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彼岸花飞轻似梦》 第一章 一意孤行 一酒馆内,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猜拳声,谈笑声,杯盏碰撞声不绝于耳,几名店伙计端着酒菜飞快的穿梭着,时不时的因过道太过狭小而碰到桌角。 不知是谁先开口道:“昨日左府满门遭灭的事你可知道?” 同桌的人应声道“知道,死的老惨了,全府上下八十余口,统统被......”一个手刀比划在自己的脖子上! 周围的人一听,便也七嘴八舌的插话! “听说是因为妄议皇帝后宫之事惹怒了皇帝才被灭门的!” “我怎么听说是因为弹劾丞相府不成,反倒是被丞相府抓住了把柄才被下令处死的!” “我有个亲戚在宫里当差,听他说,是谏言请皇帝另立太子才惹恼皇帝,说他图谋造反才遭不测的!” “此事跟太子有关?” “对,听说当今圣上独宠太子,到了该进学堂的年纪还日日出宫到处寻蛐蛐,如此玩物丧志,皇上也不曾提过废太子的事情!” “这算什么,你可知前些日子太子终于肯进学堂了,可却找了一女童陪读,这皇上也允了!” “我怎么听说这太子小小年纪不学好,偷窥后宫嫔妃浣洗被抓个正着,向皇上讨要说法,最后被皇帝关入冷宫了!” “呵,这太子,真是不如他那弟弟,也不知这皇帝到底是中意他哪一点,这江山,怕是要毁在他手里喽!” “可不是嘛,小小年纪不思进取,满朝上下也就丞相府支持太子!” “毕竟是三朝元老嘛,可能觉得凭自己的努力能拉太子走上正道呢!”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聊得火热。 偏僻的山腰上,一女子抱着一孩童跌跌撞撞的在山路上奔跑着。 男童脸上满是血迹,怀里紧紧的抱着一把镶着红色宝石的长剑,目光呆滞的望着前方! 山脚下已是满是火把的点点光亮,女子的脚步不由得加快,突然脚下踩空,身体便急速的滑落,树枝和滚石飞快的打在她身上,在她保留最后一丝清醒的时候,用尽全力的将怀里的孩子驾于一藤蔓饶起的凸起点上! ........................ 十年后 某房间里。 “这事都搁置了近十年,你都不曾提及,为何此时偏要一意孤行,这送信何人你不知,何目的你也不知,将会发生何事你更是不知!你我在这里虽说清苦却也乐的自在,何苦非要去趟那一池浑水?”女子气急败坏,急躁的话语惹的胸口颤抖起伏。 对面女子交叠着腿懒洋洋的倚着椅背,轻嘬一口茶水慢悠悠的说着:“你知我为何非下山不可,这般凶我,倒不如坐下来喝口小茶帮我好生商榷接下来怎么走”言毕掂起一白瓷杯满上烟气袅袅的清茶推向那满屋子踱步的女子。 “凶你?我可不敢,您何许人也,这莫大的庄子,这莫多年的情分,不也是您想怎么割舍就怎么割舍的吗?像您这般绝情寡义之人,我怕我言语稍有不慎您便舍了我这最后的用处让我安静躺于后山”看着她软硬不吃油盐不进一心想要趟浑水的态度,便莫名的急恼。 “月兮!!!”语气中满是无奈,满是落寞!“我以为你是懂我的,你知......哎,总之,这次下山,待我查个明白透彻,我便回这里于你粗茶淡饭了此一生。只此一次,你听也好,不听也罢,我今讲给你听,你便只当作是告知于你,我心已决,多说无益!”这么多年来,她从来不曾像此刻这般无奈过。 “好,好,好,好一个告知,好一个多说无益”虞月兮一甩衣袖抚掉桌角的白瓷茶杯,清脆的碎裂声,溅起点点滴滴的茶水,伴随着地上的微微尘土在她的裙摆上绘出无数的圆晕。 目光瞥向一侧,便愤愤的一脚踢在坐的端正的少年身上,声音也陡然高了几度“我叫你来此,是邀你来品鉴糕点茶水的吗?怎样?可还合您胃口?” 少年皱了下眉,略显尴尬的轻咳一声。“大姐,你知她心性的,我···我也颇为无奈呀!”深深的叹口气,伸手弹了弹腿边的脚印。摇头,从左看到右,叹气,再摇头。 这两人平时吵闹不出片刻一人软话一说便也好了,今日怎么会吵得如此不可开交,他劝,明知劝不住,不劝好似又不行,真是无奈啊! “呵,好你个虞泊涯,好你个虞狗腿,她要走,你也不必留下,通通滚蛋”愤然转身,砰的一声甩门而去,留下两个面面相觑的人,一个一笑而过继续品茶,一个起身收拾碎片。 “你明知道她是忧心于你的安危,怎的就不能婉婉道来,非要这般鸡飞蛋打,你走倒也无妨,我定会护你周全,只怕阿姐又将许久难以气消,倒霉的不还是我们这些无辜的人!”幽幽的望向座椅上的人,只见她满不在乎的勾勾唇角说到:“无妨无妨,过段时日觅些新鲜的玩意赠与她便也气消了,你莫怕,她也不敢怎的你,留下也是挺好的选择,免吃些无畏的苦头,你若是怕呆在这里逃不过他的魔爪,我带你走便是。” “你倒是想得开,她都让我滚蛋,你不带我走也得行得通,两个人都是这般,一个怕路途有危险想让我护以周全,一个怕走后事务繁琐留我分担一二,就这样不管不顾我的感受当我是一物什”一边收拾残渣一边嘀嘀咕咕的抱怨。 翌日清晨,蜿蜒的山路上尘土飞扬,隐约看到飞驰的马匹上,一男一女,衣玦飘飘。石板桌前,微微的叹息声,“去意已决,我能如何,只愿你早日了结这多年来的执念,早日归来。” 这墨阳城到底是处于天子脚下,这熙熙攘攘的人群,比镇上上元节时还多,各式各样的小食配着小贩的叫卖声,硬生生的叫醒了肚子! “泊涯啊,饿了,觅个下塌之处吧”虞洛兮下马揉揉酸涩的胳膊,望向前方的客栈。这许久不骑马,这才半日脚程便散架般不适,当真是老矣,思此不由得耸肩一笑 虞泊涯望着那么莫名的笑楞了下,而后愁眉苦脸:“你可知你一意孤行,大姐定是恼你的?” 虞洛兮不解的望着他,点头示意他继续:“你卯时便悄悄离庄,我,我亦没有时间溜进账房,纵使我有时间,你知,大姐她,呃......嗯......是以......是以此时,我们身无分文,无钱下榻”双手一摊,无奈的歪歪头。 “这厮,哎,罢了罢了,自行解决吧”想到自己偷溜出庄,想到月兮起床发现他们早已不再庄内,怕是上下不得安生了。 “你们即日起便悉数去寻白眉蝮,我不管你们使怎样的法子,猎杀也好,收购也罢,得不到便不许回来!”虞月兮对着一群愁眉苦脸的少年发令!所有人叫苦不迭却不敢违逆,只得应声“是”而后散去,望着空荡荡的大厅,心头感慨万千,忽然“阿嚏阿嚏”的打了几个喷嚏,裹紧了衣衫,揉揉鼻子转身离开! “伙计,多口问下,这面馆给你工钱几许?”酒足饭饱之后,虞洛兮叫来面馆伙计问道。 话一出口,虞泊涯便觉得此事怕是跟自己脱不了干系了。奈何自己出门时,带了她最爱的折扇,带了她常吃的小食,却唯独忘了带些银子! 年轻的小伙计勤快的收拾碗筷,快速的擦着桌子,擦完以后抹布往肩上一甩答道:“客官不瞒你说,这面馆虽不大,但客不少,老板便每月许我们三十文钱,还许我们午间一顿阳春面。”说完爽朗的笑了起来。言语之间,满是知足。 虞洛兮一脚踩在长凳上,一手捻着茶杯来回摩挲,“我看这楼下楼上两层,也只有三个伙计,不知老板可否缺人?” 小伙计听的这样的话,便也知晓几分,满面笑容的说到:“公子可是不曾带钱,无妨,我们这小馆,做的是江湖情谊,今日若是真有苦衷,便在小店帮工一天便可,两碗小面而已,一天足够!” “如此甚好,那便多谢了”虞洛兮笑嘻嘻的望着虞泊涯挑下眉梢,眼里满是亮晶晶的得意。 泊涯望着她那一脸求表扬的神情捏捏眉心,怎滴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吃碗小面还需当一日伙计。 “等下,今日这面,姐姐请了”一女声悠然传出。 第二章 身困醉乡楼 “小公子不必着急,今日这面,姐姐请了,这是十文钱,伙计你收好。”一杨柳细腰,眉眼妩媚的女子款款从隔壁桌起身走到伙计跟前放下十文铜板。 伙计收好钱道声好嘞便忙去了。留下两位“公子”仔细打量着眼前风韵犹存的半老徐娘。 “你们二位不必担忧,姐姐我看这位小公子佩剑,想必也是习武之人,姐姐是醉乡楼的管事,最近店里有人闹事,奈何店里伙计武艺不佳,难以压制,若小公子愿意帮忙,那姐姐权当欠你一个人情,来日必当竭力报答,若小公子不愿,那也无妨,这小面只当姐姐江湖救急。”女子抛一个媚眼过去,衣袖掩唇轻笑,好不风情万种。 随着她的走进,一股的香味袭来,虽说浓郁,倒也不觉得让人不适。“这位姐姐谬赞了,家弟恐怕难以担当重任,他佩剑,哎,只是糊弄蟊贼而已,登不得台面。今日姐姐解困,来日报答!”虞洛兮站起身对那女子抱拳致谢后便伸手拉虞泊涯起身,奈何他纹丝不动,一脸认真的盯着对面女子。 他抿嘴片刻开口问道:“不知姐姐那醉乡楼,可有空余客房供我等歇息?” 这风情女子本就是随口问问,要是有人能接下这个烂摊子,那是最好不过的,若是不成,倒也无妨,如今听的少年郎如此发问,便高兴的急急答道;“自然是有的,自然是有的,两位小公子随我来便可,若是能助我平息这事,定好吃好喝的伺候着两位”她走的欢快,衣裙飞扬,露出她脚腕上的一串银铃铛,随着她的脚步叮铃叮当! 红色底面上龙飞凤舞的“醉乡楼”鎏金大字跃然而上,显得气派又不失风雅。 门前驻足三人情态各异。 女的巧笑倩兮,望着身旁的俊逸少年郎郁结的表情笑得花枝招展。 少年朗抬头呆呆地望着门头,嘴角抽搐,脸色阴郁,尴尬不已。他以为,醉乡楼听着怎的也是一风雅的酒馆客栈,奈何此乡非彼乡,进退维艰,眼光悄悄的瞥向虞洛兮。 哎,这偌大的墨阳城,怎会连一个功夫高深之人都觅不到,自知此事有猫腻,推脱以后却又被牵扯回来,若是个小小的酒馆便罢,只当报答相助之恩,这如今这么大的温柔乡都按压不下的事,恐怕是别人不敢接手吧。泊涯这小子,即以应允,别人又怎会允他半途改口。 “泊涯啊,这温柔乡你且闯一闯,权当为以后多份谈资罢了。既来之则安之。莫要多想。”虽嘴上这么说,但嘴角那揶揄的笑不禁让这青葱少年涨红了脸 “可这地方···你···怕是不太妥帖。”毕竟这个地方人鱼混杂,多是好色之徒,纵使现在她以男装示人,但也不能确保万无一失,这乌烟瘴气的地方,还是不待为好。 “无碍无碍,且不说你想与不想,本公子倒是想好好的在这里欣赏这些艳绝墨阳的美人。”说完便将手里的折扇展开悠哉的摇着渡步走进大门。 刚跨入大门,那些姹紫嫣红的姑娘们便扭摆着杨柳细腰柔弱无骨的驱身贴上,娇笑这喊到“呦,这位公子好生俊俏,看的奴家心肝蹦蹦跳呢” “哈哈哈哈,好说好说,待小爷赚够了钱定要对你这张抹了蜜的小嘴亲个痛快” 闻声门口的泊涯满脸黑线,到哪里她都是这般,这般心胸开阔。扶了扶佩剑,逐步跟上。 半老徐娘望着渐行渐远的少年,眸色深沉,片刻之后便跟上前去“你这呆头小郎君等我一等。” 转角是处一幢冷清的阁楼上,三人坐于桌旁,屋内的陈设,倒是于前廷那些青纱缦帐,香气袅袅奢华张扬的场景截然不同。虞洛兮心想这徐娘怕是有心挑选了一处不是太过风尘的住所吧。 雕镂精致的窗棂里透过前庭的烛光,柜架上的书籍,墙壁上的挂画和墨宝,倒不失为一个风雅之地。只是焚香的甜腻味道扑鼻而来,惹得虞洛兮摇扇遮鼻。 如此风雅之地,怎焚这香,当真是煞风景,败兴致。“泊涯,灭掉”摇摇一指香炉。 “公子勿恼,这一栋阁楼乃是之前东家的住所,待我接手之时这边便也空闲许久,想必两位公子自是不喜那前堂的艳俗之地,便吩咐几个姑娘打扫一番,这红尘女子,喜好自是不能跟二位相提并论”拿着茶壶浇灭的焚香,转向门口递上茶壶吩咐一声,广袖轻甩焉然一笑落座。 “无碍无碍“虞洛兮合上折扇目光流转屋内开口”钗娘邀得我俩来此,何事但说无妨!” 钗娘微微一愣,这名讳尚报出而得知,有点意思。对于棘手之事本想好一堆的措辞倒是被这直来直去的话语哽的一时间无法对答“小公子倒是豪爽之人,那姐姐也就省了些弯弯绕绕的直说吧,这风尘之地争风吃醋最是正常,今姑娘若陪了张公子搁置了李公子,那这李公子定是不甘的,前些时日,这醉乡楼的头牌烟雨姑娘便是在这事上犯了难,昨日一方找来打手在前堂打砸一番,撂下狠话若是明日姐姐我不能给一个满意的交代,便要一把火烧了这醉乡楼,哎······”一道幽怨眼神可怜兮兮的望着泊涯。 虞泊涯望向洛兮不解的开口;“这·····”事情远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办呐。 虞洛兮收回游离房间的眼神望着钗娘:“此事,你且容我二人商议一番,待有定夺,必将告知于你,今日赶路也有些乏困,还请钗娘容我等小憩片刻” 钗娘起身理下裙摆衣袖“那是自然,二位有何吩咐只管告知门外丫头!”犹豫了片刻,又开口道:“隔壁也收拾出一间客房,可供休息”说完便退身出去轻掩房门。 待脚步声渐行渐远,虞洛兮起身查看屋内的陈设,一幅字画映入眼帘引她驻足,字笔走龙蛇,行笔潇洒飘逸,虽不够苍劲有力倒也隽秀雅致,“不问归期”这大约是寄以相思的随笔吧。 “你我怕是难以脱身了!”她轻飘飘的话语重重的落下! 第三章 偏向虎山行 虞泊涯不解:“此话何意?” “你何时都是这般毛毛躁躁,这纸醉金迷的消金窟,怎会觅不得一功夫高强之人解决这燃楼危机。这地,多的是达官权贵富甲客商。即是她这样一圆滑老鸨都解决不了的事,又岂是你我这种山野匹夫能左右得了的。若不是我开口拦着,你怕便早已拍胸脯一口应允,此事若是争风吃醋的毛头小子作乱还好,若是牵扯朝堂势力制衡,你我怕是真的难以脱身了”虞洛兮望向虞泊涯,满是无奈的摇头。神情也不似刚才钗娘在时轻松自然。 他拍桌而起“这叼妇竟敢算计小爷。”砰的一声,吵得虞洛兮凝眉蹬视。“莫怕,我若决意不管,她一介女流能奈我何,此刻我就带你出走,她这事,小爷不管了,两碗小面而已,还要咱俩舍了性命不成!” 虞洛兮清笑道:“走?你讲的倒易,只怕此时我们是难以走出着阁楼了!”外面早已布满了人将他们着来之不易的替罪羔羊拘禁在这阁楼之上了吧! “待我为你杀出一条血路,你只管离开便是”他言语之中,满是不惧天地的狂妄。 她只当他少年气盛,不知畏惧。 这偌大的风月之地,没有靠山,早就风雨飘摇,怎能撑得起今日辉煌。硬来或以真的能得以脱身,但今后若想在这墨阳城立足,怕是难上加难啊!“既来之则安之,去取壶茶水!莫要在我眼前妄言惹得我心烦意乱。”事到如今,只能如此且走且看了。 虞泊涯接过门口丫头的茶水走进屋里,不禁好奇发问:“你是如何得知那叼妇姓名?我可一路都随你而来为何我不得知?” “你一四肢控制大脑的莽夫,怎会得知我一个思量万千只说只言片语的智者所思所想”看着虞泊涯好奇滴溜溜转圈的清澈双眸,忍不住调侃。 虞泊涯听她这般说话不由得气鼓鼓的瞪回去“不讲便罢,休要耻笑于人”咕咚一声将茶水一饮而尽。 如何得知?她不由得笑了! “哈哈哈哈,好说少说,待小爷赚够了钱定要对你这张摸了蜜的小嘴亲个痛快” “公子可别诓骗奴家,你既是钗娘迎接的人,怎会少了奴家这卖身契上的区区银两。” “美人多虑了,小爷此时当真是没钱,若来日得以再次相见,定将美人买回藏于软榻日日疼爱” “公子可要言而有信呀” “那是自然!美人可要等着小爷!” 一觉醒来已是申时,伸伸懒腰,换上一身白色劲装,腰间系上一枚佩饰,头发用一木钗挽起,袖口和领口的银丝流云纹将这不算硬朗的五官倒也衬托的风雅。她心想既然逃不掉,那便去寻个中和的法子吧。取过桌子上的折扇信步出门。 “公子可要出门?”门口的丫头紧张的上前寻问。 “莫慌,小爷醒来听得前庭美人笑得好不勾魂,想去看看是哪位姐姐,你且告知钗娘,她定不会阻拦我”虞洛兮大步流星的向前庭走去。 小丫头快步走向钗娘房间轻叩房门:“钗娘,那公子向前庭去了,奴婢未能拦住。” 门内传声“几人?” 丫头急忙回话“一人,身形瘦弱那人。另一位公子尚在歇息” 一人出去,那便无妨。“看好另一位,若他醒后要寻,便带他去。不出醉乡楼即可,下去吧。” 前庭人声鼎沸,嬉笑的,娇嗔的,伴着各种香味萦绕在鼻尖,恍若美人在侧,软玉温香再怀。悠扬的丝竹管弦随着偶尔客房飘出的靡靡之音,倒叫人难免心猿意马,流连忘返。 拐角处,忽见一身形高大之人在门口巡查四周,虞洛兮便收回迈出的脚猫在角落。听的“吱”的开门声响之后踮起脚尖猫着身躯悄悄地走到窗口下贴耳倾听。 “太子殿.......”话刚出口就被打断。 “是公子!”一男声传出! “是,公子!”听得一声轻叹而后转口。 方才虞洛兮隐藏的转角处,有一白衣少年躲起来窥探着窗下那畏畏缩缩的身形。这青天白日的做着偷偷摸摸的事情,当真是有趣极了。望着那小小的身形,纤细的腰身,嘴角不禁玩味的勾起。 “太...公子,宫中传话,要公子明日末时进宫,怕是公子前些时日在.....” “莫要多言。” “是!” 虞洛兮听得屋内之人对话如此,心下便一片了然。这醉乡楼,果真是世人向往之地呀,连这日后的九五之尊也难逃这温柔乡美人关呀! 转角之人探头望了一会觉得脖子酸涩便换了一舒服的姿势倚墙而立,心下盘算着不知还要偷窥多久,自是不能亏待自己。再抬头却看到窗下之人揉揉腰身站的笔直了,隐隐的看得肩膀起伏一下,似乎在做着什么决定,而后出人意料的推门而入,这人当真有趣,方才还在偷听,此时居然推门而入。 虞洛兮叹口气心想死便死了。一把推开房门迈步进去“我说李兄,你也忒不够义气了吧,自己偷偷找间暖屋悄悄欢喜,让我独自在那大堂上......”刚一入门便见矮桌边坐着一青衣少年,少年眉眼深邃,麦色皮肤,薄唇许是吃惊的缘故微微启开露出点滴白亮牙齿得光泽,虽说是坐着,但透过薄薄的衣衫依旧可以看得出身材健硕,浑身上下散发出少年的朝气和活力。 青衣少年不由得因突然闯进来的人充满警惕,手悄悄的伸向佩剑紧紧握住,而后望向站着的黑衣人,四目相对皆是一脸迷惑。 虞洛兮眼神悄悄的流转两人之间,在那青衣少年摸向佩剑的时候心底不由得一惊。脚步悄悄往后撤出少许:“这位公子,小弟失礼了,听桃花姑娘讲与小弟同来的李公子偷偷撇下我,在二楼转角第一个雅间找了头牌烟雨姑娘吃酒”她一边解释一边不着痕迹的退步“全赖小弟尚未问清是左是右便贸然闯进,真是对不住了,打扰了公子雅兴,小弟这就告辞。”说完慌忙转身,本想着在这烟花之地若能把酒三巡便也万事皆有转机,奈何看到那握着剑身发白的关节还是隐隐做怕,这人呀,活着才是王道。 如释重负的抬脚迈出门槛却撞上门口之人,鼻子传来的酸涩熏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她一边捂着鼻子一边带着着哭腔头也不抬的说道“抱歉抱歉”便侧身想要出门。 “公子既然来了那便一起喝两杯如何,也让我等听一听这烟雨姑娘使得何手段让两位公子魂牵梦萦的。”一男音自头顶响起。 虞洛兮退后两步抬头望着门口之人,心跳便如同思维一样混乱不堪了! 第四章 酒后失态 与旁人看,那是一张有着极尽言语也难以形容的容颜,伫立于众人之间,定是似珠似玉的光芒处于瓦石一般,长长的睫毛在眼睛下方打上一层厚厚的阴影,使人看不起那深邃的眼中是温柔或是清冷,挺直的鼻梁远远看去犹如越不过的高峰,白皙的皮肤衬着些许性感的嘴唇,看上去是如此的秀色可餐,侧脸棱角却被嘴角的微笑磨灭的看不出刚毅只觉得清风徐来般柔和。一身白衣将他衬托的更加俊逸却不失儒雅。 有些人,大约就是有这种能力,一出现就醉了时间,忘了该怎么运转。 他望着虞洛兮,眉角轻扬,玩世不恭。她脸上的表情倒是和那些或扭捏或豪放得抛媚眼得女人如出一辙,向来,他对自己得容貌是很有自信的! 她有一瞬间的迷失在了他白衣飘然的身影里,这人和那日日等在小溪旁的少年一样,钟爱一身白衣,一尘不染!只是自己已经有很久再没有看到他的身影了,久到自己今日若不是见到这个少年,都忆不起他的模样!想到此处,便觉得呼出的气息远远多于吸入的,那种闷闷的压迫感,让她手指都动弹不得,只能呆愣愣的望着! 许是盏茶的功夫,许是眨眼的功夫,她抚平自己的情绪悄悄的在衣袖里舒展了下手指! 她最后贪恋的望他一眼:“这位公子,倒是生的美艳。只是我们这一群大男人来着烟花之地聚着吃酒,叫外面那些美人独守空闺实为不妥,今日便罢了,来日定来叨扰,喝他个不醉不归”她深知眼前的人只是和他一样钟爱白衣而已,他依旧是日日等在溪水旁,只是等的那个人,再也不是她! 这门口之人故意左右阻挠不放她出门。“方才听公子说的幽怨,倒不如讲与我们听听这烟雨姑娘如何不见公子却见公子好友,我等或能帮得公子抱得美人。”此时的她倒不像别的女子那般千方百计的留下,他便更觉得有趣! 虞洛兮心想左右今日是逃不过了“那便有劳公子破费了!”潇洒的转身走向酒桌。 看着虞洛兮那小小身板无可奈何地挪向酒桌心中便说不出的舒坦。他倒是想看看一女儿身在这风花雪月之地只身扣响陌生房门到底为何。 “公子,属下这擅自留人,还望公子莫怪。”他拱手向那青衣男子行礼。 青衣男子看得他满脸的猫戏鼠般神态,不由得轻轻摇头“无妨,畅云你且吩咐下去要些好酒好菜,你说的事我明了,明日定会带他一起回去!”黑衣男子应声而去。 待酒肉上桌之后,三人围坐一起,那好看的少年郎一一斟酒:“能一起小酌那便是缘分,你且不必拘谨,我家公子姓柳名青枫,我呢姓陌名尘。看面相我与我家公子应虚长你几岁,你便唤作柳兄陌兄便好,不知小公子怎么称呼?”陌尘将斟好酒的杯子推向两人面前饶有趣味的看着虞洛兮。 虞洛兮端起酒杯举向两人:“吾乃一乡野匹夫,得蒙柳公子陌公子相惜,小弟虞洛在此便谢过两位大哥了。”这萍水相逢,自己亦是被拘着留下作陪,称兄道弟的实为不妥与不甘。奈何不得不低头呀 三人碰杯“干”一饮而尽。满嘴辛辣,惹得虞洛兮五官都皱起。 柳青枫望了一眼虞洛兮而后开口:“听得洛弟刚才抱怨同来好友偷约烟雨姑娘,怎的?烟雨姑娘不爱见得洛弟?” 虞洛兮听的他如是发问,眉心轻锁,哀怨的开口道。 “哎,这烟雨姑娘倒是见过一回,花费了我毕生积蓄才得以相见,奈何乍一见到我就坦言道,不喜我这种孱弱之人,她喜好身形高大威猛的习武之人。再不然也要是风度翩翩温文尔雅的文人骚客。我这等的无钱无权无健硕身形的人便莫要扰她清净。”一番话语尽满腔的委屈与不甘。 一杯酒下肚又痴情的望着空杯言道“自那日匆匆一见,这心里......你可知,人生最苦是相思,长相思,摧心肝,无计可消,无计可消。”虞洛兮煞有其事的说,一边轻啄那辛辣的酒水,一边眼睛悄悄瞄着身旁两人。也不知自己这段苦煞煞的说辞能否得到些许同情。 陌尘看着虞洛兮的那满脸愁容,认真的思索着什么,眼神也变得考究,似乎能穿破所有伪装直达内心,看得虞洛兮心头微颤,该不会是卖惨根本博不得同情反而惹得漏出马脚了吧。 正在踌躇要不要在填补些旁的痴情之事时,陌尘伸手拍拍虞洛兮的肩头,宽慰的说道“你且放心,这事我俩管定了,定不让贤弟这一腔相思无处安放。” 虞洛兮一听此言自是高兴万丈“当真?”这可真所谓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陌尘从桌底用脚尖轻踢青枫,青枫开口道“那是自然,你且告知怎么帮你就好,我等自是不留余力定不让你饱受相思之苦!” 虞洛兮当即掂起酒壶站起身来,“二位大哥,一切尽在酒中,小弟干了。”咕咚咕咚的饮下剩余的小半壶酒,用袖子一抹嘴巴咧嘴嘿嘿直笑。而后身形微晃的坐下。 “明日,还望两位大哥在大厅等候小弟,那时小弟再告知如何行事可否?”话语间喷洒的气息中满是浓烈的酒香。 陌尘看她此时双颊泛红,小小的耳唇也犯上桃粉,多半是醉了,眼神所到之处便也少了方才的雅正。从她微眯的双眸到轻启的红唇,从束发的木钗到侧边沾灰的靴子,看她故作无恙的神态,心中不禁莞尔,酒量甚差,这生人前也敢不管不顾,当真是不怕一命呜呼。 见陌尘上下考量自丝毫不避讳心中有些不悦,“你这少年郎倒生的俊俏,可比你那公子瞅着合眼多了,呵呵,嗝......我若有那龙阳之癖,你这上好的皮囊倒不失为上选的伴侣呀。哈哈哈哈嗝......” 手指摇摇晃晃的点着陌尘笑得身形乱颤,全然不顾对面两人惊得面色铁青。 青枫震得半晌讲不出话,偷偷的望向陌尘,见他脸色实为不好。轻咳一声道“酒后之言,莫要当真。若实在气不过......”抓过身边的佩剑拍在桌上递过一个眼神,满目萧杀。 第五章 “轻浮”的她 陌尘被拍剑声惊得回过神。 “不劳你费心!我度量还没那般小,于一醉酒之人计较。”嘴上如是说,但依旧被虞洛兮的轻薄言语气的眼睛微红。 方才拿容貌开玩笑已是不悦,此刻更是变本加厉拿这些登不得台面的污秽之事作乐,当真是好大的胆子!若是杀了,那可就太便宜她了。 “怎的这般看我,调侃下陌兄这般美貌有何羞恼,本就,本就生的好看还不许别人臆想一二?哈哈哈哈哈,莫不是被我点中心思陌兄喜好果真是男儿?那,那若,若真是如此,我看瞧这青枫兄定是你良配之人呢!哈哈哈哈哈......”她语不惊人死不休,终是惹怒了两人。 祸从口出当真是最好的解释了。 青枫一个手刀砍在虞洛兮后颈,随后便是重重的脑袋砸在桌子上的声音。万物归于平静,只听得均匀的呼吸声。 尚未从刚才的言语之中回神,砰的一声巨响,门便来回晃动。 青枫飞快地抓起佩剑,尚未出鞘,便被来人用剑直指在咽喉:“别动!”虞泊涯狠狠的发声。 他分身乏术,只能用目光巡视虞洛兮,不知她为何浮在桌子上,也不知是否受伤? 陌尘倒稳坐如山毫不紧张,在虞泊涯关切望向方才满口污秽的人时,他便心下了然。若是真想要他们性命,此时的青枫怕已然是一具尸体了,何必这般多此一举:“她无碍,只是醉了!” 虞泊涯重复着“无碍?醉了?”他打量着虞洛兮,见她白衣依旧,空气中满是凌冽得酒香却并无血腥味,也松了一口气! 他利落收剑,入鞘!一把抱起虞洛兮。“多有得罪!”微微颔首便自行离开! 阳光自窗口宣洒而下,温柔的落在软塌上,床上睡着的人身上便铺上了一层暖金,忽而她抖动了下睫毛悠悠转醒,但似乎是被阳光晃了眼,举起手想要遮挡,奈何使劲也没有抬起,便侧过身眯起双眼一探究竟。 虞泊涯趴在塌边睡的正酣,脑袋下压着的,正是虞洛兮的手掌,可能是她抽手的动作扰乱了他的美梦,眉心不禁皱起。 虞洛兮胳膊有点麻,使不上力气抽出手。 她看着酣睡的他,不由得感慨,那个时常跟在自己屁股后面的小男孩长大了,五官也褪去了圆润的肉感立体起来,比起那个曾经不苟言笑的小大人,现在的他阳光了许多,虽然嘴巴坏坏的,但他脸上总带着和煦温暖的笑容,一眼望去就沁人心脾。 想起他的笑容,洛兮也不禁的弯起了唇角,另一只手轻抚他皱起的眉心。 熟睡的人觉得眉心搔痒难忍,他抬起头缓缓的睁开了双眼,那双眼里似乎带着星辰,亮晶晶的晃人心神,望着睡塌上已然转醒的人心下重担顷刻间卸下。想到昨日得情景,眼神又变得凌冽起来。 悄悄的将手掌握了又松,“你怎这般看我,还不扶我起来!”她望着虞泊涯那恨铁不成钢的眼神不由得好笑。 见得她此刻笑得无所谓,不由得怒气横生唰的站起身来,衣摆似乎也受主人怒火影响不悦的甩在了她的脸上。 他居高临下的望着虞洛兮:“你且睡着便好,起来做甚?要继续惹事让我挨个敲门寻你不成?这我是寻着了你,若我寻不着呢?若碰上的是歹毒之人呢?你倒是吃了熊心豹胆什么人都不怕,仅一面之缘你都敢喝的昼夜不分人畜不辨?当真是让人佩服!” 若是觅她不得,若是碰上的是宵小之徒,这世上何处再寻一个她。 听着他如训斥小孩子般的口气,虞洛兮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弯弯的眼睛,明晃晃的笑容荡漾在虞泊涯心头,却化作了更深的恼怒和气愤。 “泊涯啊,疼!”嘴上如是喊着,可嘴角在笑,眼睛在笑,连那眉梢都都笑得扬起。 “虞洛兮”虞泊涯怒不可遏的吼着“你到底有没有听到我在说什么” “越发没了规矩,唤啊姐!” “虞洛兮,虞洛兮,虞洛兮!”他一声比一声高! “得得得,随你随你,可是泊涯啊,我当真是疼的厉害呀,嘶......”虞洛兮委屈可怜又无助的望着他。 只见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火气俯下身,扶她坐起往身后垫上软枕,“哪里疼?身上可是有伤口?”抬起她的胳膊转来转去。方才放下的心此时又揪了起来,言语之间尽是担忧。 “这里,这里,这里还有这里都疼!”手指探向脑袋拂过脖子划过手掌,最后指向心口!“凶神恶煞的样子,吓得人家心慌慌!”她捏着嗓子声音变得尖细。 “轻浮!”听得她如是说不由得嘴角微颤,生生的把那句活该哽于喉间,噎得自己面色发红! 虞洛兮笑吟吟的看着虞泊涯伸过来轻揉着自己胳膊的手,拍拍他的手臂道:“不闹了,你去寻钗娘来此!”若是那柳公子言而有信,钗娘所托之事便也易平息。 话在嘴边兜兜转转好几番,终是什么也没有讲,只是深深看了她一眼,便出门了! 待钗娘推门而进之时,虞洛兮正系着腰间的丝绦。 她一头青丝流泻在腰间,显得整个人柔美娇小,钗娘轻咳一声:“钗娘失礼了,待公子着好衣装唤我便可。”随后便转身欲跨门而出。 “钗娘见外了,你既识得我非男儿身何必多此一举!”这风尘之地男女众多,像她这种阅人无数的多老鸨更是眼神毒辣,怎会识不破着小小的乔装。明明此屋两张睡塌,偏要再收拾一间给泊涯,那定是瞧出了端倪,既已识得,便也无需遮遮掩掩。 钗娘望着那站的笔直的身影微楞:“姑娘倒是直白!不知姑娘可是寻得今日之事破解之法!”钗娘掩上房门走向妆匣旁拿起篦箕与木钗。 虞洛兮望向钗娘手里的物件便也随意的坐在桌旁。她满上一杯清茶开口道:“简单便好!” 抿一口茶水,清香润于唇齿之间:“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还需一人相助,若是他肯,那定是有八分把握,若他食言,事情不为我所左右,到时还望钗娘能高抬贵手莫要为难我等!”茶香萦绕在舌尖,让人心情颇好! 钗娘一下一下熟练的梳着那飞瀑青丝,觉得她发丝蓬松,触感软绵,颜色虽不够乌黑,微黄的发色却也将她肤色衬托得白皙俏皮! “若没了这醉乡楼,没了这莺莺燕燕的美人,不知这往日得罪的各路人马是否能高抬贵手放过钗娘,莫说钗娘温饱难以解决,恐亦有性命之忧,今日之事,姑娘若能平息,日后这醉乡楼的进账于之平分也未尝不可,若不能平息,黄泉路上你等同我结伴而行也是美哉!”她用轻淡的语气回应着! 听得钗娘说的如此随意,她不禁眼眸染上些许怒色,早知此人不是善茬,不曾想如此不管不顾!思虑万千之后,终是无奈开口道:“若做最坏打算,我亦能保的钗娘性命无忧,不知钗娘可否能保证不伤我等!” 她嗤笑一声:“你这笑话,可不好笑!” 虞洛兮突然转身用力的抓住她还拿着篦子的手! 第六章 如约而至 虞洛兮眼神明亮,神态诚恳:“我并非说笑,若我说可以,那定会安然无虞!”她字字铿锵有力,令人深信! 钗娘手顿在半空,思索着她的话。 性命无忧?自己的这十多年,只是为了苟活于世?可是若真的离开了这里,她还会有机会再见他一面吗?若是再不能相见,纵使黄泉之下也无颜面见他了吧! 她不着痕迹的用眼神描摹这着眼前眼神坚毅的虞洛兮,她的话语,坚定的不容置疑,一时间有些失神,曾经的自己,是不是也是这样信誓旦旦的发誓保证,可这么多年了,终究还是辜负了他的信任和重托。 钗娘挣脱她的禁锢轻笑:“姑娘莫要说笑,今日你在我手中已是自身难保,若真有能耐,何苦在此受我摆布,如今扬言曰护我无虞,当我三岁孩童?” 她一个尚未及笄的小儿,当真有此能力?该信吗?好似信于不信对她而言都有益无害!钗娘伸手摆正她的身体继续一下一下的梳着。 “不知钗娘可知,墨阳东去三十里,有一佛陀山!”虞洛兮此时倒也不着急了,慢悠悠的开口。 梳发的动作戛然而止。 这东去三十里的佛陀山,正是传言通瞭阁的地界。 这通瞭阁约是八年前现于世间,以贩卖消息营生,近些年更大有人一掷千金购回那寥寥几字的信件一封,因通瞭阁的消息从未有误,遂人言这通瞭阁是朝堂某位重臣创建,而这通瞭阁成员个个善于制香施毒,行踪更是飘渺不定。有人传阁主喜怒无常手段毒辣,且是个睚眦必报的男子,曾一夜之间灭人满族,可这阁主却也在饥荒时捐粮捐钱资助难民。是以这亦正亦邪亦善亦恶的立场,使得世人闻之爱不能恨不得。 若是这姑娘于通瞭阁有所交集,那是不是会对自己有所帮助呢? 虞洛兮将桌上的发冠递给钗娘,翻起一茶杯满上茶水搁置旁边,钗娘麻利的束好头发后坐在她身侧,纤长的手指挑起茶杯放于唇侧,认真的打量着虞洛兮,似乎想要将此人看个真切明白。 虞洛兮深知钗娘这等人,若要她信,这空口白话的保证定是不行! 虞洛兮坦然的迎上她的目光,看钗娘此时默不作声心下便一片了然,幽幽的将两腿交叠在一起,惬意的摇晃着,将随身的折扇塞到钗娘手中:“你若信不过我,这折扇你可托下人送往佛陀山验证,问问他们是否欠我虞某一个恩情!” 钗娘放下茶杯展开折扇,这折扇倒也普通,扇柄也不是名贵的木材或玉石,约是藤条镂空雕刻,虽不够规整,微曲的弧度倒也润滑,折扇正面一片空白,反是侧面右下方只有“了无”二字,没有落款,只有一小小的模糊不清的红色印记。 “不用如此打量,对你而言仅是一把普通折扇而已,你若有疑虑送去一问便知,我还能诓骗于你不成?”虞洛兮有点好笑的望着钗娘,这本就一把普通折扇,还能盯成宝器不成。 钗娘将折扇合起,正欲开口,门外有人叫道:“钗娘,不好了,苏公子和顾公子在前庭打起来了,小的们也不敢拦着,你快去看看吧!”钗娘火速起身大步走出,楼道里传来钗娘的声音“今日便有劳虞公子了” 虞洛兮走到铜镜旁看一眼方才钗娘束起的长发,满意的点头称赞!习惯性的伸手,却想到随身的折扇刚被钗娘拿走,悻悻然的收手,转身去隔壁叫虞泊崖。 待他们到达前庭之时,早已一片狼藉,几张碎裂不堪的桌子配着瓷杯酒壶和着小菜乱七八糟的散落在地上,去往阁楼的扶手上亦满是刀痕剑伤,随着乒乓的兵器碰撞声望去,两位少年打的难舍难分,而两方护卫皆不敢上前参合,只得各自纷纷拔剑紧盯对方护卫! 周围有人喝彩叫好,亦有人惶恐避开。 虞洛兮在这大厅来回搜寻,寻找柳青枫的身影,不知他是否能应约前来! 寻了一周,也没有见着身影,正当有点丧气之时,肩头被人轻拍,虞洛兮转过身去,只见陌尘站在身后,她微微拱手问道:“不知你家公子可曾在此?”心里释然,如此甚好! “当然,既已答应要帮你,断然不会失言!”陌尘方才在二楼看她东张西望,知晓她定是在找他们。 他引虞洛兮去往二楼。 虞洛兮摆摆手道“我就不随你上去了,你告诉你家公子,若是可以,今晚想法子包下如烟姑娘,其余的我自行解决便可!”说完便拉着虞泊崖找一偏僻的位置坐下。 无意间抬头时,望见二楼有一身姿妙曼面容姣好的女子倚着楼栏向下探望,满是紧张样子和周围起哄看热闹的人格格不入,正狐疑之际,那两名少年又打翻了一张桌子,引得她收回视线望向满是一片混乱的的大厅。 陌尘和柳青枫二人坐在一相对偏僻却又能观望道楼下情况的位置,偶尔望向楼下。 柳青枫满上茶水开口道:“那日他定是偷听了些什么,不然也不会突然闯进,让我们助他解此死局。这苏府和相府的较量,除你我之外怕真的是无人敢干涉,这小公子倒真是好计谋!” 陌尘不作声只是直盯盯的望着楼下那角落的小小身影,今天,可真的是被人当刀使了呢,好计谋吗?那就好好的陪她耍上一耍,自己也许久没有如此有兴致的想做一件事了。就是不知她可做好了准备! 钗娘望着满地疮痍喊道:“快停下呀小郎君,你们当真是要拆了我着醉乡楼不可吗!”如此打法,是真的要毁了自己守了十多年的地方吗? 两少年望向钗娘,而后冷哼一声彼此都收起刀剑。 “钗娘我今日前来,你若是不把烟雨姑娘交予我,我今日便拆你招牌烧你基业!”一少年愤愤然的开腔! 另一少年也不甘示弱高声嚷道“顾怀瑾,你打不过我便使些下三滥的法子,这烟雨姑娘,今日必是我囊中之物!你若不服,我们再打一架,站着的人说话!” 顾怀瑾猛地抽出佩剑回应:“打便打,我堂堂丞相府七尺男儿,还能怕你苏家的毛头小子不成,来呀!”果然是个嚣张的家伙!要打便打谁怕谁呀。 两人剑已出鞘互指对方,仿佛下一秒就能刺穿对方的身躯赢得美人! “且慢!”剑拔弩张的气氛瞬间被破,众人皆扭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第七章 平息风波 虞洛兮起身一边走向中间一边开口!“打打杀杀的这种方式实在是有伤风雅,不瞒你说今日小弟我也想赢得美人归,可小弟又不若二位公子般武艺高强!虽说烟雨姑娘不是物件,但咱们价高者得也未尝不可不是吗?” 这醉乡楼的头牌,自是人人想赢得美人心,众人听有人提议竞拍,便随声附议! 钗娘急忙陪笑拉着那两位少年郎找一好位置落座:“两位祖宗呀,这烟雨姑娘只有一位,我也不能撕开均分给大家不是吗,不如咱们今日不比武,拼一拼烟雨姑娘在各位心中的分量如何?” 虽说附和着提议,但她心里明镜般知晓,这最后不论是谁拔得头筹,最后依然是各不服气,照样大打出手!死循环而已!不知这虞洛兮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权当死马当活马医得了。 顾怀瑾胸有成竹,堂堂一个相国府,还能短缺银两!“不管什么样的方式,我还能输了不成,我出一百两!”财大气粗的开口,虽说这地方不乏各路大亨,但要随手甩出百两只为那一青楼女子,还是觉得甚为不妥的。于是价一出口便有很多人禁了声。 苏子骞本是一正派儿郎,坊间传言这醉乡楼的烟雨姑娘不仅样貌无双,更是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若得以烟雨姑娘赞许一二,定是让这整个墨阳城的人都刮目相看的。 这苏子骞努力数日总算得偿所愿,谁知那日才于这烟雨姑娘手谈一局便被顾怀瑾闯进去强行带走了,从此两人便结下了梁子,时时较劲,什么东西都要争抢,吃饭的雅间要争,稀罕的物件要抢,就连裁衣的样式也要互怼一番,三言两语就拔刀相向,奈何一方是三代辅佐大臣后人,一方是镇守边疆的将臣传人,谁都不敢发声充当和事佬! 苏子骞皱皱眉头狠狠心,一拍桌子喊道:“二百两。” 顾怀瑾身子倾向对面的苏子骞,像极了两个斗气的孩子,谁都不肯认输,“三百两!”他口气轻松的就好似要买一个包子一般! 苏子骞犹豫了,今日若要赢,必定是要下重金的,若是让父亲知道今日他在这青楼挥金如土,也不知那偌大的后院自己拼尽全力能在几圈之后被他爹逮住。 一想到被抓住以后那少不了的毒打,身体便不禁的轻颤一下! 可是此时若是不加价,定会被顾怀瑾耻笑,那自己日后可真是再无颜面踏出家门一步了,于是握紧拳头心一狠,牙一咬,迎面对上顾怀瑾的目光,似乎要将他撕碎一般:“五百两!” “五百一十两!”一男声从高处传来,声音恰好洒在每一个人的耳畔! 两少年同时开口道“滚开!”。 怒容满面的望向二楼,想知道是哪个不长眼的混蛋敢插手他们俩的事情。 在看清那人面孔之时,霎时间慌乱的起身,对着那人毕恭毕敬抱拳行礼道:“吾等失礼了!” 在场的所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转变惊得尚未回神,不明白这方才剑拔弩张的两个粗鲁少年,怎滴此刻都变成了可捏可揉的小郎君。 陌尘只是居高临下的望着人群中一副运筹帏的虞洛兮,风情万种的冲眨了下眼睛,笑得如女子般一脸媚态。 顾怀瑾苏子骞悄悄的望着虞洛兮,看那人是一少年郎,两人转回头对视一眼,眼神中有震惊,有疑惑,亦有一种了然! “不知二位可还加价?” 整个大厅鸦雀无声。 “那今日这烟雨姑娘,便归我所有了!不知两位小公子可有异议?”虽是发问,但语气却不容置疑的强硬。 楼下的两位小公子拱手异口同声的回道:“自是为公子所有!”态度虔诚,并没有什么不甘。 苏子骞较于顾怀瑾更多了一种窃喜,一种释然。少了一顿教导和毒打,又没有折了面子,当真是两全其美。 “那钗娘你便去取卖身契来!今日我还要为美人赎身!”陌尘说完便转身消失在众人的视野中。 虞洛兮心想,这当真是一物降一物呀,这宝果真是押对了,今日不管他们那一方发难这醉乡楼都惹不起,烧了也好,毁了也罢,只能听之任之。这两人既是朝廷重臣之子,定是认得太子或是身边的人,只要他肯出面,定是任何人都不敢阻拦的。 这陌尘不愧是太子身边的人,聪明,话一出口便知她所思所想,本想着过了今日便让钗娘散播出烟雨姑娘得太子青睐得传言,如今卖身契都帮着赎了,那倒也不必多此一举了。甚好!甚好!皆大欢喜! 虞洛兮走向钗娘“今日之事,不知钗娘是否满意呢?” 钗娘回头望向虞洛兮欣慰的点点头:“甚是满意!你且随我来!” 钗娘走到房间从妆奁盒子里拿出几张银票递给虞洛兮:“这你收好,往后每月,我都分出一半给你!” 虞洛兮摆摆手道:“钗娘不必当真!举手之劳而已!”误打误撞解了危机,还是借别人之手,这银两,受之有愧! “我既是承诺过,那便算不得玩笑,往后姑娘随时皆可来取!这些,是今日的酬劳!勿要推脱!”钗娘一向爱恨分明!今日既得以帮助,那便是友,断没有对自己人言而无信的道理,何况日后说不定还有事相求! 跟在后面的虞泊崖看着两人你推我让的,一把抓过银票塞到自己衣襟里:“你不要给我便可!我可是稀罕得紧!”怀揣银票的感觉可真是好呀!这样的话离自己的目标就更进一步了!眼睛都是闪闪的光芒! “泊崖!你这个财奴!给我拿出来,莫要此般厚颜无耻!”这厮,从小到大什么都好,唯独爱财这点叫人无奈至极!吃喝都不用他操心,纵使那日无钱下榻他都不曾掏出一分,也不知他要那么多银两有什么用途! 钗娘看着虞泊涯左右闪躲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那日后每月,泊崖小公子来取银两便好!这该是你们的,就定是你们的!你们若是不收,我也会寻别的法子给你们!” “钗娘见笑了!家弟这般胡闹真是......哎,举手之劳,当真是受之有愧!”虞洛兮难为情的开口,一手使劲拍了一把泊崖的后背发泄自己的不满! 谁知少年回身痴笑道:“你是尚未进食?这力道,挠痒痒都嫌弃!” 虞洛兮握紧了拳头,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气息似乎都变得炙热起来,犹如一只被逗怒的小猫,看起来张牙舞爪,摸样却甚为可爱。 钗娘望着这两个姐弟之间的举动嘴角不自主的勾起,也许只有家人才可以这样肆无忌惮的打闹吧! 家人,多人温暖的字眼,曾经她也是他口中的家人吧,若不然怎么会把那么重要的人托付给她,只是终究是她辜负了他所有的期盼! 钗娘眼神流转在两人之间,忽然发问:“泊涯小公子年齿几何?” 第八章 痴情少年郎 打闹的两个少年均是微微一愣,然后陷入了尴尬的寂静! 虞洛兮率先开口打破了这微妙的气氛,“不知钗娘所言何意?” 钗娘将眼底的疑惑深埋,“姑娘莫要多想,我只是瞧着泊涯小公子与姑娘感情颇深,便想问一问年岁,也好推算晓姑娘芳龄几许,毕竟女儿家的年纪可是不能说的秘密,我也不好直问不是!”钗娘笑的坦然。 “不过要是不便告知也无妨,我只是随口问问而已。”钗娘又转身从另一个落锁的盒子里取出一张泛黄的纸,“这个是烟雨姑娘的卖身契,你且交给方才的公子!前院还有大堆的繁琐事务待我料理,我就不陪二位闲聊了,二位可以随便逛一逛。” 一张轻飘飘的纸张随着话语声落在了虞洛兮的掌中。 钗娘吩咐了身边的丫鬟一声便急冲冲的离开了。 虞洛兮虞泊涯二人随着丫鬟的指引走向二楼雅间。 虞洛兮挥挥衣袖感慨道:这做戏呀,要做全套,谁让自己闲的给自己安上一个痴情小郎君的名衔! 当丫鬟引着他们到达雅间之后便也自行离开了,虞洛兮站在门口,双手使劲的揉搓着脸颊,一边揉一边问身旁的泊崖:“你看小爷这样,有没有约见心上人欣喜激动的摸样?” 虞泊崖拉下她揉的脸都变形的手,认真的审视,这微红的脸倒也真有点激动的小情郎的样子。 “除了丑点,其他尚可!”他一贯的坏嘴巴! 虞洛兮也不恼,自行的嘀咕着是不是还少些什么,突然顿悟一拍自己的脑袋轻道声“有了”。 低头撞向虞泊崖的肩膀,“嘶”的一声,再抬头已是眼眶微红。 她捂着鼻子嘿嘿直笑得看着泊崖,眼神中满是得意! 虞泊崖低声说道“多此一举!” 推门而入,自动忽略房间里的他人目光,眼神灼热的望着烟雨姑娘! 看清面容之后有些错愕,这不是刚才二楼的那个女子吗? 收起心思整理好表情有点手足无措的走过去,一会捏捏衣摆一会整整头发,显得倒真的像毛头小子初见心上人! 鼻子还有些酸涩,讲起话来带着微颤的鼻音“烟雨姑娘,小爷......不不不,小生这厢有礼了!” 烟雨姑娘望着眼前的人,一时间有些微微发愣,眼神游离,似乎在记忆力搜寻此人的身影,此人相貌倒也雅致,可自己偏偏一点印象都没有! 钗娘说好好服侍着青衣少年,谁知进来以后还有一白衣少年,此刻怎会又来一文弱书生!这书生身后怎还跟着一位少年,烟雨姑娘望着屋里的四位年纪相仿的少年,脸上虽带着笑容,却勉强极了。 “姑娘不必紧张,那两位是我兄长!”虞洛兮看烟雨姑娘脸色难看,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是小生我倾慕姑娘已久,兄长不忍看我为情所困,今日便邀姑娘小坐。以解,以解相思之苦!”说完怯生生的抬头看向烟雨姑娘,生怕她拂袖离去一般。 烟雨姑娘听她如是解释脸色便也缓和了许多,刚要开口询问何时见过,便被虞洛兮打断了。 虞洛兮看烟雨张嘴欲言,连忙阻止,若是她说不曾见过,那这谎言可就圆补不回来了“小生知晓烟雨姑娘不喜小生这种孱弱之人,今日能见上姑娘一面就已满足!别无他求!”说完幽怨的递上一个眼神。 烟雨姑娘衣袖掩面轻笑“公子多虑了,烟雨本就一红尘女子,能得公子如此倾心相待甚是欣喜,可正如公子所言,烟雨着实不喜手无缚鸡之力的白面书生!” 她本是疑惑,这公子所言自己皆不曾知晓,他自是文弱书生爱慕自己,为何还要说倾慕之人不喜欢孱弱的书生,从进门到此刻表现得又满是小心讨好,如此自相矛盾的做法,那便只有两个原有,一是一睹着墨阳第一美人之后不合心意胡乱编乱造不想过多纠缠,二则....... 仔细打量着那位痴情小郎君,身高在四人之中最矮,容貌虽说清秀但眉宇之间缺了些男儿的阳刚之气,腰身过于纤细,目光停留在她那小巧的耳垂上,心下便也明了。 想来此人,定是前几日钗娘寻来的人吧。那就随着她的话语接话便可。 虞洛兮看着烟雨的眼神落在自己的耳垂之上,心想不愧是名冠墨阳的风尘才女,听她顺着自己的话回应,便想逗以逗那以兄长自居的两人。 虞洛兮哀怨的叹气,而又不死心的问道:“能见烟雨姑娘一面甚是满足,不奢望旁的,既然姑娘还是不中意我,那不知姑娘倾心于除我之外这房中的那一个呢?” 烟雨掩唇娇嗔“公子净拿奴家玩乐!”!这青衣男子既能压制苏顾两位公子,相比之下地位自是不言而喻,戏耍不得,这最外侧的公子,虽说样貌俊逸,但却稚气未退,青涩的紧!这白衣公子相貌无双,看起来亦是温文尔雅,应是脾性极好之人吧!“若要真要选一人,那便是他吧!”青葱玉指,遥遥一点! 虞洛兮哀怨的叹口气,从衣襟中取出一纸张,放在烟雨姑娘所指之人面前“既是烟雨姑娘所选,那这卖身契,便交予陌兄了!日后,还望陌兄好生对待烟雨姑娘!权当......哎。” 陌尘将纸折好,慢悠悠的站起身“既然烟雨姑娘愿意,那我便收好了” 虞洛兮凑过去一脸促狭,黑白分明的眸子巴巴的望着他“那不知陌兄今日是否带烟雨姑娘回府?” 陌尘抿着唇迎着她的目光,那眼眸中亮晶晶的光芒,终是被他不言不语的回望盯的渐渐收敛了起来。 “回府怕是不行,以后这烟雨姑娘还需留在这醉乡楼,即兴可抚琴吟诗,兴尽可赏花品茶,此等悠哉的日子未尝不是别有滋有味!” 烟雨姑娘闻言,心中似有虫蚁撕咬,一青楼女子,始终是登不得台面的! 垂下的眼眸遮掩了眼中的情绪,再抬头终是盈盈一笑道句“甚是喜欢”,继而低头饮茶,只是那抹笑意,满是凄凉,满是不甘,满是无奈! 虞洛兮愣了,她也没有什么过错,都是可怜之人罢了。 望着烟雨晃人心神的笑容,像是嘲笑她自己,亦或是嘲笑这世间所有!不知为何,她心里压抑至极,心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喷薄而出,无可阻拦! “烟雨姑娘如此甚好,既不用卖力讨好宾客,亦不用竭力左右逢源委屈了自己,随性洒脱,日后定是逍遥畅快!今后若是烟雨姑娘有兴致露面抚琴,还望姑娘告知于我,小生定风雨无阻的前来!”洛兮握住那紧紧捏着茶杯煞白的手指。 温热的触感由手指传递到四肢,微凉的心霎时暖了起来,听她如此,心中万般阴霾此刻亦觉得烟消云散,生不得选,何苦还要为难自己活得不痛快!人世常态万千,有善有恶,亦悲亦喜,若一味将自己困在黑暗的地方,便再也瞧不见艳阳高照。 她用另一只手回握了下洛兮,抬头间唇畔挂着的,是足以照亮整个房屋的明媚笑颜。“那日后便要劳驾公子常来了!” 陌尘听得虞洛兮方才的言语中似乎有些不悦,一时间想不起是那句话惹得她眉心微蹙,望着她们相握的手,不禁调侃道“贤弟当真是好胸怀!” 第九章男人的胸怀 “男人的胸怀,自是被委屈撑大的,亦是被女人的泪水撑大的!小爷我的胸怀,已然是可乘千军万马,但这美人泪却是一滴都盛不下了!”见烟雨姑娘心情不再低迷,虞洛兮便也恢复了昔日的一派浪荡公子摸样! 屋里的人皆是被他的话语惊得一时间难以接话,倒是烟雨姑娘最先笑了起来,笑得勾魂摄魄,倾国倾城,笑得虞洛兮不好意思的挠挠头,矗再原地,尴尬不已! 虞泊崖望着她神情神情举止甚是无奈,但嘴角却不可察的微微扬起“不知羞!” 虞洛兮嘿嘿的笑着拉过泊崖的手:“君子有成人之美,既是姑娘喜欢我陌尘兄,小生就此告辞,不扰陌兄好事!”微微拱手,逃似的消失在视野里,只留余音绕耳“有缘江湖再见!” 柳青枫嘴角抽搐,明明是她要见这烟雨姑娘,怎的此时将烟雨姑娘推向别人的怀抱,还如此大言不惭美名曰成人之美!他望向思虑万千的陌尘“已是午时,不知......” 不待柳青枫讲完,陌尘便掸了掸衣袖开口道:“走吧!”言语之中没有一丝感情,仿佛刚才恺恺而谈的人不曾出现。 临出门时转身看了烟雨一眼,满是冷漠,满是疏离“姑娘自便!” 此时房内只留烟雨姑娘一人,轻纱罗帐,略显空荡,茶已微凉,想起方才那手指上传来的温度,一时间晃了心神。 那如幽兰的容颜倒是让人不由得让人心情舒畅!饮下一口凉茶,觉得心情前所未有的痛快。 “泊崖,月兮可曾来信?”虞洛兮在繁华的街道上兴奋的奔来跑去,这墨阳不愧是天子脚下,处处都是一片繁华,各种商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好不热闹。 虞泊崖一边忙着付钱,一边搂着各种小食,随口应承道“未曾!”刚转过身一串红红的糖葫芦便抵在了唇边! 她跑的脸颊微红,鬓角有细微的薄汗,此时正踮起脚尖将手中的食物放在他唇畔!笑得干净明亮! 见他愣着不动,“泊崖你尝尝,可好吃了,比月兮做的好吃多了!”将签子又往前递了递,糖葫芦抵在他的唇畔,阳光下他的唇和裹了糖浆的山楂一样晶莹鲜亮! 他拗不过她咬下一颗,嚼的极慢,但浓烈的酸涩还是顷刻间渲染在唇齿之间,好似酸进了骨头,浑身忍不住得轻颤一下。 人群中,两少年相对而立,一人持着一串红艳可口的糖葫芦笑得前俯后仰,一人蹙着眉头怀中抱满小食低声责备! 这一画面成了某处阁楼上一人眼里独特得风景!直到身后的人提醒“王爷,时辰到了!”他收回目光,转身离去。只是这样的画面,这样的人,以至于他多年以后想起那明媚爽朗得笑容,依旧是心中一片柔软! 吃了许多以前不曾吃过的花花绿绿的小食,撑的肚子难受,虞洛兮探过身望着睡塌上半睡半醒的虞泊崖贱兮兮得提议:“泊崖,咱们去城外骑马可好,你看今日阳光明媚鸟语花香,我们断不能浪费了这大好光阴不是?”手指不着痕迹的的捏住了衣袖。 睡塌上的人丢出一个白眼翻身“不去!”每次骑马都要比试一番,若她赢,她便死皮赖脸的要他银两,若她输,她便好几日的不理人!最后还是要他拿出银两才可理人,这左右不得好的事,他才不做! 虞洛兮晃着他肩膀不依不挠“去嘛去嘛!你今日得了那么多银子还怕输我不成!况且你马术极好,我定是赢不了你的!你就当陪我散散心不成吗?”每次软硬皆施的从他那守财奴的手中拿得几两碎银,心情就无比畅快,他越是不舍越是无奈,她便越是高兴! 虞泊崖拍开她的手斩钉截铁的说到:“不去!” “你若不去,我便自己去!听闻这墨阳城外有一帮马匪骑术精湛,我倒要去领教一番,看看我家泊崖和那马匪骑术相比到底孰高孰低!”说完便气鼓鼓的就要转身出去。 还没迈开步子便被死死拽住,她不禁心中偷偷窃喜,但还是在转身之前收起闪亮亮的笑容,露出一副烦燥的表情看着虞泊崖:“拦我做甚,你且等着,我去去就来!” 虞泊崖忍着怒,眼睛微微眯起,一把起身拖拽着她走向后院得马厩:“如你所愿!” 他步子极大,她被他拉扯得东倒西歪,额头泛出的细汗被她一扬衣袖拂去,有些踉跄的小跑着紧紧追着他。 待抵达马厩时,她已然是气喘吁吁,站定身子尽量的平复气息,但依旧微喘,“泊崖呀,你既有那么多银两,怎不换一匹好马,这逐风到底是品种不良,都配不上你现在这般潇洒倜傥的公子了!你再买一匹,这逐风归我怎样?”虞洛兮望着眼前的马匹,毛色灰白,虽然身形高大,双眼也炯炯有神,但形体不够强壮威猛,耐力也是不足以和优良的品种相提并论! 泊崖温柔的抚摸着逐风的脖颈,逐风用脸蹭着他的胸口“偏不!品种优良有何用?有我逐风温顺且通晓人意?” “我就不喜你这小小年纪如此古板!又不是让你舍了它,这般偏执!”她翻身上马,紧紧的握着缰绳,嘴里碎碎的数落着! 不舍吗?他目光悠远望向虚无的远方,似忆起什么,又似乎记得不真切,只知这逐风陪他已然度过了九个年头,亦如她伴他走过了九年的春华秋实! 阳光从马厩旁的树枝中穿过,透过树叶斑斑驳驳的洒落在她身上,好似不可触碰的仙子,又似遗落的精灵徘徊在人间,这时间所有温暖美好的字眼都适合用在她身上。 “愣着做甚?再不上马你追不上我就得乖乖得掏银子了!”虞洛兮望着呆愣不动得虞泊崖,伸手在他眼前摇晃着提醒。 他望着马背上飒爽英姿得她,有一种咫尺天涯的错觉。 “让你一刻我也能赢得了你!”他满是不屑的开口,翻身上马! 城门外,尘土纷纷,哒哒的马蹄声和着爽朗的笑声划过天空,两匹马时而你追我赶,时而并驾齐驱。风呼啸而过,扬起马背上人的发丝,颠簸在空中,犹如囚笼般,禁锢住少年的目光! ............ 第十章 踏着星辰归来 ............ 破庙前一孩童焦急的来回渡步,时不时张望远方,寒冷的风吹在脸上犹如针刺,但丝毫没有动摇他等下去的决心。 他时不时的对着手掌哈气,一团白雾便拥上他小小的手掌然后散去,他赶忙用力搓搓手掌努力留住这短暂的暖意! 屋内一长相秀丽的小女孩倚着门框,裹紧身上破旧不合适的大棉袄叫道:“泊崖,快进来莫要冻着,番薯烤好了你趁热吃!莫管你阿姐,谁知道她又上哪里疯玩去了!” 小泊崖望着夕阳渐渐落下,来回走动的脚步愈加急促:“大姐你先吃着,我再等一会会,等洛兮回来跟她一起吃!” 他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日这般焦急等着了,每次都是余晖落尽,才能见崎岖的山路上隐隐出现一个人影! 今日的时间,每分每秒都仿佛特别悠长,小泊崖的呼吸在这寒冷的夜里化成一团团袅袅白烟,升腾,湮灭!无数次的眺望,无数次的失望,心也跟着夜幕渐渐深沉! 他已经数不清自己走了多少步,再次望向那蜿蜒崎岖的山路,一小小的身影隐现在远处,他还来不及开口,清脆的孩童声便传来,犹如冬日的夜莺,不真实,却格外的好听:“喂,小泊崖,你快来接我一把呀!” 方才的担忧,烦躁,和那无数的猜测都化作云烟。 小泊崖一路小跑过去,寒风刮得脸颊生疼,他都置若罔闻,跑到她身边搂过她怀里的东西推搡着她进屋里,屋里生着篝火,定会让她冻得僵硬通红的手舒展起来! 乍一进屋,暖洋洋的温度和责备声便迎面扑来。 “一天到晚的见不着人,到哪里疯玩去了?回来的越来越迟,虞洛兮你就不能早些回来,也免得泊崖担惊受怕还要日日在外挨冻等着你!没有丁点做人阿姐的样子!”俏丽的小姑娘如年迈的阿婆一样唠叨起来! 一边数落她一边从火灰旁边挖出热乎乎的番薯,滚烫的温度使得她不得不在两手直间不停的倒腾着,约是没有那么烫手的时候赶紧塞到了虞洛兮手里! 小洛兮脸上有些皲裂,嘴唇也随着她嘿嘿的赔笑裂了口子,渗出了细细的血条,火色映在她的手上,那肿胀的手指显得更加通红。 她将热乎乎的番薯小心翼翼的放在长长的衣衫上,:“月兮你看我带了什么!”她从小泊崖怀里接过两个油纸包在小月兮脸前晃了晃!双眸似乎燃着火苗,亮晶晶暖洋洋的,好似星辰,好似骄阳! 小洛兮轻柔的拆开油纸,献宝似的将里面的东西伸到对面:“是肉,两个鸡腿呢,我比对了好几个小贩,挑的可是最大的呢!揣在我怀里一路跑着带回来的呢,还是热乎的,你快闻闻,香不香?”眼睛笑得弯弯的,好看极了! “你哪来的钱买这些东西?” “我赚来的!小泊涯你快过来一起吃!” “你吃一个,我和泊涯吃一个!” 小洛兮不好意思的挠挠脑袋,“不瞒你说,我买了四个,路上太饿了,我实在忍不住了,便偷偷吃了两个,此时还撑的难受呢!”她将另一只油呼呼的鸡腿递到小泊涯手里,宠溺的摸摸他毛茸茸的头发! 常年的潦倒,让两个女孩子看起格外的单薄,唯一欣慰的是那个小男孩依然被他们喂的胖嘟嘟的,可爱的紧。 到了冬日,能吃上热乎乎的番薯已是不易,更何况还是香气逼人的鸡腿!三人脸上都洋溢着满足! 望着他们吃的香甜,小洛兮心下一片柔软:“日后,我定不会再让你们受一丝委屈!”说的郑重,犹如誓言,亦犹如低声的呢喃,叫人听不真切,也不知她是说给他们听得,还是说给自己听得。 唯有他顿了顿嚼着的动作,而后狠狠的撕咬一口肉,撑的嘴巴鼓鼓的,像一只荷塘里的小青蛙。 她说巧合间得认一当铺老板,老板嗜酒,每日总要喝上那么几两! 酒馆极远,她问老板说自己愿意帮他打酒,老板说他平日里要去镇上的集市打酒,那酒馆生意极好,每日只售百壶,每人不超两壶,有时不到中午便能售空,因此大约两日就要去一次,桂花酿三十文钱一壶!他愿意出三十五文给她! 小洛兮步行走到集市需要足足半日,她在集市整个问下来,最便宜的桂花酿在最偏僻的城南,二十文钱一壶! 她闻闻味道觉着都一样!伙计说因为地段不够繁华,价格只能低一些,但是酒和当铺老板平日里买的都是一样的,都是从同一个酿酒店里购买的,要她只管放心!如此下来,每日便可赚上十五文,只是路途太远,每日只能天朦亮便出门,踏着繁星归来。 如此半月,总算是赚了些小钱,不必再为温饱发愁! 小洛兮见他们吃净了肉便开口道:“我今天有点乏了,先去歇息,你们莫要扰我,那个油纸包里有我买的糕点,瞧着好看极了,你们尝尝,若是好吃明日我再买些回来!”她手悄悄的往衣袖里缩了缩,起身拍拍屁股上的尘土走向破庙的偏房! 三人本是都宿在偏房,今日看她风尘仆仆想必是真的累坏了,泊涯和月兮便在火堆旁裹着破旧的被絮休息! 过了许久,只听得劈里啪啦的燃火声和沉沉的呼吸声,小泊涯轻声唤了声大姐,回应他的只有轻微呼吸声,他蹑手蹑脚的起来,走向偏房。 洛兮在靠近墙角的草埔上蜷缩成一团,眉心时不时的锁一下再舒展开来,似乎是疲惫极了,小手漏在外面,红彤彤的,手指上有几处冻疮,轻微的糜烂。 他心里似乎压抑着什么,说不上来,压不下去!他走过去想要帮她将手掖今被子里,突然脚下一滑,黏黏的东西粘在了他的鞋底上,弯下腰去,突然间眼泪就断了线,滴滴答答的落下。 泊涯小小的身躯,站在原地半晌,借着外屋的微微火光打量着睡着的人,她就近在眼前,却仿佛伸手怎么也够不着,那种无力感,深深的折磨着他! 最后的最后,他也没有将她露在外的手放进那本就破旧不堪的棉被之中。 门外的石凳上,他嘴唇抿的极紧,身体夜忍不住的颤抖着。 他手里紧紧的握着方才从屋里拿出来的番薯皮,大约是握的太用力,残留的金黄色的内里伴随烧黑的外皮从指缝溢出,落在他的外衣上,亦落在了他的心里。 他浑身都闷闷的痛着,难以言喻的情绪犹如野兽般叫嚣着想将他撕咬吞没,终是无处宣泄,只能化成低沉压抑的呻吟,随着眼泪倾洒而下,犹如春日里的甘露,洒在心里深埋的那颗种子上,让这颗种子生根发芽,肆意的蔓延在身体的每个角落。 不知过了多久,他红着眼眶仰起头看着星空,这个冬日夜晚的繁星,似乎照亮了他未来路途中的所有黑暗。 他伸手欲将外衣上的东西佛去,奈何越抹越脏,最后印染成一大片,不分黑黄,犹如他和她,再难分彼此! 若那日起,他只觉得她是亲人,那今日起,她便是他的所有,定要不遗余力的护得她一世周全,要她夏日不顶酷暑下河捕鱼,要她冬日不冒严寒奔走打酒,要她吃饱穿暖,要她锦衣玉食,要她脸上常带欢颜。 第二日,天还未亮,她便火急火燎的出去了。 方才还在熟睡的泊涯,瞬间睁开眼睛坐起。 第十一章 风雨欲来 望着那抹若不经风又坚韧无比的身影,心里不禁想到,如此这般的女子,怕是余生皆是温暖了吧! 待小月兮起床后,两人便吃了些昨日洛兮买的小食,剩下的包好放在偏房。 今日天气正好,月兮便跑到破庙后面的小坡上寻些柴火备用。 小泊涯站在树下百无聊赖,想着不知洛兮今天几时才能回来,若从上午便开始等着,那恐怕更难熬了,于是走过去帮着月兮拾捡枯木! 出人意料的是,不多时洛兮就扬着枯树枝哼着小调出现在了虞泊崖面前! 她拉过他肉乎乎的小手,将手里的绳子递给愣愣的他“泊涯,昨日是你生辰,这个是送你的礼物,你可喜欢?”她冲他眨眨眼睛。 虞泊涯望着眼前那个子矮矮,浑身灰白的小马驹,再看看那身板瘦弱,满眼期待的虞洛兮,眸色忽明忽暗,低着头握还带有温度的着缰绳不言不语! 洛兮望着他那般神情,心里慌了。 她见他每次路过山脚下的训马场都会观望很久,她以为,男儿都是喜欢策马奔腾的畅快自由。 当铺老板和马场老板是酒友,她足足跑了半月,分文不取得帮他打酒,才让当铺老板开口帮她求得一匹小马驹,昨日老板看她实在,给了她二十文钱打赏,她便在集市上买了些小食和鸡腿给他们解馋,回来时天色已晚,来不及去马场牵回小马驹,今日便起了个大早溜下山去。 一路上想到各种他的反应,欣喜的,激动的,热泪盈眶的,唯独没有想过他会不喜欢。 此时的这种闷不做声,她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不知该说些什么!心下责怪自己,早知如此,就该问个清楚明白他心中所喜是何物,也不至此时这般惹他不愉快。 好好的生辰,就这么让自己给弄糟了!她狠狠的责备自己。 虞洛兮小心翼翼的走过去,看着比自己矮上半头的泊涯,心里满是愧疚:“是不喜这小马驹,还是不喜着马驹样子?现下天寒,马场最近只又这一匹新生马驹!你要是不喜欢这个样子,待马场生下别的小崽,我领着你去寻一匹你喜欢的可好?” 她们三个人,只有他一个男孩子,她总觉得他是孤单的,而她太明白那种感觉了,所以总想寻个什么东西可以日日伴着他,待他长大了,那些不能说的小秘密还有个能倾述的小伙伴,思来想去,这小马真的是上好的礼物选择,哪怕不作为他的生辰礼物,只要他接受,她就很满足了。 低着头的泊涯,率先看到了她那双不合脚的鞋子,本就破旧的鞋前磨损出好多个洞孔,就是这样的一双脚穿着那样一双鞋子在寒冷的冬日里奔波数日。 方才拾起还没有来得及放在箩筐里的细枝,在他小小的手里碎成了好几节。 他用力的吸着鼻子,压下满心的酸楚,踮起脚尖抬起胳膊搂住她的脖子,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头深深的埋进她的颈弯,闷声说道:“喜欢!” 那日得寒风,似乎是酷夏时节遗漏的,吹在他脸上,难以言喻的舒服。 “你个臭小子快松手,勒得我喘不上气了!”她微微的弯着腰宠溺的揉着他细碎的头发! 破旧的小庙,拥抱着的孩童,懵懂可爱的马驹,还有一旁笑得明艳的小姑娘,一切都如此美好! ............ “哈哈,我不管,我赢了,拿来拿来!”虞洛兮手拉缰绳,满脸都是得意! 他望着马背上飒爽英姿得她,儿时的脸和此时的脸重叠起来,真真假假,虚虚幻幻,一时间分不清此时是在回忆里还是在现世! 寻一处平坦开阔的河岸旁边,两人下马。 他们握着缰绳并排走在绿茵茵的草地上,泊涯默默的取下自己的荷包递到那笑颜如花的女子手里。 马儿跟在身后走走停停,时而低头吃草,时而扬颈嘶鸣,两人索性松开让它们随意。 虞洛兮找一处仰躺,泥土夹杂着青草得气息迎面拂来,让人不由得身心舒畅! 泊涯就坐在她的身侧看她叼着一片树叶翘起二郎腿晃得惬意。 两人无言,但听着鸟儿的叫声,小河的水流声,树叶的莎莎声,倒也让人怡然自得! 许是几盏茶的功夫,狂风忽来,扬起的尘土打在脸上有些生疼。 这四月得天真的是唱戏的脸,说变就变,方才还是艳阳高照晴空万里呢。 “起风了,怕是要降雨,咱们早些回去吧!”突然间想起了什么:“大姐给你配的药,你可曾带着?” 手指在宽大的衣袖中握的极紧,指骨都有些泛白:“呀,走太匆忙,我给忘了!不过无妨,现在已经不会太痛了,那么多年了,哪有那么娇贵!”虞洛兮摆摆手,满是不在乎! 返回醉乡楼不出片刻,乌云幕布,雷声滚滚,大雨如约倾盆而下,温度也陡然降了下来! “泊涯,我有些乏了,你去叫钗娘过来,我有事要她帮我办下,这几日,我想好好休息一番,你自己出去转转吧,莫要来扰我!”虞洛兮一边倒茶一边冲着泊涯说道,满脸的嫌弃。 虞泊崖看她脸色有些泛红,许是刚才策马赶回醉乡楼太急了吧,本想再问她些什么,看她神情皆无不适便也没有再开口,大姐都说了,伤早都好了,只是她体弱才让她多喝点汤汤水水的补补身子。 既无碍,那就让她好生歇息吧。下山这几日来,她拖着病恹恹的身子,定是劳累极了! “那你有事叫我,我就在隔壁!”正好他也有些事情要做,平日里寸步不离,他也不得空! 泊涯应允着退身叫门外的丫鬟去寻钗娘来此! 掩上房门,听得脚步声渐行渐远,一声声的轻咳传出,她一手掩住嘴巴压低声响,一手费力的扶着桌角起身,颤颤巍巍的挪着步子走向睡塌。 尚未碰到床沿,便跌坐在了脚踏上! 她努力的挪动了点位置,将身子伏在床榻上,呼吸沉重。唇畔满是苦笑! 这风雨欲来,她向来都是最明了的,若不是不想他忧心,何苦还要撑着带他骑马免让他起疑心,这么多年了,好不容易他能走出那个坎,万不前功尽弃! 钗娘刚入门就看到伏在床畔痛苦万分的她,急忙跑过去抱起她放在床榻上“姑娘这是怎么了?昨日不还好好的吗?” 洛兮虚弱无力的笑着“让钗娘见笑了,许是天气骤变伤了风寒,不知钗娘能否寻一大夫开些驱寒退热的方子,还有,能否在屋里燃上火炉?” 钗娘探了下她滚烫的额头,立即就要转身寻大夫,一双汗津津的手抓在了她的手腕,她回头看向她。 “钗娘,莫要让泊涯知晓,也莫要让他进来!”她急切的抓着钗娘,额角青筋微起,纵使那般难受,她都不曾松手上的力气,抓的及其用力。 “你老老实实躺着。我让丫鬟守在门外,你且放心!”钗娘搂过她的肩膀将她放平,掖好被角便急冲冲的出去了。 虞洛兮有些恍惚,望向钗娘离去的方向轻笑,虽说自己不够丰腴,但也算不得枯瘦无肉,方才钗娘抱起她时气息沉稳面色自若。 这钗娘居然是习武之人。。 这倒是出乎意料啊!这人,恐怕还瞒了不少的秘密! 第十二章 大病初愈 烟雨姑娘闲来无事坐在靠窗的位置听雨,忽见钗娘神色慌乱的下楼,细问钗娘身边丫鬟得知那日的公子病了,钗娘冒雨出去请大夫前来看病! 病了吗?果真是如她那日所言自己是身体孱弱之人呢。 恍惚中只觉得一双温热的手拂过额头,而后便是凉爽的触感,犹如干涸的河床忽遇甘霖,浑身上下都舒展开来,似有水滴划过鬓角蜿蜒而下落在了的耳廓里,惹得她偏头将耳朵藏在了软枕里。 烟雨将帕子浸了敷在她的额头,望她绯红的脸蛋,想起白日里她那痴情少年郎的做派,不由得轻笑一声遂拿起帕子仔细的拭擦着她手心。 屋外狂风暴雨,屋内烛光摇曳,只见一双手不停,额间的方帕更替有序! 没过多久,钗娘便领着一白须飘飘的老者急匆匆赶来。 烟雨拿起虞洛兮额间的方帕,让了位置给老者。 转身端起水盆递给身边的丫鬟,又要了一壶热水。 老者手指切在虞洛兮手腕,一手捋着花白的胡须,片刻之后开口:“这姑娘无碍,只是身子弱,待老夫开些退热温补的方子吃上两日便可!” 钗娘随老者前去取药,吩咐丫鬟燃上火炉好生照料,又望了望桌旁的烟雨张嘴欲要讲些什么,思量片刻后只留下一句“有劳”。 虞洛兮一直昏昏沉沉的睡着,总是梦着儿时的画面,摘果子的,挖野菜的,偷向日葵的,烧番薯的,伸手想要触摸却又化作云烟,而后又是出现各种画面,周而复始,惹得她劳累极了。 这一夜,她偶尔会幽幽睁眼要水喝,偶尔会嗤笑一声,偶尔会眉头紧锁的叫声阿婆,然后有些伤心的嘟嘟囔囔一大串听不懂的话语。 熬了大半夜,烟雨眼睛已有些泛红,虽说有些劳累,但对她的过往越发的感兴趣! 次日旁晚,雨停了,床榻上的人也煽动着睫毛逐渐转醒。 当浑身的酸痛感瞬间袭来,想要起身的念头瞬间消弭。 她望向伏在桌上小憩的人,一时间有些恍惚。 向来陪在她身边的人都是那个风风火火的身影,今日换了个人,倒是让她心里有些许尴尬,虽说于这烟雨姑娘有过一面之缘,但终归不是太熟,多多少少还是有些过意不去的,透过从她脸上的疲惫神态和眼下隐隐的浮青便不难想到昨日定是劳累辛苦了一整夜。 “你可算是醒了,怎样,身子可还有不适?”烟雨揉了揉惺忪的双眼,摇着婀娜的身姿走来伸手探向她的额头。 本盯着烟雨看得出神,没料想她会陡然苏醒,一时间眼神躲闪不去正视她关切的眼光。 “有些乏力,其他尚可,昨日,昨日.......多谢姑娘照拂!”被这突如其来的关心弄得有些尴尬,有些狼狈的侧头躲闪她的触碰。 烟雨无视她的躲闪,径直的触上她的额头,烧已然退了,看她依然精神恹恹,便自顾出门而去,在归来时怀里多了一把瑶琴。 见她盯着自己怀里的瑶琴饶有兴致:“这是我母亲在世时,父亲请了最好的工匠琴师为她打造的!刚好我兴起,你那日说过会不远万里的来听,如今也不需要你跋山涉水了,老实躺着便好!”她手指轻触琴身,当所有的过往烟消云散,也这剩下它能慰藉她无处置放的情感。 玉指轻拨,筝鸣声宣泄而出,迎面抚来。 她不懂乐器,只觉得琴音透明如珠,轻清松脆,如风中铃铎,时而明亮铿锵,如玉石相碰,时而尖脆纤细,如夜莺吟唱婉转动人,她听得入神,她弹得忘我! 在这悠扬的琴声中,她似乎是压抑了许久,想要找人倾诉一番,哪怕一次也好,这样她觉得自己还能继续负重前行。 一曲尽,她幽幽的开口讲述起她从不曾提起的过往。 她自小便熟读四书五经,精于琴棋书画,父母甚是欣慰,说将来必要为着掌上明珠觅一才貌无双的郎君,只可惜,一道圣旨,家族没落,父亲多年好友竭尽全力也只能保她不充为官妓,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醉乡楼抚琴卖笑苟延残喘! 一弱女子身负血海深仇,日日梦魇缠身,暗暗发誓必要手刃那在天子耳畔颠倒黑白惹她一家老小阴阳相隔之人,却不知这刀子究竟该横于谁的脖颈。 年年岁岁,岁岁年年,那种深深得无力感时时刻刻的侵蚀着她。 虞洛兮听她云淡风轻得,甚至用有些嘲讽得口吻讲述着那些血淋淋得往事,心里泛起疼惜。她和她如此相似,又相差甚远,她众生之中茕茕孑立踽踽独行,而自己至少于着人世间还有几人冷暖相伴。 遥遥得望着她,不禁感慨,若不曾发生变故,此般才华和相貌,求亲之人怕是门槛都踏坏了吧,哪会落得如此凄凉。 她费力得起身:“过去的,便要它留在昨日吧,我帮你要回契约,天高水远,哪里都容得下你,何苦非要拘自己在过往编织的牢笼里!” 她不答话,她亦不再相劝,颤颤巍巍的撑着身子就这么僵持着,不肯退让! 终是她败下阵来扶她回去躺好!悠扬的琴声继而响起,仿佛她什么都不曾讲过曾经,她也从未起身言语! 接下来的几日,虞泊崖意外的没有出现在她眼前,只知每日都是早出晚归,也不知忙些什么,倒是烟雨每日都会为她抚琴解闷,那日的话题,两人谁都没有再提。 不提起,并不代表她忘了。 连着数日,陌尘都流连忘返于醉乡楼,每日都要沿着走廊走上几圈再回雅间,点四五个姑娘陪着喝酒。 偶尔也会问起那日的小公子可曾再出现过。 众人皆不知,他悻然。 果真是如她当日所言,有缘江湖再见! 天气逐渐转暖,虞洛兮在屋里呆的闷闷的。 烟雨怕她烦闷,便带她去后院找一僻静的地方的喝茶,也只是喝茶,两人谁也不曾开口讲话,犹如熟识多年的老友,非但不觉得尴尬反而觉着异常的舒适自在。 阳光洒再身上,暖融融的,惬意非常。 忽而有丫鬟快步跑来“虞姑娘,有人寻你!” 虞洛兮望向丫鬟后方匆忙起身,满脸堆笑,奉承极了。 “葵婆你怎么来了,快快坐下莫要累着了!”她乖巧懂事的用衣袖拂了佛石凳扶着老者坐下。 葵婆冷冷的剜她一眼,见她一脸谄媚又是倒茶又是揉肩终是没有发作:“你当老身愿意奔波?前几日大雨,月兮放心不下又难以抽身才委托我来。” 虞洛兮赶忙接话:“是是是,让月兮和葵婆忧心了,实在该罚!今日起我就要泊涯去买它个百十斤的山参,日日当饭吃,待我健壮如牛,便驮着葵婆游历千山万水看尽世间繁华!”手殷勤的又锤又捏。 烟雨抬手以衣袖掩唇,将那明晃晃的笑容遮了去。 葵婆听她这么说脸色稍微有些缓和,指着石凳要她坐下。 “讨喜的话你说的可海了去了,老身我一个字都不信,我已是黄土半掩之人,你莫让我白发人送黑发人即可,自己的身子,你自己心里有数,平日里胡闹便也罢了,最少还有月兮在,你这次一意孤行,吃些苦头也是不亏,权当让你长些记性!”一手握着她的手腕,脉象虽然不够强劲,倒也平和,心里便也松懈了许多! “葵婆说的是,确实不亏,实该长些记性”洛兮的头急急的点着!! 听她说只是有些发热,现已褪去,已然无碍,留下些药草便要离去,既不要她送,亦不留下用膳,只是撇过眼瞄了一眼烟雨,意味不明,却也不曾言语,便拄着拐杖大步离去! 第十三章 再次相遇 傍晚时分,虞泊崖敲开了房门。 这是几日来她第一次见到他。 “洛兮你可见着葵婆了?”虞泊崖开口问道 “嗯,见过了。你也见着了吗?”她看向他,似乎觉得他今天异常高兴,满脸都是开心 虞泊崖挠挠头,想起大街上葵婆那愤愤的眼神,还有那毫不留情杖挥在自己身上的一拐,便有些不好意思开口,只搪塞说是在门口遇到的。 她问他近日都忙些什么,他满脸神秘,说自己已是大人,已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她愕然。 是啊,他长大了,有自己的小心思了,不再是那个鸡毛蒜皮的小事都会喋喋不休的跟她倾诉的小儿郎了。可是少年心事,无非是情窦初开的羞涩,茅塞顿开的抱负。莫不是这几日叫谁家的小娘子勾了魂魄? “泊涯啊,你可是有喜欢的人?”她一脸好奇的望着他,有些小心翼翼的开口。 他思考了片刻反问她:“何谓喜欢?” 她愣了愣,认真的想了想。 “她喜你亦喜,她悲你更甚,容颜万千副,除她皆云烟。见之欣喜,不见愁伤。”在感情方面,她是个失败者,她也不知何为喜欢,细细思量各种话本的感情,大约是如此这般方为喜欢吧。 “那我已然是有的。”他承认的干脆利落,没有丝毫遮掩。 “哦?你告诉我是哪家的小娘子,我和你大姐好替你去求亲去!”她一脸兴奋的幻想着,仿佛已看到了泊涯一身红衣,两两对拜的情景。甚至想到以后他抱着小肉球笑得温柔的摸样。 想到日后会有人奶声奶气的叫着自己姑姑,心都要融化了。 “时机未到!况且你和大姐还没婚配,我急个什么!”他看她笑得痴傻,便也知她在想些什么。 “呃?说到你大姐,咱们是不是该寻些什么东西送给她呀!”这么多日了,也不知她气消了没有,大约是没消,要不然自己怎么不来还让葵婆跑一趟。 “明日我们去集市转转看看买些什么罢。”泊涯似有点疲倦,她便打发他去睡了,自己翻来覆去的睡想着究竟要买些什么,竟有些睡不着。 后夜时总数是迷迷糊糊的磕上双眼,梦中总有个小小的软糯萌娃抱着她的脖子喊着姑姑。 葵婆望向映着烛光埋首书籍的虞月兮,思量了一番开口道:“月丫头,!” 虞月兮放下手中的书本转头:“怎么了师傅?” 葵婆有些疑惑的问:“你们在墨阳,可有年纪与你们相仿的熟识?” 墨阳熟识?应是没有的吧,他们姐弟三人从小一起长大,若有关系极好的朋友,定是都相互知晓的。 “师傅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似乎是看书时间过长,眼睛有些酸涩,她用手指捏两眼之间的鼻梁! “今日我见洛丫头身边有一年纪相仿的女子,看起来,极为亲近,像是熟识!”葵婆目光深远,不知再想些什么。 “大约不是吧,从未听她提及过!”极为亲近吗?这么多年的相互陪伴,乍一听有人与她关系即为亲近,心里泛起一阵失落。他们都长大了,有了各自的人脉,将来的某一天,也是要嫁人各自成家的。 想到彼此相守这么多年终要分离,不免有些失落,手上的力道便加重了几分! 突然她拍了下自己的脑门,高声的喊道:“阿狗你进来下!” 门被推开,进来一个面相凶狠的少年:“庄主!” 月兮想起那人,颇为烦神:“你明日去问问,这婚期,他到底定还是不定,他要是不定,你就让他给我卷铺盖滚蛋,我已经没有多少耐心跟他周旋了!” 阿狗脸上的表情又凶狠了几分:“放心吧,他要是再婆婆妈妈的,我给他腿打折!不识好歹的东西!” 月兮叹了口气:“说你怎么说都可以,不可动手知道吗?” 阿狗不忿的嘟囔道“要是搁别人身上,老子早都把他大卸八块扔后山喂狼了!” 集市上,虞泊涯和虞洛兮兜兜转转,一时间竟也不知买些什么,真是愁煞人也。 “你都不能好生想想该买些什么东西?你这般呆头呆脑,以后可怎么讨得小姑娘欢心!”她一想到昨日的梦境,便不由得暗暗为他着急,盼他上进点早日成亲,她也好美梦成真! “明明是你自己没了主意,此刻却要赖在我头上。”他毫不留情的顶了回去。 她见被揭穿只得嘿嘿的笑了两声,眼睛滴溜溜的再各式各样的招牌上寻着,突然间发现一熟悉的身影进入了一间铺子,双手一拍“有了”。 虞泊涯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便看到了街边拐角处的裁衣铺。 她脑海中的月兮总是一身浅灰色的劲装,说是这个颜色采药碾药不易显脏,宽大的袖袍也被她截成干净利索的窄袖,正是青春貌美年华,断不能被这乌糟糟的颜色湮没了,定要有一件衬托她美貌的衣衫才算完美。 “呦,这不是陌尘兄吗?真是巧了!”虞洛兮探过身拍了一下那一袭白衣的少年,眼底都是藏不住的笑意,每次遇到他,总是想逗弄一番! 他回身,只见她笑得一脸讨喜,他也扯了扯嘴角:“果真是巧!洛弟来此可是要裁衣?” “来着裁衣铺不为裁衣还能为何,难不成陌尘兄来此是为旁的?”她一边笑得促狭,一边渡步看着屋里陈列的成衣,忽然眼神奕奕生彩。 陌尘只是望着她,心里有些发笑。 他以为那日之后,再见真的要靠缘分了,还有些失落的觉着好不容易碰到个好玩的人就这么没了,如今缘来了,那便新账旧账一并算了吧:“实不相瞒,我是着铺子里的裁缝!” 她回过头错愕的望着他,她以为他跟在太子身边,定是皇宫内的侍卫或是太子幕僚,不曾想他只是平平小裁缝,这个人,倒是有趣啊! “既是如此,那便有劳陌兄替我做件这个衣服!”。 他顺着她的手指望去,轻咳一声笑得好不风雅“你可确定?” 第十四章 失而复得 “确定,你不必如此看我,我阿姐,于我同岁,身高胖瘦所差无几,我是替她选的,你快来为我量下尺寸,我急着送她呢!”她张开双臂站他面前。 陌尘拿起尺子在她身后比划半天,而后丢开尺子用手指卡住她的脖子。 身边的虞泊涯本就不待见他,便时刻警惕的盯着,乍一见他如此动作,便一个箭步上前推开他。 许是两人站的太近,那一推反而将她的身躯于他撞了个满怀,他踉跄着伸手环住了她的腰! 突如其来的陌生气息从身后传来,她不由得扭了扭身子躲开他的禁锢,脑海中闪过些什么,却又记不真切:“陌兄这是做甚,想要谋杀吗?”她好笑的拂过方才他触碰的脖颈。 陌尘整整衣衫,一脸正经,丝毫没有觉得刚才的举动唐突:“这竹尺这么硬,我若量不准你脖颈的尺寸,那衣襟太大岂不是让你阿姐春光乍现嘛,大家都是男人,怎就这般扭捏!” 一时间两人皆有些无语,平日里的衣服都是买的成衣,成衣便宜些,若是要量身定做价格势必会高些,他们也都不是太过讲究之人,也不知这裁衣尺寸是如何量的,一时间也说不出他做的有何不妥! “那真是误会了陌尘兄,不知你可丈量准确了?”虞洛兮见他也不曾记下尺寸,不知是否量完毕。 陌尘见虞泊涯那充满敌意的眼光有些讪然的答道:“三日之后来取便可” “我......” “你......” 两人异口同声。 “你先说” “你先说” 两人相视一笑。 “泊涯,你去替我挑一发钗,回头一并送你阿姐。”虞洛兮望着杵在门口凶神恶煞的泊涯不由得失笑,想要把他支开。 他不放心他们两个单独相处,倔强的不肯移动一步,眼睛死死的盯着陌尘,手按压在身侧的剑柄上,仿佛他若是再有任何稍微出格的举动,他便一剑贯穿他的咽喉。 “喏,看到了嘛,就在对面,快去快去!”她将他推向门外,看着他一步三回头的瞪着陌尘便不由得摇头。 她收回眼光望向陌尘“我想问问陌兄,那烟雨姑娘的身锲,能否转售于我?”她终是没有办法漠视她每日为她抚琴时的落寞和挣扎。 他一口回绝,毫无周转的余地,“不能!” 她倒是算盘打得好,一边用言语调侃他的容貌和取向,一边利用他的身份助她解决醉仙楼的纷争,如今还想着从自己身上的到她想要的旁的。他向来都不是任人取舍的性子。 “她既不带走,亦不曾再去探望,何苦拿捏着别人不放。那你说要怎样,我才能拿到,你若是有旁的要求,直说便是!”她就知道他不会那么容易给自己,倒也不急恼。 “尚未想好!待我想要再告诉你!对了,那我想好了,去哪里寻你?”突然想到,若不是这次偶然碰到,这茫茫人海,还真是不知要去何处寻她。 一时间她也不知道今后自己将宿再哪里。 “醉乡楼寻烟雨便可!”那里,应算得上是自己暂时的容身之处吧。 醉乡楼?难道这几日她一直都在那里?怎么从未见过她?还是她躲着自己! 他从衣袖里摸出一个小石子的配饰在她眼前晃了晃:“这物件你可熟悉?” 她欣喜的伸手欲夺,他却高高扬起不让他碰到分毫。 “怎会在你这里!”她一边跳着一边伸手去抓。 他捏着配饰的细绳在空中画着圈:“那日我拾到的!” 她站的远了一些,看他那玩世不恭的笑容有些气愤。“那此刻自当物归原主才是,快还我!” “还你也不是不可以!那你送衣服时我也要去!”不是不告诉自己她家在何处嘛,一个醉乡楼就想打发自己是不可能的,既然她不爽快,那只能靠自己争取才是了。 “那你先还我,待我取衣服时你同我一起便可!”她向他伸手。 他思考了下,便也将配饰放进了她的掌心:“我瞧着也没有什么特别之处,你怎么如此宝贝,莫不是这其中有什么玄机?” 那配饰皆用红绳编织,中间镶着一块平平无奇的小圆石,煞是普通,那日她醉酒跌跌撞撞坐下时,这配饰刚好滑落在他脚旁,还未捡起她便被人带走,看她此刻如此欣喜,想来是很受重视的物件吧! “时日久了,生了感情,不是什么稀罕物件!倒是你,为何非要同我回家,莫不是陌兄你风流成性无人敢嫁于你,你便想着打我阿姐主意?我告诉你,休想!”指腹来来回回的摩擦着那小小的圆石,眼里有着说不清的情感。 “你可知那日醉酒之后的事情?”这人,无论清醒还是酣醉都这般言语刁钻气人。 醉酒?她努力的回忆着,只记得他们应允帮忙,而后隐约觉得好似说了他长得俊俏,当柳青枫那张脸和眼前的这个脸同时出现时,她脸色深沉了下来,那日,那日是不是说了什么龙阳之癖?她低着头,不太敢对视他那询问的眼神。 “你看我长得这般美貌,怎会觅不得佳人在怀,所以你尽可放心,你阿姐绝对是安全的!”他隐忍着笑意,一脸的认真。 难怪那日她话一出口他们两人是那般神色,若他喜欢的真的是太子,那怕真的是咫尺天涯了!她心下觉得他还是蛮可怜的,爱而不得,也是愁苦呀! “陌兄放心,此事我定会守口如瓶!你也莫要太过伤神,万一将来的某一天,你发现女子更为可爱也未必不可嘛!”她眼神里满是鼓励。 他嘴角抽搐,为何总觉得自己做错了些什么,为何她不替她阿姐担心的同时,也没有为自己和刚才咬牙切齿的少年忧心呢? 她拱手道别,身影消失在街道上! 店里伙计从侧门走进“公子可是要裁衣?” “做一件女衣,角落的那个款式!”陌尘回过神。 伙计取过毛笔沾了沾墨汁问道:“那公子报下尺寸吧。” 陌尘笑了,他一只胳膊半环着“腰围”,两手指圈着“颈围”,他用手摆在脖颈的位置说“身高”。最后拂过下颚,方才她发丝触过,痒痒的感觉似乎还没散去。 伙计一脸惊悚的看着他,颤巍巍的拿着尺子丈量着他比划的尺寸。 “我两日后来取,我没有钱,老规矩,让他付钱!”他扶着下巴,扬长而去。 “说的好像你什么时候付过钱一样!”伙计低声腹议! 第十五章 迟来的救赎 回去的路上,虞泊涯见她手里拿着常常佩戴的挂饰,伸手拿过去,“线绳磨损严重了,待我晚会儿编一编给你!” 洛兮盯着泊涯掌心的石头有些出神,平平无奇吗?可是自己怎么觉得很特别,亦很贵重! 她又望向泊涯身,是啊,和他一样,贵重,特别! 她记得自己儿时病重,几乎是要了性命。 生活拮据的他们,无钱就医,本以为这一生,大概就是这短短的数年了,可上天可能觉得是亏欠自己吧,在她再次睁开眼感受到阳光之时,是庆幸的! 她还是他,只是,自那场大病痊愈以后,一向沉默寡言的泊涯,性格突然开朗了许多,凡事总喜欢和自己杠上一杠,也会挖苦自己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只是自己独处时,会默默的盯着缠满布条的佩剑发呆,犹如她之前所认知的他一般深沉孤寂! 她曾问过他,好生生的佩剑,怎么就缠成了这个样子,好似受重伤一样。 他总是一派认真的告诉她:“它真的受伤了!”。每每至此,她都笑得打跌,笑他到底还是个孩童,对待自己喜欢的物件总是爱当成活物一般,天冷怕冻着,酷暑怕热着! 她们都以为,他是害怕了失去,因为她病重的那几日,他犹如女孩一般在她身边哭的不计其数,无论他怎么推搡她,呼唤她,她都不曾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哪怕她起来责备她几句,他都欣喜若狂甘之如饴。 他日日守在她身边,让他无法接受的是,他跟她讲过的话少到竟然忆不起有那句是完完整整的,他能记得的,只有她在自己耳边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而他,连句嗯、啊、好的回应都鲜少有过! 他是自责的,也是愧疚的,他想要弥补,哪怕回忆起来不是那么愉快,他都不想在她的记忆里,自己宛如一个哑巴! 他怕自己再也没有机会去填补这些遗憾! 她大病初愈之后,也一改往常的小心谨慎,性子洒脱了许多。 她身侧的玉佩被一个平淡无奇的石子代替,编织的红线歪歪扭扭的,丑陋极了。 他记得她豪情万丈的站在阳光下冲他说:“旁人佩玉是为时刻警醒自己,要如玉石般温润,不张扬不浮躁,任他们都是谦谦君子温润如玉,我偏要做着冥顽不灵的臭石头。此番大难不死,我才不屑约束自己委屈了自己,顽石有何不好,坚硬刚毅,随意洒脱,不需抹掉棱角亦有自己得风格,独得我心!甚是喜欢!” 她那腰侧的石子,仿佛是投入了他的心湖,荡起阵阵涟漪,久久不能平息! 他觉得,这世间任何的珠宝,都抵不上那丑的可爱的小石子。 他迎着阳光笑得释然,笑得满足! ........................ 泊涯迎着她温柔地目光,悄悄的将佩剑转到另一侧,握紧了手中的配饰。 虞洛兮沉默了好久,不知如何开口。 她是怕的,但也知道不能太自私! 她终是鼓足勇气,站定脚步,望着虞泊涯开口:“泊涯,往日我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下山了,所以我也不曾替你想过,如今我们大约是要在这里呆上一段时间了,莫不如......” “莫不如我们将阿姐也接过来一家团聚吧!”他接过她的话,心中有些慌乱!有些事不是自己没有想过,而是就算想了千万遍也不能做! 现在的生活,是他向往的,他不想因为任何人任何东西去改变,在她执意要下山的那一刻起,他就明白,她的执迷不悟里,有一部分,也是因为他! 她紧握的手悄悄的松开了,温柔的说了句:“好!” 一路上两人再也无言,各自沉浸在自己的世间里,思量着各自的事情! 烟雨虽不算是自由身,但也相当自由了,这整日的闲下来,竟有些不知所措。 前些日子还觉得有人需要自己照顾,今日前去抚琴却发现房中空无一人,不禁有些茫然!人大概都渴望那种被需要的感觉吧! 虞洛兮一入后院边见她坐在石桌旁笑得伤感,不禁有些蹙眉。 她满上一杯茶,将衣袖抵在烟雨鼻尖:“你闻闻,我这衣衫,是不是有些霉味?” 烟雨仔细嗅了嗅,摇摇头,并无异味!“前几日阴雨绵绵,今日天好,你若觉得难闻,晒一晒便可!” 她抿上一口茶,漫不经心的说道:“可我想用昨日的太阳晒一晒!” 烟雨笑得温婉:“姑娘说笑了,这昨日的太阳怎能晒到今日的衣裳!”讲着脸上的笑意逐渐消散。 是啊这昨日的太阳晒不到今日的衣衫,那些往事的阴霾,只能让今后的阳光慢慢照散。 她望向她,细碎的阳光从树叶间宣泄而下,斑驳的映在她的身旁,悄然的为她淬上了一层金黄,耀人双眼,晃人心神! “过几日,我需回家一趟,你若得空,可随我一起!”她心底,是疼惜她的,若她愿意,她亦愿意给她一个踏实的容身之处,虽不能保证大富大贵,但至少日后不必颠沛流离! 烟雨低头不言语。 见她半晌不作声,洛兮抬手刚触碰到她的衣袖,便被她甩开逃也似的离开了!徒留一双手定在半空中! 她步伐极快,衣带飞扬,只觉得快要窒息了。 这么多年,在痛苦的回忆里苦苦挣扎,得不到救赎,得不到温暖,也曾妄想过漫长的岁月里,某年某月,某时某刻,会出现一人与她讲几句温言细语,带她脱离苦海,纵使要她为奴为婢她也甘之如饴! 却不曾想,如今竟然是一柔弱的女子给她这莫多的安抚和慰藉,心中太多的情绪讲不清,道不明,只觉得这四月的骄阳打在人身上异常的灼热,似乎是蒸发了所有的东西,要不然这莫多的多汗水从眼框溢出倾洒在地在怎会寻不着踪迹! 洛兮望着她远去的身影,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将倒好的茶水仰头饮尽,叹息道:“愁煞我也!”。 今日不成,那便明日再提,明日不行,还有下月,还有来年,她有的是时间等她迈出过往的囚笼,只是这些时日怕再也听不到那悠扬动听的琴音了,着实有些遗憾! 第十六章 随她回家 翌日清晨。 熙熙攘攘的大街上,三人僵持着,谁都不肯退让! “你不要太得寸进尺,让你跟着我们已是最大的让步了!”虞泊涯咬牙切齿的吼着,紧紧的握着缰绳不肯松手! 陌尘一手搂着做好的衣衫一手拉扯着泊涯手中的缰绳:“可你们也没有说路途遥远需骑马远行呀,事到如今也别计较旁的了,我与洛弟同乘一匹尚可!” “休想,没人逼你同我们一起,不去最好,要同乘她随我一起便可,你们两人青天百日同骑一马成何体统!”泊涯松开缰绳拽住洛兮手腕,一把拽到自己身侧! “你我同为男子,和你就合礼数,和我就不成体统?你这话说的未免有些牵强了吧!况且男儿在外,计较这些做甚!”他也松开缰绳紧紧握住她另一个手腕暗暗发力! “我.......我和她是亲生兄弟,你一个外人有什么权利说三道四的!松开!” “偏不!你能奈我何!” “无耻之徒!” “随意!” 虞洛兮有些头疼,站在中间被两人拉扯着摇晃着!耳朵也被两人的的话语吵得嗡嗡的! 突然间觉着一只手腕的力量消失了,她扭了扭手腕,将另一只手也挣脱出来,只见两只手腕处皆是一片通红! 不多时,泊涯风风火火的牵回一头小毛驴。 洛兮望了眼远方一个笑得灿烂的老农,老农身侧停着一辆拉满空框子的板车,又看了看眼前的这个一身灰毛小毛驴,它尖尖的耳朵时不时的抖动着,犹如她的嘴角! 罢了罢了,不用步行便好,乘坐什么都可以,就是不知着蠢萌的小毛驴经不经得住着慢慢长路,不半道撂挑子就好! 蜿蜒的山路上,三人就这样慢悠悠的前行着,小毛驴许是平日里也干惯了重活,虽然走得不快,但也不曾停歇。 晃荡了小一日,午后也总算是到了家里。 刚一进门便有一群人围上来,见还有外人跟着,都有些狐疑的观望一二,然后热情的冲他们招手“二爷泊涯回来了”“二爷”,虞洛兮点头应着。 忽然一少年一把勾住泊涯的脖子,将他拽到远方:“泊涯你这小子倒是走的会选时候。” 陌尘有些意外,没想到着荒山野岭的还如此热闹!这个地方看似平常,可是门口居然有眺望台,虽说妇孺居多,可是在那少数的男子身上却看到了习武之人应有的警惕。 他望着走在前面的人笑得风雅,果真是有趣的人,有趣的地方! 虞洛兮抱着新做好的衣裳一路小跑的奔到月兮面前,献宝似的将衣裳递到她手里“快试试合身不合身,若是不合身也好让裁缝帮你改改!” 月兮搂着衣衫蹙着眉头的盯着她:“你还知道回来?怎么,是外面的世界不够精彩吗?” 洛兮好似听不到般,自顾高兴的推搡着她走进屏障后面更衣! 她更好衣衫刚一出来,洛兮便挪不开眼睛。 平日里习惯了她深色劲装,刹一见她身着一袭水蓝衣裙,不由得眼前一亮。 衣裙下摆纱裙梅花栩栩如生,随着走路的摆动,隐约印出双腿修长的轮廓,腰间细带一束,盈盈不及一握,衣襟上坠了几瓣梅花,似飞扬在空中,广袖轻甩,翩翩飞舞,唯一遗憾的是长发如男子般高高束起,若是簪上一对花蝶步摇,那定是如画种种走出的美人! 她看得痴迷:“仙人啊,仙人,真是一眼误终身啊!若是姑娘不倾心相待,小生可怎么活呀。”捂着心口,伏在桌子上一脸痛苦! 月兮也被她逗得咯咯直笑,说她没个正经。 “对了,泊涯有买发钗,我去叫他送来!”话音刚落人就消失了。 月兮的话也来不及问出,罢了,她若想说,自会跟自己讲个明白的。 低头打量这一身衣衫,脸上的笑容慢慢印在眼底深处,涌入心窝。 虞洛兮一路上问了许多人,都说泊涯和王良跟山脚下的一棉农出去了! 洛兮有些狐疑,既然寻不到,只得悻悻离去,刚一转身,便望见远处小溪边一白衣男子站的笔直,衣带随着山间的风轻轻舞动,黑发飞扬,她不禁有些出神。 曾经,这溪水旁也日日站着一白衣少年,不同的是一个站的儒雅,一个站的飒爽。 “陌兄可是看上了我们村落的哪位姑娘吗?”她调侃着开口。 陌尘回首:“若是看上了,你可愿为我牵桥搭线?” “自然愿意!就是不知你看上了那家的姑娘或是......”她悄悄的将头歪向他胸口抬头盯着他的双眼轻声道:“或是哪家的少年郎?” 陌尘不答,只是淡然的盯着她,看不清是喜是怒。 “哈哈哈哈,莫要当真,玩笑而已!”见他如此她忙不迭开口! 她的笑声和着溪流,飘散在山涧,他一瞬间有些失神。 篱笆竹林小山间,茅屋薄田一人伴身边,日出而作,日落而息,随兴起狩猎,即兴归篝火映晚霞,曾是自己梦寐以求的生活不是吗,若是真的可以抛开所有在此安居,定是万分欣喜的吧。 “你可会狩猎?”话不由自主的飘散在两人身边,他自己都微微一愣,鲜少有这样话不过脑口无遮掩的时候。 她一时间有些跟不上他的思路,方才还正谈论着儿女情长,怎就转到了狩猎上面? 他望着她那呆呆的表情,心情大好,“可会弯弓射箭?”骑马他知道她是会的。 弯弓射箭吗?她摊开手,又紧紧握住,脸绷得紧紧的。 他有些责怪自己问唐突,也有些不解她那突如其来的忧郁深沉,抬手想要覆上她的肩头给她些许安慰。 “如我这般的人,文不能挥毫泼墨一展抱负安邦定国,武不能冲锋陷阵竭力杀敌守卫疆土,日后,怕是只能如影魅般躲在别人身后,用些阴谋诡计求得生存的狡诈小人吧!”她转过身望着他笑得落寞。 他的手顿在空中,听她如此说道,有些心疼眼前这个瘦弱的人,他两手紧紧的拘着她的肩膀:“无妨,日后我教你,定让你百步穿杨箭法无双!” 她不置可否地撇过眼,他是不可能理解的,自己也没法解释。 悄悄的挪动了下脚步躲开他双手的禁锢! 他认真的表情,她突然有些不忍拒绝。“好,那徒儿便先谢过师傅了!”。 “免礼免礼!乖徒儿!”陌尘眉开眼笑的应着。 第十七章 宿在她房间 虞洛兮一直等至夜深,也未曾等到泊涯回来。 她在房中一圈圈的渡步。 月兮颇为头疼的扶额。 “洛兮你能不能歇一歇,头都被你转晕了,他那么大的人了,不会有事的!” 虞洛兮风一样满脸奸笑的凑过去问:“你说泊涯彻夜不归,是不是真的去祸害哪家的姑娘了?断不能白白辱了人家姑娘家的名誉,还是早早提亲的好,。你说我们求亲的话需要带些什么东西呀?房契地契我们都没有,人家会不会嫌弃咱们?还好我们还有些银子,应该问题不大吧,可是若要真的成亲,人家姑娘愿意到我们这荒山野岭的地方吗?你说咱们是不是再建座宅子给他们小两口啊?”她乱七八糟的说着,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月兮愣住了,她以为洛兮是在担心泊涯,不曾料想她想的竟是这些,听她说这话的意思,显然是泊涯有心上人了,不禁好奇起来:“泊涯可是有心上人了?我怎么不知晓?” “前些时日我曾问过他,他说有的,嘿嘿,我们家的小儿郎长大了,情窦初开了。”她笑得狡黠! 月兮亦有些兴奋。 若真是如此,聘礼应早些备下才是,万不能到时慌了手脚出了差错。 “二爷,你歇下了吗?”门外有人叩门。 月兮听到门外人对虞洛兮的称呼不由得蹙眉,有外人在山庄的时候才会称洛兮为二爷,她带回了谁呢?可是葵婆说的那个姑娘? 洛兮还处在方才的小激动里难以自拔,忽见月兮神色凝重便也正了正脸色,“还没,进来吧!” “今日带来的公子,不知二爷怎么安排?” 公子?月兮的疑惑更深了,怎还有个男子值得她带回山庄呢?是何关系?看来明日,暂时需要放下别的事情了! 洛兮拍了下脑袋:“我怎么把这事忘了!他现在何处?” “大堂坐着呢!” “你下去歇息吧,我去安排!”洛兮颇为头疼,这庄子内,从未想过有外人留宿,也不曾有空余的房间,总不能让人睡在大堂吧! 她踏入前庭就发现陌尘端坐在一旁盯着火苗出神,微黄的烛光,映在他一身白衣上,格外温暖。 “陌兄可是乏了?”她坐在他身侧的椅子上,轻声询问。 “白日里叫我师傅,夜深人静了唤我陌兄,我是不是可以当成你对我想做些别的事?唤师傅有悖常理?”他回过神饶有趣味的盯着她,言语之间满是暧昧。 “陌兄多虑了,我只是......” “唤师傅!”他将食指置于她唇畔,声音低沉魅惑。 “好吧。那不知师傅此时可有倦意,是否想要歇息呢?”她轻轻捏着他的手指远离自己唇畔。 他抚着下颚笑的玩味,好像只有初次见她,眼中曾流露出些许沉迷,之后的接触中,她总是有意的避开距离。 “那不知徒儿是想让为师乏困还是精神抖擞呢?”他托着下颚冲她眨眼,言语之中尽是难以言明的暗流涌动。 她对他的百般挑逗置若罔闻,身子软软的倚在椅背上好不惬意。“师傅若是乏困,徒儿便引师傅前去歇息,若是精神尚可,那便在这前堂伴着烛火。” “若是如此,那为师乏了!”他打个哈欠伸伸懒腰。 烛焰随着起身的动作来回摇曳,她忙伸手护着,可终是一抹青烟飘荡,黯淡的光线,使她看不起别人脸上亮晶晶的笑容! 月色倾洒,将两人的身影拉的斜长,“师傅今日就歇在我房中吧!” 他在她的身后,踩着她的影子,这山野林间的夜,真寂静呀,怎么没有什么虫鸣鸟叫来掩饰心跳骤然加快的声音呢? 推开门,洛兮率先进屋拿起火折子点亮蜡烛,看似在屋里随意踱步,实则悄无声息的将女儿家的胭脂水粉肚兜之类的收在一起锁在箱子里。还好平日里不是太注重这些,需要藏起来的东西也不是很多,一切收拾妥当之后发现他还愣愣的站在门口。 “师傅怎么了?可是这里有什么不妥?”虽说简陋,但也是干净整洁应有尽有,不至于让人厌弃难以入眠吧,怎这般杵在门口不肯进来呢? 陌尘犹豫了下,终究还是迈开步伐进屋坐在圆桌旁,随眼望去就是一张软榻,顿时慌乱的满上杯茶水一饮而下。 洛兮只顾巡视四周,没有发现什么不妥“时辰不早了,也赶了一天的路,不如我们便早些歇息把!师傅你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怎么脸色如此?”她伸手探向他。 陌尘躲开她的手一溜烟的躺在床上“为师乏了!我们......早些歇息把!” 身体刚一放平,一股幽香便从枕边飘来,他拽过被子覆在身上,笔直的挺在塌上。 洛兮望着他的一串举动失笑的摇摇头“那师傅便好好歇息把!” 他抬起头望着她转身动作有些微楞“你去哪里?” “师傅不是困了吗?那徒儿自是离去让师傅好生安歇啊!”她有些不解。 是啊,她只是说今晚要自己安歇在她房中,却未曾言语过自己也歇着此处!也罢,日子还很长,有的是时间! “那你今晚睡在哪里?”他放松了身体,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舒坦的窝在软榻里 “泊涯今日不在,我宿在他那里便可!”她走到他身边弯下腰“师傅,那个.......”一时间,有些难以启齿! 她温热的气息撒在他的脸庞,酥酥痒痒的,他也不接她的话茬,耐人寻味的看着她! 他对自己的魅力出奇的自信,早已料想到她不会就这样离去! 突然间脑袋沉下去,重重的撞在床榻上,他瞬间坐起下意识的伸手抓去! “你这是做什么?”他抓着软枕看着她!有些挫败! 洛兮颇为难为情“师傅,这软枕,我习惯了,换了床榻再换了着软枕,我怕我睡不着,我给你换一个可好!”她像一只兔子,可怜巴巴的看着他 他一发力,连着枕头带着人跌在床榻边沿,附身耳语“好办,咱们师徒同枕便可!” 她气呼呼的起身,抱起枕头使劲砸在他身上!“师傅可真是对徒儿体贴入微呀!” “那是自然,现下天气尚未回暖,为师正好帮徒儿暖暖被窝,也可为徒儿掖掖被角,不用感激,这都是为师应当做的!你又不是女儿家,莫要这般扭捏!”将枕头放好,自己往内侧挪挪身子,好不温柔的拍拍身侧的位置说道“快来呀!”声音中满是蛊惑!! 洛兮终是抵不过那人脸皮之厚,落荒而逃,身后传来陌尘毫不遮掩的大笑。 第十八章 郑重的警告 洛兮在泊涯房间仔细的翻寻,想着能找在一些女儿家的物品来印证自己的推想,可除了一张拙劣画技的画像,能隐约的从长长的线条中发现是个女子之外,再无别的可疑物品,有些失望的躺在床上,慢慢的进入梦乡! 寅时左右,房门被推开,随后便是窸窸簌簌宽解衣带声! 高大的身影向着床榻移动,身后是散落一地的衣物,长靴也被随意的甩开,歪歪扭扭的落在身后! 最后只剩下中衣松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但来者似乎并不满意,一只手伸向中衣系带粗暴的扯开,刺啦的声响之后,地上便又多了一件衣服! 掀开被子的手突然顿住了,而后他转身走向桌边,拿起火折子点燃蜡烛,端着小心翼翼的走回去! 床上的洛兮睡得香甜,丝毫不被打扰! 泊涯借着烛光看着睡梦中得人,神色不禁温柔起来,今夜他饮了些酒,有些迟钝,若是平时,只怕刚进门都能发现屋里多了人。 良久之后他才发现此时自己上半身不着寸缕,虽说她睡得沉稳,但依旧有些难为情,慌忙捡起中衣灭了蜡烛! 他这数十年来,从未像此时这般手足无措尴尬不已,这中衣系带怎么这般不结实,随手一拉都能坏,这坦露的胸口,让他惆怅不已,有些懊悔方才的粗鲁! 从衣柜里取了一床棉被,捏手捏脚的放在床榻边的地上,一半铺一半盖,欢喜的躺下! 胳膊垫在脑后,听着她均匀的呼吸声,开心极了,儿时的他们,曾经也是这样同宿一间屋子里,一晃数年过去了,他已然比她高出一头多,而她再也不能随意的揉他松软的头发了! 许是酒劲犯上,不多时便昏昏沉沉的睡了! 翌日清晨。 洛兮这一觉,睡得舒畅无比,昨日那小毛驴,慢悠悠的晃的她浑身都快散架了,乍一时间换了地方睡觉也没有觉得有何不适应! 朝阳从窗柩照进,打在床榻上,洛兮手搭在眉梢遮挡少许,有些不适应这不算刺眼的阳光,少顷揉了揉都眼睛,掀开被子起床洗漱! “啊......” “呃.......” 她惊慌的收回双脚回到床上。 他痛苦的蜷着身体来回翻滚。 “你怎么睡在地上呀!你回来怎么也不叫我,你这是要吓死我啊!”洛兮尽量的压低声音! “嘶......”泊涯红着脸侧身蜷缩! 她起身跪在他身旁:“怎么了?可是我刚才踩疼了?” 缓了许久,他脸色恢复正常,只是声音中还带着丝丝的沙哑:“我见你睡得香不忍叨扰。” “泊涯你老老实实告诉我,昨夜你可是去见了哪家姑娘?”见他已无大碍,便关心起旁的来! “若你方才下脚再重一些,我怕是这辈子都不能去见哪家姑娘了!”他颇为不悦的皱眉! 想起方才,不由得羞得满脸通红! 谁是谁非一时间也掰扯不清楚,她也懒得掰扯,见他依旧侧着身子有些疑惑,便伸手想要掰正他的身体! “啊......”院子里的鸟雀也扑闪着翅膀飞远了 隔壁不远处的房间就是洛兮的住处,方才第一声的惊呼已经吵醒了陌尘。 房门突然被推开,洛兮夺门而去! 陌尘稳了稳差些被撞的身形,顺着门望去,一地衣衫,还有一男子敞着衣襟扶着额头坐在床边! 满脸愕然,而后转身,离去! 泊涯呆坐了许久,最后还是起身去衣柜取了件贴身上衣换上,残破的那一件掂在手里,被捏的皱皱巴巴,然后被愤愤的甩进衣柜砰的一声关上! 茂密的大树下,虞月兮犀利的望着对面的人:“我奉劝公子莫要招惹家妹!” “哦?不知姑娘妹妹姓甚名谁?我怎就招惹不得?”一阵晨风吹来,和他的话语一般清冷! 月兮眼神凌冽。 “公子不必在此装糊涂。”通过方才在泊涯门口他望向洛兮时神情,她便断定,他定是知晓洛兮是女儿身。 有些人,还是划清界限的好,免得倒时受些无妄的委屈,“那不知公子可知自己谁?” 突然的,陌尘就笑了,笑得怎么都止不住:“那敢问姑娘,在下是谁?” 月兮愤然起身,手掌重重的拍在石桌上:“日后你是谁,于我无关,但今日的你,只是她带回的路人,仅此而已,还望公子好生思量我此时的话,你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那你们之间就莫要有过多的纠葛!” 她眼白有些许红丝,整个人都变得凶狠起来,像护仔的动物一般,毫不吝啬的向对方展示自己的利爪! 陌尘咀嚼着她方才的话,若眼前的这个人能知晓这些,那她定然也是知道的吧! 果真如青枫所言,她那日闯入是蓄谋已久的吗? “月兮,陌尘,你们怎么在这里,这是怎么了?你们可是在争吵?”洛兮看到他们两人便远远的都开始打招呼。 月兮收起泛出的怒气,警告味十足的剜了一眼陌尘。 陌尘轻笑:“你阿姐说衣袖有些不妥,方才碰到了便问我何时有空帮她修改一二!” 看到洛兮,陌尘难免想起方才的情景,突然间好似发现了什么。 “这泊涯跟二位,相貌来看,大相径庭!”他问的漫不经心。 月兮眼神犀利的投向他。 洛兮却笑得温柔:“子似母,女像父!” “徒儿言之有理!”陌尘挑衅的望着月兮扬眉,那“徒儿”二字叫的更是百折千回! 月兮犹如被雷击中一般,半天缓不上来。 “前些时日我留在书房的东西你可曾看过!”她拉着洛兮转过身低声的问着! 洛兮思考了片刻,“自然看过!” “那你便当知晓他是何人,怎还跟他有所纠缠?”月兮有些着急。 “自是知晓,我有分寸,莫要忧心!”她将昨晚从泊涯房中寻到送她的步摇递到月兮手中,一双眼睛满是亮晶晶的光泽! 月兮起身,走了几步回头说道:“刚才的话,还望公子劳记心上!” 人早已走远,洛兮依旧愣愣出神,良久之后开口问道:“她可是同你说了些什么?” “要我记得帮她修改衣袖,还能是些什么!”陌尘打量着洛兮,语气一改往常的吊儿郎当,清浅疏离! 洛兮似乎还想问些什么,张了张嘴,终是什么都没说,道声失陪便也离去了!! 昨日他们回来,陌尘不曾与月兮见过,那月兮是如何得知他是裁缝呢?虞洛兮从方才她听到的零零散散的对话中分析一番,有些吃惊的发现,他们可能是熟识! 第十九章 再遇儿时的阿婆 虞洛兮笃定的点点头,肯定自己的想法。 月兮平日里作息规律,都是辰时起,那她便不可能知晓昨日自己带来的是谁,怎会一见面就知道他是裁缝,束起头发的功夫他们便争持起来,远远的虽听不真切,可分明是跟自己有关!如此种种,断言他们定是熟识。 书房门被虞洛兮推开! 从小虞洛兮便喜欢看些书籍,从话本子,坊间佳话,渐渐的到一些史书谋略,现在更喜欢的便是一些晦涩难懂的经书! 月兮从医,自然是喜欢医书药理之类的,各种手札笔记,古医典籍,她都如痴如迷! 泊涯没有什么爱好,也静不下心读这些枯燥无味的文字,平日里能做的也就是满城的收罗各种书籍帮她们填充这个不够大,也不算小的书房! 书房内,一张古朴的大案处于琳琅满目的书架旁边,书案上放着砚台和笔架,笔架上悬挂着几只狼毫毛笔,镇尺旁放了一枚小小的印章,上沾满了朱砂,鲜红鲜红的,扎眼极了! 洛兮指尖划过印章,沾染了些朱砂!她四下张望着,没有发现有人,虽有些不解,但也没有深究! 挨着几个书架仔细翻寻,半晌之后有些颓然的坐在圈椅上叹气! “洛兮,洛兮,有眉目了,山脚下发现了张贴画像的人,你快跟我走!”虞月兮急冲冲的跑进书房,不由分说的拉起她的手就往外走! 片刻之后,房梁上一身影悄然落下,怀抱里揣着厚厚一打纸张! 陌尘轻笑。 原来她叫虞洛兮啊! 关上房门,明目张胆的端坐在书案旁。 随着飒飒的纸张更迭,他的脸色也越来越阴郁! 一手托着脸颊,一手轻叩着桌面,现在明了的是,他确定这虞洛兮并没看到过这些东西,所以她应当不知道自己的身份,但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值得深究,这盘根错节的关系,居然被人挖掘的这么清楚,若是友还好,若是敌,那将是很难缠的对手! 突然,他翻动纸张的手顿住,将那张泛黄的纸张抽出,折好放进衣襟! 待大厅的人都退下,虞月兮叹口气坐在一侧,话语在嘴边转了几转,终是不知该说些什么! “月兮!”她声音中满是迷惘。 “我在!” 简单的回话,犹如一缕暖阳照在心中,虞洛兮有那么一瞬间觉得自己的觉得是不是真的错了! “我是不是太过执着些不属于我的东西了?”方才那人的话回荡在耳畔,挥散不去! “莫要想太多,这本就是人之常情,况且你惦念了十多年,好不容易有了眉目,万万不要因为些只言片语困住了步伐!”她握着洛兮的手,紧紧的,“就算真的不能如人所愿,我和泊涯,一直都在!” 洛兮抬起头,眼里水雾缭绕:“月兮,要不.......算了吧,万一阿婆说的是真的,万一.......” “你在这里猜测一万种可能,不去试试,怎么知道这一万种里,哪一种是对的呢?”月兮打断她的话。 虞月兮此时心里有些难过,她认识的洛兮,向来是坦荡自信无所畏惧的,如现在这般小心翼翼的踹度别人的心思,有极力否认自己的的样子,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砰的一声,圈椅带着人倒在了地上,扬起了微微尘土! “虞洛兮,你给我起来,压死我了!”月兮推搡着怀里的人,后背结结实实的撞在地上,疼的她呲牙咧嘴。 洛兮不以为然,使劲往她脖颈拱了拱:“月兮,你永远都会在我身边的对不对?”声音哑哑的,满是眷恋! 月兮不由得一愣,那种被需要被依赖的感觉充盈着四肢百骸,暖洋洋的,“你再不起来我就只能黄泉路上等着你了!” 她使劲的在月兮脸颊“啾”了一口,傻乎乎的笑着起身! “你真是没有一点身为女子该有的矜持!”月兮用衣袖使劲擦拭着脸上的口水,一脸嫌弃! 月兮拉着她伸过来的手起身,撇到她手背上满是细碎的挫伤,想起方才她扑向自摔倒时双手垫在自己的脑后,微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取来药膏拉过她的手,不由得骂出声:“白痴”。 药膏擦涂在手背,凉凉的,舒服极了。 虞洛兮回忆起方才带进来的人,居然是小时候照顾自己的阿婆。 许是遇到阿婆是让虞洛兮很意外和惊喜的一件事,所以她不曾注意到别的东西,比如站在身边满脸震惊的虞月兮。 从阿婆踏入房门的那一刻起,虞月兮眼中便有难以掩盖的震惊和疑惑,她不止一次的将手放在自己的胸口,隔过衣衫轻轻的抚摸脖颈上的玉珏。 虞洛兮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旁的东西她皆自动忽略。 虞洛兮一直以为,那日回家看到满屋狼藉,阿婆定是遭了山匪洗劫,凶多吉少了,不曾想此生还能再见。 可是为什么阿婆说不让自己再执着于寻找娘亲,为什么她还要找到自己,并且告诉自己其实娘亲这些年也很牵挂自己呢? 阿婆说,你娘亲日日夜夜都很思念你,可阿婆也说,若是你能放得下,此生就当自己是天生地养的吧。 阿婆说当初是她无愧于自己,可是阿婆也说这些年终究是亏了自己太多。 最后的最后,阿婆泪眼婆娑的告诉她:“若你最终还是找到了她,不管到时候她跟你说什么,你要只相信你自己的直觉,不要被亲情过多的羁绊!” 阿婆所有的话,都是那么矛盾,她理不清道不明,只是从那些话里依稀的知道,自己的娘亲,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这一点,她遗憾了十多年的心,终是有些许欣慰! “喂,洛兮,涂好了,你想什么呢,叫你半天!”月兮在她眼前摆手! 她神情有些哀伤,慢悠悠的开口:“月兮,再过数月,及笄之后,我.......” 那杨柳树下,小溪河畔的明媚公子,终是不在了! “你自己的事情,你自己解决吧!”月兮神色暗淡,提起那人,便有一股无名之火,不识好歹的东西,根本不配她再去苦口婆心的说教!! “我想退婚!” 第二十章 退婚 虞洛兮的话语刚一出口,虞月兮紧握的拳头便轻轻的松开了。 “甚好,早该如此!”虞月兮话接的极快,言语之中甚至有些高兴。 “嗯?月兮听起来,好似很厌恶宁公子?”她有些不解,这宁公子是出名的好好先生,待人皆温润如水,怎就入不得月兮眼! 月兮悄悄翻个白眼,厌恶说不上,只觉得他鼠目寸光,目光短浅,不识好歹,孤傲自负,衣冠禽兽,不可理喻,冥顽不灵,反正这世上的贬义词汇,统统适用于那个别人口中的翩翩公子! “厌恶谈不上,却也没有好感!不如你今日就去把婚退了吧!”她一日都忍受不了洛兮冠以那宁公子未婚妻的名衔! “好,待我一会去寻得婚书便去!”洛兮望着她急切地样子,不由得笑出了声!好似她比自己更着急! “带上泊涯!” 虞月兮不禁愤恨的想到,若是那姓宁再敢出言不逊,就让泊涯把他头拧掉当球踢! “好!”该面对的迟早跑不掉! 风迎面扑来,似阻挡着前进步伐,她深深吸气,一遍遍的告诫自己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有太大的情绪波动。 她以为她做好了所有的准备,在遥遥的望见小溪旁那白色的身影时,方才所有的准备都土崩瓦解,这数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是她,他是他,亦不是他了! “我,等你许久了!”他虽语调平平,但却有着明显的疏离! 袖口被捏得皱皱巴巴的,嘴巴张张合合半晌,犹如岸上挣扎的鱼儿般。 “昨日有些事情耽搁了,让你......”久等了还未说出口,就被人拽到身后。 “等便等了,没人逼你等着,男子汉大丈夫出尔反尔的,多等一刻怎么了?”泊涯看她那种卑微的样子,心中的怒火烧的自己快要失了理智,那个向来坚强好胜的人,怎会将自己的地位放的如此低下! 宁野也不恼怒,佛了佛衣袖坐在木墩上,揉了揉有些冰凉的手,漫不经心的开口:“这是我同她的事情!” 从得知她昨日回来时,宁野便知道,有些东西也许会迟到,但永远不会缺席。 虞洛兮望着怒火中烧的泊涯有些失笑,“泊涯,我瞧着这河里鱼肥美可口,你去捕几条咱们中午吃吧!” “你若是脾性也能跟着每日餐食涨那么一点点,也不至于叫人肆意妄为想怎样就怎样,平日里也就窝里横,在外面怎就一副任人揉捏的模样,对待那些阿猫阿狗的用得着温声细语的吗?何况有些人还不如猫狗,猫狗还有喂熟的那天呢.......”泊涯被推搡着往前走,嘴里也一颗不消停的唠叨着。 待泊涯走远,虞洛兮有些不好意思的赔笑着:“你知道的,泊涯着孩子就是嘴巴坏,其实没什么恶意的,你别往心里去,他其实......” “婚书带了吗?” 冷冰冰的声音犹如一把锋利的兵器,硬生生的将她的话斩断。 虞洛兮深吸一口气:“婚书,我忘了放哪里了,今日我来,也是要退婚的,你不必担心,这婚书我日后寻着了再交于你。” 宁野摆摆手有些厌烦:“不必,只要你大姐不再派人来骚扰我俩就成!” 她顿了好久,幽幽的问:“若那日,若那日推开你的人是我,今日我们......”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小,最后被风扬在空中,消弭不见。 他突然满眼都是温柔地笑意,用力的对着河对岸挥手:“小芸这里。” 虞洛兮笑了。 曾经的他也是这样满眼温柔的对着她招手,冲到她面前将他的手放到怀里暖着,想必此刻,他是也是真的爱惨了河对岸的那个女子吧! 她释怀了,他的爱不曾减少,只是转移到别人身上了而已,无论是恩情还是爱情,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眼里没有她了,那自己何苦抓着不放。 “既然我们解除了婚约,那明日,你边收拾东西离开这里吧,我这里,不欢迎你们两个,你们走的越远越好,别再让我看到!”她讲完便起身离开,步子走不不快不慢,不轻不重,以至于那句“谢谢”扬在空中被风吹的支离破碎。 纱衣换长衫,孤鸿换飞燕,那白衣少年,再也不会回来了! 宁野站在树下抬头说道“下来吧” 陌尘一跃轻飘飘的落在地上,从怀里掏出泛黄的纸张扔在石桌上,原来那日她看到自己时的迷恋,都来自眼前这个男子,只因为自己和他一样总是一袭白衫?有些挫败感,难道自己的容貌还足以让人沉迷其中吗?那为何平日里遇上的那些女子或大胆的示爱,或娇羞的偷看,都能被容貌迷倒呢? 宁野打开纸张看了一眼,而后折好放进衣袖。 他声音清远,“有些人,可以很容易的闯进你的生活,但是她却不允许你介入她的世界,但这并不代表她是坏女孩,她也值得被人爱,甚至比别人更值得拥有爱,只是你若想走进她的内心,需要付出超乎常人的努力呵护!她,是不是已经闯入你的世界?” 陌尘嗤之以鼻轻哼“你倒是个大好人,人家都让你滚蛋了,你还巴巴的为她说话,真是低贱!” 宁野笑了,“不知你以为,她为何今日来退婚,明日便要我搬走?只是容不下我?那我想问问你,你觉得是她容不下我,还是别人容不下我?” “别自欺欺人了,你这是努力在为自己找回一点面子吗?”陌尘倚着树干满脸不削。 话音刚落,凶神恶煞的阿狗走过来甩下一包袱恶狠狠的说道:“二爷说让你明日赶紧滚蛋,你们住的那间破屋子二爷买了,明日便分给别人住了,赶紧回去收拾干净了,若是明日你收拾不干净,老子就把你的东西都仍河里去,这是买你房子的钱,赶紧滚!”说完往地上淬了一口,头也不回的走了! 宁野看着沉甸甸的包袱,笑得更加爽朗了。。 “她,永远值得最好的!”宁野站起身,拿起包袱,挽着河对面过来的那个一瘸一拐的少女,慢慢的消失在他眼前! 第二十一章 梨树下的陈酿 虞泊涯拎着两条鱼有些懊恼的丢进伙房,摸条鱼的功夫,便再也寻不着她的身影了,他懊恼的想当时就不该乖乖听她的,宁野那小人定是说了难听的话她才自己黯然离去的! 阿姐让陪着她护着她的,自己这一走开,她定是受了莫大的委屈,要不然她怎么走时也不叫上自己。 泊涯越想越自责,越想越气愤。 刚一出伙房便见着了虞月兮,他急冲冲的问到:“阿姐,你见洛兮了吗?” 月兮拿出随身的素帕拉过他的手,认真的擦拭他手上的水渍:“泊涯,让她自己一个人呆一会吧,现在你我都帮不上忙的,等她想通了,自然就出来了,不必寻她!” “可是......”可是他深知这么多年,那人在她心里的分量,他怕她想不开钻牛角尖。 待擦完泊涯一双手,素净的帕子上印了一片片的水渍,斑斑驳驳的交叠着,显眼极了。 她重新将它叠成四四方方的小块,放进衣袖里。 她抬头望着他,眼神中有着道不明的情绪:“泊涯,洛兮已经长大了,感情的事情,她自己心里有数,你,明白吗?” 泊涯点点头,绕过虞月兮,径直走出后院! 她望着他的背影,轻轻的摇摇头,然后吩咐厨娘,中午时单独做些清淡的菜式送去虞洛兮的房间! 虞泊涯随意的走着,途径书房是见房门开着,便开口问:“谁在里面?” 洛兮一边翻腾着一边回应:“是我是我,怎么了泊涯?” 他有些意外,走进书房被地上乱七八糟的书籍弄蒙了:“你这翻箱倒柜的找什么呢?” 她头也不回的应着“婚书啊!我记得就放在桌子上了,我找半天没有找到!你快帮我找找!” 他脸色有些阴郁:“找不着便算了,又不是谁都像他那样言而无信,都亲口告诉他退婚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非要婚书不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是无耻!” 她停下动作半晌没有接腔。 当轻不可闻的叹息声幽幽的传来!他不禁眉心锁起:“你骗我下河捉鱼自己倒跑的快,鱼我已经放伙房了,你要吃什么口味的自己交代去,休想再让我替你跑腿!”他板过她身体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听到没有?” 她抬头看着眼前的这个大男孩,觉得他现在对自己的态度和儿时真是天壤之别,以前的泊涯多么温柔啊,现在总是嘴巴坏的让人发狂,细想起来也不知是何时开始变的,“就你这样凶巴巴的,别把人家姑娘吓跑了,到时候哭都找不到地方!” 他扶上她肩膀那一刹,觉得她单薄的可怕,好似一阵风都可以将她吹倒,不禁有些心疼她! 他收回手掌,转身坐在圈椅上悠哉的翘着二郎腿,若无其事的开口:“小爷我不仅貌若潘安,风流倜傥,玉树临风,且才高八斗腰缠万贯,姑娘们看到我恨不得扑上来把我吃掉,我会怕你说的这些?开玩笑!”这世间女子,在他眼里只有两种,一种是爱他的,一种是他爱的,爱他的皆是浮萍,他爱的,才是珍宝! 虽然说的不假,但是这般吹嘘自己实在是让她忍不住笑! “好好好,你是虞潘安,你是虞八斗行了吧,你是不是现在没事?你帮我把这里收拾下,我出去有点事!辛苦了!”生怕他不愿意,她说完便一溜烟的逃跑了! 望着满地散落的书籍,他扶额叹息! 虞洛兮一路小跑的到后院的梨树下,摇摇一望便笑起来了! 梨树下,虞月兮穿着昨日她带来的新衣,手扶两把铲子,在树下站的笔直! 她就知道,在这里等着洛兮,肯定是对的! 虞洛兮一步一步走向梨树,每一步都似乎深埋泥土里。 三年前她们二人跟着葵婆学酿酒,酿了大大小小几十坛,从中间挑出十坛相对比较满意的深埋在梨树下,约定说要等到他们姐弟三人婚嫁时再取出,本以为自己定是第一个品尝的人,没想到世事变化无常,婚约也做了废,不过没关系,这酒,她还是要做第一个品尝的人! 待虞洛兮走近,将手里的铲子递到她手里:“你来晚了!” 虞洛兮握紧铲子笑而不语。 太阳慢慢变得热情起来,耀眼的光芒倔强的穿过枝丫洒落在树下奋力挥舞铲子的两个人身上。 约是一炷香的功夫,两人相视一笑,丢下铲子,挽起衣袖,抵着头用手开挖! 满树的梨花随着风摇曳而下,飞舞在她们左右,述尽离愁! 她们俩一人抱一坛子陈酿,歪歪扭扭的背靠在粗壮的树干上,惬意的享受这眼前的风景,时不时的伸手弹一弹衣衫上的梨花,微风伴着梨花,酒还未入喉,人就已经微醺。 虞洛兮率先一把扯掉酒坛上的塞子,浓浓的酒气夹杂些甜味便扑鼻而来,她使劲闻上一口,陶醉其中! 这山野之中,最不缺的就是各种果子,而且这些野果酿酒极佳,酿出的果子酒,不仅气味芳香醇厚,入喉更是绵柔甘甜,本来是想作为洞房花烛夜,与心上人共饮的那杯合卺酒,此时也只能用来消忧解愁了,真是委屈了这这坛子好酒! 那么多年的种种,如今只能化成一坛烫喉的酒! 虞洛兮手指沿着酒坛一圈圈的划着,语气有些伤感!“月兮,我希望将来取出属于你的那两坛酒的时候,你是欣喜的,莫要像我这般。来,敬已逝去的那六年!”她将坛子举得高高的。 若是将一个人放在心头六年之久,突然剜去,怕是痛不欲生的吧。当小溪旁不在出现那个身影的时候,她就幻想过无数次今日的心情,但是当这一天终于来临的时候,她却并没有如想象中的那般痛苦,反而如释重负,有着前所未有的释然和洒脱。 有那么一瞬间,她是怀疑自己的,怀疑这冗长的六年,自己对他的的感情算不算得上是情人之间的眷恋,如今想来,大约更是偏向于那种在寒冷之中彼此取暖的的慰藉吧。。 虞月兮坐直身体,将怀抱里的坛子重重的丢进她的怀里,语气颇为不善:“你自己喝吧!” 第二十二章 浪漫的安慰 虞月兮站起身,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她。 “我那两坛子酒,分你一坛,今日的这两坛,我只当你嘴馋,我是不会跟一馋嘴的酒鬼把酒言欢的!”言语之中,分辨不出情绪。 虞月兮走的飞快,似乎想要把背后那人的眼神从身上甩开! 虞洛兮盘腿而坐,将酒塞重新塞回坛口。 两坛子酒抱在怀里,笑的释然。 谁说欲望从不知餍足的? 许是她出神太久了,所以当巨大的阴影笼罩在她眼前的时候,她是错愕的。 她不知道他是从哪里过来的,也不知他是为何过来的,更不知他现在要做什么。 就这样,她仰着脖颈愣愣的望着他。 他犹如君王一样俯瞰着她。 一阵微风吹过,满树的梨花便纷纷扬扬的飘落,似一场轻柔的落雪。 有片俏皮花瓣跳着舞着,终是停落在她的唇瓣上,明明该是洁白无瑕的颜色,却偏偏好似度了一层彩虹,流光溢彩,让人挪不开目光! 许是感觉到了有异物,她伸手有些粗暴擦过嘴唇。 他正了正神情,指了指她怀里的酒。 她倒也大方的递给他一坛。 陌尘搂着沉甸甸的酒坛,一手从衣襟里摸出一把弹弓! “弓箭难度较大,学起来不易,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有成果的,但我既已是你的师父,总的教你些东西才过得去。”他扬了扬手里的弹弓:“这个玩意,打些飞鸟什么的特别好使!” 这林间野味极多,他最馋的,就是这天空中时而成群结队飞过的鸽子,肥美异常! 他将酒坛放在地上,随手捡了一颗石子。 当她看到他瞄准的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她心里只有三个字:“完蛋了”。 来不及开口阻止,一只鸽子便兀自从空中坠落! 他有些得意的扭头。 在他看到虞洛兮那一刻,笑弯了腰! 她此刻像只猕猴一般,紧紧的抱着树干往上爬,样子笨拙的可爱,蠢蠢的动作让人不禁开怀! 她有些气急败坏的喊道:“快藏起来!” 梨花落的满地,树枝上剩余的已然少之又少,就算要躲起来,这梨树上肯定不是上选! 陌尘也不问缘由,拉着她的后领衣襟将她扯下树干,把地上的两坛子酒塞回她怀里,一手挽着她的腰,足尖轻点,便轻巧的落在了梨树旁,一颗茂密的香樟树的枝干上。 不多时,梨树下传来震耳欲聋的咆哮声:“虞洛兮!”,巨大声音惊起了一片飞鸟,它们煽动着翅膀急速的飞向远处! 虞洛兮有些不好意思的缩着脖子,皱了皱鼻子,模样像极了偷食物被抓的小兽。 陌尘透过树叶隐约看到梨树下的那人手里拎着的,是方才自己打下的野味,想来这些鸽子之所以丰腴,大约是有人饲养的吧,是信使吗?思此他眸色变得犀利。 待树下的人离开,她才深深的松了口气,许是方才太过紧张没有注意到那双手,此刻腰间传来的温热透过衣衫,烧灼着她的肌肤。 她猛然扭身,重心不稳摇摇欲坠。 她伸手想抓住树枝稳住身形,可忘了手里还有酒坛子,又伸手楼住酒坛,最终只能抱着酒坛如那飘落的梨花瓣一般向下坠落! 陌尘眼疾手快的飞身环住她,平稳落地! 带她稳住身形站稳脚步,他后退了几步:“失礼了!” 她望着他半晌开口:“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倒也不遮掩,坦然的回答:“醉乡楼!” 她愣了,原来一直以来,他是知道的,那自己那些日子的言行,在他眼里就犹如一个跳梁小丑吧! “喝吗?”她用下巴点点怀里的酒! 他接过一坛,随意的坐在她身边的空地上。 微风扬起她几根发丝,轻轻的触碰在他的衣衫上,有些暧昧! 他最终还是开口询问,“那些鸽子,是送信用的吗?” “大约不是吧,我们这些山野中的粗人,识字的都没有几个,送信给谁看啊。泊涯喜欢便养了许多,宝贝的紧,偶尔我嘴馋也会打几只,挨了不少数落。”她摸摸鼻子有些不好意思。 两个人席地而坐,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 他聊的是一心想做闲云野鹤的闲人,她聊得是儿时泼皮捣蛋的趣事。 偶尔聊到好玩的事情便彼此对视一笑,碰下酒坛,引颈畅饮。 许是暖阳太过温柔,他忍不住的开口:“你可曾见过每个日出?” 她摇头。 “错过了朝气蓬勃的旭日东升你会很遗憾吗?” 她摇头。 “对啊,本就不需要遗憾,错过了朝阳,还有日暮,还有满天星河。” 她‘噗嗤’一声就笑了,“我没想到,你还挺会安慰人!” 他有些别扭的抱起酒坛喝了一大口,这是第一次安慰一个人。 待半坛子酒下肚,她已然是辨不清现在何时何地,但却清晰的记得,明天河岸边的那间小屋里,再也不会有那白衣翩翩的少年郎了,那个承载着自己六年光阴的身影,终究是成为别人的未来了! 酒入喉却解不了愁。 醉后让人更烦忧,心事难收。 她迷离着眼,有些激动的扯住他的衣袖,手掌上的泥土印在他洁净的衣衫上,略显突兀! 看她直直的盯着自己,想着她是有话想说,可是她酝酿了半天,又卸了手上的力气,那一只指甲里有些泥污的手无力的垂在她的膝盖上。 他看她有些颓废的样子,想要开口安慰,但被她突然伸过来的手惊得的忘了要说些什么。 滚烫的温度从他掌心蔓延开来,似乎沸腾了他全身的血液,任凭他是平时万花丛中过的浪荡公子哥,此时依旧抵挡不住她眼睛里纯粹的爱慕和悲伤! 似乎是压抑了太久,想找一个出口,一个能解脱自己,脱去过去枷锁重新生活的借口,也为了和曾经的种种做个告别,划伤一个完美的句号。。 她捧着他的手放在自己的脸颊上,犹如求宠的小猫般,轻轻的蹭着他的手背,有些悲伤的开口,“你知道吗?我真的好喜欢你!” 第二十三章 舍利琉璃塔 那一时间,他大脑是空白,他觉得他死了,唯有那双手还有残留的意识,能清晰的感知她脸颊的细腻! 她抬头,泫然欲泣。 “你自今日之后,还会一袭白衣吗?”她问的小心翼翼。 不待他回答,她便又自顾的说道:“你还记得吗,你说待我们大婚后,你劈柴我浣衣,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当时我问你为何非要我浣衣,你说这些细致活,适合女人做,若我当时不曾反对过,是不是今日我们就不一样了?” 她心想,他肯定是爱惨了那个她吧,要不然怎么会日日帮她劈柴,还帮她浣衣! 她的一番话语说尽满腔的不甘和委屈,眼眶的泪水终于决堤,一滴滴的砸在他的手背上,炽热滚烫! 这一刻,他是心疼这个眼前傻姑娘的,他一直以为她这样的人是不会为红尘俗事伤感的,但是忘了她终究只是滚滚红尘中,一渴望宠爱和呵护的弱女子,这世间所有的求不得、爱别离、怨憎会的痛苦,她都逃脱不掉。 她松开他的手,用衣袖擦掉眼泪,通红的眼睛如同兔子一般:“既然我们毁了婚约,那你以后便别再穿白衣衫了,赤橙黄绿蓝靛紫你爱那般便穿那般,唯独这素白,你还是不要在穿了,毕竟那是因我钟爱的,你才件件都是白色的!” 浩瀚的天地之间,虞洛兮和陌尘显得如此微小,小到无论是风吹还是鸟鸣,都能盖住两人的呼吸。 许是酒后壮人胆,许是她真的释怀了,她伸手撩了下自己的头发,郑重的对他说,“我已经不爱你了!” 陌尘伸手,揉了揉她的发顶,也认真的回答她“知道了!” 他道不明自己现在心里是怎么想的,或喜或悲他都分不清,但是唯一能想通的是那日初次见到她,她眼底深深的眷恋,全部来自那个直言正色问她讨要婚书的人。 风吹落了她酒劲上来的虚汗,虽日头正旺,但还是忍不住的打了几个寒颤,而后又摇摇晃晃的昏昏欲睡。 陌尘轻笑着摇摇头,打横将她抱起! 从身形上看,他一直是知晓她并非是丰腴的体态,但从未想到她会如此清瘦,一路走来脚步轻巧异常。 待他打开房门时,等候多时的虞月兮有些怒不可遏的冲他低吼:“我奉劝公子还是听人劝为好,这里,不是你该呆的地方,她,也绝不是你可以肖想的人!” 他不应答,也不理睬,只是径直的走到床榻旁边,将怀里已经熟睡的她放平躺好,细心的为她掖了掖被角,而后转身离去。 经过虞月兮的时候,他顿了顿脚步,只道了声“告辞”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虞月兮气的抓狂,却也无可奈何,他不是她们这些人能随意招惹的,若是真的成了敌人,处理起来太过麻烦。 虞月兮伸手摸了摸桌子上已经冰凉的饭菜,轻不可闻的叹了口气,关上房门吩咐厨房撤掉饭菜,再为她准备一碗醒酒汤。 沿山路蜿蜒而上,进入密林深处,山泉自沟壑间流淌而过,涓涓流水的小溪西行百二十步,忽现一间竹屋立于山水之间,屋前开满了野花,红的、黄的、紫的,争相斗艳,摇曳生姿! 竹屋前篱笆处,两个人各自背着一个包袱依偎在一起,最后的审视着陈旧却干净的院子。 女声有些不满:“这是我住了十多年的家,为什么要搬走!” 身着藏青色衣袍的男子搂住她的肩膀轻声安慰:“这山上住着太过冷清,咱们去镇上寻一热闹的宅子不更好吗,买东西还方便些!” 他看了看她身上洗的泛白的衣服,满眼都是怜惜,他想,待他们安定了,为她扯些布料做一身漂亮的衣裳,再买些女儿家都喜欢的胭脂水粉让她也好生打扮一番,以后别人有的,他也不会委屈了她! 那些念念不忘的东西,终于在那些念念不忘的岁月里,消失殆尽了! 他搀扶着她,一瘸一拐的走在蜿蜒崎岖的山路上。 他转身干脆利落,落下的每一步都坚毅有力,他知道,身后的只是回忆,前方才是他的未来! 臂弯的那个女子,总是时不时的回头张望! 两个身影,就这样在林间慢慢的走,直至消失,寻不得半点踪迹! 山庄内。 傍晚时分,阿狗拿着一封信件急冲冲的跑进客厅,弯着腰扶着膝盖,喘的厉害。 客厅端坐的虞月兮,在书页上折了个边角,放下被翻磨的有些残破的医书,满了一杯茶水递给他。 他咕咚咕咚的喝下,气息总算均匀了些。 “庄主,有人送信来,万两黄金!”阿狗将信递上,满脸的欣喜! 展开信件,里面描摹的是一物件:底座底部为倒置喇叭状,有六圆形镂孔;底座中部略细,上为六角形镂孔水莲,各角皆有圆形依柱;柱额上各雕小兽一只;中间为立柱塔,四周雕刻有门窗、柱额、屋檐等;攒尖顶上有戗脊飞檐出挑,脊部有兽;塔顶上设十三层相轮,上部有仰莲瓣托衬一宝珠,整体造型秀丽匀称! 纸张背后有两行字:丞相府,舍利琉璃塔。若能得手,加万两黄金。 阿狗问到:“庄主,送信人所言可真?当真是黄金万两?” 虞月兮折好纸张从新放入信封,“相差无几,你带人下去探探,丞相府戒备如何?” 阿狗突然有些懊恼的拍了下头,待在原地没动,“庄主,若真是这么多银两,要不要同二爷商议一下!” 虞月兮犹豫了,若是按照以往,肯定是要虞洛兮做定夺的,但她宿醉未醒,就算她此刻清醒了,她也不忍心那这些旁的事情去烦扰她,这几日,太多的事情不在她们的掌控之中,她阿婆的事情还是一团糟,她又逼着自己把婚事退了,就让她好生调整下自己的心情吧。 虞月兮摆摆手道:“不必了,这事我做主便好,你先去探探再说!” 阿狗有些后悔方才自己一时最快跟虞月兮说起这些,虽然在他的认知里,平日里虞洛兮也很少管这些事情,只有在处罚的时候,她才会出面,所以相较于虞月兮,虞洛兮在他们心里恐惧占得更深。 山脚下的密林里,柳青枫单膝跪地敛容屏气,头埋得极深。。 陌尘背对着他,面色冷峻“查!” 第二十四章 她的家 夜半时分,虞洛兮却缓缓的睁开眼睛,揉了揉昏昏沉沉的额头在提醒着她下午发生的事情。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意识也慢慢清醒,窗外的虫鸣声此起彼伏,在寂静的黑夜里显得格外突兀。 月色透过窗棂,一片静好,她在床边坐了一会之后便起身摸索着走到桌旁,靠着月光找到了火折子,刺啦的声响后,小小火苗缓缓燃起,驱散了她周遭的一小片黑暗,她将桌上的蜡烛点着,整个屋子慢慢被烛光充盈。突然虞洛兮脸上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浅笑,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分外好看。 顺着烛光看去,桌上一只精致的瓷碗里,烟气升腾着涌了出来,映得虞洛兮面前朦朦胧胧。不消说,想必是刚出厨之物。虞洛兮轻笑着端起瓷碗,脸上的笑意愈发明显,不必言明她自知此物出自何人之手,心中一阵暖意从手心蔓延而来。 虞洛兮正欲饮下,门突然被吱吱呀呀地推开,说来好笑,门被推一下停两下,仿佛一个夜归之人,怕这噪声闯入屋内,扰了主人的清梦。待门只开到一半,却见是虞月兮端着托盘走了进来,盘上亦有烟雾升腾之物,仔细看去又是一只精致的瓷碗。她见虞洛兮已然醒来,脸上慌乱的神情渐渐舒展了开来,将手中托盘放于桌上,抬手置于洛兮手中瓷碗,不由质疑地将其拿走,换上她刚端进的那一碗! 洛兮望向她,笑的更加明亮。 两人相对而坐却无言,洛兮一边轻吹一边慢慢的啄着醒酒汤,虞月兮突然开口。 “他走了” 虞洛兮放下手中的醒酒汤,抬头看向她,心中有些莫名其妙,是她撵他走的,她心中当然自有分寸。 “都走了” 虞洛兮放下汤匙,用帕子擦了擦嘴角,神情有一丝严肃:“月兮,不必多想。他身上,只是有我想要的东西,仅此而已!” 虞月兮没有应答,也不知是否听了进去,只是催促她赶紧喝完好去休息。 让虞洛兮没有想到的是,她饮完汤之后,虞月兮并未离去,而是提出要如儿时般宿在一起,虞洛兮欣然接受。两人打打闹闹了几个时辰,天空泛起了鱼肚白,浓浓的睡意总算是让她们睡下了。 多年的作息习惯使得虞月兮睡了个把时辰就陡然转醒,她蹑手蹑脚的穿好衣服关上房门离去。 院子里晾晒的药材她去全部翻了一遍,那些干了的,也研磨了一大半,装在瓷瓶里整齐的码放在药箱里,她唤人去叫阿狗,让他给葵婆送去。 庄里的下人却告诉虞月兮,昨日见阿狗带了几人下山,到现在还未回来。她又问了几个下人,今日都不曾见阿狗一行人。虞月兮隐隐觉得事情有些蹊跷,心底不免有些慌乱! 思量了一番,她派几人分头隐去丞相府附近,有任何风吹草动都要马上汇报!虞月兮焦急的在正门口院内兜兜转转,从清晨到晌午,依旧是毫无音信,虞月兮越发的紧张起来。 …… 虞洛兮是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的,她穿着中衣揉着惺忪的眼,来不及整理乌糟糟的头发便打开了房门,几乎是梦呓般问到:“干嘛?” 虞泊涯神秘兮兮地说有件东西要送给她,不过要她赶紧洗漱了才行。 再开门时,虞洛兮俨然又变回了一惯吊儿郎当的做派,只是手里少摇一把折扇。 虞洛兮追问他是什么,他始终卖关子不肯告诉她,只语此物不可言传,要亲自见到方可,说罢也不管她愿不愿意,便用白丝绦掩住她的眼睛,扶她坐上马车,叮嘱她不要偷偷撤去,然后飞快的上车架马奔驰。 马车驶到山庄大门处,虞泊涯向虞月兮高声喊道:“阿姐,我带洛兮出去两日,不必挂念!” 马车飞似的疾驰而过,车轮滚滚,尘飞土扬。 虞月兮尚未出口的呼喊,随着想要停住马车的手指定格在了大门口,良久之后冲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挥了挥手。她想着,这点小事,自己应能处理好的。 约摸是一个时辰的路程,马车终于放慢了速度,慢悠悠的走着,虞洛兮虽蒙着双眼,但听闻车外热闹非凡,心中不免痒痒,不料手刚碰到丝绦,便传来虞泊涯的低声细斥,好像他脑后长了双眼睛专门盯着她似的,她只能作罢。 她百无聊赖的在指尖一圈圈的绕着发丝,默默的数着马车转弯的次数。约是在第七个转弯之后,又前行数百步,马车骤然停下,他引着她下车,带她站定脚步,伸手解开了她眼上的丝绦。 眼前的大门上高悬的“虞府”两字让虞洛兮有些失了神,不可置信的望着虞泊涯。 他身姿笔直,犹如松柏。 “你自己的家,喜欢吗?” 高深的院墙外,绿柳环护,正红朱漆大门顶端,匾额高挂,黑色金丝楠木上题着苍劲有力的“虞府”二字,温馨亦不失庄严。 说着便拉虞洛兮进入院内,穿过大门,三间垂花门楼,四面抄手游廊。院中甬路与一片花海相衔接,碎石点缀,花海甬道尽头,是波光粼粼的景湖水,水面上栽满了荷花,荷花深处,一亭台立于水榭之上,上有牌匾“观月阁”,亭台另一侧,有白石板铺在木桥之上,横跨湖水可通对岸。 整个院落花团锦簇,风雅别致,她立在其中,犹如徜徉在幻境里,心旷神怡。 踏入北向的垂花门,一棵葱郁仓健,枝干虬曲的银杏树占盘踞在屋檐前的空地上,秋千悬在遒劲葱绿树叶中,随风轻轻摇晃,诗意十足。 虞洛兮手指轻拂石桌上的白玉棋盘,搅乱了界限分明的黑白棋子。 虞泊涯意味深长地笑了。 他带她推开房门,房间内,大至床榻帐幔梨花大案,小到端砚笔墨铜镜花钿,应有尽有,样样俱全。 她突然明白,他成为守财奴的理由。 且不说房屋地契,就这一路走来的造景陈设,都是耗费了他不少的财力物力吧。她对此很是心疼,她知道这所有的东西都是为她精挑细选的。。 “泊涯,我很喜欢,但我并不希望你为此奔波劳累,我所求的只是你跟月兮平安顺遂,旁的,我不在意!” 第二十五章 步入陷阱 他笑而不语。那些年轻的承诺,随着如梭的日月已然成长为参天大树了。只要她住进这个宅子里,这个地方的意义就会被重新改写,一切都会变得不同,因为这里,不仅仅是她的未来。 ………… 昨日回来便一直不得空休息的陌尘,此时正躺在院落的摇椅上,好不容易培养出些许乏困之意,却突然被远处传来的声音吵的毫无睡意。 陌尘有些气恼,当初买下这处宅子,就是因为此地清幽僻静,怎料今日突然间就开始聒噪起来了,时不时的从远处一阵阵的笑语声,笑声落又响起叮叮当当的敲打声,一刻都不得安生。 他烦躁的起身离去! 不多时,门外传来柳青枫的声音:“公子,查到了!” 陌尘托着额角,头痛不已。 若是当初自己好胜心别那么大,如今自己也能如一个事外人般逍遥自在,此刻自己想知道的倒是全知道了,只是不知该把自己放在什么样的位置上。 他摆摆手,柳青枫退出门外。 自己设想了一万种方式的相处,又被自己一一推翻,无论怎样,最少他不想自己是虚伪的! 最终还是抵不住袭来的阵阵睡意,拉过棉被,一梦解千愁。 虞泊涯和虞洛兮回到山庄之时已是繁星点点星河璀璨。 虞洛兮是欣喜的,这么多年了,她为这山庄上所有的人,放弃了太多的东西。 今日,她终于有了一处宅院,冠以她名的地方,那是她岁岁年年都不曾磨灭的心愿,当那种归属感和充实感萦绕在她心头,她迫切的希望带着虞月兮一起回家,回那个心意满满处处画意的仙境,她一刻也不想多等。 踏进前厅还来不及开口,她脸上的笑容便冰冻了。 客厅里数十只盏烛台都摇曳着火苗,将所有人脸上严肃的神情照的无比清晰。 虞洛兮坐在大厅的主位上,扫视着在场的所有人。 众人低头不语。 她见他们的神情如此定有大事,又没见虞月兮出来与他们商议,心顿时如坠冰窟。 阿狗上前一步,毕恭毕敬的叫上一句阁主。 他额角的淤青,格外明显。 阿狗说昨日有人送信,万两白银只有一求,问丞相府可有一舍利琉璃塔,还附上了一张物像,虞月兮便派他带几人前去查探。 那晚,他们很是顺利,丞相府也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戒备森严,偶尔也能碰上几个夜巡的府卫,皆被他们迷晕藏起。 偶然间听到几个小丫头聚在一起聊天,说是丞相府财大气粗,堆放那么多稀世珍宝的房间,也不加强戒备,就让一个扫地的老伯看守,再不然找一隐蔽的地方藏起来也行啊。 他们还来不及窃喜刚刚得知的线索,便被人从背后打晕了,之后的事情便记不得了,再醒来的时候,虞月兮就已经站在他们面前了。 阿狗顿了顿,好半天才继续说道:“他们让我们回来带话,说要想月兮活命,就找个能做主的人过去!” 虞洛兮脸色阴沉,双眼睛似千年寒潭,只需望一眼就忍不住的轻颤。 虞洛兮冷着脸听着前因后果,手指哒哒哒的敲打着桌面,明明是温润如水的女子,此刻眉眼之间却满是尖锐凌厉的神态。 良久之后,哒哒的敲打声戛然而止,她抬头问道:“是谁前来通知月兮的?” 有人答曰,是丞相府差人来报的! 虞洛兮笑了。 那个笑犹如修罗,让人不寒而栗。 这昏迷着的人,丞相府都能辨别是何身份,可真是神人。 她心下明了,这摆明了是张好网诱使他们往下跳。 虞洛兮紧紧的握着阿狗带回来的发簪,那是前日泊涯替她挑选的,此刻她人身陷囹圄,触碰到的只有发簪。 虞泊涯突然上前,掰开她的手,点点血珠顺着簪尖滴滴答答的坠落。 她心里是愧疚的,虞月兮一开始不告诉自己,是不想自己劳神,那日在门口碰到她,若是自己肯下车跟她说句话,她也不会只身前往。 虞洛兮挥挥手,让大厅上的人都下去了。 待人散尽,她有些颓废的依在座椅上,声音里有难掩的悲痛:“我怕的事,终于还是发生了!” 当初只想解决温饱,只想让庄上的这些人免受颠沛流离之苦,可是一路发展下来,她早已看明了,迟早有一天会牵连到他们两个的。 虞泊涯不知怎么安慰她,他知道,她已经尽力了,平日里只是让月兮处理山庄的日常,很少让她插手通瞭阁的事情,甚至偷偷下达命令不允许在月兮面前提起通瞭阁任何东西。 他知道,他和月兮,是她的软肋。 一击致命的软肋。 他默默的拿过药箱,将瓷瓶里白色的粉末撒在她掌心的伤口上。 待白色的布条缠绕完毕,她起身叫王良进来,吩咐他将今日之事对其他人无关人等暂时保密,接下来的几日里,暂时处理下山庄的大小事务。 一切安排妥当,虞洛兮看着泊涯,轻叹了一口气,有些疲惫的开口,说今日奔波一路,让他稍作休息,晚些时候随自己一起前往丞相府。 她满上一杯茶水递给他。 虞泊涯乖顺的接过,喝完之后将瓷杯放在桌子上,转身离去。 她直直望着他的背影,心中牵扯着莫多的情绪,拳头在身侧被握得极紧,有血丝渗出,印染在白色的布条上,格外刺眼。 这世间所有的情感,从陌生到熟悉,终极抵不过分离。 片刻之后,山庄大门悄然打开,一瘦弱的身影,迎着满天星河,策马飞驰,潇洒决绝,似一个赌徒,不管不顾的踏入一个赌局。 虞泊涯站在高高的眺望台上俯瞰着那抹身影,晚风扬起他的衣角,满是孤寂。 那杯茶水,他是知道被下了药的,但他喝得心甘情愿。 那样一个处处为别人着想的人,是让人打心底疼惜的,身为她的家人,他没有理由袖手旁观让她独自冒险。 况且,他早已不是那个被她护在羽翼下的小男孩了。 一只鸽子落在他的手指上。。 他取出绑在鸽子脚踝处的小竹筒,映着微微的烛光看了眼纸条上的内容,而后吹了个口哨,待声浪远去,密林中的树叶莎莎作响,似有东西急速移动。 第二十六章 一场豪赌 虞洛兮有无数个猜想,无数个打算,自己也有无数个下场,只是不变的是,每一个结局里,虞月兮都必须平平安安的回到山庄去。 她翻身下马,有些不舍的搂着马儿,一下下的抚摸着它的脸,马儿似乎也能感觉到她的情绪一般,轻轻的抵着她脖颈。 半晌之后,她将缰绳和马鞍去掉扔到大树下的草丛里,犹如和老友道别一般对它挥手。 “麻烦你通报下,在下有宝物舍利琉璃塔一件想献于丞相!”虞洛兮站在丞相府大门前,毕恭毕敬的跟门口的护卫开口。 护卫未曾进去禀告,直接带她走向院内。 火急火燎出门的顾怀瑾,在大门口和虞洛兮撞了个满怀,他骂骂咧咧的开口:“不长眼的东西,你怎么......哎?你不是那日醉乡楼的那个小公子吗?”尚未出口的谩骂声转成了好奇的询问。 虞洛兮忍着痛,抱拳道:“真是在下!” 顾怀瑾顿时来了兴趣,一大堆的话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护卫打断。 “公子,他是老爷请来的客人,不便在此久留!”护卫语气生硬,话语中‘老爷’两字有着勿容置疑的威慑力。 顾怀瑾瞪了护卫一眼:“那你还不快去!愣着做什么!” 待他们走远之后,顾怀瑾嘀咕着,他爹请来的客人,居然是个毛头小子,看来这人还真是有些能耐的!而后突然一拍手,飞奔离去! 虞洛兮在院子里站的笔直,一个时辰过去了,大厅的房门依然紧闭,通报的人也不曾出来,在这初春的天气里,单薄的衣衫俨然抵不住夜深的寒气,她不自觉地轻轻拢了拢衣襟,绷直了脚尖稳定身形,努力使自己不摇晃。 她知道,这是一场豪赌,自己需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来应对,她输不起,所以更要步步为营。 丞相府的宅院处处透露着奢华,哪怕是摆在最不起眼角落的花卉,都是品种绝佳的凤丹白。 她还没有来得及看完门前花坛里的花种品类,便被房门打开的声音吸引过去。 从屋内走出一面庞刚毅威严但却头发花白的男人,他身姿挺拔,气势刚健,每一步都走的虎虎生风,好似一个从不战败的将军一般,让人望而生畏。 虞洛兮不卑不亢的迎上他的目光! 丞相顾焕庭眼里有些许称赞,至高的地位,促使他一生见过太多卑躬屈膝阿谀奉承的人,纵使自己的儿子,见到他也是一副毕恭毕敬的样子,乍一见她眼中坚韧的倔强,他是欣赏的。 “民女虞洛兮拜见丞相!”她拱手行礼,声音清冷,神色严肃。 顾焕庭后头看了一眼身后的管家,管家便迅速的从屋内搬出一把太师椅放下。 顾焕庭落座,转动着手上的翠玉扳指。 虞洛兮依旧恭敬的抵着头,胳膊举得有些发酸,但一刻也不敢松懈。 “起身回话吧!”顾焕庭声若洪钟。 虞洛兮放下酸涩的胳膊,有些庆幸他开口。 “世人都言通瞭阁的阁主,冷酷无情,没想到,却是一个重情重义的......女子!”他漫不经心的开口。 “丞相过誉!”她身板挺得笔直。 他没想到她会接下他的话,错愕了几秒:“你可知今日你为何在此?” “如今我为鱼肉,您为刀俎,您说为何在此,民女便因何在此!”现在的情况,是不允许她有偏差的。 斩钉截铁的声音响起:“我要通瞭阁,日后唯我马首是瞻!”他停下转动扳指的手,认真的打量着她神情的变化。 她仿佛早已知晓这个结果,倒也没有太大的情绪变化,斟酌了一番开口。 “丞相有所不知,通瞭阁成构成复杂,也没有谁臣服于谁之说,也不是民女发号施令,他们执行完成。他们今日拥护民女,民女便是阁主,若明日他们拥护旁人,那旁人便是阁主。简而言之,民女只是帮他们出谋划策而已,拜于丞相门下,亦不是民女一人能左右的,今日丞相所求之事,民女恐怕要让丞相失望了。”虞洛兮语调极慢,好似每一个字都是千挑万选才出口的。 顾焕庭脸色阴郁,眼底带着寒意,周身散发着肃杀的气氛。 虞洛兮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恐慌,那是手握月兮生杀大权的人啊,她心底是惧怕的,但此刻又不单单只有惧怕,还有那跳脱了自己把握的情绪,一丝丝有眼中泄露。 “但今日,我能许你三件事,三件通瞭阁能办成的事。你若同意,我们今天便达成结盟,若是你不同意,要杀要剐悉听尊便。丞相既是缺把利刃,能助丞相达成心愿便可,何必管它是刀是剑,是长短!我想你就是将整个通瞭阁连根拔起,他们也不会为你所用,何必如此劳神劳力的折腾,说不定到头来足蓝打水一场空,你说是吗丞相?”虞洛兮言语间少了方才的恭敬,言语之间更像是谈判中强势的一方。 她在赌。 赌他久居朝堂知轻晓重。 赌他老谋深算辩清得失。 若她赌赢,那便皆大欢喜,若是输,她与月兮携手共赴奈何,再度轮回。 顾焕庭哈哈大笑,他已许久没被人这样拿捏着说话了,他不禁对这个女子刮目相看,她不但巧舌如簧,更是思虑周密,胆大心细,是个玲珑之人。 他不似刚才那般严肃,语调尽量放轻,“言之有理,可是,刀子锋不锋利不挥一挥怎么知道,你说是吗小姑娘?” 虞洛兮嘴角轻扬 她,赌赢了 她知道,他在朝堂之上叱咤风云那么多年,不会因为她画了个饼他就乖乖接受,所以此刻,她是坦然的。 许是少了很多压力,她的话语都变得温柔起来。“不知丞相想在哪里试刀?” 顾焕庭笑的爽朗,“苏家!” 虞洛兮心中一惊。 她眼眸半垂,掩着眼中神情,良久之后抬头,眼中已是一片清明。 “可以,但是我要见虞月兮!”这是她唯一的述求,不可更改的唯一。。 顾焕庭云淡风轻的一口拒绝:“时候未到!” 第二十七章 长姐如母 虞洛兮万万没想到这样的回应,她有些错愕的站在原地。 顾焕庭起身,慢悠悠的开口:“待你将东西交到我手上时,再来问我要人。” 不待虞洛兮开口,顾焕庭紧接着说:“我们此时已是同一阵营,你,我可以不予追究,但是她派人夜闯我丞相府,置我丞相府颜面何在,这是挑衅我丞相府的威严。罚,是肯定逃不掉的。”他声音陡然高了八度。 他知道,要想将这把利刃紧紧的握在手里为自己所用,关起来的那个女子,是关键。 虞洛兮敛起眼中流露的愤怒,表面波澜不惊的开口问:“那不知丞相大人打算怎么惩罚?” 顾焕庭笑的残忍,语调之中也尽是冷漠:“那便从今日起,每日一戒鞭吧,当然,若你能早些完成我交予你的任务,那她便能少受一日的皮肉之苦。” 每日一戒鞭? 一想到虞月兮那洁净的身体上,会出现一道道鞭痕,今日的还未愈合,明日又添新伤,周而复始,她便忍不住的颤抖。 虞洛兮伸手拉过高高束起的秀发,编织成长长的麻花状,一手手指捏住发尾,一手撩起衣襟前摆,‘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样的情形,是顾焕庭不曾预料到的,他本想借着惩罚,给她一个下马威,但此时看来,是他低估了那个关起来的女孩在她心中的地位。 她声音铿锵有力:“古人言,长兄如父,长姐如母,今日长姐有难,民女愿替长姐受罚,还望丞相大人成全!” 她将发尾咬在嘴里,双手抵住膝盖,中规中矩的跪在院子中间。 遥遥想到,那个为了自己从医的女子,每晚映着烛光翻阅那些厚重的书籍,背着绕口且相近的药草名称,背着竹篓拄着木棍走在崎岖泥泞山路上,每个阴雨天都会伏在她房间圆桌上打盹,一幕幕画面袭来,她觉得,能替她受罚,她是幸运的。 顾焕庭和管家交换一个颜色,管家便冲冲离开了。 拐角处的柳青枫,本是有事禀报,但此刻望着院子里的一切,掂量一番,不动声色的离开,迅速的消失在夜幕之中。 不多时,管家便带着一身材健壮的大汉走了过来,大汉手里握着长长的鞭子,一路走过来拖得莎莎作响,听得人骨头都忍不住的颤抖。 大汉将手里的鞭子高高的扬起,在她背后的空中甩出响亮的声音。 那一鞭子没有落在身上,但那声音传来,依旧让人忍不住的发颤。 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咬紧牙关做好准备的时候,第一鞭就落在了她的背上,闷闷的一声,伴随着剧烈的疼痛瞬间从后背蔓延。 她大腿处的衣衫被她抓的皱成一团,指骨被捏的煞白,但轻不可闻的呻吟声,还是从嘴角溢出,她逼迫自己将思绪放在儿时的快乐记忆里,好似这样,就不会觉得痛苦。 第二鞭距第一鞭落下的间距极长,长到她都快忘记了第一次的那种疼痛,当空气被长鞭撕破,她能清晰的听到衣破裂的声音,还有肌肤被划开的声音。 痛吗?她觉得相比于第一鞭,这一下俨然已没有了那种撕心裂肺难以呼吸的疼痛感,只是觉得后背好似在燃烧,火辣辣的,好似还有虫蚁在撕咬,如同撕咬着她的灵魂,使得她的意识混乱。 她记不清那鞭子扬起落下了多少次,也不再觉得疼痛,只是有些木讷的听着一声声划破夜空的的抽打声,在她还有意识的时候,只是麻木的想着不要倒下,稳住身形。 有护卫急冲冲的走进院子,伏在丞相耳边低语。 顾焕庭扬了扬手,大汉收好长鞭站在一旁。 顾焕庭的脸色差极了,今天接二连三出现不在他计划之内的事情,那种失控的感觉很是糟糕。 他伏在虞洛兮耳畔低声说:“回去告诉玉,今日卖他一个人情,让他最好给我收敛点,要不然,下次你可能就没命活着回去了。今日这二十鞭,你最好记在心里,万不要再心存侥幸挑衅我。” 顾焕庭说完起身,“将人那人也放了!”口气颇为不善。 虞洛兮还尚存一丝意识,听到这句话,她是欣喜的,还好最后,结果是她所期望的。 欣喜的同时,也有些狐疑,丞相口中的玉是谁,她不得而知,但能在丞相手下救人,也算是很大的能耐了吧,且不管他是谁,最少他救了自己一命,应当心存感激才是,这份恩情,她记下了。 几个侍卫走过来,将奄奄一息的虞洛兮架起来,拖拽着走向大门,后背渗出的血,点点滴滴洒在路上,印着夜色,说不出的阴森恐怖。 虞洛兮被人丢在丞相府大门外,白净的衣衫上满是灰土和着斑斑血迹,她蜷缩成一团,犹如一个乞讨者,毫无尊严。 她奋力的撑起身体,想要离开这个地方,因为不久之后,虞月兮会被丞相府的人释放,她不想也不能这个样子和她碰面,奈何自己努力半天,也不曾挪动一分一毫,全身泛起虚汗,浸透背后的衣衫,疼的她不敢用力呼吸,最后只能用力的将脑袋藏在臂弯,奢望着能避开相遇。 其实,从她被架出大门的那一刻起,虞泊涯就已经站在门外了,只是当时的她头无力的垂着没有看到他而已,他本想去抱住她的,当护卫转身,她整个血肉模糊的后背呈现在他眼前的时候,双腿好似千斤重,分毫挪动不得,他不知道怎么形容当时的心情,只觉得血液从胸口蜂拥而上,轰的一声,炸散了他所有的意识。 忽然间,远处的那个身影开始颤抖,泊涯再顾不得其他,飞奔过去,将她搂在怀里,一手拨开她散落在脸上的碎发,苍白的脸上沾染着些许尘土,他手指忍不住的轻颤,尽量平稳气息轻柔的说:“洛兮别怕,我来带你回家了!” 虞洛兮吃力的抬起眼皮,泊涯那张脸逐渐清晰,她声音嘶哑,气若游丝,“泊涯......”她太累了,看到他的那一刻,她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闭上了眼睛!! “虞洛兮!”撕心裂肺的呼喊,肆无忌惮的穿梭在夜空中。 第二十八章 满背伤痕 丞相府内。 顾焕庭望着眼前着急忙慌的陌尘,面色冷峻。 陌尘没开口,远处传来那声嘶力竭的“虞洛兮”,他深深看了一眼顾焕庭,意味不明,而后转身带着柳青枫离去。 大门外,空旷寂静。 陌尘仰望着夜空,似乎能透过云雾看到璀璨的星河。 “青枫,你有没有过那种感觉,那种被一种莫名的情绪牵着鼻子走,毫无理由,毫无立场的跟着它走的那种感觉?” 他明明就站在柳青枫身旁,但声音却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一般,叫人听不真切。 “主,您累了,早些歇息吧!”柳青枫深知他的处境,他不能放纵自己的主子去触碰那些他不该碰的东西。 陌尘率先迈开脚步,沉浸在夜幕之中,连同多年以来眼中好不容易燃起的点点星光,一起被黑暗淹没。 从他母亲去世后,他的一切都变了,所有的东西,都不能按着自己的心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一步步踏上那个人为自己铺垫好的道路上,就连行走的快慢都要由那个人左右,他想,大约自己就是一个傀儡吧,一个不允许有任何感情的傀儡。 甘心吗? 他不是没有反抗过。 在那个阳光耀眼的下午,陪伴自己走过无数个日日夜夜的小伙伴躺在他怀里,他能清楚的感觉到怀里的人身上的温度一点点散去,最后变得冰冷僵硬,那种恐惧,那种深深的无力感,深深地烙在他的脑海里,再也没有办法遗忘,从那个时候起,他就不在挣扎了,麻木的任人摆布。 虞宅。 虞泊涯万万没想到,她住进这宅子的第一天,是这般模样吧。 他将怀里的虞洛兮放到软塌上,后背的伤口只能允许她趴着,尽管自己已经竭尽全力的使动作变得轻柔,但在她刚刚触碰到床榻的时候,一丝呻吟还是从嘴边溢出。 虞泊涯顺着他的后背望去,都快要窒息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她会受如此之重的伤。 她整个后背没有一片完整的地方,衣衫被撕裂成无数个细条,沾染着鲜血皱皱巴巴的贴在皮肤上,长长的伤口深浅不一,纵横交错在后背上,有些伤口比较深,皮肉翻卷,还有鲜血从伤口处渗出,伤口外侧红肿着,有的血液有些已经凝固,高低起伏着,像极了干渴龟裂的土地。 有伤口从脖颈处蜿蜒而下,直抵臀部,他站在原地有些无从下手。 虞洛兮在疼痛中昏迷又清醒,清醒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疼痛感,她气若游丝道:“泊涯,醉乡楼......烟雨......钗娘......去。”而后再次在难以忍受的剧痛中失去意识。 虞泊涯急忙拉过棉被覆盖到她的腰间,风一般消失在房间。 烟雨从没想过再见到虞洛兮是这幅光景。 那日自己早早梳洗装扮好等着,等着同那个明媚的人一起去一个幸福安定心之向暖的地方,她从清晨等到日正,从晚霞看到星辰,终是让自己从回一潭死水,波澜不惊。 怨恨吗?大约只是气馁和失落吧。 如今见虞洛兮奄奄一息的伏在床上,她心里是释然的,也是怜惜的。 烟雨有些不敢置信的望着虞洛兮那遍布整个后背的伤痕,她想不明白,谁会对那样一个笑容明媚心思纯澈的人下这么重的手。 初来乍到,烟雨不知道伙房在哪里,身边也没有可以帮得上忙的人,自己从小也是娇生惯养的,也不动生火这类的事情,一时之间慌了阵脚。 在自己如热锅上的蚂蚁般团团转的时候,虞泊涯嘴里叼着帕子,手拎水壶怀抱木盆进来了。 烟雨急忙接下倒好热水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头也不回的说道“剪刀。” 她将帕子浸湿,轻柔的擦去那伤口比较清浅的肌肤上的血污,不一会的功夫,水便被染的鲜红。 虞泊涯递过剪刀,站在不远处有些焦急的想看又不能看。 烟雨用锋利的剪刀一点点剪开后背上的衣衫,有些血痂连带着布条,一拉扯便涌出鲜血,但是趴着的人却毫无反应,甚至连声轻呼都没有,若不是发丝在鼻尖轻轻起伏,她以为,躺着的人只是一具尸体。 “换水!” “换水!” “换水!” “换水!” 整个房间都充斥着浓浓的血腥味,除了‘换水’的话语和淅淅沥沥的换水声,别无他响。 在无数次的换水之后,后背的血污被清理干净,伤痕也就更加清晰,映入眼帘的,是触目惊心的长长短短的鞭伤。 此时钗娘也带着医者进入房间,医者乍一望去,也是震惊不已,这应是他从医多年鲜少见到的吧,一个女子受如此残酷的刑罚。 此时的虞洛兮虽然裸露着后背,但是医者眼中无男女,何况现在这种情况,也没有人去深究些旁的东西。 医者摇头,欲言又止,最终只说全看伤者造化了,提笔开好药方,又留了些外服的药粉,嘱咐几句注意事项,便收了银两离开了。 房间的几个人,听闻医者隐喻的说法,彼此都默不作声。 钗娘率先开口,吩咐身边的丫鬟前去抓药,又留下几个粗使丫头,面露愧色的说道:“我有要事在身,此刻不便久留,等我忙完便回,若有旁事,尽可差人前去告知。”说完便火急火燎的出门而去。 因虞洛兮遍体的伤痕暂时无法盖上被子,虞泊涯只能退身出去,留下烟雨帮忙上药。 关上房门那一刻,虞泊涯颓废的顺着墙角滑落,头埋在臂弯,发丝穿过手指,深深的勒入指缝,他以为,他是万无一失的,凭着她的头脑,进去肯定周旋一番,他有足够的时间帮她脱困,不曾想,紧紧是晚到一息,她就成了如此模样。 烟雨颤抖着手,将白色的药粉轻轻的洒在触目惊心的伤口上,许是过于疼痛吧,虞洛兮猛然转醒,牙齿颤抖的磕碰在一起,发出快频率的‘哒哒’声,听得人不由得心口发紧。 盏茶之后,巨大的疼痛已然麻木了她的神经,她只是木讷的歪着头看着远处,好似穿过房门看到了另一个世界,看到了生死,而后又闭上眼睛意识混沌。。 翌日清晨,门内传来轻呼,在院子里蹲坐整夜的虞泊涯疯一般的冲进去。 第二十九章 他怕一走就是永别 虞泊涯带着深夜里尚未褪去的寒气,一同风一般冲进房屋,跪在她的床榻前,紧紧的握住她的手,不停地呢喃:“我在,我在,我在!” 虞洛兮依旧趴在床榻上,只是身体四周被几个软枕垫高,上面覆盖着棉被遮住裸露的后背,也遮住所有人的担忧。 她望着虞泊涯通红的眼睛,不禁轻声责备:“怎不好生歇息?” 他伏在床榻边低着头不理人,可滚烫的水滴就在顷刻间洒在了她的冰凉的手背上。 虞洛兮想笑他,可连牵动嘴角的力气都没有。 这是虞泊涯第二次看着她在生死之间徘徊了。 他希望这是最后一次,那种感觉,他已经没有勇气再体验一次了。 虞洛兮好想伸手扶上他的头顶,摸摸他的脑袋安慰一下他,可她做不到,哪怕牵引一根手指,她都痛的不能呼吸。 在这种脆弱的时刻,其实虞洛兮是希望能有家人陪在身边的,但是她也不想他在身边,她知道他的恐惧,仅仅一次失误,她就用了数十年才让他慢慢走出阴霾,这次,哪怕真的会有意外,她也想在今后的日子里,他能生活在阳光之下。 她强忍着喉头的异样的感觉,轻声说道:“泊涯,你回山庄吧。” 他依旧倔强的低着头。 “不!”他声音有些沙哑,他不要离开,他怕自己一走,就成了永别。 “派人,查,苏府。还有,瞒,月兮。”她语速极慢,稳定气息努力的将话语说的完整,嘴里的腥味充斥着整个口腔,她用力的吞咽下去。 虞泊涯抬头,眼眶满是熠熠的光点,他从她的话语中似乎想明白了,为什么昨晚,一向伶牙俐齿的她,没有从中周旋等到他的救助,定是因为他们拿虞月兮的性命威胁了她。 这个把他们看得比自己命还重要的人啊,终是用小小的身躯担起了虞月兮的生路。 他妥协了。 他现在能做的,就是替她去守住她所在乎的一切。 他走了。 从转身到走出大门,逼迫自己不要回头,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动摇了刚刚下定的决心,不顾一切的留下来照顾她,哪怕是陪她度过人生中的最后时刻。 当他站在大门处望着崭新门匾上“虞府”二字,他从未想过,她会是以这样的状态住进来的,若是自己做的事情造孽太多,他愿意让所有的报应落在自己身上。 翻身上马,马鞭扬起,马尔飞驰而去。 虞泊涯走后,虞洛兮终于放松了戒备,不在逞强,可这一旦不在神经紧绷,意识便开始涣散,有些控制不住昏昏沉沉的脑子。 山庄内。 大门外侧的亭子里,虞月兮百无聊赖的坐在石桌旁,从自己回来便见不着泊涯和洛溪的身影,一时之间也不知去哪里找寻,只得蹲守在大门处,时不时的望向蜿蜒的山路。 良久之后,壶嘴处滴答了几滴后便归于平静,虞月兮正欲起身叫人添茶水,却突然间发现泊涯策马奔驰而来,她兴奋的放下茶壶,小跑到他面前。 “泊涯你知道吗,前几日有人高价买一个物件的消息,我有看到实物,待过几日他们交付银两的时候,我们就有足够的银两帮你置办大婚的物件了。”她眼中满是满足和愉悦。 虞泊涯敛去眼底的异样情绪,故作轻松的说:“是吗?那真是太好了!” 洛兮兴冲冲的继续说道:“你知道吗,墨阳城丞相府的夫人真是个好人,不似别的有钱人那般高高在上,待人亲切极了,我这次能这么顺利,多亏了............” 他有一瞬间有些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阿姐,以后莫要再独自出去了,我们会担心的!”责备的话语,终究还是咽回了肚子。 虞月兮满不在乎,甚至有些发笑,觉得自己这么大的人了,还能走丢不成。 突然间发现泊涯只身回来,并未看到虞洛兮,有些疑惑,向来出门办事,他们都是一起的。 “洛兮呢?她怎没有跟你一同回来?”虞月兮满是疑惑! 他叹口气,说:“我和洛兮去丞相府寻你,丞相府的人说天色太晚,等明日天亮再送你回家,刚好丞相府有事托洛兮去办,她便应下了,小则数日,多则月余便回,不必挂念她!” 虞月兮放下心来。 因为平时自己很少有机会能听到通瞭阁的事情,洛兮也一直都只是解释说阁内本就少有事情,所以这大约是自己第一次为通瞭阁办成一件事,很是欣喜,不禁想多于泊涯分享一些。 “丞相夫人真的好和蔼啊,还给我准备了很多甜点,说她女儿小时候最喜欢吃那些了,还说让我有空了多去丞相府走走,对了,她还说下个月会去寺庙祈福,还问我得不得空呢,真是个......” “丞相府的人,跟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你还是少去沾惹他们为好!”他终是忍不住的开口,言语之中满是烦躁和恼火。 虞月兮吃惊的是,那个向来好脾气的虞泊涯,今日发火了。 她嘴角的笑容渐渐僵硬,她不知道说错了什么,只是清晰的感觉到了泊涯的怒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觉得有些委屈。 虞泊涯头也未回的走进山庄,召集了一大群人秘密的商议着什么,不多时人悉数全出,神色严肃的散去。 虞宅。 虞泊涯走的当晚,虞洛兮就高烧不退,整日里梦呓,似坠入无边的梦魇,总是时不时的挥舞着手臂,牵扯到后背的伤口,便如小兽般发出低吼,后背绷带上便满是大片的血污。 烟雨慌了神,只得派丫鬟去找钗娘来此商议对策,心里不停地祈祷着,希望这个带给她莫多安慰的人,能平平安安的度过这次,愿她以后的日子里能少些苦难折磨。 当丫鬟告知钗娘那边情况的时候,她是犹豫的,一边是自己好不容易才有的线索,一边是以后可能帮自己找到线索的人。 人,都是自私的,没有谁经得住人性的考验。 待钗娘忙完一切赶到时,已是翌日晌午。。 烟雨看到钗娘时,表现的很是淡漠。 第三十章 善意的谎言 烟雨觉得,姗姗来迟的钗娘,不值得虞洛兮还如此恭敬客气的对待,明明生死危难的时候她不曾出力,现在过来分明是想要讨要一份别人的恩情。 虞洛兮不置可否。 那一日在醉乡楼,无意间听闻,钗娘对年约18的会武的男性格外关注,而后又巧然间知晓钗娘是习武之人,从钗娘拿走她的折扇,她解决醉乡楼的危机之后,她就知道,钗娘对自己的格外照顾,是因为在自己身上有利可图而已。 可这世间哪有免费的餐食。 “她觉得我有利用价值,对我客客气气,我对她恭恭敬敬,又何尝不是另有所图呢,不亏的。”虞洛兮眼神在粥上停留。 虞洛兮将这些人心的弯弯绕绕说的如此直白,是烟雨不曾料想到的,随后也释然了,拿起汤匙一口一口的喂着虞洛兮。 山庄内。 虞泊涯自从会山庄之后,便忙的昼夜不分。 虞月兮每日也就是在送膳食的时候,能见他一次,每一次他的状态很不好,有时候会暴躁的摔东西,有时候会安静的一言不发,有时候会满屋子踱步,眼眶的淤青也是一层层的加深,她想帮忙,可他总是笑着对她讲,只是他自己的私事不太好处理,不用担忧。 她以为,是儿女情长扰的他夜不能寐,也不再多想,只是每日都会问一次虞洛兮。 第一日,她问他,虞洛兮去了哪里他知不知晓。 第二日,她问他,虞洛兮这两日可有来信? 第三日,她问他,天气有些转阴,虞洛兮走时可有带常吃的那些汤药。 第四日,她问他,虞洛兮这么久没有音信,会不会出什么意外。 第五日,她还没来得及张口,他将一封信件递给她。 她打开,只有寥寥几字“安好,莫念,不日将回!” 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安稳的落回了胸膛。 第六日,她将饭菜放于书案,意外的发现泊涯今日不在书房,转身时不小心蹭掉边角堆放的书籍,夹在书中的纸张飞扬散落,她顿时觉得五雷轰顶。 纸张上,满是安好,莫念,不日将回,从笔锋苍劲有力慢慢转成柔韧灵秀,密密麻麻的写了整整几页。 她一双手颤抖着,几乎拿不稳那薄薄的几页纸。 她努力的平复呼吸,将地上的书籍捡起,将纸张夹在书页里,按照原来的模样摆放在书案上,转身,关门。 她知道,现在能帮上自己的,只有一个人。 虞府 经过烟雨数日的悉心照料,虞洛兮的伤总算见好,有些伤口较浅的地方已将开始结疤,细碎的痒感,总是让她忍不住的想要伸手抓几下,每每被烟雨抓个正着,然后是呵斥,她只是笑笑,老老实实的收回手,应声不会了。 烟雨是佩服她的,除了昏睡那几日听过她毫无压抑的呼痛声,在也不曾见她表现出任何痛苦的表情,哪怕是自己上药时不小心掉了瓷瓶砸再了她的伤口上,她都不曾呻吟一声。 可就是这样坚强的一个人,在虞泊涯踏入房门那一刻,她看见虞洛兮的眼泪瞬间倾洒,犹如一个孩童。 虞洛兮本来想控制下自己的情绪,但是遥遥望见虞泊涯,便再也左右不了自己。 她趴在床榻上,长发披散在一旁,滚烫的泪水划过苍白的脸颊,跨过鼻翼,滴滴答答的落在软枕里。 她深信自己是被命运眷顾的人。 上次鬼门关前走一遭时,还太过年幼,只是单单的不甘还未在这世上完完整整的走一遭,哪怕是体会下人生疾苦也不枉这生而为人的幸运。 这次经历过生死之后,她更明白自己在乎的是什么。 虞泊涯看着她梨花带雨的样子,有些感触,这是他从来没有见过的样子,向来虞洛兮都像野草一样,坚韧顽强,鲜少会为事情有比较大的情感起伏,几乎没有见过她为什么哭过。 她这一哭,犹如一场大雨,刷净了他这数日的劳累和疲倦。 “别哭!”他伏在她床头,帮她擦拭眼泪,奈何根本擦不净,反而愈来愈多,有的顺着手指流到了他的手背。 虞洛兮声音闷闷的,不停的回答说“好,不哭!”。 待情绪都平复一些之后,泊涯将近日的事情跟她做了个简单的汇报,当她问题苏府的事情,他说还在查,再有十日左右便可收尾。 她问起月兮。 他犹豫了一下,只是说一切安好,不用担心。 其实,他心里有些难过,她为月兮受了如此重伤,月兮却把所有的功劳归在一个外人身上,而且这个人,还跟伤她的人如此亲密。 他,两边都不能解释。 这世上哪有什么岁月静好,只是有人替你负重砥砺前行,而你,从不知晓! 虞洛兮听到大家都相安无事,便也安心了,嘱咐泊涯去集市上买几套深色的衣服和被褥,然后要他赶紧回山庄,莫要让月兮起疑。 他还没来得及好好询问她的伤情,也还未曾好好跟她讲几句话,便又被安排妥当了,他笑笑,转身。 “泊涯,照顾好月兮,还有,照顾好自己!”她对他是有愧疚的,他眼底血丝,她看的真切,但是现在只能委屈他这样奔波劳累了,待自己再好一点点,她便能让他好好休息一番。 泊涯点点头,说了句你也照顾好自己,便离开了。 待泊涯走后,虞洛兮问烟雨“烟雨,你怕死吗?” 烟雨轻笑摇头。 怕吗?那大约不是怕吧,死对自己来说,也是种解脱,只是有些不甘自己什么都还没查清,无颜面对黄泉下的父母吧。。 “若我能帮你查清往事,你可愿将性命交付在我手上?” 第三十一章 温柔的丞相夫人 事到如今,虞洛兮不得不为以后做打算。 待她伤势好转,第一件事情就是将自己和虞月兮之间的关系分割清楚,只要虞月兮一日能和自己牵扯上关系,她就多一日处在危险之中,如今的情况,她自己都有些自顾不暇,更不可能抽身顾全虞月兮。 她想,用一个人的性命换另一个人的性命,这本就是十分自私的做法,但是她顾不得了。 她声音压得很低,“对不起!” 烟雨听到她说的对不起,摇头轻笑,她不必如此,应当是自己感谢她才是,是她帮了自己,作为交换为她牺牲一些自己不在乎的东西,这笔买卖,她是受益者。 虞洛兮从被子里伸出手,握在她的手腕处,“我为那日的不辞而别向你道歉,事出突然,我那日没办法带你回去!”本想回山庄那日带她一起,可不曾料想半路杀出一个陌尘,她不想烟雨见着陌尘难堪,也不愿见着烟雨脸上的落寞和嘴角嘲讽的笑意。 烟雨将她手从新放回被子里,望着她真诚的眼神,像一个姐姐般轻弹在她额头“我知道姑娘向来都是言而有信的人,以前这样坚定的相信,日后依然!”她觉得这个虞洛兮真的是一个真诚可爱的女子,无论是性格还是脾气,甚至五官都跟那个人有点像,越看越觉得顺眼。 “日后你便跟在我身边吧,烟雨这名字,太过风尘!”她思索了片刻开口道:“鸢飞戾天者,望峰息心;经纶世务者,窥谷忘反。我愿做那连绵的山谷高峰,你便是这鸢鸟经纶者,你看,单字‘鸢’怎样?” 烟雨那颗沉寂了多年的心,好似顷刻之间注满了热血,强劲有力的跳动着。她不答可与否,只是取过瑶琴,任琴声悠扬的绕在每一个角落,今日的曲子,更像是在做一种愉快的道别,不似往昔那般,处处充斥着淡淡的忧伤,。 她了然。 琴声绕窗而出,若有若无的落在了隔壁的宅院里。 陌尘听得有些出神,一曲毕,他有些意犹未尽。 他以为隔壁新搬进的那户人,只会闹出乒乒乓乓的那些聒噪声响,不曾想,还会抚琴这般雅兴,不禁有些好奇,他差柳青枫前去查看。 不多时柳青枫折返,欲言又止。 在陌尘的审视下,柳青枫避重就轻,只是说是姓虞的一户人家,前几日刚搬来。 陌尘抿着茶水,不动声色的打量着柳青枫,他平时做事都是大方磊落,鲜少像今日这般。 姓虞、虞、虞! 他突然就想起了虞洛兮,再加上方才柳青枫刚才吞吞吐吐的样子,他便更确定自己的猜测了,方才就觉得这琴声好似在哪里听过,现在想来这就是那个醉香楼头牌烟雨姑娘平日所弹的,只是今日的曲风欢快了许多。 怪不得她那日执着于要烟雨的卖身契,想来是想还她一个自由身吧。 陌尘想了许久,才忆起那契约被自己随手扔在了书案上,本想让柳青枫送去,但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便就此作罢。 柳青枫已记不清因为陌尘的事情,自己受了多少责罚,但是他还是忠心耿耿的跟在陌尘身边,在他心底,他是把陌尘当成好友,所以他不能看着陌尘在那条不归路上越走越远,但是,他发现,冥冥之中,陌尘和那个人总是在不断靠近,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力的让那些不好的事情发生的慢一些。 时间如白驹过隙,事世若白云苍狗。 虞洛兮的伤一天天好转,偶尔也能自己穿衣洗漱,但总是会牵扯后背的伤疤,那些较深的伤口还是裂开献血印染在衣衫上,虽说衣衫已经全部换成了深色,但是黏黏的粘在皮肤上,还是很不舒服。 烟雨姑娘也默认了‘鸢’这个名字,每日总要站在虞洛兮面前呵斥她不要逞能,因为她太清楚,那每日换下的衣衫浸泡在水中时,那暗暗的红色是多少刺眼。 琴声每日都从房中悠然而出,一人弹奏,两人聆听,陌尘也乐得其所。 只是虞泊涯有些愤懑。 那日返回山庄不曾见到虞月兮,他以为她又是上山采药,便也没做旁想,可接连数日都不曾见到,他便急了,询问之下有人说,她前几日曾交代过,要去寺庙拜佛。 虞泊涯又急又恼,若是她一个人去还好,若是真如那日她所言,是陪丞相夫人前去,他可如何跟虞洛兮交代,他派出众人挨着山头的每个寺庙搜索,又派人打听丞相府丞相夫人的行程安排,几日下来,总算是有些眉目。 那日虞月兮看到那些信件,她就知道,能帮她的,只有丞相夫人,虞洛兮是替丞相府办事了,那么她的消息丞相府的人肯定知晓。 丞相夫人看到虞月兮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是温柔的。 从大门口走向庭院里的一路上,对她嘘寒问暖,满是浓浓的关心,从未享受过母爱的虞月兮,很是感动,不禁想,要是自己也能有一个这般温柔慈爱的母亲该是多么幸福的一件事啊。 刚一进屋,丞相夫人便赶忙满上一杯热递在虞月兮手中,有吩咐丫鬟赶紧去准备下糕点糖果。 丞相夫人望着虞月兮,满眼都是欢喜,见她风尘仆仆的样子,又吩咐准备些热水,满上心疼的让虞月兮待会好好放松下。 虞月兮有些受宠若惊,上次丞相夫人也没有如此热情,今日这般,她一时有些惶恐,她开口说道不必如此麻烦。 丞相夫人充耳不闻,依旧忙碌的张罗着让人去准备换洗衣物和上好的花露。 不久之后,有人来报说一切都准备妥当,虞月兮终究是抵不过丞相夫人的催促,点头答应好好沐浴放松下自己。 她望着站成两排的侍女,有些尴尬,往日最多也就是洛溪会帮她擦洗后背而已,如今一下子这么多人伺候自己,她倒觉得分外的别扭,于是便要那些侍女退下,自己一人倒也乐得自在。 退了衣衫,换了轻纱,赤着一双玉足转入屏风,只留若隐若现的玲珑背影。。 窗外似有人影移过,她却只顾着观赏这屏风后的景象,对此毫无察觉。 第三十二章 我来接你回家 虞月兮不由得感慨,这丞相府真是奢华,这沐浴之地都造的如此珠光宝气,石柱上雕刻着栩栩如生的游鱼鸟兽,偶有宝石或镶刻在眼珠,或点缀在羽翼;汤池内外皆用莹澈如玉的白石铺砌,四面又石阶逐级入池;偌大的汤池上升腾着袅袅白雾,水中浮着各种花瓣,香味随着热浪扑来,让人不由得舒畅。 她脚尖点水,一圈圈水波荡漾晕开,随着她整个人没入水中,满池的鱼纹花影也随着晃动,长发浮在肩头,发尾散在水面,冰肌玉骨,媚态横生。 古往今来多少美人,在沐浴时洗尽铅华呈素姿,依旧红颜如花,包括她,在这一刻,她也觉得自己是极美的。 她还没来得及好好享受浸入温水中的舒畅,便听得门被打开了,顺声望去,隔着屏风看不真切,只是隐约有人影晃动,她吓得花容失色,裹紧湿漉漉的薄纱将自己身体尽量藏在漂浮的花瓣之下。 她的声音有些颤抖:“夫人?是你吗?是谁在外面?” 脚步声愈来愈近,虞月兮紧张万分,她将下颚都埋在水中,额角渗出的细汗上沾染了几缕丝发,她绷紧了身体,动也不敢动。 良久之后,脚步声停下。 “月兮,是我,我来看看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 丞相夫人的声音从她背后传来,那一刻,她全身都放松了,许是方才自己过于紧张,此刻她也没有察觉丞相夫人进来有何不妥。 “夫人着实吓民女一跳,这里样样俱全,不缺旁的,劳夫人费心了”虞月兮从水中渐渐直起了身子,用手顺了顺胸口。 丞相夫人的眼神急切的盯着虞月兮的左肩,她虽薄纱湿透应显尽显,但长长的秀发披散在肩头,将肩膀挡的严严实实,遮住了窥探。 这本是难得机会,能解开她的疑惑,如今看来怕是难以得偿所愿了。 她本想找个借口,拂去她肩膀的丝发,又怕太过激进吓到这个孩子,于是将手中的果盘放下便离开了。 虞月兮被这突如其来的小插曲也扰了兴致,匆匆沐浴更衣,盘算着如何在明日陪丞相夫人烧香拜佛的时候,开口探寻一些虞洛兮的消息。 翌日清晨。 虞泊涯带着厚厚的书信策马疾驰前往虞府。 虞洛兮披着衣衫,一页一页的翻阅着,神色也愈加严肃,当翻阅完全部,不由得扶额,她知道,这些东西一旦交给丞相府,这世上恐再无苏家。 泊涯见她状态不佳,一时间有些犹豫,不知怎么开口讲虞月兮的事情。 半晌之后,虞洛兮开口,问起月兮。 泊涯就知道,这事情,是瞒不过去的,也不能瞒着她。 山中寺庙。 巨大的钟鸣声,在山谷里叠出一层层回响,深沉悠远。 长长的阶梯上,熙熙攘攘的满是信男善女,或提着食篮,或捧着焚香烛火,一步步拾阶而上。 寺庙香火鼎盛,正前方的焚香炉内,满是灰烬和未燃尽的香火,白烟升腾,似一桩桩的经年旧事,虚无缥缈。 大殿里有清脆的木鱼声传出,每一下,都似乎悟透了纷扰的世俗,随着梵音洗涤着众多香客的心灵。 木门上,朱漆已经剥落,高高的门槛上,中间深深凹陷,虽说十分光滑,但也满是时间侵蚀的痕迹。 木门内,各路香客虔诚的跪在佛像前,执佛珠一串,随着木鱼声,在心中默念各自的诉求,然后深深一拜,起身,双手合十,向佛像旁手持木鱼、头顶戒疤的和尚行礼,将自己早用红纸包好的钱财投于功德箱,再从和尚手中接过长长的红布条,互道一声阿弥陀佛便也匆匆离去。 当手中的布条系在殿外的菩提树上,就好似在心里种下了一个菩提,便奢望着就能因此得偿所愿修得得善果。 虞月兮虽不是信佛之人,但也在这种氛围的烘托下,虔诚无比的许下了心愿。 礼毕,当她搀扶着丞相夫人刚一跨出殿门,她就再也顾不得其他的,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不管不顾的飞奔过去,一把抱住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她想,一定是自己方才虔诚的祈祷被佛主听到了,佛主慈悲不忍她愿望落空。 虞洛兮被她撞得往后疾退几步,皱了下眉头,用眼神示意身边的鸢自己无碍,稳定身形后,轻抚她的后背柔声说道:“月兮,我来接你回家了!” 虞月兮用力的抱着她不停地点头。 突然想起了什么,又松开虞洛兮快速跑回去搀扶着丞相夫人走来,一脸兴奋的向洛溪介绍着。 当虞洛兮听到丞相夫人时,眼中满是浓浓的警惕,她一把拉过月兮,语气颇为不善。 “这几日劳丞相夫人费心,对月兮的百般照拂,这份情,民女心领了,但夫人身份尊贵,实在不应跟我等这些山野之人多有交集,若是影响了夫人的声誉,我等实在惶恐!”虞洛兮一开口,大有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虞月兮想要开口解释丞相夫人不是那般的人,虞洛兮不动声色的捏了下虞月兮的掌心。 虞月兮低头,不再发声。 丞相夫人上下打量虞洛兮一番,颇为不屑的开口:“都说一母同胞性情多少有些相似,怎么我瞧着二位却云泥般差别巨大呢。” 一旁的虞泊涯听到这番话,指骨捏的咔嚓作响。 虞洛兮悄悄的用脚尖碰了下虞泊涯,满脸都是笑容的开口:“夫人所言极是,她是明月皎洁无暇,我只是芸芸众水不辩污浊,但不可否认的是,她和我,亦是形影不离的姊妹,以后夫人想要见她,就必须要瞧见刁民如我的这般嘴脸,所以夫人还是没要同我等这些刁民有所瓜葛,告辞!” 她们一行人,迅速的消失在丞相夫人的视野之内,丞相夫人有些气愤,想想自己尊荣的地位,何时被人这般对待过,心中的偏见便由此深埋。 正所谓上山易,下山难,虞洛兮强忍着一路疾走赶到山顶寺庙处已是精疲力尽,此时下山更是颤颤巍巍的寸步难行。 虞月兮不解的望着她,不明白她为何停步不前,“可还有事?”。 她一时语塞,有些尴尬的愣在原地。 第三十三章 家的氛围 虞泊涯开口帮洛溪解围,说她体弱多病,万不要因走些山路劳累过度,要不然到时忙碌的,还是他们姐弟俩。 虞月兮恍然大悟,点头称是。 虞洛兮自然而然的,就趴在了俯身在自己面前的泊涯背上。 虞月兮也不曾多想,默默的跟在身后轻轻的扶着虞洛兮。 方才太过激动未曾仔细端详她,现在才发现,虞洛兮衣衫不似往昔那样一袭白衣,想来大约是因为退婚之后想要跟过去做一个彻底的告别吧,不过这样的黑色衣衫,穿起来也是别有一番滋味,只是令她不解的是,虞洛兮身上总是散着一种奇怪的味道,使她一向灵敏的鼻子也分辨不出来,那味道,陌生又熟悉。 下山之后他们数人便上了马车,大约三炷香的功夫,马车停了。 鸢搀扶着虞洛兮步下马车,眼神总是若有若无的飘向虞洛兮的后背,虞月兮也跟着看了几次,并没有看出什么端倪。 待虞月兮回神望着眼前,只见高高的大门上悬挂着“虞府”,有些错愕的转头望向虞洛兮和虞泊涯。 他们两人,一左一右的拥着虞月兮的肩头,虞洛兮眉眼之间满是沁人心脾的笑意,“月兮,这里,以后就是咱们的家了!” 虞月兮抑制不住的兴奋,家,多么奢侈的字眼,多少人寻寻觅觅半生,为的就这一所能遮风避雨、寄放情感的地方呀,她是何其有幸能有一个家,还有时刻能温暖心房的家人。 其实,她所求的家,也很简单,四海八方,有他们俩的地方,都是她的家。 泊涯带着兴奋的月兮率先进去,方一进门就听到虞月兮抑制不住的惊呼声“哇!”。 虞洛兮摇头轻笑,这月兮,还是如儿时那般的孩子心性,她转头望向最后的那个落寞的身影,轻唤“鸢!” 鸢疾步走到她身边。 “这里,也是你的家!” 她猛地抬起头,双眼好似熠熠星辰,闪闪发亮。 虞洛兮牵着她的手,慢悠悠的走进宅院。 这里,以后也是自己的家了,她走起路来都格外的小心,生怕裙角碰到了两侧的花花草草。 前些时日她忙于照顾虞洛兮,虽在这偌大的院子中来回穿梭数百次,但却从未好好驻足赏过片刻,如今细细观看,只觉得每一处风景都别出心裁,处处如画卷般引人入胜,她的心情,也真如鸢鸟一般飞入云霄。 突然之间,就听到两人争吵起来了,异常的激烈。 虞洛兮快步走过去。 “我不管,我就要住在这间厢房里。” “不行,你的房间在西面!” “凭什么不可以,我是老大,我就喜欢这个,我非要住在这里。” “除了这间,旁的你随便选。” “虞泊涯,你这个混蛋,我偏要住在这里,你能奈我何。” “阿姐,那么多房间,你为何非要这间!” “那么多房间,我为何独独不能选这间?” “............” 从小到大,虞泊涯从未跟虞月兮顶过嘴,就更别说如今日这般争吵了,虞洛兮一时也有些不知所措。 虞月兮气鼓鼓的拉住洛溪,要让她评评理,为什么自己就不能选择这个房间。 这个院落里的秋千,深得虞月兮心,想起日后能惬意的荡着秋千,就觉得心情舒畅。 虞洛兮望了眼一旁气鼓鼓的虞泊涯,又看了看自己住了小半月的房间,突然想到自己当初并没有选择住在哪一间,是泊涯直接领着自己到这里,说日后这便是她的房间。 心中了然。 虞洛兮笑的温柔:“泊涯是觉得西边的院子,每日阳光独好,也比这北边的院落僻静不少,最适合你晾晒药材研读医书,这北边的院落临着大厅,日后山庄事务定要在那里处理,人来人往的,太过嘈杂,你这做人阿姐的,往日总是训斥我莫要跟他计较,今日自己怎就杠上了呢?” 虞月兮小声嘀咕:“是他自己不说清楚,只是一味的跟我顶撞,还怪我不能成!” 虞月兮唠叨完,有些别扭的走过去拉住泊涯的胳膊高声嚷嚷:“愣着干什么呀,带我去看看我的房间啊,你个榆木脑袋!” 他们走后,虞洛兮带着鸢走到院落稍远些的地方,一时之间有些难以启齿。 鸢望着眼前这间同一院落中,这个稍远一些的房子,虽不算宽敞,但也是一玲珑别致的住所,一个人的起居绰绰有余,况且她向来没有诸多要求,“我想住的离你近一些,照顾你也能方便些,若是可以,请姑娘允我宿在这间屋子!” 虞洛兮叹了口气,拍了拍鸢的肩膀,人啊,总是越懂事,越让人心疼。 待一切都安顿好之后,虞洛溪将泊涯带回的信件所在匣子里,扭头吩咐泊涯,要他好生歇息,任何事情都不必管,踏踏实实的睡觉,明日早起她会去寻他,陪自己一起去趟顾府。 泊涯点头,这几日,他确实有点疲劳过度了,有些时候明明觉得这间在思考事情,但神识已经涣散,如同如水一般,只是眼睛还是睁着而已,如今一切好转,他也希望能好好休息一番,因为他知道,明日之事,也需要一个周全的对策。 虞洛兮突然想到些什么,便同月兮商议着,从山庄挑选几个功夫还算可以的人看守这个院落,顺便通知下各个主事她们新的住所,山庄处选一个得力的人先照看着,不相干的人先莫要让她们知晓。 月兮一边听着洛溪的嘱咐,一遍飞快的盘算着自己的那些药材全部运来大约需要几趟。 虞洛兮还有一大堆的事情还没说完,月兮便火急火燎的跑出去了,她笑着摇摇头便也作罢。 鸢出去端了一盆热水垫着帕子走进房屋,轻掩房门,扶着她坐在床沿上,轻轻退下她的衣衫。 鸢终于明白为什么她那日叮嘱虞泊涯一定要买些深色的衣衫和被褥,因为只有深色,才能掩盖她后背那些突兀的颜色,哪怕是伤口裂开,别人也不易察觉,就如此刻,后背上乍一看毫无异样,但仔细查看,不免发现有些地方颜色深重,甚至是有些发硬。。 一时间有些感慨道:“姑娘还是穿白衣衫更好看些。” 第三十四章 拜访新邻居 虞洛兮转过身正对着鸢。 “不管黑衣衫还是白衣衫,无论美丑,我都是我,这是不可更改的,莫要自扰。”她虽是女孩子,但对自己的相貌从未过于在意过,只要是脸庞干净衣衫整洁,她就是满足的。 鸢不吱声,转身去书架上取了一本民间通传的话本子递给她,她知道每次换药她总是要翻看这些,因为从清洗到擦拭好药粉需要很长的时间,她便用此打发时光。 裘衣脱得相当费时,因为衣服会和血痂黏连在一起,她必须用水打湿,待衣衫浸透血痂变软才能分离开,尽管她的动作已经极尽小心轻柔,但还是会有些地方衣衫粘连着血痂一起被揭掉。 清污,擦洗,涂药,重新穿上衣衫。 从头到尾,洛溪只是一页页的翻看着书籍,毫无异样。 约是傍晚时分,虞月兮架着马车风风火火的回来了。 人还未走进,声音倒率先传来。 虞洛兮披上外套走到大门处。 只见月兮站在满满当当的马车旁,吆喝着众人搬卸马车上的东西,时不时的飘出一两句:“兔崽子,你给我小心着点,要是磕着碰着我给你退打折!” 如此粗鄙的言语,听起来都格外的温馨,因为车上装的,满是虞洛兮平日里喜欢的物件。 虞泊涯也被嘈杂的声音引来,见是月兮带着行李归来,便也挽起袖子前去帮忙。 虞洛兮也走上前去,想要帮忙拿些小物件,被虞泊涯一把拉住。 他从马车上取下一把椅子,放在大门不远处的地方,拉着洛溪坐下,“你只管看着便好。”从怀中掏出几样她常吃的干果放在她手里,叮嘱鸢好好照看她。 家人,大约就是这样诠释的吧。 自从柳青枫告诉陌尘隔壁是虞府,陌尘的心态便发生了巨大的转变,若是放在平时,如此嘈杂的声音早就让他烦躁不已,如今听起来,也只是觉得格外热闹而已,相比之下倒是衬托的自己这边冷清寂寞。 陌尘自己去库房寻来一梯子,偷偷的立在高高的院墙边上,奈何当初因为保护自己院落的私密性,这边的院墙要远远高于别处,他有些失落。 当柳青枫前来送晚饭的时候,只见陌尘坐在树枝上,叼着一片树叶,一只腿腾空优哉游哉的晃着,他皱了下眉头开口道:“主,用膳吧!” 陌尘从树上轻飘飘的落下,清了清嗓子道:“院子里太闷了,我站的高点会舒服些。”他有些做贼心虚。 柳青枫只是默默的将碗筷摆放在石桌上,自己什么都不曾问道不是吗。 隔壁时不时的传来欢笑声,他的这一顿饭,食不知味。 既然都是邻居了,低头不见抬头见的,何必这般藏在躲着,不如今日自己也去恭贺一番吧,陌尘是这样说服自己的。 他吩咐柳青枫去库房看看有没有什么东西可以拿得出手,自己转身进了屋内,换一身精神的衣服。 当陌尘和柳青枫出现在虞家大门处的时候,虞月兮意外的没有为难他们。 大约是搬家耗了太久的时间吧,彼时天色已黑他们才开始用餐,见每样菜品都还很完整,相必是刚刚落座吧。 陌尘扬了扬手里的腊味和好酒,“听到这边热闹非凡,想必是有人搬进,我还正愁着日日太过冷清,这下可好,有人搬来于我作伴,还是熟识,真是喜出望外啊,这些吃食,各位若是不嫌弃便收下吧。” 虞洛兮很是意外,没想到他竟然是自己的邻居,听他如此说道,便也大方的邀他落座。 鸢起身为他们腾开了座位,添了碗筷。 陌尘爽朗的笑着,拿起酒坛就要给虞洛兮斟酒。 鸢伸手盖住虞洛兮面前的酒杯,“我家姑娘近日身体不适,不能饮酒,还望公子见谅。” 洛溪也有些歉意的应着:“对,近日确有不适,改日我带坛陈酿登门造访跟陌兄饮个痛快。” 陌尘收回酒坛,看来,那日在丞相府,她当真是受了伤的。 他也不拘谨的拿起筷子尝了些饭菜,觉得跟自己方才吃的那些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呀,包括平日吃的那些山珍海味,都不如眼前的这些让人美味可口,让人忍不住垂涎三尺食指大动。 众人望着他狼吞虎咽的样子,不由得食欲大好,便纷纷拿起筷子品尝。 鸢转身落坐在隔壁的餐桌上用膳,偶尔会转头看一眼虞洛兮,见她吃的香甜,便也放下心来。 大约是忙碌了一天都饿了,大家都只顾着吃饭,所以没有人察觉到,虞月兮总是偷偷瞟着一旁的柳青枫。 许是习武之人的警觉,柳青枫忽然间望向月兮。 她赶忙将眼神落在自己面前的米饭上,一口一口慌乱的往嘴里送。 “月兮莫要一味吃米,多吃些菜和肉啊!”虞洛兮看她只是一味的往嘴里送着白饭,一口菜都没有,不由得开口。 众人的眼神便都落在月兮身上,她低着嚼着米饭含糊不清的应着,脸颊都是红的,不知是因为他,还是因为他们。 酒足饭饱之后,各自散去,回府的路上,陌尘望着身旁柳青枫若有所思的样子不禁发问:“怎么?被人家小姑娘多看了几眼便丢了魂魄?” 柳青枫收回神思“莫要拿属下开心。”良久之后又开口道:“主,你觉不觉得那个虞月兮有些眼熟?” “天下美人,你都眼熟!” 一句话,塞的柳青枫有些脸红,他从来都不是那般浪荡之人。 半夜时分,月兮抱着枕头穿着单薄的衣衫走到虞洛兮的房间,她说想要一起休息。 虞洛兮拒绝了,说明日还要早起,还有大堆事务要忙,宿在一起影响休息。 她不依,死皮赖脸的就往床上滚。 虞洛兮却一改往常的温柔样子,有些严肃的告诉她,让她回自己房间里。 两个人僵持着时,鸢推开了房门。 虞月兮起身整理好衣衫,有些落寞的离开了。 本是傍晚就要上药的,奈何今天晚饭推得太晚,只能现在过来给她上药。 良久之后,满是血污的衣衫浸在水盆中,鸢收拾妥当端起木盆起身出门。 拐角处,她被突然串出来的人吓了一跳。。 “这是什么?” 第三十五章 陈年旧事 鸢急忙把木盆藏在身后。 虞月兮不依不饶的抓住她大声质问:“我问你,那是什么?” 鸢不语! 月兮害怕极了,她看到那木盆之中的水,满是鲜红,想到这近一个月自己都没有见到过洛兮,想到那日下山哪怕是被泊涯背着她额角也不停流下的细汗,如今再看到这木盆中的水,她都不敢再深想下去,只能一声比一声高的问眼前的这个女子,想从她的嘴中的话语里否认自己的想法。 她仅仅揪住鸢的衣衫,声音都有些发抖:“说啊!那是什么?” “近日葵水,不小心污了衣衫,有些难以启齿,便叫鸢替我清洗下,你这般紧张做什么?夜深露重的,穿的如此单薄,也不怕伤了风寒!”虞洛兮将肩头的衣衫披在她身上。 悄悄的对鸢使了个颜色,她便端着木盆飞快的离去。 “真的吗?”虞月兮眼中还有尚未褪去的慌乱。 虞洛兮轻声安慰道;“这有何好诓骗你的,快些回屋,莫要冻着。” 她将信将疑,走了数十步又折返,将外衣重新披在虞洛兮身后:“你身子弱,快回去吧!” 虞洛兮拉着衣衫,望着她远去的背影,深出一口气,还好鸢走的快,就算月兮还有所怀疑也不能翻看盆里的到底是衣衫还是长裤。 一大清早,虞洛兮便被巨大的敲砸声吵醒了,她刚跨出房门,就见陌尘骑在两家相连的高墙上,卖力的抡着大锤,围墙上的石头被砸的飞溅在她的院落里,望着墙角下有些蔫掉的花草,既惋惜又无奈。 陌尘一看到她,便兴冲冲的摇晃着手臂打招呼:“扰了徒儿清梦实在有愧,但这围墙高的离谱,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咱们之间有何过节呢,万不能因为这些就影响我们邻里之间的和睦,今日我就将高出的部分砸去,让四面高低一致。” 她懒得同他在此争辩,今日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处理,于是叮嘱他砸完之后,记得帮她把自己院落的花卉补上。 简单的吃了些早餐,虞泊涯便随着虞洛兮一同出门了。 墨阳城虽大,但达官权贵的住所,总是聚集在一处,也是十分好找。 顾府门口,他们俩人静静的等着前去通报的人,不多时便出来一位老者引着他们进去。 大厅上,顾将军遣退了四周的人,便请他们随意落座。 虞洛兮望着眼前这个面相儒雅的中年男子,一时之间有些感慨,这镇守边疆威名远扬的大将军,居然如此斯文,一点也不似杀伐果敢的战场老将,倒是前些日子见到的丞相府的那位,颇有大将的气势,若不是有幸得以相见两位,恐怕她也会认个颠倒吧。 虞洛兮将书信呈递给顾将军。 良久之后,顾将军笑的苍凉。 “伴君如伴虎啊!”他戎马半生,终究是落得如此下场。 虞洛兮突然跪在顾将军面前。 顾将军和一旁坐着的虞泊涯皆是一惊。 “姑娘这是作甚,快起来!”顾将军连忙起身搀扶。 虞洛兮倔强的不肯起身,恭恭敬敬的对着顾将军行一个大拜,“将军,您倾尽一生护下这万千百姓,这一拜,您当之无愧。” 他还来不及说些什么,她的第二拜就已落下,头“砰”的一声就磕在了地上,再抬头时,额心已然红肿。 这一拜,是她为自己的鲁莽赔罪,她知道,一旦这些东西交到丞相府手上,顾府从此之后,便也只能成为经年旧事,在街头巷尾餐馆酒盏之间沦为谈资,任人诟病。 这样一个为国为民都立下汗马功劳的大将,最后只能潦草收场,最是凄凉,而这一切,皆因自己行事过于冲动,她深感愧疚。 顾将军颇为欣慰,最少还是有人记得是自己战战兢兢奋斗一生护下一方安定,还有人感激他爱戴他,他知足了。 他扶起虞洛兮。 其实,这事怪不得她,因为早在三天前,他就接到了皇上传下的密令,要他带兵前去北疆镇守,其实他心中明镜般知晓,此去必定是凶多吉少。 他一辈子,战绩赫赫,屡战屡胜,世人称颂曰常胜将军,可他唯一的败笔,就是一年前的那一仗。 常年在战场上厮杀,见惯了的血流成河的场面,心中,都是有些麻木的,每次凯旋,前来接收战争中遇难将士遗体的家人们,他们眼中落下的每一滴泪,都远比战场上的刀枪剑戟锋利得多,每当那时,他都会质问自己,带兵打仗,只是为那高高在上的皇帝扩展疆土吗? 所以那次当对方首领差信使送来休战书的时候,他欣然接受,他不想让自己将士的家人,再看到一个个毫无声息冰冷的躯体,他帐下的每一位士兵,都是别人家的儿子、丈夫、和父亲,他不忍他们来不及享受这世间的万般美好,就将自己的牺牲在给君王的贪欲之下。 他求得,向来都是国泰民安而已。 谁料想,那是一场阴谋。 那一仗,他败得彻底。 待大军归来之时,那高高在上的君主,当着满朝文武大臣问他索要兵权,从那时起,他就知道了自己最终的结局,只是不曾想,这一些来的如此之快。 他懂何为功高震主,他更知道自古帝王多寡义,但是他从未想过,为了除掉自己,拿回兵权,更是勾结外族人将他的数百万将士推向死亡。 所以,当接到密令调遣自己前去北疆时,他心如死灰,不曾表达出任何不满,他只是恨,恨这辈子认错了君王,无颜面对自己那数百万的将士的冤魂。 “顾某已是半死之人,死不足惜,但膝下有一犬子,舞象之年,不忍其一生就此草草完结,若可以,顾某愿让犬子拜于姑娘门下,看家护院也罢,劈柴挑水也可,哪怕终其一生碌碌无为都无妨,只要他能活着。”他此时,只是一个父亲,再不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将军。 父爱,是隐忍的,是悄无声息的。 虞洛兮有些触动,不知自己的父母是否也是这般竭尽全力的护自己周全呢。 她点头应允。 那顾家的儿郎,她是见过的。。 “顾某还有一事,望姑娘解疑!” 第三十六章 一位父亲的决定 “顾将军但说无妨。”虞月兮也有些好奇,他所想知道的是何事情。 那一沓纸张中,事无巨细都调查的非常清楚,包括那时信使所送的书信都一应俱全,他好奇的是,她的身份。 “姑娘可是通瞭阁的人?”他思来想去,只有这一个身份能行得通。 虞洛兮颔首。 “那就劳姑娘日后受些委屈了。”他的话意味不明。 虞洛兮询问所言何意,他却笑而不语,只言道,日后便知,而后喊管家送客。 待人走后,顾将军让人去请夫人和少爷过来。 管家站在顾将军身旁,满面的沟壑看起来都是忧伤的,“老爷,就没有别的法子了吗?”他在这将军府做管家几十余载,俨然已经把这里当成了自己的家,他自己实在是不忍。 顾将军低着头扶着额角,看不清是何神情,只是冲管家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说。 年迈的管家深深地叹口气,步履有些蹒跚的转身离去。 不多时,一衣衫素雅的女子走进,道了声“老爷”俯身请安。 顾将军抬头望向此女子,顷刻间眉眼之间都是温柔。 他有些贪恋的望着眼前这个糟糠之妻的容颜,手指轻触她鬓角泛白的丝发,满目眷恋,情谊正浓时,被突然闯进的少年打断了。 顾子骞惊呼一声急忙捂着眼睛,但一双眼还是偷偷的从指缝中滴溜溜的偷看。 两人正了正神色,端坐在大堂的主位上,顾将军神情复杂的开口道:“跪下!” 顾子骞的身体先一步做出了反应,扑通一声的跪在父母面前,脑子后知后觉的才开始思量着今日的责罚到底为何,细细回顾一番,好似近日一直很老实,并没有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啊。 “父亲,不知孩儿做错了何事?”他小心翼翼的开口,偷偷望了往四周,没有发现家法,便也踏实了。 顾将军不应答,只是静静的看着他,就好似他刚出生那日,无数的话语在嘴中翻滚良久,最终只是化成了眉梢的笑意。 顾子骞抬头,还来不及张口,只觉得眼前一黑,便软软的倒下了。 虞府。 虞洛兮和虞泊涯返回家中之时,高高的围墙已然于四周高低一样,飞石和碎屑也被清理干净,只是墙角边上的花草依旧是惨不忍睹。 鸢说,陌尘不知她钟意何种花卉,待她回来之后问清楚了再去集市购买栽培。 虞洛兮点头,想不到他还挺细心。 她将厚厚的一摞账本和算盘放在院落里的石桌上,又抱来了笔和砚台,既然已经决定了,那现在就要抓紧时间实施,因为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还会发生些她根本预料不到的情况。 鸢以为她要开始处理事务了,便回屋从她平时爱看的那些话本子里挑了几本,本想一边看着她平时爱看的书,一边陪着她办公,奈何自己刚落座手里的话本子便被夺走了,那一刻鸢才知道,那些账本什么的,才是给自己看的。 虞洛兮选了一本,坐在秋千上荡的特别高,犹如一只飞鸟般忽上忽下。 鸢回过头望着满桌子的书,一时有些恍惚,在她父母还健在的时候,自己也曾被母亲每**迫着学习记账和查账,每当那时,她都想着若是有一天可以不看这些枯燥乏味的数字该多好呀,如今她倒是有些感激那些勤勤勉勉学习的东西,若不然,面前这多如小山丘的账本,恐怕无从下手吧。 虞月兮走进院落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一个埋首于书籍中算盘打得啪嗒啪嗒,时而抬头拿起笔在纸张上写些什么;一人迎着暖阳做秋千上惬意的摇晃着,时不时的瞄一眼手中的册子。 虞洛兮率先看到了矗立在门口的她。 “月兮,你怎么来了?”她停住秋千冲她笑的温柔。 月兮只是直勾勾的望着书堆后面的鸢。 虞洛兮收起笑容慢悠悠的说道:“我见你每日研读医书格外辛苦,想着鸢也是闲着,便要她日后处理山庄的事务,你也能少劳累一些。” 月兮忽然扭头盯着眼前的虞洛兮,好似从不认识她,只是一个陌生人那样,她还清晰的记得,儿时虞洛兮对自己夸下的海口,说总有一天她要占地为王,哪怕是圈片山头当土匪头子,她都一定让自己帮她管账,不为那大权握在谁的手中,只为了自己能想要什么便可以随意买些什么。 这些年来,哪怕再苦再累,她都不曾懈怠过分毫账本上的事情,因为对她来说,那不只是冰冷的数字,更是这些年来他们之间信守的承诺。 如今,旁人取代了那些账本,那自己呢,自己在她心中的地位和分量,是不是也被取代了呢? 虞月兮走了,一言不发。 一旁的鸢轻叹一口,她想,方才的那个女孩子,就是她拼尽性命保护的人吧。 她刚想开口安慰下那个神色有些悲伤的人,便被起床嘘嘘冲进园中的人打断了。 “阁老,顾府的人扛了一个大麻袋丢在了咱们门口!”张良不由分说的拉起虞洛兮就往大门处跑去。 老管家神色紧张,一看到虞洛兮便急忙的上前行礼“姑娘,我家姥爷差我将公子送过来!” 虞洛兮有些吃惊,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顾将军居然将自己的儿子装在麻袋里送来,如此粗暴的手段,倒是颇有将军的风范。 她弯腰想要解开麻袋。 老管家拦住她,说是他家老爷吩咐了,一定要亲眼看到少爷被关进柴房落锁之后方可回去复命。 在虞洛兮满脸的震惊中,一壮汉驮起大麻袋,随着张良去往柴房。 随着‘咔哒’的落锁声,老管家将衣袖中的两个锦囊交在虞洛兮手中,并告诉她,红色的锦囊,是留给她自己的,待明日过后再行打开;蓝色的锦囊,是留给少爷的,若是她日后控制不住少爷,便将此锦囊交给少爷便可。 老管家交代完,站在原地酝酿了许久,“少爷生性倔强,若是让姑娘吃了苦头,该打该罚,不必手下留情,日后,便有劳姑娘照拂了!”他眼里闪着泪花,一段话说完,已是哽咽不已。。 从顾子骞呱呱坠地到咿呀学语,他都一直陪在身边,可今日一别,怕是再见无期了。 第三十七章 突如其来的死讯 老管家走后,虞洛兮望着柴房落锁的门愣了好久,她好似懂得了那日顾将军的话,可又觉得理解的不透彻。 鸢看她伫立良久,开口提醒道该换药了。 在她刚刚换完药还来不及穿好衣衫的时候,便听到门外有人喊道:“徒儿,快出来,你看为师给你带了些什么?” 她不紧不慢的整理好衣衫,方一出门便见到陌尘抱着好几盆的花草,骑在墙头冲她笑的温暖。 她有些无语,谁家的师傅趴墙头送东西,这实在是有些标新立异吧。 “你快些下来,被人看到了成何体统,这青天白日的,好似......”好似越墙偷情一般,这话实在是太过污秽,她实在是出不了口。 他拥着娇艳的花从墙头一跃而下,浪荡不羁的开口调笑:“好似什么?好似痴情少年郎不顾世俗眼光翻墙约见心上人吗?” 虞洛兮听到如此调侃,小小的耳垂悄悄渡上一层桃粉,轻斥他口无遮拦。 陌尘满不在乎的笑笑,弯腰把怀里的花盆摆放在墙角。 她以为他会买些什么名贵的花草补偿自己,不曾想却是买了些常见的栀子花,暖白浅黄的,看起来也是格外的温暖。 她随口问道:“怎想起买这些?” 他拿起一旁的水壶,细心的浇洒着,“长得好看闻着香甜便买了,听说花叶果实和根茎皆可入药,泻火除烦,凉血解毒,待花悉数全开之时,你也可以摘些入茶。” 这些花,品相虽不是出类拔萃,但这可是那个人平日里视之如命的宝贝,哪怕是掉片叶子都要惋惜半晌,如今他更是历尽千辛万苦才从那人的后院中偷出来这几盆,非也非也,一家人言何偷抢,那是他借出来的。 虞洛兮望着眼前的尚未全部开放的栀子花,悠然想起一首诗: 树恰人来短,花将雪样年。 孤姿妍外净,幽馥暑中寒。 有朵篸瓶子,无风忽鼻端。 如何山谷老,只为赋山矾。 那怕多望上一眼,那股沁人心脾的清香,好似就随风送入鼻端。 她平生最爱三种花香:茉莉、兰花和栀子花香。这三种香味,淡静素雅,清幽怡人,它的花香不似芙蓉的涩,不似李花的浓,更不若桃花的甜。它的香味多则浓,少则淡。花色也是洁净的白,淡雅的黄。倘若日后全部绽放,定然会醉不少闻香人。 陌尘的的身影,就好似这栀子花香一般,淡淡的萦绕在她得脑海里。 她开口道:“我虽爱花,却不懂得养护,若是师傅得空,便帮我照料这些栀子花吧,也免得它们遭受我的摧残。” 陌尘欣然应允。 他指着地上的花卉满脸委屈的说,自己一大早就去选花了,到现在都不曾进食。 虞洛兮虽然觉得他有些厚颜无耻,但他终归是选了些自己喜欢的东西,便也不计较旁的,留他中午一同用餐。 正当用餐时,张良走来俯身在虞洛兮耳畔说了句什么,虞洛兮起身歉意的冲陌尘点点头,便离开了。 她一走,虞泊涯和鸢便也起身紧随其后。 陌尘虽然好奇,但也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收其自己的小心思,继续大快朵颐的品尝着眼前的饭菜,直至打了个颇为不雅的饱嗝,无比幸福的起身伸伸懒腰,便也自觉地回自己的院子里了。 刚一走进后院,便听到有人在疾呼大叫。 虞洛兮吩咐张良开门。 随着门的打开,光线便顷刻间照进了昏暗的柴房里,晃的顾子骞睁不开眼,也看不清走进来的是谁。 缓了片刻,他有些不解的看着虞洛兮,这个人就面相来看,是有些熟悉的,但一时之间有些忆不起到底何时何地见过,他扭了扭自己被五花大绑的身体,倚着后面的高高堆起的柴禾。 “山匪?”他看着眼前的这几个人,也不似山匪般彪悍野蛮,便也默默的否决了。 “是,也不是!”若是圈山成派的话,她想自己大约也能称为山匪吧。 顾子骞听到她的回答,心中暗笑,觉得他们真的是自找死路,自己名门将后,家中又世代从军,待他脱身,非带人缴了她这个土匪头子。 他突然想到,向来土匪不都应是面目凶恶的彪形大汉吗?怎么她偏偏是一弱不禁风的娇小女子? 他撇开她散开的长发,仔细的端量着她的五官,他忆起来了,那日醉乡楼,太子殿下对她笑的满是暧昧,那时他还一度以为,这太子是有别的癖好。如今看到眼前女装的她,有些想不明白她为何绑了自己。 “我劝你,还是快将小爷放了,若不然,日后定叫你吃了不兜着走。”他依稀的记得,自己是跪在父母面前时被人从背后打晕的,再醒来时就已经被关在了这个黑屋里。 他以为,是自己做了什么事情,被父亲关了禁闭,可如今却发现是这个毫不相干的人绑了自己,他满是疑惑,她到底是谁。 她将自己打晕从父亲面前带走,父亲没有阻拦吗? 还是说,根本就是父亲将自己打晕送过来的? 想到此处,他满是震惊的抬头望着她。 虞洛兮差人将饭菜放在他面前,随手丢下一把匕首,便转身向外走去。 她停在门口处,不曾回头,阳光耀眼的从她四周照进房间。 “你猜的没错,是顾将军将你托付给我的,你且安分些,等时辰到了,自然会放你出来,你若是有别的想法,我想我有的是方法让你老实!”她神情莫辨,话语也是冰冰凉凉的。 当门再次被锁上,顾子骞匍匐着前行,用匕首将受伤的绳索割断,扭了扭手腕,端起饭菜,一边吃一边想,到底自己做错了何事,惹父亲如此大动肝火,还叫旁人插手将自己软禁起来。 当饭菜见底的时候,他也想不出个所以然,只能放下碗筷,闷闷不乐的重新窝在一旁的草垛上。 为了能看住这个功夫高深的将相之子,虞洛兮便搬来了矮凳坐在不远处。 虞泊涯神色有些黯淡的开口:“那日派人盯着你阿婆下山,昨日来报,说她......”。 他顿了半天,最后还是说出了口:“死了!” 第三十八章 刀子嘴豆腐心 虞洛兮满眼都是震惊。 那日在茂林中发现,偌大的树林中密密麻麻张贴的全是自己儿时的画像,她沉寂了十几年古井无波的心,终是泛起了阵阵涟漪,所以她才不顾阻拦执意要下山。 如今,好不容易找着了小时照顾自己的阿婆,还没问的出父母的下落,她便死了。 她不知道怎表达自己的心情,是悲恸还是失落,她都理不清,她只知道,现在的自己好似一浮萍,晃晃荡荡的不知该漂向何处。 “可有查清,因何致命?”她稳了稳心神,开口问道。 “自缢!”虽然虞泊涯也不相信,但确实是自缢身亡,别无他伤。 虞洛兮不停的呢喃着自缢、自缢、自缢。是不是有人不想让自己寻找生身父母,所以才用了别的手段逼得阿婆自缢呢? 她问泊涯,“阿婆可有亲人在世?” 泊涯就知道她会查下去,便趁早让人将阿婆的情况摸查清楚了,只要她发话,他就带他们来见她。 她沉默良久。 如今顾府的事情还没结束,调查完的信件也还没有送往丞相府,她现在分不出精力去管那些,现在她只能等,她知道,顾将军的那句“明日过后”定是让自己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待过几日这些事情告一段落,再慢慢的查阿婆的事情,只要还有人在,她相信自己总能寻到写蛛丝马迹的。 “你先派人护着他们安危,莫要再出现状况便好。”她今日的任务,就是牢牢盯着柴房里的人,旁的,她不予理会。 虞泊涯点头,起身前去安排。 鸢从房中取来瑶琴,坐在虞洛兮身侧,悠扬的琴声随着时间点点滴滴的飞逝。 虞洛兮觉得自己当初留下鸢,是最正确的决定,大约是因为她经历的太多,所以分外的懂自己的心思,她知道在自己面前,什么话该讲,什么话不该讲,什么时候将什么话,什么时候做什么事。每一样,都处理的恰到好处。 就好比此时自己心情稍微有些忧郁,她不会递上自己平时爱看的话本让自己解闷,而是抚琴无言的陪伴。 有些人,虽不够炙热,但相处起来就会觉得犹如温泉般,时时刻刻萦绕在身边的,皆是沁入心脾的温暖。 虞洛兮是这样想的。 鸢也是这样想的。 当夕阳西下,大地铺上了一层暖红,虞洛兮揉揉做的发麻的双腿,站起来扭扭腰身。 “账目可有不懂之处?”她突然间问起。 鸢摇摇头,只是日常的开销结算,不复杂。 但从账目中,她看到了品类繁多的支出,什么买羊买牛,买衣买棉,甚至买针买线都用规规整整的纸张上写明数量和姓名,有些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几岁孩童一般,有些很是工整,只是数量和姓名空着,被填上了截然不同的字迹。 她越发对这个山庄好奇,她想知道,这些可爱的人,到底是怎样的地方孕育出的。 “姑娘何时得空,也带我回趟山庄吧!”她着实想见一见那一方的土地和那一群有趣的人。 虞洛兮望着鸢,神情莫辨:“可曾后悔?” 自自己给她改名为鸢以后,她大约再也没有睡过安稳觉吧,熬夜看账本已是常态,还要每日帮自己涂药,照料自己的起居,她本可不必如此劳苦的,只是因为自己当初的一句话,她便任劳任怨的做这些。 “不悔!”鸢回答的毫不犹豫。 “那过几日我处理完这边的事情,你便随我回去吧!”既然决定留她在身边,那么不管是山庄的事务,还是通瞭阁的事务,她都必须能轻松应对。 一提起山庄,虞洛兮心中不免有些伤感,那日之后,便没有见过虞月兮的身影,想必是回山庄了,想到日后还要做的种种事情,不禁有些不忍,但终究是逼迫自己狠下心来,因为只有这样,她才能安然无恙,只要她平安顺遂,旁的,无所谓了。 月兮那日负气转身就走,还未走出大门心中就已然后悔,不该如此冲动不顾后果,但碍于颜面还是离开了虞府。 她没有回山庄,只是去了山脚下葵婆的家里。 一年岁久远的房屋前,两人坐着喝茶,葵婆忍不住的发声:“月丫头,此时你办的实在不妥!” 虞月兮也满是懊恼:“师父,你就别再责备徒儿了,徒儿已是肠子都悔青了,但是我也不能就这样再若无其事的回去吧,倒叫人无端看了笑话。” 葵婆笑了。 她这个徒儿,最是孩童般心性,更是刀子嘴豆腐心,,如今明明知道自己做的过了头,还放不下颜面顾忌左右。 “月丫头,你跟洛兮姊妹数十载,她可是那种爱折人颜面揭人短处之人?”葵婆是看着这三个孩子长大的,心里对这三个孩子的性情颇为清楚,何况听月兮讲述那日之事,也就是些姊妹之间言语误判的小事而已,断不能因为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让这两个孩子之间生了嫌隙隔阂。 月兮听着葵婆的话,有些动摇,但还是有些抹不开面子。 葵婆像安慰三岁孩童般,慢慢道来:“你终归是个女孩子,迟早是要嫁人的,洛兮和你不一样,她从小都是个牺牲自我成就别人的孩子,若你嫁人了,这山庄大大小小的事件,一时之间谁能接手呢?” 葵婆顿了顿接着说:“你也知晓,洛兮身子一直不是太好,这些繁琐之事要是都落在她肩头,是万万扛不住的,如今能有人帮她分担一二,你应该开心才是,你这些年之所以任劳任怨的处理山庄事务,不也从来都是为让她少些负担不是吗?如今这般计较,可是会让人觉得你的这份关心变了味道的!” 虞月兮眼色暗淡下来,不再言语。 “月丫头,想想你当时跪在我房门前,唯一的心愿是什么!”葵婆伸出满是皱纹的手,轻轻的落在虞月兮的手背上,一个光泽细腻莹润无暇宛如美玉,一个沟沟壑壑饱经风霜宛若树皮。 虞洛兮抬头,心中不停的重复葵婆的话“唯一心愿、唯一心愿、唯一心愿”。 忽然间,她就笑了。 第三十九章 何为良人 虞月兮笑的释然。 十年前。 山腰处的一院子里,种满了向日葵,金灿灿的一片,惹眼极了。 “阿婆,我求求您了,救救她吧!今后我愿意当牛做马的伺候在您身边,只求您救救她!”幼年的虞月兮跪在门口不停地乞求着。 虞月兮已经在院中跪了一下午,声音也有些嘶哑,但她从未起身,也从未停止乞求。 门吱呀的一身,一双鬓花白的老者走出。 她手执一拐杖,精神颇好的矗立在虞月兮面前。 “若我要你做的事情很难呢?” “只要阿婆能救活她,多难的事情我都愿意做,一日做不成,那便两日,两日不成,那便月余,月余不成,还有年年岁岁,我肯定可以的!”小月兮抬头,眼中的光芒好似能穿透乌云。 “若是,若是这事让你丢了性命呢?” “我只要她能活命!”她毫不动摇。 老者叹了口气,“那好,我若救活她,日后你就留在我身边,替我尝试药剂吧,若是因此丢了性命,也莫要怪我老婆子!” 小月兮一听老者答应救人,忙不迭的道谢,响头一个一个的磕在地上,“多谢阿婆,多谢阿婆!” 虞月兮收回神思,着急忙慌的起身,搂着眼前的葵婆撒娇,“师父,谢谢您!月兮最爱您了,晚饭我就不吃了,待我下次带些墨阳城的好酒再来看望您!” 还不等葵婆开口,便犹如离弦的箭一般飞奔而去。 葵婆望着满桌子的饭菜笑着摇摇头,她庆幸当时自己没有狠下心,要不然怎么能有这么惹人喜爱的两个丫头,能常伴自己身侧呢。 约是在晚饭时分,虞月兮回去了,她风风火火的站在虞洛兮面前时,心中早已卸下了重担,她清楚自己在乎的是什么,颜面这种东西,就变得廉价起来。 “洛兮,我回来了!”她冲虞洛兮甜甜的笑着,笑的释然。 虞洛兮上前抱抱她,虞洛兮心中知晓,所有的事情都不能操之过急,在以不伤害她,或者在伤害她的程度降低到最少才是上策,因为自己的也实在是不忍她太过伤心或者难过。 “回来便好,我叫小厨房做了你爱吃的菜肴,等下你多吃些。”虞洛兮犹如长姐一般揉了揉虞月兮有些糟乱的发丝。 整个晚上,虞洛兮都有些心事重重。 她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今天出奇的平静,但是顾将军都将自己唯一的独子绑了给自己送来,按理来说总是有所考量的,所以现在越是风平浪静,她心底就越是担忧。 她拿出那两个锦囊在手中不停地把玩着,有些有些犹豫要不要打开,但毕竟自己是答应了别人的,也不愿做那言而无信之人,遂将两个锦囊重新收回衣袖。 “泊涯呢?”虞月兮突然发现晚饭时未曾见到虞泊涯,便随口问道。 虞洛兮思量了片刻,“不知,许是约见心上人了吧。” 而后两个人对视一笑,满是一样的神情。 虞洛兮想,等泊涯带未来的媳妇回来的时候,她便搬到偏院去住,将这个宽敞些的院子留给他们小两口,日后有了娃娃,也定是对这秋千什么的格外钟爱吧。 虞月兮想的倒不是这些,只是觉得,自己以后怕是要多存些大补的野山参和安气养胎的药材,以保证只未来的侄女侄儿身体健壮。 两人各自盘算着,眼中亮晶晶的笑意却是一模一样的。 鸢附身轻声说道:“柴房关着的那位,姑娘打算如何处理?” 虞洛兮轻呼,“哎呀,差点忘了他了,叫人再去备些膳食给送过去吧,顺便让张亮今晚守在门口,莫要出什么差池。” 虞月兮好奇的发问:“既然都关起来,怎么还送膳食?” 虞洛兮想了一下,“是友非敌,关起来,只是觉得是个刺头,比较难搞罢了。” 虞月兮不禁轻笑,能让洛兮觉得是个刺头的人,大约是真的很难缠吧。 两人话语还未落,张良便跑回来说,顾子骞将柴房的墙角挖了一个大洞,还好去的及时,要不然人都跑了。 虞洛兮扶额。 虞月兮拍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包东西。 她打开,是白色粉末的的药剂,望向虞月兮,只见她冲自己挑眉轻笑。 虞洛兮将药包好递给鸢。 “药效可持久?”虞洛兮开口问道。 “放心,就算是明日日上三竿,只要没有我的解药,他也别想醒来!”这些香啊药的效力,向来是她引以为傲的。 鸢拿着药走向厨房。 虞月兮望着她的背影,终是忍不住的开口问道:“她,你可了解?” 虞洛兮想起鸢的身世,也是由衷的感慨:“都是可怜之人,像极了当初的我,既迷茫又执着,且不论日后怎样,如今,权当帮她一把吧!”日后的事情,她也不能妄言,只是觉得如今鸢既已在身边,便做不到视若无睹,至于帮多帮少,日后怎样,就听天由命吧,当下不悔便好。 虞月兮抵着头默不作声。 半晌之后她抬头,眼神清明澄澈,“你这个人啊,总是太过感情用事,但不论如何,你信她,我信你,所以我也信她。” 虞洛兮心中满是暖意,“月兮,你也该考虑下自己的终身大事了。” 听她如此说道,虞月兮脑海中浮现的,是柳青枫那张刚毅的脸庞。 自那日看到柳青枫,便想到了多年前的那个小男孩,若是当初那个小男孩在自己心中留下了一颗种子,那么如今的柳青枫就好似甘露轻洒,让她心中的颗种子在疯狂的生长,从才露尖尖角顷刻间便成为掺天大树,牵扯着她所有的思绪和感情,不受控制。 “洛兮,你觉得柳青枫如何?”她手指摩挲着洁白的瓷杯,有些紧张的等着回答。 虞洛兮不由得一愣,这柳青枫,可是当朝太子,虽然身份尊贵,但却不是良人,日后定是要登基成为九五之尊的,那后宫佳丽三千,怕是会成为月兮一辈子尝不尽的酸楚,她所希望的,是虞月兮能找一个心意相通的人长相厮守,绝不是委曲求全将自己紧固牢笼之中。。 “实非良人!”虞洛兮回答的干脆利落。 第四十章 顾府的没落 “何为良人?”虞月兮反问。 虞洛兮有些哑然,她记得前不久,泊涯曾经问过自己,何为喜欢,她记得自己是这样说的: 她喜你亦喜,她悲你更甚,容颜千万千副,除她皆云烟。见之欣喜,不见愁伤。 但毕竟在感情方面,她只是纸上谈兵,因为归根结底,自己是个失败者。 如今被问,何为良人,她更是难以阐释:“何为良人我不知,我只知,他定不是良人,若你今日告诉我钟意的人是陌尘,也许我还能为你高兴,但是这柳青枫,我不赞成,但也不阻止,感情是你的事情,我只是不想你吃感情的苦,但终归结底,我只是一个旁观者。” 虞月兮突然大笑起来。 她以为洛兮说柳青枫并非良人是知晓这人平日行事浪荡或是人格低下,却不曾想是觉得陌尘和柳青枫想较,虞洛兮觉得陌尘更胜一筹。 以前她还怕洛兮情系陌尘,怕到头来终成一段苦涩难言的过往,如今看来,她并未红鸾心动,自己便也就放心了。 笑意慢慢的止住,虞月兮清清嗓子:“日后最好是觅一兄弟,我爱慕兄长你迷恋幼弟,这样我们大婚后还能在同一住所,岂不美哉!” 虞洛兮被茶水呛住,轻咳起来。 缓了半晌,虞洛兮轻声呵斥:“口无遮拦!” 虞月兮从背后搂住她的脖子不依不饶的问道:“就问你美不美哉?你说呀!” “你轻点,喘不上气了!” “我不,我就要听你说!” “美哉美哉,快撒手!要死了!” “嘿嘿嘿嘿.......” 晚上鸢解开虞洛兮的衣衫,不由得出口责备:“伤口尚未痊愈,姑娘还是莫要跟月姑娘嬉闹了。” 她后背的伤俨然已好了大半,但有些伤口过深,到现在还是会因过度用力裂开渗血,鸢洒着药末,满眼疼惜。 “无妨,早已不痛了!只是看起来吓人而已!”她舒舒服服的窝在软枕里,满不在乎。 待一切整理完毕,床榻上的虞洛兮早已进入梦乡,鸢轻轻替她盖上被子,退身出去掩住房门。 从大家平日的言语之中,她知晓那个月姑娘从医,且医术了得。 鸢抬头望着高挂的皎皎明月,心中不免有些遗憾,待明日,她便去找月姑娘讨些舒痕祛疤的药膏。 月光洒落大地,度上一层光亮,似乎也照亮了熟睡中人的梦境,当然,也照亮了隔壁树杈上那个隐在树叶中的那抹身影。 翌日清晨,虞洛兮一醒来,顾不得好好整理着装只是披着衣衫就跑到柴房处,见房门大开,心中咯噔一声,暗暗不安。 脚步有些慌乱,待走进房门一看,便再也忍不住的一脚踢在熟睡的张良身上。 张良急忙起身,有些尴尬的笑笑,“阁老,昨日实在是太困了,我已经连着好几日没有好好歇息,不过你别担心,我睡前将这小子和自己捆在一起了,跑不掉的!”他得意的扬了扬手腕处的绳子。 “胡闹!” 张良缩缩脖子,将手腕处的绳索解开,而后乖巧的站在一边,不敢吭声。 “愣着做什么,滚去睡!”虞洛兮的话有些凶。 张良忙不迭的笑着应道:“遵命遵命,小的这就滚蛋!”,心中满是感激,一溜烟的跑回房间睡觉去了。 虞洛兮望着昏睡着的顾子骞,心中思绪万千,刚一回头,便见鸢抱着一床棉被走进房门。 她将棉被覆在顾子骞身上,扭头跟洛兮说道:“泊涯公子在前厅已等姑娘良久。” 洛兮应声知道了,步伐极快的走向前厅。 刚一进门,就见泊涯一脸凝重的迎上。 “顾家,乱了!” 虞洛兮落座,示意虞泊涯继续。 虞泊涯说一大早,顾府的管家便托人来报说,信已可交付,他便差人将调查的信件送往丞相府,又随着顾家的人前往将军府,刚跨进大门,便被眼前的景象惊住了。 将军府内跪满了人,人人着以白色衣衫,额间挽有白布,哭声响彻云霄。 正殿前,两侧的灯笼已被白色代替,大柱上贴着挽联,殿内两口上好的棺材摆在中间,灵位上写的,正是顾家正主顾将军和爱妻的名字。 老管家将虞泊涯拉到一旁,“公子,这些银票,是我家老爷留下的,您且收着,今日,您从未来过将军府!” 而后就听到管家高声大喊:“今家主被害,有通瞭阁留下的信件一封自报家门,如此嚣张作为,令人发指,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虞泊涯微微一愣,而后快步走出将军府。 虞洛兮听他如此说道,也总算明白了那日顾将军口中所谓的“委屈”为何了,这罪名落在自己身上,也不算冤枉了自己。 在世人眼里,这将军府,就这样没落了,家主和夫人已逝世,唯一的儿子也已下落不明,恐怕也是凶多吉少了。 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锦囊,便急急起身回房。 “吾儿顾子骞,易名无忧,非江山易主不可从军。” 虞洛兮心想,这顾将军怕的是自己这唯一的儿子也落得一生凄苦吧。 本以为,谁主沉浮永远不会跟自己有何干系,如今看来,还是有一丝牵连的。 在她感慨万千的时候,门外传来呼喊声。 “阁老,丞相府差人来请您到府上做客!” 虞洛兮一边应着一边整理好衣衫。 刚跨出大门,虞月兮便风风火火的跟上,说她也要陪她一同去丞相府。 虞洛兮本想拒绝,但想着若是她自己偷偷跑去,还不如跟着自己安全,最少做什么事她还能知道。 刚一入大厅,顾焕庭严肃而冷漠的声音便传来:“姑娘当真是不怕死,我只是要你查,你却敢动手!” 虞洛兮也不惧怕,“若我此刻跟丞相大人说,我才是被利用的那个,怕丞相大人也是一字不信的吧!” 顾焕庭望着她身边的虞月兮,想起前几日夫人跟他讲的事情,有些别扭的开口道:“坐下吧!” 然后跟身边的人交代,让去后院请夫人过来。。 “哎呀,月姑娘今日怎么得空过来了呀,来人呀,快上些糕点,还有将老爷的雨前龙井也泡上一壶端上来给姑娘尝尝!” 第四十一章 截然不同的丞相夫妇 人还未到,丞相夫人的话语就飘进了大厅。 端坐在大堂上的顾焕庭摸摸鼻子低头轻咳一声。 丞相夫人这才注意到虞月兮身边坐着的,还有一个虞洛兮,眼神瞬时间就变得犀利刻薄起来。 “有些人,真是两面三刀,前些日子口口声声高喊尊卑有别,不是那攀龙附凤之人,转头来就抹了颜面硬硬生的往高枝上攀”她一开口就满是鄙夷。 虞月兮急忙起身开口解释:“夫人误会了,洛兮不是那种人,今日......” “夫人过誉了,不过我瞧着这丞相府这般的梧桐,还真的不适合我这种家雀,今日多有叨扰!”虞洛兮率先开口道。 “苏府之事,我已办妥,丞相想要的,我已如数交付,可能结果不是丞相所求,但也非我所为,愿丞相明察,若无它事,民女便告辞了,剩下的三件事,丞相大人考虑好差人告知便好,素日里,还望大人不必分心于我等这般宵小之人!”虞洛兮毫不客气,起身便带着虞月兮向大门处走去。 “老爷,你倒是说话呀!”丞相夫人有些不依不饶。 “那个,若是你们没事,不如......不如就留下吃顿便饭吧。”顾焕庭清清嗓子,颇为别扭的开口。 虞洛兮还没开口,虞月兮便急急的拉扯着她的袖子,一脸讨好。 最终几人还是坐在一起,在这微妙的气氛中用餐。 席间不乏丞相夫妇殷勤的给月兮夹菜,丞相夫人偶尔眼神触及虞洛兮,总是要满是鄙夷的轻哼一声,虞洛兮也不在乎,自顾自的吃着自己的。 月兮被他们的热情轰炸的有些尴尬,只能礼貌的回以道谢。 虞洛兮既担忧,又有一些羡慕,若是自己能找到生身父母,他们是不是在每日的餐桌上也是这般偏爱自己呢? 她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神情忽而严肃起来,只是旁人暖意洋洋的眼神未曾注意到这些。 当丞相夫人忽而问及月兮父母时,虞洛兮开口道:“父母早亡,我们姊妹相依为命数十载,过去的苦日子实在不堪回首,还望夫人莫要揭我等伤疤!” 丞相夫妇两人对视一眼,神情微变。 虞洛兮掏出拍子轻擦嘴角,起身开口道:“今日多谢丞相和夫人款待,民女还有别事缠身,就不多做打扰了!” 虞月兮许是察觉到了什么,也随着起身道谢:“多谢款待!”便急急的跟在虞洛兮身后离开了。 良久之后传来满是疑惑的声音:“老爷,你说,是她吗?” 顾焕庭拥住矗立在门口的她安慰道:“别伤心,万一是呢?” 丞相夫人还来不及回话,顾怀瑾火急火燎的走进房间,大声质问:“父亲,苏家的事情,你可听说了?” 顾焕庭搀扶着夫人坐下,漫不经心的开口,“嗯!” “父亲,那些事情,跟你无关吧?” “放肆,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轮到你过问!”顾焕庭啪的一声,一掌拍在桌子上,碗碟碰撞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顾怀瑾也恼了,“平日里您就视苏府为眼中钉肉中刺,如今苏家发生此等大事,却将罪名全部安给一个江湖流派,这任谁也是不能相信的,唯独您是受益者,您要我怎么想?” 啪的一声,顾怀瑾侧脸上便跃然而上鲜红的掌印,头发也因头部的甩动微微的凌乱。 “来人,将少爷带下去,没有我的命令,不准踏出房门一步!”顾焕庭脸色阴郁,手微微的颤抖。 这是在他的印象里,顾怀瑾鲜少这样口无遮拦,平日里见着自己也是礼貌谨慎,今日居然为了已然没落的将军府就这样贸然顶撞自己,实在是令人不解,虽说他从小也是顽劣,但真正动手打他,今日还是第一次,一种浓浓的疼惜夹杂着气愤,萦绕在顾焕庭的心头。 他抬手,掌心还微微发热,不由得深深叹口气,命人备好轿撵前去上朝。 虞洛兮在回去的路上,不经意的跟虞月兮提到,阿婆死了。 她听到那个消息的时候,愣了一下,而后居然觉得有些如释重负,“你莫要过于难过,生老病死是谁都逃不掉的,何况阿婆年事已高。” 虞洛兮望着她的神情,悠悠的开口问道:“月兮,你可识得我阿婆!” 她忽然扭头,眼中满是慌乱:“莫开玩笑,我......我......怎会识得她?” 虞洛兮没想到她会反应如此之大,扶上她的肩头安慰道:“莫要惊慌,我只是随口一问。” 两人继续前行,再也无言! 刚入大门,泊涯便冲过来紧张的问两人去了哪里,自己在院中好找,他太怕在发生什么事情了。 虞洛兮笑笑说有些乏闷,待月兮四处走走看看墨阳城的景物。 虞月兮心事重重的绕开两人径直的走向自己的房间,留下满脸狐疑的虞泊涯。 “阿姐这是怎么了?” “许是起的太早,此时困了吧。”虞洛兮对着她的背影轻飘飘的解释。 不知是说给虞泊涯听得,还是说给自己听得。 愣了片刻之后,叮嘱泊涯悄悄的将阿婆的亲人带来,任何人都不要告知,包括虞月兮。 虞泊涯虽然好奇为何,但也并无发问,刚要离去又被叫住。 “吃完早饭再去,不急。” 虞泊涯便如同小孩子般,蹦蹦跳跳的跑向后院。 上午的时光,就在鸢啪嗒啪嗒的算盘声中点滴逝去,虞洛兮则懒洋洋的躺在院子里的摇椅上晒着太阳。 “徒儿?徒儿醒醒,快醒醒!”一声音从远方传来。 虞洛兮睁开眼睛,和从账本中抬头的鸢一起望向不远处。 待看清楚时,不由得满脸无奈。 她这个师傅,自从知道隔壁是自己的房间之后,总是隔三差五的骑在墙头,不是送些花草,就是送些墨阳城中有名的糕点,今日见他骑在墙头还一副开心得意的样子,不由得扶额叹息。。 陌尘提着一罩着黑布的东西从墙头一跃而下,步调欢快的走到虞洛兮身边,满脸神秘,“你猜为师给你带来什么?” 第四十二章 神秘的礼物 虞洛兮望着陌尘手中提着的罩着黑布的物件,一时之间也不知从何猜起。 陌尘倒是一脸兴奋的一把扯开黑布,献宝般在虞洛兮面前晃着:“别看这个八哥长相一般,嘴巧着呢,来,说句万事如意。” 他吹着口哨逗弄着笼中的八哥。 “不想说话!”笼中的那鸟儿倒真的如人般开口。 一句话,三个人都笑了。 陌尘拿出几颗瓜子哄骗:“说一句,给你好吃的。” “不饿,不吃!”虽说在笼子里关着,但依旧傲娇,趾高气昂的在笼子里走来走去。 “哎我说你这个小畜生,信不信给你毛拔了......” “坏蛋,坏蛋,坏蛋......”它在笼中蒲山着翅膀大声喊叫。 ............ 院中的笑声一阵阵的传出,飞洒在宽阔的大地上。 这小小的插曲,倒是让虞洛兮将今日苏府的事情带给自己的沉重心情,稍微好了一些,但一时间也不知该将苏子骞怎么办,便也没有将他唤醒,随其自然便好,他什么时候清醒,她再做应对之策。 约是过了晌午,虞泊涯带人回来之时,苏子骞也刚好苏醒。 虞洛兮知道,若是今日自己瞒了苏子骞,他会记恨自己一辈子的,便让虞泊涯跟着他一同回将军府,叮嘱他若是出现什么状况,不必顾忌旁的,打晕带回。 苏子骞清醒之后走出柴房,看到不远处的虞洛兮,对她给自己饭食里下药的事情嗤之以鼻,冷哼一声便急冲冲的离去了。 虞洛兮其实对泊涯的功夫也不是太过了解,但想着从小便让他习武,他也从未懈怠,不论寒冬腊月还是刮风下雨他都不曾躲过懒,便也只能寄希望于他,还望不要出什么差错。 他们走后,虞洛兮有些惴惴不安,这两人出去了好半晌,也不曾见回,她心底便开始着急起来。 “姑娘不必烦忧,我瞅着泊涯公子功夫了得,对付那苏家的小子还是绰绰有余的。”鸢满上一杯热茶,递给虞洛兮。 “但愿如此吧!”虽然她有些疑惑鸢是怎么断定泊涯功夫了得了,本想开口问询一二,但当唇齿之间溢满花香时,她一时之间有些忘了自己的问题。 鸢满脸都是笑意,她望着虞洛兮惊奇却满足的神情,就知道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平日里她见无论喝什么茶都是一样的表情,却每当闻到清淡的花香总是驻足停留一番,昨日见她眼神贪恋的望着墙角的栀子花,心想她定是更偏爱这些清淡素雅的香味。 那日又听闻陌尘说,栀子花有泻火除烦,凉血解毒的功效,便摘了少许配以蜂蜜和薄荷入茶,方才她喝的,便是自己一大早起来采集的花露煮的花茶。 “姑娘若是喜欢,日后我便多准备些,今日备的有些少,姑娘权当换下口味。”鸢拿过她手中空空的茶杯,又满上一杯递给她。 虞洛兮有些感慨,向来自己对这些茶水什么的没有过多的要求,只为解渴,但月兮素日里偏爱这些,什么雨前龙井、午子仙毫、南山寿眉、苍山雪绿、千岛玉叶,月兮只需闻上一闻,便能报出名来,每日也是变着花样给自己品尝。 其实无论是什么好茶,在她看来,都是苦涩的,她也不忍心打消每日兴致颇好的月兮,久而久之,大家都以为她也同月兮一样,是钟爱各种茶叶的。 今日尝到这些,才悠悠记起自己的喜好。 “鸢,有心了!”她心情颇好,将手中的花茶一饮而尽。 只是她不知,今日自己表现出的喜爱,在日后变成了鸢每日早起的缘由,岁岁年年,从未间断。 “明日我在去集市上买些茉莉、朱兰、忍冬、月桂,对了,我见水榭处的还开着些许野菊,随味道苦涩,但也是清火消疲的上品,我多加些蜂蜜也就尝不出涩味了。”鸢自顾自的说着,映着初春的阳光,暖到人心窝里。 虞洛兮和她,就这样坐在院落中,沐浴着暖阳,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时而有微风吹过,拂过两人发梢,满是岁月静好。 “来人了,来人了。”一清脆有些像孩童的声音响起。 两人抬头望向挂在树枝上的鸟笼,不由得满是笑意。 虞洛兮回头,笑意尚未散去,就被风一般冲过来的身影吓了一跳,笑容变成的惊慌。 一旁的鸢一瞬间起身,挡在了虞洛兮的前面。 作者的话: 因为个别书粉们可能不是太喜欢吃玻璃渣,所以为了缓和下大家的小心脏,结尾处会给大家放一下短小的蜜饯吃,还望大家不要给我寄刀片,也不要坏掉牙齿哦。 小蜜饯: “徒儿,你快出来,你看为师给你带了些什么?”陌尘骑在墙头,得意洋洋的喊叫着。 虞洛兮从房间走出,“师父,说了多少次了,你莫要再骑在墙头了,成何体统。”她实在想不明白,从大门堂堂正正的走进来不行吗,怎每次都这般颇为浪荡的坐在墙头喊自己名字。 陌尘置若罔闻,自顾跃下走到她身边,揭开手中系着红绳纸张,裹着的纸张上已是油迹斑斑,“名满墨阳城的叫花鸡,你闻闻,香不香?” 虞洛兮颇为无奈,“师父你下次走正门进来可否?又没人拦着你,何苦日日都扒人墙头?” 陌尘满足不在乎甚至颇为得意的说道:“走大门多麻烦,还要绕上一大圈,还是走捷径方便些,徒儿莫忧,为师轻功了得,这点高度,轻轻松松。” 虞洛兮扭头就走,再也不想多费口舌。 “徒儿,那这叫花鸡......” “太油。” 当第二日在听到陌尘的呼喊声,虞洛兮便让鸢替她看看,今日又送了些什么东西。 鸢回来时,手中多了一只盐焗鸭。 第三日,鸢带回一食盒,食盒内是热气腾腾的清蒸鲈鱼。 第四日,鸢带回一碗春卷,四种馅料,酥酥脆脆的,看起来十分可口。 第五日,鸢带回一包糕点,浅黄的,奶白的,莹粉的,好看极了。 第六日,虞洛兮等了好半晌的呼喊声没有响起,一时间有些诧异,犹豫良久,终是起身出门查看。。 刚一推开大门,就见陌尘骑在墙头,一手拿着一串鲜亮可口的冰糖葫芦,一手拿着蓬松柔软的棉花糖,笑的好似冬日的骄阳。 第四十三章 世间再无子骞 苏子骞满眼通红的站在虞洛兮面前。 虞洛兮看清来人之后,拉着鸢的手腕,让她坐下。 虞洛兮以为,以苏子骞的性格,定是被打晕抬回的,毕竟那日在醉乡楼也曾见过他火爆的脾气,一言不合就是拔刀相向的模样。 想必此刻他已经知晓了家中发生的变故,是愤怒和悲恸支撑着他的还算理智的回到这里吧! 苏子骞声音都是颤抖的,但身体崩的笔直,身侧的拳头握得手指煞白,“我家的事情,你可知晓?” 她虽然没有双亲,但那种失去亲人的痛苦,她也能理解几分,如今遭受如此大的重创,她心底,是疼惜眼前这个一直生活在温馨中的大男孩,她点点头。 “那你为何稳坐如山不曾施于援手?”他心底知道,不应该责怪这个人,但是巨大的悲伤让他想找个借口发泄一般,而眼前这个波澜不惊的人,就成了所有愤怒的出口。 虞洛兮沉默不语,只是眼神黯淡了些。 良久之后,她坐正身体,侧对着他:“将军府今日的变故,是太多的人推波助澜的结果,但追根揭底还是......”她不知道怎么讲这个赤裸裸的事实告诉他,难道要让他直白的面对帝王的制衡手段有多么的无情吗? 噗通一声,苏子骞就跪在硬石上,院中铺上的细碎原石隔得他生疼,但他现在都在都感受不到,只觉得胸腔的一团火烧的自己快要炸开了。 “我,苏子骞,愿当牛做马,只求姑娘能帮我查清真相,大仇得报以为父母在天之灵!”他知道父亲向来都是行事严谨周密之人,定是父亲知晓将会发生今日这些事情,才将至托付给她,虽她是一介女流,但他相信父亲的眼光和抉择,如今,她更像是一根救命稻草一般,使他拼尽全力的抓紧不敢松手。 虞洛兮依旧侧对着他,目光望向远方,“昨日将军府发生变故,将军夫妇双亡,苏将军唯一独子遭歹人掳掠,万般折磨终不堪忍受而亡,你,万不要口无遮拦的胡言乱语。” “苏子骞愿当牛做马,还望姑娘成全。”他跪在那里,犹如大风中的小树,坚韧且倔强的不被强风吹弯。 虞洛兮将怀中红色的锦囊递给苏子骞。 苏子骞打开,隐忍的泪水就如同泄闸般汹涌而出。 那些字迹,他太熟悉了,此时看到,好似父亲的音容笑貌就在眼前,好似下一秒就能拿起家法高声嚷着“兔崽子你给我站住”,而后追的自己满院子的逃窜。 虞洛兮就看着他犹如孩童一般,哭的不管不顾,鼻尖也有些酸涩。 站在一旁的虞泊涯见到此番景象,最是感触良深,他蹲下去,一手紧紧地捏着苏子骞的肩膀。 虞洛兮终是不忍,示意泊涯扶他起来,“日后公子莫要再妄言,这世上再无苏子骞,只有无忧公子。” 她看泊涯和无忧倒是有种惺惺相惜的感觉,便让无忧日后跟在泊涯身边,若真是无忧一时头晕脑热犯下什么错事,泊涯也能帮衬一二。 待所有人走后,虞洛兮展开手中剩下的半截纸条,纸条上清晰的写着“非江山易主不可从军”,若是这些也给无忧看到,任他是一莽夫大约也能猜到此事跟帝王有所关联吧。 既然苏将军为他取名无忧,那自己便竭力的让他做一平通平凡的人,带着父母的祝福,尽量无忧无虑的生活吧。 她将手中的纸条撕成碎屑,走到盛开的栀子花旁,撒于根部。 鸢走进,在虞洛兮耳边低语,两人便匆匆离开了。 待她们走远,一双指骨分明的手,细细的捡起了散落的碎屑,握紧,离开。 屋内的气氛异常的安静,虞洛兮虞泊涯和鸢各自坐在一断,谁都不曾开口。 终是鸢忍不住先发了声:“即是儿时养你的阿婆,如今她的儿子这般困苦,姑娘怎不帮衬一把?” 虞洛兮摇摇头,“你觉不觉得,阿婆的儿子,很奇怪!” 鸢回想方才的情景,一时间有些悟不出哪里奇怪。 虞洛兮继续开口提醒:“阿婆刚刚逝世,他是阿婆唯一的儿子。” 鸢恍然大悟,自己的亲生母亲自缢身亡,作为唯一的独子,眼中全无悲恸,反而一直在旁敲侧击的述说自己生活困苦潦倒,问起他母亲生前在哪里做事,也是不假思索的就脱口而出,不仅位置清楚,连自己母亲所侍奉的主人名字都了如指掌,这是全然不可能的,更像是之前就和人对了口供。 虞泊涯起身,“我去查谈府!” 虞洛兮点头,虽然明知此事有猫腻,极有可能是有人下的圈套,但是要想知晓前因后果,她都必须偏向虎山行。 “泊涯,无忧的事情......”虞洛兮忍不住的开口。 虞泊涯头也不回的说道:“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的。” 鸢颇为难为情的站在原地,方才自己还为别人发声,这一番梳理下来却全是别人下的障眼法,不禁为自己方才的话自责起来,明明是自己思虑不周,出口便成了轻微的指责,看来,同情心真的会麻痹人的判断。 虞洛兮看着惴惴不安鸢,开口安慰,“嘴快于思是愚,思快月嘴乃睿,讷于言而敏于行,听其言而观其行,方可明辨是非。” “姑娘教训的是!”鸢脸色微红。 虞洛兮笑笑说无妨,待时日久了,她所闻所见的事多了,自然会剥黑离白,毕竟自己也是一步步如此这般走过来的。 今日阳光独好,两人又无所事事,便打算结伴前去墨阳城的集市里转一转,相比鸢从前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大家闺秀,再后成为明冠墨阳的绝色艺妓,大约也是从未有机会能好好地逛一逛这生养自己的这片土地吧。 虞洛兮拉着鸢刚跨出大门,便麻利的收回脚步,猫在大门处偷偷的窥探远处。。 “徒儿可是要出门?那可真是巧了,不如我们结伴而行,这墨阳城好吃的好玩的地方,我可是最熟悉的!”陌尘一袭白衣,毫不避嫌的弯下腰身,直直的盯着躲躲藏藏的虞洛兮。 第四十四章 傲娇的师父 虞洛兮连连后退,一口否定,“不不不,徒儿突然想到还有好些事情没有忙完,正准备折回处理呢,真是多谢师父好意了。” 陌尘一把抓住想要溜掉的虞洛兮,将怀中的纸掏出,夸张的在她面前张扬了扬,有些惋惜的说道:“本想趁着这个风轻云淡的日子里,好好的散散心,兴许心情好了,就能将这契约物归原主,奈何刚一出门就被人嫌弃了,哎,怎么办,觉得今日的太阳都变得乌压压的了。” 她虽然对他的这番说辞一个字都不愿意相信,但是当自己看清他手中纸张上的字时,便满脸堆笑的拉着陌尘的衣袖。 “徒儿突然觉得,如此良辰美景错过了那便是一辈子的遗憾,你看着鸟语花香风和日丽的,最适合出去游走了,还有什么事情比活好当下更重要的嘛,走吧师父,徒儿陪您去转一转。”虞洛兮的眼神直勾勾的盯着他手中的契约。 如果可以,她恨不得立马从他手中夺下,奈何身高差距让她不得不放弃。 陌尘叹息一声,将手中的纸张重新塞回怀里,说自己兴致全无,要她自己游玩去,转身就走。 虞洛兮小跑两步追上,紧紧的扯着他的衣袖不撒手,眼睛都弯成了好看的月牙,“师父,你看徒儿初来乍到的,在这里人生地不熟的,万一碰到歹徒怎么办?” 他不理,继续往前走。 “师父,若是徒儿真的出个什么意外,你过意得去吗?”她声音里带着小小的撒娇。 他犹如一头蛮牛,只顾倔强的往前走,“那你带上那个会武功的弟弟!” 她轻笑着哄道:“他那些难登大雅之堂的三脚猫功夫,哪能跟师父您比呢?” 许是这个马屁拍到了正地方,陌尘停下脚步望着虞洛兮剑眉轻挑:“如此说来师父还是很厉害的吗?” 她立马毫无立场的点头称赞。 这种方法让他很是开心,便豪气万丈的放言,今日他不但带着她游山玩水尝遍美食,若是途中她遇到了喜欢的物件,更是可以买来送她。 鸢跟在身后偷偷的掩唇轻笑,觉得这陌尘公子还真是个适合戴高帽的主,真所谓是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在虞洛兮的认知里,虽然知道墨阳城很大,但此时认真的走起来,远远要比自己想象中的大得多。 若不是陌尘手中拿捏着鸢的身锲,她何苦这般拖着疲惫的身子还要咬牙坚持,心中愤愤的抱怨着:这哪里是赏玩,明明就是折磨人。 约是陌尘发现了她的疲惫,指着眼前的酒楼,询问她的意见。 她实在是累到极点了,眼都不抬的点头说好。 走到二楼临街的位置坐下,虞洛兮揉揉酸涨的小腿,抬头满是委屈的跟陌尘说道:“师父,不如今日就到此为止吧,徒儿实在是有些体力不支了,改日咱们再好好转转您看成吗?” 陌尘一脸认真的研究眼前的菜单,而后指了几样递给店小二,满是敷衍的应对虞洛兮的问话,行,好,成。 虞洛兮突然来了精神,若是此时开口讨要鸢的身锲,不知他能不能松口交给自己,于是便试探的开口道:“那师傅,烟雨姑娘的身锲......” 陌尘满上几杯茶水递给她们俩,而后饶有兴致的望着街道上川流不息的人群开口道:“待你哪日能精神抖擞的陪我游遍这大街小巷再说吧!” 她撇撇嘴,不再强求。 百无聊赖间,陌尘突然开口问了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 “你给它取名了吗?” “谁?” 思量了半天,终于明白他说的是谁了,这般天马行空东一铲子西一簸箕的问话,也真是让人钦佩。 “未曾!”自他送过去那日起,太多的事情接踵而来,她也没有闲情逸致去逗弄那八哥,所以未曾其名。 陌尘坐正身体,有些一本正经的开口道:“不若,就叫夜焰吧!” 他轻珉着茶水,悄悄的注视着虞洛兮的神情变化。 她觉得,名字是个好名字,但给一只八哥,还是如此古灵精怪的八哥取这个名字,有些不太合适。 因是他赠的,所以他今日赠名,她也不曾反对,随口应道好。 陌尘望着她的神情,一时之间也有些拿捏不准自己的消息是否准确。 店小二举着托盘适时的吆喝道:“客官久等了,菜来了!” 虞洛兮望着一桌子虽清淡但卖相极好的菜品,有些疑惑的抬头望向陌尘。 她记得那日他去家中恭贺乔迁,桌子上琳琅满目的菜品,他夹的多是鸡鸭鱼肉颜色鲜亮的菜品,怎就今日换了口味吃的如此清淡。 陌尘手半蜷着抵在唇边轻咳一声:“近日肠胃不适,吃些清淡的。”他还能悠悠的记起,前几日她气冲冲的离去,满是嫌弃的说叫花鸡太过油腻。 虞洛兮倒没多想,觉得刚好和自己胃口,走了小半日也着实有些饿了,便拿起筷子准备进食。 “不知兄长在此,失礼了!”一男子从远处走来,对着陌尘拱手行礼。 小蜜饯: “洛姑娘,洛姑娘!”八哥在笼子里高声大叫。 虞洛兮从屋里走出,盯着它黑豆般明亮的眼睛颇为无奈的问怎么了。 “美人儿!美人儿!美人儿!”它犹如浪荡的公子哥一般,冲她开口。 她扶额,实在想象不出,到底该是怎样一个放荡不羁的人将它调教成这般。 “夜焰,你乖乖的,明日我叫人抓个雌八哥陪你作伴,你就别整日拿我开涮了!”虞洛兮将手中的瓜子递到它嘴边。 “师父,师父,师父!”夜焰好似突然兴致颇好,在笼中蹦来蹦去的。 “好好好,明日我让师父去替你寻个漂亮的雌性,你给我消停一点好不好!”她真的是怕了它了,整日里喊自己的名字,时不时的还调戏下自己,说出去真是让人笑话。 “对牛弹琴,鸡同鸭讲,对牛弹琴,鸡同鸭讲!”夜焰稳住身形,不再来回蹦跶。。 虞洛兮心情郁闷,任谁都想不到,自己被一只八哥给狠狠的嘲笑了。 第四十五章 折子戏 虞洛兮还没来得及抬头随声望去,便见一藏青色衣衫的男子从面前一晃而过,只留下淡淡的檀香味,萦绕在鼻尖。 那男子背对着自己,看不清容貌,只能听得声音有些轻微的嘶哑,低沉充满雌性。 陌尘脸色深沉一言不发,眼中有些耐人寻味的别扭。 那藏青色衣衫的男子云淡风轻的道声:“给兄长请安。”然后转身望着虞洛兮。 虞洛兮这才看清他的容貌。 此人五官深邃,眉眼细长,虽不似陌尘那般看起来桀骜不羁,但举手之间皆是不容忽视的威严霸气,一双丹凤眼轻轻一撇,满是说不出的风情韵味。 “怪不得不招兄长待见,原是扰了兄长秘会佳人!”他毫不忌讳的打量着虞洛兮,从上到下,仔仔细细。 陌尘站起身,挡在虞洛兮面前,冰凉的开口:“没事你且下去吧。” 那是虞洛兮从不曾听到过的语气,满是疏离和冷漠,不带一丝温度。 那人也不急恼,仍旧不温不火的歪着嘴角轻笑:“兄长莫要紧张,我跟她,迟早还会见面的。” 这话虽是对着陌尘说的,但眼神却落在陌尘身后漏出的那半颗脑袋上。 虞洛兮有些想发火,她只觉得自己是在是饿的厉害,望着满桌子的菜肴此刻脑子里装不下旁的,只想填饱肚子,她还没来得及开口发作,那人便离开了。 悄无声息的,犹如他来时那般,只留下那淡淡的檀香萦绕在鼻尖。 陌尘还有些担心她会开口问询那是何人,他还没有做好准备跟她解释清楚,便听得她呜呜的说了一句自己辨不清楚的话。 一低头,就发现她早已腮帮子鼓鼓的冲着自己扬了扬筷子,示意他坐下吃饭。 他坐下,看她大快朵颐吃的香甜满足,他便也不再顾忌旁的事情拿起筷子一同用膳。 一旁的鸢时不时给她的碗里夹菜,时不时的帮她满茶,自己倒是吃的很少。 陌尘望着鸢的举动,有些佩服虞洛兮这个人的眼光,总是那么独特且精准,看来那契约,自己也实在是不适合留着了。 待三人酒足饭饱之后,陌尘从怀中取出契约递给虞洛兮。 虞洛兮有些错愕,她以为定是要再费些功夫才能拿到的,没想到他会这么没有预兆的就交个了自己,一时之间有些觉得受宠若惊,但手还是快速的接过,生怕他反悔似的。 要离座时,虞洛兮说内急,让他们二人稍微等她一下,话音刚落便一路小跑的离开了。 “以后就有劳烟雨姑娘照顾我这徒儿了!”这大约是他跟她说的鲜少几句话中,最为温柔的一句了吧。 “公子怕是健忘,烟雨姑娘还在醉乡楼,小女子单字鸢,公子怕是认错人了。”鸢依旧望着虞洛兮离去的地方,并未回头。 “我对她定会尽心尽责的照顾她,但这不是因为旁人,只是因为,她是她而已!”她回头,用最为轻柔的声音说着最为坚定的话语。 不多时,虞洛兮返回,三人起身离开。 路过一茶楼,听闻里面热闹非凡,虞洛兮是动心的,平日里只是看些话本子,鲜少有机会能去茶楼惬意的看一场折子戏,如今听得里面小鼓砰砰砰的敲着,好似每一下都敲在了自己的心弦上。 于是三人便走进,寻了二楼一处位置颇好的茶桌,点上一壶清茶,几盘糕点瓜果,津津有味的欣赏起来。 戏幕起,她是整个茶楼最为虔诚的看客,以一个旁观者的眼光,丈量着整个故事的前因后果,戏幕落,她也是整个茶楼最难走出故事情境的看客,整个人都是恹恹的。 倒是陌尘望着虞洛兮的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他从未想过,虞洛兮对这些是如此的敏感,甚至都有些难以自拔,觉得她现在低头不语的样子,颇为可爱。 “徒儿?”他唤她。 她自顾自的走着,不理人! “徒儿,听说过两日茶楼会请最有名的戏班子来演一出剧,要不然到时为师陪你再来看?”陌尘紧紧的跟在她身边,说的诱惑极了。 她声音闷闷的:“罢了,不过是些骗人的故事讲来骗人眼泪的,倒叫人徒生难过,不看也罢!” 陌尘心里早都被逗笑了,但面子上还是一片平静的样子:“听说是皆大欢喜的喜剧,甚是好看,位置都快被人订满了,本想着你若想看,为师刚好定了两个上好的位置,既然你不喜欢,那我便让给旁人好了。” 她终于停下脚步,眼底有些忽明忽暗的光亮,像极了一个孩童当得知天上的星星是宝石变得时候那种闪亮亮的光芒:“真是欢喜的吗?那我去!” 就这样,两人约好待戏班子前来演戏时,他们一同前来。 陌尘一回府,就急急的叫柳青枫去打听墨阳城最好的戏班子是哪个,然后给他们三天时间让他们无论如何也要排好一出欢喜折子戏。 柳青枫有些疑惑,也不知主子这是发了哪门子的疯,往日里不是最烦这些叽叽喳喳的戏子了吗,说他们尖个嗓子净唱些听不懂的话,聒噪的很,今日怎就突然来了兴趣。 腹议归腹议,但还是领命退下别无他言。 虞洛兮返回府中,开始了每日都要做的事情。 手拿话本荡着秋千,时不时的应着鸢询问的账目上的东西。 挂在一旁的八哥望着荡的高高的虞洛兮,也忍不住的开口道:“仙人,仙人!” 虞洛兮听着它的话,笑得不能自已,她停下秋千,从桌子上抓了一些瓜子走到它身边:“本来呢,想给你取名叫小黑,你看你这一身发亮的毛,叫小黑多应景啊,但是有人给你取名了,叫夜焰,你自己说说,到底是小黑好听还是夜焰好听呢?” “夜焰,夜焰,夜焰!”小东西倒是毫不留情的打击了虞洛兮自尊心。 虞洛兮佯装生气的指着笼子里的它:“好你个小东西,你这是嘲笑我起的名字不好听是不是?行吧,夜焰就夜焰吧,你喜欢便好,是不是呀夜焰!”。 刚进院子的虞泊涯,只听到了虞洛兮说的最后一句话,心中咯噔一下,直直的愣在了原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