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养君为患》 第一章 安宁公主 大雪飘飘洒洒地落着,厚重的天空仿佛一丝光亮都不肯透露下来,无端带给人一种压抑且不祥的预感。 在这样的天气下,没有一个人愿意起身出门。每个人都躲藏在家中,煨着火热的炉子,慵慵懒懒地窝着,看会闲书或是眯着眼睛小憩来打发时间。 而在南御国的王宫里面,却不是这样的。 王宫里每个人都惊惶失措,神色匆匆,更是有一位小黄门从皇帝的寝宫宣室里跑了出来,一路疾行,来到了东边的长乐宫的长信殿。 进了门后,在殿中值守的黄门以及宫女都朝着这位小黄门行礼。可这位小黄门却顾不得这许多,直接走向寝殿门口,对着在门口时时候着的大宫女问道:“夏菡姑姑,这安宁公主可是还没有起身?” 大宫女夏菡微微欠身,虽说是看起来抱有歉意,但是回话并无半分抱歉的意思,态度不卑不亢地回道: “还请小黄门大人担待,您也知道这昨日宫里头来了一个好玩的玩意,安宁公主一时贪多,就玩闹得晚了一些。若是不嫌弃,还请小黄门大人去前殿稍作片刻,奴婢这就让人给您倒点茶水喝。 今儿早晨早些时候,奴婢特意亲手收集了这个初雪雪水,泡上那新上供甘茶,口感是十分清润爽利的。” 小黄门满脸焦急,哪里还有什么顾得上喝茶的意思,苦着一张脸对夏菡说道:“夏菡姑姑,奴婢这哪还有什么心思喝茶啊,您看,您能不能,叫一叫安宁公主起身?” “这……”夏菡犹疑了一下,似乎是十分为难的样子,对小黄门说道,“安宁公主她的脾性,小黄门大人也不是不知道,不如小黄门大人继续等待一下?” “唉,这……” 正当小黄门一筹莫展的时候,殿内传来了安宁公主的声音, “外面可是发生了何事?” 许是他俩的动静惊扰了殿内的人,殿门打开了。 在殿内一直伺候着安宁公主的春桃,轻轻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人,就朝着还被层层帘幔遮挡着的安宁公主恭敬地汇报道:“启禀殿下,是宣室那边的小黄门来了。” “嗯?他来做什么?”帘幔里传来了一个慵懒至极却又魅惑至极的声音,漫不经心的语调中还夹杂着让人十分容易遐想翩翩的诱惑。 小黄门听见这个声音可不敢多想,他直接冷汗涔涔地就趴在了地上,朝着安宁公主的方向恭敬却颤抖着说道:“安宁公主殿下,陛下那边快要不行了,还请殿下起身去陛下身边候着。” 小黄门说完之后,帘幔之下的人却一时没有了动静。直到小黄门越趴越低,几乎就要把整个身子都贴了地的时候,安宁公主才嗤笑一声,肆无忌惮地说道:“父皇他老人家不还没死呢么,就这么急着让本宫给他哭丧呢?” “殿下慎言!” 小黄门瑟瑟发抖,恨不得将自己的头埋到地底下去,就连长信宫殿内进来伺候的宫女们,也全都趴了下去,半点声都不敢出。 只有跪在安宁公主旁边的春桃神色不变,一如既往恭敬地问道:“殿下可是要起身?” 安宁公主许是因为左右确实睡不着了,便应了一声,然后一只莹白的就像是外面的雪一样的玉足,就从厚重的帘幔里伸了出来。 春桃将早已准备好的鞋袜给安宁公主套上,然后和夏菡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将这个厚重的帘子掀了开来,整理好后勾在一旁檐上的金钩上。 做好这个之后,春桃和夏菡便扶着安宁公主起身。 因为这殿内燃着足够多的炭火,所以安宁公主身上就只着了一身极其单薄的绸衣。 随着安宁公主起身时候的动作,她身上的绸衣就不由得从肩头滑落下来,露出了一截圆润的肩头以及诱人的蝴蝶骨。 传闻中这安宁公主是举世无双的大美人,现在虽然还没有见得安宁公主的全貌,但是这吹弹可破的肌肤以及纤细动人的身姿,已经算得是管中窥豹,可见一斑。可惜的是,这殿内众人,无人敢抬头直视安宁公主的风姿。 春桃和夏菡两个人也是目不斜视,帮安宁公主将绸衣褪下之后,就一人帮安宁公主穿着下裙,一人帮安宁公主穿着上袄,分工明确。 而在安宁公主着衣的过程中,宫内伺候的宫女和内侍就已经将殿内的火炉撤出去了一些,用以平衡殿内的温度,以防止安宁公主因为殿内太热而出了汗,从而出门感风着了风寒。 他们的这一系列动作都十分流畅且安静,谁也没有打扰到谁,很快就将手里的事给做好了。 春桃和夏菡这边,也将属于安宁公主规格的华衣工整地给安宁公主穿上了。 不过在穿外披的时候,安宁公主瞥了一眼她常穿的大红色,开口说道:“换一件吧,就当作是本宫今天给他一个面子。” 春桃颔首,然后就和夏菡一起将手中的红色外披放了回去,然后拿出了一件素白色的外披来,给安宁公主穿上。 穿好之后,便由着春桃给安宁公主梳头。然后在安宁公主轻飘飘的眼神之下,夏菡便跪在了地上,开始掌自己的嘴。而殿中的众人都眼观鼻,鼻观心,不敢发出任何声音。 等头发梳得差不多了,安宁公主就让夏菡停了下来,派她去取了步辇全部都收拾妥当之后,带着春桃,也终于是要出门了。 一直跪在地上的小黄门已经被汗水浸透了衣服。虽然安宁公主好像什么都没有说,但是他就是感觉自己好像在地狱里走了一回似的。 他什么都不敢说,更不敢请求安宁公主赐给一个换衣服的机会。顾不得自己这般狼狈的样子,连头都没有抬起来就直接小跑跟在安宁公主的步辇旁边,往宣室的方向而去。 这个时候,宣室殿外面已经跪了一大批人了。 除了在外领兵的辛王、韩王还在回京的路途之中,太子、楚王、南王、秦王以及安康公主、安和公主都已经恭敬地在宣室殿门口跪了一个时辰了。 第二章 榻前郁气 宣室殿内的南御国皇帝情况不容乐观,可是直到现在也没有宣在场的任何一个人进去。大家虽然都心知肚明,知道里面那位帝王,是在等谁,但是仍然都控制不住自己的心底,起一些别的什么心思。毕竟都到了这个时候了,还不为自己做些打算,那还真是愚蠢得无可救药了。 于是等外面安宁公主落辇,小黄门疾步进来的时候,宣室殿门口跪着的这些人,都不约而同地悄悄瞧着那位款款而来的安宁公主。 在这个时候还能不急不火,丝毫不顾及这面上功夫的人,也就只独有这安宁公主一份了吧? 小黄门急急地从一旁跑过人群,恭敬地站在一旁的小门边,朝着殿内的中常侍汇报道:“请中常侍大人跟陛下说,安宁公主到了。” 殿内的中常侍似乎是细细簌簌在殿内和南御国皇帝说了些什么,然后便打开殿门,走到外头来迎接着安宁公主入殿。 于是安宁公主下了步辇,准备捨级而上的时候,就看见一直在皇帝身边伺候的中常侍站在宣室殿的台阶下,恭敬地对她说道:“安宁公主,陛下已经等您很久了,您快跟奴婢进去吧。” 安宁公主扫了中常侍一眼,似笑非笑地对中常侍说道: “中常侍不在陛下身边伺候着,还能够抽身出来迎接本宫,看来陛下的情况也不像是你们说得这么糟糕。你们这些人不是说他就只有一口气,马上就要去了么?现在看来他的这口气,怕是无论如何也咽不下去了吧?” 跪着的众位皇子皇女,都听到了安宁公主对中常侍说的这话,心下一凛,全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们心中惊叹果然是只有安宁公主敢这样说话,一方面在暗中嗤笑着安宁公主这番落人口实的举动,另一方面却又在心中暗暗忌惮着这位安宁公主,琢磨着等南御国皇帝薨逝后,自己该怎样和安宁公主接近,打好关系。 他们这些人自以为隐晦的打量,却全都逃脱不了安宁公主的眼。这让安宁公主感到有些恶心和厌烦。 她看了一眼恭顺的中常侍,对中常侍这番低眉顺眼的样子倒是有些喜欢了。 不论眼前的中常侍到底是怎么想的,但是至少不像是那些自己所谓的兄弟姐妹们一样,一边害怕着自己,却又一边想要从自己身上捞些好处。 她看着中常侍低着头,微微躬着身子,一副等待着自己随他入殿的样子,不禁闭了闭眼,留下了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就跟着中常侍朝宣室殿内走去,一步一步踏进了眼前这个南御国帝王的起居室。 殿门在安宁公主的身后缓缓关闭,似乎是就此隔绝出了两个世界。 安宁公主微微眯了眯眼睛,适应了一下光线的变化,便把自己的目光放在了病榻上的那个举国最尊贵的人身上—— 面容枯槁,双眼无神,一看就是时日无多的样子。 太医围在南御国皇帝的身边,看似好像是十分尽职尽责的样子,其实也不过是用一根人参和几根银针一起吊着他最后的这一口气罢了。 听见动静,病榻上的南御皇帝缓缓地将头扭了过来,看向了安宁公主的方向;一旁的一只手还费力地要抬起,像是想要将安宁公主招到自己的身边来;他张开嘴,十分缓慢地呼喊着:“苓……儿……” 安宁公主倏然垂下眼眸,没有回应南御国皇帝,嘴角似乎是微微扯了一下,又似乎是什么变化都没有。她一步一步走到了南御国皇帝身边,慢慢地跪坐在了病榻前。 近距离地观察下,皇帝的病态显现得更加明显。 脸色已经有些蜡黄,并且从鬓发周围已经蔓延出了一些黑斑;双眼浑浊不堪,眼神之中已经没有了焦距,瞳孔似乎随时都有可能扩散。 谁都想不到,这样的一个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的人,在一个月之前,还曾在朝堂上颐指气使,指着百官大骂,中气十足地将一干尸位素餐的官员们骂了个狗血淋头。 见安宁公主来到了他的身边,南御国皇帝慢慢地绽放了一个笑容。可是这个笑容在他僵硬的脸上,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他的手颤颤巍巍地伸起,似乎是想要放在安宁公主的手上,对她说些父女之间的体己话。可是实在是已经没有了什么力气,胳膊还没有抬起两指高,就重重地垂下了。 安宁公主跪坐过来之后,就冷眼看着病榻上的皇帝做着这番举动。她心下翻腾许久,还是没忍住,出口讽刺道:“到现在还在做这些无用功,何必呢,父皇。” 南御国皇帝听了安宁公主的话后,艰难地摇摇头,似乎是想要对安宁公主解释些什么。可是不等他将话说出来,安宁公主突然之间就情绪波动起来,冷笑着附在皇帝的耳边质问道: “你想说些什么?你以为你现在装作这样一副父女情深的样子,就可以把当年带给我的伤害一笔勾销吗?父皇,你知不知道,你现在的这副样子,让我觉得恶心!” 南御国皇帝的瞳孔猛地扩大了一瞬,想要说些什么嘴里吐出来的却全都是“嚇嚇嚇”的气音。 太医们全都慌张地施针按穴,好不容易才将南御皇帝的情绪给安抚下去,又救起了南御国皇帝的这一口气,这才全部都跪下朝着安宁公主的方向使劲磕着头,哭喊着道: “求殿下开恩,不要再刺激陛下了。臣等奉命在这里照顾陛下,家中还有妻儿老母,求殿下饶过臣等吧!” 安宁公主看着痛哭流涕,满脸担惊受怕的这些太医们,用十分嗤讽的语气对他们说道:“诸位在怕什么,怕他被本宫气死之后,拉诸位陪葬么?其实诸位根本不用怕,他现在只是个外强中干的将死之人,如何还有能力将诸位一竿子打死? 本宫做个保证,只要你们能让本宫在这儿,把话好好说一说,说个干净透彻明白,本宫就保证你们绝对不会有性命之忧,怎么样?” 第三章 风波前奏 太医们的哭喊声戛然而止,趴倒在地上的身子僵了一僵。 别看他们刚刚哭天喊地,好像安宁公主不按着他们的请求做,他们就要以死相逼似的。可是真真到了这关键时候,他们却没一个人敢吭声了。 安宁公主给的条件很诱人,他们心里也清楚明白。 可是—— 这些人小心翼翼地抬眼看向了中常侍那边的方向,似乎是想要得到一些肯定的指示。可是中常侍那边却神神在在地站在一边,从头到尾连一根眉毛的角度都没有变过。 安宁公主自是察觉到了太医们的这些小动作,状似无意地轻轻瞟了中常侍一眼。 中常侍感受到安宁公主的关注后,藏在宽大袖子里握着的双手互相摩挲了一下,随即便微微颔首,踱步走到众位太医的面前,语字清晰地道:“安宁公主与陛下有些小话要说,劳烦诸位和奴婢一起去偏殿候着吧。” 太医们听到这话,就像是得到了赦令一般,分毫不敢耽搁,迅速起身,跟着中常侍就往偏殿那边走,甚至还因为走得太急太快而撞上。 等这宣室殿内的人,散了个干净之后,安宁公主才将目光重新放在了榻上这位皇帝身上—— 经过刚刚的事情之后,南御国皇帝的面色,是更加灰败了。 许是经历了刚才那番激烈的情绪波动,现在的南御国皇帝十分缓和地呼吸着,面上也没有了什么其他表情。他的双眼分明已经失去了神采,但还是固执地看向安宁公主的方向,似乎是在透过安宁公主,看向另一个人。 安宁公主被这样的目光刺了一下,嘴角掀起了一抹凉薄的笑容。她语调轻轻的,语气极尽温柔缱绻,似乎是害怕惊扰了什么一样, “父皇是在看什么,难不成是在看我的亲皇兄,那个被你一手抛弃的亲生嫡子?” 南御国皇帝倏然红了眼眶,眼含悲伤地望着安宁公主,嘴里艰涩却清晰地说道:“对……不……起……” “对不起?这件事难道就是一句对不起就可以了断的吗!当年你明明可以救他,但是你为什么不救他,他明明是那么清白、那么温柔的一个人……”安宁公主紧紧抓着南御国皇帝的胳膊,将心中的怨愤全部都发泄了出来, “父皇,你一定不知道,我心中是多么地恨你。”又是多么地恨我自己。 泪水不知不觉地从安宁公主的眼角滑落,但是安宁公主却像是毫不自知一般,怔怔地看着覆盖在自己双手上的那只瘦弱枯槁的手。 那只手早已不复曾经的宽厚温暖,就像是一个已经年久失修的围墙,已经失去了它抵御风寒的能力。 可是当他放在安宁公主手上的时候,却又让她不由自主地感受到了独属于父亲的呵护与关爱。 南御国皇帝这时候就像是一个普通人家的父亲般,慢慢地、温柔地为自己的女儿,作最后一次的保护, “榻,榻下暗格,暗格里有圣旨……苓,苓儿……轻松,轻松一些吧……” 安宁公主终是忍不住埋头哭了起来,直到听到殿外似乎是有了其他动静,才直起身子,擦干净眼角的泪,又恢复了她那一贯冷艳骄矜的样子。 她把圣旨从南御国皇帝病榻下的暗格中取出来,然后似乎是说给外面的人听,又像是说给自己挺一般,对南御国皇帝冷冷地说道:“若是你真的觉得自己错了,那便努力让我看看你的诚意吧,我敬爱的父皇!” 说罢,安宁公主转身而去,拉开了宣室殿的大门,看向那从天上飘洒而下的雪花,顺着风吹进了宣室殿内。 门口候着的几名黄门连忙将殿门给闭上,随即便慌慌张张地跪了下来,心惊胆战地等待着安宁公主的发落。 安宁公主没有理会黄门的动作,看着站在门口,似乎是要推门而进的、冒着风雪进宫来的辛王,勾起了一边的嘴角,似嘲非嘲。 辛王看着站在门口的安宁公主,十分夸张地露出了惊讶的表情,十分随意地朝安宁公主行了一礼,便作恍然大悟道: “原来刚刚是安宁皇姐在里面,本王就说这群黄门怎么死活拦着不让本王进门呢!” 说罢,还故意十分凶狠地瞪了跪着的黄门一眼。 安宁公主根本就不理会辛王的这番举动,就像是没看见辛王一般,对着闻讯赶来的中常侍问道:“韩王可是还没有到?” 中常侍眼神都没有偏移一下,朝着安宁公主恭敬地回道:“回禀安宁公主殿下,韩王殿下派人来送了信,说是日入便可到达。” “这样的话,那便劳驾中常侍请太宰和太傅二人过来吧。”安宁公主淡淡地吩咐道,“太宰和太傅年事已高,这风雪怕是停不了了,中常侍可得小心行事。” “喏。”中常侍应了一声,便准备要送安宁公主离开。 辛王见这两个人视自己如无物,心中恼恨,一脚踹翻了旁边跪着的一个年纪小小的黄门,嘴里大骂道:“不长眼睛的东西!” 这一举动,成功让安宁公主准备离开地脚步停了下来。 辛王一喜,正要装模作样地朝着安宁公主解释刚刚自己的举动,就看见安宁公主连头都没回,只对着跟在她后面的中常侍说了一句话,似乎是专门说给他听的,又像是说给在场的所有皇子皇女听的—— “对了,有一件事本宫忘了说了。一会儿太宰和太傅若是要定下这南御国的新帝,记得叫他们等一等,不要着急,本宫这里还有一份陛下的意思在。况且陛下的几个儿子,资质天差地别,万一选错了,那可就不单单是眼瞎的问题了。” 辛王唰地白了脸,而跪着的其他皇子皇女们则神色各异,当然也免不了一丝庆幸与幸灾乐祸—— 这辛王还真是离开皇宫太久了,竟然都不知道现在这南御国皇宫,到底谁是不可以得罪。 中常侍低着头,朝着安宁公主躬了躬身子,目送安宁公主上了步辇,心下已经有了一个决断。 第四章 淑仪托侄 安宁公主出了宣室后,刚刚行过正马门,就看见一个人站在道路中央,似乎就是在这里专门等着她。 春桃连忙小跑过去,跟那人确定了一番后,这才回来对安宁公主说道:“启禀殿下,来人是魏淑仪,她想邀殿下您去安处殿内坐一坐。” “魏淑仪?”安宁公主有些懒洋洋的,“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回殿下的话,还差一刻便要隅中。”春桃恭敬地回道。 “嗯?这个时间……”安宁公主微微眯了眯眼,露出了一个兴味的表情,“这个魏淑仪平时在宫中不声不响地,这次特意在这个时间来这里等着我,希望她真的能给我带来一点好玩的事吧,不然,她就算给埋在了土里,也会不得安生的。” 春桃跟了安宁公主这么多年,深知安宁公主的脾性,也自然是明白自己应该听什么不该听什么。安宁公主说的这些话,完全可以听过就忘了,只要知道安宁公主是要去安处殿走上这么一遭就是了。 于是春桃将安宁公主同意去安处殿的结果告知了魏淑仪,然后便让步辇改道,朝着安处殿的方向而去。 魏淑仪比安宁公主早回来一两步,就直接在门外等候着安宁公主了。 她的心中有些忐忑,直到远远地看到安宁公主的步辇后,魏淑仪的神色才一下子轻松下来。 她的心里,其实还真的有些怕安宁公主中途又改主意,不会来她这安处殿,毕竟要严格说起来,她和安宁公主,还真的是没有什么交情。 安宁公主的步辇直接落在安处门口。落辇后,内侍连忙在安宁公主下辇的地方铺了一层绒布,防止安宁公主落脚的时候打滑;然后春桃快速将自己的手煨热,防止自己冰着安宁公主。 这一切都准备好之后,安宁公主才将自己一只玉嫩葱白的手从暖拢里面伸出来,放在了一旁候着的春桃手上,慢慢下了步辇。 魏淑仪在一旁将这一切看了个仔细。 她一直都听说安宁公主那里规矩极多,并且很多规矩都是为了能够让自己生活得更加随心和舒适一些。这在其他人的眼里看来,自然是十分不可思议的,也让安宁公主的身上,多了一个张扬跋扈、恣意娇纵的名头。 不过,凭心而论,安宁公主这样的美人,要求更是过分些,也是可以原谅的。 魏淑仪不禁微微露出了一个笑容,从十年前到现在,安宁公主的样貌出落得更加标致了,身上也多了一个让人爱恨不得的特质。但是对于她来说,现在的安宁公主,正是她十分需要的。 安宁公主下了步辇之后,看见魏淑仪就站在门口候着她。于是她眼波流转,一脸笑意的就朝魏淑仪走过去,握上魏淑仪有些冰凉的手,对魏淑仪有些嗔怪地说道:“这么冷的天,魏淑仪何必亲自站在外面,让你殿中的人出来迎着就行了。万一你这身子出了什么差错,可就不好了。” 魏淑仪淡淡笑着,“殿下千金之躯,嫔妾自然是怠慢不得。不若,又怎么能显示出嫔妾的诚意?再说了,南御国气候温和,即使是这大雪天,也实在是要比北傲温暖得多了。” 安宁公主不赞同地摇摇头,让春桃赶紧把一个小手炉拿来,放在魏淑仪的手上。她怜惜地举起魏淑仪已经被冻得有些僵硬、肿胀的手,似是心疼地说道: “这手啊,就是女人的第二条命,魏淑仪你怎可如此糟蹋你的这双手呢。说起来,你这里的内侍宫婢可真是太过懈怠,竟然都不知道好好伺候着魏淑仪。而且我们二人都走了这么久了,竟然一个宫婢都没有见到,这可真是太不像话了。” 眼看着安宁公主就像是生气了一般,魏淑仪连忙劝阻道:“这实在是不算得什么,趋利避害,这是人的本能。她们都是些年纪不大的小丫头,能活的话,自然是要活下去的。再说了,这里面也有嫔妾的意思在,殿下何必苛责呢?” “魏淑仪这话说的,可就是不对了。若是原本定好了的事,随意就可以有另外的选择,那这天下,还不得乱了套?”安宁公主明明是笑着,可是语气却是十分冰冷。 她对着春桃吩咐道:“你去把永巷令给本宫叫过来,让他给本宫说说,这本该是安处殿的宫女,现在怎么都会跑到茹贵人、萍夫人以及梁贵人那里?” 春桃领命而去。而现在安处殿的院子里,也就只剩下了安宁公主和魏淑仪两个人。 安宁公主的这番举动过后,魏淑仪突然对着安宁公主跪了下来, “多谢殿下为嫔妾做主,不过,嫔妾这里还有一事,还望殿下能够答应。” 安宁公主低着头,看着跪伏在地上的魏淑仪,神色不明, “本宫听闻,北傲国的子民,不论男女,皆为傲骨。当年魏淑仪入宫,虽是作为北傲国战败的耻辱,却也从不在外人面前低头。本宫当年年纪虽小,但是魏淑仪的风姿,却一直印在本宫的心上。可如今,魏淑仪的背,却弯了。” 魏淑仪耳边听着安宁公主的话,心中自是百感交集。她紧咬着嘴唇,身子跪伏地更低了一些, “请殿下答应嫔妾的请求。” 安宁公主忽然间笑了起来,悠悠然走到了院子里一处干净的凳子上,慵懒且随意,似乎是在一瞬间就把规矩和体统给扔到了一边。 她语带兴味和好奇,对着魏淑仪问道:“本宫想知道,你为什么会选择我。” 魏淑仪答道:“只有殿下可以保住他的命。” “你确定?” “嫔妾确定。” “可是,本宫这里从来都不养闲人。” “嫔妾只求殿下能够庇佑他五年,这五年之内,有任何事情都可任殿下差遣;五年之后,他是生是死,都与殿下无关。”魏淑仪直起身来,目光坚定地看向安宁公主。 可是安宁公主却“咯咯”笑了起来,眉间眼尾皆是数不尽的笑意,却又不知道为何沾染了一丝风情, “本宫想,魏淑仪可能是误会了本宫的意思,本宫这里的‘闲人’,可不是不做事的意思。魏淑仪不如仔细想想,本宫的长乐宫里,除了一众宫婢黄门内侍,可还剩下些什么人?” 第五章 男色之惑 安宁公主的长乐宫内还有什么人? 听了安宁公主的话后,魏淑仪的脸不由得苍白起来。 之所以魏淑仪有这样的一个反应,是因为在安宁公主的提醒之下,魏淑仪不禁就想起了有关于安宁公主的另一个传言—— 安宁公主风流无情,丝毫没有矜持之意和羞耻之心,养了许多面首来供她寻欢作乐。 这个传言,魏淑仪以前从来都没有放在心上过。 可是现在,却由不得她不在意。 于是,魏淑仪着急地就向安宁公主求情道:“求殿下再考虑一下,除了做您的面首,其他的我都可以答应。他的身份如果做了面首,就……” “我答应!”一句掷地有声的话打断了魏淑仪的求情。 安宁公主循声看去,一时之间竟失去了言语。 只见一个面容清隽的男子迎着风雪款款而来。他看起来年纪不大,大约也就是十七八岁的样子。一身极为简单的素白衣袍穿在他的身上,却显得清冷高贵,仿佛就是一个不可亵渎的仙人一般。 他眉眼如墨,面色有些苍白,可正也因为这样,显得他那一点朱唇就像是雪中绽放的梅花一般,为整张脸增添了极为动人的色彩。 他的身形瘦弱却不孱弱,反而给他增添了一丝病态的美感,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惜之意。 此情此景,当真可以称得上是“陌上少年郎,满身兰麝扑人香”。 安宁公主按下有些悸动的心,微微垂下眼眸,表现得并不对来人感兴趣。 而魏淑仪的情绪明显要比安宁公主更为激动。她拽住他的袖子,带着微微呵斥地语调说道:“阿瞒,不可胡闹,你可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姑姑,阿瞒已经长大了,知道自己是在做什么。”阿瞒十分平和地对魏淑仪说道,“我的身份特殊,这么多年来为了能够让我安全地长大,您实在是付出了太多,也知道您生活得其实很不如意,受到了后宫中很多人的欺压。 您一直都在教导我说要感恩于生活赐予我们的一切,让我不要在意自己的身世。可是我心里清楚,我本身其实就是一个巨大的麻烦。 姑姑,安宁公主殿下是一个好人,于她来说,接不接收我、庇不庇佑我对她来说都是无关紧要的选择,甚至庇佑我就会承担我身上的麻烦。那么,她能够选择庇佑我,让我平安地活过这五年,只是做殿下的一个小小面首,又算得了什么呢?” 魏淑仪抓着阿瞒的手,不自觉地就落下了。 她眼眶微红,心中似乎是悲痛又似乎是欣慰。 她闭上眼睛微微消化了一会儿,再睁开眼睛时,便已经是做了决定, “殿下千岁,从今以后,阿瞒便是殿下的人了。” 这件事,最终就被这么定下来了。 没过一会,永巷令便带着许多宫婢赶来了。 他压根不敢抬头看安宁公主的脸色,直接带着一群宫婢哗啦啦地全跪了下来,边用力磕着头边请罪道:“奴婢有罪,奴婢一时贪婪,收了贿赂,犯下了这等错事,请殿下责罚。” 宫婢们也全都瑟瑟发抖,也学着永巷令一起磕头求饶起来,一时间,寂静的院子全都被呜咽声笼罩,幽怨且烦人。 安宁公主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原本的好心情似乎被这些宫婢下人们给影响了。她大喝一声:“都给本宫闭嘴!” 于是,霎时间就恢复了安静。 即使有忍不住发出一两声啜泣的人,也不用安宁公主发话,春桃直接带着人就将这些人给拖了出去。至于是什么下场,大家也都心知肚明。 所以,这些宫婢的脸上又都白了白。 见了剩下的这些宫婢一副被吓破了胆的样子,安宁公主的心情又好了一些。她从头至尾扫了这些宫婢一眼,开口说道: “永巷令你掌管宫中狱典,却知法犯法,本宫也不多说什么,你自己应该知道要怎么做。至于这些宫婢,擅自离主,罪无可恕。正好她们现在的脸色就像是死人一般,也不用上妆了,一会直接让她们跟着魏淑仪走就行了。 耽搁了还这么长时间,本宫的肚子也有些饿了,是时候离开了。魏淑仪,你可不要延误了时辰。” 魏淑仪点头恭送安宁公主离开,看着安宁公主似乎是笑着让阿瞒也坐上了步辇,然后就这么毫无顾忌地倒在了阿瞒的身上。 她嘴角慢慢扬起,又微微落下,变得再也没有什么情绪。 随后,宫内便传出了安处殿宫婢与魏淑仪主仆情深,自愿全部提前离去,是为魏淑仪打点好地宫事宜的消息。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安宁公主正躺在阿瞒怀里,要阿瞒喂食。她轻轻捏起阿瞒的下巴,迫使他低下头来,看着他那双如墨般漆黑的眼睛,说道:“你这个姑姑,似乎是要比我想象中心狠呐!” 阿瞒面色不变,十分温顺地对安宁公主说道:“阿瞒不知道殿下在说什么。阿瞒是公主的人,又怎么会凭白地出现一个姑姑呢?” 安宁公主微眯着眼睛盯着阿瞒看了半晌,直把阿瞒看得两颊似乎是飞起了两朵红云之后才收回了目光。 她轻笑了一声,用玩味的语气说道:“阿瞒,你果然也是一个有趣的人。这样看来,本宫这个五年的交易,也并不是很亏。” “殿下谬赞了,阿瞒只是尽了自己的本分,说该说的话,让殿下您开心。”阿瞒的神色依旧没有什么变化,还是那副低眉顺眼的样子,只不过微微扬起的嘴角以及不自然闪躲的目光,给他增添了一丝纯情的娇羞,更加惹人心动。 安宁公主的手指从阿瞒的下巴上移开,慢慢地,一路滑落在了他的喉骨处,“嗯,尽本分是吗?不过既然阿瞒你已经是本宫的了,那么本宫就给你一个恩惠。” 安宁公主故意将手指从喉骨处移到颈后,然后用胳膊攀上了阿瞒的脖子,在他的耳边轻声说道:“本宫就特地准许你,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叫本宫阿苓,如何?” 第六章 各方浮动 阿瞒的耳朵被安宁公主口中呵出来的气息轻轻地拂过,不受控制地微微抖动了一下。然后就像是害怕被人发现一般,整只耳朵瞬间就沾染上了绯色。 安宁公主瞧着有些好笑,于是她又在阿瞒耳朵轻笑了一声。 这下,眼前的阿瞒就不是只有耳朵一处红彤彤的,而是从整张脸蔓延到脖子,都红得鲜艳欲滴,就像是到了夏日外面开得正盛的花儿一样。 不仅如此,也不知道是不是被眼下这由内向外产生的热气熏得,阿瞒的眼睛变得迷蒙而湿润。当他看向你的时候,那满眼的无措、羞涩以及似躲非躲,都在无意识地散发着一种致命的诱惑—— “来毁掉我啊。” 安宁公主在这一瞬,仿佛听到了阿瞒那乖巧纯情的面容之下,从心底发出的恶鬼般的低语。 她的手指放在了阿瞒的眼角边,直直盯着阿瞒的眼睛,似乎随时就要把那根手指给移进去。 阿瞒不由得喉头滑动一下,吞咽了一下口水。但其实他的眼睛中,并没有什么害怕畏缩的意思,反而隐隐透露出了一股兴奋。 “你不害怕吗?”安宁公主的手指已经移到了阿瞒的眼皮之上。但阿瞒的眼睛依旧眨都不眨一下, “阿瞒是阿苓的,阿苓自然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如果阿苓实在是喜欢阿瞒的眼睛,那就让阿苓拿去又何妨?” 阿瞒这副乖巧依恋的样子,让安宁公主“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将手指移开,从阿瞒的怀里站起来,赤脚踏在了铺在食室内的绒毯之上。 “春桃。”安宁公主似乎还带着一丝弥留的笑意叫道。 春桃从食室外推门进来,跪身应道:“奴婢在,殿下有何吩咐?” “本宫有些乏累,扶本宫去休息,等韩王入了宫再来叫本宫起身。” “诺。”春桃起身,将一个薄披风披在了安宁公主的身上,然后将食室与长信殿连通的小门打开,就过来扶着安宁公主往那边走去。 整个过道其实并不算特别长,但就是如此,上面也铺满了绒毯,并且两边还有火热的炉子,一点寒气都浸透不进来。 宫女们都在一旁小心翼翼地看护着炉火,生怕燃得太旺了,蹦出一丁点子的火星,将这华贵的绒毯给烧出几个洞。 见小门打开,宫女们全都伏低了身子,恭敬且安静地等待着安宁公主走过。 安宁公主一手打着哈欠,一手搭在春桃的胳膊上,歪歪扭扭、慵慵懒懒地往小门走去,忽然之间想起了什么,就停下脚步对春桃吩咐道:“对了,叫几个人来伺候阿瞒公子用食,务必要将他伺候得妥妥贴贴。” “喏。”春桃应着,然后又问道,“那将阿瞒公子要安置在哪里,还和以前一样么?” “不了。”安宁公主闻言,越过春桃又向着阿瞒的方向看了那么一眼,嘴角上扬,眼角微眯,似乎是非常欣赏和满意的样子,“阿瞒深得本宫的青睐,就把他放在长秋殿吧。那里离本宫的长信殿,距离也近一些。” 春桃听后,心中虽有些惊讶,但什么都没有表现出来,恭恭敬敬地毫无异议地就应下了。 等伺候着安宁公主入睡,春桃便叫一部分人将长秋殿扫洒干净,迎接着它的新主人;又叫着另一部分人,去伺候阿瞒入食。 可是没过一会儿,被派去伺候入食的人就回来了,对着春桃说道:“春桃姑姑,阿瞒公子那里根本没用得上奴婢几个伺候。奴婢几个过去的时候,阿瞒公子他已经将桌上的那些吃食都吃完了!” “都吃干净了?”春桃难掩惊讶。 “是的,阿瞒公子他,都吃干净了,一点都没有剩。” 春桃听后想了一下,能吃确实不是一个什么大的问题。他们这偌大的长乐宫,也不至于连一个人的吃食都供应不起。只不过就是需要在安宁公主耳边提上一句,让安宁公主注意一些,也省得日后被阿瞒公子这胃口给吓到了。 于是,春桃便让这些小宫女问清楚阿瞒公子是否还需要入食,若是需要,就让小厨房那边再做一些,若是不需要,就带着阿瞒公子去浴汤那里洗一洗身子。她这里即催促着长秋殿里的这些人赶紧将长秋殿给收拾好。 做完这些,敲打了一下留在长秋殿里伺候的宫人之后,正想着回长信殿内伺候安宁公主,就看见冬梅神色略有些焦急地找了过来, “春桃姐姐。”冬梅简单地行了一个礼。 “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春桃面色略有些凝重地问道。 冬梅左右看了看,凑上前去,附在春桃的耳朵旁,极为轻声地说道:“昆德殿那里传来消息,说是皇后的母家,王家来人了,要吵着见陛下。中常侍那边正拖着,可也拖不了多久了,顾家、宁家和谢家听闻了此事,也都借由着萍夫人、茹贵人以及梁贵人那边的名头进宫了。” “淑妃那边呢?” “淑妃那里倒是还没有什么动静,春桃姐姐的意思是?” 春桃十分沉稳果断地判断着局势,“淑妃那里没有动,就说明谢家那边和其他三家的目的不一样,至少还有转圜的余地。你先去淑妃那里让淑妃镇一镇场子,能稳定一时算一时。我去联系太尉,在韩王殿下还没有入京之前,殿下绝对不能出任何事情。” “可是太尉那里……”冬梅猛地咬住了舌头,担忧又不舍地看着春桃,随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春桃姐姐,私联太尉被殿下知道了,绝对会受到严惩的。你跟了殿下这么多年,是殿下最信任也最贴心的大宫女。殿下很需要你。 奴婢没什么大本事,全靠春桃姐姐你照拂,才入了殿下的眼。奴婢一直在想着如何能够回报你和殿下,眼下机会就来了。 春桃姐姐你去找淑妃吧,太尉那里,就让奴婢来代劳!” “冬梅!你……”春桃厉声喝止冬梅,可是冬梅却灿然一笑,噔噔噔地就飞快跑走了。 春桃又是生气又是担心又是怄火,却没有办法再把冬梅给拉回来。她跺了跺脚,却只能先去淑妃那里了。 而这个时候,她和冬梅都未曾注意到,长秋殿廊角处,一个人静静站着,把她们两个人的前后表情变化全都收入了眼底。 第七章 暗地探寻 “阿瞒公子,你怎么就自己跑了出来,还站在这个地方?现在的风雪这么大,公子您应该注意着您的身子才是。” 伺候阿瞒沐浴的宫女,不过是拿了一件厚披风的时间,就让阿瞒自己从浴汤那里跑了出来。 阿瞒站在浴汤处出来的一个长廊一角,从这里正好能瞧见长秋殿的样子。 阿瞒就静静地在这里看着远处那一座恢弘奢华的宫殿,不知道是在想些什么。 听到了身后宫女的问话后,阿瞒就回过了神,转身不好意思地朝着宫女笑了笑,然后自己伸手接过了披风,披在了身上。 顿时一片暖热的气息,就包裹住了自己。 他在披风里缩了一缩,狠狠地呼了一口气,随后就满怀歉意地对来寻他的这个宫女说了声抱歉, “真是不好意思,我在里面有些闷,就像出来透透气,不知不觉就走到了这里。” 宫女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示意阿瞒不必这样, “奴婢没有责备公子的意思,奴婢只是担心公子刚刚从热汤里出来,就在这冷处呆着,会伤了身体。不过公子既是迷路,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了。以后还请公子多加注意,不要再这样了。 长乐宫虽然不那么大,但是这岔路也是很多的。以后公子要去哪,还是叫上奴婢一起”。 说完了这个之后,宫女就松了一口气似的,对阿瞒说道: “阿瞒公子,奴婢名叫小河,‘门外小河流淌过’的小河,是被春桃姑姑派来专门服侍您的。您以后的吃穿住行,就都是由奴婢负责了。如果公子您有什么要求的话,就跟奴婢说,奴婢一定会好好照顾公子的。” 阿瞒微微颔首,“既然是春桃姑姑安排的,那自然是没有什么问题的,我信得过你。以后,就要劳烦你多多照顾了。” 小河边连连摇头,边对阿瞒说道:“公子这是说得哪里话,应该是奴婢请公子多多包涵。现在请公子,跟奴婢一起前去长秋殿吧?” “好。”阿瞒笑着应了一声,便跟着小河从长廊向北而去。 长乐宫一共有三大殿五小殿,安宁公主居住的寝殿长信殿就是三大殿之一。另外两个则是长秋殿和长寿殿。 长信殿位于长乐宫的正中央,左边内廊连接着食室,右边外廊则是弯弯绕绕,最主要的一条廊道,连接的就是安宁公主的浴汤。 从浴汤又有许多回廊,主要分布在两个方向。 一处是连接在长乐宫东北角的长寿宫,一处则是连接着长信殿的正后方——长秋殿。 许是因为漫步在这悠长反复的回廊之中,看着这朱墙青瓦、白底墨画,让人不禁沉浸其中,神情自然是放松了下来。 想到即将要到达的长秋殿,阿瞒不禁垂了垂眼眸,问道:“长秋殿里,可都住着些什么人?” 小河也明显比较放松,听见阿瞒问的问题,语气之中都掩藏不住开心与得意, “长秋殿可是殿下亲口赐给您住的,哪里还有什么其他人呢?公子莫要担心殿下养的那些面首,他们不及你。” 说着,小河停下了脚步,似乎是瞅了瞅四下无人,然后才小声地在阿瞒耳边说道:“虽然殿下没有明说,但是奴婢就是看得出来,公子您甚得殿下欢心。这宫里头的人都是懂得看眼色的,公子您现在正得恩宠,不会有人想不开来找公子您的麻烦的。 若是公子担忧那些人会分得殿下的宠爱,那么公子就更不必担心了。只要公子您有这张脸,并且听殿下的话,那么殿下最宠爱的人,一定还是公子您。 当然这话公子可不能和殿下说,不然奴婢受了责罚是小,公子您失了殿下的宠信就是大了。” 说罢,小河便带着阿瞒继续朝着长秋殿的方向而去。 而阿瞒,则是一副若有所思却暗暗欣喜的样子。 “阿瞒公子,长秋殿到了。” 不多久,长廊就到了尽头处。 阿瞒举目望去,就看见二十来个宫女,十来个黄门整整齐齐地候在宫殿门口,微微欠身,迎着阿瞒的到来。 小河笑着给阿瞒介绍道:“这是春桃姑姑吩咐安排给您的,以后就负责长秋殿内的一切大小事宜。以后公子有什么事情,除了奴婢,便可交给他们去做。” 阿瞒对着这些宫女黄门点头示意,然后就在他们这些人的夹道欢迎中,打开了长秋殿的殿门。 阿瞒状似感慨地说道:“有劳殿下和春桃姑姑费心了,也有劳你们费心我的起居了。” 说完这个,又得到了所有宫女黄门的惶恐不敢之后,阿瞒才像是不经意地说道: “我听说殿下身边有四个大宫女,可是今日只见了春桃姑姑,那其他三位姑姑呢?” “姑姑们都有自己的活儿要做,只有春桃姑姑是殿下的贴身大宫女,公子只需要认得她便是了。其他三位姑姑,等公子见着了,自然就会知晓了。”小河摇摇头,一副不愿意多说的样子,“现在时候还早,公子不如休息一下吧。” 阿瞒点点头,一时间很是乖顺。 于是小河就点了两个宫女和她一起收拾被褥,整理卧榻,并且还将殿内的熏香点上了。 阿瞒乖乖地让小河将他的披风和外衣褪下,然后就钻进了被子里。在小河即将把布帘放下的时候,阿瞒突然问道:“小河你进宫多久了?” 小河怔愣了一瞬,飞快答道:“回公子的话,奴婢已经入宫五年了。” 阿瞒长长地“哦”了一声,然后像是感叹般地说道,“五年这么久了啊……没什么,你们下去吧,一会要记得叫我起身,我还想去见殿下呢。” 小河和其他两位宫女们一起低声应“喏”,然后就将布帘放下,关上门走了出去。 半晌,殿门被悄悄打开,小河偷偷地走了进来。 她轻轻地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阿瞒身边,将布帘掀开了一条缝,往阿瞒身上瞅了那么一眼,看见阿瞒双目紧闭,呼吸平稳、睡容安详,便又悄悄地离开了。 殿门缓缓关闭,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仿佛谁也没有进来过一般。 而就在殿门重新阖上的那一刹那,本该已经睡熟了的阿瞒,突然间睁开了双眼,神色清明。 他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嘴角微微勾了起来。然后依着自己脑袋中的印象,直接翻窗,在没有人察觉的情况下,离开了长秋殿。 他可没有对小河说谎,他是真的,还想去见安宁公主殿下——他的阿苓。 第八章 睡意难安 安宁公主自七年前的那场变故之后,便不喜周围有人在。这么多年来,也只是习惯了春桃一个人而已。因此,殿内突然多了一个陌生的气息,让安宁公主很是警觉,很快地就从睡梦中苏醒了过来。 她感受着那人离她越来越近,似乎就要贴上她的脸时,她倏然睁开了眼,眼神之中全是冰冷之意,手中还握着防身的匕首,堪堪从阿瞒的面前划过。 几根被匕首削断的属于阿瞒的碎发,慢悠悠地从两人面前飘落。 “阿苓,你差点伤到阿瞒了。”阿瞒先发制人,在安宁公主还没有开口前,就白着一张脸,红着一双眼睛,像是受了莫大的委屈一般,泫然欲泣地望着她。 安宁公主见是阿瞒,紧绷到极致的身体似乎是微微放松了下来。但若是仔细看,安宁公主的防备,并没有放下多少。 她的眼睛之中还全然是冷意,手中把玩着那个镶满金银玉石却又十分锋利的匕首,口中似乎还带着未睡醒的倦意,微微沙哑却又缱绻至极,就像是一只慵懒粘人的猫,伸出爪子在人的心口上挠了那么两下,让人心痒难耐。 阿瞒仿佛也抵抗不住这样的诱惑一般,试探性地朝着安宁公主那里,慢慢地走近。见安宁公主并没有什么阻止的意思,胆子就瞬间大了起来,凑到安宁公主的身边,就要依偎在安宁公主的怀里。 安宁公主似乎已经是完全放松下来,嘴角微微勾起,似乎是很享受阿瞒的这种乖顺。只不过她手中的匕首却没有放下,而是用尖锐的一端,挑起阿瞒的下巴,似乎只要在深入一点,就能够刺穿阿瞒的喉咙, “你,想死吗?” 安宁公主的声音既温柔又冰冷,似乎是像传说话本中的那种妖孽一般,在人的耳边魅惑低语,引向着人走向那不可回头的深渊。她似乎是漫不经心地很随意一说,又似乎是极为认真地说出了口,让人捉摸不透。 “阿瞒自然是不愿意死的。”阿瞒望着安宁公主,面上是一贯的乖巧,眼神之中并没有恐惧,反而是一种坚定的坦然,“不过如果阿苓希望阿瞒死的话,阿瞒也不会反抗。能死在阿苓手中,是阿瞒的福气。” “呵呵,阿瞒可真是令人惊喜。在这短短的时间内,本宫又见到了阿瞒不同的一面呢。”安宁公主将匕首收了起来,用手指在阿瞒的面庞上一点一点地摩梭过去。 阿瞒目光纯真地看向安宁公主,似乎是不明白安宁公主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阿瞒在阿苓面前,从来都没有什么隐藏。阿苓认为阿瞒是什么样子的,那阿瞒就是什么样子的。” “呵,”安宁公主轻笑一声,“你的嘴,还真是挺会说话的。真是没想到,你对面首这个身份,适应得如此良好。” 阿瞒听后,状似害羞似的地下了头。 安宁公主对此也不再多说什么,极其潇洒地穿上外衣,对着锃亮的铜镜,为自己点上绛彩, “行了,不也不用在本宫面前做这些欲盖弥彰的事情了,本宫知道你想去凑热闹。不过要想凑热闹,这样可不行,得让人给你收拾一下。” “来人!”安宁公主高声叫道。 长信殿的殿门倏然打开,长乐宫少府走了进来, “殿下。” “你带着阿瞒去御府令那里走一趟,依着阿瞒公子的身形,把今年的的新装都看一看,要求就是‘阿瞒公子是本宫的心头好’。要是他那里没有合适的,就让御府令组织人手马上现做。听明白了么?” 少府恭声应道:“喏。” 这回不用安宁公主多说什么,阿瞒就乖乖地跟在了少府的身后。 也正是如此,他看到了跪在大点门外的小河。 不过阿瞒目不斜视,一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样子,从小河身边擦身而过。 等阿瞒跟着少府离开后,安宁公主才低头冷声说道:“进来。” 小河咬了咬嘴唇,站起身来抬腿走进了殿门,然后又跪了下来。 “说说吧,怎么回事?”安宁公主拿起梳妆台子上的一支步钗,对着铜镜在自己的头上左右比划,似乎根本就没有在意小河的存在。 小河的神色有些难堪,最终还是开口说道:“回殿下,奴婢,不知。” 安宁公主的手停顿了一下,然后就像是终于找好了地方似的,将步钗给插进了自己的头发里, “不知?从你这两个字中,本宫可是已经知道了,你为什么会暴露。” “请殿下恕罪。”小河猛地将头磕在了地上。 安宁公主从铜镜中瞥了小河一眼,冷冷淡淡地说道:“本宫即使什么都不说,你们自己内部也会给你惩罚。不过不管惩罚是什么,你都给本宫记着,只要还有一口气在,你都要给本宫爬回来,继续在阿瞒那里呆着。 反正他已经知道你是我派过去的了,那么你就走明面上。” “奴婢领命。”小河又恭敬地朝着安宁公主磕了三个头,然后离开了长信殿。 安宁公主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冷凝有余,妩媚不足,于是又伸手给自己的眼角,增添了一抹艳丽的色彩。 霎时间,安宁公主的气质就改变了。 “夜枭。”安宁公主一声轻唤,就看见长信殿的顶上被掀开了一块瓦,一个全脸戴着面具,只露出两只眼睛的人,就轻轻落在了宫梁上。 “春桃她是去了太尉那里还是去了后宫?” 夜枭比了个手势。 “后宫么……”安宁公主喃喃道,“这几个丫头,还真是越来越不省心了。不过春桃既然去了后宫,那么那边就没有什么需要担心的了。 太宰和太傅可是进宫了?” 夜枭又做了一个手势。 “中常侍的动作还是挺快的。罢了,太宰和太傅两人既然已经进了宫,那么便要发挥他们的作用,希望本宫在他们那里,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印象吧。你找人去给中常侍递个话,他是个聪明人,知道应该怎么做。 另外,你派几个人,去暗中接应一下韩王,看这个样子,他应该是入不了宫了。” 夜枭领命,瞬间不见踪影。 安宁公主笑着,将上午时候被自己放下的那件大红色外披又取了出来,穿在了身上, “这天,还真是恼人得很。看来今夜,又有许多人都无法安然入睡了。” 第九章 后宫波澜 后宫的鸳鸯殿是谢淑妃的寝殿。 春桃来传消息的时候,谢淑妃正在殿后的暖池边喂鱼。 暖池是这地一处天然形成的池子,在这种寒冷的天气下,从水面氤氲而出的热气与雪晶相撞,化成水滴低落在池子里,激起一层层涟漪,又升起一层缥缈的雾气,让人看不透这雾气之下到底隐藏了些什么。 可池中的鱼儿却是丝毫不会受到影响,依旧欢快地朝着落下的鱼饵,飞扑而去。 这些被吃食吸引而来的鱼群,在水里翻腾着。它们闹出的声音,十分清晰。 谢淑妃的贴身宫女向谢淑妃禀告了春桃传来的消息以及她的潜在意思之后,就静静地站在了一旁,等候着谢淑妃的吩咐。 “青荷,你听这些鱼,蹦跶得有多么欢。可是,它们似乎是忘了,谁才是掌握它们生死的人。”谢淑妃将手中剩下的鱼饵一把抛下,眼前似乎隐隐约约看见了一大群鱼儿争相翻涌,就要抢这一口吃的的场面, “它们被人捧着的时候,就是比这宫里头的人也尊贵;可是若是它们不被人捧了,便是连个稀罕玩意也不如了。你说,我们这些后宫嫔妃,都已经是宫里的老人了,什么惊涛骇浪没有见识过,可是怎么就这么沉不住气了呢?” 青荷身为谢淑妃身边的人,她十分清楚谢淑妃此刻并不需要人回答。于是依旧只是沉默地站在一边,等待着谢淑妃将她想要说的全部说完—— “谁说这争权夺利就没有我们这些女人什么事了?这后宫的激流,也是汹涌得很呢!”谢淑妃笑得肆意,“走吧,咱们去会会她们这些老朋友,看看她们在眼下的形势中,到底要做什么表现。 对了,记得安排好人,将这暖池给重新打扫一下。” 青荷低声应道,就吩咐给了一个小宫女。 小宫女不明所以地应下了,不知道为什么早上刚刚打扫过的暖池又让打扫。 等她到了暖池,凑近一看,唰地一下白了脸—— 只见暖池里原本还是活蹦乱跳的色彩十分明丽鲜艳的鲤鱼,现下一个个全都翻起了肚皮,看起来十分可怖,令人作呕。 小宫女的遭遇除了她自己和谢淑妃、青荷二人,自是再无别人知晓。这一点小事也自然是不会影响到谢淑妃和青荷。 谢淑妃来到椒房殿时,发现梁贵人正和皇后二人手拉着手,亲亲热热地说着什么。谢淑妃定耳一听,发现就是一些关于太子司马昭的事情。 皇后见了谢淑妃,也满脸笑容,十分亲切地招手让谢淑妃坐下,并且还叫宫人飞快地上了茶点, “今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日子,谢淑妃你和梁贵人都来本宫这里了。本宫这里平日里冷冷清清的,可真是难得热闹了。” 谢淑妃似笑非笑地看了一眼出现在这里的梁贵人,然后移过视线,对皇后回话道:“皇后您真是说笑了,您怎么会不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呢?嫔妾都听闻你的母家王家已经在昆德殿坐着了。” 皇后的脸色闪过一抹僵硬,随即有些无奈地说道:“没想到这个消息都传到谢淑妃的耳朵里去了。这事儿说来,其实也都是为了昭儿。 本宫跟他们说,昭儿身为太子,自然是该继承大统,不必那么忧心,可他们却放心不下,嘴上说着现在没有陛下的旨意在,昭儿就不能保证一定继位。所以他们非要进宫来,要为本宫和昭儿,安一个心。 可是这心啊,哪能是说安就安的。谢淑妃你说是吗?” 谢淑妃掩唇笑了一下,回敬道:“安不安心,可不得全看皇后您的意思么,只要您所求为您所能得,那么这心不就自然而然安了么。” 皇后捏紧了手指,眼神之中似乎是闪过一抹恨意,不过片刻便似是有些无奈又惋惜地说道: “谢淑妃说的这话,可真是滴水不漏。不过也是本宫魔怔了,竟然问了谢淑妃你这样一个问题。罢了,你和梁贵人姐妹二人也是许久未见了吧,她刚刚还跟本宫说到过你呢,你们两个好好叙叙旧吧。” 说罢,便离开了座位。大堂之内,便只留下了谢淑妃和梁贵人二人。 谢淑妃朝堂室后面看了一眼,发现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宫人在皇后耳边说了些什么,便收回了目光,静静地端起茶来喝了一口。 “姐姐。”梁贵人袅袅聘婷地走了过来,凑近谢淑妃的身边十分亲近地叫道。 谢淑妃看都没有看梁贵人一眼,自是冷冷淡淡的,语气之中明显感觉到了疏离与嗤讽, “梁贵人可不要随意叫人姐姐,论位份,嫔妾还要比梁贵人您低一个等级呢。” 梁贵人脸上的笑容僵硬了一瞬,随即便又挂上一副委屈和善的样子说道:“姐姐这是在说什么呢,咱们姐妹二人的关系,哪能是位份能够阻挡的?再说了,当年妹妹也全靠姐姐帮忙,若不是姐姐在陛下面前引荐了妹妹,妹妹如何能够成为这贵人身份呢?” 谢淑妃闻言就笑了,看起来比梁贵人还要亲热温和得多, “既然梁贵人您非要与嫔妾攀关系,那咱们两个不如就好好来说道说道,我们之间到底应该是什么关系?说起来,你梁家不过就是个仰人鼻息的东西,在我谢家照拂之下,才能苟延残喘多年。 这样的身份,说真的,连我谢家的仆人都比不上,你又有何颜面,敢称我为姐姐? 梁贵人,你可得听好了,我谢欢仪上有一个兄长,下有一个胞弟,还真的从来都没有过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种妹妹!” “谢淑妃,你!” “怎么,装不下去了?梁贵人,虽然你是贵人,但是我谢欢仪还真是不怕你。毕竟你这个贵人到底有多大水分,你自己心里清楚,要不然,你也不会来这椒房殿,不是吗? 梁贵人,和皇后相谈甚欢的感觉怎么样,是不是觉得十分惬意舒坦?不过,梁贵人,我谢欢仪奉劝你一句,你最好别就此得意,想要投靠皇后、投靠王家,还得看看自己到底有没有那个能力。 你们梁家,和王家比起来,差距实在是太过巨大了。这一个弄不好,成为这京中第一只丧家之犬是小,恐怕到了最后是连渣都不剩。” 第十章 汇聚一堂 梁贵人满面通红,被谢淑妃气了个不清,但是却毫无办法。她没权没势,就像是谢淑妃说得,只是虚有一个贵人的头衔罢了。 许是听到了这边谢淑妃和梁贵人之间的情况,又也许是听完了那个宫人所传递的消息,皇后就又重新落到了座位上, “姐妹之间有什么话不能好好说,怎么梁贵人还给说哭了呢?” 皇后此言不假,梁贵人此刻确实双眼通红,眼睛中噙满了泪水,欲落不落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哎呦,这可真真是可怜见的。”皇后仿佛是见不了梁贵人的这副样子,连忙掏出手绢来让梁贵人擦擦眼泪,嘴里还数落着谢淑妃道,“谢淑妃,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梁贵人再怎么说,那也是你的妹妹啊。一家人哪有隔夜仇呢?” “嫔妾可不敢有梁贵人这样的妹妹。再说了,嫔妾确实没有妹妹,即使您是皇后,也不能强安给嫔妾一个妹妹。” 谢淑妃可不吃皇后这一套。她的眼睛里可看着呢,皇后现在虽然一副和梁贵人亲近的样子,但是眼神之中却并没有把梁贵人放在眼里。 “皇后您别怪姐姐了,不是她的错,而且嫔妾并没有什么大碍。”梁贵人虽然抽噎着,但是依旧用委屈、哀怨却又执着、儒慕的目光朝着谢淑妃那里看去,“皇后您都说了今天是一个热闹的日子,不要被嫔妾的这件小事给耽误了心情。” 皇后满脸怜爱地看着梁贵人道:“梁贵人你真是知心体贴,怪不得陛下都如此喜爱你。” 梁贵人受宠若惊,自知愧不敢当。 皇后又感慨于梁贵人的谦虚自知,忍不住意有所指道, “你可真是太懂事了,可惜的就是没有给陛下留下个一子半子的。像梁贵人这般知性温柔的人,生出来的孩子,也一定是极好的。刚刚本宫在和你说昭儿的时候,你也提出了很多很有见地性的见解,想必你私下里做了很多准备。不像有些人……唉,真是可惜了。” “梁贵人可惜不可惜的嫔妾不知道,可是嫔妾知道,皇后您还真是和以前一个样子。”谢淑妃笑意盈盈地看着皇后,笑意却不达眼底,并且还有着明显的冷意,“有件事你们王家其实要搞清楚,嫔妾确实膝下无子,不是你们王家的威胁,可是这同样也不是你们王家随意拿捏的理由。 嫔妾是没有孩子,但是陛下有,并且陛下的孩子有很多,甚至还有很多因为出生在那些没有名分的美人、才人肚子里而不能封王拜侯,可若是他们,换一个母亲呢?要知道,皇后您的昭儿,只不过就是个不得圣宠的太子而已。” “谢淑妃,你要注意你的身份体统。” 皇后听了谢淑妃的话后,忍不住沉下脸来。同时,梁贵人也一副焦急的样子对谢淑妃说道:“姐姐,你怎么能这样说皇后?” “关你什么事?” 谢淑妃直接将梁贵人排除在外,不理会梁贵人一下子又眼红落泪的样子,对着皇后说道:“嫔妾什么身份体统,嫔妾自己知道,而且嫔妾说得句句属实,实在是不知道有什么需要注意的。” 皇后微凝着眼,定定地注视着谢淑妃,掩藏在宽大华服下的手,紧紧地握着。 正在这时,一阵银铃般的笑声传来, “原来皇后这里这么热闹,怎么不派人请我们来呢。幸好嫔妾路过,不然,可就要错过这出热闹的聚会了。” 谢淑妃和皇后两人不用看,都知道来的人必然就是茹贵人。这后宫除了皇后的“位贵三人”之中,萍夫人庄重温婉、梁贵人泫然可怜,而这茹贵人却是娇俏玲珑。 这么多年来,茹贵人可算得上是这三人之中最负盛宠的一个了,她的儿子楚王也极得南御国皇帝的宠爱。刚生下来没多久皇帝就封他为王,并划分了一块极为富庶的楚南之地赐予他,十岁之前一直都放在身边教养。 相比起皇帝对太子的冷冷冰冰、公事公办、不闻不问,楚王可真是出尽了风头,一度成为了继位的热门人选。 可是顾家,却并没有被眼下的繁荣之景冲昏了头脑,反而极其清楚地认识到,这皇位,定然是与楚王无缘了。 因此在这个所有人都盯着那个皇位的时候,顾家的主要目的还是能够安安稳稳地保住楚王这个封号和封地。 与其一生在京中沉沉浮浮、大起大落,身不由己地沉湎于权力斗争的漩涡之中,还不如自由自在地在南御国最富饶的地方当一个土皇帝。而要达成这一切的条件,自然就在于如何能够在这个时候,保住自己的命。 而要达成这个目的,只靠顾家的一家之力自然是不行的。 她仿佛毫无所觉,笑意盈盈地就朝着谢淑妃而去,十分亲切与熟稔地就拉住谢淑妃的手, “谢姐姐好久不见,我刚刚听到个消息,说是谢家哥哥进宫来了,正要去找你呢。自从陛下病重,谢姐姐和谢家哥哥也许久未见了吧,不如一会,就派人去送牌子,见上谢家哥哥一面。” 紧随在茹贵人身后的萍夫人满脸歉意地站在了门口,对着皇后款款施礼道:“嫔妾拜见皇后,失礼之处还望皇后海涵。” 然后就转身对着茹贵人的方向,略带责备和一丝无奈地说道:“你这样实在是太失礼了,平常陛下宠着你,可是这里毕竟是皇后的地方。刚刚黄门不是已经要来通报了么?” 茹贵人听了萍夫人的话后,表面上一副乖乖听教的样子,转过头来就在只能被谢淑妃看见的地方,偷偷地翻了一个白眼。 谢淑妃忍不住掩唇笑了笑。这茹贵人的举动,有时候还真是有些意料之外。 不过这下,该来的人倒是都到齐了。现在在这椒房殿内的五个女人,倒是很好成了现在昆德殿内情形的映射。 就是苦了没有拦住茹贵人的黄门宫女,慌里慌张地跟着茹贵人一起进来,然后全都跪倒在了地上,战战兢兢地等候着皇后的一番责难。 第十一章 登台准备 阿瞒穿得像一只花孔雀回来的时候,安宁公主身着红衣,正坐在长信殿的前阶上,双手托着下巴,看起来就像是一个不谙世事,天真无邪的少女。 “袅娜少女羞,岁月无忧愁”。这话放在现下的情景中,似乎一点问题都没有。如果忽略在一旁跪着的春桃的话,眼前之景看起来就像是一幅坐在漫天风雪中得知自己情郎即将归来满脸娇羞期待的怀春少女图。 她的“情郎”阿瞒欢快的脚步突然凝滞起来,好似不想破坏也不想打扰这眼前美景。 春桃似乎是在和安宁公主说着什么。 若是仔细看的话,就会发现安宁公主时不时地点点头,她的眼神中,也不时闪过一些精光,嘴角微微翘起,露出玩味的表情。 安宁公主的这个样子,落在阿瞒的眼中,又是另外一副光景—— 不管是嘴角翘起的弧度还是眉眼间流露出来的算计狡黠,都让阿瞒的心,微微有些躁动。 “芳容丽质更妖娆,秋水精神瑞雪标”,这话用来形容安宁公主,可真是一点错都没有。 阿瞒掩下自己突然升起的侵略性的目光,温顺乖巧地轻轻走到了安宁公主的面前,颇有些小心翼翼与忐忑不安的意味, “殿下。” 春桃注意到阿瞒的走近,就看了看安宁公主的神情。看到安宁公主眼睛一亮,嘴角翘起的弧度都大了些,便自觉住了口,还向阿瞒点了点头,打了声招呼。 于是凑过来的阿瞒,就只能零零散散地听到一些飘散在空中,顺着风传到他耳朵里的只言片语—— “……皇后处置了那些宫人……椒房殿内的情形,大体上已经稳定了……她不敢轻举妄动,但梁贵人讨不了好……” 阿瞒神色不变,好像并没有听到什么似的,两眼湿漉漉、亮晶晶地看着安宁公主,就像是一个想要讨要表扬的小孩。他焦灼又期待地问道: “殿下,我这个样子,好看吗?” 安宁公主让阿瞒转了一圈,上下左右仔仔细细地打量了一下,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不错不错,阿瞒真是好看极了,甚是符合本宫的心意。本宫豢养的阿瞒,就应该是这个更招人样子才对。” 阿瞒听后害羞似的低下了头,但是从他不停搅动摩梭的手指,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紧张与欣喜。 安宁公主招来阿瞒,让他离自己更近一些。然后她便拉着阿瞒的手,又开始摆弄起来, “春桃,你觉得,阿瞒这身衣服好看吗?” 春桃依旧跪着,却还是极为认真地又仔细打量了一番,才恭敬地回话道:“阿瞒公子天人之姿,这身衣服很好地体现了阿瞒公子的气质和特点,让阿瞒公子更显艳丽,和殿下您现在的样子,是绝配呢。” “呵呵呵……”安宁公主开心地笑着,“春桃你说得对,阿瞒公子这个样子,确实与本宫很配,本宫也甚是喜欢。你跟了本宫这么多年,确实很清楚本宫的意思。” “多谢殿下宽恕奴婢的罪责,奴婢必将万死不辞。”春桃抿了抿嘴,对安宁公主大叩首道。 安宁公主似乎是幽幽地叹了声气, “你们这几个人,都已经跟了本宫很多年了,尤其是你春桃,可以说是本宫一个姐妹般的存在。本宫对你们生气的,不是你们的自作主张,而是你们不把自己的命当回事。罢了,现在该是个开心的时候,本宫的阿瞒,也要穿着他的战袍,跟本宫一起出征了。” 安宁公主说着,便看向后面进来的将一件件新衣带来后前来复命的少府,吩咐他道: “你去将这些衣服全都给阿瞒公子放好了,然后便可以用本宫的名义打赏御府令了。他们这次确实做得不错。当然,也少不了你的。” “喏。”少府恭恭敬敬地应了一声,看起来不骄不躁一副处之泰然的样子,但是当他转身去做事的时候,就可以明显感觉到他的热情,脚下生风,指挥着长秋殿的宫人,赶紧将这衣服给阿瞒公子收拾好了去。 等少府离开了,阿瞒便对刚刚有些在意的“战袍”二字,向安宁公主带着他的些许期待问道:“殿下,战袍的意思是,我们这就可以出门了么?” “不急。”安宁公主笑着摇了摇头,然后将托着下巴的手放了下来,在一旁春桃的支撑下站起了身子。 她侧着耳朵,似乎是在听着什么。 直到好像听到了一阵急匆匆地在雪地里奔跑的声音,安宁公主才泰然笑道: “来了。” 阿瞒心下有了一种预感,刚刚想要开口询问,就听到一个黄门推开殿门跑了进来,连气都还没有喘匀,就慌张地同安宁公主说道: “启禀殿下,太尉连同大司马,带着大军,进城来了。现在他们正在西安门集合,马上就要将这整个皇城给围起来了!” 阿瞒猛然看向安宁公主,心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太可能的猜想。 安宁公主听见黄门的禀报后,反而更加气定神闲起来。 她慢悠悠地问道:“禁军可是动了?” 黄门答道:“禁军,已经将后宫中的各个宫门把守了起来,看样子,是要将后宫嫔妃包括继后的椒房殿,也要围起来了。” 安宁公主闻言后,露出一个自信又嘲弄的笑容说道: “太尉的速度,果然从来都不会让人失望。现在我们,就先给他们加一根小小的柴。春桃。” “奴婢在。” “你去找虎贲中郎将赵武德,就跟他说,梁贵人擅自给陛下用药,造成陛下病上加病,无法痊愈。本宫就想看看,王玉熙和萍夫人,会怎么做。” “喏。”春桃领命而去。 现在,长信殿就只剩下安宁公主、阿瞒以及来报信的黄门三人。 安宁公主看着有些胆战心惊的黄门,也不难为他,挥挥手就让他下去了。 可是对待阿瞒,却不能这样。安宁公主直直盯着阿瞒垂下的头,眼睛里闪过冷意,在阿瞒面前低声问道: “阿瞒,你现在这样,是怕了么?” 第十二章 冬日围城 阿瞒浑身颤抖着,看起来像是因为害怕而战战兢兢,但其实不是这样的。 阿瞒他是兴奋得。 他低下头咬了咬嘴唇,努力抑制着自己莫名升起来的一种激动和亢奋,等再抬起头来,就还是往常的阿瞒了。 阿瞒低声笑着,炽热着注视着安宁公主,就像是要将自己全部的感情与生命都交给安宁公主一样,看起来既像是一个合格的面首,又不像是一个面首, “有阿苓在,阿瞒怎么会怕呢?阿苓之所在,便是阿瞒之所在啊。阿瞒,永远都会追随着阿苓你的。” “呵。”安宁公主意味不明地一笑,也不知道是不是把阿瞒这话当了真,她只是慢慢地,慢慢地走向殿外, “这宫内的戏是一出接着一出,就连后宫那边都已经搭好了台子,唱起了好戏。若是再这么放任下去,什么时候才能是个头,什么时候这场戏才能落幕呢? 本宫虽然对那老家伙有恨,可是他毕竟是本宫的父皇,也是这南御国的天。他不能死得太过憋屈,也不能死得毫无意义。 太尉这步虽然并不是本宫的本意,但是事已至此,也只能将计就计。借用太尉的手,将现阶段已经泛起的或是还未泛起的心思,全部都给压下去。 虽然不能从根本上解决现状,但是能有一时的平静就已经足够做许多事情了。换句话说,南御国的天可以塌,但必须有这个可以支撑起新天的人,或者可以创造新天的人。 而这个人,却不是在现在在场的任何一个人之中。 这个做法,在人看来确实有些疯狂。但是阿瞒你,应该会很理解。毕竟阿瞒你,本身就是一个胸中有沟壑、心中有筹谋的人啊!” 阿瞒听后又露出了无辜的表情,似乎一点都不承认安宁公主对他的评价。 不过就在跟随安宁公主踏出长信殿的那一刹那,阿瞒的表情变得癫狂起来,然后又一瞬间,切换成了俊美艳丽,颇受恩宠的小公子形象。 “太尉已经要动手了。” 在前面走着的安宁公主,忽然开口说道。 就像是应着安宁公主的话,从寂静的宫中,忽然就传来了一声凄厉的惨叫。随之,这声惨叫就像是一个开始,整座皇城内,开始了此起彼伏的惊呼声、叫骂声、痛哭声…… 种种声音交杂在一起,就像是一首古老又诡异的曲调,算是由此掀开了冬日围城的序幕。 安宁公主并没有被这些声音所影响,反而有些兴致缺缺道:“还是这些杀鸡儆猴的老把戏,一点新意都没有。” “办法不在新,有用就行。这被用来儆猴的鸡在前,又有绝对武力震慑的大军在后,哪里还有人敢生一些其他心思呢?”阿瞒跟在安宁公主的左边略后一步的位置,听到安宁公主的感叹,自然而然地回答道。 安宁公主倒是因此而心生趣味,不由得问道:“阿瞒看来对此事很有见解,不如就给本宫说一下,在你看来,太尉会拿哪些人开刀?” 阿瞒见状还真认真思索了一下,不过也就只有短短一瞬,随后也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还是装得不知道,颇有些苦恼地对安宁公主说道: “阿瞒虽然读了一些书,但是还真的不太清楚太尉的打算。毕竟阿瞒只是一个小小的面首,怎么可能会了解朝中的各位大臣的品性以及现在交错的各种势力呢?阿苓还真是难为阿瞒了。” “你这滑头。”安宁公主向左边阿瞒处轻轻瞟了一眼,看着像是责备,但其实语气之中尽显亲昵,“行了,既然你不知道,那么本宫就带你去门楼上看看。 本宫现在猜想,太尉现在一定很是威风。” 就像是安宁公主预想中的那样,太尉现在可真的算得上是威风凛凛。他站在正中央的安门的门楼上,很容易就能看到被卫兵压出去的人,在连续不断进宫的群臣面前,被直接五马分尸。 这惨烈冲击的场面,吓得一部分胆子较小的大臣,打着哆嗦接受了十分仔细的入宫排查。 等安宁公主带着阿瞒上了安门门楼,看着太尉正十分悠闲地坐着,吃着干果喝着茶。 “太尉可真是好大的官威啊。这风头,怕是都让您给出尽了吧?” 安宁公主是带着笑意说着这话,可是怎么听都怎么感觉满是冷意,对太尉可谓是半点好态度都没有。 “小苓儿这么多年了,怎么脾气一点都没有变,见了我还是一如既往地甩脸色。你可知道,在府里坐着的我,听到你的人来传信,有多么激动么?再说了,小苓儿这话说的可是不对,这里面怎么能是我一个人的风头,不还有小苓儿你的意思在么? 若不是你的授意,我怎么敢擅自行事呢?” 太尉对安宁公主的这个态度一点都没有生气,反而是笑眯眯的,就像是一个和蔼的长辈一般,虽然从年纪上,确实可以做安宁公主的长辈了。 “你别用这个语气恶心本宫,太尉你想做什么,连本宫的父皇都无法全力阻止,本宫一个小小的公主,又有什么权利呢?太尉莫不是太看得起本宫了。” “小苓儿这话可就说得不对了。”太傅摇着头,“你要只是一个小小的公主,那这天下,可再也找不出比你大的公主了。谁不知道,你手里还捏着‘保命符’和‘杀手锏’呢?” 安宁公主的神色倏然冷了下来,一副不欲与之多说的样子, “太尉不用再说这些似是而非的事情了。你我其实心里都明白,找你是绝对不会出于本宫的本意。不过本宫也不是什么不认账的人。不管出于什么目的,本宫请了你出山是事实,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了。” 太尉见此很是摇头叹息,“唉,看来小苓儿还是对当年的事情不能释怀啊。罢了,既然如此,那就请小苓儿,替我去掖庭走一遭吧。” “呵。”安宁公主闻言轻嗤,“本宫知道了,还烦请太尉大人,一会儿将本宫的婢女给送回来。” 第十三章 太尉之意 安宁公主从安门下来,就看见黄门令谄笑地站在一旁。他身后边是为安宁公主特意准备的八掆舆,同安宁公主平时使用的步辇相比,无论是从规格上还是从装扮上,奢华了不是那么一星半点。 黄门令十分狗腿子地跑到了安宁公主跟前,奴言婢色地对安宁公主说道:“安宁公主殿下,这是咱们内府新制作出的轿舆,特地拿来给殿下您使用。” “哦?”安宁公主见此挑了挑眉,“本宫可是记得当初黄门令你并不是这样说的。当初本宫跟你黄门令要求换舆的时候,你可是对本宫说本宫的分位还不够格能够坐轿舆的,哪怕是轿舆中的最小规格都不可以。 怎么现在,就又可以了呢?而且本宫没记错的话,这八掆舆算是宫中抬舆最高规格了吧?黄门令你确定这轿舆是给本宫用的?” “哎呦我的殿下欸,这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您还记得呢?”黄门令不禁苦笑一声,整张脸都皱到了一起,一副悔不当初的样子,“奴婢当初那是瞎了眼,有眼不识泰山,殿下您可就别记着了。奴婢那就是不识抬举,讨打,这就自个儿罚自个儿!” 说着,黄门令便对着安宁公主,掌起自己的嘴来,边打还边说道: “让你管不住自己的嘴,眼睛瞎就算了,这嘴也吐不出什么好话来,活该!” 安宁公主被黄门令这番举动给逗乐了,不禁笑骂道:“行了,你可别在这儿耍宝了。当年之事,不过就是宫内一惯的踩高捧低罢了,本宫早都知道了。当年你也算是尽本分,没有落井下石。不然的话,你现在哪还能有机会站在本宫面前?” 黄门令停下了掌嘴的动作,对着安宁公主“嘿嘿”笑着,看起来谄媚至极, “殿下说得极是,奴婢就知道殿下您宽宏大量,人美心善,定不会和奴婢再多做计较了。” “行了,这八掆舆本宫就留下了。时候不早了,本宫还想赶着回来用晚膳呢。”安宁公主瞥了黄门令一眼,就算是将这事给翻篇了。 “喏,殿下,咱这就走着。”黄门令十分兴奋地应了一声,然后就扭回头去数落那些抬舆的黄门,“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舆给殿下抬过来,还等着殿下自己走过去不成?没点眼色的东西。” 抬舆黄门赶紧走了几步,将舆给抬到了安宁公主面前,然后蹲下身子,将舆放低,候着安宁公主上舆。 黄门令谄笑着从安宁公主面前跪趴了下去,对安宁公主说道:“殿下,这舆稍微有点高,您就踩着奴婢上去,奴婢保证绝对会稳稳当当的。” 安宁公主对此当然也没什么可避让的,干干脆脆大大方方的,就踩着黄门令的背,上了这八掆舆。 坐下之后,就对着阿瞒说道:“阿瞒,你也上来。” 阿瞒闻言看了一下黄门令,发现黄门令脸上笑容不变,一点都没有什么不情愿或是受辱的表情, “阿瞒公子,您也请吧。” 阿瞒见状,便也踩着黄门令,上去了。 等阿瞒也坐好之后,黄门令便让这些抬舆黄门起舆,沿着正和道直直地向北而行。 安宁公主上了八掆舆之后,就比以往都要沉默。 她用手支着头,闭着眼睛,似乎是十分疲累的样子。 阿瞒坐在安宁公主的身边,看起来安安静静的什么话都不说,也不打扰安宁公主,但是时不时瞟过的眼神,还是被敏锐的安宁公主所察觉到, “你有什么话想问的,就赶紧问吧。你这样试探本宫,又能试探出来什么呢?” 阿瞒见安宁公主并没有睁开眼睛,也不看他,神色一时间竟然有些哀怨,于是他的语气中颇有些委委屈屈的味道, “殿下又这样误会阿瞒,阿瞒本来只是想对殿下说,阿瞒有些饿了。可是现在殿下这样说,那阿瞒就真要问殿下,太尉大人要殿下去掖庭做什么?” 安宁公主闻言睁开了眼,扭头看向阿瞒好像因为怒气而沾染了一点绯色的脸,嘴里轻笑道:“误会不误会的,阿瞒这最终,不还是问出来了么?” 阿瞒于是闭口不言。 “阿瞒久居宫中,应该也知道这掖庭是什么地方。你觉得太尉让本宫来掖庭,还能做什么?”安宁公主见阿瞒竟然使出这等小孩子脾性,颇觉得新奇和好笑。她也不管这阿瞒心里到底想要做什么,将这掖庭的关键之处就给阿瞒点了出来。 这掖庭在永巷的右侧,是一些没有位份的美人、才人以及中才人的居处。 这些曾经被皇帝恩泽过的女人,只要没有被升位份或是单独赐殿的,就全部被收置在这里。 他们人数众多,留在这里的都是些不受宠的,因此他们的境遇也可想而知。 尤其是中才人。 她们本身就是下等人出身,可能因为一时的运气入了皇帝的眼,承了几夜龙恩。可本质上,她们并没有脱离奴籍。因此,在掖庭,中才人虽然理应是该算作主子,可这实际上,甚至都比不上对面永巷之中的小宫女。 他们的孩子,就更不必说了。 本来都是同样的皇家子嗣,可是偏偏因为出身,因为血统,他们的地位,与皇后嫔妃生下来的孩子相去甚远,甚至还比不过美人、才人所生之子。 若是这皇帝血脉稀薄倒也还好,有个龙子龙女的,便是要想尽办法都要将这孩子的血统归正。 可现在这南御国的皇帝,儿子众多,实在是不差这么几个甚至都不知道何时从中才人肚子里生出的。 这些孩子的待遇,可想而知。 可是,谁又就敢肯定,这些被中才人生出的孩子,就没有翻身的机会呢? 阿瞒自是相当聪明,只是安宁公主这简单的几句提点,便将这其中的关键想了明白。太尉的目的,也似乎昭然若揭。 舆内又安静了下来,只听见雪从舆顶帐幔滑落的声音。 就在这样安静的环境下,一声“咕噜噜”的声音,极为明显地在舆内想了起来。 安宁公主一愣,看向阿瞒的方向,见阿瞒的脸色一瞬间从脖子到耳朵涨得通红,“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原来阿瞒是真的饿了。” 第十四章 弃如敝屣 阿瞒能吃这事,安宁公主只是从春桃那里顺耳听了一耳朵,并没有特意放在心上。因此亲耳听到阿瞒的肚子发出声响的时候,安宁公主还是非常惊奇的。 不过眼见阿瞒的神色越来越窘迫,整个人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哀怨的气息,安宁公主也就不继续打趣了。 她掀开帐幔,对黄门令说道:“改道吧,本宫的阿瞒腹中饥饿,正好本宫听闻这椒房殿内聚集了多位宫妃,就去那里聚一聚吧。” “喏。”黄门令恭恭敬敬地应下了,随即还笑容满面十分体贴地问道,“殿下是否还有一些其他什么需求,奴婢这就通知膳房给殿下您送去椒房殿。” 安宁公主想了想,笑着说道:“那确实要麻烦黄门令了。现在这椒房殿,恐怕还真的没有什么心思来招待本宫。” 安宁公主所想不错,现在的椒房殿内,颇有些自顾不暇的意味,还真不见得能够静下心来好好招待安宁公主和阿瞒二人。 皇后、萍夫人、茹贵人、梁贵人和谢淑妃五个人同在椒房殿内,互相制衡,维持着的是表面的平静。一旦有外力侵入,这种平静很快就会被打破。 而这个外力就是虎贲中郎将赵武德。 “大将军有令,宫中有意欲谋反的罪徒,未保证各位的安全,特命令末将在此守护。请各位主子安心在此处呆着,切勿乱走。” 赵武德突然而至,带着禁军包围了整个椒房殿,让殿内的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你们这是要软禁本宫?”皇后“唰”得一下,利落地站起身来,朝着虎贲中郎将赵武德就质问着,“你们禁军不是应该只听陛下的么,是谁给你们的胆子,让你们敢如此擅自行事?” 赵武德不为所动,十分冷硬地强调道:“请皇后和诸位妃嫔安心在此处呆着。” “你!本宫是在问你话,一个小小的虎贲中郎将也敢武试本宫,信不信本宫撤了你的职?”皇后今日接二连三地受挫,心情已经极为不佳。 赵武德的这个无视,直接让皇后再也维持不住自己的风度,满脸怒气地就要叫来自己宫中的护卫要将赵武德给拿下。 可是安排在皇后身边的护卫,哪里是这些禁军的对手。 即使椒房殿的这些护卫,很多都是王家自己偷偷换来的地方兵,可是由于几年在宫中养尊处优、安乐和谐的生活,已经磨灭了他们的志气和意志,并且曾经让他们引以为豪的本领,也都通通消失不见。 因此,护卫们还没有做好准备,就已经被禁军全都一锅端了。 赵武德走到皇后面前,神色依旧严肃冰冷, “皇后还是安心在椒房殿里待着吧,舞刀弄枪并不适合您。就像是您说的那样,末将直接受陛下命令,所以皇后您,并不能拿末将怎么办。如果还想要跟末将动手的话,那么末将就只能认为皇后就是这意欲谋反之人,负隅顽抗。 皇后应该知道,这会是什么后果。” 说着,赵武德就将旁边一个被抓起来的椒房殿护卫给拉了过来,一刀斩在了他的脖子上。瞬间喷涌而出的鲜血溅在了皇后的脸上以及离着皇后最近的梁贵人身上。 “啊!” 梁贵人尖叫一声,神色满是张惶,在众人的目光之中忍不住想要后退,却腿软得根本支撑不住自己的身体,还没动几步,就瘫软在地。 她的脸上不知是泪水还是什么,和被溅到的血水混合在一起,看起来无比狼狈;与一旁虽然同样也受到惊吓,但是只白了个脸,仍旧站在原地的皇后,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谢淑妃、茹贵人和梁贵人都默默远离了一步。 她们虽然也同样受到了惊吓,但是他们毕竟都是出身在大家里的人,在任何状况面前,都应该保持着上位人该有的体统和尊贵。 梁贵人的这番表现,显然已经把她自己的脸面以及皇室的脸面,都给丢光了。 赵武德扭头看向了梁贵人,眼神之中似乎有了一点变化,但是细看之下,却依旧什么都没有。 他派人去将梁贵人给拖过来,这就准备离开殿内。 没想到梁贵人受惊吓归受惊吓,但是见有人要过来抓自己,身上迸发出的力气也不小, “你们要做什么,为什么要抓我,放开我,放开我,本贵人要你们放手你们听见了么?皇后,皇后娘娘救我,救我啊!” 梁贵人连滚带爬地躲开禁军抓她的手,抱住皇后的腿就开始凄厉地哀求起来。 皇后木着一张脸,慢慢地低下了头,嘴角扯起一抹僵硬的笑,慢慢地将梁贵人扶起来,嘴里却向赵武德问道: “梁贵人可是犯了什么错?” 赵武德微微颔首,答:“经调查,梁贵人给陛下吃了一些不该吃的东西。” 皇后闻言,对着梁贵人问道:“你做了么?” 梁贵人不断地摇着头脸来奶否认。 皇后扯起嘴角来笑了笑,然后就在梁贵人渐渐升起的希望之中,扬起手,狠狠地将一巴掌甩在了梁贵人的脸上, “贱人!” 梁贵人身子瘫倒在一边,不可置信地看着皇后, “皇后您……” “住口!枉本宫那么相信你,你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私自对陛下下手,简直罪无可恕!”皇后厉声喝道,配上她脸上还未收拾干净的血迹,显得狰狞可怖, “赵将军,梁贵人一个小小的后宫宫妃,一个人定然是不敢做这样的事情的,她的背后定然还有别人。本宫这边知道赵将军很有本事,不过几时,定然会将梁贵人的背后之人给揭出来。不过,梁贵人身为女子,本宫这里可是有很多专门审问女子的方式,不出一时就可以让梁贵人开口。 赵将军不介意的话,可否直接将梁贵人,交予本宫处置?” “继后都这样说了,赵将军不妨就答应了她吧。” 就在赵武德准备回绝皇后的这个要求的时候,安宁公主身形款款地踏入了椒房殿,笑着对赵武德说道。 第十五章 角色洗牌 赵武德恭敬地对安宁公主低下了头,微微躬身道:“末将见过安宁公主殿下。” 安宁公主面带笑容、态度随和地将赵武德扶起,对他说道:“赵将军快起身,不必拘礼。这么多年来,这宫内的安全,还都多亏赵将军尽心了。” “末将职责所在,莫敢推辞。”赵武德虽然在安宁公主的动作下直起了身子,但是头却依旧没有抬起来,整个人还是显得十分尊崇恭敬的样子。 “虽是职责,但是能像赵将军这样做到十年如一日的,也是屈指可数。赵将军的能力与品行,实在是让本宫以及这宫中的众位都放心极了。本宫也自然是十分肯定与佩服的。 不过这人,总是需要休息的。眼下有人要替赵将军解决这番事,依本宫拙见,赵将军大可将此事移交给皇后去办,毕竟皇后也算得上是六宫之主。这点小事,对于她来说,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赵将军以为呢?” “殿下所言极是,是末将太过紧张了。”赵武德又微微颔首,恭恭敬敬地朝安宁公主回话道。 安宁公主满意地点了点头,像是心中终于松了一口气般, “赵将军如此通情达理,让本宫实在是舒了一口气。想必日后,本宫和赵将军也必定能够相处愉快。往后这宫内安全,还是得继续劳烦赵将军了。” “末将遵命。” 安宁公主和这虎贲中郎将赵武德一唱一和,一回一应,三言两语之间就将所有的事做了决定。 这其中固然全程都没怎么把皇后放在眼里,但更令人惊讶的是二人之间的关系。 皇后直接厉声质问, “安宁,你竟然敢光明正大地和禁军统领勾结在一起,你还记得自己的身份么?” 安宁公主故作惊讶地捂了捂自己微张的小口,不敢置信道:“呀,原来皇后您还不知道吗?赵将军现在严格说来,是儿臣的属下呢。” 说着,安宁公主也不顾皇后忽然变了的脸色,继续添油加醋道, “这可真是儿臣的不是,忘了皇后您在后宫之内深居简出,与外界基本上隔绝了消息。若不是您的母家王家进宫来,恐怕皇后您现在还不知道父皇心中已经有了继位人选了。” 皇后闻言,脸色变得更加震惊了。 安宁公主见皇后这个样子,心中笑了笑,笑自己实在是太过高看皇后这个人,这么多年来竟然千方百计地防着她,以为会是一个棘手的对手。可到了眼下这个直面权力争斗的时候,皇后却早已被这些男人们,包括她的母家,都排除在外。 王家看似进宫来要联系皇后一番,实际上却不过是想从皇后这里找到一些有价值的线索。一旦发现看起来风光无限的女儿并没有什么实际上的作用…… 想到这里,安宁公主脸上的表情虽然还是惊讶疑惑的样子,但是从中已经可以明显感受到其中的敷衍, “咦,看皇后您现在这副样子,看来王家并没有把这事跟您说呢。那这样的话,皇后您什么都不知道,也算是情有可原。 父皇早已将他的属意继承人告诉了儿臣,与之在一起的,便是儿臣接管禁军的旨意。这个旨意,儿臣虽然还没有完全公布出来,但是该知道的人,都已经知道了。大家都心照不宣,唯独皇后您……” 安宁公主话没有说完,但是大家都知道安宁公主的未尽之意是什么。 皇后脸色难看,心中备受打击。 但是一向倨傲倔强的她,怎么会就这样相信安宁公主的话? 自己的家族王家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家族,没人比她自己更清楚。可是也正因为清楚,所以才不敢相信。 可是谢淑妃接下来的反应,就让她不得不怀疑起王家来,也更加心寒起自己的处境来。 “哈哈哈,原来王家连这种事情都没有告诉皇后你吗?也是,不然告诉你的话,你又怎么能尽心尽力地再为他们做事呢? 不过这也是为了您的昭儿,想必皇后您必定也是心甘情愿。” “谢欢仪!”皇后虽然一副大受打击的模样,但是她身为皇后的尊严以及王家女儿的身份让她并不能就此沉寂,让谢淑妃都能爬到她的头上去, “就算本宫什么都被瞒在鼓里,但是昭儿太子继位是事实,不然你们就不会是这个态度了!如果昭儿能够继位,那么就算牺牲我这个母后又如何?到那个时候,无论是你谢家还是宁家、顾家,就都在我王家之下,还是不是京中大家都未可知!” 谢淑妃听了之后,“啪唧啪唧”地给皇后鼓着掌,“皇后当真大义,让嫔妾好生钦佩。不过,皇后您未免也想得太简单,您当真以为太子继位后,王家还会一如既往地权势滔天吗?” 说罢,不等皇后再说什么,谢淑妃就和茹贵人一起走到安宁公主的身边,对安宁公主说道:“安宁这个时候来这里,一定是有什么事情的吧,现在椒房殿这种气氛,不如就去本妃的鸳鸯殿坐坐,亦或者去茹贵人的凤华殿也可以啊。” 茹贵人也点点头,一副赞同的样子。 安宁笑了笑,“多谢两位母妃的好意了,安宁已经吩咐好了,不过就是想找个歇脚的地歇息一下,吃点东西,就不去两位的殿上叨扰了。再说了,椒房殿这里这么大,继母后应该也不会这么小气的。” 皇后闻言握紧了拳头,恨恨地盯向安宁公主,咬牙切齿地说道:“安宁既然有意留下,那么就留下好了。‘母后’怎么会介意自己的女儿呢?” 皇后刻意加重了“母后”两个字,满心期待地等待着安宁公主变脸。 可是安宁公主却丝毫没有理她,根本不会管她答不答应,直接就让人进来将膳食铺上。然后就满脸宠溺地对着自己身后一直跟着的,已经饿了许久的阿瞒温声说道: “阿瞒,快吃吧。这可是本宫让黄门令,专门让膳房那边做的。平常只有父皇和本宫才能吃到,其他人可是没有这个荣幸的。” 第十六章 人心善变 阿瞒从跟着安宁公主进来椒房殿的时候,就一直低着头默不作声,一点都不彰显自己的存在感。 被安宁公主用食的时候,也只是乖乖听话来坐到安宁公主的身边,眼观鼻鼻观心地将目光只放在眼前的膳食上。 只是在听到安宁公主说着眼前膳食的来历之时,适时露出了一副荣幸兼感激涕零的神情。 茹贵人和萍夫人因为和魏淑仪有罅,所以在魏淑仪的宫中是见过阿瞒本人的。见阿瞒出现在了这里,他们虽然讶异,但是也不会多嘴说什么,只是明白了自己从魏淑仪那里接收来的宫女,为什么又都会回到了魏淑仪的身边,并且还丧了命。 至于谢淑妃,她对魏淑仪并没有什么看法,交往不多,自然也不会将魏淑仪宫内都有些什么人给放在心上。 她是知道安宁公主有一些“爱好”的,也知道安宁公主对这些并不避讳。因此谢淑妃仔细打量了一番阿瞒后,倒是有些真心实意地夸赞道:“安宁你的眼光可真是越来越好了,这位阿瞒公子长得可谓是一表人才,比你以前的那些,可是大气得多了。” 安宁公主闻言很是欢愉,愈发痴迷与得意地看着阿瞒, “谢母妃说得那些只不过就是长得好看一点的玩意儿罢了,怎么能够拿来跟阿瞒比。阿瞒可是安宁来到这世上,见到的顶顶好看的美人了。” 谢淑妃不禁掩嘴笑了笑,“安宁你把那些小公子都称作只是好看一点,还真是有些暴殄天物。不介意的话,把他们送给你谢母妃几个。只是将他们摆在宫中,看起来是会赏心悦目许多。” “这有什么好介意的,谢母妃喜欢的话,安宁把他们全都送给谢母妃就是了。”安宁公主很是大方随意地一摆手,一点都不见心疼,唯独是又是转过了头,痴痴地看着阿瞒吃东西的样子,“安宁啊,有阿瞒这一个就可以了。” 安宁公主和谢淑妃相谈甚欢,可是皇后就坐不住了。 她盯着阿瞒,就像是盯着什么脏东西一般,愤愤说道:“安宁、谢淑妃,你们两个把本宫的椒房殿到底当成什么地方了,什么人都能坐在本宫这椒房殿里不成?” 皇后恨恨地绞紧了手,看着安宁公主倏然变冷的目光,终究还是没敢再对安宁公主开口,而是把矛头直指谢淑妃, “谢淑妃,你可真是太过得意忘形了。陛下现在还在,你就公然要这些年轻貌美的公子呆在你的宫中是想做什么,你要祸乱宫闱么?” “皇后您怎么会这么想?嫔妾可没有这个意思。”谢淑妃有些讶然,然后颇有些怜悯地说道,“皇后您刚刚定是被梁贵人给气糊涂了,嫔妾刚刚可是清楚明白地说了,要将这些人带回宫中养眼的。” “谁知道你是真的用来养眼还是用来做其他什么事?”皇后咄咄逼人,不依不挠。 谢淑妃有些委屈,也装作一副柔弱可怜的样子对皇后说道:“皇后您为什么就一定要把嫔妾想成是这种不堪的人呢?这实在是太过伤嫔妾的心了,难道皇后除掉一个梁贵人还不行,一定要将我们全都除掉才可以放心么? 可是威胁太子皇位的,说到底并不是我们这些妃子,而是太子的几个兄弟啊。难道皇后您还能将他们全部都一个一个除掉不成?” “谢欢仪,你不要血口喷人!” “那这凭空诬陷,又是由谁先开始的?” 皇后和谢淑妃两个人又陷入了对峙,可这次,茹贵人和萍夫人却不敢随意插手了。 安宁公主看着阿瞒将桌上膳食的最后一口放入了嘴里,掏出身上随身携带的手帕,亲自将阿瞒的嘴角给擦干净,然后语气柔和地问道:“阿瞒可是吃好了?” 阿瞒乖顺地点点头。 安宁公主笑了笑,“既然吃好了,那咱们就准备离开吧。” 安宁公主站起身来,像是没有看到眼前这剑拔弩张的氛围一般,对皇后说道:“多谢继母后的款待,本宫这样就要告辞了。对了,继母后有这个闲心管其他事,不如先把梁贵人的事情解决一下,赵将军可还等着结果呢。” 皇后看了看安宁公主,又看了看刚刚退居在大殿门口的赵武德,狠狠一甩手离开了,离开前还不忘带走早已晕倒在一边的梁贵人。 “三位母妃也都回自己宫中罢,安宁让赵将军派人送你们回去。外面世道有些乱,几位母妃可得安生呆着,好生保护自己,不要出了什么意外差错。” 茹贵人和谢淑妃点点头,自然是听从安宁公主的安排,在禁军的带领之下回了自己的宫殿。只剩下萍夫人,看着安宁公主欲言又止。 安宁公主摆弄了一下手腕上的玉镯,眼神并没有瞟向萍夫人,语气淡淡地问道: “萍夫人,想说什么?” “太子殿下温厚有余却戾气不足,一点都不像王家出来的孩子。不过在这样的环境下,有一个温厚贤明的君主,对南御国,想来算是一件好事吧。” 安宁公主轻笑一声,“萍夫人看似知礼数,大气温婉,从来不与人交恶,但其实只不过是因为想要掩藏自己的小心思,让父皇他对你放心吧。可惜……” 萍夫人咬咬牙,面上还是一副慈爱无奈的样子对安宁公主说道:“秦王看起来冷冰冰的,一点都不近人情,可是他的内心却还是十分柔软的,只不过就是不会表现罢了。若是他也能够像太子一般稍微那么柔和一点,想必在这朝中的境遇,也不至于像现在一般落魄了。” “不,你错了。”安宁公主踏出椒房殿,看着八掆舆慢慢地落在了自己面前,抬起脚依旧踩着黄门令的背上了轿舆,“一个皇帝不能全不得人心,也不能全得人心。秦王从来都不是因为他的性格出局的,而是你们宁家,并没有笼络好人心。 起舆吧,天色不早了,赶紧处理完这摊子事,本宫还要赶回去休息呢。” 第十七章 掖庭遗子 安宁公主的轿舆再一次回到了正和道上。 雪越下越大,衬得道路两边站立的士兵们更加威严。 他们耸直地站在道路两边,目不斜视,凭白生出一股压迫之意。 抬着轿舆的黄门们,也许是因为雪天路滑,又或是被这股子气势所惊到,脚下不禁打软了几下,连带着轿舆都极为明显地晃了几下。 黄门令大惊,连忙呵斥道:“你们是干什么吃的,连个轿舆都抬不稳了么?这轿舆上可是坐着殿下,玩意你们给殿下摔着了,你们全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说着,边讨好地朝着舆内的安宁公主问道:“殿下,手底下那群没出息的,奴婢已经狠狠教训过他们了。殿下您可是无碍?” 安宁公主的声音从帘幔内悠悠地传出, “本宫无碍,不过黄门令,你手下的这群人,可是该重新教导了。” “殿下说的极是,奴婢马上就换一批人来。”黄门令应承道,抹了一把从脑门上冒出来的冷汗,马上就派了一个跟着自己的黄门见从去重新调取人手。 而他,则继续跟着安宁公主的轿舆往掖庭的方向走去。 只不过这次的轿舆,抬得实在是太过稳当了。 安宁公主上了轿舆之后,看向阿瞒的眼神,就没有在殿内那么专注与粘腻了。她只是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阿瞒,笑着对阿瞒说道:“阿瞒的领悟力,还真是快得惊人。阿瞒来给本宫说说,你是如何在和本宫没有提前沟通的情况下,做到和本宫默契十足的?” 阿瞒闻言垂下了眼帘,将姿态放得很低,谦虚地说道:“这一切还都是殿下您的功劳,是殿下您的引导做得好。阿瞒只是因为每时每刻都谨记自己的身份,所以才能将殿下您的情绪变化把握得准确。 不过,阿瞒现在确实有一事想问,还请殿下能够给阿瞒解惑。” 阿瞒说着说着便抬起头来,目光中带着些小心翼翼地期待。除此之外,便再无其他。 安宁公主看着阿瞒的眼睛看了许久,忽地叹笑一声, “阿瞒每次这个样子,让本宫真的是很疑惑,也看不透。不过也罢了,这南御国的皇宫里还人人都有小心思,更何况是你呢? 你想要问的是太子继位之事吧?” 阿瞒当作没有听到安宁公主的前半句话,欣喜地点了点头。 “太子继位之事自然是假的,只不过,本宫却可以把它变成真的。 父皇留不留遗旨已经不重要了,在本宫前去宣室见了父皇那一面之后,所有人便都觉得,父皇所立下的遗旨在本宫的手里。换句话说,本宫现在说什么就是什么,没有人不相信,也没有人敢不相信。” 阿瞒听后什么话都没有说,却大胆地握住了安宁公主的手。 安宁公主微微愣了一下,然后十分欢乐的笑了出来, “阿瞒啊阿瞒,你可真是本宫无意间挖到的一块宝。” 就在安宁公主和阿瞒地说笑间,掖庭到了。 安宁公主瞬间收拾好表情,整理好仪容,十分端庄、威严、冷硬地下了轿舆,是阿瞒并未见到过的样子。 掖庭令得了消息,早就跑来了也挺门口迎接,即使安宁公主来得要比预计的晚一些,掖庭令也根本不敢说些什么,还是得满脸笑意,恭敬地对着安宁公主行礼。 安宁公主倒是注意到了掖庭令被冻红的双手和耳朵,语气和善地对掖庭令说道:“天气寒冷,掖庭令你也要保重好身子。这掖庭比不得内宫,有些该讨要的赏赐,就该自己主动去讨,可别太过谨小慎微了。 掖庭令这么多年来从未让掖庭内出现过乱子,实在是大功一件。本宫那里有今年刚刚上供而来的玉雪膏,一会掖庭令你,便来长乐宫取走吧。” 掖庭令连忙给跪下磕头道:“奴婢多谢殿下恩典。” 谢过之后,便小心翼翼地询问安宁公主的来意, “不知殿下这个时候来掖庭是所为何事?” 安宁公主的目光似乎放在了掖庭中悠远的深处,又似乎落在了掖庭令的身上, “本宫,来带走一个人,一个名义上是本宫十三弟的人。” 掖庭令的瞳孔猛地一震,连忙低下了头,不敢多说什么,匆匆对安宁公主说道:“他和李中才人住在这掖庭的最里边,奴婢带殿下您过去。 另外,李中才人现在的精神有些不大好,还请殿下您多多担待。” 安宁公主自是将掖庭令的这些小动作都看在了眼里,心下计较一番,面上却不动声色地“嗯”了一声,抬脚跟着掖庭令往掖庭深处而去。 掖庭之中,甚是冷清。 一路走来,安宁公主就只能听到自己一群人的脚步声,在巷子里回荡。 这自然是因为,掖庭之中的绝大多数美人、才人以及中才人,都被带去了皇陵,只待宫内这边的消息传出,他们随之便要陪葬。 剩下的,也就是一些浑浑噩噩,不知今夕几何的人了。 掖庭令带着安宁公主走了一些时候,总算是到了李中才人所居的住处。 李中才人没有位份,自然也是不能单独住一个寝居的。不过令安宁公主有些意外的是,李中才人所住的地方,明显是和永巷那边的下等宫女在一起了。隔着老远,安宁公主都能感觉到这里的破败与酸臭。 安宁公主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掖庭令的脸色有些慌张也有些认命,不等安宁公主发话,就准备自己主动请罪。 可是就在这时,居所内传来了一声稚嫩却坚定的声音, “你们不能这样做,这是我给我娘找来的。你们要吃,就自己去领!” 安宁公主紧皱眉头、神色一凛,直接越过掖庭令推门而入。进门就看到几名下等宫女,围着一个瘦弱的小男孩,紧紧抓着他的手,从他手里就要扣出来那一袋子装着的吃的。 下等宫女们见有人不敲门就推门进来,全都厉声戾气地扭头对着走进来的安宁公主呵斥道:“谁?又有吃饱了撑的来管闲事的么?” 第十八章 母慈子孝 “本宫竟然都不知道,小小的下等宫女,什么时候可以这样趾高气扬了。” 安宁公主踏入这个小小的房间之中,目光冷冷地放在了这几个宫女身上,嘴角扯起一抹讽刺的弧度。 跟随着的黄门令见状大声呵斥道:“你们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对着安宁公主殿下如此说话。你们仔细睁开你们脸上的那双狗眼看看,在你们面前的到底是谁?” 几名宫女们此刻早已经脸色煞白,颤颤巍巍地跪倒了一片,嘴里哆哆嗦嗦地连话都说不清楚了, “请,请殿下,殿下恕罪。” 安宁公主看都没看这几个宫女,对着手里还紧紧攥着那一包吃的的小男孩说道:“你,过来。” 那个小男孩又紧了紧手里攥着的布袋,似乎是下了什么决定一般,目光坚定地绕过地上瘫倒着的宫女,来到了安宁公主面前。 他对着安宁公主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 “奴婢参见殿下,殿下千岁。” 安宁公主微微俯下身子,伸手挑起了小男孩的下巴,左看看、又看看,状似很不满意地问道:“是谁让你自称奴婢的?” 小男孩不明所以,老老实实地答道:“家母还未脱离奴籍,那奴婢随家母,也是奴籍,所以在殿下您的面前称奴婢并没有错啊。” 安宁公主倏然捏紧了小男孩的下巴,让他吃痛地哼了一声。 “殿下!” 小男孩和阿瞒两个人同时叫了一声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看了看阿瞒已经要放在自己胳膊上的手,促狭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不过还是将捏着小男孩下巴的手给放下了。 她一把顺着阿瞒伸过来的手,将阿瞒拽到了身前,指着阿瞒对小男孩笑着却不达眼底地说道:“你知道他是什么人么?要说起来,他的身份可是尴尬得很。 北傲国被杀大皇子的遗子,跟随着他的和亲姑姑来到了南御国皇宫,似奴非奴,似客非客,现如今还做了本宫的面首。 可是即使这样,他也不会自认为是奴婢,你知道这是什么原因吗? 这自然是因为,全都是本宫给他的底气。除了本宫,他比任何人都要‘高贵’。 同理,你的底气来源于哪里呢?自然是来源于这南御国的一国之君,你的父皇。 你的出身虽然不好,不能像其他嫔妃出身的皇子一样,生来就拥有封王拜候的权力,但是你身上和他们一样,都留得是皇帝的血,是他血脉的延续。 所以,你大可以底气足一些。 奴婢什么的,勿要再出现在你的嘴里。” 小男孩点点头,倒也不是无药可救,还是很机灵地顺着安宁公主的话说道,“殿下教训得是,小十三明白了。” 安宁公主点了点头, “小十三,你要知道,本宫现在来这里亲自寻你,你以后的身份就又会上升一大截。如果说至今为止你的底气来源于父皇那个老头子,那么以后你的底气就来自于本宫。你可要清楚,是谁将你从这里拉出来的。” 安宁公主加糖带棒地敲打了十三皇子几句,就毫无预兆地转而轻描淡写地决定了这几名欺压十三皇子母子两人的下等宫女的命运, “她们的手总是喜欢伸向不该伸的地方,她们的嘴也是顶顶厉害,那就把她们的手砍了,把她们的舌头割了,最好在她们的脸上再刻上几个字,就叫‘天高地厚’。然后,就让她们沿着这掖庭和永巷走上一遭。 要求也不多,就是务必要让这掖庭内遗留的人和永巷内所有的宫女黄门,都能见着她们,看清楚她们脸上的字。 永巷令,你可明白了?” 刚刚得到消息急急忙忙跑来这里的永巷令,还没来得及向安宁公主请罪,就已经听到了安宁公主下的旨意。 他心中虽有怔愣,但是片刻不敢耽搁,赶紧带着人将这些宫女带了出去,一时之间就传来了几声惨叫,随后便是“呼噜呼噜”含糊不清的声音。 外面的事情丝毫没有打搅到安宁公主,反而让安宁公主的兴致更高了一些。 她笑得和煦,满面春风对着掖庭令说道:“你还愣着做什么,忘了本宫来这里是做什么的了么?” 掖庭令赶紧从地上爬起来,也顾及不到许多,对着安宁公主说道:“这件隔帘里面躺着的就是李中才人,殿下您这边请。” 安宁公主顺着掖庭令所指绕过隔帘,就看到了目光呆滞,似乎已经完全对外事没有反应的李中才人。 十三皇子见了李中才人,还不忘自己带回来的那一步袋子吃的,蹲坐在李中才人的身边,笑得十分甜, “娘,这是我带回来的吃的。今天多亏安宁公主殿下出现在这里,这里面的吃的一点都没有少,而且还狠狠地教训了那几个一直欺负我们的宫女,可厉害了!” 李中才人仍然没有什么动静,两只眼睛一直呆呆地望着头顶,也不知道到底在看些什么。 十三皇子似乎是早已经见惯了李中才人的这种样子,神色没有一点变化,反而愈加欢快地和李中才人说起今天他都带回来什么好吃的,这一天都发生了哪些事。 安宁公主看见这副场景,就问掖庭令道:“李中才人,一直都是这个样子?” “回殿下的话,李中才人有一段时间这样了。”掖庭令恭敬地回道,“前一段时间,李中才人大喊大叫,见谁都想要疯狂地攻击,连十三皇子那段时间都被误伤了。所以,奴婢几个就将她单独关了起来,没想到,没几天就变成了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安宁公主微微眯了眯眼,看着李中才人忽然间微微颤动的手指,再看了看眼前这副“母慈子孝”的画面,意味不明地笑了。 这掖庭中的事情,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有趣的多了。 “走吧。”安宁公主淡淡地说道,“掖庭令,你可别忘了去本宫那里领赏。” 掖庭令“喏”了一声,随即,就有几个人手脚麻利地将李中才人抬了出去。十三皇子也被人恭恭敬敬地给请了出去,跟着安宁公主一起离开了掖庭。 这时寒风一吹,掖庭令情不自禁地就打了一个寒战。 第十九章 三公会集(补偿加更) 十三皇子和李中才人被接出了掖庭,但是却不是被安宁公主养在长乐宫中,而是要交予太尉。 至于交给太尉之后,十三皇子能不能做成什么,是否如太尉所愿,那就不是安宁公主所操心的事情了。 太尉见了人,自然是十分开心,很是爽快地就将冬梅给放了出来,不日就可以回到长乐宫。而这十三皇子暂时的去留问题,却成为了两个人争执的焦点。 以安宁公主的想法来看,她自然是不愿意将十三皇子留在身边的。要不是因为有和太尉的交易条件在,安宁公主甚至根本都不会往这掖庭走一遭。 可是太尉现在的意思,却是想让十三皇子在安宁公主身边呆上一段时日,美名其曰是说让十三皇子在她身边能够学习学习。 安宁公主听后嗤笑着反问道:“太尉这话说的真是极有意思,您是要将十三皇子放在本宫的身边学习什么,学习怎么挑选符合自己心意的美人么?” “小苓儿,你这话说的,可就有点妄自菲薄了。”太尉并不在意安宁公主的呛声,毕竟安宁公主和他在一起,能好好说话才是怪了。 他依旧笑眯眯的,一点都没有一个武将该有的威严肃穆,好声好气地跟安宁公主说道:“小苓儿,我相信你心里还是十分清楚眼下应该怎样选择,不会因为一时之气而枉顾大局的。” 安宁公主抬眼瞥了太尉一眼,收敛了脸上的嗤讽之意,状似沉思起来。 半晌,安宁公主忽地轻笑一声,“差点就被你给忽悠过去了。你如此反应,想必是两个重要人物来了。本宫算算时间,应该就是太宰和太傅了吧?不过太尉你这个算盘可是打错了,在接下来的这个继承人的问题上,本宫和太宰还有太傅的立场,是一致的。” 太尉泰然自若,“立场总还有改变的时候,况且小苓儿又如何得知,我的立场与你们不同呢?” 安宁公主和太尉静立半晌,然后甩袖离开了。 她看了看赶来这里等候命令的春桃和冬梅二人,便对她们两个人说道:“你们来得正好。冬梅你的问题以后再处理,现在先按照本宫的吩咐去做事。 小十三目前先安置在长乐宫内,至于住在哪个殿里,除了长秋殿和本宫的长信殿,剩余的你自己看着安排。 把夏菡带出来,告诉她惩罚暂且结束,让她去伺候着小十三。该说的不该说的,该做的不该做的,她也是这宫中老人了,应该有自己的分寸。如果没有分寸,那就不单单是惩罚的问题了。 给小十三洗漱一下,换个衣服,吃个饱饭,就让他在长乐宫休息吧。这宣室,就不要让他过来了。记住,谁在这个时候让小十三出长乐宫来宣室都不行,包括本宫在内。在一切都还没有尘埃落定之时,小十三不能够踏出长乐宫一步。 还有就是,你想办法和秋兰那边取得联系,让秋兰无论如何,也要在夜半之时,入了这南御国皇宫。 接下来就是一场硬仗要打了,你们可都要和本宫一起,做好准备。春桃你便随我去宣室吧。” 冬梅和春桃“喏”了一声,一个便带着十三皇子和一部分人回了长乐宫,一个便跟在安宁公主的后面,进了未央宫。 进去之前,安宁公主拉过阿瞒,对着从掖庭出来之后情绪就有些郁郁的阿瞒说道:“本宫不管你刚刚在掖庭到底是想要做什么,现在你最好老老实实地扮演好自己的角色。 一会本宫会故意将你丢在宣室门外,你就用你的能力,让本宫看看,这朝中到底有多少条鱼,会咬你这个饵。” 阿瞒低头咬了咬嘴唇,“嗯”了一声。手指头不自觉地攥紧了一些。 短短的五个时辰,宣室殿外已经发生了一些潜移默化的转变。 人虽然还是那几个人,但是每个人的神色已经有了明显的不同。 太子面上虽然还是那副老实温厚的样子,但是眼睛里已经透露出了掩藏不住的喜意,而其他人则都或明或暗地紧盯着太子以及宣室殿的大门,就等着下一刻皇帝归天,从里面传出一个不一样的消息。 因此,当安宁公主再次踏入这里的时候,众人的目光都要热切得多。 可是即使这样,却依然没有一个人敢过来和安宁公主搭话,原因在于跟在安宁公主身后的隶属于太尉的兵马,以及亲自开门迎接安宁公主的太傅—— “安宁公主殿下,您来了。老臣与太宰大人等候您多时了。” 安宁公主点点头,转身俯首在阿瞒耳朵旁边交代了几句,然后便跟着太傅进了宣室殿内,徒留阿瞒以及一众士兵站在外面面对着众位皇子皇女以及本后一干大臣外戚的虎视眈眈。 “安宁见过太宰大人、太傅大人。” 安宁公主进了宣室之后,一向放荡不羁的她,规规矩矩地给这两个人行了个礼。她看见太宰坐在南御国皇帝的身边,虽没有开口说话,但似乎就是进行了一番愉快的交流。 太宰听了安宁公主向她打招呼,慢悠悠地转过头来,有些慈祥地笑道:“小苓儿许久未见,都长了这么大了。真是怪不得,这想法啊,层出不穷。” 安宁公主天不怕地不怕,但是面对太宰,还真是有些紧张。她看着太宰,听着太宰说这话,有些拿不定主意,期期艾艾地开口, “太宰大人,您有什么话,不妨就直说?安宁有些愚笨,未能明白太宰大人您的意思。” 太宰摇了摇头,“老夫不是这个意思。罢了,老夫虽许久未涉及朝堂,但是这朝中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形势,老夫还是十分清楚的。 所以,小苓儿你确定要提出这样一个想法吗?如果失手了,那天下可是要大乱的。” 安宁公主听了太宰的询问之后,悄悄地朝着太傅那里看了一眼。 太傅虽然站立在一旁沉默不语,但是显然也是和太傅一样的态度。 于是安宁公主深吸一口气,坚定地对太宰和太傅两个人说道:“安宁确定。况且两位大人慧眼如炬,目光远大,此时南御国的形势,若是没有安宁的这番行事,难道就不会乱了么?” 第二十章 敲定人选 南御国发展到现在,已经历经三代帝王了,马上就会迎来它的第四代帝王。 高祖司马舜自比千古一帝,开疆拓土,大肆征战,从战火之中建立了南御王朝。这个时候的南御国武力雄厚,人人都有一摊子热血壮志,人人都是天命之子,救世之主,就靠着这番凌云气势,硬生生地从由来已久的北傲国中,啃下了许多硬骨头,成为了我南御国版图中的一块。 可是,仅仅有国土是无用的,这个时候的南御国经济发展几乎处于停滞状态,各地的百姓以及民生农事生产状况,几乎相当于没有。 因此,南御国很快就陷入了饥荒与贫困之中,爆发了一次又一次的反抗斗争。 成帝司马元上位后,首先便派使臣前去东临国借粮食,签订了一系列粮食后,就在南与国内发放下去,先将各地的百姓都给安抚住。 随后,又派遣专人深入各地开垦荒地,交予农户百姓先进的种植经验,让他们自给自足,自力更生。 这个时候,成帝也没有忽视武装力量,建立了一套较为完整的武将选拔任用制度,并且还增强了地方守备,大修律法,使得各地的犯罪率直线下降,百姓的圣命以及财产安全得到了充分的保障。 南御国也在成帝的带领下,进入了繁荣发展时期。 而南御国到达鼎盛阶段并逐渐开始走下坡路显露出隐患的时候,就是景帝司马桓也就是安宁公主的父皇继位之时了。 景帝在成帝发展农业的基础上,大力鼓励扶持手工业以及商业的发展,与各国的商业交流都逐渐加强,使得国力愈发昌盛。 改进了武将选拔任用制度,让武将们的权力和待遇得到了更为充分的保障。 从司马、司空之中统筹新设营兵尚书,分设左右侍郎;将原先的“四兵”扩充为“五兵”,设五兵尚书,使得兵种的分类与管理更加具体与合理。 在景帝的种种举措之下,南御国的国力发展到达了顶峰。 兵力昌盛,国库丰盈,百姓安居乐业,一时使得周边各国来朝。 天云国、流华国等一些小国家,也成为了南御国的附属国。 南御国看起来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是隐患却也伴之而来。 因为征官制度的不合理以及商业的迅猛发展,买官、贿赂官等现象已经成为了常态。 尤其是京中发展起来的王、顾、宁、谢四家,更是虽不为权臣却胜似权臣,并且伴随着四家女子入宫为妃为后到达鼎盛。 四家一时风头无两。 景帝的本意本来是想让这四家互相牵制,互相制衡,但其实这四家之间的明争暗斗,已经将南御国的朝堂搅得一团糟。 安宁公主的嫡亲兄长,前太子司马乾之事,就是这四家争斗后的结果。 景帝在后期已经越发无力,要不是上面还有太宰、太傅、太尉镇着,恐怕就要天下大乱。 不过眼前的情形,也不会怎么好罢了。 所以针对南御国现在的状况,安宁公主的想法虽然大胆,但未免不是一个好办法。 “置之死地而后生”。 这句话自提出来后,就一直被人所传送,尤其是运用于军事对战之中,屡屡取得奇效。 现在将它运用在大厦将倾的状况下,可谓是很应景了。 太宰和太尉点点头,对安宁公主很是满意。 他们其实心中早就有了主意,只不过就是还想再考验安宁公主一番。 太宰感慨地说道:“小苓儿的眼光谋略从来都不输男儿,只是恨不得为男儿身。” “安宁从来都不想让自己身为男儿身。”安宁公主摇摇头,似乎是有些感慨又有些伤感,“如果可以,安宁宁愿自己都不是这皇室中人。 这世间纷扰,权力争斗,都不过是人心私欲作祟。若是能够平平淡淡、普普通通地安稳度过一生,未尝不是一种真正的幸福。” 太宰和太傅闻言后,都不约而同地看了病榻上的景帝一眼,同时发出了一声叹息声。 他们都清楚,这一切的源头,还在于当年司马乾一案。而当时在这一案中出力最多也是获益最大的,莫不过就是王家了。 “欲使其灭亡,必使其疯狂。”安宁公主轻描淡写之中,就对王家的命运批示了结局,“王家一心想让他们的太子继位,那咱们就让太子继位。太子心地仁厚,看起来很好拿捏,王家的权势确实一时间绝对无人能及。 可是这俗话说得好,‘人极必反,狗急跳墙’,太子一旦坐上这皇位,在王家的步步压迫之下,真的不会反咬王家一口么?更何况,这里面,还有我们的推波助澜。” 太宰和太傅看了景帝一眼,这事就这么定下来了。 太宰和太傅当场拟旨,然后由中常侍拿出玉玺来,盖上了这一份印记。 圣旨这就当场起效了。 太宰和太傅拿好圣旨,就待着一个合适的时机去宣读,而这个合适的时机,就在于安宁公主带来的阿瞒那里。 阿瞒站在殿门外并没有安静多久,还不到一盏茶的时间,就已经有人忍不住过来向阿瞒打听一些内幕消息。 其实一开始,这些人并没有这么明目张胆,毕竟这阿瞒身边,确实还有一些太尉的兵马守着。可是在他们的几经试探之下,发现他们只要不对阿瞒造成人身上的安全威胁,这些士兵们就不会管他们后,他们就胆子大了起来。 阿瞒面对着这些明里暗里的试探,回应地可谓是滴水不漏,把一个只知道和安宁公主在一起寻欢作乐的面首身份演绎地是淋漓尽致,怎么看怎么就是一个只会讨欢心的上不得台面的下人。 众人面色有些难看。 他们在阿瞒这里讨不到什么好处,自然就要来请别人来从其他的角度入手。 于是一声十分洪亮的叫骂声,就隔着殿门,传到了安宁公主几人的耳朵里—— “司马婧苓,你这个不知羞耻的女人,你给我滚出来!” 第二十一章 殿前责难 中常侍在安宁公主的授意下,“唰”地一下拉开了宣室的殿门,正对着的就是一个年纪不算大,满脸的义愤填膺,涨红着一张脸,色厉内荏地站在阶下,对着殿门进行责骂。 安宁公主站在店门口,颇有一丝居高临下的意味。 那人见了安宁公主之后,微微有一些怔愣,实在是因为这殿门开得实在是没有一丝征兆,让人有些猝不及防。 况且,安宁公主此刻气场全开,那上挑的眼角,仿佛就像是一把把的小钩子,戳在你的身上,让你疼得心肝儿颤而后鲜血淋漓。 众人包括那人在内,一时之间竟然没有了言语。 安宁公主直直地看向了站在这殿门口的那人,眉毛一挑、目光潋滟、朱唇微启,声音低沉缱绻却又清晰可闻,只是那语气之中的尾音上带了一丁点沙哑的摩梭声,让你心不静神不宁, “刚刚是你,在叫骂本宫么?真是一腔热血孤胆!” “是,是我……”那人被安宁公主带来的这个冲击给迷得有些神志不清,五迷三道地就附声应和道。等这话说出了口,才忽然之间清醒过来。于是脸上就又附上了一层羞恼的神色,颇有些恼羞成怒的意思在, “你,你这个妖女,魅惑君心、惑乱宫闱,我今天就要代表这天下有识之士揭发你这个丑陋的真面目,让你再也不能为非作歹,仗势欺人!” 安宁公主闻言后“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本宫一直以来听到的都是些什么作风混乱,嚣张跋扈之类的评价,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本宫魅惑君心,惑乱宫闱,可真是可喜可贺。 不过这样的话,本宫就有一个问题想要问一问你这个所谓的有识之士。 你们口中的‘君’是本宫的父皇,父皇宠她的女儿,天经地义;女儿想要在自己的父皇面前撒撒娇,提提要求也是情有可原。本宫既没有提出什么不合理的要求在,父皇也没有直接将这江山送到本宫的手里,你们口中的魅惑君心是从何而来呢?” “你,你……”那人仿佛是有些无从反驳,绞尽脑汁之后仿佛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信服的理由, “你身为一个公主,不求为国家多做贡献,但求本本分分什么都不参与就是尽了本分。可是你看看你,一个公主却游走在各种权臣之间,还直接参与朝廷政事,这就是你的不对。 陛下是没有将这南御国交予你,但是你的种种行为,和掌控了这整个国家有什么不同?什么事都要过问一下你的意见,你把自己当作了什么?” “本国律法之中,可有公主不准参事议事的条例在?”安宁公主看着那人越说越有理,愈发意气风发、胜券在握的神态后并不慌张,冷静地反问道。 “这,这确实没有……可是……”那人脸上的神情僵了僵,但是不可能放过这个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斥责点来打击安宁公主。 可是安宁公主根本不给他继续说下去的机会。 安宁公主直接打断了他的话,自信高傲、条理清晰地一字一句说道: “律法上既然没有这条规定,那么本宫的行为就是合理合法的,你们无从置喙。身为公主参不参政议不议事,那都是个人的选择,本宫只是选择了参与其中而已。况且,说白了,连父皇他老人家都没有对本宫说些什么,你们是从哪里来的底气和资格,来数落本宫的不是?” “司马婧苓,你未免也太过嚣张了。再怎么样,你也不过就是个公主而已,难道你还能越过了这天不成。律法上虽然没有规定公主不得参政议政,但是后宫不得干政这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写在律法上的,而且还是几代君王一直都严格奉行的禁令。 这么多年来,你倚仗特权,为非作歹,早已经天怒人怨。你的残忍暴虐、娇蛮横行已罄竹难书。我们这是正义之举,是替天行道!” 那人终于不只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明显与他一起的看起来要聪明得多的人,站了出来,群情激奋地说了这么一番话,听起来很是大义凌然,鼓动人心。 “好一个替天行道,说得本宫自己都要心动了。可是,你们也就能忽悠忽悠那些不明事理或者和你们一样心思的人了。”安宁公主笑着给他们拍手叫好,然后一下子停下,面上覆上一层冷意, “你们可要听好了,本宫是当今陛下金口玉言亲自所封的南御国第一公主,是南御国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单独赐大宫居住的公主,拥有永久居住在宫中和面见朝臣的权力。本宫与那些挤在小小后宫的妃嫔们不一样,也和没有自己独立宫殿的安康、安和不一样,不隶属于后宫。 所以,别拿那些冠冕堂皇的话来斥责本宫,要说就说些狠的,比如说本宫不敬陛下,经常口出恶言诅咒陛下去死。 本宫都亲手教给你们了,你们还学不会吗?哦,可能不是不会,而是不敢。” “司马婧苓,你,你这番大不敬,可是会遭到报应的!” “那就不劳烦你操心了。”安宁公主朝殿门两边轻轻摆了摆手,一直守候在一边的士兵们就动了起来。 安宁公主此刻笑得很是荡漾,语气温和像是教导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一般, “下回收了钱替人出头的时候,最好呀,先好好打听一下情况,别拿不该踏脚的人,做垫脚石。你们两个睁大眼睛看看,在场的这些里面,比你们官职高的人,他们为什么都不说话。不过,你们也没有时间思考为什么了。” 安宁公主的话音刚落,士兵们就抽出身上的佩刀。 手起刀落之间,这两个人就身首异处了。 他们两个人的脸上,还停留在睁大了眼睛,一副不可置信的表情上。 众人全都噤了声。 此时那些等候在昆德殿、广明殿、宣德殿的大臣权贵们也全都被放了进来,正好看到了这一幕—— 安宁公主走下台阶,看着滚落在地的两个头颅,“啧啧”两声摇了摇头,似乎有些颇为可惜。 第二十二章 圣旨风波 这些大臣权贵见了这一场景之后,都明白了安宁公主这是在给他们一个下马威。 于是有一些想法的人,现下都暂时收敛了心思,准备见机行事。 安宁公主见了这些人进来,便抬起头朝着他们粲然一笑,十分熟络地说道: “呦,众位大人来得正好。刚刚太宰和太傅大人已经在陛下的授意下与本宫商定好了下一任皇帝的继位人选。众位既然已经来了,那边一起做个见证吧,省得又搞出什么本宫一人大权独揽、独断专行的罪名来。” 众人听了,都大为震惊。 他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在互相观察着每一个人的反应。 安宁公主这一下可是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在他们的设想中,宣布继位人选这事,怎么也得是景帝归天之后的事情。待景帝薨逝,便大为发难,从这其中可操作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即使有太宰和太傅在,他们也能够从中辩驳上这么几分,只要安宁公主这边出个问题。 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了整个夺位的关键,就在于安宁公主身上。 所以,他们一开始就派人去拦截和安宁公主一向和睦并且领兵在身的韩王;打点说服各个持中立派系的大臣,让他们共同抵制安宁公主;制造一些舆论态势,让自己所支持的皇子站在正义的一方,好师出有名…… 可是没想到,安宁公主竟然这么快就要宣布人选了,而且,手握重兵的太尉,现在也是站在了安宁公主的这一边。 他们准备的一切东西,在绝对武力的震慑之下,根本什么都不是。 没看见那两个人,说砍就被砍了么,这还是在宣室殿前,相当于在景帝面前毫不顾忌地就可以将朝廷命官给就地处决。 大家心有戚戚,看了看那两具已经被中常侍派人收拾起来的尸体,心下更是不敢轻举妄动。 安宁公主淡淡地将这一切都扫入眼底,转身恭敬地朝着太宰说道:“众位大臣以及亲王权贵们都没有作声,那他们就大该是默认了。烦请太宰大人将这圣旨上的内容给宣读出来吧。” 太宰点点头,便拿出了那由明黄细绢制成的圣旨。 安宁公主、众位亲王公主、权贵大臣、兵卒下人,全都恭恭敬敬地跪了下来,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即位三十余年载,励精图治,国泰民安。外,北傲不敢逾一线,山河险固、万国来朝;内,娼盗无能越门户,治安强力、万民安康。 然,朕身体每况日下,殚精竭虑仍不能护我御国千秋万代,万寿无疆。遂于再三思索,决定擢太子昭为我御国第四代帝王,即日即位。 望太子昭能继承先祖遗志,兼达广济、周听不蔽、谦恭虚己、明辨是非,于外强硬不屈,彰显大国风范;于内温厚不淫,凸显皇室品质。切勿自言刚愎、固步自封,以致小人得势,葬我大好河山。 朕言尽于此,望太子昭能谨记于心。 天佑大御! 钦此。”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旨读罢,众人都高呼万岁,可眼下那个“万岁”的人,却随时都有可能撒手人寰,不禁是为一种讽刺。 可现在,谁也没有心情去管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 太子虽早有耳闻自己是能够顺利接了这皇位,但是亲耳听到圣旨宣布的这一刹那,他的心情还是十分激动的。 即使太子一向内敛惯了,此刻也忍不住红了眼眶,两只手颤抖着。 “太子,还不赶紧来接旨?”太宰宣读完圣旨之后,就对着太子司马昭说道。 他见太子这副激动地有些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心中暗叹了一声,便是没有一刻像现在这样,觉得太子有些可怜了。 太子努力地平复着自己的心情,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恭恭敬敬地走到了太在面前,伸出双手,躬着身子,接过了这一份十分有重量的旨意。 他有些哽咽着说道:“儿臣谨遵父皇旨意,必定不负父皇所托。” 太宰温和地点了点头,微微低下了头,两手作揖,恭敬地道:“现在起,您就是新帝了。还请陛下您,发布您作为新帝的第一条旨意。” 司马昭点点头,正深吸一口气,准备要说话的时候,就听见下面有人大声地说道:“本王不同意。” 众人循声看去,就看见秦王从地上站了起来,伸手拂了拂衣摆上的灰, “父皇现在病重,口不能言,何以证明这份圣旨的真假?太子在位期间庸庸碌碌,表现平平,何以担当得起这一国之君的职责?因此,本王不服,并明确质疑这份旨意的真实性!” “对,我们也不服。” 有了秦王这一个带头人,辛王、南王等也纷纷起身应和。 太宰把圣旨交给司马昭之后,就不再说话,站在一旁就等待着眼前的这个新帝,看他如何处理这马上就到眼前的危机。 反而是太傅在一旁提点了一句,对着秦王、辛王、南王那几个人说道:“几位可是在质疑本太傅和太宰大人?” 秦王摇摇头,十分冷静并条理有据地说道:“本王自然不是这个意思。 太宰和太傅两位大人德高望重,可谓是朝中元老,父皇十分信任的左右手。您二位是绝对不会因为某些因素而偏颇。圣旨由您二位经手,本王自然是放一万个心。 可是,太宰大人您自从因为年老,不能全心全力地辅佐政事,将手中大部分事务及权力交给光禄大夫及中书令之后,这朝中之事,太宰大人您就并没有那么清楚了。 太傅大人您,自然也是同理。 因此,这圣旨虽出自你们的手,可这上面的内容,却不一定是真的。” 秦王这番话说的十分大胆,众人尤其是支持秦王的那几个官员,不禁为秦王捏了一把汗。 太傅闻言,定定地看了秦王一眼,随后就轻轻落下,似乎也并不打算再多说什么,或是为太子司马昭即位的真实性做辩驳。 这就意味着,这最终的结果,全看司马昭的反应了。 第二十三章 千钧一发 司马昭左右看看,无论是太宰还是太傅,甚至是秦王话语中隐射的安宁公主,都自在地站在一边,并不急着第一时间反驳,他便知道,这是对自己的一次考验。 司马昭虽然性子有些软,甚至有些优柔寡断,但是本质上并不愚蠢。 这皇位得之不易,他自己也是不愿拱手让人的。 因此,司马昭难得板着一张脸,十分强硬地开口说道:“二哥你说得这些话全无道理! 昭虽知自己文比不上老七,武比不得二哥您,但是并不是谁在哪方面拔尖谁就应该成为这一国之君。 若是这样,您与老七一文一武,皆在顶尖,如何分个高下,谁才应该掌管这权力呢? 如若二哥您,自是可以带领武将大军一路北上,与北傲打他个昏天黑地,往好了说,就此扩大我御国版图也未尝不可,可是管理政事的文臣您该如何任用,打下来的地方您又该如何治理,让他们彻底成为我御国的一部分? 如果昭没有记错的话,二哥您前两日,才刚刚罢免了自己军中的参谋,原因就是因为他提出了一个和你相悖的观点,顶撞了你的决策。而且据昭所知,这种事情发生了不少。二哥您的军中参谋,已经换了好几个了。 这还仅仅只是一个军中参谋,若是朝中文臣,和二哥您意见相左,那二哥您该如何呢?也反驳一个就罢免一个么? 再说老七。 老七确实在治国理政方面有才能,在朝中帮了昭不少忙,可是你们大家都别这么快就忘了,当初父皇有意锻炼老七,让老七率部去镇压山岳反叛,是多么惨烈的一种状况,带去的五千大军,所剩无几。 这可是所有皇子带兵中最丢脸最严重的一次了。到了最后还是老五给他擦得屁股。 将我大御交到老七的手中,你们真的放心吗? 昭自知有很多不足,但是昭就贵在有这种自知之明。 在座的各位都是我大御的人才,昭自会懂得将你们放在何种合适的位置上,保证我大御的运转不会出现问题。 父皇也正是明白这一点,才会在圣旨上叮嘱昭要‘兼达广济、周听不蔽’。 更何况,太子即位,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昭既没有犯过什么错误,又没有让父皇另立太子,二哥何以就认定,昭一定不能做这一国之君,这圣旨一定就是假的呢?” 秦王的脸色猛地沉了下来。 南王的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众位大臣们似乎已经被太子这番言辞说动,心中的想法在悄然之间就改变了。 被忽视的辛王心有不甘,有些阴阳怪气地问道:“三哥可真是偏心,讲了二哥讲了老七,怎么就没有说说你的六弟我?” 太子大气地一笑,“呵,昭不说六弟你,自然是为了六弟你好,六弟何必自取其辱呢?” “你!”辛王脸上青筋暴露,看起来似乎就要一跃而起与司马昭拼命。 “啪啪”,秦王忽然之间鼓起了掌,一方面喝止了辛王,另一方面则带着讽刺的意味说道:“真没想到三弟你也有牙尖嘴利、能说会道的一天,可真是让二哥我长了见识!” 司马昭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道:“这只是事实,是二哥你魔怔了。” “我魔怔了?好一个魔怔!”秦王忽然哈哈大笑起来,“三弟,你当真以为这是父皇的意思么?是他们,是他们策划了这一切,是他们要让你做这皇帝。二哥就好好看着,看着三弟你如何感恩戴德,如何安稳地坐好这个皇位!” 秦王忽然上前,在所有人都反应不及的情况下,快速地拔出了站在安宁公主身边的士兵的剑,架在了安宁公主的脖子上, 他面目狰狞,恶狠狠地对着安宁公主说道:“安宁妹妹,人人都说你权势滔天,谁得了你的支持,谁就能得这皇位,二哥我一开始还不信。可是现在,却不得不信了。 太子继位,是你做的吧? 可是为什么呢,二哥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王家不是你的仇人么? 先皇后和前太子之死,好像都有王家的手笔,你为何还要帮他们? 不过现在,二哥是明白了。不过,二哥我是不会告诉他们的。 父皇赐你安宁称号,可是有你在,却一点都不安宁,你可真是辜负了父皇的期望。 不过没关系,二哥亲自带你走,这往后的一切,就都跟你我没有关系了!” 秦王说着,就要一剑刺入安宁公主的脖子之内。却没想到瞬息之间,一个黑影闪过,秦王手中的剑,就随着秦王的断手,掉在了地上。 这一切都发生得太快,让所有人都没有预料到。 大家前一秒还在担心着安宁公主的姓名,后一秒便成了秦王断手的情景。 这之后反应最快的,还是安宁公主身边站着的士兵。他们刚刚本就让秦王先一步取走了他们的剑,便一直凝神闭气,准备拦下秦王。在秦王挥剑的那一刹那,他们也迅速站在了安宁公主身边,来保护她。 可即使这样,也有人快人一步,在他们几人的注视之中,率先将秦王的手给斩断,并且没有留下一丝踪影。 这些士兵们神色都不禁骇然,心中打起十二万分的警惕。 秦王怔怔地看着自己的断手,仿佛感受不到疼痛一般,眼神之中还有些茫然。不过随即,便惨痛地哀嚎起来。 “安宁妹妹,你可无碍!” 司马昭反应过来,神色焦急地跑到安宁公主的身边,一脸关心。在看到安宁公主无事后,就厉声朝着宫中护卫说道:“还不赶紧来人!秦王殿下胆大妄为,竟失了心智,将他抓下去,看管起来,择日处置!” “求太子殿下开恩,求安宁公主殿下开恩!”萍夫人不知道是何时突破宫中的防卫,来到了宣室,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她穿着宫女的衣服,踉踉跄跄地趴在了秦王身上,用身上的手帕包裹着亲王的断手。见血止不住,还听到司马昭如此下令处置,便忍不住磕着头,向两人求起饶来。 第二十四章 以退为进 安宁公主的神色,从头至尾都没有变过。 她看着萍夫人的额头上都已经有了红印,甚至都有些破皮,眼神之中却一直都平静无波,毫无半点恻隐之心。 她伸手轻轻一拂,拨开保护着她的士兵,居高临下、面色冷然地对着萍夫人说道:“萍夫人你未经传召,擅自扮作宫女出宫前来宣室,本就已经犯了大错,又何来的颜面与底气来为你的儿子秦王来求情? 先不论秦王他竟然罔顾人伦,丧心病狂到对他的同亲妹妹,本宫下手;就只以他蔑视新帝,丝毫不将陛下放在眼里,就足以让他万劫不复了。 萍夫人,你贵为夫人,在宫中这么多年,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吧? 更何况,您的称呼,也错了。” 萍夫人紧紧地咬住了嘴唇,出了血都犹不在意。 她在椒房殿门口得了安宁公主仿佛批示的话后,就一直心神不宁,同时心中却又夹杂着一些十分微妙的不甘与蔑视—— 在她的心中,安宁公主仍旧不过就是一个因为身份地位与景帝给予她的特权所捧起来的小姑娘罢了。 可是,萍夫人的心中这样宽慰着自己,却又忍不住担忧安宁公主所说为真,便偷偷扮作自己殿内的宫女,偷偷溜出宫来,与他们宁家的人,见了面。 这一见面,就发现了形势果然不妙。 原先在他们面前模棱两可的官员大臣,此刻却全都倒戈,异常坚定地站在了王家太子那里。即使没有站过去的,却也保持着中立,谁也不沾,十分的洁身自好。 而这样一通下来,他们宁家才发现,支持他们宁家的,支持秦王的,还真是寥寥无几,屈指可数,实在是算不得什么。 宁家这才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不过显然已来不及。 更让他们这些人脸色苍白,深感绝望的是,秦王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要去与安宁公主同归于尽。 其实所有人,包括秦王的生母萍夫人,都知道秦王的性格缺陷。 秦王对外一直表现得说是面冷心热,看起来十分难以接近,一点都不平易近人,但其实却对人十分的温暖友好,只是苦于不会表达。 但这些,都是宁家人塑造出来的罢了。 他们一直都知道,秦王是一个很极端的人。 他无比的自负,听不进去别人的意见,霸道专断。他的亲军,更多地就像是他的一言堂,什么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 也正是因为如此,他接受不了失败,也根本不会容许自己的失败。 宁家和萍夫人,早该做好这样的准备了。 萍夫人垂下眼眸,掩饰住自己眼中浓浓的不甘与悲切,耳边是自己亲生儿子的哀嚎—— 忽高忽低,或凄厉或婉转;似笑非笑、似哭非哭,就像是传说深谷中的猿啸声,属引凄异、哀转久绝、诡异非常。 萍夫人能感觉到周围人或是惋惜或是冷漠亦或是幸灾乐祸的目光,她甚至生出了一种错觉,觉得她的儿子此时,都在疯狂地大笑。 她努力绷着脸,维持着身为皇家夫人的最后一点体面,在如此诡异的氛围之下,朝着司马昭的方向,十分恭敬与臣服地磕了一个头, “求陛下恕罪。秦王之错本不该宽恕,但求陛下念在老身念子心切的份上,就饶过秦王这一命吧。秦王已经得到了他的惩罚,没了右手,他已经做不成许多事了。况且,老身愿意舍去一身繁华,包括秦王本身的王爵封位,下半辈子就做一家平凡普通的正常人。 请陛下,留恪儿一命。” “这……”司马昭见萍夫人说得如此情真意切,心中不免有了一些动摇。 他看了看大臣们的反应,又看了看王家来人的意思,最后不免又将目光落在了安宁公主的身上。 司马昭虽然有些时候是听耳根子软,拎不清局面的,但是他至少知道什么时候,谁才是最应该关心注意的人。 这件事情再怎么样,也应该听听当事人本人的想法,更何况,安宁公主刚才,还撑了他的面子,当场就将他给抬到了皇位之上,让他十分简单地,就登上了这个皇位,成为了南御国的最新一代帝王。 安宁公主自是感觉到了司马昭的目光,她也并没有回视过去,而是看着仍旧一动不动地将整个身子都跪伏在低山的萍夫人,对司马昭反问道:“陛下觉得呢?” 司马昭其实有点拿不准安宁公主的意思。 他面上装作了一副沉思状,但是暗地里却一直小心翼翼地时不时地往安宁公主那边瞟一眼,又瞟一眼,让一直跟在安宁公主身边的阿瞒都忍不住回望了过去。 于是,司马昭也不知道是怎么脑袋一抽,就干脆直接向阿瞒说道: “这位公子虽然面生,但是朕见你一直跟在安宁公主的身边,看起来是十分受安宁公主重视的。那不如,就由你来决定,秦王殿下的下场如何?” 司马昭话一出口,就意识到坏了,可是却已经无法更改。 安宁公主的脸上,头一次露出了一点都不带遮掩的惊讶的表情。 众位大臣以及太宰和太傅的脸上,都露出了一言难尽的样子。 宁家以及萍夫人,脸上霎时间充满了怒气,恨不得就此起义谋反,上前杀了他。 而阿瞒自己,更是满脸见了鬼一样的表情。 不过阿瞒不愧是从小在宫中看人脸色长大的孩子,随机应变得很是迅速。 他的脸上闪过惊惶失措、犹豫不决然后委屈憎恨、义愤填膺最后归于大义凌然、满脸决绝的样子, “小人不知道陛下这是什么意思,也知道再怎么样,秦王殿下还是一个高高在上的亲王,不是小人这种人能够评说的,可是小人就是觉得委屈,替我家公主觉得委屈。 我家公主身份尊贵,甚至从出身上来说,要比秦王殿下还要尊贵,可是就是因为她是一介女流,你们便不把她放在心上,连被人欺负了都没有办法得到她应得的伸张与安慰。 你们口口声声说我家公主不好好做她的公主,总是喜欢动一些只有男人才能动的权力。可是现在这种局面你们都见到了。 我家公主有权都无法保证自己不受委屈,那要是没有权力呢?难道这就是母亲尚在和不尚在的差别么?” 第二十五章 矛盾激化(补偿更新) 宣室殿前的这一片空地,忽然之间一片寂静。 就连秦王,都好像知道了这一刻的不同寻常,闭着眼睛昏迷了过去。 安静的氛围之中,阿瞒清晰地听到了很多人情不自禁地吸气之声,心中不由自主地乐了起来,刚刚那有些沉郁的心情,瞬间烟消云散。 他仿佛无知无觉,并不在意自己的处境,反而有些像是无知无畏一般,直直地看向安宁公主,就等着安宁公主的反应。 他的这副样子,看起来还真的有些一往情深,甘心为主的样子。如果忽略他的眼底,带着些许隐秘的兴奋的话。 可是令他失望的是,安宁公主并没有回应他,既没有生气,也没有恼怒,更不用说夸赞、褒扬或是讽刺了。 阿瞒在安宁公主的面前,就像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安宁公主连宽大的衣摆,都没有挪动过一丝一毫的位置。 这在众人看来,便是安宁公主对阿瞒生气厌弃的最好解释了。 毕竟先皇后,一直是安宁公主的一个禁忌。 不管阿瞒先前如何受安宁公主的宠,提了先皇后,还在这种情况下直接拿先皇后做对比,那么阿瞒,就要承受来自安宁公主的怒火。 现在这个时候,众人都不在注意司马昭让一个地位低微的人来决定秦王的下场是否合适了,他们的注意点都在安宁公主的态度上。 可是安宁公主,仍旧没作反应。 阿瞒看起来有些失落与心伤,俊秀的眉眼间都已经黯然下去,不再明亮、神采奕奕。他的眼角好像微微湿润,却仍旧强打起精神,勉强自己微笑道: “小人知道,有些话是不该说的,但是这些话,小人必须要说出口。原因就在于你们这些漠视人命,不把我家公主放在眼里的人。 刚刚危急的情形你们都看见了,若不是有人在暗中庇佑我家公主,那么现在我家公主可能就此香消玉殒,无法再站在这里了。 你们这些人看萍夫人上演母子情深,便动了恻隐之心。可是,你们将我家公主置于何地呢?若是今日立场调换,你们还会如此好心吗?你们恐怕会‘深明大义’地对先皇后说,安宁公主有失体统,接受惩罚是对公主未来好,是对御国的未来好。 你们可真是伪善啊! 我阿瞒,就在这里将话放下。 在小人我临死前,一定会带走秦王殿下,以报伤我家公主之仇!” “够了。” 在阿瞒恶狠狠地威胁秦王、奚落在场众多官员大臣的时候,安宁公主终于淡淡开口了。 这声音虽然不大,但是在众人听来,却是十分的有力量。 在场众人松了一口气,总算觉得安宁公主要亲自惩治这个无所顾忌,什么都敢说出口的下人了。 不然这人的话,听在他们耳中,他们就要忍不住越过安宁公主来教训这人了。 可是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安宁公主并没有大发雷霆,反而是带着些无奈的宠溺的语气对阿瞒说道: “你呀你,该说你什么好呢?原来本宫在阿瞒你的眼里,就是一个小可怜么?这可真是本宫的不是,让你小瞧了本宫了呢。” 阿瞒有些错愕,表情怔怔地,看起来有些呆愣。 众位大臣就更不用说了。 他们的表情简直可以用惊愕至极来形容。 可是缓过神来之后,很多人就无法再置身事外,静待事态发展了。 “安宁公主,你这样简直,简直就是色令智昏,被美色冲昏了头脑!” “对,没错!安宁公主你竟然宠信这么一个低贱的人,你还有什么理由说自己能够在政事之中做到不偏不倚?所有决策难道不就是这样一个佞人一句话的事情么?” “安宁公主,你简直太让臣等失望了!” …… 群臣激愤,众说纷纭,场面看起来似乎马上就要难以控制。 皇子皇女们再一旁幸灾乐祸,等着看安宁公主落马的好戏。 司马昭,司马昭更不敢说话了。 在这种情况下,安宁公主不仅没有安抚人心,还又微勾着嘴角,几句话将这场矛盾,激化到了顶峰, “阿瞒是本宫的人,本宫自然向着他,你们若是本宫的人,本宫自然也会向着你们。这是人之常情,你们难道不会这样吗? 更何况,本宫觉得阿瞒也并没有说错什么,他说的,难道不都是事实吗? 在你们的心中,恐怕真的没有把本宫的命放在眼里,甚至还再偷偷想着,若是本宫就这样死了,也不错。 不过还真是可惜呢,本宫并没有死,也不会死。 你们刚刚有人说,本宫让你们失望了。这可真是奇怪了,本宫是什么身份,而你们又是什么身份。你们有什么权力和脸面,觉得可以指教本宫,对本宫指手画脚,甚至对本宫的人也指手画脚。 他低贱?他再低贱,也有本宫撑腰,你们有谁撑腰呢?是身上的政绩功绩,还是天赋才能?不好意思,这些你们都没有。 换句话说,你们现在能站在这里,多亏了你们有个好爹娘,好祖宗,还有好银钱。 享受这些世家特权久了,就真把自己当成个人物了。需不需要本宫再提醒一下你们,这天下,是我司马家的天下。 它不姓王、不姓宁,更不会姓些什么李、赵、林等。” 被安宁公主这么一通直白的话语给点出来,在场的官员没有一个脸色不难看的。 就连并没有明显参与进来的王家,都脸色一沉。 他们或是心虚,或是被说中了心思的恼怒,纷纷都转化为了直接的怒气,再也维持不得那些外在的体面,在这天寒地冻的环境之下,每个人都红着脸,情绪激动地捋起袖子,就指着安宁公主大骂, “司马婧苓,你未免也太过目中无人了些!你问问你们司马家的人,若是没有我家先祖,会有你们司马家的天下么?” “不管有没有我司马家,总之是不会有你们家的。毕竟这才几代,你们就都没落了。”安宁公主笑呵呵地说道。 第二十六章 逐个清算 安宁公主说这话,可不是无的放矢。 她笑着勾了勾手,便见有一小黄门从中常侍手里接过了什么,疾步过来恭恭敬敬地给放在了安宁公主的手上。 安宁公主接过来之后,装模作样地翻了翻,一边翻一边“啧啧”几声,引得在场的人是十分好奇。 这部分人自然就是那些看热闹不嫌事大,既没有参与众臣声讨安宁公主的队伍,也没有帮助安宁公主说话的权贵子爵了。 他们实在是好奇这厚厚的一沓小册子上到底写了些什么,颇有些抓耳挠腮的意味。 于是就有人顶着那些恨不得啖其血、吃其肉,憎恨安宁公主到极致的目光,开口问道:“敢问安宁公主殿下,这上面,记录着的,都是些什么?” 安宁公主闻言看了看出声处,恍然笑道:“原来是平昌侯,没想到您也到了。怎么,原来平昌侯对这些东西也是感兴趣的么?” 平昌侯倒是也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样子,索性就摊开了来说,对安宁公主笑道: “本侯确实是到了有一段时间了,这不,正好赶上了殿下您刚刚威风凛凛的时候。本侯也实在是对有些世家不满意许久了,就想看看殿下您,是不是手里真有什么东西来教训他们?” “教训倒是不敢,只不过就是扯一扯他们的遮羞布罢了。”安宁公主合起手中的册子,就像是和平昌侯一唱一和似的,“侯爷您若是有兴趣,不如就由您,将这册子上的东西,给大家念一念,如何?” 平昌侯眼珠子一转,看起来十分意动,手都要伸过去了,却还是“咳咳”一声,假意推辞道:“这,这怎么好意思。这种事情,当然还是殿下您来说,更加具有效果一点。” 安宁公主闻言挑了挑眉,看向了平昌侯挨着袍子旁边不断摩梭着的手指和时不时望向自己手里册子的眼神,笑了。 她颇为体贴地给平昌侯找了一个台阶下, “本宫刚刚情绪实在是有些激动,毕竟这么多年都没有说过这么多话了。平昌侯也算是世袭爵位之中,年轻有为的代表了,不知道能不能代劳本宫,读一读这册子上的内容呢?” “嘿嘿,那当然是恭敬不如从命了。”平昌侯虽然装作是实在推辞不了的样子接过了安宁公主手中的册子,但是眼底的激动与兴奋,却是怎么都掩饰不了。 他脸上都快笑出了两朵花来,拿过册子之后,就忍不住先翻了翻,然后就像是变脸一般倏然变了脸色,怒气冲冲地说道:“岂有此理,真是岂有此理!” 众人都有些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何事,却只见安宁公主像是真的累了般,找人搬来了一把椅子,坐在上面悠闲地喝起茶来,还叫人送了一碟子点心,用来宽慰她身边的那个面首阿瞒。 这副场景落在那些大臣眼中,更是激得眼中冒火。 可没等他们有什么动作,平昌侯就将一盆冷水浇在了他们头上, “本侯真是替你们感到羞耻,到底是有多大的脸,才能在这里来指责安宁公主殿下。你们祖先的颜面,可真是让你们给丢尽了! 安宁公主还真是给你们留了颜面。若本侯是你们,早就以死谢罪了。 现在,本侯就来给大家听听,你们这些所谓的‘臣子’,到底都做了哪些好事。” 平昌侯看着这些瞬间冷静,并且有些已经霎时间变白脸色的人,冷哼一声,毫不留情面地大声朗读道: “李家之子,察举不过,备白银千两,贿官,入朝丞郎。三年,碌碌无为,错百起,贿黄金百两升使者,复得殿前资格。 赵家之子,祖上曾封管邑伯,然其子继位之后,犯大错。感念其祖贡献,虽留爵位,为管邑男,但余下子孙,皆无爵位可继。因只留有其孙一人,便擢侍郎以作安慰。然在位不理其政,寻欢作乐无数,贪赃枉法,仗势欺人,均因管邑男求情而压。 …… 林家之子,曾被先皇亲手赐予荣耀世家,其子免于察举,直接入朝为官。然为官期间,结党营私、擅自泄露朝中事宜被罢免,因辛王操作,又重回官场……” 这册子上所记录的罪状一条条地被平昌侯念了出来,刚才还叫嚣着的大臣官员,此刻全都哑了火。 平昌侯是越来越生气,像他这种非皇亲贵胄世袭爵位的人,将这种东西看的是十分重要。这既是一种荣誉也是一种特权。 可是眼前的这些傻子,却一步步亲手毁了它,甚至可能会连累他们,让朝中的人将这爵位的权力,做一番更改。 不然为何,安宁公主就这样,让他一个平昌侯来读这种东西呢? 这个敲打的信号,聪明人自然接收到了,于是乖乖收敛起了自己张扬的羽毛;可是愚蠢的人,却犹自愚蠢,仍旧反驳道: “这是污蔑,这是对我们的污蔑!” 可是这次,应和他的人,却是没有了。 安宁公主轻笑了一声,将茶盏放在了一旁黄门端着的奉案上,对着不知不觉已经吃了很多点心的阿瞒说道:“阿瞒,你看见了么?” 阿瞒点点头,咽下了嘴角的点心,似乎是有些羞愧地说道:“是阿瞒愚蠢了,殿下怎么会受这种人的委屈。” “吃一堑长一智,阿瞒是把所有人都想得太聪明了。”安宁公主伸手擦了擦粘在阿瞒脸上的残渣,对他说道,“你还可得往后瞧,本宫在宫中屹立这么多年,可不是只靠着对手的愚蠢。” 话音刚落,就见御史大夫从画室殿而出,踱步走到了这个反驳官员的面前,威严而冷凝地对他说道:“赵大人,你可是对老夫的工作,有任何的疑问?” 赵大人听后“扑通”一声,就给瘫软在了地上。 御史大夫没再理会这个跳梁小丑,而是转身向着向司马昭和安宁公主行礼, “老臣参加陛下,参见安宁公主殿下。” 御史大夫规规矩矩的,礼数周全,挑不出半点差错。 可是司马昭就是觉得,这之后,自己的日子会很不好过了。 第二十七章 扬扬止沸 在南御国的朝堂之上,总是会有那么几个人,谁都无法质疑并无法反抗的。 御史大夫就是其中之一。 毕竟御史大夫可是连皇帝都敢指着骂的人。 据史官记载,御史大夫当群臣之面斥责皇帝五十余次,私下面见千余次。 如此不留情面,不畏强权的做法,还能留任至今,可想而知南御国的朝堂,是多么重视他了。 除了御史大夫之外,另一个十分不敢惹的便是太尉。 不敢惹太尉的原因很简单,谁让太尉手握重兵呢? 不知何时而来的太尉爽朗一笑,将所有人的目光全都吸引到了透过宫门,外面那黑压压的一片。 世袭官员们,此刻还真是眼前一黑,心比那挂在宫门上面的称坨还要沉重。 “御史大夫好久不见,你还真是老样子,心眼小得把这种事情记得是一如既往的清清楚楚。” 太尉大踏步地穿过人群,来到了安宁公主、司马昭、以及御史大夫的面前,很是随意地行了一个礼,便朝着御史大夫寒暄了起来。 御史大夫皱紧了眉头,对太尉的这种态度举止很是不满,当下就批责了起来, “太尉大人您虽是武臣,但也太过不拘小节了一点。你权势再大,在新帝面前也应该收敛一点,至少要做到礼数周全。不然,老夫还是会参你一本。” “唉!”太尉摇了摇头,似乎是有些无奈,“好好好,御史大夫监督百官行为,针砭政事时弊,是国之栋梁。既已指出本官的不是,那本官就改!” 说着,太尉便恭恭敬敬地又朝着司马昭和安宁公主殿下行礼。 御史大夫这才没有再抓着太尉不放。 可是这个时候,太尉没有继续在宫内坐镇调度,而是出现在宣室这里,那必然是发生了什么事情的。 这个事情,不管到底是何事,既然已经确立了新帝,那就要在心底面前过上一遭。 于是,司马昭,就只好在御史大夫的殷切注视下,开口询问太尉,发生了何事。 太尉恭敬地回答道:“回陛下的话,这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不过就是有几个想要谋反的反贼罢了,臣已经控制住了。不过,这些人的身份,说特殊也特殊,说不特殊也不特殊,臣一时拿不定注意该如何处理,特来问问陛下的意见。” “什么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严惩,通通严惩!” 司马昭一开始听到“谋反”两个字的时候,心中是有些惊慌的,可是看了看在场的这么多人,包括太尉都在这里支持着他,他的心中顿时就稳定了下来。 他想了一想,觉得这是个好机会。 刚刚他没有听王家人的话,参与到安宁公主一事中去,看到了很多官员包括王家人都略带失望的目光,心中本就有些不好受与焦急。 也猛然知道了自己缺失在什么地方。 现下利用这个谋反的事情,倒是可以好好彰显一下自己作为新帝的威望。 “严惩”两个字,司马昭说得是掷地有声,坚定异常,让太尉都抬起眼来,好生地瞧了一眼他。 这让司马昭的心里,更加无所畏惧了些。 太尉闻言眉毛轻轻一挑,却是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就此让门外的士兵都跑了进来,将殿前的官员自为分成了两半,中间扩宽出一道足以三舆并架的路来。 没一会,大司马以及各个中郎将,就带着绑好的反贼走了进来。 这一看,群臣可就又炸了锅—— “这不是辛王殿下的亲信么!” “天,那不是林家的人么?” “嘘,你们不要命了!除了林家的人,还有伯渠侯的亲信,这一看就不简单好么?” “啊,你们快看,里面还有秦王殿下的!” 群臣虽然心惊胆战,但是还是忍不住议论纷纷,实在是因为,这其中牵涉到的人,实在是太多了也太过意外了。 从世袭官员到王家子弟,上到亲王下到侯爵,竟然全都参与了进来。 司马昭也是满眼震惊,竟不知道参与谋反的人竟然有这么多,而且各个还位高权重。 他的背后,忽然被吓出了一身冷汗。 安宁公主倒是毫无意外之情,手里的茶已经换了一盏。 她也不再喂阿瞒吃点心,而是在让阿瞒跪坐在一旁,给她捶腿放松。 她懒洋洋地开口,对着阿瞒问道:“你可是看出什么来了?” 阿瞒轻轻抬眼瞥了一眼安宁公主,随后便垂下头,一副低眉顺眼的样子说道:“阿瞒愚钝,殿下是想告诉阿瞒说,他们这些人都自顾不暇,所以根本就没有机会来管殿下的事么?” 安宁公主摇了摇头,像是在告诉阿瞒,却又像是告诉在一旁已经明显有些为难的司马昭, “不,本宫是在告诉你,成王败寇,永远都不要放松警惕。在你拥有力量能将蚂蚁捏死的时候,那就要捏死,不要留给他们后路。” 秦王在这个时候悠悠转醒,当然也有可能是因为司马昭叫来的太医起了作用。 他看了看眼前的情况,自是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再无翻身的可能,脸上灰败了不少。 辛王早在御史大夫暴露林家之事之后,就已经有些气急败坏,此时早就已经被宫中暗处的禁军控制了起来。 大臣们被抓的抓,没被抓的此时也被吓得够呛,纷纷闭嘴离得远远的,就像是一群全都失去了庇佑的小鹌鹑。 脸色泛白,哆哆嗦嗦。 现下还能够面不改色的,也就只有那些成竹在胸以及事不关己的人了。 太尉向司马昭征询,“启禀陛下,涉事人员太多,臣已经压制在了宫门外。这些人都是谋反一事的主要指使人,不知陛下,要如何处置他们?” 司马昭得了安宁公主的提点,又看到王家的人指示他要斩草除根,游移不定的心也终是硬了下来。 他咬了咬牙,似乎是十分愤怒地说道:“处死,全都处死!一定要给他们一个教训,看看还有谁敢在我南御国,敢在这皇城之中再兴波澜!” 太尉微微勾了勾唇角, “臣,遵旨。” 第二十八章 景帝薨逝(补偿更新) 宫内禁军和太尉本人带来的兵马,就像是早有准备一般,十分有序迅速地就将这些人全都又带了出去,包括那些刚刚与安宁公主争得火热,接过被御史大夫一头冷水浇下来的世袭官员们。 他们都已被人捂住了口鼻,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 唯独秦王和他的母亲萍夫人,算是这伙人之中待遇最好的了。 太医在刚刚给秦王整治好后就退下了。 禁军也没有强制押送秦王,而是还颇为礼貌地示意秦王自己站起来走出去。 萍夫人心下早已绝望,见秦王就这样站起身来,却还是下意识地抓住了秦王的衣摆。 秦王略微有些踉跄,却还是伸出了胳膊,扶着萍夫人站起身来。 他略过司马昭,目光直直地放在了安宁公主的身上,却久久都没有说话。 “恪儿。” 萍夫人轻轻地叫了秦王一声,声音里似乎是有些紧张。 秦王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母亲,将萍夫人头上的碎发抚了上去,第一次用十分温和的语气说道:“抱歉,母亲,连累你了。” 萍夫人忽地心中一酸,眼中涌上了泪水。 她不想被秦王看到,于是飞快地摇了摇头,故作轻松地回道:“傻孩子,一家人有什么好抱歉的。再说了,要连累也是母亲连累了你,是母亲太过无能,没有为你挣得这繁荣富贵。 罢了,也是母我在你小时候的时候对你太过严苛,总是将比较放在你的身上,让你形成了这种争强好斗的性子,更是让你与我不甚亲近。 现下能和恪儿你一起面对这结果,母亲我已经心满意足了。” 秦王轻轻扯了扯嘴角,用自己尚好完整的左手,包裹住了萍夫人的手。他们母子间的关系,在这一刻,似乎达成了和解。 二人相携着往宫门外走去,却在这时,宣室殿内传来了不好的消息。 中常侍满脸怆然地打开了殿门,奔了出来,跪倒在了地上, “太上皇帝薨逝了!” 安宁公主瞬间就站起身来,第一个就跑进了宣室殿内。 其他人也终是反应过来,顿时昏天黑地,哭喊声连成了一片。 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可是论轻重缓急,大家都还是明白的。 司马昭急急地吩咐了一句“放着、先放着”便进了殿内。 太尉微微皱了皱眉头,却还是朝着禁军以及自己带来的兵马挥了挥手,让他们将秦王和辛王带回,送入宣室殿,并且令大司马严守宫门,谨防有人趁机作乱。 于是等秦王、辛王以及刚刚未涉事的皇子皇女们全都挤进宣室殿的时候,就看到安宁公主立在太上皇景帝的榻前,想要伸手触碰却不敢触碰的样子。 他们无法静下心来去感同身受安宁公主此时这种复杂的心情,一斤殿门便全都悲切地哭了起来,尤其年纪较小的安康和安和公主,两人哭得甚是情深意切,让闻者无不感到悲哀。 安宁公主自这些皇子皇女进来之后,便干脆放下了手,远离了病榻,将这空间放给了他们。 只是与所有人都在榻前跪立痛哭相比,安宁公主她一个人站在一边,无泪也无话,实在是显得过于特殊了些。 安康公主看到安宁公主这个样子,联想到这一天发生的一切,心中的愤恨再也压抑不住,也不管脸上挂着的泪与身为女儿家的体统,从地上爬起来就跑到安宁公主的身边,抓着安宁公主的领子就对她说道: “安宁,你我同为父皇的女儿,你却一滴眼泪都不为父皇留,你实在是太过冷血了!你这样冷心冷情冷血冷漠的人,为什么还可以站在这里,为什么父皇还是那么宠你! 你过来,你来父皇的榻前,让他好好看看他一直放在心间上宠的女儿,到底是个什么怪物!” “安康!” 众人见到这副场景,除了已经与安宁公主撕破脸皮的秦王与辛王,其他几人都连忙过来拉住安康,劝她松手, “安康你不要这么激动,先将情绪缓和下来好么!” 安宁公主也挂着红红的眼眶,在一旁轻声劝慰道:“安康姐姐,这个时候大家心中都是悲痛的,你可莫要再误会安宁姐姐了。刚刚是安宁姐姐第一个冲进来的,她的心中也一定不好受极了。” 安康公主看着安宁公主依旧无动于衷的脸,心中的怨愤半点没减,甚至趁此机会将这许多年来积压在心中的情绪全都爆发了出来, “你们不必再为她辩解了,你们看看她的这副样子,哪里有一点难受的感觉。刚刚她第一个冲进来,估计就是想看看父皇是不是真的薨逝了!谁不知道你天天盼着父皇死,这下他真的死了,你心里不定怎么高兴呢! 安宁,不就是你的兄长死了吗?难道为了一个他,就要赔上我们所有人的性命你才甘心?” “安康,你失态了!”即使是温厚心软如司马昭,此刻也不禁沉下了脸色,大声呵斥道。 安宁公主听后忽地“呵呵”就笑了起来,她面色苍白,但是脸上却还都是讥诮的讽意, “是啊,安康,你说对了,本宫是真的恨不得你们全都去死。你们,怎么比得过本宫的太子哥哥呢?” “安宁,你也冷静一点!” 司马昭真是有些头疼了。 他的心中虽然也被安宁公主的这句话给激起了火气,但是他现在作为新帝,一国之君,在这种时候越是要将眼前的局面稳定下来。 不然景帝刚刚薨逝,他们自己就乱成一团,外面的大臣以及子民,该怎么看待他们? 他让殿内的小黄门和安和公主紧紧地拉住安康公主,不让她再因为安宁公主的这话而激起不妥的举动。 可是小黄门和安和公主能拉住安康公主的人,却拦不住安康公主的嘴巴, “安宁,你终于把你心中隐藏的话说出来了!是,你看起来风光无限,好像全宫的人都怕你,可是那又怎么样呢?你这种人不配得到爱,你注定要孤独终老一辈子!” 第二十九章 心中之殇 安康公主响亮的诅咒,回荡在宣室殿内。 安宁公主闭了闭眼,转过来身去,面向着大殿的门口。 她茕茕独立,背后是她所谓的兄弟姐妹们,此刻于她隔绝了一尺。 而这一尺之远,在此刻,却就像是一条天堑。 “本宫的未来如何,就不劳安康妹妹操心了。父皇薨逝,还请新帝您做好丧葬事宜,就恕本宫先不奉陪了。” 安宁公主这话说得仍旧冷冷清清,不带感情,就像是要凭着这一身无畏的孤傲一直走下去似的。 “安宁公主殿下,请您留步,太上皇帝临死前有话要对您说,殿下?殿下!” 中常侍眼看安宁公主就要抬脚离开宣室殿,也顾不得许多,就要拦着安宁公主让她听完景帝留给她的话。 可是没想到安宁公主脚下不停,就像是有人追赶一般,脚下越走越快,都顾不得叫上自己身边的下人,直直地就朝着宫门外走去。 阿瞒在安宁公主进宣室的时候,就时刻注意着她那边的情况。 看见安宁公主飞快地从殿内走出来时,他就第一时间跟了上去。 因此,也是第一个注意到安宁公主不对劲的人。 他眉眼一沉,整日在安宁公主身边那乖顺的形象,立马就变得威严起来,直接就伸手拽住了安宁公主。 “阿苓!”他沉声叫道。 安宁公主怔怔地扭回了头,便看到了阿瞒大为惊惧的神色。 她想微微扯起嘴角,却忽然就这么一言未发地倒在了阿瞒面前。 阿瞒瞬间有一种肝胆俱裂的感觉。 追着安宁公主出来的中常侍看见了眼前这个状况,连忙就叫太医来给安宁公主诊治,没想到阿瞒直接抱起了安宁公主,十分严厉地问道:“现在空着的宫殿还有哪个?” 中常侍一怔,随即便快速反应过来,指了指不远处的玉堂殿,说道:“今天四大殿俱开,玉堂殿便空下了。” 阿瞒没多话,就直接顺着中常侍的方向往玉堂殿而去。 中常侍一边让随行的小黄门去找太医来玉堂殿,另一边则让小黄门去请太宰等人协同司马昭主持秩序。 小黄门应了一声,就急急忙忙地给去了。 安宁公主的这一晕,可是造成了一定的慌乱,不过确实一瞬间在太宰、太傅以及太尉三人的插手下给稳住了。 太宰拦了拦想要去看看安宁公主情况的司马昭一行,微微颔首,对着司马昭说道:“陛下,太上皇刚刚薨逝,局面有些不稳。老臣以为,您需要先解决眼下的事情,再去探望安宁公主也不迟。” 司马昭一听觉得也是,便扭头瞪了安康公主一眼,斥责道:“你看看你做的好事,等安宁醒了,你必须去给安宁道歉。” 安康咬咬嘴唇,虽有不服,但到底没再说什么。 于是司马昭就和三公、御史大夫、光禄大夫、尚书令等重要大臣,一起去商讨太上皇的丧葬事宜以及新帝即位相关事宜了。 安宁公主被阿瞒送到玉堂殿之后,太医就被小黄门给拽进了殿里。 太医朝安宁公主脸上这么一看,也顾不上喘口气或是计较小黄门的无礼了,直接脸色一沉,从随身带着的针包里,抽出一根银针就朝安宁公主扎去。 等将这银针捻了一会之后,才给拔了出来。 随即,阿瞒就看到安宁公主睁开了眼睛,身体震颤了一下,然后就被太医眼疾手快地给搀扶了起来。 于是,一口淤血就这么从安宁公主嘴里吐了出来。 这口淤血吐出来后,安宁公主的脸色倒是好了很多。太医也松了一口气。 他慢慢地将安宁公主放下,然后便拿起笔来飞快地写着方子,一边写一边吩咐道:“殿下就是因为太过劳累,一下子气不顺,被憋着了。我给她开一点活血化郁的方子,等她醒过来喝上一次就可以了。 现在,就让殿下好好休息,她时太累了。” 后面跟过来的春桃极有眼色地带着小黄门一起送太医出门,顺便拿着太医的方子去熬药。 于是殿内就只剩下了安宁公主和阿瞒两个人。 阿瞒静静地看着安宁公主渐趋平缓的脸色,呆呆地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夜色浓厚,殿内早已掌起灯来。 满打满算,也就只是过了一天而已,但是这一天,却无比的漫长却又短暂。 忽然,阿瞒似是发现了什么,伸出手指,放在了安宁公主的眼角。 一滴晶莹的泪珠,就这么落在了阿瞒的手指上,仿佛穿透了他的指尖,就这么熨烫到了他的心上。 阿瞒捻了捻手指,想将这种不知由头忽然升起的挥之不去的感觉抹掉,却看到了安宁公主嘴唇微启,喃喃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阿瞒犹豫片刻,将头给凑了过去,于是就听到了一声极为眷恋轻声的“父皇”。 他倏然垂下了眼眸,支在一旁的手,一下子就攒成了一个拳头。 叫着“父皇”的安宁公主,此刻正在梦中。 她之所以知道这里是梦,那便是因为梦里的她小小的,正坐在父皇的脖子上骑大马,旁边还有一个温和地看着她,口中却严厉教育着她不可胡闹的哥哥。 父皇乐呵呵地让哥哥不要这么严肃,便继续带着自己在院子里跑老跑去。 她听到了她“咯咯咯”银铃般爽朗的笑声,也听到了哥哥无奈却又纵容的叹气声。 后来画面一转,便是她听到了父皇和说起要哥哥娶妻的事情。 她赌气地说道,不想让哥哥娶妻,却被父皇和哥哥笑话了她一顿。 父皇摸着她的头对她说道:“你的太子哥哥不仅要娶妻,你以后也是要有驸马的。” 她瘪了瘪嘴,不开心地问道:“那阿苓以后不要驸马,太子哥哥也不要娶妻好不好?阿苓有父皇、有太子哥哥,不需要驸马的啊!” 父皇摇了摇头,慈祥地看着她:“可是,父皇终有一天会老的,你的太子哥哥以后要照顾天下人,就不能只是你一个人的太子哥哥了。到那个时候,就没有人再照顾阿苓了。 阿苓放心,父皇一定会好好选择一个驸马给阿苓的。” 她听到自己在问, “那驸马,会像父皇一样好吗?” 第三十章 无迹可追 这个问题,小小的安宁并没有得到答案。 她看着梦里的她,睁着大大的眼睛,全心全意满是信赖与笑意地注视着景帝。 听到她的问题后,梦中父皇的表情明显怔愣了一下,随即便闪过了一丝隐忍的痛苦和无奈。他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还是什么都没有说。 最终在她的追问之下,父皇才开了口。 这便是父皇与她的母后,那位温婉贤淑的女子,定情的故事。 她看到父皇轻轻拍了拍她的头,像是在追忆什么,悠悠地慨叹了一句,“父皇不好。阿苓的驸马如果要是像父皇一样的话,那阿苓,会很痛苦的。” 那时候的她不懂,对于那个时候的她来说,父皇就对她好、宠爱她,实在是没有比父皇更好的男人了。 可以说,自从她懂得驸马的含义,懂得夫婿的含义的时候,父皇就一直是她选择夫婿的标杆。 结果,自然可知。 一声幽幽地叹息声传进了安宁公主的梦里,随后,梦里的场景就像是一场风花雪月,很快就全都消散了。 安宁公主醒过来的时候,心底还有着不可忽视的怅然。 梦中的那段往事,她已经许久都没有梦到过了。 那段天真快乐的时光,真的就如梦一般,做过了便再也找寻不到痕迹。 现在的她,已经明白了父皇当年的那种复杂到底是什么。可是,就算她看得明白却也无济于事了。 就像是父皇未讲完的那个故事的结局,注定成为了一个秘而不宣却全都心知肚明的悲剧。 她的心中不想介怀也不愿介怀。 不过景帝已死,人已不在。或许十余年、二十余年甚至百余年她都不在人世之后,这一切就会全都埋葬在这漫长悠远的时光长流之中。 安宁公主的身边,传来了一阵很轻微的鼾声。 她闭了闭眼睛,缓和了一下,很快就将这种不适宜的情绪,压在了心底。 她看了一眼似乎是因为照顾她许久而乏累地睡着了的阿瞒,神色莫名,伸出手指在阿瞒那又恢复乖顺的眉眼上描摹了一遍,随后便轻声起身,半点都没有吵醒阿瞒。 在外面守着的春桃听见殿门的响动,便连忙起身向安宁公主行礼。 安宁公主将手指放在嘴边“嘘”了一声,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了一下门外,随后便将身后的殿门阖上。 春桃颔首,便连忙取了一件外披,给安宁公主搭上了。 主仆两人便出了这玉堂殿。 当下已是深夜。 可也许是这宫中早已被深雪覆盖了的缘故,竟显得比白昼还要亮堂。 明明都是同样的白色,可是安宁公主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那些飘荡在夜里的白帆,孤独、寂寥、脆弱、感伤。 它们在宫灯的映射之下,在安宁公主的脸上投射出了一道道阴影,使得安宁公主的脸色晦暗不明。 跟在安宁公主身后的春桃从小宫女手里接过了药碗,恭敬地递给了安宁公主, “殿下,您该喝药了。” 安宁公主拿起了药碗,一口饮尽,看着已经着素的下人跑来跑去地忙碌,面无表情地询问道:“典丧官可已确认?” 春桃接过药碗,递给小宫女让她拿走之后,便微微躬身,答道:“回殿下的话,新帝在和太宰和太傅大人商定后,定了祠部尚书郭大人为典丧官。” 安宁公主听后点点头,对郭大人任典丧官一职表示了赞同, “郭大人任祠部尚书多年,对宫中大小祭祀礼仪典籍甚为熟知,由他做这典丧官,再合适不过。除了典丧官一事,其余安排可都落下了?” 春桃答道:“丧钟已鸣,城内商户百姓均已替换了红皮灯笼,门口也都挂上了白帆,全都着素衣自发地跪在自家门前,为太上皇守夜送行;祭拜、哭丧、入殓以及入陵时间都已经定下,皇陵那边的后妃,已经都去了。 新帝虽已即位,但由于还未过祭天祭祖,太宰、太傅以及典丧官大人一致决定,按照原有规矩,让新帝在太上皇灵柩前祭拜之后,拜天拜祖,正式为帝。 典丧期间的宫内守卫以及城中维稳之事,也都在太尉、大司马以及虎贲中郎将三位的商议之中定了下来。 而至于秦王、辛王谋反一事以及安康公主灵前失仪一事,也都暂且搁置,等典丧之后,再做决判。” 安宁公主静静地听着,全程未发一言。等春桃说完了之后,安宁公主才轻笑一声,像是解脱又像是自嘲般地说道:“他们做得如此这般好,倒真是让本宫有些欣慰。” 春桃小心翼翼地瞅了瞅安宁公主的脸色,试探性地说道:“恕奴婢逾矩,殿下您应该趁此机会休息一阵。眼下之景,着实应该没有什么大事。况且您这次晕倒,便是太过劳累了。” 安宁公主看着远处渐渐朝这边走来,愈来愈清晰地中常侍的身影,轻笑一声对春桃说道:“在权力斗争的这场漩涡之中,没有谁能独善其身,自由随心。身在其中,一旦忙碌起来,便没有了休息的时候。 若你有一天,真的要休息了,那么也便意味着你出局了。 本宫不愿意出局,也没有人能够让本宫出局。况且,眼下这不就有事来找了么。” 中常侍脚下虽急,面上倒是还平稳。 他恭恭敬敬地朝安宁公主行了一个大礼之后,便朝着安宁公主说道:“奴婢参见安宁公主殿下,殿下千岁。听闻殿下醒来,老奴特地前来请殿下往宣政殿议事。” “呵。”安宁公主轻笑了一声,“还真是不得安宁。本宫这个封号,在这个时候,该换换了。” 中常侍微低着头,恭敬地立在一边,不发一言。 安宁公主拢好素袍,脸上又恢复了一贯的漫不经心却又冷艳妩媚的表情。 她让春桃留在了原地伺候阿瞒,自己则跟着中常侍去了宣政殿。 如果所料不错的话,她刚醒来没多久就这么急着叫她去宣政殿,便是为了本该早已归宫却至今未归的韩王的事情。 第三十一章 波澜又起 宣政殿内,司马昭、太宰、太傅、太尉以及光禄大夫、典丧官六人围坐,一名给事黄门侍郎在一旁伺候着。 给事黄门谒者在殿门前站着,负责通报和传达。 司马昭坐在上首位,神色有些焦急。 他的手指不停地轻轻敲打着面前的矮几,一声一声地,砸在人的心中,让人更觉烦躁。 矮几上摆着一盏热茶,可这热茶却已经是换了五次了,至今一口未动。 等听到殿外似有响动,给事黄门谒者打开殿门出去和前来通报的黄门接洽之后,司马昭的脸色才缓和下来。 这是安宁公主到了。 中常侍在前面领着路,和站在门前的给事黄门谒者点点头之后,便让到一边,对着安宁公主躬身说请。 随即,殿内的给事黄门谒者也向殿内的司马昭等人高声传报, “安宁公主殿下到。” 司马昭一听,神色一喜,就有些迫不及待地想要撑手站起身来去迎接安宁公主。 但是自己身边的给事黄门侍郎咳嗽一声,他便意识到了自己这种行为的不妥之处,只能压下心底的焦急和一丝轻松的欢喜,讪讪地坐下,面上看起来似乎还颇为镇定。 太宰、太傅、太尉以及光禄大夫、典丧官五人,似乎是并没有在意上首位的这些小动作,与司马昭比起来,他们实在是悠然太多了。 他们面前矮几上的茶水也是换了五次。不过他们这茶水,是喝了之后不得不换的。 安宁公主在传报之后,就十分落落大方的款款而来。 面对着司马昭微微欠身,行了一个礼之后,就在司马昭的示意下落座。 落座之后的安宁公主刚刚给几位大人也打了招呼,就听到上首位的司马昭状似关心地问道:“安宁妹妹的身体,可是好了些?” 安宁公主微微点头,回道:“劳烦陛下挂念,安宁无甚大碍。” “那就好,那就好。”司马昭似乎是长舒了一口气,“听太医说安宁你是郁结于心,长久的憋闷造成的。咱们都是一家人,安宁妹妹有什么话,多是应该说出来。不然就这么突然一下子昏过去,实在是太过吓人。” 听了这话后,安宁公主的嘴角微嗤,但是面上却是一副十分抱歉的样子, “烦惹陛下担忧了,这是安宁的不是。” “欸,朕也不是这个意思。”司马昭看见安宁公主这十分听话的态度以及一脸歉意的样子,不仅一点都没有成就感,反而背后还升起了一种凉飕飕的感觉。 不知由来的强烈预感,让司马昭没有继续这样与安宁公主不尴不尬地寒暄,而是直接就向安宁公主说出了叫她来这里的目的。 他不顾给事黄门侍郎在一旁的暗示,就这么直落落地朝安宁公主问道:“朕现在找你过来,实在是没有什么办法了。安宁你可知道老五的下落?” 安宁公主眉头微微一挑,就听见司马昭像是憋闷久了,要将心中所想全都说出来似的,又自顾自地说道: “唉,父皇驾崩虽早有准备,但还是有些太过突然。朕虽然早就想着坐这皇位的一天,可是这真正坐上了,却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做好准备。再加上,这其中还牵涉到了二哥和老六的谋反之事,朕现在,可真是觉得有些分身乏术……” “陛下。”安宁公主打断了司马昭这像是有些自怨自艾的话,对着司马昭一本正经地宽慰道,“陛下何必如此忧虑,不是还有众位大人为陛下分忧解难么?” 司马昭闻言有些畏惧、有些敬重却又有些一言难尽地看向在场的太宰五人,终究是没敢再多说什么,而是回归了正题, “现在这种时候,身犯大罪的二哥和六弟都要来为父皇哭灵的,更不用说什么错都没有的五弟了。可是现在有一个问题就是,朕收不到五弟的消息了。 明明五弟在入定时还传来了消息,说是路上遇到了一点麻烦,解决了麻烦很快就会赶回来。可是现在,却再也没有了五弟的消息。 朕知道安宁你与五弟的关系不错,不知你可否知道,五弟可是遇到了什么问题,从哪里可以找得到五弟的线索?” 这个问题确实是比较严重。 现在已经是四更天了。距离韩王上一次传回来的时间,已经快要两个时辰。 安宁公主想了想,她派出去的人也许久都未传回来消息了。 她神色凝重,紧皱着眉头,对司马昭说道:“陛下可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什么最坏的打算?”不等司马昭继续详问,给事黄门谒者就慌里慌张地跑过来,朝司马昭传报道: “陛下,郴州刺史连同太守一起反了!” “什么?”司马昭震惊异常。 太宰等五位大臣也面色凝重。 唯有安宁公主冷静地在一旁问道:“郴州大军现在行到哪里了?” 给事黄门谒者哆哆嗦嗦地回道:“回,回殿下的话,大、大概已经行至并州。” 安宁公主听后沉思了一下,忽然站起身来,朝着殿外走去。 正当司马昭疑惑安宁公主要去做什么的时候,就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轻飘飘地从屋顶上落了下来,朝着安宁公主跪了下去。 安宁公主冷冷清清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殿内, “夜枭传来了消息了么,他的最后一次消息是从哪里来的?” 黑影闻言恭恭敬敬地递给了安宁公主一个匣子。 安宁公主打开匣子,面色一沉,对黑影吩咐道:“本宫这边不必担心,多派些人手去夏县,务必要保证韩王的安全。” 黑影点点头,转瞬之间就消失了。 等安宁公主再回到殿内的时候,就看到除了太宰、太傅和太尉之外人,全都惊疑不定的表情。 安宁公主没有解释什么,而是直接向司马昭说道:“陛下,安宁怀疑谋反的不只有郴州。并州、豫州这两个地方也不能放过。 他们现在有极大的可能在夏县与五哥相遇,所以眼下最要紧一事,便是召集大臣,平定祸乱。” 第三十二章 耳目导心 这一夜,未央宫的灯火就没有熄灭过。 安宁公主主动揭露了自己背后势力的冰山一角,既是袒露了自己的底气,又算是给司马昭身后的王家一个震慑,让他们暂且作不了妖。 司马昭作为一国之君,这等威胁他江山的事情,他私心就是想要去解决的。原本他还顾虑王家会对此插手,但是因为安宁公主,王家便有些偃旗息鼓,不再对司马昭指手画脚。司马昭这心里,便松了一口气。 趁着大臣们都还在宫内,他马上召集大臣去殿前开朝会,商定平乱事宜。 只不过在此之前,司马昭还要问一问这安宁公主的意思。 毕竟让安宁公主上朝会,这还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就连当初先帝在时,安宁公主都没能踏上过这大殿。 安宁公主看着假意咳嗽一声,似乎准备期期艾艾地问自己些什么的司马昭,便已明白了司马昭的意思。 她心中觉得好笑,便也就这么笑了出来, “陛下的意思,本宫心中明白得很。可是这次这朝会,本宫可是非参加不可。” 司马昭脸上的笑容一僵,瞬间凝滞了起来。 他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出于私心被他留在宣政殿内的太宰等人,祈求他们能够对安宁公主要参加朝会一事发表意见。 显而易见,他想得太多了。 太宰、太傅、太尉以及光禄大夫、典丧官五人,都是浸淫官场多年的老狐狸,岂会就这样将自己置于进退两难的境地?就连原本身为祠部尚书的典丧官郭大人,此刻都没有半点意见可提。 说到底,这礼仪还是为权力服务的,虽说本质上是为了皇权,但是这安宁公主现在也是皇室中人,她也代表了皇权,应该没差吧? 郭大人明智地选择了缄默不语。 郭大人不说话,太宰几人更不会说。他们本就和安宁公主之间有着联系,相比起这个是他们有目的选出来的皇帝,安宁公主显然是目前都很符合他们心意的人选。 就像是太宰当初所说,若安宁公主是个男儿身,这皇位就非他莫属了。 不过眼下虽说不是男儿身,但是总归却是可以做着男儿事的。 他们一个两个三个地接连起身,美名其曰是为了准备朝会事宜,要去殿前做准备了,顺便给参与朝会的大臣们透个底。 司马昭有心挽留,却无法挽留,心中真是憋闷非常。 他看了看似乎心意已定的安宁公主,想了想还是犹豫不决地问道:“安宁你,当真要参加朝会?这朝会实在是非比寻常,安宁你未曾参加过,是不是需要再慎重考虑一下?” 安宁公主拍了拍自己的衣摆,拢了拢自己的袖子,这下干脆是连礼都不行了, “陛下无需担忧。本宫觉得,大臣们都是些识时务的,分得清楚事情的轻重缓急。现下时候也不早了,本宫也要去做准备了,陛下也早做准备的好,毕竟这可是陛下第一次主持的大朝会。 在官员大臣们的心中,陛下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这次朝会之后,就有定夺了。” 安宁公主说完,便施施然地离开了,独留下了脸色有些难看却又有些无可奈何的司马昭。 给事黄门侍郎瞅了瞅司马昭的脸色,心中对安宁公主的这个态度也是大为恼怒。 他义愤填膺地对司马昭说道:“这个安宁公主也太过目中无人、狂妄自大了些,竟然敢将陛下您不放在眼里,还明目张胆地威胁您。陛下,一会朝会要不要给她一个下马威,让她知道知道这朝会的厉害?” “朕现在就让你知道个厉害!” 司马昭正愁一腔怒意没有办法抒发,给事黄门侍郎就送上了门来。他直接拿起矮桌上放着的刚刚换过的茶水,连茶带盏就朝着给事黄门侍郎给扔了过去, “现在是什么时候你不知道,你是想将朕的江山毁在那群真正不知好歹的人的铁骑之下吗?安宁公主是个什么身份?她是这御国的第一公主,是朕的妹妹。你这种不知道是个什么东西的也敢妄议她,也不知道是谁给你的胆子? 来人,把这狗东西给朕带下去,一个小小的给事黄门侍郎,多的人是想做!” 说罢,司马昭就怒气冲冲地摆着袖子大阔步地离开了宣政殿,给事黄门谒者连忙跟着。 他可不想像侍郎一样,丢了这个好不容易爬上来的位子。 殿内,给事黄门侍郎被茶盏划破了脑袋,又被滚烫的茶水给浇了个正着,伤口还未留下血来便发了白,随后又泛起大片的红,看起来实在是凄惨异常。 可是进来的侍卫们,却全然没有同理之心,抓起他来就往殿外走,关在了宫内的监禁之处,未行照看。 只此一夜,便在冷冷热热的交替之中,去了。 闻讯之后的王家二房,便眼前一黑给昏了过去,醒来之后便去找着王家家主大闹。 而此时的司马昭,则正在殿前,瞠目结舌地看着安宁公主是如何舌战群儒,然后将一项项措施井然有序地安排下去的。 朝会之上,安宁公主面对着前来朝会几位大臣对于她出现在这里的不赞同与责难,十分大义凛然地说道: “现在国势危急,你们作为我大御国的鸿股之臣,不想尽办法尽心尽责地奉献计策与能力也就罢了,还在这里纠结本宫出现在这里是否合理的这等小事,你们对得起现在身上所穿的这身官服么? 你们磨磨唧唧这一刻,便有可能造成一县、一郡的百姓流离失所、陷入战乱、性命难保。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同样也是我们御国上下生死存亡的大事,你们的良心不会痛么? 本宫身为一介女子,心中忧虑,恨不得就此带兵前去,支援前线,保住万千百姓的性命、保住这万民生计,让我大御能够恢复安稳,继续繁荣昌盛。 可是,本宫却是不能,本宫只能就在此处,贡献自己的力量,为陛下出谋划策。 而你们,却在计较本宫的这一番心意,你们可真是我大御铁骨铮铮的好男儿啊!” 第三十三章 众臣请愿 众位大臣被安宁公主这番话说得是面红耳赤,羞愧异常。 他们一个个都垂下了头,不敢再与安宁公主争辩。 见此情形,一干武将们便顺势请命, “臣请命,愿带兵出征!” “臣请命!” “臣也请命!” 车骑将军、卫将军、五官尚书等重要大臣一身戎装,满脸肃严。他们从座位上离开,来到司马昭的面前,抱拳单膝下跪,一身坚定、无畏无惧,满身透露出来的只有歼灭反贼,保卫御国的信心与决心。 由这几位将军带头,朝堂上便一呼百应起来。 无论是哪个军的中郎将亦或是校尉,纷纷从前臣身后走出来,单膝下跪朝着司马昭请命带兵,歼灭贼人。 殿前之上,除了还悠然端坐在两列前位的安宁公主、太宰、太傅、太尉、大司马、大将军、司徒、司空等人,他们的身后几乎已经是空了下来,只是中间原本空余的过道上,乌泱泱地跪了一大片。 司马昭见状,不由得就将目光放在了安宁公主的身上,却发现安宁公主恰巧也满脸笑意地看着他。 司马昭神情顿时一凛,意识到此刻应该是自己做决定的时候。 郴州刺史和太守先反,其他郡县情况不明,在这种条件下,理应派出经验更为丰富的将军前去镇压。可是—— 他看了看底下不断给他使眼色的王家人,司马昭就有些犹豫了。 这事虽然是个危机,但同时也是个机遇。 况且地方兵谋反比起穷凶极恶的北傲人来说,确实是要相形见绌一些。 若是在这个时候,王家人带兵将叛乱平定,那么对他来说,确实可以增加他皇位的厚度,说不定顺便还可以分割一下现有的兵权,让太尉手中不再握有那么多的兵马。 让王家领兵之事好似确实利大于弊,但是司马昭的心中,却总觉得有些不得劲,迟迟下不了这个决定。 “本宫有一建议,不知陛下可否听听看?”安宁公主就像是知道司马昭心中所想一般,适时开口, “这次谋反之乱虽来势迅猛,但是却也未必难以控制。安宁担忧的是,若是北傲那边得到了这个消息,趁机作乱、浑水摸鱼,那我大御可就危矣。 因此,安宁私以为,平叛一事,以卫将军柯将军为主帅,明威中郎将王将军为主将,昭武将军李将军为副将,领兵十万,定可顺利将反贼余孽一网打尽;而为防北傲趁人之危,则就需要一个威名赫赫的大将军携大军,去震慑他们了。” “臣觉得安宁公主殿下说得有理!”许是因为王家人看出了司马昭的那一丝不情愿,因此在安宁公主递给他们这个机会的时候,他们马上就抓了上去。 明威中郎将十分恳切地朝司马昭行了跪拜之礼,大声表明着自己的心意, “为臣子者,当立于国难之时,急君之所急,解民之所忧,排国之所难。今贼子当道,豺狼野心,欲摧挠栋梁,颠覆皇权,乱我河山,实乃天下之大不韪。臣甘领命,讨伐贼子,平定祸乱,以示天子之威,固国之尊严。” 明威中郎将的这番言论如此情真意切、字字珠玑,让司马昭即使心有不甘,也不能就此驳斥。于是,出兵讨伐反贼的将领,就按照安宁公主所说安排了下来。 司马昭坐在天子之位,看了看因为得偿所愿而面露喜色的王家人,,神色莫名,转而问道:“现在讨伐平定一事已定,便只剩下安宁公主所说外征一事了。不知众位将领,谁可愿去边境,防止北傲国犯上作乱呢?” 司马昭的话音一落,坐在下首右侧第三位的镇国大将军就站起身来,缓缓走出,对司马昭缓缓行礼,笑着说道:“这,自然就交给臣了。” 众人哗然,就连司马昭都颇感意外。 镇国大将军之所以为镇国,那可是意味着他轻易不出兵。 镇国大将军对着不动声色的安宁公主轻轻抱了一拳,看起来十分和善, “安宁公主殿下所忧之事,未尝不是没有道理。以北傲那群野蛮人的性子来看,很有可能已经在我大御的边境线上作奸犯科,烧杀抢掠了。臣一点都不认为,这是小题大做、杞人忧天之事。 况且,臣身为镇国大将军,本就是要在这个时候出头的。论在这国内声名赫赫、能令敌人闻风丧胆之人,也就唯有臣了。 安宁公主殿下深谋远虑,臣佩服至极。” “镇国大将军能有如此觉悟,本宫也是深感敬佩。”安宁公主直视着镇国大将军,眉眼上挑,笑意盈盈,不知道怎么就生有一种针锋相对之意,“正如镇国大将军自己所言,朝中内外,没有谁比镇国大将军更为合适了。 毕竟镇国大将军,可是当年以一己之力,挑翻北傲大军营地,令他们闻魏而逃的人。想必以镇国大将军的威名,北傲国的那群小贼,定是不敢越我大御边境一寸,就此守护我大御边境稳定。” “臣,自然是不会辜负殿下的信任。” 两人竟然就这样,在司马昭的眼皮子底下,没有得到司马昭的一句首肯,就这样将事情定了下来。 司马昭心中有些尴尬,但眼下确实又不敢与镇国大将军或者是与安宁公主作对,只能匆匆忙忙补充一句,以显示自己作为帝王的存在感, “既然如此,那朕就派兵二十万予你,望镇国大将军不辱使命。” “臣谢过陛下。”镇国大将军微微颔首,便又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至此,这次朝会也算是告一段落。 司马昭咳咳两声,清清嗓子,站起身来,高声做着这次朝会的总结,为出征的将士们以及在场的文武百官做着精神鼓励, “前路艰险,朕祝愿各位旗开得胜、平安归来!天佑大御,万寿无疆!” 众臣齐声附应, “天佑大御,万寿无疆!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安宁公主倏然一笑,也不禁低声应道: “天佑大御,万寿无疆……” 第三十四章 夏县之势 南御国豫州夏县,此时本应该是万籁俱静、甜梦酣睡的时候,可是现在却时不时地有一些人摸着黑穿梭在城内的巷道中,看起来鬼鬼祟祟不怀好意。 “大人,事情已经办妥了!” “嗯。”有人在夜色之中阴恻恻地笑着,“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闯进来,一个小小的皇子,不好好回京城去呆着,偏生要转到这里来管这闲事,那就别怪本官心狠手辣了。这要怪,就只能怪自己命不好。” 说罢,就静静地等着这城中的好戏上演。 可是,原本在这个时候应该火光冲天的夏县,此时却风平浪静,一如既往的平静安稳。 浓厚的夜色,依旧牢牢地笼罩在这座小城之上。 “县令大人,你刚刚说,要怪谁自己命不好?” 正当夏县县令惊疑不定,心怀怒火准备大骂手下办事不力的时候,就听到了原本应该被火油围住的韩王,出现在这里的声音。 他心中大为惊骇,忍不住小退了一步,随即便心中一恼,阴狠之气顿生,就要连同手下一起与韩王那边扑去。 然而,瞬间刀光一闪,原本应该与他一起站在他身边的手下,直接将刀给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骇然地看向自己面前的这把刀,惊惧地抬起颤抖的手指,指着他那个手下,说道:“你,你……” “县令还未回答本王的话,刚刚,你说怪谁自己的命不好?”韩王慢慢踱步走到夏县县令面前,一双眼睛,似乎是在遥远的冰冷雪山之中淬过一般,令人胆寒。 他身着一身玄色骑装,袖口被白色绸带扎得紧,露出了一双骨节虬劲的手;胸口处用银丝线绣了几朵祥云,腰间系着一条银边白锦腰带,上面还点缀着流华国上贡而来的珠宝;一袭墨色长发被高高束起,上面插了一根清风白玉簪。 身躯凛凛,相貌堂堂;眼如寒星、眉若漆补。 如若不是眼角之处多了一道短小却狰狞的疤痕,无故凭添了一种阴森诡魅之感,倒真真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贵家公子哥,大可虏获这天下的万千少女心。 可这夏县县令,此时见了韩王的这一张脸,却只想两股战战、瘫软在地。 架在脖子上的刀,离县令越来越近。而韩王,似乎就是随意地那么一站,身上的气势却陡然之间散发了出来。 县令哆哆嗦嗦地、面色惨白地说着“我,是我”,却再也不能像刚刚一般,得意洋洋阴狠无畏地将眼前这位,烧成灰。 于是,一股腥臊之气,便就在这夜色之中,传了出来。 韩王略微嫌恶地皱了皱眉,不再多说什么,扭头便离开此地。 于是,夏县县令一句求饶的话都没有说得出来,便人头落地。 那手下收起刀,恭恭敬敬地在韩王身后请示道:“殿下,这县令的尸首,如何处理?” 韩王伸出手指,捻了捻这地方还被照顾得相当好的娇弱的花,对手下吩咐道:“挂城门上去吧。让那些人看看,即使只有本王这么一个小王爷,这城也不是说攻破就能攻破的。” 手下领命,便很是利落地让人过来将县令的尸首,给挂在了夏县这小城的城门上。 这夜,一时间,又安静下来。 忽然,一旁的树上枝头似乎是微微动荡了一下,上面的积雪簌簌地落了一点下来。 而韩王似乎无知无觉,盯着手中的花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恰似一个好机会。 一声破空之声传来,直指韩王的身后要害,却“叮铃”一声,与横空出世的一把短剑给拦了下来。 暗中行刺的人瞳孔一缩,连忙收势后退,看了看依旧悠然站着的韩王,心有不甘,却只能暂时撤退。 但,他既然已经来了,还能走了么? 不光是眼前有一个浑身上下包裹严实,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是身手十分厉害的对手,就连身后的退路,也已经被韩王的亲卫包围了。 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壮士断腕,一口咬碎口中毒药。 不过片刻,他便浑身抽搐,倒地而亡了。 韩王似乎是悠悠地叹息了一声,似乎又像是在说给谁人听一般, “天公作美,这种天气之下行事,真不知道是该感叹一句胆大还是蠢了。” “殿下。”搜过了刺客身的韩王近卫走了过来,目不斜视的丝毫不注意出现在韩王身边的这个包裹严实的黑衣人,恭敬精炼地禀报着他们查到的情况, “这批刺客,与那伙与县令接头的人,不是同一伙人。” 韩王“嗯”了一声,慢慢说道:“不过是借刀杀人罢了,只不过这之中到底是谁借了谁的刀,还不一定。” “那殿下,咱们还要继续呆在这里吗?京中的局势,会不会有什么变化?”近卫试探性地问道。 提到京中,韩王的脸色不禁柔和了下来,那双过于冷凝的眸子,此刻也不禁像是春风化雨,沁满了一涡轻柔荡漾的湖水,十分温和地说道:“无妨,阿苓若是有事,就不会派夜枭他们来了。不过,本王确实很久没有见过阿苓了,咱们得抓紧时间。” “是。”近卫抱拳遵命,便很快离开了。 他们早就已经将夏县内的百姓全都转移走了。托夏县这个愚蠢县令的福,因为想要在雪后放火烧掉韩王一行人的住处,便强制城中百姓将门前雪扫净,便是给了他们直接接近百姓的机会。 不然,还真没有这个机会,可以如此顺利地将整座城内的百姓给转移走。 如今城内只有他们一行人,虽然因为回京韩王并没有将自己的兵马全都给带上,现在他们的人手没有那么多。但是为了以防万一,韩王还是让大部分兵马跟在身后出发,不日就可以赶到夏县。 更何况,以夜枭出现在这里的情况看,朝中也很快就会派出大军,来这里平乱了。 现在他们能做的,就是牢牢守住夏县,不让那些乱臣贼子,越雷池一步。并且,就把这夏县,作为他们的埋冢之地。 天,渐渐亮了。 第三十五章 暗潮涌动(元宵节快乐) 距离夏县这个小城不足百里的一个小村落里,此刻正聚集着郴州刺史和太守一干人。 一个迅疾灵巧的身影,快速穿梭过山林小道,发出几声鸟啼之后,来到了郴州刺史和太守面前, “启禀刺史大人、太守大人,城内并无异动,只不过城门上多了一个东西。经小人查看后,应该是夏县县令的项上人头。” “呵,果然!” 听了手下的禀报之后,原本端坐在一旁的郴州太守忽然愤而起身,不顾地位尊卑拍着面前的案几就朝着一旁的郴州刺史叫嚷道, “刺史大人,下官几次三番向您说明了夏县县令此人不堪重用,根本没有必要与之合作。可是您却三番两次驳斥下官的建议,一意孤行要让夏县县令先手行动,真不知道刺史大人您到底是何居心! 现在已打草惊蛇,韩王那里必然已做好了充足准备,下官就看刺史大人您如何轻取夏县,如何给太子殿下一个交代!” 郴州刺史面不改色,依旧慢条斯理、稳稳当当地看着手中的书简。 他的手摆了摆,示意送信的手下离开,而他的眼睛却依旧黏在书简上,直到扫过书简的最后一列,才意犹未尽地点点头,长叹一声,将书简卷起,放回到面前的案几上,颇有些恋恋不舍的意味, “太守何必如此大动肝火,不过就是死了一个小小的县令,如此按捺不住、大惊小怪,可真是有失你太守的风度。” “现在还谈什么风度不风度的?”郴州太守闻言更是焦急火大,灌了一大口茶之后,在这临时的小屋子里踱来踱去,脚步愈发的急促,“刺史大人,咱们的起事原本就是突然而起,就胜在兵贵神速,才一路过关斩将,到了这里。 依照咱们的速度,夏县这个地方根本就不可能这么快就得到消息。咱们只要就这么在他们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一举攻下,那么很快就可以到达皇城,与太子殿下他们会和。可是,你偏偏在这里停下了。 刺史大人,你难道不应该给本官解释一下么,你到底是何居心?” 郴州刺史轻哼一声,闭上了眼睛,对郴州太守这副着急忙慌、充斥着怒气诘问的样子视而不见,冷冷静静、轻轻飘飘地吐出了一句话,却霎时间将郴州太守给震在了原地, “你自己都把整件事情给过了一遍了,太守你还没有意识到什么么?” “什么,你在故弄玄虚什……”太守踱步上前,怒发冲冠,却突然之间就像是一盆冷水给浇在了头上,让他冷静了下来。他不禁打了个激灵,嘴巴张张合合,有什么话好似就要呼之欲出。 “看来太守终于意识到了。”郴州刺史睁开眼睛,轻笑了一声,随后招了招手,吩咐下人现在可以将饭食摆上来了,“太守你一早就与本官在这里等着消息,实在是辛苦了,不如就和本官一起,边吃边说。” 下人早有准备,听了郴州刺史的吩咐后,就连忙将一张小桌子摆在了二人中间,随后便有人进来在小桌子上摆上了白粥以及几碟清淡的小菜。 做好这一切之后,这些下人便都离开了。 郴州刺史率先盘坐,邀请郴州太守道:“一路急行军,风餐露宿,已经很久没有这么悠闲地享用这些正儿八经的饭食了。太守你快尝尝,这小菜的味道还真是不错。” 太守踯躅片刻,还是一撩衣摆,跪坐了下来。 喝了几口热粥,吃了几箸小菜,气氛倒是缓和了很多。 太守心中闪过几分猜测,却依旧不敢断定,便有些犹豫地开口问道:“刺史大人,下官还是不明,咱们所有的动作都是私下进行的,有谁会提前得知我们的计划并将计就计,设下这样的一个陷阱呢?” 郴州刺史吃相优雅,但是嘴中不停。 他夹起了一片菘菜叶子,意有所指, “这菘菜可算是很常见的菜了,吃起来美味利口,价钱还不贵。可是,正因为菘菜物美价廉,太过普通,所以被人精心雕饰烹饪过后,才更显美味与不平凡。 大家都是菘菜,凭什么有的就是一颗普通菘菜,有的却可以叫作芙蓉翡翠呢?” 郴州太守闻言,便确定了心中所想,于是问道:“那刺史大人,接下来我们该如何做呢?” 郴州刺史喝尽了碗里的最后一口粥,心满意足地擦了擦嘴,对郴州太守笑着说道:“这夏县自然还是要打的,只不过由谁来打就不一定了。有些人想要将我们做成他们手里的刀,那可得看看,他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手握利刃,就得做好被利刃反伤的准备。” 郴州刺史和太守两人谋划了一番,无人可知具体内容。只知道这天食时,夏县城内,收到了来自郴州刺史和太守的战帖,以及一封直接送到韩王手里的信。 与此同时,朝廷派来的大军,已经到了豫州境内。 只不过在这里,他们遇到了一伙来历不明的人。 他们好似完全不要性命,一个个前仆后继地拦在大军面前,看起来似乎是誓要让他们无法增援夏县。 他们派去夏县打探消息的斥候,也久久没有消息传回来,让他们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摸不清夏县到底是一个什么状况。 被人如此死命地拦在这里,让人不禁猜想夏县是不是已经危矣。 明威中郎将王将军作为主将,自然是可以决定先行军的去留,不过他的心里总是有一点怪异的感觉。 作为王家人,其实他在出发之前莫名其妙地收到了一封信。 信上是以郴州太守的语气写的,上面说道要让他想尽办法在豫州边界处逗留,他们会配合他行动,不让别人起疑心。 他心下顿时惊惧不已,仔细盘问了手下,却完全没有线索是谁将这信给送在他的手里的。 他想问问王家主家这是怎么一回事,却出发在即,没有这个机会。 只是在送别的前一刻,看到了自己的老父亲在城门外,送给自己的一个意味深长的表情。 第三十六章 狐狸尾巴(卖萌求推) 明威中郎将现在的心中简直就是一团乱麻。 据他所知,与他们王家有所联系的,也就只有这豫州势力,什么时候他们还和郴州联系上了? 纵然他是武将出身,也敏感地察觉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 他心中想着事,对眼前的状况自然也就少了很多注意力。 直到副将昭武将军李将军来请示他下一步怎么做时,他才猛然回神,发现在他恍惚之间,这群不怕死的人已经悄然退下,后继无人。 他“咳咳”两声,掩饰了一下自己走神的尴尬,正要做下一步安排的时候,忽然福至心灵,转而向李将军问道:“这伙人来历不明,行事也如此不计后果,整件事都透露出些许怪异,不知道李将军你是何想法?” 昭武将军李将军平生就是个忠厚老实的,见明威中郎将王将军许久为应答他,随后又向他提出这个问题,也没有疑问,只当明威中郎将王将军刚刚是在思考此事。 他脑子简单,却也不笨,况且孑然一身,不了解这其中的弯弯绕绕,所以反而是神思清明,说出了自己最为直观的判断, “末将以为,他们是在干扰。干扰的不是我们的行军速度,而是我们的判断。我们拥有大军十万,就算这伙人再怎么难缠,我们还可以兵分两路,总是能支援到的。可是,如果我们的思想动摇了,觉得夏县已经守不住了呢? 因此,末将反倒是觉得夏县那边的形势,要比我们想到得要好得多。” 明威中郎将王将军如醍醐灌顶,瞬间就想通了这其中的关键。 对呀,不管这拦他们的人是不是郴州那边派来的,他们总归是要去夏县的。 现在太子已经继位,不管郴州这边是不是他们王家联系的人,留着这群乱臣贼子,是要往太子身上抹黑么?所以,不管是谁,必须全都除干净! 于是,明威中郎将脸色一肃,叫来传令兵,沉声吩咐道:“你派人去禀告大帅,夏县情况良好,但仍需驰援。不过,现下形势复杂,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豫州、并州都不能放过,全都需要彻查一番。 因此,本将建议兵分三路,由李将军带队前往并州查探并州状况;本将则带领一对兵马驰援夏县,亲手诛杀叛贼;而大帅,只需要在这豫州等候本将与李将军的好消息就是了。” 传令兵领命,便马上将这些话传到了坐镇后方的行军大帅卫将军柯将军的耳中。 柯将军“嗯”了一声,算是同意。 于是从朝中而来的大军,就这样分为三队,前往了不同的地方。 载着卫将军柯将军的舆驾以及划分的三万兵马,便朝着豫州刺史府而去。而在这舆驾之中之中,出现了另一个极为陌生阴寒的声音, “这王朗竟然还算有点脑子,能想到这一层。不过,他把这豫州留给你,让你们互相监督,这是在不信任他们王家一手扶持起来的豫州势力,还是在看不起我们伟大的柯将军啊?” 卫将军柯将军闭上眼睛,身子随着前行的舆驾微微左右摇晃,口中淡淡地说道:“与其在这里挑拨我,不如好好想想你们北傲国的处境。镇国大将军,可是与我们一同出发,不日,便要到边境了。那个时候,你们北傲国伸过来的爪子,可都要被拔得一干二净了。” 架舆之中的那人原本有些不怀好意的声音一顿,随即便“咯咯”地笑了起来,语气中全是阴狠畅快之意, “那可真真是太好了,那群杂碎,早就该死了。” 风吹过架舆上的白色帐幔,一瞬之间,露出了那人的一张脸—— 和现在在安宁公主身边的阿瞒,几乎一模一样。 只不过就是他的眸子,就像是淬了毒一般,无端地让人见了,浑身发颤。 卫将军柯将军搁在腿上的手,原本在极富有节奏地敲点着,闻言停滞了一下,随后便很快又继续敲点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似的。 南御国皇宫。 经过一天的紧张,现在霎时间安静下来,人的精神就不禁有些松懈。 一个黄门模样的人鬼鬼祟祟,左顾右看地接近了偏城门。 偏城门当值的守卫大大地打了个哈欠,见有人走来,便伸手拦住了这个黄门,例行公事一般地问道:“哪里人,去哪的?” 黄门哆哆嗦嗦地从兜里掏出了一个令牌,给值守的侍卫看了一眼,小声地说了些什么,便得到了侍卫的放行。 他轻轻松了一口气,就要低着头急急地朝外走去,却没想,刚出小门,就被人给拦下了, “这么早又这么急,你这是要去哪呀?” 黄门抬头一看,见是虎贲中郎将赵武德,脸色一白,却强作镇定。 他急急下跪道:“启、启禀将军,奴、奴婢是,是奉御府令的命,出宫来负责采买事宜。” “是么?本宫还以为,你是出来送信的呢。” 黄门心中一惊,小心翼翼地抬头,就看到原本立在他面前的虎贲中郎将赵武德,此时已经恭恭敬敬地躬身行着礼。 而顺着这个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一身素衣却仍难掩贵气,带着一脸妩媚笑意的安宁公主以及她身边被两个禁军护卫拽着的不知死活的和他接头的人。 黄门心中“咯噔”一下,便瘫软在地。 安宁公主垂下头,看着地上的这个黄门,就像是在看一团死物。 她脸上似乎是笑意不变,十分优雅地抬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嘴边打了个哈欠,有些乏累又有些漫不经心地粘糯地说道:“等了这么久,总算是等到这条小鱼了。唉,本宫甚是乏累,就劳烦赵将军你,好好审问审问了。 啊,对了,本宫可不希望,到时候听到的消息,是一无所获。 赵将军,你明白了吗?” 明明语气听起来是那么的软弱无力,但就是硬生生地让人感受到了威胁。 只见虎贲中郎将赵武德的身形愈发恭敬, “末将,谨遵殿下之命。” 第三十七章 一猪一龙(求推荐票) 瘫倒在地的黄门被禁军拖了起来,向虎贲中郎将赵武德请示后,便带着在宫门外抓到的那人一起,给带进了宫内狱所。 在偏城门那值守的侍卫,一改刚刚懒散随意的样子,精神抖擞、一身笔挺地回到了禁军的队伍。 而正儿八经原本是这偏城门值守的下等侍卫,此时也不敢懈怠,连忙昂首挺胸地站了过来,等安宁公主和虎贲中郎将赵武德离开之后,才微微松了一口气。 不过这一天,已经是他当值以来,最为认真的一天了。 安宁公主与虎贲中郎将在西司马门分别,她由此进入了未央宫。 现在还处于孝期,景帝还未入陵。 司马昭在开完朝会之后,也匆匆忙忙地又回到了宣室守灵,连眼都没顾得上阖。 按理说,安宁公主也应该是要在宣室殿这里候着的。 只不过安宁公主刚刚晕厥过一次,在宫中的形象又素来是强硬随心的,因此便也没人敢来询问安宁公主的意思。 于是安宁公主就这样一路路过宣室殿的殿门,就往玉堂殿的方向而去。 她说是要休息,便就是要休息。 无非就是显得不那么过分,只在这离宣室相近的玉堂殿,休息片刻即好。 然而,安宁公主刚刚转过个弯儿,就有人拦住了她的去路, “陛下有话要与殿下您单独说一说,请殿下借一步说话。” 安宁公主轻瞟了一眼跪在地上看起来恭恭敬敬但其实有些掩饰不住倨傲的原太子詹事,轻呵一声,慢悠悠地张口, “现在陛下正忙着准备祭天祭祖事宜,又如何来得这等闲时间来见本宫呢?莫不是你私自假借陛下之意,想要对本宫不利吧?” “殿下莫要空口无凭平白地污蔑他人!”那人满眼怒气地看向安宁公主,却忽然想到了什么,硬生生地将这口怒气给咽下。只不过心中的那点子轻视之气却愈发明显, “殿下还是莫要拿乔,现在局势未定,就这样觉得可以一劳永逸、永无后顾之忧未免实在是有些太过天真了些。殿下还是尽快与本官去面见陛下为妙!” “是吗?”安宁公主的语气倏然冷了下来,盯着原太子詹事的目光,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死人,“本宫倒是觉得,这句话放在你们身上倒是更为合适一些。这么急着就要铲除异己,真当你们的位子坐稳了不成? 不过本宫再怎么看,这也实在是不像司马昭他能做出来的事情。所以,让本宫猜猜,是王玉熙让你来的吧?” 原太子詹事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王玉熙是皇后的名讳,便声色俱厉道:“你怎可直接称呼皇太后名讳,实在是太没有礼数了!” “本宫刚刚还直呼了陛下的名讳,你怎么就没有听到呢?”安宁公主冷冷笑了两声,“本宫刚刚还在奇怪,你哪里来的底气在本宫面前趾高气扬,现在本宫可是明白了。 怎么,在王玉熙那里呆久了,都看不到这天是多么广阔了么? 那本宫,就指给你看看,你觉得这天上,是什么样子的?” 原太子詹事被安宁公主这副不识好歹的样子给气得难以自抑,也不跪着了,起身轻嗤一声,说道:“殿下何必说这些有的没的。昨个才下了一场雪,这天能是什么样子的?还是请殿下自觉跟着本官走,省得本官再三番四次地请,那可就不见得是什么好事了。” “听你的意思,莫不是你还想跟本宫动手不成?” 安宁公主到了现在,她心中是半点也不生气了。这样一个事到如今还看不清形势的人,实在是不必让她大动干戈。 她心中甚觉好笑,抬起头看着这一片依旧阴郁的天。跟在她身后的禁军护卫不动声色地来到了原太子詹事的身边,伸手抓住了他。 在原太子詹事厉声大喝“你们要做什么”时,塞住了他的嘴,然后强迫着他一起抬头望天。 安宁公主微笑着,温柔地、缱绻地却又坚定地、大气地说道:“这天虽然不甚明亮,但是这上面有两个字还是清清楚楚的。 ‘司马’,你看到了么? 这两个字如此清晰地浮于眼前,这可是什么阴云,都遮盖不住的。” 说罢,安宁公主就像是索然无味一般,对制住原太子詹事的两个禁军护卫说道:“詹事大人眼睛有疾,不能视物,留着便也没有什么用处了。 至于他对本宫不敬的事,就先暂且搁置下。毕竟本宫还要让他传话呢。” 禁军护卫领命,从身上摸出一把匕首,三下两下便将原太子詹事的眼珠给挖了出来。随后便一松手,任由原太子詹事倒在地上,惨叫不已。 安宁公主走到原太子詹事身边,屈尊降贵地蹲了下来,拿出身上随身携带的白手绢,丢在了原太子詹事的眼睛之上,语气堪称十分温柔。 她担忧地对原太子詹事说道:“赶紧将伤口包扎一下,不然你因为流血过多而亡,本宫可就还得再找一个传话的人,那可真是太麻烦了一些。” 原太子詹事的手感受到了那方手绢,紧紧地握在了手里。 他疼得浑身都在哆嗦,未知的恐惧笼罩着他。 但也许是这方手绢给予了他一些力量,他即使陷入如此惨状,也依旧忍不住破口大骂, “你,你。你这个,这个蛇蝎心肠的女人,你,心狠手辣,迟早会得到,得到报应,不得,不得好死!” 安宁公主微微点头,笑了起来,似乎是十分满意的样子。 她慢慢地站起身来,整理了一下有些微褶的衣服,语气温和地对原太子詹事说道:“多谢夸奖。这样赞美本宫的人,真是太多了。饶是本宫这样的人,都有些羞愧了呢。 对了,本宫这里要你带给王玉熙的话,你可得仔细听清楚了。 司马昭这皇帝,本宫还挺满意的,不想节外生枝的话,就不要自作聪明地来本宫这里找不自在。 另外就是,本宫在这里的一天,就一天没有皇太后。让王玉熙她,好好看看自己的身份,不要乱给自己增添分位。 至于她现在该以什么身份呆着,那就看她对自己儿子的爱,到底有多深了。” 第三十八章 见雀张罗(求收求推) 原太子詹事被送到王玉熙的身边到底说了些什么,安宁公主已经丝毫都不关心了,她现在正坐在玉堂殿的耳室里,和司马昭两人相顾无言,尴尬相对。 偶有一个被安排在司马昭身边的近侍,进来跟他提了一句椒房殿那边摔了一个紫金瓶,让他去椒房殿一趟,也被他怒斥着骂了出去,颇有一些羞恼的意味。 不过也托得这个近侍的福,司马昭和安宁公主之间的气氛,总算没有那么尴尬了。 其实本来,司马昭来寻安宁公主,是有正事要说的。 可谁知道,在他派人来请安宁公主的时候,就瞧见了原太子詹事。 太子詹事看起来似乎是管理着东宫事务,但其实却是他母后的有力拥护者。几乎包揽了椒房殿的一切大小事务,甚至隐隐成为了皇后代言人,对他这个太子也一副颐指气使的样子,百般挑剔。 让当时他这个太子,可是内心不喜好久了。 可是碍于他母后对于这个太子詹事的宠信,加上他又一贯是听他母后的话,便一直忍气吞声,直到王家有人找上来,说可以支持他登上帝位,并且满足他一个愿望的时候,他才得以摆脱这种状况。 他虽在众位兄弟之中,是最为平庸的那一个,但是他也懂得审时度势,知道在这宫里头,自家那安宁妹妹的势力不可小觑。 当初王家有人在他耳边鼓动他去对付安宁的时候,他就耍了个心眼,表面上唯唯诺诺,好似谁的话都听,实际上却诱导王家家主,暂时与安宁结好。 在安宁公主没有故意干扰的情况下,他确实顺利的继承了皇位,虽说安宁公主越过他做了很多事情,但是总的来说,也算是帮助了他,让他得以不经过自己的手,就可以给王家一些教训,让他们不要因为权势而过于膨胀,越过了这天去。 因此,在司马昭的心中,安宁公主对于他来说,总归是喜多于厌的。 现在郴州谋反,各地情况突然不明,局势错综复杂。司马昭来讨好安宁公主还来不及,自己的母后却仍来拖后腿,真真是让他懊恼不及。 可是懊恼归懊恼,他还是要向安宁公主就此事做一个表态的, “朕听闻母后找人来寻安宁妹妹你的麻烦,实在是感到抱歉不已。先帝在时说过的话,朕从来都没有忘记过。‘安宁公主在世时,宫内不得有皇太后’,这是铁律。这件事,朕一定会给安宁你一个交代的。” 安宁公主坐在司马昭的对面,闻言微微地笑了笑,并没有因此就露出什么感激涕零的表情, “难为陛下还记得此事,本宫以为,这宫里头的人,都忘了。” “谁的事都可以忘,安宁妹妹的事怎么敢忘?朕一直记在心里的。”司马昭马上聊表衷心,恭维着又夹杂着些许试探道,“朕马上就去拟旨。咱这大御的后宫之中,又不是只有孤独终老,坐拥着这皇太后或者是大夫人这一条路。 找个闲散庄子颐养天年或者是就此出宫,抛开这一身束缚,恣意而生,也未尝不可。 安宁妹妹,你说,是这么一回事么?” 安宁公主低垂着头,缓声说道:“只要王皇后她能想清楚,安宁自然是没什么意见的。” 司马昭听后,似是长舒了一口气。 他整个人的状态,像是彻底放松下来,便也终于开口向安宁公主说出自己此番到底意欲何为, “其实,朕来找安宁妹妹你,是有一件事情想要请你帮忙。 朕,想要你替郴州那边,求个情。” 安宁公主闻言轻笑了一声,状似不解,“陛下为何要本宫替那反贼求情,难不成,这反贼不是反贼?” 司马昭的表情有些讪讪。 他左右看了一眼,发现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后,就凑到安宁公主面前,小声地对安宁公主说道:“其实这一切,既是个误会,也是个阴谋。” 豫州夏县城门外。 韩王的军队与郴州刺史和太守带来的人马对峙阵前。 两方看去,皆是精神抖擞、精悍勇猛、气势充足。 郴州军作为攻打方,自然是率先叫阵,朝着韩王军队的阵前将领大声说道: “汝等小儿,在我大军之前简直不堪一击,何故负隅顽抗!识相之人,应该趁早投降,将这身后之城交出来,还可保得一身性命。不然,可就要落得个尸曝荒野的下场了。” 韩王军队将领闻言,哈哈大笑道: “大胆逆贼,是何人给汝等胆气如此猖狂,在我韩王麾下大军面前叫板。见了本将军,还不乖乖束手就擒,不然,本将军定要让你们丢盔弃甲、血流成河!” “哼,既然你们如此执迷不悟,那就只好兵戎相见了!” “多说无益,让我们手底下见真章,放马过来吧!” “战!” “战!” 随着阵前将军一声令下,战鼓声随之响起,两军快速交织在了一起,短兵相接。 将士们高喊着,奋力、勇敢着冲锋着,很快就有人倒在了这场无情的战争之中。 马上长枪刺穿喉,地上短刀现骨肉。 战鼓激昂、气势高涨,奋勇杀敌不知枉。 两方军队难分难舍、壮怀激烈。可谓均是惨败,谁也没得了谁的好。 在这种时候,无论是郴州军也好,还是韩王军也罢,谁都不想后退一步。 他们心中明白,谁后退了这一步,谁就将踏入万丈深渊。 周围的士卒们一个接着一个倒下,围绕在两方将领身边的人越来越少,而他们,也早都战到了一起。 他们一方守卫着的是身后的夏县城和南御国的韩王,一方则是带着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刺史的期望。 两人均是目眦尽裂,最终“噗呲”一声,两人手中的刀剑同时命中敌方的身体,同归于尽。 将领已死,两方连忙鸣金收兵,可恰在这时,第三方兵马趁虚而入,一边收割着战场,一边大声笑道:“多谢两位倾尽全力的争斗,不过这成果,就由我们笑纳了!” 第三十九章 首尾难顾(求收求推) 来人自是猖狂,丝毫不掩饰自己的目的。明明在场的还有不少兵卒,但是他却视若无睹。这些残兵败将对于他来说,显然已经不足为惧。 他带着人马,直接就堵住了郴州军的后退之路,逼迫他们朝夏县城城门处行进,似乎是逼迫郴州军做出选择,要么再替他们奋死一战,要么就直接死在他们的手里。 他指挥着自己的兵马朝着郴州军和韩王军这些残兵败将步步逼近,使得郴州军剩余的兵卒们整合起来,背靠背,警惕地看向面前身后的敌人,一步一步地被动地朝着城门的方向接近。 而他自己,则肆意地笑着,走向两军将领的战死之处,看着两位将领直到死都不肯闭上双眼,“啧啧”两声,看似赞叹却满怀恶意地说道: “二位如此尽心尽力,可真是让人钦佩不已,看得在下是好生感动。可惜,二位这么努力,却仍然没能为自己的主子达成目标,可真是可悲啊。 按理来讲,作为战败方,两位都是应该被鄙人斩首示众,拿来邀功请赏的。可是鄙人实在是太过心善,不忍心让两位英雄还未亲眼看见这夏县是怎样沦陷、郴州刺史和太守是怎样死无全尸,就这样不甘地闭上双眼。 所以,鄙人就决定先留下你们,让你们一起与鄙人共同见证这个伟大的时刻,如何?” “那可真是多谢贵人的好意了。” 他话音还才刚刚落下,就听到了这句回话,顿时挂在嘴边的笑意一僵,那翘起的嘴角还高高地挂在那里,未来得及落下去。 他震惊地看向面前,这两具原本应该是死透了的“尸身”缓缓动了起来。 这一幕实在是带给他太大的震撼,让他一时之间失去了言语。 当然,让他目瞪口呆、心神俱惊地远不只如此。 他带来的那些人马,无法再向前一步。他们前行的步伐,被地上一双双有力的手给抓住了。 被那些原本应该死透了的,了无声息的士兵们,抓住了。 这,简直就是一出惊天大“戏”。 韩王军这边的将领抖抖肩膀、扭扭脖子,抱怨般地对郴州军的将领说道:“你选的这个角度也太别扭了,你知道维持这个姿势不动是多么累的一件事么?” 郴州军将领没好气地回道:“少废话,你也好不到哪里去。刀都差点插歪了,就那么真的捅进老子肉里!” 这两位将领的话,就像是启动了某一个未知的机关一样,倒在地上的士卒们,无论是韩王军的还是郴州军的,全都站了起来,将这第三方势力全都给围了起来。 局势瞬间反转。 韩王军将领微微扬了一下头,看着面前这个仍旧未可置信的人,算是颇为好心地对他解释道: “如你所见,这一切都是早就设计好的圈套。 之所以费这么大的劲设计这么一个圈套,同为计谋者的你们,应该能够明白这个原因吧。 这叫,叫什么来着?好像叫作‘请君入瓮,瓮中捉鳖’。不过本将军是个粗人,不明白这词是什么意思。只能大概理解,就是用一些特殊的办法,客客气气地把一只王八给捉进来。 这可就让本将军纳闷了,既然是决定要捉鳖了,那为啥还要费这么大的劲,直接打晕了扔进去不就好了? 可是谋士这么说了,本将军就听谋士的。 没想到,本将军才疏学浅归才疏学浅,但是这理解力一点都不低,不只是捉了这许多只小王八,还直接捉到了你这一个大王八。 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士卒们听后,自然是“哈哈哈哈”大声笑了起来。 只留下这第三方势力的人,满脸尴尬以及羞恼。 这笑声,也终于是让韩王军将领和郴州军将领面前这人回过神来, “你,你们!你们不要太过得意,大军已经包围了这整片地方,就算你们杀了鄙人也无济于事!” “你不就是在说南王殿下派来的大军么,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不过,他现在恐怕都自顾不暇,没办法再来顾及你们了。”郴州将领冷冷一笑,算是彻底揭破了这伙人的来历, “怪不得,我们总感觉你们并州的态度有些过于殷勤,原来,全都是在为了你们南王殿下做事。 假传消息、混淆视听,可是他的皇帝梦,不也是碎了么。” 说罢,也不再给这人反应的机会,直接将此人当场斩首。 这人带来的手下,也该杀的杀,该收押的收押。 等兵卒们开始最后打扫战场的时候,韩王军将领才大舒一口气,朝着地上“啐”了一口,大发感叹, “唉,可真是累死本将军了,这可真是比上战场真刀真枪地比拼累人多了。这等宵小之辈还敢威胁他爷爷我,本将军自从跟随韩王之后,什么大小场面没有见过,还怕他不成? 不过,兄弟,刚刚比试两手之后,发现你身手真的挺不错的,以后有机会,再切磋两招呗?” 郴州军将领虽没有回应,但是看他那意思,自然是同意了。 就这样,两方之间误会解除,达成和解。至于之后会怎么样,那也都是以后的事情了。 于是等明威中郎将王朗抵达夏县之后,就看到韩王和郴州刺史、太守三人和颜悦色,一派和谐的样子。 他还没来得及了解这其中到底是发生了什么,就被韩王和郴州刺史,一起带去了并州。 而远在京中的南王,并州势力的拥有者,此刻也确实是像郴州军将领所说,没有这个心思来管理并州势力的死活了。 他现在,正被人带进了宣政殿,三公会审。 原因,便还在安宁公主身上。 在这之前,司马昭曾在在玉堂殿耳室和安宁公主说了请她帮忙。在安宁公主问了原因之后,便将这原因细细说与安宁公主听。 说白了,之所以会发生这件事,还是有人在暗中有意控制消息的流传。因此最笨也是最有用的办法,就是绕过所有以前的消息渠道,将手中的信息给送出去。 第四十章 宣政问鼎(哭哭求收) 宣政殿内。 正对着殿门的地方放着一尊九鼎,鼎内燃三柱高香。从香上飘腾起的烟雾,飘飘散散、弥弥漫漫,最终还是充斥在了整个大殿内,衬托起宣政殿这一刻的庄严、肃穆。 司马昭坐在上首位,而太宰、太傅和太尉三人从右向左坐在下首位,正面对着南王和安宁公主两个人。 南王端得是满身正义凛然、一身正气,对于安宁公主对他鼓动郴州谋反一事,半点不认,甚至还能直言质问安宁公主到底是何居心, “本王不清楚安宁姐姐是通过什么样的渠道来了解到这个消息的,但是听起来却明显是无稽之谈。 本王虽然一开始确实不满皇兄继承皇位,但是那也就只是心上不满而已,实在是不会付诸于实际行动的。 不管怎样,现在郴州反了是事实,他们身上的逆贼身份是板上定钉的事。安宁姐姐为反贼辩护也就算了,竟然还要为他们开脱,把所有的事情都说成是本王的阴谋,这既让本王感到心寒,也不禁开始怀疑,安宁姐姐为何要这样针对本王。 本王难道是在不知道什么时候,得罪了安宁姐姐不成?” 太宰、太傅和太尉三人作为会审之人,对南王的话不多加评价。‘ 他们保持着不偏不倚的态度,毕竟作为一个审查定罪皇室成员的重要方是,其存在的合理性以及权威性是十分有必要保持住的。 然而,这件事在他们几人的心中,其实早有了定论。 安宁公主再怎么任性妄为、不在意这宫内规矩、条条框框,在大是大非面前却是十分拎得清的。因此,她敢直接启用三公会审,将南王揭发出来,绝对不是无的放矢,心底是有充足的底气的。 况且,他们其实早已看过一眼安宁手中拿到的一些证据,基本上,就已经可以给南王定罪了。 安宁公主并不像南王那样端着一番模样,而是十分率性地就地而坐,还不忘招招手,让殿内伺候的黄门,给她上一些点心以及茶水。 在这样庄严肃穆的场合之下,安宁公主品着茶,吃着点心,双眼微眯着,似乎是沉浸在了美食之中。 但其实,她在观察着南王的一举一动。 她注意到南王虽然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但是垂下的左手手指,不自觉地磋磨;眼角微微下垂,似有沉重之意;两条眉头之间,微微皱起,眉尾略微上扬;眼神看似在盯着一处,其实四下左右乱瞟,颇有一番惊疑不定、紧张难安的样子。 安宁公主放在杯前的嘴,不自觉地翘起,一口将杯中剩余的茶水喝尽,好似说了一句和他们两人以及这件事情豪不相关的话, “南王,你可注意到了今天放在这殿门口的一尊鼎?” “本王自然是注意到了,可是本王愚钝,不明白安宁姐姐说这个是做什么?”南王见安宁公主开口说话,神色一紧,随后又蓦地放松了下来。 安宁公主忽然站起身来,大踏步地就走向了门前的九鼎处,她伸手准备摸向这尊鼎上的花纹时,在殿门外跪着的祠祀令连忙制止道:“安宁公主殿下不可!” 安宁公主的手一顿,然后笑着问道:“为何不可?” 祠祀令见殿内几人的目光全都放在了自己的身上,顿时压力骤增。他本就是见一时形急,才脱口而出,现在叫他来说些个所以然来,就一时卡了壳,只得支支吾吾道:“这……这于礼不合。” “哦?于礼不合么……”安宁公主挑挑眉,表情看起来似乎有些颇为可惜的样子,葱白玉嫩的手指就在这尊九鼎面前指指点点,好似在描绘着什么。 南王见状眼珠子一转,忽然想到了什么,便装模作样道:“安宁姐姐不知晓这事也是情有可原,毕竟先祖规定,女子不可参与一切祭祀事宜。 啊,这样说来,刚刚安宁姐姐问本王看见门前这鼎没有,就是在委婉地要本王介绍它吧。本王真是蠢笨至极,竟然没有领会到安宁姐姐的这个意思。不如现在,就让本王给安宁姐姐来讲一讲?安宁姐姐想要知道什么,就尽管问。” “南王啊,经你这么一说,本宫还真的有些问题想问。”安宁公主微微一笑,将伸出手指收了回来,在宽大的袖子之下摩梭了两下。 “安宁姐姐但说无妨。”南王彬彬有礼,从容淡定,但眼睛里一闪而过的轻视却没有被安宁公主所忽视。 安宁公主面上心底轻笑一声,忽然从双眼之中迸发出满满的冷意。眼角上扬的角度,都似乎是要飞扬起来, “这鼎的花纹纹路是多么的美又是多么的特别,可以这天下所有的鼎,都莫能出其右。本宫刚刚问你,有没有注意到这一尊鼎,便是在问你是否眼熟它。可惜,你并没有领会到。 鼎作为从上古先祖留下来的权力的象征,便一直用作大小祭祀之中。尤其是天子即位之时,祭鼎这个环节,更是必不可少。 到了我朝,鼎的作用虽然没有之前那么神化,但是它的象征意义,还是根深蒂固地留存在民众的心间。 如果本宫没有记错的话,典丧官郭大人定下的祭山祭祖时间,就是明天了。若是在祭山祭祖期间,这鼎出现了什么问题,那陛下的皇位,怕是坐不稳了。 到那个时候,四地再揭竿一起,便可顺理成章地为替天行道了。 不得不说,南王你的心思,是要复杂一些,这等计谋也确实算是好算计。可惜——” 安宁公主说到这里,便突然出手,拿过殿内两侧放置的未燃的烛火架子,就朝着这尊九鼎身上砸去。 众人大惊失色,全部都站了起来,想要阻止安宁公主。 鼎旁的祠祀令,也高声尖叫了起来。 可是,伴随着一声闷厚的“嗡”声,这鼎竟然裂开了一条大缝。 安宁公主笑着大声说道:“南王,本宫是要问鼎,可是比起你的问鼎,恐怕是千差万别吧!” 第四十一章 言他击点(情人节快乐) “啊,安宁公主殿下,这鼎碎了,碎了!” 祠祀令跪倒在地上,尖锐的声音回响在殿内的每个人耳畔,和安宁公主的笑声交织在一起,无端生出几分怪异与惊惧。 “碎了,碎得好啊!”安宁公主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表情,看见太宰、太傅、太尉三人眉头微微一皱之后,很快就松开了,知道他们是知晓了这其中的关键。 只有司马昭还处于状况外,满脸的惊惶失措。他忙里忙荒地从上位之处跑了下来,急匆匆地对安宁公主说道:“安宁,你,你这是要干什么呀,为什么要把这鼎给砸坏呢,这可怎么办可好?” “陛下。”安宁公主停止了大笑,瞬间冷静。她轻轻弯下身,从地上拾起从鼎的裂缝上掉落下来的碎渣,放在了司马昭的面前, “你仔细看一看,这所谓的青铜九鼎,到底是用什么做的?” 司马昭颤颤巍巍地伸出了手,脸上的苦意在下一瞬间就变成了惊讶。他怔愣地看看安宁公主,然后又看看早已恢复淡然,慢慢坐回原位的太宰、太傅和太尉三人,终于有些迟钝地说道:“这,好像不是青铜鼎。” “何止不是青铜鼎啊。”安宁公主似是感叹,嘴角挂着一抹讽意,慢慢踱步回到了南王的面前。 她手中还握着那鼎的残渣碎片,就这么直直地伸到了南王的面前, “南王你似乎很是见多识广,很可惜刚刚的问题你到现在都没有一个回答。话说起来,本宫其实也不是一个强人所难的人,既然南王你不知道该怎么回答那个问题,那就略过好了。 不过,南王刚刚确实说过要为本宫解惑的,所以,本宫就好心地给南王你,换了一个问题。这个问题,你可无论如何都要为本宫解惑了。 你来给本宫说说,本宫这手里的东西,是什么?” 安宁公主这一步一步,仿佛踏在了南王的心上,让他不禁后退了一步。 南王连忙定了定神,站定原地,就着安宁公主的手看了过去,有些疑惑和不确定地说道:“这,看起来好像是些青离石的碎屑,但是又好像不全是青离石……” “南王你果然是见闻广识,竟能看出这些碎屑是属于青离石的。 本宫听说,青离石长状奇特,似玉非玉、似石非石,但是远远望去,却能和人们冶炼出来的青铜器物相差无几。只要不是近距离接触或者是人为毁坏,那这由青离石制成的器物便不会被人发现。 然而,它的外形虽然能够以假乱真,但它终归不是真的,总会有露出马脚的这一天。 就像是,某些人一样。” “安宁姐姐说这话是什么意思?”南王听到这里,终于是明白了安宁公主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 他的脸一瞬间绷紧,眼中盛满了怒火,早已不复先前那般自鸣得意, “呵,安宁姐姐费这么大的功夫,特地请来太宰、太傅和太尉三位大人,原来真是抓本王的罪来的。 可是,仅仅一个鼎能说明什么?难道就因为本王了解这个青离石,就能证明调换鼎、假做鼎的人是本王,那本王是不是也可以反过来说,这一切是安宁姐姐您做的。毕竟,您也挺了解这个青离石的作用的。” “你若是这么怀疑,倒也不是不可以。只不过这样的话,南王你就需要解释一下,从你府里流通出来的银钱,是用在哪里去的?” 安宁公主笑了笑,直接从南王身边错身而过,朝着太宰、太傅和太尉三人的方向微微颔首,有几分尊敬意味地说道: “想必南王府上的账目,三位大人都已经看到过了。本宫将这账目拿到手之后,为了防止冤枉了南王,专门去请教度支尚书,经他的手,将这账目给弄得简单易明。 从这账目上看,从南王的府上,每年都要划一大笔钱出去。就算是他富养私兵,也实在是用不了这么一大笔银钱。更何况,今年在已经划出去一笔钱之后,又划出去一笔银钱,是为了什么呢? 刚刚入年的时候,这天下可是太平得紧呐,又没有什么军需吃紧的地方。 哦,本宫忘了,眼下却是有一处战事吃紧的地方。不知道,那个地方,是否跟南王你有关系呢?” “莫非安宁姐姐定别人的罪,都是靠揣测来的么?”许是现在拿出来的所谓的证据,对于南王来说都很无关紧要,他的脸色便好了很多,甚至已经可以从中为自己辩驳。 他转过身来,盯着安宁公主的背影,轻笑了一声,神色已全然没有慌张,眼里的怒火就好像是幻觉一般,从来都没有消散过。 也直到这个时候,南王才一改以往不显山不露水的形象,变得强势锐利起来, “本王平常是有些不着调,喜欢凑热闹,但是在大是大非面前可从来都没有犯过什么错误。父皇在时,教导本王勉励勤政,本王便一直是这么做的。本王实在是想不明白,到底是哪里惹得安宁姐姐您的怀疑,扣给本王这么一大顶帽子,难道就因为前日本王跟着二哥和六哥说了一句你的不是么?” “如果说,本宫还在南王你的书房里,找到了一些往来信件,证实了你和地方势力暗中勾结呢?” “那也还是有伪造的可能性。” “呵,那可真是太恰巧了。”安宁公主转回身来,眼睛从下至上微微挑起,直视着南王的双眼,“七弟,你还记得,你去年的时候,刚刚动用关系,私营了一座玉矿么?那里面,到底是玉,还是今天我们见到的青离石呢? 又或者,我们应该问问祠祀令,他五日前,去弟弟您那玉矿,做了什么?” “安宁公主殿下,安宁公主殿下饶命啊!这都是南王殿下指使奴婢做的,奴婢也是身不由己啊!” 听到安宁公主提到自己,祠祀令连忙连哭喊地跑了过来,也不敢去抓安宁公主的裙角,只能“扑通”一声跪在安宁公主的脚边,不住地求饶。 第四十二章 末路之悲 “大胆刁奴,你在胡说些什么!”南王简直不敢置信,愤怒地抬脚就朝着祠祀令踹了过去。 祠祀令被踹地滚了一圈,“哎呦哎呦”地叫唤着,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却还是锲而不舍地爬了回来,继续在安宁公主的脚边求着饶,倒是颇有一番倔强的意味在里边。 南王见状愈发的气怒,却也对这等显而易见撒泼赖皮的态度毫无办法,显得颇为捉襟见肘。他攥着的拳头松了又紧、松了又紧,只能大声地对着安宁公主以及司马昭和在场的太宰、太傅、太尉三位大人辩驳道: “这是诬陷!这是赤裸裸的明目张胆的诬陷!” 只是可惜,南王的这番话,在这样的情况下说出来,更像是一种死到临头前的最后挣扎。 司马昭显然还没有完全回过神来,半晌,才像是红了一圈眼眶,眼里饱含着难以置信,随后就十分悲痛地轻声问道: “七弟,这些竟然都是你做的吗?” “本王没有!” 南王厉声反驳道,倏尔看向在地上的祠祀令,简直是恨不得啖其血、啃其骨一般。 祠祀令似有所感的,又将身子给缩圆了些。 他口中呜呜咽咽的,倒是有了几分真实的害怕隐藏其中。 安宁公主这才看向缩在自己脚下的一团,慢慢地弯下身子去,伸手欲将祠祀令给扶起来。 可是祠祀令,早已像是被吓破了胆一般,哆哆嗦嗦的,也不敢用力去握安宁公主的手,便无论如何也不能顺利站起身来。 安宁公主眸中的神色冷了几分,但是嘴角的弧度,却一丝一毫都没有变过。 她直接将手,置在了祠祀令的胳膊下,微微用力,然后用用堪称十分温柔的语气对祠祀令说道: “祠祀令你也算得上是宫中的老人了,自然是要比那些新来的,要知道的多。刚刚你不去向陛下求饶、向三位大人求饶,却直奔本宫,可见你确实是知道本宫厉害的。本宫这人最是心善,看不得别人这么可怜地求着本宫,便只好,稍微保一下你了。” 祠祀令一听,下意识地一抖,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就那么让他一下子就站了起来。虽然他的两条腿肚子还打着颤,但好歹算是有个人样了。 “现在,祠祀令,好好把事情的经过,给大家讲上一讲吧。”安宁公主淡淡的声音在祠祀令的耳边响起,让他马上就凛起了精神,嘴巴一张一合就给把事情交代了。 不再害怕颤抖着一直哭的祠祀令,叙事十分条理清晰,话中的许多线索,也都和账本上怪异的地方一一对应,甚至许多都和南王府里的那几封信件相关联。 这样一来,南王暗中谋篡皇位,并有意制造混乱,指使郴州谋反一事,似乎就可以盖棺定论。 而就在这时,给事黄门谒者忽然在殿门口大声通报道: “启禀陛下,夏县有消息传来!” 司马昭本就在离宣政殿殿门口不远的地方,闻言便直接稳重脸色,道一声“宣”。 一名斥候在给事黄门谒者的指引下,进了殿门。 他进来之后,没有注意殿内这不同寻常的气氛,眼里只有司马昭一人。 他恭恭敬敬地单膝下跪行礼,将手中的消息,报给了司马昭听, “启禀陛下,韩王有消息传来: 夏县局势已稳,现发觉郴州谋反一事另有隐情,正协同朝中王朗将军前往并州查探真相。” “好,继续跟进韩王以及王将军那边的消息,告诉他们,朕和大御的所有臣民百姓,都在等待着你们顺利凯旋。”司马昭听到消息后,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脸色和缓了很多。听闻韩王和王朗一行人前往了并州,便细心吩咐关怀道。 看起来,倒是已经有了一个一国之君的样子。 斥候领命而去,殿内一时之间又恢复了安静。 忽然,南王“呵呵呵呵”地大声笑了起来。 他环视一周,看着在场的这五个人,抬起手来为他们鼓手叫好, “本王到了现在总算是看明白了,你们一个个的,还真是好大的闲心!” 南王此刻已经双眼通红,脸色却是惨白。他好似是生气,又好似是陷入了事迹败露之后的疯狂,脸上的表情无时不刻不在变幻着。 他好似一个痴儿,又像是一个蒙冤的罪人,又哭又笑、又怒又痴。 他先是指着司马昭大骂:“本王就知道,本王就知道你司马昭,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每天看起来和和善善、唯唯诺诺,好似半点魄力都没有,但其实心中,比谁都要恶毒! 你不就是害怕守不住这皇位么?那是当然的,因为你得到这皇位,本就不是名正言顺。若是你不使点手段,又如何能得到这皇位,如何成为这天下的王?可惜的就是,他们都眼拙了,没看出来你的真面目。” “七弟!” “别叫我七弟!”南王看着司马昭皱着眉头,讶异又失望的样子,更是疯狂地哈哈大笑起来,“我不是你的七弟,我可高攀不起你这样的‘正统’之人!司马昭,你是不是忘了,你是怎么样成为太子的,你的母亲,又是怎么样成为皇后的? 哦,对了,你的母亲,你的母亲现在怎么样了?当初你们母子合谋上了一条船,现在有了更大的船,所以你就把你的母亲抛弃掉了么? 你也不想想,你上的是一条怎样的船。哈哈,我真是想看到你,船翻覆没的下场啊!” 南王说着说着,不禁就把目光放在了安宁公主的身上。 安宁公主似有所感,微微地抬眸看向了他。 两人,就这样在大殿中央,对视了许久。 南王忽然安静了下来,随后便自嘲地一笑,低声地对安宁公主说了一句话, “安宁姐姐,小七只是做错了一件事,便再也不是你的小七了么。” 安宁公主垂下了头,便是对这个问题的最好回答。 “罢了,罢了……”南王轻轻呢喃道,随后又“嗬嗬嗬”地笑了许久,从中都透露出了一丝悲怆, “真没想到,你们竟然能查到这个地步。没错,这一切都是本王做的。本王,就是想要做这大御的皇帝,无论如何!” 第四十三章 暗中推手 安宁公主自出了宣政殿的殿门,精神就一直有些恍惚。 她的耳边一直回想着南王在她耳边对她说的那最后一句话。 其实说起来,安宁公主对于小时候的记忆,已经没有那么清楚了。 在她过去的二十年人生中,一少半是不谙世事的愚蠢,一大半则是悲痛苦捱的挣扎。 所以,她不爱回忆过去,也不想回忆过去。 可是,南王的这一句话,却十分直白明了地又将安宁公主,拉回到了那段时光。 所有人都是模糊的,但是至少南王的那双眼睛亮晶晶的。明明是小小的一个还不会说话的娃儿,见了她的第一眼,就对她笑了起来。 可惜—— “殿下,殿下?” 安宁公主回过神来,就看见阿瞒坐在自己身边,手里端着碗,满眼担忧却又隐含怒气地望着她。 安宁公主失声笑了笑,忽就凑过去就着阿瞒的碗,直接就将阿瞒盛在碗里的汤给喝尽了,还故意伸出舌头在嘴边舔了一圈,露出了回味无穷的表情。 阿瞒看了看空了的碗,又看了看安宁公主意犹未尽的样子,忽地不知怎么就有些生气,“哼”了一声,就将碗给轻轻撂在了桌子上, “殿下叫阿瞒来陪您入食,半中间却独自走神不理阿瞒就算了,现在竟然还这样捉弄阿瞒,实在是好生过分。” 安宁公主有些不明所以, “本宫如何过分了?” 站在一旁伺候的春桃闻言,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殿下您喝的那碗汤,可是您特意给阿瞒公子寻来的。结果现在入了您的口,可不就是捉弄阿瞒公子了么?” 安宁公主闻言略有些尴尬,她确实想起来了。 她回来的时候,阿瞒十分欢喜地就在玉堂殿门前迎接着她,然后似是撒娇又像是央求般,对她说起了她离开玉堂殿之后发生的事情。 究其内容,主要就是一碗据说十分美味却一般人喝不到的汤,被安宁公主曾经赐予过以前一个十分宠爱的面首。 安宁公主觉得这没有什么,便让春桃去办了这事,没想到中间因为想起了南王的事恍了神,就没注意到这碗里,就是阿瞒求的汤。 安宁公主看着阿瞒有些生气的样子,只能无奈地一笑,好声好气地哄着话对阿瞒说:“这事是本宫不对,阿瞒你可别生气了。以后这汤,本宫天天叫人给你做,可好?” 阿瞒扭回头来,看了安宁公主一眼。 作为面首,他也是知道分寸的。 现在他正是得安宁公主宠爱的时候,适当的恃宠而骄是可以的,如果过了的话,那就是不识好歹了。 虽然他的身份特殊,安宁公主不会要了他的性命,但是在这深宫之中,丢失宠爱的人比失去性命更加可怕。 更何况,他还要…… 阿瞒嗔怪地看着安宁公主,虽说语气中还有些小小的生气,但是更多的其实是对安宁公主本身的担心, “其实阿瞒也不是在怪这个,阿瞒是在怪殿下您不珍惜自己的身子。 昨天您才才晕倒了,结果这大晚上出去就没有回来休息过。刚刚,还恍恍惚惚地将阿瞒手里这汤给喝了。 这汤殿下想喝就喝了,可是阿瞒明明求着殿下您要那边给阿瞒多放一些蟹肉,您却忘了这回事,直接就给喝了。这太医都说了,蟹肉属寒,此等情况下对殿下您的身子,实在是有些不好。” “好好好,知道阿瞒你是在为本宫担心,本宫下次再也不敢了,一定会仔细注意的!”安宁公主这是见阿瞒已经不生气了,也连忙趁机再三保证,彻底抚顺了阿瞒的心思。 等他们终于正正常常、安安稳稳地吃完了这顿饭食,也就该处理一些刚刚在宣政殿没有处理完的事情了。 比如说,她从宣政殿带回来的祠祀令。 春桃按着安宁公主的吩咐,去把安置在一边的祠祀令带了过来。 此时,安宁公主正一只手支着,躺在这殿内的玉榻之上,而阿瞒坐在安宁公主的身边,为安宁公主垂着腿。 祠祀令进来的时候,悄悄地左右看了一眼,然后就大跪了下来,全身拜服在地上,十分感动地说道:“奴婢多谢殿下救命之恩,此等大恩大德,奴婢永生难忘。” 安宁公主抬眼看了一下祠祀令,对他说道:“本宫这点‘功绩’,可是不敢劳您祠祀令惦记呢,本来你背后的主子,看本宫就不顺眼,若是因为您,再给本宫找不是,这可就是大麻烦了。 行了,这玉堂殿没有别人,咱们两个就敞开了肚皮坦亮地说,谁也不要再虚与委蛇了。路是你自己选的,一个祠祀令都不能让你满足,那本宫就祝你能奔上个好前程。 不过,本宫这里还有句话要你带回给你的主子听, 这次只是本宫不想节外生枝,若是她下次再把手伸这么长,那就别怪本宫不客气了。” 祠祀令抖了抖,脸色僵硬了一下,根本没想到安宁公主叫他来竟然是为了这个。 他不知道他是怎么暴露的,也不清楚安宁公主这是在说真的还是在说假的,只能硬着头皮试探性地说道:“殿下您这是何意?奴婢有些听不明白。” 安宁公主闻言“呵”地轻笑了一声,然后示意阿瞒停手,自己起身从玉榻上下来,走到祠祀令的面前,居高临下地说道: “不明白?若是你不明白,本宫自然也可以要别人去。正好,本宫这两天,刚刚从虎贲中郎将那里,学了点皮毛,想要找人试一试。” 祠祀令一听,也不敢再多问什么了,连忙屁滚尿流地就离开了。 安宁公主抬起头,面上冷若冰霜。 阿瞒站起身凑了过来,轻轻拉了一下安宁公主的手,小心翼翼地问道:“殿下可是有什么苦恼,不妨跟阿瞒说一说?” 安宁公主没有回答。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然后对着春桃和阿瞒吩咐道:“你们两个,跟本宫去一个地方吧。” 外面,又开始飘飘洒洒地下起了雪。 第四十四章 朝花夕拾 “所以,现在南王是确定被定罪了么?” 安宁公主让人去叫来了轿舆,然后便带着阿瞒和春桃去往温淑媛也就是南王的母妃所在的地方。 温淑媛这个人也算是比较特殊,在所有人都在这后宫里挤破了头也想得到皇帝青睐的时候,她一个人直接离开了这皇宫,住在了宫外头的一座佛山上。 这地可以说是离未央宫并不远,是皇家钦定的礼佛之地。南御国皇宫中甚至皇城内的大大小小官员,礼佛拜佛也都会去这个地方。 可是,也仅仅是去而已。 自从先祖对佛教一事大力打压之后,南御国内对待礼佛一事,已经并没有那么热衷了。也就是景帝在时,礼佛之风,才又渐渐兴了起来。 即使如此,像温淑媛这样热衷的人,甚至就直接住在了佛山上的人,还真是不多。 轿舆载着安宁公主和阿瞒,慢慢地朝西司马门而去。在这路上,安宁公主就对阿瞒,说了此行的目的地以及南王的事情。 听到阿瞒的问话后,安宁公主好似又在回忆什么,半晌才慢慢开口说道: “南王他自己都认了罪,那这结果,自然也再无什么意外。” 阿瞒想了想,看安宁公主好像并不介意他询问南王相关事情的样子,就继续开口问道: “那殿下,南王是真的有罪么?” 安宁公主闻言,侧着头似笑非笑地看了阿瞒一眼,颇感兴趣地反问道:“你为什么会这么想?” 阿瞒娇嗔地看了安宁公主一眼,似乎是有些羞涩, “这些也都只是阿瞒自己的猜测,毕竟阿瞒未知全貌,若是有什么错误的地方,还请殿下不要过多在意。 刚才听闻殿下所言,这所有的罪证看似都在指向南王,但是未免也过于恰巧了一些,总感觉似乎是有人在故意引导。况且,今日殿下您带回来的那个祠祀令,似乎就是他指认南王殿下为指使之人的吧? 殿下您不是刚刚敲打过他,让他背后的主子不要乱动么?” 安宁公主听后,很是开怀地笑了起来, “阿瞒啊阿瞒,果然由魏淑仪教导出来的人,就是不一样。本宫可真是越来越喜欢你了。 没错,这一切实在是太巧了,本宫其实也并不相信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南王所做。可是,都到了这个时候,是不是他又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总是有许多人,都想让他死的。 现在在太宰、太傅和太尉三位大人的建议以及司马昭自身并不想把事情做绝的意愿下,南王好歹是保下了一条命。即使他日后需要在皇陵蹉跎一生,却未免不是一个好结果。 这宫内的权力斗争,就像是一个吃人的怪物,稍不注意,就会落入其口。 南王现在的这个下场,又何尝不是一种生路呢? 至于祠祀令背后那个主子,本宫其实也只是诈他一下而已。本宫虽然有些猜测,但是还未能定论。 在这个是非关头,若是聪明人,总归是要在本宫带话之后,就收手藏匿一段时间的。” 阿瞒听到这里,稍觉怪异。 他蹙了蹙眉头,似乎是十分不解。 安宁公主自然是注意到了阿瞒这番纠结的样子,但却也不主动点破,而是就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阿瞒这副蹙眉又展、欲说还休的样子。 “殿下既然见得阿瞒现在的这副难看的样子,为何不主动为阿瞒解惑呢。殿下就不能多宠一下阿瞒么?”最终,还是阿瞒主动投降,开口向安宁公主问出了心中的疑惑,虽然语气之中,还带着十分明显的抱怨与委屈, “阿瞒之于殿下,是不是就如南王一般?若是哪日需要殿下割舍掉阿瞒,殿下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转身离开?” 安宁公主收敛了笑容,低垂着目光,似乎在问又似乎是在自言自语, “你和南王不一样,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样。说不定这日后,是谁先毫无留恋呢。” 阿瞒心中一紧,伸手就搭在了安宁公主的胳膊上, “阿瞒定然是会一直追随在殿下的身边,无论发生什么。” 安宁公主睁开眼睛,悠悠地看着远方一片白茫的天际, “这哪里是由得自己选择的事,到时可谓是身不由己。不过若真有那么一天,阿瞒也不必手下留情就是了。” 说完之后,安宁公主便重新闭上眼睛,不再言语。 而阿瞒,却没有收回伸出的手。只不过他的表情,早已不似先前那般娇柔,而是显现出了冷硬阴沉的面庞,眼睛里是散不去的漆黑浓雾。 安宁公主的轿舆,也没走多久,便到了佛山的山脚下。 山脚下的山门处,早有行僧以及下人等候着。 看见了安宁公主的轿舆,行僧便微微行礼。 而下人则来到了安宁公主的轿舆前,跪下行了一个大礼表示尊敬。 安宁公主也先是对行僧点点头,算是对他的回应,然后便对跪着的下人说道:“起身吧。温淑媛可在山上?” 下人听了安宁公主的话后站起身来,不过他虽然站着,但是上半身还是微微前倾,“回殿下的话,温淑媛得了殿下您的信,派小的来跟您说句话。她说雪天路滑,这山上不好上,便不必要上去了。” “嗯?温淑媛当真这么说。” “是,殿下。温淑媛还说,殿下若是为南王所来,就更不必了。万事皆有因果,南王只是得了他该得的果罢了。当年之事,早已了断,殿下自可不必再究。” 安宁公主没有说话,而是看着眼前这蜿蜒而上的高山。 行僧见此情形,在一旁宽慰道: “阿弥陀佛,贫僧不知其因,也不知其果,无法断定其中缘由。可这事件万事万物皆有定律,所有的一切,不过就是循着这定律,在往前走罢了。” 安宁公主闻言一笑,“大师真是高见。温淑媛她跟着大师这样的人学习,也无怪她现在这般豁达了。 不过大师有一点说得不对,万事万物确是有结果,可是这结果,却不是注定的。恰好,本宫就从来不是认命的人。” 第四十五章 狼心初现 “阿弥陀佛。”行僧听了安宁公主的话后,慢慢叹了一口气,“施主若是这样认为,贫僧便也无话可说。不过万般皆是苦,施主还是要学会适当放下。” 安宁公主“呵呵”地笑了两声,又抬头望了望眼前高耸入云的佛山,淡淡地说了一句, “本宫与大师所见不同、目的也不同,便是谁也无法说服谁。本宫不知道温淑媛她寻你来是想要告诉本宫一些什么,大师您也不必过于将此放在心上。就像是温淑媛她自己说的,往事已了,从此我们之间再无任何瓜葛。 听闻你们佛家奉行一个准则,勿轻易插手他人的因果。大师还请谨遵才是。 虽今日没能见了温淑媛一面,但也算是不虚此行了。本宫,便这就告辞了。” “阿弥陀佛。”行僧再次缓缓施礼,这一次,便是道别了。 安宁公主没有见了温淑媛,但是却也不算白来。 她本就是来温淑媛这里寻一个态度,又不是真的来忏悔什么。 南王无辜,那谁又不无辜? 身处在这名利场之中,已经没有谁能干干净净了。 像是温淑媛这般是非分明,懂得取舍的人,依然不多了。 这样说来,修行这佛法之事,可能大概似乎是真的有些用处的吧。 “嗤……”想到这里,安宁公主不禁嗤笑一声,觉得自己大抵是过于清闲了,竟然在想些这等无用之事。 若是修佛真的如此管用,那她的母后及兄长,又怎会落得那样的下场? “殿下。”阿瞒轻轻地叫了一声安宁公主,眸子中盛满了担忧与关心。 对了,还有阿瞒。 一个本该是天之骄子身份尊贵地位超群的北傲继承人,现在却成为了她安宁公主一个小小的面首,这也该算是命运捉弄、造化弄人么? 不过就是心里的一个安慰、一个借口罢了。 安宁公主静静地看了阿瞒一眼,冷冷淡淡地吩咐道: “走吧。” 阿瞒应了一声,便安安静静温温顺顺乖乖巧巧地又重新和安宁公主坐回轿舆,往未央宫而去。 明明是一个男子,却能够小鸟依人地依偎在安宁公主的身旁,与安宁公主两人交颈共息。远远望去,就像是两只受伤却又孤傲的天鹅,互相防备却又互相依存,让人不禁心生感慨。 在安宁公主离开之后,从山脚下的门楼后,温淑媛走了出来。 下人连忙跑过去搀扶着温淑媛走了过来,就站在了安宁公主刚刚站定的地方。 “温施主。”行僧向温淑媛行了一个礼。 “大师。”温淑媛也双手合十,回了行僧一个礼,“方才之事,都已入我眼,让大师答应我的这个请求,本就是有些强人所难了。” “阿弥陀佛。温施主了却心头之事便好。”行僧双掌合十,微微躬身,面上的表情无甚波澜。 温淑媛微微笑了笑,“眼下情形,我还要继续在这里多叨扰些时日了。” “阿弥陀佛。”两人再次躬身行礼。 行僧朝温淑媛点点头示意了一下,便离开了山门,开启了他的又一次远游之路。 而温淑媛看着行僧离开的背影,掩下眼中的笑意温柔,对身边的下人说道:“查到是谁做的了么?” 下人低垂着头,低声答道:“抱歉,没有查到背后的人。不过安宁公主那边,好像得了什么线索。” “这样么?”温淑媛低头想了想,对下人吩咐道,“那便把宫里头的人撤出来吧,留下一个继续在安宁那边伺候着就是了。今日主持讲了一篇佛法,让我大受裨益,应尽早回去参悟才好。” “喏。”下人应了一声,便搀着温淑媛,慢慢地朝山上的客房而去。 回到宫的安宁公主,还没来得及歇一口气,就听闻了祠祀令投井而死的消息。 这时安宁公主刚刚手握一杯热茶,正送在嘴边,闻言便停顿了一下。 她的眸色倏然之间,便像这冬日飘雪一般寒冷, “本宫这还没离开多久了,就按捺不住了。她的性子,可真是比想象中的要急多了。罢了,总之这也算是递给本宫的一个讯号,算是要跟本宫宣战了。” “宣战?”阿瞒正依偎在安宁公主身边,将安宁公主整个的神色变化都收入眼中。他低下头垂着眼睛,思考了一会,然后便仰起头,扬起一张略带疑惑的脸,柔柔和和地开口说道: “殿下,从刚刚阿瞒就想问了,既然殿下你已经有了怀疑的人选,那为什么不直接出手制裁而是要放人回去,打草惊蛇呢?” 安宁公主干脆将手中的茶盏给放了下去,问了阿瞒一个问题:“阿瞒,你觉得现在这宫中的局势是怎样的?” “平而不静,和而不安。”阿瞒想了想,回答道。 “对啊,你说得对。”安宁公主听后轻笑了起来,伸手拽过阿瞒,仔细地描摹着他的眉眼, “这宫内情形就像是这一张美丽的面皮,让人不忍心毁坏,情愿沉溺其中,哪怕这张面皮是假的。 面皮之下隐藏着所有阴暗的情绪,隔着这张面皮,张牙舞爪地窥视着看着它、喜爱它的人,并且还时不时地发出嗤讽的怪叫。 本宫自然是可以透过面皮直接将它摧毁,可是本宫更想看到它的一个选择—— 是暂时隐忍等到了一个恰当的时机把这张美丽的面皮破坏得一干二净还是就趁着现在,叽叽喳喳开始撕破洞口,迫不及待地要出来。 很显然,这人是属于前一种。” 阿瞒感觉着安宁公主在自己脸上游离的手指,满心满脑想的都是那带着些许粘腻与凉意的触感。 就像是一只小蛇,滑过之后让人心生颤栗。 他的口水已经顺着嗓子吞咽了几次,却还是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正当他准备说些什么的时候,外面便又有人来报: “安宁公主殿下,不好了!有刺客闯了进来。陛下被刺客所伤,只受了轻伤,不过楚王殿下正在陛下身边,替陛下挡了一刀,性命垂危! 还有就是,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消息,说,说陛下并非是真龙天子,心胸狭隘、心思歹毒,容不得他人。秦王、辛王、南王、楚王接连出事,便可映证这点。” 第四十六章 风起云涌 “楚王……顾家是什么反应?”听了来人的禀报之后,安宁公主的手指从仿佛还有恋恋不舍般从阿瞒的脸上滑了下来,放置在了面前的案几上。 她优雅且慵懒地靠在了阿瞒的身上,一只手支着头,另一只在案几上的手则轻轻敲打着,一声一声缓慢却铿锵有力,让在场的每个人的心都跟随着这敲击声“咚咚”地跳着。 来人微微瞥了一眼安宁公主的脸色,见她的脸上没有紧张、担忧和焦虑的神情后,才小声地回答道:“顾家倒是没有什么特别激烈的反应,只是有些不太相信宫内的太医,派了人和谢家的人一起,去找名医去了。” “寻名医?恐怕这寻名医的由头是假的。”安宁公主“呵呵”一笑,身子都没大晃动,只不过却也不再敲桌子了,而是将手,放在了自己的腿上,整个人显得更为轻松地依偎在了阿瞒的怀里, “不过,他们倒是也不用担心,就目前来说,他们是最不会让这大御、让司马昭出事的人了。春桃,你去把本宫留着的那颗疗伤圣药给楚王送过去,让顾家和谢家安个心。” “喏。”春桃应了一声,便离开去办这件事,顺便将殿内的一众宫女黄门给带了出去。 殿内,便只剩下安宁公主、阿瞒以及来汇报的下人。 来人的气质也在此刻,发生了变化,半点唯唯诺诺、胆小甚微的样子都没有了。 他正了脸色,面上一本正经,极为恭敬地朝着安宁公主行了个礼,开口说道:“属下跟着那几个人身边片刻不离地盯着他们,确实发现了很多不同寻常的小动作,但是外面传言的源头……属下无能,请主子降罪。” “呵,那这可就真是好玩了。”安宁公主听了以后,颇为感兴趣地挑了挑眉。 她倒是也不会降罪,毕竟她已经很久都没有遇到这么一个看起来和她旗鼓相当的对手了。 更何况,她从手下的眼神之中,读到了一些不同寻常的讯息。 果然,手下见安宁公主并没有降罪之意,便又直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将刚才还没有说完的事情继续说了起来, “除了以上这些外,主子,属下还发现了一些其他有关于您的谣言。说您带着面首在先帝面前晃荡,由而先帝是被您气死的,实在是毫无孝悌廉耻之心。还有就是说你不顾念手足之情,竟然和新帝勾结在一起,狼狈为奸,实在是有负先帝的教导。 不过这些人数量不多,在还未扩大影响范围的时候,就已经被属下们控制起来了。 可是,这里面比较困难的就是,他们原本就是寻常老百姓,根本开不了口也不会开口。唯一能够知道的,就是他们都一同做这事,就是为了钱。” “知道这一个线索就够了。”安宁公主从阿瞒的身上离开,笑着示意阿瞒整理一下衣服,随后便一脸高贵地对站在手下面前,悠悠地张口说道, “能把本宫将先帝气死这一条放进来的,必然是清楚本宫曾在宣室和父皇发生过冲突的人。当时在场的人,唯一有可能作出这等事情的,便只有那些太医们了。 太医、太医,这可真是一环接着一环,心思可真是太妙了。 不过还好本宫手里,并不是什么都没有。想要用舆论来控制人心,的确是个好想法,可惜还是太稚嫩了。 等过上那么一两年,再使用这等手段,那肯定就会掀起巨大的浪潮,哪里还是现在这样小打小闹呢? 本宫,现在就去给这个幕后之人上上一课,希望他不要从这里受打击,一蹶不振。” 说罢,安宁公主便站起身来,高高地仰起头,就像是一位即将奔赴战场的战士。 只不过这位战士浑身上下贵气逼人,高贵、冷艳、美貌得不可方物。 她居高临下、高高在上地睥睨道:“这钱可是重要东西。现在看起来我大御国风调雨顺、民生安康,百姓们的生活过得很是附属,但其实大部分的钱财还是掌控在几个大家族手里的。 能供应这么多人这么热忱地为其办事,后面世家的支持,肯定是必不可少的。夜枭不在,就要请你这个夜鹰仔细地给查办一下了。” “喏。”夜鹰领命,一瞬之间又恢复了那副慌里慌张、唯唯诺诺的下人形象,跌跌撞撞跑出了殿门。 安宁公主轻笑了一声,此番而去,她便要做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她抬脚准备离开,身上的裙摆却被阿瞒给抓住了。 阿瞒低着头,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但是抓着安宁公主的手,却有一些微微颤抖。 安宁公主温柔地笑了笑,柔和地用手在阿瞒的脑袋上抚了抚,问道:“怎么了,是害怕了么?不用怕,本宫叫冬梅来陪陪你,给你做点好吃的。吃饱睡好之后,本宫就回来了。” 阿瞒的手倏然收紧,随后又慢慢落下,似有不舍但似乎又像是乖觉地听话。 安宁公主让人去将冬梅叫来,寻着中常侍,便就一起去了殿前。 殿前内,司马昭脸色苍白,但是满眼怒火情绪激动地大骂着底下的这干官员大臣。这还真是所有人第一次见司马昭这么生气。 安宁公主踏入殿内的时候,司马昭正准备将手中的一本案牍往面前的大臣面前砸去。 “徐大人这是做了何事让陛下如此生气?本宫听闻陛下受了伤,虽然伤情不怎么严重,但还是好好养伤为妙。若是您不注重自己的身体,岂不是遂了那些小人的心思?” 伴随着中常侍“安宁公主到”的声音,安宁公主大踏步地走进了殿内。她柔柔地朝着司马昭行了一礼,然后便极其自然地张口打断这一情形,自然说起话来。 这话看似处处在为司马昭着想,但其实处处是对司马昭的威胁命令。 众位大臣听后,他们的眼神,不禁就往司马昭的脸上瞟去,连安宁公主再一次自如地踏上这殿前大殿,都已不再重要了。 第四十七章 当务之急 司马昭看见安宁公主进来,有一瞬间的怔愣,但是随即就感受到了众位大臣们的目光,眼中难免就闪过一抹愤恨。 他兢兢业业、勤勤恳恳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一朝登基为帝,却还是比不上安宁公主留在众人心里的影响力。 尤其是经过上次朝会之后,安宁公主在众人心中的形象,似乎就更加不可撼动了。 如果说原来的安宁公主给大家一种不着调的阴狠之感的话,那么现在则就是一个富有心计的疯子。 不过,司马昭想到眼下的情况,这抹愤恨很快就被无力和沮丧所取代。 他抬眼看了看安宁公主,颇有些有气无力地说道:“原来是安宁来了。你来的正好,正好可以看看在场所站着的这一个个都是些什么酒囊饭袋。朕真是不知道,我大御养了这些人,到底是养来做什么的!” 大臣们受了司马昭的这番责骂,瞬间都噤若寒蝉,不敢说话。他们倒不是对司马昭有多畏惧,而是害怕。 在场的这些人要说没有野心,那是不可信的。可是他们的野心却不在争权夺利,期待有朝一日能够翻身做主,自己争做这天下的王,而是在如何利用职务便利,安稳地从中牟利。 要想达到这个目的,首要前提就是这个国家不能乱。因此京中突然谣言四起,宫内又突现刺客,对于他们来说,实在是太过惶恐不安。 尤其是安宁公主这个不按照常理出牌的人,他们根本就摸不清楚她的心思,不知道她会不会因此干脆就一竿子撸下去,让他们一个都没有好下场。 安宁公主仔细地将这前殿的人看了个清楚,发现在场的人,都是最接近中央权力的贵臣。 他们往上,便是这南御国权力最高的几个。 其中,太宰年事已高,这两天本就极为操劳,现下却还需要坐镇暖阁,指派光禄大夫协调楚王遇刺一事;太尉和大司马连同禁军,彻查宫内防卫事宜;而司空、司徒本就基本上不怎么参与政事,现下干脆正连同典丧官一起忙着祭天与皇陵一事。 抛却这几个位高权重之人,现在在殿前的,可以说是这朝堂上的中坚力量了。他们几乎都是直接参与政事之人,虽不能向三公三司那般直接与皇帝对话,但是可以在皇帝的眼皮子底下做一些小动作,自主权还是非常大的。 人的权力越大,他的私欲也就越多。 若真是一个个纠察下去,还真没几个能够清清白白地站在这朝堂之上。 安宁公主从地上捡起被司马昭扔下的案牍,没有立即就看,而是微微笑着,慢慢就走到徐大人的面前。 此刻徐大人正跪趴在地上,略显宽肥的身体在此刻却蜷缩成小小的一团,瑟缩着不敢说话,恨不得自己就从这地缝上给钻进地里,消失在众人面前。 司马昭被侍中扶着,已经重新坐下。这个场子,就这样交到了安宁公主的手里。 安宁公主低头看着徐大人,声音可以称得上是极为和声和气了, “徐大人,在这种时候,你是做了什么罪无可恕的事情,让我们的陛下这么生气?” 徐大人伸出头来偷偷地朝司马昭那看了一眼,随后便马上把头低下了。 至于安宁公主这边,他是一点都不敢太起头来对着她。 “臣,臣有罪。”徐大人哆哆嗦嗦地,只是强调着自己有罪的这件事,其余一字未提。 安宁公主倒也不急,她就这样不拘小节地坐在了大殿龙驾前的小小台阶上,身后不足一尺就会碰到司马昭办公的案几。 她缓缓地打开案牍,即使面对着徐大人却也不看他,而是将眼神放在了眼前的案牍之上。 快速地过了一遍之后,挑选出其中比较有趣的内容,就这样在殿上读了出来,边读还边啧啧称奇,忍不住赞叹道: “没想到我们大御的都官尚书徐大人是这样一个宝贵的人才!看看这案牍上面记载着的‘功绩’真可谓是硕果累累。如此这般,众位大人,你们觉得,徐大人应该怎样处置,才能配得上他的这番所作所为?” 吏部尚书揣摩着安宁公主的意思,大胆起身上前,对安宁公主建议道:“徐大人这样做就是在蔑视王法,非死不能平民愤。臣建议,应该立即处死徐大人,并且剥夺其子孙后代入朝为官的权力,以儆效尤。” “哦?”安宁公主抬头向吏部尚书的方向看去,手指敲了敲手中的案牍,就像是在炫耀一个宝贝似的对吏部尚书说道,“徐大人如此的丰功伟绩,秦大人你却要置他于死地,其心,可诛呀。” “殿下!”吏部尚书连忙紧张地跪了下来,“臣绝无此意,臣只是为了江山社稷啊,殿下!” 安宁公主轻轻笑了起来,“秦大人不必如此紧张,本宫只是说笑,又不会真的治你的罪。再说了,这朝堂之上,说了算的人,不还是陛下么?陛下一日不治罪,你们便要感恩戴德地活下去,不要总是想着死啊死的。你们说,本宫说的对么?其他大人?” “殿下说得极是。” 在座的众位官员大臣全都跪伏在地上,诚惶诚恐地应道。 安宁公主见此情形,随意地将手中的案牍一扔,袅娜着站了起来。 她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慢悠悠地路过每一位官员大臣。脚下明明轻飘飘的仿佛没有任何声音,却又极为清晰地踏在了每一个人的心上, “你们这些人啊,可真是有趣,在这官场上沉浮了这么多年,别的不说,这看人眼色拍马屁的功夫可真是学了个透彻。这本宫还没有说什么呢,你们便如此这般,真不知道若是本宫真的一个一个要你们的命,这朝堂之上会是怎样的一种鬼哭狼嚎。 幸好本宫向来是宽宏豁达之人,不会多与你们计较。不过,大人们,现在都什么时候了,该清醒清醒动动你们的脑子了吧? 至今还乐嘻嘻地做着别人的弃子,可真是够让人贻笑大方!” 第四十八章 皆在其中 “臣等惶恐!” 殿内大臣们的身子伏得是更低了。一眼望去,就只能看见一颗颗圆溜溜黑黝黝的脑袋,列在两侧,扎眼得很。 安宁公主慢慢地走到了大殿门口,顿步、停下。 倏尔回眸,璀璨一笑, “这隐藏在我大御中的宵小之辈,恨不得让我大御混乱,他好在其中浑水摸鱼,自而顺其自然地做这大御的救国之主,理所当然地将皇位取而代之。可是,他忘了,一开始就选择隐藏在暗中,那他就永远都再见不了光! 选择了老鼠的生存方式,就不要再妄想能够飞天成为龙了。 本宫言尽于此,各位大臣好自为之。 陛下,您也该早些休息,好生休养。” 安宁公主说罢,便微微欠身,优雅地施一礼,随后便潇洒地一转头,出了这大殿。 中常侍也恭恭敬敬地朝着上位的司马昭行礼告退,跟着安宁公主的身后就出去了。 安宁公主突然闯入又突然离开,殿内却无一人敢有异议。 就连司马昭本人,除了一开始还心有不甘,显露了一点嫉妒愤恨的表情后,现在却也悠悠然地坐在那里,似乎是在闭目养神。 殿内趴伏在地上的大臣们,见殿内半天没有什么动静,就忍不住微微抬了抬头,眼睛向上挑着看着坐在上位的司马昭。 见司马昭并无动静,就又垂下头来,和自己的左右用眼神交流了一下,互相推诿,谁都不敢做这第一个发声的人了。 要说他们原先的那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气势,早就已经被安宁公主这不明不白的一遭给磨灭了。 况且现在心中最不上不下的人,也是非都官尚书莫属。 陛下震怒,是要处置他,可这安宁公主又像是要保他,又像是数落他累累罪行的样子,实在是让他心中难安。 他的头自从彻底低下之后,就再也没有抬起来过。 满头的汗水,已然将这地上的绒毯,给浸湿了。 半晌,司马昭忽然咳嗽了一声,缓慢地睁开了双眼。 跪着的官员大臣们赶紧整肃精神,规规矩矩的,眼睛就只盯着面前的这一小块地看。 司马昭看起来很像是精神不济的样子,开口说的话,也不像先前那般气势充足了。他缓缓地张口,算是对自己临时召开的朝会,做个收尾, “众位爱卿,现在国势危严,内有反贼制造动乱,外有北傲虎视眈眈。在这个时候,更需要众位的齐心合力,共度难关。 刚刚安宁公主其实已经说的很明白了,众位爱卿是应该仔细考虑一下现在的处境了。你们仔细想想,你们这些年的所作所为,为什么会突然被捅在了朕的面前,却没有直接昭告天下百姓? 他不是在彰显正义,他是在谋篡皇权。 这样的人做了这一国之主,众位爱卿,你们还会像现在这样,过得舒服么? 你们好好想想,朕要去歇着了。 至于徐爱卿,安宁公主都如此夸赞你了,朕相信你明白该怎么做。” 司马昭说完,便在侍中的搀扶之下,离开了殿前。 大殿内的官员大臣们连忙齐声高呼:“恭送皇帝陛下。” 随后,便慢慢地站起身子,左右搭伴,合计起这这接下来的计划来。 徒留都官尚书脸色苍白地跪在原地,随后便瘫倒在了一边。 他的脸上,满是茫然与绝望。 距京城千里之外的并州城。 韩王军、郴州军以及以及明威中郎将王朗所带来的军队一起到达了并州城边界,却发现这里和他们想象的并不一样。 城外也依旧是一片繁荣之景,来来往往的小贩说笑着进出着城门,喧哗之声隔着老远都可以传到他们这边的耳朵里。 昭武将军李将军在收到分兵而行的时候,就已经先行到达这里。收到了明威中郎将王朗传来的消息后,便带着左右,在这边界之处等候着他们一行人。 等见着了明威中郎将王朗以及跟在他身后的韩王和郴州刺史之后,虽然在消息中已经略知一二,但仍旧倍感惊讶。 等他在听了整个事件的原委之后,才恍然大悟,明白了这其中的关键。 这时,李将军突然想到了什么似的,两手一锤,有些明悟地对他们说道: “怪不得末将来到此地之后,就对此城颇感怪异,若是如殿下你们所想的这般,那便就是这样,一切都可说得通了。 这事其实是这样的。 末将来到这里的时候,为稳妥起见,便没有亮明身份进城,而是远远地寻了个地方让大军驻扎在那里,然后就由着末将带了几个人来到这并州城,准备探一探情况。 并州城的城门,就像是往常一般,日出开启,日入关闭。每日进城出城的人也有很多,络绎不绝。 末将试着打听了一下,发现来往的人中,竟无一人知晓郴州谋反之事,呃,末将是粗人,刺史大人不要介怀。” 李将军说着说着,忽然就想起了现在郴州刺史已经不算是故以谋反,但是说顺了嘴,一时改不过来,心中便觉得有些别扭和尴尬。 “无妨。”陈州刺史淡淡说道,“李将军怎么舒服怎么说就是,毕竟就算这其中有蹊跷,但是俞某起兵是事实,并没有什么地方是说错了的。 依李将军所言,这其中确实有些怪异。我郴州起事一事,并没有特意瞒着,就算这其中有人替我们掩盖消息,那也是对京中。 并州这地离我们郴州如此之近,两地来往之人也只多不少。因此,没有一个人听闻郴州谋反之事,实在是太奇怪了。” “呃,对,是很奇怪。”李将军想要说的话被郴州刺史说了出来,一时有些接不上。不过见郴州刺史确实没有什么介意的样子,就放下心来,倒是也把接下来的情况,顺畅地说了出来, “末将觉得此事存疑,便派了几个探子进去。可这些探子进去之后传回来的消息,就让末将更加摸不着头脑了。 现在听韩王殿下你们带来的消息,末将就明白了,这是给末将,唱的一出戏!” 第四十九章 假痴不癫 此时的韩王、郴州刺史、明威中郎将王朗、昭武将军李将军等人,正聚在离并州城不足百里的一个小村庄内。 这个村庄虽然看似离并州城不远,但因为其地势特殊,便渐渐杳无人迹,荒废了下来,却也恰好成为了他们几个人的停留之地。 韩王从一开始就一直静坐在一边,闭着双眼假寐。 眼角处的那一道疤痕随着眼皮周围微微的颤动而小幅度地起伏着,就像是一个微小的生命,静静蛰伏着。 昭武将军李将军还在继续给几人说着并州城中的状况,只不过这回因为自己的感觉被证实,因此说话的底气声,就更足了, “从探子回报而来的情况而看,城中一切如常,并没有什么不同寻常之处。城内的各大店铺全都开放着,街道小贩也走街串巷地吆喝着。 钟鸣晨起,鼓和晚息。一切都按着正常的秩序稳定祥和地运转着。一连着几天都是这样。 可是——” “可是,他们的生活太过规律了。” 听到这里,韩王冷寒的声音接着昭武将军的话说了下来。 众人朝韩王看去,发现韩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双眼,一双没有感情的眸子,注视着并州城那边的方向, “并州城可算是一个大城了,即使这里的人并不知道郴州那边发生的事情,就其自身来说,也不会每天都是如此这般一成不变。 所以,就这点来说,李将军所想,是对的。” “那,我们应该怎么做?”明威中郎将听了韩王的话后,心中瞬间就有了一种明晰之感。他现在虽然也是一个主将,可是在韩王面前,不自觉地就开始询问韩王的意见。 韩王一边的嘴角微微勾起,眼角的那抹疤痕慢慢张开,就像是一只张牙舞爪地巨兽,马上就要跳起来去吞没这些大胆的敢在它眼皮子前面蹦跶的小虫子, “他们想要在我们面前伪装成傻瓜,那我们就做不讲道理的疯子好了。” 黄昏日落,夜色渐深。 并州城又进入了它一天中休眠的时刻。 厚重的城门早在一个时辰前,就吱呀吱呀地关闭起来,就像是一个即将要入睡的人,不断地打着哈欠,最后终是将眼睛给阖了起来。 一轮明月悄然升起,遮遮掩掩地隐藏在云的后面,就像是害羞的姑娘,看见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遂躲起来不敢露人眼前。 忽然,几根带钩锁的铁爪被扔到了城墙上,随之攀爬上来的,便是几名身姿轻巧的玄色武士,悄无声息地潜入到了城楼值守的卫兵身后,在他们睡意朦胧、强打精神之际,就杀了他们。 随后,并州城的大门,就这样又被打开了。 “轰隆隆!” 并州城内忽然传来了一声巨响,惊醒了这城中沉睡着的人们。 原来是明威中郎将王朗带着大军,冲进城内,上万只马蹄共同震颤出来的巨响。 只见他在马背上,行在大军的最前方,一只手笔高举着大刀,大声呼喝着:“并州刺史老二,快速速出来受死!躲在府中不出来,玩些这种花里胡哨的东西,算什么英雄好汉?还不赶紧到你爷爷面前跪地求饶,兴许你爷爷我还能饶你一命!” 声音传遍了大街小巷,可并州刺史,还是依旧没有露面。 并州城内静悄悄的,除了明威中郎将率王朗领来的大军踏过道路的声音,进来再也没有其他,显得倒是十分静谧安和。 突然之间,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了一声凄厉的哭喊, “快跑啊,快跑呀!大军来了,大军来剿灭我们来了!” “呜哇呜啊呜哇……娘,我要娘!” “老婆子,快跑哇,再不跑就来不及了。” “铁娃子,铁娃子你在哪?” …… 一声哭喊好像是打破了刚刚还存在这城中的一种无形的隔绝,瞬间嘈杂的声音就都扑面而来。 听着,倒真挺像那种安逸久了,突然之间遭逢变故之后的惊惶。 明威中郎将王朗皱皱眉头,像是极为不耐烦地吼道:“哭哭哭,哭什么哭,都给老子安静! 并州刺史老儿,你要是再不滚出来,你爷爷我就要拿你这城内百姓开刀了。反正他们实在是太过吵闹,苦的老子我心烦气乱。找不到你撒气,老子就只好拿他们泄火了!” 话音一出,城内顿时安静了几分,随后,便是更加爆炸的哭喊哭闹声,叽叽喳喳呜呜哇哇的一片,直往人的脑壳里钻,让人简直心烦意乱,脑子都要疯掉了一样, 大军士兵身下的马儿都已经开始焦躁起来,不断地在原地踱着步,嘶叫声从一开始短促、沉声,变成了现在这越来越长的嘶鸣。 明威中郎将的脸色也越来越难看,眼睛也憋得越来越红,就像是一个凶狠的罗刹一般。他双手拉近缰绳,朝着身边的属下一个示意,街道旁边的一个房子,就突然着起火来。 他哈哈大笑着, “真是感谢这几天的好天气,天干物燥,这火着起来还真是快!并州刺史,你这老儿实在是太过好耐心,太过好藏!既然你不出来,你爷爷我又实在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就只好亲自去找你了。 这房子一间接着一间的,等烧光了,不就找到你了么?” 这个行为实在是太过疯狂,不一会,一整排的房子就都烧了起来。 而那些吵人的声音,尖锐的长叫了许久,忽然就断了。 没过一会,从城四面八方突然涌进来好多人,包围起了明威中郎将王朗带进城的这些大军。 他们分了一部分人去阻止火势继续扩大,而另一部分人则牢牢地看住了明威中郎将王朗他们,丝毫不敢懈怠。 明威中郎将对此情形半点也不慌张。 他的军队早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姿态,毕竟他等着这一刻,已经等了很久了。 他放肆地笑着,透过层层人群就朝对面那人看去, “并州刺史,你终于舍得出来了?礼尚往来,怎么样,王某带来的这份礼物,您还喜欢么?” 第五十章 反客为主 并州刺史是一个年纪较大的老官了,平时看起来一副笑眯眯的慈祥和善的样子,在当地百姓的心目中,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好官。 此刻的他虽然看起来还是笑容满面的样子,但是两只眼角微微下垂,已然为他那原本和善的面庞增添了几分阴鸷,让人见到一眼,便会不寒而栗。 并州兵马自觉地让出了中间的一条路。并州刺史便从中间款款而出,走向明威中郎将王朗,在距离王朗还有两排兵马的时候停下。 他假意寒暄了几句,便暗含讽意地对王朗说道:“我们大御的大军,不是自诩绝对不会伤害百姓身家性命,那王将军此番举动,是怎么回事呢?” 王朗脸色不变,“那就要问问并州刺史你自己了。” “呵呵呵呵呵……”并州刺史忽然低声笑了起来,“前几日,本刺史就看见你们的大军进了这并州的界内,当时带兵的,是昭武将军李将军吧? 他和他手下已经在本刺史这并州城外转悠了好几天了,却一直都没有进来。原来,是在等候你明威中郎将么。” 王朗听了,微微抬了抬下巴,语气听起来,倒是还有几分自豪, “昭武将军李将军作为这次一行本将的副将,谨慎机敏,从不冒失,该奖。他并不是无所作为,本将也不是因为心急才刚到并州便带着兵马来破你的并州城。 之所以看起来恰似在这个时候,是因为并州刺史你,太过贪心了,懂不得见好就收。” “哦?”并州刺史脸上的表情已经不知不觉地冷了下来。原本还存在脸上的那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此刻也全都消失殆尽。 当没有了这层笑容的遮掩后,并州刺史的恶意,便也无法阻挡地散发了出来, “本刺史太过贪心?王将军,你身为明威中郎将,平叛大军的主将,对本刺史,你的敌人,认识实在是有些不足啊!本刺史所做的一切,可不是贪心这么简单。便就算你自认为逼本刺史现了身,又如何不会想一想,这是否也是本刺史现身的时机了呢? 王将军远道而来,作为地方官,不好好招待一番贵客,实在是说不过去了。” 明威中郎将听后,面上虽然还是一派稳定、泰然自若的样子,但是手中却已经做好了防御的姿势。 两军瞬间对峙起来,你看着我,我盯着你,竟生出一种剑拔弩张之感。 忽地,在王朗正对着的这排并州军动了。 他们变换阵势,举盾下蹲,从身后就飞出一根根长矛,朝着王朗大军而去。这一根根长矛尖看起来黑黝黝的,在火光的映照之下泛出一抹诡异的光,一看就是淬了剧毒的。 王朗大军早有准备,前排人士连忙招架,将这批长矛全都挡在了圈外。 王朗见机行事,陈词机会大喝一声,接过银枪,便从马上奋力一击,直击得并州军前排防守兵卒,无法站定,后退了一步。 眼前的机会哪能就让它轻易地溜走。 王朗所带来的大军里,各个都是身经百战、经验丰富的精英士卒。见了这一破绽,都不用王朗再下命令,几乎就是本能一般,朝着那个缺口就涌了过去。 眼看对方的防线就要这样被撕开缺口,王朗军身后突然出现漫天箭雨,直朝着王朗他们而来。 王朗眼神一眯,判断了一下眼前的局势,马上大声命令道:“不能退,他们马上就守不住了,给本将狠狠地将他们撕开!这里的主动权,必须握到我们大军的手里!” 众将士一听,便继续奋力攻击起眼前这个已经有溃败之势的防线。而身后的兵马,则紧缩队伍,尽量阻挡着落下的箭雨,跟着前面的人一起前进。 终于,在第二批箭雨即将要落下的时候,并州防线被击溃,王朗带着大军一路左突右突,直指并州军的中心, “刺史老儿,拿命来!” 明威中郎将王朗奋勇无比,身上的力气也是一般人无法抵抗的。 此刻一杆银枪,都舞出了虎虎生威之气,令一般人都无法近身。一枪过去,便扫倒一片。 并州刺史见情况不妙,正面碰撞是无法讨得好处之后,便更改策略,示意手下的兵马利用并州城这个熟悉的地方给王朗大军设套。 然而,本该埋伏在这城中大街小巷里的人,忽然都消失不见。他们也都没有了这接应之人。 “刺史,是在找他们么?” 忽然一声极为冷寒的声音在并州刺史的身后响起,让并州刺史浑身汗毛直竖。 他惊惶地朝身后看去,好似看到了一个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的人。 “并州老儿,这个时候,你还在左顾右盼些什么!” 并州刺史的脑袋后忽然一声厉喝,随即便一声破空之声传来,携卷着厉风,朝着他的脑袋就要喷涌而来。 他下意识地一闪躲,回过头来就看见王朗的银枪已经来到了他的面前。若不是他刚刚感觉敏锐,此刻就已经被这杆银枪,刺穿了脑袋。 他陡然升起了一抹后怕。 王朗见面前的并州刺史躲过,也不气馁,大喝一声便要再来。 此刻,他已经不必再观察战场局势,指挥大军。毕竟,他的大军已经和韩王军会合,正一同将这并州城内积聚的反叛势力,一一清理。 王朗一边速度飞快地对着并州刺史左突右刺,一边朗声笑道:“并州刺史老儿,你最大的错误,就是不该把这并州城当作你的主战场!论巷道之战,还真没人能比得过韩王!” 并州刺史一惊,一个没注意,便被面前王朗的银枪给划破了脖子。 王朗一看眼前并州刺史捂着脖子惊疑不定的神情,哈哈一笑,“原来并州刺史老儿你还没有收到消息是么?你派去截杀韩王的那批人,都失败了。你心中觉得应该死去的韩王,现在就在此处,你刚刚看向的那个地方!” 并州刺史再一次朝身后看去,这一次他可看得清楚极了—— 玄色银纹,面若寒霜。 第五十一章 夜尽长京 随着韩王慢慢走向人前,并州的这次事件,算是将将告一段落。 接下来,便是并州这边剩下人的去踪。 韩王慢慢地一步一步逼近并州刺史,看着他的眼神就像是一个已经没有生命体征的死人一般。他的嘴角微微勾了勾,好像是在笑。 他说道:“并州刺史见到本王没有死,是不是很失望。” 并州刺史见状长叹一声,慢慢闭上了双眼,似乎是认命一般,也不再管自己流血的脖子了。他将双手垂于身前,面色平淡地说道:“失望谈不上,不过是比较惊讶罢了。” “惊讶?”韩王冷笑一声,忽地一下上前掐住了并州刺史的下颌,然后从他的嘴里,拿出了一颗包裹好的毒药。 随后,也不管并州刺史突然睁开并且瞪大的双眼,就将他给扔到了一边。 韩王身边的侍卫们,连忙上前将并州刺史捆了起来。 韩王接过手下递过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仔仔细细地擦着自己刚才触碰过并州刺史的每一根手指,然后就将这张手帕,扔在了地上,就像是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一般,十分嫌恶。 他低下头,漫不经心地注视着突然之间开始挣扎的并州刺史,冷哼一声,道: “这也是让你惊讶的地方么?” 并州刺史此刻在尽力挣扎着,再也不似先前的淡定从容。 嘴里一直“唔唔唔”的声音,是韩王并不给他再说话的机会。 明威中郎将和麾下将这并州城内的战场打扫干净之后,便来到了韩王的身边。 路过并州刺史的时候,十分怜悯地给并州刺史送去了一个眼神。 不过到了这个时候,即使刚开始还有一点一头雾水的王朗,此时也彻底明白了这全部的情况。 他对韩王点点头,肯定了韩王一开始所说的猜测,这并州刺史以及这并州城,是那位幕后之人留下来的弃子。 这些弃子若是能发挥出一些作用便是意外之喜,若是没有则也不会影响全局。 反正按常理来说,这并州是要和南王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的。 王朗抬头问道:“殿下,我们接下来,应该怎么做?” 话表两头。 安宁公主在殿前说了那一番话后,便就来到了楚王这边探望。 好在是楚王虽然受伤颇重,但已没有了性命之忧。 不过,这事一出,也算是给了楚王一派以及顾家整个家族一个警醒,让他们明白即使已经提前退出这种权力斗争,选择明哲保身一路,还是会有人不放过他们。 因此,最安全的办法,其实是主动出击,让这些胆敢将主意打到他们头上的人,留下一个深刻的教训。 和谢家一同“寻名医”,便是他们行动的讯号。 当然,这些事情对于安宁公主自身来说,都没有什么要紧的。 她问着被太尉留下来的大司马,道:“查出来了么?这刺客到底是怎么进来的,又是谁将宫中的消息,透露了出去?” 大司马恭敬地回话道:“殿下,臣和虎贲中郎将已经将这宫内的人都排查了遍,确实查到了几个可疑的人。 可是,这些人,全都在一夜之间,死了。” 安宁公主正拨弄着庭院里的一株梅花,闻言便将这梅花给掐了下来,低下头去仔细地嗅了嗅,顿时一抹清香扑鼻。 她极其轻声地叹了口气,幽幽地开口说道:“查明一下他们的身份,能给些补偿的就给些补偿吧。 能做到这一步,这人也算是蛮厉害的。不过,等吧,等着就好。以逸待劳,才是上上之策。” “是。”大司马两手抱拳,微微颔了颔首,就领命而去。 唯留一阵余风,吹起这飘洒的花瓣,就像是为一些逝去的人而哀伤。 自此之后不过半日,京城之中就传来了一个消息: 都官尚书徐大人为官期间玩忽职守,利用职权之便大肆征敛钱财,以权谋私、玩弄律法,视我大御律法于无物,公然挑衅,现经新帝召见后自缢。 此消息一出,顿时群民哗然。 一直隐藏在百姓中的别有用心之人,便趁此机会大肆渲染起都官尚书的罪行来,而且还顺便抹黑一下新帝司马昭的形象, “欸,前两天我就听闻有这个消息,说是都官尚书草菅人命,根据给的钱多钱少来判罚。当时我还不信,现在看来,这是真的?” “你听说了么?我也听说了!而且还有消息说这都官尚书是这新帝的心腹,所以一直都没有给捅出来!” “真的假的,新帝不是才刚刚继位么?若是按你们这说法,岂不是他做太子的时候,就已经和底下这官员勾结在一块了么?” “欸,这肯定是真的啊!你们没听说这先皇的几个儿子中,只有这太子最为平常么?若他不想想办法拉拢拉拢这朝廷上的人心,他怎么能做了这皇帝?依我看,都官尚书自缢,肯定是他干的。这是要杀人灭口,堵住大家的嘴!” “岂有此理,真真是岂有此理!这新帝没有容人之心,对亲兄弟和自己的心腹都如此心狠手辣,如何能做成一个明君?我们去请愿,这事必须给我们万民一个交代!” “对,请愿给交代!” …… 百姓们一呼百应,在一些极易被煽动的士人带领之下,全都聚集在了宫门口,请愿易主,给予说法。 而皇城之外,则是越来越逼近的真正的叛军。 日已落。 沉重的鼓声已经在皇城之中响起,意味着一天又迈入黑夜。 这本是这座城,该休息的时候了。 然而,在这个本该空无一人的时候,宫门前却聚集起了越来越多的人,声势浩大,就像是要越过宫门前紧守着的护卫,扑进这深宫之中,由他们自己亲手创造一个崭新的历史一般。 他们吵吵嚷嚷,每个人都涨红着一张脸,眉眼之间全是兴奋的神情,根本没注意到,事情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 直到一声惨叫之声响起,众人才陡然回过神来。 这京城,也终究是见了血。 第五十二章 以城为局 “叛军攻进城了!叛军攻进城了!”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大喊着,让所有人都惊惶不已。 他们你挤着我,我挤着你,每个人都想往外跑着逃命,却每个人都挤不出去。 由于孝期还没有过,宫门前挂着的,还是一排白色的大灯笼。 在浓黑的夜色下,惨白的灯光映照在每个人脸上,平白又增添了几分惊惧之感。 在这里的这些百姓们,不知道是否真的有叛军进城,但是萦绕在他们耳边的一些急促的呼吸声以及时不时就传来的痛呼声,都让他们的内心慌张不已。 现在显现在他们每个人脸上的,只有大写的两个字——恐惧。 灯笼不知道什么在什么时候灭了,黑暗瞬间笼罩在每一个人的头上。 鼻尖传来若有若无的血腥味,耳边仿佛听到了兵刃刺入血肉的声音。 大多数人终究是忍受不了这样的气氛,凄厉地哭了起来。 此时的京城,哪还有什么繁华安宁之样,简直就如人间炼狱。 “所以,眼下这样的情形,安宁公主殿下,您该如何收场呢?” 一墙之隔,门里门外,一明一暗。 看似两种截然不同的状况,但其实彼此间却紧密联系,息息相关。 宫外的百姓请愿一事,仿佛是达到了某些人行事的时机,潜藏在宫中许久的势力,此时终于是忍不住冒了头。 安宁公主在看到太尉的那一刹那,毫不意外地轻笑了一下,随后便十分自觉地就跟着太尉朝这宣室的方向而去。反倒是太尉自己,朝着安宁公主悄悄露出了一个无奈的表情。 能将当朝太尉都握在手中的人,这个人的能力,还真是不可小觑。 于是,当安宁公主踏入殿门,看见纪修仪的时候,还是颇为惊奇的。 她没忍住皱了皱眉头,瞥了太尉一眼,然后远离了几分与太尉的距离,眼睛里是掩饰不住的嫌弃。 纪修仪身边站着的,是几名看不出身份的像是侍卫一般的神秘人。他们将放置着先帝尸身的棺樽推了出来,就那么晾在众人眼前。 秦王、安康公主、安和公主三人,也被纪修仪带来的人挟制起来。 而这几天一直白着脸,颓废沧桑、胆战心惊的辛王,此刻又恢复了他那趾高气扬、志得意满的样子。 他高高昂着头,谁也不放在眼里,指挥着一干宫人做这做那,一点皇亲贵胄的骄矜之样都没有,倒像是小人一朝得势。 他脸上的得意简直就是要从他的眼角嘴边流出来了一样。 看见安宁公主被太尉带了进来,他眼睛一亮,想起了自己在安宁公主身上栽过的跟头,就忍不住上前想要奚落她, “呦这不是安宁皇姐么,您怎么会来这里呢,您不是应该忙着在殿前大显威风,忙得脚不沾地么?” 安宁公主依旧是看都没有看直冲着她而来的辛王,就如往常一般直接略过了,径直走到了纪修仪的面前,笑了笑,真心实意地佩服道:“纪修仪真是深藏不漏,让本宫好生佩服。” “殿下真是说笑了,论智谋,这宫内谁能比得过殿下您呢?嫔妾只不过是沾了一点旧友的光罢了。”纪修仪看见安宁公主朝着自己而来,也没有对她这种忽略自己儿子的行为生气,而是淡淡地微笑着,语气不卑不亢地回道。 “能沾朋友的光,也是一种能力,还切这种能力,还十分让人艳羡。这世上之人,还有谁不想轻轻松松地什么都不做,就可以达到许多人努力许久就可以达到的目的呢? 就好比是本宫,事事都要亲历亲为,也实在是太过累人了些。” “安宁皇姐若是嫌累,便可以将手里握着的,交出来一些,让弟弟我替您分担分担。”辛王又一次遭到安宁公主的无视,眼中瞬间又涌上了阴霾,双手紧握双拳。 几次呼吸之后,见安宁公主和自己的母妃甚至都相谈甚欢的样子,心中便更是恼恨。于是又恶狠狠地向安宁公主和他的母妃那边走过去,好似一定要让安宁公主注视到他自己一样。 安宁公主虽然还是笑着,但是神色明显冷了下来。 她看了看眼前的纪修仪,忽然开口感慨了一句, “纪修仪还真是母爱无双,竟然能为自己的儿子做到这种地步,可是就是不知道,您的好儿子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纪修仪微微一笑,慈祥地看向了自己的儿子辛王,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便转回头来,语气温和地对安宁公主说道: “殿下不必在这个时候离间我们母子的关系。汶儿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没人能比我这个做母亲的,更了解了。其实嫔妾现在请殿下来,是有正事,要与殿下一同完成。” 说到这里,纪修仪略微地抬了抬头,看向安宁公主的眼睛。 然后,就在那双眼睛中,看到了渐渐升起的兴味与兴趣。 纪修仪低下了头,嘴角闪过一抹志在必得的笑意,对安宁公主和声说道: “嫔妾听闻殿下天生风情,喜欢一些比较有趣的事物,便特地为殿下准备了这个,想必殿下一定不会陌生。” 安宁公主挑挑眉,听到这里确实已经生起了兴趣。 她看着纪修仪好像是叫她身边的人拿来一个棋案一样的东西,然后摆在了两人中间,随后,便又叫人,拿来了两盅骰子。 她伸手摸向盅里放着的琉璃骰子,眼睛却是饶有趣味地看着面前的不同寻常的“棋案”,不禁轻笑一声,嘴里直呼—— “有趣,这可真是太有趣了。纪修仪,你还真是费心了。” 纪修仪让人将最后的软垫放置在棋案两边,随后便微微欠身,请安宁公主就座, “殿下感兴趣就好,那么现在,就与嫔妾一起以这皇城为棋局,以骰子的大小决定先后手以及可以落子的次数,然后就看看这棋盘上每个棋子的命运,到底是怎样的,如何?” “所以说,这骰子,就是关键了。”安宁公主慢慢坐下,一手托腮,一手把玩着手中的盅,眼睛里,满是宫灯映射下来的光。 第五十三章 尽在彀中 宣室殿前,安宁公主和纪修仪两人分坐在棋案两面,彼此之间对峙着。 两人的面上皆是平静,谁也不畏惧谁,并且都带有淡淡的笑容。只不过就是一个人笑得温婉内敛,另一个人笑得恣意妩媚。 忽然,两个人同时拿起面前的骰盅,微微摇晃了起来,一快一慢、一轻一重。可是,渐渐的,两只骰盅的声音交织在了一起,就像是两个互相追逐的人,你追着我,我赶着你,最终不分彼此。 “啪”地一声,骰盅落在了桌面上,发出了一声脆响。 安宁公主一手按着手里的骰盅,一手托着下巴,眼睛直视着纪修仪,勾着嘴角轻轻地说道:“在看这骰子的点数之前,不如我们改一改这玩法,让它变得更有趣些,如何?” 纪修仪静静地看了安宁公主几眼,随后便将手放在了棋案底下,语气温和地问道:“殿下有什么想法?” 安宁公主放在骰盅上的手指轻轻敲了几下,然后微微抬了抬下巴,用垫着下巴的那只手,指着棋案上的某一个地方,懒洋洋地说道: “这下棋的方式虽然有趣,但是本宫看了看,这整个棋案可也不小。若是每次都要掷骰子,也得花上不少功夫。 本宫虽然喜欢这新鲜事物,但是本宫却是懒得动手,所以不如每人就三次掷骰子的机会。前两次不限定步数,但是最后一次只能走一步。这一步过后,是胜是负、是生是死,皆为定局。” 纪修仪一直看着安宁公主的眼睛,发现她的神色之中,真的一点都没有紧张不安的痕迹,也好似根本就不怕输了这棋局的后果。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地捂住嘴轻呵了一声, “殿下若是都不害怕输了这棋局,那嫔妾自然也甘愿奉陪。” “如此甚好!”安宁公主忽然坐直了身子,两手一拍似乎甚是激动,“那就由本宫先来打开看看,这第一轮的手气如何。” 安宁公主微微搓了搓手,似乎是满怀期待之情的打开了骰盅,却随即就露出了失望的表情。 只见那装着骰子的盅里,三颗琉璃骰子静静地躺着,面上却是两个鲜红的一点以及一个翠绿的二点。 “原来是四点,看来这第一把本宫的手气,还真是不怎么样。纪修仪,请吧。” 安宁公主轻轻叹了一声气,又将骰盅重新盖上了。 眼下的情况看起来,似乎是纪修仪已经稳操胜券了,即使她自己不用打开,便也不会有比这四点,更小的点数了。 纪修仪自己面上,也是一片轻松惬意。 但她还是平静地将骰盅打开,露出了十三点的点数。 随后,她微微一笑,“抱歉,殿下,看来是嫔妾要先行一步了。” 她划着棋案上盔甲模样的棋子,来到了安宁公主这边的城门处,口中说道:“五万兵马,挥兵南下,城门聚集,蓄势待发。” 安宁公主啧啧两声,似乎是颇为无奈,但是手上却没停,直接拿起骰盅开始了第二次掷骰。 “啪啪”两声,骰盅又落了下来。 这一次,则是由纪修仪先行开点。 纪修仪倒是也没有多做纠结,直接就打开了骰盅,将三枚琉璃骰子的点数报了出来, “五五六,十六点。殿下,该你了。” 安宁公主倒也没有拖延,很快也将自己这里的骰盅给打开了。打开之后,她忍不住笑了起来,对纪修仪说道:“看来本宫跟这四点很有缘分,一一二,纪修仪,请吧。” 纪修仪伸手推子,“黎民百姓,义愤填膺,遇宫守卫,互发冲突。 殿下,接下来,可就是最后一轮了。” “是呀,这就是最后一轮了。本宫的手气好像确实不怎么样。不过说不定本宫,到这最后,就翻身了呢?” 眼下的情形,安宁公主看起来好像已经被逼入了绝境,即使安宁公主赢了这最后一轮,但是仅靠一步,似乎也难以挽回败事。 可安宁公主丝毫不慌,脸上的笑容却是越来越灿烂,看起来现在锁定胜局的人,是她一般。 她这回只是随意摇晃了两下骰盅,就直接将其打开,赫然三个红色的点,露在外面, “三个一,豹子。看来本宫的运气,回来了。” 纪修仪脸色一沉,心中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她慢慢地挪开骰盅,看见三个绿花花的骰子,一时竟然激动地大喊道:“三个六!殿下,承让了。” 安宁公主笑着看着纪修仪,眼神中透露着一丝意味深长, “纪修仪,你可得好好看看,你那盅里头,到底是个什么?” 围观了两人全程的辛王此刻终于忍不住上前去,朝着自己母妃的骰盅中看了一眼,口中喃喃道:“六、六……五!竟然是六六五,这怎么可能!” 纪修仪也不再镇定,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刚刚那得意的激动,就像是狠狠的一巴掌,打在了自己的脸上。 安宁公主伸出纤纤细手,轻轻地推动了一子,“灯灭夜黑。纪修仪,承让了。” 皇宫之外,在黑暗之中经历了担惊受怕之后的百姓,又迎来了他们的光明。 宫门前的一排白色灯笼重新燃了起来,可是这次,它们照射出来的,却是暖意融融的黄色烛火。 百姓们从兵荒马乱之中,慢慢恢复了镇定。 他们借着光,看了看左右的人,发现除了和自己一样狼狈之外,倒是真的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每个人顿时就怔愣了起来,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而就在这时,安宁公主一步一步地登在了宫墙之上,俯首看着这宫门口七倒八歪神情狼狈表情憨楞的百姓们,“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她逆着光,身后是壮丽巍峨的城楼;城楼两侧高高挂起的灯笼,映照在安宁公主金色的发饰上,熠熠生辉。 她就像是一个高贵威严不可侵犯的神一般,高声说道:“众位,刚刚真是辛苦你们在一片黑暗之中,挣扎了这么久。所以,本宫现在要问一问你们,光明的滋味,享受么?” 第五十四章 夜尽天明 人在黑暗之中呆久了,自然是向往光明的。 聚集在这群人中的一些有学识的士子,此刻也终是回过神来,明白刚刚所经历的一切,其实是被人设计好的。 他顿时有一种被人愚弄的感觉,气愤地直接抬头对着安宁公主说道:“公主殿下若是见不惯我们这些百姓请愿,全都杀了便是,何必如此戏弄我们!这就是你们皇室对待我们这些黎民百姓的态度吗?” 安宁公主低下头去,见着了这个出声的人。 她示意城楼上的侍卫,带着灯笼下去给这人照着。 如此,便算是看清了这名士子的脸——白白净净的,倒也能看得过去。 于是,安宁公主的心情便好了许多,对待这名士子的态度,也是相当的温和, “本宫见你的样子,似乎是出身寒门?有如此勇气敢直言不讳,将来一定会有大出息的。本宫现在就做了这个主,让你入朝为官。” “志者不吃嗟来之食。公主殿下若是想要靠这种恩惠来封小民的嘴,那便是打错主意了。哪怕小民这辈子都无法为官,也绝对不会和你们这种小人势力同流合污的!” 在灯笼近距离的照映之下,这名士子正义凛然、一身正气的样子被很明显地显现了出来。周围的百姓在他的带动之下,渐渐全都恢复了过来,又暂时忘却了刚才的害怕,变得有些蠢蠢欲动。 安宁公主静静地注视着下面这些好似马上就要开始大肆桃符她的百姓们,忍不住又轻笑一声,对那名士子问道: “气节之人向来是受人尊重的,本宫也自是十分敬佩你。不过,既然是有识之士,不如就帮本宫解答一下问题,你刚刚在黑暗之中,看到了什么?” 士子不屑地冷哼,“公主殿下是又在说笑么,黑暗之中能看到什么?” “可是,本宫看到了。” 安宁公主慢慢收敛了笑容,睥睨着站在城楼下面的这些人,威严道: “本宫看到了你们的担心、恐惧、揣测、怀疑,以及窃喜。 在黑暗之中你们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凭借着声音以及一些其他的感知去了解周围的状况。可是,眼睛有时候都会欺骗我们,又何况在这种条件限制之下有所局限的其他方式呢? 你们难道能够否认,在灯笼重新亮起来之前,你们心里想的全是如何逃命如何从叛军的刀口下活下去么?” 百姓们全都说不出话来,有些羞愧地将头低了下去。 士子也一时哑口无言,根本找不到可以来反驳的点。 安宁公主见此情形,伸出两只手来轻轻一拍,从下面的宫门处就出来了一队侍卫。 他们神色严肃,每个人手里都押着一个看起来就像是一般百姓的人。 刚刚才吃了教训的百姓们和士子,见此情况并不轻易发表意见了,就等着安宁公主说明这是一个什么情况。 “黑暗之中能看到什么?能看到人心。” 安宁公主的话,继续在众人的耳边回响。此时她的声音已经又低沉了下去,就像是一位循循善诱的长者,在耐心的、尽职尽责地给这些迷途的旅人,点名眼前的方向, “这些人,我想你们当中的某一部分,并不陌生。” 百姓们仔细地瞧了过去,发现确实都有些眼熟, “欸,这不是前两天跟我聊天那人么?就是他说新帝心狠手辣,连亲兄弟都不放过的!” “对呀,这人我也认识啊。好多什么内幕消息,都是他传给我的!” “对对对,我也是从他那儿听来的!” “欸,我也是,就是这个人,我记得清清楚楚!” …… 百姓们开了头,便都纷纷开始指认起来。这指认的多了,饶是他们,也发现了这其中的不对劲之处。 安宁公主见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便笑着说道:“不错,就如你们所想的那般,他们大都是敌国派来的奸细。” 安宁又示意了一下,这些侍卫们便将手中押着的这些人右边袖子给割开,露出了右膀上的纹身。 众人哗然。 他们虽然大都是什么不学无术的寻常百姓,但是这纹身,他们却是认得的。 作为南御国的人,关于北傲的一切,都是从小就被烙在骨子里的。 他们身上独有的纹身,便是三岁小儿也识得。 “我大御发展至今,确实已经国力昌盛、国泰民安。可是,北傲仍旧在我们的北方对我们虎视眈眈,准备随时扑进来咬我们一口,然后就借此将我们撕碎、吞噬。 因此,我们是万不可掉以轻心,凭白给敌人摧毁我们的机会。” 安宁公主沉声而言,状似十分悲痛,然而陡然间忽然厉声,将自己要说的话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个人的耳朵里, “先帝崩殂,人心浮动。 他生前压制着的那些势力,在这种时候便全都冒出了头。 新帝继位本是名正言顺,可是现在在你们心里,新帝成为了一个什么样的人?你们真的有心去了解过这位将要带领我们大御走向新的辉煌的帝王么? 偏听偏信,我大御的好百姓们,你们可真是体现了个淋漓尽致!” 安宁的这番话,既包含着痛心、无奈,又包裹着一丝不争气的恼恨,听得是在场所有人都心中有愧、无地自容。 士子听了之后,紧握双拳,双膝跪地,朝着安宁公主的方向就大磕了三个响头。 他大声说着:“小民有愧,未能明辨是非,轻信他人直言,有辱士人之名!我大御有殿下这等人才在,必能千秋万载,经久不衰! 大——御——之——盛—— 陛下万岁!殿下千岁!” 万民下跪,高声齐呼——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京中街头巷道、家家户户的门前灯都全都点了起来,原本被夜色笼罩的京城,此刻亮如白昼。 放眼望去,从宫门开始,到南城门结束,黑压压的一片,全都是这京城中的百姓。 他们发自内心地呼喊着万岁,祈盼着大御昌盛。 一浪赛过一浪,一声高过一声。 久久不息。 第五十五章 结而未尽 京城里的钟声如往常一般正常响起。 一夜未眠的京城百姓依旧精神抖擞地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顺便时不时地去安门前看两眼那几个从北傲国混进来的奸细。 他们被绑在这里,是安宁公主的意思。 之所以不杀他们,就是想利用他们给城中的百姓以警醒,告诫他们即使是个普通百姓也应该明辨是非,不盲目听信别人。 效果,自是出奇的好。 前几天充斥在城中的各种流言蜚语,一夜之间,就真的全都消失不见。 安宁公主也是一夜未睡。 她解决好城内百姓谣言之事后,便又急急忙忙地回了宫,配合着典丧官的安排,和司马昭以及剩下的皇子皇女们一起将景帝的灵柩送去了皇陵。 宫内接连几天不安稳,再加上昨日这纪修仪又不知道发什么疯,将这景帝的棺樽给请了出来,惊扰了先帝的灵体,请先帝入皇陵一事,便提上了日程。 即使韩王仍旧未归,却也是再也等不及了。 司马昭在按照规矩,站在景帝的灵前,声情并茂地念诵了一篇悼文以及自己的雄图伟志,随后便带领着安宁公主、秦王、辛王、南王、安康公主以及安和公主一同哭灵。 哭罢,这景帝入陵一事才算是真正告一段落。 这之后,便是该降罪的降罪、该流放的流放、该守皇陵的守皇陵。 等安宁公主从皇陵里出来的时候,脸上都难以掩饰疲色。 春桃连忙将安宁公主扶到舆车上,在她的身后垫了一层厚软的垫子好让她靠着,随后便从一旁炉火上取来一小盅热汤,慢慢地一匙一匙吹成适口的温度,喂进安宁公主的嘴里。 等喝下了这几口热汤之后,安宁公主的脸色就明显缓和了下来。 她开口问道:“宫中情况,现在怎么样了?” 春桃将东西收拾好,又帮着安宁公主将垫子垫得更为舒适一些,才不急不慢地回答道:“大臣们都安安生生地在宫内处理着政务,不敢再出什么幺蛾子。至于纪修仪,纪修仪被控制起来后,便一直都没有开口。听太尉大人的意思,她似乎还在等着您回去。” “太尉……”安宁公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听到太尉的名字,眉头不自觉地就皱了起来,“这有时候军权过盛,着实不是什么好事。” “殿下!”春桃一听,忍不住急声提醒道。 安宁公主淡淡地瞟了春桃一眼,随后便彻底放松靠在垫子上闭目养神, “怕什么,本宫知道分寸。太尉在位这么多年,连父皇都没有办法撼动他,本宫又怎么会蠢到这个时候去动他呢。 不过就是觉得厌烦,唠叨两句罢了。 回宫吧,去见一见纪修仪,看看她,到底还想要卖弄什么葫芦。” “喏。”春桃应了一声,便出去跟驾车的宫人说了一声。随后,舆车就缓缓驶动起来。 忽地,安宁公主似乎是问了问春桃,阿瞒在这段时间内做了什么,随后春桃小声回答了些话,车中便再无响动。 大概是到了快要晌午的时候,安宁公主的舆车回到了宫内。 她刚一从舆车上冒头,就看见太尉笑眯眯地站在一旁,十分明显的就是在这里等着她。 “小苓儿辛苦了。”太尉走了过来,满面春风和善的样子。 安宁公主下舆车的脚步顿了顿,随后便抬起一张面无表情的脸,嗤讽地说道:“太尉大人您可真是有闲心,在这宫门前专门等候着本宫。本宫可真是深感荣幸。” “唉,小苓儿何必每次都这么跟老夫说话呢。”太尉似乎是很无奈的样子,颇有一丝委屈的意思在里面,“为了这么一个人情,又把小苓儿给得罪了,老夫可真是太难过了。” “难过?本宫怎么反倒觉着,太尉大人您乐在其中呢?”安宁公主搭着春桃的手,慢慢走了下来,“走吧,帮着太尉大人您去还一还人情。本宫现在还真是好奇得很,纪修仪那里到底是因为什么,能让我们无所不能的太尉大人都欠下人情。” 纪修仪此刻被关在宫内的监牢之中。 说是监牢,其实也就是一处不用的旧院子。 这里算是这整个皇宫中的偏隅一角,并没有多少人愿意来,久而久之便荒凉了下来。 后来宫中翻新,便注意到了这个地方。 这个地方虽地处偏僻,但是环境却清幽得很。常人虽不愿意居住,但却是一些宫中犯了错的贵人的好去处。 整个院落倒是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 纪修仪就坐在院落中的一颗大榕树下,安安静静地品着茶。 这个时候,榕树自然是光秃秃的。衬着树下孤单单的一人,倒真有一番寂寥之感。 安宁公主踏进院落的时候,纪修仪似有所感,便抬起了头。 只是一瞬,安宁公主便发现了纪修仪的不同之处。 “看来纪修仪,似乎已经做了决定。” 安宁公主走到纪修仪的面前,慢慢坐下。 此刻的纪修仪脸上,全是释然,显得整个人,都变美了几分。她微微笑着,对安宁公主说道:“事已至此,若不放下,又能改变什么呢?这个时候都没有传来叛军进城的消息,大概是已经被歼灭在外面了吧。 殿下您的算谋,果然无人能及。” “不过就是相信罢了。相信五哥能够赶上,即使赶不上,本宫便也不怕,兵来将挡便是。”安宁公主展颜一笑,最是纯粹,不夹杂任何其他的东西。 纪修仪闻言微微扯了扯嘴角,眼前慢慢模糊了起来, “原来,就是这样简单么。殿下,为什么同样是身处权力中心,你就能……独善其身呢……” 纪修仪慢慢倒在了旁边的树干上,嘴角留下了艳红的血。 安宁公主叹了一声,走到纪修仪的面前,最后问了一句, “祠祀令投井一事,是你做的么?” “什么祠祀令投井……”纪修仪颤动着双眼,努力想要抬头问清楚,却还是来不及,就这样咽了气。 安宁公主静了静,伸手将纪修仪的眼睛,阖了起来。 第五十六章 午后相交(求关爱哭哭) 纪修仪于宫中服毒自尽,算是彻底给辛王一派画上了句号。 辛王在皇陵处就被宣告流放,因此等他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已是出了京城。 据看守辛王的人传回话来说,辛王听到纪修仪逝世的消息后大为悲恸,在疯狂地挣扎着想要回来却未果之后,精神肉眼可见的衰败了下去。 纪修仪的尸身,是安宁公主亲自收殓的。 她将纪修仪嘴角的血擦干净,然后叫人寻来了一座棺樽,将纪修仪放了进去。 本来纪修仪戴罪之身,是无法这样安稳入土的,只不过安宁公主这样说了,便也没有人再去反驳。 用安宁公主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可怜罢了。 她其实很少会可怜别人,可是今天在见了纪修仪这最后一面后,心中忽然就升起了这许久未见,还颇有些陌生的情绪。 思来想去,安宁公主觉得,这大概是因为纪修仪当时的眼神,像极了当初的自己吧。 安宁公主嘴角微微翘起,眼睛里全是微薄的凉意,但是在下一秒看见眼前的人时,一瞬间就替换成了温柔。 这就让人,无可避免地就沉浸其中。 即使里面并无几分真意。 “阿瞒,你来了。”安宁公主走到阿瞒的身边,十分放松地就将自己往阿瞒的身上靠。 阿瞒连忙上前,轻轻揽住安宁公主,语气柔柔和和地说道:“阿苓需要阿瞒,阿瞒自然就来了。” “呵。”安宁公主又在阿瞒的脖子边上轻呵了一声气,满意地感受到揽着自己的手,紧了几分,“阿瞒的这点识趣,倒真是让本宫满意的第二个地方了。” “那第一满意的地方呢?” “第一满意的地方——”安宁仰起头来,用手指轻佻起阿瞒的下巴,此刻他们之间的距离,不过一指。 安宁公主又凑近了许多,似乎马上就要碰到阿瞒的嘴,然后又倏然远离,直接从阿瞒的身上起来,咯咯笑道:“第一满意的地方,当然就是阿瞒你的这张脸了啊。” 阿瞒似乎是有些脸红,又像是有些怅然若失。不过他很快就打好了精神,微微笑着,对安宁公主说道: “阿苓这样说,阿瞒真是深感荣幸。阿瞒希望在接下来这五年时间里,阿苓还能够再从阿瞒的身上发现第三喜欢、第四喜欢、第五喜欢,直到阿瞒身上全是阿苓喜欢的点。” “你的胃口倒还真是不小,不过本宫确实喜欢。”安宁公主佯装发怒,但是下一秒却还是笑了出来,连眉眼都弯出了弧度。 “走吧,本宫今日心情尚好,就来给你讲一讲这短短的几日之内,都发生了些什么。” 安宁公主朝着阿瞒勾了勾手,阿瞒便马上跟了上来。 他们二人没有乘坐轿舆,而是就慢慢地走在这宫中廊道里。 盛好的阳光洒在他们的身上,云散雾开、温暖惬意。 安宁公主细细碎碎地给阿瞒讲着她是如何化解这城中危机,宫中那些不安分的人,又是如何敲打下去的。 她说起既然有人可以拿钱收买一些人,那她自然也可以在钱上做文章。 给的钱有问题或是兑换不出来又或是花不出去,寻常百姓又能有什么办法呢? 他们只不过就是一群见钱眼开的普通人而已,钱没了用,还有可能招致祸患,那自然就不会再愿意做了。 至于那些北傲的奸细,那还真是意外之喜。 谁也没有想到,纪修仪身边,竟然还存在着出身北傲的死士。 “那群人一直跟在纪修仪的身边,平时就装作是纪修仪宫中的下人,直到昨天纪修仪准备做最后收尾的时候,才全都现身出来。 他们虽然从小出身北傲,但是他们却不忠于北傲。因为一些他们不肯说出来的原因,他们留在了纪修仪的身边,一留就是十四年。” 安宁公主到现在还觉得惊奇,语气之中倒是没有什么仇恨,而是像分享什么有趣的东西一般,对阿瞒滔滔不绝地说道, “因为纪修仪输给了本宫,他们也不得不作为条件为本宫做一件事情。那就是让他们扮成这北傲的奸细,化解眼前的困局。 只要在人群之中稍微引导那么几句,是不是真的见过这几个人,有什么重要的呢?不过做完这些,他们的任务也就完成了。放在安门前的人,也该是真的奸细了。” 阿瞒听得是满眼赞叹,适当时机的几句吹捧,恰如其分地增进了彼此之间融洽的气氛。 廊道里,时不时传来安宁公主清脆的笑声。 春桃跟在安宁公主和阿瞒的身后,看见安宁公主这个样子,一时感慨万千,连眼角什么时候落下了泪都没有留意。 殿下,真的已经许久都没有这样笑过了。 两人走累之后,便找了一个地方坐下来休息片刻。 安宁公主直接倒在阿瞒的腿上,眯着眼睛感受着这难得的阳光。 她的手指把玩着阿瞒的发梢,不知道想到什么,忽然对阿瞒问道:“若是今日之景放到阿瞒你的身上,你会怎么做呢?” 阿瞒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有想到安宁公主会问这个问题。 但也许是现在气氛过于美好,阿瞒只是沉思了片刻,便就决定实话实说, “若是阿瞒的话,阿瞒大概会杀光这些人吧。都只是一些随风而动的小人,只要阿瞒能够震慑得住他们,手段暴戾一点又如何?只不过这样的阿瞒,殿下会害怕么?” 安宁公主的手指一顿,似笑非笑地对阿瞒说道:“阿瞒为何会这样认为,不过是杀几个人罢了。难道在你的眼里,本宫算是好人么?” 阿瞒闻言,将头微微侧到一边,让安宁公主无法看清他的表情。 安宁公主见状沉了沉眸子,融洽的气氛似乎要就此破碎。 阿瞒忽然,低声笑了起来。 他浑身都微微颤抖着,然后扭回头来认认真真地看着安宁公主,眼中似乎是盛满了细碎的星光。他的声音低沉、暗哑,却是带着难以掩饰的笑意, “是阿瞒误会了。阿瞒与殿下,明明应该是臭味相投才对。” 第五十七章 一网打尽 京城之外,豫州边界。 一伙兵马气势汹汹地直奔京城而来。 领头的人意气风发地驾着脚下的骏马,领着一小伙先头军驰骋在通往京城的小道上,完全没有注意到前方悄悄拉起的绳子。 “嘶……嗬嗬嗬……”马哀鸣一声,两条前腿瞬间跪地,一头栽倒在了地上。 马背上的人,也一时反应不及,从马背上摔了下去。 于是原本还高昂着头向前疾冲的领头人,这一刹那已经在地上打了好几个滚,好生狼狈。 后面跟着的人与这领头之人相距不远,他们眼睁睁地看见领头之人被绊马绳绊倒在地。 他们反应迅速,马上大力拉紧了马头。 他们驾着的马也长长地嘶叫一声,然后就高高扬起了前蹄,堪堪停在了距离绊马绳不到两指的距离。 不过他们也没时间感到庆幸。 几根木棍目的明确,直接朝着马腿的方向打去,因此这些人即使十分不情愿,也只能跟着领头之人栽倒在地。 即使他们的反应也算迅速,倒地之后马上就做好防备姿势准备起身,但仍然没有逃脱得掉。从天而下一张麻网,直接就罩在了他们的身上,算是彻底断绝了他们逃跑的可能。 郴州刺史从小道旁边的林子离走了出来,正对着被网蒙住的这些人。他的身后跟着几个护卫,而剩下的人马则全都围在了这伙人旁边。 他们每个人手里拿着棍子,三两交叉,死死地扣在地上人的脖子上,让他们根本无法起身,看起来很是凶神恶煞。 郴州刺史走到这伙人里那个领头人的面前,语气颇为温和的笑眯眯地说道:“秦将军好久不见,看您这样子,近日将军过得可是滋润。” 从一开始就倒在地上的秦将军,就在一直奋力挣扎着。 跟他们一起倒地的马,已经被陈州刺史的人带了出去,该治伤治伤,该安抚安抚。 在和北傲彼此仇视的这么多年里,南御国的人可是将马放在了心上。 就像是如此这般,也只敢使用绊马绳,是万万不敢像北傲一样直接将马腿砍断的。 马被放了出去,可这人却依然被困在麻网里,挣扎不得。 听见了郴州刺史的声音,秦将军暗地里使用各种挣脱办法的手一顿,就故意板着脸,沉声喝道: “你们是什么人竟然敢绑本将军,你们是不想活了——么,郴州刺史,你怎么会在这里!” 慢慢抬起头来的秦将军见着郴州刺史,可谓是十分震惊。心中的疑惑下意识地就脱口而出,半点都没有迟疑。 他现在可真真是没有心思再管挣脱不挣脱的事了,只能怔怔地愣在原地,百思不得其解这到底事怎么一回事。 他脸上的表情实在是太过不敢置信,让郴州刺史都忍俊不禁。 郴州刺史慢慢地蹲下身子,和秦将军保持平视,对他说道:“秦将军对本官出现在这里很意外么?唔,这可就让人有点不解了,我们即使不是合作的关系,目的不应该也是一样的么?” 秦将军闻言就意识到了自己这样的态度、这样的表现是有问题的,于是讪笑两声,尽力装作一副和善的样子,腆着一张笑脸对郴州刺史说道: “这,这不是本将军,那个,那个太过惊讶了么。” 郴州刺史眯着眼睛没有说话。 秦将军却像是因为开了口,胆子就变大了几分似的,瞎话张口就来,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误会,这都是误会!”秦将军大声说道,“夏县那边局势复杂,本将军想着怎么也得解决个几天,没想到郴州刺史大人您竟如此兵贵神速,这么快就将夏县拿下了。 正好,本将军这边得到消息,京城内大乱,这正好是我们下手的好时机。 既然大人您知道我们目的相同,利益也相关,这……是不是该拿开了?” 秦将军用眼神示意了一下缚在自己身上的麻网以及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木棍,却并没有得到郴州刺史的回应。 郴州刺史只是低下头轻声笑了一下,语气有些意味不明, “原来是这个样子的么?那可能真是是本官误会了。本官还以为,你们并州军,是要拿我们郴州军做这垫脚石,用我们的命,给你们铺路呢!” 秦将军连连摇头,极力否认, “您怎么会这么想呢?我们并州可是与你们郴州休戚与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你们出了什么事,我们也讨不了什么好啊。 现在都知道大家的目的就是冲着京中去的,谁还能骗过谁不是?” “嗯?原来你们是要谋反!”郴州刺史嘴巴微张,似乎是很惊讶的样子。 “这怎么能叫谋反呢,这叫替天行道!”秦将军振振有词,“您看你们郴州起兵是因为什么,不就是觉得这天下不公,竟被一个女人给把持住了么?她说什么就是什么,甚至都能决定这天下之主到底为谁,这是多么可怕而荒唐的一件事情。” 说到这里,秦将军才微微有些疑惑, “难道你们郴州,不是这样的么?” 郴州刺史淡淡一笑,随即便缓缓起身,拍了拍身上可能沾着的尘土, “秦将军可真是大义,俞某自愧不如。可是本官想真正误会了的,可能是秦将军。我郴州从头到尾,可都从来没有和宫中那位,有什么关系。 非要硬说有什么关系的话,那就大概是恩人的关系吧。 带走!” 说罢,也不再给并州这位秦将军以及他的手下什么反应的机会,全都一棍子敲晕,带了回去。 他们身后十里,正是又重新汇集起来的朝中十万大军和并州叛军主力交战的场景。 主帅卫将军柯将军在阵前指挥,明威中郎将王朗和昭武将军李将军全都去前方冲锋陷阵,带动着朝中大军士气大增、势如破竹。 原本就兵力悬殊只想靠着投机取巧的并州叛军瞬间便溃不成军,兵败如山倒。 而他们曾经以为的所谓的援军,早已经被韩王,肃清干净。 第五十八章 水深复渊 距离京城不远的一个原本是用来给行往的商队歇脚的驿站,现在却被一群穿着玄色盔甲的人给包围住了。 他们每个人就那么面色严肃、不苟言笑地笔直地站着,让过往的行人都纷纷自动远离了这里。 一匹高头大马打前,嘶鸣一声,慢慢地停在了这队玄衣兵的面前。 随后,便有一个看起来像是这队玄衣兵的领队之人从驿站里面小跑了出来,恭恭敬敬地朝着马上的男子抱拳道: “殿下,里面的人都已经处理干净了。” “嗯。”马上的男子淡淡应了一声,便利落地从马上跳了下来。 眼角那明显的疤,一下子就闯进了众人的眼里。 玄色骑装,冷硬无情,漆眉墨眸,朱唇玉面,确是韩王无疑了。 韩王将自己的马交给了一旁的一个小兵,然后便随着自己的亲卫进了这个看起来很普通的驿站,里面一个看似是掌柜模样的人,跪在地上瑟瑟发抖,而旁边,则是跪着一个被几名玄衣军用刀架着脖子的人。 这人一脸的不屑,即使身处这种随时都有可能丧命的处境里,却依然不见任何慌乱之情。 看到出去的韩王亲卫带着韩王走了进来,也只是微微动了动眼珠,却仍旧没有低头屈服的意思。 反倒是那位掌柜,身子哆嗦得,更严重了。 韩王静静地走过两人身边,直接就坐在了整个大堂的主位上。 这主位旁有个火炉,烧得很旺,熏得这坐垫都是暖融融的。 可是韩王一走过去,就像是将前几日的风雪也带了进来,平白的就多了许多冷气。就连这炉火,在一身寒意的韩王面前,都有些无计可施,黯然失色。 他就静静地盘腿坐在那里,眼神似乎在上下打量着正对着他的这掌柜和那名“誓死不从”之人。 半晌,他对老板问道:“你知道,自己犯了何罪么?” 掌柜猛地抖了一抖,骤然间听到韩王不带感情的问话,吓得牙齿打颤,话都说不清楚, “草,草,草,草民,民,民,草民知,知,知罪,但,但,但草民,草民并,并不是,不是自愿的!” 韩王闻言,微微皱了皱眉头。 掌柜见了,更是害怕,直接就将头埋在了地下,说什么都不会再抬起来,而且看起来,整个人都快抖成了筛子。 他“呜呜咽咽”的,想哭却又不敢哭。声音堵在喉咙里,发也发不出来,咽也咽不下去,实在是狼狈得紧。 亲卫见了,只能代替这名掌柜对韩王说道: “属下在殿下您来之前已经调查过了。这名掌柜的一开始只是收了钱,把这驿站租给一伙人使用,但后来其实已经知道了这伙人的身份,却还是没有选择报官,而是在银两的诱惑之下,选择了隐瞒。” “呵。”韩王一听冷笑一声,“这就是所谓的不是自愿?那若是自愿了,你还打算做什么呢?” 掌柜埋在地下的脸已经惨白得不成样子,慢慢的,一股腥臊之气在大堂里蔓延开来。 在掌柜旁边的那名虽是跪着却还是直挺着身子的男子最先反应过来,马上嫌恶地将脸撇到一边,嘴里还嗤骂道:“真是晦气,这就是所谓南御人,真是卑劣的下等人。” 韩王淡淡地瞥了一眼,不带任何感情地说道: “拉下去处置了吧。” 亲卫领命,便直接叫来两个人,将掌柜拉了出去。 掌柜害怕到了极致,从喉咙里发出一阵怪异的咕哝声,本来已经完全瘫软的身子不知道从哪里来得力气,挣脱了左右架着他的玄衣军,直直地就朝着门外冲去。 可是也许是太过慌张又或者是本来就是一时的力气,在即将要跑出去的时候,脚没有抬得足够高,“啪”的一声,直接被绊倒摔了出去。 他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却最终还是倒下了。 他的脑门,沁出了血。 这一下虽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但是却没有人对此表露出什么可惜的意味。 韩王更是连看都没有看一眼,对于他来说,这世上能让他动容的人,也就只有安宁公主这个妹妹了。 更何况,从他下令的那一刻起,掌柜就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至于何种方式死的,又有什么关系呢? 玄衣军默默地将掌柜的尸身给收拾了,随便找了张草帘子,至少是不至于曝尸荒野。 掌柜意外摔死只是一个小插曲,韩王到这里来也不是找一个小小的通敌掌柜的。他的主要目的,还是冲着另外一个人背后的身份。 “这么多年了,贵国的人还是对我大御有很深的误解。像这种没有骨气的垃圾都不如的人,怎么能算得上是我大御的子民呢?” 韩王看着那位满脸不屑嗤笑的男人,淡淡地说了一句,似乎是在对刚刚那句话的反驳。 那人怔愣了一下,随后却是更加鄙夷了。 他语气中还有些高高在上,满满都是嗤讽, “这就是你们南御自欺欺人的手段么?人死了,就可以随便怎么说,你们那一套仁慈爱民的说法呢?怎么到了这种情况,就没有了呢?这可真是让我大开眼界!” “呵,彼此彼此。”韩王轻笑一声,并不理会这人的挑衅,“咱们都知根知底了,就打开天窗说亮话。支持你们的家族,是哪一家?是姓王、姓宁、姓顾还是姓谢?” “无可奉告。”那人见韩王还是一样的表情,便觉得无趣,对韩王的问题,也是爱搭不理。 “好一个无可奉告,不过本王,已经知道答案了。”韩王站起身来,一步一步慢慢地朝外面走去, “听说你们北傲发生了内乱,一位皇子出逃。那本王可就祝你们北傲人能够找到皇子,稳定局面。 毕竟,我大御的镇国大将军,已经带兵前往了边境。不知道这一役,你们北傲,又要损失多少员大将呢?” 那名北傲探子瞳孔巨震,这便是被韩王说中了。 “走吧,回京。这京中的水,还深着呢。本王可还得回去,帮着本王的妹妹撑场面呢。” 第五十九章 雪霁初晴(微笑求关爱) 叛乱已平,大军随韩王一起回京的消息径直飞入京城。朝廷内外,皆大为振奋,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这么多些天以来的各种悲烦苦闷,都一扫而光。 司马昭的脸上,也露出轻松的喜意。 现在虽然孝期未过,但大军得胜归来,平叛有功,这是毋庸置疑的。该褒奖的,还是要褒奖。 司马昭积极地将文武百官都召集起来,讨论一下应该如何奖赏才最为合适。 对于卫将军、明威中郎将和昭武将军,大臣们的意见基本上都是一致的,甚至对于韩王,文武百官的意见都是应该嘉奖。 唯独有关郴州刺史和郴州太守的处置,官员大臣们意见不一。 尚书令说道:“虽然郴州谋反一事现在已经证明是一场误会,但是郴州起兵确实是事实。即使他们中途幡然醒悟,但这错误却不能既往不咎。 毕竟他们起兵的时候,是打着颠覆皇权的算盘的。” “尚书令大人,这话可不能这么说。”侍中作为司马昭身边的近臣,自然是已经和司马昭本人通好了气,知道司马昭的意思,是要保这郴州两人。 于是他听了尚书令的话后,便在座位上反驳道: “郴州起兵的原因我们现在其实都清楚了,尚书令你说他们是为了颠覆皇权而起,未免有些太过武断。 经臣的仔细了解,他们起兵其实是为了维护大统!在他们的心中,太子继位名正言顺,其他诸王继承皇位,那便是有违天下之礼。” “哼,所以侍中您的意思,就是说只要是为了维护大统,地方官员便可随便起兵么?若是日后人人都像郴州刺史和太守这样,那我大御的皇室威严在于何处?” 尚书令瞥向自己右手位的侍中,冷冷地说道, “哦对了,本官忘了,侍中您是王家之人,自然是不会将这小小的一个皇家威严放在眼里的。” “你,尚书令你这是什么意思?”侍中眼看就要跳脚拍桌而起,太宰被中常侍扶着,进了殿, “老臣参见陛下。”太宰缓慢地行了个礼,司马昭便也从上位站起身来,表示尊敬。他让中常侍赶紧将太宰扶着坐下,便像是松了一口气一般,如释重负地对太宰说道: “太宰你能来,实在是太好了。朕虽然觉得郴州赏罚一事会有争议,但没想到尚书令和侍中两位大人意见如此相左,实在是让朕头疼。 不知道太宰你有何意见?” 太宰微微拱手,笑着说道:“陛下莫要心急,让老臣先来与他们二位说一说。” 太宰先是看向了尚书令的位子,与其和善地劝诫道: “老夫不理朝事已久,近来得先帝看重,受安宁公主所托重新回了这朝堂,自是满怀感激的。 这么多年,人来人往,百官似乎变了许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有变。至少老夫,是摸不太准你们这些官员,现在的心思了。 不过有一点,老夫觉得应该是一成不变也应该不能变的,那就是为人臣子,要注意自己的言行举止。尚书令,你仔细想一想,你刚刚的言行,可是有问题?” 尚书令此时倒也冷静了几分,对太宰恭敬地低首作揖, “臣,的确有些失态了。” 太宰缓缓地点了点头,又看向距离他不远的侍中, “侍中也是一样。你虽为加官,但也应该时刻注意身为臣子的本分。与同僚意见相左都是正常的,但是也应该合理讨论,宽善大度,切莫伤了彼此之间的和气。” 侍中虽然心中还在恼恨尚书令拿他的出身说事,但是在太宰面前,也只能点头称是。 见尚书令和侍中的矛盾被调和了下来,太宰便正儿八经地说起了这次的来意, “其实说起来,郴州刺史也算是老夫的学生。他这人啊,聪明、机灵又心地不坏,一心为着百姓着想。 可他什么都好,就是有一点臭毛病,那就是太倔。凡是他认定的道理,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吏部尚书适时附和道:“按着每年审核的各个官员的资料来说,郴州刺史确实是个好官,政绩卓然,颇受当地百姓爱戴。” “那为何,没有将郴州刺史召回京内呢?”司马昭坐在上位,似乎是有些好奇。 “这……”吏部尚书似乎是有些难以启齿,“大抵是郴州刺史不愿意回京,每次在升官诏令下达之前,总是要犯个错误,于是这事,便不了了之。” “呵呵,这可真像他那性子。”太宰听后,在座位上笑了起来,“可这次,他是不想来这京城也得来了。” 听太宰这话的意思,似乎已经是对郴州刺史以及太守的处置有了一个明确的意见。 司马昭像是十分虚心地问道:“那太宰以为,朕该如何处置呢?” “该如何处置便如何处置。有功就论功,有罚就行罚。互不干涉,两不影响。” 长乐宫长信殿内,炉火又重新燃了起来。 宫人们小心翼翼地维持着殿内的温度,谨防这长信殿的主人,出了什么意外。 冬梅从外面轻轻地敲响了殿门,见春桃开了门之后,便小声地问道:“殿下可是起身了?” 春桃“嘘”了一声,摇了摇头。 她微微侧了侧身子,就让冬梅望见了锦榻之上两条隐隐绰绰的人影。 她惊讶地张了张口,然后就被春桃拉了出来。 春桃关好殿门,对冬梅说:“你有什么事要找殿下?” 冬梅收敛神色,虽心中满是惊讶和好奇,但是却也懂得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的道理,于是便赶紧将正事给春桃说了起来, “是韩王殿下那边有信传来,说不久便可以入京。于是就想来问问殿下,是否要去迎接一下韩王殿下。” “我看是你这小妞子,迫不及待地想要见心上人了吧。还打着殿下的名头,看我不打你!”春桃一听,便知道冬梅打的是什么算盘, “这事殿下已经知道了。你要是急着想出宫,我就把牌子给你就是,就别惊扰殿下了,她好不容易,才安心睡下。” 第六十章 暖意交融 冬梅听了春桃的话后,朝着春桃吐了吐舌头,这一举动倒是显现出了她的一点活泼之处。 “冬梅晓得的,那就先谢过春桃姐姐了。”冬梅俏皮地说道。 春桃无奈地摇了摇头,嗔怪道:“你这小丫头真是。” 遂将身上带着的可以出宫的牌子取下来,交给了冬梅。 冬梅拿到牌子后极为宝贵地装在了身上,然后展颜一笑,脚步轻盈地就离开了。 春桃注视着冬梅离开的背影,失声笑了笑。 许是眼前的一切过于美妙,让春桃这种在宫中已经待了许久的大宫女都心生感慨,竟生出了一种苦尽甘来的意味来。 她觉得自己心中的这种想法有些好笑,便将自己的这些胡思乱想全都甩在脑后,转身又轻轻打开殿门,进了殿内。 刚一进门,就看见阿瞒披着一件薄薄的外衣,似乎在准备给自己倒一杯茶水喝。 春桃有些惊讶,轻声说道:“阿瞒公子您怎么起身了,可是刚刚的动静吵到你了?” 说着的时候,春桃还往安宁公主那边看了一眼。 虽然帘幔挡着不甚清晰,但是隐隐约约间,还是能看到安宁公主被好好地安放在被子里,只是怀里好像多了一个什么东西。 春桃确实许久没有见过安宁公主这样睡觉的姿势了。 乍然一见,一向稳重的她都忍不住抬手捂了捂嘴。 她却也不敢将动静弄大,真把安宁公主吵醒了,便很快将手放了下去,又恢复了她那一贯可靠的样子。 她走过去接过阿瞒手里的茶壶,倒了一杯茶递给了阿瞒。 阿瞒轻声说了声“谢谢”,声音还有些刚刚起身后的倦怠和沙哑。等喝过这一口茶之后,才微微有些好转, “其实我早就醒了,只是……” 阿瞒说了半截,脸上露出了可疑的红晕,一时之间便没有接着往下说,而是飞快地转移了话头, “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便出门帮着给殿下准备膳食吧。听殿下说对她极好的韩王殿下很快就要入京了,怎么也不能让殿下空着肚子去见自己的兄长。” 春桃点了点头,眼角却满是笑意。 她将阿瞒的衣服给阿瞒拿了过来,就要服侍阿瞒穿上。 阿瞒推脱不得,便只能被春桃摆布。 春桃说道:“这身衣服是殿下又吩咐御府令给您新做的。这身衣服虽然艳丽不足,但是却极富韵味,素淡却不平淡,与您的气质最为相称。您看。” 春桃将衣物给阿瞒穿好之后,便拿来一面半人身大小的铜镜,绕着阿瞒的四周照了一下, “阿瞒公子你瞧着还满意?” 阿瞒瞧见了镜子中的自己,眉清目秀、风姿卓绝,竟真真有几分淡雅出尘之意。 他敛下眼中嗤嘲,脸上的红晕越来越大, “殿下的眼光自然是极好的,阿瞒十分喜欢。时候真的不早了,阿瞒就先出门了。”阿瞒虽然感觉像是落荒而逃,但是仍然不忘记轻手轻脚,让殿门尽量不发出声响,从而吵醒那位还沉浸在梦乡之中的安宁公主。 其实安宁公主本人并不嗜睡。 若是小时候无忧无虑也就罢了,但自从自己的母后和嫡亲哥哥死了之后,安宁公主便再也没有睡过什么安稳觉。 她要时刻放着那些人扑过来狠狠地咬上她一口,她要在这宫中活下去,还要活得恣意,谁都不敢再轻易打她的主意。 她看似每天荒诞不堪,似乎是养了许多见不得台面的玩意,夜夜笙歌,但其实,她只是在消磨自己的精力,好让自己不会再一晚上睁着眼睛盯着账顶等着天亮,而是能够合上眼入睡那么一会儿。 她时时刻刻都防备着别人,唯一熟悉了的,也就只有春桃了。 可是不知道为何,明明阿瞒这个人是给她威胁感觉最大的人,可是她在他的面前,却越来越放松。 “阿苓,阿苓?该起来了。” 安宁公主恍然地睁开眼睛,竟然还有些不太清醒。 她好像是做了一个美梦,却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安宁公主闭了闭眼睛,再睁开时,眼神就恢复了清明。 她扭头看了看阿瞒,伸手一把将他揽过来,然后安心靠在他的怀里,有些懒洋洋地问道:“什么时辰了?” 阿瞒似乎是有些猝不及防,竟有些莫名的紧张。 他心慌忙乱地调整好自己的姿势,想了想伸手虚虚环住了安宁公主的腰,轻声说道:“现在晡时三刻了,阿苓该起身用点东西。韩王殿下派人来说,他日入二刻便要进宫,嘱咐殿下您不能饿着肚子去见他。” “五哥当真这么说?”安宁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阿瞒,身子却不住地往他怀里缩。 可能是阿瞒先行起身并且在外面待过许久的缘故,身上带了一丝凉意。 这一丝凉意,却恰好让刚刚醒来,浑身的温度还没有降下去的安宁公主,觉得舒适。 阿瞒顿了顿,没有说话。看着安宁公主看着他的眼神,突然间有些挫败地说道: “好吧,韩王殿下并没有这么吩咐,这只是阿瞒自己的想法。 韩王殿下回来,阿苓你肯定是要与韩王殿下见面的。你们久不相见,说不定就会秉烛夜话,相谈甚欢。 阿瞒并不想打扰你们,但是阿瞒还是想要阿苓多多陪陪阿瞒。” “所以阿瞒,就找了这个借口,想让本宫陪你用食?”安宁公主笑了起来,然后拉过阿瞒的手放在了自己身上,“帮本宫穿衣,这样本宫,才能陪阿瞒,用食啊!” 阿瞒眼睛一亮,虽然脸上冒起了红晕,但是还是十分积极地将衣物一件一件给安宁公主穿好,次序竟一点都没有错,而且穿好后还十分工整。 安宁公主眯了眯眼睛,有些危险地问道:“阿瞒为何如此熟练?” 阿瞒轻轻地笑了笑,对安宁公主说道:“因为阿瞒想这么做,已经想了很久了啊。” 说罢,便忽然凑近安宁公主,眼睛里闪烁着狡黠危险的光, “从很早之前,阿瞒就已经想着,这一天了。” 第六十一章 暗自较劲 安宁公主忽地一笑,微微勾起了唇角,不仅不后退,还又前进了一步, “很早之前?所以你说的这句话,本宫是可以认为,你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对本宫起了觊觎之心了么?” 两人的脸彼此贴近着,呼吸交错之间,全是从对方身上传来的气息。 这一次,两个人谁都没有率先移开注视着对方的眼神,像是春意融融、情意绵绵,又像是彼此间的一场无声的交锋。 春桃在食室布置好膳食,见半天都还没有人过来,便有些不放心,从外面绕去长信殿,轻轻敲了敲殿门,想看看是什么情况。 听到殿门响,两人才算是暂时休战一般,同时后退一步,都转过了头去不约而同地揉了揉眼睛。 阿瞒先走过去将殿门打开,让春桃进来。 春桃见安宁公主已经着装完毕,两人也不像又发生什么的样子,松了一口气,又觉得似乎有些遗憾。 她将自己这些最近总是突然冒出的不着调的小心思压回心底,恭恭敬敬地朝安宁公主行了一礼,说道:“殿下,膳食都已经摆上了,请您移驾用食。” 安宁公主“嗯”了一声,便端正威仪,让春桃去打开了通往食室的小门。 然后她朝着阿瞒微微抬了抬下巴,像一只高贵的猫,伸出了她那芊芊玉手。 阿瞒带着笑容,走过去牵起安宁公主的手,又是一副极为乖顺的模样。 两人之间的相处,显而易见地发生了极大的改变。 来到食室之后,两人又相挨着坐在一起,互相为对方夹着食物。 食案上放着的,大都是安宁公主喜欢的东西,但是大部分还是入了阿瞒的口。 安宁公主起来没多久再加上平时本身饭量就不多,因此也只是浅尝辄止几口,便没有再动筷子。 还是阿瞒在一旁左哄右哄,撒了半天的娇,才让安宁公主吃了阿瞒夹过来的几口小菜。 见阿瞒在一旁吃得开心的样子,安宁公主便吩咐春桃道:“以后让小厨房那边,都做一些阿瞒喜欢吃的吧。” 春桃应声答“喏”。 安宁公主满脸笑意地看着阿瞒,一边不停地给阿瞒夹着菜,一边对阿瞒说:“鉴于阿瞒你这几天在本宫身边越来越出色的表现,本宫就再给予你一个特权。 以后你可以自由出入本宫这长信殿,顺便负责每日叫醒本宫。 当然,这也意味着,你要时时刻刻谨记你面首的身份以及,要履行身为面首的义务了。” 最后的几个字,安宁公主就像是趴在阿瞒的耳朵上说的一样。 阿瞒耳朵一痒,“咕咚”一声就将口中还未来得及嚼完的食物一口咽了下去,不出意外地被噎住了。 阿瞒瞬间脸色涨红,连忙将头撇到一边去,对着春桃递过来的漱盂,闷声咳嗽了几声。 安宁公主好笑着给阿瞒盛了一碗汤,阿瞒喝下之后这才缓了过来。 这时候的阿瞒两眼噙泪,看起来可真是叫人我见犹怜。 安宁公主轻笑着,不仅没有安慰阿瞒,还故意打趣道:“阿瞒你为何如此激动,莫不是,你早就心怀期待了?” “殿下就莫要再打趣阿瞒了。”阿瞒作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算是对安宁公主投降认输,“不管怎么样,阿瞒总归是会听殿下的。殿下有心,阿瞒自然就有意。” “这样的话,那本宫就期待你的表现了。”安宁公主果然很满意,忍不住最后又调笑了阿瞒一番,才算作罢。 正在这时,食室外面有宫女通传,说是安康公主和安和公主求见。 安宁公主还没发话,外面的宫女就“啊”地一声,被安康公主推到了一边。 “让开!”安康公主大声喝道,一把就推开了门前的宫女,推开了食室的门。 她一瞧见安宁公主和阿瞒两个人腻在一起的场景,就忍不住将厌恶之情挂在了脸上,怪声怪气地说道:“呦,真不愧是安宁皇姐,不论什么时候,都能和自己的面首浓情蜜意的。” “安康姐姐!”安宁公主在后面扶起被安康推到的宫女,然后才进了门来。她叫了一声安康公主,便直接跪在了地上, “安和见过安宁皇姐,给安宁皇姐请安。” 安宁公主的脸色,早已在安康公主推门而入的那一刻冷了起来,她端坐着身子,朝一旁站着的春桃看了一眼,春桃便马上反应过来,拿起放置着的一壶漱口的水,就从安康的头上浇了下去。 “啊——”安康公主尖叫着,对安宁公主大骂道,“安宁你这个贱人,你竟然敢这么对本宫!” 她急急忙忙地想要擦拭自己头上和脸上的水,看着地上跪着的安和忍不住一起骂了起来,“你还在那跪着干什么,没看见本宫需要干净锦帕和衣服吗,眼瞎的东西!” 安和有些委屈,但还是就要站起身来去帮安康取锦帕和衣物,但安宁公主轻飘飘的一句话,便将安和公主震在了原地, “跪着。” 安宁公主淡淡说道:“掌嘴。” 春桃“喏”了一声,便对着安康公主“啪”地一声,打了一个脆响的巴掌。 “狗奴才,你敢打本宫!”安康公主捂着脸不可置信。 “再掌。”安宁公主不带任何感情。 春桃便扬起手,又朝安康公主的脸上打了下去。 安康公主大为恼火,尖叫着就要朝着安宁公主扑去, “安宁,本宫要跟你拼了!” 在安宁公主坐着的阿瞒见此情形刚要动手,就看到安康公主直接被人押在了地上。 “秋兰,你回来了。”春桃松了一口气,神情之中有些喜悦。 秋兰淡淡地点了点头,手中摁着安康公主不放,对安宁公主恭敬地说道:“殿下恕罪,奴婢回来迟了。” “不,你回来的正好。”安宁公主摇摇头,站起身来,脸上如冰雪消融一般,露出了灿烂的笑容,“五哥现在可是已入了宫?” 秋兰也露出了一抹淡淡的笑容, “回殿下的话,韩王殿下,正往长乐宫而来。” 第六十二章 教训安康 秋兰带来的消息可真是再好不过了。 安宁公主显而易见的整个人的状态都轻松了下来,嘴角翘起的弧度就没有降下来过。 不过她们相聚开心归开心,但是眼下却还是有要解决的事。 安康公主被秋兰押在那里虽动弹不得,但是嘴里却还一直骂骂咧咧的,被秋兰直接塞住了嘴。 安和公主还跪在一边,支支吾吾欲言又止,一副想说什么却不敢说的样子。 安宁公主示意秋兰把安康公主的嘴巴放开,果不其然就听见了安康公主又一溜对安宁公主、对春桃、对秋兰甚至是对阿瞒的辱骂。 此刻的安康公主,发髻散乱,两张脸颊都泛着红肿,双眼之中疯狂偏执,哪里还有身为一国公主该有的端庄自恃的样子。 安宁公主缓缓走到安康公主的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什么话也没说,便扬起手来亲自狠狠地赏给了安康公主一个巴掌。 安康公主顿时被打偏在了一边,嘴里的叫骂也戛然而止。 安宁公主这一巴掌实在是太过用力,让安康公主的脑袋都有些怔愣,一时半会儿回不过神来。 安和公主在一旁急切地叫道:“安宁皇姐!” 安宁公主歪头轻瞥了一眼安和公主,轻哼一声,淡淡说道:“放心,本宫心里有数。这么做,只是让安康的脑子,能够清醒一下。” 说着,安宁公主便俯下身子,伸出手来捏起安康公主的下巴,对着安康公主冷冷地问道:“所以,安康,你现在清醒了么?” 安康公主回过神来,脸上和下巴上的疼痛刺激着她。 她的嘴里全是血腥气,嘴角发麻,无法再张口说出什么难听的话,但是眼神之中还是透露着愤恨以及不屈服。 安宁公主放开安康的下巴,又站直了身体,语气之中流露出了一抹失望, “看来,你是丝毫没有悔改之心。安康,你在继皇后身边养了几年,该学到的一样都没学到,不该学到的却学了个十足。 从这个方面来说,你也算是挺优秀的。” 安康公主听后,眼睛里更是冒出一团火来。 她的嘴巴动了动,虽然还不能完全把话说出来,但是还是一字一句地表达出了自己的心情, “本宫什么样,如何能劳您指教?本宫再如何,也有母后和母妃关爱,怎像你,自己没有了母亲,便也叫别人的母亲不得安生!” “安康姐姐!”安和公主大惊失色,连忙跪着移过去拽住安康公主的袖子,似乎都要哭了出来,“安康姐姐你这是说什么呢,快和安宁皇姐认个错啊!” “你给我滚一边去!”安康公主胳膊一甩,就将安和公主给甩在了一边。 在安宁公主示意下远离安康公主的秋兰,此刻正好在一边眼疾手快地扶了一把安和公主。 安和公主被安康公主如此对待,终究是忍不住“呜呜”地哭了起来。 一枝梨花春带雨,实在是好不可怜。 安康公主冷笑一声,这一下仿佛是打开了她宣泄心中情绪的通道,也就没有再在意脸上和嘴巴里的疼痛,继续讥诮地说道: “你可看看你安宁公主的心到底是个什么颜色?母后她做错了什么,现在却被你逼在椒房殿里人不人,鬼不鬼,你不就是记恨她夺了你母亲的位子么? 可母后有什么错,她一个活生生的人,凭什么要为一个死人买单!你的母亲没这个福分,谁叫她死了呢,难道要一个死人一直占据着皇后这个位子不放么?” 安康的话让食室里一片寂静,连安和公主的哭泣声都小声了许多。 春桃和秋兰都是知道安宁公主及她母后这事的,听到安康公主这样说,脸上全都是愤怒的表情,却又忍不住担心地看向安宁公主。 安宁公主嘴角的笑容淡下来了几分,刚刚听闻韩王马上要来这宫中和她见面的好心情已然消失不见。 不过,安宁公主的身子依旧笔直着站着,面上也没有表露出什么伤痛的表情。 她就那么看着安康公主,眼睛里全是淡漠疏离以及很细微的一抹失望, “继皇后没有错,这可真是本宫这么多年来,听到的最好笑的话了。 继皇后联合王家当着本宫母后的面,逼迫她的亲生儿子,本宫的亲哥哥自裁谢罪的时候,可是一点都没有心慈手软。 所以,到了现在本宫也只是将相同的选择放在了她的面前,有什么好委屈的呢?” “当年之事本来就是司马乾有错在先,如何能怪到母后的头上。王家确实是过了火,但那也是王家的事情,与母后何关? 安宁你这个贱人,你就是心胸狭窄、牙呲必报,没有一点人性。真不知道为何父皇要这么保你,你早就该死了!” “该死的人是你!安康,这么多年的礼义廉耻,你都学到狗肚子里去了么?”韩王冷着脸进了食室的门,听到安康公主的这句话,直接抬起一脚就踹在了安康公主的身上,让安康公主在原地打了一个滚之后撞在了墙上,吐出了一口血。 “叫个太医来给安康公主看一下,死不了的话就送到掌教宫女那去。让她严格按照宫规礼仪再好好教导教导安康公主,学不成,就不要放出来了。” 韩王冷着脸吩咐道,跟在他身后的近侍宫人便“喏”一声,就要叫侍卫将安康公主带走。 “等等。”安宁公主开口,“本宫还有几句话想要对安康公主说。” 侍卫们都停下,恭恭敬敬地站在一边等安宁公主说话。 安宁公主走过去,对着安康公主竟勾起了一抹笑容, “父皇保我是因为他心中有愧,可是他为何会心中有愧呢? 安康妹妹你想不明白没有关系,反正于你来说,应该有很长一段时间要在掌教宫女的监督之下重新学习了。 皇姐能做的,就是希望你能在这段时间内,变得聪明一些,不要让你的脑袋瓜子,就只是一个摆设。” 安康公主此刻面色苍白,有气无力,却还是倔强地张大眼睛,憎恨地瞪着。 第六十三章 终身大事 安康公主狼狈地被侍卫们带走了。 走之前,还用愤恨的目光看向了安宁公主以及韩王。 安和公主在一旁也是脸色苍白,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 她哆哆嗦嗦地小声问道:“安康姐姐她,不会有事么?” 安宁公主扭回头来看了她一眼,笑着对她说:“会有什么事?宫中太医都是经验丰富之人,只是小小的外伤罢了,能出什么问题? 再说了,五哥向来是极有分寸之人,安康再怎么没有体统、没有规矩,说到底也是我们的妹妹,五哥又怎么会下狠手?” 安和公主呐呐地便不再多说。 她看了一眼安宁公主和韩王,便小声地说道:“今天安和来找安宁皇姐,其实就是听闻五哥回来了,便想着和安宁皇姐一起去前面迎接,没想到却发生了这种事情,实在是抱歉。 现在既然五哥已经来了,那安和也就不打扰了。 安宁皇姐,安和就先行告退了。” 安宁公主点点头,对着春桃说道:“春桃,你去送一送安和。她今天也算是遭了罪,去请个太医也给她看一看吧。” 春桃应是,便过去扶着安和公主,离开了食室。 没了安康公主和安和公主,食室里又瞬间恢复了清净。 韩王四下看了一眼,看见安宁公主之后,果然柔和了脸色,语气温柔地说道:“阿苓,哥哥回来迟了,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安宁公主摇摇头,同样露出了一个十分柔和的微笑,对韩王说道:“阿苓不辛苦,只要哥哥无事便好。” 韩王轻笑了一声,然后转眼就看到了一直在食案旁边没有动过的阿瞒,眼神之中闪过了一丝冷意, “这位是?” 阿瞒见韩王注意到了自己,也不扭捏,便落落大方地自我介绍道:“小的名叫阿瞒,是公主殿下养得面首。” “面首?”韩王有些惊讶,略微挑挑眉,却是什么不太相信的神色。 在他的眼里,面前的阿瞒眉眼周正,虽然看起来确实比一般男子要美上许多,但是整体给人的感觉却并不妖媚,和安宁公主以前养的那些玩意儿并不能相提并论。 而且,这个人—— “阿瞒是么。不知道这位阿瞒公子,是何出身,为什么本王觉得你有些面熟?” “阿瞒他是魏淑仪带来的孩子啊,五哥你忘了么?” 没等阿瞒说话,安宁公主就在一边轻快地把话答了,看起来很像是在给阿瞒解围, “说起来,阿瞒也算是土生土长的宫内人,怪就只怪魏淑仪将阿瞒藏得太好了。若不是本宫去了这安处殿,还真的就不知道这宫内,还有像阿瞒这样标致的男子。” “是么?” 其实现在比起阿瞒的身份问题,最令韩王惊讶的是安宁公主自己的态度。 在韩王的印象中,自从先太子和先皇后去世之后,安宁公主还从来都没有维护过一个人。这阿瞒,还真是第一个。 韩王不禁对阿瞒此人,更加警惕了。 他的心中虽然有些不是滋味,不过现在显而易见的是,安宁公主有些抗拒别人聊阿瞒的身世。 这点在韩王看来,自然也是要尊重一下自己的妹妹的。 于是他面上不显,笑着跟着安宁公主将这个话题给岔了过去,却决议在暗中再继续查一查这个阿瞒。 既然是魏淑仪带过来了,那必定会与北傲国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若是这个阿瞒没有恶意,只是待在自己的妹妹阿苓身边,那他自然也不会多说什么。可若是这个阿瞒心怀不轨,那么他必定不会轻易饶恕他。 对于自己妹妹阿苓的人身安全,他是必须守护的,绝对不会放任任何危险在阿苓的身边。 安宁公主此刻的心情,看起来是真的很不错,似乎完全没有被刚才那件事所影响。 她见食室这里虽然没有其他外人在,但是经过刚才安康公主闹得那一遭,着实让人觉得这食室有些烦乱了。 于是她叫人来将食室打扫干净,便叫着秋兰和阿瞒,一起往外面走去。 她对韩王说道:“五哥你许久都未回宫,都不知道这宫里头,其实已经发生了很多事情。尤其是我这儿这未央宫,可以算得上是大变了样。就由小妹带哥哥你去转一转,看一看吧!” 韩王眨眨眼睛,温柔满面地说道:“荣幸之至。” 安宁公主和韩王在前面走着,秋兰和阿瞒在后面跟着,也算是好好地赏了赏这长乐宫之景。 一时走累了,安宁公主便找了一处中园稍作休憩,与韩王以及带着秋兰和阿瞒,坐在了一处亭子里。 落日余晖照射过来,一时竟有些刺眼。 于是伺候的宫人,过来将这亭子里的一层纱幔放下,便稍稍阻隔了一下这日落时分的暖红色光芒。 韩王与安宁公主详细说着这些天他在回京途中到底都发生了一些什么事,然后又详细询问了一下宫中最近到底有何变化。 两人细细说道几分,最后达成了统一意见,那就是王家已经时日无多,整个家族已经要开始走下坡路了。 对待顾家和谢家,韩王倒是有些欣赏。 说到这里,韩王忽然之间话头一转,竟然问起安宁公主对待未来的夫婿,有没有心仪的人选, “眨眼间这么多年过去,阿苓你都这么大了。虽说公主出嫁并没有坊间那么严格,但是真的来说,阿苓你算作是一个大姑娘了。所以关于驸马的人选,阿苓你有没有心仪的对象?” 阿瞒在一旁听得此话倏然抬头,手不自觉地就攥成了拳头。 他看着安宁公主,就看见安宁公主的脸上闪过一抹惊讶,然后露出一种似乎是无所谓、又像是抗拒,无法言说又难以捉摸的表情。 安宁公主轻笑一声说道:“五哥为何操心起我的婚姻大事来了?我这么出色,实在难有配得上我的人,又何来什么心仪之人呢?倒是五哥你,该操心一下终身大事了。” 阿瞒的攥紧的手倏然松开,心中松了一口气,但是又好像多了一点别的什么东西。 第六十四章 大军回城 “你这丫头,我是在关心你,结果你倒是调笑起我来了。” 韩王听了安宁公主的推托之词,心中有些无奈。作为一个同样是还未解决终身大事的人,韩王对这件事情也是避之不及。 推己及人,韩王便明白,这事是无法简单说说就可以定下来的了。 他看向安宁公主,两人相视一笑,这事便就这么揭过了。 第二天一早,由卫将军柯将军率领的大军正式班师回朝,同行的还有郴州一行人。 京中百姓夹道欢迎。 司马昭也带着朝中众臣以及安宁公主、安和公主来迎接这些得胜归来的将士。 韩王虽然已经回到了京城并且于前一日进了宫,但是那是他的个人行为,在这一日他还是得率领着自己的部下和大军一起进城。 司马昭等人从城楼上远远望到大军的身影,便从城楼上下来,于皇城安门前亲自迎接他们的归来。 卫将军柯将军、明威中郎将王朗、昭武将军李将军三人从马上下来,直接来到司马昭等人的面前,躬身下跪,恭敬地行礼道: “陛下万岁,臣等幸不辱命,叛军五万余等皆以伏诛落网,天下太平。” “好!”司马昭大为称赞,当场命人送来千金,奖赏给了三位将军以及众位将士。 三位将军便叩首颔首表示感激和谢意。经过这次平叛,他们三人的前途,怕是要更上一层楼。 迎接了三位将军,司马昭便把目光放在了静静地站在一旁,沉默不语的韩王身上。 他与韩王不慎亲近,但是也不至于有什么不可调和的矛盾冲突。 在司马昭的心里,自己的五弟,眼前的韩王一直都是冷冷冰冰的样子,对谁都是一样的。所以,他也从来都没有在心里介意过韩王。 司马昭慢慢走近韩王,长叹一声,对他说道:“五弟你平安归来就好,这段时间实在是苦了你了。” 韩王面上还是没有什么表情,一丝欣喜或是敌视的目光都没有。 他微微垂着眼睛,对司马昭也算是有他应有的尊敬, “为国事所累,并不算苦。” 司马昭闻言,似乎是被哽了一下。 他轻轻一笑,对着汉王说道:“这么久没见,五弟还是这样的性子,这可真是……五弟,你这样可是讨不到王妃的。” “王妃一事尚早,皇兄就莫拿这事来说了。” 司马昭摇摇头,似乎也是对韩王这个态度没有什么办法,“五弟,你这性子……罢了,你这次在自己身处危险之下,还能找到叛乱真正主谋,保住夏县,带领你的亲卫军反击,为平叛一事做出重要贡献,实在是不愧为我皇室中人、不愧为司马家的后人! 所以,五弟你有什么想要的或是有什么要求尽管提便是,只要朕能够做到。” 韩王拱手推辞道:“臣弟并没有什么想要的,皇兄你还是把这些东西赏赐给那些真正有需要的人吧。” 司马昭无奈,便只能再打发些银钱给韩王,总是聊胜于无。 这些再推脱未免会有点让司马昭丢面子,于是韩王行了一礼表示感激,然后就收下了这些银钱。 该奖赏的人都奖赏完了,还剩下的便是郴州一行人。 郴州刺史和郴州太守在看见司马昭的时候,便直接跪下了,直到现在都没有起身。 他们两个跪得很是规矩,整个身子都伏低在地面上,这么长时间一动未动。 司马昭来到两人的面前时,两人才微微地动了动,只是将身子,伏得更低了一些。 司马昭低头看着郴州刺史和郴州太守,半晌才开了口,语气之中似乎是有些复杂,“都起身吧。” 郴州刺史和郴州太守闻言,便目不斜视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们朝着司马昭又行了一礼,便直接开口说出自己的罪行来, “请陛下降罪。臣等识人不清,盲目听信别人传言,肆意起兵,实在是罪无可恕。” “你们的确是有罪。”司马昭的声音似乎是有些沉稳,“但是你们却也不是罪无可恕。” 司马昭忽然笑了起来, “不管怎么样,也是多亏了你们的幡然醒悟和及时协助,平叛才能如此顺利,不然的话,这场动乱,恐怕还要持续很久。 所以,如果这样的你们还罪无可恕的话,那参与叛乱的叛军他们又该如何呢?并州的那些人,岂不是要千刀万剐才可?” 郴州刺史听后,长叹一声,又对司马昭拜道: “陛下深明大义,宽厚仁爱,实乃我大御之幸。” “朕,只求能不负列祖列宗的心血与期望,让我大御能在朕的治理之下继续繁荣昌盛。” “陛下万岁。” 听了司马昭的这句话后,郴州刺史和郴州太守算是真心实意地为司马昭行礼。 卫将军柯将军、明威中郎将王朗以及昭武将军李将军也听见了司马昭说的这句话,便也一同跪下来,高呼万岁。 一时之间,安门前似乎全都是将士们发自内心的“万岁之声”,此起彼伏,万分震撼,倒也可同前些时日安宁公主制造出来的万民高呼的场面相媲美。 在这一刻,司马昭好像终于有了一点权威地位,脸上露出了一个很是真心实意的笑容。 他对众位将士们朗声说道:“为庆祝大军得胜归来,宫内热别设宴宴请众位有功之人。请众位将士们休整好之后,便来这宴会之上,好好放松放松,享受一下这难得的欢乐。” 韩王、卫将军柯将军、明威中郎将王朗、昭武将军李将军、郴州刺史、郴州太守几人称是,纷纷领命,就这样跟在司马昭的身后,进了皇城,等待着晚上宴会的开始。 于是,恰巧遇上准备回自己长乐宫安宁公主的郴州刺史,叫住了她, “安宁公主请留步,臣有话想要对您说。” 安宁公主回过头去,高深莫测地看了郴州刺史几眼,便将目光落回了原处, “跟本宫来吧。这,可不是一个说话的好地方。” 郴州刺史微微一笑,颔首称是,便跟在了安宁公主的身后,同安宁公主一起回了她的长乐宫。 第六十五章 王家矛盾 郴州刺史跟着安宁公主来到了一处环境清幽的静室。 这静室偏居长乐宫一隅,但是四周风景独好。 窗外是梅间落花,门前是静水流溪——这水还是接着宫内暖汤的水。 在这气温寒冷的冬日,静室周围蒸腾而起一片水雾,衬着这静室就像水中孤洲、天外仙境。 静室,只是安宁公主偶尔用来休憩会客的一个小室。 小室虽然不算大,但是五脏俱全。 正中间摆着一张方形案几,两侧则是两块软垫,供人跪坐;靠窗口的左侧摆着一个书架,上面摆满了一些治国之策以及通世之言,当然也少不了一些女子独爱看的民间话本。 小室的右侧则是一个晾画的地方,上面摆满了安宁公主兴致所至,作出的上百幅画作。 其中很显然有安宁公主随意的填鸭之笔,看不出什么章法来,但是却也有安宁公主正儿八经的画作,一笔一画尽显功力。 只是这两种全都乱糟糟地扔在这里,也不归类,痛快了主人家的随意,却让这爱画之人,难掩心痛。 “这些画,都是殿下所作?” 郴州刺史踏进静室的第一眼,就被那像是被主人随意丢弃的数百张画吸引住了目光。他不禁站在那里品味了几番,心中赞叹不已。 安宁公主率先坐了下来,看到郴州刺史似乎对自己的画作有些痴迷,便笑着说道:“都是些小玩意,实在是算不得什么画作,郴州刺史你有些抬举本宫了。” “殿下不必自谦。”郴州叹了一声气,恋恋不舍地将目光从那些画作上面移开,“臣不敢说阅尽天下名家名画,但就臣现在所见,殿下的水平当以数一数二。” 安宁公主笑笑,“原来郴州刺史惯是这样一个会拍马屁的人,令本宫还真是没有想到。” “凭真心所说,真诚赞美,并不是所谓拍马屁。” “呵呵……”安宁公主掩唇笑了起来,“既然是真心,那这些就全部送给郴州刺史,倒也算是给本宫腾腾地方,让它们入得其所。” “臣,谢过殿下。”郴州刺史有些惊讶,但还是难掩惊喜,便叩首行礼,感谢安宁公主的赏赐。 春桃推门进来,将小室内的香炉点燃,一缕青烟便袅袅升起,随后便飘散在了小室内,再无踪迹可寻。 秋兰端着一个小炉子进来,放置在了案几旁边,便又见春桃出去,提了一壶水进来。 她先是为安宁公主和郴州刺史两人斟上一杯茶,随后便将小壶放置在了炉子上,给两人温着。 做完这一切之后,春桃和秋兰便向安宁公主行礼告退,慢慢后退着出了小室的门,一左一右站在两边等候吩咐。 安宁公主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抬,示意郴州刺史品尝。 郴州刺史便躬首双手执杯,慢慢地放在嘴边抿了一小口—— 清香扑鼻,满口留香。 “好茶。”郴州刺史赞叹道。 安宁公主随后便以袖挡前,也饮了一口, “以香茶润口,想必郴州刺史已经做好了开口的准备。” 郴州刺史将杯子放下,也不再说些多余的话,直入主题, “臣来找殿下,就是想问明白一件事情。殿下之于陛下,到底是何态度?” 京城王家。 明威中郎将王朗在受了司马昭的赏赐之后,便回到了王家稍作休息,待到晡时再行入宫,参加庆功宴。 可没想到刚一入府,就被自己的娘亲拉回了她的小院。 “娘,娘欸,您这神神秘秘慌慌张张地做什么呢?” “嘘,你个棒槌你小声点。”王朗的母亲连忙小心翼翼地将门关上,拉过王朗来就坐在了里间的桌案旁,“你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碰到二房的人?” “二房?没有啊,他们怎么了?”王朗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王朗的母亲瞬间松了一口气。 王家主家有三子。 大房一家是现在王家家主的嫡长子,虽然还没有继承王家家主之位,但是也算是板上钉钉的事了。 二房是王家家主的嫡次子,没什么大本事但是插科打诨却是一流,娶了个夫人更是泼辣,隔三岔五便在整个王家都能听到她那尖锐的大嗓门。 三房一家算是家主的小儿子,平平常常普普通通,虽然因为是老幺受到多方宠爱,但也没有长歪,每天都勤勤恳恳本本分分的,都没有什么心眼。 按照家主的意思,三房都要将自己的儿子送去宫中历练,或是培育王家势力,或是攀附权贵,发展人脉,总之初衷都是为了王家的未来。 可是这发展着发展着,这入宫变成了一件好差事,尤其是家主的女儿入宫成了皇后之后。 二房心思最为活络,天天在家主面前哭闹,硬是将给事黄门侍郎这个清闲富贵的职位给自己的儿子拿到了手。 可谁知道,他这儿子惹恼了司马昭,便就发急病死在了这宫里头,这二夫人还能忍气吞声么? 她找家主哭诉未果,还挨了家主的一顿骂,心中更是郁愤难平,见了自家主家,也都是在抱怨他那好姐姐生养了一个好儿子,害死他们的儿子竟然丝毫悔意都没有。 二爷嫌她吵闹,况且司马昭的身份又在那里放着,便天天与她吵起嘴来,最后干脆就夜不归宿,与外面的人好上了。 二房得知消息,更是不消停,直接找上二爷在外头那处,当街打了起来。 王家一时成为了京中的笑柄。 王家家主很是生气,将二房关了禁闭,并警告她若是再不安分,便让二爷写封休书给她,她这才消停了两天。 并且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手段,又硬是将二爷的心给勾了回来。 没多久,二爷就晕晕乎乎地解了二房的禁闭。 没想到这二房一出来,就听到了王朗立了军功,受了司马昭奖赏的事情。 “儿呀,你在外面不知道,二房听说了你立功的消息,又跟疯了一样,天天来这边阴阳怪气。娘亲简直是要怕了她了。” “呦,听说我们王家的大功臣回来了,怎么也不出来见见你二娘呢?”说曹操曹操到,三房听见二房的声音之后,瞬间就变了脸色。 第六十六章 避之不及 三房让王朗坐在屋子里不要出去,自己则将房门错开了一个缝,飞快地挤了出去,然后随手就将房门给阖上, “你来做什么?” 二房一看三房出来,便“咯咯咯”地笑着,看起来似乎只是为了表示善意的关心,但实际上却语气尖锐,处处挑刺, “呦,三弟妹这说的是什么话啊?作为你的嫂嫂、你儿子的二娘,过来关心一下怎么了?” “那弟妹就多谢二嫂关心了,只不过朗儿有要事在身,便就叫他出门了。”三房警惕地看着二房,站在房门口一步都不挪开。 “那这可就真是奇怪了。”二房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眼神直直地落在三房身后的门里,“我的人才刚刚看见我那好侄儿跟你进了你这院子,怎么只是一小会,他便就离开了呢? 我原先以为咱这大侄儿是个威猛的大将军,可现在看来,他应该是个神仙,在众目睽睽之下,会玩消失的。” 三房听了二房的话后,瞬间就朝院子门口的那几个下人看去,眼神之中带着寒意。 这些个下人作为三房院子里的人,却背着自己的主子朝别人通风报信,实在是落不得好了。 下人们瞬间跪了一地,战战兢兢地磕头求饶。可是三房都被对方欺负到眼皮子底下来了,哪能就这么轻易饶过这些吃里爬外的东西。 他们三房虽然老实本分,却也不是任人欺负的主。 她直接叫来自己的贴身侍女,让管家来把这些下人们处置了,自己却还是牢牢地站在门口,打定主意任凭二房怎么说,自己也绝不挪开半步。 二房冷眼看着三房的这些举动,冷哼一声, “弟妹,这就没意思了吧?” 三房装听不见。 二房眯了眯眼,直接就冲到了房间门口,作势就要去拍房间门。 三房连忙去拦二房,可是拦得了二房的手,却拦不了二房的嘴, “朗儿呀,好侄儿,我是你二娘。听说你回来了,二娘就来看看你呀!呦,二娘都听说了,你这次立了大功,实在是有出息啊!快出来见见你二娘,让二娘看看我们王家好男儿的英姿啊!” “二嫂,二嫂你这是做什么!”三房奋力拦截,两方拉拉扯扯的,哪里算得上是一个世家大族里的贵妇人。 见王朗半天不出来,二房脸色微沉,心中的恼恨越来越深, “好侄儿你就这么怕见人么,还是说你一朝得了势,就看不起你二娘了?哈,你们一定都是这样想的,当初你二哥得了个好差事你们心中肯定都心有不忿,现在春风得意了,你二哥又出了事,当然就看不起你二娘了,甚至心里头还会想‘活该’是不是?” “二嫂,你冷静一点,我们都没这么想,你别闹了行不行?” “我闹?那我就闹给你看!” 二房奋力一挣扎,就硬是给自己挣出了一个空,朝着三房身后的房门就扑了过去。 她一边大喊着“好侄儿,你不出来二娘就进去了”,一边直接伸手推开了门,可是门里面却空无一人。 三房在后面也瞧见了,惊讶之余却还是长舒了一口气。 她对二房说道:“二嫂,你看我弟妹我都跟你说了朗儿不在这儿,你偏不信,现在眼见为实,二嫂可不能乱说了。” 二房仍旧有些不信,但是她走进去将整个房间内的边边角角看了个遍,也没看见王朗的人,便只能愤愤作罢,一甩袖子快步离开了。 三房瞧见二房走远了,便赶紧拍拍胸口,将房门关上,口中叫着王朗的名字,却仍旧不见人影,心中便有些纳闷,这王朗跑哪去了? 王朗其实在自己娘亲阖上门出去的时候,就跳窗跑了。 他一开始回家来的时候,确实忘了二房那回事,便大大剌剌地进了门。可是他娘一提醒,他就想起了他二娘那副可怕的样子。 那还是他二哥刚刚出事没多久时,宫里好不容易得了个空,让他能够回家里来一趟。他刚刚进了门,就听见他二娘哭嚎着一张嗓子,朝着家主让他给她儿子讨一个公道。 他爹当时不过就是公平公正地说了一句,就被他二娘指着鼻子骂了一顿,还影射到他身上说他们兄弟都不是啥好东西,见死不救。 家主当然听不得这话,便大发雷霆,还请来家法伺候。 可他二娘一边挨打,一边还骂个不停,实在是太过骇人,吓得他又马上返回了宫中。 现在他只是因为一时大意,又差点落入他二娘的手中,实在是危险至极,便就又想着溜之大吉。 可是他跳窗没多久,就在路上碰到了他大哥。 “大哥。”看见王孟停下来,明显看到他的样子,王朗便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恭恭敬敬地叫了一声。 “你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在家里做贼呢?” 因为宫中今日要举办庆功宴,司马昭便下令朝臣可以休沐半天。于是王孟就回了王家。可谁知道在大院里就碰上了一路左瞅右瞅好像在躲着谁的王朗。 王朗满脸苦色,左想右想还是决定实话实说, “那个,大哥,那不是那个谁来了么?” “谁?”王孟一看王朗的表情,忽然福至心灵,“二娘?” 王朗沉痛地点点头。 王孟便都明白了。 他沉吟许久,似乎是安慰道:“二娘她……罢了,左右就是转不过弯来,不理会便是。若是实在没办法,躲着便也就躲着吧。不过她要是在这么闹下去,也必定是要讨不了好了。毕竟再怎么说,你现在也算是在新帝面前。露了脸了。” 王朗又点点头。 “这样吧,你跟我去见祖父一趟,关于今晚的庆功宴,我想他应该会有话要交代你。”王孟忽然又想到什么,拍了拍王朗的肩膀,就这样直接替王朗做了决定,张口便定了板。 然而王朗却是直接愣了神, “啊?” 他后知后觉,然后便瞬间把脸皱成了一团,欲哭无泪, 比起祖父来,他情愿去面对二娘。 第六十七章 暗中指引 王孟已经做了决定,即使王朗百般不情愿,也只能跟在王孟的身后,一起去了王家家主的书房。 王家家主的书房,其实并没有想象中的那样奢华,就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书房罢了。 这实在是和众人对王家的印象不符。 王家近些年来从原本互相制衡的京城四大家族之中脱颖而出,隐隐成为远超其他三大家的存在,其中付出的手段自是不必多说。 而且,伴随着王家的势力发展越来越大,从本家到旁支都多了很多嚣张跋扈、趾高气扬之人。 这就给京城从上到下的人都留下了王家人风头无两,家中也该是富丽堂皇,奢华程度堪比皇宫的印象。 然而,这整个王家大院,大是够大了,可越往这中心区域也就是家主的地方走,就越显得狭小且普通。 王家家主没在书房里,而是搬了一把躺椅在小书房门口晃晃悠悠地晒着太阳,手里拿着一书简,津津有味地看着。 他面目慈祥,看起来就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家。 手里的书简一点一点的,仔细看去,就可以发现他似乎闭上眼睛,就要睡着了一般。 王家家主不喜欢有很多人在身边伺候,因此除了一旁站着的老管家,小书房门口的这一处空地,就没了别人。 王孟带着王朗进来的脚步声,率先是被老管家听到了。 他抬头看了王孟和王朗两人一眼,向他们点头示意了一下,然后就轻轻地伏低身子,在王家家主耳边说道: “老爷,大孙少爷和三孙少爷来了。” 王家家主闻言后,慢慢晃悠着的身子停了下来。他蓦地一下睁开眼睛,闪过一抹锐利,随后便放松了姿态,表情平和而又慈祥地看向王孟和王朗两人, “你们来了。” 他将手中的书简放在了老管家的手上,身下的躺椅又“吱吱呀呀”地摇晃起来。 王孟对王家家主行了个规规矩矩的礼,面上端得很是正经, “孙儿长卿拜见祖父。” “孙儿长武拜见祖父。” 王朗也有样学样,王孟怎么做,他便怎么做。毕竟他在王家算不得如何聪明,挨着王家家主教训的次数也是不少。 也就只有跟着王家家主最为欣赏的长孙王孟身后,才能做到不出差错。 王家家主依旧就那么躺着,眼睛都又重新闭了起来。 他淡淡地“嗯”了一声,便语气十分和善地叫道: “长武你过来。” 王朗一听王家家主点了自己的名,顿时有些垂头丧气。但是他又不敢将这些情绪表现出来,于是只好装作面无表情的样子,挪到了王家家主的面前,叫了声“祖父”。 王家家主笑笑, “你这小子,有这么怕祖父么?” “不敢不敢。”王朗连连摇头,忽然心生一计,便拍着马屁说道,“祖父您是这天下最为和蔼的祖父,孙儿怎么会怕您呢?” “行了行了,我还不了解你这小子么?长武你可不是会说这话的人。”王家家主也没有怪罪,心情看起来依旧不错。 “嘿嘿。”王朗摸着后脑勺傻傻一笑。 “本来还想一会派人叫你过来,既然你跟着你大哥来了,那我便把话说了吧。”王家家主总算睁开了他的眼睛,目光和善地落在了王朗的身上。 他微微伸手,在老管家的帮助之下坐起了身子, “今天晚上,便是陛下主办的庆功宴会了吧?” 王朗点点头。 “先帝殡期未过,按照规矩,这宴会时不能办的太过奢华,因此在宴会上要注意的事情有很多。 长武你算是第一次参加这种形式的宴会,虽然平常行事也算是小心谨慎,但是还是要多看看你大哥,听听你大哥的意见,免得真的出了什么问题。” 王朗点点头,“孙儿晓得,保证听大哥的话。” 王家家主笑了笑,摸了摸王朗的头, “你作为这次平叛的主将,功劳自然是不小的。看陛下的意思,在宴会上还会有一轮封赏,你也算是我王家武道出息的第一人了,好好干!” 王朗眼睛一亮,大受鼓舞,心中的想法差不多全都表现在了脸上。 王家家主无奈地摇了摇头,便挥挥手让王朗离开了。 等王朗一身轻松、欢天喜地地走出这个书房前的小院子之后,王家家主就慢慢收敛了笑容,沉起了脸色来。 “祖父。”王孟叫道,“今晚的事……” “按原计划不变。他位子还没坐稳,今晚便是补偿的机会。”王家家主慢声说道,但是语气中全是不容置疑的肯定。 “是。可是,这安宁公主?”王孟紧皱眉头,似乎是有些难以解决。 “安宁公主……”王家家主沉吟道,手指不停地敲打着,“她若是想执掌这整个朝政,那便就让她执掌。我倒要看看这最后,她一介女流,怎么稳定的了这京中的洪流。 对了,把谢家的那个弃子给用上,都这个时候了,怎么还能让他谢家逍遥下去?” “是。”王孟低头应声,便慢慢离去。 长乐宫静室内。 郴州刺史一个人静静地坐在静室的门前,感受这地方的宁静。 他的身边放着的是安宁公主答应送给他的上百幅画作,都被安宁公主的贴身大宫女春桃整整齐齐地收拾好了。 他和安宁公主谈完话后,安宁公主就先行离开了,独留他一个外臣,留在了这静室之中,也没有任何驱赶之意。 “呵。”郴州刺史轻笑了一声,心中觉得传闻果然不如见面。 亲眼见了这安宁公主,才知道这安宁公主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不,即使见了,也会惊讶。 这可真是大胆。 十几年都未曾回京的郴州刺史,此时也蠢蠢欲动起来。 “没想到竟然是这样……”他口中喃喃道,眼里闪烁着微光,却越闪越亮,“公主都敢以身涉险,那我一介莽夫,又如何?” 郴州刺史哈哈大笑起来,拿起这一幅幅画,口中又忍不住称赞起来, “妙手丹心,妙手丹心啊!哈哈哈……” 第六十八章 举功之宴 华灯初上。 宫内的白幡还未撤下,挂上这形形色色的彩灯实为不妥。 司马昭和典丧官以及几位重臣讨论许久,最终把庆功宴请的地方设在了建章宫。 建章宫修建的伊始,其实是为了观天祭祀之事。 可是修着修着,这建章宫变成了皇帝的后花园,成为了皇帝及其后妃的玩乐之所。 先帝有意恢复其本来用意,特命人修建了建章台,可是还没等太史台正式运作起来,先帝便出了事,自此便重病不起。 因此这建章宫,便又闲置了。 左右建章宫离着未央宫有点距离,算不得什么正式的宫殿,挂上几盏散发着黄色暖光的灯笼,也没有什么大碍。 不过这宴会歌舞之事,就只能作罢了。 大臣们按着点一个一个地进了宫,再由黄门令负责轿舆车马之事,按照规格将一位位大臣给送到建章宫门口。 宫内顿时车水马龙。 官员大臣们身上虽然还着着丧服,但是面上的神态却是轻松喜悦了很多。 这宴会,毕竟是一个让人放松的好环境。 他们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天说地,却绝口不提这朝中局势—— 毕竟这些天来,朝中局势变化得实在是太快,他们已然懂得了明哲保身的真谛。 “快看,王家的人来了。”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众人便朝着这来处看去。 只见一辆可以容七人坐下的车舆缓缓而来,两边轮子上的彩色浮雕,在车舆两侧挂着的宫灯映射下熠熠生辉,贵气逼人。 王孟端坐在车舆中央,岿然不动。 虽说是要比这在场的所有臣子年纪都要小上那么几分,但是却丝毫不露怯。浑身上下的气势已然已经练成了那么七八分。 “王大人,恭喜恭喜啊!” 未到门前,恭喜之声已经响起。 明威中郎将在这平叛一事中有功劳的情况,已经被众臣所熟知。 在这个时候,不管是与王家相熟的还是不相熟的,都要给王家几分薄面。 有好事者,则已经顺势而为,要扒王家这大腿了。 “家弟能有如此出息,与众位的悉心关照也是脱不了关系的。长卿就先在这里替家弟谢过各位了。” 王孟慢慢地从车舆上下来,朝着面前的众位大臣们缓缓行了一礼,语气之中没有半点得势欺人的意思,反倒是礼数周全,尽显谦卑。 “哪里哪里,王大人真是太谦虚了。”大臣们也慌忙还过一礼,不管他们的心中是如何想的,这面上的功夫,却是不能落下的。 不然在场的这么多人,说不定就会传出什么不好听的流言蜚语。 “大哥!” 王朗紧随着王孟而来,远远地就看见了王孟乘着的车舆,便兴冲冲地小跑两步,跑到了王孟的面前。如果仔细看的话,甚至还能看到他眼睛里盛着的细碎的光。 他看见门口聚集的这些大臣,倒是没有像王孟一样那么规矩行着礼,就是简简单单的一抱拳,便是意味着和众位大人打过招呼了。 众位大臣倒是也不在意,毕竟他们文臣武官共事这么多年,彼此之间的性格脾性也算是了解的。 身为武官能给他们这样打个招呼,就已经算是态度和善了。 王孟见了王朗,面色也是柔和了许多,他向自己的弟弟问道:“你怎么一个人过来了?没和卫将军和昭武将军一起么?” 王朗挠挠头,大大咧咧地说道:“卫将军他说他已经是个老人了,没精力再跟我们这些臭小子胡闹,便打发我们让我们自己随意了。 至于昭武将军……” 王朗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忽然坏坏一笑,看了看众位大臣,然后飞快地朝着王孟的耳边说了一句, “他当然是要趁着这个机会见见自己的心上人了!” 王孟一听,先是轻轻地皱了皱眉头,随后就像是想到什么似的,忽地就抬头看向了王朗。 王朗忽然警觉,连忙制止了王孟, “大哥,可别!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还小,这件事可还轮不到我!” 王孟无奈地叹了口气,摇摇头,看着周围官员大臣似乎是竖起耳朵默默听戏的样子,对他们说道:“家弟就是这个性子,众位大人见笑了。” “没,没……”众位大臣被抓了包,心中有些尴尬,连连否认着,“欸,这时间应该是差不多了,咱们进去吧。” “对对对,进去进去!”众人纷纷应和着,“王大人,王大人您先请。” 王孟听后也不推辞,倒是第一个踏进了这门。 王朗也跟在王孟的身后,亦步亦趋地走了进去。 外面的大臣你看我一眼,我看你一眼,纷纷讪笑一声,互相谦让着,倒是一起走了进去。 建章宫虽然没有未央宫大,甚至还比不得安宁公主的长乐宫,但是却不愧为皇帝后妃的玩乐之所。 这宫中的景致奇观可谓精巧:假山与回廊相互交错,互为照应;流水与落花相伴,顺着假山缝隙之处流淌,水声淙淙;各种花都开得正艳,半点都没有觉得不合时宜。 宫内已经有了嬉闹之声传来,不知是谁家的女眷撞了来人,也撞丢了自己的心。 气氛一时很是融洽。 大臣们都找好了自己位子坐下,却还是在不住交谈着。话里话外都是对建章宫的惊奇与赞叹。 等到人都到的差不多的时候,外面传来了黄门的通传: “皇帝陛下驾到!” 众臣纷纷跪伏在原地,迎接司马昭的到来。 司马昭笑着看向众臣,对他们说着平身,然后就让大家不必拘束,尽情欢乐。 只不过扫了一眼,却没有发现安宁公主、韩王两人的身影,不由得问道:“安宁公主和韩王现在何处?” 一旁的小黄门正准备答话,就听见外面的黄门通报道: “安宁公主殿下到。” 安宁公主着黑色宫服,上面用金线勾勒着金凤祥云,与她头上的步摇金冠交相辉映。 她的身边跟着阿瞒,整个人袅袅娜娜,看似娇柔无力,却每一步都踏得异常坚定, “陛下可是想念本宫了?本宫这可不就来了么!” 第六十九章 宴上游戏 “殿下!” 在场的大臣们见了这样的安宁公主,都有些愕然,不过还是很快反应过来,朝着安宁公主行了礼。 司马昭似乎也有些意外,眼睛微微瞪大了些—— 此时的安宁公主,竟颇有些以前那样骄矜贵纵的影子。 安宁公主一步一摇着朝司马昭身侧略微下首的位子走去,还是不是地左右瞧着,眼波流转,暗送秋波。 可是收到她这些眼神的大臣们却全都噤若寒蝉、冷汗涟涟—— 再给他们十个胆子,他们也不敢对安宁公主这样的女子动什么歪心思啊。 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一时被这金妆下的气氛给迷了眼,但马上就有一股令人胆寒的目光锁定了他们,让他们脸色一白,哆哆嗦嗦地就清醒了过来。 因此安宁公主一眼扫过去的时候,就全都是低垂着的圆溜溜的脑袋了。 安宁公主颇感无趣。 她瞬时间立直了身子,也不那么慢悠悠地了,快步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坐下。 司马昭趁着这个机会整理好了心绪,见此便向往常一般,扭过头对安宁公主关心道: “安宁妹妹现在才来,可是因着什么事情耽搁了?” 安宁公主此刻已经坐在了位子上,把玩着手里的琉璃玉盏,目光微微有些发直。听到司马昭的声音后,只是随意地抬头恣意一笑, “啊,陛下恕罪,本宫只是在这建章宫里遇上件好玩的事,一时有些忘了时辰。” “哦?”司马昭像是突然有兴趣般,“什么好玩的事?” “陛下过一会儿,就该知道了。”安宁公主颇有些神秘的说道。 司马昭还欲再问,韩王便走了进来。 如果说,安宁公主刚才进来的那一遭,就像是一颗石子投入了平静无波的湖面,在人们的心中荡起了阵阵涟漪,那么韩王的到来,绝对就可以算得上是将这涟漪全部打碎,冻了起来。 他面无表情,眉宇间就像是关外千年不化的冰雪,让人看一眼仿佛就能感受得到那刺骨的冰寒。 “陛下。”他下跪行礼道。 “五弟来了。”司马昭露出了一个十分开怀和善的笑容,“快,快来坐,就等你了。” 韩王起身,慢慢走到了自己的位子上,慢慢坐下了。看见对面的安宁公主,才算是春风拂面,露出了一个温柔的笑容。 这时,上首位司马昭站起身来,举杯朝着众人说道:“人已到齐,便让我们举杯共庆,这第一杯就庆我大御屹立百年不倒,第二杯庆我大御百姓安康和乐,而这第三杯,则由朕,来敬你们。 朕敬你们为我大御尽心竭力,守卫疆土。朕,为有你们这些臣子而骄傲!” 众臣听了司马昭的话之后,心中不禁就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心中满是大御。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随即便也意味着宴会的开始。 一时之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 不过只是饮酒谈天,到底是少了几分乐趣,几杯薄酒下肚,大臣们便提议起做个游戏来。 “只酒无诗,未免太过单薄,不如极为大人一起吟诗作对,也算是添几分风味?” “吟诗作对未免也太过风雅,今日说到底也是为几位将军办的庆功之宴,虽说不宜舞刀弄枪,但也应该适宜。” “这宴会是为了几位将军轻功不假,可若是全为他们考虑,那我们这些文臣,岂不是又少了很多乐趣?” “这……这难道就没有两全之法?” 几位大臣讨论来讨论去,都没有想到什么好的办法,不知不觉地就把目光投在了司马昭的身上。 司马昭满脸笑容地品着酒,耳边听着远近传来的欢声笑语,心情看起来不是一般的好。于是这底下坐着的大臣,胆子也就大了一些, “陛下,不知您意下如何?” “嗯?” 司马昭其实并没有怎么注意下面的大臣们在讨论什么,只是顺耳朵听了几句便等着这些大臣们直接把提议给说出来。 幸好今天身边伺候的小黄门人比较机灵,低声在司马昭的耳边说了那么几句,司马昭便明白了这前因后果。 可是这问题摆在他的面前,他也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法子。 “这还不简单,真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要争来争去的。” 司马昭沉吟间,安宁公主已经一放杯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她挑着嘴角笑着,指着面前的众位大臣说道:“周天子设君子六艺,无论文臣武官,皆应习得。不过宴会之景,也不用那么正式,不若小儿游戏,投壶即可,如何?” “妙极!妙极!” 不等群臣反应,司马昭便大声叫好起来。在他看来,这投壶提议,却是再好不过了。 司马昭都发话了,群臣自然无话可说。 投壶流传多年,玩法也是多样,没被他们选中的原因,便还是因为简单却又难。 到了这个时候,可不是每个人都花费时间,去学什么“六艺”了。 黄门宫女们快速地将外面的一块场地清开,马上就准备来了工具。 两个壶隔着一小道溪流放置在对岸,皇亲国戚、官员大臣以及一些家属内眷都在溪流的这头。 安宁公主嘻嘻地笑着,拉着阿瞒首先站在了场地上,对着阿瞒说道:“阿瞒,快,先给本宫投一支。” 阿瞒有些犹豫,又似乎是有些害羞,看了两眼安宁公主,慢慢地磨蹭到了划线处,从旁边的篓子里,抽出了一支箭。 他低头思索了一下,向安宁公主问道:“殿下,阿瞒是第一次玩这个,若是投不中,您可不能笑话我。” “当然不会笑话你。”安宁公主摆摆手,“这玩意看似简单,却也不是谁都能百发百中,更何况你还未曾玩过呢?” 阿瞒似乎是放心了一些,点点头,又像是想到什么一般,眼睛突然发亮,“既然如此,那若是阿瞒第一支便投中了,殿下可否给阿瞒一个奖励?” 安宁公主微微眯了眯眼, “好啊,本宫,允了。” 阿瞒便瞬间展露笑颜,抬手之间,便已然变了气势。 第七十章 投壶问赏 在在场的这些人的印象中,阿瞒就是一个跟在安宁公主身后的一个地位低微的面首,能出入这个场合,全凭得安宁公主的纵容和宠爱。 因此,他们从来都没有把阿瞒放在心上,看在眼里过。 安宁公主提出要阿瞒先行试玩这个游戏,众人念在安宁公主本人的面子上,便也不多说什么,再说他们此时此刻其实也挺想看热闹的。 众目睽睽之下,一个完全没有基础的人竟然敢大着胆子和安宁公主打赌,一些心思单纯的小姑娘已经开始默默支持阿瞒了。 谁不期待一个奇迹呢? 在场的人,此刻全都把注意力放在了阿瞒的身上。 视线中的阿瞒丝毫没有紧张之情。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眼神紧紧锁定着溪流对岸的壶,连带着周围人的呼吸都闭了起来。 只听得“嗖”的一声,壶箭破空而去,随后“叮”的一声,准确无误地落在了对面的壶里。 众人全都瞪大了眼睛。 “一击即中!” 溪流对面的下人查看了情况,发现壶箭确实稳稳地落在了壶内,便朗声将情况报了出来。 “这……这这这!” 在场围观的人全都惊呼起来,看向阿瞒的目光都发生了变化。 “快向安宁公主殿下讨赏啊!” 人群之中不知道是哪家姑娘,看见阿瞒投中了壶,竟比自己投中还要高兴。 “对呀,快去讨赏啊!” 也许是有人开了这个头,人群之中便哄了起来,全都催促着投完壶箭之后就怔愣在原地,仿佛自己都不可置信的阿瞒。 安宁公主低头笑了笑,隐晦地打量了一下周围出现的惊疑不定的眼神,知道他们必然是怀疑起了阿瞒的身份。 可是怀疑阿瞒又怎样? 安宁公主轻笑一声,当初接过魏淑仪的委托,那自然就会好好地将阿瞒的这五年给保住。 而现在对阿瞒怀有敌意的,那可能就要好好查查底,看看到底是一个什么身份了。 不过这些,都不急。 阿瞒似乎是从极度的震惊之中回过了神来,脸上扬起了难以抑制的兴奋。 他两眼发亮地朝着安宁公主看去,小声地说道:“殿下,我投进了?” 随即,又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一次次重复地说道: “殿下,我投进了,我投进了!” 声音一次比一次激昂,一次比一次肯定。 如果来形容现在的阿瞒的话,他就像是一只摇着尾巴亟待奖励的小犬,巴巴地望着安宁公主,等待着她的投喂。 安宁公主不禁笑了起来。 她朝阿瞒勾勾手指,示意阿瞒过来。然后等阿瞒走到她的身边时,轻声问道:“你一次成功,本宫也该兑了承诺。来,你来说说,你想要从本宫这里,讨得什么样的奖赏?” 阿瞒静静地站在安宁公主的面前,双目深情地注视着她,仿佛再也没有了他人。 他的眼睛里似乎藏着一弯清泉,又似乎是一汪深海,慢慢包裹着你又似汹涌洪流席卷而来。 半晌,这些又全都消散殆尽,归于平静。 阿瞒轻声地说道:“阿瞒还没有想好,殿下可否记着,让阿瞒以后提出来的时候,也作数?” “好啊。”安宁公主同样也注视了阿瞒许久,然后一口答应道。 阿瞒便低下头,羞涩地笑了起来。 众人虽然没有看到阿瞒到底会向安宁公主提一个什么样的要求,但是大多数人的心情,却也被安宁公主和阿瞒两人给吊起了兴趣来。 他们跃跃欲试,纷纷都要上前来投壶,甚至还有人拉住宫人,问他们是否还有器具,哪怕不用这样的场地也行。 人们三五成群聚在一起,并且还举一反三地定了许多额外的规矩,打赌添彩头什么的,已经算是常态了。 司马昭也有些跃跃欲试,只不过碍于身份,不好直接下场参与,于是他就只能示意一些臣子去参与一下。 众人玩得正酣,人群之中时不时传来紧张的加油声和爆笑声,看起来才真正像是比较放松的宴会了。 正在这时,从武将中间走出来一个人,径直地走到了安宁公主面前,对安宁公主说道:“臣,想要请殿下与臣一战。” 安宁公主开了个局之后,便和阿瞒又坐在了原来的位子上吃吃喝喝,当然主要是阿瞒在吃。 安宁公主只是在一旁看着阿瞒的脸喝着酒,一脸笑眯眯的,眼睛仔细看的话,都有了些许迷蒙。 听到有人要与自己比试投壶,安宁公主笑了一下,她仔细地看了眼前的人半天,才认出这人,是谢家旁支里的一个,靠着几年的苦熬打拼,才走到了现在的这个校尉的位置。 她指了指自己,似乎是有些惊讶,又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 “你,要找本宫比试?” 谢校尉点了点头,十分肯定。 安宁公主“呵呵”地笑了起来,然后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靠在了连忙站起来扶着她的阿瞒身上, “这么多人,你为何偏偏要挑本宫?” 谢校尉低下了头,随即又抬起来十分坚定地说道:“因为,臣想要从殿下手里讨得一样东西!” 安宁公主的脸色突然间沉了下来,她冷笑一声,说道:“这可真是奇了怪了,你们一个两个的,竟然都要找本宫要东西。 阿瞒是本宫的人,本宫宠着他也就罢了。可是你,又算得是什么东西呢? 难道,你也想成为本宫的入幕之宾么?” 谢校尉倏然紧紧握住了自己的手,面色有些发紧,他看着安宁公主,忽然下跪,异常坚定地说道:“求殿下与臣比试!” 安宁公主站直了身子,面无表情, “既然你非要如此,那便来吧。可是你既然不是本宫人,那便要和本宫等价交换。 你赢了,本宫就答应你一个要求;本宫若是赢了,就把你的命留下,如何?” 谢校尉听了安宁公主的话倏然抬头,见安宁公主戏谑地看着他,面上似乎是一片嗤讽之意,便还是咬咬牙,一口答应了安宁公主这个条件。 自此,赌约成立。 第七十一章 难分胜负 安宁公主这边的动静吸引了很多人注意,大家时不时地就往这边瞧上几眼。 在投壶场地那边目不转睛看着众人玩乐的司马昭,听到了这边的动静,也不禁走了回来,问他们发生了何事。 谢校尉闭着嘴巴,似乎是不愿意多说,这让司马昭有些脸色难看心中不愉。 反倒是安宁公主让阿瞒在一旁帮她扎好袖子,似是随意地说道: “没什么,这位谢校尉可能是仰慕本宫已久,非得寻个这样的机会来接近接近本宫。” “殿下,请你毋要胡说。” 谢校尉似乎是对安宁公主这样的说法很是反感,马上就开口反驳道。 他看到安宁公主挑了挑眉,似乎是闭了口,然后对他耸耸肩,又继续扭回头去和她的面首阿瞒调笑着什么。 他的脸色愈发的沉闷了。 谢校尉咬了咬嘴唇,面对着面色发沉的司马昭,有些艰涩地开口道: “陛下,臣……臣只是听闻安宁公主殿下擅长此道,便来与安宁公主讨教几番。” 司马昭沉沉地看了谢校尉几眼,又看了看安宁公主那边,对谢校尉问道: “只是切磋切磋?” 谢校尉点了点头。 司马昭还心有怀疑,招来了一个留在此地的小黄门问了问情况,越问,脸色越难看。 他说道:“谢爱卿有什么需要讨要的不找朕这个一国之主,而要去找朕的妹妹呢?” “陛下何必如此生气。”安宁公主似乎是已经在阿瞒的帮助下将袖口都扎紧,整个人似乎都干练了几分。 虽然脸上还有一丝醉酒后的酡红,但是看起来神色清明,一点问题都没有, “谢校尉向本宫借这个比试来达到他的目的,想必就是觉得这样把握大一点吧。 毕竟本宫只是一介女流,赢了本宫顺理成章地讨赏,总归是要比跟你这个一国之君讨赏,要容易得多。” 司马昭的脸色好看了许多,算是接受了安宁公主的这个说法。 韩王刚刚被王朗拉去比试,现在也和王朗两个人走了回来,见此情形,快速地走到了安宁公主身边,问道: “这是怎么回事,他欺负你了?” 安宁公主笑笑,没有直接回答韩王的话, “战果如何?” “那当然还是韩王殿下技高一筹。” 一旁的王朗不知道现在是一个什么情况,但是听到安宁公主在问结果,王朗便直接在一边回答了出来。 他挠着头,面对着韩王简直就是满脸崇拜。 安宁公主见状直接“扑哧”一声就笑了出来, “看来五哥的人格魅力还是难以抵挡,就连我们这次立了功的明威中郎将都对你心悦诚服了。” 韩王侧头看了王朗一眼,没有多说什么。 这时候他们也算是清楚了前因后果,因为谢校尉那边已经告退先行准备去了。 韩王看了看安宁公主,又看了看谢校尉,关心了一句, “需要我帮忙么?” 安宁公主摇摇头,慢慢地朝场地上走去,声音直接飘散在了空中, “五哥难道还不了解安宁妹妹我么?” 韩王便笑了。 谢家旁支谢校尉要和安宁公主比试投壶的消息马上就传到了在场的每一个人耳中。 大家不管是在做着什么事的,都放下了手中的事,全都前来观摩。 谢家主家今天也来了人,他皱着眉头,来到谢校尉面前,拉扯着他说道:“胡闹!你这是在做什么?” 谢校尉紧盯着溪流对面放置着的壶,沉默不语。 谢家主家的人实在是不知道平常很是听话的谢校尉今天这是怎么了,为何非得要和安宁公主争一个高下。 两个人既已到位,这局投壶游戏便在安宁公主的示意之下开始了。 壶箭一共有十支,自然是要以谁投中的多,谁为胜者。 谢校尉出身武将,按理说应该是对这种游戏有优势的,所以在大部分的人看来,他与安宁公主这投壶比试,很快就能比出结果。 他们想看的,无非就是安宁公主会不会输得太难看,若是真的输得太惨,谢校尉会落得一个什么样的下场。 不过,也有人并不这么看。 韩王、阿瞒以及不知道何时来到宴会上来的太尉,都在注视着人群中的安宁公主。 即使她的周围围着一层又一层的人,但是她仍旧是人群中最耀眼的那一个。 只见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动作,好像就是懒洋洋地一抬手,随意地一瞄,就将手中的壶箭给投了出去。 一击即中。 “哦呼!” 人群传来一声惊呼,顿时骚动起来。 他们马上把注意力放在另一个人——谢校尉的身上。 谢校尉与安宁公主相比,神色就紧张多了。 他绷着一张脸,双眼紧紧地盯着对面的壶,一丝一毫都不敢离开,然后抬手“嗖”地一声,将壶箭投入了对岸的壶中。 “好!” 大家赞叹着,这一手利落至极,壶箭落壶的声音即使隔着这么远,也极为清晰地落在了众人的耳中。 然而还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那边安宁公主又是随手一抛,对岸那边又报出来“中”的信息。 这便又是投中了。 安宁公主看似随意地两投,却每次都能投中,这确是显示出了安宁公主的能力。 众人不禁对安宁公主又有了全新的认识。 安宁公主与谢校尉两人谁也不让谁,很快便将手里的壶箭全都投完了。 宫人又拿了新的十支壶箭过来,放在了两人的身边。 这时,安宁公主拿起一支壶箭来,在手上来回把玩着,笑着对谢校尉说道: “其实到现在这个时候了,谢校尉你也应该看出来我们两个是无法分出胜负来了。所以,不如你就直接把你的所求说出来,说不定本宫今日心情不错,就允了你呢?” 谢校尉抿着嘴巴,看着对面已经换上的新壶,握紧手中的壶箭说道: “最后三支壶箭定胜负。殿下与臣将三支壶箭同时投掷出去,看谁入得多,谁便赢了这一局。” “这怎么可能!” 人群中发出了质疑。 那么小的一个瓶口,三支壶箭必会相互打架,又如何能够投掷进去? 第七十二章 意在安康 安宁公主从旁边拿出三支壶箭来,握在手中掂量了一下。 随后便眯着眼睛,打量了对面的那一只小壶。 要说起来,从她这里到对岸放置小壶的地方其实并没有多远,那条小小的溪流,也是一个青壮年随意一跃便可跨过的距离。 一支一支投,只要眼神不错,身上也有些底子,十支壶箭大部分也总是能中的。 可是这三支一起投,说实话,这在场的人里,还没人见过。 人群之中叽叽喳喳喧闹不停,更有甚至直接拿起三支壶箭偷偷在一旁试验起来,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就像是他们想象的那般,三支箭一起投,总是会顾此失彼,一支都投不中的情况,要多得多了。 谢家主家的人见此又使劲将谢校尉拽过一边,严厉地对他说道:“你疯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是在做什么?” “我当然知道我是在做什么。”谢校尉原本一直低下的头,此刻忽然抬了起来。他目光坚定而又决绝地看向安宁公主的方向,沉声说道, “我,一定要向安宁公主,讨一个说法。” 安宁公主忽然有所觉似的朝谢校尉这边看了过来,对他勾唇一笑。 随后,众人便听到了安宁公主应约的声音, “好啊,既然谢校尉有如此的才华与胆识,那本宫又有何拒绝的理由?” “殿下!” “殿下三思啊!” 听到安宁公主应战,大部分都纷纷规劝道。 他们是想看热闹不假,可若是这热闹过了头,那可就不是看热闹而是该大祸临头了。 可安宁公主,也向来是不听劝的。 她似乎是冲着谢校尉挑衅地扬了扬头,便看见谢校尉握紧了手中的壶箭,一下子挣脱了谢家主家人拽着他的手。 “谢荣!”谢家主家的人低声警告着,“你若是再执迷不悟,谢家便容不得你了!” 谢校尉沉默半晌, “我谢荣,何曾入得过你们谢家的眼。” “你!”谢家主家的人明显没有想到谢荣会这样说,当下便要发起火来,却被连忙赶来的谢家二少爷给拦了下来, “不要多事,大哥就快回来了。” 说罢,他又对着谢荣的背影轻声说道:“你虽是我谢家旁支,但我谢家也自认为没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你若是当真憎恨我们,那便就此作罢,也省得委屈了你我,两看相厌。” 谢荣的背影似乎是顿了一下,随后便义无反顾地向前走了。 “呸!这等没良心的东西!”谢家主家那人轻轻啐了一口,却终究无可奈何。 等谢荣又站回场地,就听到安宁公主的声音笑盈盈地在他耳边响起, “怎么,你如此气势汹汹的,是和谢家决裂了?” 安宁公主似乎是又偷偷喝了几口酒,吞吐的气息中,夹杂着一丝醉人的酒香。 谢荣紧皱眉头,默默远离了安宁公主几分,保持恭敬地说道: “殿下,抓紧时间罢。” 安宁公主似乎是轻笑一声,又似乎是颇感无趣,耸耸肩站回了原位, “刚刚本宫先手,这次就劳烦谢校尉先手了。既然是你提出来的规矩,那便由你给我们大家长长眼。” 谢荣微微点了点头,也没有反对。 他深呼一口气,搓了搓手中的三支箭,目视前方。 此刻他的神情十分庄重,就像是手中拿着的不是壶箭,而眼前要做的,也不是赢得一场所谓的游戏一般。 忽地,这三支箭从他手中急射而出,就像是被一张巨大的弓给弹射出去一般。 随着三道凌厉的弧线,两支箭落入壶中,一支箭擦壶身而过,直直地插入了旁边的草地上。 三中二,这已经是很不错的成绩了。 人群之中又传来不小的惊呼,赞叹谢荣真人不露相,竟然还有如此才能。可是同样的,他们就对安宁公主的境况,有些担忧了。 即使刚刚安宁公主证明她绝对不是等闲之辈,但是眼下的情况,却怎么想,怎么都觉得难了。 安宁公主的脸上,似乎没有什么紧张的表情。她在一旁帮着谢荣拍手,似乎也是在赞叹他的这一手能力。 “啊,这样看来,本宫似乎是赢不了了呢。” 安宁公主口中虽然是这样说的,但是却一点认输的样子都没有。 她抬手似乎是随意地摆弄几下,然后状似无奈地问道:“都到这个时候了,谢校尉还不能透露一下,你到底要和本宫,讨一件什么东西么?” 谢荣的手紧了又松,嘴巴动了动,最终还是哑声说道:“臣,想要向殿下,讨一个人。” “哦?” 安宁公主的眼睛眯了眯,谁也没有看到她的手腕,默默地变换了一个方向, “一个人,这可真是有趣极了。” 安宁公主慢慢地说道,随之便是拿着壶箭的手一松,三支壶箭朝着对面的飞去。 这三支壶箭并不是齐头并进,而是一支一支井然有序,像是排着队一般朝着那细小的壶口落去。 一支、两支…… 众人目不转睛地盯着第三支壶箭,发现它离壶口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要投中了,要投中了。 众人全都在心中默默地想到。 可是这第三支箭好像听见了众人的心声,故意要跟人作对似的,微微动了动身子,偏离了那么一丁点。 “叮”地一声清脆的响,磕在了壶口的檐边上,然后摔落在地。 “唉……”众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声气,全都觉得颇为可惜。 安宁公主似乎也是有些遗憾地样子,夸张地哀叹一声, “看来本宫也无法做到三支全中呢,这可真是太难了。所以,谢校尉你作为先手,算是赢了这一局,恭喜你了。” 谢荣不可置信地看向安宁公主,发现她虽然是笑着看着自己,眉眼之中却全是冷意。 “谢校尉,你现在是不是可以和本宫说一说,你要在本宫这里讨一个什么人了?” 他听见安宁公主冷冷地问道。 谢荣鼓起勇气抬起头,直视着安宁公主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臣想要向殿下,讨要安康公主!” 第七十三章 质询对错 “安康公主?我没听错吧,他说的是安康公主?” “他竟然在安宁公主面前讨要安康公主,他的胆子怎么这么大,他是不要命了么?” “嘘,且看看,且看看。据说安康公主触怒安宁公主,被安宁公主给严加看管了起来,估计这谢校尉就是冲着这事来的!” …… 谢荣这话一开口,显然是引起了周围人的喧哗。 不知道内情的,也只是感叹一声谢荣的大胆;知道内情的,则倒吸一口凉气,感叹这谢荣真的是一位狠人,竟然可以直接将自己的性命都置之度外。 他们不禁心生感慨,觉得这大抵都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他们眼前这位在今夜带给他们众多惊喜的谢校尉,少年英雄,却不知道是何时见了这安康公主一面,便把少年春心,付予了这位身份高贵之人,一发不可收拾。 安宁公主闻言后便更是直接,她没有多说什么,而是几步走到谢荣的面前,似乎是颇感兴趣地问道:“你喜欢安康?” 谢荣话开了头,便也应义无反顾,然而他还是需顾及着点安康公主的名声, “臣自知身份低微,不敢奢望。” “那就是喜欢了。”安宁公主轻笑一声,直接戳破了这欲盖弥彰的遮掩。她拉过阿瞒来,捏捏阿瞒的脸,扭头对谢荣说道,“喜欢便是喜欢,有什么可遮遮掩掩的。阿瞒,你说是么?” 阿瞒乖巧地点点头。 “呵。”安宁公主这才算略微有些开心起来。 可谢荣见了安宁公主与阿瞒的这番互动以及听了这似乎是含有影射的话,情绪似乎变得极为激动起来。 他脸色难看,似乎是在极力隐藏着怒气,压抑着自己的声音说道:“殿下莫要随意类比,喜欢如何能是这么随便的事情!” 安宁公主听了这话,似乎是觉得有些好笑,便“哈哈”大笑起来。 她指着谢荣的心,轻声问道:“你感受到它的跳动了么?我感受到了呢。” 忽然,安宁公主手指变为了手掌,将谢荣从自己面前推开, “喜欢,本来就是一件很随意的事情,可你们非得要给它定义一些条条框框。两个人同样都是心动了,为何你的心动就该比别人的更高贵?” “……殿下,你这是谬论。”谢荣沉默半晌,慢慢说道。 “谬论?呵……”安宁公主不欲多说,她打了打哈欠,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谢校尉你觉得是什么便是什么吧,争辩这些东西,实在是无意义得紧。不过从这个方面来说,你和安康,还真都有些相似之处。” “什么相似之处啊?” 人群中不知道是谁大着胆子顺着安宁公主的话问了一句,安宁公主也没有深究,反而还颇为耐心地解答道: “那就是没有那个地位,却总想着那个地位的事。换句话说,好高骛远、眼高手低、华而不实。” 安宁公主这话说得可是一点都不客气,众人不禁就又去看谢荣的反应。 也不知道这几个词中,那个词刺入了谢荣敏感的神经,他突然就爆发了出来, “你们这些人,自认为比谁高贵?每天一副指点江山的样子,江山是你们的了么?还有你,殿下,你不过就是凭着一个好的出身,占着先皇后留下的荫蔽,才能在这宫中顺风顺水。你又凭什么,瞧不起一直在努力的我们?” “啪啪啪”。 安宁公主听了谢荣的这番话,半点生气的样子都没有,反而给谢荣拍手叫好。 她啧啧称赞,对着谢荣极为感叹地说道:“本宫本想着,这十多年来,也算是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了,但谢校尉还是让本宫眼前一亮。 你的这番话一出,本宫就不得不在你的面前承认一个错误,那就是,你和安康,其实一点都不一样。” 安宁公主的脸色此刻已经完全沉了下来,她面无表情,眼神冰冷地注视着谢荣,对他说道:“安康公主再如何自大,如何定义不准自己的位子,她也是我大御的公主。 可你算是什么,竟然还敢将我大御的公主同你放在一个处境之上,实在是好大的脸!” “那你为何要将安康公主关起来,你有何权力处置同等级的公主?”谢荣红着眼睛质问道。 安宁公主不知何时将袖口又重新解放了出来,双手扣在身前,头上的金冠彰显了她的尊贵。 她只是微微笑了一下,语气却铿锵有力,不容任何人反驳, “本宫已经说了很多遍了,但是仍然还有人搞不清楚本宫的身份。那就借这个机会,在这里给在场的所有人都再说最后一遍本宫的身份。” 安宁公主扫视了周围人一圈,朗声说道:“本宫是先帝御封唯一一位独居一宫,并掌有兵权的人,换句话说,本宫的位份是压实的,不是简简单单一个花架子。 若是你们中还有人搞不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那本宫不介意直接让本宫手里的将军,跟你们好好谈一谈。” 谢荣满脸的震惊以及不可思议,脸色一下子就白了起来。 “看谢校尉这副样子,想来也是明白了这意味着什么。”安宁公主揉了揉自己的脸,发现她还是习惯这种勾起一侧唇角的笑容,“所以,谢校尉,欢迎你重新认识一下,你的大帅。 哦,对了,还有一点,那就是本宫并不是将安康给关了起来,而是派了教养宫女好生教养她,让她能够在孝期过了之后,顺利嫁人。” 谢荣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看向安宁公主。 不过可惜的是,安宁公主已经慢慢揽着阿瞒,慢慢地走回了宴会中心,坐在了她那张案几面前,和阿瞒打情骂俏,接着又品尝起这宴上美酒来, “酒不醉人人自醉,错把殷勤交付。山岳无棱人有棱,误将痴心绝对。可惜,可惜了…… 不过本宫向来遵守诺言。谢校尉,你向本宫来讨要安康,那本宫,便派人带你,去见一见安康,也算是兑现了承诺。” 安宁公主的声音,清晰地传到了谢荣的耳朵里。 谢荣霎时间,就跪在了地上。 第七十四章 势若薄纸 本着为几位平叛有功的将军庆功的宴会,中间却出了这样的插曲,众人的兴致都有些阑珊。 他们偷偷地瞅了一眼人群之中和他们一样像个局外人一样全程关注事态发展的司马昭,李安色晦暗不明,根本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过想来,心情也不会很好罢了。 司马昭草草将原定的封赏宣告了出来,这庆功宴便就算结束了。 于是这一整晚,除了从明威中郎将升为明威将军的王朗喜不自胜外,其他人的心中,都不尽痛快。 王朗美滋滋地谢了恩,还想要再和韩王交流几句,却被自家大哥王孟拍了一下脑袋,意味告辞。 王朗陡然之间从受封的欣喜上面回过神来,就发现周围的官员大臣或是皇亲贵胄,已经携着家眷慢慢告辞了。 这殿上剩下的,也只是司马昭、韩王、安宁公主、被安宁公主强硬留下的阿瞒、被司马昭找来的安和公主以及一直跪在地上至今还未起身的谢校尉谢荣了。 王朗再怎么迟钝,也该明白眼下形势的不同寻常,于是马上收敛脸色,跟随自己的大哥王孟行礼告退,离开了建章宫。 司马昭见众人都退了个干净,便马上沉着脸,诘问安宁公主道:“安宁,安康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为什么朕这里什么都不知道?” 安宁公主窝在阿瞒的怀里,一副不在意的样子回道:“陛下日理万机,这点小事又何必劳烦陛下? 本宫只是随手管教了一下妹妹,便不必经过陛下了。” “安宁,你!” 安宁公主这话说得实在是太过直接,拨动了司马昭心中那一根一直梗着的不安稳的刺。眼看司马昭就要拍着桌子站起来要厉声责问惩戒安宁公主时,从韩王那边传来的一股凉意让他清醒了过来。 他这才看清了安宁公主脸上那似笑非笑的表情,身上骤然生出了一身冷汗。 安宁公主的嘴角微勾,就那么看着司马昭, “本宫,如何?” 司马昭深深地呼了一口气,耐着性子好脾气地对安宁公主说道:“朕知道安康的性子有些急躁,对安宁你的敌意也很大,但她毕竟是我们的妹妹。有什么得罪你的或是做的不妥当的地方,训诫几句便好了,何必非要关起来呢?” “陛下这话说的可真是有趣。”安宁公主轻笑一声,“陛下既然什么都不知道,那为何就认定安康是被关起来了呢?本宫明明才与谢校尉说了,安康妹妹,是在掌教宫女那里学习礼仪体统。” 司马昭此刻也算是彻底冷静了下来,他心思百转千回,面上确实一副极为无奈的样子, “安宁,你如何非得将你我置于对立之面?咱们抛开了这表面的君臣关系,不就是兄妹么!兄妹之间,有何话不可说。” “兄妹?”安宁公主口中咀嚼着这两个字,哼笑了一声,“陛下,您是非得要在今天,在这里让本宫把话敞明了说么。咱们之间,可从来就没有过兄妹之情。” “好了,安宁。”韩王冷声打断了安宁要说的话,面上却是十分温柔地表情。他摇摇头,看了一眼仿佛处于震惊、失望、难堪、愤怒之中的司马昭,对安宁公主说道, “毕竟这里还有外人,给陛下留一点面子。” 安宁公主便只好无谓地耸耸肩。 司马昭的脸色,便更加难看了。 韩王见此便转而向司马昭说道:“安康一事,当时臣弟也在场。说起来,这个将安康送去给掌教宫女教养,严格说起来,应该是臣弟的主意。 陛下仔细想想,这安康也该是嫁人的年纪了。虽说她是皇室中人,是我大御的公主,但是任由她嚣张跋扈、任意妄为,丢得还是我皇室的面子。” “哼,这便罢了。”司马昭有了台阶下,虽然感觉上还是有点不太舒服,像是受了韩王与安宁公主两人的威胁,但是明面上没有撕破,便也就将就着有了后路,“即使如此,你们对安康也太过苛责了。” “苛责?”韩王似乎是嗤笑了一声,“若这都可以称得上为苛责,那这世上,可真无人能及了。罢了,陛下没有那日没有在场,便没有听到安康嘴里那些污秽的话。总之是不是苛责,安和也在现场,也算是受了罪。她的心里也应该明白。” 安和公主原本在一边一直瑟缩着不敢说话,看起来十分没有存在感。此刻被韩王点了名,又瞅了一眼两边的人,便哆哆嗦嗦、泫然欲泣地说道: “这事,这事确实,确实是安康姐姐不对。但是,但是大,大家都不要,不要为了安康姐姐吵了。大,大大家都是一家人,不,不要伤了和气。” 安宁公主听了安和公主的话后,轻笑了一声, “安和总是这么‘善良’。不过,你这么一说,本宫倒是想起来了。咱们确实没有必要在这里争个是非黑白。” 安和公主有些惊讶,但是看起来微微松了一口气。 只听得安宁公主继续说道:“毕竟这件事情的主人公,其实并不在于我们。” 安宁公主将目光投在了谢荣的身上, “谢校尉的一颗痴心照明月,我们何不期待一下,应是故事话本中的两位主人公碰面的情形?陛下今夜若是无其他的事,不如就一起去看看这故事结局,到底是郎情妾意还是郎有情而妾无意,如何?” 司马昭闭着眼睛点头应允。 韩王自然也是要陪同。 安和公主本就掺和在这件事中,即使没有谢荣这个名头,她也无法逃避。 安宁公主在阿瞒的搀扶之下,往外面走去。 路过谢荣的时候,安宁公主停了脚步,含蓄幽长地说道:“这可是一个正儿八经拯救你的心上人让她脱离苦海的机会,你这是要放弃了么?” 谢荣倏然抬起头,看向安宁公主的眼睛里,藏满了冷厉的光。 他站起身来,挺直了脊背,跟上几人的步伐,离开了建章宫,向掖庭而去。 第七十五章 掖庭掌教 掖庭较安宁公主上次来的时候,更加冷清了些。 如果说安宁公主前几日来这里的时候,掖庭中还有些充满好奇或是不怀好意的打量目光的话,那这次,可就真是一个人都没有了。 夜色正浓。 几盏不甚明亮的宫灯幽幽地泛着白光,在风中摇曳着。 掖庭令依旧是一个人跪伏在门口,恭恭敬敬地迎接着安宁公主几人。 不同的是,掖庭令与前几日相比,竟是要衰败得多了。 “奴婢见过陛下、韩王殿下、安宁公主殿下、安和公主殿下。” 见人来了,掖庭令便规规矩矩地磕头行礼,声音之中,竟然有些嘶哑。 “嗯。”司马昭淡淡应了一声,直接就问道,“掌教宫女住在何处?” “陛下请随奴婢来。”掖庭令听了司马昭的问话,就颤颤巍巍地站了起来,提起一盏灯笼,在前面领着路。 掌教宫女的住处,离北门其实并没有多远。 司马昭一行人跟在掖庭令的身后,顺着这一条直道没走多久就到了掌教宫女的住处。 掌教宫女虽然是这大御皇宫内的宫人,但其实可以算是有官职在身,吃的也是朝廷的俸禄。可以说在宦官宫人体系里,除了中常侍小黄门之外,便是掌教宫女地位最高。 当然,地位尊崇的皇子皇女身边的大宫女并不在此列比较之中。 地位如此之高,却与一些地位低贱的美人、才人、中才人住在一起,究其原因,就在于其职位的特殊性。 毕竟掌教宫女,隶属刑罚。 “奴婢见过陛下、安宁公主殿下、韩王殿下、安和公主殿下。” 掌教宫女就在自己住处的门口等待着司马昭一行人,远远地见了人影,便就高声行礼迎接着,可以说是不愧为掌教宫女,一点差错都没有。 司马昭见只有掌教宫女一个人,有些惊讶,随即就有些着急,厉声问道:“为何只有你一人,安康公主呢?” 掌教宫女不慌不忙,恭敬地答道:“启禀陛下,安康公主殿下此刻正在房中学习宫中礼仪,您进来一看便知。” 司马昭皱了皱眉头,便直接绕过掌教宫女,进了殿内。 安宁公主没有急着进去,她看了殿内一眼,慢悠悠地一步一步往前踱步,走到了掌教宫女的面前, “安康公主千金之体,你可是有好好对待?” “奴婢自然是不敢亏待的。”掌教宫女微微低下头,姿态间尽显恭顺之意,“安康公主说起来也不过就是没有在恰当的年纪被人好好教导罢了,比起奴婢手里头那些个不听话的,已经是好管教太多了。” “那看来掌教你的功力不减当年。”安宁公主微微笑着,“那本宫,便去检验一下这短短一天的时间,安康她会有什么变化吧。” 掌教宫女躬身将安宁公主请进了殿内。 掌教宫女的住所,是掖庭里唯一一所宫殿。 这宫殿的名字起得也很是简洁明了,就为训诫殿。 殿内的情形与众人想象中的不同,看起来并不是冷冰冰的没有一丝人气,反而是让人感觉十分温馨。 这训诫殿虽然不大,但是里面的东西也算是一应俱全。 琴棋书画自是不必说,女红刺绣、插画摆置也应有尽有。 司马昭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安康公主手上和腿上都绑着厚厚的竹板,直直地站立在原地,动弹不得;她的头上顶着一只陶碗,而她的周围,已经有很多这种陶碗的碎片了。 “安康?”司马昭有些不可置信,上前就将安康头上的那只陶碗给取了下来,还要伸手将绑在安康身上的这些竹片取下来。 韩王拦下了他。 “五弟,你这是要做什么!”司马昭对韩王怒目而视。 韩王瞥了一眼有些微微颤抖的安康公主,对司马昭说道:“这些东西应该是掌教宫女特意为安康公主绑上的,陛下不知其意,还是先不要乱动为好。” “她,她,一个掌教宫女而已,如何能够这样做,谁给她的权力这样做!她这根本就是虐待!” 司马昭一听韩王提起掌教宫女来,就像是马上找到了一个合理的发泄口一般,马上将这一晚上憋着的怒火,发泄到了掌教宫女的身上。 于是等安宁公主和掌教宫女前后脚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一个极其暴躁的司马昭。 说实话,安宁公主还是第一次见司马昭的这个样子。 “陛下这是怎么了,怎么如此生气?”安宁公主似乎是有些疑惑地问道。 “你问问这个掌教宫女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司马昭指着掌教宫女道,“朕真是不知道,什么样的礼仪学习,需要让人绑在竹片上!” 安宁公主听后挑挑眉,便侧身往安康公主的方向看去,然后就看到了所谓的竹片,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差一点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实在是因为,安康公主现在的形象,称不得上是好。 前一日安康公主在长乐宫受的伤还没有好利索,脸颊还在高高地肿着。也不知道她这一天多的时间经历了什么,额前还有一些被汗水浸湿的痕迹。 与她以往的形象相比,实在是狼狈得很。 掌教宫女面对司马昭的诘问丝毫不慌。 她仍旧恭恭敬敬却语气无波地说道:“陛下不必过于担心,这些东西都是为了安康公主本人好。 安康公主近些年来由于疏于管理自己的礼仪举止,其实身姿已经有些走形了。作为皇室中人,一个地位尊崇的公主,她要是歪倒了,那我皇室在臣民面前,到底算是一个什么样的形象呢?” 安宁公主此刻也接上了掌教宫女的话,宽慰司马昭道:“陛下真的不必过于担心,这竹片,本宫也用过。 不过,那都是小时候的事情了。” 安宁公主慢慢地走向安康公主,看着安康公主逐渐僵硬的身躯以及眼中越来越掩饰不住的恨意,“呵”地一声笑了出来, “这种东西,对安康妹妹来说,自然是没有什么伤害的,只不过就是要辛苦安康妹妹了。” 第七十六章 明月沟渠 安宁公主这话,可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这竹片究竟给安康公主带来了多大的罪受,从安康公主身上就能够窥见一二。 掌教宫女说安康公主仪态不正,也不是无的放矢。 安康公主,确实有一点这样的毛病,只是不太严重而已。 况且宫中身娇体弱的人良多,也不是谁都能吃下这个苦头,要用这种法子矫正自身的仪态的。 说白了,这种法子,更多的还是用在下人宫女身上。 但安宁公主将安康公主送来掌教宫女这里,本就是是存了教训的心理,又怎会让安康公主轻轻松松地度过这些时日? 不过说归说,但是看在有些人的眼里,就是心疼不已了。 司马昭听了安宁公主的话后,虽然不去急着解除安康公主身上绑着的木板了,但是满眼的心疼却是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 论起亲疏远近来,从小长在自己身边的安康,自然要比一只对自己有敌意的安宁,亲近得多。 他面带忧虑,语气焦急地掌教宫女问道:“这东西得带多长时间,还不能卸了么?” 掌教宫女悄悄抬眼看了安宁公主一眼,恭顺回道:“回禀陛下,若是想要安康公主在短时间内迅速练好仪态,这个东西还是再绑两刻钟为好。” “两刻钟,这么久!”司马昭震惊,“这如何使得,安康公主千金之躯,不可能承受得了!” “如何不能?”安宁公主在一旁冷笑一声,盯着司马昭的眼睛不放开,“这本是作为公主的职责。安康她小时候逃了,现在还要逃么?陛下,您这不是在帮她,而是在害她!” “安宁,你今日不要太过分了,你当真以为朕不敢动你么?” “你敢么?” 安宁公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司马昭,而司马昭的胸膛上下起伏了几次,却还是强迫自己压制了下去。 安宁公主长嗤一声,端庄地站在了安康公主旁边。 两人这样一相比,安康公主就更加相形见绌了。 不单单是现在形象的问题,而是两人的气质从本质上就高下立见。 安宁公主每天看起来似乎都是懒懒散散、风情妖娆没个正形,但如果仔细注意的话,就会发现安宁公主的脊梁骨其实从来都没有弯过。 风骨由身证,身正见仪姿。 宫中的许多人之所以不敢在安宁公主面前太过放肆,一个很重要的原因,便是因为安宁公主身上这“一身正气”给压迫的。 尤其是现在这么与安康公主对比着一站,萦绕在安宁公主周身的那一股子“正气”就更加明显了。 而且说起仪态来,安宁公主竟然要比绑了竹板的安康公主还要挺直。 “作为公主,自然是要从小就开始学习体统规矩,时刻注意自己的仪态举止。即使如本宫这般极受宠爱的,这方面也时时刻刻被人督促着。” 安宁公主双手交叉于腹前,体态端正,神情端庄, “本宫的母后对这方面极为重视,每天都亲自监督本宫的礼仪体态,若是不符合她的期望与要求,惩罚自然是少不了的。 你们可能觉得不理解,但是本宫却极其感谢母后能够这样严格教育本宫,让本宫从来没有在行为上出过差错,也练就了这一身的风度气质。安康,你别这样看着本宫,本宫知道你要说什么。” 安宁公主走到安康公主的面前来,看着她仇恨的眼睛,笑着说道:“你肯定在骂道,像本宫这种举止放浪形骸,丝毫不顾及场合的人,如何有脸面说出这种话来,是么?” 安康公主费力地张开嘴,用暗哑的嗓子说道:“你既然有自知之明,那为何还要在这里说教本宫?” “你又错了,安康。”安宁公主面无表情,沉声说道,“本宫已经说过了,这大御只有本宫有独立宫殿,是为‘宫’,而你只是一个公主罢了,如何能自称本宫?掌教宫女,你可不能只纠正安康公主的仪态。这些宫规常识,也该一并教导了才是。” “喏。”掌教宫女在一旁低眉顺眼恭敬地应道。 安康公主又被气得不轻,但她现在确实没有什么力气来反抗安宁公主,而且刚刚看到司马昭的态度,即使如安康公主,也看不来了一点不同寻常的地方。 她只道安宁公主一手遮天到这种地步,却私心仍旧不愿去想,她在司马昭的心里,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安康公主不愿意拖累司马昭,竟生生忍了下来。 “本宫虽然知道安康你听不进去,但还是要说。这种东西本来就是越早学越好,可是是谁让你在这个年纪,才有机会接触这些东西呢?” “好了,安宁,别忘了咱们来,到底是做什么的。” 韩王一直站在离司马昭和安宁公主不远的地方,谨防司马昭对安宁公主不利。 他微眯着眼睛,暗含警告地看了司马昭一眼,然后就走过来轻轻拍了拍安宁公主的脑袋,像是无奈地对她笑笑,提醒她道。 安宁公主“啊”了一声,像是突然想了起来,浑身的气势陡然一变,就又变回了往常那般随意妖娆的样子。 她故作惊讶道:“本宫还真是忘了,今日来寻安康妹妹,其实是为了介绍一人与你认识。谢校尉少年英才,倾心于你,不知安康你有何想法?” 安康公主猛地又扭过头来,正好和几人中抬头的谢荣对上了视线。 “你怎么会来这里!”安康公主失声惊到。 谢荣的喉头滚动了几下,张了张嘴,艰涩地对安康公主说道:“殿下,按照当时的约定,我将一颗真心献予你,便要带你离开这无情冷漠的地方。可现在,我竟不知道,我所做的一切,是否真的有意义。” 谢荣苦笑一声,看向安康公主的眼中,满是自嘲与深情。 可这样的眼神,对于安康公主来说,却是比这世上的任何东西,都要可怕, “不,不,我从来都没有说过这种话,我怎么可能会说出这种话,是你记错了,一定是你记错了!” 第七十七章 行将木就 训诫殿内的烛火忽然“噼啪”地响了一声,猛地晃动了一下。 它似乎是迸发了这一瞬的爆发力,将殿内每个人的面庞都照得清清楚楚,随后便又恢复寂然,悄无声息。 掌教宫女拿起窗边的剪子,将跃动的烛火剪了芯,殿内一时间,又晦暗了起来。 明明灭灭的烛火,恰似这殿中人他,明明灭灭的心。 谢荣就那么静静看着安康公主,半晌都没有再说话,似乎已经满心都是失意。 安康公主在这样的目光下连连后退,却忘了自己身上绑着的竹片,一不小心,便直直地撞在了身后的案台上就要摔倒。 “安康,小心!”司马昭看见了,便忍不住出言提醒,可有人比他行动更快。 谢荣大迈一步,在众人还没有看清楚的情况下,他就已经垫在了安康公主的身后,扶住了安康公主的上半身,让她没能够栽倒下来。 安康公主惊惶不已,被这一变故吓得脸色苍白,等意识到自己没有摔下去并且救她的人还是谢荣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简直可以称得上是精彩纷呈。 难堪、心虚、烦躁、不解、愧疚以及一丝鄙视,都在安康公主那张不大的脸上表现了出来,继而就反馈为一种别扭的挣扎。 这一切,都自然地被谢荣看在了眼里。 “……卸了吧。”谢荣张口,哑声说道,“虽然还不到时间,但是也要够了。安康公主贵为千金之体,出现半点闪失,也是你交代不起的。撤了吧……” 掌教宫女斜眼朝安宁公主看去,见安宁公主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便上前去,将安康公主身上的竹板给卸了下来。 她抱着这一摞竹板,朝司马昭和安宁公主点点头,便走出了这训诫殿,看样子,是在处理这些用过的竹板了。 没有竹板的限制,安康公主四肢僵硬了一会儿之后,便很是灵活地远离了谢荣。 她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跑到了司马昭的身边,对司马昭说道:“皇兄,安康不想见到他,你快把他赶出去吧。” 司马昭满眼心疼地左右看看安康有没有什么受伤的地方,听见安康公主的话便想也不想地答道:“好好好,不想看见他,朕就把他赶走。倒是安康你,真是受了不少苦,辛苦你了。” “陛下要赶谢校尉离开?”安宁公主听到这里,看了一眼站在那边案台处仿佛和阴影已经融为一体的谢荣,挑眉疑问道。 “是,朕就是要赶谢校尉离开。怎么,现在朕连赶一个人的权力都没有了么?”也许是安康公主在自己的身边给了司马昭莫大的底气。 他此刻双眉倒竖,目瞪大圆,看起来还真是有几分威严的样子。 “哪里哪里,陛下这话说到何处去了。”安宁公主笑着摆摆手,“本宫就是想确定清楚,毕竟这中间还牵涉到一个赌约呐。” 司马昭闻言,顿时松了一口气。 不过他随即想起了安宁公主和谢荣之间的约定,便皱着眉头,好似有些恍然大悟又有些疑惑地问道: “对,你们之间是有个约定来着。不过,朕记得,这约定似乎是安宁你带着谢爱卿来见见安康就好,不是么?” 安宁公主听了司马昭的话后,忽然“咯咯咯”地就笑了起来, “陛下可真是有趣,这种小事竟然还记得这么清楚。是,说是见面,确实是见过了。不过本宫一向心善,心里头惦记着得问问谢校尉本人对本宫的这次履约,意下如何。” 她一手拿着手绢捂着嘴巴,一手在身侧随着身体的移动,自然地摆垂着。 她走进光里,内里却一片黑暗。 “谢校尉,此时此刻,你有什么,想要说的么?” 安宁公主不怀好意地在谢荣耳边低声轻语,肆意诱惑。 然而,谢荣就像是一个再也没有了生气的木头人一般,半个字也未曾说过。 “唉。”安宁公主幽幽地叹了一声气,也不知道是在为谢荣与安康的故事作评,还是在隐射些什么—— 少年佳人,明月桃花,终究不过是世人臆想的故事罢了。 “陛下,夜色已深,安宁就先行告退了。” 安宁公主任由司马昭叫人来将谢荣带出去,然后轻声细语地安慰着安康公主,自觉告退道。 不过在她临走前,还是笑着说了一句似乎是威胁的让人不容置疑的话, “陛下与安康妹妹几日未见,叙叙旧,聊聊天是好的。不过眼下登基大典在即,陛下可要好好注意着点,切莫因小失大。” 司马昭的手,就那么僵了一僵。 韩王似乎是轻嗤了一声,又似乎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就那么走到司马昭和安康公主的面前,面无表情极为冰冷地说道:“臣弟也就此告退。” 说罢,便带起一阵风似的远去了。 训诫殿此刻,只剩下了司马昭、安康公主和安宁公主三个人。 司马昭此刻浑身都有些僵硬,面色有些不自然。他看了看面前满怀信任与希望的安康公主,安宁公主临走前的那句话又盘旋在了他的脑海边。 因小失大。 这四个字不停地在司马昭的耳边回响,让他总是一遍遍地在心底猜测,安宁公主说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 半晌,司马昭下了决定。 他回避着安康公主的眼神,语气虽然还是那么温柔,但听在安康公主的耳朵里,早已经是冰凉一片, “天色确实不早了,安康你早点休息。” 安康公主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向司马昭,却发现他已经背过身去,似乎是要划清界限的样子。 她听到司马昭说道:“朕仔细想想,安宁的话未免没有道理。你都已经这么大了,也该是懂事嫁人的年纪了。虽然咱们是公主,但是也不能嫁了人还遭人背后笑话。所以你在这边好好学,到时候朕,一定会为你找一门好亲事的。” 说完,司马昭便匆匆离去了。 安康公主顿时踉踉跄跄地,跌倒在了地上。 她地眼睛仍旧不死心地盯着训诫殿的门口,但是心里却已经明白了被抛弃的滋味。 第七十八章 姐妹阋墙 训诫殿内的烛火又暗淡了几分。 安和公主此时还未离去,见安康公主跌坐在了地上,便轻声慢步地走到了安康公主面前,向安康公主伸出了手。 她背着光,晦明不清的烛火未能将她的表情清楚地映照出来,只是从她整个人的姿态中,看出了一点居高临下的意味。 安康公主一把打掉了安和公主伸过来的手,即使现在面色惨白,心神俱裂,也倔强着咬着嘴对安和公主呼喝道:“滚!我还不需要你这假惺惺的怜悯!” 安和公主似乎是委屈极了,揉着自己被拍红的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微微地颤抖, “安康姐姐,您为何总是要拿安和撒气呢,安和,安和只是关心你,关心你们大家啊!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开开心心地生活在一起呢?” “呵。”安康公主轻嘲一声,“真不知道该说你是天真还是虚伪了。道不同不相为谋,从一开始,我们兄弟姐妹几个就注定无法和睦相处,这一点,我不相信安和你,没有看透。 罢了,夜深了,你该走了。以后,也不必再来了。” 也许是今夜安康公主遭逢的变故太多,安康公主此刻虽然还是忍不住有些刻薄嘲讽,但是莫名地有了几分作为公主应当具有的威严之感。 安和公主站立在原地未动,似乎是极其轻声地说了一句什么,随后便有些讷讷地对安康公主说道:“既然,既然这样,那安和就告辞了。地上凉,还请安康姐姐多多注意身子。” 安和公主说完,微微向安康公主点头致意,便转过身子,优雅地一步步向外走去。 她刚刚跨过殿门前的那一道门槛的时候,一盏茶杯,便从她的身边划过,撞在了她身旁的门框上,碎了。 安和公主转过身去,就看将安康公主不知何时站起了身子,像是被气得浑身发抖,对安和公主咬牙切齿地说了一句, “安和,你可真是好样的!” 安和公主似乎是无法理解地后退了一步,却恰似将自己的整张脸迎在了外面悬挂着的宫灯下,满脸的难过,却又带着一些悲天悯人, “安康姐姐,安和真的是为了大家好啊!” 说罢,便快步离去,声音里似乎还带着一丝呜咽之声。 训诫殿一时间,又安静了下来。 半晌,安康公主“哈哈哈哈”地笑了起来,状似疯癫。 掌教宫女护着一盏新的蜡烛走了进来,替换了殿内即将燃尽的那根烛火。她面无表情,语气平静无波地对安康公主说道: “殿下,您该休息了。” 安康公主止住了笑,听话地躺躺了下来。 掌教宫女给安康公主掖了掖被子,便准备放下帐幔,去隔壁的小室守着。 安康公主忽然间拽住了掌教宫女的袖子,问道:“姑姑,我这么多年,是不是从头到尾就是一个错误呢?” 掌教宫女的的动作顿了顿,却还是将安康公主的手拿下来放在了被子里, “殿下莫要多想,没有谁一生下来就是有错的。今天已经太晚了,睡吧。” 安康公主听话地闭上了双眼。 帐幔被掌教宫女放了下来,阻隔了殿内原本就不甚明亮的光。 黑暗之中,安康公主似乎听到掌教宫女幽幽地长叹一声,随后便是殿门的关阖之声。 安康公主,似乎是在这样的环境之下,陷入了沉睡之中。 掌教宫女阖上殿门之后,就小步走到窄院的空地中央,对着站在这里的人恭敬地叫了一声, “安宁公主殿下、韩王殿下。” 原来,这是安宁公主和韩王并未直接离开,而是等司马昭和安和公主离开之后,又回到了这里。 安宁公主笔直地沐浴在月光之下,与周围的宫灯一起相互映照,竟有几分遗世独立之意。闻言她转过头来,轻声问道:“她睡了?” 掌教宫女点点头。 “那便好。”安宁公主松了一口气,似是放下心来,“本宫把安康就交给你了。若是她出了什么差错,本宫便拿你是问。” 掌教宫女下跪磕头认是,不过她有些欲言又止,似乎想问些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问出口。 安宁公主似乎是知晓掌教宫女的疑惑一般,轻声叹道:“毕竟,她是本宫的妹妹啊。” 掌教宫女似乎是有些懂了。 “以后送到安康这边来的东西,一定要查清楚来历,尤其是从安和那里来的。虽然本宫觉得,安和已经不会送东西给安康了。”安宁公主细声嘱咐道,还从袖中取出了一瓶药, “等安康睡熟了,便将这药抹在安康的脸上。再怎么说,她也是个女子,若是破了相,那就不好了。” 掌教宫女双手接过,点头示意自己明白。 安宁公主最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殿门,似乎是还想再说些什么,却只是嘴巴嚅动了几分,对韩王和阿瞒说道:“走了。” 掌教宫女便将头抵在地上,恭敬地送着安宁公主和韩王两人离开。 等几人的身影不见之后,她摇摇头叹息着站起身来,看着手中握着的药,便准备回去殿内看看安康公主是否熟睡。 没想到她一打开殿门,就看到安康公主站在门口,就像是一具悄无声息的活尸。 掌教宫女心头一跳。 安康公主却并没有说话,也没有暴跳如雷,反而是极为平静地又走了回去躺了下来。只不过就是在重新闭上眼睛之前,轻声问了一句,“刚才,那是安宁?” 掌教宫女重新给安康公主掖好被子,“嗯”了一声。 安康公主似乎是有些茫然,“你说,他们这些人,到底是什么意思呢?” 说罢,她也没有要掌教宫女的答案,而是吩咐道:“帮我上药吧,反正我讨厌归讨厌,恨归恨,但她从不使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害我,我却总是一直信的。 现在承认这一点,还真是让本宫,有些不痛快。 啊,不小心又说顺嘴了。不能自称‘本宫’,我知道了。” 掌教宫女没有计较安康公主的这番自嘲,而是打开药瓶,寻来一根干净的木片,从里面挖出药膏来,敷在了安康公主的脸上。 安康公主感受着脸上传来的丝丝凉意,笑着闭上了双眼。 第七十九章 暗地铺排 韩王跟着安宁公主从掖庭里出来,并没有各回各宫,而是向南往太清池而去。 太清池距离掖庭并没有多远,安宁公主便打发了抬轿的黄门,和韩王以及阿瞒一起,漫步在夜色之下。 三人徐徐走着,竟也不觉得这寒风刺骨。 回想起训诫殿内的种种一切,韩王感叹了一声,似乎是打趣般对安宁公主说道:“阿苓最后那举动,可是心软了?” “五哥可莫要说我,从一开始,五哥你不就是存着分寸的么?” 安宁公主走到太清池旁一颗粗壮的榕树下,掏出手绢来轻轻拂了拂这树下的秋千,随后便坐在了上面,轻轻晃荡了起来。 听见韩王这般开口,知晓韩王只是害怕她触景生情,心情低落,便寻了一个由头来让她宽心。 于是她便也顺着韩王的话,说了下去,顺便再反逗一下韩王。 总之她这话,也不算是空口随说,而是确有其事。 要是当时韩王真的对安康公主下了重手,那安康今夜,就绝不可能还能这样站在众人的面前。 毕竟依着韩王这么些年的历炼,身上的功夫,就绝对不是说说而已了。 “我可跟阿苓不一样,那日若不是我看见了阿苓你的示意,是绝对不会收着力气的。毕竟……罢了,说这些做什么呢。” 韩王笑了笑,冷硬的面庞上,此刻满是温柔怀念的神情,就连眼角的疤,都没那么显眼了。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韩王的未尽之言,安宁公主似乎一点都不在意。 她一遍在树下秋千上轻轻晃悠着,一边就着这太清池周围放置的宫灯,将太清池看了个遍。 这地方已经有一段时间未曾来过了。 当初经常玩耍游乐的地方,此时有些熟悉却又陌生。 这太清池的有些地方似乎是和印象中的一样,有些地方却已经再也无法找寻到踪迹了。 安宁公主望着面前这已经结了一层厚厚的冰的湖水,像是追忆往昔,又像是要做个了断, “五哥你视母后为生母,自然听不得安康之言,只不过这在我看来,实在是算不得什么。毕竟,比安康之言难听百倍、千倍之话,我已经听得太多、太多了。” “阿苓……”韩王皱皱眉头,瞥了一眼阿瞒,似乎有顾忌之意。 安宁公主摇摇头,笑着看着韩王,又向阿瞒招了招手, “无碍,阿瞒要听便听,到这个时候,这也没有什么可隐瞒的。” 阿瞒闻言便握紧了拳头,来到了安宁公主的身边,面目含忧地看着她。 见安宁公主摇摇头,他便轻轻地站在了安宁公主的侧后方,以一个十分微妙的像是保护的姿态。 这又让韩王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 安宁公主没有察觉到韩王与阿瞒之间的暗地的争斗,或是察觉了也没有想要阻止的想法。她就那么轻轻勾唇一笑,足以让这世间一切美丽的事物都黯然失色, “人人都说,我是这世上最幸运也最幸福的公主。因为我的母亲,是这大御的帝王心头最爱的女人。 父皇爱母后,爱屋及乌便极为宠爱我。再加上我的上面有一个极为出色的哥哥,所以这世间一切的烦恼,都会远离我。 我原本也是这样认为的,可是,这一切根本就只能是古老神话中的妄想,永远都不可能变为现实。 因为有人的地方,就会有争斗。在权力面前,爱又算得了什么呢?” “当年之事……阿苓,对不起。”韩王哑声道。 先皇后与前太子之事,不只是梗在安宁公主心头的一根刺,也是他心中永远都无法抹去的伤痕。 当年的事情牵涉众多,得利者无数,已然不只是简单杀一两个人就能够解决的了。 他永远记得先皇后死后的那个夜晚,安宁的改变。 从那一天起,他就发誓要努力跟上安宁的脚步,做安宁身边的最可靠的后盾。 可是现在,他觉得他自己还是走得太慢了。 安宁公主见韩王这个样子,反而安慰韩王道:“五哥你何必跟我说对不起,当初你也尽力保护了母后,保护了哥哥和我,不是么。 只不过就是当时的我们力量不足,没有办法反击罢了。可是现在不一样了,现在该轮到他们瑟瑟发抖了。 欠下我们的人,终将受到惩罚。” 韩王闭上了双眼,眼前闪过了当时的一幅幅画面,坚定地说道:“你说得对,当年的帐,是时候一笔一笔向他们清算了。” 寒风吹过,与高处的细支末丫碰撞,发出“呜呜”的声音,似是悲鸣,又似乎是吹响的进攻的号角。 太清池已经没有了人,只有大榕树下的秋千微微晃着,彰显着这里曾经有人坐过的痕迹。 除此之外,与曾经那喧闹的场景相比,便已经成为了寂寥。 安宁公主带着阿瞒,慢慢从正午道走向长乐宫。 安宁公主看起来似乎心情很好的样子,与阿瞒的沉默不语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调,听起来婉转悠扬。 她看着好似心事重重的阿瞒,便开口问道:“你今日的话怎如此得少?” 阿瞒抬头看了看安宁公主,乖巧地答道:“阿瞒只是在思考阿苓你所说的话。” “嗯?”安宁公主听到阿瞒这样回答,似乎是很感兴趣地追问道,“那你思考出什么来了?” 阿瞒眼神向安宁公主瞟了一眼,又迅速地瞟向别处,有些迟疑,像是想开口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安宁公主便笑了, “你随意说,本宫不责怪你也不罚你,再加上也不生你气,这样总能说了吧?” 阿瞒这才犹犹豫豫地开口道:“阿瞒觉得,阿苓你从一开始,就把安康公主殿下她,当成了一个诱饵。” “哦?”安宁公主站住了脚步,眼神微眯着,定定地看向了阿瞒。 阿瞒似乎是有些慌张,眼神中充满了控诉,似乎在说着安宁公主的说话不算话。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间“咕唧”一声响,阿瞒的肚子叫了起来。 第八十章 把酒话桑 这声响在一片寂静的夜里可是极为突兀与明显,让两人都不禁有些怔愣。 随后,安宁公主便忍不住笑了出来,刚刚故意扳着的脸也终是维持不下去了。 阿瞒的脸上闪过羞愤、懊恼、尴尬、生气,即使在这微弱的光亮中,也可以看清他那张通红的脸。 安宁公主打趣道:“阿瞒你这肚子可比你这个人要机灵多了,每次都选在这种关键的时刻出来彰显一下存在感。” 阿瞒闻言有些生气。 一方面是在生气安宁公主竟然存了心思故意捉弄他,让他以为她真的生气了;另一方面,则是对自己的懊恼。 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竟然如此不耐饿。 阿瞒的眼角已经染上了羞愤的绯色,仔细看去,似乎还带着一丝水汽。 安宁公主觉得实在有趣,但意识到若是她再继续调戏下去,阿瞒可能真的会恼羞成怒,便压抑住心中的笑意,安慰道: “今日宴会过于忙乱,阿瞒你饿了也是情有可原。咱们这就回宫,本宫让小厨房那边,给你做一顿珍馐盛宴,让你满足口腹之欲。唔,就当作今日给你的一个小奖赏,如何?” 阿瞒勉勉强强地应了。 但安宁公主瞧着,阿瞒分明是有些开心的。 他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起来,透露出了一点压抑不住的欣喜。 等二人回到长乐宫的时候,春桃正在殿门口候着。 她上前将安宁公主的手里的暖拢换了下来,中途碰到了安宁公主有些冰凉的手,不禁有些嗔怪道: “殿下您的手都已经凉成这样了,还在外面逗留这么长时间,实在是太过不注意了些。” 安宁公主笑笑,“只是手凉了些,身上并不冷,春桃你不必如此担心。” 春桃轻轻叹了口气, “殿下心里有数就好,怕只怕殿下总是要逞能。唉,奴婢有些多话了。奴婢让小厨房备了些吃食,殿下和阿瞒公子一起吃些吧。” 安宁公主闻言笑了起来, “这可真是太巧了,你口中的这位阿瞒公子,可正是等着投喂呢。” 春桃略微有些惊讶地看了一眼阿瞒,但透过阿瞒有些窘迫的神情以及这几日的观察,便露出了一丝了然。 她低下头,掩饰了一下嘴角的笑意,尽量不动声色地说道:“奴婢这就去小厨房,让他们再多加几道吃食。宴会喧闹许久,想必这肚子是该有些饿了。” 春桃说完便朝小厨房而去,而安宁公主似笑非笑地盯了阿瞒一会,便伸出手,拉住了阿瞒,对他说道:“你跟本宫来。” 安宁公主打发了跟在她身后的宫人,拉着阿瞒就到了长信殿旁边回廊处的一棵梅树下。 她绕着这棵梅树左右踩了踩,忽然眼睛一亮,左右寻不得什么趁手的工具,便自己蹲下身来,拨弄开上面落下的一层花瓣,就要用手去挖开这层土来。 “殿下!”阿瞒见状连忙阻止了安宁公主,“天气寒冷,小心这土伤了你的手,还是让阿瞒来吧。” 说着,阿瞒便蹲了下来,用手指在土层上面戳了戳,选了一个松软的地方下了手。随后,便挖出一坛酒来。 “就是这个!” 安宁公主的眼睛亮晶晶的,从阿瞒的手里接过了这一小坛酒,沉醉地嗅了一口。 她从怀中拿出手绢来,丢在了阿瞒身上,随后便走到了回廊旁坐下,打开酒坛喝了一口。 安宁公主笑眯眯地对阿瞒说道:“这可是本宫好不容易才藏下的,你可不能告诉春桃她们。” 阿瞒拿着安宁公主的手绢,上面残留的香味钻入了他的鼻腔。他搓了搓手,在安宁公主没有注意到的时候,将她的手绢放入了自己怀中。 他拿出袖子中自己备有的方巾,擦干净了自己的手,便扔在了那个原来埋酒的坑里。 他走到安宁公主的身边,轻声地对她说道:“阿瞒都听阿苓的,不过今夜阿苓已经饮了许多,小心醉酒。” “呵。”安宁公主轻笑一声,将打开的酒坛递给了阿瞒,“你来尝尝,这东西,本宫可是不经常分享给别人的。” 阿瞒似乎是有些惊讶,接过酒谈之后,盯着那个坛口看了许久。最后不动声色地转了转,抵着喝了一口,顿时一股清香溢满了整个口腔。 他扭头看着安宁公主的笑容,便忽地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一股热气从口中直冲心头而去,似乎是醉了一般。 “好酒。”他说道。 安宁公主似乎很是开心,也并没有再将酒要回来,而是看着天上不知道何时露出来的月亮,轻声说道:“这酒的方子,其实是母后的。” 阿瞒抱着酒坛的手一顿,就听着安宁公主继续说道:“先皇后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这个问题在大御的众人看来,大抵就是一个温婉善良、孝悌淑德的人。可是,在我的眼里,她就只是一个普通人罢了。 她会爱人、会恨人,会开心、会伤心,会企盼那遥不可及无法触碰的梦,也会失望于这残酷不堪的现实。 世人皆道,先皇后之死是为了大义,是赎罪,是懦弱。 可若要我说,那是坚决,是反抗,是一个母亲不屈的心。 这么多年来,不是没有人劝过我,叫我认命。 可是,这又不是他们的命,凭什么就叫本宫认命呢?本宫不会认命,也从不认命。他们想让本宫息事宁人,本宫就偏偏要搅动得他们不得安宁。” 阿瞒怔怔地看着安宁公主的身影,在这一刻,他似乎明白了安宁公主这些年来,一直坚定地游走在权力之间却从未犹疑的原因是什么。 他的心不免受到了触动,嘴角也慢慢咧了起来。 “阿瞒,”安宁公主将目光从月亮上移了开来,慢慢地转回头,看着微微低头的阿瞒。 她微微笑着,温柔却又坚定地对他说道, “你要记得,世人所说未必就是真理。命运予你难堪,那你便掀翻了它。这世上能做得了你的主的,也只有你一人罢了!” 第八十一章 楚王苏醒 一股莫名的感觉在两人之间萦绕着。 阿瞒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一时之间难以平静。 就在这时,安宁公主忽然着急地对他说道:“快,把酒坛子给藏起来。” 阿瞒还未反应过来,下意识地将手中的酒坛给背到了身后,可是显然已经来不及了。 春桃已经从较远的地方气势汹汹地走过来了。 “阿瞒公子您别藏了,奴婢都看见了。” 春桃走到了安宁公主和阿瞒两人面前,脸上带着极大的不赞同,“殿下,您又藏酒喝了!” 安宁公主摇摇头,举着三根手指对春桃说道:“本宫就喝了一小口,就一小口!剩下的,都是阿瞒喝的,不信你问阿瞒。” 阿瞒张了张口,似乎还有些反应不及,但已经顺着安宁公主的话说了出来, “对,这坛子酒大部分都是我喝的。” 春桃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们两个,但更多的则是一种无奈, “殿下和阿瞒公子两个人情深意笃,互相打着掩护,奴婢确实是没有什么办法了。只要殿下明日起身不会不舒服就好。 吃食已经准备好了,殿下和阿瞒公子请随奴婢来。” 安宁公主和阿瞒互相看了一眼,然后便乖乖地跟在了春桃的身后,前往食室。 这一晚终究是安静了下来。 至于这事最后究竟是如何解决的,没有人知道。只不过就是第二天起来的时候,安宁公主就被春桃明里暗里给拦在了长乐宫内。 如果不是楚王醒来的消息传了过来,安宁公主可能真的要在长乐宫无所事事地呆上一整天。 “所以,殿下你的意思,是楚王殿下很有可能早就已经清醒了?” 自从安宁公主允许阿瞒随意进出长信殿之后,伺候安宁公主洗漱穿衣的工作,大部分就落在了阿瞒的身上。 现在的长信殿,大部分时间都是只有安宁公主和阿瞒两个人的。 现在这个时候,便是只有阿瞒在殿中伺候着安宁公主更衣。 刚刚安排在南王那边的人传来了消息,安宁公主便与阿瞒说起南王这时候醒来的目的,也因此阿瞒才会有此一问。 安宁公主披上了最后一件外袄,对着前后铜镜仔细观察了一下自己的妆发,才慢悠悠地开口对阿瞒说道: “这其实是很显而易见的。当初楚王出事的时机颇为恰巧,况且直到现在都还没找到罪魁祸首,只是推了那么几个人出来,顶了罪,不觉得太过奇怪了么?” 阿瞒思考了一番,忽然间睁大了双眼,诧异地问道:“难道当初楚王受伤一事,是假的?” “假倒是不至于假,只不过这其中肯定有顺水推舟的成分在。”安宁公主打开殿门,叫来了少府,从他手上挑选着要带去给楚王的礼物。 她的手指从几株人参灵芝上面轻轻划过,最后停留在了一个最不起眼的小盒子上, “去把这里面的东西包好,与那株千年人参隔层放在一起。” “喏。”少府领命,便下去按着安宁公主的吩咐准备礼品。 而安宁公主就干脆站在殿门口,继续对阿瞒说道:“顾家人向来在明哲保身这方面聪明得紧,朝中局势如此紧张,他们不可能不清楚,更不可能对一些潜在的危险没有防备。 所以,他们应该是放任刺杀事件的发生,顺便测试一下司马昭那边的反应,才好做接下来的打算。 这里面唯一的意外,便是楚王真的受伤颇重。” “也就是说,楚王受伤是他们可预估在内的,但是伤重却不是他们愿意见到的结果?”阿瞒根据安宁公主的话,作出了一个合理的猜测。 “是这样没错。”安宁公主看着远远提着礼盒走来的少府,对阿瞒说道,“所以当初谢家怒气冲冲外寻名医之事,还是有几分真心实意的。只不过当时,楚王的伤势其实已经没有那么严重了。 毕竟,他们两家可是从本宫这里拿走了一瓶疗伤圣药呢。” 安宁公主的话说到这里,楚王一事其实就已经非常清晰明了了。说到底,这不过就是大家互相配合之下的又一出戏罢了。 可是,阿瞒想了许久,却还是对一件事想不明白, “但是,殿下。既然楚王和顾家、谢家的打算,是故意利用这一事件躲避这段时间的冲击,那为何要在这个时候醒来呢?现在朝中的局势,并没有完全稳定下来,不是么?” 安宁公主扭回头来,笑着戳了一下阿瞒的脑门,对他说道:“阿瞒你倒是事事要问个清楚明白。其实选择这个时候醒来的原因也很简单,你只要仔细想一想,最近宫中都发生了哪些大事便可明白了。” 阿瞒揉着脑门,装作低下头沉思的样子,却在暗地里偷偷嗔怪地看了安宁公主一眼。 他仔细思索了一下最近宫中发生的事,发现也就只有安康公主和庆功宴这两件事了。 阿瞒忽然想起前一天夜里安宁公主说的话,灵光一闪,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所以所有的一切其实都是殿下的一个局,包括安康公主的事情,包括庆功宴上的谢校尉一事,全都是殿下您安排的!” “本宫可没有这么大的能耐。”安宁公主没想到阿瞒竟然能想到这么远的事情上来,顿时有些惊讶又有些哭笑不得, “是,本宫是在安康一事上动了手脚,想要借安康钓一钓那些不敢露面的人。可是本宫又不是先知,如何能知道谢校尉的事情呢。谢校尉和安康之间到底发生过什么,这在本宫的眼里,还是个谜。谢校尉在宴会上的举动确实不在本宫的计划之内。 不过这个谢校尉,倒是给本宫留下了许多值得推敲的地方。等本宫仔细想来,再与阿瞒你细说。 今日你就留在宫中,无事的话,便代本宫去看看小十三。他在我这长乐宫也带了些时日了,不能白养这么长时间,也该让他出点利息了。” “喏。”阿瞒微微欠身,点头答应着,便望着安宁公主的背影,远远地送她离开。 第八十二章 私心私愿 安宁公主带着秋兰和少府去探望楚王,这长乐宫,便又是春桃留守。 春桃来到阿瞒的身边,对阿瞒说道:“阿瞒公子,奴婢带您去见十三殿下吧?” 阿瞒连连摆手,显得十分谦卑地说道:“春桃姑姑事务繁忙,随便找个宫人带我去就可以了,对了,一开始派来伺候我的那个小河就不错,后来为何就不见她了呢?” 阿瞒是故意提起小河的。 当时在第一次见到小河时,他就已经猜到了小河的身份,只是不确定小河到底应该算是哪里的人。 后来过了许久,他都没有再见过小河,心中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结论。 他其实本无意探寻安宁公主身后隐藏的东西,只不过是这些时日与安宁公主的关系突飞猛进、与日俱增,让他不自觉地就想要多了解安宁公主一番。 春桃听了阿瞒的话,脸上的表情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仿佛阿瞒口中的小河真的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下人。她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地对阿瞒说道: “回阿瞒公子的话,小河突然身染重疾,一时无法在您身边伺候了。” “啊,这样啊!”阿瞒适时露出惊讶、遗憾与担忧的表情,“我瞧着小河其实是一个挺机灵的小宫女,没想到几天不见就染了重病。这病严重么,可有法子医治?” “公子心善。小河她能认识公子这样的主子,是她的荣幸。”春桃微微笑着,好似十分感慨,又像是宽慰着阿瞒,“其实公子并不需要如此担忧,殿下已经派人去医治了。” “如此便好,那我便放心多了。”阿瞒长舒了一口气,似乎彻底放下心来,随后不知道想起什么,脸上忽然飞起了两朵红云,有些害羞,又有些孺慕地说道,“殿下她真的是一个十分温柔善良的人啊!” 春桃闻言,低下头偷偷地掩嘴笑了一下,随即便敛正神色,对阿瞒说道:“阿瞒公子,请随奴婢这边来。” “好。”阿瞒点点头,便十分乖巧地跟在了春桃的身后,出长信殿而向东北方向而行。 “公子来长乐宫,也有许多天了,可是对长乐宫熟悉了?”春桃的声音透过映射下来的阳光,传到了阿瞒的耳朵里。 这几日白天的日头着实有些灿烂,仿佛前些天早些时候的那几场雪是人们的错觉一般。旧雪消融,早已了无踪迹。 这漫长的冬日,似乎在悄无声息地过去。 不知是因为这长乐宫风景独好,还是因为阿瞒这十几年的人生匆匆忙忙,从未停留下来认认真真地看一次景色,阿瞒从心底就觉得这长乐宫里的每一株小草、每一朵还未开放的花,甚至现在还是有些光秃秃的树的枝桠,都透露出了些许可爱。 听到春桃的问话,阿瞒有些羞涩而带有歉意地说道:“长乐宫实在是太大了,除了长信殿和长秋殿这两个地方,其他地方阿瞒都是不敢随意乱去的。” “公子其实不必如此拘谨。”春桃似乎是善意地笑了笑,“奴婢跟随殿下多年,还从来都没有遇上能让殿下敞开心怀,心情愉悦的人,直到遇见了您。” 春桃的脚步不急不徐,语气也十分温和平缓。 她领着阿瞒从廊道里走着,却像是一位长辈一般,同阿瞒说着安宁公主的一些事情。 “其实一开始殿下她同意魏书仪的请求,将您接来长乐宫这件事,奴婢是持反对意见的。”春桃说道,“因为公子您的身世,着实是一个大麻烦。” 阿瞒听到这里,不自觉地就停下了脚步。 春桃也停了下来,扭回头来看着阿瞒,目光澄澈, “朝中真正知道你身份的人甚少,但也不是没有。若是未来有一天,他们用你身份这一点来攻击殿下,那必将给殿下造成难以估量的损失与伤害。” 阿瞒哑然,双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似乎有些委屈又似乎愤恨与惊惶。 然而春桃只是说了这么一句,便很快地又将头扭了回去,仿佛刚刚只是说了一句无关紧要的话一般, “距离十三殿下住的地方还有一些距离,公子请继续随奴婢来。” 阿瞒的脚步半天没有移动。 他低着头,让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 只是凭白就让人觉得,他周围的光,被遮盖住了。 阿瞒低声说道:“春桃姑姑,为何要和我说这些呢?” 春桃没有回头,仿佛并没有意识到阿瞒此刻状态的不对劲, “公子不必多想,奴婢只是随意说说。公子是殿下选中的人,奴婢原本就不该多加置喙,毕竟殿下的决定,从来就是正确的。奴婢不需要去思考,只需要听从殿下的话。今日说这样的话,也只是出于奴婢的一点私心。 殿下的事情,想来这些天公子也了解了一些。奴婢不知道公子您心里是如何想的,但奴婢希望公子在将来有一天真的遇到危急情况的时候,能够与殿下共同进退。” 天上挂着的那一轮金日,似乎是感受到了这里凝滞的氛围。于是努力地冲破云层,奋力地将自己为数不多的光亮与温暖,洒在了阿瞒的身上。 阿瞒攥着的拳头,不知道何时已经松开了。 他的眼前原本一直回闪着他父亲惨死的画面,耳边一直有人在声嘶力竭地叫嚷着“快跑,快跑”,现在这一刻,却全都消失不见了。 “春桃姑姑放心,我已经做了一次逃兵,绝对不会再做第二次。不然,阿瞒我也愧为北傲的男儿。” 他抬脚跟上了春桃的步伐,脚步轻盈,眼睛里盈满了晶亮的光。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又像是往常一般乖巧地跟在了春桃身后,还不时指着周围的景色询问着什么。春桃也都耐心回答着。 两人又一起说说笑笑地朝着长乐宫北边的永宁殿而去,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般。 两人谁也没有注意到,两双眼睛,透过中间花园的门缝,将阿瞒和春桃的这番情境,看了个清楚。 这两双眼睛背后的人,一个满脸愤愤,一个却大为震惊,颇有些心神不宁。 第八十三章 长乐四美(求首订) 长乐宫的临华殿,是坐落在长乐宫西宫群里的一处十分华丽的宫殿。 这里雕栏玉砌、丹楹刻桷、朱甍碧瓦、别有洞天。 远处是小桥流水,亭台楼阁;近处则是花团锦簇,芝兰玉树。 远处的亭子里,似乎有悠扬的琴声传来,袅袅绕梁,如鸣佩环,与周围冷泉叮咚的泉水相配,汇成一股碧玉般的清鸿 《养君为患》第八十三章 长乐四美(求首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上架感言 唔,今天上架了! 其实蠢漓并没有什么想要说的话,但是因为收到了好多小伙伴的支持,所以就在这里说一下感言,表示一下感谢吧! 《养君为患》开书以来,真的受到了很多小可爱小天使的鼓励和支持,让我感受到了你们的热情,也终于让我不再是一个人默默单机了,这点真的对我是最大的鼓励了! 在这里统一感谢各位小伙伴,包括各位作者伙伴,读者小可爱以及当初在新书投资圈投资支持的各位书友等,当然还有一直给我投推荐票的几位大佬,谢谢你们! 不管你们是投资也好,评论也好,投票也好甚至是打赏,都是对我的鼓励,对我的支持!感恩,比心~ 上架意味着一个新的开始,也意味着蠢漓要继续努力,不能懈怠,坚持将故事继续讲下去。你们放心,即使成绩不好,蠢漓也不会咕咕咕的,毕竟上一本书那么差的成绩都坚持下来了! 蠢漓知道自己仍有很大的不足,还需要继续学习与努力,但是还是希望大家能一起陪伴在蠢漓身边一起成长,毕竟蠢漓是一只小胖橘,真的很可爱的(认真脸)! 总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那就是感恩有你们,走过路过不要错过订阅哦! 蠢漓要大声喊出,求!订!阅! 溜走了溜走了~ 第八十四章 暗藏玄机 “你个臭狐狸,你说你对谁没兴趣过?”黄莺一听杜鹃这样说,就忍不住竖着眸子,没好气地哼道。 黄莺这话说的,其实也不是没有道理。 黄莺、雪华、杜鹃、梧桐四个人的出身各不相同,但都是意外被安宁公主看中带进了宫的。 杜鹃是京城楚馆中有名的歌妓,这个有“名”,名在他的外表上。 《养君为患》第八十四章 暗藏玄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 新势伊始 安宁公主本来就是让少府专门找了一个带有夹层的盒子,只要仔细观察,就会发现盒子的蹊跷。 刚刚楚王只是粗略地一看,掀开看到了那一根人参便哀嚎起来,并没有注意到人参下面还放了一层东西。 经过安宁公主提醒之后,他才注意到了这其中的蹊跷之处。 等他将盒子中的夹层打开,就看见了 《养君为患》第八十五章 新势伊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 左右为争 安宁公主这话,很快就有机会验证了。 据宫内的人说,楚王醒过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接去见了司马昭。 他与司马昭两人在暖殿里不知道说了一些什么,司马昭便大发雷霆,马上下令让人去把王孟给叫来了。 王孟一进宫,面临着的,便是司马昭十分愤怒地厉声诘问以及他失望至极的眼神。 《养君为患》第八十六章 左右为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十三初识 十三皇子很快就被春桃带了过来。 他比之前结实了很多也长开了很多,眉眼之间与景帝相像的地方不多,与他的母亲倒是像得很—— 这副模样,作为一个皇储来看,着实有些阴柔了些。 不过好在十三皇子这些天在长乐宫的学习很是勤奋刻苦,对自己的要求也很严格,因此不论是仪态还是表情方面 《养君为患》第八十七章 十三初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八章 浅尝春色(月票加更) 阿瞒的心“噗通、噗通”地跳动着。 即使他与安宁公主已经有过许多次这样近距离的接触,但此刻仍然觉得紧张不已。 他感受着安宁公主的手,从他背后的脖子那里慢慢往下,绕过肩膀来到身前,停留在了他的锁骨上,似乎还有要顺着中间的那条浅浅的沟壑,继续往下的意思。 他不自觉地重重吞 《养君为患》第八十八章 浅尝春色(月票加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 与二人遇 毓秀园内,圆脸少年手指着阿瞒,一双杏眼瞪得大大的,明显对春桃身边的阿瞒充满了敌意。 “黄莺!”春桃皱了皱眉头,神色间露出了不满。她双手交叉于身前,很是正式地介绍了阿瞒,“你眼前的这位是阿瞒公子,按礼来说,你也该尊称他一声公子的。” 黄莺听了春桃的话后,更加生气了。 《养君为患》第八十九章 与二人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 指名要人 安宁公主这可真真是一点都不见外,也丝毫没有把王家放在眼里的样子。 王家的人见此脸色都有一些不好看。 可是他们搞不清楚安宁公主来此的目的,便不打算与安宁公主起冲突。即使有一些小辈对安宁公主有些怨气,却也只是敢怒不敢言,只是在心中嘀咕两句,面上却还是端着一副恭恭敬敬的样子。 《养君为患》第九十章 指名要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 与王家谋 王朗感受着周围人或是庆幸或是可怜或是幸灾乐祸的眼神,实在是颇感意外,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他听着安宁公主说要人的时候,便就将自己排除了出去。 因为他心里觉着,不管安宁公主从王家要人的目的到底是什么,哪方面都不会轮到自己。 若是安宁公主想要借一些别的名头,实际上还 《养君为患》第九十一章 与王家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二房被休 王家二房是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被秋兰赏了巴掌的。 她下意识地捂着自己的脸,眼神之中还有些懵。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便马上集聚起了怒气,就想要伸手反抗,可是她一看秋兰的样子,就不自觉地退缩了。 她慢慢地往后挪步,不停地摇着头。 可秋兰目标明确,并没有把王家二房的这种后退看 《养君为患》第九十二章 二房被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两难选择 在李氏跑出去的同时,王家家主就手捂着胸口,急促地喘了两口气。 王家众人吓了一跳,全都涌到了王家家主的身边。 王家大爷竭力维持着秩序,让大家不要太靠近王家家主。 而跟在王家家主身边多年的老管家,眼疾手快地将怀中的药丸给王家家主服下,然后顺着王家家主的胸口轻抚了几下,这才把王家家主胸口处憋住的这口气给顺了过来。 王家家主稍稍缓过来之后,却还想着李氏的事情。他不管眼前还是有些发白的情况,就强撑着,凭着以往的印象指着门口对王家众人说道“快,快去给我把李氏拦住。” 众人于是便又手忙脚乱地一拥而出,就奔向大门口要拦住李氏。 王家家主有些头痛地捂着头,慢慢调整着自己的身体状态。 等到他感觉自己的眼前不再泛着白光,眼神也逐渐恢复了清明之后,就看见自己的大儿子捧着一盏茶,跪在自己的面前。 王家家主一时间,就有些沉默。 他似乎是思考了许久,又像是只有短短一瞬,便伸手从自己大儿子的手中接过这盏茶。喝过之后,他开口说道 “你,是不是在怪为父?” 王家大爷朝着王家家主磕了个头,然后直起身来,低垂着头说道“儿子不敢。” “不敢,那便就是有了。”王家家主长叹一声,将手中的茶盏放在了旁边的案几上,闭上了眼睛,“让为父想想,你现在是不是就是在埋怨为父,为什么不对长卿施救?” 王家大爷静默不语。 这便就是默认了。 王家家主又叹息了一声,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他站起身来,摆了摆手拒绝了老管家的搀扶,低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以及跪在远一点地方的小儿子一家,慢慢问道“你们知道,安宁公主今天,为什么要走这么一遭么?” 王家大爷没有回答,倒是王家三爷看了一眼自己的父亲,试探地回答道“为了,合作?” 王家家主看了王家三爷一眼,眼神之中透露出了一丝赞许, “不错,虽然从一开始安宁公主就朝我们摆出了高高的姿态,并且还踩着我们王家的面子给我们下马威,但究根结底,还是为了与我们王家合作。” 王家三爷有些似懂非懂,但明显更多的是不懂。 王家大爷倒是懂了,但是他此刻心思郁结,心里只忧惧着他的儿子,所以不想去懂。 可是,这已经不是他逃避就能解决得了的问题了。 王家家主的眼神,直接就落在了王家大爷的身上,像是往常一般却又好像更为凌厉, “泰昌,你以后可是要接管王家的人,你一定要摒弃这些优柔寡断,带我们王家走上巅峰,拥有旁人再也无法匹敌的地位。 泰昌,你心里也明白,我王家现在正处在悬崖边边上,往前一步往后一退都将是天差地别的结局。 安宁公主虽与我们王家有极深的罅隙,但这同样也是我们的机会。你可要好好把握,别让为父失望。” 王家大爷脸色苍白,面上全是隐忍。 他放置在双膝之上的手紧紧掐着手下大腿上的肉,青筋暴露,尽失血色。 他的心中一边是王家家主对他的督促要求,一边则是自己的儿子长卿在自己身边意气风发,聪颖过人的样子。 家族命运与儿子的前途性命,就这样直白地被摆在了眼前,王家大爷陷入了挣扎。 见状,王家家主适时缓和了态度,好似也十分悲痛却无奈地说道 “长卿的事情,确实是一个遗憾,但是这件事已经发生,即使再遗憾也无法挽回。泰昌你作为父亲,等长卿回来之后,便好好地安慰安慰他。虽然王家的未来是与他没有什么关系了,但我王家也不会抛弃他不管的。 所以,泰昌你就抽个时间,从旁支里面选个好苗子,过继道你名下吧。” 王家大爷的脸上闪过悲痛、无奈、憎恨、自嘲等一系列复杂的表情,最终还是归于了平静。 他重重地朝着王家家主叩首三下,哑着嗓子恭敬地说道 “儿子省得了,谨遵父命而为。” 这时候,外面又传来了纷杂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王家人跳脚的声音以及李氏那尖锐疯癫的话语,厅内的几人便知道这是将李氏捉回来了。 此时的李氏已经是披头散发,衣服上也不知道何时破损了几块,脏污更是十分明显,实在是与刚刚的贵妇人形象搭不上边,倒是与路外的难民乞丐别无二致。 她的笑声就没有停过,嘴里还一直念叨着“白眼狼,白眼狼”,应该算是魔怔了。 带李氏回来的人,是三五个正值壮年的小伙子,此刻他们的形象也不怎么好看,一个个发髻也有些散乱,并且脸上都带有明显的抓痕。 见厅内几人包括王家家主都注视着他们,他们的心中不免有些尴尬。 几人是好不容易在众人包括王家下人的帮助下,才将李氏给捆了起来,限制了她的行动。这点要说起来,可真是要让人笑掉大牙,实在是丢脸得很。 其中一个看起来似乎是最为严重的人,见大家都时不时地看向他,脸上顿时通红一片。再加上他脸上本来就被李氏挠了好几道极为明显的伤口,两者相衬,实在是有于惨烈了一些。 王家二爷倒是没有那么多顾及的。 刚刚他也跟着众人跑了出去,想要亲手将李氏给抓回来。可是他体质不行,走两步就要喘三口,于是就被众人甩在了身后。 好不容易看见大家将李氏绑了回来,正想上前对李氏说教,就看见李氏跟疯了一般挣扎着,吓得他远远地就躲在了一边。 等看着众人将李氏压制住,飞快地将她带回会客厅之后,他才赶紧跟着回来了。 只不过就是这短短的一小段路,都让他喘息不已。 他扶着肚子,大口大口地喘气进来,走到李氏的身边,就大声地骂道“你,你这个,这个臭娘们,你跑啊,你怎么不,不跑了?” 李氏住了口,也不再疯疯癫癫地了,幽幽地看了王家二爷一眼,“呸”地一声,啐了王家二爷一口, “你这个冷血无情没有脑子的废物,你有什么资格说我?呵,你看看你们王家的男人一个二个的,全都是不敢反抗的孬种,全都得靠着卖自己的儿子才能发家!呸,真让人恶心!” 。 第九十四章 情份已尽 李氏说这话,其实本来是就着当初王家二爷没有为自己的儿子讨说法,最终还是隐忍下来的这事说的,完全没有想影射王家大爷和王家三爷的意思。 然而偏偏,王家大爷和王家三爷,确是与“卖儿子”一事,有那么一点关联。 王家三爷虽然心里已经知道自己儿子与安宁公主之间不是那么回事,但是王家的其他人不知道,而且在他看来,自己的父亲王家家主都不一定相信安宁公主的那番说辞。 所以听到李氏这么一说,他心里就“咯噔”一下,觉得好似自己好像确实是那么一回事,一时间竟然觉得有些赫然。 他悄悄地抬眼看了一眼对面自己的大哥,发现他脸色苍白,一副马上就要晕倒的样子,便顾不得再纠结心中的那点别扭之情,连忙大步过去,扶着王家大爷的肩膀,对他问道“大哥,您没事吧?” 王家大爷看着自己的三弟,虚弱地摇了摇头。但其实,他是有事的。 王家大爷,是被李氏刺激的。 如果说,王家三爷心正底气足,只是心中感到有些羞耻的话,那王家大爷便是心也虚气也不足,他的心中满是慌乱以及痛苦。 因为他,在绑李氏回来之前,才刚刚才做了一个决定。 而这个决定,恰恰是他放弃自己亲生儿子,放弃反抗机会的有力证明。 用“儿子换回自己的荣华富贵”这样来形容,半点差错都没有。 王家二爷也没有想到自己身上,当然他也不知道刚刚这厅中发生了什么,所以在听到李氏这样说的时候,下意识地第一反应就是李氏在骂他的三弟,再骂他们王家现在的独苗苗,王朗。 王家二爷虽然风流,但是他在某些方便确实是不开窍。 他根本就没有将自己的侄儿王朗与安宁公主在那方面想过,只不过就是觉得自己的侄儿挺厉害的,竟然能让对王家一向厌恶的安宁公主都对他另眼相看。 他厌恶地看了一眼李氏,想要下手又似乎觉得李氏的这个样子不配让他下手,便冷哼一声,背着手扬着头,装着自己很是厉害高贵的样子,沉声对李氏斥责道 “你现在是一个什么身份,就敢对我的二弟一家指手画脚?什么靠出卖儿子发家,这应该是你嘴里说出来的话么?就算爷我已经休了你,那你也还是长武的长辈吧?你看看你嘴里都说的是一些什么话,一点都不像样!” “我不像样,那你呢?” 李氏和王家二爷多年的情分,在这一个夜里,就全都消磨了个干净,虽说他们之间,也不剩多少了。 李氏原本以为,自己这话出口,必然会得到王家二爷气急败坏地巴掌,但是没想到王家二爷并没有下手,而是作出这一番装模作样的姿态。 李氏也冷静下来,没有再大喊大叫。 她只是像是自嘲般地笑了一声,却是将自己对王家二爷的怨气第一次极为清晰地表达了出来, “若是我不像样,那是谁在毫无怨言地照顾着新婚之夜醉了酒,满嘴的胡话叫着别的女人的名字的丈夫,又是谁衣不解带地伺候着深夜里从外面归家,带着一身的脂粉气的丈夫?二爷,我李月娥就问你一句话,当初我怀胎十月生下儿子的时候,你那时候的高兴,是真的高兴么?”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见到了我的儿子我还能不高兴么?”王家二爷让李氏这么一说,简直是又惊又怕,又羞又臊。 他下意识地就想去捂李氏的嘴,但是忽然回味了一下李氏的最后一句话,脑子里的想法,不禁就跑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你,你难道给爷我戴了绿帽,爷的儿子不是爷的!” 人群之中不禁传出了几声低低的笑声,但很快就被掩饰住了。 王家二爷没有注意,他的心思全放在这个推论上面。 他越想越觉得有可能,越想便就觉得李氏这话就是这个意思,自己的推论是真的。于是他很是生气,大为恼怒。 他在李氏的面前左边晃两步,右边又晃两步,显得越来越焦急,越来越杂乱。 最后,他终于是下定决心一般,径直走到李氏的跟前,用手指着李氏的鼻子就骂道“你,你这个不守妇道的女人,你,你你你,你真是好样的,爷是不会放过你的!” 李氏闭上了双眼,不愿意再说话。 可李氏这一闭眼,在王家二爷看来,就是心虚。 他不禁更是生气,心中的顾虑没了,说起话来自然也就越来越没有遮拦。 王家二爷踱着脚步,对李氏说道“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在爷的眼皮子底下跟别人暗度陈仓,还把那个贱种生了下来。幸好苍天有眼,让那个贱种没有活下来,不然我王家被你一辈子蒙在鼓里,得给你白养儿子。” 王家二爷似乎是越说越通畅,越说越兴奋。 他脚下的步子不断地加快,可是又觉得有些累人,便干脆就地坐了下来。 但即使王家二爷坐了下来,他的手也仍然不住龙飞凤舞地, “李氏,你知道你今天为何会落到现在这种地步么?这一自然是因为你不知检点,竟然还妄想混淆我王家的血脉;这第二,就是你太过骄傲自负,总是认不清自己的身份,摆不正自己的位子。 就拿今天晚上的事来说,你以为你是王家的贵夫人,可你面对的人是安宁公主,连当今陛下都要规避三分的人!” 王家家主听到这里眉头一皱,可王家二爷仍然毫无所觉地继续高声说道“殿下无所不知,无所不能,你以为你今天做的所有的小动作殿下都毫无所觉么?不,殿下那是为了秋后算账! 你自己数数看你今天有多少处不敬殿下的地方,再数数看殿下身边的那位侍女赏了你多少个耳刮子,是不是可以对上? 你平常除了会胡搅蛮缠,哭天喊地之外,还会做什么?真不知道当初爹,为什么不一棍子打醒我,让我看清你的真面目。平白受了这么多年的折磨。” 王家家主本想阻止王家二爷继续说话,但是明显王家二爷更快一步,嘴里不停地就将这话一句一句地都给说了出来。 不过王家家主显然也没有想到一向专注于骄奢玩乐的二儿子,竟能观察地这么仔细,把事情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于是,王家家主便任由王家二爷自己说了。 。 第九十五章 遮羞面具 外面已是深夜,所有的事物都隐藏在夜色中,杳无踪迹。 而会客厅内,却还是灯火通明。 李氏的周围全是人,或者更准确地说是王家的人。 他们全都将目光放在了处于会客厅中心的李氏和王家二爷身上,仿佛完全没有意识到,眼前所见,是这么多年来属于王家的一场闹剧。 李氏感受到了周围灼热与兴奋的目光,默默低下了头。 她眼前是王家二爷唾沫横飞,沾沾自喜地话语,而她周围则是指指点点、幸灾乐祸的笑声。 她从来都没有觉得自己像此刻这般,如同一个天大的笑话,又像是街头杂耍之人手中牵着的猴子,供人玩耍取乐。 王家二爷见李氏已经久不言语,便认为李氏已是无话可说。 他得意地“哼”了一声,就像是高高在上的胜利者一般,摇头晃脑地说道“李月娥啊李月娥,你我夫妻一场,爷我本来不想将事情做得如此之绝,话也不想说得这么难听。可是你有错在前,对爷我又没什么敬畏之心,所以也就别怪爷说这些话了。 真是不知道你一个小小的商户之女,是如何能不畏地将所有人都不放在眼里的! 我们王家好歹世代为官,到了爷这一辈,还有一个在宫中身份尊贵的姐姐。你李月娥有什么,你李家又有什么呢?” 王家二爷因为过于得意忘形,说出来的这话其实已经极为不合适了。 王家家主脸色一变,就想要阻止王家二爷继续说下去,却已然来不及了。 原本一直低着头,安安静静毫无反应的李氏,听了王家二爷的这话,却突然抬起头来,一双眼睛平静无波,却漆黑一片,深不见底。 她就那么幽幽又直愣愣地盯向王家二爷,直把王家二爷看得毛骨悚然,周身发寒。 王家二爷被李氏的这个眼神惊了一下,随即便有些恼羞成怒。 刚刚的悠然自得全都消失不见,一下子就从坐垫上跳了起来,惊怒至极地说道“你你你你,你这是什么眼神?” 李氏咧嘴一笑,语气极尽温柔,却让人凭白生出了几分惊惧怪异之感, “夫君,你我夫妻这么多年,却从未真正了解过妾身,妾身真是好生失望。” 王家二爷被李氏的这副样子,吓得不自觉地连连后退了几步。 李氏在心中轻蔑地一笑,面上却还是这副僵硬又怪异的笑容,十分亲切温柔地对王家二爷说道“夫君,您这是什么意思呢?为何要躲妾身呢?您不是想知道,妾身哪里来的底气对旁人评头论足么?那您就走过来,走到这边来,妾身就告诉你。” 王家二爷哪里还敢过去。 他看着李氏的模样,恨不得她现在马上就消失不见。 他挥舞着双手,对李氏说道“你别叫我相公,我已经休了你了,咱们之间已经没有关系了。你,你们,你们赶紧把李氏给带下去,带走!” 那几个捉到李氏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该不该听王家二爷的。 他们内心其实是不愿意再管李氏的事,毕竟刚刚李氏那么疯狂,他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彻底制住李氏。 现在的李氏与刚才相比,虽然看起来安稳了很多,但是感觉更让人恐惧了。 他们偷偷地抬起头看了看王家家主,发现王家家主沉着脸,正看向他们的地方。 几人神色一凛,马上就低下了头,还不着痕迹地往旁边挪了几步。 李氏注意到了身边这几个人的变化,她也顺着这几个人的方向看去,就看到了王家家主那张漆黑阴沉的脸,不由得觉得有些好笑。 她对王家二爷说着,眼神却没有从王家家主身上移开, “时间真是过去得太久了,久到我,都忘记了一些事。 比如说当初我是如何和相公您相识,又是如何嫁到你王家的。” “闭嘴。”王家家主听到这里,就知道李氏接下来要说什么了,于是也终于忍不住开口。 他的声音微沉,包含着掩藏不住的怒气与警告。 可李氏原本就是一个十分豁的出去的人,更何况她今天已经到了这个地步,她还在意这许多做什么? 在从前的时候,她在众人的眼中就是一个难缠的人,一个搞不清楚轻重缓急的人,一个让家族丢脸的人,那么她现在不再为这些印象添上几把火,那岂不是愧对了王家人这么多年来对自己的“喜爱”? 李氏“呵呵”一笑,也终是不再装作这副温情叙旧的模样了。 她的嘴角又扬起了讽刺的笑,声音又逐渐尖锐起来, “呦,王家家主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您怎么能让我闭嘴呢?难道是我说了什么话,刺到了你那脆弱的心?可是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您做了这么多年的家主,到底是如何留下您的这可柔软的心,又是如何从家族争斗中获胜的呢?” “月娥。”王家家主的脸色明显更沉了,声音里的警告意味也愈发的明显,“你要想想清楚,有些话不是应该在这种场合说出口的,或者换句话说,这些话是永远都不能说出口的。” “哈哈哈哈……”李氏放声大笑,“家主您还是这么的虚伪,为了王家,您可真是什么事什么样的姿态都能做得出来。” 李氏环视了一圈王家众人的表情,像是回忆又像是憎恨,就像是要把所有人都同他一起坠落深渊一般,大声说道“你们知道,我李月娥,为何这么年来能这么猖狂,几次做事都可以让王家休我无数次了,但直到今天,才算是休了我么? 你们一定都在暗地里想过这个原因,但是你们却永远都没有办法猜到。 那我李月娥就在今日告诉你们,我是凭着什么样的身份能一直做着王家二房夫人的身份的。那就是我李月娥,是当今陛下奶娘的侄女。” 众人听了之后,全都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他们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就是没有人会想到是这个原因。毕竟李氏平时表现出来的,满满都是对司马昭的不满。 李氏满意地看着众人的表情,这下心情轻松得意的,就是她了, “王家为什么找我,不就是想要在当今陛下身上加点保障么。可是他们不知道的是,我的姑母虽然曾经是现在那位的奶娘,但是陛下可是从来都没有相信过她。 换句话说,当年我的姑母,骗了你们。而你们,守着这个骗局,过了十年。哈哈哈,可真是让人笑掉大牙了。” 。 第九十六章 曾经往事 这个秘密,李氏原本是打算永远都不说出来的。 她自己第一次听说这件事的时候,心中既惊讶又害怕,那个时候,她已经嫁进了王家。 那已经是她嫁入王家第二年的事情了。 在第二年,王家二爷就逐渐流露出了他风流的本性,渐渐地开始不着家,与李氏之间的关系也没有一开始那么亲密了。 李氏心中有怨气,回娘家的频率也就勤了一些。 李家姑姑正是在那段时间回到李家居住的,只不过那个时候,李氏还并不清楚李家姑姑就是李家姑姑。 李父向李氏介绍李家姑姑的时候,只说这是一个远方而来的亲戚,因为家中受灾,便来投靠他们家避难。 真正知道李家姑姑身份的时候,还是因为无意间撞到了李家姑姑独自喝酒的场景。 她原本不太喜欢家里多了一个莫名其妙的一个所谓的亲戚,但是这位亲戚却不怎么见人,一直都待在自己的小院里,没有什么存在感,李氏便也就不觉得特别难以忍受了。 这次碰到李家姑姑,可以说是一个意外。 她刚刚和自己的父母因为王家二爷的事情吵了一架,便想着出来在花园里散散心,没想到一向不怎么出院子的李家姑姑,竟然出来花园里喝酒。 李氏有些不高兴,本想将李家姑姑赶走,但是看到李家姑姑对她笑着举着酒壶,似乎想要找她一起喝酒的样子,她便鬼使神差地坐了下来。 她伸手接过李家姑姑递过来的酒,畅快淋漓地喝了一大口之后,心中的郁气也消散了很多。 她对李家姑姑的好感也油然而生,不禁就问起了李家姑姑的事, “听爹说,你家受了难,所以才来我家避难是么?” “你爹是这么跟你说的?”李家姑姑似乎有些惊讶,随即便轻声笑了出来,“哈,你爹可真是有够随便编理由的。罢了,你且就这么听着吧,我确实是避难来着。” 李氏一听李家姑姑这么说,顿时就来了兴趣。 她不是没有听懂李家姑姑这话里是什么意思,因此除了又被父亲欺骗的恼恨之外,更多地就是对李家姑姑本身的探究。 其实她心中是有些存疑的。 因为李家姑姑在她看来,实在是一个不一般的亲戚。 就在刚刚短短的一起喝酒的时间里,李氏就已经注意到了李家姑姑这位亲戚不同寻常的举止礼仪。 这位亲戚虽然手里拿着的是一个酒壶,但是却不是随意地拿着,而是将食指叠在中指之上,然后用大拇指绕过酒壶的把手与食指与中指相交,无名指和小指微微翘起,并不挨着壶身。 往嘴里送酒的时候,也不是将整个胳膊举起,而是将手腕轻轻提起,弯成一个恰当的角度,让酒既可以顺畅的流出来,又不至于让自己的举动太过大张大合,显得极为不美观。 这样的姿态,绝对不是乡里人可以做得出的。 见李氏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李家姑姑笑得很是开心,她对着李氏问道“怎么,你这样一直盯着我,是想从我这里听一些什么故事么?” 李氏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毫不掩饰,一副就是要听故事的样子。 李家姑姑哈哈哈地笑了起来,将手中拿着的那壶酒全都喝尽之后,便朝着李氏放肆地眨了眨眼,挑了挑眉,说起了自己的来历来, “你爹说的话,有几分倒是可以信的,比如说,我确实是你家的亲戚,再比如说,我确实是在这里来避难的。 原因么,大概就是在宫中呆的时间太久了,久到你只要出宫,有人心里就不会放心得下。” 李家姑姑这话传递出来的信息很多,但当时的李氏只抓到了一个不算重点的重点,那就是李家姑姑是从宫中逃出来的。 李家姑姑原本就是宫中的老人。 王氏继位皇后之后,其子也顺理成章地成为了太子,那么当初她这个知道许多事情的老人——太子曾经的奶娘,自然也就应该在暗地里被处理一下,免得到时候出了宫,把一些不该说出口的话给说了出去。 可是他们又不能将事情弄绝,毕竟李家姑姑确实将太子照顾得很好,而且也算是于他们母子两人有功。若是就在明面上将李家姑姑处置了,那让其他人作何想?他们毕竟还是用人之际。 所以,最稳妥也是最好的办法,就是表面上对李家姑姑进行一系列的奖赏,用以向众人展现他们的宽厚与仁善,但是在背地里却安排人去处理掉李家姑姑。 可李家姑姑又不是刚刚进宫没两年的新人,皇后母子两人打得算盘她如何能够不知道。 就算是误会了他们母子二人,那也无非就是错失一些赏赐,总是应该比没命要好的多的。 而事实证明,李家姑姑的警惕与提防是起了作用的。 在听到自己特意准备的替身死在路上的时候,她就知道皇后以及太子真的是绝对不会再放过她了。 她不清楚自己的假死计划有没有骗过皇后和太子,但是她知道,有时候藏于眼前会比远走他乡更为安全。 李家姑姑就这样敲开了李家的大门,成为了所谓的李家的“远房亲戚”。 李氏听完之后,满脸的惊奇。她一边感叹着自家竟然能有一位曾经是太子殿下奶娘的亲戚,又一边愤怒着皇后和太子竟然这样恶毒,对养大自己儿子的奶娘都能下手。 她一边愤愤不平着,一边又对宫中的生活颇为好奇,两人便就这么畅快地聊了一宿。 等到第二天天明的时候,李氏才知道这位亲戚,就是自己的亲姑姑,同时也与姑姑的感情突飞猛进。 原本这只是她与李家姑姑之间的小秘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会被王家家主所知,于是王家家主就背着她找了她的姑姑。 两人之间到底谈了什么,李氏并不知晓。 只知道这日过后,王家二爷很快就来李家接她回王家,并且也很少再出去了。两人过了一段很是蜜里调油的生活。 没多久,李氏便怀有了身孕。 后来,李氏想要再找李家姑姑的时候,就听到了李家姑姑与太子殿下一起回宫的消息。 李氏有些生气,又有些焦急。 她不知道李家姑姑是如何被太子发现的,但她知道李家姑姑和太子之间的关系,知道这是讨不了好了。 可让她没有想到的是,太子竟然亲自向李家姑姑赔罪。 。 第九十七章 多年大网 太子对待李家姑姑的态度,实在是让了解了其中内情的李氏有些想不通。 李家姑姑在被太子接回宫后,见了李氏一面,看起来气色不错,精神状态也很好。 她没有过多地说她和太子之间到底达成了什么样的协议,也没有再与李氏详谈过这之后发生的事情,只是对李氏说了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并嘱咐李氏要好好地在王家生活。 李氏不明白李家姑姑这话是什么意思,但是见李家姑姑并没有什么大事,便就放下心来。 她这段时间在王家的生活过得很是滋润,王家家主对她的态度明显有了变化,虽然还是那副不苟言笑的样子,但是对待她的态度已经明显友好了很多,甚至可以称得上是纵容。 他对王家二爷每天都耳提面命,让他好好对待自己的妻子李氏,所以即使王家二爷内心有些不情愿,但还是留了下来,每天都呆在李氏的身边。 后来,李氏诞下了一名男婴。 这下,不管王家二爷再怎么对这样的生活、对李氏有什么厌烦,此刻的内心也是十分开心与激动的。 王家的态度就更不用说,对待李氏的态度越发的亲厚,一件又一件的赏赐,流入了李氏的院子,而且还请了专人来,好好地照顾了李氏。 这之间还发生了一件让人比较费解的事,那就是太子竟然也派人来给他们送了礼。 李氏觉得自己实在是没有什么理由受太子如此优待,即使是她与李家姑姑有那么一点关系,也不至于让太子能亲自给她面子。 不过太子这样主动来给她撑腰,李氏也不会傻傻地推出去。她见王家家主因为太子的关系对她颇为纵容,她自然也就愈发肆无忌惮起来。 她本身就算得上是李家的一位娇养的小姐,若不是嫁为人妇稍微收敛了一下自己的脾性,早在她嫁进王家的那一刻起,王家便已经闹得天翻地覆了。 这些时日的娇惯,让她逐渐地显露了本性。李氏,也就渐渐变成了后来让大家难以言说的存在。 她一直以为自己的生活就是这样在吵吵闹闹中过下去的时候,变故就发生了。 太子变成了新帝,他的儿子也因为这个所谓的新帝而丧了命。 王家对她的态度越来越不耐烦,再也没有了当初的和善温柔。 一切都乱了套。 李氏一开始并没有意识到这是因为什么,直到她突然收到了已经很多年都没有联络过的李家姑姑的来信。 信上李家姑姑简单问候了一下李氏最近的生活,然后便告诉了李氏一个惊天大秘密。 她说太子其实早就和皇后不是一条心,接她回来不过是为了麻痹皇后、皇后身后的王家以及朝中众臣。 太子在外界的形象,一直都是老实忠厚、优柔寡断、有些胆小却又十分温厚的人,所以一旦他苛待自己奶娘甚至还想要奶娘的命的事情传出去,那么他这么多年苦心营造的形象,就毁于一旦了。 这也是他一开始同意皇后杀人灭口,但是在得知李家姑姑没有死之后改变主意的契机。 从这个时刻开始,太子其实就已经与皇后和王家,有了分歧。 他坐了帝位之后,就像是大部分皇帝一般,忧心起了自己的权势。 王家虽然于他有功,收买了朝中的大部分大臣,甚至还在外部州郡安排了人马,但是这也引起了太子的猜忌。 况且这个时候,安宁公主在其中横插一脚,让他的帝位来得太过容易和顺畅,显得王家其实并没有他想象中的那么有力,反而更加凸显出了王家对于他个人以及对于整个江山的碍眼之处。 他在一步一步试探着王家的底线,也在不断发挥着李家姑姑这个诱饵的作用。 在信的最后,李家姑姑告诉李氏王家已然难保,让她趁早离开王家,为自己谋得一条生路,可是她却还是舍不得王家二爷,即使他们已经变成了仇人一般的存在,两看相厌。 于是,她和王家,就到了今天这种局面。 太子并不喜李家姑姑,因此王家想要借李氏多一层保障的算盘,可谓是从一开始就打错了。 而且不仅如此,他们一心以为的十分好拿捏的太子,其实早就对他们王家,有了想法。 李氏的话让王家众人都陷入了惊慌之中。 他们看向王家家主,希望他能够站出来大声斥责李氏的这番胡言乱语。可是王家家主只是脸色漆黑,阴沉沉地看着李氏。 这副样子,在王家众人眼里,便是默认的意思了。 王家二爷大张着嘴,一副回不了神的样子,他颤颤巍巍地伸着手指指了指李氏,又扭回头去看了看王家家主和自己的大哥,张张口想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王家的每个人都神色不明,这里唯一脸色平静的人,便就是王家大爷了。 他看了看王家家主漆黑如墨的脸色,便直接站出来统领了全局。 他对众人说道“李氏妖言惑众,已然是神志不清,把她赶紧带回去请大夫来给她治治脑子吧。今夜耽误了大家的休息时间,明天早上的请安集会便取消了。请大家呆在自己的房间里,好生休息。” 众人一听,这便是要变相地软禁他们了。 可他们现在却不敢有任何的意见。 一是他们已经感受到了家主的怒火,二则是他们心中的惶恐不安更深,每个人都宁愿自欺欺人,也不愿面对这之后王家将要面临的现实。 众人零零散散地离去,王家三爷和自己的妻儿也离开了。 王家大爷看着只留下自己和王家家主的大厅,一时静默无语。 半晌,王家家主的脸色似乎稍微缓和了一下,对王家大爷说道“这虽然是我王家的奇耻大辱,但也未尝不是我王家的又一个机会。 明日天一亮,你就把长武送进宫。不管安宁公主那边到底是什么意思,既然她递给了我们这样一个机会,那我们便要牢牢抓在手中。” 王家大爷点头称是,便默默地注视着王家家主离开的背影。 他的身子好像微微佝偻了一些,却又似乎强撑着挺直了背,在老管家的搀扶下,慢悠悠地朝着自己的小院走去。 王家大爷阖上了眼睛,苍白的脸色,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 第九十八章 三房夜话 王家众人都零零散散地从会客厅离去,各自回了各自的院子,三爷一家自然也没有久留。 他们在看见二哥慌里慌张、急急忙忙地跑出去之后,便也悄悄告退了。 于他们来说,虽然现在王家形势危急需要他们关心一下,但更重要的还是自己儿子被安宁公主要走一事。 王家三爷和自己的妻儿回到自己院子之后,便打发了所有下人。 随后便紧闭房门,紧紧握住自己儿子的胳膊问道“朗儿,你快给娘说说,你去安宁公主那边,真的没事么?” 王朗点点头,将王家三房握着自己的手拿了下来,然后将她慢慢扶着坐了下来。 他看了看眼前十分紧张与担忧的父母,肯定地对他们说道“你们放心吧,殿下她不是那种人。” 王朗说得如此地斩钉截铁,让王家三爷和三房两人稍微放了点心,即使心中还有疑虑,但是神色却不那么紧张了。 他们轻轻叹了口气,对王朗说道“事已至此,我们好像除了相信你的判断,也没有其他的法子了。不过今天的事情,确实来得突然。朗儿,你现在在宫中也算扎稳了脚跟,你觉得你大哥之事,真的如安宁公主所说,没有法子了么?” 王朗闻言,情绪瞬间低落了很多。 今夜发生之事实在太多,让他都无法去确定他的大哥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但是要按照他的感觉来说,安宁公主确实所言非虚,他的大哥绝对是凶多吉少了。 于是他低着头,有些难过但肯定地说道“我觉得,殿下在大哥的事情上,不至于说谎。” “哦,怎么说?”王家三爷见王朗这个样子,便与王家三房对视了一眼,然后继续向王朗问道。 王朗没有注意自己父亲的这个小动作,闻言也只是继续将自己心中的想法给说了出来, “我之所以觉得殿下没有在这件事情上说谎,是因为殿下的立场让她没有必要这样做。” 王朗思考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对自己的父母说道“这件事情说来也简单,毕竟这其实都是京城中人都心知肚明的一件事—— 我们王家当初,确实在先皇后和前太子的事情上,动了一些手脚。 虽然我们王家极力否认,但是却也无法磨灭这件事情的事实。可以说,即使它真的不存在,但因为姑母和现在陛下的存在,殿下也绝对会将我们王家视为仇敌。所以说,我们王家出事,对于她来说,绝对是一件乐见其成的事情。”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你说,殿下为何又非得借你之名来暂时放过我王家一马呢?” 听了自家儿子的话后,王家三爷其实已经被王朗所说的理由折服了,眼神之中已经露出了赞赏的表情。但是他还是继续引导着自己的儿子,让他能够继续再深层次地思考下去。 王家三爷,其实可以说是王家最聪明的人。 他平时看起来不显山不露水,所有的一切好似恰到好处,但这种态度其实是最难拿捏的。 他不想抢自己大哥的风头,这样就让王家大爷继承王家之事能够顺理成章,毫无意外。王家做到现在家大业大,不光是其他家族势力对他们王家虎视眈眈,就连自家的一些旁支,也对主家之位从未磨灭过觊觎之心。 若是他的风头比自家大哥胜了,那些暗中的势力便会趁机而入,对他们兄弟关系挑拨离间,最后造成兄弟阋墙,互为争斗。 等他们两败俱伤的时候,便宜的便是这些外人,于他们王家来说,实在不益。 他一直维持着自己的这种中庸之道,对待自己儿子的教育,也没有过多放在心上,只求随心所欲,问心无愧就好。 所以他的儿子,便去做了武将。 虽然确实有点聪明,脑袋偶有灵光,但也未曾抢过自己侄儿的风头,算是将他们老三家的气质,得以延续。 不过今时不同往日。 侄儿生死未卜,即使在安宁公主的干涉之下,捡回了一条命,但是这仕途,肯定是走不下去了。 大哥壮士断腕,舍弃了自己的亲生儿子才得以稳固家主之位,但若是他们兄弟几个的直系就这样没落下去,那么他们所谓的主家,早晚会变成旁支。 而且安宁公主不管是要自己的儿子到底去做什么,总归不会是什么太过轻松的活,也就是说,自己的儿子他,偷不得懒了。 王家父亲长叹一声,随即便正了脸色,颇为严肃地看向王朗,继续问道“朗儿,你觉得,你在我们王家,最为特殊的地方在哪里?换句话说,殿下为什么会选择到你。殿下当日虽然回答过这个问题,但为父我现在想听听,你的真实想法。” 王朗下意识地看向了自己的父亲,见他目光灼灼地看着自己,心头也终是明白了些什么。 他低下头,仔细思索了一阵,半晌之后才抬起头来对王家三爷说道“说实在的,儿子实在是不知道殿下为什么会选择我,即使我听了殿下说她的理由,但我仍旧无法理解。 不过现在,硬是要我说的话,那可能就是,我没有王家人身上的特性,或者换句话说,我并不是权力的主动参与者。” 王朗这话看起来虽然有些不确定与无奈,但是其中已经不知不觉透露出了肯定的意思。 他虽然会帮着王家做一些争权夺利的事情,就像是前些时日平叛一事,就会护着自己家族偷偷联系的豫州一脉。 但要按着他的本心来说,他从来都不想主动去争取些什么。 “而至于殿下为什么要借我之名来帮助王家,大概就是王家对她来说,还有用吧。只不过这个有用的王家,一定不是现在的王家。” 王家三爷听后轻声呵笑了一声,随即便感慨般地摇摇头。 王家三房也朝着王朗招招手,将他揽过来之后就像是小时候一般在他头上轻轻抚了两下。 她笑着嘱咐道“朗儿此去一定要小心谨慎,好好照顾自己。王家之事就不要担心,我和你的父亲,绝对不会出事的。” 王朗被摸了头,有些羞赧,又有些不舍。 一家三口又就着烛光,说了说王朗小时候大大小小的趣事,也算是为这一份离愁别绪,增添了几分温暖的笑容。 天渐渐亮起,王朗,也便该启程了。 。 第九十九章 单烛问罪 安宁公主从王家返回长乐宫之后,便觉得这长乐宫,有一些不同寻常之处。 先不说这春桃没有像往常一般在宫门口迎接她就罢了,她那一向灯火通明的长信殿,此时竟然也黑乎乎的。 她不自觉地皱了皱眉头,总感觉这其中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倒是身边的秋兰见此情况脸色一沉,便疾步走到了长信 《养君为患》第九十九章 单烛问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达成约定 听见安宁公主的笑声,杜鹃和黄莺两个人的心里,其实是有点打鼓的。 他们四人那次在临华殿商讨之后,杜鹃和黄莺便想了这么一个办法来会一会阿瞒。 他们两个人为了能够知晓阿瞒单独在长乐宫内的时机,每时每刻都悄悄地来长信殿附近监视他们。 正好在这一天,抓到了安宁公主离宫,独留阿瞒在长信殿的机会。 杜鹃和黄莺两个人,原本是想要借一个由头直接求见阿瞒,可他们忽然看见阿瞒和春桃从食室那边出来,眼瞧着就要往毓秀园的方向而去了。 情急之下,他们二人便制造了毓秀园的偶遇。 意料之中的是,阿瞒很快就看到了黄莺的破绽,也知道了他们的来历与目的,但令人惊讶得是,阿瞒不仅没有对他们表现出明显的防备与憎恨,反而像是十分欢迎他们似的,颇感兴趣地主动了解他们的生平。 当然,如果不是杜鹃及时将黄莺叫了过去,阿瞒绝对就可以从黄莺的口中将他们四个人的底细给问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一点,杜鹃在心底承认了阿瞒绝对不是一个等闲之人。 他们在毓秀园的亭子内只是简单地交流了一番,便已经在心中给对方都下了定义。 阿瞒直接笑着说道“虽然我确实没有想到过,殿下的后宫里养着的是像你们这样人,但是这也完全不会影响到我。 咱们两个也都是聪明人,过多的废话也就不用再说出口了。我知道你们找我的目的是什么,但是很可惜,你们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 杜鹃听了阿瞒的话,脸上的笑容倒是收敛了一些。 对比起阿瞒来说,已经失了那份从容,那份游刃有余。 他似笑非笑地对眼前的阿瞒说道“阿瞒公子为何敢如此肯定?我们还没有交手过,阿瞒公子你就已经知道结局的胜负了么?” 阿瞒摇了摇头,意味深长地说道“我刚刚都已经说过了,你们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不过也没关系,你们马上就会懂得我的意思了。” 杜鹃眯着眼睛盯了阿瞒很长时间,半晌才像是下定了决心一般,对阿瞒说道“所以,你想怎么做?” 长信殿内的烛火“噼啪”一声,响了一下,随后便燃烧地更旺了一些。 安宁公主看着面前的黄莺、杜鹃两人,以及自己身边委屈巴巴望着自己的阿瞒,也算是了解了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 她面上没有明显的喜怒,一只手独支在案台之上,另一只手随意地放在了自身的股侧,颇有些懒洋洋地说道“你们,还真是好大的胆子。” 黄莺的脸色已经变得有些苍白,原本一双圆溜溜十分灵动的杏眼,此时已经变得有些红肿。若仔细看去,便还可以看到他眼角还未完全干透的泪痕。 他咬了咬自己唇,像是下定了最后的一个决心一般,对安宁公主说道“殿下,奴婢就是想知道,在您的心中,奴婢有一席之位么?” 安宁公主抬眸看了看黄莺,注意到了黄莺微微有些颤动的身子,但是却忽略而过,又将眼神落下。 她向黄莺反问道“你觉得,你应该在本宫的心里,拥有一个什么样的位置?” 黄莺突然就明白了。 他低下了头,感觉似乎有眼泪从自己的眼眶中夺眶而出,低落在了地上。 他虽然性格单纯了一些,但是却并不是笨。 从安宁公主踏进长信殿,和阿瞒交流起的那第一句开始,黄莺就已经意识到了他与阿瞒两人之间的差别。 安宁公主从来都不曾向对待阿瞒那样对待过他,哪怕是那段最宠爱他的时光。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黄莺也不会难过得想要落泪。 他落泪的原因,其实就是因为他看见了安宁公主的真心。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但也是展现出来了的。 他陪在安宁公主身边的时间也不算太短,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根本从来就没有走进过安宁公主的内心。 黄莺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声音里还带有一丝哭音,但是语气却十分坚决, “奴婢明白殿下的意思了。这次举动是黄莺自己逾矩了,杜鹃只是被我强拉过来的,请殿下不要过于惩罚他。至于奴婢自己,就随殿下处置。” “黄莺,你……”杜鹃惊讶地看向了黄莺,他完全都没有想到过黄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仔细看了看黄莺的眼神,终于还是明白了什么。 他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摸了摸黄莺的头,转而对安宁公主重重地一叩首,说道 “此事,完全是奴婢一手谋划。殿下虽然从来都没有把我们放在心上过,但是黄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想必殿下心中也清楚得很。就凭他一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若说要惩罚,殿下惩罚奴婢便可。” “包括把你驱逐出宫么?”安宁公主没有抬头,语气淡淡地说道。 杜鹃的身子顿了一下,略微有些僵硬,喉头也涌上了一丝苦涩。 但他还是将头紧紧地贴着地面,恭敬地对安宁公主说道“那也是奴婢的命。” 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起来。 黄莺张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杜鹃紧紧地捏着手,根本不让他再开口说些什么。 “呵。” 正在这个时候,安宁公主忽然又笑了起来。她的脸上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闪过了些许兴味,对自己面前跪着的那两个人说道“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就这么想领罚么?就连出宫的准备都做好了,还真是不简单。” 杜鹃倏然抬起头来,他听出了安宁公主的意思,但仍然有些不可置信, “殿下的意思是……” “既然都留你们这么久了,那你们就继续留下去好了。反正,你们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都只能算作我长乐宫内的美景罢了。再说了,本宫的阿瞒都不介意,你们自己又何必介意呢?” 安宁公主斜眼看向了阿瞒,就那么直直地注视着他。 杜鹃和黄莺的目光,也不自觉地随着安宁公主看向了阿瞒。 阿瞒不知道何时将头低下了。 此时感受到众人的目光,便将头抬了起来,露出了一个十分和善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 “殿下说得对,阿瞒自是不介意众位继续呆在宫中的。只不过阿瞒想要向殿下讨要一个权力,那便是让他们能够多多从临华殿出来,与阿瞒多多交流一番。不然,也实在是太过寂寞了一些。” 。 第一百零一章 借诉衷情 “阿瞒这样说,是在暗暗埋怨本宫,陪你的时间太少么?” 安宁公主忽地将支撑着自己下巴的手放下,身子大幅度地朝着阿瞒的方向倾斜,伸出一根手指来挑起阿瞒的下巴,盯着他的眼睛说道。 她的语气又轻又柔,每个字又都携带者妖娆的气音,在话尾就带了些勾人的意味。 阿瞒虽是被迫扬着头,但是脸上却一点都没有不情愿的样子,反而一双眼睛饱含着深情看着安宁公主。 只不过他的眼尾略微有些下弯,看起来有一些委屈的意味, “阿瞒心中并没有这个意思,只不过就是会偶尔感觉到有些寂寞。若是殿下不开心,那就当阿瞒没有说话这话好了。反正在阿瞒的心中,也只有殿下是排第一位的。” 安宁公主和阿瞒之间的距离,在不知不觉之中又凑得很近,呼吸相闻。 他们好似完全忽视了殿内的黄莺和杜鹃两人,营造了一种谁也无法插入的氛围。 他们两个都紧紧盯着对方的眼睛,就像是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战争,指要谁先移开,谁就要输了似的。 安宁公主和阿瞒两个人这种旁若无人的氛围,让黄莺和杜鹃更加直观地看到了阿瞒在安宁公主心中的独一无二的地位。 虽然心中仍有许多的不甘心,但是也只能就此作罢。 至少黄莺现在的心中是这样想的。 他看着好似在对峙但是又焦灼在一起的安宁公主和阿瞒两个人,暗自咬了咬嘴唇,对安宁公主说道“奴婢自愿来到阿瞒公子的身边伺候,哪怕就做他身边的小厮也可以。” “黄莺?”杜鹃惊讶地看向黄莺,小声地叫了他一声。 黄莺虽然听到了杜鹃的疑惑,但是还是坚定地对安宁公主表达出了自己的想法。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行为有些难以让人理解,但是对于他自己来说,做出这样的选择其实并不勉强。 黄莺的话打断了安宁公主和阿瞒两人间的暗流,让安宁公主将她的手指收了回来。 她将身子坐正,将头转了回来,看向了面前的黄莺。 她能看出来黄莺其实有些紧张,也能看到他身上的一些笨拙的坚持。 她微微勾了勾嘴角,脸上的的表情似乎微微变化了一些,似乎是有些开心,但是又有着一些其他意味。 倏尔,安宁公主合掌大笑起来, “哈哈,有趣,有趣!” 安宁公主站起身来,直接走到了黄莺的面前。 她低头看着黄莺,眼睛弯弯,向黄莺确认道“你真的决定要呆在阿瞒的身边,哪怕丢失了你们现在的地位?” 黄莺点点头,随后又有些无奈又有些自我郁闷道“奴婢们现在哪有什么地位呢?” 他偷偷地抬头看了安宁公主,随即便很快地低下了头。 他也不知道因为什么,就是很想趁着今天的这个机会,把自己心里攒了很久的话说出来, “其实直到今天,奴婢才知道自己在殿下的心里,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啊,其实这样说来,也不太准确。 毕竟在殿下的心中,我们其实和那些栽种在这宫中的花花草草,也并没有什么不同。” 安宁公主听了黄莺的话后,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她拢在袖子里的手,不自觉地捏了捏,但并没有阻止黄莺继续说下去。 于是黄莺便没有理会杜鹃在一旁偷偷拉着自己的手,深吸一口气,慢慢地将自己的心里话继续说了出来。 他说道“不知道殿下是否还记得当初是怎样将奴婢捡回宫里的,不过奴婢想,殿下大抵是已经不记得了。 对于殿下来说,带一个人回宫,可能就像是在路上随便见到了一只猫猫狗狗那样简单,并不会记得这只猫或是这只狗当时是一种什么样的状态。可是对于奴婢来说,这是一辈子都无法忘记的情形。” 黄莺说着说着,就似乎是回想起了当时的情形。 他虽然性格单纯了一些,但是却并不是笨。 从安宁公主踏进长信殿,和阿瞒交流起的那第一句开始,黄莺就已经意识到了他与阿瞒两人之间的差别。 安宁公主从来都不曾向对待阿瞒那样对待过他,哪怕是那段最宠爱他的时光。 当然,如果只是这样的话,黄莺也不会难过得想要落泪。 他落泪的原因,其实就是因为他看见了安宁公主的真心。 哪怕只有短短一瞬,但也是展现出来了的。 他陪在安宁公主身边的时间也不算太短,可直到这一刻才知道,自己根本从来就没有走进过安宁公主的内心。 黄莺狠狠地擦了擦自己的眼泪,声音里还带有一丝哭音,但是语气却十分坚决, “奴婢明白殿下的意思了。这次举动是黄莺自己逾矩了,杜鹃只是被我强拉过来的,请殿下不要过于惩罚他。至于奴婢自己,就随殿下处置。” “黄莺,你……”杜鹃惊讶地看向了黄莺,他完全都没有想到过黄莺竟然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他仔细看了看黄莺的眼神,终于还是明白了什么。 他在心中默默地叹了口气,然后伸手摸了摸黄莺的头,转而对安宁公主重重地一叩首,说道 “此事,完全是奴婢一手谋划。殿下虽然从来都没有把我们放在心上过,但是黄莺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性子,想必殿下心中也清楚得很。就凭他一个人能做到这种地步,显然是不可能的。所以,若说要惩罚,殿下惩罚奴婢便可。” “包括把你驱逐出宫么?”安宁公主没有抬头,语气淡淡地说道。 杜鹃的身子顿了一下,略微有些僵硬,喉头也涌上了一丝苦涩。 但他还是将头紧紧地贴着地面,恭敬地对安宁公主说道“那也是奴婢的命。” 气氛一时间有些紧张起来。 黄莺张张嘴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被杜鹃紧紧地捏着手,根本不让他再开口说些什么。 “呵。” 正在这个时候,安宁公主忽然又笑了起来。她的脸上似乎有些无奈,又似乎闪过了些许兴味,对自己面前跪着的那两个人说道“你们这一个两个的,就这么想领罚么?就连出宫的准备都做好了,还真是不简单。” 。 第一百零二章 彻夜难眠 一个面首身份的人,向自己的主人要一个曾经是主人养过的宠物做自己的下人,这个想法听起来确实有些匪夷所思。 当然更令人觉得惊讶的是,这个面首竟然还大胆地向自己的主子进行挑衅,实在是有些不知死活。 然而,作为眼前阿瞒这个面首的主人安宁公主,却半点被冒犯的意思都没有。 她就只是那样笑眼盈盈地看着阿瞒,似乎是在期待阿瞒的口中,还会说出一些什么惊人的话。 只见阿瞒扬着头,面上已经不是一贯的那般乖顺模样,反而眼角微微上挑,带了一丝邪气。 这一点邪气的分寸把握得恰到好处。多一分则显腻味,少一分则显寡淡。 就是这种若隐若无的感觉,才会让人眼前一亮,并且让人无法再将目光移开。 此时的阿瞒就像是一种未知名的迷迭香,诱惑着人们毫无防备地走入他早已布下的陷阱。 安宁公主笑着说道“阿瞒觉得,本宫会在害怕什么呢?” 阿瞒虽是跪着,却用膝盖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安宁公主的身边。 他轻轻扒着安宁公主的外袍,歪了歪头,又缓缓地咬了咬下唇,才轻声对安宁公主说道“若是由阿瞒觉得,那阿瞒便认为殿下您是害怕,您的心里不再有阿瞒。” “嗯?阿瞒你这话,倒是新鲜。” 安宁公主心里似乎是被阿瞒的这句话给触动到了,微微停跳了一瞬,随后便又缓慢地跳动起来,最终又恢复了正常。 不过她的面上还是一派平静,谁都看不出她的内心刚刚经历了一瞬的波澜。 她伸出手,虚虚地将阿瞒从地上扶了起来,让他的目光能够与自己平视, “本宫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你我本就没有什么特别的关系,为何本宫会害怕心里不再有你呢?” 阿瞒慢慢将自己的头倚在了安宁公主的肩膀上,完全不在意自己与安宁公主身高的差别。 他的双手看似随意地放在一边,其实是做了一个散散的怀抱的样子,以一种保护的姿态包裹着安宁公主。 他轻声地吐气,让自己的气息拂过安宁公主的面颊,满意地看到安宁公主脸上露出了一些极其细微的难以被控制的变化, “因为阿瞒心里永远都不会忘记殿下,所以殿下就会忘记心中再也没有阿瞒了啊!” 阿瞒说得是如此的理所当然,仿佛就是这天下的真理一般。 安宁公主和阿瞒对视了许久,忽地又轻声笑了出来, “阿瞒啊阿瞒,你可真是无时无刻不在带给本宫以惊喜。罢了,你这个要求,本宫就准了。以后,黄莺,你就待在阿瞒公子的身边吧。” 黄莺不知道安宁公主和阿瞒只见到底发生了什么,他们之间说的那几句话,他也听不懂。可是他知道,安宁公主能同意了他的想法,让他留下来,跟阿瞒说的这番话一定有很大的关系。 他知道安宁公主和阿瞒之间有很多难以言说的小默契。 如果一开始他还有些震惊、嫉妒的话,那现在就已经是完全接受的态度了。 他想自己的心愿真的是很简单,很简单,就是想多了解安宁公主殿下一番,不至于傻傻的什么都不知道。 黄莺和杜鹃的事,就这样结束了。 黄莺满心欢喜与感激地答应了之后,就朝着殿外走,看样子是很着急地要回去收拾好东西,就此陪在阿瞒的身边。 杜鹃怎样,安宁公主没有说,但是也并没有受到惩罚。 这样一来,杜鹃也就明白了安宁公主的意思。 他朝着安宁公主告退之后,便朝着黄莺追了出去。他还有很多话想要问问黄莺,而且关于自己未来的路,他也有些纠结的地方。 等黄莺和杜鹃都离开之后,长信殿就静了下来。 没有了外人,安宁公主和阿瞒两人同时都放松下来,态度也更加随便了。 安宁公主找到了一处矮榻,便直接卧了下来。 阿瞒见状,便紧紧跟着安宁公主的身后,依偎着安宁公主,紧贴着安宁公主就一同卧了下来。 “阿苓。”他叫道。 安宁公主闭着双眼,似乎已经是一种完全放松的状态。 她的脸上已经没有了笑容,但看起来却更加温柔。 听到了阿瞒的轻唤之后,便声音低沉,有些慵懒地说道“大晚上闹了这么一遭,可终于是将气撒完了?” “阿瞒哪里有撒气,明明就都是巧合。”阿瞒似乎有些不服,但是语气渐弱,听了来颇有一番心虚的意味。但随即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突然之间变得理直气壮起来,“明明是阿苓你先抛下阿瞒独守空闺,阿瞒才会寻阿苓个乐子的!” “行了,你说再多也无用,本宫还不知道你么?”安宁公主将阿瞒的手拉到了自己的脑袋下面,将自己整个人都埋在了阿瞒的包围之下, “你不就是吃味了么,还找这些理由。若是本宫说本宫又找了一个,你又该如何?” “什么?”阿瞒一翻身将安宁公主压在了身下,面对着安宁公主的脸,惊讶又委屈地说道,“阿苓你不喜欢阿瞒了么,你怎么又可以找别人呢?” 安宁公主睁开了眼睛,定定地看着阿瞒,神色之中终于多了几分认真, “阿瞒,有时候本宫在想,你到底把本宫当作什么人呢?我们两个人之间的关系,你到底把握准了么?” “我……”阿瞒一时有些哑然,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安宁公主见状便轻声一笑,拍了拍阿瞒的脑袋,对他说道“好了,时候不早了,睡吧。总之你还是本宫最爱的那个阿瞒就是了。” 阿瞒张了张口,似乎想要说些什么,但是见安宁公主已经阖上的双眼,最终还是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他轻轻移动着自己的姿势,让安宁公主能够睡得更加舒服一些,自己则睁着眼睛,在思考安宁公主的话。 他心里,到底把安宁公主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呢? 他和安宁公主之间,又到底是什么关系呢? 这五年,真的能够顺利度过么? 五年之后,他们两个人的命运又是如何? 如果他们还在一起,那该是一番什么样的场景;而若是反目成仇,他们又该何去何从…… 这一个个问题萦绕在阿瞒的脑海中,让他彻夜难眠。 。 第一百零三章 王朗入宫 第二天一早,刚刚鸡鸣时分,安宁公主就睁开了双眼。 她看了看不知道何时迷糊睡过去的阿瞒,心中不知道想了些什么。 随后,便轻轻起身,打开了长信殿的殿门。 春桃和秋兰正在外面候着,见安宁公主走了出来,便躬身向她行礼, “殿下。” “明威将军来了么?”安宁公主淡淡地问道。 秋兰回话道“明威将军那边已经将折子递了进来,少府刚刚已经去接明威将军入宫了。” 安宁公主点点头,抬头看了看即将破晓的天空,对秋兰吩咐道“一会少府把人带来后,你便和少府一起将明威将军领到水月阁。顺便联系一下冬梅,让她不要白在五哥那里呆着,有了心上人,该带回来让本宫瞧瞧也就带回来瞧瞧了。” 秋兰恭敬地领命,便先去给冬梅传信了。 春桃依旧恭敬地候在一边,也不多言语,静静地等待着安宁公主的吩咐。 安宁公主没有直接吩咐春桃做什么,而是走到门前的一颗树下,折下了一枝不知道何时偷偷冒出的黄色的花骨朵。 她凑近轻轻地嗅了嗅,一抹淡香飘散开来。 安宁公主露出了一个纯粹温暖的笑容,对春桃说道“一会儿阿瞒公子要是醒了,你就把他带来水月阁。有些东西,与其防着藏着,不如就大大方方地亮给旁人看。 对于阿瞒来说,在本宫这里只是安安稳稳地呆着是不可能了。不过若他只是做一些这种小打小闹,或是只显露一些小聪明,那么他日后回了北傲,绝对也讨不了好。不如就趁这个机会,给他一点事情做。” “殿下……殿下难道真的要在五年后放阿瞒公子回北傲?”春桃有些惊讶,便轻声向安宁公主问了出来。 安宁公主寻了个瓶子,往里面放了点水,便将手中的折花插了进去。 她拿起瓶子,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十分满意, “金鳞岂非池中物。对于阿瞒来说,北傲是他的使命,也是他的归宿。本宫这里说是要保他五年,那便是五年。不过既然都保他五年了,若是五年期限一到他便殒命,拿实在是让本宫觉得有些丢脸。 所以,不如就教给他一些东西,让他去和这世界抗争一下,让他自己从老天爷那里,把自己以后的每一天,都挣回来。” “喏。”春桃已知晓安宁公主心里是已经有了决定,自己若再说下去,便是逾矩。 于是她应答一声,算是知晓了安宁公主的吩咐。 这一会儿,秋兰已经回来了,顺便也带来了明威将军王朗即将入长乐宫的消息。 安宁公主“嗯”了一声,让秋兰去宫门口等着,自己便打算先去往水月阁等待着明威将军王朗。 秋兰又匆匆离去。 安宁公主正准备踏步离开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什么似的,又对春桃吩咐道“后园子里的那些,该清理掉的就应该清理了。至于毓秀园那里的几位,便先放着吧。 不过以后可以多带阿瞒公子去看看,他若是有什么意见,你便按照他的想法来就是了。” “喏。”春桃恭敬地应道,便目送安宁公主带了几个小宫女朝着水月阁而去。 她转身吩咐小厨房准备好吃食,便安排人手要往水月阁那边送了。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阿瞒醒了过来。 他刚刚睁开眼睛的时候,便明显感觉到了自己身边的凉意。 他忽然想起了前一天晚上安宁公主的那些问题,下意识觉得自己应该是没有及时回答出安宁公主提出的问题,被安宁公主厌弃了。 于是他慌慌张张地就往外面跑,连衣服鞋子都没顾得上好好穿。 只不过刚出殿门没几步,阿瞒便停下了。 因为他注意到了放在门口的那株被安宁公主折下来的花骨朵,被安宁公主精心放置在一个花瓶里。 除此之外,他看到了加快脚步来长信殿的春桃,便更加肯定了心中的想法。 春桃稳稳地将手中打来的水,放置在了殿门前的那一个小矮案上面, “阿瞒公子醒来怎么就这样出来了。”春桃看着光着脚,踩在地上没有感觉的阿瞒,有些严肃地将阿瞒又带回了殿内。她将外袍先给阿瞒披上,然后又扶着阿瞒坐在了软榻上。 随后,她把刚刚打来的热水端了进来,手中用一块干净的布,擦拭着阿瞒有些赃污的脚底板, “先洗一洗吧,待您收拾妥当,便可随奴婢一起,前往水月阁了。殿下正在那里等您。以后您有什么,切不可这样跑出来了。殿下心中有着您,即使您醒来没有看见殿下,也不必像今天这样惊慌。” 阿瞒听到安宁公主在水月阁之后,眼睛马上就有了神采。他朝着春桃认认真真地认了错,随后便腼腆地笑了笑,说道“阿瞒这副样子,让姑姑见笑了。以后阿瞒一定会注意,绝对不会再这样做了。” 春桃便没有再多说什么,而是将脏水端了出去,又换了一盆新的进来。 她将阿瞒从头到脚收拾好后,便带着阿瞒朝着水月阁而去。 水月阁坐落在暖池的引泉处,因着这块地势较高,工匠们便顺着这个地形,建造了水月阁。 水月阁环境清幽,周围全是树林的低吟以及泉水的欢呼。 安宁公主已经静静地坐在了阁里,手里捧着一片木简津津有味地看着,也不知道那上面到底说了些什么。 不远处,秋兰以及少府带着明威将军王朗正疾步而来。而在他们的身后,也出现了阿瞒带着春桃快步而来的身影。 安宁公主有些意犹未尽地将手中木简放下,提笔将自己的感悟写了下来。也就在这时,王朗终于来到了水月阁。 因为水月阁不大,因此秋兰和少府在将王朗送到之后,便没有进去,而是在门口守着。 王朗看了看眼前的阁楼,不知怎么竟有些紧张。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眼前的这扇小门。刚进去就看到了美艳得不可方物的安宁公主。 他大概地打量了一下这个地方,也不敢太过于耽搁时间,直接就行礼对安宁公主说道“臣,参见安宁公主殿下。” 安宁公主停下笔,抬起头来看了看王朗,笑着说道“王将军请起,这么早就来拜访本宫,看来王将军您考虑得很是清楚了。” 。 第一百零四章 品茶论道 王朗原本是双手相交放置在离额头一拳的位置,用这个礼节来表示自己对于安宁公主的尊敬。 闻言便将手微微降下来一点,侧头抬眼看了一眼安宁公主,见安宁公主脸上含笑,确实没有其他什么复杂的表情,便将手放下,提起外袍坐在了安宁公主的对面。 这一坐下,王朗身上的那点拘谨,也都消失不见了。 他本来就不是一个能够把很多事情都闷在心里的人,一开始被自己父母耳提面命地要好好听安宁公主的话而生起了一股紧张感,一路上都没敢左右乱看。 一直到进了这间屋子,这所阁楼,他都一直在告诫自己要小心谨慎,不可放肆。 可是他见安宁公主并没有什么严肃的意思,便也就松出一口气,放松了下来。 他向安宁公主回答道“臣其实也没有什么可考虑的,殿下这样说了,那就这样做就好了。而且,而且韩王殿下那样的人都如此信任您、照顾您,那殿下您肯定就是一位极好的人。臣相信韩王殿下,也相信您!” “王将军想必是很崇拜五哥吧?”安宁公主看着王朗这副真实又憨直的样子,举起袖子捂着嘴轻笑了一声,与她平时的肆意洒脱,没有半点相似之处。 他们两人之间搁置着一张方形桌案,上面摆放着一张棋盘,然而上面却一颗棋子都没有。 旁边的放置了一个很小的火炉,上面煨着一个小水壶,现在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壶盖似乎在躁动不安地跳动着,随即就像是被一阵轻风抚过,渐渐安稳了下来—— 安宁公主拉动了一下火炉内的小风箱,将火炉内那些不断跳动着的嚣张火焰压制了下去,随后便悠悠提起水壶,慢慢倾斜,让里面澄清的水慢慢流淌进一只通体碧绿的茶壶里。 几次之后,一股茶香就弥漫在了室内。 安宁公主斟了一小杯茶递给了王朗,王朗便连忙伸出双手接过。 她看着王朗似乎是微微皱了眉头,像是有些头疼地看了看眼前的茶水,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然后似乎又觉得这样不妥,便又一饮而尽了。 这杯子极小,对于王朗来说,根本就满不了一口。 而王朗表现出来的,似乎也是这种意思。 他砸吧砸吧嘴,似乎有些意犹未尽,又似乎是有些疑惑不解,沉沉地叹了声气。 看见安宁公主一动也不动的地盯着自己看,便有些讪讪,又有些不好意思。 他连忙放下杯子,又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对安宁公主说道“殿下这样看着臣,臣实在是有些不好意思。 虽然王家算是京城中的一个大家族,但很惭愧的是,臣一只对这些东西没有什么兴趣,所以从来都没有好好品过一次茶,也没有去专门学过。 殿下将这茶给臣喝,实在是有些太过于浪费了。 至于殿下刚刚所问,臣自然是没有什么可否认的。试问这大御朝内百官,尤其是我们这些年轻将领,谁心中没有偷偷崇拜过韩王殿下呢?” “五哥自有他的魅力所在,他心中虽然不说,但本宫心里明白,他对于你们这些崇拜者、追随者的态度,其实是很欣喜的。”安宁公主见王朗确实不会饮茶,也不难为他,直接起身从身后的柜子里,取出一个较大的圆筒玉杯,然后将茶水斟了进去, “茶其实也没有什么可珍贵或是可可惜的,若是白白放着没有人去喝它,那它不过就是茶叶罢了,平平无奇,与其他的物什相比,也没有什么特殊的。 所以,不管是怎样去饮茶,只有饮了,才算是体现出茶的价值。” 王朗听了这话点点头,接过安宁公主手中的茶水来,就又咕咚咕咚地喝了几口。他不是没有听出安宁公主话里有一些别的意思,但是他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于是就选择用行动来表达自己的意思。 他觉得,安宁公主这么聪明的人,一定能明白他这样做是想说明什么。 安宁公主确实明白了。 虽然按照她的预想,王朗今天入宫来答应他的条件是一定的,毕竟王家的本质,她已经全然了解了。但是王朗进宫来面对她的这番表现,还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王朗这个样子,不仅没有半点怨愤之情,反而显得十分心甘情愿、甘之如饴。 她没有再开口说些什么,而是低下头,细细地品尝了一番这壶她亲手泡出来的细腻的茶水,顺便再等一等,她需要等的人。 阁楼之内,一时间有些静谧。 萦绕在安宁公主和王朗两人耳边的,就是那一泻而下清泉的叮咛之声。 若是闭上眼睛细心感受,便可以听到很多细微的,从来都没有听到过的声音。 就像是青青的小草破土而出,就像是枝条抽出了新的嫩芽,就像是明媚的花朵悄悄绽放…… 一阵极其轻微却十分有规律的脚步声传入了安宁公主的耳朵。 他拾级而上,在门口似有犹豫,却最终下了什么决定一般,伸手推开了阁楼的小门。 安宁公主抬眼看去,就看到阿瞒脸上闪过一抹惊讶与嗔怒,随后便满腹委屈地朝着安宁公主跑了过来,嘴里还不停地哭诉道 “殿下您又自己一个人溜走了,还不说清楚为何让阿瞒来这个地方。阿瞒以为您是生气了厌恶了阿瞒,让阿瞒好生害怕呢。” 安宁公主嗔怪地点了一下阿瞒的额头, “你现在可是每天都在怀疑本宫生气,怎么,就这么希望本宫生气么?” “当然不是!”阿瞒急切地反驳道,“但是殿下最近总是这样神神秘秘的,就是会让阿瞒的心中感到不安。” “好了,以后你就不会不安了,因为本宫,帮你找了个差事做。”安宁公主闻言,拍了拍阿瞒的脑袋,安慰道,“这位是明威将军王朗,阿瞒你认识一下。以后,你们可是会有很长时间要相处了。” 阿瞒闻言,看向了坐在安宁公主对面的王朗。他小声地哼了一声,轻声嘀咕了一句“阿瞒见过他”,随后还是十分礼貌地规规矩矩地对王朗行了礼。 王朗对阿瞒倒是也没有轻视,而是当即就回了礼,并且还十分直接地说道“欸,使不得使不得。这位公子臣见过,庆功宴席上,公子可是大显身手了。况且您是殿下的心头好,臣怎么能受您这么规矩的礼节呢。” 。 第一百零五章 成立新势 阿瞒对王朗这个人,其实是有些敌意的。 前一天虽然安宁公主说过要来个新人该如何,但阿瞒一只以为那只是一个玩笑,结果今天真的就在这种看起来极为适合金屋藏娇的地方,看见了安宁公主一直赞赏有加的王朗,心中的嫉妒与郁闷可想而知。 他不情不愿地给王朗打了招呼、行了礼,可是没想到王朗对他的反应,让他心里觉得十分满意。 “您是殿下的心头好。” 就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阿瞒便打消了对王朗的顾虑,态度也比刚才显而易见的热络了起来。 安宁公主将阿瞒的这个前后变化看在了眼里,但是没有点破。 她只是偶尔想逗一逗阿瞒,却不想在这个时间里与阿瞒之间发展出点什么。在她的心里,阿瞒还只是一个未完全长大的孩子。 前一天夜里的逼问,已经是安宁公主做过的最为出格的事情了。 不过眼下,并不是认真思考这些东西的时机。 她看着已经自顾自地开始友好交流的王朗和阿瞒两人,便敲敲面前的棋盘,示意他们将注意力放在这个上面, 阿瞒和王朗听到了安宁公主发出的声响,便一瞬间都停了口,并不再假意套近乎,结束了这种听起来并没有什么实际作用的寒暄。 “人都到齐了,那么也就该进入我们今天的正题了。” 安宁公主指了指三人面前的这个空着的棋盘,向他们问道“你们从这上面看到了什么?” 阿瞒和王朗都有些不知所谓,便仔细朝那个棋盘看去。可是他们看来看去,还是没瞧出这棋盘有什么特殊之处。 于是安宁公主就笑了起来,半是调笑半是鼓励地说道“你们可以尝试着联想一下,那些下棋的人,要在哪里下?” 王朗微微地皱起了眉头,倒是阿瞒已经好似明白了什么。 阿瞒轻轻地掀了掀眼皮,用崇拜的目光看向了安宁公主,“殿下,您真是太大胆了,胆大到任意妄为,匪夷所思的地步。” 安宁公主随意地笑了笑。 她看向有些恍然好似想到什么的王朗,不禁问道“王将军,可是也想到了什么?” 王朗看了看安宁公主,犹豫了一下,却还是提了出来, “殿下,臣怎么觉得,这个棋盘的厚度,好像有点问题?” 安宁公主似乎是愣了一下,随即便哈哈大笑起来。 她一边笑着,一边夸赞道“王将军不愧是年少有为的武将之星,观察能力简直一流。没错,这个棋盘,确实有些问题。” 安宁公主拿出手帕来擦了擦眼角不小心笑出的泪,然后便将双手放置在了棋盘边上。 不知道她按动了哪个按钮,只听得“啪嗒”两声,棋盘四周边缘中间,就露出了一条缝。 安宁公主十分娴熟地将上面的这层棋盘模样的木层移开,露出了隐藏在下面的真正的秘密。 只见下面是整个大御江山的缩略图,一条条黑色的线,贯穿在整个图中,看起来密密麻麻,让人生怖却又极为壮观。 “这个东西,不用本宫介绍,想必王将军您也应该明白吧?” 王朗已经惊讶地张开了嘴巴,凑近几步,仔细观察着里面的这幅疆域缩略图,这才发现里面还有一些线是白色的,并未涂黑。 “殿下,这个地图制作得实在是太过精巧了一些。”王朗不住地赞美着,随即便产生了疑惑,向安宁公主问道,“殿下,这些黑线之下,似乎还隐藏着一些未染黑的白线,这又是什么意思呢?” 安宁公主微微一笑,对王朗和阿瞒两人详细解释了这个桌子下面的东西到底是用来做什么呢的, “这个其实已经很直观了。这画的,其实就是我们大御的疆土。” 安宁公主脸上的表情似乎变得严肃又显得庄严了一些, “这世上,不论是政客还是谋士,都喜欢将江山作为棋局,把人作为棋子,这当然是无可厚非的。 然而,这些人注意到的,其实只是那些本身就身处于权力漩涡之中的人,对于一些很重要很重要的,比如说这构成一个国家的基础——百姓,他们就从来都没有关注过。 所以,我们就要开辟出一个新的流派,新的势力,让江山这盘本来就有些混乱的局,变得更加混乱一些。” 王朗“噢”的一声恍然大悟,似乎明白了什么。于是他伸出手,指着那些白线黑线说道 “所以殿下您的意思就是,这些黑线是我们,而那些白线就是百姓们。那些白线变黑就是说我们吃掉了他们,而他们依旧是白线,那就意味着我们并没有吃掉他们,所以也就意味着我们无法获得胜利。” 安宁公主听了王朗的话后点点头,面上还有些忍俊不禁, “虽然话不是这么说,但意思确实是这样没有错。” 她指着那些黑线对王朗和阿瞒两个人说道“这些暗线,可以把他们称作是‘网’。这些‘网’的工作是什么呢?那便是搜集各种信息,暗中执行任何任务,哪怕是那些拿不到台面上的,见不得光的任务,也要尽力去把它们完成。 我们要在大御甚至日后在北傲、东流等国家,完成‘网’的编织,让所有人都无法简单跳脱出来,也让人不能再随心所欲地滥用权力。 这项工作,本宫就打算让你们两个负责了。阿瞒做牵头人,而王将军你,就做行动人了。” 阿瞒虽心有准备,但还是被安宁公主的这番宏图大业惊讶到了,更不用说王朗了。 王朗完全没有想到,安宁公主竟然在暗中筹划了这么大的一个计划,暗暗想来,竟然觉得惊人又恐怖。 不像是阿瞒,王朗的心中,总觉得这个所谓的“网”编织出来,绝对会对天下之势造成巨大的影响,甚至会改变以后各国的局势。 而且,这种东西,危险性实在是太大了。 于是他,不禁有些担忧起来。若是这种东西落到了别有用心之人的手中,那天下的民众,上至皇亲贵胄、达官贵人,下至黎民百姓、戏子娼妓,每个人每天都会生活在恐慌之中,哪里会有什么安稳幸福可言呢? 于是,他大胆向安宁公主反对道“这种东西,臣觉得不可以。他,实在是太危险了!” 。 请假 今天按照习俗,提前去祭奠了逝去的亲人,回来之后没有能及时的更新出来,故请假一天,请见谅。 《养君为患》请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 所谓暗网 王朗说这话时的样子极为认真,语气也十分严肃,一看就知道他是真的对安宁公主提出的这个计划有异议。 他的话音落下之后,阁楼内就陷入了静谧之中。霎时间,无论是外面泉水的叮咛之声还是阁楼之内火炉的“噼啪”之声,忽然都消失不见。 安宁公主的脸上不再挂着那淡淡的笑意,也不再注视着王朗。 《养君为患》第一百零六章 所谓暗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 又见试探 安宁公主的话带给了王朗很大的冲击,但这也正是王朗第一次听说安宁公主要启用这个计划之时的反应。他觉得“网”的不合理性与危害性就在于此。 这个计划长此以往下去,上至君王世家、下至黎民百姓,每一个人都会被牵涉其中,再也没有了个人的自由与隐私,人人都被笼罩在了看不见的统治之下。由此可能会接 《养君为患》第一百零七章 又见试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平欲生变 安宁公主的心情,实在是有些微妙。 她本以为,司马昭选择了这个时候找她,是因为听到了王朗入宫的风声,于是便想要从她这里打探一下,她找王朗到底是为了什么。 可让她没想到的是,司马昭找她来,竟然只是为了炫耀。 没错,司马昭的这番举动,在安宁公主的眼里,就是炫耀的意思。 《养君为患》第一百零八章 平欲生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隐有苗头 小十三倏地瞪大了双眼,随即便用力地摇着头,眼神之中明显地露出了慌乱与无措。 安宁公主殿下为什么会问他这个问题,他只是一个地位低贱的皇子,即使现在过上了正常皇子的生活,学到了以前从未学过的东西,但皇位也不是他这种人应该肖想的。 他承认他是有野心,尤其是在见惯了这宫中的捧高踩低 《养君为患》第一百零九章 隐有苗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 携令救孟 北傲与南御纠缠多年,至今都没有完全分出来个胜负。 表面上来看,南御国在这两年内的势力风头隐隐压过了北傲一头,但其实,北傲在南御埋下的隐患也不少,只说是等一个恰当的机会,南御就可能会遭受到一个致命的打击。 其实南御国内一直都有专门的人在负责清理一些从北傲国那边渗透进来的势力,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章 携令救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一章 收拢清扫 王孟被带了出去,王朗自然是要向安宁公主表示感谢的。 而安宁公主却根本没放在心上。 她只是随意摆了摆手,就将王朗悬而未说的话给压了回去。 安宁公主十分不在意地对王朗说道:“多余的话就不要说了,这只是一开始就定好的条件不是么?本宫可从来都不会做言而无信之人。”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一章 收拢清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尸提警 安宁公主的命令没有犹豫,执行安宁公主命令的人也丝毫都不拖泥带水。 仅仅只是一瞬间,司刑殿不管是内部还是外部的人,都被清算了个彻底。除此之外,他们还找到了隐藏在司刑殿内的一份名单。 这份名单上表面上只是记录了受到司刑殿惩罚的人员及缘由,但是细细察看,就可以发现这份名单上的人,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二章 一尸提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寻安康 距离上次在掖庭见安康公主,明明并没有过去多久,但是当安宁公主和阿瞒再一次来到掖庭之时,还是忍不住心生恍惚之感。 在他们的脑海中,来掖庭的记忆,似乎已经有两三个月之久了。 掖庭门前的那几个灯笼,还是那个样子。 即使已经到了拥有和煦春光的今天,他们却还是显得那样破败与幽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三章 再寻安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四章 情难自断 安康公主确实有了很大的变化。 她的仪态已经肉眼可见地端正了许多,身上的那股子骄纵已经消散了一大半,留在她身上的,不过就是一些小女儿的娇嗔罢了。 尤其是她的脸上,少了很多愤愤不平与嫉妒憎恶,多了几分干净与纯真,显得更好看了几分。整个人浑身上下都充满着一股极为动人的精气神,让人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四章 情难自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 面对复仇 安宁公主听了安康公主的话后不禁有些沉默。 她已经预想到了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安康公主很难得和谢荣坐在一起平心静气地聊天,谢荣自然是想把握机会,向安康公主表明自己的心意。 可是他根本就没有想过,自己心里的见到过的那人,到底是不是安康。 他嘴里说出来的一切,对于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五章 面对复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步一计 安康公主听了安宁公主的话后,不禁有些怔愣。 这些天来,她其实遭遇了人生中最大的颠覆。 她一心维护着的兄长,那个她一直都看作是自己极为亲信的家人,心中其实对她并没有多少的感情。 一旦与自己的前景相矛盾,那么她必然就是可以牺牲的。 而且更加荒谬的是,自己一心仇恨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六章 一步一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七章 当殿对质 安康公主心中叹了叹气,心想自己果然还是不喜欢安宁公主,即使知道以前的一切都是误会,都是因为自己心智不成熟与那深深的嫉妒,但还是无法坦然接受安宁公主这种步步为营的计算。 不过不喜欢归不喜欢,安康公主却还是选择接受。 她自知是无法反抗安宁公主的安排,那还不如乖乖接受。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七章 当殿对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八章 恼羞成怒 安康公主刚刚把心中的情绪宣之于口,宣政殿内的气氛就陡然发生了变化。 原本她和司马昭在一旁说着小话就已经很引人注目了,更不用说安康公主其实从来都没有掩饰过自己的声音。 她口中说出了什么话,全都被在场的这些官员大臣听在耳中。 他们悄悄地左右互看,互相用眼神表示着自己的想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八章 恼羞成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九章 欲行大典 安康公主没有让侍卫的手碰到自己,但是却也没继续再与司马昭僵持下去。 她甩了甩手,最后深深地看了司马昭一眼,就自己直接转身离开了。 司马昭握了握拳头,面上的神色阴晴不定、晦暗不明。 不过一会儿,司马昭便调整好了自己面上的表情,又是以往那副良善温厚的样子,看向了被自己叫 《养君为患》第一百一十九章 欲行大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章 大发雷霆 众位大臣心里在想些什么,那自然是不能够让司马昭知道的。 若是在这个时候让司马昭知道他们这些人不仅不帮着他去想一想如何能够名正言顺地举办登基大典,还在心里想着怎样去讨好他的敌方势力安宁公主,那他们的性命在今天就要交代到这个地方了。 所以,司马昭这样问,他们自然就要找一些其他的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章 大发雷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一章 积小成怨 宣政殿内的事情,虽然被司马昭下了禁令,让他们不要传到外面去,但还是传到了安宁公主的耳朵里,毕竟这宫中的大权,其实还是落在安宁公主的手里的。 前段时间安宁公主之所以看起来好似失去了对宫内的管辖权,只不过就是安宁公主自己偷懒罢了。 她将司马昭放在皇位上,原本是想躲个清闲的。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一章 积小成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二章 逗人入局 隐患是什么? 这个问题即使安宁公主没有明说,也不影响一旁的阿瞒和夜鹰心中早已有了答案。 在场的这几个人都是聪明人,不用安宁,公主把话说的太明白,他们便知道眼下是一个什么样的形势。 他们虽然不能理解司马昭的这番自掘坟墓之举,但从结果上来说不仅于他们无伤大雅,还为他们雪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二章 逗人入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三章 引子落位 黄莺的这话一出口,殿内刚刚有些怪异的气氛便陡然消失不见。 阿瞒的嘴角虽然依旧翘起,但脸上的笑意却已经淡了几分。 他的眸色流转过一抹华光,但眼前的黄莺半点都没有注意到。 他只是明显地感觉到殿内的温度似乎降下来了一些,然后便在阿瞒泛着冷意的目光终感到了一丝微微的害怕——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三章 引子落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四章 哭闹永巷 阿瞒坐在安宁公主特意为他准备的步辇之上时,脑子里却还在想着临走前安宁公主对他绽放的那个笑容。 看起来极为美丽也极为诱惑,但就是让他的心里,有些毛毛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自身的错觉,他总觉得在安宁公主的那个笑容之下,产生的是一种类似心虚的情绪。 他心中哀叹了一声,却怎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四章 哭闹永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何来底气 永巷令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后悔过。 他原本瞧着这阿瞒公子,应该是个顶顶好说话的。 这种好说话,不是体现在他性子的软绵上,而是体现在他这人的气质上。 这人的第一眼,确实就跟这谪仙下凡似的,清清冷冷的却又有些妖孽的人味。 可谁知道,这人难缠起来,却也是真难缠。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五章 何来底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六章 施以严威 刑殿的前身,其实就是永巷里用来惩戒那些犯错的下等宫人的。 哪家的宫女或者黄门犯了错或是被主子惩罚,就会被送到永巷这里来,听从永巷令的发落。 若是犯的错误不是很大,那么就不用进刑殿,只需要在永巷里做工做苦役到了年限便可以回原来的地方了。 可若是犯下的错误很大,那么就会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六章 施以严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鸡儆猴 门内摔出来的那人明显还有些怔愣,等反应过来自己趴在地上出尽洋相,并且姿势极为不雅观之后,心中就瞬间升起了对阿瞒的怒火。 听到阿瞒的火上浇油后,更是恨不得马上跳起来狠狠地教训阿瞒一番,然后将他绑进面前的刑殿,好好折磨一下他。 但随即心中涌起的巨大危机感让他打消了这个念头,而是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鸡儆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原来一切 在安宁公主来之前,谁也没有想到她竟然会用如此雷厉风行的手段将刑殿就这么给一锅端了。 从这些士兵身上,可以看出安宁公主对这一计划是早有预谋,可是即使现在知道了,又能有什么用呢? 刑殿内的人很是顽强地抵抗了一番,但仍是伤的伤、死的死,被捉的就被捉到的。 好像只是短短一瞬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八章 原来一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准备就绪 这几名宫人已经是弃子了,从他们身上也得不到什么过多的消息,安宁公主便打算直接处置了。 但是阿瞒却眯着眼睛拦了安宁公主一下。 他的脸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换了一副表情,不再是那副可怜兮兮、我见犹怜的生气憋闷,而是眼角微勾,眼珠轮转,嘴角带笑的一副一看就知道在打别的主意的样子。 《养君为患》第一百二十九章 准备就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章 先行发难 安宁公主这话说完之后,就直接吩咐抬舆之人,向宣政殿而去。 安康公主的轿辇也随之跟上。 一行人又浩浩荡荡地朝宣政殿而去,厚重的步伐带给人们一丝沉重,又夹杂着一些兴奋。 宫内过路的人见了安宁公主这等阵势,纷纷绕路而行,躲避在路边设置的小小行殿之中,不敢出来。 他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章 先行发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一章 脑中妄想 司马昭一开始设想的,确实挺好。 他知道自己要迈出这一步,就必须要跨越安宁公主的影响,也知道必然要引起安宁公主的不满。 但是他,确实不甘心了。 明明自己已经是这大御的皇帝了,是一国之君了,为什么还要处处受制于人,时时刻刻看别人的脸色呢? 安宁公主既然已经选择了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一章 脑中妄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二章 尔来定心 司马昭已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幻想之中,根本就没有注意到此时的情形众臣们其实已经在给予他一个台阶下了。 南御国发展至今,这些朝臣即使已经都换了一批,但是那些位高权重者,仍然是在朝堂中历经多年的老臣,还有的像太宰这种,已经是三朝元老了。 这些大臣先不论他们在朝堂中已经发展了多少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二章 尔来定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三章 自立封号 只是一旁的阿瞒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安宁公主,也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 “这天下啊,还是太平了太久了,惹得这宫中的人,总是在想些有的没的,却一点都不考虑实际。”安宁公主似乎是喃喃自语,又似乎是意有所指, “每天你方唱罢我登场,总是在想着自己如何能够再耀眼一些,却从来都没有考虑过,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三章 自立封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四章 逐下皇位 司马昭没有忘记,但是却从来没有把做过的这些事情放在心上过。 毕竟在他的眼里,他做的这些事情全都是理所应当的,哪有什么错呢? 因此,在被安宁公主质问之后,司马昭的脸上并没有过多的惊慌与心虚,而是一脸的坦然与疑惑不解。 安宁公主一看便知晓司马昭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了。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四章 逐下皇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五章 罄竹难书 眼见殿门缓缓开启,露出了外面蓄势而发的侍卫衣角,司马昭便当即崩溃似的发了狠,也顾不得那许多,当即疯狂地就要往司马婧苓那边扑去,边扑边在嘴边喊道: “司马婧苓,你实在是逼人太甚。既然你非得将事情做到这种地步,逼朕到绝境,那就也别怪朕手下无情了。 反正朕现在也算得上是众叛亲离,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五章 罄竹难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 门前送别 安康公主说这话时的表情十分的平静,又十分的坚定,更是有一份坦然与无谓在里面。 她说完之后,也没想着司马昭会给她什么样的回应,便微微点了点头,算是表示了一下自己被司马昭这么年来照顾的感激,也顺带表示一下自己作为妹妹对兄长的尊敬。 在掖庭掌教姑姑那里呆的这一段时间以来,她确实学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六章 门前送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帝准备 安宁公主看着从这几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颓败的气息,知道他们心中已想今日必定已经是难逃一死,便又出言讽刺了几句, “你们能想到这种为自己脱身的方法,那为何又偏偏蠢得做了别人手中的一把刀呢?罢了,蠢人毕竟是蠢人,能指望你们做什么呢? 不过鉴于今日本宫心情还不错,那就勉为其难地提点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七章 新帝准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 数罪并举(4000字) 司马婧苓双脚踏入大殿,背后隔绝了那橘黄的光,却又好似将光芒背负在了身上,让人一时之间无法将目光从她身上离开。 太尉眯着眼睛看着司马婧苓的背影,心中不由得就升起了一种敬畏之感。 这种感觉倒也不是说他有多么害怕,对司马婧苓产生了恐惧,而是说他的心中忽然觉得司马婧苓又长大了许多。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八章 数罪并举(4000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九章 逐个了解(4000) 被中常侍带上来的宫人,数量还不少,一眼数过去,也有十几二十个了。 他们这些人里面男男女女都有,上到贴身的近侍,下到门前扫洒,可谓是几乎囊括了这宫中所有宫人的形制和等级。 若是再仔细地瞧一瞧,甚至都会发现他们这群人中间,竟然还有几名早该出宫了的人。 这可算得上是令人十 《养君为患》第一百三十九章 逐个了解(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章 新颁旨令(4000) 司马婧苓的本意,是为了躲避太尉笑眯眯的让人感到不太舒服的眼神,没想到十二皇子的反应,让司马婧苓又生出了一些兴趣来。 按照常理来说,一般人遇到这种有质疑的情况,就会顺着问一句“那你们有何意见”,即使身为皇帝,也会因着所谓的面子气度,而问上这么一问。 可是十二皇子,却没有这样做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章 新颁旨令(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早有准备(4000) 的方向看去,就看见一扇暗红色的大门紧闭着。 它的左右两边各画有两个凶神恶煞的人画像,未知姓名,只是用来平添进门人的压力;这扇这个关于官员的新的官吏奖惩机制,也就是另类的官吏考核制度,其实并不是十二皇子司马湛一时兴起提出的,而是在心中早就有了一个基本的构想。 说起来,这个构想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一章 早有准备(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二章 抓紧清尾(4000) 众位大臣从晌午时间到了殿前,到现在已经不知不觉是日入了。 经历了这大半天心情起伏,官员大臣们其实已经有些疲累,但是却全都不敢表现出来。 他们思索着十二皇子司马湛现在提出的这个百官奖惩制度到底是要做什么,但心中其实已经觉得这事可操作性不大。 先不论这场中的太宰、太傅等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二章 抓紧清尾(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话平波 夜鹰身上的这份名单,实在是详尽得很。 那些被司马昭三言两语忽悠着站在自己阵营,准备将其他处于中立位臣子挤走的心思,全都昭然若揭。 如此详实的一份证据递给了司马湛,司马婧苓的眉头是皱也没皱一下,似乎根本就不在意这种东西一般。 而收到这份“礼物”的司马湛,则感动得两眼汪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话平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色撩人 阿瞒自然是想要的。 他与司马婧苓之间的关系,从原本的互为调戏,互为争斗,不知道从何时何地起,就变成了现在这样缠绵不清、若即若离、似有暧昧的样子了。 也许一心只有忍耐、伪装与复仇的他,心中又多了一个晋宁公主,这也不算得什么大事,总之他心里是能放得下的。 阿瞒虽然还不知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四章 夜色撩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政施行(4000) 司马婧苓和阿瞒两个人不知道说了一夜什么小话,第二天起来的时候,两个人都红光满面,精神气十足。 司马婧苓今日并没有参与十二皇子司马湛的第一次大早朝,所以就干脆搬了张长椅放在了院子里,躺着听自己的眼线给自己汇报。 这个时候,宫里头也确实能够送来许多新鲜的水果了,于是她便带着旁边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五章 新政施行(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 撑腰之举(4000) 这个早朝因为这几个闹事官员,并没有按计划将原来要商定完的几件事完成,所以便只能将这些推至第二天的早朝再继续商量。 不过下了朝之后,司马湛倒是开始陆陆续续地叫了一些主事大臣,询问他们的一些意见。 他们在宣政殿具体又谈了些什么,司马婧苓就没有让人再去关注了。不过就仅仅只是早朝上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六章 撑腰之举(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吾定之君(4000) 随着司马婧苓、韩亲王、楚亲王、太宰、太傅、太尉等人在殿上一一亮相,早就已经等候在殿内的众臣,即使再迟钝,也都明白了这下是一个什么样的情况。 于是还不等司马湛入殿,朝会正式开始,众臣就都已噤声,悄悄的谁也不准备开口说话。 不一会儿,司马湛就到了。 司马湛昨日早朝遇着那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七章 吾定之君(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八章 仗势欺人 司马婧苓在大殿上直接说出这样的话,那意思自然是不言而喻了。 跪伏着的大臣没有一个敢起身的,嘴里翻来覆去也就是只有“惶恐来惶恐去”的几句话。 见此场景,韩亲王适时出来劝慰司马婧苓的样子来给在场的这些臣子压上最后的极具威胁的话, “这些臣子这么多年了,不一直都是这个老样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八章 仗势欺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失望至极 大殿之上的大臣们如释重负一般地连忙一一告退,除了司马婧苓、韩亲王、楚亲王、太宰、太傅、太尉以及被他们早已点名留下的光禄大夫、御史大夫、度支尚书、左民尚书等大臣,其余人全都飞快地散了个一干二净。 司马湛、司马婧苓以及韩亲王、楚亲王、“三公”等人,在殿内人散了个干净之后,便抬眼望向了整 《养君为患》第一百四十九章 失望至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章 故人相见(4000) 司马婧苓又因为政事耽搁了回长乐宫的时间,这个消息听在阿瞒二中的时候,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虽然乍一听闻的时候,自己的内心还是有着难以掩藏的失望,但是总归还是长舒几口气,将自己的心情调整到了一个稳定的状态。 既然司马婧苓有她自己的事情要做,那么他也要去找寻一些事情来填补自己这些 《养君为患》第一百五十章 故人相见(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一章 毓秀相识 梧桐的脸色简直白得吓人,双眼之中更是充满着惊恐。 若是他只是因为惊吓而浑身颤抖,满脸惊惧也就罢了,可他那张嘴张了又张,愣是没发出声音来,饶是如黄莺这般不怎么善用脑子与心计的,也明显地看出了梧桐身上的不对劲。 那种心虚、那种惶恐,简直就像是化为实质一般,朝他们扑面而来。 《养君为患》第一百五十一章 毓秀相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二章 直率心意(4000) “杜鹃你这话说得极为有趣,我们之间难道还不算正式认识过么?” 听了杜鹃说的话,阿瞒挑眉看了杜鹃一眼,眼神之中含有一些深意。 不过他的面上,倒是一派惊讶之意。 他嘴巴微张着,眼睛瞪得有些园,一只手还微微掩着嘴巴,将一个感到惊讶的人是一种什么样的形象给表现得淋漓尽致。 《养君为患》第一百五十二章 直率心意(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三章 蛇蝎心肠(4000) 小鱼的面上闪过了一丝尴尬,但还是顽强地守在梧桐院落门口,坚决不让杜鹃和雪华越过他进入他身后的这个院子。 杜鹃和雪华见状,深深地看了一眼远处院落之中那紧闭的房门,终究还是没有硬闯,慢慢离开了。 等杜鹃和雪华的身影走远之后,小鱼才松了一口气,慢慢地走到了梧桐的房间门口,轻声对他 《养君为患》第一百五十三章 蛇蝎心肠(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 铩羽而归 雪华从来都没有说过这么长的话,也没有说过这么严重的话。 他就这么直直地看着梧桐,明明脸上并没有什么严厉或者是逼问的表情,但就是凭白地让人觉得,他的眼神已经穿透了那虚伪的外表,直达人的内心。 梧桐不禁后退了一步。 他面上一直维持着的那副友好歉意的表情似乎已经维持不住, 《养君为患》第一百五十四章 铩羽而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五章 风云伊始 阿瞒一路上边走边想,就想查一查他梧桐为什么会出现在司马婧苓这里,查一查当年,梧桐是如何背叛逃脱的。 于是,当阿瞒在长信殿门口看到司马婧苓以及她手下从不长时间露面的夜枭时,阿瞒就实在是有些惊讶了, “殿下,这是……” 司马婧苓看到阿瞒,便笑意满满地朝他招了招手,示意阿 《养君为患》第一百五十五章 风云伊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章 玉门客栈(4000) 与南御国北部接壤的,就是南御国一直以来的宿敌北傲国的边界。 不过南御国虽然一直与北傲国处于敌对状态,时不时地就进行一些交战,但仍旧有一些商队会往来于南御国与北傲国之间,为两国搭起了一条商业之路。 也因为着这些来来往往的商队,在南御国与北傲国的交界处,就会建立一些大的小的客栈 《养君为患》第一章 玉门客栈(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章 人如其名(4000) 老板的话确实说得不错。 商队一行又走了不到半个时辰的时间后,玉门客栈就矗立在了众人的面前。 这玉门客栈和其他的客栈不同,不像是那些开在繁华街道上的比较华贵的酒楼一般,大敞着门来迎接来来往往的路人。 因着地理原因,以及环境因素,玉门客栈虽然也是开在路边的一家店,但是确 《养君为患》第二章 人如其名(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三章 交易条件(4000) “客人的胆子,未免也太大了些。”柳如是沉着脸,目光严肃地注视着阿瞒。 她毕竟也是玉门客栈的掌柜,若是没有点气势与能耐,说什么也不会将玉门客栈完全地我在自己的手中。 更何况,玉门客栈一路发展而来,发展到现在这种任何人力都不可小觑的势力,柳如是在其中贡献出了多少,完全可以预见的 《养君为患》第三章 交易条件(4000)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章 自我开解 司马婧苓这话说得就有些重了,让两人之间原本一直存在着的似是而非十分暧昧的气氛,瞬间就变得冰冷起来。 这也是阿瞒过于得意忘形了。 在于司马婧苓长时间的朝夕相处之中,他与司马婧苓的关系是越来越亲密,心中自感司马婧苓的心里是有他的位置的,因此也就忽略了一些司马婧苓这段时间以来对他 《养君为患》第四章 自我开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章 各退一步 听到司马婧苓就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将刚刚一事随意地揭过了,阿瞒的心里其实是有些生气的。 可是看着司马婧苓仍然无所觉亦或是有所觉却满不在乎的样子,阿瞒心里更多的其实是无奈。 他看着司马婧苓光洁的脊背,又看着她从水中伸出两条像是玉藕一般胳膊,撩起放着花瓣的水来扑在自己的身 《养君为患》第五章 各退一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章 往事端倪 夜鸮和夜雀行动迅速,即使是在人生地不熟的这矗立在荒漠之中却赫赫有名的玉门客栈里,他们也打探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就比如说,两日后,这玉门客栈里就会来一个大人物。 玉门客栈内的条件还不错,各种各样环境的房间都可以供应的出来,满足各种客人的要求。 对于司马婧苓来说,自然 《养君为患》第六章 往事端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章 杨柳依依 司马婧苓其实对阿瞒之事,并不是全都清楚的。 当初魏淑仪作为北傲国皇室妥协的证明,被割舍嫁到了南御国。 这对于一向崇尚武力,并且自豪于自身武力的北傲国皇室来说,简直就是一个耻辱。 所以虽然当初魏淑仪和亲一事,两国办得是风风光光,热烈非凡,看起来气氛也都十分融洽,和和气 《养君为患》第七章 杨柳依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章 难平心绪 一个没有被记录在皇室卷宗内的皇子,却能被阿瞒这样忌惮,隐藏在其中的缘由就不得不让人深究了。 司马婧苓的身子靠在阿瞒的怀里,一边听着阿瞒说出这些隐藏在北傲国皇室里的秘密,一边在心中暗暗惊讶,她是真的没有想到,一向强硬看起来性子也比较火爆直接的北傲国皇室,竟然也存在着这样激烈的秘密。 《养君为患》第八章 难平心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章 自发上门 司马婧苓没有让阿瞒继续讲下去,而是让阿瞒慢慢地放松精神,就那么闭上眼睛睡了过去。 等她确定阿瞒进入到熟睡中后,便发出讯号,将夜鸮从外面叫了进来,向他吩咐道: “我需要你立刻联系上北傲国境内的夜鸦和夜翁,告诉他们该恢复身份做事了。 这第一个任务,就是需要他们将‘魏岚’ 《养君为患》第九章 自发上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十章 幼时之事 阿苓笑着拍了拍阿瞒在身后环着自己的手,示意阿瞒放松一点,然后就回过身去朝着阿瞒说道: “好了好了,我本来是想让你多睡一会儿的,可是没想到阿瞒你竟然这么离不开我,那就只好再让你跟我分担一些事情了。” 阿瞒点点头,眼神之中虽然还有些疑惑,但是面上还是一副乖乖的样子,看起来就像是 《养君为患》第十章 幼时之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