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贵女楹门》 第一章 盛京起风波 阳春三月,大晏盛京城。 轻盈小轿晃晃悠悠走在林荫路上,红木有些脱了皮,轿边跟着一个风尘仆仆的小丫鬟,眼睛水灵灵的四下里张望,仿佛是初到盛京,掩饰不住好奇又不敢乱了规矩:“呀,小姐,瞧见府邸了。” 丫鬟眉眼弯弯,显然是看到了街角那头斑驳朱漆的铜门,恰是魏国公府。 呯—— 突然的轰响惊得她笑声戛然而止。 原本紧闭的铜门被一股极大的力道撞击开,女人沙哑又凄惨的哭喊充斥在小巷里,她是被一群凶神恶煞的家奴从魏国公府里拖拽出来的。 “孙家的少夫人又被抓回去了?这个月怕是有两回,我瞧着都心疼。” 偶尔路过的行人交头接耳却不敢驻足停留。 “可不是,这女人嫁去孙家几年无出,孙少爷又喜欢寻花问柳,家里妾室一个接一个的娶,孩子都一窝了,这少夫人哪里还有地位?” “被欺到了娘家,魏国公府竟连一个出头的人都没有。” 真是虎落平阳被犬欺。 那女人筋疲力尽,长睫的泪珠滚落尘埃,吞咽的气息里满是苦涩腥咸,她妄图拉扯跟前男人的袍摆:“成旭……我陆婉瑜哪怕再落魄也是出生国公府的小姐,岂会和那些、那些花街作女一般无耻行窃……” “哟,少夫人您是在说,账房丢失的真金白银是妹妹我教唆婢女偷的?”男人身后那娇滴滴的小美人儿眼角眉梢都是挑衅的刁难,矫揉造作挽住了正冷眼旁观的孙少爷。 孙成旭眼底对妻子的厌恶更是显露无疑:“你还当自己是魏国公府的小姐?呵——”他一把揪起陆婉瑜的长发,“国公府不过是盛京的蛀虫罢了,就跟那些死乞白赖的路边野狗没有区别,你三番五次的跑回来,不就是想让别人知道我孙成旭亏待你了,成全你,让盛京的百姓都瞧一瞧!” 陆婉瑜头皮发麻只有眼泪流得更凶,男人的手掌已带着狠戾的风劲挥来。 她闭上了眼。 “啪”,那声音不响,不是手掌砸落在脸颊的刺痛,而是手腕被恶狠狠的一把掐住时扫过的力劲。 男人虎口徒然生疼,他定睛才发觉不知何时自己的跟前站着一个荆钗布裙的小姑娘,手腕纤纤、指骨细长,眉目清浅好似远山悠扬,阳光透过树叶落了两缕斑驳在她的稚气脸庞,骄娇相宜。 只是那双眼瞳里不沾一分的厌和喜,风静无波。 这十四五的小姑娘扼住孙成旭的力道实打实的叫他这个大男人都无法撇开,孙少爷勃然大怒:“你是哪来的臭丫头!”他的话刚从舌*尖落出齿根,只觉得手腕到手臂有股巨大的蛮劲拧得他胳膊肘都发憷,有微风从耳边袭过,男人还未来得及反应,身体已经和那阵春日清风一起—— 呯! 被甩去了三丈开外滚成了狗吃屎,扬起的尘埃漫蔽了枝叶里的明光。 所有人都被这电光火石的瞬间惊愕住了,荆钗布裙的小丫头拍了拍手又抖抖裙摆,好似方才将一个男人从肩头扔出去的蛮劲根本不是来自于她,若不是亲眼所见,谁人置信。 孙成旭在小巷子里哀嚎连连:“狗奴才,你们看戏呢?!”他龇牙咧嘴,顿时身边目瞪口呆的家奴们纷纷挥起了拳头直直冲着那个对孙家大少爷不敬的小丫头。 惨叫和哀鸣顿时充斥在魏国公府的僻静巷子里,好似这里很久不曾如此热闹了,左邻右舍偷偷拉开了门缝——哟,这孙家是带人闹到了国公府上不成?! 可一瞧都傻了眼,烟尘过后躺在地上横七竖八的,分明是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孙家家奴,站在中间的小姑娘正摩拳擦掌的,她歪着脑袋撩了撩裙摆,僻静下来时眉目眼睫中有几分温宁的淡漠,好似她什么也没有做。 “花奴。”她开口,声音娇俏不似寒凉,唯独带着收拾完一堆废物后的讪意,远处那风尘仆仆的小丫鬟心领神会已搀起了陆婉瑜。 挂着泪珠的温婉女人还在瞠目结舌:“你……”她的不敢置信和眼底里久违的身影缓缓重叠,那荆钗姑娘眼角下朱色浅痣恰似长睫后一抹斑驳的秀色光阴令陆婉瑜心头猛然一扼,“阿蘅……你、你是阿蘅!” 女人又惊又恐,手足无措,若不是还有花奴搀着,怕是腿脚一软就栽倒在地。 “陆以蘅?”孙成旭才咬着牙跟挣扎爬起身,紧捂着痛处恍然大悟,陆以蘅,魏国公府那个病怏怏的幺女,太医早断言她活不过总角之年,所以被送往了陆家远在千里的南屏老宅休养,却不想十年了,这条烂命还没上西天,近日倒是听闻她要回盛京,呵,真是赶巧不赶早啊,男人弄明白了前因后果反觉得可笑,论辈分,这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还要唤他一声姐夫,“你可知少爷我是谁!” 他横眉怒目,失却了面若冠玉,反像个小丑。 “孙成旭,孙家那个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整日里寻花问柳无所事事,”陆以蘅的柳眉疏淡细长挡在了自家三姐面前,“几年前仗着自个儿叔父的关系得了八品的宣节校尉,不过是个散官虚衔,天恩浩荡予了一分薄面却偏有人喜欢拿着鸡毛当令箭。” 孙成旭顿时脸色铁青,这丫头在讽他买官卖官,朝廷蛀虫,男人恨恨一脚踢踹上朱漆铜门,草木深深、人丁萧条,瞧啊,就连他欺到了门上都没人敢应:“就凭你们国公府还想当出头鸟?陆家无人,早该滚回南屏去!”少在盛京丢人现眼,他央央讪笑。 “陆家无人,那我是谁。” 陆以蘅的声音不响,却好像苍穹上徒然掠过的莺雀,击穿了云巅。 那姑娘眉目清敛,仰起脸时,傲慢皆被明光照彻,粗布鞋履无带贵气凛凛却坚定重踏的好似有着千万钧的分量,逼得孙成旭气息陡然一窒。 林荫巷里带着细小的波澜回荡,震动心扉。 第二章 人善被人欺 孙成旭的额头有些细汗,不知是因为这春日的暖阳亦或只是因为跟前这不慌不忙自称是陆以蘅的小丫头——十年不见,活人都大变样了,将自己一干家奴撂倒在地不说,牙尖嘴利的恨不能叫人拿根针缝起来。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无子、口舌、盗窃、嫉妒,陆婉瑜七出有四,更何况你大哥游手好闲、嗜赌成性,魏国公府欠债难偿、生活拮据众人皆知,你三姐教唆婢女念夏窃取账房金银证据确凿,我孙家的事可轮不到你这小妹来管!”孙成旭咋着舌总算找回了自己的思绪,大庭广众之下反倒是他成了无言以对的难堪之人,“我带自己的夫人走,与你们魏国公府无关!”男人怒扬衣袖,可正要去拽陆婉瑜的手就被硬生生折在了半空。 “你还当我三姐是明媒正娶的夫人?”小姑娘的话轻飘飘,手劲一紧,疼得孙成旭龇牙咧嘴又不敢轻易发作,“那为何孙府女眷所用的胭脂水粉中掺了过量的蝇草兰,这熏香渗透肌肤带入血脉数月下来便会造成体虚宫寒不易有孕,”陆以蘅眼一眯嗅了嗅空气里弥漫的淡淡香味,若不仔细你甚至会以为那是温和雅致的兰香,她神色了然的从所有人惊愕的脸庞上划过,“孙少爷日理万机想来不会关注女儿家的东西,不知府上哪一位在日常照料女眷起居却在背地里谋害,我的三姐,你的正妻。” 喝! 不光是孙成旭倒抽口气,陆婉瑜闻言整个人都瘫软在地,陆以蘅说什么? 她的确有过两次小产无法保住孩子而深觉愧疚逆来顺受,陆婉瑜的眼眶红得像受伤的兔子,这只兔子突然从地上跳了起来一把揪住男人的衣襟:“孙成旭……我两次小产缘由你知情与否、知情与否!” “你、你放手——你这个疯子!”男人脸色恍然惨白,两个人顿时扭打撕扯在了一起。 看热闹的盛京人约莫都有了头绪,这当然不是陆婉瑜不能生孩子,而是孙家有人落井下石故意在暗害这少夫人。 周遭的窃窃私语衬着暖阳都叫人背后起热汗,孙成旭身后的宠姬捏了捏衣襟袖口下意识的频频后退,“啪嗒”一串铜匙落进了尘埃。 美人儿心头咯噔还没来得及伸手捡起,只觉面庞掠过带着蔓草气息的清风,铜匙已经落进了陆以蘅的手中。 “这是……”陆婉瑜瞪大了眼一把抢过铜匙,不敢置信的神色刹那盯向孙成旭,“这是你们孙家的库房钥匙,从来只搁在娘身边。”为何会出现在这女人的手中?! “哦?”陆以蘅闻言眼睛一亮,“库房的铜匙老夫人有,没想到这花街柳巷的美人儿也有,谁在你们孙家行窃栽赃还不明白吗?”任是谁都能瞧出来,孙家自个儿出了个“内贼”却串通起来诬陷这陆婉瑜偷窃了真金白银。 美人儿惊恐的眼神在众人之间一晃而过,眼角都沁出了泪花,情急之下张口就嚷:“这、这可不是妾身窃取的,少爷,您要相信妾身啊——”女人的话戛然而止在孙成旭狠恶的眼神下,怯怯懦懦的低下了头去。 陆以蘅心中冷笑,这花容失色的谁看呢,她将怀中的东西随手一掷,落在地上掀不起半点风尘。 “这是什么?”孙成旭横眉一扫。 “休书。” “休书?”男人怪叫,“我若是休了你的三姐,她从此便是盛京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残花败柳!” 一个嫁过人却又被夫家休了的女人,在这盛京会变成别人茶余饭后的笑柄,比十里春风场的花娘都要叫人鄙夷轻视。 “不,是我这温柔贤淑的三姐要休了你这恶毒无能的丈夫。”陆以蘅踱着步子往回走,她站在那流干了眼泪、哭哑了嗓子的陆婉瑜面前,伸手将痴妄者凌乱的发丝挽至耳后,“陆、婉、瑜,是魏国公府的三小姐,身上流着南屏陆家人的血,她便是嫁给贩夫走卒也绝不屈就你这种玷污她名声、污蔑她善意的男人!” 陆以蘅的声音定然清脆,不容置疑,字句肺腑皆是陆婉瑜无助怯懦的敢怒不敢言。 “三姐姐,这个男人你爱过吗?”陆以蘅的声音似云巅下不思的沉吟——温柔乔庄成懦弱,懦弱变成了委屈,然后化为不甘和怨憎,合着血泪往肚里咽,转而她唇角一凛,温情徒然变成了凄厉,“你恨过吗?” 陆婉瑜浑身颤抖,多年来的苦楚酸疼全然涌上心头,她做足了一个“好妻子”的宽容大度、以夫为尊,却输了所有的尊严和尊重,陆婉瑜压抑在眼眶里的泪水终是遏制不住的流淌了下来—— 痛彻心扉,亦醍醐灌顶。 女人深吸一口气从起地上捡起了那份休书一步一步的,走到了错愕惊诧的男人面前:“孙成旭,我二八年华嫁至孙家,你我八年夫妻,缘尽于此,陆婉瑜今日,便立字休书,自此无相无扰!”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拂袖“啪”的将那书信狠狠的掷在孙家少爷的身上。 孙成旭呆若木鸡,他几乎没有反应过来自己是被这个向来不敢忤逆半个字眼的妻子给休了的事实:“贱人!”他怒喝道,抬手便要掌掴下去,孙少爷几时在陆婉瑜面前受过这等委屈难堪,从此往后,他岂非要成为盛京城最大的笑柄?! “孙成旭,”温婉女人这次没有掉着眼泪退缩,“我陆婉瑜现在可不是任由你打骂的孙家媳妇。” 男人的手停顿在半空,转而“啪”的一下,掌风逆转,掴在了身边那娇滴滴的美人儿身上:“贱婢,谁给你的狗胆污蔑暗害少夫人的!”在旁人看来,下药、偷窃岂非都是这个女人一手的安排栽赃。 小美人显然没有预料,顿时整个人被耳光打趴在了地上,方才的梨花带雨都成了惊恐的抽噎:“妾身、妾身没有,妾身不敢啊!” 她是替罪羊,众所周知。 第三章 收拾烂摊子 “滚回孙府去!”孙成旭咬牙切齿,在一旁连滚带爬的家奴屁*股上狠狠踢了一脚,“陆以蘅,你真有能耐,我倒要看看,你们魏国公府还能撑得到几时!”大少爷捏成了拳头的指骨噼啪作响,魏国公府都是些戴罪之身的无用废物,回来一个幺儿就以为能翻天覆地不成,笑话。 男人骂骂咧咧,飞扬的袍角消失在街头。 陆以蘅这才将袖上的灰尘拂去:“三姐,那孙少爷的爱妾想要陷害你,并非无缘无故。”孙家栽赃陆婉瑜,她不过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但万事有始,陆婉瑜在孙家定然是被抓了把柄。 陆婉瑜错愕转身,微弱的阳光正洒在陆以蘅的眼角,她有那么一瞬错觉,阿蘅好像是一个置身事外、冷眼旁观的姑娘,她镇静异常又心思缜密,没有因为方才由她而促成的一桩擅断大事受到感染。 而你的一分一厘,都逃不出她的眼睛。 “是念夏,她不愿我变卖母亲的首饰来为大哥还债,所以偷入库房被抓……”陆婉瑜和盘托出,她没有教唆念夏偷窃,那是丫鬟忠心护主犯下的错事,成了陆婉瑜被孙家诬陷的缘由。 赌债。 呵! 陆以蘅心中一凛,唇就紧紧抿了起来:“大哥现在何处?”那头的陆婉瑜不敢开口只是悄悄抹了抹眼泪。 小姑娘便心知肚明的掸了掸布裙,挽起长袖迈开步子—— 剩下的烂摊子,她亲自去收拾。 午后的暖阳叫人轻汗焦灼。 阅华斋这名头听起来似是个文人墨客聚集的风雅之地,然它却是座嵌着珍珠、镶着白银的销金窝,魏国公府大公子陆仲嗣嗜赌成性,在盛京自然不会有第二个去处。 陆以蘅对钱财美人不感兴趣,赌坊花楼中的一掷千金只令她心生厌恶,才掩下鼻息就发觉眼前落下了一缕细腻轻薄的蝉纱。 那是个花信年华的美人儿。 “姑娘寻人,还是寻乐?”她歪头俏生生的,盛京城里的大家闺秀不会抛头露面,这荆钗布裙的小丫头更不似富贵人家的小姐。 “我要见这里的东家。”陆以蘅单刀直入,不打算多费唇舌。 错愕自美人眼中转瞬即逝:“阅华斋没有东家。” “那管事的。” 她咯咯娇笑起来,听得人骨头都要酥了:“只要有银子,这里的每个人都是管事儿的。”穷奢极侈的销魂处,谁出得起银子,谁就是这地儿的主。 陆以蘅一愣,瞳底眼角的璀璨中潜藏的恶劣和嘲弄也同时落进了妖*娆花娘的眼底:“那我可就自己动手了。” 她一点也不含糊。 “吓?”美人还未及反应,耳边顿闻“呯”地巨响,紧接着男人的怒喝、女人的尖叫乱成了一锅粥,那看起来娇小可人的丫头竟已一脚踹飞了张赌桌,牌九骰子滚的到处都是,掀飞的银票正漫天飞舞,与徒然惊慌失措的人群不符的是那姑娘依旧沉水不变的神色,恩,她的脚下正踩着一个人。 那是个鼻青脸肿的男人,双手贪婪不停的去抓那些正在散落的银票直往自己怀里揣。 “十年不见,大哥在盛京真是,如鱼得水。”小姑娘的声音凉薄不带起伏。 陆仲嗣浑身一颤:“……你、你……是……”他脑中搜刮半晌,才僵着嘴角卡出试探的字眼,“是阿蘅吗?”踩踏在胸膛上的力道猛然一压,他就被自己的唾沫呛到了,“咳、咳咳,阿蘅你是什么时候回、回到盛京的?”他可不记得老家有书信传来。 “大哥怕是早盼着,我死在南屏了。” “怎么会……娘——娘她,她一直在等着你回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陆仲嗣咧开嘴角,一副讨好又谄媚的模样,“大哥我,就是手痒痒小赌怡情两把……” 陆以蘅恨铁不成钢的愠怒就在这刻迸裂了出来:“不争气的东西!”她朝地上淬了一口狠狠将男人踹了出去。 魏国公府家不成家,老母病重、昏昏傻傻;三姐出嫁、受辱夫家;陆仲嗣身为国公府唯一顶梁柱却只知道欠债赌博,家中杂役奴仆早就变卖成了赌资,而这个当事人像一条狗般死乞白赖、屡教不改,无怪乎整个盛京,没有人看得起他们南屏陆家! 没有人! 桌椅的轰响引得众人侧目,陆以蘅的确是恼怒,或者说恼恨更恰当,男人怀中的银票散落满地,她索性扬袖轻喝:“这张赌桌,我陆以蘅赔了,剩下的,算是请诸位的酒钱。” 顿时舞娘歌姬、赌徒酒客跟得到了某种雀跃的许可般,争先恐后哄闹着去将如雪花飘零的银票据为己有。 陆以蘅管不着周遭纸醉金迷的欢愉,她的脸庞抵到那败家子的额前:“顶着陆家大公子的名头到处借黑钱,真金白银一千二百两,呵!”以陆仲嗣的恶名,早就失去了所有的亲朋好友,当然只能找黑市放贷的恶徒相借,“大哥可记得嘉成八年泗水遭灾,祖父带着满阳两城官兵赶赴救灾,他第一个扛着石块泥浆跃入了江水之中,要不是他的副将眼明手快在洪峰之中拼死相救,他早已如石沉大海,何来今日陆家一处安身之地!” 陆以蘅对这蜷缩着身子跟窝囊废一般的男人深恶痛绝,当年的祖父和祖母经历了霜雪危难,用生命换来魏国公府的荣耀,岂容陆仲嗣醉生梦死、一掷千金?! “祖父精忠报国辅佐两代君王,父亲一生戎马,镇守安然边关数年征战四海大小战役百余次,他的身上,有一十八处刀伤,”陆以蘅字句铿锵、掷地有声,“而你呢——” “活至今时今日,不成家、不立业,无大丈夫胆识担当,简直枉为——”陆以蘅诧然怒喝,荆钗布裙遮不住那艳锐张扬,眼尾的秀色更是恼狂至极,“枉为陆家子孙!” 这阅华斋中大约从未如此安静,静得好像连呼吸声都一清二楚,不知是被这铿锵所震抑或被这姑娘骄骋不矜所慑。 陆仲嗣红*肿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眼球中一缕缕的血丝触目惊心,似不敢置信这振聋发聩的言辞会从自己那个十年不见的小妹口中说出,竟叫他莫名产生了几分胆怯的问心有愧、无地自容。 第四章 与我赌一局 陆以蘅嫌恶的甩开呆滞的陆仲嗣,手心已落出一颗小巧金珠,珠色剔透、纹理清晰,雕作雀羽栩栩如生,一看便知绝非凡品,饶是这阅华斋中不少世家显贵见惯了稀世珍宝,也免不了要惊叹,殊不知这姑娘手里为何会有可抵万金的珍品。 地上的男人却脸色徒变:“阿蘅,这东西当不得,当不得啊!” “你以为我会用这金珠来抵那一屁*股烂摊子?呵,”陆以蘅笑的不寒凉偏生充斥不屑蔑然,“陆家早被挥霍一空,名誉、声威、母亲残命、家姐尊严在你眼里都抵不过玲*珑骰子,”那姑娘的笑似是从嗓子眼里掐出湮灭的味道,“金珠银玉、荣华富贵啊……” 啪嗒,珠子在那瞬落进了一旁滚*烫的琉璃香炉之中。 在场众人惊呼连连,金珠是何等贵物,在这烫热之中不消片刻就会化为石头不如的废物,陆仲嗣双眼泛红、睚眦欲裂,眼睁睁看着价值不菲的珍物从眼前被销毁叫他浑身僵硬无法动弹——金银财宝、荣华富贵,魏国公府的地位和尊严,自己的老母和姐妹,什么都似过眼云烟一般从脑海里走马灯的恍过——身外钱财一朝易逝,如花美眷不过红颜白骨,究竟自己这二十多年浑浑噩噩活着是为了什么—— 陆仲嗣一瞬凝神,仿若空白。 “哐当”,清脆的声响蓦然惊醒所有人,浓郁的熏香散落一地,陆以蘅的手腕上立现了三道细小血痕刺痛皮肤,琉璃碎地除了沉水的香灰却看不到金珠的身影。 陆以蘅一愣才发现,偷袭她的,是一只猫儿。 长毛黑猫橙黄的眼睛在灯红酒绿里带着流光溢彩,它轻身一跃就入薄帘后躺进了一个金玉碧成的怀抱。 月白的素衣之下勾勒着五彩雀羽,袖边袍角皆是繁色的金银织花、绻绻攀附,那人修长的指尖没入了黑猫锃亮的长毛正慵懒的半卧在锦缎长椅中,金丝织锦本是奢靡之物,琉璃灯火下衬得那双懒散轻曼的眉目昭彰明灿,灼灼艳情。 好一副富贵荒唐骨。 猫儿口中叼着的金珠就这么正大光明的落在了男人的手中。 “这是大晏隆贺十三年宫中命善金局打造用来赠与太皇太后的贺礼,铜雀金珠,真是暴殄天物。”他的话漫不经心,引来一片哗然,金珠被滚烫的香炉灼烧过,早已毁了半面玲珑,“这珍品有价无市,不如余个人情,买卖于我。”他微微挑眉,明明带着几分倦怠又觉那双眼眸品着挑剔细腻偏又活色生香。 陆以蘅蹙眉倒不知这销魂窝里还有识物者,这人非富即贵定是阅华斋不可小觑的金主,她绝不应招惹,然陆家小丫头平生最不喜的就是买这些败家子弟的账。 “少多管闲事。”她懒给脸色。 男人听出了恶念眉目轻抬,指尖在猫儿的脑袋上轻轻柔了柔却不见恼意:“阅华斋是盛京首屈一指的赌楼,可由不得人来去自由,”他似是失了耐心不再看那丫头,而是悉心逗弄起怀中的猫儿,“你想要带走一个赌徒,自然要用这里的规矩。” 盛京城里风生水起的地方绝不是随意由着人闹腾了还拍拍衣袖走人的。 “你想与我赌一局?”她可不傻听得出言下之意。 男人因为她的话突得笑了三分,好似眼底的眸光徒然绽开明艳热烈,素衣之下掩着流光溢彩的张扬放肆,他将手中的牌九恣意一掷:“赢了,你带走他,阅华斋不但既往不咎,还能替你一笔勾销黑市欠债的追讨,从此往后,整个盛京的烟花之地、金银赌坊都不会再接纳你这位兄长。” 陆以蘅一愣,她要承认,这个条件实在很令人动心—— 赌徒从来管不住手也管不住心,自己的大哥是个什么货色她很清楚,要让陆仲嗣言听计从可绝不简单,突地,臂弯上被人狠狠扼住打断了思虑,那地上狼狈不堪的陆仲嗣已经爬了起来一把揪住了陆以蘅的小花裙,痛哭流涕。 “阿蘅,大哥发誓以后再也、再也不赌了!” “大哥说的是真话?” “真话!再赌我就……”陆仲嗣指天誓日却又吞吞*吐吐。 呯—— 陆以蘅的裙角飞扬,那被掀翻的赌桌一角已遭猛力的掌风劈断,木屑飞溅擦过耳畔,那小姑娘还站在原地不动分毫,这利落的断绝没有一点犹豫:“如若再赌,便如此桌。” 削肝剖胆,粉身碎骨。 喝! 就连一旁原本争着看好戏的赌徒们都不由的心头震颤,这小丫头到底是哪来的一身武艺力道,轻轻松松将这赌场的桌角都劈了个稀巴烂,好生的魄力有度。 陆以蘅不看那被吓坏了呆滞当场的陆仲嗣,她旋身:“赌徒的话我不信,但是,我信你。”她说话的时候,目光已经落在了那个羽衣长袍镌刻流光的男人身上,终是换了三分的另眼相待。 赌一局。 很快,婢女们将一地的散乱收拾干净,陆以蘅被请进了五彩帷帐中,金丝玉阶富丽堂皇更是惹人头晕目眩,小姑娘脚下一绊还险些磕碰在赌桌上,她掸去香腻的脂粉这才入了座,对面的男人长指撑着下颌,唇角似乎总是有意无意的挂着笑意弧度,这种感觉令她觉得不适,十分的不适。 “六博,樗蒲,骨牌,握槊?”她索性先发制人,“悉听尊便。” “我是个懒散之人最怕麻烦,骰子,赌大小,”这是个俗世,就该用最俗的法子,男人扬袖间黑猫已经跃上了案几,蜷着尾巴好整以暇,“输赢无惧,听天由命。” 这口吻不惹人厌,但是腔调叫人厌憎,生得一副好皮囊,却偏偏不知人间疾苦。 男人话音刚落,案上的猫儿竟好似听懂了他的言行举止一般“啪嗒”将八宝筛盅合上,爪子一挠,听到里头的骰子“咕咚咕咚”的滚动,片刻就尘埃落定。 陆以蘅倒是错愕至极,这男人究竟是太过狂妄自大还是本就金贵张扬、目中无人,单就是叫自己的小宠来拨弄,他呢,懒洋洋的落着哈欠连指尖都不肯触碰金银铜臭般。 第五章 前尘作往事 呵! 陆以蘅心底里浮现些许冷笑也抓起一旁的筛盅将骰子随性掷入,金钗布裙一晃神就将筛盅滚过了手肘襟摆,没有什么花里胡哨,“咕咚”就压掷在了桌案上。 “巧了,我陆以蘅也不喜欢繁琐之事,四五六,赢定了。”她说完这句话才将筛盅打开,竟果不出其然,三颗骰子上的红点映入眼帘,小丫头难得多了洋洋不嘲的笑意,惹得眼角眉梢的秀色都飞扬骄纵,这姑娘若是晴天日宴下如这般端端朗笑,定是,灿若朝霞,“望你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她甚至连对面的筛盅都不屑打开就掀帘而出,似已料定了自己胜券在握,无需多言。 好生自信,又,好生无理! 男人没急着阻止,指尖在桌案上“喀”的一落,自己的筛盅就倒了下来,眉宇就微不可见的蹙了起来。 “哎呀,您莫不是叫个丫头戏弄了?”彩金结纱落下曼妙的身姿,外头一直候着的那个花信美人儿笑吟吟的掀帘而入,“还从来不曾在赌桌之上落人下乘的。”这盅里明明白白躺着的骰子连五点都没过。 男人懒懒倾身倚靠在长椅,毫无追究的意味只是单单从鼻息间落出了轻哼,五彩雀羽的金银织花如同蝴蝶翅翼上的流光掩映,仿佛整个王都的富丽堂皇都悄然镌刻其上:“班门弄斧的障眼法只能欺瞒无知之徒,你是吗?”男人这话不似反问,不似陈述。 岳池姑娘俏生生的瞅了他一眼哪里还敢贫嘴的:“她的骰子没有问题,问题在这里,”女人点了点男人那三颗玲*珑红豆,“以假乱真、如假包换,这骰子比阅华斋的重了一分,许是灌了一滴水银和着流沙,无论如何都掷不过五点。”简而言之,输定了。 只是一个头回来阅华斋的姑娘怎么会将这堵楼中的骰子仿的如此惟妙惟肖,似是早已绸缪许久,岳池眨眨眼有些迷惑:“她是什么时候下的手?”这口吻可不像追究反倒是两分敬佩,是啊,敬佩那丫头竟然有胆在阅华斋出千使诈还留下了“正大光明”的证据,究竟是太过自信还是太过疏忽。 男人了然,伸手挠了挠猫儿的下巴:“今日盛京可有新鲜事?”他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岳池就喜上眉梢,指尖绕着耳畔弯弯曲曲的发丝:“陆家三小姐把孙家少爷给休了。”她说到这里还噗嗤一笑,觉得甚是有意思,陆婉瑜在盛京出了名的逆来顺受,现在,兔子突然红着眼睛反咬了一口。 该! 孙成旭可不就是活该。 “魏国公府,”这个盛京城里只有一个陆家能叫人*大动干戈,长榻那头的男人微有沉吟,“她不是十年前就病怏怏的被送回了南屏老家,太医当初可说没救了,如今倒是生龙活虎的。” 仿佛,脱胎换骨。 岳池很清楚男人口中的她,是那个名不见经传的魏国公府小小姐,陆以蘅,十年阔别,竟与传言,天壤之别。 女人巧笑嫣然就伸手掩住了樱*桃小口:“容岳池一问,您为何要帮陆家?”不光容得她使诈还既往不咎,盛京城的陆家早就已经身败名裂了。 “谁说,是在帮她。”男人的话烟烟袅袅湮灭在琉璃灯花中,带着几分兴味和戏弄,岳池便识相的住了口,铜雀金珠“咕咚”被掷进了那酒盏中泛着金玉水色沉在了盏底。 只有猫儿不明就里的蹭着脑袋撒娇。 阅华斋中依旧仙乐飘飘,哪怕踏出了那金玉勾栏,心头还忍不住要频频回首,天色带着夕阳落幕,陆仲嗣这快而立之年的大男人就被陆以蘅提小鸡似的揪回了魏国公府。 守候在府门的陆婉瑜索性扭过头眼不见为净:“娘她方才刚醒,阿蘅快随我去见见她。”她推开那佝偻着脊背鼻青脸肿的陆仲嗣,挽住了陆以蘅的臂弯就将小丫头领进了府中。 魏国公夫人张怜,出生名门可惜家道中落随了陆贺年,但是两人鹣鲽情深,夫妻之间从未有过嫌隙。 陆婉瑜的心情却并没有好转一分:“自从仲何去世后,娘整日以泪洗面不久就得了癫疯臆症,久而久之,身体一日不如一日。”疯疯癫癫、痴痴傻傻,失去了幼子的张怜除了在睡觉便是在发疯,很少有清醒的时候。 陆以蘅神色一黯,她的同胞哥哥陆仲何是天赐神机,五岁能诵读经典,七岁便吟诗作对,张怜对他给予了厚望打算年满十二就参加童试定能一鸣惊人,只可惜——陆仲何八岁那年冬天独自出门游乐失足落进了冰河溺亡。 小姑娘轻手轻脚的推开了门,张怜的房中昏暗更充斥着苦闷药味,她形容枯槁、披头散发,看起来就像是一个精神失常的老疯子,这世间没有什么东西能够唤醒她沉浸的记忆。 似是听到了脚步的响动,张怜呆滞的目光缓缓抬了起来,眼瞳浸没浑浊不堪的色泽,她看到荆钗布裙,然后是那张俏生生的脸蛋,带着久违的熟稔和关切—— 老妇人的嘴唇僵了僵,她想要抬起指尖却毫无力气,“啪”,手腕已经被一双玲珑手掌握住,几缕温暖流淌进了血脉。 “娘亲。”这一声,陆以蘅唤的很轻,生怕惊扰了妇人。 张怜的眼睛突然瞪大了,她的嗓子因为太久没有发出声响而在此刻只能落出一些浑浊的咿咿呀呀,她的手不知哪里来的劲道好像从枯枝藤蔓中挣脱了出来一把抓住了陆以蘅:“……阿、阿蘅……”她终于叫出了小女儿的名字,似神志突然清醒,不,是从浑噩中猛然照耀进的一道明光,“阿蘅回来了吗?”老女人的眼睛眨了眨,眼泪不由自主的流淌了下来,落在陆以蘅的手背,滚*烫滚*烫。 长久以来的闭塞和沉闷,失去了至亲的痛楚无人言说,如今好像因为小女儿的归来突然倾倒出了无尽的委屈和不甘。 “娘亲,阿蘅回家了。”陆以蘅屈膝趴伏在张怜的床头,她看到身后的陆婉瑜在偷偷的抹眼泪,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第六章 当名满天下 张怜失声哑然痛哭,潜藏十年的内疚排山倒海而来:“都是娘的错,没有打理好这个家,你……你有没有恨娘?”老妇人瞪着红眼睛,抓着陆以蘅的手腕力道凶狠却小心翼翼。 小姑娘心头一哽,她看到张怜曾经的心如死灰和如今的渴望期盼,枷锁桎梏令她不得安息,陆以蘅摇摇头轻声道:“是阿蘅十年没有陪在身边照顾好您,”她趴倒在老妇人的被褥上,“阿蘅以后,再也不离开了好不好?” 张怜的心头有着滚烫的热涌淌过,她捧起陆以蘅的脸轻轻将小女儿按在了怀中狠命的点着脑袋,一旁的陆婉瑜拧着帕子不敢哭出声,老妇人伸出手将她拉到了跟前:“婉瑜,孙家欺负你,娘不能为你说一句公道话……你心里委屈,娘都知道。” 嫁出去的女儿也是血脉相连,当母亲的心中痛楚不比任何人少,可惜,她是个无能为力的妇人,连下床榻都做不到。 陆婉瑜的眼泪便决堤了,她“噗通”跪了下来,母女两顿时抱作了一团,撕心裂肺。 屋子里的泪水刺痛与人世沉浮,满目疮痍、一家无依,天伦都成了世间的苦楚。 陆以蘅眼角发烫,心头颤动:“娘亲,十年很长,总会改变万事沉浮,有人树倒猢狲散,有人平地起高楼,陆家在盛京不会如从前那般被人冷眼唾弃,”她的声音不大,可语气却坚定凛冽的好像冬日白雪皑皑中俏丽生出墙头的红梅,她目光灼灼,是信、是誓、是陆以蘅说出口的争锋,“陆家本该,重振声威,陆家本该,不受轻贱,”她顿了顿,“南屏陆家,就当——名满天下!” 南屏陆家,名满天下。 这才是魏国公府还留在盛京的缘由,这才是院中春花明媚坐等良辰的理由。 我们站在盛京城,我们立足大晏朝,几代忠臣、王侯将相,难道就要任由那些豺狼虎豹众口铄金,我们就要吞咽着血泪低声下气吗! 不。 陆以蘅绝不。 她跪在自己母亲和三姐的面前,信誓旦旦,女人们惊愕的深吸口气几乎是被这小丫头的语气和神色所震慑,她——还是十年前那个只剩下一口气奄奄一息的陆以蘅吗? 张怜的脸色惶惶却有种明丽的微光从眼睛里迸裂出,有那么一瞬她仿佛看到自己那天纵奇才的孩子,看到了陆家本该骄纵驰骋的恣意,她仿佛看到了魏国公府唯一的希望被收纳在心——她是明珠,是陆家的明珠,是张怜的明珠。 荆钗布裙遮挡不住的,熠熠生辉。 老妇人回过神来掩面而泣:“我的阿蘅,长大了。”是陈述、是肯定,是骄傲。 陆婉瑜袖中的指尖悄悄的也掐进了掌心,心头所受到的那种感染和热诚就好像陆家子女的血脉里就充斥着这样一股热血澎湃,而陆以蘅,点燃了它。 这一室的痴傻怨憎恨好似被春光消弭。 张怜经过一番大喜大悲情绪激昂片刻便昏昏沉沉入了眠,陆婉瑜安抚好了母亲退出房门时,明月高悬:“我不知道阿蘅你这么……”她似乎在寻找恰当的形容。 “不知天高地厚?”陆以蘅的声音本就俏生生的带了三分狡黠,明眸皓齿。 是啊,小丫头不可一世的很,嚷嚷着要陆家一鸣惊人。 陆婉瑜却摇摇头,指尖在她的鼻尖点了点:“不,是抱负。”叫自己也同样爱不释手,“十年前父亲将你送去南屏,我追了半程的马车都拦不住。”陆以蘅天生有疾,说的好听是送回去医治,其实就是听天由命罢了,陆婉瑜哭喊着从魏国公府追出了王都直至马车消失在风尘。 陆以蘅微微一愣,似是记忆中有过模糊的片段,她也会想起那个病怏怏的陆家幺女,哭哭啼啼被遣送回了老家等死,奈何撑不过两载,七岁那年药石无救魂归九天,那么现在的陆以蘅是谁—— 呵,小丫头从嗓子里溺出一声冷厌,她是陆以蘅,也不是陆以蘅,十年来磨砺一颗陌生又强大的异世灵魂,在这不同的世界尝遍酸甜苦辣、人情冷暖,终出茅庐来往盛京。 “阿蘅,阿蘅?”月下的莺雀发出稀疏的鸣叫,陆婉瑜发觉那丫头发了呆。 陆以蘅眨眨眼回过神:“三姐,相信父亲是降将逃兵吗?”她突然道。 陆婉瑜就沉默了,这是一个盛京城的禁忌话题,是陆家不敢再提的罪孽之源,在她的记忆里父亲陆贺年曾经顶天独立地,可一朝崩塌,他们都成了替罪的羔羊。 魏国公府服侍过四代君王,风头最盛时家中鸡犬升天、门庭若市,陆家,是南屏城最大的骄傲,是大晏朝的峥嵘明珠,直到——她们的父亲四海征战在武怀门一战中辜负了先帝的厚望,大败而归。 殊不知与此同时朝中一十二位大*人联名上疏密奏陆贺年勾结了宵小在武怀门抛弃自己的兵卒成了降将逃兵才保住一命,他是罪大恶极,他是罪魁祸首。 八万手足同袍,惨死武怀关隘。 新帝龙颜震怒将陆贺年下了天牢彻查,魏国公在入狱一个月后招认了所有的罪状只求一人承担以死谢罪,然太皇太后怜悯陆家往昔所以并没有将魏国公之位裁撤,陆贺年上缴兵权从此驻守荒凉延平关戴罪立功,没有圣旨绝不回盛京半步,那一年,陆以蘅五岁,正被送往南屏老家——从此,盛京城的人再也没有见过魏国公陆贺年,从此,陆家开始了一段命途多舛。 三姐,你相信他们说的话吗。 “我不信。”陆以蘅自问自答,利落干脆。 陆婉瑜在月下看到小丫头明眸璀璨叫人心头哽咽:“阿蘅不信,我也不信。”这么多年过去了,父亲的面容都变得模糊,十年没有一封家书,就好像那个男人在千里之外、风雪之后忘却了还有盛京城的一家老小。 温柔的女子不免落寞神色,手背就被人轻轻拍了拍,她抬眼看到阿蘅正眉眼弯弯,心头顿觉宽慰,姐妹俩初逢却好似这十年从未离了身边的熟稔,月色带着脚步清浅,这还没跨进厅门呢,就听到里头“咚咚”的有着翻箱倒柜的声音,陆婉瑜脸色一变如临大敌一个箭步就冲了进去。 “大哥,你、你做什么!”她掐着嗓子秀拳都捏了起来。 第七章 指腹为婚约 里头的人被自己三妹的惊慌失措给吓得直跳脚,陆仲嗣指了指红*肿的脸颊:“我在找药,你瞧瞧这,多难堪。”他涎着脸就跟个过街老鼠似的。 陆婉瑜这才松了口气,方才,方才她险些以为自己的大哥又在偷偷摸找能变卖的东西去当作赌资,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大哥怕是连自己姓什么都该忘了!”她牢骚着嗔怪,从一旁的八角小柜里腾出小药箱,还是不忍心的替他上药擦拭,“如今既然决定洗心革面,就不能在家一事无成的。” 陆仲嗣显然对陆婉瑜的话不知如何作答,或者说,男人根本没有想过有一天他若是不能再去花街赌坊了,这白日时光该如何消磨:“你有空管我不如多关心关心阿蘅,”他转移话题的指了指一旁的陆以蘅,“她今儿个把铜雀金珠弄丢了,秦家一定会找上门来的。” “什么?”陆婉瑜的手一紧,疼得陆仲嗣嗷嗷直叫,“一定又是因为大哥你,这金珠是太皇太后寿诞赐下的,我们魏国公府有一颗,秦家有一颗,那是——那是阿蘅当年指腹为婚的信物啊!” “丢了便丢了,秦家没那么傻。”陆以蘅不以为意,伸手点燃了一旁的橘色灯花,声调懒懒的压根不想讨论什么婚姻大事,秦家有着大好前程岂会来与她计较得不偿失的利益婚姻。 陆婉瑜可不乐观:“秦家若是知晓,这婚约岂非不作数了?”原本她还想着虽陆家一门不幸,可至少阿蘅还有一个好归宿。 “岂止不作数,悔婚不谈,怕还要追究呢。”陆仲嗣扁着嘴,那口吻就好似终于找到了些许的由头可以让自己少承担几分陆家罪孽,“这几年因为父亲意外,母亲病重,我们陆家在朝中势单力薄,早就没了一席之地,你反观秦家风生水起,怕恨不得早日和阿蘅解除婚约,只是可惜啊……祖母当年郁郁而终前最后一件事,便是念叨着阿蘅的婚事。” “大哥你还说!”陆婉瑜气恼的跺了下脚。 “这不都是实话嘛,”陆仲嗣嘀嘀咕咕的,“还有你那个混蛋丈夫。”哪壶不开提哪壶。 “他不是我丈夫了。”女人后槽牙一咬,难得敛眉定定道。 陆仲嗣轻哼了声:“孙成旭那小子外头花天酒地虽然不是个料,不过他们孙家在朝中可没少供奉银子,以后……能绕着走就绕着走。”你能花的出银子那说明你在朝中多少还有得“人脉交情”。 陆婉瑜的脸涨得透红,对,给气的,数落起别人来头头是道,怎么不看看自己是个什么胚子德性:“真是个混账东西!”陆婉瑜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恨其不为,眼角发烫硬生生把眼泪给逼了回去扭头就冲出了厅门,留下几声抽泣。 陆仲嗣舔舔唇,得,又是他的错? “大哥现在倒是关心起陆家来了。”早干什么去了?陆以蘅抓过了缠布一把掐住陆仲嗣的臂弯在伤口上恶狠狠一勒,顿时陆仲嗣双眼泛泪疼得眼角都扭曲了可还不敢泄露了半句痛吟。 四肢百骸钻心透骨。 “道歉去。”陆以蘅冷冷道,懒给这败家子半分的好脸色。 陆仲嗣呜咽了声哆嗦着牙齿连忙跌跌撞撞去追哭哭啼啼的陆婉瑜,好不容易从自个儿小妹手底下留条狗命,一面对陆以蘅就能想起今儿个阅华斋那四分五裂的赌桌,他半点儿顶嘴的想法和胆子都没了。 月光清冷如练洒在长廊,静寂无声。 寒凉夜的莺雀发出稀疏的鸣叫,陆以蘅回过神眨了眨眼,起身吹熄了烛火,魏国公府陷入一片沉寂。 春色初临总在百花绿荫时。 那门可罗雀的魏国公府前偶尔也会有两三行人驻足的探头探脑,听说了吗、听说了吗——陆家那个差点病死的小小姐回来了——这样的消息似雨后春笋一般遍地冒尖儿。 陆以蘅倒不以为意,国公府百废待兴,她忙着将府内府外的大小事宜包揽打理,既然没了杂役奴仆,那就,自己动手,丰衣足食。 小姑娘攀着木梯,一骨碌的就上了房檐将碎瓦全给揭了下来,她卷起衣袖用粗麻襻膊潦草的绑缚以便行动,背后的长发疏落挽起,额上晶莹细小的汗珠都熠熠生辉。 陆婉瑜在廊下捏裙角提心吊胆:“阿蘅你可要小心点儿。” 陆以蘅摆摆手,上房揭瓦这种事儿在南屏的老家早就习惯了,瞧瞧那头的花奴,见怪不怪、司空见惯,水灵灵的小花奴扁扁嘴轻轻哼唧了声,惹得陆婉瑜都开怀起来。 不说大家闺秀是否就应该言行妥帖、矜持婉约,陆婉瑜现在倒是恨不得自己能像阿蘅这般洒脱恣意、惹人灼眼。 暖春微醺的日头过了晌午竟有些热辣,垂在耳畔的发丝挠得陆以蘅直痒痒,“咕咚”屋檐下的花奴搁下刚打来的小桶井水,清了清嗓子:“小姐,秦家有客到了。” “秦家?”陆以蘅好似没缓过神来。 “秦徵大*人,就是小姐您的未婚夫婿。”花奴索性“好心”的提醒,那小丫头眼角眉梢都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是时候未到,而是太过迅速,昨儿个陆以蘅刚回盛京闹了阅华斋,今儿个秦家就收到了消息。 “几人?” “单枪匹马。”花奴晃晃指尖,大眼睛里倒影繁花。 哟,有意思。 陆家姑娘顺着木梯“哧溜”就滑了下来。 花奴水灵灵的眼瞳里直泛光,她时常觉得,陆以蘅拍拍裙摆一掸手,这天不怕地不怕的小姐就要开始翻江倒海了。 秦徵,秦家公子,时任黄门侍郎,专司协助天子处理日常及参议朝事,历来是皇家贵族担任此职,可想而知秦徵深受隆恩器重绝非平庸可比。 这位侍郎大人风华正茂,更是任宰辅的得意门生,想要嫁给他的名门贵女趋之若鹜,更何况,九五之尊早就暗示欲招秦徵为驸马,这可是常人求也求不得的,平步青云的好机会,谁会愿意舍弃。 所以秦徵才应该是最通透明白的那个人,若是想要找个借口将这婚约作废,如今,便是时机。 第八章 上门未婚夫 锦衣华服的男人仰着头只是在魏国公府那蒙尘的匾额上沉沉落了一眼,桃色透过绿荫,他眼角斥着凉薄,对一个早就落没的府邸激不起半分的情绪:“秦徵请见魏国公夫人。”文质彬彬、不卑不吭,只是微微退后的脚步足见此人并不想与魏国公府有过多的交涉和干系,他挺直了脊背,饶是日华也能映衬出男人眼底的自负和疏离。 如果他不是对着陆以蘅说的话,显然,他将这从斑驳铜门中走出的荆钗布裙的姑娘当成了陆家的丫鬟。 陆以蘅不气恼,她随手抓了下耳畔的蜿蜒长发:“母亲长久卧病在榻不便相见,你要找的,是我陆以蘅。” 男人一愣,他压根没有反应过来,眼前这个如杂役般提着水桶走出魏国公府的丫头,竟然就是,南屏陆家的,小小姐? “你是陆以蘅?”他眉头深锁,眼瞳里皆是诧异,看到那姑娘点点头,唇角落出一丝不需要遮掩的讪意。 “秦大人,有话请说。”陆以蘅见惯了旁人的戏谑讥讽,她不想将时间浪费在一个世家子弟身上,索性将水桶提到一旁舀着花瓢泼出一凛清泉井水,水滴穿透过云层树荫,她在等男人开话儿。 秦徵对于这姑娘的目中无人有了愠意,可他并没有表现出来,陆以蘅说“秦大人”,显然,压根也就没将他当成指腹为婚者:“既如此,秦徵就直言不讳了,太皇太后曾经有言,只要铜雀金珠重归盛京,你我便定成婚之日,不知金珠,现在何处。”他朗声言辞,似无任何推脱之意。 陆以蘅闻言直起腰身抬手抹去额上细汗,男人的话没什么破绽漏洞,方面俱到还很好听,只是昨儿个她闹了阅华斋,铜雀金珠不在她手秦徵早知,偏还要来作一手好文章,陆以蘅可就不太舒心了,要她说来,这个男人的确眉清目朗、气宇轩昂,可饶是你一眼便也能觉得他不好相处、不好应付,因为他的清高傲慢都居高临下、正大光明。 对付这般故弄玄虚又自视甚高的男人,就不该顺着他的弯子进套儿,所以陆以蘅耸了耸肩,简而言之。 “丢了。”好像有些无辜惋惜,但一点儿也不拖泥带水。 “什么?” “丢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带着不耐。 秦徵这回是结结实实的怔了半晌:“那是太皇太后交托你我两家的信物,婚姻大事,岂可儿戏!”锦衣华服染上三分迷惑七分勃然,可当那个不修边幅的姑娘用着大惊小怪的神色望过来时,秦徵顿觉,自己似才是被下了套儿的人。 “秦大人,”小丫头眨眨眼,长睫遮掩下的秀色在明媚之中更添几分骄俏,她的指尖掠过清水,晶莹剔透,声音温温绵绵是不带一丝急躁的了然,“你今日来魏国公府,是想娶我吗?” 娶我这个没有势力没有钱财没有名声甚至不足为人言道的魏国公府小小姐吗。 枝头的莺雀叽叽喳喳。 秦徵彻底愣住了,竟一时之间不知该承认还是否认。 “既然不是想娶我,又何必在意金珠在何处?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秦家若要悔婚,无任何不妥。”陆以蘅替他回答,这等让女儿家颜面尽失的事她说来大咧咧甚至没有在心里掀起一分的涟漪。 秦徵有一瞬错觉那姑娘的态度就好似在甩掉烫手山芋,简直可笑,秦家的声势如日中天,他秦徵位高权重还未曾将任何女人看在眼中,怎么这指腹为婚的小丫头就胆大包天的先发制人了。 男人狐疑的神色在陆以蘅脸上一晃即逝,他撩起长袍一角,悻然就扩散在了脸庞化成了蔑视轻贱:“我道是魏国公府家教森严、家法苛责,却不想出的尽是些毫无礼教、不知羞耻之徒,戴罪之身不思悔改竟还如此狂言叫嚣。”大庭广众之下谈论婚嫁细责,毫不在意自己的名声和秦家威望,这样的女人可实在叫人不敢恭维——莫说虎落平阳被犬欺,陆家,本就是叫人如路边野狗般冷眼相待,秦徵凉薄转身之际却被身后的姑娘唤住了。 花瓢落在桶里溅起了清澈水痕。 “秦徵,”背后的声音带着与三月春光不符的微寒,她不再唤他“大人”,“我想请你再将刚才的话重复一回。” “毫无礼教、不知羞——”男人薄唇轻启,才落出口字眼的那瞬突觉背后有道掌风凛凛的就带着墙头飞花翩跹而来,秦徵心头一愣反应极快,“啪嗒”,已经一把抓住了那小丫头正辉下来的手掌。 “陆以蘅,你疯了?!”秦徵眼角有着愠怒,坏了一身本显清高疏漠的气质,他是天子近侍、宰辅门生,盛京的达官显贵也都要予他薄面,怎么轮得到一个小丫头欺上了身,他怒喝之下反而脑中一凝。 陆以蘅个子不高,带着几分戾气时眼神明锐亮丽的叫人不可小觑,她并没有尝试去挣脱男人的钳制,而是磨着后槽牙一字一句:“秦大人是在朝四品,言辞举措莫自贬了身份,我的父亲还没有被削藩夺爵,他依然是堂堂正正的魏国公,这扇门内的陆家子孙都是将门之后,容不得伪君子们大放厥词。” 秦徵眯了眯眼“啪嗒”松开了陆以蘅,他倒是头一回这么仔细的打量起眼前不起眼的姑娘,想不到魏国公府上竟还藏着一颗,如此明珠:“我秦徵,是伪君子?”他笑了起来,终是有了两分与儒雅意气不同的阴戾。 他倨傲清高之名,盛京无人不晓。 陆以蘅揉了揉手腕,抚平布裙上的折痕,将稍有凌乱的发丝挽起,她不慌不忙,眼底里也没有半分的胆怯和退缩:“当年曹甯大人行贿一案牵连六部审查,林国宗与卢轩入了刑部大牢三天便畏罪自尽了,任宰辅一怒之下将看押犯人却喝酒误事的周典狱给杀了,而后时任主薄的你便一跃成为了宰辅门生,这各中缘由,怕是六部诸位大人还不甚明了吧。”她声音不大就那么恰好一字不漏的落在秦徵耳中。 言下之意,陆以蘅在直指他当年杀人灭口、嫁祸栽赃,换取了今日的高官厚禄。 第九章 偏是你不配 小姑娘昂首挺胸,晴天日宴下愣是那眼角眉梢的骄矜有纵叫人不敢多瞧一眼,她是在警告男人,秦徵,你很清楚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城府深沉、剑戟森森,可以为了利益无所不用其极。 “你知道的可不少。”秦徵冷笑突然,不恼了,难怪敢回到盛京城来,这小丫头到底是如何脱胎换骨而来。 “不敢,是我高攀不上秦大人,”以秦徵的地位才能,对他趋之若鹜的姑娘只多不少,何必要拿她来做文章,陆以蘅要承认,他是个聪明且仪表堂堂的男人,一个人的才能和品德并不冲突,只是伪君子假小人的戏码,陆以蘅看不上,“嫁个贩夫走卒、花街酒客,也好过与你这般王孙勋爵为伍。”她斜睨了一眼周遭,因为自己和秦徵在魏国公府门前的拉拉扯扯,倒是叫不少人指点着驻足了起来,毕竟这两日,国公府的好戏是一码接着一码。 “你说什么?”秦徵瞠怒,唯独听清楚了这女人,说着高攀却是在嫌恶他。 陆以蘅歪着脑袋一点儿也不担忧秦家这位高权重的大人是不是当真要恼了,相反,她还要倒一捧油、添一把火,小姑娘往围观的百姓堆里一扫,眼睛蓦然亮堂,箭步上前就将人群中正倚着桃树看好戏的人给扯了出来,她及笄之年个子不高,踮着脚尖还够不到那人的肩头,花色成碧绿荫之中,索性一把拽下那锦绣衣襟。 你可以嗅到桃花四散的气息里带着野草的漫香,就如同在暖春初夏里疯狂生长的藤蔓,那人只看到眼角的秀色一晃即逝就如同那落在自己脸颊上的微凉亲吻,蜻蜓点水。 放浪举止引得人群一片哗然。 那姑娘却毫无羞涩的昂着头仿佛在对错愕的秦徵示意,这盛京城谁都可以得到陆以蘅的青睐,偏他,不配——不是这言语叫人多生气,而是那小丫头吝啬的偏好,不屑又嘲弄意味的懒回眼眸。 分明是故意的装腔作势。 秦徵身为天子近侍倒还未叫个姑娘给折腾的如此失了言语,虽然盛京城的人都知晓魏国公府早已配不上他秦家,但这姑娘自毁名誉倒是令他都瞠目结舌了起来。 这都是,陆以蘅的,小算盘? 秦徵稍稍向后退却了半步,从嗓子里湮出一声轻哼,终是止了口中话语拂袖而去,大概明儿个城里的传闻就该是魏国公府不知礼义廉耻的小姐将前来示好的秦家公子给气跑了。 陆家门前的看客作鸟兽一散,那姑娘反倒是淡淡喘了口气觉得清闲的拍拍手,她的瓦还未添、花还未浇,府内大小事务繁忙得紧可没空陪勾心斗角来谈婚论嫁,她刚要提起水桶,眼前已掠过的橙眼黑猫龇牙咧嘴就拦住了去路。 “使完刀子就这么作罢了?” 清敛的声音可不正出自方才被自己轻薄了的男人之口,他衣衫袍摆月白染金,五彩雀羽招摇过市,在撇去了昨日纸醉金迷的暖春艳阳天下,眉目慵懒轻曼又明灿旖旎,墙角翩跹的桃花顺着他的长发零落,狭长眼眸中不见戏弄,唯剩横波微澜涤尽尘色。 陆以蘅心头一噎,昨儿个惹的麻烦事,今儿个算是找上门来了。 不偏不倚,还替她当了回刀枪剑戟。 小丫头的手一松,“哐当”,水桶落在地上溅出水渍,她看到那黑猫儿眼神炯炯就似在盯着什么十恶不赦的犯人:“昨日的铜雀金珠,价值万千,足够你陪我陆以蘅演几场好戏。”末了还嫌弃的掸掸衣袖,跟这等荒唐富贵骨站在一块儿都似自贬了身份。 男人眉头蹙了蹙反而笑吟吟的步上前来:“秦徵秦大人,主薄跃迁,五年之内连升三阶,如今更是晋王麾下肱骨之人,可不是任由三言两语轻易打发的。”更别说这无端的举止轻佻,秦徵不过碍于大庭广众不堪发作,论审时度势、良禽择木,他是个中好手。 “那又与你何干?”陆以蘅撇了撇嘴角。 “无关,”男人耸着肩漫不经心的将掌心摊开,那颗栩栩如生的雕珠在日光下灼灼明目,“只是我听闻这铜雀金珠与你魏国公府渊源颇深,”太皇太后亲赐的指腹为婚约,哪怕是九五至尊也不能轻易反悔,“不知传言可信与否,阿蘅。”他眯着眼眸轻道。 阿蘅,亲昵又温软,就着舌*尖唇齿流泻而出。 好像突然有什么花绽开在了枝头,咕咚,陆以蘅因这无端亲近的唤声莫名咽了下唾沫,脸上的烫热顿时化成了窘迫红晕。 “你——”小丫头一咬牙,旋身抬手已恶狠狠拽住了男人的衣襟,“你想威胁我?!”她又是气恼又是厌恶,横眉时神色凌厉张扬,眼角眉梢竟沾染几分戾气凶恶。 她脸上的羞窘尽退,险些以为自己叫这男人的装腔作势戏弄了,不,他根本是在借机威胁她——铜雀金珠可是当年太皇太后亲赐的婚配之物,若是天子当真追究起来,绝不是她陆以蘅一张嘴巴撇得干净。 “岂会,”男人的话头懒洋洋的,压根不在意陆家姑娘是不是怒火中烧,或者说他在享受欣赏着陆以蘅的嗔念,“大晏明文规定,当朝文武、官职在身者不得入花街赌坊,阅华斋虽不向朝臣开放也绝不是三教九流、贩夫走卒能够一窥之地,这点你心知肚明。”能在阅华斋中撒银子的,无不是家族繁茂,在盛京朝堂中占有一席之地者。 男人感觉到陆以蘅的手指微微松动些许,他朗声道:“你选择在这风生水起之地大闹一场,不光是为了教训不成材的陆仲嗣,更是为了在那些世家子弟面前将魏国公府往日威名荣光重提,‘南屏陆家’这四个字,如今再次一跃成为盛京风口浪尖的话题。” 第十章 半斤又八两 风口浪尖。 瞧瞧,这才一夜的功夫,盛京城家喻户晓,曾经辅佐四代帝王、功高震主却一朝不幸落寞的南屏陆家,甚至连同十年前魏国公的叛国求荣案都成了人们茶余饭后的消遣。 陆家一门忠君爱国为大晏朝呕心沥血,当真会为了苟活而做出辱没家族名声之事? 小老百姓们以讹传讹都在咬着耳朵、嚼着舌根,风言风语满皇都的乱窜都成了对天子的质疑。 “阿蘅你的野心可真不小,才回到盛京一天,就已经引起轩然大*波。”男人终于落出了结论,将那小姑娘吃的死死的——她不要做什么默默不闻的陆家幺女,她想要成全的,怕是能上达天听的名门恶女。 啪嗒,陆以蘅下意识的退却一步,眼神凌锐未变却多了防备和猜忌。 “你不满意太皇太后的赐婚,又料定了秦家攀龙附凤,决不会在朝堂上主动提起这门亲事,这颗铜雀金珠,在谁身上都好,只要不在你手。”男人故作的恍然和刻意的拆穿中却不带威逼利诱之嫌,就好似他只是平淡的陈述予你听。 陆以蘅的呼吸微凝:“你是谁。” “你这么聪慧,昨儿个不是试探过了?”男人轻哼,六博,樗蒲,骨牌,握槊皆是流行于王公贵族之间的棋牌赌局,试问谁人会对个花街赌徒信手拈来,显然陆以蘅初见便生了试探之心,“先唆使陆婉瑜立字休书,再将陆仲嗣撇清关系带离赌场,你在告诉盛京城——南屏那名不见经传的陆以蘅,回来了。”一个截然不同的,陆以蘅——男人低头望来时,背光的微尘都带着朦胧姿态,明明没有任何的卓然之意却带着恣意放纵的气息席卷而来。 随口的轻言轻语都好似能渗透你的肌肤、拆穿你的骨骼,就这么徒然地叫陆以蘅有些难以发作的愠怒和敬畏。 皆是因他,一语中的。 小姑娘头回察觉自己的手心黏腻发烫带着紧张:“你想怎么样?”她向来喜欢简单利索的方式,与其互相猜忌,不如一刀痛快。 “想请你,赌一局罢了。”五彩锦衣掩映下的丝雀都像招揽了春*色入怀,清声朗朗中那些不可捉摸的意图都烟消云散了,剩下的全然化成了不识愁滋味的放肆和洒脱。 这男人言语之间判若两人,分明拆穿却又刻意隐瞒,还非得摆一条路子给你走,可是陆以蘅深觉,这家伙铺张的路,绝不好走:“你我昨日在阅华斋已经定胜负了。”和他的交道,怕是多说多错,她竟有几分如履薄冰之觉。 “你说的胜,便是这般?”他挑眉意有所指,掌中被碾碎的骰子随微醺春风吹拂如沙尘。 陆以蘅的雕虫小技早被识破。 “既然知道我使诈,为何还要放我走?”她没有了心虚,反倒不解。 男人抬颌一笑勾勾手指,树荫下的黑猫就纵身跃了上去,从他的臂弯窜起乖巧地蹲在了肩头,橙黄的瞳孔中散着美妙的光影,还讨好的低垂下脑袋添*舐他的指尖。 “因为昨日下赌的,是我这‘不争气’的六幺。”男人实话实说,他这一双手干干净净愣是连骰子都没有碰过,即便是输,也只能算是这猫儿输了。 六幺,自然就是那个背锅的小宠。 陆以蘅一愣,突地笑了起来,哈哈大笑,他假人之手,她出千使诈,不过都是一场空谈罢了,她笑够了直起腰*身:“阅华斋的骰子在盛京城独一无二,不同于其他赌坊炮制时在涂料中添加了红铜,光是分量就有所区别,”她虽没有说自己是如何仿制已足见陆以蘅对阅华斋早就探过了底细,而她那天的所作所为,皆是有备而来,“入座前,我‘不小心’碰到了骰桌。”她说的云淡风轻。 男人想了想似是有这么一回事,当时所有人都以为那小丫头初入富丽之地心有所悸才不小心踏错了地阶,就连阅人无数的岳池姑娘都叫这荆钗布裙一双眼给迷惑了过去。 他的目光穿过了陆以蘅落在了身后那斑驳的朱漆铜门上:“你想为自己的父亲开脱罪责,想为南屏陆家这一门的罪人洗刷冤孽,你可知晓自己在做什么,”魏国公府在盛京城已是沉在湖底的顽石,挡在前面的富贵权臣、王侯将相数不尽数,“简直,异想天开。”他说到这里还放肆的从嗓中掐出一声轻笑。 “我的父亲,绝没有叛国,更不是降将逃兵!”陆以蘅厌恶极了这男人的自以为是和轻蔑笑声,她泯紧了唇角厉喝道,“你没有见过南屏陆家人,就不要口出妄言!” “当初九五之尊皇榜昭告,陆贺年在十年前就招认了所有罪状,”人尽皆知,连当事人都没有喊*冤,轮得到后人十年后做个出头鸟不成,“这天底下无人质疑。”男人扬手,月白长袍下的五彩花羽折出锦绣光阴,他不在乎触到了眼前那姑娘的痛脚,只是直白又赤*裸的将你的意图推翻。 “天下人?我陆以蘅亦是这天下之一。”她还没有认罪,为何要听信一面之词,难道浑浑噩噩了然度世,让魏国公府门背着骂名苟延残喘,这便是天下道理吗?! 陆以蘅撇开目光顿觉嫌恶又颓然,何必要与这不识人间愁滋味的男人理论家族罪孽,有些人生来荒唐富贵喜欢挺着腰脊说风凉话,怎能感同身受。 “不如,我送你一句,”那姑娘抿着唇角不带笑时,眼神中总有着几分拒人千里的冷淡疏漠,“溪柴火软蛮毡暖,我与狸奴不出门。”金丝雀虽然能登高枝,也要有困居笼中之觉。 这丫头在警告他少多管闲事。 男人眉开眼笑好似没听懂:“我是很喜欢猫儿,不过有时候逗人比逗猫有趣得多。”比如——欣赏陆以蘅带刺儿的愠怒和拆穿所有的蹩脚借口,都成了他的闲情逸致。 这话听在陆家姑娘耳中都成了不着痕迹的挑衅。 第十一章 坏日子到头 “猫是玩物,人可不是,”牲畜无意,人有六识,狗急了还会跳墙,人急了,可什么都会做——陆以蘅抬眼的时候长睫落下春光剪影,无畏无惧,“你养的猫儿,可会……”她顿了顿声,“反咬你一口?” 凉薄哼笑随声落下,小姑娘提起水桶就踏进了魏国公府,“呯”,还刻意重重地摔上了斑驳朱门。 小宠会受嗟来之食感激不尽,但是,陆以蘅不是宠物,是野物,会张牙舞爪、会攻城略地,会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陆家的姑娘分明是在刻意威胁。 “真是无理至极的丫头!”绿荫影绰中有几分难忍的愠怒从树后一闪而出,那是个墨色劲装的年轻人,眉宇里略显恼愤外便是恭恭敬敬不敢逾矩,“您何必与她好言?” 陆以蘅不过是那罪孽满门魏国公府的小小野丫头,昨儿个堂而皇之闯阅华斋,今儿个又不顾礼仪廉耻当众给秦大人难堪,瞧瞧这盛京城接下去的流言蜚语,走向都给你定好了。 这般姑娘,在东亭看来,就是乡野女子有眼不识泰山爱口出狂言罢了,这盛京城中的达官显贵门还未曾有胆敢站在自家主子那五彩雀羽前放肆狂妄一言半语的却被这丫头蔑称为笼中金丝雀。 男人没说话,手中的金珠已落回了襟袖:“你不觉得,她很有意思?” 有意思? 东亭蹙眉想了又想,他不觉得这毫无礼教又锋芒毕露的姑娘有什么意思,论女人,自家这位大人什么样的没见过,环肥燕瘦、秀外慧中,下至卑微民女,上至宫中盛宠,倒是从没见他口中落出一句“有意思”。 意思在何处? 男人轻轻一笑,月白衬托下的五彩雀羽都好像沾染了春阳艳骨,招摇恣意:“胆敢违抗皇命的人,都很有意思。”想要为一件坐实十年的案子沉冤,陆以蘅究竟抱着什么样的心有备而来——才至盛京城一日,就人尽皆知。 东亭下意识瞥向了那看起来草木萧条的魏国公府,他没敢轻易接话,质疑九五至尊的诏书便是违抗皇命,只有嫌命长不怕掉脑袋的冤大头才会去做。 “属下倒是觉得,陆家姑娘未免不知天高地厚。”戴罪之人不想着独善其身,反而要上百尺竿头。 “的确。”男人沉吟又朗声一笑,“那得看她拿得出多少的决心和筹码,来翻江倒海。”桃花落下斑斓锦绣又随风而逝,男人洋洋洒洒拂袖,“吏部侍郎连大人三个月前卸任告老还乡不正途径了南屏?” 东亭恍然大悟:“您的意思是,陆以蘅她——”从那老头子的口中套出了不少盛京城的“往事”,连大人在朝四十二载,经历的宦海沉浮和身上所系的秘密可绝不止一个孙成旭的把柄。 好个小丫头,到底谋划了多久才踏进盛京城。 男人摆摆手:“十年能改变一个人多少,”他的鞋履踩踏过桃花瓣,“东亭,派人去趟南屏。” 那墨衣年轻人连忙拱手称是,一晃眼便失了踪影,男人修长的指尖在那乖巧讨好的六幺脑袋上一敲,猫儿的瞳孔瞬变,“嗖”的就窜入了魏国公府那不高的红墙中。 阳春煦煦,莫说盛京的大街小巷,那就是酒楼客栈的说书人也将魏国公府功高震主的陈年旧事给翻了翻新。 那当事人呢? 国公府大门一关、两耳不闻,可府内倒是忙忙碌碌不曾停歇。 花奴是个聪慧机灵的丫头,深得陆婉瑜信赖,上至张怜每日的汤药,下至入夜后的膳点,她都能准备的妥妥当当,在陆婉瑜看来,家里那位最年长的无用大哥,可是连小花奴的半个手指都比不上。 “花奴也是南屏老家的人?”温柔女子坐在床边的软塌上,手中不停针线刺绣,陆婉瑜从来养在深闺,虽不会舞刀弄枪,女红却是盛京城的佼佼者,如今大哥无所事事,她自然要想办法贴补家用,所以偷偷去了城南的布坊要了针线活,谈不上什么脸面问题,陆婉瑜只觉得能这般安然坐于府中,面对着一家兄妹,便心满意足。 花奴正将煮好的茶水沏上,她眼睛大大的好像有着一汪秋水,小丫鬟点头称是:“花奴落难在南屏,幸得遇上了小姐才有了一方安宁。”她眨眨眼,见到陆婉瑜低吟沉思忙道,“老家一切都安好,尤其是方伯,还时常念叨着三小姐您呢。” 陆婉瑜眼睛一亮,心里顿淌过暖流,花奴真是个贴心的丫头,听出了自己的思乡之情:“方伯如今也该是个耄耋老翁了,”她心下一笑,“我满月之时母亲曾携我回乡月余,只是我毫无印象。”如今二十多年过去,却是再也没有回过老家,“对了,阿蘅今日去哪儿了?”陆婉瑜倒是想起,这几日陆以蘅忙进忙出总不见身影,尤其是今天,都过了巳时,却连个面都没见着。 花奴搁下茶盏,一双手就停不下的打理着书柜,尽管上面空空如也:“三小姐您忘了吗,小姐回盛京这几日闹得满城风雨的,今儿个元妃娘娘就将人请进宫了。” 陆婉瑜一愣,说来也是,短短几天大街小巷的流言都围绕着他们南屏陆家,莫说她当日没有给孙成旭脸面下台,大闹阅华斋也不是寻常闺秀该为之事,位高权重的秦徵秦大人还被陆以蘅给堵了回去,听听外头都怎么说的—— 陆家一门戴罪却偏生回来了一个喜欢翻江倒海的姑娘,而剩下的便是笑声,吝笑、嗤笑、讪笑,看客们多了茶余饭后的谈资都在看笑话罢了。 陆婉瑜想了想,停下了手中的绣活:“阿蘅她可有留下什么话?”她不着急、不担忧,对陆以蘅的所作所为反而有一种莫名的信任和安心,似乎自打她回盛京,无论什么出格的事情、多刺的话都成全了一番逆转。 陆婉瑜喜欢这个小妹,也敬佩这个小妹。 花奴闻言,刚收拾完跨出去的脚步就退了就回来,笑得眉眼弯弯:“小姐说您一定会问起,”小丫鬟清了清嗓子,“她说‘坏事将尽、好事临门。’” 陆婉瑜心头一咯噔。 第十二章 她温柔贤淑 今日元妃娘娘邀请陆家十年不见的病丫头进宫一叙。 这事还挺耐人寻味的,元妃艳冠六宫,多年龙宠不断更是为当今天子诞下两子一女,虽不是皇后却能执掌六宫,内苑里多得是以她马首是瞻的女眷,就连太后也刮目相看,这么一个手段能力不差又留得住圣心的女人,本在后宫这汪深潭中该是树敌无数,可偏偏佳话不断、甚得人心。 奇哉。 什么温柔贤淑、蕙质兰心,什么宽容大度、不争风吃醋,元妃娘娘一心只求将六宫打理的井井有条以免除九五至尊的后顾之忧,尤其是对天子的一众子女都视如己出般对待——听起来,真不似个有七情六欲的凡人。 这世上,哪有完人,若有,那都是装的。 陆以蘅深以为然。 元妃与魏国公家非亲非故,若不是因为太后心中还有所挂念,若不是因为与秦大人颇有纠葛,她又何必要选在今日请这传闻中不讨好的陆家小姐进宫,盛京城里风口浪尖的人,看来也惹得了元妃的目光和注意。 陆以蘅站在缀霞宫前整了整布裙衣襟这才踏进了宫门。 殿中燃着熏香,烟袅温软,轻纱帐曼后的女子雍容华贵,一旁站着几个随侍的宫娥,轻声细语不敢冒犯。 “罪女,见过元妃娘娘,”陆以蘅还算知晓这宫中礼数,“娘娘万福金安。”她跪下身去。 元妃躺着的软塌发出些许动静,帘帐上的玉*珠随即落出轻响,她的目光在地上跪着的丫头身上懒懒扫过:“何罪之有啊?”声音听起来慵懒又娇俏,这集万般宠爱于一身的女人此生怕是连眉宇都未曾蹙过。 陆以蘅没有抬头:“罪女是魏国公府小姐,回盛京未曾通禀府门女眷,其罪一;为救大哥哄闹阅华斋扰了盛京太平,其罪二;”她没什么停顿,好似这些话早已在脑中酝酿许久,“魏国公府仍是戴罪之身,那么陆以蘅便是罪臣之女。”明面儿上的理那是谁都懂,天子下了诏书,即便你沉冤不雪,在那之前皆是戴罪。 元妃的指尖抚了抚云鬓:“你抬起头来。” 陆以蘅的目光就缓缓落在了雍容之上,早就听闻过这位娘娘艳压群芳,的确,她有着宠冠六宫的风情和艳丽,花信年华毫无惺惺作态之貌,饶是那么两眼都令人心生艳羡之情。 元妃娘娘朱唇轻启,这回仔仔细细的打量了陆以蘅:“你看起来,可不像那些风言风语里说的那么不懂规矩。” 这小丫头踏进殿门的那一刻就好像有备而来,处处懂得如何不失尊卑,叫人想抓个把柄都难,这个姑娘,聪明、有志,眉眼里顺着春光明媚却不见谄媚攀附,愣是多了两分寡淡疏漠之觉。 “让元妃娘娘见笑了,罪女自小生活在南屏乡野,初回盛京难免言行逾矩。”她不卑不吭。 元妃眯了眯眼,手中捻揉着一串羊脂玉佛珠,一颗一颗,就好像她心头的步步盘算:“本宫听闻,你将铜雀金珠弄丢了,这件事,兹事体大。”她意有所指,可口吻却是压根不是想追究的味道,女人的眼神眷懒,她在试探陆以蘅的意图。 陆以蘅连忙俯身下去,把脑袋压得低低的:“陆家门庭式微,受教乡野、才疏学浅,怎配得上秦大人,还请元妃娘娘做主。” 这姿态、这番话,听在元妃耳朵里可就讨巧多了。 金碧辉煌的缀霞宫中渐渐的传出了笑声,仿佛是莺雀出枝,元妃锦帕掩口,眉目里都是温宁浅意。 是啊,她喜欢极了陆以蘅的言下之意。 小丫头在不着痕迹的示弱。 秦家势力如日中天,若是嫁了过去,得不得夫心姑且不论,她定然会成为盛京城的众矢之的,陆以蘅自然不敢高攀,甚至将终身大事的逆转都交至了元妃手中,显然,哪怕是多年不在都城的山野丫头也知晓,朝臣子女和宫中女眷们的婚事,到底谁才有资格在圣上的枕边吹上风。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女人微微颔首,几句奉承话还未必昏了头,“不过这始终是当年太皇太后赐下的,可由不得本宫越俎代庖。”哪怕有朝一日她当真成了后宫之主,也不能擅作主张,毕竟太后还高座重华殿呢,可这不妨碍元妃心中留存暗喜,陆以蘅像是个识时务为俊杰的丫头,“难怪这后宫之中、坊间上下的流言蜚语对你是褒贬不一,就连咱们那盛京小王爷都有所侧目。” 元妃摆摆手,一旁的宫娥连忙将这看起来身娇无力的美人儿搀起,落下的轻纱剪影都里带着蝴蝶纷飞的姿态:“起来说话吧,”总是这么跪着,还真像个小奴婢了,“陛下昨儿个在缀霞宫晚膳时提了一嘴,过几日便是盛京城三年一回的校武试艺,本宫就想着是该见你一见,你的大哥陆仲嗣身为陆家长子又是将门之后理应参与盛事,只是……”她顿声,似无意,又刻意,自从魏国公犯了事后,陆家就再也没有参与王都的大小事宜。 陆以蘅的眸底掠过一丝暗喜:“还请娘娘赐魏国公府一个机会。”她说的急切又坚定。 “你比你那位大哥可有骨气的多。”元妃倒是很欣赏,这丫头会抓机会,方才将自己哄了个高兴就顺势求了恩,揣测得了意图有能给自个儿台阶下,回头再想那陆贺年出了事后,陆仲嗣一蹶不振就好像个缩头乌龟半个字眼也不敢嘟囔,反观这当年本该一命呜呼的陆以蘅,踏入盛京的第一天就犹如狂风席卷,“若你的身子骨不是天生有疾,若你未曾离京十年,魏国公府大约也不至于门庭凋零。” 元妃的话充斥着惋惜和感叹。 陆以蘅一听便知这女人是应承了,她忙叩首言谢:“多谢娘娘厚爱。” 元妃言笑晏晏的说着后宫枯燥烦闷难得相谈甚欢,是该留下一同午膳,陆以蘅盛情难却,这缀霞宫中片刻就欢声笑语犹如故交相逢。 第十三章 到底去不去 随侍的小宫娥们无不讶异于自己的主子今日对一个无权无势的野丫头如此热情,直到茶水糕点一桌散尽,那荆钗布裙的身影谢完恩踏出缀霞宫门,她们还面面相觑。 雍容华贵的女人听着耳畔珠钗晃动落下的翠响,指尖扣了扣碧玉茶盏。 “娘娘,您当真如此喜欢这位陆小姐?”一旁的小宫娥忍不住了。 元妃的眉眼温婉如画,可一笑,味道就变了,她看着茶盏中的碧绿茶叶上下翻腾,好像水深火热:“一个刚回盛京城就想要翻天覆地的小丫头,有什么可以值得本宫欢喜的。” 陆以蘅的那些把戏不过是将自己推上了风口浪尖,让全盛京的人都对陆家产生了旧念,这其中,包括荣耀,自然,也包括罪孽。 “那为何还要应承她?” 元妃就娇笑了起来,似个千面小玉狐。 “陆仲嗣是个什么货色,盛京皆知,不过是戴罪之身、事事无成的败家子,”陆以蘅不甘默默无名,那么,就成全她,让她知道,王城的天可不是由着野丫头来翻覆的,“既往不咎,方显陛下仁慈泽披,方显本宫母仪天下。” 每一步路,每一颗棋,都要尽其所用。 身后那两个宫娥顿时眉开眼笑的:“娘娘真是心思慧敏。” 缀华宫里只剩下了元妃那娇俏可人的笑声,她受之无愧自然放肆张扬。 那厢陆以蘅踏出了缀霞宫,她突得停下了脚步回头望了望,不知想到了什么拍拍裙摆,仿佛是在抖落方才跪地之时沾染膝上的灰尘,这才昂首挺胸跨步而去。 斜阳落了三分,陆家姑娘被侍从们领出宫门时倒是瞧见了那头在长柳树下正焦灼等待的花奴,显然忙完了魏国公府的杂事,小丫鬟迫不及待来候着了。 陆以蘅打招呼似的叩了个响指,花奴一个激灵连忙跟了上来:“小姐,元妃娘娘如何?”这可是头一回见宮里的大人物啊,小小花奴出身卑微,盛京城就够她目不暇接的,更别说深宫内苑了。 “漂亮极了。”陆以蘅说的是坦坦荡荡,对,这是实话。 花奴就跺跺脚:“三小姐可担心您呢!”还在这里说不着边际的话,元妃是宠冠六宫的女人,若是一个不小心冒犯了她,哪里还能走出这铜墙铁壁的禁城。 “三姐让你来的?”她看到花奴点点头,就轻轻叹了口气,“表面上温良贤淑、美艳动人,实际上——笑里藏刀、佛口蛇心。”陆以蘅就事论事,半点也不客气,那些看起来随和的寒暄无不是在试探她的口风和目的,那个女人身处高位又小心翼翼。 花奴蹙着眉头直犯难:“那……元妃娘娘可好应付?” “难上加难。”这够中肯了吧,就凭那张美艳绝伦、难测意图的面庞——陆以蘅愣了愣,脑中还当真闪过了什么念头——五彩雀羽华贵昭彰又招摇过市,小姑娘用力甩甩头,突得眼睛都瞪直了起来,“六幺?”她下意识的喃喃出口,真是念什么就来什么,宫门外的长柳树上可不正趴着一只懒洋洋的黑猫儿,吊着尾巴晃荡晃荡的,那双橙黄眼睛在晴天日宴下煞是好看,若不是陆以蘅确定一定以及肯定那不过是一只小宠儿,她几乎要怀疑这猫是不是通了人性在……跟着她。 尤其是那神色之中的恍然若离,不着痕迹。 花奴顺着陆以蘅的目光瞧去却开怀笑了起来:“小姐说的是这猫儿吗?您认得它?”小丫鬟眉眼弯弯,“奴婢近日时不时的总在府里瞧见,真是漂亮的小狸奴。” 六幺仿佛听到了花奴的恭维,顿时眼睛都睁得圆溜溜的,还伸出爪子直往身上油光发亮的毛上挠。 陆以蘅眉头一蹙,顿觉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个王八蛋。”她嘴里暗暗咒骂了一句,这种叫人无时无刻盯着的古怪的感觉如坐针毡。 “啊?什么王八蛋?”花奴没听明白。 陆以蘅摆摆手,目光从六幺的身上挪开:“不提也罢。”那个男人仗着一副金贵模样拿捏着自以为是的把柄就在她面前出言威胁,等等,好像被威胁的人是他才对吧? 狗屁! 陆以蘅心底里的粗鄙之语可没停,大王八蛋带着一个小王八蛋,总来遭她的心。 花奴可不管自家小姐神神叨叨的,她一伸手就把那柳树上的六幺给抱了下来,柔柔软软胖乎乎叫人爱不释手:“小姐小姐,它好可爱,您不喜欢吗?”小小狸奴谁不爱呢,花奴就跟哄宝宝似直将黑猫往陆以蘅身上凑。 “你,你离它远些。”陆以蘅突得后退一步跳了脚,瞧瞧这猫儿跟个鬼精灵似的,在花奴的怀里亲亲抱抱举高高,可她还记得清清楚楚,这个小王八蛋在阅华斋中那傲慢的神色和拦住自己去路时呲牙咧嘴的凶态。 小狸奴,装腔作势的绝不好惹,偏是这个花奴还一副当宝贝似的抿着嘴笑吟吟。 两人一前一后踩着夕阳斜影回到了魏国公府,陆婉瑜早已备妥了晚膳,陆家重振本不宽裕,难得她还学得一手好厨艺,日日三菜一汤的烟火人家也不叫人觉得腻味。 小花奴早早将张怜的膳食送去了房内,陆家的子女们落座厅堂,可不消多时,这厅门内就突得传来杀猪般的怒吼—— 连窗台上的小兰花盆都“啪”的应声而落。 “不——!”陆仲嗣拍案而起,拒绝地义正词严,“我绝对不去!”他刚扒拉下的最后一口饭都险些给喷了出来。 一旁的陆婉瑜错愕之后硬生生的忍下了笑,原来阿蘅说的“坏事将尽,好事临门”指的是——盛京城校武试艺大会。 陆以蘅求得元妃首肯,令陆家在十年之后得以重回王都禁宫一展风姿的机会。 的确是好事,可瞧瞧那头脸都刷白刷白的陆仲嗣,额头的汗跟黄豆那么大,陆婉瑜不由感慨:“阿蘅,你——你这是把你大哥往火坑里推呢。”陆仲嗣是个游手好闲的无用少爷,怎能和那些王侯将相出生的少年公子相提并论,这若是上了擂台,怕是要五官移位、四肢分家。 第十四章 盛京小王爷 校武试艺之会,众所周知是盛京城文武官员中最热闹的的盛事之一,但凡王侯勋爵中没有官职在身的后辈子弟年轻人皆可参与,诸如骑射、搏击、兵器等,能在万人之中胜出者便能直面圣颜,若是有幸,还能得到天子御殿亲笔赐封,初出茅庐即可六品之上。 对于想要建功立业、扬名立万者,实在太过吸引人。 可陆仲嗣呢,只想哭丧着脸:“你听听、你听听,婉瑜都说了!”不是他陆大少爷要自我贬低,那叫有自知之明,“阿蘅你是站着说话不腰疼,那些个世家子弟,就是随便上来个少年儿郎,下手都是没轻没重的,我哪里站得住脚!” 男人一咬牙扭过头坚定信念:“我不去!”开玩笑,那些个校尉将军的孙子们涌上来一人一个砂锅那么大的拳头,他陆仲嗣还能有命活下来? “还不是因为大哥你荒废学艺,南屏陆家的脸面这十年来可没少丢。”陆以蘅冷眼收拾着碗筷,不管那男人是痛哭流涕还是义正辞严。 陆仲嗣理亏,可还不死心的抬杠:“说得好像被人从台上踹下来,不丢人现眼似的。”这输,还输得天下皆知的惨淡。 “你大哥的确不是那块舞刀弄枪的料。”难得陆婉瑜将也帮衬着说了句话。 陆仲嗣连忙点头称是,他不懂怎么揍人,被人揍倒是很有经验,思及此还忍不住去摸摸没消肿的脸颊,疼啊,真是生疼。 陆以蘅将手中三个小碗一叠,眼神暗暗就着烛光瞥向陆仲嗣:“去是不去?” “不去。”陆仲嗣觉得自己从来没这么硬气过。 陆以蘅的眼睫眨了眨,捏着竹筷的掌心中好似还发出了挤压声。 陆仲嗣顿时口干舌燥:“不去——”他悄悄挪开半步,“行不行?”稍微、稍微放低点儿姿态。 “喀”,清脆的声音在那话尾传来,很好,陆以蘅手中的竹筷已断成了两截。 陆仲嗣眼角一抽:“我、我去还不成?!大不了要头一颗要命一条嘛!”认了,他就是没本事没骨气,总之天大地大,在魏国公府里头,就不要跟自家小妹对着干,陆仲嗣老大哥还不想和阅华斋中那张四分五裂的赌桌一个下场。 陆婉瑜不知该哭该笑,最后还是忍不住的放声,好像很久家里没有这般热闹了,看着大哥和自个儿小妹抬杠又吵闹,一个鸡飞狗跳,一个沉稳如水,竟叫她心底里融成了一种梦寐以求般的天伦渴望,也许,每家都有自己的不堪和遭遇,而每一家也都能试着苦中作乐。 陆仲嗣唉声叹气地,反正他这大男人在陆家的地位是一落千丈,这不,老老实实帮衬着收拾一桌的残局。 陆以蘅询问完花奴张怜的病情后才安心两分,陆婉瑜宽慰说着,自从她回到家中,大哥又不再出去聚赌后,母亲每日的药膳有了人照顾,神志清醒了好多。 月色淋淋透过纸窗。 陆以蘅倒是想起今日元妃在缀霞宫中提及的事:“三姐可知,盛京小王爷的事?”饶是她陆以蘅在南屏对盛京城权贵皆作几番了解却突然不知元妃口中的小王爷,是哪位神佛。 “盛京小王爷?”陆仲嗣耳朵尖就抢下了话茬,“盛京城里王侯勋爵那是一箩筐的,随便掉下一块砖都能砸死几个一品大员,这朝中受封过的皇家子弟拉出来,各各都是盛京城的小王爷!”他嬉皮笑脸耍嘴皮,被陆以蘅瞪了眼就立马成了缩头乌龟。 “大哥你成日混迹赌坊花楼,自然不知道盛京城发生了什么,”陆仲嗣醉生梦死的时间比清醒的可多,陆婉瑜嗔怪着,手中已经携起了不敢怠慢的绣活,“阿蘅说的,可是那位,凤阳王爷?” 陆以蘅耳朵一竖。 凤阳王爷? 她没什么深刻印象:“我记得,他是当今圣上的十四弟,先皇在位时期就隆恩盛宠封地凤阳,束发之年便离京去了封地,与盛京城又有何关系?”陆以蘅搭着话还不忘将一旁的花灯挪近陆婉瑜身边,照亮那女人手中的丝线。 “阿蘅有所不知,年关时太后思念颇深,所以凤阳王爷奉诏回京,这一小住便有两个月,太后舍不得放人,自然还未离开。”陆婉瑜温言浅笑,对小妹的贴心举动很是动容。 陆仲嗣呢,跟个没人注意的小可怜似的站在一边欲言又止。 陆以蘅毫不犹豫赠他一个白眼:“有话快说。”婆婆妈妈的,没点儿男子汉大丈夫之觉。 陆仲嗣这不就涎着脸凑回了桌上:“我听以前的赌友说起,凤阳王爷入京那日,青牛宝马、华盖遮天,那就是陛下祭天出行都没这么奢靡铺张,那混小子在酒楼上惊鸿一瞥,至今不敢忘怀啊——”老大哥咂咂嘴,抓了一旁新炒的花生就丢进口中,众所周知,先皇帝是极疼爱这位十四王爷,连同当今的圣上也对其放纵宠溺、不忍置喙。 陆仲嗣见陆婉瑜的神色充斥着惊愕,他更是觉得自个儿的形象光辉高大了许多:“自打凤明邪入了盛京,这坊间都戏称他为盛京小王爷,听听、你们听听,这大晏王都、天子脚下,众人只记凤阳,而不见帝王,可偏生,皇帝老儿对此置若罔闻啊——” “哎,等等,”陆以蘅就按住了陆仲嗣的臂弯,“大晏朝皇家祖制乃是明姓,那凤阳王爷……” 陆仲嗣一听就知道阿蘅在疑惑什么,他挑眉,红肿的脸颊都油光发亮:“说来话不长,”他还故作姿态,“凤字乃是凤阳封地之后,先皇特赐的。”这个姓冠于皇家之名前,可足显其特别之处,先皇何等钟爱这个儿子。 陆以蘅一抬手示意继续。 “那家伙干过的荒唐事儿可不止一两件,听说当年初至封地,受封州府上任的殷大人不小心招惹了他,第二日的一品官服就被小王爷丢在了棺材板里送到了府上,殷大人又惊又气卧榻五日后就是一纸弹劾递到天子手中,身为王公勋爵竟如此目无法纪、荒唐行事!”陆仲嗣一拍案就跟个说书先生般摇头晃脑,“可天子呢,不痛不痒的回说‘那凤阳王不过是与爱卿玩笑罢了’。” 听听,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陆仲嗣忍不住长吁短叹。 第十五章 他招惹不得 试问哪个王公贵族敢对一品大员开这般玩笑的,可笑之处,天子居然不震怒、不追究,除了那位享尽荣华富贵、得尽万千宠爱一身不识愁滋味的凤明邪做得到,还有谁。 这天底下小王爷怼过的人、堵过的路,哪一回叫九五之尊侧目了? 没有。 “要我看呀,别说给几个不顺眼的王公大臣送点儿棺材板,就是那金贵王爷开口要九五之尊的女人,天子啊,都能拱手相让。”陆仲嗣取笑的话语伴随着嘲弄。 “你,口没遮拦的!”陆婉瑜脸色一变就拧了拧陆仲嗣,这种大逆不道的话哪可胡说八道,若是叫有心之人听见了就是诛个六族也不为过。 陆仲嗣吃痛连忙捂住嘴巴也知晓自己失态了。 陆以蘅没有笑也没有恼,只是沉思两许:“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常年居住凤阳,得两位帝王如此肆无忌惮的隆宠和放纵,身居高位、乖张肆意却从未在满朝文武之中听过半句落下乘的置喙,这个人——不喜韬光养晦又恣意无忌,分明恃宠而骄、荒唐谬妄。 陆仲嗣和陆婉瑜互相对看了一眼—— “招惹不得的人。”难得这两个人竟然异口同声。 以这般身份地位行事莫测,想要天下之物都唾手可得,站在他面前岂非战战兢兢、如履薄冰,莫说深宫内苑的元妃是个玉面狐,这位天子骄子更是明目张胆、冠冕堂皇的很。 陆以蘅心头却莫名一梗,倒是让她想起那个王八蛋,一双眉目生波澜,衬着月色清风五彩羽衣和着金丝绣线的富丽堂皇,无端端总觉这盛京城的瑰丽都成了他明火执仗的理由,晴天日宴下谈笑风生一般的猜忌试探总让陆以蘅恍然错觉,那个男人知晓的事情远比自己,多得多。 “阿蘅、阿蘅……”陆婉瑜很少见陆以蘅会这般对烛发呆,“你在想什么?” 陆以蘅回过了神:“没有,”她瞥到陆仲嗣身上,“在想大哥那天该怎么给自己留个‘全尸’。”是啊,砂锅那么大的拳头夹带着刀枪剑戟一块儿涌上来,啧啧啧。 “喂,你不会这么无情无义吧?!”陆仲嗣背后冷汗一出险些从凳子上摔下来。 陆以蘅不搭理他,起身将袖口捋平,反对着陆婉瑜轻声细语:“三姐不要如此操劳,时辰不早就歇息吧,绣活上花奴也能帮忙不少。” 看看,什么是区别对待,这就是啊—— 陆仲嗣叫天不应叫地不灵,只能眼睁睁看小妹对自己爱理不搭的回了房去。 魏国公府里的灯花一盏一盏熄去,渐渐的陷入静谧。 初春的夜带着微凉,陆以蘅将纸窗隔开细缝,倒是不经意的瞧见那懒散的六幺正蹲卧在门廊屋檐上,她将刚打的水拂面轻拭,冰冷冰冷的:“小间谍,有什么企图?”她随口对着猫儿发问。 六幺睨了她一眼,一溜烟就顺着出落的桃花枝上了树梢躲藏在一片香腻中,只悄悄的落下两声软萌又细腻的甜叫,似在撒娇,似在委屈。 陆以蘅这手就不自觉的顿了顿,还真听得人不忍心苛责,她将洗漱水泼出窗外:“你不用解释,我知道,一定是你家那个王八蛋派你来打探。”我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陆以蘅歪歪嘴,自古善用美人怀柔之策,现在呢,采用狸奴卖萌之计,还说他不是阴险狡诈、恶毒刁钻? 陆家姑娘冷声哼哼着嫌弃但是不否认那看起来懒散轻曼的富贵荒唐骨的确是落进了脑海之中,不同于盛京城里的那些纨绔子弟,贵胄权臣,总有两分叫她觉得错断错判—— 小姑娘摆摆手,深更半夜的想一个男人可不算什么好事情,她盖上被子蒙头就睡,今日元妃的试探不温不火,陆家能如此轻易重回校武试艺当然不是因为那美丽的娘娘喜欢自己,而是,想要看看陆家究竟在盛京城还留下多少的资本和根基,想要看看她这个陆家的幺女究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盛京城的大事,元妃可从来不想错过。 陆以蘅闭上眼。 今夜皓月千里,明日依旧春光灿烂。 魏国公府经过这段时日的鸡飞狗跳后倒是安静了下来,可盛京城里的风言风语没有止歇的劲头,尤其是关于秦徵秦大人的终生大事,虽然这两家似有了不成文的规矩都闭口不谈,满朝上下也没人敢带头,圣上态度更明确,心照不宣就当做什么都没发生——既然魏国公府无心,那么谁也别想掺一脚,毕竟自己那娇滴滴的元妃可信誓旦旦的说了,陆家丫头识时务的很,自认为配不上秦大人,届时寻个由头将这门婚事给撤了,秦徵依旧是圣上的乘龙快婿。 九五之尊当然乐得清闲,眼见着三年盛事校武会就要开场,整个盛京城上下都其乐融融。 但是有一个人绝对过的不安生,不,应该说,每天都寝食难安,如坐针毡。 可不正是陆仲嗣。 仿佛一日一日的掰着手指数着自己在大庭广众之下被揍的鼻青脸肿的下场,大男人这辈子没求过,不——大男人这辈子求过很多人,反正他的膝下没黄金。 陆仲嗣看着自个儿的小妹备着马车,今日可不就是盛会之日,听听一早上禁城里就锣鼓喧天的,各家名门贵族都有着不少哄闹的排场走过街市,很是惹人注目。 陆仲嗣呢,什么也不会,什么也没有,他腆着个脸揪揪陆以蘅的衣袖:“阿衡,”他发誓,这是他最后一次哀求,“大哥能不能……” “不能。”陆以蘅头都没有回,亲昵的拍了拍正拴上红璎珞的白马安抚着。 “你大哥我……”他挠挠头,下定决心,“好歹也是魏国公府的长子,这脸,可不能丢到皇帝老儿的面前啊!”今日皇亲贵胄、王公贵族,人人一双眼睛盯着呢。 陆以蘅悻悻然的耸着肩:“我以为大哥你早就习惯了。”可不是,盛京城哪一个角落是你陆仲嗣没丢过脸面的,现在才觉得羞辱了自个儿的名讳? 陆仲嗣嘴角一僵无言以对,只得硬着头皮上了马车。 陆以蘅翻下帘子纵身一跃就上了银鞍白马,“驾”,厉声轻喝间骏马呼啸而去,直奔禁城西校场。 第十六章 拦路小老虎 今日的盛京城内车马如龙,人声鼎沸。 陆以蘅早就耳闻这三年盛会的况景却不知那些世家子弟们的车马长队带着旌旗漫天真是从城头一路压到了城尾,这究竟是要比武学技艺还是比谁家的排场铺天盖地? 陆家姑娘冷哼着嗤笑一声驾着自个儿红漆斑驳的小马车就入了禁门。 驭过金水桥,进了紫荆廊,陆以蘅放慢了速度轻轻在马肚子底下一踢,突就听闻后头传来了阵凌乱马蹄,几股劲风猛然从身边呼啸而过,是清一色的黑甲重铠,高头大马的脖铃阵阵响彻,一眨眼那小队的人马就绝尘而去。 好大的胆子,进了内苑竟还敢如此疾驰狂奔。 “那是晋王手下的虎贲卫,”马车里的陆仲嗣掀开帘子一角,“皇宫十二卫之一,半个禁城的安危可都在他们手上。”深宫禁卫保的是皇家子孙和江山社稷,任重道远自然也不会轻易托付,无端端多两分嚣张跋扈、盛气凌人倒能理解。 “难怪晋王殿下的风评威望一直越不过东宫这道门槛。”陆以蘅了然,晋王明狰,是当今圣上的四子,弱冠之年便已在朝中树立威望、培植亲信,道听途说里雷厉风行、手段激猛,如今看来可见一斑。 陆仲嗣连忙伸出胳膊扯住了马缰绳:“哎,深宫内苑的,可别当刺儿头。” 有些话关起门来说说便罢,这宫里到处都是眼睛耳朵,上一刻的窃窃私语,下一刻也不知传了个千儿百八,晋王年轻,心高气傲本就有心与自己的大哥东宫太子明琛一较高下——人人皆知,可人人不言,那些朝中大臣们都在看这几只老虎争个你死我活呢。 陆以蘅不以为意,小马车正晃悠悠:“秦徵便是在这等人手下,求得荣华富贵?”秦大人高官厚禄、书香门第,在朝中当然会党群而立,道是有什么样的主子,就会有什么样的奴才。 可这言笑还未落下,突得身后猛然响起道凌空扬鞭声,“啪”的一下,恶狠狠的抽打在了马身,吁——来人急喝骤停,竟是一辆金穗银铃的花车,暗纹绸缎将明光倒影其上,窗牖被一帘玉*珠阻挡。 “本宫道是谁如此大胆无理在这儿直呼秦大人的名讳,”珠帘飞扬,锦绣花色的鞋履就跃下了花车,那是个年约十六却已显妩媚动人的小姑娘,明丽华贵不可方物,“原来,是魏国公府不懂规矩的小奴才。” 她不认得陆以蘅,可是认得那从马车里爬出来,正神色惶惶的盛京败家子陆仲嗣,秦徵乃当朝四品、天子近侍,就连文渊阁的大学士们也不敢在人前背后议论纷纷,怎么容得这些个下人品头论足的。 陆仲嗣这一瞧顿时腿脚发软、脸色大变:“公主、公主万福,是我这小妹初入宫廷,还不明事理。”他一边涎着脸讨好,一边忙给陆以蘅使眼色,还不赶紧——赶紧给这位小祖宗赔个不是呀。 小公主眼睛锃亮,她闻言昂首阔步就踏了上来:“你是陆以蘅?就是那个和秦大人指腹为婚的,陆以蘅?”口吻里有着好奇,更多的是轻蔑不屑。 陆以蘅虽不识得內苑那些公主贵妃的尊容可也该猜出来了,这大晏后宫之中有一位娇生惯养又刁蛮任性的明玥小公主,多年来倾慕秦徵而不得,这不,撞到了枪口上还不把气撒? “臣女,见过明玥殿下。”她福身行礼。 “本宫听闻你年幼病重就被送往南屏,哎呀,可真是命大。”小公主从来不知适可而止,陆以蘅就是个药罐子,陆家一门没个有出息的玩意,若是早年夭折,哪还有那么多乌烟瘴气的事,现在凭什么来和她明玥公主争夫婿? 陆以蘅眨眨眼睫淡淡道:“回公主的话,南屏的先生说,大难不死,必有后福。”她陆以蘅能留着命十年后回来盛京城,可没打算平平稳稳安然如日。 万事万物皆是枯木逢春、否极泰来。 小公主嘴角轻轻一抽,眼前这丫头的言语中没有愠恼却字字争锋相对:“你少得意,父皇是心怀仁慈才留你们在盛京城苟延残喘,给了一分颜色却偏要开染坊,这皇城校武试艺,是你们陆家能来的?”魏国公府门是落地淤泥,陆仲嗣这种只会吃喝嫖赌的货色,就是靠近禁城都觉得沾染晦气。 “盛京城可不是什么耍猴戏的地方!” 容不得你们这些山野猴子在这里前跳后窜——明玥双手环胸,傲慢刻薄,今日到场的不是京中的权贵世家便是皇亲国戚,魏国公府配吗? 一旁随侍的宫娥们急忙上来替她顺着后背心的气:“公主别与这些不值当的粗人怄气。”气坏了身子多不值,婢女使个眼色,跟随的奴才们纷纷附和。 “您就当看场猴戏还不成?” “就是就是,公主息怒,陛下和娘娘瞧见了可要心疼呢。” 就连这些小侍从都心知肚明,陆家没权没势顶着空名头却仗着铜雀金珠抢了明玥的心头好秦徵大人,小公主曾多次暗示都被“指腹为婚”给搪塞了过去,在这金枝玉叶看来,秦徵拒她千里不过是因为陆以蘅在中间做着挡路石。 如今狭路相逢,哪咽得下这口气。 “殿下说的是,臣女也正好奇,”陆以蘅拂袖,目光坦然扫过所有的嘴脸,她仰头似笑非笑,“这宫门禁地不知为何偏生多了飞禽走兽喧嚣扰人,坏了紫禁安宁。” 瞧瞧这些个狗眼看人低的奴才们,整日里只知道阿谀奉承、捧高踩低,与圈养的家畜有何区别。 陆仲嗣“咕咚”咽了下唾沫星子头疼欲裂,小公主不是个省油的灯,可自家这小妹哪里是息事宁人的主,别人不敢开花的杠,她偏生要闯。 果不其然,明玥恼羞成怒:“你说什么!”她听的出来,陆以蘅是在讽刺自个儿的奴才就跟山里的禽兽般无异,这皇城的确是一个耍猴的戏场,但看笑话的,是她陆以蘅——小公主的脸涨得通红,她旋身一把从那小宫娥身后抽出一道凌空金鞭。 “啪”,直扫向陆以蘅。 第十七章 作壁上观者 明玥公主师从左右神武卫首将简奕简校尉,这一手九节金鞭虽内力劲道不够可架势却是十足的,鞭尾缠绕着勾丝的迅风瞬间就劈到了陆家姑娘的脑门上。 陆以蘅眼明手快,一把推开险被波及的陆仲嗣,立身翻袖半侧间扫腿跨步、横臂直挡,不躲不闪反而迎面袭上一把扼住了那后继无力可续的鞭尾狠狠一拽。 细小的铁丝裹着皮革和金线紧紧勒在她的手腕,小公主大惊之下甚没有料到陆以蘅会有胆子和能力抓住她的金鞭,顿时整个身子顺着拉扯的力道倾倒而去! 啪踏—— 明玥吃亏在先可应变不慢,狼狈踉跄三步忙稳住下盘,马步狠实一扎,昂首挺胸就拉开了不服输的攻势,那身百花罗裙好似飞扬而起的春光绿影,这两个姑娘声势不让,气势更不输,互相抓着九节金鞭的五指都生生的勒出了筋络痕迹。 金鞭霎时绷得挺直挺直,好像还发出些许扭曲的声响,落在所有人的耳中都似轰然震动,稍不留神,便是分崩离析之态。 一旁的宫娥奴才们都被这场景惊得瞠目结舌,一时之间鸦雀无声。 “陆以蘅!”小婢女回过神又惊又急,横眉怒对,“你好大的胆子,竟在深宫内苑对公主动手!” 莫说当今天子都未曾下手罚过明玥,任是盛京城里的皇亲国戚见了她都是低眉顺首捧在掌心里的,明玥生就肆无忌惮、横行霸道,如今哪里饶得过这让她丢人现眼的陆以蘅。 “还不快放开殿下,”宫娥们的眼角都急的发了红,“你们这些狗奴才都不要命了吗!”俗话说得好,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公主殿下就是不开心赏你两鞭子又如何? 天经地义。 陆仲嗣浑身发颤、背后起毛,他连吱个声都不敢:“别、可别……”得罪了明玥,陆家就是有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的,他腿脚已经不听使唤的跪了下去,“公主息怒、息怒,是阿蘅她不懂规矩,您、您千万大人不记小人过啊——” 老大哥这心里头求爷爷告奶奶的只希望陆以蘅的爆脾气收敛收敛适可而止,他伸手紧紧拽住了自家小妹的裙摆,额头的汗珠一颗一颗滚进了衣襟——深宫内苑,不就是看人眼色行事的地方,屋檐之下,哪有不低头的! 陆以蘅的喉头微动,终是从鼻息中细细泄出讪意,手底下力道一垮,金鞭就松弛了下来,小公主察觉瞅准了机会飞袖横鞭便抽打过去,“啪——”,收回九节金鞭的同时在陆以蘅手臂上留下一道火辣辣的鞭痕。 金枝玉叶的怒气可没消,这点儿痛楚不过是给野丫头的教训罢了。 陆以蘅吃痛却闷不吭声,只是冷冷瞥了眼将衣袖顺下覆盖住伤痕,面对眼前气急败坏恼羞成怒的小公主反而凉凉开口:“臣女如今倒是佩服秦大人一双慧眼识珠,果真是最难消受美人恩。” 天下娇宠,身份尊贵又心胸狭隘,这样的女人难怪入不了秦徵的眼,陆以蘅嘲弄,秦大人善追名逐利,可死活不愿意沾这一身的腥,突然叫她觉得可笑又可佩。 陆仲嗣那刚刚要喘出的大气顿时又噎在了嗓子眼,整个脑子里绝望的嗡嗡直响,阿蘅这是可忍孰不可忍的脾气咽不下任何欺上门来的气,要陆仲嗣说来卑躬屈膝、摧眉折腰讨个好当个墙头草又有何不可,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可偏偏陆以蘅生来不爱这息事宁人。 “反了!”小公主美目一瞪怒喝声起,那野丫头是在讽刺她,身为堂堂天之骄女十年来却抓不住一个秦徵的心,反倒被人弃如敝履,“你简直大逆不道,来人啊,给本宫拿下他们!”她倒要看看是这野丫头的气硬,还是她的脖子硬! 明玥一声令下,周遭的奴才侍从全涌了上来将陆家兄妹团团围了个水泄不通,这宫门小道的氛围顿时剑拔弩张、不可开交。 踢踏。 踢踏。 马蹄踩踏过青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好似恰赶在这一触即发的时刻。 “这儿好生热闹,”来人驾着枣红大马,一看到明玥红得好似苹果的脸颊就知晓了,“谁惹我们明玥不开心了,怕是一家的脑袋都不够掉。”这话听起来像玩笑,可没有半分的笑意,冷冷清清。 “四哥来的正好,”明玥傲慢仰头,“本宫在教训这没规矩的丫头。” 晋王明狰是少数当今天子赐封了王侯的儿子,他身形挺拔、眼眸狭长,余光之中总带着不屑的探究和揣测,饶是这么居高临下一扫都叫人觉得冷风直刺脊椎骨:“陆家这幺女不止眼光高,如今还敢在宫内横肆动武,的确叫人刮目相看。”他戏谑言说,却是浓浓讽刺、明褒实贬,更叫明玥气不打一处来,言下之意,她小公主岂非连野丫头都比不上。 “秦徵会瞧得上陆家?也不看看自个儿是什么身份地位,一门将相不过说的好听罢了,不知道这几十年下来有着多少的‘暗度陈仓’。”一个陆贺年犯了事被逮住了,谁知往前数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往事,都是沽名钓誉、欺世盗名之徒,明玥手心里的金鞭都搅成了一团。 晋王凉薄讪笑,不言不语便是默认。 “咳……”枣红大马后不知何时行来的马车内,有人淡淡的清了清嗓子打破了宫道里的针锋相对,这是通往校武场之路,时不时的便有王公大臣途径并不怪,这马车看来是叫他们这一窝子人堵在了半道上,帘子轻起时,还未见到人,先是清冽的药香弥漫开来,“陛下方才还催着草民从缀霞宫赶来,校武都快开场了,怎么两位殿下还有闲情逸致?”在这儿堵着魏国公府,天子可最忌讳延误了时辰的人。 那声音合着淡雅的中药味儿显得温宁妥帖,帘下的男人清水单衣,未着官服,腰下挂着草膳的药囊。 第十八章 请拭目以待 晋王压根不需回头去看,光是嗅到药香便知晓是谁,似是来人坏了他想要看好戏的兴致,他驾马一喝,枣红骏马撒开了蹄子朝前掠去,好像这宫道内的人都不值得他再停留半分。 明玥扭头恶狠狠瞪了陆以蘅一眼,这才摆摆手示意周围的奴才们都退下,她跨上花车,玉*珠摇曳:“顾先生,你深得父皇信赖自由出入宫闱,可别贬了身份和一些不长眼的奴才们为伍。” 花车缓行,连同胭脂香粉的气息都渐渐消弭。 陆仲嗣心有余悸,软瘫在地半天爬不起身,方才他这心都跳到了嗓子眼,哪怕是被围追赌债打的跪地求饶也没有刚刚那半刻叫人觉得胆战心惊。 陆以蘅的目光却追着那绝尘的宫道望去,刚才晋王的马车早就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滞了,他就那么作壁上观的看着小公主刁难,更看着陆家人作态,然后适当的三言两语火上浇油,天之骄女和她陆以蘅的梁子怕是解不了了,这宫门还未进,树敌之人已经一个个的粉墨登场。 有意思。 “唉哟阿蘅啊,下回可不要和小公主杠上,你有几个脑袋够砍?”不,是陆家有几个脑袋够砍,陆仲嗣舔着唇角苦着一张脸,骨气、血气,那值几个钱,换得了几条命?! 陆以蘅回过神在陆仲嗣的腿上狠狠踹了脚,是啊——这个陆家膝盖最会打弯的可不就是自己的大哥,奴颜婢膝、摧眉折腰,他是耍得没脸没皮。 陆仲嗣“哎哟”怪叫起来连忙爬进了马车,陆以蘅这才抚平裙摆,对着一旁温眉相看的人拱手行礼:“方才多谢先生解围。” 她还看得明白,这位被晋王称之为“顾先生”的男人适时出声替他们解了尴尬困局。 男人的目光浅浅落在陆以蘅的发髻上,笑起来的时候与这春光同般和煦:“你不记得我了?”他眨眨眼,指尖在自己的药囊上轻轻一触,“我听说魏国公府的小小姐回王都了,南屏陆家最后的女儿回来了,我一直以为是自己恍了神,没想到你这……小哭包,真的踏上了盛京城。” 男人的欣喜这才展现在眼角眉梢,有着故人相逢的雀跃又带着不敢惊扰她还未开窍的记忆一般:“你——当真不记得我了?” 陆以蘅愣了愣,仰起头看到那眉目清浅安宁仿佛与记忆中断断续续的剪影重合在了一起:“卿洵哥哥?”她的唇动了动,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顾卿洵,陆以蘅年幼时的青梅竹马,顾家虽不是什么名门望族,但顾卿洵凭借妙手回春甚是博得当今九五至尊的赏识,他谢绝了太医一职却可出入深宫内殿,时不时便为九五之尊和元妃候诊,虽没有一官半职在身,可朝中上下都对他另眼相看。 “你记得我?!”顾卿洵的眼底惊喜乍现,他哈哈一笑,红墙树影都掠在了清水长袍上,“你我十年未见,我险些认不出你了。” 小丫头被送出盛京城时病怏怏的,现在回来竟容光焕发、神采奕奕,又是哄闹赌坊又是噎着秦徵,顾卿洵原本诧异还不敢置信,今日,百闻不如一见。 马车并肩而行间多了不少寒暄宽慰,对陆以蘅来说,顾卿洵可谓是最熟悉的陌生人,但一个人眼角眉梢的真心关怀是藏不住的。 “今日你陪你大哥来参加校武试艺,”他带着笑意压低了声,“就不怕失望吗?”不是他看不起陆家,而是陆仲嗣从来花名在外,连个花拳绣腿也不会,今天多少人是来等着看魏国公府笑话的,放眼望去,皆是。 陆以蘅摇摇头,明眸璀璨:“顾先生,莫要小瞧了我们南屏陆家的子孙,”她意有所指,眉眼里泛起的意气洋洋、骄矜自信竟如朝霞潋滟,叫人,心头悸动,“今日好戏,还请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 那该是整个校武场来人的所有想法,高台之上旌旗蔽天、声势浩大,皇亲国戚们珠光宝气,后宫女眷们雍容华贵,高台之下的赛事更是紧锣密鼓,这头的金锣刚鸣,那头的堂鼓又起。 咚——咚咚——振耳发聩。 飞沙漫扬中时不时的爆发出高喝叫好,飞箭如流星赶月百步穿杨,长枪如游龙灌门七尺不滞,着实叫人眼花缭乱。 就连陆以蘅这旁观者都觉得热血沸腾,眼下最苦的莫过于陆仲嗣,什么骑射、搏击,兵器的他一概不会,这还没上台先双腿发软跌了个狗吃屎,惹得满场哄笑。 难得,这老大哥的脸都涨红的快要滴出血来,那高台上有喝彩、有嘲弄,笑声最清亮的自然是明玥小公主。 “喂,魏国公府就这点能耐?陆仲嗣你不如当场表演一番绝活,比如跪地求饶,比如哭天抢地。”小公主双手叉腰跳着脚,反正这男儿膝下没黄金,刚才在宫道之中不就表现的淋漓精致。 “明玥不得无礼。”她身后正襟危坐的恰是九五至尊,三言两语亦不怒自威,小公主是个被宠坏的娇娇女,如此当众叫嚣成何体统。 明玥撅着嘴哼哼,她可一点儿也不怕天下之主:“这怎么能叫无理呢父皇,陆家人既然有胆来就得有本事承担,否则岂不是叫盛京、叫天下看笑话,我堂堂大晏朝的儿郎都是这般不学无术的败家子不成?!” 她冷声高喝,心头的火气才算宣泄的爽利,人贵有自知之明,南屏陆家将门虎狼却没有一个上得了台面的,今日是皇亲国戚门耀武扬威的日子,也是她明玥小公主棒打落水狗的日子。 明玥听着周遭女眷们附和的笑声,她更是兴致上头:“本宫偏要看看,今日,谁能夺这校武试艺的魁首!”她撩起百花罗裙就跃下了御座直冲上擂台。 “胡闹!”圣上没拦住小公主顿时心头生了恼意,这是大家严正以待、求贤若渴的日子,反倒成了小公主挑刺儿冷嘲热讽的马戏场,他怒目一瞪还没来得及发作,臂弯就给身边艳若牡丹的元妃挽住了。 “陛下,难得盛事开心,您就由着小公主一回,让她也威风威风。”可不是,明玥虽然学艺不精,可师父还是鼎鼎大名的简校尉呀。 第十九章 要点到为止 小公主娇稚明艳,她甫一跃上擂台,四周顿时号角嘹亮,鼓声震动,更是将整个西校场的氛围推上了高度。 “陆以蘅,你不要躲在那窝囊废身后,有本事,就上台来与本宫较量较量,你们南屏陆家不是自称一门将相吗,你若是输了,就带着你家这条癞皮狗滚回去!”小公主得意洋洋,这厉喝声还没落下,突得一道冷箭破开了空气带着呼啸直直刺向了擂台上,堪堪擦着明玥的脸颊鬓角飞掠而过—— “咚”的,转瞬箭矢已刺中了擂台外的红心标靶。 众人惊愕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一惊,竟有人胆敢对着公主殿下放冷箭;二惊,这人声鼎沸、百步开外,气流、风动、人心喧嚣,却没能影响这箭矢的力度和劲道,恰到好处刺穿靶心—— 好俊的手法。 众人震慑之下回过神,一旁随侍护卫的左右羽林已经炸开了锅。 “快,保护公主殿下——”这般狂妄行径岂非大逆不道,羽林卫小队长高喝着便要跃上擂台却被一旁身形魁梧的石大将军给拦了下来。 原因无他,九五之尊,还未动声色。 天下圣主若不认为这是罪大恶极,那么,这便不是,更何况这场上身经百战的王侯将相可都看出来了,那支箭矢并无恶意要伤到小公主,相反,它刻意擦边走火却按捺着性子和力道直冲目标靶心,不过,是在炫技罢了。 可这般花哨的技巧,也是需要真本事的。 羽林卫的小将们面面相觑,高台上的元妃娘娘惊得花容失色,这还得了,大庭广众之下,若是伤到了小公主可是死罪啊,她的指尖不由扼住了圣上的臂弯。 九五之尊却缓缓的执起了茶盏漫不经心抿了口:“那丫头,是该给点儿教训了。”哪个丫头,当然是恃宠而骄的明玥,叫她知道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后宫里的女眷都宠着她,可校武场是靠真本事来定天下的。 嘈杂的喧闹终于让呆滞的小公主回过了神,她下意识的往后退却两步才发觉自己这丢人的状态,她咬着牙根恶狠狠的瞪向正缓缓走上擂台的人。 那个野丫头,陆以蘅。 刚才破空的箭矢正是从这看起来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小姑娘手中攒射出,不喜不怒、不憎不恶,响彻校场的窃窃私语里都充斥着不敢置信和恍然惊叹。 小公主反倒成了被冷落一旁的失意者,现在万众瞩目的,是陆以蘅。 “你——你好大的狗胆!”小公主气急败坏大发雷霆,这大庭广众之下自己丑态百出,她抽出腰间的九节金鞭不由分说便“啪”的抽打在了陆以蘅肩头,布衣之下血痕立现,可陆以蘅竟站着动也没动。 “公主是万金之躯,比武切磋点到为止,陆以蘅不敢领教。”她微微躬身,一臣之女的恭敬和谦卑妥妥帖帖,反衬得明玥公主,娇蛮任性,一无是处。 明玥顿时察觉到了满朝文武目光的错杂,她捏着金鞭的手心里全是黏腻汗水,自己的心跳比那头震响的堂鼓还要清晰可闻,眼前这个野丫头言辞寡淡、不卑不吭,好像你的嘲弄和挑衅都激不起她眼底波澜,可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分明城府在心,令明玥颜面尽失! “你、你狗屁!”小公主何时受过这般屈辱,扬手就恨不能一鞭子抽烂陆以蘅的嘴。 “住手——”高台之上茶盏倾倒,九五之尊的怒喝震得小公主心头发颤,校武场众人纷纷下跪请罪,“明玥你闹够了没有?”众目睽睽之下之下如此撒泼闹事,陆家虽是罪门可来到这里便要一视同仁,明玥挑衅在先、恶语在后,而陆以蘅做足了君臣之礼,看看自家这位娇娇女,饱读圣贤书却从不做圣贤事。 到底谁才像个野丫头! “父皇!”明玥眼角发红,泪光直在眼眶里打转,她一腔的委屈怨气还没宣泄如今还被天子当众教训,她狠狠跺脚,金鞭往怀里一揣冲下台去直奔自个儿寝殿。 “可要臣妾派人去瞧瞧?”元妃担心极了,小公主原本想耀武扬威一把,结果偷鸡不成蚀把米。 “不必,”九五之尊也在气头上,“让她回宫好好反省去。”就这样的臭脾气还一心想要博得秦徵的好感,简直笑话。 看看那个流言蜚语满盛京的陆以蘅,她被这刁蛮公主激下了场来,先抑后扬、石破天惊,反而情理之中、意料之外。 陆家姑娘站在旌旗猎猎之下,暖春的阳光落在她的眼睫,点尘不惊又波澜不兴,她抱拳一跪:“陆以蘅无理,还请陛下降罪。” 天子摆摆手,不以为意:“朕早就听闻陆家的幺儿回盛京了,没想到还是如此明珠,上得擂台便是准了校艺,你何罪之有,朕就允你代替陆仲嗣,与台下这些大好儿郎,一决高下!” 圣上金口一言九鼎,陆以蘅正色谢恩,校武场上顿喝声震天,大晏圣主虚怀若谷、海纳百川。 这下,不光是元妃有些不解,一旁坐着的达官显贵们也交头接耳了起来,让一个小姑娘上台来耍刀枪棍棒,九五之尊埋的是个什么心思,试探?看戏?又或者,单纯的,只是想给陆家一个机会? 众人心头迷惑可台上那剑戟的碰撞声早已绽在耳边。 陆以蘅还是那身荆钗布裙,长裙下方利落系在了腰际,她将髻上缠绕的发带扯下作为襻膊潦草绑缚住碍事的长袖,一静一动间身形矫捷有力,裙摆翻飞如画,刀枪棍棒十八般的兵器,在一个小丫头的手中如同一体般灵活多变,那些跃上了台来本胜券在握的少年郎反而,压根不是她的对手。 这朝堂之中不少人都知晓陆家的十六式枪法独树一帜,却没料到陆以蘅不光花哨实打实,那气势更胜一筹,明明是个及笄的丫头,银链如电光交戟间劲道直错开对面不稳的下盘,“锵”,枪头扎进了地板,入木三分,再一看对面脸色煞白的弱冠对手,豆大的汗珠正一滴一滴滚下来。 谁胜谁负,高下立判。 第二十章 岂容你无礼 “好啊——” 目不转睛的石大将军忍不住开腔,谁能想到这是个十年前病怏怏险上西天的小丫头,她年岁不大手腕纤细,力道上许会输给成年人,但胜在临阵对敌毫不慌乱且胸有成竹,仿佛曾面对过千军万马,也曾面对千钧一发。 身手就变成了其次,重要的,是那份沉稳和不惊的气度,已越过上场众人千百万。 渐渐地,喝彩声纷扬在了西校场的上空。 陆以蘅显然博得了一半的欣赏和一半的轻蔑。 欣赏的是那些求贤若渴又望尘莫及的小将士,轻蔑的自然是高高在上的皇家女眷和大家闺秀——一个小丫头,在大男人堆里抛头露面成何体统,高挽的衣袖、裸露的臂膀,毫不知礼义廉耻也不顾及众人目光,暖春午后的燥热令汗水顺着脸颊淌下,哪里有半点儿名门闺秀的样子。 野丫头,便是野丫头,永远难登大雅之堂。 九五之尊未发一言,龙案上的温茶换下了三五盏,熏香带着烟丝袅袅混着皇城外山林间遍地的野草藤蔓香。 擂台下爬不起身的陆仲嗣早已呆若木鸡,他知道自己的小妹身手不差却不知她竟这般出类拔萃偏又固执不服输,轮番的袭斗令她气喘如牛,肩头的伤口因为猛烈的拉扯而无法愈合,血渍缓缓浸透布衣,她的长枪握在掌中立在身侧依旧笔直笔直,就好像她不肯压弯半寸的脊背。 红花擂台上的对手换过一个又一个,唯她还屹立不倒,剑气如虹、长枪如练。 石海将军捋着胡须怅然感慨:“想不到——当真是想不到——这九九八十一重难,莫非竟要叫个小丫头给破了?”当然,他只是自言自语,校武试艺的魁首将会由圣上嘉奖封赏,不是一官半职也是万贯家财,多少的少年郎苦练三年,竟朝夕败在这半路杀出的陆以蘅手上,个个不堪一击。 十年,石海没有记错的话,他的确好奇,从一个药罐子,是怎么变成如今能手握长枪、横刀立马的丫头。 大将军不反感,反而乐观其成,大好江山自该有大好的英雄少年来推波助澜,这半柱香内若是还未有挑战者上来切磋,那么今年的魁首,便就是这位陆姑娘了,魏国公府四代名臣,一朝之内销声匿迹,如今,竟用了这等劈山阔海之态重回朝堂。 石海将军重重的握了握掌心,正要跨上擂台请求圣意,瞧瞧这台下的少年人,不是鼻青脸肿,就是战战兢兢,金炉中的香灰被微风吹散,眼见便要凋落下来—— 大局已定。 “踏”,飞燕轻踏一般的脚步随声跃入了高台,周遭的噪杂顿戛然而止,石海将军错愕震惊浑身一僵,五彩雀羽半掩在月色的长袍逶迤下,最是明媚三月春将金丝银线都摇曳生辉,微风拂过男人前襟的长发,好似织羽水墨漾了心头微澜。 那人负手一笑,阳光就照透了眼睫落下翅羽的剪影,懒散轻曼又昭彰明灿。 校武场徒然安静的连呼吸都一清二楚,然后扑棱棱,银雀飞越过天际。 五彩羽艳,浮光掠影。 “是你这个混蛋。”陆以蘅挑起长枪下意识脱口而出,可不就是那个糟她心的王八蛋,她震惊于会在这皇城校武试艺上冤家路窄,不,她早该料想到这副富贵荒唐骨岂会是寻常人家教养出的乖张和恣意。 “休要放肆!”陆以蘅虽压低着声可逃不过石海的耳朵,大将军正色蹙眉喝到,“先帝亲封,皇家勋爵,当朝凤阳王爷面前,岂容你大呼小叫。”别说老将军心头咯噔,就是周围那些听到了细语的小将士们都肝胆一颤。 凤阳王爷。 陆以蘅这一愣着实没缓过神来,她的目光扫过周遭羽林卫的脸庞才惊觉,自己没有听错。 凤阳王爷,凤明邪,那个天大地大都不及凤阳王大的盛京小王爷,享尽了大晏朝的锦衣玉食和荣华富贵,两代帝王的隆恩盛宠在他身上淋漓尽致,若试问谁能在千里之外,得一人之下万人之上,除了凤明邪,还有谁。 陆以蘅震惊,她的确很震惊。 这个看起来善在风花雪月里谈笑自若的男人,会是盛京城最招惹不得的家伙,自己呢——无端轻薄、出言威吓,在这尊太岁头上动了不少的土。 而现在,报应到了。 这个男人,才是真正的,拦路虎。 “陆以蘅,”高台看座上的九五至尊站起了身,周围的文武百官哪还敢坐着,忙一窝蜂站的直挺挺,“刀剑无眼,点到即止。” 这句话简单,可意味就深了,上擂台的世家子弟有多少,谁不是大晏朝将来的国之栋梁,可哪一个惹得天子大动干戈,这岂非明摆着,陆以蘅要安安稳稳赢下魁首,难上加难。 凤明邪听着天恩浩荡还微微一笑,闲散慵懒的调子好似所有的眷顾都理所当然,这个人富贵担得起,荒唐不需忌:“木柄金锋,七尺有二,魏国公一门枪法冠绝,泼水不能入、矢石不能催,变幻莫测,故,神化无穷。” “承蒙谬赞,”陆以蘅微微退却一步,他的话字字句句怕都是陷阱:“还请王爷挑选兵器。” “何须,”凤明邪漫不经心的摆手,袖袍上翻飞的雀羽都如蝴蝶翅翼的磷光煽动,“本王可不想以大欺小,遭人诟病胜之不武。” 他轻言挑眉,和着优雅倦怠活色生香,哪里是来比武试艺的,分明,是来迷惑众生! 陆以蘅心头难免生出两分嫌恶,手中的长枪顿被一股力量横劈扼下,那劲道不蛮反而巧妙,凤明邪出手的速度远比她预料的快。 陆以蘅失神之下已丢先机,她反手转过枪杆,锋锐尖刺与把柄齐眉,委身掠躲过凤明邪探手攻势,花枪自背后一耍便作虚势进枪,这一回定能激得敌手横臂虚拨,只要千钧一发便能无中生有,击敌破绽——陆以蘅脑中电光火石,将所有的较量都算计的万无一失,却在眉眼微抬间乍见凤明邪眼角余光含笑而隐,几在同一瞬,她肩胛骨狠狠刺痛,那虚枪的攻势顿戛然而止,枪头扎到了一半,虎口已被掌心所挡。 第二十一章 阿蘅想赢吗 男人指骨修长,方探到她胸前就变掌为抓,当即扼住了陆以蘅的手腕,也扣断了她的攻势,陆以蘅脑中惊惶一慌,索性将计就计、临阵应变,折过手肘直冲*撞向凤明邪的胸膛,逼得他不得不松开臂弯退让三尺,而红缨枪长驱*直*入,擦着男人的耳畔鬓角,割断了一丝墨发。 众人一阵惊呼,陆以蘅蛮冲的力道虽被化去了大半,可这一枪实在是险招。 凤明邪看着那缕落地的长发不动声色,只是浅笑化成了激赏,显然,这丫头愠怒上心了。 先动怒的人,总是危险的,他可不想给一个危险的人思虑的机会,男人扫腿就磕绊到了陆以蘅还未稳固的下盘,她本就有些心慌意乱如今倒是被男人出其不意的招数搅了思路,脑中盘旋的不是该如何临变制敌而是当日自己的出言不逊和意图暴*露—— 凤明邪,对自己的了解远胜于她对这个男人的了解,突地,陆以蘅的思绪被打断,手肘一折,腰*身就陷落在温暖的臂弯,男人的脸庞正抵在面前,他挨的很近,陆以蘅根本无法挣脱他的钳制。 五彩斑斓一瞬就倒影在了眼瞳之中。 “阿蘅,你可要专心些,本王没这么好糊弄。”陆以蘅的心不在焉令她破绽百出,甚至出枪退守的意图都变得犹豫和容易琢磨,凤明邪戏谑道,方才还镇定自若,怎么如今,慌不择路了。 陆以蘅满脸窘迫发烫,男人搂着自己腰*身的手还轻轻掐了一把,不疼,甚至泛着微痒,陆以蘅的羞赧就变成了恼愤,这个王八蛋分明是在戏弄她。 无耻! 她咬紧后槽牙,挑起长枪直追其上,扎、刺、平、拦、拨,长短兼用,虚实尽锐,耳边好似还留着那男人刻意温软带着蛊惑人心的口吻,他是在说自己的小把戏被揭穿了,还是在故弄玄虚的威胁她? 天子座下,群臣之中,稍有半点不慎,她想要为陆家平反的希望就变成绝路。 “陆家枪诀有虚实、有奇正,其进锐,其退速,其势险,其节短,不动则如山,动则如雷震,陆贺年有没有教过你?”凤明邪压低着嗓音,言简意赅。 你拼尽全力,他却云淡风轻。 男人的长袖扫住了枪尾,手肘手腕灵*活应变已死死握住了陆以蘅同样抓着长枪的手,他点踏半退,行步好似苍穹星芒干净利落,五彩雀羽在月色的袍中如落地绽开的水中莲,招摇灼色又光明正大。 “想赢吗?”他眼底倦色从容。 “你有什么企图!”陆以蘅愤然出口,这男人究竟是正是邪、是敌是友,每一招每一势都带着不经意的撩*拨和戏耍,叫人心慌意乱。 凤明邪闻言舒展了眉梢,弹指拨开冰冷枪头:“啧,答非所问。”他表达的如此明确,可那姑娘还在胡思乱想。 陆以蘅的红缨枪因这力道从掌中滑过,虎口顿时被摩擦出了血痕,她忙按下急冲的力道再一次捏紧枪杆,这个混蛋行事诡异、问话诡异,说什么做什么都叫人摸不着头脑,她不能坐以待毙而要速战速决,越是拖拉越容易被他迷惑! 陆家姑娘不再虚晃银枪,反似奔雷闪电,快捷而迅猛,手腕到腰*身的劲力都迸发了出来,一拦一拿都带着破风呼啸,枪身如龙灵*活异常,所撞之处皆叫你皮肉生疼、震颤不已,好本事——可真不像是这个年纪能够使出的力道和劲头,若是她专心些,怕是那袍尾袖角的五彩雀羽都会成为枪下花。 凤明邪知她反劲过猛,借力使力,擦着枪头肩胛,交错而过的瞬间,陆以蘅已经发现了自己的破绽,她停不下扎空的脚步,整个身体眼看着就倾倒出了擂上,突地,枪尾叫人给拽住了。 “最后一次机会。”想赢吗。 陆以蘅心头狂跳,功亏一篑之间咬牙狠道:“想。”想赢,想要成为这校武场的魁首。 话音刚落,手中长枪被股猛力拉扯回了擂上,她错愕之下唯见到五彩的雀羽好似风尘之中曼曼飞花,轻扬扬落在了场外。 “啧,”凤明邪咋舌故作惊讶,“本王不慎。”不慎跌出了场子,不慎输了场子。 男人拂袖一脸无谓,绚烂织羽都化成了恣意妄为,他的目光落在高台看座之上,话语掷地有声:“英雄出少年,峨眉不相让,魏国公府有这般人才,是大晏之幸、是天子之幸,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瞧瞧,天梯都给你搭好了。 整个校武场霎那之间都爆出了高喝,神武羽林军纷纷下跪,声势震天。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陆以蘅还呆呆的站在擂台上,她听到周遭排山倒海而来的喝彩声却动弹不得,直到被人拥了下来还心神恍惚,她下意识回头想去看一看凤明邪,却见他早已回了高台御座上,懒洋洋的倒戈在长榻抱着那只黑猫儿自顾自的逗弄,唯独五彩的雀羽随风飘扬还在昭彰着那只花孔雀的懒散和倦怠,哪怕在天子眼底下,也懒于摆姿态。 招摇过市的王孙贵胄,再妥帖不过。 陆以蘅对于自己怎么就突然赢下了这校武试艺还模模糊糊,掌心的刺痛带着冰冷触碰,痛觉叫她的神志徒然清晰,校武场的比试完满结束就是皆大欢喜,受了伤的小年轻们都安置在了休憩的小营中处理伤口。 顾卿洵正蘸着新磨的草药包替她敷在手掌:“要这么拼命吗?”木屑倒刺扎的满手皆是,一片血肉模糊。 他的口吻有埋怨也有担忧,陆以蘅站上擂台的那刻,顾卿洵还以为自己眼花了,那个丫头居然将一干人等打的落花流水,可是看看,满身的泥*泞疲累,被明玥抽下的一鞭子伤痕才刚刚止了血,倒是陆以蘅不喊疼不叫苦的,好像这一切都不是加诸在己身。 拼命。 顾卿洵只能想到这样的词汇。 第二十二章 是天之骄子 “皮外伤而已,无妨。” 伤口早就麻木,顾卿洵用清水洗净后好耐心的将倒刺一根根挑了出来。 “刺伤事小,肩膀的鞭痕定要按时处理,虽然不深,还得防止恶化,”顾大夫说着手头也没停下,将草药掷进药碾中研磨,“你料到小公主不会轻易放过魏国公府?”实话实说,明玥上擂台叫嚣要与陆以蘅对峙时,已震惊全场。 陆以蘅顿了顿,她将药箱中的纱布取出,不知在思量什么才缓缓道:“宫道内狭路相逢不是我能预料,只是,大哥越胆小怕事,就越会助长小公主的气焰,否则,我又如何上台,一战成名。”她有些小意气,眼角余光中都泛着明丽,好像这些伤痛换来一个能够正大光明站在九五至尊面前的机会,值得。 顾卿洵闻言几分错愕,这姑娘刻意踩着小公主的拗脾气往上走,一步步算计着要让自己抛头露面刮目相看,一步步的,走到了文武百官的面前,她的确聪慧、伶俐、行止有纲,可是,顾卿洵莫名总有些不安。 “你……是为了魏国公吗?”不,不光是为了陆贺年,是这个姑娘将陆家一门的希望都扛在了肩头,选择站在他们面前遮风挡雨。 陆以蘅眨眨眼,她不着痕迹的躲开顾卿洵欲要伸来相帮的手,自己将药包轻轻按压在了肩头:“大哥爱财,取之无道;三姐柔弱,逆来顺受;母亲年迈,神志不清,放眼魏国公府,唯独我陆以蘅四肢健全、心智不泯。” 家族荣耀和生存的重担落在了陆以蘅一个人的身上,她理所当然,应该站出来。 顾卿洵结结实实的愣住了,这姑娘哪里像是个小姐,她从南屏一路而来,见过刁钻刻薄的嘴脸,看过家族倾颓的困境,没有顾影自怜、黯然伤神反而要打开大门,为自家那些不成器不成材的兄弟姐妹撑起一片天,他心中有敬佩有欣赏,也有着些许的疼惜和感慨。 及笄年岁,心思已如此澄明。 “我顾卿洵身无长物,只能为你尽一些绵薄之力,魏国公夫人的病情若有需要我帮助的地方,尽管开口。”男人心头都叫这姑娘的言辞拨开些许柔软。 “岂敢劳烦。” “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做多了推拒反而生疏。”顾卿洵微微一笑,他笑的时候总觉得与春风温软相衬,叫人宽慰上心不忍拒绝。 “那就,多谢顾先生了。”陆以蘅感恩颔首反被顾卿洵拦住了。 “这先生长先生短的,我可不爱听。” 陆以蘅无奈极了:“深宫内苑,男女大防还应避讳。”毕竟顾卿洵是出入宫廷内殿的人,圣上对他极为信任,多少的官员等着、看着、想要拉拢着,又怎么可以因为陆以蘅而落人口舌把柄? 顾卿洵暗暗感慨这陆家姑娘深明大义,只是忍不住心里头想要逗逗她,神色一敛就笑道:“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小姐放浪形骸惹得盛京城上下皆知。” 陆以蘅头一天回王都就跑到阅华斋把陆仲嗣一顿揍,还当众气跑了秦徵大人没少沾花惹草的八卦,这姑娘从来不忌讳自己的恶名,倒是很替朋友着想,有情有义不拘小节。 顾卿洵觉得自己发现了一颗被埋没的明珠。 “你在取笑我?”陆以蘅叹了口气反而先笑了起来,是啊,她在这坊间的流言戏称里早不知礼义廉耻,那日她不过是抓着一根“救命草”,可谁知晓,那不是稻草,是金穗,回想起来——后悔莫及啊。 陆以蘅这一愣神,帐帘就被掀了起来,斜阳将外头男人颀长的影子斜斜打进。 金穗正倚着帐门:“本王可是打扰了两位叙旧?” “王爷说笑,在下与以蘅十年未见难免失态,”顾卿洵忙站起身恭敬行礼,他将药箱一背,“时辰不早,先行告退。”他还不忘朝陆以蘅使个眼色,任是你心高气傲独成清流,也绝不要和权势过不去。 小营内的草药味弥漫不散,凤阳王爷缓缓踱入案前,端的是一副百无聊赖又懒散随性的模样。 “顾卿洵与你倒是亲近?”来到盛京几个月可没听说那妙手回春的男人有魏国公府的旧交。 “顾先生只是关心臣女,”陆以蘅将草药涂抹在掌心,“当年离京时走的匆忙未曾告知,现在想来,心中惭愧,哎?”她手中的草药徒然被凤明邪捻去,手腕叫人一抓,掌心里便落下指腹温热又细腻的触碰,他的指尖顺着纹理和伤口,原本的麻木都化成了痛楚,滚烫出奇。 陆以蘅脸色一变,下意识的抽回手。 “怎么,本王是毒蛇猛兽?”凤明邪看出了她推拒躲避的意图,反而觉得挺可笑。 “不,您是天之骄子。” “天之骄子就碰不得你?” “是陆以蘅不配。”她还不着痕迹的往后挪了挪。 凤明邪默不做声盯着她看了半晌,将草药重新丢回了药碾中,就看到陆以蘅如释重负地喘出口气。 “这些小伤不碍事,三五日便能痊愈,偶尔留点痛楚,才能叫你记着。”这个丫头说不上心高气傲,可偏生骨子里有着一簇火,一旦燃起就难以熄灭。 “技不如人,臣女应得的。”她索性装乖地低眉顺首。 “你言辞向来这般坦诚直接、惹人厌憎?”没有婉转,没有妥协,不如说,这姑娘不屑讨好,连冷眼都在膈应人。 男人倒没生气,只是懒洋洋倒在一旁的长榻,他似偏生不喜欢好端端的坐着,六幺不知何时悄悄溜进了营帐,跳进凤明邪怀中耳鬓厮磨。 “王爷不像爱听好话的人。”身为皇亲贵胄,阿谀奉承的人,多了去了,不少她一个。 “不,好话人人都爱听。” 上至九五至尊,下至黎民百姓,英雄爱勇武,美人爱赞惜,这条大道定律自古都未曾变更。 第二十三章 她野心不小 凤明邪大咧咧的不避讳更不忌讳,可陆以蘅就不自在了,营帐不大,和这天子骄子关在一个屋子里着实叫她有些喘不过气的闭塞和难以自处,尤其是这家伙总爱明火执仗又故弄玄虚,你分不清什么是玩笑什么是认真,不经意的戏弄和撩拨都叫她,莫名生厌。 “王爷,您……”她开口要打破这古怪的氛围。 “恩?”那厢慵慵懒懒的眸中绽了微光,陆以蘅的话就咯噔卡住了,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就似给咬了舌*尖一般。 “您方才在擂台上——” 嘘——男人的长指落在六幺的唇上,堵住的却是陆以蘅的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为什么要帮臣女?”她藏不住话,在明白人跟前遮遮掩掩没有好处。 “帮你?”凤明邪终是转过了眼眸坐起了身,六幺软软的叫着蜷进了他的衣袍里,“本王不是帮你,是在帮自己。” 陆以蘅不明白。 “你若不得魁首,今年的校武会就是兵部和五军营的天下,参与者不是他们的门生子弟就是故交亲侄,五军营虽不驻守王都却和虎贲卫息息相关,”凤明邪的指尖温温柔柔梳理着六幺的长毛,一点儿也不像在言说朝廷布局,“不出半年,朝廷就要派遣镇南使入浣南、甘淯行封疆大吏权,你猜猜,会是谁?”男人挑眉伸了个懒腰,“瞧瞧晋王这一手棋,真是不着痕迹、天衣无缝啊,只可惜,本王不喜欢。” 他说的风轻云淡,正大光明,浣南、甘淯临近凤阳城,他可不想找个膈应的天天在眼前晃荡,男人压根没有半点儿刻意阻挠的味道偏生又按着自己的喜好横行无忌,管你朝堂利弊、党群斗争,总之,谁叫他凤明邪不痛快了,他也不叫你快活。 陆以蘅有些想笑,纯粹的嗤笑,只是这一笑眉头就蹙了起来,这凤阳小王爷在自己面前如此无遮无掩,究竟是把她当成了心腹看待还是压根不将她看成是种威胁,他方才的任何一句话若是叫天子、叫晋王、叫东宫,哪怕任何一位辅臣听了去,一纸弹劾,可就没有好日子过了。 她狐疑的目光落在男人脸上,却见凤明邪神色懒散,怀中的六幺突地落地窜到了帐门,外头鬼祟的脚步声猝然离去。 有人在偷听?! 陆以蘅大惊,顿起身便要冲出营帐去,手腕却被凤明邪扼住了。 陆家姑娘恍然大悟,这男人是故意的,那些话不是说给她陆以蘅听,而是故意说给那些八只耳的探子们听的。 “这宫里的好戏,你才看了几场。”作壁上观,挑衅跋扈,梁上君子,都难登大雅之堂。 陆以蘅却越来越不明白了:“您为何要告诉臣女这些?”宫廷内苑那些明争暗斗,知道的越多,就代表你越危险。 “本王,”凤明邪的眸中泛上兴味,“在拖你下水啊。”他毫无自觉,大咧咧的承认。 陆以蘅险以为自己耳朵不好使听错了,她如履薄冰步步为营,但是凤明邪这个混蛋呢,却凭借自己的喜好将她拉进一个深不可测的泥潭举步维艰:“王——”王八蛋! 她的话卡在喉咙里,在男人展眉望来时,话头硬生生一转:“王爷您真是,七窍玲珑。”她皮笑肉不笑。 “天下皆知。”凤明邪点点头深以为然。 呸! 陆以蘅心里啐了一口。 “陛下很快会召见,封赏也随之而来,这第一步和第二步,你都如愿以偿了。”凤明邪倒是很喜欢欣赏陆以蘅压抑在眼角眉梢的愠怒,将那小姑娘原本骄稚的脸庞衬得更是明艳。 “什么第一步第二步,”她干脆装傻,“小王爷说话高深莫测。” 凤明邪斜睨了她一眼:“魏国公府风口浪尖,陆家幺女名扬盛京。”第三步,校武魁首,得见天子圣颜——一个人要见九五至尊,就只有两个原因,若不是踌躇满志、怀才不遇想要一展宏图,那便是身怀冤屈、沉冤难雪,想要洗刷污*秽——陆以蘅属于哪种可想而知。 “天子掌权至今亦有十余年,朝野党争、外番叛乱,有人善用怀柔,有人计长迂回,然圣上也是人,也有喜怒哀乐,平庸之怒不流血只流泪,天子之怒,不流泪、唯流血,尸骨未寒,血行千里,陆以蘅,”凤明邪顿了片刻,那眼眸中微澜不兴,轻佻和玩味烟消云散,“你们陆家的血,流够了吗?” 尾音戛然而止,听在耳中顿如一把冰冷横刀,当头劈下! 陆贺年手中的八万将士埋骨青山荒野,天子盛怒之下,陆家同遭大祸,受到牵连的亲朋好友何止百人,天地素缟一片紊乱。 陆以蘅脸色惊变、喉头干涩——啪嗒啪嗒,外头凌乱的脚步已经停滞在营帐前。 “宣,魏国公府陆以蘅,即刻觐见——” 所谓坏事将尽,好事临门,陆以蘅于众目睽睽之下夺得了魁首,自然是要赐予封赏,只是在金殿御笔之前要先见一见这一鸣惊人的小丫头。 御书房内九五之尊正襟危坐,手中的折子翻了一半,底下的陆以蘅跪得恭恭敬敬。 “起来回话,”天子身形魁梧、中气十足,单是眼神那么一瞥都叫人不敢有半分的放肆,“朕听石将军说,你久居南屏,不知这一身武艺,师从何处?” “回陛下,”陆以蘅叩首起身,“臣女初回南屏两年才得以养好身子,老家的戏棚有几个走江湖的艺人传授了些杂技防身,八年来勤修苦学不敢怠慢,只是学艺不精,让陛下见笑了。” “学艺不精,”天子爽朗一笑,“不精,就将这盛京城里心高气傲的年轻人打了个落花流水。”皇帝老儿看起来心情不错,“你今日名扬朝堂上下、盛京内外,朕,可以赏你魏国公府绫罗绸缎百匹,金银珠宝十箱。” 陆以蘅反倒又跪了下去:“臣女,不受赏。” “大胆——”陛下还没开口,那一旁随侍的赵苛赵公公就尖声厉喝起来,天底下,谁胆敢拒绝九五至尊的封赏呀,这小丫头怕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呢。 第二十四章 圣上当封赐 赵苛嘴巴快,反惹得天子不悦:“滚下去。”多嘴多舌的老太监。 赵公公没讨上好,连忙赔着笑退出了殿外。 九五之尊的目光重新落回殿下的小丫头身上:“那良田千亩,宅院数座,你可接受?” “臣女,还是不受赏。” “怎么,朕的封赏你都入不了眼,”皇帝眯起眼,好奇之中也带着愠意,“陆以蘅,你的确野心不小,”天子将手中的折子啪嗒一合,“说说。” 小丫头意欲为何。 陆以蘅这次没有急着开口,她低俯着身子:“臣女来盛京前便一直有所疑惑,魏国公一门曾经将才辈出,曾经功高震主,我的父亲陆贺年因为武怀门战败而遭诟病,”她说到这里仰起头,视线与九五之尊的目光一撞,不躲不避,“陆以蘅无权置喙,因满朝文武皆称圣上乃是天泽明君,海内清平、杀伐不余,明君,就不会以恶易好、以私废公,就不会凌孤逼寡、欺人之善,更不会埋没任何精忠报国之心。” 陆以蘅“咚”的将脑袋磕碰在地:“臣女别无所求,只希冀,这一身武艺,一腔赤诚,能戴罪立功为大晏朝的百姓做出表率和贡献。” 好似御书房内的气息都被这铿锵俱表所震慑停滞。 “好一个武艺赤诚、精忠报国,倒是有两分将门风范,”天子逐渐展颜,手指在方才的奏折上一下一下的敲打着,“你可想清楚了。”肩头的伤痕触目惊心,那台上翻飞的红缨枪法历历在目,金银珠宝,良田宅院这些唾手可得的好处陆以蘅不要,偏要投身到朝廷的水深火热中,言辞凿凿要为大晏朝表忠心、报情义。 “臣女既然开口,便不会反悔。” 天子没有当场表态,说着其心可敬、其骨可佩,自会酌情下旨,摆摆手就示意陆家姑娘可以回魏国公府候旨休憩了。 轻碎的脚步消失在殿外,九五至尊脸色悄然阴沉,手中的御笔朝着一旁山水屏风狠狠掷去,“喀”,屏风半倾,落出了五彩雀羽的长袍。 “怎么,你跟着来,怕朕吃了这陆家的姑娘不成?”天子懒得看自家那位吊儿郎当的皇亲国戚,是啊,陆以蘅又是没给公主台阶下又将世家子弟们揍了个人仰马翻,一个罪臣之女却如此耀武扬威,他堂堂天子就该一刀砍了不懂规矩的野丫头才符合“明君”所为。 “臣弟想看看那丫头到底装不装得下江河海涛,”凤明邪拨开屏风将地上摔成了两截的御笔捡起来,笑吟吟地,“她这颗心不在女红,而在庙堂,这天底下,踌躇满志的人不少,可偏没有那等傲骨和气度。” 也不知道他是在夸赞陆以蘅,还是在贬低天下鸿鹄。 “好生厉害的一张嘴,”九五至尊冷声,敢说敢质疑,先将过往荣耀与罪孽提及,再口称无关是非生死,顺道歌颂陛下天道明君,不会因为旧臣旧事而对魏国公府有所偏颇,最后搬出一腔赤诚——令天下不动容都难,“你教的?”天子冷眼扫过,凄凄厉厉一道寒风。 “臣弟只喜欢风花雪月,不喜欢铮铮心骨。”凤明邪抱着六幺一副茫然装傻的样子,眼眸含笑的时候总有些温软的桃花意气绽开微露,他怎么会去教一个野丫头如何对付自己的皇兄呢。 九五至尊哼着声,这小子装模作样的,他的话从来只能信一半,还有一半,要当狗屁! “你怎么看?” “陛下应该先问问您的列为臣工怎么看。” “出来,”天子一声令下,御书房内廷的金门徐徐打开,几位肱股大臣鱼贯而出,“今年的校武魁首,诸位爱卿都谈谈想法。” “手底下见真章的本事,岂容他人置喙。”石大将军实话实说,陆以蘅的确是独占鳌头,几千人一双眼看得是明明白白,更何况刚才她的一番肺腑叫石海听在耳中都觉得震撼非常,小小年纪有心胸有抱负,值得嘉奖。 “此言差矣,”开口的人有些尖酸猴子脸,正是都御史程有则大人,“陆以蘅毕竟是个姑娘家,难不成还当真赐她一官半职?我大晏朝自开国立世以来,可从未有过女人站在朝堂上指点江山的。” 听听那个牙尖嘴利的丫头,海内清平、杀伐不余,凌孤逼寡、欺人之善,好坏作辞全都叫她一个人争去了,放低了姿态却摆高了道德,叫人连反驳都无处下口。 石将军一身的盔甲,动起来就啷当作响,他不管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这天下事总有第一回的,程大人,你可别害怕呀。”他是个战马上打天下的男人,开疆扩土披荆斩棘,谁没遇过头一遭的事。 “我怕什么?老臣倒是担心将来,你们这些个老将的脸面挂不住,”程有则将手蜷缩进衣袖,一双眼就瞟去了天花板上,尖嘴猴腮刻薄极了,“得,今儿个给她武职,明儿个她就能上战场去,那咱们大晏朝的英雄儿郎才丢人吧,”上阵杀敌还要靠个小丫头,“不过是些花拳绣腿罢了。” “花拳绣腿就把你那嫡亲小侄子凑的屁滚尿流,您有如此高见,不如,您上场试试?”石海将军不给程大人脸面可劲儿往上怼,“御史大人,您的职责是纠劾百司,提督各道,可不是站在陛下面前数落一个小丫头的不是!” 程有责这口气赌在胸膛里,脸上阵红阵白:“好,本官就和你议议百司,陆家当年遭众臣弹劾通敌卖友做了降将逃兵这件事,满朝皆知,你石海可也有着一份功劳,魏国公案牵连多少人,你凭何对他那个女儿这般信任,你们就不怕,将来这陆以蘅再重蹈覆辙?!” 第二十五章 宫婢尚如此 罪臣就是罪臣,魏国公头上顶着的是洗刷不掉的罪孽,八万人的至亲没拿他的脑袋祭天就已经便宜他了,作为大晏朝的耻辱来说,他的女儿要登堂入室,程有则第一个不服气。 “程大人,适可而止。”站在一旁一言不发的宰辅大人任安捋着白胡慢悠悠的开口,十年前的案子再翻出来讲可就没意思了,程大人这番落井下石做的有失风度。 程有则拂袖憋回了想怼出去的气:“本官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奉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她不稀罕,装的什么清高自傲。”学着那些个文人墨客的酸腐劲桀骜气给谁看。 “哈——”众人身后徒然迸出放肆笑声,一干人等寻声看去,可不就是那斜躺在长榻上肆无忌惮的凤明邪,小王爷背对着他们,装模作样翻着手里的书册。 “小王爷,您笑什么?!”程大人平日里见不惯凤明邪已久,自打这男人来到盛京城,天翻地覆的没少瞎掺和,偏偏天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叫人圣意难测。 “本王只是觉得这段子好笑罢了。”他将手里的书举了起来。 程有则气不打一处来:“凤阳王,这里是参政议事,岂由得您这般胡闹!” “原来,在参政议事啊,这咋咋呼呼的本王还以为是菜市场呢,”凤明邪懒洋洋的摆手,他才不管自己跟前站着的是朝堂栋梁还是九五至尊,“瞧瞧这段子里的说书人啊,收了二十两纹银就能颠倒黑白,将一家子糊口的笔杆都卖了出去,相比陆以蘅,实在啊。” 众人还没明白凤阳王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就瞧见程有则大人的脸色有了细微的变化,反而畏畏缩缩的退回去两步,任安是老宰辅,六部上下有牵连的人事哪一个逃得过他的眼睛,这么一想就记起来了,程大人的表亲几年前负责督造建安府花圃,哟,怕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了,凤阳小王爷那是在指桑骂槐呢。 程大人吃瘪了只能看向任安,三年盛事朝廷里多少的官家子弟等着一个光耀门楣的机会,更何况这兵部、吏部加上三大营谁不瞪着眼看着,如今总不能叫一个小丫头白捡了去吧。 任安的眼神却轻飘飘的落在了御座,九五至尊正看着自个儿手中的折子,好像心思压根不在下头这些吵吵嚷嚷的人身上,宰辅大人就明白了。 “陆以蘅是罪臣之女,小丫头天资尚可然涉世未深,陆家这一门有恩、有罪、赏罚并同,赐个天恩浩荡便足以。”老头子说的头头是道。 “是啊是啊,任大人说的是。”程有则连忙附和。 “任大人,”石海将军虎背熊腰的,就把程有则挤去了一边,“当年您一十八岁就进士及第,在金殿受先皇御笔钦点可是被传为佳话美谈的。”现在巾帼不让须眉怎么就成了污点,石海过不了这个坎,文人们磨磨唧唧酸溜溜的,又是祖宗立训,又是开国以来,哪那么多狗屁倒灶的事,不就因为今年的魁首不是他们想要的人选。 一个个阴阳怪气的直叫石海浑身都膈应。 “小王爷,您倒是说句话啊。”石将军看出来了,这儿还有个看戏不嫌事儿大的。 凤明邪“啊”了声,脑袋从书卷中抬起来:“石将军,您是老将军,是试艺会主持者,那些个不相干的话,左耳进右耳出就是了,”他将手里的册子卷了起来,外头斜阳都落了大半,五彩雀羽沾染上了夕阳辉色,竟一片灼红浸透人心,“任宗六年有一宫婢,深得孝宁皇后喜爱,当时三王叛乱冲入后宫,这位宫婢带着殿中三百宫人保着皇后杀出重围而自己惨死于叛军之手,令人可歌可泣,孝宁皇后痛哭流涕感动至深,追封其为一等忠勇女官。”这些个事都是实实在在记载于大晏王朝的历史之中。 “一介宫婢尚且如此,陆以蘅出生魏国公府,怎就做不得王侯将相,”凤明邪舒展了下身子,指尖一缕一缕挑着绣花,“这一官半职无论大小,买的是魏国公府的戴罪忠心,可收的,是天下归心。”他棋子落下,便是大局已定,“我朝圣皇金口玉言、求贤若渴,又岂会在乎身份高低、贫富尊卑——诸位,是不是这个理?” 他问的是堂下的肱骨大臣,答案却已在九五至尊心中。 御书房内,顿,无言以对。 天色落下帷幕。 陆以蘅驾着马车回到府中时,花奴已掌了灯,陆婉瑜听着自己大哥手舞足蹈将西校场的惊心动魄一一道来,手里的帕子都拧成了一团,她胆战心惊,怎么大哥说着去比武,结果小妹带着一身的伤回来了。 “哪有那么夸张,我这都是皮外伤。”陆以蘅恨不得在陆仲嗣的屁股上多踢两下,没眼见力的男人,没看到三姐的眼眶都红了? 陆婉瑜不多说,忙将自己小妹扶到了寝屋,嘱咐着今天定然劳累得很,谁也别打扰,早点歇息,有什么事都搁置到明儿一早。 陆以蘅直到躺下才觉得浑身伤筋动骨,好像被千军万马踩踏过一般酸痛难耐。 “三姐,不要告诉母亲。”她忍不住多嘴,张怜本就混混沌沌,若是知晓又该撑不住昏死过去。 陆婉瑜点点头,吹熄烛火将轻纱帐曼放下,手腕却再一次被陆以蘅轻轻拽住了,黑暗之中,那小丫头低声道:“会好起来的。” 不要担心,会好起来的。 陆婉瑜眼眶发烫,她不知道阿蘅说的是这些小伤会好起来的,亦或是在向她保证,陆家今后,会好起来—— 一点点,慢慢地。 陆婉瑜关上房门,抬手就去抹眼睛。 “你哭什么,阿蘅都说了,那就是皮外伤而已。”陆仲嗣咂嘴嫌弃,自己这个妹妹就是性子柔软见不得一点儿委屈,动匝就能掉泪花,要是叫母亲看到,可就瞒不住了。 第二十六章 金丝雀鸟笼 “都怨你,”陆婉瑜不敢放声,就学着陆以蘅平日里的样子轻轻踢了男人一脚,“我不是哭阿蘅的伤,是疼惜她的心。”陆家的一切都成了陆以蘅肩头的重担,而他们两人竟似个无用草包一般,身边这个陆家长子文不成武不就,除了一双膝盖会打弯还能干什么?! “她不是为了你才跑去跟那些男人比什么武,她是为了陆家。”陆婉瑜恨不能敲醒自己这不争气的大哥,“你何时才能让母亲安点心?” 张怜对这个儿子早就失去了信心和期待,陆仲嗣担不起这片天,反而将魏国公府陷入水深火热,自打她卧病不起就几乎没有再见过这个长子的面,府里的奴婢家丁一个个减少,花瓶釉盏消失不见,张怜看着,不言不语。 “娘、娘她不愿意见我。”陆仲嗣抿着唇别扭道。 “娘是怨你厌你,你也怨她厌她不成,”这个局面是谁一手造成的,“这大半个月下来,但凡她清醒着就会叫花奴开着半宿的窗子,”她在看,她在等,看自己的女儿一鸣惊人,等自己的儿子何时长大,“你难道还要躲避她一辈子?” 陆婉瑜恨,又恼又恨。 魏国公府里抬头不见低头见,母亲的病情渐似有了好转,难道这个当大哥的,这辈子都不愿意抬起头来去见自己的母亲好好的认个错? 陆仲嗣没再反驳,陆婉瑜见他无动于衷,摇摇头拂袖步过拐角。 今夜月色落地满堂,将长廊里的石阶都照如明镜,陆仲嗣偶尔也会想起年幼时母亲宽慰的笑容,先生的喝彩,只是时光荏苒竟叫他回忆不起那时的面孔,然后酒色财气就充斥在了脑海,与狐朋有狗们成天醉生梦死,有钱了就赌,没钱了挨打,反正这条烂命没上西天,睁开眼就又是一条好汉。 浑浑噩噩、茫然度日。 月光将树影摇曳落下斑驳剪影,不远处陆婉瑜的绣房烛火亮了起来,那纤细的身影还在忙着熬夜绣花,男人的脚步就好似被定在了原地,久久不能挪开。 陆以蘅说,很快会好起来,到底什么是好事—— 这不,三天一过,好事当真临门。 圣旨下达。 魏国公府陆家姑娘,特封神武右武卫行队副使,官从六品,拜简亦简校尉门下行事。 这一下盛京城可炸开了锅,坊间传闻是五花八门,魏国公府参与了皇城盛事不说,反是将世家子弟们压的抬不起头来竟得了魁首之称,天子呢,心胸若海、不计前嫌,更是行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之举,大笔一挥,圣旨一道—— 陆家幺女,入宫为武。 瞧瞧,旨意下达,吏部、兵部就忙得不可开交,今日官服量身定制大张旗鼓的送到了魏国公府上。 陆家这是出头的日子到了? 大街小巷七嘴八舌的跟放飞了一箩筐的麻雀,原本冷冷清清的国公府门前都挤兑了不少张望的小老百姓,盛京城里沾亲带故的谁不来掺一脚,名不见经传的小官儿们,亲自上门,半大不小的官儿,就遣人上门,至于那些眼高于顶的达官显贵,得,还看不上。 花奴忙里忙外的一张脸上就没露个酒窝。 魏国公府内本就人手不够,这大半个月来,红墙绿瓦还来不及翻新,院中花圃还等不到重植,花奴平日里帮衬着陆婉瑜做做绣活、补补家用都忙不过来,现在可好,还得死撑着一张嬉皮笑脸去应付那些个官员们的家奴。 家奴们的嘴脸可就有意思了,别看表面上恭恭敬敬的,一出了魏国公府门还不是朝地上啐口唾沫。 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副将罢了,说的好听是在简校尉门下,可压根没个实权,说到底就是皇家圈养的看门狗。 花奴皱着鼻尖撅着嘴朝巷角那些奴才们的背影吐了吐舌头就听到身后的小姐发了问。 “全都打发走了吗?” “是,”花奴点点头,她一早带着清点过的送礼单子,官员们随车的馈赠,从哪来的退回哪儿去,“奴婢还是喜欢清清静静的。” 陆以蘅正给院子里那枯木逢春的桃花树翻土,偶有花瓣翩跹在她的发梢,一动就零落在了拖地的罗裙上:“你不喜欢府里热闹?”她抬手擦去额头细汗。 花奴蹲下身和陆以蘅肩并肩,她没有小铲子,索性伸手去拔一旁长歪的野草:“小姐,这些热闹都是别人的,奴婢觉得,虽春光三月却只能冷暖自知。”送上金银珠宝、绫罗绸缎的人,不光凑热闹,还看热闹。 “聪明。”陆以蘅心下一笑就捏了捏花奴稚气的脸蛋,送礼的、道贺的,全都是看在天子的脸面或者自家门庭的仕途,没有一个真心诚意,相反,这里面暗藏云涛诡谲。 现在的陆家刚有些许起色,一不能结交权贵,二不能收受赠礼,不管天子拿不拿她魏国公府当一回事,她都不能自毁前程,朝廷里那八百只眼睛正盯着瞧呢。 花奴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珠子转了转:“堂屋还留下了一份礼,没有署名也没有清单,奴婢不敢擅作主张。” “哦?” 花奴很会察言观色,就陆以蘅发愣的一瞬,她跑进了堂屋将那份“礼”给取了出来,小小的圆筒正用着金丝暗纹的缎布笼着,花奴两个手指就能提起,看来分量不重。 “打开瞧瞧。”陆以蘅也心生两分好奇。 花奴福了福身,这便抬手将锦缎扯了下来。 “呀!”小丫鬟没忍住,惊喜的叫出了声,这是哪门子的礼,只见细丝百叶笼中,正有一只小小的金丝雀上蹿下跳,阳光徒然耀到了它的眼睛,小雀儿扑棱着翅膀在笼中啼鸣起来。 花奴甚是奇怪:“这几日的大人们,有的送奴才,有的送金银,奴婢倒是头一回见着,送只鸟儿的。” 第二十七章 要来日方长 陆以蘅接下了鸟笼子转了圈,眼瞳里也同样倒影出金丝雀斑斓鹊羽,她不说话,反将鸟笼挂在了桃花树下。 “小姐要留下它?”花奴看懂了自家小姐的意思,可是她还不明就里,“奴婢觉得,送礼的大人,古古怪怪的。” “怎么个古怪法?”陆以蘅已经捡起了地上的枯枝探进笼中逗弄起了金丝雀。 “他们送上绫罗绸缎金银珠宝,不是拉拢便是交好,想着有朝一日,小姐您总会为他们所用或者能拉拔一把,现在还不愿意明着面上与魏国公府挑刺儿,”花奴也对着金笼子直打转,“可这只鸟儿,就不像讨好了。” “是啊,反而像警告。” 从今往后的金丝雀,要学会在笼中啼鸣,也要学会,好自为之。 花奴一愣,怎么主子好似通透又明了:“小姐可知,是朝廷里哪位大人送来的?” 陆以蘅不说话,但花奴却觉得她一清二楚。 “你有话,就别憋在心里头,陆家人不多,你我没什么可瞒的。”陆以蘅的眼神没瞧花奴,话却有的放矢,她带着花奴从南屏到盛京便是将她当成了自家的姐妹,事无不可对人言。 花奴就搓了搓衣摆,欲言又止:“奴婢可不是长舌妇,只是今儿个一早,瞧见大少爷在后门见了几个朋友。” 偷偷摸摸的见朋友。 陆以蘅正在逗弄金丝雀的手就停了下来:“不就是狐朋狗友吗。” 那些个酒桌、花桌、赌桌上的朋友就跟牛皮糖一样,甩都甩不掉,陆仲嗣虽然言辞凿凿说着不赌了,哪能这么容易就一刀两断,加之陆以蘅又突然入了天子的眼,陆仲嗣以前那些“生死之交”自然也想来讨个彩头。 “你怕他重蹈覆辙?”陆以蘅知道花奴担心什么,陆仲嗣是个没什么骨气血性的人,难免受了蛊惑又一头栽进去,“我知道了,这件事,不要声张。” 花奴乖巧的点点头。 “阿蘅、阿蘅——”长廊那头是陆婉瑜雀跃又兴奋的声音顺着春光明媚而来。 桃花树下的两人扭头望去,见她正搀着不见天日的张怜走下阶梯,老夫人的脸色病态苍白,颤颤巍巍每行一步都要花费半身的力气。 “娘怎么下床了?”陆以蘅倒是意外,张怜佝偻着脊背,一手驻着拐杖一边倚着陆婉瑜,花奴立马跑上前去一并搀起了老夫人。 “今儿个高兴,我想出来走动走动。”张怜的腿脚还打着弯不利索,常年卧病在榻光是摸着拐杖站起身都折腾了半个时辰。 “娘她听见院里吵吵嚷嚷的,知道陛下开恩,予了你赏赐,就一定要出来瞧瞧。”陆婉瑜温言浅笑,她服侍汤药的时候说漏了嘴,可这么大的事哪里能瞒得住的,母亲每日神志逾见的清醒也叫她欣喜若狂。 张怜眯着眼睛,三四月的春光不灼亮可还是叫她浑身上下泛起刺痛感,许是在那个冰冷的房间里呆的太久太久了,连血脉、骨子都腐朽寒凉,如今被大太阳一照,脱胎换骨似的。 “娘,可要见一见大哥?”陆婉瑜见张怜心情不错便试探开口。 张怜闻言脸色沉郁:“不见!”她回的干干脆脆,想到那个败家子胸口的气都梗成了一团。 “娘……”陆婉瑜还想在说什么就看到陆以蘅轻轻的朝自己摇头,她只好噤声。 陆仲嗣是长子,张怜对他寄托了太多的信任和厚望,在魏国公府惨遭巨变时,他是陆家的希望,可是,这个希望却带来更深重的灾难,张怜对他,爱之很、恨之切,十年下来,心已蒙尘。 “阿蘅啊,婉瑜说,你得了盛京城校武会的魁首,此话当真?”与其谈那个败家子扫兴,不如来看看她这令人扬眉吐气的女儿,张怜说着伸手拍了拍陆以蘅的手背,掌心里难得带上了阳光温度,“可,你是怎么……”校武试艺是名门男儿参与,陆以蘅一介女流,居然没有冒犯天威。 陆以蘅就笑了,她反手抚住张怜的掌心:“是大哥执意带我去参加皇城试艺,阿蘅虽然不济,可没有辱没陆家名声。”她的话半真半假,笑起来的时候沾着娇俏。 “你大哥带你去的?”张怜狐疑的看向陆婉瑜,见她也点了点头,这脸色才缓和了下来,“那败家子,总算做了一件好事。”陆仲嗣多年一事无成,怕也就今次头一遭了。 陆婉瑜暗暗叹了口气,心里反是敬畏起来,分明是陆以蘅进宫求得元妃首肯,设计踏上擂台,冒犯天威也要求得官职,她只字不提反倒让陆仲嗣沾了份光。 与其说好话,不过做实事,陆以蘅很清楚如何去消磨这对母子间的嫌隙。 张怜步履蹒跚在自己两个嫡亲的女儿搀扶下,压着拐杖进了大堂,这不,堂中央的大红双花担架上正覆着金丝锦盖,上绣玲珑八角飞鱼走兽纹。 “快,阿蘅,你穿上那身衣裳,让我瞧一瞧。”张怜眉开眼笑,压抑不住的兴奋和欣喜。 陆以蘅拿张怜可没法子,就连自个儿三姐都在一边巧笑嫣然的起着哄,她无奈抱起那一堆锦绣花纹进了内堂,不肖片刻,粗布帐帘一掀,出来的俊俏姑娘连陆婉瑜都惊叹不已。 及腰长发一束婉转如同一泼水墨横亘,玄色暗花服上飞鱼绣纹穿梭在猛禽虎爪之间,威仪非凡,这轻身简装将陆以蘅的身形衬得矫健又曼妙,陆家姑娘昂首阔步,眉宇里映着骄稚明艳也映着风华正茂。 小花奴忍不住拍手叫好:“小姐可要把那些莽夫都比下去了,”恩,这是实话,若陆以蘅是个银鞍白马的少年郎,花奴这就以身相许,“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她摇头晃脑的好像个教书先生。 “小花奴,你可真不害臊。”陆婉瑜取笑嗔怪。 花奴吐着舌就躲去陆以蘅的身后:“小姐教的,她还说‘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南屏的老家没有教书先生,是陆以蘅整日将花奴带在身边教她读书写字,对她亲如姐妹。 “阿蘅在南屏都教你这些?”陆婉瑜笑起来眉眼弯弯,“花奴,你这脑袋瓜是记住了,可你懂吗?”情情爱爱世上万般,丫头小小年纪就开始风花雪月了。 “小姐说过,来、日、方、长。”小婢子拖着调子眼珠转转回的是一本正经,陆以蘅的话从来都是至理名言。 陆婉瑜伸出手指就轻轻戳戳这个鬼精灵的小婢女,花奴嘻嘻哈哈一溜烟赶紧窜出了正堂,满屋子的欢声笑语都未曾停歇。 窗外四月春光明媚,娇俏儿女正嬉笑怒骂,张怜的心头氤氲起多年不曾顾盼而久违的暖意,心酸往事翻腾起眼底里的泪花,一瞬之间悲喜交加、百感交集。 第二十八章 顾卿洵到访 “阿蘅,真是好生漂亮啊。”老夫人一双浑浊眼就没有从陆以蘅的身上挪开半寸,这身武官晋服,上绣鱼纹鹤吟虎踞,当年的陆贺年一身铠甲之下也身着这般花色,张怜踉踉跄跄的抱住了陆以蘅,泪水扑漱漱的浸透了小女儿的肩头。 这一晃眼,仿佛看到了当年那意气风发的陆贺年,仿佛回到了魏国公府盛世之初。 “娘亲若是喜欢,阿蘅就一直穿着。”陆以蘅温柔的揽住母亲苍老的脊背安慰。 张怜低低抽噎着知道自己失态,忙抹去泪痕:“别说胡话,我就再多瞧那么一眼,够了、够了。” 陆以蘅可老实了,索性转着圈儿的讨好着张怜,就瞧见花奴惦着小脚跑来,在门口轻声道。 “小姐,老夫人,有贵客到访,顾家药庐来人了。” 顾卿洵。 “你不愿意来叨扰我,那我只好亲自上门拜访了,”顾卿洵人还没踏进门,声音先到了,他一身青衣长袍随之而来就是清雅药香,男人朝着堂屋内的张怜行礼,“老夫人,在下是药庐的大夫,以蘅请上门来为您专诊的。” 他可一点也不认生,这屋内数来数去就三四人,倒是陆以蘅这一身的新裳飒爽反叫顾卿洵愣了神。 陆以蘅不好意思极了,忙请他入座。 “顾家的药庐,你是……顾卿洵吗?”陆婉瑜反应了过来。 “正是在下。” 顾卿洵在盛京城里的名头不可谓不大,他时常出入深宫内苑与达官显贵有着不少的交情,虽不领太医衔,可上上下下谁不把他看成太医院之首啊。 张怜盯着顾卿洵打量了足有半炷香的时间,花白的眉头翘了又翘:“顾卿洵……”她口中喃喃念叨,“顾长鸣家那整天在药材铺里打滚的混小子?” “老夫人好眼力,”男人哑然失笑,“家父与魏国公府虽然旧交不深,但总记得以蘅的病情。”当年陆贺年可是遍寻了五湖四海的名医想要为自己这位小女儿诊治,顾家当然也在其中,“请。” 他上门来不光是寒暄叙旧的,魏国公夫人这病延误了十年,一个人的精气神便能看出这个人的心情、心态和心理,这望闻问切里,单是一瞧,老夫人皮骨苍白,神情之中略显呆滞,声色干哑,今日有大喜有大悲,疲态却已深种根骨,张怜本就病入膏肓,不是一副药、一剂量就可以转圜的。 陆婉瑜看着顾卿洵搭脉上手,好看的眉峰会偶尔不着痕迹的轻蹙,她也跟着提心吊胆的,但凡顾大夫的问话,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老夫人心病在骨、沉症在身,洋金花此物虽性温,但有大毒,常年服用对身体百害无一利,还易致幻听幻觉,令人昏昏沉沉、自言自语,醒后不知所作,性情更容易躁动偏激,最后恶性循环,无一善果。” “对对对,”陆婉瑜一听忙附和,“顾先生,您可有良方妙法?” 母亲当年痛心疾首,身心俱废,她性情暴躁疯疯癫癫的,陆家没有更多的人手和能力来照顾她,只能让她整日整日躺在床榻不省人事,一回想此事,陆婉瑜懊悔之情油然而生。 “小疾速医,重症缓治,老夫人身体孱弱,不可操之过急,加上心有郁结,还需多方开导、疏通心志。”张怜卧榻多年这副身子骨里沉淀了多少的悔恨交织,想药到病除,非三五年不可成,他细一沉思,花奴就心领神会的递上了纸笔,男人下笔没有犹豫,末了将药方塞进花奴手中。 “你且去趟药庐,药材按着上面的抓,掌柜问起,便说是我吩咐的。” “是。”花奴得令就像小蝴蝶一样飞了出去。 “多谢。”陆以蘅知道,顾卿洵看似两手空空上门,但这份礼可比那些送上金银珠宝的情谊重太多太多,她回头见张怜这半晌折腾下来已开始喘着粗气昏昏欲睡,忙道,“三姐,先扶娘回房休憩吧。” 陆婉瑜不敢怠慢,挽着张怜徐徐步出堂去。 “你的伤好了吗?”顾卿洵看着外头那一老一少互相扶持着消失在拐角,这个魏国公府谈不上风光、谈不上荣耀,倒是多生出了几分相依为命的取暖感,叫他感慨万端。 陆以蘅抬手晃了晃:“已经无碍,肩膀的伤口也结了痂,过几日就消退了。” “那便好,”顾卿洵似现在才安下心来,陆以蘅亲自为他斟满了茶盏,他晃了晃茶盏许久才小酌一口,“圣上为这校武试艺没少动心思,你怎会招惹到那小王爷?” 第二十九章 作金科玉律 想起那日,惊心动魄,历历在目。 明玥公主是娇蛮任性无可厚非,但凤阳王爷会愿意下台一较高下就出了所有人的意料,那位皇亲国戚便是不乐意动动手开个口也能叫陛下三思后行,顾卿洵就看明白了,那男人是因为陆以蘅。 只是凤明邪那般随心所欲的人,会因为陆以蘅这么个小丫头就大动干戈? 不,除了戏弄和调侃,顾卿洵想不到其他缘由。 “几面之缘罢了,”陆以蘅谈到那个自以为是的男人,口吻里不免染上两分烦躁和厌弃,“那家伙……” 顾卿洵的指尖就抵到了陆以蘅的唇畔,一触即逝:“他是天子最信任放纵的人,以蘅,你入了宫可不能这么口出狂言,大晏朝有王法条例、有律法纲则,但盛京城里,他的话便是半框子金科玉律。” “我不信。”陆以蘅挑眉,指尖掐着小瓜子“喀”的挤压出脆响。 天子就算再宠爱再放纵一个人,也不会容他坏了自个儿的威严。 “我也不信,直到凤阳王爷来了盛京城。”顾卿洵言笑晏晏,他也嗑起了瓜子,就像是在跟自家的小妹唠着家常,“众人皆知当今圣上对他情如同胞兄弟,自从小王爷外放封地,但凡有直言上疏的折子全教吏部给扣下了,久而久之,百官就司空见惯,天高皇帝远嘛,”顾卿洵也是对那个百无聊赖的小王爷生性无奈,“直到年关太后思念情切召回了凤阳王,这下可好了。” 他没再说下去,朝野上下看着平静无波,可暗地里鸡飞狗跳的,别人不敢说的话、不敢做的事,小王爷偏要行得天经地义。 “天子脚下,皇城重地,文武百官就不好好的参他一本?”陆以蘅只觉古怪。 “小王爷本不是盛京王爵,不理朝、不参政,算不得庙堂之中的人物,他是皇亲国戚却又不带实职,你说说这百官该怎么弹劾他,”计较来去只能说这位王孙贵胄任性妄为、不识体统云云,顾卿洵说道这儿也无可奈何的苦笑,他将剥下来的瓜子肉一颗颗的丢进了茶盏中,“年关时营缮清吏司郎中提名修筑御金行馆为迎番邦各族朝拜觐见所用,工部侍郎大笔一挥就交给了将作监和度支分拨,可户部不乐意啊,这行宫一建得多少的人力、财力,征用调配多少的土地和百姓,劳民伤财又不合时宜,民用、军用、商用、工用,别看表面上一座小小的行馆,这暗中有人排挤、有人升迁,也有人勾结商户日进斗金,谁不是为着自个儿的利益在朝上咋咋呼呼的争执了不下五日,吵得圣上头疼欲裂。” 陆以蘅没说话,她知道顾卿洵接下来要说的,才是正事。 “最后啊,凤阳小王爷,就拉着三车的美酒去了六部。”男人一拍案朗朗大笑。 “什么?”陆以蘅错愕惊起。 六部是参政议事的地方,岂容官员饮酒作乐,那可是触犯天威龙颜啊。 “三车美酒,酩酊大醉,几个时辰后,工部侍郎大人脱下官服就跑到了都察院那痛哭流涕说着要负荆请罪,不光是他,在场喝了酒的大人们说着自个儿饮酒误事,都该挨板子回家自省,御金行馆的事只能暂且搁置,从上到下原本调派的官员、拨动的银子纹风不动都打了回去,”顾卿洵啧啧感叹,“没有人知道那天六部里发生了什么,旁的大人们问起,在场之人只道,那天的酒,美极了,一时贪杯谁还记得呢。” 可不是,人人烂醉如泥。 “简直荒唐胡闹。”陆以蘅脱口而出。 “荒唐胡闹就对了,小王爷自然免不了被圣上苛责,勒令回行宫思过两日,此事便作罢了。”瞧瞧这罪魁祸首不痛不痒的,顾卿洵如是说,自打凤明邪来到盛京城,庙堂江湖鸡飞狗跳,可你硬要说那男人做了什么,不就是花前月下、美酒千杯,百无聊赖了就逗弄逗弄那比人还金贵的六幺儿,他干了什么? 他什么也没干。 偏偏什么也没干,却叫人觉得心有余悸,曳着五彩雀羽,行事堂而皇之,膈应的你胸臆心头一股子气没地儿发作,他呢,举重若轻,还能对着你洋洋一笑,流风倜傥。 众臣百思不解,圣上置若罔闻。 “知道宫内外都怎么说?”顾卿洵压低了声仿佛在谈论着什么小秘密,“小王爷随心所欲、百无禁忌,他是一把不识趣的刀,点滴开刃、藏芒微露。” “不识趣的刀?”陆以蘅眉宇一蹙,脑中却清明起来,“陛下在借刀杀人。” 第三十章 我等了十年 借刀杀人。 顾卿洵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天子临朝十多年,膝下子女无数,如今朝之中分庭抗礼、鼎足而立时有发生,虽任宰辅一心扶持东宫党派,可三殿三阁中不少老臣早已为晋王所用,晋王为人雷厉风行喜大张旗鼓,动则声势一如雷霆万钧,相比宽厚仁德、不露圭角的太子殿下着实叫人亮眼许多。”他不为站在哪一个立场,而是实话实说,晋王行事利索干练,的确是朝廷的一把好手。 而凤明邪呢,突然在这个时候揽着那招摇过市的五彩雀羽来了盛京城,他放肆、荒唐、百无聊赖。 他是天子的一把刀,专杀那些动不得的戾气,外放十年没有韬光养晦却偏生教养出了一个横行无忌、以柔克刚的小王爷,朝廷里老狐狸们的算盘一局接着一局翻,小王爷呢,仍然百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顾卿洵见陆以蘅沉吟,朗朗一笑:“你要记着,小王爷的酒,不能喝,”上一个醉得不省人事的自己跑到都察院请罪去了,“小王爷的棋,更不能下。” 他将自己跟前的茶盏推到了陆以蘅身前,陆家姑娘看到清水濯在杯壁上透出浅色。 不可否认,那家伙言笑晏晏时连唇角的弧度都叫人捉摸不透意图,善恶正邪到了他身上都成了一笑泯然的嘲弄讪意,时而撩拨试探,时而放浪轻佻,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便是一副不学无术的富贵荒唐骨,可你若是往他身边一站,嗅不到半点儿的世俗胭脂,反而云杉玉骨、风月叠肩。 陆以蘅心头莫名一跳。 顾卿洵的掌心就落在了她肩头,温暖如外头铺天盖地的明光:“魏国公府的案子是天子心头的刺,扎进去的时候疼,可拔*出来更疼。”他很聪明,能兜转在深宫内苑之中的人,哪一个不聪明,陆以蘅故意支开张怜和陆婉瑜,她瞒着陆家所有人,想做的可不光是要重振家门那么简单。 那欺君误国的罪名陆贺年承担了,天子震怒、天子忍痛,十年已过,陆以蘅却想着要翻江倒海。 “圣上昭告天下的旨意,我不可违背,”陆以蘅知道顾卿洵明白自己心中所想,他也想劝诫自己,明哲保身、息事宁人,“陆家在盛京的十年,不,陆家将来的每一步路,都是戴罪之身,就算有一天我陆以蘅功成名就、飞黄腾达,也同样抬不起头来。” 这就是个名利场,罪臣两个字,就是一辈子洗刷不掉的标签,买卖终身,任何人都可以趾高气昂的嘲弄、奚落。 任何人。 “我的话兴许你不爱听,魏国公亲笔画押承认,若不是证据确凿,他又何须担下这么大的罪名。”顾卿洵当时尚年幼,皇榜昭彰的那日,自己的父亲坐在厅堂抽了一袋子的水烟,最后只是淡淡道着,陆贺年啊陆贺年,时也、命也。 陆以蘅站起身缓缓踱到门廊,阳光从布裙挪到衣襟,将她明眸照灿:“他在入狱的一个月后招认了所有的罪状,从都察院大牢到刑部大牢,三法司共商,刑部侍郎、大理寺卿还有诸多主事连夜提审,六部加上三阁三殿旁听数人,陆贺年这才画押认罪,岂不惹人质疑是屈打成招。” 顾卿洵一愣忙跟上前去:“你从何处得知?!” 他不是因为陆以蘅质疑“屈打成招、威逼利诱”觉得意外,而是——陆家这姑娘从何处得知这些秘闻?! 密旨夜审都是暗中进行,朝廷里更没有人会去翻大案旧案,当初负责审理的官员一级一级牵扯过多,而陆以蘅呢言辞凿凿的要将那些覆盖在枯枝腐叶下的真相抽丝剥茧而来。 顾卿洵是震惊,是错愕,更是担忧。 那姑娘没有回答,她只是摊开掌心,抚摸着倒刺的伤痕变成密密麻麻的小疤:“我等了十年。”她淡淡道,平静无波。 我等了十年。 顾卿洵所有的话语都卡在了嗓间,难以下咽更难吐露。 魏国公府有一门的罪孽,那死去的八万人也是有妻儿子女,这个世上谁都不可置疑九五至尊的决策,唯独,陆家子孙,他们肩负的不光是罪名,更是八万同胞的鲜血和身家性命。 顾卿洵深觉自己没有任何的立场来要求陆以蘅放下一切迷惑和不甘,他叹了口气:“你得答应我,不可操之过急。” 兹事体大,当年审理的,复核的,弹劾的,勾结的,朝夕之间,兵败如山倒,魏国公府曾经有多少的人心所向,就有多少的悠悠众口,一旦这个案子薪火复燃,朝堂之上必然酿成轩然大波。 陆以蘅一听便知道顾卿洵是答应帮她的忙了:“多谢卿洵哥哥。”她笑逐颜开。 “先别急着谢我。” 无功不受禄,陆以蘅人小心思不小,单单凭一个丫头的臆想和猜忌就要去颠倒翻覆,倘若——倘若魏国公陆贺年的确是降将逃兵,的确是罪大恶极,那么陆以蘅又该如何自处? 顾卿洵没有问出口,突觉这一身无衔也轻松不起来,说着时辰不早不多做叨扰,陆以蘅不留人,将顾卿洵送出堂外,男人的脚步顿了顿,扭头就瞧见了路边桃花树下挂着的金丝笼。 那鸟儿正上蹿下跳好不自在。 “这礼,送的可真是好啊。”顾卿洵喟叹言笑意有所指。 陆以蘅却思忖片刻,一拍裙摆入内堂换回了女儿装,正巧遇着刚侍奉完张怜的陆婉瑜。 “阿蘅是要出门去?”她瞧瞧天色不早,黄昏近已入晚。 第三十一章 木头亭护卫 陆以蘅点点头:“一会待花奴回来就把门廊锁上,给我留个偏门便好。”怕是今晚不能早归。 陆婉瑜对自个儿小妹的举措从来都是不多问,她应承着摘了桃花叶也忍不住逗弄了下金丝鸟儿,不知是何人送来的礼,但是叽叽喳喳的,倒是叫府里增添了不少的人气热腾。 盛京城的黄昏落得早、落得快,夕阳才淹没的那瞬,百花街头已华灯初上,月色悄悄的浸没水榭亭台,陆以蘅这一口气,就跑到了阅华斋。 只是,赌坊不是她该来的,花街也不是她能逛的。 所以陆家姑娘还没能入得了斋中就在门口叫人给堵着了。 “陆小姐,你现在可是盛京城皆知的神武右武卫行队副使,大晏朝的明文规矩,不会忘了吧?” 官职在身者,不得入花街赌坊,否则,定以藐视君威论之,现在的陆以蘅虽然是小小的从六品也只是个名头官,但天子下了恩赐,就人尽皆知了。 那花信美人儿俏生生的,就那么倚着桃树轻轻娇嗔都能叫你骨头发*酥,除了岳池没有第二个。 陆以蘅忙退开两步,明了的点点头:“多谢岳池姑娘,”她拱手抱拳恭恭敬敬,“我还是要与你道一声抱歉。” “陆小姐不欠我什么。”岳池笑吟吟的,春夜的暖风扬起她柳腰轻纱更是将这美人儿的身段衬得曼*妙而惹人心动。 “上一回来阅华斋,是我冒犯在先、使诈在后,偷天换日非正大光明之举。”她承认的坦荡,在赌场使诈本就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岳池和凤明邪当时没有拆穿她,已经是种恩惠。 岳池闻言倒是呛笑了起来:“好,这个歉意我接受。”她不推诿,看着陆家姑娘提着裙摆掉头而去。 陆以蘅会使诈、会欺人、会迷惑众生,可偏行得端、坐得正,矛盾又妥帖,叫岳池心里都不免有两分古怪的喜欢和敬意。 “她不会,就为了来和你道个歉?”桃梨树旁不知何时早就站着的墨衣人开口了,话当然是对着岳池说的。 这里人声鼎沸,来来往往的不是带着脂粉气就是带着醉酒意,东亭的目光隔着人群就能发现陆以蘅并没有走远,而是在街角那头的花树旁停下了脚步。 “当然不是,她是来找小王爷的。”美人儿噗嗤一笑,早就看穿了意图。 “你故意拦着她?” 岳池小嘴一撇,手中的锦帕就往东亭胸口拂去,香味顿时扫入鼻息,着实叫人心猿意马:“我是实话实说,哪敢拦她,她是个小木头。”岳池这话怎么听都怎么觉得实褒非贬。 小木头,东亭觉得这说辞新鲜。 “就像您一样,”都是木头,“亭大人,您觉得这陆家小姐如何?”岳池呢不着急进堂屋,那双凤眼美眸就隔着千树万树娇娇俏俏地瞅向身边面无表情的护卫。 “哪方面?” “相貌、身段、性格,”岳池打量的目光都变得品头论足起来,“你们男人看女人,怎么看就怎么说呗。” 东亭反而被这话给噎着了,她是个在风尘里打惯了滚的女人,花信年华没有成熟婉约的风韵可偏偏美艳凌人,一声娇嗔能叫你骨子发软,若是板起脸来,那眼中的目光就似雪色利剑能直直刺穿你的心脏,除了在凤明邪面前不敢冒犯着半点儿规矩,其他人啊在岳池的眼底里就剩下了两个字:戏弄。 东亭此刻就觉得自己正在被这千娇百媚的女人戏弄,顿时一张脸都羞窘的红了半边,支支吾吾吐不出字。 岳池笑得花枝乱颤:“亭木头,你跟着王爷这么多年,怎么什么都没学着,叫女人瞧上两眼还能如此害羞?”这个男人简直也是个世上活宝的正人君子,明明在进王府前走南闯北深藏不露,可偏偏对着女人就没半点法子。 “在下怎能和小王爷相提并论。”东亭一脸正色。 “是不能,”岳池撇撇嘴,可她就是喜欢逗弄这一本正经的东亭,“你这不懂风情的模样,谁见了都生气。”她哎呀哎呀的叹息,纤纤玉指不老实的在男人身上故意爬来爬去,惹得东亭站也不是,走也不是。 凤阳小王爷天生就是个百无聊赖的懒散胚子,五彩绝伦掩映着活色生香,凤阳城中若是他笑一笑,那些个门名闺秀谁不是趋之若鹜,可是呢,小王爷笑归笑,就是从来没留过情。 东亭的脚步就踉跄着往后退去,那女人指尖走过的地方好似都能带起一圈火热的涟漪,连娇嗔细语听在耳中都像细雨击打屋檐迸裂的水渍,他节节败退的狼狈样惹得岳池眼底里都映出漫天繁星的璀璨。 “咳,”东亭察觉失态忙正色道,“陆家姑娘小小年纪却有一身劲力,武学造诣绝非平庸,将来必定无可限量。”他见过陆以蘅的本事,西校场试艺叫他刮目相看,一点也不像个会夭折的药罐子,更不像是个十五的小丫头所能按捺的力道和策略的果决。 岳池“啧”的在男人胸口狠狠戳了戳:“你们大男人眼里除了打打杀杀就没有其他了?”应该说这亭木头的脑袋瓜子里就压根不存在什么美色、撩*拨、曼*妙这般词汇,“小王爷不是派人去南屏打听了,你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在意陆家姑娘吗?” 她老神在在一副好似万事瞒不过的表情。 第三十二章 放浪不可欺 东亭昂起头想也没想:“王爷行事,你我不该多问。”他老老实实的,还真跟个木头一般。 “无趣,”岳池拂袖,就没见这呆头鹅思考思考,小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做,接下来又要做什么,人家说伴君如伴虎,这九龙至尊的心思全天下都在猜,他呢,连自个儿主家的性子都摸不清,“陆以蘅和王爷非亲非故又是萍水相逢,偏偏小王爷要招惹她。”她挑眉。 “陆小姐生性倔强,不爱迎奉更不畏强权。”怎么能叫招惹,东亭不爱听,分明是陆以蘅在招惹他家主子。 哈——岳池闻言突然哈哈大笑:“咱们小王爷不喜欢不畏强权的人。” “怎么说?” “王爷自个儿就是强权。”岳池觉得和这个呆头鹅一问一答真是有趣极了,她笑吟吟的也不管他是否想得明白,施施然的就进了内堂。 东亭一愣,是啊——凤明邪是个什么样的人,他自己就是个无视大晏律法条令的皇亲国戚,随心所欲、招摇过市。 男人跨进阅华斋前忍不住看向了街角,陆家的丫头还没有离开。 月色渐渐静谧,赌徒们骂骂咧咧,酒客们醉生梦死,就连这最繁华热闹的阅华斋也悄悄的熄了两盏琉璃灯。 春夜中流淌细微凉意,树旁有着隙虫寂寂。 “有没有人说过,你这样的脾气,从来都是吃亏的。”男人的话洋洋不经意的自陆以蘅头顶落下。 整整两个时辰,她就站阅华斋的街角吹冷风等着,凤明邪算是看明白了,小丫头不畏流言蜚语更不畏旁人冷眼,但凡是咬定了的事就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不鲁莽不草率,可也绝不改志。 陆以蘅的腿脚着实是站得有些酸麻了,她还未回话,凤明邪那青牛宝马七香车上坠着的玉*珠就落出碰撞。 “上车。” 他干干脆脆。 陆以蘅迟疑却不推诿,一手提起裙摆就钻进了马车,车夫轻轻挥鞭落在高头骏马后,马车轮子“轱辘”“轱辘”。 车厢内的琉璃灯盏挂在一角,随着晃动好似光阴流转,铺张的金丝绣毯上是五彩斑斓的锦绣雀羽,就如这懒懒倾身卧在雍容锦簇中的男人,大晏朝最明目昭彰的小王爷手中正捻着一枚玉子。 这厢中没有书卷,没有沉香,有的只是一袭桃色流风。 “本王听闻,天子圣旨下达七日之后,你便是京都神武卫一员。”言行举止是该要妥帖了。 “臣女是来谢过小王爷的。”陆以蘅面无表情,甚至还有两分疏漠淡然,嘴上言着谢意可口吻里没有半分的感激之情,什么话到了她口中都被那一身避讳冲得平淡无波。 那日凤明邪在军医营中不是去故意堵她的,而是在告诫她,陛下的面前要如何循序渐进,若是贸然提及十年前魏国公一案的细节和疑点,反而会惹得龙颜震怒。 这个世上人人都爱听好话,天子也不例外,而你们陆家的血,流够了吗。 醍醐灌顶,茅塞顿开——陆以蘅实话实说,凤明邪那些不经意的言辞现在想来点点滴滴都成为了不着痕迹的算计。 魏国公府的罪臣之女,虽然得了校武试艺的魁首,可要跨入这座金碧辉煌的城郭为职难免会遭到不少人的反对,就如同凤明邪所言,三大营,吏部、兵部,晋王的虎贲卫可都睁着眼睛看着,将来的镇南使也早有了人选,这个时候却被她坏了一锅将要煮好的粥—— 陆以蘅还没穿上那身锦瑟绣花,树敌已经颇多,而三日下来,圣上却力排众难、当机立断下旨要这罪门之人入宫就职,为什么? 好戏要开场了。 “你这样子可不像要谢本王,”凤明邪眉眼轻抬打量,瞧瞧,能坐多远就多远,那姑娘明明站得腿脚发酸可还硬撑着,男人朝她招招手,“过来些。” 陆以蘅没有动。 “本王又不吃人。”他的样子有这么可怕? 陆以蘅的眼眸低垂两分,好似在思忖眼前的人究竟打的什么算盘,终是缓缓挪近了两步,琉璃灯盏的光华在脸庞闪烁,突得耳边窜过一道气流微动,她下意识抬指便擒住了那正欲探来的手腕。 凤明邪的指尖还没有触碰到陆以蘅的发髻就被抓了个正着。 男人讪笑起来:“阿蘅,你的防备心,太重了。” 嘴上感恩,心存敌意。 陆以蘅一顿就嗅到了清甜花枝的香气才发现,凤明邪的手中不知何时折了一枝小小的桃花,六瓣玲珑、娇艳欲滴,她抿了抿唇缓缓松开手,下一刻,发髻微动,凤明邪已将那枝桃花斜斜的簪在她耳畔。 “这才像个姑娘家。”疏落的花瓣凋在裙摆上,凤明邪看着满意极了,娇小玲珑又骄稚明丽,只是这丫头鲜少对旁人笑的真心从容,他倒是极想看一看那在晴天日宴下灿若朝霞的笑靥。 陆以蘅一愣,好像有什么古怪的情绪突就给挤压在了胸臆间,又惊又悸,她懊恼至极下意识抬手拂落花枝:“小王爷,请您自重一些,臣女可不是那些随意轻薄的无知女子,更不是花坊流言中贪慕虚荣之辈!” 凤明邪那星眸微澜的故作姿态反叫陆以蘅深恶痛绝,仗着皇权贵胄的身份,施舍点儿好处,轻佻放浪几许就能叫女人们都趋之若鹜,呵——陆以蘅轻蔑不屑更觉无耻,身为王侯公卿未以身作则便罢,她更不喜欢这个男人刻意亲近的念着自己的名字。 阿蘅、阿蘅,从唇齿之间轻轻落下,携着花香温软与春风鉴月,叫她无端端觉得膈应、觉得厌恶。 凤明邪见她恼了,反而兴致更高,他还清楚记得那天红缨枪刺过耳畔呼啸的冷风,这姑娘一身的好本事,三言两语不合,兴许能将你的五脏都给挑出来瞧一瞧,她就是个心不甘情不愿的小刺儿头。 “你当然不是。”男人倾身拖长了声调,马车外拥趸的花香蔓延在他肆无忌惮的目光中,令陆以蘅屏气凝神、动弹不得,仿佛自己所有的意图都被那双看起来温软又意兴阑珊的狭长眉眼看穿,只一瞬,就会露馅,“只是,恼起来时,赏心悦目。” 男人突得付诸笑言。 陆以蘅唇角紧抿,衣袖中的手就“啪”的握成了拳,你郑重其事、如坐针毡,他却不屑一顾当耳旁风,试问谁面对这般荒唐放浪子弟还能谈笑风生?! 第三十三章 胜天要半子 然,陆以蘅愠怒归愠怒,却硬生生的隐忍压抑着这股子气,憋得一双明眸晶莹锃亮。 “看来,本王今日的礼送到了。”凤明邪向来不知何为收敛,悠哉游哉的就喜欢看那姑娘眼角透出的凛冽又不得以藏下眉峰的克制。 相比当初街头她未给秦徵半分脸面挥拳就上的模样,现在的陆以蘅,倒是“乖巧”了许多。 金丝雀儿,笼中啼鸣。 陆以蘅是个一点就透的姑娘,但偏对任何人又疏远淡漠,就好像那天她在魏国公府门前嘲弄着,王孙勋爵,都入不了她的眼。 恰好,凤明邪就是其中之一。 “小王爷的拐弯抹角、含沙射影,臣女也领教了。”陆以蘅冷言,她曾在凤明邪面前大放厥词的讽刺他客至盛京、金雀低语,如今男人反过来送了一只笼中鸟,戏弄又警告—— 从今往后的金丝雀,要学会好自为之,陆以蘅一旦踏进王城,更要步步为营、如履薄冰。 凤明邪“啧”的乍舌,不承认不否认反而疏疏落落的笑了起来,好似春夜里的微风带着三分轻笼的香溢,不是俗世的胭脂,不是呢喃的酒意,五彩昭彰剩下的唯独那眉目中流淌的旖旎艳锐。 “你不用紧张,校武驰名惹得众人不解议论纷纷,这身武艺当真是师从乡野艺人?”他漫不经心的将捻在指尖的白玉子轻轻抵在桌案,“咯”,落出好听的脆响,皇亲国戚的一双手都似是玲玉所铸,养尊处优,眼见着陆以蘅要张口,他却抢先一步打断,“冠冕堂皇说给天子的话,都是谎话,不听。” 省得这丫头又搬出九五至尊面前那套说辞,谁信? 鬼信。 他耍着性子你无可奈何。 陆以蘅挺直了脊背,缓缓道:“臣女在南屏有一位师父,博古通今,武艺非凡。” “你这位师父定是不世之才,有机会,本王倒是想讨教讨教。”把一个不谙世事的药罐子变成了如今的模样和本事,可不是常人轻言十年就可脱胎换骨的,他也不计较陆以蘅说的是真话还是谎话,玉子落下的声音引出了六幺,小猫儿从男人那一堆锦绣衣衫中探出脑袋,喵喵直叫一下就窜到了案上,昂首挺胸尾巴竖得是顶天高。 陆以蘅这才发现,那案上原来有一方小小的棋盘,盘中墨白玉子平分秋色,个个点粹雕琢、鬼斧神工,只见六幺在那棋盘上来回一晃荡就好似看懂了凤明邪的意图,伸出爪子莫名的按捺在墨绿玉子上往前那么一挪。 还真似在和那男人对弈的不亦乐乎,凤明邪就眉开眼笑的。 “您这是……在和猫儿下棋?”陆以蘅心底里忍不住都想嗤笑出声,一只猫儿,和它下棋是安的什么心理,不过,倒是像极了凤明邪这等荒唐无稽之人的行事作风。 “不可?”凤明邪见她诧异,自顾自一本正经的将手中捻着的玉白子搁了下去。 “与狸奴较艺,闻所未闻。” 陆以蘅想起午后顾卿洵告诫自己的话,小王爷的酒不能喝,小王爷的棋更不能下,是啊——这和猫儿斗智斗勇的确非“常人”所及。 凤明邪挑眉倾身往软塌里一沉,锦绣簇拥:“狸奴不通人性、不讲人情,你可以不遗余力,也可以争锋相对,它没有章法更不需要算计,所以从不论结果输赢,但人就不同了——”他顿了声。 “若不为赢,又何必要设局。”陆以蘅眯起了眼,她不认同眼前这纨绔子弟的散漫想法,天底下多少人不择手段力争上游不过就是为了一个胜天半子,到他的口中化了过眼云烟。 男人眼底里有着百无聊赖的意味,没有朝堂的功利又不染市井的庸俗,那副多情眉眼明艳旖旎带着优雅从容,叫人恍然难辨是非起来。 他手中的白玉棋子顿在半空,就连陆以蘅都看出来,这子落下便可大获全胜,可男人突得拂袖“哐当”将整盘棋子拂落在地,玉石在马车内噼里啪啦的跳动,就好像霎时打在心头的雨点——胜场成了废局。 “如果事事都想要赢,反容易一败涂地。”凤明邪如是道。 为人处世,也应张弛有度。 “您是在说,臣女该学学您。”陆以蘅心头一惊暗暗瞥了眼,碎裂的玉子撞在案角,一盘散沙。 “学本王?”哈,男人大笑,金丝鞋履踢开脚边碎玉,“本王是个放浪形骸的人,从来恣意习惯了,管不住性子也管不住骨子,你的脑袋可不够砍。”凤明邪说的大咧咧,是啊,他行事作为不按常理,那是天子纵着他,可是换了别人,一百个脑袋都也不够掉。 陆以蘅肩头轻颤,她并非畏惧,她在笑:“那您便是在说,臣女该敬而远之。”话毕还小小后撤了一步。 她不喜欢跟前人的故弄玄虚,更不喜欢他装模作样的说教,她对小王爷的“慷慨”保有一分谢意,但言谢,不代表她就要听之任之,不代表她就是与凤明邪站在一条船上,男人恣意任性在校武场军营对她“剖心掏肺”还不是惹得那些重臣要员更加的瞩目。 陆以蘅记仇的很。 莫说她这个野丫头将小公主戏弄了,凤阳王岂非当着天子的面将文武朝臣都玩弄在鼓掌之上。 外头的风言风语在陆以蘅看来,不过都是被这个男人迷惑了的俗世众生。 他的话,只能听一半,信一半。 陆以蘅的防备和小心谨慎在面对凤明邪的时候总丛生的好似浑身都扎了针,既轻蔑不屑又不得不肃然危坐,像个小刺猬。 外头原本寂寂的深夜里突得传来了犬吠人声打破了宁静和马车内的沉闷凝滞,这时辰除了街市的花坊堵楼还有繁华光景,西城区官家府邸这一片早该熄了灯火,不知是谁家这般热闹。 第三十四章 心有志未平 陆以蘅下意识掀开半缕帷幔:“这是……任大人府邸的巷口?”马车缓缓行过,可见巷内灯火通明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再过半个月,宰辅大人就要六十大寿了,光是筹备就花了不少时间。”腾屋子、备酒水,这可算是盛京的喜事之一,就连近日天子都在朝堂上都嘱咐着任安,这次的寿诞一定要好好的办,大大的办,凤明邪撩起窗花,漫不经心。 “那岂非朝廷要员,王侯公卿都免不了要走一趟。”陆以蘅看着大红灯笼沉吟。 “何止,一品至三品的诰命夫人都需上门道贺,任府女眷不少,皆可趁此机会寒暄近交。”他话中有话。 陆以蘅的眼珠转了转,马车踢踏踢踏的溜过三道巷口就停下了,正是魏国公府正门,冷冷清清,唯剩灯火余光微弱。 陆以蘅跃下马车,裙摆曳地扫过残花落叶,就看到月色将男人的脸庞隐匿清冷,窗口金丝银花都成了他眸中剪影。 “告老还乡的连大人的确对在任百官了若指掌,陆以蘅,本王很好奇那样一个金银不能利诱、生死不能威逼的糟老头子,你是怎么叫他口吐真言的。”凤明邪拂袖倚在轩窗,袖袍上的五彩雀羽落出了马车迎着夜风被月光浸透,笑起来时毫无正经之态,连大人人称“八百疏”,但凡通过吏部文阁晋升的官员哪个不在他的肚子里装着,盛京城中可没有什么洁身自好、光明正大的人。 陆以蘅的脚步就顿住了,很显然,凤明邪对她的行踪和意图早已有了摸底,小丫头不慌不忙转过身。 “小王爷,我魏国公府是虎落平阳的罪门,攀不上云巅高枝,无德无能,也无权无势,只盼着精忠报国,效劳大晏。”她答非所问,反倒是自我剖析的直白赤*裸,所有的心照不宣到了她口中皆削去了委婉妥协。 俗话说的好,言语只可三分满,绝不能有七分厌,毕竟,将来抬头好相见——可陆以蘅好像不懂,不,不是不懂,她压根讥拧不屑,连敷衍都省了。 “那糟老头子有两个儿子在患安城为官,患安地处西北全靠四座驿站往来互通,你在八个月前特地跑了一趟,”凤明邪不计较陆以蘅表露的恶意,这两个人倒是自说自话起来,他是在告诉那姑娘,一举一动都不会逃出有心之人的眼睛,“本王喜欢韫匵藏珠爱移花接木之人。” 他那是在变着法子夸赞她。 “可臣女,不喜欢明目张胆还惹是生非的人。”陆以蘅蹙眉,捧杀不敢当,她索性不给这自以为是的家伙任何接话的机会,“多谢小王爷相送。”她扭头拍了拍裙袍,身影就匿入了桃梨丛生的侧门。 这意思,可就是明摆着的,宁不与其为伍,或者说,王侯公卿都碍了她的路。 凤明邪眼眸微阖,不气不恼躺回了锦绣簇拥里,指尖敲了敲案上的棋盘,六幺忙不迭叼着碎裂的玉子一枚一枚的捡回。 马车咕噜咕噜前进。 “有什么想法?”男人奖赏似的在猫儿脖子里轻挠,话却是说给马车外一直跟着的人听的。 东亭,自打凤明邪出了阅华斋,就寸步不离的跟着。 “多加一条不知好歹。”陆以蘅对凤明邪的任何善意恶念,不管是威逼还是利诱都视若无睹,东亭对她的印象似乎并没有多少的改观。 男人点点头:“她不想成为待宰的牛羊,更不想成为刀子。”可盛京城中,究竟,谁为刀俎谁为鱼肉? 他轻轻点着怀中狸奴的鼻尖,六幺很会揣摩自个儿主子的心情,挨着脑袋久往凤明邪怀里钻,直惹得那男人身心愉悦,只是马车外那形影相随的东亭反而话语吞咽不定起来。 “岳池又在你耳边吹的什么风了?”凤明邪显然对自己身边几个人知根知底,让东亭这么犹豫不决的,也只有那个千娇百媚的女人。 东亭这叹了口气,想解释什么却又说不出口,只好拧了拧唇角:“她说,王爷不喜欢不畏强权的人。”陆以蘅是个不识趣也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仗着自个儿的小聪明想凭一己之力上龙山爬云巅。 “说的好,”凤明邪闻言朗朗大笑,月光落进珠帘令五彩雀羽熠熠生辉,“难得见到岳池会欣赏个小丫头。” 欣赏? 东亭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可什么都没听出来,倒是忙跟上几步将袖中的红漆信笺递进了轩窗,这是南屏来往的结果。 马车内唯剩下细弱的猫语呢喃,原本流转的灯火刹那熄灭,车轱辘都似放慢了速度,于寂夜中消匿。 陆以蘅这几夜睡得莫名安稳,只是天刚蒙蒙亮,外头鸟雀的啼鸣总吵了耳朵。 她匆匆忙忙起身就发现花奴早将金丝雀儿挂在了桃花树下,瞧那小鸟欢腾的紧,膀羽的流光像极了那夜马车内铺张的锦绣繁华,这大晏朝的富丽堂皇可都镌刻在那男人的眉眼和衣袖之间,陆以蘅蹙眉—— 叽叽喳喳的,就好像六幺毛茸茸的爪子,挠在心头发间,她下意识抬手摸向了耳畔,没有桃花枝,没有疏落香。 轻轻吁出口气,那个装模作样又轻佻放浪的皇亲贵胄,哪怕是一颦一笑都叫陆以蘅觉得是引人入彀的阴谋诡计,什么韫匵藏珠、什么移花接木,凤明邪所有若有若无的试探,不过是看低了她、小瞧了她,陆以蘅懒得装聋作哑。 扳着手指估摸三五日后她便要入宫就职,也不会有闲情逸致在国公府里忙活,所以趁这两天将花圃翻新,后院整肃。 “花奴,这几天可有见着大哥?”魏国公府中人不多,数来数去就这么几个熟面孔,倒是陆仲嗣,频频不见踪影,陆以蘅将笤帚搁置一旁,绿荫下明光稀疏。 花奴正提着水桶赶往厨房:“大少爷日日早出晚归的,今早巳时奴婢瞧见他从书房里出来后就没再见了,”她想了想,“这两日他还特地嘱咐奴婢为他留个门。”说什么倘若有事回来晚,不要惊扰陆婉瑜和阿蘅。 陆以蘅想了想示意花奴去忙,她直起身,双手在布裙上抹了抹便出了魏国公府。 第三十五章 断指立誓约 陆仲嗣在盛京城里没什么知交好友,不,应该说朋友很多,都是狐朋狗友罢了,他能去哪里,就是用膝盖想也一清二楚。 喏,只要随便逮着个从赌坊后门出来的赌徒,一个拳头下去,可不就问出结果了。 “陆、陆仲嗣那败家子……”挨打的男人捂着眼睛,鼻青脸肿的蹲在墙角,一看到陆以蘅的拳头举起来,吓得差点尿裤子,连忙改口,“那男人找六疤指好几天了,姑娘、姑娘,我没说谎、真没啊!” “六疤指是谁?”陆以蘅眯起眼。 “就是南浦街那的地痞流氓,管了三街六坊的堵楼,这借钱、还债、当宝贝的,那个没经他的手啊,”小赌徒浑身打颤,可嘴巴还算利索老实,“我要是骗你,天打雷劈!” 陆以蘅在他屁股上踹了脚:“滚。” 那家伙连滚带爬的窜进了巷子,就跟个过街老鼠似的。 六疤指,陆以蘅没听过,不过想也知晓不是什么善茬,能掌管三街六坊怕也是个强龙压不住的地头蛇,陆仲嗣找那种地痞流氓做什么? 莫不是当真叫花奴说中,重操旧业去了。 陆以蘅一咬牙,心里头便压不住这股子火。 盛京城里的大道多,穿街小巷也不少,南浦城片想要寻扎堆的地头蛇并不难,陆以蘅找到陆仲嗣的时候,那男人正被地痞流氓们堵在小巷子里。 她不动声色背倚墙角,随手捡的小石子正捏在掌中一抛一落,听着街角拐处那跪在地上的大少爷痛哭流涕。 “六爷、六爷,您就大人不计小人过一回吧……”陆仲嗣的头压得低低的,他向来膝下没黄金,任是对着谁都能弯着膝盖骨讨好。 “没银子也敢来?”众人身后尖声尖气,倒是走出个小老头儿,身形瘦削、皮肤干瘪,手中摇着把纸扇装得一股子俗气腻味,嘴上两撇小八字胡奸猾又狡诈,挤满了褶子的脸庞上有一道贯穿右眼的疤痕,刻薄的嘴脸更添狰狞,“陆仲嗣,你好歹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公子哥,你们魏国公府不至于连这么点金银珠宝都凑不出来吧。” 陆以蘅对这个尖瘦小老头很是诧异,她还以为“六疤指”会是个肥头大耳、虎背熊腰的草莽汉子。 陆仲嗣看到了来人咽了口唾沫,双手不安的在怀里摸索却什么也没摸出来:“府里有没有银子,您不清楚吗,”他以前偷偷将家里的东西拿出来变卖,还不都卖在了这位小老儿的手中,“我是——我是真的没法子呀!” “哟,你那小妹不是得了个什么官,我瞧着那些大人成天往国公府送礼,你说没银子,是诚心糊弄六爷我吧,”老头子悻悻然说着,这盛京城近日最大的消息可就是魏国公府突然沾了光,六疤指啧啧啧的,眼角都发了光,“还有你那颇有姿色的三妹,在孙家当了几年少夫人,怎么着也该带回来点积蓄吧。” 六疤指的纸扇“啪”的一笼在掌心里敲打,陆婉瑜名门闺秀,要样貌有样貌、要才德有才德:“哎呀,只可惜浪费了一副好皮囊。”他嘬着牙花子,身边的地痞们顿时哈哈大笑,他们当然是在笑话羞辱陆婉瑜,嫁给孙少爷还不如嫁流氓胚子呢,至少——至少他们这些个粗人可会疼人不是。 嘻嘻哈哈的笑声回荡在巷子里,刺耳极了。 陆仲嗣的脸涨得跟猴子屁股一样红,家中的妹妹成了他人闲话的笑柄,他的指尖陷进了烂泥里,咬着压根沉声道:“六爷,小弟不求旁的,只想要回……” “闭上你的狗嘴!”六疤指脸一板,唾沫星子都溅在了陆仲嗣身上,地痞们满脸的横肉都叫跪地的男人胆战心惊。 老头儿从怀里摸出一枚小小的玉玦,成色不好绝非什么臻品:“这破玩意当给老子的时候可是三十两纹银啊,你想要回去,成,咱给你算少的,这么着,三百两,就当我六疤指发善心给你小子保管的。” 陆仲嗣额头的汗水啪嗒啪嗒往下掉:“六爷我……我没有能孝敬您的了……”他浑身上下摸了个遍这才从怀里颤巍巍的掏出个小砂壶,有些年份,可不值钱。 六疤指没有去接,嗤笑着一脚踢开了陆仲嗣的手,小砂壶滚在地上碎成了几瓣。 “我这儿可不是什么善坊,这种壶老子一天能收到十七八个,”他冷眼不屑,声音却轻飘飘突得放软了起来,“陆少爷,您缺银子,爷可以不计前嫌,这赌桌上谁不是一掷千金、穷奢极侈,谁不是一夜发财、荣华富贵,”他的手掌缓缓按在陆仲嗣肩头,“您想想清楚,真金白银都是能抓在手里的。” 这些话语从尖嘴猴腮的老头儿口中道出似都成了往日醉生梦死的执念,陆仲嗣浑身都在打颤,白花花的银子、娇滴滴的美人,酒色财气、挥霍无度,他大口大口的喘着气,连眼瞳里都浸染上了美梦的色彩,可一瞬,都成了当头棒喝的泡影。 “六爷、六爷……我答应过阿蘅,不再赌了、不再赌了!”男人的眼睛瞪的大大,对着六疤指一边磕脑袋一边往后退去,那无能的模样叫老头儿看着直倒胃口。 “你堂堂男子汉,还要听一个小姑娘的话,陆仲嗣,你可是陆家大少爷,不是她的看门狗!”六疤指朝地上啐了口,胆小怕事扶不起的阿斗。 “不,我、我不赌了,我不赌。”陆仲嗣狠命的摇着脑袋,嘴里嘟嘟囔囔。 “妈*的,给脸不要脸!”六疤指失了耐性,恶狠狠揪住陆仲嗣的衣襟将男人提小鸡似的提了起来,“你想要这玉玦回去,就得拿出直当的东西来,你有吗?没有,就给老子滚!” 这大老爷们,借钱的时候求爷爷告奶奶,没钱的时候被打的跟条癞皮狗似的,六疤指拧着脸,别说盛京城的王公贵族瞧不起陆仲嗣,就连他们这些地痞流氓也瞧不起他! 第三十六章 他迷途知返 地痞打手们一窝蜂的上来拖着陆仲嗣就朝外头拽,陆仲嗣急的抓心挠肺,他双脚乱蹬在泥地里拖曳出土痕:“六爷、六爷,求求您老了——”男人哀嚎着双手乱舞,就着那正摁住自己臂弯的流氓挠了过去,竟把那男人脖颈子里的皮给撕去了一层,那流氓胚子顿时疼的嗷嗷直叫。 这下可好,着实是惹恼了地痞们,七八个上来对着陆仲嗣就是拳打脚踢、毫不留情。 六疤指呢,摇着纸扇装腔作势在一边看好戏。 突得那滚做一团围殴的人群惊叫着散了开来,小老头儿纸扇一笼,就看到狼狈不堪的陆仲嗣浑身是泥的从地上爬起来,手中正颤颤巍巍的握着一把匕首,许是从那些地痞身上抢夺来的。 陆大少爷一辈子都在花天酒地里打滚,哪里摸过刀枪剑戟,他捏着匕首的指骨发了白,嘴角躺下的血水和唾沫都混在了一起,踉跄着东倒西歪。 “陆仲嗣,你拿着刀子,能干什么?”六疤指一点也不害怕,甚至觉得可笑,他的声音尖尖细细,窝囊废握着匕首想要恐吓他们这些地痞流氓不成。 陆仲嗣六神无主,他不断的吞咽着口中的唾沫:“你、你想要直当的东西来赎回那枚玉玦,我……”他的眼睛徒然睁大,狠狠咬紧了后槽牙,刀光掠过众人心头也同样闪花了他们的眼,利器割断了肢脉,“啪嗒啪嗒”,是血渍滴落在长袍的声音。 所有人大惊失色,竟在这瞬屏气凝神无法喘息,谁也没有想到陆仲嗣这么个毫无血性的败家子会有如此愕然的举动。 地上的斑驳血迹中躺着一截小指。 “哐当”,匕首应声而落。 陆仲嗣捂着满手血迹:“我是不成气候、酒囊饭袋,但是、但是——也绝不会再进赌坊!”绝不!他脸色惨白,一字一顿,“陆仲嗣愿断指立誓,赎这枚玉玦!” 断指立誓。 六疤指几乎被这景象骇得怔在了当场,他见过太多的赌徒说着洗心革面到头来还是哭天抢地,他也见过爱财如命,不惜抛妻弃子的无能之辈,倒是头一回被眼前人这么决绝的气势给震骇到了,好像陆仲嗣这个败家子的心底里腾起了一种难以磨灭的气焰,教唆着他不再与蝇营狗苟为伍。 一刀两断。 那些地痞打手似都被这血腥味所慑,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无一人胆敢上前。 六疤指背后发烫,他握紧了玉玦,厉声一喝:“好有骨气啊陆大少爷,只可惜你这颗脑袋都抵不了几两白银,”更何况只是一段血淋淋的手指,“把这肮脏东西拿去喂狗,再给老子打得他不能吭气!” 这世道,银子就是真理,没钱,就是把脑袋剁下来也不会有人赏你一口饭吃。 打! 六疤指一声令下,那尖锐的细吟都叫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可这声还没落下,小老头儿就“哎哟”怪叫起来,他虎口突得酸麻发痛,玉玦眨眼就落了下去,陆仲嗣眼明手快,几乎是扑身过来接下了玉石才不至于令它粉身碎骨。 六疤指低眉一扫才发现,脚边正滚落着一枚小石子,刚才就是这东西打中了自己的手腕,他恼羞成怒一脚就将陆仲嗣给踹开:“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 转角扬起的裙摆掩下腥味,未及人高的小丫头歪着头面无表情的看着尖嘴猴腮的老头儿,脚步轻轻落下又似不染微尘。 “小姑娘,你什么来头?”这南浦区可是六疤指的地盘天下,六坊八街谁人不识,半个盛京城里要银子有银子,要官道有官道,他打点过的大人比眼前这个野丫头吃过的盐还要多! “我只是来带自个儿的大哥走,还请六爷高抬贵手。”她的眼睫眨了眨,抬手躬身做足了礼数。 六疤指的八字胡一翘,他知道眼前人是谁了,那个流言蜚语中得了皇城校武会试艺魁首的陆以蘅,他没说话,伸手朝前一挥,身边的地痞们横眉怒目就朝着那姑娘扑了上去。 一个乳臭未干的小丫头,有什么可怕。 陆仲嗣整张脸刷白刷白,他死死捏着玉玦直往墙角里缩,耳边顿时充斥鬼哭狼嚎的惨叫,一声高过一声,原本夹着暖流的风都好像带上了呼啸的戾气,不消片刻,大男人们就头破血流、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 六疤指惊的合不拢嘴,怀里的纸扇啪嗒落地都还没蹲下身去捡,哪里敢嚷嚷。 陆仲嗣还没缓过神来就察觉到自己的臂弯被一双小手搀着拉了起来,他知道那是陆以蘅,只是这男人抬着满手的血遮遮掩掩不敢看她:“阿蘅……你、你都听到了……”不光听到,还看到自己如此卑躬屈膝、狼狈不堪的模样,他被唾弃、被折辱却无能为力,他所有肮脏不堪的理由,陆以蘅都一清二楚。 陆仲嗣是羞,羞愧也羞耻。 无地自容。 陆以蘅却没说话,不问也不答,她只是支撑着陆仲嗣倾颓的身体将人送到了顾家药庐,顾卿洵正吩咐着清理草药,见到满身是血的陆仲嗣吓了一跳,不过他是个很识趣的人,不该问的,不多问,忙给那男人包扎上药,嘱咐着利刃切割的伤口定要好好的保养。 兄妹两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入了夜幕,陆以蘅的沉默不语叫陆仲嗣心头膈应的紧,一踏进府门就推说去瞧瞧母亲的病况,抹着满脸疼出的汗渍进了后堂。 “大哥他……”陆婉瑜从廊下悄悄步出,她神色不好,虽然陆仲嗣和陆以蘅都不声张,可是留门的花奴却瞧见了大少爷长袍下了血渍,他受了伤。 陆以蘅摇摇头,堂屋留下的三菜一汤都没了胃口,她随意拨弄着小碗索性收拾起来,这才缓缓将今日陆仲嗣所有的遭遇与陆婉瑜陈述了一遍。 陆婉瑜的脸色就没有变好过。 “那枚玉玦,究竟是什么?”陆以蘅没忍住,连她都看得出来那不是什么稀罕物,为什么大哥拼了命去找六疤指非要赎回来。 第三十七章 那就继续跪 陆婉瑜顿了顿声哀叹道:“是当年父亲送给母亲的定情之物,虽不是什么臻品,可母亲很是宝贝,几年前被大哥偷偷拿去变卖了当作赌资,母亲因此一直无法原谅他。” 陆以蘅微微倒抽口气,难怪陆仲嗣这几天频繁去找地痞流氓,是因为想要赎回自己的错误,想要解开母子的前嫌,老实说,在见到陆仲嗣之前她一度以为那混账东西又跑去花街赌坊逍遥快活了,没想到——没想到那个畏畏缩缩的男人突然顶天立地起来,拿着匕首就斩断了自己的手指立誓为凭,陆以蘅得承认,她惊喜、她震骇。 想不到自己的大哥,身体里还有两分的血性和骨气。 “大哥不是那么无可救药,对不对?”陆婉瑜听到阿蘅的喟叹中有着不着痕迹的欣慰,她将灯烛揽近,最后锦帕上的绣花就要完成,她轻轻咬断指尖的丝线就看到自家小妹好奇的翻弄着锦帕似要帮忙,她忙按住那姑娘,“你这双手,就别糟蹋绣花了。” 阿蘅啊,舞刀弄枪、跃马花间就够了,女孩子家这些灵犀弄巧的东西,还真不适合她。 陆以蘅撑着脸努努嘴:“迷途知返,为时不晚。”俗话说得好,浪子回头金不换,只要陆仲嗣有这份心她都觉得是一种莫大的鼓舞和安慰。 “那他的伤……” “无碍,难不成三姐还期待他金戈铁马、鏖战群雄不成?”断了一根手指,对于陆仲嗣来说,是教训,也是誓言,刻骨铭心。 “你啊,就别磕碜他了,”陆婉瑜的指尖穿针引线还忍不住在陆以蘅的鼻尖一点,“明儿个我让花奴将这些绣品送回布庄去,对了,你若是有喜欢的,我就留下。” 陆以蘅摇摇头,她倒是对自个儿三姐这双巧夺天工的手羡慕不已,怎么三两婉转,那色泽鲜艳的绣花就跃然其上,她瞧得是一愣一愣,这才回过神就发现陆婉瑜锤了锤久坐的腿脚,执着一旁的小盏出了门去,她忙亦步亦趋的追上,像个小跟屁虫。 夜凉如水,花枝微漾,陆婉瑜在树下惦着脚尖就落了满裙的芬香,长廊下的灯火忽明忽暗却与月色恰好好处的和衬。 “三姐,摘桃花做什么?”陆以蘅不明。 “桃花糕,”陆婉瑜那温柔可人的笑颜就似沾染了春风微杏,“你小时候最喜欢了,每回不肯吃药,母亲总会取块桃花糕哄你,衬着早晚露浓,摘一些风干藏在窖里,你什么时候想吃了,我就做给你吃,好不好?”她突然觉得变着法子宠这小妹,看到她乐乐陶陶的,自己都心满意足。 陆以蘅喜上眉梢:“好。”难得轻声细语里的都带了桃花的香气,她索性帮忙。 夜风吹拂,总有翩跹香意落在她的发梢,陆婉瑜伸手替她拂去,姐妹俩相视一笑竟还觉得餍足极了。 “过两日我去街上置办些面点做些清淡小粥给母亲,对了,花奴还缠着我学手艺,那丫头心灵手巧的很,做什么都一学就会,”陆婉瑜对唠叨事如数家珍,隔着花枝万千就瞧见陆以蘅莫名其妙瞅着手发呆,大概觉得这双舞刀弄枪的手硬邦邦的和精妙糕点怕是无缘了,“你若是想学,一起来。” “我可以?”陆以蘅瞪大了眼,她从来没那么不自信过,下厨房这种事,老实说,小姑娘这辈子都没有想过。 陆婉瑜扑哧就笑出了声,她将面容悄然隐匿在落英缤纷中,话语里是犹豫不决却又不想隐瞒的无奈:“大哥除了去找那些地痞,还去寻过孙大人,他特地叮嘱我不要告诉你,怕你不开心。” “孙大人?” “吏部尚书大人,孙延平。”陆婉瑜有些难以启齿,这位孙大人可不就是自己的前夫,孙成旭的远方表亲,虽关系不密切,可多少是有着血脉联系的。 “他找孙大人做什么?”陆以蘅正在摘花的手就停住了。 其实这个答案她应该有底,陆仲嗣选择赎回玉玦与那些赌徒划清界线不就是想要洗心革面重新做人,孙家与他倒是有两分的薄面关系,否则当初魏国公府还没倒台的时候也不会定下了姻亲。 只是如今,姻亲是没了,只怕,还有旧恨呢。 陆婉瑜支吾其词:“你知道的,当年文华殿的大学士可都是夸过大哥年少聪慧,原本应该参与殿试,名正言顺的进东书院,只可惜……”只可惜后来,陆仲嗣成了个人人唾弃不学无术之徒,“大晏朝有着规矩,若没有举荐人,公卿大臣的子女也是不得入东书院的。” “书院里的年轻学士谁不是饱读诗书、满腹经纶,个个是三阁三殿的候选人,我记得任宰辅便是由东阁大学士晋升。”陆以蘅很了解,进东书院的都是皇家的伴读和侍从,陆仲嗣有心向学不是坏事,只是要举荐他,怕是叫人笑掉了大牙。 “正是。” “孙家因为父亲和你的事本与我们魏国公府有成见,孙成旭若是瞧见了定然少不了冷嘲热讽,这几天大哥过的很是艰难啊。”陆以蘅明了,可口吻中没什么心疼反而好似在戏谑。 “你劝劝他就别去了。”倒不是怕丢人现眼,而是怕陆仲嗣这份自尊心饱受凌*辱打击,陆婉瑜什么都害怕、什么都担心,只好请这最能让大哥听话的陆以蘅出马。 “不,让他去,”陆以蘅呷出笑意,今儿个她看到了一个男人骨子里最后的尊严和傲气,她想赌一把,“就让他去求着、去跪着,如果去东书院做一个奴才,做一个下人,做一个小伴读,那将来耳边的话会更难堪,遭受的冷眼更尖酸,他也得忍着、耐着。”小姑娘看得明明白白。 要一个人燃得起傲气,也要杀得住锐气,要磨练他更要磨砺他——况且这事儿没那么容易成。 孙延平大人是个什么人,圆滑世故,在六部中名声好坏,左右参半,因为他从来不偏颇任何一方,那意味着这个人不爱得罪人,更懂的怎么让自己下台面,纵横朝堂几十年,见过平地起高楼,见过树倒猢狲散,上面——他得看着天子和任安的眼色;下面——他得注意着大晏朝百官各司的升降任免,陆以蘅打个赌,孙大人是最不愿意沾惹这等事的。 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风口浪尖,去举荐一个败家子? 第三十八章 恰逢寿诞日 就让陆仲嗣去求、去跪。 陆婉瑜不明白陆以蘅的用意,还想再多劝几句却看到她老神在在的扯下枝头娇花,气定神闲、从容无忧,莫名地——陆婉瑜的心里也安然安定了下来,好像自个儿小妹的言语神采总有着奇怪的安抚人心又志在必得的力量。 只是——她忍不住呛笑,这小丫头言辞凿凿的说着进了宫当了皇家的侍从就要学会忍、学会耐,可偏偏呢,她自个儿板着一副疏漠冷淡的面孔,表面上漠不关心,可骨子里火最烈的,还是陆以蘅,这冰火两重天的姑娘却在刻意按捺、拿捏着陆仲嗣的性子,好有意思。 “三姐你笑什么?”陆以蘅听到了捂着唇角的细语,手中的花瓣洒向了那温柔女人,顿一身沁香。 “阿蘅真讨人喜欢。”陆婉瑜的眉眼里好似沾到了月光清辉。 “我?”陆以蘅怪叫起来,“我若是惹人喜欢,那就更惹人厌憎。”她看的明明白白。 “大哥虽然看着怕你,可心底里是敬你。”陆婉瑜还能对自家人不了解,陆仲嗣天生是个软骨头,谁只要板起面孔呵斥下去,他就能缩起来当墙头草,又或许是陆以蘅回来的那一天着实震撼到了陆仲嗣这浑浑噩噩的三十年。 陆以蘅哈的一笑,她挑眉:“得,明儿一早,我得入宫备职,早些起来帮三姐取晨露,至于家里的大小事嘛……”她眼珠子转转,“就让大哥学着挑担子,你可不要护着他心疼他。” 魏国公府十年来,为了照顾维持老母的生活,责任全都落在陆婉瑜肩头,如今陆仲嗣想要挺起脊梁,就得从府中做起,而立之年的老骨头,该活动活动了。 陆婉瑜叹笑着拿陆以蘅无可奈何。 桃花渐疏,落英缤纷,金鸡赶早一声啼鸣,陆家小丫头哪里还有睡意。 她得偿所愿的成了盛京皇城神武卫一员,轻身简行倜傥过,不穿霓裳穿绣装,不过,这神武卫行队副使是个什么官职,哦,说的好听,从六品,还是在堂堂简弈简校尉手下当值,可其实呢,光左右神武卫就分了二十支干,再往下层层递减,然后拨出二三个小卫队,你呐,就是那个小队长罢了。 手底下数来数去不过几十人,这些皇家卫队的男人每一个都是精挑细选,年轻儿郎们不是手下功夫真便是京中有底子,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比陆以蘅高了大半截,哪里会心甘情愿听个小丫头的摆布和号令。 神武卫的小将士们都扭着脑袋嗤笑。 陆以蘅知道这差事不好当,特别的不好当,尤其自打进宫,那争锋相对的明玥小公主总爱时不时在她领队巡逻站岗的路上来回往返,趾高气昂讪笑道,陆副使呀——这三个字充斥着凉薄讪意,更别提不可一世的达官显贵们撇下的尖酸冷眼。 爱出风头嘛。 在校武场上耀武扬威,将他们那些个门生世侄都揍得是屁滚尿流,你以为风光得了一时就风光得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是和魏国公府一样,满盘皆输。 陆以蘅不理不睬,依旧昂首挺胸。 只是她入宫多日下来见过端庄高雅的后妃,见过繁言吝啬的百官,却没有见到那位轻佻放浪、百无禁忌的小王爷,似从那日她表明“道不同不相为谋后”就当真没有再见到他,若不是后来得知,那散漫子弟不爱留居深宫,若无要事,怕是十天半个月也懒得与王公大臣打交道,陆以蘅都几乎要怀疑,那男人是不是在刻意的避着自己—— 这念想着实古怪又荒唐。 陆家姑娘不着痕迹的锁了眉头就听到些许客套寒暄的附庸话语,这个方向而来的大人们,约莫刚从金殿候旨完,花丛白玉廊后传来的脚步伴随着笑声。 “秦大人今日入了学士之名,将来飞黄腾达、无可限量啊。”有人朗声高喝,引得周遭随行官员也一阵附和。 “不敢,还有孙大人您多提携之处。”男人声音清朗,对着孙佬头子就是躬身一鞠,正是春风得意的秦徵秦大人。 吏部尚书孙延平如今知遇之年,看起来倒是个和蔼可亲的人,从来脸上堆的笑吟吟,可骨子里圆滑的很,谁也不得罪,谁也不沾边,升官了就是恭喜恭喜,落马了就是可惜可惜。 这几位大人说说笑笑的就撞见了正要领着神武卫巡视而过的陆以蘅。 秦徵下意识的顿了脚步,他一双眼明晃晃的盯在那小姑娘身上,身边的诸位大人心照不宣就互相使了个眼色。 “咱们秦大人如今是青云直上,可不像有些人,孔武有力还有眼无珠。”阴阳怪气的正是工部的员外郎曹籍大人,虚与委蛇谄媚之术头头是道,他自然瞧见秦徵的眼神了,当初陆以蘅回了盛京可没给过秦大人好脸色,如今进了宫抬头不见低头见,这个时候自然要落井下石一番。 曹大人歪着嘴角一笑而过却发现,秦徵没有挪动脚步,目光也没有丝毫的避讳,就在陆以蘅与他擦肩而过时,男人清朗的声音落出了口。 “刮目相看啊,陆副使。”他踱步挡住了那姑娘的去路,身影遮下一片明光,好似在说试艺一鸣惊人,如今入职宫中叫人另眼相看,“前几日,你去兵部做什么?”他突然接了个不相干的话题。 “回秦大人的话,报道、入册。” “仅此而已?” 陆以蘅因他这试探的话语反而笑了起来:“秦大人如此关注末将的一举一动,是另有图谋呢还是别有用心,”她轻轻压低了声音,也不叫那头几位多嘴多舌的大人们听了去,“您曾是任宰辅的门生,又与晋王关系亲近,可惜宰辅大人一心辅佐太子殿下,不知道会不会令秦大人两难呢,不过您长袖善舞、多财善贾,单看陛下如今多番仰仗宠幸便知八面玲珑、左右逢源之说,都不是浪得虚名。” 秦徵的脸色一沉,这话赤*裸又刺耳,就好像他第一日见到这姑娘时曾有过的错愕与惊艳,陆以蘅不笨,她聪明的紧,知道什么时候会装傻,什么时候该挑明,什么人可以接近,什么人避而远之。 你若是将她当成了一腔赤忱的热血丫头,怕栽跟头的就是自己了,瞧瞧这张利嘴,小东西明嘲暗讽的他体无完肤。 秦徵负手拂袖,他本自命不凡,如今冷声一喝,更是清高孤傲:“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站上金殿者,谁人不是大晏子民,谁人不为江山社稷,岂是一家一人可以独掌。” “妙啊,秦大人。”陆以蘅忍不住拍手称道,这话回的妥帖又不失风度,理当好风直送上青云。 秦徵微微磕着后槽牙,清明眼底却浮起几许质疑迷惑。 第三十九章 狗眼看人低 “秦大人,您何必与她计较,”那头不耐烦的曹籍索性朝秦徵招手,“今晚是宰辅大人的六十寿席,别找不痛快。” 曹大人看不上陆以蘅这只会舞刀弄枪的小丫头片子,小小从六品本就不应该在受邀之列,当初他还挺诧异怎么任老头子居然会给魏国公府下请帖,但回头那么细一想,陆以蘅刚得了陛下金殿嘉许,任府怕是不愿意失了这份“礼数”。 谁会将她当回事。 “可不,通政司宁大人还等着呢,别耽搁了。”远远还落了招呼。 秦徵退后两步这才拂袖离去,那几位达官显贵不知窃窃私语了什么,又落出了欢声笑语,所有的不快烟消云散。 众所周知,魏国公府如今在盛京城中,能说得出个名头的,大约也只有“陆以蘅”这三个字。 所以几天前那六十大寿的请帖落在了陆家后,陆婉瑜一个好觉也没睡上,要知道当朝宰辅是何等位高权重,受邀之人绝非泛泛,不是家底雄厚就是高朋满座,哪一个如同魏国公府这般环堵萧然又孤立无援,陆婉瑜心头惴惴不安。 当然,她不安的,更是阿蘅的两手空空,任安六十寿诞这么大的喜事怎么能失礼? 她思来想去还是在陆以蘅跨出府门的时候将她给拦下了:“我还是觉得不成体统……”陆婉瑜焦作踌躇。 “那三姐瞧我魏国公府上可有与宰辅大人相衬之礼?”别人金银千斗、绫罗万匹,饶是珍馐美酒、古玩字画都信手拈来,可陆家没有,破罐子、破瓶子倒是一堆,拿出手更丢人现眼罢了,陆以蘅问得很是直白。 陆婉瑜跺跺脚,她不正是愁这事儿吗。 陆以蘅就歪着脑袋踮起脚,伸手将陆婉瑜眉心簇拥的褶皱抚平:“与其虚情周旋,不如表明立场。” 陆婉瑜不明白。 “朝廷里风言晋王与东宫明争暗斗已久,任大人必定借着大寿来试探人心,陆家初回盛京夺人耳目,既不能大张旗鼓又不能坐以待毙,要装傻要沉得住气,也要争要抢要让他们难受,总有人急躁难耐先发制人,我们才能随机应变、见招拆招。” 凤明邪说的没有错,这个盛京城中谁是清白无辜,谁都在寻着时机踩着别人上位,两党相争必暗潮汹涌,还有一堆人坐壁上观等着看好戏开场,陆以蘅不想搅进这个漩涡但也绝对躲不开这个纷争,所以,与其示弱,不如争强,让那些人都错愕惊呆,再杀一个回马枪措手不及,他们越是闹不明白,越是不敢轻举妄动。 否则,小小的魏国公府,怕是转眼就会被那些惊涛骇浪给吞没。 陆婉瑜却听得直摇头,她不懂那些为官之道更不懂一个魏国公府,一个小小的从六品又怎会牵扯那么多事,反倒是陆以蘅,人小心不小,未雨绸缪、深谋远虑,陆婉瑜虽不明可她喜欢极了陆以蘅眼底里的火光明簇。 “三姐不用懂,”那女人茫然的眼神就出卖了自己,“那些豺狼虎豹我能应付。”陆以蘅拂袖一笑跨出门去。 今日,她可不光是去道喜的。 任安大寿,客满门庭。 任宰辅少年有为,弱冠之年已金榜有名,天子钦点入东阁,不出几年的大学士下来,就被举荐成了上一任宰辅的接班之人,任安这辈子不管从学从政都是一帆风顺,一人之力辅佐两代君王,功不可没。 夜幕还未尽,皇亲国戚能到场都到了场,不能到的也早就一车一车送来了贺礼,九五至尊大笔一挥题匾“鞠躬尽瘁”浩浩荡荡的送到了宰辅府,任大人老泪纵横,跪地感恩。 陆以蘅来到任府的时候不早,大红门内早已语笑喧阗,认识的不认识的,达官显贵门拱手言笑就对了,一箱箱的红担金礼数百的仆人都周转不过来,身边更是车流不息、人满为患。 于是,这一身荆钗布裙的小姑娘就给拦在了府门外,既面生,又无礼担,怎么看都不是名门望族,倒更像是谁家的丫鬟。 “哪来的小丫头,去去去。”门口的小斯不耐烦,今儿个送往迎来都来不及哪有时间管这些看热闹的小老百姓,“这儿可是任宰辅门上,不是什么凑热闹的地方!”他朝地上啐口唾沫。 陆以蘅那一张小脸面无表情的,挺直了背脊不卑不吭:“神武卫行队副使陆以蘅,特来贺任宰辅大寿。”她说着掏出袖中的拜帖呈上。 门口站的腿脚发酸的两名小斯一愣,陆以蘅,这名字听过,就是魏国公府那个刚回来月余的幺儿,在皇城试艺会上得了个魁首获圣上嘉奖赞许,神武卫行队副使,从六品,满盛京都传得沸沸扬扬。 第四十章 该积点口德 这两个家奴小斯惊奇怪异,唯独没有半分的敬畏,不过是个乳臭未干的姑娘,说句不好听的,那就是给宰辅大人提鞋都不配,他们这些家奴自然瞧不上眼。 “哟,是陆副使呀,”小厮阴阳怪气的,眼睛上上下下打量过蔑然一笑,“不知礼单何处,小人好送进后院去。”他明眼瞧着却刻意刁难,陆以蘅两手空空不带任何杂役仆从上门,哪像是来送礼的。 “无礼无财,唯有贺意。”陆以蘅面不改色。 家奴互相眼神一对,闻言恍神半晌竟以为是自个儿耳朵不好使听岔了,上门来道贺居然连贺礼都不带,瞧瞧那些王孙公爵,谁 《贵女楹门》第四十章 该积点口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一章 陆家不孝子 “程大人。”陆以蘅起身行礼。 “任老怕是糊涂了,”程有则拉着旁人假装交头接耳,可声音压根没压低,“那些厚颜无耻之徒请来做甚。”他一喝酒,嘴巴就大,原本三分的气恼都高涨成了七分,不光因着试艺会和陆以蘅不对盘,当年他的知交好友便是陆贺年的副将,武怀门里就有他一具尸骨。 陆贺年那老小子,如果现在敢站在盛京城,他程有则还要跟他斗下去,别说参一本,就是十本、二十本,也绝不手软。 “的确,我也觉得奇怪,程大人说的,是我那数典忘祖的二哥吗?”陆以蘅倒是不慌不忙,对着冷嘲热讽没 《贵女楹门》第四十一章 陆家不孝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二章 女眷的秘密 “旻宁三位知府却金暮夜、台阁生风,的确是据实上报,从嘉成八年至今大建两回,小修八次有余,”陆以蘅点点头,周遭的大老爷们都紧着神经,而她偏悠哉悠哉,指尖搅动着身旁玉盏中的清水酒液,“只是,除了例行检修,当真就没有其他事项上传通禀吗,曹大人。”她又问了一遍。 话语轻轻柔柔的就好像方从枝头飘落的桃花,可曹籍额头不知为何冷汗频出,他悄悄的朝着刘畅看去,却见刘大人暗暗摇了摇头。 泗水之畔,旻江堤坝,这些都是旧事,窃窃私语着的老大人们还没摸到头绪,可刘畅和程有则记忆犹新,因为年关的时 《贵女楹门》第四十二章 女眷的秘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三章 六幺是赌注 应夫人闻言仰起了脑袋,志得意满、飘飘欲仙,没错,她当年冠绝盛京的名头是够这些小狐媚子吃一壶的,就连后宫盛宠的元妃娘娘都曾是她手中败将,老女人浑身都舒坦。 “那就与你们怡情两把,只是陆小姐有没有玉牌啊?”她将自己手底下压着的玉片金花推到了桌心。 女人,自有好酒、好赌,也好玩者,可不能与男人那般粗犷豪迈,她们细腻也讲究。 偶尔行棋作娱,赌资并非金银而是玉牌或者花簪,所谓玉牌,是由金玉制成的小签,哪怕是一枚也巧夺天工、价值不菲。 应夫人这话悻悻然地,别说魏国 《贵女楹门》第四十三章 六幺是赌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四章 他阴险狡诈 应夫人一时语塞,涨得满脸通红,心里憋屈着一股子气就看到身旁的女眷交头接耳的,神色里仿佛充斥着对她的鄙夷和不屑,想她堂堂诰命夫人,飞花也好、棋令也罢,盛京城数一数二,怎么着,今日就偏偏输给个瞧不起眼的黄毛丫头。 还被几个狐媚子眉飞色舞的看好戏,她恼羞成怒。 “陆以蘅,你别得意,就算你踏进了盛京城,惹得天子对你刮目相看,可也没有人会忘记,你们魏国公府犯了什么滔天罪孽。”应夫人眼中泛红,听到周遭微微倒抽口气的惊愕,竟觉得自己夺回了焦点和主动权一般的傲慢昂头,仿佛这刻她站在了道德 《贵女楹门》第四十四章 他阴险狡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五章 黄雀在后头 整个任府都肃然无声,一场喜宴活生生的就叫这信安侯夫人给搅黄了,可你若仔细想一想,当初掀起这场风浪的,究竟是谁。 是那个从南屏不远千里而来盛京的姑娘,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原本春风拂槛的百花深夜竟叫人觉得透骨心凉。 客人们七零八落做鸟兽散去,谁还有那个心情坐下来道喜,总之喝醉的没喝醉的都踩着醉态步子,索性装作什么都没听到、什么都不知道,赶紧离了这是非之地。 很快,任安府中灯花满盈的热闹景象换成了一片凄凄,残羹冷炙似在嘲笑着觥筹交错,任宰辅却没有离开,独自 《贵女楹门》第四十五章 黄雀在后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六章 平地起波澜 方才那是谁? 孙大人闻言眉毛都耷了下来,唉声叹气的:“还不都是陆家那个不争气的大公子,日日来我府上求着希望得一封荐信。” “荐信?”秦徵有些好奇。 “是,秦大人可还别说,那小子十来岁时受过大学士称颂,老夫当年的确说要为他亲写荐信,可此一时彼一时啊。”孙延平摊手,这话说的太对没有了,你若是个才学有为的世家公子,他巴不得举荐你,将来飞黄腾达共沾光,可现在呢,陆仲嗣是个一事无成的败家子,谁举荐他,那是谁成笑话! “他以为东书院是什么地方,文不成武不就,本官岂 《贵女楹门》第四十六章 平地起波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七章 孙少爷的理 这道雷,激不起千层浪,却能埋在万人心。 凤明邪懒洋洋的逗着六幺,猫儿眯着眼只管将小脑袋往男人怀里蹭,好似这世上最温柔旖旎之处就是他的衣襟胸怀,男人眸色轻敛,酒色醇香,满室的浮光掠影都乍然收纳在他云杉之中,流光雀影入浮屠。 他指尖在酒盏上轻轻敲了下,“叮”好听极了。 “陆以蘅知道那三车美酒的事,她也知道去任宰辅的大寿必定会遭人冷眼奚落,甚至贬得一文不值,她倒好,与其示弱不如争强。”瞧瞧昨晚上,新帐旧帐把那些大人给唬得冷汗涔涔,她可不是个任由谁人喜欢就捏扁揉圆的小东 《贵女楹门》第四十七章 孙少爷的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八章 谓证据确凿 孙成旭冷笑着伸手直戳到那人脑袋上。 陆以蘅不是没有听到周遭的喁喁私语,这人是南浦街的地痞流氓,时常走街串巷、偷鸡摸狗,与些大户人家的小丫鬟勾肩搭背,小流氓浑身上下的骨头大概都给人打散了大半,绳子一松就痛哭流涕、跪地求饶。 孙家家奴贼眉鼠眼的最是会察言观色,忙尖声尖气道:“这地痞偷入孙家后院被抓个正着,咱们少爷原以为他和家中丫鬟有私*通才叫钻了空子潜入府中,可谁料到这偷儿私*通的竟是当初的少夫人。” 少夫人,陆婉瑜。 此话一出,原本还是交头接耳的私语顿变 《贵女楹门》第四十八章 谓证据确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四十九章 有仇要报仇 陆以蘅倒抽口气,眼明手快一把抓起柜上的小花瓶“哐当”砸碎,握住碎片就掷向月色白绫,布料被锋利的瓷片割出破口而无法承受一个成年人的重量,“撕拉”一下整段便裂了开来。 两人手忙脚乱冲上前去抱住那从房梁上摔下来的陆婉瑜。 她气息微弱,脸色苍白如鬼,这口气险些就咽了下去,脖颈子上带着淤血的痕迹清晰可见。 花奴被这瞬间发生的事震得说不出话来,回过神才发现自己已经手脚冰凉:“三小姐!您何苦要寻短见啊!”花奴虽是一个小小的奴婢,可是这辈子没见过一个人在自己面前险些走进鬼门关的 《贵女楹门》第四十九章 有仇要报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章 我脾气不好 江大人若是知道东窗事发,第一个该死的是谁? 是他们这些命如草芥的地痞,达官显贵可不会承认自己与流氓打了交道,朝廷里也不想知道自己的官员干了什么肮脏事,最简单的方法,就是把活口变成死口,然后,盛世太平。 倘若那被关在大牢中的刘猛当真因为陆以蘅的威逼利诱在江维航面前屈打成招,反将他六疤指拖下水,将这些年达官显贵怎么勾结黑市买卖,放款收息的事给抖了出来,那掉的,是谁的脑袋。 六疤指的脸色变了,的确是慢慢的变了,连神色都凝重迟疑了起来,如今那个被孙成旭收买坐实陆婉瑜偷* 《贵女楹门》第五十章 我脾气不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一章 去负荆请罪 “江大人、江大人!”孙成旭急得双脚发软“噗通”就跪在了江维航的骏马前,“这些人,这些人都是故意来污蔑我的,不信……不信的话,您审审、审审昨晚上送进大牢的刘猛,他跟在六爷身边可知晓不少事,绝、绝不是我孙成旭在那勾结什么商贩子克扣码头工人的利钱!绝不是啊!” 孙成旭跪着一步步往前爬,抓着江维航的马缰呼天抢地,双目瞪红鼻涕眼泪全挤了出来。 “孙小大人您不提还好,本官倒是想问问,你这些家奴下手可真是重啊,一条人命,就在牢中命丧黄泉了。”江维航喜怒不形于色的看着孙成旭,昨儿夜半那个 《贵女楹门》第五十一章 去负荆请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二章 厚颜无耻徒 小丫鬟拍着脑门只好蹲身等,这一等啊,足有两个时辰,再待到陆以蘅兴致勃勃出来时,她的手里正端着个热乎乎的盖碗小碟子。 “小姐,这是什么?”花奴踮着脚尖忍不住凑近,陆以蘅忙将小碟子当宝贝一样的护在怀中。 “当然是好东西。” 陆家姑娘眨眨眼还乐嘻嘻的偷笑。 花奴嗅了嗅,是糕点? 带着一股子糯米香味儿,真是破天荒了,自家小姐什么时候学做了一手点心? 花奴还错愕着,就看到陆以蘅转角去了陆婉瑜的房间。 陆三小姐这几天闭门不出,今日甩在 《贵女楹门》第五十二章 厚颜无耻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三章 别肖想花奴 陆以蘅一听就明白,凤明邪是在说任安大寿的事,的确,她绞尽了脑汁想要从应夫人口中掏出两句实话,可若不是凤明邪在场三言两语的帮衬,那天晚上的矛头还指不准在谁身上,哪里轮得到任老头子自顾不暇、恶语相向。 而信安侯府送来的银子,说到底,是凤明邪在推波助澜,心知陆以蘅不愿意收下任何人的赠礼,索性借任安和应夫人的口送的正大光明。 凤小王爷做事向来滴水不漏,叫人难测意图,你以为自己明察秋毫,不,你只看穿了他的皮肉,而不是,他的骨血。 陆以蘅迷惑的,恰是这一点。 一个 《贵女楹门》第五十三章 别肖想花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四章 我还不稀求 陆家姑娘只觉得今儿个男人来魏国公府的目的性太强,当然不是带着孙家家奴来“赎罪”,可究竟是为了什么,她偏又卡在喉咙口说不清道不明的膈应。 云片糕本该滋润细软,片薄凝白,凤明邪从小养尊处优,他见过吃过的珍馐美酒数不胜数,至于眼前这盘“云片桃花糕”嘛,卖相——差了点,不,太差了,切口窄宽不分、厚薄混搭,黏腻的粉末将原本秀色的桃花瓣都糊成了团,一看便知烹饪者毫无经验,只是他更在意的是—— “你做的?” “不是。”陆以蘅回嘴的速度很快,通常,她反驳的越快,就越心虚。 《贵女楹门》第五十四章 我还不稀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五章 宫中风波藏 花奴吃痛忙摇头:“哪有哪有,奴婢是头一回瞧见宫里的人,只是觉得……”她转着眼珠子左思右想,“只是觉得,小王爷像极了王孙贵胄,可……又不像是王孙贵胄。” 在小花奴的心里,那些位高权重者都目中无人、趾高气昂,哪怕低头一眼都是你莫大的荣光,可是凤明邪呢,明明冠着那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名,却浑身上下都没沾着朝廷里的戾气和凌锐,反而旖旎倜傥、流风满目,饶是倾身一笑都能博你满心开花,就好像个被珍馐美酒、金银玉*珠堆砌出来的贵人儿。 只可远观,不得亵渎。 花奴咂咂嘴:“宫里的皇 《贵女楹门》第五十五章 宫中风波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六章 东书院闹事 “你胡说八道!”陆仲嗣口沫横飞,激得满脸涨红,“阿蘅你可要相信大哥,大哥真的没有杀人啊。”他几乎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陆以蘅的身上,想伸手去抓她的衣袖,却根本动弹不得。 神武卫押着人就要往外拖去。 “慢着。”陆以蘅喝道。 “陆副使,陆仲嗣虽然是你的大哥,你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偏袒他吧。”小将们一双眼都干瞪在陆以蘅身上,那眼神中分明的嘲弄讪笑看好戏。 瞧瞧东书院死了个小伴读,如今最大的嫌疑人就是陆副使的大哥,她抓,还是不抓。 “陆仲嗣虽然懦弱无用, 《贵女楹门》第五十六章 东书院闹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七章 顾卿洵相助 陆以蘅听出胡太医的不情愿和怨恼,她顿了声,毕竟陆以蘅不是什么大夫更不是仵作,她的话怕才是最没有威信和公证的。 琉璃灯火将林贞尸体的上半部分照的通彻,紧贴地面的腰际微微沉淀着少许暗红斑点,看起来就好像是积压的淤血,陆以蘅并没有接话,伸手轻轻触碰了血液凝结的地方,指尖微微的寒凉才让她发觉林贞的皮肤上还有些水渍,兴许是露水浸透了衣物残留其上。 “无论如何,陆仲嗣都是杀人的嫌犯,断没有就此放过的道理,小王爷您觉得呢。”秦徵可不管这些人在争执什么死因什么尸体,他俯身征求凤明邪的意见 《贵女楹门》第五十七章 顾卿洵相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八章 要将她重用 陆以蘅张口结舌一时语塞,是,林贞与她非亲非故,他和谁殴斗,他被谁所杀,那都与她无关,她只是想要陆仲嗣早日脱离这场是非。 “顾卿洵已经证明了陆仲嗣的清白,秦徵没必要惹祸上身再将他拖下水,这件事,你不便插手,否则再公正严明也只会叫人觉得你心有偏颇,处事不当。”凤明邪挺直脊背,颀长的身影正落在陆以蘅的脚尖。 “秦徵自命不凡却心胸狭隘,难道就能光明正大?”一副道貌岸然正人君子模样,用着义正词严的假相也不知欺了多少人的心眼,她越想那家伙面对杀人命案却不屑一顾还要拿陆仲嗣问罪的样子就 《贵女楹门》第五十八章 要将她重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五十九章 一念生死间 只要一抬眼就能从校武人群从中分辨出那个娇小的身影,简奕虽然没有多看得起魏国公府,可对陆以蘅这姑娘倒也没轻视,小丫头一身的好本事,陆家枪诀、百步穿杨,何等英姿飒爽,假以时日,定是个能征善战之辈。 简奕在比武当日也曾心头震撼,无怪乎,石海将军得知圣上的旨意倒是开怀的很,成就大晏朝的人才来说,他也该喜闻乐见。 陆以蘅向来不在意旁人眼光和多方口舌,在宫中数日我行我素,校武场算得上是她唯一可以放纵任性的地方,手中的长枪虚实奇正,红缨翻飞顿如棠梨花开、飞散如链,天心固守而天罡步走,眼 《贵女楹门》第五十九章 一念生死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章 祭天起祸端 “那,那与我可没干系,我是老实人。”陆仲嗣一点也没有危机感,还大咧咧的直指自己是个诚实可靠小郎君,“阿蘅你说,大理寺那边给了个什么交代来着?” 几天下来多少也查出了端倪。 “秦大人说是两个长水卫的侍从在东书后院聚赌被林贞大人发现了,威逼利诱没用就心慌意乱害怕桶大了篓子才杀人灭口伪成见财起意,因为大哥以前是个赌徒又久在东书院中整理杂物,是个遭人怀疑的对象,所以栽赃嫁祸这事已经画押定罪了。”陆以蘅咬着筷子,显然她压根不信这套说辞,随便拉了两个小侍从抵罪,这些事见多了。 《贵女楹门》第六十章 祭天起祸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一章 全部都有罪 陆以蘅身形娇小倒是给了她灵巧穿梭在慌乱中的机会,伤痕累累浑然不觉,挥出的每一剑都会在脸上多添一分血色,所有人都跟从血泊里打捞出来般,声声爆喝不觉在耳,但她能清楚的感觉到,自己的力不从心—— 伤口还在不断的流血,嗓子干涸烫辣的很,好像有人在里面洒落了一把辣椒,连像条鱼一般张口呼吸都刺痛难耐。 阳光下的剑影闪烁出灼目的斑点,拼杀的刺客们也意识到了神武卫的顽强抵抗,破风的剑刃与铁箭直错开陆以蘅的身侧朝着东宫掠去,两面夹击,必要万无一失。 “殿下!”陆以蘅眼明手快看到了 《贵女楹门》第六十一章 全部都有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二章 不轻言生死 如今,宫中不敢有一句闲言碎语,魏国公府里更是一片愁云惨淡,陆婉瑜哭哭啼啼的,张怜听闻自从听闻了东宫遇刺陆以蘅舍生相救后一时激动晕厥了过去就没再下得了床。 整个太医院都几乎驻在了魏国公府,陆以蘅伤的很重,她的左肩因为拼命支撑着马车而嵌入了木屑,那支倒钩的铁箭直扎穿了肩胛骨,太医们费了好大的劲才取出,而最危险的,是胸口的一剑。 也许是福大命大,也许是苍天开眼,冰冷剑锋并没有刺穿心脏,老太医们花了一晚上才止了血,可陆以蘅并没有脱离危险,这小姑娘的气息太弱,弱的好像你稍不留神,她 《贵女楹门》第六十二章 不轻言生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三章 不要告诉我 花奴对陆以蘅有信任更有信心,慷慨之情、全心全意,小姐聪明、周旋、未雨绸缪更运筹帷幄,她身手好、本事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也会受那么重的伤,足见当时的情况何等危机。 花奴不害怕,但是害怕陆以蘅受半点儿伤痛。 南屏多年的陪伴,她将陆以蘅当成主人,当成姐妹,当成最知心的朋友,她们有着许多不予旁人分享的秘密,陆以蘅毅然决绝从南屏来到盛京,重掌陆家门楣,花奴的眼底里也曾有过倨傲的光,那簇光的来源就是陆以蘅,可是——她不想小姐死,她不知道,这一场北行会变得如此叵测起来。 《贵女楹门》第六十三章 不要告诉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四章 出头鸟之罪 陆婉瑜从来都行走在一片茫然懵懂又黑暗的世中,陆仲嗣的浑噩是对于遭遇的不堪,她的浑噩是来自生活的所迫,陆以蘅呢,却像一道阳光绽开了魏国公府的灰烬,然后,浴火重生。 她是陆婉瑜在这座深宅大院中看到的希望和自由,如同珍宝,藏于掌中,心怀敬畏、不可亵渎。 陆以蘅知道自己的三姐多愁善感,小心翼翼的不敢触碰她所有设起的心防,身受煎熬却百感交集:“三姐不要妄自菲薄,阿蘅还有许多想要向你求教的地方,”她支吾了声,“我、我明儿还想……” “嗯?”陆婉瑜抹着眼泪。 “明儿 《贵女楹门》第六十四章 出头鸟之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谁许你动她 陆以蘅喉头无法出声,顿觉肩胛和胸口的伤处狠狠刺痛,晋王的手指死死的压*在伤口上,指尖已经掐进了皮肉,她感觉得到自己的鲜血汩汩而流浸透了半边衣衫,疼痛和虚弱感一触即发,喉咙因为被手掌掐住而只能呜呜咽咽的发出零星细碎的痛吟。 “你想说什么?”晋王的表情没有狰狞,压根不像正看着一个痛苦的垂死挣扎的人,“揣测、痛骂、还是救命?就算你今时今日,此刻死在魏国公府里,也无人能替你讨个公道。”晋王哈的凉薄一笑,可手里的力道不减,指尖“嗤”的一下,已经狠狠捅进了伤口中搅动,血肉模糊,“本宫以为你这么 《贵女楹门》第六十五章 谁许你动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该论功行赏 晋王殿下第一次深刻清晰的意识到,凤明邪恼了。 只是因为,他妄图置陆以蘅于死地。 而小王爷从来不示人的陌生情绪竟叫他觉得毛骨悚然。 明狰想要说什么,可是那手掌掐住的力量恰到好处压根发不出半分的求饶和懊悔,只有呜呜咽咽细碎的轻吟,像极了方才在魏国公府里,他用同样的方法企图掐死陆以蘅那般。 凤明邪的脸上没有笑意,也没有任何的表情,仿佛只是在欣赏手底下的皇侄垂死挣扎:“魏国公府是大晏朝的忠义之臣,他们的血是热的,不知道皇侄你的血,是不是一样沸腾?” 《贵女楹门》第六十六章 该论功行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查出了端倪 任安瞧着参与者都畏罪自尽了,该找出的“同谋”也都丢进了牢中,可你要是想找出罪魁祸首,难——难上加难。 再闹下去,不是抓人,而是扰民。 任宰辅就催着大理寺卿赶紧将案子结了,该上报的上报,该嘉奖的嘉奖,皇帝老儿虽然不想买账,可宰辅大人条条框框言之有理,只得下令将龙武卫调入东宫府中保护太子安危,其他的皇家内眷也都要小心谨慎——这罪罚了,剩下的,就是——论*功行赏。 简校尉一听,跪得是头都不敢抬,天皇老子没砍掉他的脑袋,他都已经庆幸了,哪里还敢给神武卫的人邀功。 《贵女楹门》第六十七章 查出了端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欲取必先予 陆家丫头不善言辞,不,哪里是不善言辞,虽然天子没有与她有过颇多的接触,可也从往日风评和朝中重臣的言谈中了解到,那姑娘从来疏漠冷淡的很,既不与人结党,又不看人脸色,一张嘴倒是冷嘲热讽的,不管你是一等重臣还是二等武将,圆滑世故是休想从她身上窥得半分—— 与当年的陆贺年可是大相径庭啊。 然在朝为官者,岂能心高气傲,受不得半点儿委屈,这官啊,做得越大,就越得懂得膝盖打弯。 这样的姑娘偶尔就应该得到一些教训,只有知道痛了、乏了,罪有应得了,才会懂得怎么走上这平步青云的路。 《贵女楹门》第六十八章 欲取必先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他没心没肺 “这笔账,迟早要讨回来。”九五之尊定定的看了凤明邪半晌,的确,现在该忙活的事一大堆,放长线才能钓大鱼,不能操之过急,言下之意便是要人时刻注意着偏隅的形势。 凤明邪颔首躬身,摆手由着侍从将贼寇的尸体抬出了殿门,自己也跟紧而退。 汪公公松了口气:“陛下,这小王爷可真像个‘万花筒’。”他觉得有意思极了。 “怎么说?” “什么趣闻轶事好似都略知一二又见闻广博,就连朝廷里伸手够不到的地方,他都能信手拈来。”汪公公笑吟吟的这么一说,突然这笑就僵在了嘴角,他瞧着天子 《贵女楹门》第六十九章 他没心没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暗涌起夜祸 在小花奴的衣不解带下,陆以蘅也算下得了床榻能说能笑了,陆婉瑜没事就挑着些新鲜有趣的听闻说给陆以蘅想要博她一乐,比如那两看相生厌的秦府也送来了不少补身珍品,顾卿洵三天一小看,五天一大诊的不敢怠慢,只是近几日来的少了,说是朝中有几位大人得了风寒急症卧病在榻急冲冲的叫了顾卿洵去瞧病。 陆以蘅肩头的绷带还没有完全拆除,轻轻揉搡时的痛楚消退了许多,夏日午后的时光美好,每一缕气息都带着生机勃勃仿若新生。 “这几天盛京城里还有什么新鲜事?”小丫头闭门不出的大半个月来,城里从人心惶惶到息 《贵女楹门》第七十章 暗涌起夜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恐慌初现情 宫中要事? 陆婉瑜仔细想了想还是摇头:“大哥最近小住东书院也没说过宫里出了什么大事,许是……许是哪位后妃娘娘身体不妥?”这才把顾卿洵宣去了几日,否则太医院那些老骨头足以应付,陆婉瑜说着忍不住探身去瞧花奴,人还没走到床榻前就能嗅到一股子腥味,看起来,那丫头呕吐过,陆以蘅已经清理掉了,“花奴的身体怎么样了?” “情况不太妙,不知是不是感染的风寒症,”陆以蘅蹙眉忧心忡忡,“这样吧……等天亮,我就去宫里找胡太医,三姐不要太担心。”看看陆婉瑜自责的模样,怕是要把花奴浑身疼痛的遭遇都 《贵女楹门》第七十一章 恐慌初现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封锁城门计 “姑且一试,一旦消息先走漏,盛京城只会爆发恐慌,百姓如果知道这里发生了时疫,他们会拼了命的往外头涌,那才是大难临头。”陆以蘅没有回头。 顾卿洵顿住了脚步,他看到那小姑娘脊背挺直,束起的长发微微落在肩前,她没有犹豫也没有思忖,她想到的,便是要身体力行的,迈开的步子都似斩钉截铁落了千钧的重担。 “好,”顾卿洵莫名喝笑了声,“你我,可是孤军奋战啊。”这看起来安居乐业的大晏王都盛京城,正开始一场梦魇。 “无妨,结伴同行,何惧之有!”陆以蘅昂首朗道。 魏国公府前 《贵女楹门》第七十二章 封锁城门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掉头去秦府 陆以蘅这才稍微松了口气,忙千恩万谢。 “你别急着谢,兵马巡防营和虎贲卫本是一体,他们的人大多是晋王麾下,将军校尉千总一大堆可未必会听我一介府尹的话,”江维航说着已将陆以蘅携出了府门,“咱们得找个人,找个,能顶天的人。”江维航定定道,已有所思虑。 “谁?” “小王爷。” 凤小王爷,凤明邪。 江维航很笃定,招呼着陆以蘅就上了备好的马车。 “为何找他?”陆家姑娘很是错愕惊奇,这个时候不找朝廷要员,不找王侯将相,反而要去找那个散漫荒唐、吊儿 《贵女楹门》第七十三章 掉头去秦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伤口疼不疼 江维航脸色没变却是默默倒抽口气,秦徵是晋王手底下的肱骨也是皇帝面前的红人,就算是两朝元老也要给他一分薄面。 “大胆!”秦家的家奴瞧见了,厉声大喝就要上前来怒斥却被秦徵摆手拦下了。 陆以蘅可不畏惧什么位高权重、天子门生,她怒目而视:“秦大人这话说得好啊,是,你我不会被问责,我是救驾东宫的第一功臣,理应在府中好好休养两耳不闻窗外事,该被问责的是顾卿洵、是太医院,不,在你看来,没有人发现这是一场时疫,不过是突发的天灾人祸罢了,死了一些命中遭劫的贱民而已,秦徵,枉你是个饱读诗书的 《贵女楹门》第七十四章 伤口疼不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安设救治营 可见到了小王爷? 顾卿洵点点头,挥手就示意守城官兵将后头几车从御药房运出来的药材全都卸下:“我不敢惊扰其他的大人,进宫第一件事就是找小王爷说明事情原委,是王爷当机立断带我去了太医院将所有太医和留守六部的侍郎大人一并带上,”他呲了呲牙,“就、就这么擅闯了缀霞宫。”说到这个,顾卿洵脸色还有点尴尬,可不是,带着一群老头子跑到元妃娘娘的寝宫把皇帝老儿从睡梦里硬生生的拉起来——这种事,顾卿洵想想就觉得背后发毛,就是给任安十个脑袋也不敢,偏生那小王爷行得是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他到现 《贵女楹门》第七十五章 安设救治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擅闯城门者 在顾家药庐旁就近设救治隔离营帐。 “求之不得。”顾卿洵正有此意,原本他不敢贸然提议,如今既然大刀阔斧,正是上上策。 晋王并无多思虑点头同意。 “看盛京城的势头,民众如今心中还多有猜疑,臣女第二想提请,设置道坊查岗,派盛京城中愿意相助的大夫前往五大街口辅佐查岗,轮班三时,虽老百姓不能出城,可平日的吃穿用度仍不可阻止,所以但凡路过关卡皆要由医者查证其没有初步征兆才可通行。”目的一来是防止携带时疫的人接触旁人,二来,更快找出可能疑似的症状者。 “好主意。”顾 《贵女楹门》第七十六章 擅闯城门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 再未思独活 这城门楼下的街头哄闹的沸沸扬扬,另一头已有纷乱的马蹄闻声赶来,高头大马上的男人先声夺人:“住手,谁敢动敏儿,本官可绕不得他!”那人怒喝,马匹还没勒停,身影已经跃下将花容失色的程敏护在了怀中,女人脸色半红半白、半羞半怒,秀眉一蹙就好似要晕眩过去,男人见状直瞪着陆以蘅嗔道,“若是她腹中的孩儿有什么不测,你们一个个都拿命来偿吗?!” 男人年轻气盛,这一喝震动人心,不用多看就知,定是这位掌上明珠程小姐的丈夫,程仲棋,他将女人搂在怀里,微微弯身将她的袖袍抚平,似这些粗鲁无理的衙役一双手触碰了 《贵女楹门》第七十七章 再未思独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该狗血淋头 鉴修馆中有不少吏部历年留存的官员档案,生平、政绩、出入、升迁或下遣,犄角旮旯都能翻腾出来。 任安在找一些早不为人知的秘密。 “这么巧?”陆以蘅想了想,“你是觉得任大人在暗中追查那五道奏疏的线索?”任安当着凤明邪和百官的面,直言子虚乌有、妇人之言不可信,可私底下,他倒成了最疑神疑鬼的那个人。 “也许和当年魏国公的案子有关。”顾卿洵放下药碾从怀中取出折叠好的纸张塞进陆以蘅手心,“若有机会,你稍加留意。” 陆以蘅不用看也知晓那上面的名字定是任安与周寄铭同样想 《贵女楹门》第七十八章 该狗血淋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 装疯卖傻人 江维航在陆贺年面前也只能算个乳臭未干的年轻人,那些名将名臣的事迹似乎流传在别人的记忆和脑海中,书册上的白纸黑字,你别信,也许,就连那皇榜昭彰的,不见得就是所谓真相,所以他从不对自己不了解的事做下自我的臆断和评判。 “江大人真是快人快语。”陆以蘅不气恼,反而觉得爽利,相比那些只会阿谀奉承和落井下石者,江维航出彩太多。 “当年北戎来袭,魏国公临危受命开拔启程,”要说起大晏朝历代征战兵伐中,周遭蛮夷虎视眈眈,北戎绝对是最危险的老虎,尤其是上一任北戎老皇,生性暴烈爱东征西讨,如狼 《贵女楹门》第七十九章 装疯卖傻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 火烧阅华斋 近两个月下来,闻不到鸟语花香,整天就和草药打着交道,看着患病人数的剧增,从几十到几百,你一个眨眼就成千上万,盛京城划分了病情轻重的片区,渐渐地,似乎隔离治疫有了成效,疫情的扩散不如初预的广,只因没有快速的治愈方法导致重症患者不幸殒命颇多。 有死人,便会有尸体。 有尸体,就得处理。 起初,就着城墙角挖个坑,想填埋了事,可这并非长久之计。 顾家药庐中每日,不,每时每刻都有新的生命陷入迷途。 整个盛京城哀声不绝、哭嚎漫天,生灵涂炭的模样叫人看了心头不忍泛酸,满目疮痍。 顾卿洵思来想去便上禀晋王,病发致死者不可土埋不能暴晒,应当立马处理,最好,是集中焚毁。 如今的尸体运不出城,只能在城中寻一个僻静地儿了事。 可盛京城,寸土寸金,无论哪里翻个犄角旮旯出来那都是人满为患之地。 瞧瞧,禁宫自然是动不了的,那就是皇宫周围的房子街道都不可触碰,官员宅邸自然也不能铲,那还剩下什么? 江大人携着九门兵马和陆以蘅等人请意的时候,晋王执着茶盏轻抿了口老神在在:“本宫早已选好了地界,派人划分隔离区将周围街坊民居拆除安置,只待将尸体运抵,即可焚烧。” 这还真出了江维航和陆以蘅的意料,晋王雷厉风行,名不虚传:“敢问殿下……”选址何处。 “阅华斋所处的八街六坊。”晋王“咔”的合上茶盏,声音清冷,没什么商量余地。 他只是在告知。 陆以蘅冷不丁心头一骇,旁边的江维航也愣了半晌一个字没吐出来,谁人不知,这阅华斋是凤小王爷常去光顾的地儿,莫说这是盛京城的一绝,里头的美人儿也好,赌坊银楼也罢,金碧辉煌、琳琅满目,可算名满盛京的胜地。 而晋王,偏偏挑中了它——在凤明邪离盛京后,指名道姓用以焚尸。 “那可是——”陆以蘅下意识的就要脱口而出,那可是小王爷的地儿,这盛京城中谁人动得,如今凤明邪为了盛京百姓离城周转,若不是这段时日从牧津、祝庄两府运抵了不少药材和用度,怕盛京城里的大小医馆早就弹尽粮绝了,而明狰却要以公谋私、堂而皇之的烧了阅华斋。 陆以蘅的话没有说完,不光是因为明狰冷眼斜睨而来,更是因为一旁的江维航轻轻扯了扯她摇头示意。 小姑娘的话吞咽了回去。 晋王岂会瞧不出陆以蘅那满脸的心不甘情不愿,他站起身掸了掸长袍:“本宫听闻陆副使向来对吃喝嫖赌的地痞流氓是深恶痛绝,如今这些京城蠹虫一般的堵楼花坊总算有了个为朝廷、为百姓做贡献的机会,你好像,不乐意啊。” 明狰说话挑剔着刺儿,你陆以蘅不是逼得自己大哥洗心革面了,你陆以蘅不是嫉恶如仇,那些吃喝玩乐的地方成日里叫花花公子们醉生梦死,既是人间极乐也是人间地狱,如今国难当头,该代替百姓们“牺牲牺牲”了。 “阅华斋中有歌姬舞女一百零三人,小奴侍从五十二,他们却皆是无辜之人。”陆以蘅并不正面回答晋王的话。 晋王摆摆手:“楼中所有男女老幼已遣散,纵观那条不夜街,也就属它最是宽敞,烧个三天三夜,也好叫百姓们瞧瞧,我等的用心和决心。”他掀开帐帘跨步而出就示意外头巡防营的将士赶紧按着计划将填埋的尸体也一并挖出送去阅华斋。 今儿个,就要火烧不夜天。 陆以蘅抿着唇角跟出了营帐却没有一丝的释怀,风吹拂而来的熏风都带着怜悯的哭声和苦涩的草药味,这个夏日就如深秋一般萧瑟和哀鸣。 “晋王殿下这口气怕是憋的太久了,”江维航心里明白得很,凤小王爷离城他就有了动作,分明是故意的,如今还冠着安民防疫的名头,你无可奈何,“都是丽贵妃的遗物惹得好事啊。”江大人也朝着边上的衙役挥挥手,该去敲锣打鼓的继续,该烧闸药材制丸的继续,该去巡防换防的继续,阅华斋啊救不得了,他们呢,就听着上头的旨意行事便是。 “遗物?”陆以蘅一愣,“那是什么事?”老实说,晋王与凤明邪那是叔侄两不相碍,她不明白为何突然晋王对小王爷如此针锋相对起来。 江维航“哎”了声,他瞧着陆家姑娘茫然的神情,挺了挺脊背将她引到了一旁说话:“晋王殿下有一把视如珍宝的匕首,乃是当年丽妃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之时所赠,天子特赐晋王可随身携入禁宫朝堂,本官听说那匕首叫人给折了,晋王羞愤难当就跑陛下那告了一状。”江维航的话没说得直白,眼睛瞅了瞅陆以蘅。 这天底下谁敢从晋王身上硬生生的掏出刀子来,喏,也只有凤小王爷了。 “天子知晓此事竟也云淡风轻的过去了,可晋王睚眦必报啊,当然怀恨在心。”江维航见陆以蘅还是一知半解的模样,他反而不明白了,“陆小姐你是真不清楚还是装不知道啊?” 陆以蘅懵得身子骨一僵。 “宫里宫外的风言风语也不知几分真假,小王爷为的是谁啊,”江维航叹着气耸肩,伸手摸着自己的小胡茬,“那场东宫行刺中伤的是谁啊。”他也不指名道姓。 祭天大典东宫遇刺,伤的最重的,自然是陆以蘅。 可陆家这姑娘站在风口浪尖却跟个不解风情的丈二金刚似的,看的江维航都有些不知该哭该笑。 “江大人的意思,小王爷,是,因为,我?”陆以蘅指着自个儿直白得很,这句简简单单的话竟然顿了五顿,俨然瞠目结舌、不敢置信。 江维航抚了抚额头喟笑:“陆小姐,我听阅华斋的岳池姑娘说你是个木头,本官原本不信,现在信了,只是如今,苦了阅华斋,这盛京城第一银楼的名头怕是要叫咱们晋王殿下撒撒气儿了,你可别跟他杠,否则,随手就能给你捏个不分轻重的罪名。” 一个银楼赌坊,不值得。 陆以蘅呢,仿佛是江维航几句话当真把她给问懵了,这段时间来忙得人焦头烂额,满目看到的不是血肉就是病态,整个人都战战兢兢的紧绷着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放松携带,只是“凤明邪”这三个字却突得因为江维航的话从九霄云外落进了脑海中——小王爷那是为了谁啊? 陆以蘅的脑袋瓜子没兜转过来,心头顿被无数的丝线像缠绷带似的绕得发慌窒息,她不明白、不理解,或者说,凤明邪那些她从来不在意甚至觉得不耻可笑的戏弄撩拨都变成了意味不明的暧昧。 江维航轻轻“咳”了声,那姑娘才回了神。 “我、我去帮着他们运送尸体。”陆以蘅脸色微变就忙闪进了一旁的兵差小队。 不光是顾家药庐,其他收治病患的医馆和附近的医治营中也无时无刻不有人死去,如今一声令下,堆积起来的尸体从四面八方运去了阅华斋。 木板马车一趟一趟,数不清到底有多少。 陆以蘅随同运送的车板就到了阅华斋,这宝楼金雕玉砌,乍一眼便觉美轮美奂,别光看外头那屋檐棱角兽首雕琢,里面更是珠光宝气、富丽堂皇,叫人目不暇接,可是如今呢,所有的美人儿都一扫而空。 是啊,空落落的,只有风,穿堂而过。 男女老幼的尸体在楼中堆砌起来,雕花窗子都叫人用木头给封住了,敲敲打打的正在进行最后的封锁,仿佛是怕这屋里的鬼东西会在深更半夜从地下爬出来似的。 梦魇。 如今的盛京城,人人梦中除了魇鬼和呼喊怕是再无其他,虽然疫情的控制有了成效,但死亡还近在咫尺,失去亲人的孤儿寡母老弱病残依旧叫人唏嘘不已。 陆以蘅身形娇小力气倒不小,推着板车一提抬过肩头往里头一倾,看着尸体一具一具就好像被遗弃般滚落然后胡乱的堆成了一叠,兵役们无不是捂着口鼻匆匆忙忙的丢下就跑,片刻都不愿意在这死人楼里多待。 陆以蘅叹了口气,将倒腾下来的尸体拖进去,才发现板车上原来还有个孩童的尸体,小小的,约莫七八岁,灰头土脸,那模糊的泪痕分割了灰尘的痕迹还没消退,手背臂弯上满满是被抓破的红痕,也许是哪位母亲至死不愿放手。 陆以蘅心底发酸,这样的灾困面前,每一个人都显得太过渺小,对于死者,对于高权,对于你睁开眼看到的千疮百孔,都颓然至极、无能为力。 她将孩子的尸体轻轻拖出来搁置在最上面,任是铁石心肠也会颤动震痛。 这里繁华奢靡,这里尸横遍地。 呼吸困难好似挤压在心里的沉闷一团团笼在胸口叫人难以抒泄,回过神的时候兵役们早早的收了板车人去楼空,很快,这盛京城最美的不夜天就要化成灰烬了。 陆以蘅缓缓转过身轻轻推了下楼门,却发现,那门扉纹丝不动。 她又推了推,“咯”,门更紧了。 陆以蘅闹脑中顿然一炸,有人,将她和这些尸体一起锁在了阅华斋内! 第八十一章 逃离火场中 呯呯呯—— 从木门外透过的几许光影黯然,巨大的木板横亘在楼门和窗户上,将所有可能破开的缝隙都钉得死死的。 陆以蘅大惊失色,她狠狠的拍打着门板,可除了更多钉匝木板的声音再无其他。 “来人!放我出去!放我、放我出去!” 可是,外面的人无动于衷,光线越来越弱,可见大门已被封死,他们不知道还有一个人被困在里面吗? 不! 他们很清楚,他们故意的! 那些晋王派来的兵役,就是为了置陆以蘅于死地! 他们要将这姑娘和尸体一起烧死在阅华斋中。 陆以蘅浑身上下都在战栗,她意识到了严重性,意识到自己已经掉入了明狰的陷阱,那个阴险狡诈的小人,无所不用其极,抓着你们每个人失神恍惚的片刻就能名正言顺的将你打入地狱。 陆以蘅抓起一旁的木椅狠狠掷向门扉,“哐”的,发出了重重的撞击声,这般动静一清二楚,可偏偏无人作答,她听到了脚步纷乱离去,嗅到了火油蔓延在木料,缓缓的流淌过门缝。 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呯呯呯——跳动得比外头的声音还要快速响亮,硝烟的火气已经缓缓上升,噼噼啪*啪的是木头在火光中炸裂的声响,只一瞬就借着热度和火油窜了上来,炽*热的气流扑面而来灼得陆以蘅频频后退,浓烟带着馆中搁置几日的尸臭叫人作恶又呛在喉咙口,干涩痛痒。 她忙抬臂弯捂上了口鼻可于事无补,陆以蘅猫起身四下环顾,这楼中除了尸体和更易燃的桌椅外,只有白玉坛中一方锦鲤小莲池,平日里是那些金贵客人用来逗鱼儿的,陆以蘅神色一动,伸手就扯下裙角花饰的布条用莲池水打湿捂在鼻息间,以防止被这浓烟熏呛了过去。 可就那么片刻的时间,肉眼能见的火苗已经窜上了花雕门楼吞噬着阁内的梁木,浓烟充斥将微弱的光芒遮掩,你退却一步便分不出自己究竟身在何处,只听得头顶“喀”的一声,好似有什么重物支撑不住火蔓的灼烧直直的砸落下来,陆以蘅惊慌抬头的瞬间耳边顿有一阵熏风漾过—— 呯! 是木窗被狠狠穿破的声响,脸庞已被碎裂一地的琉璃珠玉划过,竟是梁顶那盏金丝宫灯炸裂的支离破碎,陆以蘅还未反应过来,甚至都还没察觉脸上细小的血丝,手腕已被人狠狠一拽,浓烟顿蔓上*了她的眼眸,刺痛的眼角发红,眼泪直流。 她的确受到了惊吓,震撼的动弹不得,与其说身处险境和差点死于非命的叵测叫她六神无主,不如说,掩住口鼻的襟布落地,那突然混着作恶气息一并流落的花香和指尖传来的温度更令她措手不及,五彩雀羽若隐若现,月色衣衫已挡在了她身前。 “小王爷?”陆以蘅又惊又骇,她以为是自己看花了眼。 “走!”凤明邪袖间的绣花被星火点缀,烟尘也遮不住那流光溢彩,他难得没有了任何的调笑懒散,如今分秒必争生死存亡,大火早已蔓烧了整个阅华斋的门楼廊厅,话音刚落,前楼长梁顿发出“噼噼啪*啪”的木裂声,“轰隆”一下断裂砸下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喝。 陆以蘅倒抽口气,火光撩灼了双眼,皮肤被熏烤的发烫又疼痛,甚至连呼吸都带着烟尘和星火难以为继,大火只会越烧越猛,马上头顶的横梁和柱子都会坍塌,出不去了——陆以蘅的脑中不断充斥着这样的话,如果没有人从外面接应,他们两人是不可能从这一片汪*洋火海中逃出生天的。 陆以蘅能察觉到凤明邪抓住自己的手腕捏得更是紧,男人的脸上并没有焦灼无主,他抬眼仰头看着火光浸没过眼睫:“阅华斋前门一厅是木梁,正楼横梁与圈梁皆是石砌,前庭会坍,但正楼不会。” 至少片刻之间还不会。 男人没再说下去,陆以蘅顿时就停明白了,生机就是在前庭坍塌的那瞬,趁着正梁还能支撑,他们若是反应迅猛便有机会冲出火海。 凤明邪指着早已被火舌吞没的天顶:“火梁一断,你就不要回头。” 陆以蘅一愣下意识接口:“那您呢!” “怎么,关心起本王来了?”凤明邪突然笑道,火光绽亮了他的脸庞,男人原本收敛起的几许戏弄神色徒然缭绕在了眉目中。 陆以蘅恨不能跺脚一拳头砸过去,都什么时候了他还能如此谈笑风生仗着言辞占便宜:“您若是出了事,臣女如何向陛下交代!”她恶狠狠道,谁、谁关心眼前这个风流浪荡子的身家性命,可要是这金贵小王爷因为陆以蘅而出了事,陛下追究起来,她魏国公府岂非万死难辞其咎,“您就不能——”就不能正经个眉目?!——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凤明邪眉间微微一蹙,竟有几分从未见过的凝神专注,指尖已经抵在陆以蘅的唇角制止了她。 木梁骤然断裂发出巨大的声响,洒落的星火灼痛裸*露的皮肤,陆以蘅只觉得劈头盖脑覆下厚重的烟尘和热气,紧接着自己的腰*身被人狠狠一托,好似有股巨大的力道将她朝着梁断的风口送了出去,门廊坍塌带着热浪和火舌,冲击的力道舔*舐过浑身上下都有一种仿若重生的错觉,整个人借力一踏—— 她越过火墙,重重地摔了出去,几乎在那瞬,发红刺痛的双眼能看到明火卷着信子吞噬着空气和可触的凉意,浑身沸腾的血液竟觉骤然冷熄。 “凤明邪!”陆以蘅下意识的大喝了声,若不是借了他的力,自己绝无可能这么轻易越过火海。 身体狠狠砸落在地上的感觉似是五脏六腑都移了位,陆以蘅抹去脸上的灰土才发觉手心里全是血痕,可丝毫感觉不到疼痛,她忙回头就看到男人那一袭月色长袍下的雀羽似都沾染着碎火辉金的痕迹,好像从火光星海中重生出来的凤鸣,叫陆以蘅心头狠狠一扼,抽气声卡在喉咙里这才发觉自己的脊背疼得四肢百骸都痛入骨髓。 “王爷!”不远处传来焦灼的低喝,是闻讯赶来的东亭,那护卫看到阅华斋腾起的大火心惊肉跳又见到凤明邪被火光点灼的长袍带着尘灰,他忙冲上前来将男人搀住。 凤明邪轻轻咳了两声,许是方才吸入的浓烟呛得他无法出声回应。 陆以蘅怔了半晌才从地上狼狈爬起,腿脚冲*撞的疼痛还打着颤,人确实下意识的靠了上去一把抓住他襟袍的绣花急切道:“小王爷,您有没有受伤?” “无妨。”男人总算是从嗓子里缓缓吐出气息,背后的火光冲天与天色沉暮恰成了极度的反差映照着三人的脊背都,热浪一股脑儿冲着面门背后袭来,若是方才未来得及逃离,现在那火场中的枯骨就怕要多算两条人命,陆以蘅不觉心头一跳。 阅华斋,终是成了一片灰烬。 从惊慌的战栗化成愤怒的颤抖,陆家姑娘的指尖都快把雀羽的花色掐了下来,齿根一咬扭头。 “站住。”凤明邪在身后一唤,没拦住她的脚步,东亭人影一闪“嗖”的就已经挡在了陆以蘅跟前。 “小王爷!”陆以蘅愤然转身,阅华斋的火光映照着自己和凤明邪满身的狼狈不堪,要她当做没事人一般咽下这口气,没这等道理!“这分明是晋王授意所为,难道就要这么由着他去,若是您在这阅华斋中有什么闪失,晋王他逃得过追责吗?” 凤明邪微微低垂下眉眼,他的目光里没有苛责没有追究,甚至看不到半分的恼意和愠怒,他轻手掸去雀羽长袖上的灰尘,就好像方才不过是看了场烟花戏码。 “此时寻去,晋王不在营中,你又如何解释?” 空口无凭就直言明狰想要杀你陆以蘅吗,他堂堂晋王何必大费周章和你一个小小的神武卫过不去,说起来,贻笑大方,就算——就算叫你抓着痛脚言辞凿凿了,大不了推几个不成事的小侍从出来,说是没发现你陆以蘅在里头,这不过是场意外,再不然就说那几个卫兵居心叵测,是他们心胸狭隘起了异心要加害,跟晋王,丝毫干系也没有。 你是亲耳听到还是亲眼看到,咱们晋王殿下,要置你于死地呢? 凤明邪的话轻飘飘的,三言两语却饱含深意,陆以蘅不是不明白,正是因为太明白才知自己拿明狰那个奸险小人一点办法也没有,她捏紧的拳头咔咔作响,灰头土脸遮掩不住面庞上绽露的两缕血痕,与那愤懑神色相似极了。 “那阅华斋的事也不能就这么算了,”陆以蘅咬唇,“他分明以公谋私,趁您不在盛京城故意而为。”就连江维航都看出来了,撒口恶气的小人行径,若是放在平日里谁胆敢在阅华斋里闹恶事,偏是这个小王爷最喜欢的,都成了碍眼的东西。 一把火,烧的干干净净。 陆以蘅的瞳孔里就好似有一团火,和阅华斋燃起的大火不相上下,凤明邪看到了,他踱步上前来,东亭知趣的退了开去,男人俯身眨眨眼笑得开怀起来:“阿蘅你这么生气,是因为阅华斋烧了,还是因为本王险些伤了?” 第八十二章 配万世无双 陆以蘅一愣,反跺了跺脚,她正义愤填膺同仇敌忾呢,这男人怎么还笑开了花,一张嘴里吐出来的不是暧昧言辞就是撩拨闲语,叫陆以蘅这口气上不能下不去,亏她方才感激动容、心焦如焚,陆家姑娘心里一噎暗暗咒骂,烧死这混账王八蛋算了! 可光是这么一想,反而背后寒毛直竖,楼中的闷热和灼痛现在也能感受的一清二楚,热风吹熏的空气猛烈又窒息—— 轰隆一下,半个阅华斋都徒然坍塌了下去,扑起的烟尘火光叫陆以蘅眼底有几许失神,原本背后的热汗被风一吹都凝结成了冰珠子般刺骨,她咕咚咽下嗓子眼的唾沫,方才千钧一发的时刻她看到栩栩雀羽时还以为是自己花了眼,就像是那般——日思夜想,朝思暮想却突然撞到心里的那种——眼花,直到那人的声音和手心的温度才令人缓过神来。 如今惊魂未甫,面对那笑吟吟几乎没将生死看在眼底里的凤小王爷,她竟然发不起火来。 “咳、咳咳。”陆以蘅捂着鼻尖闷着声只管呛的眼泪花都出来。 凤明邪招招手,东亭已驱来马车,男人没急着上去,反倒是瞥向不远处街头的拐角,依稀有着白玉绣纹的长袍被吹拂了角度,东亭也看到了下意识就要上前去却被凤明邪阻止。 有人,也在“关心”着陆以蘅的生死。 如今天色落幕,这般狼狈的样子也无需再回城营,陆以蘅觉得嗓子稍有缓解回过神时,已经上了凤明邪的马车,也许是今天的遭遇太过突然,叫她至今仍魂不守舍,若说东宫遇刺事件陆以蘅有过最坏的打算,晋王殿下前去魏国公府“探望”的暗潮汹涌是她有所始料不及,那么这次突然被困在阅华斋,险和尸体一起烧成白骨便是她未曾想到的突如其来。 每一步,都可能是陷阱。 她从没有体会的如此深刻过,从最初的惊慌失措、愠怒愤懑到如今这言笑晏晏背后的生杀予夺,防不胜防,小姑娘抹了抹鼻子,神情紧绷手脚冰冷。 “见识到盛京城的草菅人命了吗?”凤明邪洋洋轻声道,好似无论什么字眼从这个慵懒男人的口中落出都消退了所有的刀光剑影,月色的长衫沾染着烟尘和灰烬,雀羽失了光彩却好好丝丝入扣镌刻上心。 有人能光天化日行刺东宫,就有人能借着捕风捉影火烧侯府,还有人能瞒天过海杀人无形,没头没尾的乱事谁也不会计较,在这场时疫之中死人根本不算什么,毕竟每天都有无数人挣扎在边缘。 陆以蘅的唇动了动:“是臣女,太疏忽了。”她得承认,自己从未想过竟当真有人会在这种关头利用死人来置人死地。 案几上的温茶袅袅有烟,外头的马蹄踢踢踏踏发出错落的清响,凤明邪的马车里从来没有什么书卷沉香,有的,只是一袭流风桃色,男人将瓷盏朝陆以蘅推去。 她不推却,舀着汤勺轻轻抿了口,突得顿住了,那盏中不是温汤不是良药,竟是措不及防的冰糖莲子羹,清甜的味道一下子浸没了咽喉和大脑,陆以蘅错愕回神,自打这场时疫开始,不,自打这个盛夏开始,几乎没有感受过什么是“甜”,她低头,莲子随着马车的颠簸在冰糖水中沉浮,偶尔轻轻撞在白瓷玉盏上的声音就好像撞在心上叮当。 陆以蘅偷偷瞧了眼凤明邪,男人闭着眼正轻轻揉着额角,可以看出他眼底有些许风尘仆仆的疲态,这两个月来凤明邪原本就本奔波于周遭府道处理应急,她听江大人偶尔说起,两省周转往来不下七八次,若不是小王爷在外头运筹帷幄,怕盛京城的人心更是紊乱不堪,她轻轻搁下瓷盏不忍打破如今难得的宁静,哪怕是自己徒然松懈下来后一身的沉重疲累、昏昏欲睡,陆以蘅险些忘记了,自己已经几天没有睡上一个好觉。 马车中的呼吸渐渐的轻弱下来,凤明邪臂弯肩头微微一沉,他睁开眼。 陆以蘅倒着身子歪着脑袋,气息温软,似是放松了神经后不带任何防备警觉的,睡着了。 凤明邪一愣没有拂开,反而伸手轻轻一揽就将那小姑娘搂进了怀里,到头来,他这个不修边幅、放浪形骸的家伙好似得到了陆以蘅最安宁的信任一般。 那小姑娘脸上还沾染着的灰尘血痕,发髻鬓角上洒着泥土木屑,邋邋遢遢的,可是凤明邪却瞧着有趣的紧,不安的睡梦中,她眼睫微微颤动,眉宇时不时触动的蹙起,不知这场偷得半日闲的梦里有些什么—— 也许,正忧国忧民着,又或者,还得担心自己的遭遇处境。 偶尔,陆以蘅嘴里还会“咕噜咕噜”的发出一些嘟囔,听不清楚,凤明邪轻轻俯下身,微弱的气息洋洋扫弄着他的耳畔,不是胭脂,没有花香,反而带着异样的好似漫山遍野藤蔓疯狂生长的急切和活跃—— 魏国公府前,这丫头不知他身份,明眸狡黠伸手就捉下他的衣襟,蜻蜓点水一样的亲吻落在脸颊,无论是冰凉的,还是烫热的,都叫人心猿意马。 凤明邪有些无力的喟叹,这些仿佛猫儿餍足的咕噜声就当真好像长着毛茸茸的爪子,听在耳中痒痒的,不,是心头泛滥,瞧啊,她还没有说话,甚至连眼睛都没有睁开,足以撩人。 凤明邪“啧”着声收拢了臂弯,陆以蘅本就娇小,裹挟着长袖好似与那五彩的雀羽化成了一体,这小丫头骄气的很,从来不肯在人前示一分弱,就好像那不愿意对着凤明邪真心诚意开怀一笑的唇角,男人突然想起在魏国公府里尝到的那块甜死人的桃花糕,不知道现在睡梦之中的小丫头,是不是也会如同那糕点一般,甜腻却可口。 喵呜—— 六幺歪着脑袋蹲在马车一角,睁着圆溜溜橙黄的眼睛。 “嘘。”凤明邪朝它作着噤声的手势,可别打扰了这片刻难得的宁静,陆以蘅不吵不闹也不冷眼相待了,瞧瞧,现在就像只乖猫一般趴在自己怀里。 六幺蜷起了尾巴缩成一团不敢吱声。 凤明邪哑然失笑。 只是这茶盏还未温凉,怀里的姑娘就轻声咕哝着动了动身子骨,醒了过来,陆以蘅这一觉睡的时间虽然不长可是很沉,没有梦,只有无垠的黑暗,甚至睁开眼的时候还头疼的昏昏沉沉迷迷糊糊,她看到五彩昭彰,嗅到温软桃花,甚至身体还依着温暖的胸膛,男人揽住自己的臂弯没有要松开的迹象,令她一时之间无法挣脱。 她居然就着小憩睡着了——就倚在凤明邪的怀里,还一本满足,毫无察觉。 陆以蘅反应过来的时候“噌”的一下,脑中惊诧满脸涨红,整个人几乎是惊跳着的从男人怀里挣了开来。 “臣女失态了。”她又羞赧又窘迫伸手抹了下脸颊退的远远的,脑子里原本的昏沉霎那消退的一干二净,“还没有谢过小王爷今日之恩。”若不是他及时赶到,自己怕是难闯大祸。 凤明邪就喜欢看她不似平日里疏离的神态,最好是气急败坏,最好是羞涩难掩:“本王的救命之恩,你得好好的谢。”他向来不客套,大咧咧的。 这下陆以蘅反而有些尴尬的落不下阶梯,思来想去:“来日,小王爷若有需要臣女之处,定当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她俯首抱拳定定道。 “啧啧啧,”凤明邪蹙眉,怎么什么话由这丫头说来都是这么凶戾,“本王可不喜欢打打杀杀的,阿蘅,你得温柔一些。” 听听,这男人总有法子逼的陆以蘅想要退避三尺:“陆以蘅身无长物,魏国公府也非名门望族。”俗话说得好,女为悦己者容、士为知己者死,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且不论立场如何,将来凤小王爷深陷险境,陆以蘅自然是赴汤蹈火。 凤明邪就古怪的瞅着那正襟危坐的姑娘,指尖敲打着案几:“救命之恩不该以身相许?” 喏,这才是天下大道。 陆以蘅只听见自己的后槽牙磨的是“嘎吱”直响,嘴里那句隐忍许久的“王八蛋”险些脱口而出,凤明邪戏弄的神色就跟堵在胸口那股难以舒吁的气息般,小姑娘咬着唇角索性一昂头:“还来。” 她朝着男人伸手。 “什么?” “铜雀金珠。”她也不客气。 凤明邪挑眉:“到了本王手里,要回去可没那么容易,”当初这小丫头视它如烫手山芋,这小金色珠怎么说都是陆以蘅指腹为婚的信物,说得直白了关系这眼前人的婚姻大事,怎么能说还回去就还回去,“阿蘅,你这是过河拆桥。” 陆以蘅瞧着他一副满不在乎的懒散样就觉得当初抓着的哪里是金穗,根本就是个大*麻烦,他手里捏着的铜雀金珠反而成了陆以蘅的“心腹大患”似的,还得由着这男人在跟前油嘴滑舌。 第八十三章 南屏山中事 什么理由到了他嘴里都正大光明。 陆以蘅嗤之以鼻:“您这桥怕是自个儿搭的。”还厚如城墙,她吸了吸鼻子,胡乱在脸上抹一把,倒也没打算和这男人斤斤计较。 “本王岂会比不上秦徵。”凤明邪满不在乎的歪着脑袋,支手撑着额边懒懒倾着五彩斑斓,哪里像是从火海里逃出生天,分明是养尊处优不知愁思的富贵骨。 陆以蘅忙收回视线:“秦大人当然不能与您相提并论,”不管是从身份还是身价,说到底了,一个皇家,一个奴才,自然是没什么可比性,“王爷可别说笑,您天之骄子当匹万世无双。” 好听话,陆以蘅也能张口就来。 凤明邪不知为何突然笑了起来,他笼着衣袖倚在锦绣上,也不答话,眼眸狭长这么一望,眉眼微澜就似星辉月影,反叫陆以蘅心慌意乱起来。 何止,简直坐立难安。 “臣女听闻,您出城去筹措药材,可有一些好消息?”陆以蘅的指尖掐着裙摆上擦坏的绣花,好似是自己拼了命的在找着借口和由头避开男人的“锋芒”,也是,盛京城的疫情有了显著的控制,但是人们更需要一些好消息来消除对未知的恐惧。 “顾先生所需,本王已经命人安置妥当,盛京周遭三省两道倒是不少人听闻疫情而毛遂自荐前来相助,商贾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江大人已有安排,”他瞧着陆以蘅闪躲的神色就觉得有趣,没打算逼太紧,伸手执着茶盏晃了晃,“本王此行回程遇到了杏林先生,就将他一并请来了盛京,想来顾卿洵会事半功倍。” “杏林先生?” “那是上任太医院首,胡良泰的师父,那老头儿任职期间,整个御药房都马首是瞻,他可没招少揭胡太医的底,不过,对顾家药庐的顾长鸣倒是赞赏有加。”顾长鸣就是顾卿洵的父亲。 陆以蘅虽不了解可也听说过杏林先生松季筠的大名,这老头儿五十才入了太医院,结果屁*股还没坐热就辞官退隐了。 “您是说松老先生如今就在盛京城中?”她看到凤明邪点头,莫名心头就深深的松了口气卸下包袱一般,“太好了。” 有这位医中圣手、在世华佗倾囊相助,盛京城的情况定能乐观起来,她低声喃喃着还能听到马车外传来隐约的啜泣声,人人都处在水深火*热之中。 陆以蘅微微掀开马车帘,夜幕已落,只是这街头城郭不如往日的热闹繁华,还真有些冷清的思念,步履蹒跚的老人正将药渣子倾倒出屋,整个街头都充斥着草药的浓郁味,令人窒息。 “盛京城的夏夜本是热闹非凡,华灯初上、流光溢彩。”凤明邪大概瞧出陆以蘅在想什么,这时节没了春夜的细腻反而给少年们增添了情*动的欢愉,百花灯、琉璃响,火树银花不夜天。 “南屏乡野倒是安静,花奴喜欢在夏夜去扑萤火虫,”陆以蘅趴在马车窗口,看着天上的寥落繁星,好似有那么一瞬思绪都回到曾经无忧无虑的时光,“然后把流萤装在一个个小罐子里挂在方伯的屋外,她很喜欢老家。”陆以蘅没说出口的是,她也很喜欢老家。 “为什么,不留在南屏。”凤明邪斜睨了她一眼,偏安一隅也是许多人求而不得的。 陆以蘅想了想就把身体缩了回来:“有些事不得为之,有些事不得不为。”她言简意赅,带着花奴来到盛京,这条路就不能回头,既然不愿苟延残喘,就只能选择披荆斩棘、一往无前。 凤明邪探究的神色在陆以蘅的脸庞上兜转,马车就停了下来,外头的东亭没有掀开帘子,只是轻声道。 “王爷,九门巡防营的人拦了路。” 陆以蘅眼睫一抬,就看到凤明邪示意她稍安勿躁,自己倾身掀了帘子,火把的光芒将铁甲映照憧憧,虎背熊腰的男人正握着腰间的大刀,站得笔直笔直。 “木都统,这么晚还在巡防,有劳了。”凤明邪漫不经心顺着耳畔长发,目光将眼前人扫了一遍。 木都统一看到凤明邪立马正色退开两步:“没想到是小王爷的车架,您是何时回的盛京?”他话是这么说着却没有让开碍道的意思,毕竟凤明邪一直都是在外调遣民用,怎突然就回到了盛京城中,他眼底有着不少难掩的惊愕。 “本王行程需要和木都统报备?”凤明邪还在笑,但是笑意里没有什么温度。 “不,不不,”木都统一咯噔忙躬身低头,“末将失言,只是担心王爷安危。”这话当然好听,身为皇亲国戚为盛京城四处奔波的凤小王爷就该千人拥万人护的,若是不小心惹了时疫,那陛下还不得龙颜震怒。 凤明邪的唇角有着轻蔑戏谑的弧度:“晋王殿下,现在何处?”他懒于搭理这些巡防营的人,一个个都是明狰的耳目罢了。 “晋王忙于防疫调动,正在各门巡营,也有三天没回府上了,您若是找他,末将这就派人去寻。”他一边说着一边悄悄的朝马车内张望了眼。 “免了,省得那小子不安心。”凤明邪摆手,端的是一副长辈口吻。 “是是。”木都统谄笑着打开街道口的障碍。 凤明邪退身回来,揉了揉额间:“一群牛鬼蛇神,瞧瞧咱们晋王殿下,做事滴水不漏。”陆以蘅呢,还想当面对质抓他痛脚,明狰可不见得给你这机会。 陆以蘅疏淡的眉宇轻蹙。 “你以为木都统当真是在为国为民深夜设置碍口巡防吗,这条大道通向哪里?是官家府邸,他想找的人是谁?”凤明邪仿佛只是在谈论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他将案上的小果盘子也往陆以蘅跟前推。 陆以蘅恍然大悟,晋王虽然人不在城门大营中却能暗中派人将她封*锁在阅华斋,所以现在,是为了来确认她到底死了没有,让木都统由着借口蹲守,若是陆以蘅没死定会回到魏国公府,这事儿一目了然。 “无耻之徒。”陆以蘅呯的一拳头砸在小案上,震的清茶三晃,她还只能这么眼睁睁的看着别人阴谋诡计戕害自己却没有办法揪出幕后凶手,“邀功论赏倒是积极的很,若不是王爷您当机立断带着顾先生面圣,这次防疫根本没那么容易促成,晋王倒是好,不过是挑了个好时机就成了盛京城的头等功。” 还有秦徵那个可恶小人,在秦府还以为慷慨陈词醍醐灌顶没想到不过是被人利用,叫他人借花献佛,全权为自己的主子尽心尽力效犬马之劳。 呸。 凤明邪瞧着那小姑娘口吻中愤愤不平,脸上依旧疏漠冷淡带着不齿神色更显不近人情。 “这如何在圣上面前表现邀功,也是一种才能和技巧,即便你有惊世之才也得容于当权者方得一席之地。”凤明邪的指尖轻触着下颌,什么话由他说来都带了几分涓涓细流的轻柔感,你做了什么办了什么必须要让顶头上司看到,眼见为实耳听为虚,没看到的,就算你呕心沥血、死而后已也不过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陆以蘅深知凤明邪这话有道理,有时候她也对自己骨子里的小爆脾气有诸多不满,可偏偏逆鳞反骨、生性如此。 “臣女想不明白,天子为何不将盛京城大事交给东宫殿下?”在她看来,明琛是个成熟稳重、深明大义之人,定会将民生民心放在首要位置。 “东宫很快要去咸邺监军监事,咸邺正在修筑瓮城大搞边防,盛京城的大小事务不能全压在一个人身上,否则那个人很快会垮掉,”凤明邪说来轻描淡写,他泯着温茶耸耸肩,“况且祭天之事天子的气还没消。” “祭天遇刺怨不得太子殿下,他才是那个受害者,陛下未免偏颇了。”陆以蘅心直口快,在凤明邪面前的遮掩倒是少了三分。 “天子也是人,是人就会有私心、就会有权衡。”男人一笑泯然。 “那小王爷呢?” “本王向来不公。”凤明邪不光有自觉还义正辞严。 陆以蘅大概没料到这男人会承认的这么正大光明,“噗嗤”,她怔愣下没忍着居然笑出了声:“那王爷不打算尽快为自己选好退路?”晋王和东宫的水火很快就要烧起来了,谁也不能幸免于难,这天子膝下多少的孩子,可九龙御座却只有一个。 凤明邪摆摆手:“本王对谁能坐上大统没有兴趣。”他将桌上的小糕点推到陆以蘅面前,你若是不主动些,这姑娘就跟个小木头似的,永远不会伸手、不会开口。 糕点甜香,不知道是不是今天太累还又恼又惊,死里逃生后放松了心绪被这味道一勾,陆以蘅自个儿都听到肚子咕噜咕噜叫了起来,好似现在才想起,别说这晚膳,午后更是忙活的滴水未进。 盘中碧粳、如意、吉祥果一应俱全,陆以蘅清了清嗓子眼神挑来拣去的最后只抓了一块小小的枣泥酥塞进口中,入口绵软,枣香四溢,竟觉得更是饿,她有些不好意思的低垂眼睫,甜味好似顺着脉络与那碗冰糖莲子汤融成了一团儿。 第八十四章 多踩他两脚 满城散落的苦涩药味到了她的嗓间竟化成了几分桃花软语的香甜,陆以蘅心头微微一动,眼前人那原本懒散轻曼的态度似乎都习以为常、理所当然起来。 “城门失火殃及池鱼。”陆以蘅轻道,凤明邪的确有高枕无忧的资本,无论是哪一位皇子登上九龙御座都得唤他一声“皇叔”,可若是朝中党争越演越烈,谁能常走干岸不湿鞋。 凤小王爷斜睨了她一眼,陆以蘅这姑娘每每见着都喜欢针锋相对没半点儿示弱,眼底里耀着几寸明光几分傲气偏偏用着冷嘲热讽的口吻教唆出来,只是如今难得的轻声细语里好似多了些许不在意的“关心”。 “你这小聪明不该用在本王身上。”凤明邪不那么好糊弄,他挑眉意有所指,陆以蘅看是言者无心、关怀情切,可实际上呢,分明使着小心眼在试探他的意图,毕竟这身受两代帝王恩宠的凤小王爷选择何处站边实在是举足轻重。 小丫头变着法子想要混迹其中、未雨绸缪。 他看到陆以蘅轻轻感慨的呼出口气也并没有任何想要隐瞒的意味,男人指尖在案几上“咔”落下,声音清脆好听如同雨滴砸在青岩:“就说任宰辅一脉,根深树高又对各方形势内政了如指掌,他一句话三阁三殿和六部都能马首是瞻,若有心想要平步青云,任安的确是很好的踏脚石。”凤明邪说的正大光明,你若是肯讨好任宰辅,以那位老大人的能力,保你衣食无忧荣华富贵都不在话下,若是得了心头好还能举荐后辈、位极人臣。 陆以蘅的眼底里没什么明光闪烁。 “任宰辅今年六十了,谁也不知他会衣锦还乡还是晚节不保。”陆以蘅直白的很,话一出叫凤明邪都有些忍不住哑然失笑,的确,像任安那样权倾朝野的老宰辅,一旦高楼坍塌,那底下的门客骄子少说一并压死几百个都嫌少。 荣华富贵,也得有命享。 凤明邪不客气“哈”地大笑出声:“那个时候,你就落井下石,多踩他几脚便是。”对,就是这么个理,朝廷里平地起高楼的那么多,哪个清清白白,做人就该见风使舵,就该相机行事。 “您认真的?”陆以蘅不可思议的抽了嘴角,瞧瞧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说的是人话嘛——不知恩图报就罢还要雪上加霜趁火打劫。 男人可没觉得自己有什么不对,耸肩摊手,端得是无辜做派。 陆以蘅突有些哭笑不得,也不知道是不齿还是深觉至理名言,凤小王爷的行事作风从来都是明火执仗的“无耻”之名。 “这宫里眼睛看到的未必是事实,耳朵听到的也可能迷人心智,天子膝下儿女诸多你已有所偏颇,又何必追问本王所向,”陆以蘅对明琛所表现出的好感早已令她成了半个“东宫党”,打抱不平、心存怨怼,太子殿下收买人心从来都棋高一着,“本王就和你论一论这次东宫行刺,第一点——” 男人伸出指尖。 “东宫遇刺谁受益最大谁便最可能是幕后之人。”陆以蘅脱口而出,这是显而易见的,明狰的奸险和恶毒在她看来都是灭口的证据。 “晋王殿下。” “难道不是?”她想起魏国公府之中险丧明狰之手,这肩头的伤口都隐隐作痛。 凤明邪支着下颌低眉思忖二三却不着急答复,就仿佛看陆以蘅略有心焦的脾性和情绪,他有得是时间来静待平复。 “东宫遇刺后本王去了一趟兵部,一趟五军营,找到了三疏调遣军令,五军营四位千总两位都统分派三千和神机营。”凤明邪的话点到即止。 陆以蘅一愣,五军营中不少将领都是倾向晋王一*党,将人员调动入其他大营岂非有渗透意味,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 可——太过于明目张胆,不似他的作风。 凤明邪见那小姑娘低头不语便知她心里已经有了质疑:“明狰的确嫌疑最大,可要知道兵部的奏疏并非晋王一人可挟,六部以下的尚书、侍郎少说也有十几二十人,却轻轻松松能将晋王推到风口浪尖,”男人的唇角好似有着弧度,不是赞赏不是嘲弄,更像是对于那些朝廷里明争暗斗你来我往的戏谑,“有人能顺理成章顶风作案,有人就赌鹬蚌相争渔翁得利,晋王一*党许是暗藏沟渠想要借祭天造就一场‘叛乱’,任宰辅兴许也正借机卸晋王左膀右臂,而东宫,以你生死难测来压明狰一筹,谁人都可以用深明大义来草菅人命。” 祭天一事闹得人仰马翻,除了刺客畏罪自尽,民众人心惶惶外,三大营中以“护驾不利”之罪被兵部罢免三人,听起来水到渠成,可到底是谁在背地里设局铲除异己。 陆以蘅微微张开的嘴就没合拢,她着实是愣住了,枣泥酥捏在手中一口也没有吃,眼前这个男人轻描淡写侃侃而谈,仿佛什么样瞒天过海的阴谋到了而他口中都化成了一番平静无波的溪流,他早将事实看的透彻,早将朝堂分析明确,他——他才像是那个幕后抓着所有人把柄强迫他们走钢丝的——罪魁祸首。 陆以蘅呆住了。 的确是呆住了,或许她从没期望从这个懒散轻曼的人口中能听到什么义正辞严的话。 凤明邪叹了口气:“本王不吃人。”他笑道,陆家姑娘何必一副见了鬼的模样。 陆以蘅的指尖死死捏了下掌心才回过神来,低眉就看到自己浑身的灰尘和火痕:“王爷不吃人,王爷会诛心。”她深深吸了口气,到底是轻看了凤明邪,听听别人都怎么说的,小王爷是个不爱理朝政的皇家子弟从来只因着自己的喜好行事,在陆以蘅看来,那些才是被蛊惑的世人,男人眼角风情旖旎、活色生香,就和他的皮囊一样,颠倒众生又迷惑人心,“臣女只是觉得,小王爷……不像小王爷。” 不,不是不像,而是,和她所“以为”的,不像。 “那本王应该如何?”凤明邪觉得陆以蘅的怔神和矛盾都有趣得紧,“应该纵*情声色、花天酒地?”他看到那姑娘闷着声就知道自己说对了。 可不是,他这身皮囊这副腔调的确是叫人不敢苟同,意乱情迷也容易忘尘却步。 “阿蘅,你眼里的凤明邪是旁敲侧击探来的,是你从那些以讹传讹人口中听来的,”他微微一笑,只要稍稍贴近就会有温软桃花的气息散落,素衣之下的五彩雀羽、金银织花不过将他的眉眼衬的更加明艳旖旎,“本王如今就在你面前,你为何,不亲自问一问。” 真正的凤小王爷,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陆以蘅听到自己的心跳顿停了那么一瞬,就在凤明邪懒洋洋凑上来时连他微微颤动的眼睫叫人心慌意乱,她不知道自己应该问什么,或者说压根不敢开口,仿佛惊恐、畏惧,只要张开了口,就会连同一些不可思议、不敢置信的情绪一并迸发,那是她骨子里无法控制无法掌握的心绪,所以,她死死的忍着、耐着。 喵呜。 一旁的六幺突然软绵绵娇滴滴叫出了声,“哧溜”一下窜到了凤明邪怀里,伸着爪子挠着男人的长发好似在嗔怪他冷落了自己许久。 凤明邪笑道:“瞧啊,这猫儿都比你乖巧,懂得讨人心头好。”阿蘅呢,偏偏冷着那张不解风情的脸,愣是你的撩*拨都触上了心头,她还能揣着自个儿的矜持。 马车“咯噔”停驻了下来,就好像磕碰到的小石子也同样在陆以蘅的心上重重砸下。 “王爷,魏国公府到了。”外头的东亭轻声道。 陆以蘅也听到了,可她并没有动。 “魏国公府到了。”凤明邪见她不为所动,索性重复一遍。 陆以蘅不知在想什么,只是今儿个的行为思绪都好似带着几分停顿和迟疑,从来她都是巴不得跳着脚离这大神远远的,现在反而犹犹豫豫磨蹭了起来。 “舍不得?”凤明邪说话向来欠打,还洋洋调笑起来。 “呸。” 陆以蘅终于拧着嘴角啐了口,惹得凤明邪开怀大笑,小姑娘跳下马车时听到身后的脚步也缓缓落下。 “小王爷,”她的指尖才触碰到魏国公府的朱门斑驳,陆以蘅突然转身叫住了凤明邪,男人搂着黑猫儿正要跨上马车,回头望来时,月光淋了他半身仿若衣衫轻掩,叫陆以蘅心头漏了一拍,“来日,臣女想与您手谈一局。” 顾卿洵说,小王爷的酒不能喝,小王爷的棋不能下,呵,有时候,你就该不信邪。 凤明邪没预料到陆以蘅的脱口而出,他松开手,六幺就轻步跃在地上:“与本王对弈可是有代价的。”这是实话,就连九五之尊想要邀请凤小王爷深宫内苑一坐消遣,也得输赢有具才有趣味。 “臣女若是输了,悉听尊便。” 凤明邪负手,眉间轻蹙一闪而过:“记着你今儿的话。”男人转身,长袖下的金丝蜷成雀羽流光,突地一道黑影窜上,利爪狠狠勾下了绣花抱抓住了凤明邪的臂弯。 六幺,龇牙咧嘴的。 第八十五章 她的回天术 黑猫儿向来乖巧,这猝不及防的扑上来惹得凤明邪眉头一蹙,好似吃了个痛轻轻闷着声呵斥:“六幺!” 臂上划过刺痛的痕迹,黑猫儿被厉声一喝,蹬腿“噗通”就跃了下去,橙黄的大眼睛闪闪哧溜一下就窜到了朱门旁的花树上躲藏了起来,跟个犯了错误害怕被教训的孩子一般。 凤明邪下意识的抬手捂上臂弯,可下一瞬雀羽长袖已经叫人给狠狠抓着撩了起来,男人来不及出声阻止就看到陆以蘅一脸怒容的瞪着自己。 “小伤而已。”他还说得云淡风轻。 雀羽长衫下有着斑驳的血色,小臂上有被星火灼烧的痕迹,血迹被衣衫遮掩,那是阅华斋前梁坍塌时他为了救陆以蘅替她挡了一旁倒下的星火而烫伤的,只是当时太过混乱,她惊魂未甫又急怒攻心,满眼里除了怨怼和两人狼狈的尘灰样子再也没注意到其他,尤其是—— 这男人从头至尾半个字也没有提,甚至还装得不痛不痒云淡风轻想要一路瞒下去,若不是方才六幺被抱在怀中嗅到了半点儿血腥气,这才窜上去抓到了痛处,大概陆以蘅压根不会知晓他受了伤。 “什么小伤?”陆以蘅急急道,这家伙是当真富贵骨习惯了什么都可以满不在乎,问问太医院的老头子深宫内苑谁就是半点儿擦伤都叫人战战兢兢,天子对他的纵容自然也包括对他安危的关切,更何况现在这皇亲国戚还是因为她陆以蘅受了伤,呵,刀子还不得跟架在脖子上似的,陆以蘅对自己情绪的解释“义正辞严”,“您都不打算宣太医吗?” “盛京城防疫颇有成效,太医们都在忙着大事岂能劳烦,”况且他被星火灼伤的事若是传到了天子的耳中追究起来,大概又是一场鸡飞狗跳,凤明邪还挺深明大义的,“阿蘅?”男人话音未落,手腕就被那姑娘拽着不由分说的拖进了魏国公府。 同样是清淡带着些许苦涩的草药气息,盛京城的同一片天空下充斥着一般的阴霾,只是这份寂寂中多了半寸的荷香,那是后院池中的夏荷竞相开放,只是如今华灯不上,无人欣赏。 “你这是做什么?” 凤明邪就看着那小姑娘在香炉中新燃了一颗药丸子,顿时浓烈的药味铺张了满厅,她将小香炉轻轻搁置在凤明邪的长椅旁,约莫是为了让这烟尘熏染一袭衣衫,然后自个儿翻箱倒柜的端出来一堆瓶瓶罐罐——这景象着实是古怪,不,是凤明邪觉得有意思极了,这小丫头从来是懒得搭理他,如今为了自己忙里忙外的——他想了想,还真有些不习惯。 “我受伤的时候府里备了不少药,您既然不宣太医,那么,臣女只能尽绵薄之力。”她轻轻按压住他的臂弯撩开衣衫,伤口被火焰灼烧的沟壑触目惊心,陆以蘅不自觉蹙眉,老实说这男人虽平日慵懒荒唐,可眸光眉目里纵得是旖旎多情、完璧无暇,如今硬生生落下了疤痕何尝叫人不觉得叹惋可惜。 陆以蘅挑拣着药材掷在药碾中轻轻捣弄,伸手从桌子底下掏出了一小葫芦酒,咬开上头的小木塞倾倒在凤明邪的伤口上,烈酒将血痕冲淡,浸透皮肉的刺痛顺着经脉流淌四肢百骸,陆以蘅偷偷的抬眼瞧他,那方神色未动反刻意那么洋洋望来,好似痛楚都化成了享受一般。 凤明邪看她轻车熟路的样子有些好奇:“你还懂医术?”瞧不出这小丫头到底带了多少本事来混迹盛京。 “不,”陆以蘅眼睛也没抬,专心致志的很,“是从顾先生那儿偷师学来的。”她说着不由有些发笑,好似提到顾卿洵,想到那个人,都莫名觉得安心怡然,只是如今每一个人都忙的焦头烂额甚至没有空闲的时间坐下来好好寒暄一番,这么想着,顿又染了愁绪。 凤明邪歪了下脑袋,突觉这臂上的伤口的确叫人焦灼难耐。 “顾卿洵是顾长鸣之子,本王听闻当年为了给你治病,陆贺年请遍了五湖四海的名医,其中也有这顾家。”凤明邪这话说的轻飘飘淡淡然,可言下之意中藏着两分小心眼——十年了都没治好这病症,顾家也不过是浪得虚名罢了。 陆以蘅可听不出别有深意,只顾着点头:“顾家与魏国公府是旧交,”她言者无意,“他说臣女一人在宫中当值舞刀弄枪的总会有不时之需,所以教了些皮毛。”可不是,陆以蘅一路来到盛京就那么几个月的时间里见了多少人这辈子难以忘怀的经历,生死都不过一念之间,阎罗王的府门她快要成常客了。 “顾卿洵。”凤明邪沉吟两分,看陆以蘅低着头轻轻抚压着臂弯将刚揉捻的草药覆上,小心翼翼用绷带包裹起伤口,“你很喜欢他?”他突然问,还笑吟吟的。 陆以蘅“吓”的错愕抬眼,就撞上凤明邪光明正大的目光,她抿了抿唇:“小王爷可别胡言乱语。”她是欣赏顾卿洵,就似对待至亲朋友一般,顾家先生是个温润大方的男人,堪堪一笑如沐春风,他叫你信任和感恩,甚至有一种期待分享秘密和情绪的冲动,一个人是不是真心对你好,你感受的出来。 凤明邪反而笑了起来:“那便是不喜欢。” 陆以蘅顿觉自己又叫这个男人活生生的给戏弄了,受了伤还压根不老实,三言两语的就喜欢占人便宜,可偏偏这家伙流风倜傥倚着长椅回眸眺来总叫人忍不住几分心慌意乱,对,就好像心底里潜藏的秘密赤*裸裸被剖开而无处可逃的感觉,陆以蘅索性不客气的狠狠一勒绷带,看着男人终于不着痕迹的吃痛蹙眉,她这才觉得心里爽快了。 “为什么要救我?”陆以蘅看他揉着手腕开口,之前她一直没有想过这样的问题,因为气急败坏又恼于晋王的卑劣,如今烛光映衬着半室的昏沉寂然,长椅下的香炉青烟袅袅,竟叫她有些忍不住的想要问个答案,凤明邪不是说过,喏,本王就在你面前,为什么不亲自问一问。 所以陆以蘅没掩饰,就在给这个男人清理包扎伤口的时候才会察觉,就算是这样高高在上天之骄子的皇亲国戚,也是轻而易举就会受伤的,没有什么人是无所不知无所不能,没有什么人理所当然应该赴汤蹈火。 凤明邪闻言挑眉瞧了她一眼,不是在思虑答案,而是陆以蘅问出这样的话来反叫他觉得古怪:“自然是舍不得你受伤。”如此显而易见的答案还需要他凤小王爷来解释个通透不成。 陆以蘅却没有想像中的欢欣和羞赧,好似凤明邪的示好对她来说反而成为了一种迷惑,一种揣测,一种……不明的意味,惹得她有些怨怼俏生生的瞪了男人,她在说正经事,可凤明邪呢,总用着调侃又散漫的口吻将什么事都堆叠的信手拈来一般。 反而,不能信。 也不敢信。 陆以蘅收回手清了清嗓子,坐得是端端正正:“真的,还是假的。”她的话说的很慢,一个字眼一个字眼的,却也没有要追根究底的味道,只是那么自然而然的对上了他的轻佻放浪。 凤明邪伸手支着下颌笑道:“阿蘅,你问男人这样的问题,那答案永远只有一个。”不管是虚情假意还是真心诚意,女人的问话总是贪图着温情、贪图着眷恋,只要一个眼神,她就能心甘情愿。 陆以蘅愣了愣低垂下眉眼,似是凤明邪的话总含着什么她不明白的深意。 瞧啊,就像个不解风情的小木头一样,明明是个聪明的姑娘,却总是装着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眼光来看待盛京城,假——假的却似真,所以这姑娘不信任何事,也不信任何人。 陆以蘅轻轻叹了口气突觉面庞有着细风将烛火的光芒都拂歪了去,她下意识伸手就一把扼住了那正探来的手,凤明邪微微倾身,哭笑不得的看着自己被掐住的手腕:“本王只是想看看你的伤。”不用这么如临大敌,好似他凤明邪是个十恶不赦的混世魔王一般。 这姑娘近身的防备和小心谨慎从来没有松懈过半分。 陆以蘅这才发觉男人的目的是自己在祭天中受过伤的肩胛骨,她忙松开手却下意识的退后避嫌:“已经没有大碍了,等盛京的疫情过去,臣女就可以回宫复职。”她这一场重伤没料到会接二连三发生如此多的变故,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不用这么着急,宫里不差那么一两个人。”凤明邪摆摆手,宫中近卫三千有八,陆以蘅在不在那对整个神武卫来说并没有什么影响,但是陆家就不同,陆以蘅对魏国公府来说是顶梁柱一般的存在,若是身子没有养好惹出什么后遗症来,陆家这老老少少的岂不是该水漫金山了,“下回,别那么拼命。” 男人摸了摸自己臂上紧缠的绷带,将长袖掩下,五彩雀羽栩栩如生,好似又成了那个轻佻散漫的富贵荒唐骨。 第八十六章 讨好讨好他 别那么拼命,好似这样的话顾卿洵也没少顾虑。 “臣女说了,剑伤无碍,若不是那些宵小光天化日胆敢行刺东宫行辕……”陆以蘅还在试图做着解释,看到男人兴味的眼神连声音都不自觉轻弱了下去。 “本王不是在说剑伤,”凤明邪打断了她的话,目光隔着一旁闪烁烛火的流转,缓缓的落定在那小姑娘的脸庞上,明明没有任何的探寻和追究,却叫陆以蘅浑身发烫,好似自己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逃不过眼前这个男人的揣测,他很清楚,自己全部的意图,“故意弄得生死难测也算是你的回天之术?” 凤明邪的笑意不知何时隐藏了起来,连眸光也渐渐深沉。 陆以蘅竟哑了声,她动了动唇思忖着:“臣女,不得不为。”凤明邪,看穿了她所有的意图,所以陆以蘅不打算故弄玄虚的隐瞒,“如果太子殿下受了伤,不管大小轻重,我陆以蘅逃不了罪责,陆家也逃不了,臣女可以为了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可臣女,要保自己,也要保陆家。” 陆以蘅咬着牙,压低了声。 她可以在千钧一发的关头想办法阻拦所有对东宫有不轨念头的刀枪剑戟,可是她没有办法确保太子殿下是否能在这样一场行刺中毫发无伤,所以,她选择了最蠢也最有效的法子。 以命换命。 陆以蘅为了救明琛身受重伤险些一命呜呼,这样的事传到了皇帝耳中,传到了文武百官、天下百姓的耳中,谁不对她肃然起敬,谁还能去苛责这般忠心耿耿,为皇家粉身碎骨的烈烈忠臣。 没有人。 陆家要全身而退,这是最简洁有效的方法,看看简校尉,跪在金殿外一天一夜不敢动弹就等着天子降罪的战战兢兢,看看三大营那些不明不白就被罢官夺爵的无辜将领,陆以蘅用自己险些命丧黄泉来换太子殿下平安无忧,还得了论功行赏敬重有加。 可不是,就连那些平日里不屑于她的神武卫小将士都对这姑娘另眼相看,从说长道短变成了顶礼膜拜,一时之间,陆家姑娘似成了个风口浪尖的“小英雄”。 对陆以蘅来说,她一个人扛了所有的伤痛就能换来对陆家最有利的环境,何乐而不为。 凤明邪眯了眯眼,饶是他有过千万思虑可听她亲口承认反而多了几分感慨和无奈,这姑娘临危不乱,在这片刻之中还要利用阴谋诡计给自己铺平一条康庄大道,该说她是聪慧还是愚笨。 那前胸后背的伤,也不知道她在故意撞上去的时候,有没有过一丝害怕和后悔。 “这世上从来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没有什么无缘无故理当惊才绝艳的故事。”陆以蘅轻声道,你付出了多少,才能有多少的获得,那些刻在门楣上的荣光和显耀,哪一条不是用着性命来作赌注,有些人赌对了,有些人堵输了,可想要平白无故就扶摇直上、一步登天,那才是做梦。 傻,傻的不可救药。 凤明邪没回话,这姑娘又狠又戾,那些藏在骨子里的冰冷透出稚气的皮囊后化成了疏漠和凉薄。 陆以蘅可不想知道凤小王爷怎么看待自己,也许奸诈小人,也许卑劣无耻,她做着自己的陆四小姐我行我素:“既然小王爷看穿了,臣女想请您——”能否作为分享的“秘密”保守这个小小的约定,她的大方和诚实不可多得。 “本王是喜欢嚼舌根的人?”凤明邪还有些嗤笑,自己在陆以蘅这丫头的眼里心里是个什么样的存在,大概就是—— 整日里花天酒地无所事事的放浪纨绔,说出来的一百句话里九十九句都是为了哄女人开心的甜言蜜语,对,也就是谎话。 陆以蘅忙摇摇头,好似听出凤明邪略有的自嘲,的确,小王爷若是有心要拆穿她又何必拿到面前来说,这回,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厅堂的药香渐渐隐没了气息,陆以蘅忙将长椅旁的香炉取出,这才一低头就听到厅门外有悉悉索索的声响混着嘘气,她抓起果盘里的一把小花生就掷了出去。 “咯”,花生砸在门扉上。 外头树影斑驳里贼头贼脑的就落出了身形,男人涎着脸怀中抱着的可不就是六幺儿,他一手还死死捂着那黑猫的嘴生怕落了声就给发现了,正是陆仲嗣。 “陆少爷。”凤明邪一挑眉就看到陆以蘅已经头疼的捂着自己的额头。 陆仲嗣点头哈腰的没敢直接进门:“小王爷,在下路过,就是……”他眼珠子转了转,可不,府中深夜安静,他起身看看老母的动静谁知发现厅堂亮着,还有这金贵六幺蜷在一旁,可想而知谁在府中,他忙抹抹着嘴,“刚巧路过。” 瞧瞧,口不择言的。 凤明邪站起身,五彩雀羽曳过长椅,他不经意掸去尘灰,缓缓道:“那就有劳陆少爷帮衬照顾府中老小,也好叫陆副使免去后顾之忧。”如今盛京城里初有安定,陆以蘅在外手忙脚乱自然照顾不到魏国公府,但她心里还是系着自己的兄弟姐妹,陆仲嗣如今正该有大丈夫担当才是。 “是是是,”陆仲嗣忙躬身,“王爷说的是。” 凤明邪一拂袖,六幺瞪了瞪眼就挣扎着忙从陆仲嗣怀里跃出扑上了小王爷的肩头,乖顺的舔着爪子。 “夜深,本王就不多叨扰了。” 男人没回头,只是告知,不消一会外头的马车声也隐匿在了暗夜里。 可陆仲嗣却没想着回房休息,老实说,他有大半个月没有见到陆以蘅了,这小妹不是在城门忙活就是去顾家药庐,所以他涎着脸索性看陆以蘅收拾桌上的残局。 陆以蘅没想搭理他,可越发觉得自家大哥那目光叫人焦灼难受起来,她“哐当”将药箱狠狠一磕碰:“大哥你想说什么?”磨磨蹭蹭的让人心里膈应。 陆仲嗣嬉皮笑脸的:“我听说小王爷去京外筹措周转,怎么回来了?”当然,他压根要的不是这个答案。 “他今儿个刚回盛京。” “哦,刚回盛京还没去宫里,先来魏国公府了?”陆仲嗣咂咂嘴,意味深长,深更半夜、孤男寡女。 陆以蘅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 陆仲嗣嘿嘿笑:“我瞧着,小王爷对你挺好的。”他并不知道今日阅华斋的事,在陆仲嗣看来,凤明邪位高权重又是当朝天子的皇弟,虽然在盛京城里花天酒地的可压根没什么不识趣的绯闻,瞧瞧文武百官谁人不给颜面脸色,若是阿蘅讨了他的欢心,那将来的陆家岂不是平步青云? 陆仲嗣没什么远大见地,他现在满头满脑就盘算着如何让陆家出人头地一雪前耻。 “那又如何?”陆以蘅听出了自己大哥口中的意思,她不否认,凤明邪是个会甜言蜜语撩人欢心的男人,可是在陆仲嗣的眼底里看来,什么都变了味道似的难受,陆以蘅斜眼睨他,“我劝大哥你收收那些心思,小王爷是什么人,用的着讨好我陆以蘅?” 盛京城也好,凤阳城也罢,多得是名门贵女,皇家娇宠,凤小王爷若是愿意,那就是金屋藏娇八儿千百的也不为过。 陆仲嗣“哎呀哎呀”的直感慨,恨不能上前去把自个儿小妹的脑瓜子给敲醒:“好好好,他不讨好你,你就不能讨好讨好他吗?”男人愁眉苦脸的,这多少人喜欢巴结龙凤权贵,摆在陆以蘅面前这么个好机会,别人可是求都求不得的,怎么自家小妹从来不知道把握? “大哥是在教我做攀龙附凤之事吗?”陆以蘅冷声。 陆仲嗣就觉得背后发毛,他的眼睛望着天光板,讷讷道:“这……这凤凰下来给你攀,你也没抓着机会啊……哎哟!”他额头一痛,小花生恶狠狠的砸在了自己脑门,得得,阿蘅发脾气恼了,三十六计,走为上策。 陆仲嗣忙抱着脑袋窜出了厅门。 魏国公府重归寂静,灯盏暗下,月色早已没过了花影树梢,斑驳朱漆的红门旁,弄堂小道里踢踢踏踏缓缓行出一辆马车,浅色的帘帐没有掀起。 “少爷。”车夫轻声问道,见马车里的人不作声,这才挥了挥马鞭,继续朝巷口去。 秦徵。 秦徵在魏国公府侧门小巷中已等候了一个多时辰,自然是瞧见了凤小王爷将陆以蘅送回了府中,他思来想去没敢露面,没敢出声,耐着性子愣是等到了凤明邪离开,等到了国公府没了声息。 车轱辘碾压在石板上“咯噔咯噔”的,这两个多月来因为时疫,别说夜晚,就是白日的街道也恍若无人空城。 秦府留着门儿,小丫鬟急急忙忙的打开朱门却见秦徵脸色凝重,她不敢多问也不敢多话就退了下去。 夜凉如水,府中的家眷大多已经入睡。 秦徵的房中只燃着一盏昏黄小灯,他合上门扉却心神恍惚,不知在想什么。 “秦大人。” 突然,屋内的声响惊得秦徵冷汗一渗,老实说,秦徵为人向来心思慧敏,从来不曾失意恍神,如今他关上房门竟未察觉原来屋中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似等了很久,秦徵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 更是脸色一变故作镇定。 第八十七章 你是动心了 “晋王殿下。”秦大人躬身低眉。 晋王明狰,竟在府中候着自己,难怪方才的丫鬟欲言又止、神色有碍。 明狰没有动,他大半的身形被屏风书架所遮挡,蜡烛的光芒照耀不到,黑漆漆一片,你分不清他的心情和用意,所以小心翼翼。 “这么晚,去哪儿了?”问的轻然却叫人听在耳中心头一跳。 秦徵抿了抿唇角:“如今疫情控制了大半,下官想着该多调配三大营的人,也好叫江大人府衙的仆役各归各位,所以……”忙到了现在,对,他在撒谎,但这句话没有说完,因为秦徵自己就顿住了口,晋王不喜欢撒谎的人,在他的眼皮子底下,你最好半个字都不要欺瞒。 明狰若不知情,就不会开口,既然开口,你就该老实交代。 秦徵认了。 明狰轻轻的“哦”了声,手中的茶水已凉:“魏国公府的女人就这么讨喜?”他心知肚明,秦徵去了哪里。 “回殿下,只是路过。”秦徵额头的细汗已经渗出。 “路过,”明狰玩味的咀嚼这两个字,“本宫以为秦大人你会更义愤填膺,你这心里头怨着、恼着,你更担心着——”担心谁,当然是陆以蘅,夜半三更堂堂秦大人候在魏国公府前不就是为了看看那个小丫头今天受了惊受了伤是否安好,是否无恙。 “哐当”,桌案上的茶盏倾倒,水渍缓缓顺着桌沿流淌了下来,明狰的话语中不见半分的嗔怒,可是秦徵知道,他恼了。 秦大人深深吸了口气,索性昂起头:“既然殿下皆知,那么容秦徵一问,为何要火烧阅华斋。”那是凤小王爷最喜去的地方,他知道明狰对凤明邪的不甘和敌意,可是趁小王爷不在盛京城就背后捅刀子,这么交锋的后果是什么难道殿下不清楚吗。 秦徵这句话问的很急很快。 晋王却不以为意,他站起身,看着那些茶渍一点点滴落,男人缓缓踱步而出,阴影将他的脸庞刻画的更加深邃又欺诈:“你这是在替谁发问?” 他简简单单一句话就把平日里巧舌如簧的秦徵给堵了回去。 “你想问的,是本宫为何要杀陆以蘅吧。”明狰索性将话题丢到了明面儿上。 秦徵唇角微微一动:“陆以蘅虽然人微言轻,若突然死了,您身为盛京城防疫的吊调配者,如何脱得了干系?”他好似很为晋王着想。 “交代的法子多了,尤其是在人心惶惶的时刻,”明狰哼笑,转而阴恻恻的盯向秦徵,“你心疼了?你怕她死了?” “没有,”秦徵否认的极快,“她刚救了东宫太子殿下,天子论功行赏,她是第一人,如今又上禀疫情,功不可没,她若是徒然出事,朝廷追究起来,您怕也难逃追责。” 晋王没有说话,他反而是围着秦徵踱了两圈,就好像在上上下下的打量他所有的口不对心:“那个丫头野心不小,她和谁都不对盘,朝廷里看不顺眼的大人可多着,若不是她频繁搅局,朝中形势早已天差地别,东宫如今对她也颇为看重,巴不得将她拉拢成为门下客,她越得人赏识就越容易造反,你控制不住她,”明狰的手掌落在了秦徵的肩头,秦徵的身体明显一颤,“秦大人,你动心了。” 秦徵这次没有再反驳,好似任何的话语都是徒劳。 男人晦涩的神情在明灭烛火下无处可藏,他不知道什么是晋王所说的“动心”了,在听闻明狰欲要火烧阅华斋的时候,他已嗅到了阴谋诡计的味道,这才匆匆忙忙从城北纵马赶去阅华斋,恰好见着凤明邪将陆以蘅救出了火海滔天。 他藏身在街角,不知道自己的心情究竟是轻松还是郁懑,背后淋漓的大汗被夏风贯彻得冰冷刺骨。 晋王瞧着秦徵闷不吭声反而长长的叹了口气,好言相劝:“这盛京城美人无数,环肥燕瘦、秀外慧中,不管是富家千金还是深宫娇宠,你对谁都可以动心,偏偏不能对她。”这话听起来多可笑—— 秦徵笑不出来,陆以蘅是他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可是,自己效忠的男人却一再警告,天底下的女人何其之多,喜欢谁,也不能喜欢那个“未婚妻”。 明狰打铁趁热拍了拍男人的肩头:“你是本宫极为倚重之人,三阁三殿里的学士们对你也是赞不绝口,父皇视你为巩固之臣,你可不要自毁前程,如今秦大人你已位高权重,将来要什么女人没有,那个小刺儿头可没什么好,”晋王的唇角微微扯开,这次是大步的走回了桌案边将方才打翻的茶盏又扶了起来,“青年才俊嘛,我那位明玥妹妹对越发的喜欢你了,他是父皇的掌上明珠,你若是当真娶了他,便是三生有幸。” “你的父亲和家中兄长论才情论智谋都不及你,你是秦家最大的指望,若是明玥与你永结连理,秦大人可就成了天子的女婿,就是我晋王和东宫殿下的妹夫,你我亲上加亲,朝廷中的大人瞧见了,自然会更以你秦徵马首是瞻足以和任安相抗衡,将来宰辅大人若有个不济,你,一手便可拥有半朝人心。” 美人和江山,权势和财富,都唾手可得。 晋王的话太过诱人,想要在朝廷中立于不败之地,你就必须要不择手段的往上爬,如今有个天赐良缘,天大的机会摆在面前,只要你点头,但是秦徵,却步了。 晋王这么多年看下来也是明白的很,若是秦徵对明玥有心,早可以寻着机会将与魏国公府的婚约撤销再请天子赐下良缘,偏偏大家左等右等,直到把那药罐子都等回了盛京城还不见秦徵有任何表态。 他,一拖再拖。 “是,明玥娇生惯养,脾气是娇蛮了些,可她金枝玉叶,难道配不上秦大人?”这满朝文武多少的富家子弟少年儿郎喜欢着小公主,天之骄女花落谁家,那谁家就是此生大富大贵权倾朝野。 “秦徵并无此意。”男人的情绪并没有波动,只是了然冷淡道。 “等时疫过了,本宫就替你向父皇提请。”晋王没可不想多耽搁时间给他商量的余地。 秦徵的脚步往前踏了踏又缩了回来,在晋王的面前,他并不敢明目张胆的反驳逾矩:“微臣还未有成家之念,公主美意怕不能成全。” 晋王凉凉冷笑,斜眼睨他:“本宫瞧着,你还想等那颗‘还君明珠’吧,”秦徵的心不在焉说明早已对陆以蘅动了念头,铜雀金珠捏在手里就断不了这个妄想,晋王瞥过那忽明忽暗的烛火,“呼哧”一下,火光顿然湮灭,空气中只留下一段焦炭味,月光白晃晃的落进窗槛,照在两人的鞋履和袍摆,“你可不要忘了,本宫那位小皇叔是什么人,他看上的,你有什么资格争。” 凤小王爷凤明邪,那百无禁忌目中无人的男人,对陆以蘅百般讨好帮衬,就是眼瞎心盲也该看出来了,那小王爷埋得是什么志在必得的心思。 老实说,晋王不明白,以凤明邪的身份地位,岂会在意一个山野丫头,可偏偏,那个男人就是这么一意孤行,为陆以蘅明里暗里动了多少的手脚,上回宫道拦路不过是因为他伤到了那小丫头,今日火烧阅华斋,凤明邪会突然回城闯进楼中,这件事令晋王都大吃一惊—— 他要承认,得知凤明邪回城的那刻,有种大难临头的错觉。 陆以蘅死不足惜,可是凤明邪不一样,天子追究起来,就是作为亲生儿子也难逃罪责。 凤明邪为了一个野丫头连命都不要了,你秦徵——凭什么和小王爷去抢女人?! “你有什么资格。” 这几个字落在秦徵的心头就好像石头咯噔咯噔的砸下。 晋王对于秦大人的耐心熬到了头:“小皇叔若只是一时兴起也就作罢了,倘若,他当真喜欢陆以蘅,那么那个丫头,就更留不得了。”无权无势都已经闹翻了天,有了凤明邪这么个男人撑腰,将来还不知要坏他明狰多少的好事。 留不得,绝对留不得。 “东书院的案子已经出了纰漏被那小丫头察觉了,秦徵,好自为之。”晋王不再多言跨步而出,别说那个小丫头,凤明邪都对他们的动机产生了怀疑,只是小王爷还不想拆这个台罢了。 好自为之。 秦徵向来是个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朝堂之上如鱼得水更是一点就透,失意不过一时,春风得意的日子还在后头呢。 房内昏暗似连呼吸都停滞了。 晋王的来去悄无声息,仿佛只是来给这位秦大人一颗定心丸,秦府的大门缓缓紧闭,马车已经停驻在了明狰跟前,晋王并不着急离去,他摆摆手,身后不着痕迹的就有道黑影贴了上来。 “派人看着他,这小子心野了,迟早要出大事。”晋王说的自然是秦徵,咱们秦大人城府算计都不下旁人,若死不了心,怕也会成为他明狰的绊脚石,有些人,你要拉拢更要防备。 那阴影点点头,低声道:“陆以蘅呢。” 第八十八章 拨云见青天 陆以蘅呢。 “姓陆的该死,但不能在盛京城中动手,小皇叔在,谁也动不了她,”晋王想了想,今日阅华斋的事未成便就这么翻篇了,谁也不该重提,“她不是怀疑秦徵吗,她不是质疑东书院的案子吗,很快,那女人会自投罗网的。” 凤明邪可不是三言两语糊弄得了的,别看整日里自由散漫的模样,若真惹到了他骨子里,一字一句一针见血,况且天子对他的态度不明,即便是东宫和晋王明争暗斗下也不敢逾越了规矩叫自己的父亲察觉了暗潮汹涌。 那人接了令悄无声息的失了身影,晋王这才上了马车,车辕声渐行渐远直向宫门。 盛京城的时疫近三个月来得到了有效的控制,杏林先生一入城,别说顾卿洵喜上眉梢,那就是整个太医院都齐刷刷的跑来接迎,老头儿吹胡子瞪眼的就给了胡良泰一记头锤,唠唠叨叨着老太医不济事儿,还没——喏,还没人家魏国公府的小娃娃懂事! 陆以蘅从来没见过松季筠,可人家松老先生没少从顾卿洵口中听闻了此次突发时疫的前因后果,鹤发童颜的老人还捶胸顿足的,要不是当年不喜欢朝廷里那些官僚作风,自个儿也不会御医位置没坐热就拍拍屁*股走人,可好,自己的徒弟们悬壶济世没学会,倒是尔虞我诈学了个淋漓尽致。 若不是陆以蘅和顾卿洵提前发现了重症加以隔离防疫,还不知道整个盛京城会酿成何种灾祸。 杏林先生没什么其他本事,倚老卖老还会那么点,毕竟在皇帝老子面前卖两分脸面也说得过去,这不,盛京城防疫马首是瞻者自然就成了松季筠,晋王也得耐着性子学着配合。 渐渐的,出入城的限制解除了,时疫来得汹涌如潮,闹得人心惶惶,如今去得也悄无声息,除了些许还未痊愈的病人留在顾家药庐中休养。 城门口的营帐一座座拆除,巡防营和府尹官差都各归其位,当然,最先发现疫情的顾卿洵自然是受到了圣上不小的嘉奖,尤其还是当着太医院诸位老太医的面,可不就是专门膈应他们的—— 这若不是有顾先生明察秋毫,盛京城怕是人仰马翻生灵涂炭! 老太医们慌得哪里敢反驳,顾卿洵说着这次的功臣还有一位,就是陆以蘅——陆家姑娘虽然在家修生养息可为了这次的疫情也是东奔西走在所不辞,江维航点着脑袋顺声附议起来,圣上思来想去,眼见着盛京城的各方禁令都解除了,魏国公府的小女儿还真是大放溢彩、可圈可点。 本就是救驾功臣,如今在时疫面前还临危不乱,指挥自若。 江山代有才人出嘛。 不过什么金银财宝绫罗绸缎的,魏国公府早就受了封赏,这次,天子便动了心思——下旨,将陆家幺女封为三等侍卫兼神武卫副校尉,与简奕偕同管理宫中武卫军备。 这下,就连陆以蘅都大吃一惊,这三等侍卫可不是个随随便便的小职,虽是正五品却可以入朝听政,当然,听政不代表你有权发言,要上达天听还得需要陛下的许可,然,多少在武卫军中数年的将领都未曾能得此伴驾殊荣。 魏国公府,可喜可贺。 好似这夏天过了大半才叫人缓过神来,早已辜负了良辰美景,池中的荷花落了鼎盛之时,夏日的燥热蝉鸣不绝在耳。 陆以蘅这段时日本就忙的不可开交,花奴病体初愈,顾卿洵就乐呵呵的亲自送她回魏国公府,陆婉瑜就差揽着小花奴抱头痛哭好似经历了一场生死离别,直把花奴给惊得手足无措。 老夫人张怜拄着拐杖倚着花廊角嘴里直念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老太婆想死小丫头了,瞧瞧,都瘦了—— 她那是真心疼,原本漂漂亮亮的小姑娘现在都给折腾的弱柳扶风、面黄肌瘦,如今的张怜几乎将小花奴当成了自己的半个女儿来照顾的无微不至,结果那一旁只管嘿嘿笑的陆家大哥腿上就挨了老母亲一拐杖。 “去,去给花奴备点儿好吃的!”整日里跟个大少爷似的,怎么着,还要人伺候你呀。 陆仲嗣哪里敢反驳张怜,忙点头哈腰的跳脚去了厨房,看得陆婉瑜都忍不住笑出声,得,如今小花奴的地位都比自己这大哥高了一截。 魏国公府一家团圆总算充斥了欢声笑语。 陆以蘅叼着顺手折下的杂草不时逗弄高枝上的金丝雀儿,它叽叽喳喳好不惬意,阳光落下两三屡斑驳掩在她眉心。 从东宫遇刺到盛京时疫,几个月下来她没有心思也没有任何的闲情去细想关于魏国公府的从前往后该何去何从,信安侯府烧了个精光,应夫人也命丧黄泉,这条线无论是谁暗中布下都证明着,陆以蘅的言行动到了十年前案子的心骨,所以——有人在悄悄的清扫痕迹。 如今对当年旧案还多有了解的人,不是大病枉逝就是告老还乡,至于应夫人提起的那位曾在军中的宗政大人,陆以蘅身在盛京城无法去寻找他的归处当面对质,武怀门八万人虽然丢了性命,可那些将军都统手底下有着几十万的大军,难道他们就一概不知? 蛛丝马迹不会自己显露出来,要靠你一双眼明察秋毫与老奸巨猾斗智斗勇。 摊上事儿的官员们哪一个不是如今权倾朝野的肱骨栋梁,有一动,就该有一静。 陆以蘅眼角眉梢流光一转,她瞧着自家三姐和花奴笑逐颜开的模样,思忖片刻丢下陆家老小索性进了宫去。 这一趟,她不去兵部、不去武卫更不去西校场,而是一个连自己也觉得很古怪的地儿。 司制房。 司制是尚宫局门下,主掌后宫女眷簪花、珠玉配饰以及所用胭脂水粉的内坊,嘉成三年时为了笼络盛京中的文武百官便行令,京中王侯公卿的女眷亦可入宫记录在册,便能从司制房拣选喜爱珍品。 这一举措的确惹得许多贵族女儿心花怒放。 深宫内苑皇亲国戚所般配的饰品落在自己的青丝云鬓上,光彩明艳如坐云端。 陆以蘅其实并不那么喜好胭脂水粉这类女儿家的东西,所以她踏入司制房的时候还惹的几个小宫女错愕着交头接耳,可不是,陆家姑娘的大名宫里的太监宫娥都如雷贯耳,是不是就是那个武艺超群还救了太子殿下的魏国公府小女儿,对对,这次盛京城的时疫防治,也叫人刮目相看。 小宫娥们红着脸儿偷偷瞧却没有人敢上前来搭讪。 “陆副校尉,”身边突然有着清凉凉的娇气声音,“尚宫大人如今不在司制房,您若是想要挑选胭脂,就由奴婢代劳吧。” 陆以蘅错愕转过身,是个小宫娥,看起来俏丽稚气一脸的笑,很是亲人良善。 “奴婢宝鸳。”小宫娥恭敬的很,在陆以蘅开口前先自报家门不敢有一份的逾矩,可眉眼弯弯里的闪光好似对她保有着好奇和赞叹。 这个宫廷里是男人的天下,就连冲锋陷阵也是由着他们说了算,可如今呢,眼前的姑娘一身玄色暗花服上飞鱼绣纹穿梭在猛禽虎爪之间,威仪非凡,陆以蘅脸上没有迎奉的笑意,也没有卑恭的乖顺,更毫无名门贵女皇亲国戚那般傲慢蔑然的神色,她自然而然就叫你深觉骨子里透出的风华正茂和性情淬真。 将门骄女,登堂入室,宝鸳许是听闻过不少关于陆以蘅的故事,所以她的期待更充斥着好感。 “那就劳烦了。”陆以蘅不推诿。 宝鸳忙不迭的点头,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行为举止得体大方,反倒像极了大家闺秀的小姐,偶尔叫陆以蘅错觉,自己的三姐若也是这个年纪是否与小宝鸳几分相似。 “这是明元十二年时堇丹进贡的香料合着蜂蜜、剪桃才能调配出的熏香。”宝鸳对于司制房内的一切都如数家珍,她伸出芊芊细指轻轻点了一下涂抹在陆以蘅的手背,然后稍稍一扇,幽淡的香味就散发开来。 的确令人心旷神怡。 陆以蘅一嗅都忍不住觉得身心俱松,难怪男人们喜欢窝在胭脂水粉里,女人们更是爱不释手,好似光闻着你都觉得自己的身体陷落到了百花丛中,好不惬意。 “还有这些,胭脂、傅粉、唇脂、黛粉,都是今年司制房的新作,深得明玥公主喜爱。”宝鸳说的头头是道,她看着陆以蘅好奇的对着各色脂粉盒轻嗅,时儿蹙眉,时儿舒展,她忍不住“噗嗤”失笑,惹得陆以蘅都侧目。 小宫娥以为自己冒犯了人,心头一跳就要跪下去,臂弯已经被搀住了。 “你笑什么?”陆以蘅不以为意,动不动就下跪也不知道这宫里的人是不是膝盖都站不直了。 “奴婢以为陆副校尉是不屑于花心思在胭脂水粉上的。” 宝鸳抬眼,陆以蘅素面朝天不施粉黛,似乎从不在意自己的明眸璀璨究竟能带来多少的艳羡和渴望,眉目细长疏淡就好像眺目而望的远山,偶尔辗转瞧来就有着几分疏落和宁淡。 第八十九章 我偏不如意 宝鸳偏生喜欢这种带着些许凉薄又疏冷的面庞,而不像是这宫里其他的女人,总是想尽办法衬托自己的美貌,再利用这份可怜的优势企图得到垂怜。 “我家中有位姐姐。”陆以蘅嗅着手中的胭脂倒是心满意足笑了起来,她长发一束,干净利落。 “呀,是陆三小姐,奴婢听过,”温柔体贴的陆婉瑜从来在盛京城中都是逆来顺受出了名,结果一怒之下休了丈夫这件事儿可都传开了,孙小少爷就是个不识趣的男人还企图污蔑自己的前妻,该呢!“不过近日,司制房还真是蓬荜生辉。” “怎么说?”陆以蘅有一搭没一搭的,和这个小婢女闲谈不需要勾心斗角,反而舒适的很。 宝鸳眨眼笑吟吟的:“原本尚宫局就不热闹,各宫的需求都是大太监们携领通传,谁料得前几日,小王爷突然来了司制房。”尚宫大人是手忙脚乱,小宫娥们,那是心慌意乱。 深宫内苑的美人儿娇俏如明玥,艳丽如元妃,哪一个不是万种风情、旖旎缱绻,可偏生及不上凤小王爷半分风月叠肩张扬放肆。 陆以蘅的手顿了顿,凤明邪还真是有闲情逸致,可不是,自从松老先生来到盛京后,不,自从那日他离开魏国公府后,陆以蘅着实很少听到关于他的消息,偶尔从江维航冷嘲热讽的口吻探寻一二,无不是那皇孙贵胄打着初回盛京身体抱恙的幌子呆在内苑的行宫三天三夜没出来搭理人了。 皇帝老子特地上门好心去探望,凤小王爷呢,闭门羹严严实实,你还拿他没辙。 “呵,一个大男人。”陆以蘅忍不住讥诮着声,凤明邪还会摆弄什么胭脂水粉不成。 “嘘——”宝鸳忙拉住陆家姑娘的衣袖,这样堂而皇之的奚落皇亲贵胄谁都担待不起,“小王爷当然不是为自个儿挑选。”小婢女一副了若指掌的模样,喏,你要问一个男人为什么突然关心起女儿家的东西来了,那只有一个解释,他有了心仪的姑娘。 “为女人?” 宝鸳点头如蒜捣。 “奇了怪了。”陆以蘅直白大笑起来,凤小王爷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连金珠银玉都不看在眼底里还会稀罕什么胭脂水粉送给女人。 宝鸳被陆以蘅这嘲弄的笑意惹得怪不好意思的,她嘟囔:“陆副校尉,您不懂。”她过来人的模样语重心长。 男人折腾这些小玩意儿的模样的确是傻里傻气的,可是,女人们喜欢啊,这就够了——她们把这些当特殊、当荣耀,心底里一开怀,那整颗心还不都是你的了。 就是——就是可惜了眼前的陆家姑娘,不懂情不识爱的,也不喜讨好谄媚之术,当然看什么都觉得贻笑大方。 宝鸳少年老成的样子叫陆以蘅忍不住想起花奴撅着嘴说着关于一生嫁娶的话,这些个丫头,个个都跟情场高手似的,令人忍俊不禁。 “不光是小王爷,”宝鸳数着手指,“连秦大人都来了呢。”陆以蘅好歹是个姑娘家,秦大人可不一样,位高权重、一门五官,还是明玥公主的心上人,文武百官里占的那一席之地就连任安对上了也要斟酌二三。 “秦徵?”陆以蘅比宝鸳还惊讶,“大学士还有这等情趣。” “本官刚从御书房来,顺道路过善金局遇到了刘司制,就替他给各宫的小主将一批簪玉送来尚宫局。”身后突然窜出的声音将那两个挨在一块儿交头接耳的姑娘给吓了一跳,可不正是文质彬彬的秦徵大人,许是碰巧踏进庭门就听到了陆以蘅那不冷不热的嘲弄。 男人的神色没什么波动,端的是一如既往的平静无波,他的眼神落在了陆以蘅手中的胭脂盒上,老实说,他才没有料到这姑娘还会来尚宫局这种地方。 宝鸳忙不迭的福身行礼。 秦徵摆摆手,身后的小奴婢就忙递了一支小金钗上来,不是什么云海生花,而是用青玉雕出了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兔子,被一团细长绒毛所包裹,若簪上发髻定精致俏丽、富贵堂皇。 秦徵居高临下的目光扫来,就仿佛在证明自己的话,突得阳光下就闪出一道明丽身影和衬着裙摆的金丝绣纹都熠熠生辉,那簪花已经被人抢走了。 “好漂亮的兔儿,”那人举着簪子笑吟吟的,“本宫还没有见过,这是司制房的新作吗?”声音里带着惊喜和欢心,娇骄相宜,除了明玥小公主还能是谁在皇宫内院里如此大胆放肆,公主殿下显然对这支金钗爱不释手,“秦大人,不会不舍得心头好吧?”她噘着嘴将簪花抱在怀中,满目的期待,她就似是真心喜欢这支小花簪,因为那双眼里,容不下别人半分。 尤其,那被当成了空气的陆以蘅。 小公主也不知何时何地的跳出来,满心满眼只问秦徵一人,甚至眼角眉梢都没有瞥向一旁的任何人,在场的奴才们可都是心思澄明的人,小公主喜欢着秦大人,而秦大人的“未婚妻”就站在跟前,这——这可真是,一台好戏连番上呀。 别瞧明玥好像抓着心爱之物,可她压根就不是喜欢一支钗子,而是不喜欢秦徵对陆以蘅说话的态度,聊表的“殷勤”罢了。 她偏不要他们如意。 秦徵的眉宇一蹙稍纵即逝,显然是心中有所厌恶恼增,但他克制隐藏的极好:“公主殿下。”他轻轻道,希望眼前人可以学着深明大义而不是无理取闹。 小公主趾高气昂的仰头,不依不挠。 “秦大人慷慨,自然有成人之美。”陆以蘅不知道自己该不该插话,可若她再不表态,这水深火热的司制房怕要刀光剑影了,一只金钗而已,何必闹得不可开交传到了天子耳中,岂不是丢了自家脸面。 宝鸳瞧着这司制房的气氛怎就越来越有火药味,小公主的话是对着秦大人说的,可气明显是撒在陆以蘅身上,她忙赔笑躬身上前:“是啊,秦大人送来了善金局的宝镊珠花,奴婢这就为公主送上。” 啪—— 小宝鸳的话还没说完,脸庞上已经挨了火辣辣一记耳光,身体猝不及防的就倾倒了下去,若不是陆以蘅眼明手快忙将那小丫鬟搀在怀中,怕是人也摔在地上晕头转向。 明玥冷笑:“本宫还没问话,什么东西都敢出来乱叫,宫里的规矩都成了摆设吗!”她本就明丽,眼光下更显傲慢,明嘲宝鸳,暗讽陆以蘅。 既然不能对陆家姑娘动手,那么这个不识相的小奴婢就受点儿苦,挨罪不就是奴才们的天职吗。 “碧贞,掌嘴。” 小公主双手抱胸一声令下,身后的丫鬟步上前来,才举起的手腕已经叫人一把扼住。 “宫里的确有宫里的规矩,元明年早已勒令不得对宫女因喜怒无故私下刑罚,公主莫不是要自己坏了规矩。”秦徵捏着碧贞丫鬟的手力道不小,直掐的小婢女手腕生疼。 “宝鸳那是顶撞主上,怎能算无缘无故。”碧贞脱口而出,她听得明白秦大人的言下之意是在说明玥无理取闹,破坏宫规。 “是吗。”秦徵的眸光流转,轻飘飘的话语叫碧贞背后突得一凉,还没反应过来,脸上也顿被一股劲力恶狠狠的刮过—— 呯,碧贞整个人捂着脸颊倒在了地上,惊得一众奴婢都错愕呆滞。 秦徵当着明玥的面,反手赏了大宫女一个耳光。 男人的力道岂是丫鬟可比,碧贞的嘴角渗出了血丝。 “如果宝鸳顶撞了公主理当受罚,那么碧贞顶撞了我秦徵,是否也该赏罚分明。”他秦大学士还没有问话,小小一个宫女就敢拿着鸡毛当令箭在他面前叫嚣,呵,可笑。 明玥浑身一怔:“秦徵!”她怒喝却不得发作,男人当然不是在为一个小丫鬟出气,而是为了那个陆以蘅。 “公主有何赐教。”秦大人冷眼一瞥还说的堂堂正正,叫你一时哑口无言,他朝着一旁的陆以蘅摆摆手,示意她带宝鸳下去,瞧瞧那小丫鬟红肿的脸颊,碧贞心狠,他自然也没要留脸面。 陆以蘅犹豫了下,毕竟秦徵是因为她才和小公主杠上的,可此时此刻,陆以蘅若再多说一句话,怕是小公主今儿个就要在尚宫局上房揭瓦闹个底朝天不可。 她轻轻吐了口气点点头,朝着小公主礼貌性的福身忙搀着宝鸳退出了庭门。 明玥咬牙切齿的看着那两人消失在视线中,她知道秦徵是故意在拦着她的路下她的脸面,小公主恶狠狠一跺脚:“秦徵,本宫到底哪一点比不上那个野丫头?”她咬着唇脱口而出的话中充斥着厌恶和戾气。 陆以蘅哪有姑娘家的仪态,既不是大家闺秀又不是金枝玉叶,她就是个只会舞刀弄枪的山野丫头罢了! 为什么秦徵本对她不屑一顾,临到头却刮目相看起来,不仅多次在圣上面前美言摆明了那点儿藏不住的小心思。 明玥可都看在眼底。 第九十章 何曾意难平 “公主这话从何说起。”秦徵仰首挺胸,他的装聋作哑似是对于一个无理取闹人最冷淡的态度。 小公主心底的怒火顿时烧上了头,她高高的举起了从秦徵手中夺来的玉花簪:“就从这说起!”她厉声大喝,狠狠将簪子砸在了地上,“本宫得不到的,谁也休想得到!” 小玉兔粉身碎骨,薄裂的玉片崩在小道花丛上,声音清脆却惹得一众宫娥奴才频频退步,不敢上前。 秦徵袖中的拳头轻轻握了握,对这个刁蛮公主的容忍快要到了尽头,他本有着极好的教养,喜怒不当形于色,这深宫内苑里他也曾借好风扶摇直上,那么就得遵守平步青云的规矩,面对无理取闹的公主殿下,秦大人依旧不能大发雷霆。 “这是善金局打造的吗?这是送来给后宫佳丽的吗?”秦徵的沉默叫明玥更加愠怒,小公主高高昂着脑袋,她满身翠玉雍容华贵,眼底里都好似闪烁着璀璨的宝石,如今灼灼的刺痛着秦徵的脊背,“还是你秦大人也学着脸不红心不跳的撒谎骗人了!”小公主冷嘲热讽,一把揪紧了秦徵的袖子,“她算什么东西,你居然还能为了她几次三番的拒绝本宫好意,拒绝父皇的赐婚?!” 小公主看上了谁,谁就是天子的乘龙快婿,那是一辈子享不尽的荣华富贵、高官厚禄,可是秦徵呢,偏偏视若无睹,九五之尊的暗示已经够明显了,不,是她,是她明玥小公主的倾慕整个盛京城都人尽皆知,然而秦徵,无动于衷。 这对于一个公主殿下来说,简直是奇耻大辱! 可是明玥不在意,也许是秦大人羞于启齿,也许是秦大人还未建功立业,也许秦大人不希望流言蜚语说他是靠着公主的地位才平步青云,所以小公主等——一天天的等,一年年的等—— 等秦徵终于成了大学士,成了天子门生、国家栋梁,可是,这门婚事还没有着落。 然后,陆以蘅回来了。 这个秦大人名正言顺的“未婚妻”回到了盛京城,小公主压根就不怕,什么样的对手都没有她来得高不可攀,区区一个乡野丫头就算出人头地又能如何,他们陆家一介罪门,配得上秦大人吗,争得过小公主吗? 明玥从来都是胸有成竹,势在必得。 可是——小公主渐渐觉得,变了。 态度变了,人心变了。 就连这个向来自命清高的秦大人,看陆以蘅的神色里都带上了明玥从来得不到的那种殷切和笑意。 “秦徵无心成家。”秦大人侧过身淡淡道,他不着痕迹的将自己的衣袖抽离了明玥的手心,每一次的借口都简单的无以复加,是他已经懒得去想理由的敷衍。 “你放屁!”小公主眼角发红,破口大骂。 秦徵闻言脸色凝滞:“公主,这次盛京城时疫若不是顾卿洵和陆以蘅发现的早及时上禀,整个京中的百姓包括这里的皇亲国戚都极可能遭受无妄之灾,书院对皇家子女教习之首,便是感恩。” 不管陆以蘅的立场是什么,她至今为止的所作所为无不是令人拍案叫好,生而动容,这样的女子,本就是巾帼气概、赤诚之人,又岂会轻易陷入心胸狭隘之人的偏颇中。 小公主不分时间地点的对一个家国贡献之人口出狂言,仅仅只是因为心存嫉妒,这等荒唐事说出去怕是贻笑大方。 “那又如何?”小公主偏是见不得秦徵口中有对那姑娘的半句好话,“本宫是君,她是臣,本宫就算要她做牛做马,要她死而后已也是理所当然,难道还要本宫对她感恩戴德不成?”阳光明艳落在小公主的脸上,她的确问心无愧,深谙君臣之道更何况要奚落一个野丫头,陆以蘅是皇家的奴才,为皇家生死那都是义不容辞。 “简直,无理取闹,”秦徵轻叹口气,终是忍受不了这娇娇女的目中无人,“臣下还有要事在身,先行告退。” “你站住!”小公主一下就跳到了秦徵跟前拦住他的去路,“你——你是不是喜欢她?”明玥一双美目怒瞪,拽住秦徵的衣袖不依不挠,“本宫、本宫不许你喜欢她!不许!” 秦徵没有低下头,他的目光直直的落在前方,眼底清明如许甚有着读书人特有的傲慢,小公主知道,别看秦徵表面上文质彬彬可骨子里有着三分桀骜不驯,唯独在婚事上不肯纡尊降贵半分,她抹去眼角酸痛凝结的眼泪,极力克制着将声音试图放轻缓,她在努力的希望秦徵不要一味的认为她只是个养尊处优蛮不讲理的公主殿下。 “秦徵……”明玥抿着唇,声音颤抖的有了低声下气的味道,“本宫喜欢你这么多年,你为什么不肯回头看一眼呢,我帮了你这么多忙,父皇跟前,明狰哥哥跟前,还是太子殿下跟前,本宫哪一天没有帮你说话?”她的指尖滑落触到了秦徵的手,男人的掌心很温暖,可是没有半分想要握住她的意味。 她的气恼变成了不甘,不甘又化成了委屈。 眼泪夺眶而出。 秦徵大约是头一次看到天之骄女的小公主不顾礼仪不顾皇家颜面在一众宫娥奴才面前嚎啕大哭,她的眼睛红通通的,眼角散落的珠色让秦徵心里也好似被什么凶猛的力道狠狠抨击了一下,沉闷得有些窒息。 小公主咬着唇掉头就跑。 秦徵却始终没有追出去,哪怕一步。 堂堂大晏朝的公主,人尽皆知她对秦大人情有独钟,可只有秦徵,对此不屑一顾,小公主的眼泪控制不住哗啦啦的流了满心满脸——秦徵、秦徵,不过就是仗着她的倾慕才如此胆大妄为,才如此,不知好歹! 明玥满眼模糊泪痕,这一头“咚”的就栽进了个温暖怀抱里,那人“哎”了声,瞧见怀里的受气包哭得撕心裂肺反而笑了起来:“能把咱们小公主惹得梨花带雨的,只有秦大人了。”男人还故意拖长了调子,调侃极了。 明月眨眨眼,哼哼唧唧的抹去眼泪鼻涕:“大哥不像话!”她只要听着声音就知道是谁了,东宫太子明琛。 “是你放肆了。”明琛假装板起面孔,瞧瞧自己这个妹妹,向来骄纵惯了不爱将宫里的规矩套在自个儿身上,对,她就喜欢往别人身上套。 小公主鼓着脸,这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整理了衣裙福身行礼。 明玥委屈的模样东宫着实见的不多,毕竟深宫内苑的女眷见了她也都是毕恭毕敬的,什么时候轮得到她吃亏憋气呀。 “本宫想嫁给他有错吗?”小公主咬牙切齿的将来龙去脉给自己的大哥一股脑儿倒腾出来,明琛和明狰不同,明狰善冷眼嘲弄、善阴谋诡计,但东宫太子哥哥总是给人一种光明正大又特别能主事的感觉,小明玥忍不住会将自己的情绪分享给他。 “没错,”明琛示意一旁的小奴才退后,他陪着明玥绕着花池溜达散心,“毕竟想嫁给秦大人的名门贵女趋之若鹜。” 明玥恶狠狠一把揪下手边的花枝瞪了明琛一眼:“哼,父皇怎么还不把你给遣去咸邺!”听听大哥说的话,表面上看起来温柔无害,言下却还能暗暗捅她的刀子。 “本宫正是来给妹妹辞行的。”明琛缓缓一笑,伸手抚了抚明月的发髻。 明玥一愣,好像原本上头的愠怒就轻易被明琛简单的动作给抚平了,然而一听到男人口中的话,顿又气呼呼的鼓起脸:“你,你真的要走了?大哥才回来几个月又要离京,父皇真狠心!”娇娇女心里也不知道究竟在为谁抱不平,一会儿无理取闹一会儿又似天真无邪,他们几个兄弟姐妹从来是聚少离多,她这么说着扯住明琛的袖子晃荡晃荡,“咸邺,可有什么好玩好吃的?” 小公主忽闪着眼睛,有时候还挺难想象,这个娇蛮任性出口恶毒的姑娘对自己的哥哥们又显得单纯稚气。 明琛哭笑不得:“你以为本宫是去闲逛的?”他可是去督造边防,近月来朝廷奏报北戎三军调动,大晏防范于未然自然要加紧边关防控,不过这些事没必要让这个小公主知道,明琛还想逗逗她,“本宫听说咸邺异域风情的美人儿最是多。”可要带两个回来给你和秦大人解解闷? “大哥!”娇滴滴气出了声,跺脚在男人胸口锤了一记就飞奔着跑去,临转过了花园角还要回头做个鬼脸,“本宫才不会想你呢,哼,都走都走,走得越远越好!” 哥哥们最是讨人嫌! “傻丫头。”明琛哑然失笑,对这个恃宠而骄的妹妹无可奈何,纵使她娇蛮任性,皇帝老子会生气,可只要小公主委委屈屈掉眼泪,天子再大的火也得平息。 “太子殿下,小公主和陆家姑娘的矛盾是越发深了。”花丛后一直悄悄跟着的小太监跳了出来,他跟在明琛身边许久自然察言观色学得好,衬着自家主子和明玥闲聊的档口已经将方才发生在司制房的事都给打听的一清二楚。 第九十一章 哪来的飞醋 两个女人之间的矛盾。 “是啊,”明琛思来想去却不见一点儿焦灼的模样,相反就跟看着逗趣一般,“是该让咱们秦大人二择其一了。” 秦徵位高权重又才情纵*横,自然是惹得满盛京的姑娘们都巴不得嫁给他。 “秦大人是晋王的门下臣,秦家深受晋王恩惠,若是娶了明玥公主,晋王如虎添翼啊。”小太监分析的头头是道,眼珠子转着就跟个猫着腰的耗子一样。 “明狰不是去过秦府了,”明琛对盛京城的了解也绝不下于晋王和任宰辅,这偌大的中心谁没在安插几个眼线关注着对手的一切行动,别看皇帝老子老神在在,可私底下的百起司还不是在翻江倒海,“瞧见了吗,秦徵是个硬骨头,有本事,也有傲气。” 你越是要逼着他,他越是低眉顺首,那骨子里的叛逆就越是根深蒂固。 秦大人的膝盖可以为了金钱权力弯下来,可你若是绑着他摁着他的头磕地,恐怕是两败俱伤。 小太监龇牙:“可就怕公主按捺不住。”到时候闹大了事儿鸡飞狗跳的如何是好。 “让她闹,让她气,”明琛昂首微微一笑,那笑里温厚仁德端得是满心满腹的海阔天空,可眼角余光中却暗藏杀机,“本宫马上就要离京了,盛京城里太过太平,对本宫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就是要让明月急不可耐,就是要让秦徵忍无可忍,明狰一双手十个指头打什么好算盘,他东宫一清二楚,明玥是这后宫内苑一棵好乘凉的大树,没道理就轻易成为晋王拉拢人心的手段。 小太监张了张口:“主子,您是当真欣赏陆副校尉吗?”怎么看都好像是隔岸观火纵着小公主去膈应人家。 “欣赏,”明琛点头,那姑娘胆大心细、步步为营,金钱、权力都不是能成为收买的殊荣,你不能明目张胆,不能欲迎还拒,“这朝廷里想拿她当利剑的,可不止本宫一人。” 小太监明了的闭了嘴。 “啪嗒”,明琛折下了一旁的花枝,花粉随风散落:“只要明狰成了小皇叔的心头刺,任大人就可以高枕无忧。”东宫太子虽常年外派似无法对文武百官多加渗透拉拢,可留在盛京城里也不见得都是好事,你得面对的是比那些豺狼虎豹更难缠的角色。 “奴才实在是不明白小王爷在盛京安的什么心。”别说这小太监不明白,就算是跟在天子身边多年的汪公公都时常对凤明邪的言行一筹莫展,这要不是个皇亲国戚,这要不是个对天子有过救命之恩的人,怕是脑袋都给砍几百回了。 把盛京城给搅和的水深火热、天翻地覆不嫌事儿大。 “佛口,”明琛笑起来,花枝落在地上,鞋履踩踏而过,“蛇心。” 佛口蛇心。 有些人就是有着迷惑人心的风情,说最漫不经心的话,做最阴险毒辣的事。 小太监看着自家主子朗朗一笑似青天白云一般的惬意,忙跟了上去。 落日余晖渐逝。 陆以蘅回到魏国公府的时候,天色已晚,司制房宝鸳挨了罚,她自然不能当作无事发生,陪着小丫鬟上了药解了闷,听从坊前战战兢兢回来的奴才们绘声绘色的描述秦大人与小公主的“交锋”,陆以蘅这一个脑袋能两个大。 宝鸳朝着那些小奴才努努嘴还知道安慰陆家姑娘,这——这小公主骄生惯养习惯了,挨打两个耳光几句骂不是什么事,奴才们,也已经司空见惯,陆副校尉千万别放在心上。 一个司制房的小小宫娥都还能如此深明大义,几番寒暄来去的,险些误了出宫的时辰。 魏国公府的朱红大门紧闭着,原本该华灯初上的庭院里竟是一片寂寂。 虽说国公府平日里也不热闹,可家中老小早该齐聚一堂,尤其是花奴初回不久,全家人就当个宝贝似的哄着。 “花奴?”陆以蘅下意识推门而入,“三姐、大哥?” 无人应答。 陆以蘅咕哝着这么晚了人都跑去哪儿了,就听得门外传来细碎的马蹄声,琅嬛翠玉的马车已经停在了魏国公府门前。 夜风里带着细碎的桃香,陆以蘅就知道是谁。 男人掀开帘子朝陆以蘅招招手。 “小王爷这是何意?”她话虽这么说,人倒是老老实实的上了马车,好似对凤明邪早已没有了最初时的疏离和防备。 凤小王爷的车马中总有着旖情般的熏香,他倚着琉璃金丝,手中执着清茶温盏惬意慵懒极了:“魏国公夫人一直想进宫拜访元妃娘娘,此前身体不适未能有幸,如今时疫已过也能行动自如,陛下便应承了。” 午后将魏国公夫人和陆婉瑜等都宣进了宫中,陆仲嗣一得倒消息忙从东书院赶去了宫门口陪同,这一整日魏国公的家人都在后宫里打着转儿,只是陆以蘅不在府中无法及时通传。 张怜的确是十多年没有进内苑了,一双老眼瞅着繁华似锦,瞅着金碧辉煌,记忆都好像回到了陪同陆贺年走进盛京城的第一天。 荣辱与共,不离不弃。 一行人在宫中寒暄了半日,荣宠后宫和深闺女眷聊得不亦乐乎,这不夕阳西下,皇帝老子一高兴就将他们留宿在行宫,等明儿个用了膳再出宫也不迟。 所以今晚上,只有陆以蘅是个“孤家寡人”。 陆以蘅闻言是又惊又喜,宫中人对她的态度向来褒贬不一,有人欢喜,就有人嫌恶,她一直不愿意自己的母亲进宫和那些后妃娇宠打交道也是出于这个原因,张怜年老体迈,要一个老妇人再去学什么察言观色、阿谀奉承,实在是叫陆以蘅心里直泛酸。 “只是母亲晚上需进药膳两回,不知道宫中……”她还担心着张怜的病况。 “陆婉瑜和岳池都在照料着魏国公夫人,用不着你这小丫头操心。”凤明邪指尖轻触着茶盏,宫里还有太医院和松老先生,可比孤身留在魏国公府强的多。 凤明邪漫不经心的话倒是让陆以蘅脑中一闪,没错,自从阅华斋焚毁之后,岳池就不知去向,她一直不便问出口:“岳池姑娘近来可好?” “她是无根萍,哪儿落下都是家。”算不得没心没肺,随波逐流的女人心胸开阔的很,有个栖身之地就能安享。 “这么说,小王爷已经安置妥当?” “明狰遣散了阅华斋,岳池慷慨将身家所携千金散尽,”凤明邪有时候还挺佩服这女人,金银财宝丁点不看在眼底,将所有人的卖*身契一撕还赠下真金白银返乡之路,“本王暂将她留在行宫。”那“矫揉造作”的女人初时还不乐意,一口一个“宫里是非多”,可一瞧见能和东亭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二话没说就搬了行李。 原来岳池姑娘已在宫内,陆以蘅倒是不由释怀了三分,可这口气一舒吁险些更到了喉头:“臣女听闻,您前几日还去了司制房?”话是脱口而出的。 “岳池喜欢胭脂水粉又碍于身份不能去尚宫局,本王代劳罢了。”凤明邪说的是大*大咧咧的没有半分遮掩。 陆以蘅眉宇微不可见的蹙了起来,好似是突然想起了宝鸳那些嬉笑的话,喏,一个男人会去司制房那当然是为了女人,陆副校尉,您不懂。 她是不太懂,可就是觉得,这浑身上下膈应的难受,袖口上还沾着午后司制房的胭脂香,只是如今不觉得那么清甜。 突得指上的温热触动了陆以蘅的心神,凤明邪见她闷不吭声就将案几上的温茶推到了她手中,似在用眼神询问着——心不在焉,想什么? 陆以蘅忙一把抓过茶盏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尴尬:“岳池姑娘与小王爷识得多久了?” 凤明邪没回答也没收回目光,而是看了陆以蘅半晌似在探寻这姑娘问话的理由,才缓缓道:“岳池来盛京十多年了。”就在那姑娘还跟陆以蘅这般大小的时候,不,还未及笄就已经落足于盛京城。 陆以蘅愣了愣思忖片刻:“臣女该早些猜到,她是凤阳城中人,”而不是什么单纯的阅华斋小花娘,也不是与凤明邪才认识数月的姑娘,而是这个男人一早就安插于盛京城中的眼线和探子,“否则晋王欲烧阅华斋,您不会那么快得到风声赶回。” 晋王有意对阅华斋下手,是岳池提前通禀了凤明邪,才能在千钧一发的时候救她出了火场,若半点儿不慎,他们两个兴许都成了晋王阴谋诡计下的亡魂。 “啧,”凤明邪哎呀一咂嘴,满脸无法掩饰的失落里却还藏着戏弄的笑意,“本王还以为阿蘅你是吃味儿了。”才这么迫不及待的想知道关于岳池的消息,所以,他凤小王爷可是一个字都没隐瞒。 足见真诚。 陆以蘅脸一烫硬生生的扭过头去:“谁有那档子闲情。”人人都跟眼前这个风流倜傥多情恣意的男人那般喜欢斤斤计较么。 “那是本王自作多情了。”男人叹息,可神情戏谑得很。 第九十二章 本惊才绝艳 阿蘅说好还是坏,嬉笑还是嗔怒,好似都得了他的心意。 陆以蘅白了男人一眼,眼角余光看到凤明邪在那偷偷低笑,顿又觉得心底里翻涌什么古怪情绪,绞尽脑汁的岔着话题:“臣女只是觉得您身边的‘金童玉女’各有各的好,东亭大人不善讪笑,不爱作弄,一本正经又忠心耿耿,岳池姑娘却嬉笑怒骂、自由自在,这两人若时常在一个屋檐下,恐怕小王爷不得安宁。” 凤明邪大笑起来,好一个金童玉女,的确,岳池那女人就喜欢搔首弄姿对着东亭上下其手的,可亭大人呢,整日板着脸僵着身不敢作答,连凤明邪都替他感到尴尬,啊,最难消受美人恩,东亭虽有一身的好本事可生性腼腆又不爱风花雪月,偏生叫这么个姑娘给缠上了。 也不知道是福,是祸。 “嘎噔”,马车轮子在石上碾过带起了不少颠簸,显然这不是平坦大路,陆以蘅倒是才发觉,马车一路疾驰没有停下也没有通往七拐八弯的小巷,压根就不是进宫的大道,她本以为凤小王爷是来寻她入宫一家团聚的,陆以蘅下意识掀开车帘,外头的夜风带着山林僻道的幽*谧,哪里是进宫,分明是,出城。 “小王爷,要带臣女去哪儿?”她扭过头不解。 凤明邪笑而不语。 直到车夫驾停了马车,陆以蘅才发现他们身在山麓之中,盛京城外有三山并起蜿蜒而往南去,俗称玉璋三山,风景独是秀丽,一面临渊,一面依势,盛京城就成了被保护在腹中的福地,当年大晏建都后,原本住在山中的乡野之人都被遣下了城来,如今盛京城里的一半儿人口,都是当年玉璋山里的后人。 陆以蘅听到身后细碎的脚步,没有了六幺和东亭的陪伴,男人很难得有孑然一身的错觉,他长袍逶迤轻轻抚平雀羽折痕,金丝流转过月色斑斓,好像来赴一场与她的独处。 陆以蘅竟有些心神不宁。 凤明邪转过身时,手中提着一盏清水琉璃灯,落出的荧光点点滴滴透过疏影月色恰好映照成双,有些静谧、有些悠然,和着夏风夜半与男人周遭时不时漾出的花香,好似漫山的春色都暗暗浮动。 叮铃、叮铃。 提绳上系着的小铜铃落出细细的铃音,衬着脚步煞是好听。 陆以蘅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有迷惑不解也有好奇兴致,她自打来到盛京就没有踏出过城门半步,老实说,从内到外、从上至下,陆以蘅满脑子里想的就是如何安置好魏国公府,如何在朝廷的勾心斗角里存活下来再崭露头角,然后算计着好,算计着坏,算计着怎么才能一鸣惊人,结果鬼门关一场生死劫下来又遇到天灾**,从没有放开了心怀去看一看,这宫廷外的美景、老百姓的热闹,更别说深山幽林、蝉鸣竹静。 陆以蘅没那个闲心。 如今听清风过耳拂着裙摆长发,夜里的隙虫寂寂重鸣,夜禽撺掇过树梢枝叶发出悉悉索索的响动,一切都显得朦胧幽暗,你看不清也不需要看清,似乎连空气都变得清馥馥的。 陆以蘅顿了顿呼吸,生怕一丁点儿的动静都会坏了这份天地间的安宁,她抬头就能看到男人颀长的身影有着月色覆盖的痕迹,好似此时的清风云澜都成了他的云髻冠带,偶有落叶遗在他的肩头,顺着长袍成了五彩雀羽的点缀,这漫天似水的明光都成了他的半身缩影,你以为他是游戏人间的浪子,不,他更像这山麓林间不可捉摸的流萤,也许,一眨眼,就真的成了闲云野鹤。 陆以蘅呼吸一滞,因那凤小王爷突得转过身,流风满目、春风鉴月,笑吟吟地好似将身后姑娘的想法看了个一清二楚。 陆以蘅有刹那的局促,凤明邪已经朝着自己伸出了手,陆以蘅这才发现,脚下是青苔布满的溪水断石,他是出于恭谦和礼节—— 她还没细想就握住了男人的掌心,借着轻拽的力道越过溪流。 “小王爷……”陆以蘅其实并不明白,凤明邪为何要带她来这玉璋山中。 “嘘。”男人的指尖已经落在她的唇角,眼神里有着细微的明光就似是天上的繁星突得璀璨一亮,凤明邪已经熄了琉璃灯,铜铃握在掌心,他指了指身侧。 陆以蘅才发现,眼前是山中一片清湖,溪流的尽处蜿蜿蜒蜒,月光将水色的粼粼波光都映照出了斑斓之觉,陆以蘅不由微微倒抽口气—— 一点、两点、三点。 渐渐地,在清湖和溪流边有一只只小小的萤火虫飞舞了起来,就如同刚才的清水琉璃灯一般点缀,好似这苍穹星辰都遗落在了人间天地。 流萤成群,如,星河长流。 “南朝人说的好,腾空类星陨,拂树若生花。屏疑神火照,帘似夜珠明。”凤明邪轻叹,“南屏的山麓,可也曾有这般良辰美景?” 陆以蘅一愣,心头反而有些许的沉重突然化成了微算泛堵,她只是随口说过想起南屏曾与花奴夏夜捕萤,没想到这男人居然记在了心里,她想回头去看一看凤明邪的神色里究竟有着几分认真,几分戏弄,可挪不开目光,她不想动,突然,不想去探究每一分的好坏对错是不是都要有一个猜忌的理由。 “小王爷还少说了一句,‘逢君拾光彩,不吝此生轻。’”人生在世得遇知音,谁人不惜献出自己的微薄力量来相助—— 凤明邪反而眉头轻蹙,他一动,那小铜铃就有清脆的细响顺着微风拂过,他没有说话,可是这气氛里多了两分怨怼,好似他凤明邪做什么都有着不可告人的“目的”一般,比如,收买人心,他堂堂凤小王爷还需要在盛京城中给自己锦上添花吗。 陆以蘅听出来了“噗嗤”一笑,是是是,凤小王爷百无禁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也不得不承认,即便这男人存了心思当真想要收买他魏国公府,也的确叫人——难以抗拒。 凤明邪将铜铃随地一落,踩踏过尘泥直到湖水轻轻拍打在鞋履边,伸手轻轻一拂,流萤从五彩雀羽上溜走:“本王记得南屏地处滇藏,丘陵频多,奇穴洞窟更是数不胜数,县志中曾载,伦灵有凶兽出没得遇奇人化解而封固守山神,自此人杰地灵,更有不少奇门之人顿悟此处,当真?” 他并不是要问出个缘由来。 陆以蘅诧异凤明邪会对“南屏”这样的乡野地方产生兴趣,但嘴上就是忍不住的调侃:“小王爷若是将这心思花在经史子集、治国韬略上,怕无人能及。”这不是陆以蘅的奉承和嘲弄,凤明邪是个聪明人,总喜欢用招摇过市掩韬光养晦,百无禁忌又慵懒散漫的模样惹得多少人咬牙切齿恨不能驱之后快,可偏偏,奈他不何。 这个人,比朝堂上那些明争暗斗的大臣们可明白的多了。 凤明邪一挑眉,懒洋洋就斜倚着山石,好似这天地为庐的石榻正和他心意:“本王论经史子集,无一不通,治国韬略,文武可定,难道就不能对稗官野史感兴趣了。” 陆以蘅撇着嘴角,还能这么夸自己,她可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那臣女还要多谢小王爷厚爱,无以为报。”陆家姑娘双手环胸调侃,因为一个小小的陆以蘅,凤小王爷还如此大费周章呢。 “不,你有。”男人笑道。 “但说无妨。” “阿蘅。”男人扬了扬长袖,换了个舒适的躺姿,这山石都成了那金殿上的长榻。 陆以蘅眨眨眼,不明就里。 “阿蘅。”凤明邪好整以暇重复。 她突然反应了过来,脸一红身一僵,他是在说,陆以蘅就该以身为报。 “小王爷!”陆家姑娘怒嗔道,简简单单两个字就好像烙铁一样烫得她浑身上下都不舒坦,又羞赧又愤恼,下意识的提了裙摆抬脚就踹了上去,“啪”,男人好似早就琢磨透这姑娘可能的行为,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脚踝,身体向后那么一滚,陆以蘅带着惊叫的呼喊都没来得及从嗓子眼里冒出来—— 扑通—— 两人几乎是滚做了一团摔进湖中。 湖水突如其来盖没了头顶,呛到了她的耳鼻口中,陆以蘅大惊失色,断断续续的呼救没办法从口中喊出,只要一张口,满是冰冷的湖水涌进喉咙,突得腰身被人一揽轻轻提起两分,陆以蘅就跟抓到救命稻草般下意识抱住了那臂弯,惊得苍白的指尖忙不迭攀上男人肩头。 “凤明邪!”她恶狠狠道,脸上是恍然的惊恐错愕,自己险些给淹死了,这男人竟还能笑的无辜无害。 凤小王爷呢,一点也不知错,反而大咧咧的,湖水淹过他的胸膛,男人低头兴味的看那狼狈的小姑娘:“原来你不懂水性?” 陆以蘅一身武艺刀枪棍棒耍的是有模有样,多少盛京城少年儿郎都不是她的对手,泰山崩于前也能面不改色心不跳,结果,不识水性。 第九十三章 就爱欺阿蘅 他凤明邪还以为陆家姑娘天不怕地不怕,一身是胆呢。 陆以蘅脸色更白了两分,好似自己的小秘密被人给探究到了一样,想要跳着脚蹬腿挣脱,可男人揽着她的臂弯却更是紧,陆以蘅几乎能从相拥的胸口听到自己的心跳——呯呯呯,慌乱惊恐。 “你——你放手!”登徒浪子无耻之徒。 凤明邪歪了下脑袋,神色里充斥着戏谑:“确定?” “放手!”陆以蘅嗔怒大喝,腰身的力道徒然一松,她的身子顿往下沉去,“咕咚”狠狠呛了一口湖水,双手连忙不自由自主求生的拽住男人的肩膀牢牢抱着攀了上去,“凤、凤明邪!” 他分明是故意戏弄—— 陆以蘅眼角发红也不知道是太过于紧张还是刹那挫败不甘的快要急哭了出来。 凤明邪视而不见,摊手表示无辜:“本王可什么也没做。”瞧瞧阿蘅这控诉的小眼神,简直恨不能将自己给碎尸万段了——多有趣,他就是不喜欢那姑娘一本正经的疏离,越是怨憎喜怒,他就越乐意钓着惯着。 陆以蘅唇角微抽,后槽牙咬得死紧恶狠狠的直瞪他,连双手都捏成了团恨不能一拳砸在男人脸上,这世上就属他得了便宜还卖乖! 夏夜的湖水清凉的很,陆以蘅却觉得浑身发烫,可是那被自己抱着的身体似乎更炽热,好像带着古怪的触动混着夜里云松落花的气息反而变得旖旎缠*绵,竟微妙的有些叫她陷入了难以抗拒的进退两难。 “您、您除了戏弄臣女,您还能做什么?!”这不,陆以蘅才刚有两分的赤怀感动就被男人的放浪轻佻给洗刷的一干二净,这个混账王八蛋对女人从来没个正经,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哪一点像个皇亲贵胄,倒像是借着名头的花街酒徒。 “还能做什么,”凤明邪挑眉低低一笑,手掌突就掐住了陆以蘅的细腰,嗯,男人还挺享受,他就是喜欢阿蘅这不盈一握小蛮腰,夜半氤氲的水气与从他眼睫落下的水珠混成了一片,“阿蘅想知道吗?”他的声音好像隔着茫茫风雾又好像尽在咫尺耳畔,漫天摇碎的星河都落在了凤明邪的眼底里,叫人有一瞬的迷惑沉沦。 陆以蘅屏气凝神,浑身都紧绷得好像一只充了气的小刺猬,谨慎又防备,难得你能从她向来疏漠的脸上看到带着羞赧和不知所措的惊惧神情,叫凤明邪忍不住想要再多欺凌一会。 啪——掌心劈开湖面水花迸裂的瞬间,落进眼底都化成了月色。 陆以蘅的动作很快,她的腰*身虽被凤明邪拿捏住,可双手的自由给了她反抗的机会,水花劈头盖脸的洒下,男人错愕试图抬袖遮挡模糊的视线,陆以蘅手掌狠狠一推他肩头妄图借力挣脱凤明邪的钳制。 男人察觉却不着急,索性一松手,陆以蘅没预料身体突然的松懈,真个人向后一仰,手腕“啪嗒”就被男人抓住了,那人根本没有使什么劲道,身体已经贴了上来,陆以蘅惊恐之下反掌直朝他面门劈下,临到胸前便掌为抓,一把扣住凤明邪的衣襟向身侧甩去。 耳边划过清风朗月,划过细微喟叹。 “啧,陆以蘅,你可真是狠。” 男人*大咧咧,也不客气拧着陆家姑娘的手腕反身一旋,要不是自己反应快,这胸口怕是要叫小姑娘抓出血痕来,陆以蘅微微吃痛,闷*哼了声就能察觉自己的双手已被凤明邪牢牢制在身后,还来不及寻个机会脱开,男人稍稍用力,她的肩膀就泛酸发疼得厉害,后背已经抵在了湖岸,退无可退。 陆以蘅气急败坏。 男人还笑吟吟的跟看好戏般轻懒又放肆,他鬓角脸庞还落着水珠掩映出美伦月色,陆以蘅咕咚就轻轻吞*咽了嗓子里半口湖水。 “你这一身的本事,就是用来对付男人的?”凤明邪咋舌摇头,小姑娘出手向来快速不给你任何思考的余地,你以为她意乱情*迷,她还能背后给你一刀子。 “小王爷就会欺负女人吗!”陆以蘅反唇相讥,现在的脸色可不苍白反而涨红了起来,她知道自个儿在凤明邪面前时技不如人,所以不光气,还恼自己恼得不得了。 凤明邪却笑了起来,陆以蘅鬓角的长发服帖的顺着脸颊在颈项里蜿蜒然后落在漂亮细瘦的锁骨,夏日轻薄的衣衫早已湿透,可以想象那湖面底下究竟藏着如何曼妙惹人肖想的模样:“此言差矣,”他的话轻缓极了,眉间舒展好似对着的只是清风明月,可是眼底里望来时却落了星辰辉芒,“本王只欺阿蘅一人。” 他朗朗一笑,指腹轻轻在她唇角摩挲两分,微凉柔软,也许,更应该是肆意动人的,叫人想起春日的银雀在藤蔓上自由清歌的模样,恨不能,占为己有。 “呲——”凤明邪指尖徒然吃痛,陆以蘅已经不客气恶狠狠咬了口正轻薄自己的手指。 看啊,他就知道这姑娘凶得狠、恶得狠。 “小野猫,是该罚一罚。” 男人的嗓音好似陷落的沉云,指尖一错陆以蘅下颌就被扣住了,她心头微窒才发现自己的双手已经离了钳制,她应该推开跟前这个人,可是浑身好似失了力道,双手颤抖的压根用不出半分的劲反而抵在对方胸膛的样子像极了欲迎还拒。 空气中充斥了稀稀疏疏的桃香,陆以蘅以为自己嗅到了花香,看到了万紫千红,那些五彩斑斓都成为了瞳孔中的剪影,男人的眉目中流淌着旖情月色,连气息都与湖水融为了一体,水珠顺着他的脸庞滑落到下颌,然后“啪嗒”,在胸膛顺流而下。 她感觉到耳畔温热的气息,是他的唇角擦过自己的耳廓,咚咚咚的——是自己的心跳,猖狂不可控。 擦边走火,似是凤明邪向来得心应手的把戏。 他戏弄的轻吻没有落在陆以蘅的脸庞,反点水而过一场空,男人突得大笑了起来,松开了所有钳制侧身倚在了陆以蘅身边,看着浑身都僵硬的跟石头一般的小丫头。 “这舍生取义的模样好似本王在逼你就范似的,我凤明邪怜香惜玉还不够吗?”男人可叹可惜——啧,强人所难可不是一个男人应有的行为。 陆以蘅“轰”的一下整张脸都炸成了红色,若不是这般月下看不清楚,陆家姑娘怕是要找个地缝钻进去一了百了算了,四肢百骸里丛生的竟不知是失落还是侥幸。 这装模作样的家伙,无耻、龌龊、流氓王八蛋! 你若说他是正人君子,他言行举止里就没有一个“君子”的态度,每每戏弄得你信以为真,可你若说他是个登徒浪子,偏偏他从未上下其手让你在大庭广众失了颜面,私下反而成了不可言说的风*流情*趣。 陆以蘅的拳头就没有松开过,抹了一把脸,扭头半声不吭狼狈极了的爬上了岸去,水珠顺着长裙滴滴答答的落了一地,夜风带着微凉将原本浑身的烫热都消散的一干二净。 不消半会儿,小簇的篝火就燃了起来,夜半深更、荒山野岭,水里打了个滚若不想着赶紧烘干了衣物,怕是明儿他们都得躺病榻去。 凤明邪就看着那姑娘脸个眼神都不赏了,琢磨着莫非当真戏弄过了火:“恼了?”他问道,雀羽在火光下带着灼色熠熠生辉与星辉的疏冷形成了流光。 陆以蘅隔着火堆自顾自的将裙摆抚平。 “哪儿敢,”她没好气,如今所有的羞赧和窘迫都烟消云散,这满朝廷里被小王爷膈应气到的还少吗,你问问谁敢恼,她陆以蘅人微言轻更是不敢,“我只是想起南屏的一桩旧事。”她将手里的小木枝丢进火堆中,星火呼哧一下照亮了陆以蘅的脸庞。 “南屏城里有位周姑娘,家中贫寒无依还有三位弟弟需要抚养,平日里在天桥卖唱倒也能维持生计,后来不知怎么就叫东市的王家少爷看上了,周姑娘的父亲好赌,索性一甩手就将她以五十两银子卖给了小少爷作小媳妇儿,出嫁的那天还是王家的奴才把人给绑走的,”吹拉弹唱走了东门一整条街,可那哭声哀嚎不绝于耳,陆以蘅讪笑了声,“把一个姑娘压着上了花轿,泣不成声的,男人还觉得荣耀了。” 那些道贺道喜可从来没有停过,好似,男人们以此彰显自己的地位,自己的占有和能力。 凤明邪闻言点头:“说的好,可男人们,不在意,哭哭啼啼方显喜庆。”这是许多人的通病,有钱有权就能使鬼推磨,唾手可得的东西从来就没有特殊价值。 陆以蘅抖了抖已经干透了的衣袖,绣花落下了半寸影光,她斜眼睨来:“这么说,小王爷也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 凤明邪没急着回话,陆以蘅在明朝暗讽,他听得出来,男人忍不住叹了口气感慨,什么时候陆家姑娘不在他面前指桑骂槐、含沙射影的,那才是这小丫头肯交心之时。 第九十四章 山中有奇遇 凤小王爷有的是耐心时间,一点儿也不着急。 “本王不喜欢惹哭姑娘家,姑娘就该笑着,心底里欢喜才是。”凤明邪虽然爱轻佻作弄,可从来,不惹女人伤心啊。 他多得是招人又羞又窘又局促的法子,也许心花怒放,也许急不可耐,偏偏,没有惹哭过姑娘,凤小王爷很有“自知之明”。 女人嘛,是花,是月,是不可得,怎么能让这世上娇柔受了人间苦楚,那可不是大丈夫所为。 陆以蘅呢索性凉凉的嗤笑了声,得,凤明邪这男人就是站在那儿不动不语的,春风鉴月那么一笑都能哄得姑娘家意乱情迷。 凤明邪抖了抖衣襟,五彩雀羽在火色中似有灼光流淌,叫人一瞬之下恍了心神。 “瞧出来了,小王爷喜欢强人所难。”陆以蘅嘟囔。 凤明邪闻言笑道:“本王偏要勉强口是心非的人。”他也不反驳,陆家姑娘就是个口是心非言不由衷的姑娘,心底里的话偏爱反着说出口,末了还要装作满不在乎的嘲弄一番,啧,“今儿个,你不是在司制房遇到秦大人了。” 不是问句,是陈述。 “您怎么知道?”陆以蘅这脑袋还没闪过光来,凤明邪到底几双眼睛,宫里犄角旮旯的事都一清二楚的。 凤明邪笑吟吟:“那可知从来不去司制房的秦大人为何会出现在尚宫局?” 陆以蘅摇摇头,秦徵不是恰好路过善金局所以代替刘掌事送一批新作嘛。 “那本王告诉你,”凤明邪支着下颌,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可眼底里饶是万般春*色都难抵这旖旎艳情,“他想送你一只玉兔花簪,你是属兔的,而今天,是你的生辰,他想博你好感,讨你欢欣。” 陆以蘅闻言浑身一怔,这张开的嘴就没合上,凤明邪说秦徵是特地去送她玉簪的,因为想要讨好她,等等,陆以蘅满脑子突然变成了乱糟糟一团,她疑惑的眼神落在凤明邪脸上:“今天,是……我生辰?” 她好似连自己都很莫名得知这个消息,陆以蘅压根就没关心过自己是什么时候出生的。 而秦徵却一清二楚,不,等等,为什么跟前这个人也比她明白,陆以蘅一时无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该问什么,男人俯身,指尖已经抵在她唇角阻止她接下来的“胡言乱语”。 “本王不喜欢他献殷勤,尤其是对你。”男人理所当然的一挑眉,先发制人。 陆以蘅的眼神晃了晃,她从凤明邪的脸上看到了理所当然的窃笑:“您,是您告诉小公主秦徵在司制房的?”陆以蘅恍然大悟,瞧瞧这个小心眼的男人,竟然怂恿明玥来做个搅局人,惹得秦大人都险些大发雷霆。 得,真没讨上任何的好。 说无耻之徒,这男人绝对能占得七**分。 陆以蘅眼角抽搐:“小王爷真是用心良苦。”她看着男人正大光明的点头,忙自己撇过脸去,陆以蘅倒不是气恼,也不知是不是这篝火太灼*热发烫,如今他一颦一笑一招摇的,都好像牵着根弦似的心神不宁,这凤小王爷有时候的举动目的还真跟个孩子一样,赌气又别扭,“您怕是觉得臣女在宫中树敌不够多呢。” 陆以蘅哼哼,瞧瞧今儿个的架势,她不过是“偶遇”了秦徵叫明玥抓了个正着,那娇娇女就恨不能杀之而后快,再多来两回,陆以蘅恐怕连深宫内苑的门都进不了了。 “你怕过?”凤明邪耸肩,这小姑娘来到盛京城后就没消停,自个儿不就是个到处扎人的刺儿头,何必在意多几个女人与之为敌,这该叫磨练才对。 陆以蘅竟觉得哑口无言,不是她畏不畏惧,而是好似自己成了什么博弈和拿捏的掌中物,成为了眼前这人举手投足算计下的产物,多少心里有点儿膈应,还硬生生被吃定的摆了一道。 可她好似也气恼不起来,与其说秦徵为了讨好她想要赠她花簪,那不如说,这凤小王爷特地带她来玉璋山中取流萤岂非也在讨好她,他的心思明目张胆毫不遮掩,反而叫陆以蘅有些小心翼翼不敢探寻。 “南屏山麓崎岖小道频多,本王听说每年秋日*你都会上山小住一月。”凤明邪瞧那姑娘暗暗瞅了自己一眼,他低笑替她转开话题,陆以蘅可不是那些养在深闺的名门娇女,别人敢做的她敢,别人不敢的,她也照样不皱个眉。 不同于城郭,私塾里学到的很多东西在荒山野岭可不管用,盛京城里的王孙子弟恐怕还不及一个魏国公府的小丫头见多识广,这是实话,富家子弟求的是高*官厚禄、平步青云,他们做任何事都有目的,所以不论过程。 陆以蘅这次不发问了,小王爷想知道的事谁隐瞒的了,只是那眼神里充斥的疑惑早就出卖了自己。 “花奴。”凤明邪这不就答疑解惑了。 陆以蘅这下还真诧异,这家伙什么时候和小花奴的关系好到知无不言了,好像她背过身一眨眼,魏国公府里的人都统统被这男人心照不宣的收买了。 就好像他头回踏进国公府大门那日,只要笑一笑,花奴都蹦得比天高,连自家那三姐大哥老母亲都突然对这家伙赞不绝口起来,一个个比陆以蘅还了解的透彻—— 这种感觉很奇怪,奇怪哉,他的语笑嗔怒都好似真心真意,轻而易举的就能俘获别人的信任。 迟早就一天,魏国公府的一切都能叫这男人了若指掌了。 陆以蘅撇了撇嘴角,拿着木枝在篝火中轻轻挑动,星火飞舞在她眼睫:“我的师父不爱下山、不爱喧嚣,所以常年久居山麓,林中无人烟人迹独鸟兽为伍,”她说着顺手抓起了一旁的落叶,夜风轻拂,只要松开手寻到落叶的轨迹就能轻易捕捉到风向风速和这林中点滴动静,“山里唯耳目聪明、听风辩位,也可夜观星辰昼观云,”陆以蘅站起身,长裙曳过星火和花色,她昂起头时的表情微微一凝,“玉璋山里可还有猎户?” 她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凤明邪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瞧去,林中虽枝繁叶茂,可满天星辰下隐约能瞧见不远处的山麓中有星火闪点,若是不注意定不会轻易发现。 凤明邪眯了眯眼:“玉璋山早已是皇家狩猎场,平日也不允百姓留宿山中,岂会有人烟。”更别提什么猎户。 “呼哧”,两人身边的篝火骤然黯去,陆以蘅踢散了木炭焦枝,将泥土覆盖其上快速湮灭火光。 凤明邪显然已经知晓那姑娘想做什么,所以并没有阻止。 玉璋三山连绵往南,定都后划了鹿鸣围场,逐年扩大,百里山麓、千里松林,秋冬季节天子总爱携着群臣来山中策马一番纾解理政之乏。 而春夏更多的是维护和修筑。 月光如水洒着在林间空地,高坡下露出嶙峋奇石,石旁歪歪斜斜的筑着二三帐篷,小堆的篝火被夜风吹拂呼哧呼哧的散着声,帐篷中隐约还有人影,地上散落着大小石箱、绳索和炭木。 有人掀了帐帘出来,虎背熊腰看起来很是凶恶,一双臂上虬结着肌肉,他双手勒着铁索拖出木箱,浓烈的气味顿被夜风吹散,额头虽有着黄豆大的汗,但听不到粗重的喘*息。 “都别偷懒,小心着!”男人的声音低沉沙哑,他并没有怒喝,一双眼也没有停歇的在周遭晃荡,“出了差池别说脑袋,咱们都得粉身碎骨。” 周遭几人不多吭声,闻言提了口气,搓木、混搅,缚绳,碎石,竟还有条不紊。 “这活儿下来,咱还能回去吗。”有人低低嘟囔了声。 “收银子的时候你可没较劲。”虎背熊腰的人似是这儿的领头人,他一边帮衬一边巡视狠狠在那男人背后锤了一拳,这世道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管他什么天皇大道,人间对错,“去,先埋了。”他指指一旁的小木箱。 那人领了命正扛着箱子要走,突然夜风里落下两缕花香,叮铃—— 是铜铃声。 凶恶男人警觉地竖起耳朵。 叮铃。 所有人都屏气凝神。 男人小心翼翼的取了火把朝着声音落出的方向看去,才发现树梢上挂着一只小铜铃,正迎着夜风叮当作响,男人刚要呼一口气突得浑身紧绷起来—— “谁!”他跳开脚厉喝,夜半三更哪来的铃铛。 可是篝火之外一片寂寂,除了分风声、叶声和月下禽鸟偶尔的低鸣,再无其他。 几个男人“咕咚”吞*咽了喉咙里的唾沫。 “该不会是……”有人手臂上起了一阵白毛汗。 “脏手的银子都不怕收了,还会怕鬼不成!”凶恶男人冷笑。 咯,背后突的发出细碎声响,像鬼魅一般,是指尖扣在木箱子的清脆,众人心头一凛忙不迭回身,原本的细汗被夜风吹成了冷汗,这才发现,篝火映照处,竟站着一个小姑娘。 个子不高,看起来娇娇俏俏的,只是一张脸上没有什么喜怒哀乐的神色,火光忽闪忽闪映照在她的瞳底,目光并没有注视着这几个人,指腹已划过木箱上残留的细碎粉末。 轻轻一嗅。 第九十五章 埋线黑火药 “硫磺、木屑,地霜,”小姑娘的声音清冷冷的,和着夜风竟有两分毛骨悚然的凉薄,“黑火药。” 她眉宇微不可见的一蹙,话出,众人面面相觑神色一凛不知这是哪冒出来的姑娘,眼角轻瞥,不惊不惧,反而大咧咧一跳就坐上了小木箱子,裙摆顺着风微微晃动连绣花都透了漫山花香。 “哑巴了?”她口吻不见得好,活脱脱就跟个山大王似的,面对几个凶神恶煞的男人没有丝毫的退缩,反而好整以暇双手环胸,“我瞧着不像是开山,倒像是埋线,你们是什么人,又从哪里来,在这玉璋山中私埋火药,安的什么居心。” 她分析的清清楚楚,问的是明明白白,或者说,根本懒得和这些人多费唇舌。 领头那虎背熊腰的大汉眼角微微一抽,原本的惊愕回了神,竟让个小姑娘骑到了头顶上:“哪来的野丫头!”他朝着身边几个弟兄挥手,一群人就跟窝蜜蜂似的狠狠扑向了,陆以蘅。 火光瞬如星辰闪烁。 鞋履扬起的黄土飞沙一下蒙蔽了几人的眼睛,还没等他们伸手想要擒拿那从木箱上跃下来的小姑娘,顿时胸口狠狠的挨了一拳,那拳头八分力道,两分透骨,迅猛凌锐,大约压根没想到会是个小丫头砸过来的力气,这激烈的冲撞下,呯——是自己后背倒地的声音。 大口的气还未来得及吞*咽,耳边生风,绣花裙摆曳过眼底化成了满天星河的波澜,除了哀号惨叫,再也没有其他。 那虎背熊腰的恶汉一见自己的弟兄三两下竟都给收拾了,手中的火把顿如同开合的大刀劈了下去,陆以蘅虽赤手空拳可早已察觉动静,俯身闪转的时机卡在男人劈砍的空档,哧溜一下,人已经落在了他的身后,抬脚朝那屁*股狠踹了过去。 那大汉扑了个空就摔成了狗吃屎,别看他壮实魁梧可还算得灵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就朝那正在拍去尘土的陆以蘅飞棍而来,火把的光呼哧一下就燃到了木屑,星火飞溅,陆以蘅不慌不忙还游刃有余,顺势抢下了一旁的篝火的烧木,“呯”的,撞在了一起,那大汉怒喝声里夹杂着痛呼,原是户口叫陆以蘅点指打了个正着,手中的火把脱手而去,恰好星火烧到了臂弯,惊呼哀鸣、痛不欲生。 陆以蘅的手肘已经击到了他的腹部。 这下黄疸水都险些没吐出来。 “阿蘅,下手轻些。”啧啧的感慨从头顶落下,是该轻些,可别弄伤了手,否则他该心疼了。 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人这才发现,原来那树上还懒洋洋的倚着一个看好戏的男人,微风漾过他长袍衣摆,零零落落的好像是半寸花香,他一点儿也不焦灼,就那么笑着等着,待那小姑娘在底下收拾残局。 虎背熊腰的大汉刚一抬眼才触及男人那金丝雀羽的袍边,膝盖上已经狠狠吃了一级猛踹,痛得不得已跪了下去,手臂被那小姑娘一剪就跟个犯人似的押在了前头,再看自个儿的其他几个弟兄,呵,早就翻滚着不敢动弹的哼哼,这恶汉技不如人吃了亏,可嘴上半点儿不饶人。 “啐,原来是对儿上山偷*情的——”奸*夫淫*妇,他恶寒的笑着拧嘴角,三更半夜、孤男寡女。 “啪”,话还没说完,就叫一记耳光甩得脸都骗了过去。 “嘴放干净些。”陆以蘅不用想就知道这些个匪贼流氓口里吐不出象牙来。 那草莽大汉心知自己反抗不了,索性凉讪讪一笑,玩味极了。 “哎呀,”懒洋洋的喟叹传来,树上的男人翻身已轻悠悠落了下来,五彩雀羽曳过流光溢彩叫人眼底里都斑斓生花,月色伴着火光点灼,“这玉璋山本是皇家猎场,年初时工部下了扩建令,你们怎么瞧都不像是清吏司和估料所的人,这点儿小事只有六部商协下了意,你们,是哪位大人派来的?”凤明邪笑吟吟的,仿若无意无害,可哪句话都似在套那幕后之人——显然,鹿鸣围场的维护扩建并没有大张旗鼓,这几个人却偷偷摸摸的上山埋火药,若不是朝廷里有人走漏了声息允了意,难道还是他们自个儿寻上门的。 那壮汉咕咚吞*咽了嗓子里的唾沫,背后僵了僵,嘴巴张张合合却没露出半个字眼,散落的篝火灼得额头冷汗频出,他很清楚,眼前这对出口高管显贵的男女绝不是普通人。 凤明邪拢了衣袖,见人不说话,他慢条斯理的蹲了下来,直盯着那把头压的低低的男人:“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陆以蘅压着那人的手臂狠狠一拧,疼的那大汉都龇牙咧嘴的。 “小王爷,您说如何处置。”陆以蘅倒也一唱一和的,这些个贼人偷鸡摸狗私藏火药上山埋线,居心叵测人尽皆知,断不可能轻易绕过。 “不如就送去江维航府上,让朝里诸位大人都来瞧瞧。”谁识得,谁不识得,凤明邪耸了耸肩,云淡风轻。 那草莽大汉闻言却突得抬起了头,目光直挺挺落在凤明邪脸上,火光映照着两人的面庞,跪地之人的神色中充斥着不敢置信,好似“小王爷”这三个字突然触动到了他。 “小王爷……”他有些战战兢兢,“哪位、哪位王爷……”他的身体虽然瑟缩,可目光却一瞬不瞬。 陆以蘅眯起了眼,这恶人有些古怪。 凤明邪“哦”的挑眉,他眉目间好似有着朗月清风,你甚至觉不出凉薄讪弄,可笑里却多了三分冷感:“看来,这怂恿收买你们的人,还是一位盛京城的达官显贵,抑或是某位皇亲国戚。” 那大汉顿时脸色僵凝,下颌已经被凤明邪一把掐住,他没有给人半分退缩的权利:“说。” 他只是轻声喝道,没有任何的强迫可那眼底里的神色就好像千万针锥刺的浑身触痛,你的半寸犹豫迟疑都逃不出他的眼睛,他看着你,却好像透过了皮囊看透了你的心思和心骨。 草莽大汉的牙齿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寒蝉,这种感觉就仿佛,五彩雀羽的男人已经琢磨投透了他们目的,他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个追究的借口。 “硬骨头。”凤明邪的唇角微微翘*起了弧度,可话语里藏着那眼角不曾流露的恶毒和戏谑,魁梧大汉的颈项上已经有了血痕,小王爷的指甲毫不留情的刺透了皮肤,“这条死罪,你们收银子的时候的确就该料到了。” 那人嗓子里呜呜咽咽的发出细碎的呼喊,他想要挣扎可又不得挣扎,颓然的好似终于放弃了任何的反抗。 就连陆以蘅都轻轻倒抽口气,她不知道为何凤明邪突然动了杀机起了杀心,可还没等男人的指甲卡进脖颈子里,那大汉竟憋着气一下子咬断了自己的舌头! 顿时口中血流如注。 喝! 饶是陆以蘅都被这突如其来发生的一切所震惊了,她还没来得及阻止那人畏罪自尽,臂弯已经被凤明邪一把狠狠的扯了过去,身体重重的摔在了男人怀里,两个人被一股巨大的冲力甩撞了出去,只听得背后猛然发出的轰鸣巨响—— 呯—— 火光伴随着炸裂的震撼,地动山摇。 竟是有个小贼偷偷摸摸点燃了火线将这营帐中残余的两箱黑火药引爆了。 碎裂的木片山石瞬间迸裂而出划过了陆以蘅和凤明邪的臂弯脸颊,你能感觉到从自己身体上攒所过的呼啸,石子劈头盖脑好像雨点一样砸在身边,半个山体都在摇摇欲坠,若不是他们闪躲的快,现在大概就和那些匪贼同归于尽四分五裂了。 “简直疯了!”陆以蘅惊恐的从凤明邪身*下爬出来,灰头土脸的,耳中爆炸的轰鸣现在还嗡嗡作响,臂上的衣衫早被碎石草木擦破,颈项上血痕布满,索性没有伤筋动骨,只是这夜风凉飕飕的叫她因这场景不寒而栗—— 她的确没有料到,这些人会突然选择玉石俱焚的炸毁所有证据。 “毁尸灭迹,无可厚非,”凤明邪爬起身掸去尘灰,绣丝沾染上了泥泞,点点星火都落在鞋畔,“比起他们想做的事,这些贼人的上封教的可真是,太妙了。” 落人口舌,抓了把柄,除了死,还有什么选择。 最好,拖一个,带两个——死无全尸、死无对证。 陆以蘅掩着口鼻闷着声咳嗽,烟尘和硫磺浓烈的气息叫她难以忍受,她转头看到凤明邪,突得跳上前去,踮脚伸手去抹男人颈项耳后,丝丝血痕都叫人触目惊心。 “您受伤了?!”相比那些死去的匪贼和目的,她更关心身边这个人的伤势。 凤明邪不以为意摆摆手,他耳后叫碎石割破,血痕顺着颈项流淌下来,若不是那姑娘先发现了,他压根没有知觉,不过看陆以蘅努力伸手想要关心伤口的样子还挺叫人心花怒放的。 “心疼了?”他挑眉一笑,换来陆以蘅恶狠狠在伤口上一抓。 呲—— 凤明邪微微倒抽口气,得,不疼,还甜得很。 第九十六章 所谓的真相 陆以蘅就觉得这家伙有时偏是惹人嫌得很。 拨开呛人的烟尘,翻过碎石,这里已成了一片狼藉,迸裂的山石草木覆盖了所有的痕迹,她沉沉叹了口气:“银子不能叫人以死封口,若不是上封权太大,便是后果太严重。”所以宁死也要将一切化成烟尘,一旦消息走漏,到时候死的,可就不只是自己的身家性命了——做了这档子买卖,还妄图留着贱命吗。 “再过几个月就是秋猎,”凤明邪捡起地上的石块轻轻往前一抛,哒哒哒,石块顺着残垣滚落下去,“你也听到他方才的话了。” 陆以蘅抿了抿唇角,那虎背熊腰的男人在得知凤明邪身份后的反应的确叫人心生疑窦。 “鹿鸣围场修缮过后便要迎来皇家狩猎,届时这大晏朝的文武百官肱股之臣可都在这儿。”凤明邪玩味极了,长袖掩去硫磺作恶的气味,这些火药若是在不经意间炸了,猜猜后果会如何。 “这些贼子未免胆大包天。”陆以蘅光是那么一想就觉得心口发凉,不,那幕后指使者的目的才叫人毛骨悚然。 “你以为他们想要谋害几个王公大臣引起举朝上下的混乱?”这是最容易令人联想到的。 “难道不是?”陆以蘅不明,转念手心里的拳头都握紧了起来,“若是伤到了九五之尊,谁都死无葬身之地!”不,当场就该被千刀万剐了。 “可若是没有呢?”凤明邪漫不经心的,夜风吹过颈项时,血痕带着丝丝凉意。 陆以蘅没有想明白,她下意识的转头去看男人,凤明邪踢开了脚边的的碎石指了指跟前那些被埋过黑火药因为爆炸而产生的坑道,可以看清,深浅不一。 “这片林地不是深猎区,虽是必经可并非逗留之处,坑道排布疏散不密,黑火药虽用竹筒包裹可混合的比例威力不大,”若不是方才那两箱炸药被同时引燃,这些零散排布的火药并不能造成太大的伤及,“如果陛下巡视狩猎场故意撇开众臣燃炸火药引起恐慌……” 陆以蘅张了张口,话头又被凤明邪截住了。 “如果这些贼人被活捉进了大理寺,如同方才那么一问一答,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似是模棱两可,似是意有所指,遮遮掩掩、闪烁其词,“如果有一个人要背上谋逆弑君的罪名,你觉得,谁最可疑?若他们直言是本王的意图,你觉得大理寺会秉公执法吗?” 凤明邪语出惊人。 “怎么会!”陆以蘅想都没想张口反驳,“盛京城中王侯将相可不少,别说正式封名的,便是外番也有几位常驻盛京的王爷,随手抓一个可不见得就是‘凶手’,那些贼人张口就来,即便想要污蔑您,大理寺卿又怎么会是糊涂之人,天子又怎会听信几个匪贼的片面之词!”几张嘴空口无凭,进了大理寺说凤阳王爷意图加害天子—— 简直可笑! 谁人不知,九五之尊对凤小王爷视如兄弟,否则朝野上下的满城风雨早该让这男人收敛收敛,非但没有,他好似还仗着这些恩宠时不时的给九五之尊摆谱子,若是心里没点儿底气,谁敢。 天子不就是纵着他,宠着他,谁还那么不见眼色的去污蔑凤小王爷。 凤明邪顿住了脚步,他回过神就这么定定的看着陆以蘅,那小姑娘脸上竟有些义愤填膺好似站在他的立场理所当然的打抱不平,凤明邪心下一笑:“阿蘅,本王问你一句,”他歪着头的模样总有些吊儿郎当漫不经心,可那双狭长眼眸中却淋漓着月色,清明又透世,“九五之尊,为何要对我凤明邪,推心置腹。” 他这句话,简略却不简单——凤阳王爷是天子同父异母的兄弟,当年深受先皇宠爱,如今又是天子请至盛京的皇亲国戚,在所有人的眼睛里,他是大晏朝最欺瞒不得、招惹不得的人,因为你在他的面前没有理,而他在天子的面前,便是理。 陆以蘅却被这样一句简单的话给噎住了口,那些呼之欲出的理由和借口突然就被那了然神色抹的烟消云散——饶是要陆以蘅实话实说,她若是那个坐在九龙御座上的人那绝不会像天子这般放肆纵容自己的“兄弟”来破坏皇家威仪,可是——当今天子却忍了——忍得甚至像个缩头乌龟。 用所谓的兄友弟恭来成就自己的宽厚仁德。 陆以蘅的眼神有些晃动也是心绪心悸:“臣女只是听闻……听闻小王爷曾经救过陛下。”也许——也许是因为这个缘由才让九五之尊因为感恩而对他无端信任放纵。 “哈——荒唐,说出这般话来,你也竟不觉得可笑。”凤明邪前俯后仰的,丝毫不给陆以蘅面子—— 他仿佛就在喟叹,陆以蘅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就不应该用这种蹩脚的借口来当理由,能排除万难登上九龙御座的人会被区区一个“恩情”绊住脚而对他一个臣下来俯首帖耳吗? 陆以蘅被这笑声所惊,下意识的抬头,看到凤明邪眼底里闪烁的光几乎将皓月渲染,三分讥诮,三分轻蔑,剩下的是从来不曾展露的乖张和戏虐——那是对天子、对朝臣的不屑一顾。 陆家姑娘屏气凝神竟有那么一瞬不敢呼吸,跟前这个人可不是什么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富贵荒唐骨,他所有的放肆都在一步一步的试探九五之尊的底线,而那高高在上的人也正在利用他的百无禁忌,作一场的对峙。 小王爷喜欢擦边走火。 越是惊险越是其乐无穷。 “换个说法,”凤明邪挑了挑眉,他长指绕着耳边发丝,一缕一缕好像山泉从他指缝中缓缓流走,月光萦绕下还带着未烬的星火:“本王在盛京城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若大晏朝还有一个人有胆子有能耐置本王于死地,你觉得会是谁?” 他这个问题并不需要多想,陆以蘅已经有了答案。 “天子。” 她的话从口中落出的时候浑身都有些僵硬,满朝上下也许有不少的官员的确对这个百无禁忌的富贵荒唐骨爱极恨极,但是如果有一个人要设下一个必死的圈套,以谋逆弑君罪论治,那么——只有九五之尊,有这个魄力、胆识,以自己为注,赌命。 陆以蘅的话虽是脱口而出,但心底里却未必那么笃定,虽说小王爷的确在盛京城惹得人神共愤,可他的言行举止轻佻放浪并没有威胁到天子的地位和政权,除非—— 陆家姑娘狐疑的神色看向凤明邪,除非,这个人的身上,还有一个令天子也不得不谨慎防备,甚至,恨不能杀之后快的秘密。 互相的猜忌对峙,迟疑和犹豫—— 如果皇家还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那么这个秘密,就在凤阳城。 她并没有问出口,历朝历代的皇室从来都不是史书中记载的那般兄友弟恭、举案齐眉,荣华富贵遮掩下的血肉横飞手足相残,见的比听的都多。 “这些人不是盛京城的流氓地痞,也不是偷鸡摸狗的小贼,他们来自顺宁府。”陆以蘅翻着碎石,偶能看到肢体被炸开时残留的血痕,触目惊心,“方才那人臂上有多年不退的绛紫疹痕,乃是荨剑草所致。”她擒拿那恶汉时早已察觉并且对于这类杂草生长地很是了解,盛京城不宜生长,唯独及江、乐夷、安奄三地,皆在顺宁。 凤明邪诧异,不是奇怪这些贼人来自何处,而是奇怪这小姑娘竟知晓这些乡野听闻:“这可有趣了,”他哼笑着声,“东宫行刺时那些刺客的身上也有荨剑草伤痕。” “什么?”陆以蘅闻言惊跳起来,“刺客的身上也有,为何从来没有听人说起?”是啊,东宫行刺案过去了这么久,当初任大人只说是所有抓到的贼子都畏罪自尽,没有留下更多的线索,为了防止劳民伤财这才结了案子。 “朝中知晓此事的人,本该只有我凤明邪和九五之尊。”小王爷哎呀哎呀的笑了起来,瞧——像不像是他凤明邪作了下三滥的勾当来谋害皇亲国戚。 当初在御书房中将一切结果和盘托出,同一批刺客匪贼,先意图谋害东宫,又妄图加害天子,其心其行,罪大恶极,可偏偏,他凤明邪对此知根知底,若不是有人想要构陷他,那便是他凤阳王爷言行可诛。 陆以蘅一瞬也顿悟了男人的意思:“这个人,何其恶毒。” 不显山露水,就可以有置人死地的借口,难怪方才凤明邪动了杀心,那虎背熊腰的莽汉也不过是一手落子的棋,不管他口中几句真话几句谎话,当真送到官府反而要掀起惊天巨浪,还不如,死在这荒山野岭。 恶毒,盛京城里的恶毒,从来都流淌在骨子里。 你要猜忌每一个值得猜忌的人,防备每一个从眼前走过的人,他言笑晏晏却反手给你致命一击。 第九十七章 怕你吃了亏 所有的艳羡,都是有代价的。 哪怕位高如凤明邪,也同样是在刀锋行走的贵胄,稍不留神,兴许,就掉入了万劫不复的沟壑,陆以蘅有时候当真是钦佩他,既知自己的言行轻曼却偏生没有任何的收敛,好像正大光明给着所有人抓你把柄的理由和借口,他就爱这么等着瞧着,待谁的居心叵测崭露在眼前,然后,他笑吟吟地,将军。 将军。 所以,小王爷不喜欢循规蹈矩,就爱明火执仗、剑走偏锋。 两人熄了散落的星火,将血痕尘灰在湖边拭尽,天色竟已有了几分昏沉的透亮,不知不觉一夜终将过去却谁人都不觉困倦乏意,反而心事重重,一桩桩没头没尾的事故总好似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却无法拨开云雾见月明。 回程的车马比来时更缓慢,天光微亮透进了帘子,陆以蘅一言不发的握着茶盏,那是方才燃了小炉重新暖上的,她有些心不在焉,显然,神思不知飞去了哪里,自打来到盛京城,阴谋诡计都没有断过,稍不留神你就可能铸成大错。 “东书院死去的林贞大人,他的父亲兄弟不是也在偏隅吗,”陆以蘅眼睫一跳突得回了神志,马车晃荡颠簸,话是忍不住脱口而出的,“这事没那么简单。”为什么莫何、顺宁的山匪贼寇屡次出现在盛京城,偏隅是两省山道入口,她听闻过匪患不断,却不想竟会祸及盛京——小小的贼寇断没有如此滔天大胆,显然,这朝廷里有位高权重之人在迷惑利用,甚至,将九五之尊蒙蔽。 凤明邪淡淡瞅了她一眼:“你一直在查林大人的案子?”倒也不见得意外,陆以蘅就是个抓着线头不愿轻易松手的姑娘,换了旁人大概早将这些个“小事”抛去了九霄云外,他记得岳池提过,盛京城初现疫情时这姑娘不光到阅华斋找过她,还托她告知了六疤指。 地痞流氓向来入不了陆以蘅的眼,为什么要如此照顾六爷,只有一个原因,陆以蘅有求于他。 那姑娘神色略有迟疑还是点头,显而易见的事实没有必要在凤明邪面前撒谎,那便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她手中的茶盏就被男人按住了。 他低眉顺首望来时,眼底里有着难见的温和:“林贞之事你怀疑和秦徵有关意图陷害陆仲嗣,秦徵的背后是晋王,你可知晋王背后又是谁。”他不是在询问,而是在告知——明狰也并不见得就是一切的源头,深宫内苑朝廷上下能一手遮天的人不在少数,凤明邪曾经也奉劝过陆以蘅不要在晋王跟前明目张胆,宫里头的大人们耳听六路眼观八方,顺墙倒的草儿总有安身立命的本事,陆以蘅呢,非得做竹园里那压不弯的万年青。 陆以蘅眼底的流光一闪,凤明邪并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深宫内苑的陈年旧事,揭开了反而容易人头落地。”他轻轻拍了拍陆以蘅的手背,瞧着那小姑娘微微暗淡却不甘的神色,就知道她不是什么听话的小猫,你越是遮掩阻碍,她越是牵强倔强,所以要反其道而行,“当年北戎老王在世时曾大举进犯我大晏朝边界连夺三城屠*杀百姓二十七万以示威胁交恶,奈何先皇天不假年郁郁而终,而后当今天子初继帝位,朝中便有权臣把持令其数年不得主政,九五之尊夺权不易更容不得他人染指,”凤明邪的话语沉沉,似在回忆当初的自己也不过是个少年人罢了,“大晏自此休养生息,魏国公一直视屠城为国辱想要一雪前耻夺回桑泉、赢夜等城,可连年征战易致国库空虚民不聊生,朝中众臣自然倦了、厌了,陛下也不愿劳民伤财,恰逢此时,北戎使者递上了议和书,赠美人数百,骏马数千,黄金万两示好,天子决定鸣金收兵下了撤军令,然前锋大营的将帅并未按旨撤回,天子一怒之下落了金牌诏书,可还未到边关就出了武怀门一案。” 没有人知道究竟前营数多的将帅究竟发生了什么。 九五之尊如何不震怒,君王既已下令撤兵,不管你多不甘心多不情愿都得回头,可陆贺年呢,偏偏置若罔闻、好大喜功,为了自己一时意气反送上了八万将士的性命,是不是落人口舌引人怀疑你魏国公居心叵测? 朝中人多有诟病,这无可厚非,你怨不得他们对魏国公府报有怀疑轻蔑,怨不得别人心存芥蒂,更怨不得那些死者的亲属对你厌恶嫌憎。 谁不想自己的家人意气而去,平安而归,本可以避免的战乱却因为得陆贺年的一意孤行毁了,哪怕九五之尊给他盖上欺君罔上的罪名,他也得担着。 陆以蘅的眼神动了动,她对当年的旧事了解的并不多,甚至身在盛京城才能感受到那些敌意和目光,想要从别人的口中套出陆贺年三个字都举步维艰,她的指腹不动声色的摩挲着茶盏,温热渐渐都泛了微凉,目光悄悄的看了凤明邪一眼,仿佛对于他的坦诚不明就里,这盛京城的大人们个个都视此为不堪回首的往事一般。 “你不就是想知道?”凤明邪看那姑娘悄然遮掩的诧异,他还大大方方的,陆以蘅回到盛京城后的确大放异彩,国公府家喻户晓还时不时的惹人青眼,陆家总算出了个有骨气的,可陆以蘅呢,心思里藏不住的是对前尘过往的追究。 “您……不打算劝劝臣女吗?”她这话也问得莫名。 顾卿洵曾劝她独善其身,江维航曾劝她见好就收,有了荣华富贵功名利禄,保得一家温饱安宁又何必管他前尘往事——所以陆以蘅很奇怪,凤明邪既然看穿了她意欲作为为何不像他们一样规劝自己一番,那才像个维护皇家威严的皇亲国戚。 凤明邪百无聊赖的一耸肩,意思是,你这姑娘,劝得住? 陆以蘅是个不撞南墙不回头的,下定了决心便是死磕到底。 陆以蘅长长吐了口气还真颓然,瞧瞧这人把什么话都说尽什么事都做尽了:“那臣女有个问题想问问小王爷。” 凤明邪眉眼一弯,好像窗外落进的晨光,清透又温软,叫陆以蘅心头不由一动,男人已经叹笑着摇了摇头:“这个答案,本王不知。”他好似已经料到了陆以蘅想要问什么,索性回绝。 陆以蘅还张着的口僵了僵,马车“咯噔”就停了下来。 魏国公府。 不知不觉这半晌过去,竟已回到了盛京城中国公府前。 陆以蘅跳下马车下意识瞥向男人的颈项,原本耳后淌下的血渍已经清洗干净,长发遮掩了伤痕,除了袍上斑斑点点的尘灰还能证明着今夜玉璋山中曾经发生过的地动山摇外,并无二致。 她没有急着推门,反而寥寥的目送凤明邪的马车离开小巷,直到转过头才发现,魏国公府的大门不知何时开了一条缝,挨个儿排着几个脑袋,陆仲嗣、陆婉瑜加上一个小花奴,正大光明的偷着笑——瞧,陆以蘅和凤小王爷一夜未归,天光大亮才“依依不舍”。 陆以蘅一愣,不知是羞是愤的顿时脸都烧红了大片,像极了被公开处刑的感觉。 她连忙清了清嗓子,装的镇定自若:“你们做什么?”一个个好的不学,都学会了偷鸡摸狗的模样。 “看看阿蘅有没有吃亏。”陆仲嗣心直口快,话一出口就叫陆婉瑜给捂住了。 “哪有,我们就是想看看,看看……看看阿蘅给你什么时候回来……”这不,一家人用了早膳就离宫了,正等的着急呢,陆婉瑜这谎扯的实在不怎么好。 陆仲嗣呜呜咽咽的呼着气扯开陆婉瑜的手,拆台丝毫不给面子:“哦,刚不是你说的,阿蘅彻夜不归的可别叫小王爷给占便宜了?”现在又脸不红心不跳的改口,男*欢女*爱本来天经地义,再说了,小王爷若是当真和自家小妹成了金玉良缘,那他们陆家岂不是鸡犬升天,将来更是没人胆敢给他们一个冷脸不是? 俗话说得好,打铁要趁热,阿蘅是个不解风情的小木头,当然不能光由着她去。 陆婉瑜一听就知道陆仲嗣这脑袋瓜里想的是“攀龙附凤”的词儿,她狠狠踩了自家大哥一脚省得口没遮拦,回头硬生生把小妹对个男人刚升起的那点儿好感给扼断了。 阿蘅这样的姑娘,你不能强扭,你得推敲,对,旁敲侧击、半推半就的那种。 陆以蘅眉一皱就没松开,抬手“呯”的一拳头就锤在斑驳朱门上:“你们可别胡说八道的!”这要是听不明白,那她就是个傻瓜了,什么吃不吃亏,满脑子竟是些下三滥的玩意儿。 “对,我还怕小王爷吃亏了呢。”陆仲嗣的鼻子被大门撞了个正着,他还嬉皮笑脸的,阿蘅这小脾气,谁在她面前花言巧语的怕是舌头都得给拧下来,更别说能捞的上下其手,哎哟,陆仲嗣想起阅华斋那四分五裂的赌桌,啧啧啧——皮肉生疼。 第九十八章 江大人有心 陆仲嗣捂着鼻尖偷笑。 花奴在一旁忍不住眉眼都弯弯:“咦,大少爷言之有理啊。”她竖着大拇指,可不是,自家小姐这小爆脾气的若是当真没忍着那就是天天上房揭瓦的节奏,难得小花奴会站在陆仲嗣这边挤眉弄眼的。 陆以蘅张口结舌,深深错觉得全家人在跟自己作对,不,这些人怕都是给凤明邪那富贵荒唐骨给收买了吧。 陆婉瑜掩着唇角忙把小花奴给拉到自己身后护起来,一唱一和的取笑揶揄陆以蘅。 “你们一个个都同仇敌忾起来了?”说好的全家人齐心协力一致对外呢,陆家姑娘双手叉腰,不知该气该笑,现在她反倒变成了“全家公敌”了。 “哪有,阿蘅是咱们魏国公府的宝。”陆婉瑜朝着陆仲嗣使眼色。 “对对,阿蘅说往东,咱们绝不往西。” “可不是,小姐心仪谁,那是小姐说了算,什么秦大人,小王爷的,那、那都不算数。”花奴眼珠子转转忙跟上一句。 陆以蘅听着怎么这么别扭不对味:“凤明邪给了你们什么好处?”她索性白了一眼嬉皮笑脸的几人,自顾自的往长廊花庭去,阳光透过树荫一缕缕明暗闪烁,金丝雀叫声伶俐,叽叽喳喳的就没有停歇。 一群人面面相觑装无辜的直摇头。 陆以蘅可不信,那混账王八蛋在背后使点子的手段高明着,只是如今没半点儿想追究的意味,反而言笑晏晏的成了一家子戏弄的由头。 “昨儿个你们进宫遇着谁了,”陆以蘅折了小花枝逗弄着金丝鸟儿,看起来漫不经心的,“我瞧着三姐今日红光满面,像有喜事。” 陆婉瑜一愣忙退身隐进了一旁的花树:“哪、哪有,阿蘅可别胡说。”她的嗔怪听起来反而像是轻弱的撒娇。 “有啊,”陆仲嗣一拍胸口大咧咧,“阿蘅真会察言观色,昨儿个入宫拜访了几位小贵人,恰好遇到了江维航大人,他俩呢,那是一见如故相谈甚欢啊!哎哟!”老大哥话还没说完脚上就给人恶狠狠踩了一记,疼得是龇牙咧嘴的。 陆以蘅一眼就能明白发生了什么,她抛下枝桠拣了花案上的小香果“嘎吱”咬了下去,人呢,已经跳坐在了石凳上,端的是一副看人好戏的模样:“哦,江大人江维航呀,”她砸吧着嘴一把拉过陆仲嗣的衣袖,“来,大哥说说,这江维航如何?” 陆仲嗣眼珠子转转,看到陆以蘅朝自己偷偷使眼色眼,就明白了,这不,他也抓了个果子与小妹面对面的坐着:“江维航江大人向来不苟言笑,不是个好相处的角儿,谈不上什么铁面无私,也论不得什么百世奇官,为人不是上品,为官也非下品,总的来说,普普通通、普普通通。”陆仲嗣摇头晃脑的,得,这混账男人对他人品头论足起来还的确是有自己的一番见解。 “你、说的什么普普通通!”陆婉瑜闻言伸手就戳在了陆仲嗣的脑门上,数落起别人来头头是道,自个儿的德行品行也不见得多高呀,论当官,论为人,陆仲嗣还有许多该向江大人学习的地方,“江大人这盛京府尹何尝未将王都治理的风调雨顺,大官有大官难处,小官有小官的抱怨,府尹大人能上达天听,又能俯仰百姓,便已是难能可贵。”就问问,整个大晏朝,哪里的官最难当,自然是——京官,这京官当中什么人最难做,可不是什么大学士、辅政臣,而是天子脚下百姓的父母官。 人人抬头不见低头见,事事躬亲也未必做得人上人。 在陆婉瑜看来,江维航也许不是什么两袖清风傲骨不折的清流,也许也不是什么能够抛头颅洒热血为恩义挺身而出的英雄,但的的确确是盛京城最好的父母官了。 她的眼底里有着些许光彩,那是陆以蘅从未见过的欣赏和欣慰,光彩转瞬就成了娇羞,好像从口中吐露任何关于“他”的字眼都令人心绪沸腾。 “哦,那三姐觉得江大人如何?”瞧瞧,这么快就替江维航打抱不平了,还说没把人家放到心坎里,朝夕相处抵不过一见倾心。 啧啧啧,陆以蘅啃着觉得,手里这果子甜极了。 陆婉瑜想了想,目光微微悠远绵长起来,好似在回忆思忖,半晌才慢条斯理道:“我原以为江维航大人是个酷吏,从来不苟言笑板着一张面孔,叫人一瞧就觉得疏冷又严谨,却不想,竟也是学富五车、博古通今,这千万般的事由他看来都能侃侃而谈。”尤其还举止得体、平易近人,相处起来没有半点儿的官架子,反而觉得如沐春风。 如沐春风,这四个字放在江维航身上,那的确是叫许多人不敢苟同。 陆仲嗣一张嘴都笑歪了过去,这分明就是个怀*春的大姑娘,陆婉瑜是个已经成过亲的妇人,在孙家的数年似乎都没有体会过何为欣喜快乐,离开了孙家又遭污蔑轻曼,她虽坚强可对着陆家人的笑容里总浅浅隐藏着不为人知的酸楚,哪像如今,一提起江维航好像触动到了心底里难能可贵的镌刻初情。 陆家老大哥挤眉弄眼的朝着阿蘅使眼色,女大不中留啊不中留,这才几面之缘就把人三魂七魄都勾走了。 “咳咳,”陆以蘅憋着笑清嗓子,见陆婉瑜回过神羞得无地自容直恨不得钻到了地缝中的模样,她快人一步忙把陆三小姐给拦下了,“难得看到三姐对盛京城里当官的混账家伙都能另眼相看,是我陆以蘅看走了眼,大错特错。”她拖长了调子赔不是,可不是,陆以蘅自打来到盛京城里便觉,那些个官场里混迹的千挑万选也找不出个“好”官来。 “你——你这是在取笑我!”陆婉瑜听出来了,这几个人合伙在调侃她呢,她抬手作势就要去敲自家小妹的脑门,陆以蘅灵巧的很,一下就钻到了陆仲嗣的身后抱着老大哥的腰,脑袋从他咯吱窝下钻出来直做鬼脸。 “三姐三姐,可别恼羞成怒。”越是气恼,越是被人说中心事,你呀——就是心仪了江维航大人。 陆婉瑜又急又气,直跺脚的围着陆仲嗣打圈圈,这院子里一片欢声笑语不停歇,如同夏日的明光蔓延在心头,暖洋洋的。 花奴看着自家几位主子们嬉笑打闹也乐得高兴,好不容易祸事过去,魏国公府也算是守得云开见月明,盛夏的燥热开始消退,池中的荷花虽有衰败可若有若无的总能嗅到那日凤小王爷来时落下的三分桃香,似,生根发芽了。 小花奴满心欢喜,正提着小木桶就瞧见府门外有人整了整衣衫有些踌躇的伸手想要轻叩门扉,她“噗嗤”一笑索性就朝里头喊道—— “小姐、三小姐,江大人来了。” 她这么一唤忙上前去应门。 陆以蘅哎哟怪叫着和陆仲嗣一起看陆婉瑜徒然惊变的神色,大家闺秀坐立难安的窘迫实在有趣极了。 江维航落落大方的很,脸上并不见什么和蔼的笑意,但是相较于之前所谓的板起脸来,已经和善多了,至少在陆以蘅看来,他在有心示好,而且真心诚意,只是不知道该怎么扯开这嘴角来演绎一番笑逐颜开——毕竟,那不是江大人的“为官之道”。 江维航瞧见魏国公府众人都在,他也不腼腆,抬手躬身礼仪从不怠慢:“陆副校尉,陆少爷,陆……”他顿了顿,好似在想该怎么称呼,“陆三小姐。” 陆婉瑜朝他轻轻一笑,江维航的嘴角不由自主都扯开了半寸,自然,有佳人如夏花,温婉可人又良善,哪怕单单只是一笑都能叫人心花怒放。 “江大人,昨儿个入宫听闻叨扰了许久,怎么今儿个又上门来了,难道,是想念的紧?”陆以蘅很少用打趣调侃的腔调和口吻,眼神在哪两个做小动作的人之间晃来晃去。 “是,啊,不是不是,”江维航顿觉自己失神失态,忙退开两步,“只是昨日听闻陆三小姐对诗词书画极有研究,这不,凑巧家中的库房翻寻得了几幅多年藏品,想请三小姐品鉴品鉴。”江大人一挥手,身后的小仆就递上了几卷精心装裱的画轴。 陆婉瑜脸上一烫,哪有、哪有人两面之缘就这么夸的,江维航可摆明了是冲着她来的:“哪里,我只是个深闺无知小妇人,岂敢品鉴名家之作……”话是那么说着,可一旁的小花奴心领神会已经抓起画卷“哗啦”一下摊开在陆婉瑜的面前,惹得陆以蘅都想要竖起拇指赞一赞这神助攻。 水墨微澜中便是迎春报喜、登鹊踏枝,陆婉瑜顿时眼睛闪亮:“这是柳铭溪的旧图,成禄三年,是他刚受封上任知府前所作,春暖花开,一路从开言奔至筑州,少有的意气风发、磅礴大作。” 陆婉瑜几乎舍不得眨眼睛。 柳老的旧图流传少之又少,大多是在官场沉浮洗尽铅华后的落寞之态,这等年少轻狂意欲指点江山的风华正茂感,实千载难逢。 第九十九章 他是真性情 “陆三小姐莫要妄自菲薄。”看得出江维航喜上眉梢恭维的小心翼翼,身为盛京城府尹整日面对的上封、体恤的百姓,手里的大案小案焦头烂额,江大人为数不多的兴趣便是欣赏名流佳作,权当在这浑噩官场中唯一能令自己还保有两分清高孤傲的体悟,如今,遇到了知音人,着实叫他心潮澎湃。 “哦,柳先生的大作。”陆以蘅听在耳朵里,这两人眼神之间似暗藏秋波,交谈调侃如入无人之境可见默契十足,她窃笑着瞥向陆仲嗣。 “哦,凑巧从库房中翻到了。”陆仲嗣识趣摇头晃脑的配合,现在,他和自家阿蘅倒成了整个魏国公府天衣无缝的兄妹。 难得一见少有的佳作偏偏这么凑巧的就在你江大人的库房中发现了,谁信呢,也不知道江维航花了多少的心思才想来博美人一笑。 这两人你一言我一语的揶揄,江维航轻咳了声,他不似陆婉瑜那般扭扭捏捏,反而落落潇洒大大方方。 陆以蘅眼神这么在江维航脸上晃荡,倒是眼一瞪,愕道:“江大人,您的胡子呢?!”说来奇怪,江维航的下颌上原本有一小撮胡茬,显得几分严谨、几分世故,当然,也更将他衬老了几岁——难怪陆以蘅方才就一直觉得哪里怪怪的,原来江大人的那一小撮胡茬,不见了。 现在干干净净,还别说,江维航如今三十有三,可小胡茬一刮,面若清风,哪是三十二,分明二十三。 “本官,修理些许。”江维航伸手摸摸光洁的下颌,他素来不苟言笑也不爱说闹,所以总给不易近人的错觉,偶尔,改改这一尘不变,也不错。 “您该不是怕显得少年老成吧,其实那小胡子也别有一番风情。”陆以蘅实话实说,她笑吟吟地衬着晴天日宴,一场闹的沸沸扬扬的盛京时疫反而让陆以蘅和江维航之间丛生了几番相惜好感。 陆仲嗣没憋着笑忙把喜欢窜话题儿的陆以蘅拽到一遍咬耳朵:“还不是昨儿个婉瑜随口说了句什么‘江大人年轻有为,风华正茂,只是平日里板着脸一丝不苟的叫人觉得严苛生疏了’。”陆仲嗣翘着兰花指,索性掐着嗓音惟妙惟肖的模仿起陆婉瑜的神态表情来,直惹得一旁的花奴咯咯大笑。 “大少爷是在说,江大人因为咱们三小姐一句话就把胡子给刮了?”小奴婢啧啧啧的感慨,“哎呀,那不是别有居心?”她跳着脚,脑门上挨了陆仲嗣一记头锤。 “那叫用心良苦。”小丫头片子懂什么。 一干人等哈哈大笑,索性将园子留给了这对初见钟情的小情人,陆以蘅对江维航并没有什么厌嫌感,这是很古怪的——就好像你知根知底一个人,他的好他的坏都没有刻意在欺瞒和隐藏的时候,他所表现出来的,至少,都是真性情。 真性情这三个字在世道中实在是,太难能可贵。 比如说秦徵,卓尔不凡、自命清高可骨子里势利奸猾,再比如说任宰辅和程有则等人,表面上谁不是忠君爱国、殚精竭虑,陆以蘅喟叹一声,脑中不自觉的落出朗朗笑意,来自那个好像闲云野鹤一般的皇亲国戚,五彩雀羽、流风倜傥,任是你如何猜忌质疑都捉摸不透的王八蛋。 她这么一想就察觉了自己的失神,回眼看到张怜不知何时驻着拐杖蹒跚来到了长廊,她没有惊动任何人,花奴眼尖瞧见忙不迭上去搀扶,魏国公夫人昨儿个在宫中拜访了几位后妃娘娘又留宿了一夜很是开怀,虽身心疲累可一点儿也不想瘫在床榻浪费大好时光。 张怜步履缓慢,眼睛还没花,脑袋一探就瞧见了那在园中小石亭下专心致志赏画的两人。 “那……那是江大人吗?”她拍了拍花奴的手背。 “正是。” 张怜闷不吭声的看了半晌,偶尔有些许欢声笑语隔着绿荫和花香传来,她拉过刚踱到身畔的陆以蘅:“阿蘅啊,江大人如何?”她不问陆仲嗣,也不问花奴,只单单抓住了陆以蘅,好似这个问题的答案只有自个儿这眼明心清的小女儿的话才能让她安心。 张怜不傻,江维航是盛京府尹,官可不小,俗话说得好,无事不登三宝殿,就为了几卷画轴那断不可能,她看得出来,陆婉瑜笑起来的时候眼底里都有着光芒,那是倾慕、敬佩、心向往之,可是,那女人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她将所有的苦楚都搁在心底里,强作笑颜的模样张怜都觉得心疼—— 江维航,会是那个值得陆婉瑜交心的人吗? 陆以蘅却沉默着没有着急开口。 张怜不解地看向她,却见她微微蹙眉思来想去,末了唇角带着小弧度:“娘,女儿觉得,三姐曾经太苦了。” 人生五味陈杂,逆来顺受、卑躬屈膝,整日里以泪洗面却得不到丈夫的疼宠和爱恋。 张怜的眼睫微微低垂似在反复咀嚼陆以蘅的话。 “我很久很久,没有见到三姐能笑得这么真心开怀。”陆以蘅叹了口气,听,鸟雀从青空划过,白云下掠走了尘埃,陆婉瑜抿着唇角袖口有着娇羞的闺秀姿态,可是眼角眉梢的欣喜是藏不住的,就好像那只飞鸟,自由自在、无拘无束。 张怜愣了愣,突得就明白了—— 陆婉瑜的前半辈子从没从丈夫的身边得到过快乐,如今——她笑得这么开心,那是从心底里腾烧的热忱,而陆以蘅,并不想用官场冷暖和为人处世来评判、禁锢这样一份感情。 张怜的指尖有所触动,动容地轻轻搂紧了陆以蘅。 陆家姑娘眨着眼能看到那两人的背影掩映在一片春光烂漫之中,好似一对璧人,也许,陆婉瑜说的没有错,不应该每一次都费尽心机老谋深算,将旁人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眼神都拆成四五六断,然后吹毛求疵。 魏国公夫人释怀,索性躺在花廊的长榻上闭目养神,这般安宁的时光不可多得,陆以蘅将花奴早已备上的轻毯覆上张怜的半身免得吹多了风身子不适,刚给自己的母亲打理好一切就瞧见小花奴正站在那头的花树下朝自己悄悄的招手,那神色有些不耐焦灼。 陆以蘅做了个嘘声的手势,轻步凑上前去。 “小姐。”花奴探头探脑地附在她耳边悄声耳语。 陆家姑娘眉头一动:“六爷这么说的?” 花奴点点头指了指后院侧门,陆以蘅偏头看去,正是两个贼眉鼠眼点头哈腰的小地痞,他们都是六疤指的手下,今儿个,是来魏国公府传话的。 陆以蘅从袖子里落想出两颗金瓜子给花奴:“喏,赏给他们。” 花奴捧着小金子撅着嘴还挺不乐意的:“不就是几个传话的小喽啰,小姐,您这么信任六爷?”花奴不甚理解,六疤指是个不讲道理的地头蛇,流氓的话三分真就有七分假,她不知道自家小姐究竟请了六爷打探什么消息,但是看陆以蘅对那小老头的回复很是信任,心里多少有些不舒坦。 毕竟陆婉瑜上回还差点栽在六疤指那些喽啰手下呢。 “六爷是‘英雄好汉、正人君子’,”陆以蘅耸肩笑得轻松,一丁点儿也不吝啬夸赞,“这点儿小忙,没必要哄我陆以蘅。”盛京城时疫时她不是请岳池知会过六疤指小心谨慎这事儿,地痞们可不兴虚与委蛇那套,六爷虽是个混黑道的可恩怨分明,有钱一起赚、有难也能担,对陆以蘅是心里恨得牙痒痒可又佩服的很。 小花奴乖巧的点头:“可、可也用不着赏这么多吧。” “反正不是咱们陆家的银子。”都是那些个达官显贵们拿来讨好魏国公府的,这些银子放在家里看得她都起鸡皮疙瘩。 花奴噗嗤一笑,说的也是。 那头的小喽啰收了金瓜子眉开眼笑的,朝着陆以蘅的方向千恩万谢这才一溜烟的从侧门跑了出去。 陆以蘅思忖片刻目光就挪到了高枝上,踮起脚将上头原本悬挂的金丝鸟笼取下,小鸟儿的眼睛圆溜溜乌黑乌黑,好像能倒映出陆以蘅微微上挑的眉角。 “小王爷,您猜猜,这一局,谁赢了。” 她笑了起来,满目都是了然的意味。 如今的陆家幺儿已是三等侍卫,神武卫副校尉,可以金殿随侍,这一晃眼盛京城恢复了往日的平静,陆以蘅自然通报了兵部,一切到岗按部就班。 金殿可不比外头神武卫的巡逻,你得矜矜业业不眠不休,几天朝会下来,陆以蘅不敢怠慢,倒不是说她面对九五至尊和一众位高权重的朝臣心存畏惧,而是,每一个人的话每一件发生的事,她都小心翼翼铭记在心。 大多是关于半年来的全国考量汇总,哪里涝了,哪里旱了,哪里风调雨顺、民心所向,偶尔兵部有两三关于西南边陲的急件传来,周围的番邦有了什么新动静,哪里的大军又进退迂回了数多里,陆以蘅的耳朵竖的尖尖,生怕遗漏了半寸。 第一百章 元妃的盛请 既然陆家姑娘每日都在金殿行走,自然少不了会遇到几位“常客”,任安宰辅对她视若无睹,好似她不过还是那个神武卫中的无名小卒,不,任大人的样子瞧着就跟忘记了还有陆以蘅这号人物的存在,老神在在、对答如流,倒是秦徵,时不时的总撇着眼神在她身上。 东宫太子在数日前奉命前往了咸邺,只有晋王每日会在金殿准时向天子上禀九门巡防营和虎贲卫的调配,看得出来,九五之尊见到他时龙心甚悦,毕竟在盛京时疫这件大事上明狰一直负责疫情防御给百姓创造了不少的环境,天子对他赞赏有加无可厚非。 老实说,陆以蘅对晋王的防备和关注恰是最多,不光因为他曾意图置自己于死地,更因为玉璋山中的一切,就当她是个心胸狭隘睚眦必报的小人,她偏是对明狰有着百般的猜忌,尤其那些黑火药,可不是冲着魏国公府去的,而是天子秋猎—— 若是有人居心叵测妄图谋害天子制造百官混乱朝廷动荡,而恰逢此时东宫又不在盛京城而无法主持大局,那这大晏朝的枢纽重权岂非全落在晋王一党手中,呵。 陆以蘅得承认,自打入了金殿看着文武百官虚以委蛇的谄笑,竟觉得人人心怀鬼胎、不可捉摸。 所以魏国公府接到元妃娘娘盛情邀约的时候,陆以蘅很是意外,这是元妃第二次单独请她进宫一叙,上一回,是陆以蘅刚回到盛京城,默默无名。 雍容华贵的女人还是同样光彩照人,她年轻、美颜,一颦一笑都惹人心动,今儿个,元妃没将陆家姑娘请到缀霞宫,而是在阳光明媚的御清园里设宴,园子离寝宫不远,听闻是元妃初入宫时陛下为了讨她欢心特意命人花了两个月时间打造,草木芬芳、鸟雀莺语。 宫女们打着小扇为那独宠六宫的女驱赶盛夏入秋时仅剩的燥热。 树荫案几上香茗糕点一应俱全,就似是一场午后的女眷体己话小宴,就着阳光灿烂、花影翩跹,陆以蘅难得今日入宫并没有着那金丝绣纹的官服,倒是像个大家闺秀般好好收拾了一番,当然,这不是她的本意,而是出府门时硬生生的被花奴给拦下了。 “小姐,您就这样去应元妃娘娘的请?”小花奴当时瞠目结舌的,看看自家小姐荆钗布裙的模样,现在她们国公府怎么说也是出落在众人眼前一亮,当然要给自己的言行装扮增添几分派头。 陆以蘅还不明就里转了个圈自我审视一番,挺好的。 接下来就被花奴按在了闺房里,绣裙金钗小步摇,似是活生生的要把一个将门虎女收拾成名门千金雍容华贵。 陆以蘅面对这样的自己着实不自在的很,她连这会儿端坐着都忍不住指尖捏了捏绷紧细腰的裙扣,老实说她想不通那些美人小公主们每日花在这精心装扮上的时间就只为了出门的炫耀艳羡,每踏出一步,摇摇欲坠的珠花就敲打在鬓角脸庞——难道、难道她们就不觉得扭捏、不觉得难忍? 她轻轻咳了声来掩饰自己这身僵硬造成的局促。 倒是元妃娘娘眉开眼笑的,很少见到陆以蘅会如此盛装穿着,从来她在宫里见到的小丫头,一身劲装官服风华正茂,鱼鹤绣纹就如同跃出深海松林,丝毫不在意他人目光在校武场上和大男人们平分秋色,偶尔还能从小宫女们窃笑的口吻里听说,喏,那个魏国公府的丫头又做了什么出格事。 就连元妃都没有意料到,那个不起眼的小小的魏国公府幺儿,原本早该一命呜呼的人,如今在盛京城抛头露面名声大噪起来。 “陆小姐不用拘谨,”元妃俏生生的,倚在金玉椅上挥挥手,身边的婢女心领神会的上前轻轻扇了扇案上金丝香炉中的袅袅青烟,那是元妃最喜爱的香料,并不那么浓郁的气息,只稍一丁点儿就随风而逝,钻入你的发间衣袖,“前几日魏国公夫人来缀霞宫与本宫相谈甚欢。” “那是母亲的荣幸。”陆以蘅点头示意,元妃有的放矢。 美人儿笑意盎然,今儿个鸟语花香,好天气更让她的心情上一层楼,纤纤玉指轻触着白玉茶盏:“本宫听老夫人说如今你二八年华,正是该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老夫人一直为此踌躇困扰,”元妃的眼神没有看着陆以蘅,她似是在说一些突然想起又漫不经心的话,随口试探着,“本宫想着陆小姐这样的英姿风采定也该是配个将门虎子才算是门当户对。”她旁敲侧击,偏是不提铜雀金珠和秦家,一出口就已经否决了曾有的“婚约”。 陆以蘅听出言下之意,她不动声色。 元妃这倾倒六宫无颜色的美貌,笑起来如同出水芙蓉娇艳欲*滴,她伸手抚了抚发髻,一娇嗔都是风情万种:“建威将军家有个小孙儿,如今弱冠之年,学富五车知书达理,更是与老将军学的一身好本事,本宫瞧着就是好苗子,你与他有过一面之缘,不,还交过手,可记得?”元妃指尖一翘,婢女适时的给陆以蘅添上温茶,不容她退避。 陆以蘅还当真想了想,建威将军是朝中一品重臣如今也是耄耋老翁,他家的小孙儿何时与自己交过手,她眉宇微微一蹙,恍然想起——初回盛京时的校武试艺大会,的确是与不少高*官子弟交了手,不,还把人家少年人揍得是落花流水。 齐轩瑁,如果她记得没有错,的确是有一面之缘,那少年眉清目秀的,乍一眼看去好似个小书生,擅长使剑舞矛,动起手来些许冲动不计后果。 元妃见陆以蘅微微发呆,笑道:“瞧瞧,这就‘朝思暮想’起来了?”她是揶揄。 陆以蘅回神忙道:“婚姻之事,臣女从未想过,虽前有父母之命,后有媒妁之言,恐怕也是要枉费元妃娘娘这一番好意。”她可不想随随便便的就把自个儿的一生幸福给葬送了,这话头都没接触两句就要许嫁,哪有这等道理。 元妃闻言,眉角轻佻,那是她惯有的姿态,有些高傲、有些不屑,而你在她脸上找不到任何的不满:“盛京城里的姑娘过了及笄就许了人家的不在少数,就算是皇亲国戚,谁又不想找个好夫家,魏国公夫人这是心里头着急不愿和你这丫头明说,你可不能不体恤老人家的心情。”她索性将张怜给搬了出来,瞧瞧,哪个姑娘家都二八年华了还说不操心自己的婚姻大事,将来人老珠黄了,谁还稀罕你。 “建威将军家有三个孙儿,盛京城的姑娘谁不盼着。”元妃又加了一句,你陆以蘅得了便宜还卖乖,别人抢着想要的人你还弃如敝履,真当自己是什么绝世珍宝不成。 也不知是哪来的资格,还生了嫌弃。 “臣女初回盛京不识体统,怕是要耽误了齐小公子。”陆以蘅婉言,不卑不吭的。 元妃说得好心好意,想要为陆以蘅寻个门当户对的人家,可陆以蘅心底里明白的很,建威将军年老体迈,很快就不会立足朝堂,他的儿子如今是三品副尉,哦,还少说了一点,那男人与东宫素来不合,自然就是晋王一*党的人,若是陆以蘅当真嫁给了齐家的小公子,那将来岂非生活在晋王的眼皮子底下,这一步棋,也不知道是妄图诏安呢,还是立敌监视。 不管哪一点,都叫陆以蘅觉得可笑。 “不瞒陆小姐说,这门亲,可是建威将军特地领着小公子来示意本宫的。”元妃感慨一叹,也不知那小公子着了什么魔,主动求着自个儿的爷爷来向元妃打听陆以蘅的消息,顺便就提了一嘴,“原本是该过问魏国公夫人的,可是本宫想先问问你。” 陆以蘅一愣,这她当真没料到,齐轩瑁与她一面之缘,怎么就非她不娶了,她有些想笑,“噗嗤”没忍住,她这个病怏怏的身子没叫老天爷收回去,突然,变成了盛京城的香饽饽不成。 建威将军一家看上了自己究竟图的是什么—— 爱情?别开玩笑了。 权力?有点儿倒贴。 至于将来——将来,老头子都已经开始为自己的孙子谋划将来的基础了,晋王也好,东宫也罢,这横空出世斜插一脚的魏国公府小丫头屡建功勋叫人刮目相看,将来必能一鸣朝堂呢,谁不想得点儿好处。 而元妃呢,若是促成了这一段婚姻,将来的大将军,将来的魏国公府和整个朝堂的权衡岂非也都要看她一分的情面。 这世道每个人都在打着算盘,所有阴谋诡计就凑合到了一起,还天衣无缝。 “齐小公子真是错付了,我陆以蘅是个粗人,哪值得。”她报以一笑,眼神就瞧见不远处的花丛微微一颤,她老早就注意到了,每每言辞婉拒,那花儿就跟懂得人性似的抖上三分,这不,遮遮掩掩的人按耐不住了。 噗通,跳出了花丛。 第一百零一章 御清园闹事 定是潜伏了许久,忍无可忍。 那人影铺张的绣裙上落花沾满,气呼呼的双手叉腰,娇蛮任性淋漓精致:“元妃娘娘,您用不着好言相劝,本宫瞧着,她陆以蘅偏生就是金贵,建威将军的家门她可瞧不上眼!” 不是明玥小公主还能是谁,偷偷摸摸的躲在树后,可有半个时辰了。 陆以蘅忙起身行礼可心底里到底是明白了,今儿个哪里是元妃娘娘请她来相商婚姻大事,分明是这位小公主按捺不住了,求着元妃来将这档子心事给个了结,得,既然求不动秦徵请婚,难道还使唤不动一个陆以蘅的终生事了,总之把眼中钉除去,心里快活比什么都好。 小公主拍拍裙摆上的尘灰,推开忙不迭要上来替她整理衣冠的小婢女们,明光落在她眼睫,傲慢张狂。 “公主殿下说笑了。”陆以蘅瞧着元妃微有讶色却没有什么惊愕的神情,她也是知情者。 “本宫不和你说笑,”明玥踢开鞋履边的落花,大眼睛直瞪着陆以蘅,“上回在校武场,你我还没分个高下,那今儿个就在御清园里较量较量。”小公主从来任性习惯了,想到什么便要做什么,旁人那是拦都拦不住,既然动口不成,那就动手,“你若是输了,就别总拿铜雀金珠说事儿。” “明玥,休得胡闹。”元妃瞧着轻咳了声想要阻止小殿下,说好只是偷偷听一听让她来旁敲侧击片刻,怎么的自个儿忍不住就跳了出来,上回的校场比武那是明玥输了脸面输了气度,天子龙颜震怒,怎可怪罪在陆以蘅头上,元妃看起来深明大义的很。 小公主这话一出,陆以蘅只觉得可笑,她从来不提及铜雀金珠和秦家的婚事,这秦徵不愿意和明玥成就连理却偏要算在她陆以蘅的头上,好似是她在怂恿着那男人对小公主爱理不搭来横刀夺爱似的。 “公主既然有心,何故刁难臣女。”既然这么喜欢秦徵,为何不亲口告诉那个男人,非要跑来计较她这不相干的人,得不得人心可不是陆以蘅说了算的。 明玥后槽牙一咬反而被陆以蘅这云淡风轻的话惹得脸上一阵羞红,若是秦徵愿意听还用的着为难陆以蘅,可不就是因为她撇去了尊严脸面,哭着求着,秦大人都不肯低下头来娶她? 想她堂堂大晏朝的金枝玉叶、天之骄女,为了一个男人什么下三滥的法子都作了。 小公主顿恼羞成怒直觉陆以蘅是在故意羞辱自己。 “你别得意,本宫瞧着你与小皇叔走的近,盛京城里达官显贵不少你偏要独占鳌头,别以为有小皇叔给你撑腰你就可以目中无人,”明玥没少听那些闲言碎语,可不是,陆以蘅瞧着好似个疏情寡淡的姑娘,不喜欢摧眉折腰事权贵,可瞧瞧私底下传出来的风言风语,呵,“凤阳王爷迟早是要回封地的,他在盛京城呆不了多久。”明玥凉薄一笑,小皇叔惹不起,可你陆以蘅将来什么都不是。 “明玥!”元妃眉头一蹙,小公主口没遮拦,可不该把那个富贵荒唐骨给牵扯进来。 “元妃娘娘,您向来都疼爱本宫,就由着明玥一回吧。”小公主撒娇晃了晃元妃的长袖,不等她点头已经窜上了前去,就好似知晓那雍容华贵的女人不会拒绝一般,明玥的母亲在生她时难产而亡,元妃初进宫年轻又可人,很快就和小公主打成了一片,私底下如同姐妹如同母女,明玥自然是仗着深宫娇宠胆敢恣意妄为,她一双美目瞪着那不慌不忙的陆以蘅,发髻的步摇顺着微风发出好听细碎的声响,明耀的珠光剪影在她娇俏脸上一闪而过,“陆以蘅,废话少说,敢不敢!” 小公主跺脚,不依不饶,哪怕是你今儿个跪地示弱都不见得能消了她的火气,她昂首挺胸一招手,身边的婢女已经递上了长剑,显然有备而来。 明玥抓着剑柄朝陆以蘅一抛,对面的人挽袖接剑,唇角反而有一丝笑意。 “好,”陆以蘅欣然应战,小公主虽然性格不善、心思不良,可至少敢作敢当,气恼不会作笑谈也不愿虚以委蛇,陆以蘅将裙角掖入腰身,“倘若公主输了……” “本宫不会输!”明玥喝道,抢先扼断陆以蘅的话,那瞬,长剑如虹早已顺着日光明媚刺向目光所及。 陆以蘅踮脚后撤,仰身闪躲当面劈来的剑锋,顺手抓起发髻上的步摇一掷,金花碎了彩影,丁零当啷全砸落在地,原本挽起的长发如墨撒下,花裙绽开的艳丽和她眼角眉梢张扬恣意混淆,长袖被她紧紧一拧裹在臂上,顿,水到渠成、干净利落。 碍事的东西,早该卸去一身。 元妃一瞧头疼不已,小公主任性就罢了,这陆以蘅压根也不爱给人台阶下,这可好了,御清园成了个撒气胡闹的场子! 长剑相触的交织清响不绝,元妃目不转睛盯着那两抹身影在花丛树影间穿梭,一旁的宫娥太监都目瞪口呆,大约是从未料得深宫内苑里还会上演这般戏剧性的事儿,当着元妃娘娘的面,竟动刀动枪了起来。 明玥师从简校尉,行剑步伐自然有三分简奕的风采,而陆以蘅跟在简奕身边几个月,不说多的,也识得不少他的剑法招式,简校尉身法刚猛喜大开大合,霸道又凶猛至极,剑法犀绝独有攻城略地之感,可明玥这样的小丫头耍起来,风屏九叠的起手未稳就直奔面门而去,破绽百出。 对付小公主,你得要她知难却不可不给脸面,陆以蘅盘算着进退有度,剑身的铿锵划破长空,惊得园中银雀吱喳吵嚷。 这点到为止的较劲与力道,即便是明玥也心生了疑窦,陆以蘅分明是故意,她没有拼尽全力,这种态度在小公主看来就似是无言的嘲弄和挑衅,她惊怒交加,几乎鼓起平生之力,直劈向陆以蘅的右臂,剑到中途却突然急转,反手往上一砍,“喀”,她狠狠斩断了头顶花树的几节枝桠。 花瓣顿如细雨翩跹而下。 陆以蘅没料到小公主此番用意,她微微怔神就看到明玥在笑。 “陆以蘅,知道他们都怎么说,你该吃点儿教训。”小殿下皱着鼻尖龇牙咧嘴的,长剑再次狠狠朝着花树劈去,花粉的香气浓烈充斥在空气中,鸟雀惊飞,这混乱之中,有细微的破空声穿过树荫花色而来。 流箭。 陆以蘅下意识抬剑就挡,“咯”的,是木箭撞在剑身的声音,可是破空声没有停,不止三四支,几乎是四面八方徒然就攒射向这片园中花树下的狭小区域。 众人几乎还没有反应过来究竟是怎么回事,“嗡”的,歪斜的木箭一下擦着元妃身边的小宫娥脸庞而过,那婢女尖叫一声瘫软在地,顿时,场面乱成了一锅粥,不少的小太监见状抱头鼠窜。 “公主小心!”元妃见状并没有落荒,反怕明玥受了伤害,她下意识就要跑去拉小公主的臂弯。 惊变发生的太快,陆以蘅才委身闪躲过三两箭支,卷起的长袖掠过花丛,“叮”,箭支互相碰撞中改变的轨迹令周遭的草木无一幸免,遗落的木箭迅猛竟偏离着刺向那正要去护小公主的元妃背后。 她毫无防备,甚至无法反抗。 陆以蘅大惊失色,跃身踢翻了身边的案几,手中长剑横劈过金丝小香炉,“咚”的,在那支箭矢险些刺入元妃后背的瞬间,香炉撞到了箭支,“哐当”砸落,香灰倒了满地,不少撒在元妃的花裙上烫出了焦痕。 元妃脸色可不比死人好,抱住小公主的双肩腿脚瘫软,宫娥们见了慌忙冲上来团团围住保她安危,小公主原本苍白的脸色顿时惊怒起来。 “疯了你们!还不住手!”她厉声大喝道,原本只是想给陆以蘅一点儿的教训,受点儿伤害、吃点儿苦,结果闹的御清园里人仰马翻还险些伤到了元妃娘娘,一群不会看眼色的蠢奴才,脑袋是都不想要了吗! 她急得眼泪花都在眼眶里打转,怒吼之下,箭矢停了,远远的跪了一堆小侍从不敢抬起头来,掀翻的案几,滚落的香果,还有满地狼藉凌乱的花枝,足见方才千钧一发时是何等的混乱。 元妃受惊不轻,好一会儿都没回过神来,看的明玥都一番心疼:“快送元妃娘娘回缀霞宫,请太医、请太医去!” 这还比什么剑,论什么输赢。 众人急急忙忙的将元妃和小公主拥回了缀霞宫。 一来一去大半个时辰,胡太医摸着脑门子上的汗珠:“元妃娘娘只是受了惊吓,磕碰的伤口无碍。”他哪里敢多问别的,怎么娇贵的妃子在自个儿的园子里弄的如此狼狈,别,别问、别说,他瞧见还在殿外候着消息的陆以蘅时就知道,这件事和魏国公府脱不了干系,再看看明玥小公主恼得眼睛都发红,兴许还与秦大人有关—— 胡良泰可惹不起这些祖宗,他只尽自个儿的本分便是。 第一百零二章 真是出好戏 眼见着一众宫娥太医不敢搅扰的退出了内殿,小公主脸上的焦灼这才缓和两分,软塌上的元妃美则美矣可花容失色的样子叫明玥都心有余悸,她小心翼翼:“元妃娘娘,明玥不是故意的……”她的确有歉疚有担忧,甚至不知道怎么片刻就演变成了一场混乱闹剧,看到那些箭矢胡乱的刺向宫娥太监和元妃的时候,小公主有一瞬的呆滞脑中全然空白。 元妃瞧着她也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将明玥招来自己身边,抚了抚她稍有凌乱的发髻,轻声道:“本宫不会告诉皇上。”她似答非所问,可她们心底里明白,若是御清园里这么大的事叫天子洞悉了,随意添油加醋的谁知道会演变成什么,没有一个人有好果子吃,包括明玥公主。 明玥张了张口顿时破涕为笑,一把抱住元妃的细腰亲昵极了,她就知道元妃娘娘是这个宫里最疼爱自己的美人儿,又漂亮又温柔还蕙质兰心,但凡她闯出什么祸事,元妃总愿意替她遮掩收拾。 元妃拍了拍明玥的后背安抚:“为何要安排弓箭手?”小公主娇蛮任性、不计后果,但这是她也没有预料的,明玥按捺不住跳出来说要和陆以蘅一较高下的时候她已经有所察觉,没想到骄蛮丫头还安排了这么一出。 明玥的眼底有着歉疚更多的是倔强不甘:“我、我只是想教训教训陆以蘅。”这是她的真心话。 元妃叹了口气将一旁的锦帕携来擦去小公主脸上的灰尘:“谁教你的?”她问的轻飘飘。 要教训陆以蘅的法子多的是,为何在御清园,为何是弓箭手,为何要当着她元妃的面,为何——那些箭矢在混乱之中的目标,悄然改变了,不是陆以蘅,而是她大晏朝最隆恩盛宠的妃子,宫娥太监小公主都没有瞧出来,但是——陆家姑娘发现了,若不是她眼明手快,那支利箭就该活生生的刺进自己的后背,也许—— 一命呜呼了。 如果元妃娘娘今儿个受了重伤,不,今儿个死在深宫内苑,那么,是谁的过错。 小公主单纯,可背后的人不单纯。 元妃的问话,有的放矢的很。 明玥愣了愣,好似女人突然对这问题尤其的执着叫她也慌了心神,她咬着唇角鼓着脸犹豫了片刻:“是、是言邦那个小太监出的馊主意,本宫还以为他是个能人,没想到也是个草包!”小公主咬紧后槽牙,索性一股脑儿和盘托出,好似也找到了一个怪罪的理由。 “言邦?”元妃的神色动了动。 “可不,”小公主跳起来直跺脚,“元妃娘娘您不知道,那些个小太监鬼精灵的很,本宫也不过、不过是一时听了谗言,想给陆以蘅些好瞧叫她知难而退,没想到那个小太监安排的人这么不济事!”明玥懊恼极了,她一点儿也不是因为自己险些闯了大祸,一点儿也不觉得在内苑“刺伤”一个三等神武卫有什么不妥,她不甘心不乐意,仅仅是因为那些小侍卫没本事。 方才的惊慌失措过去了,她便心安理得起来。 明玥义愤填膺呢,千错万错都不是自个儿的,手就被元妃温软的掌心握住了,女人没有一点儿要计较的模样,反而是看着孩子气的小公主浅浅一笑包容放纵的很:“下回,别这么任性了,否则本宫也瞒不住,去,这会儿给你父皇请安去。” 她看到小公主不解的神色,哑然失笑:“你以为当真能滴水不漏,那么多宫娥太监瞧着呢,先去讨个好,陛下不会追究的。”天子会不清楚这深宫内苑发生了什么?你要主动“请罪”,讨好讨好你的父亲,他疼爱你自然既往不咎,可你要是装聋作哑的,那才是亵渎了皇威。 小公主眼珠子转转一知半解的点点头,元妃娘娘有时候就像个百宝囊,总有奇奇怪怪的妙计来替她排忧解难,明玥得了便宜忙福身退了下去。 元妃原本温柔的笑颜凝了两分,她摆弄着自个儿的指尖,朝着帘外的小太监使了个眼色,那太监心领神会消失在内殿。 “娘娘,您打算怎么处置?”一旁的小宫娥长得眉清目秀,可眼底里流过的狡黠光芒是与元妃如出一辙的明锐,她已经为自己的主子端上了安神茶,跟在元妃身边数年自然知晓,自家的狐媚主子可不是什么温婉良善的解语花。 元妃抚了抚发髻将妆台上司制房新送来的珠花比划比划,镜中的美人雍容华贵:“送去慎刑司,告诉李大人,别审了。” 别审了,那些动了杀机、动了心思的小侍从一个个都别想留着性命。 “那,言邦呢?”小宫娥眼珠转转,接下元妃手中的珠花替她簪在发髻。 “咱们的太子殿下算盘打的好,表面上正大光明礼贤下士的,人不在盛京城可对盛京了若指掌,那就请言小公公,来缀霞宫喝杯茶。”元妃笑吟吟的,镜中人的唇角没有一丝温软和暖意。 方才的御清园别看好似是小公主意气用事安排的闹剧,可元妃清楚着,箭矢是要借着混淆“误”伤她元妃罢了,若不是陆以蘅眼明手快,她非死即伤。 而言邦那个太监,不正是东宫掌案太监的小徒弟,平日里唯唯诺诺的从不颐指气使,连说话的声音都跟个蚊虫似的嗡嗡嗡,就如同明玥所说,小太监们心思鬼精灵的人,馊主意一大堆,所以才有了这场“误会”。 元妃凉凉哼笑了声,若跑去拿了人,非说一个小太监想要置元妃于死地,那可真是荒天下之大谬,谁人巴结这后宫娇宠都来不及,岂会有胆子暗下杀手,更何况还怂恿着借了明玥小公主的由头,不能也不敢追究—— 漂亮呀,就连九五之尊恐怕也得吃个闷亏。 所以,元妃没打算把事儿闹大,既然是个闹剧,那就将计就计,有些人胆子大、埋线深,那就一个个的挖出来,悄悄摘掉项上人头便是。 宫娥们会心一笑,内殿终于安宁了下来,唯有刚燃起的熏香烟烟袅袅。 外头的陆以蘅候了许久,直到胡良泰将方子、药量都嘱咐妥当,内殿的宫娥说着元妃娘娘受惊疲乏已经卧榻而眠,陆以蘅这才松了口气,拍了拍裙摆上沾染的落叶告退出了缀霞宫。 她不急着出宫,反而是转向了御清园,园里方才的狼藉早已有宫娥打扫的一干二净,你甚至想象不到片刻前在这里发生过什么惊心动魄的事,枝桠间的阳光缕缕斑驳显得更是安宁无碍。 裙摆微微浸没在清池石阶,她蹲下*身将双手探入冰冷水中,眉头微微紧蹙带着些许吃痛时的呲牙,双手晃了晃带起了半池涟漪,指尖轻轻揉捻着掌心,这才发现,她手心烫红,不,是因为紧攥着滚烫的东西而烧灼出的痕迹。 那是为了救下元妃时她情急之下掀翻了案几踢飞了香炉,金玉落地,香料倾倒,就连元妃的裙摆都被烫灼出了焦痕,而陆以蘅趁人不备上前抓了一把炉中的香料在手中。 火*热、滚烫,她闷声不吭,捏的紧紧的压根没有人察觉,半个时辰下来,从烫热到冷却,纤弱的皮肤早已和香料黏腻在一起,清洗时就如同硬生生将掌心的皮囊都撕扯下来。 疼,的确是疼的四肢百科都在发憷。 “呲”,陆以蘅嘴里不由自主有着轻呼,四下无人的时候,好像才愿意透露些许。 如今冷水浸泡过伤口,她都已经分辨不出究竟是烫伤还是撕裂更叫人浑身刺痛,但她并没有停手,将掌心的香料浮去尘灰,拣去杂质,剩下的便是二三如同枣核大小的硬物,那是混在炉中的香料。 她轻轻嗅了嗅,沉香淡雅,辨不出有什么特别。 “你在做什么?”身后徒然响起清冽的声音,惊得陆以蘅几乎跳了起来,水花溅湿了衣袖,她下意识将手捏紧藏在身后,扭过头才发现,竟然是秦徵。 秦徵眯了眯眼,撇去陆以蘅眼底转瞬即逝的心慌,倒是很少见到她会盛装来应邀宫内的小宴,这儿是御清园,自然是赴了元妃的约,陆以蘅微微福身行礼时竟有些许叫人不敢置信的端庄,这个词出现在她你身上已经不可思议,微风漾过脸侧,仅有的温宁被鬓角散落的长发掩去,明艳之下、俏丽无遮。 她没有迈步,涟漪晃动着裙角,好似是个从湖光山色里施施然出落的姑娘,叫秦徵有一瞬恍了眼。 “秦大人。”陆以蘅眉眼低垂,神色里是一贯的防备谨慎,可话还没有说完突得手臂就叫男人给扼住,她张口轻呼,秦徵已经抓住了陆以蘅想要藏在身后的手。 掌中的伤痕触目惊心,虽被冰冷湖水浸泡过却还是一片难退的红印,皮开肉绽。 陆以蘅惊出了半身冷汗,捏了捏藏在另一只手中的香料,几乎有那么一瞬,她以为秦徵发现了什么。 第一百零三章 他们的秘密 可是秦徵并没有其他动作,目光落在陆以蘅掌心半晌才道:“新伤。”他喃喃,这是刚刚折腾出来的烫伤,好似这小姑娘站在那儿风雨总是随行,没有半寸的安宁。 陆以蘅还没反应过来只觉手中有微凉的触碰,秦徵不知何时翻袖已从落出的小盒中剜了药膏抚在她掌中,初有的刺痛很快随之消失,一方锦帕已经轻轻将伤口扎起。 这帕子陆以蘅见过,就在他们赶着去盛京城门口处理疫情那时的一样,秦徵似乎很喜欢这样简单的花色,显得,干干净净。 秦大人这一番动作行云流水很是快,好似怕被拒绝一般连片刻的停顿也没有,拂拂衣袖,夏末的微风带着仅剩的躁动和秋意的微凉从耳畔吹过。 “在元妃的眼皮子下,也只有你敢做这档子事,”秦徵轻咳了声,索性侧身负手,眼底里还是不自觉的展露些许傲慢,与身俱来的,不免丛生了几分感慨嘲弄,“你把她当成深宫内苑的兔子吗。” 宫里的女人,从小主子到皇贵妃,但凡能走出来的都是血路,哪有什么一颦一笑百媚生,天下城郭为之倾的笑话,别看元妃雍容华贵、娇娇弱弱的,笑一笑那园里的花儿都得低头,可她哪是兔子,分明是个玉面小狐狸。 出“馊主意”的不是陆以蘅,安排弓箭手的不是陆以蘅,可是她利用这场闹剧也在达到一个不可示人的目的,陆以蘅听出来了,秦徵在警告他,别说事后元妃会不会注意到,那就是在秦大人面前也休要装得什么正大光明。 陆以蘅想了想却突得笑了起来,花枝乱颤的,秦徵的神色反僵持凝在了脸上。 “秦大人是在关心臣女吗?”有时候她觉得秦徵是个很奇怪的男人,明明立场不同又与自己非亲非故,偶尔表现出的情绪叫她都觉困惑不解的很。 秦徵顿了顿,他从陆以蘅的眼睛里看到了嘲弄就明白了:“阅华斋的事,与我无关。”那是晋王一手安排下的,秦徵在得知时还曾试图去救下陆以蘅,如今她心生疑窦怀疑自己与晋王串通一气故意陷害,无可厚非。 陆以蘅耸着肩摆摆手:“我没这么小心眼,同朝为官但求秦大人高抬贵手。”她意有所指。 秦徵是个聪明人,自然是听明白了,陆以蘅在内苑是明玥的眼中钉,小公主闹得人仰马翻不可开交,可秦徵却似个作壁上观的陌生人一般,陆以蘅不知心里是否带着几分不齿冷笑,明玥有爱人之心并没有过错,她生来娇生惯养任性妄为,做事不计后果,秦徵也成了那个变相纵容的人。 “明玥公主对秦大人一心一意人尽皆知,她的确是您门当户对的人选。”陆以蘅揉了揉掌心,若是换了她身处秦徵这般家族位置,也会毫不犹豫的选择金枝玉叶。 陆以蘅言尽于此挑了挑眉对着发愣的男人福身行礼便想抽身离去,擦肩而过时,手腕叫秦徵扼住了,又快又急:“是因为小王爷吗。”他低声问。 “什么?”陆以蘅没听明白。 “这么急着摆脱太皇太后许下的婚约,是因为凤小王爷吗。”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就好像心底里有些无法克制的冲动和恼意在陆以蘅面前无所遁形。 他知道凤明邪近来对魏国公府照顾有加就连九五之尊都有所侧目,晋王更是对他的言行举止了若指掌,好似突然那个男人举手投足都至关重要了起来,而陆以蘅成了被殃及的池鱼,反而众矢之的。 秦徵眯眼,她难道就不明白,凤明邪在盛京城的地位和所处的立场吗。 “你倒是会讨人欢心,若再仗着和他有所亲近——”恐怕,晋王就当真饶不得陆以蘅了,秦徵的话欲言又止。 小王爷那个男人,别瞧他凤眉修目,堪堪一笑好似眼底里都云生雾饶的化了花,一张嘴甜言蜜语能哄得女人趋之若鹜,他权衡过朝堂的利弊吗,他权衡过魏国公府的处境,权衡过自己的际遇吗—— 那就是个及时行乐的富贵荒唐骨,对着你笑,未必是真心,对着你好,也不过请君入瓮。 明狰——正等着抓时机。 小公主的话没有错,凤明邪迟早要回封地,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在盛京城里他绝对不是一个可以依靠和攀附的对象。 “多谢秦大人教诲,”陆以蘅已经张口打断了秦徵还来不及说不出的思绪,她缓缓退开一步,抽出手解开下方才秦徵包扎的锦帕,好似受不得这人半点儿恩惠,有些赌气有些强硬,反手将帕子掷入池中,很快花色就被池水浸没远远漂浮而去,“我陆以蘅从未想过攀附你秦家的门面,自然也不会倚仗凤小王爷的垂怜。” 陆家姑娘冷着脸,目中的明光直挺挺的刺向秦徵,将她看成以色事君需要靠着男人才得以往上爬的女人,呵,陆苡蘅心上厌弃冷笑。 “我能用自己双手双脚走着爬着出来的路,用不着你们来锦上添花。” 她自从踏进盛京城从未想过要靠着攀龙附凤,秦徵这番话莫不是激得陆以蘅心底里一股恶意油然而生——她并未视凤明邪为知交好友,也不曾对秦徵深恶痛绝,她更没有想过要借着这些男人的手和权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陆以蘅若是技不如人,流血流泪自然毫无怨言。 可秦徵的一番话,岂不是将她的所作所为,贬得,一文不值。 秦徵顿觉失言失态,急切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陆以蘅懒听辩解:“秦大人,不要以为时疫之事你封了盛京城门我和江大人就要对你感恩戴德,你是当朝大学士,行事作为就该为国为民不是为了一己之私,我陆以蘅向来恩怨分明,东书院你险将陆仲嗣陷入牢狱的账还记得清楚。”一码事归一码事,时疫风行时秦徵曾经帮过她,而晋王也因此得了嘉奖,互不相欠罢了。 秦徵袖中拳一握,面不脸色心不跳:“便当是我秦徵识人不清,错断了。”他轻描淡写,陆仲嗣以前是个赌鬼,就算惹人怀疑是他见财起意也有理可循。 “秦徵,别说那些自个儿都不信的话,您是什么人,一双慧眼明辨是非,却非要当个睁眼瞎空口无凭就要将案子定死,那只能说明,你在忠人之事,”她看着秦徵一副佯装错愕略显茫然无知的模样就觉得可笑,“秦大人,不明白,那我陆以蘅来告诉你。” 小姑娘往前踱了两步,她不喜欢装聋作哑装疯卖傻,一个个的揣着明白装糊涂,虚以委蛇、卑躬屈膝谁人不会,她也说过,有些人面前,你只能争强不能示弱。 “东书院的林贞大人死了,大理寺抓到了两个长水卫的侍从,表面上看起来是栽赃嫁祸陆仲嗣败露,这案子理当不了了之,众所周知林贞大人的父亲和大哥一年前死于地震隧道坍塌,我查过东书院和禁宫武卫的记录,林大人这半年来时常出宫,你知道他出宫去见了谁?”一个深宫内苑书院的皇子侍读为何要频繁出宫,那不合常理。 秦徵没有说话。 “六疤指的手下在盛京城是耳听八方眼观六路的,林大人花了大半年的时间找到了一年前隧道坍塌的当事人,他对自己父亲和兄弟的死因有疑,所以一直在调查,他不相信他们只是死于单纯的山林地震塌方事故,你猜猜结果是什么?” “偏隅是莫何、顺宁的入口,十万大山连绵不绝闹了不少的匪患,而知府衙门心怀畏惧并没有将局势上奏朝廷,这些本是心照不宣的,在大人们看来只要匪贼还没有闹到不可控危及朝廷的情况,那就可以遮着、掩着,可林贞大人的父亲林勇反水了,他决定带着儿子直言上疏并恳请了盛京城里的林贞帮忙,所以才遭,杀人灭口。” 陆以蘅的表情没有什么变化,冷冷淡淡,疏疏漠漠,杀人灭口这般事从她口中说出竟也平平无奇——这几个月下来,才发现盛京城里最平常的,不过这四个字。 杀人灭口。 呵。 “可是,这朝廷里显然有人注意到了,注意到林贞大人发现了自己父兄的秘密,发现了偏隅贼匪的秘密,若是林贞明察暗访后煽动三殿三阁的大学士们奏禀小殿下同上金銮面圣,可就不妙了。”陆以蘅唇角一笑,秦徵却微微的咽了一口气,“所以,林大人,也必须死。” 一家三口,满门都给“屠”了个干净,相隔千里,不是意外就是天灾,妙极了。 秦徵张口结舌,这小丫头面上一声不吭,背地里却将什么都查的一清二楚,做的滴水不漏,叫秦徵都不敢置信,好似他们还没有开始动手,陆以蘅已经怀揣上所有的阴谋诡计抽丝剥茧起来—— 偏隅匪贼,九五之尊讳莫如深,显然不因为仅仅是一个草寇,在他们中还隐藏着更深的,不得不让盛京城的达官显贵都动手灭口的,缘由。 第一百零四章 意图有揣测 秦徵心头一跳可脸上还能镇定自若,他袖中的拳微微握紧定神道:“即便——即便林大人如你所说是被杀人灭口又如何,你能知凶手是谁,缘由为何?”他没有追究的意味,这宫里没头没尾的事多了去了。 陆以蘅摇摇头,她不慌不忙:“幕后凶手是谁,我可不知道,但是他一定不愿意让人翻出林贞大人也同样知晓的事儿。” “是什么。”秦徵发觉自己不由自主的就跟着她点拨埋下的话问去。 陆以蘅歪了下脑袋,朝秦徵笑了笑,颇有些娇娇俏俏的模样:“林大人是死在冰窖的,冰窖存封常年不用,鲜少有人会去那里,冰窖的后头有一条小径是通向奉宁殿,那是先帝时期的冷宫,犯了错的宫娥们就被关在里头面壁思过,”这本就是众所周知的事,奉宁殿并没有什么特别和值得追查的地方,“东书院虽在西南偏角,可若是穿过冰窖从奉宁殿的银锡桥走南门绕过御花园,就能到达另一处莺声鸟语的宫殿。” 秦徵细微咽了下唾沫,他可以察觉自己的掌心全是热汗。 “如果臣女记的不错,元妃娘娘的祖籍就是——” “住口!”秦徵徒然怒喝,顿觉失态忙咬紧了后槽牙收声。 陆以蘅也恰到好处的挑眉不说话了,似乎就在等着秦大人忍不可忍按耐不住的这一声严喝。 当今后宫娇宠元妃娘娘的老家,便是顺宁府,那贼寇为患的两省之地——瞧瞧,多巧,偏隅纵寇为患却无法上达天听,两省知府欺上瞒下、阳奉阴违的不敢奏报,东宫行刺案又出现了来自于偏隅的匪贼,为钱财卖命的人从来不与你讲什么忠孝节悌,再加之陆以蘅亲眼所见玉璋山中阴谋诡计,凤明邪三言两语就能解开她的迷惑,饶是她再迟钝也猜的出来,盛京城里有股极大的势力根深蒂固的在纵容着暗度陈仓。 秦徵显然知道陆以蘅在意有所指什么,所以才不得不厉声喝止——她在诋毁宠冠六宫的元妃娘娘,她在暗指元妃与封疆大吏地方官员勾结,不——秦徵从那姑娘的眼底里看到的并不止这些。 “秦大人,看来你知道的可不比我少,”陆以蘅瞧秦徵的神色里盈盈的却带着疏冷的余光,“我与晋王殿下相处的时日不久,从他的衣物相携间能嗅到些许沉香混着的气息,”每个宫中都燃有熏香,这并不奇怪,沉香算是种极为常见普遍的香料,秦徵不明所以陆以蘅究竟以此来断定什么,“可沉香里总掺和了少许绵叶的味道,棉叶多用来除腥,绝不会参杂在香料里,除非——” 陆以蘅面向秦徵,摊开手心,伤痕上赫然躺着二三枚如同小枣核一般的褐色硬物,三角尖尖奇形怪状,那正是她方才想要遮遮掩掩的东西。 秦徵的目光在她的掌心和脸庞上兜转,脸色顿变:“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陆以蘅——魏国公府的这个幺女,实在胆大包天又太过聪慧,秦徵此时恍然大悟,原来她前段日子突然跑去了司制房并不是为自己的三姐挑选胭脂水粉,而是刻意去调查那些香味的来源,方才御清园的闹事中她故意踢翻了香炉抓了满手的香料残渣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猜测,一个连自己也不知道后果的猜测——陆以蘅,从来有着自己的一套小伎俩,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然后一步步将真相抽丝剥茧,她分明是在影射——晋王与元妃早已暗中勾结,甚至不惜谋害东宫,又纵偏隅贼寇为祸雇命杀手为自己所用。 简直可笑,不,简直可怕,荒唐! 这从上到下牵扯的官员和权势,有人为财,有人为利,有人为名,一步错就是杀身祸。 “这是鹿行子,雪麋在生产小鹿时会随着胎盘而结,趁未冷却时浸没在火岩中掺和棉叶去除腥味凝成小核,据说可以让人永葆青春、美艳不逊,大晏朝没有雪麋,这是域氏的贡品,将鹿行子与沉香混淆更不易察觉。”元妃的熏香中加入了域氏贡品,本倒也不是奇怪之事,可是晋王的身上为何会有,男人可不兴女人那套青春美艳的说法,耐人寻味。 “即便晋王沾染了鹿行子也没有可奇之处,出入缀霞宫的人那么多,就连陛下也时常落足,你不见得怀疑天子吧。”秦徵抿唇。 “您说的没错,臣女倒是好奇,元妃娘娘如今六宫独占鳌头,说到底只是个不得干政的女人,为何有人想要置她死地,”方才的箭矢朝着谁而去,用心险恶人尽皆知,“娘娘膝下也有子女,试问后宫的女人哪一个不期盼着自己的孩子是龙孙皇子有朝一日登顶御座,可元妃不一样。” 不一样。 她就好像笑着看一盘早已摆布好的棋局,她的每一步都没有为自己那两个年幼的孩子打算,宽容大度视为都为自己出,就似个母仪天下的完人一般。 这个世上,没有完人,那只能说明,她的算盘,在另一个人身上。 所有的点都没有联系,可是你若串在了一起,只稍加以点拨,就会发现一张未曾见过的天幕。 “陆以蘅不傻。”她冷哼。 她不是不傻,她是太过狡黠。 秦徵心头一扼:“你不傻,你怕是不要命了,哪一方容得半分的猜忌。”元妃是什么人,晋王是什么人,一旦他们发现陆以蘅的小心思岂非杀之后快,还是你陆家姑娘要跑到圣上面前去大义凛然慷慨陈词,说元妃与晋王的千万条不是,谁会信——不,是你根本拿不出直接的证据,她所有的一切都只是推测,推测,就是不能放在九五之尊面前言说的陈词。 这深宫内苑,大理寺没有管,任安没有管,都察院没有管,甚至连天子都还没有置喙,你却站在六宫之中上指朝堂、下训百官的要翻开污血看皮骨。 真相? 狗屁真相。 有人求着独善其身,有人愿意随波逐流,陆家这个刺猬偏喜欢逆流而行,晋王已经视她为眼中钉,拉拢不成势必除去,她又何必惹祸上身。 秦徵不知道自己心里的焦灼究竟是因为她的话,还是即将造成的后果,他承认的担忧和急切关乎的更是陆以蘅这条小命。 “我陆以蘅只是个三等侍卫,岂会冒犯晋王殿下,”她懒洋洋隔着风光明媚,秦徵却觉得背后寒意十足,“不出三五日,这朝里就该无风起浪了。”陆以蘅言辞凿凿、胸有成竹,秦大人,您可要好生的瞧着。 秦徵的额头缓缓渗出冷汗,在晴天日宴下一点也不觉得燥热,那小姑娘不动声色、闷不吭声的就能给你一个平地惊雷。 是他太小瞧了陆以蘅,不,许是所有人都看走了眼,你以为她好拿捏,威逼利诱与旁人无异,她扭头也能反手利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 秦徵不知道那所谓的无风起浪究竟是什么,直到五天后听得几位大人在朝会金殿外议论纷纷,程有则是很少与人闲聊蘑菇的,这会都悻悻然的拍了拍周寄铭的肩。 “是张坎和刘淯私下扣押了两省的塘报折子,怨不得任大人,谁知道这次朝会陛下龙颜震怒,这不是明摆着寻借口呢。”周寄铭愁眉苦脸的,显然方才的争执谁都没吃到好果子。 秦徵上前一打听才知晓,原来有人偷偷奏禀了天子说是六部扣押了莫何大吏的折子,天子当着所有朝臣的面花了两个时辰把整个六部给翻了个底朝天,瞧,的确有几道奏疏压箱底了,再看看日子,都过去了半年,上面无不是列数着匪患的恶行罄竹难书。 天子震怒,满朝上下唯唯诺诺的不敢出声,查——给朕查,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狗东西胆敢私自扣押,就在这金殿上,一级一级谁也别落下,朕等着! 这不,六部冲进了一群神武卫,人是没抓到,可多了三具畏罪自尽的尸体,心慌意乱的小官员们留下了遗书说着当时大意疏忽才遗漏未报,罪该万死,只好悬梁自尽来平息众怒。 呵,妙啊,也不知道是替谁消灾呢。 这下,任大人也是满头的汗,老宰辅执政这么多年从来没出现什么大纰漏,如今当着天子的面把老脸都给丢尽了,手底下尽出些欺上瞒下没用的废物,你——任宰辅,是知情者,还是被瞒者? 朝上战战兢兢的跪了一地,求情的,讨饶的,作壁上观的,自证清白的——那可真是五花八门,说句不好听的,许多年没瞧见朝会上如此热闹了。 秦徵心头咯噔,似错过了一场好戏,看着这几人脸色惶惶也知晓方才的情况有多骇人:“几位大人可知——”是谁上了秘折,这事总得有个头啊。 程有则咂着嘴嘘声道:“别说,别问。”老头子摇头晃脑踱步而去。 周寄铭看着那干瘪老头儿的背影,他手肘撞了撞秦徵,眼神终是轻轻瞥向了金殿大门,仔细瞧的话,他不是在瞧那金门而是在看门边站着的几个小太监,周寄铭不说话也叹了口气朝前而去,可是秦徵明白了。 百起司。 第一百零五章 可算有见地 百起司。 周寄铭是在说,这些个陈年的东西还会被翻出来,那除了是百起司告了密没有其他,那些在九五至尊手中掌着的小太监,一双眼看的是文武百官,探的是家族忠奸,对于朝臣们来说,百起司这如同暗卫一般的秘密组织就似是索命的冤魂,只要听风便是雨的在圣上耳边数落两句,你就百口莫辩。 伴君如伴虎,容得太监们张牙五爪,狐假虎威。 周寄铭讳莫如深,谁人提及百起司都不愿多谈多想,你永远不知道身边信赖的人是不是就是天子安插在府中的耳目,小心翼翼、如履薄冰。 秦徵思忖片刻抓了个从内殿出来的小奴才多问了两句,天子龙颜震怒后就退了朝,如今将任安、石海和江维航等人召去了御书房中,人少些,也清净些,朝堂上叽叽喳喳的闹个没完,头疼欲裂。 “石海将军也去了?” “正是。” 这事就有些怪了,任安和江维航那都是身关朝堂、盛京之人,石将军身经百战深谙兵伐武略,若不是调兵遣将之重事绝不会特地邀他御书房相商,看来,天子早已有了盘算—— 秦徵的目光远远落去,陆以蘅作为三等侍卫,自然,是随侍御书房中。 不瞒人说,任宰辅很少有局促不安的时刻,现在便是其中之一,刚从六部查出了有人故意将贼匪情况瞒报谎报,他身为六部之首不管知不知情都是要担责的。 这还没等陛下开口,任安已经跪了下去:“陛下,老臣绝无刻意隐瞒之意。”他后槽牙咬紧,六部中大小官员几十人,还没算上下头经手的小奴才,人人若都动点儿小心思,他的确照应不过来。 天子摆摆手,示意底下战战兢兢的宰辅大人稍安勿躁。 “任宰辅,朕这会儿不谈六部治下问题,只想请你聊说聊说这个偏隅之地。” 任安抹了抹额头的细小汗,这才缓了口气:“偏隅之地多为山区,山路崎岖陡峭纵横之下四通八达,贼患多年诟病不断,先皇帝曾定下政略以安抚为主,然乡野蛮夷未曾开化,养得民风彪悍难以劝训,后来因抢掠夺资,扰得周边数省百姓不得安宁还在山中大筑城寨,甚至霸占过乡镇府衙为己所用,宁化六年曲彦总督曾派遣五千精兵安抚收拢也小有所成,便见匪患收敛之势,经年下来,倒是鲜少收到扰民奏报,故而——故而,没有太过在意。” 任安大抵也是察觉了这其中的问题,声音渐渐细若蚊蝇起来。 九五之尊冷哼了声,贼寇们倒是过的养尊处优天高皇帝远,潇潇洒洒,他们这些高高在上以为掌握着天下大权的人都叫贼子给蒙在鼓里,若不是凤明邪当时发现贼患已经深入到盛京城的祭天大典上甚至意图谋逆行刺东宫,恐怕就连他这个九五至尊,都还闭着眼睛做青天白日大梦呢! 呸。 这世道,奏折上的白纸黑字若是能信,那还要封疆大吏干什么! 石海大将军瞧着圣上捉摸不透的神色,心里已经清明了,天下之主虽然没开口甚至表现的寥寥无意,然对于偏隅的意向已决,这不,正等着寻个机会兴师问罪。 石海抱拳低声道:“末将以为,贼寇为患敢以府衙门路来蒙蔽朝廷双眼,便该杀之后快!”你越是小瞧了他们,他们越是能翻江倒海,一旦动到了皇家根基,呵,那可真是小河沟里翻了大船,石大将军中气十足也不多废话。 四个字,赶尽杀绝。 任老宰辅眉头微蹙忙抬手:“石将军有所不知,偏隅贼寇的来源确有隐情,”不是他对这些贼子有什么怜悯之意,“当年太*祖皇帝为了打下江山所以收编了不少悍匪充做杂牌军,立足天下后便将这千万的草寇赏了一方水土休养生息,却不想成了一群虎狼,几朝几代跟更迭下来反而占山为王,朝廷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没有对其多加遏制,”更何况论身份那些个先祖还是有功于大晏朝的“忠臣”,“所以先皇帝一直奉行招抚大计,老臣提议先派遣朝廷专员前往莫何顺宁两地查处属实再从长计议,且有必要先将两省要员宣至京城问话再做定夺。” 如今贼寇的情况,坐镇盛京城的人上人们那是一无所知。 “任宰辅,此一时彼一时,兵部的奏报明明白白,贼寇冥顽不灵,你还要与他们讲什么先礼后兵不成?”石海一拍盔甲铿锵作响,老将军虎背熊腰就斜眼睨着老宰辅,太*祖爷时期的情谊早化成了一江春水,纵容了这么多年仁至义尽,如今瞒着朝廷,他们还打算封自己一个山外青山楼外楼的皇帝吗。 分明是藐视天威,亵渎皇恩! 御书房里两位老大臣各执一词,江维航呢,他不说话,他是盛京府尹,站在那儿就是个“旁听”,没有他说话的份,他识相的很。 九五之尊没空看殿下的人是不是又要争个面红耳赤,你有你理、我有我意,他将手里的折子翻阅来去,温茶清盏“喀”的,白玉盖轻轻合上。 “陆副校尉,你来说说。” 天子漫不经心的打断了所有人的话,反而指名道姓的唤了那站在金殿旁随侍的不起眼的小姑娘。 三等侍卫,陆以蘅。 她站得直挺挺的就像一棵小松树,午后的明光落在半身金色绣花上,衬出斜斜的影子与绯红的金门相映,玉面锦绣又英姿飒爽。 任安一愣,得,他险些忘记了这儿还有个魏国公府的幺儿,石海将军也没料到,这两人突的就闭口了,眼睛齐刷刷的看向了那也同样半身错愕的陆以蘅。 江维航却下意识的将眼角余光瞥去九五之尊,瞧瞧站在这里的人,哪一个不比陆家姑娘有说话权有威信力,可天子偏偏当着他们的面问了这么一句,九龙御座上的人依然悠哉悠哉,他方才在朝会上的气似消了大半儿,如今只想听一些不同的声音,省得脑瓜子嗡嗡响。 陆以蘅张了张口,还没反应过来那天下之主是在询问自己的意见,御书房内安静的连一根绣花针落在地上都一清二楚。 她转身朝着金殿上的人跪叩拜服,额头几乎抵到了尘埃,呼吸声此起彼伏。 “臣女以为,偏隅是两省入口,南抵昆华山脉,原本异族繁多民风凶悍不受教化又被眠江隔离了福中和维隆,十万大山就成了天然屏障,俨然构成个国中小国,臣女只知,国有政略亦有战略,安抚不成自然可以威逼、可以剿杀。” 陆以蘅的的话掷地有声几乎没有半寸的停顿,你以为她该唯唯诺诺,可她偏生出口成章。 “安抚乃是政略,剿杀则是战略,当年先帝行政略是因为连年征战用以养民生息,如今行战略乃是为太平盛世以笼民心,”她的话顺理成章水到渠成,似乎并没有过多的思虑,“反观我朝当前局势,北戎一族虎视眈眈又向西岐河逼近三十里,虽打着牛羊水草的由头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这偏隅贼寇是当前心腹之患,若不除,他日必会引起轩然大*波闹的民心尽失揭竿而起,若北戎趁机大举进犯,大晏朝岂非内忧外患又如何防御敌千里之外。” 陆以蘅深深吸了口气。 “臣女主张,剿杀贼寇,六部由任大人主理主审,近年来吏部下放官吏调来盛京一并严查。”任安有一点说的没错,两省的封疆大吏的确应该好好的叫回来“反省反省”。 “我朝圣皇手握乾坤,口衔日月,既有圣意,自有圣断。” 那小姑娘伏身在地,你想象不到方才那些铿锵慷慨之词是出自她的口中。 江维航大气没敢喘,陆以蘅的胆子不可谓小,在任宰辅和九五之尊的面前脸不红心不跳的“指使交代”,干净利落、无言可辩,这次他没看天子,而是偷偷的扭头看向任安,那老头子脸色僵凝了半分,更多的是惊愕,大概也没料到这不起眼的陆家姑娘敢侃侃而谈偏又有理有据。 她对朝局的分析甚至对大晏山川河流都了若指掌一般,你若说只是个女流之辈、妇孺之人,那才真是,小瞧了! 许是这片刻果决的态度叫所有人都恍了心神恍了眼。 哈—— 半晌,九五之尊突然放声大笑,将手里的折子轻轻搁下,这才正眼看向了地上趴着的陆以蘅:“难怪狰儿也要朕听取听取陆副校尉的意见。” 茅塞顿开、海阔天空。 这电光火石中,御书房内的众人心思怕是兜转不下千百回—— 怎么,晋王突然说起了陆以蘅的好话竟还提醒着九五之尊,喏,父皇您的跟前可有一位人小志不小的能人呢。 任安眼珠子转转没吭声,他狐疑的神色直直的盯着陆以蘅,小丫头自从入宫当值后中规中矩的也没与任何党派亲近,除了那个百无禁忌的小王爷时不时的喜欢招惹,可小王爷再两党相争中是个无伤大雅的局外人,今儿听圣上的话中有话,好似魏国公府与晋王一*党有着私交。 第一百零六章 正求之不得 私交。 可不是,秦家与魏国公府有着“婚约”,只是陆以蘅模棱两可就算是任安都瞧出来了,那小丫头无心秦家,怎么这会儿晋王突然摆了一道。 别说任宰辅疑惑,江维航也咽下了心底里的琢磨,晋王与陆以蘅的矛盾关系,他在时疫期间可看的一清二楚,如今突然在九五至尊面前高抬她一把,八成是心知东宫殿下有意招揽魏国公府,所以趁着明琛不在盛京先下手为强,将陆以蘅推开东宫党的拉拢,总之,陆家为谁所用都行,绝不能是东宫,晋王有的是办法“挑拨离间”。 捧杀一把,至少在任宰辅眼里,对陆以蘅的防备只会更重。 石海大将军可管不着这些绵里藏针话里有话,他只觉得陆以蘅的每个字眼都在他的心坎上,就该这么大刀阔斧,就该这么雷厉风行! 他突然从陆家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幺儿身上看到了些许陆贺年的风采,眼底里的赞赏是藏不住的。 “陆副校尉此话,深得朕意。”天子喜上眉梢,瞧瞧一个小丫头都比这些个大老爷们有魄力,是该严查——查查那些封疆大吏到底是怎么变得利欲熏心、胆小如鼠,将朝廷的知遇之恩抛到了九霄云外;是该剿杀——纵寇为祸、罄竹难书,将大晏朝的两省都变成了贼人们的天下,叫百姓如何不心寒心凉。 石海一听,有戏,他立马抱拳上前:“既然陛下有心剿匪,那么末将想推荐一位前军将领,苏一粥。”趁热打铁,石将军最是欢喜。 “苏一粥。”天子将这三个字反复咀嚼。 “正是,苏一粥如今是盛京九门治下行队小副将,虽年轻气盛可贵在心思灵巧善随机应变,初生牛犊不怕虎。”猛将遇悍匪,绝是一出好戏,“况且苏一粥年幼时曾流落顺宁府三年,对那儿府衙和山路地形有所了解。” 天子没有立马回应,眼神瞥到了任安身上,显然是想听听宰辅的意见,九门小副将其实是个小的不能再小的官儿,但凡你有点本事早该出人头地,所以九五之尊很奇怪,石大将军放着那么多人才不推荐偏偏选了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年轻。 “苏一粥可是前几年兵部从陕凉调来的后补小提督?”任安对经手的折子有过目不忘的本事,苏一粥这名儿他有印象的很,原因无他,从一个提督变成了小副将,官是越来越小。 “正是,那小子幼时流离失所过惯了以天为庐地为席的生活,从来懒给人好脸色,行事作风快准狠又难听从调派安排,所以碰了不少的钉子,”身为后补提督结果撒开膀子跟顶头上司干了起来,把人给揍得是鼻青脸肿的在牢里关了两个月,后来兵部就将人给提走了,得,说的好听是去盛京城当差,可不就是给安排了个看大门的活,“末将与他有过两面之缘,犟脾气收敛不了,此人有才有能,少了德却恰好用来对付贼寇。” 看得出来,石海将军很欣赏这人,陕凉一别也有数年,从个面黄肌瘦的邋遢小子到提名后补,最后沦落为城门看防,呵,手脚还未张开便已经经历了人生大起大落,怀才不遇者最是令人扼腕叹息,石海不愿意见着他被埋没。 任安思忖片刻:“此人在陕凉时虽不容于上官可在军中广受好评,来到盛京就似是束缚了手脚,即便是大鹏也展不开翅膀,如果陛下心意已决,他的确是个不二人选。”宰辅大人有一说一,既然要剿匪,朝廷自然就该有万全应对。 “陛下,”众口相商之时,难得一直不开口说话的江维航步上前来,“苏一粥若可担任前军统帅之责,那么,微臣也想举荐一人为副将,”他顿了顿挺直了腰杆,“陆副校尉。” 此话一出,堂下人皆面面相觑。 陆以蘅。 江维航面不改色,镇定自若道:“陆副校尉虽是女儿身,可肝胆相照在盛京城中可圈可点也不知比下了多少少年儿郎,何不由她与苏一粥同赴莫何。”况且方才陆以蘅言辞凿凿把任安给堵了个无话可说,江维航觉得就该给这小姑娘一个建功立业的机会。 石海虽有意外却不反对,反而笑吟吟的摸了摸下颌思虑道:“是个好提议。”他一早就看中魏国公府这颗好苗子,初回盛京将一众少年儿郎打趴下就已经深得石将军的心,后来为了东宫险些命丧黄泉,有情有义、忠肝义胆可不是谁都能做到的。 天子挑眉,没有错愕也没有拒绝:“陆副校尉,你意下如何?”他反问陆以蘅征求她的想法,好似想瞧瞧这丫头是不是一身的虎胆。 “臣女,求之不得。”陆以蘅不假思索,额头“咚”的磕碰在地上。 九五之尊指尖落案,大局既定。 要说初生牛犊不怕虎,这个小姑娘也是其中之一,看看大晏朝放出匣子的小野猫们,怎么去对付肆虐横行的恶狼。 夕阳渐落消失了余辉暖意,江维航踱出御书房的时候才如释重负的喘出口气。 “江大人。”身后清亮亮的声音叫住了他,男人顿步。 “多谢江大人。”是陆以蘅追了出来。 江维航歪了下脑袋,这家伙眯起眼老神在在的样子,总给人几分老谋深算的错觉。 “陆副校尉不用言谢,本官只是说出陛下的圣意罢了。” 陆以蘅是在谢过他方才提请自己为剿匪副将的事,可江维航更清楚九五之尊上一句话的用意,晋王既然让天子试图听取陆以蘅的意见必然也曾暗示过九五之尊该引用谁来出任这次剿匪的大计,江维航说句不中听的话,且不管明狰是何用意,他姓江的不过是做了个顺水人情。 天子也正等着这个举荐。 男人背着夕阳,脸上没什么特别的神色,看着你就好像看着陌生不相干的众人,江维航对宫中的疏淡和陆以蘅不相上下:“两省的镇南兵马中曾有不少晋安郡的旧部。”他没说下去。 陆以蘅明白,当年自己父亲所携的几十万大军中不少兵马已被安置在各省府道,有些还在当差,有些早已成了平民,一来,江维航在不着痕迹的给陆以蘅透露他的力所能及,虽然府尹大人不赞成背着任安和天子去找什么十年前的清白和证据,可一个人想要了解自己父亲的心是没错的;二来,江维航也在提醒陆以蘅小心晋王明狰,他的反常言行总有古怪之处,陆以蘅一个小姑娘踏足朝堂内斗党争不是什么好事,如今涉足不得脱身,江维航难免心生担忧。 当然,咱们江大人算得上是个“薄情寡性”的家伙,好官不差他一个,贪官也不多他一个,管不了上头还得安抚下头,他没那个闲情逸致去关心每个人的生死,至于现在为何偏偏对陆以蘅关怀备至起来,简单,除了惺惺相惜,便是,爱屋及乌。 陆以蘅忍不住感慨,她索性跳着脚上前不客气的拍了拍江维航的肩头:“江大人,魏国公府的画儿快堆着门口了。” “啊?”江维航对着突然转换的话题一愣,反应过来时竟腼腆尴尬的扭过头闷不吭声起来,掐着手指一算好像这段时间的确是几箱几箱的往国公府送画卷。 为什么? 陆婉瑜喜欢啊。 上至名家名流,下至乡野匹夫,只要陆婉瑜说出口的,江维航那全搁在心尖尖上。 陆以蘅一拍脑门,瞧,江大人多了点诗情画意又少了点甜言蜜语,陆婉瑜大家闺秀知书达理自然也不敢逾矩,两个人站在一起看着好像对璧人却从头到脚都被礼教礼法束缚的动弹不得,嗯,大概就是那种看星星看月亮,从诗词歌赋谈到人生理想的境界。 哪里像——哪里像那个百无禁忌的凤小王爷,花言巧语信手拈来,眉眼流转便端下了春风鉴月,只要倾身一笑都好似在不着痕迹的挑*逗和戏弄,哪家的姑娘落在那男人手里抵的住这般磨人缠绵的。 呸。 无耻狂徒! 陆以蘅心里啐了口可脸上就燥红起来,好似察觉了不由自主莫名其妙总想起那个跳脱的家伙。 她忙拧了把自己的耳朵:“不过三姐很喜欢,江大人有心了。”陆婉瑜装着“愁眉苦脸”的念叨,撑不住张怜和陆仲嗣的取笑调侃,得,江维航为了讨她欢心可快把盛京城的画铺子都掏空了。 江大人闻言偷偷一乐忙噤声清了清嗓子,不敢表现的太过明显,陆以蘅还挺好奇这么个三十而立的大男人竟会有这般清纯局促好似少年儿郎讨得了心上人青睐的羞涩模样。 两人随口聊说二三正出了正殿,江维航忙着去吏部审查,陆以蘅目送他背影转过拐角,她扭头没有朝着禁城宫门方向去,而是去往了,太医院。 顾卿洵。 说来已经许久没有见到那位总叫人如沐春风的悬壶济世者了,自从时疫爆发以来,顾卿洵整天忙里忙外的就连陆以蘅都碰不到他两回,顾家药炉成了封锁隔离的区域,直到最后一位病人安然痊愈这才收拾好重新营业,而顾卿洵呢,却被“扣押”在了太医院中。 第一百零七章 你是认真的 当初九五之尊都没法子将顾卿洵留在太医院任职,怎么这回这么听话,还不是因为被杏林先生给缠上了。 上至老太医,下至顾卿洵,得,没人敢拂了他的意。 陆以蘅听过宫里茶余饭后的闲聊,松季筠看得起顾卿洵将他摁在太医院里和一群老太医朝夕相处的手把手教习,胡良泰等人呢虽然心里不乐意,可松季筠往跟前一站,那是半个屁也不敢放,人家是神医,是老师,是盛京城的救星,是九五之尊礼待的人,哪里敢忤逆糟老头子半分。 顾卿洵整日想笑不敢笑,老太医们心不甘情不愿的,有事没事还得“请示请示”他这晚辈,顾先生表示,难做,这不,一抬眼就瞧见,陆家姑娘兴冲冲的来了太医院,就跟抓着了救命稻草一样。 稀客、稀客。 顾卿洵忙将手里正挑拣的草药丢下迎了上去,当然,稀客的不止一个陆以蘅,因为小姑娘跨进门才发现,原来这堂内还有一人。 岳池。 陆以蘅很是错愕会在这里碰见她,对了,凤明邪说过自从阅华斋被焚毁后,岳池无处可去就安排进了内殿,反正小王爷喜欢带什么人出入宫廷的无人敢管。 “岳池姑娘本是来找我抓药,索性就在御药局备上。”顾卿洵摆摆手,这太医院人不多,平日里也清清静静的,若不是不喜欢和宫里人多打交道,他也喜欢这儿的青竹绿松,尤其后院珍藏的医典叫人乐不思蜀。 陆以蘅的目光落在岳池正抓在手中的药包:“岳池姑娘抱恙在身?” “不,”那女人笑吟吟的摆手,怎么看都带着花枝乱颤的风情,要陆以蘅说来,比起美艳绝伦来,她可不下于那位深宫娇宠的元妃,只是元妃多了些端雅雍容,岳池多了风尘妩媚,各有各的女人味,“宫里什么都好吃好穿好的,哪儿能,只是亭大人最近偶感风寒,我就做个多事人。” 她掩着锦帕一挥,金粉香腻都蔓过了药材的清气,那是上回陆以蘅在司制房中嗅到的胭脂水粉,娇柔女人眉眼里辗转着魅态,没有宫里半分严肃的规矩,就好像俏生生站在阅华斋门口,她衬着千灯不眠笑对迎来送往的贵客。 一人便撑下了盛京城半夜的荣华富贵。 陆以蘅的心头不由一跳,老实说,若自己是个男人兴许也能叫这花信年华的岳池姑娘给迷了双眼蒙了心,都说深宫内院最是养人,可这风尘里结出的坎坷果,也意外惊艳着迷。 难怪,阅华斋没日没夜的,客满盈门,博了岳池姑娘一笑,那都是三生有幸。 “啪”,脑门上轻轻叫人给敲了一记,陆以蘅回过神才发现美人儿早就消失了踪影,自己跟前是无可奈何的顾卿洵:“怎么比男人还猴急。”瞧瞧这小姑娘看个女人都能那么入迷。 陆以蘅旋身就坐在了椅上,利落的袍摆一甩:“我瞧着那些对岳池姑娘视若无睹的男人,才是睁眼瞎,”当然,她只是说笑,伸手抹了把方才岳池取走药材时案几上留下的粉末,“白背银叶、刺三甲,添了不少八仙草,岳池可没有受伤,这宫里出过见血的事儿了?”陆以蘅眼一眯,盯着顾卿洵。 岳池口口声声说是东亭偶感风寒,可这些药材粉末不是这么说的,她认得嗅得,再多瞧一眼药碾子里的成色就能想象的到,白背银叶用于刀伤,八仙草治出血,岂会是风寒症。 顾卿洵的手顿了顿,他就知道陆以蘅面前很难糊弄过去,这小姑娘出人意料的时候多着,所以他压低了声:“凤小王爷旧疾复发,岳池是来取药的。” “旧疾?”陆以蘅愣了半晌,她没听说凤明邪有什么旧疾,宫里也没任何的风言风语,她想了想却没再多问下去,时疫时那家伙臂上烫到的灼烧都不愿叫宫里的太医们察觉,后来在玉璋山里黑火药迸裂山石也添了些许伤口,这才托了旧疾复发的借口来备药吧,况且岳池单单只找了顾卿洵,定是看中了此人不会随口胡言。 祭天刺客和玉璋山中黑火药的贼寇都是他们心照不宣的秘密。 “呵,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小丫头?”这不,顾卿洵还没回话,内堂传出了一声叹笑,苍老但中气十足,鹤发童颜的老头儿就探出了脑袋。 陆以蘅眨眨眼反应过来:“杏林先生。” “眼见力挺好,”老头儿摸着胡子,走起路来脚下就跟生风似的,一是夸陆以蘅能认得出他,二是赞她仅凭眼前所见能猜到岳池究竟为何所托,不是风寒,而是治伤,“难怪顾小子时常在老朽耳边说你的好话,盛京城时疫你可是他之外第一个发现的人,谨小慎微、处理得当,老头子早想见见你。” 奈何陆以蘅大病过后封为三等侍卫,平日里随着皇驾见不着,偶尔得空,就该轮到杏林先生和顾卿洵在太医院里忙活,盛京城的犄角旮旯都处理得当了,天子不肯放人,将杏林先生请到了太医院奉为座上宾。 “是顾先生谬赞了。”陆以蘅笑吟吟的,这老头子一点儿也不像凤明邪说的那么一本正经还怪脾气喜欢给老太医们脸色瞧,反而好说话的很,“这次多亏您妙手回春,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我这糟老头子能成什么事,靠的还不是底下这群忙里忙外的小辈,心思比我活络得多。”松季筠指了指顾卿洵,可不就是在变着法子称赞他。 顾卿洵没什么腼腆不好意思的神色,反而温和一笑,受之坦然,叫人顿觉这夕阳余晖都添色两分:“您是济世神医,我等高山仰止。” 陆以蘅听着这两人“商业互夸”,捂着嘴笑。 “别,别说济世神医,那乡野之中的闲云野鹤,随手抓一个都是云深不知处的高人,咱们这些,只能称得上是俗人。”松季筠抹着胡子从来不自夸,身在酒肉浮华中,谁不是名利钱财的座上宾,“得,老头子就先回草耳园,不打扰两位了。”松季筠朝着顾卿洵使了个眼色,顾卿洵忙跟了上去。 “晚辈送送老先生。” 这不临出了太医院门,那老头儿一把将顾卿洵的衣领抓了下来:“没想到魏国公的女儿都这么大了,顾小子,你是不是瞧上人家了。”别说他是个糟老头子什么都不懂,可一双眼睛明明白白,顾卿洵对人都行止于礼,对陆以蘅偏偏眼角眉梢里多了两分纵容欢欣。 “老先生说笑了。”顾卿洵被说中了心事却不局促。 松季筠拍拍他的肩:“老朽记得当年那小药罐子病危离京你可是跪在老顾面前求着他的。”魏国公府家的女儿身染重疾,自打陆以蘅离开,这小子拼了命的学起了医理医术,“可别浪费了大好时光。”他听过不少关于陆以蘅的“传闻”,那是个不解风情不开窍的小刺猬,对着谁都能噎话上,对了,和秦家还有着“婚约”,可人家姑娘当放屁一样压根没搭理。 老头子挺欣赏的,眉清目秀、骄矜不怠,有想法、有脾气,不爱随波逐流,像——像他这老头子年轻时候的模样,拗劲一上来,十头牛都拉不走,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嘛。 当然得让自个儿的小小徒弟抓紧机会,瞧他一副温润有致的模样就习惯站在人身后排忧解难却不知道如何吐露心声,看的杏林先生干着急。 顾卿洵还是笑,温温柔柔,眼底里好似有千言万语一瞬就化成了涓涓溪流,目送老先生念念叨叨的离去。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陆以蘅不着痕迹的探出头来。 顾卿洵呼吸一滞好似被发现了小秘密一样:“杏林先生说他很喜欢你,”他侧身一站,斜阳落下的身影就覆住了陆以蘅脸上的表情,“你突然来太医院,可是有事?” 陆以蘅点点头,伸手折下了一旁的小花枝,笑吟吟的。 然后顾卿洵就从那小姑娘口中听到了九天惊雷。 “你说什么?你要去偏隅剿匪?”顾卿洵以为是自己的耳朵出了错,“偏隅?剿匪?陛下面前请的旨意?”他瞠目结舌,甚至脑子里都打不过弯来,眼前这个小姑娘说要带着大军去千里之外与悍匪斗个你死我活。 “你——你认真的?”顾卿洵怔神后,只能呆呆问出这么一句。 陆以蘅歪了下脑袋,顾先生您看我像是开玩笑吗。 “你——你问过你大哥、你母亲了吗,这么擅作主张他们岂会同意?”顾卿洵的确是着急,甚至现在还不敢置信,陆以蘅轻飘飘的说着自己要随军剿匪就好像在说出城游玩一般轻松,那是侵剿、是杀人,偏隅——离盛京千里之遥,路途不说,便是这军事,少则两三月,多则半年不可休,陆以蘅怎么就这么大的心思?! 陆以蘅还耸耸肩,没点儿自觉的挠耳朵:“那是陛下的旨意,我能抗旨吗?”天子君无戏言,陆以蘅就是个虾兵蟹将。 第一百零八章 火树不夜天 陛下的旨意? “还不是你推波助澜的,”顾卿洵跟上一句,原本的错愕怪责化成了担忧,要说这小姑娘在御书房里什么话什么事没做,他是一万个不相信,陆以蘅喜欢出人意料,喜欢给人平地惊雷,魏国公府的人若是知晓,怕又该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是不是,太冒然了。” 顾卿洵心知若是定了局这件事不日便会在朝堂上宣告,天子金口玉言无人能改,除了接下圣旨做准备别无其他,而陆以蘅会如此轻易将自己的生死置之西行,脱口便要剿灭贼患,除非,她已有了盘算,天子的意图也正是她的意图。 陆以蘅老神在在支着下颌:“我想瞧瞧晋王殿下在打什么鬼主意。”他敢举荐陆家姑娘,那么她就敢顺手接招,在此之前,陆以蘅可不早就怀疑偏隅和深宫内院的元妃、晋王皆有不浅的联系,表面上风平浪静,可私底下每个人都盘算万千、息息相关。 谁想请君入瓮,谁想瓮中捉鳖。 顾卿洵一听便知事关晋王他忙示意陆以蘅噤声,宫里头隔墙有耳多了去,两人招呼了马车咯噔咯噔出了禁城。 自从时疫之后他很少见到陆以蘅,偶尔在深宫内苑擦肩而过也只得报以一笑,如今总算是有的时间来好好瞧瞧,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好像长高了些,明艳里更添三分自信,胸有成竹的。 “此番剿匪,胜了功成名就,败了罪孽深重,”顾卿洵的顾虑不少,小丫头不在盛京城里享福非要和一群大老爷们去拼杀,那是女孩子应该做的事吗,“莫说军中晋王能安排他的探子,如今的五军营和九门十之**便是他的势力,就算是莫何顺宁两省,情势也还未明。” 陆以蘅的势在必得于顾卿洵看来,总有些冒失。 “这次领兵的主将是谁?”顾卿洵嘀嘀咕咕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碎碎念的陆以蘅忍不住发笑。 “苏一粥。” 顾卿洵闻言,皱起的眉头松了下来,好似这个名不见经传的人叫他安了心:“苏一粥我也略有耳闻,这个人武艺不差喜欢争强好胜,在陕凉的时候就不服从上官调派,容我猜猜,可是石大将军举荐的?” 硬骨头的人难与人党群示好,明狰既然在九五至尊面前表露心思,那么石海绝不会让晋王一*党的人来牵头这次的剿匪,任宰辅也不会允许东宫党对这么大的事毫无把控,所以别看这两人在朝堂上一言不合还能互相拆台起来,可心思却能走到一起,那些老狐狸啊,一个眼神就能琢磨出对方的棋招。 这次大军,主将苏一粥,副将陆以蘅,中规中矩又虎狼同行。 可顾卿洵那么一想不由哀叹起来:“苏一粥脾气犟,你和他搭档,怕是……”这话都不用说了,那小子岂会看得起一个女娃娃的指点江山,到时候两个爆脾气掺在一起,上房揭瓦那都是小事,别说剿匪了,咱能不内乱就是万事大吉。 “尽往坏处想,”陆以蘅不用猜就知道那家伙想说什么,她轻哼道,“没准儿我与苏小队长一见如故,惺惺相惜呢。”瞧,少年儿郎巾帼骄,这本该是珠联璧合的剿匪大计啊。 这话说的自个儿都不信吧,顾卿洵忍俊不禁。 “九五之尊哪会轻易放你们两个去倒腾,到时候随行的副统不是小将军就是校尉郎,人人手中都有着便宜行事的权力。”用来专门节制这猛虎野猫,年纪轻轻自然还不可独当一面担任重任,名头上好听罢了。 马车“吁”声一停,陆以蘅才发现已经到了顾家药庐前。 她跃下马车,清清静静,外头的花草都重新栽种了一遍,大门正半掩着,院里有浓郁的香草气,被风一吹就悠悠扬扬的散去。 内堂的匾额从“独活”换成了“合*欢”,连长亭旁都栽了合*欢树,郁郁葱葱的。 顾家自从收治病患后里里外外打扫了个干净。 药炉的小童大约没料到自家主人会突然回来,毕竟这段时日顾卿洵时常留宿太医院,小少年着一身麻布袍忙跳下木凳迎上来,案上不过两三小菜,他手里抓着筷子不好意思的挠挠头:“顾先生,没成想您会回来,这晚膳都、都没准备。”尤其是身后还跟着个姑娘,小童认出来了,是魏国公府的陆小姐。 陆小姐是盛京城的救星,那小童眉眼笑的弯弯,他叫青稞,一种酒的名儿,从辛辣到清甜的白酒,少年整个人看起来可一点儿不像醉了神的模样,正经得有些憨厚,可眼珠子转转又显得狡黠灵巧。 “无妨,”陆以蘅快了顾卿洵一步,笑道,“天色也不早了,就在顾先生这儿用个便饭,顾先生不会推拒吧。”前脚刚到可不兴后脚就走,既然来了,就一起用个便饭。 顾卿洵摆摆手做了个稍候的示意,人就出了大堂,青稞见状立马从柜子里抱出了两副碗筷,手忙脚乱的。 “你先别忙活,”陆以蘅拉住那小子,“我听花奴说她在药庐养病期间多承蒙你的照顾,我要谢谢你。” 青稞一愣,被陆以蘅拉住的掌心滚烫滚烫的,他又惊又愕一下子就懵了个正着,少年的脸顿时烧红起来。 “不、不不、不用,陆小姐说句话就好,这、这照顾病人是行医者的天职,”他窘迫的舔着唇角,“顾先生说的。”他又加了一句,看的出来,他对自家这位师父的话是当成金科玉律。 “花、花奴她还好吗?”少年人的声音越来越小,悄悄的看了眼陆以蘅,青稞记得那小姑娘浑身滚烫发着高烧,整日整夜呕吐不停,他差一点就以为要一命呜呼,时疫期间看多了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看多了亲朋至友的阴阳两隔,抬出去的尸体,他一双手都数不过来。 “活蹦乱跳的。”陆以蘅朝着青稞挤眉弄眼,惹的少年不好意思极了,“每每自己爽利了就开始夸起你来。”她哎呀哎呀的感慨。 吓? 青稞浑身一怔抬起头来:“她、她夸我呀?”少年懵懵懂懂的就是藏不住眼角的羞涩和喜悦。 陆以蘅点头:“可不是,说顾家药庐的青稞为了自己衣不解带、废寝忘食,实在是医者楷模,将来一定能成为悬壶济世的名医,光耀门楣。” 青稞的脸就烧得和猴子屁*股一样,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哪、哪有花奴说的那么好……”心底里美滋滋的。 “得,你可别听他们两小东西在那瞎胡诌。”顾卿洵不知何时跨进了门,许是听到了陆以蘅和青稞的对话,手里正端着两盘清炒往案几上一搁。 这下陆以蘅傻眼了:“你做的?”这么片刻的功夫,男人去后厨备了菜肴? 顾卿洵不以为意耸了耸肩:“药庐人不多,通常都是自给自足。”十八般武艺那是样样精通。 “先生做饭可好吃了。”青稞笑吟吟的忙添了句,平日里都是他们这位师父在这儿负责几个药童们的吃食,一旦顾卿洵不在药庐中,他们就是怎么简单怎么来,随便下个面食不饿着就行。 陆以蘅这会儿有点怀疑人生而不由自主看了看自己一双手,得,怎么人人都上得厅堂下得厨房,就自己连个小糕点都做不成,陆婉瑜时常取笑她,最后还在厨房备了一盘的云片糕,省得陆以蘅嘴馋吃不着。 “多话。”顾卿洵嗔怪的瞅了青稞一眼可没什么责备的意味,他回首招呼着陆以蘅别顾着发呆,菜凉了可不好,“青稞这小子平时说话利索可到了花奴跟前,跟个哑巴似的。” 青稞待人一本正经偶尔显得木讷呆傻两分,可是眼明手快,很多药理医理看一遍都能倒背如流,顾卿洵喜欢极了,可自从遇到那个一张嘴叽叽喳喳不停的小花奴,青稞就成了吃哑巴亏的人。 花奴病一好整日里斗嘴怼人那是不亦乐乎,青稞呢,原本还会较着真和小姑娘顶高下,可渐渐的,就不出声了,活像个挨训的调皮学生听老夫子讲课一般,被花奴怼了,他还乐的高兴。 陆以蘅挑眉,她想象的到花奴得理不饶人的模样。 “先生……”青稞耳朵有点红,在一旁咕哝。 顾卿洵清了清嗓子:“这不,备了不少药材送去了魏国公府上,说是花奴大病初愈身体孱弱,补血补气都不能落下。”臭小子学会借花献佛了。 “先生!”青稞咬着后槽牙,现在耳朵尖都红了,他看看顾卿洵又看看笑的前俯后仰的陆以蘅,索性冲出了堂去。 “这小子,拆台不让说,好话不让说,真是难伺候。”顾卿洵感慨,说他被花奴戏弄了,他不乐意,说他心里关心花奴,他又不乐意,小祖宗。 陆以蘅好像现在才发现眼前这个看起来谦谦君子温润如玉的男人也有如此恶劣的一面,口中吐出的调侃轻声细语却叫人如坐针毡。 第一百零九章 秋夜待祈福 “欺世盗名。”陆以蘅歪歪嘴角恨不能将顾卿洵现在的“嘴脸”都曝光在大众面前,喂,瞧瞧你们眼底里的翩翩浊师世佳公子,实际上端着什么恶趣味。 话那么说着,眼底里还绽着笑意,心头宽予释怀还有点儿欣喜,她视花奴如同妹妹,一路从南屏带至盛京,在未知前路的腥风血雨和暗潮汹涌中,花奴为她哭、为她笑始终不离不弃,如今多了一个对小丫头关怀备至的人,她替花奴觉得高兴。 “你可要提醒你家那小子,若是惹着小花奴了,第一个不放过他的,可是我陆以蘅。”她挥了挥拳头,故作凶悍道,对,陆家姑娘脾气不好,就是喜欢护短,尤其是自家女眷。 顾卿洵捏着筷子哭笑不得:“第一个饶不过他的,是我。”花奴那小丫头怪灵巧可人的,青稞是个傻小子,别说辜负了花奴的情义,那就是稍稍把小丫头惹伤心了,顾卿洵也饶不得他。 噗,陆以蘅失笑,青稞以后的日子似乎可以预见的难过。 “别吓唬他,偏隅数月,魏国公府还需要仰仗顾家药庐的照料。”这是实话,张怜的病况若不是有顾卿洵,这半年多来不会好的如此快,对顾家,陆以蘅从来抱着感恩之情。 “力所能及,义不容辞。”似乎还是那样的老话,在照顾亲朋好友上,顾卿洵不推诿。 夜幕四合,陆以蘅帮着将碗筷都收拾妥当,顾卿洵吩咐着青稞备马,灯火渐明,将院里的草药收拢拾掇,陆以蘅瞧着顾卿洵正邀她上马车。 “去哪儿?”她怎么觉着这家伙也开始神神秘秘起来。 “你从来不会去的地方。”顾卿洵敲了敲马车,车夫会意的掉转了马头。 时疫过后的盛京城恢复了往日的热闹,火树银花不夜天,只有身处热闹繁华的街市看万家灯火的欢腾才能感同身受。 陆以蘅掀开车帘,瞳底里映照出的是千灯辉映,只是再也见不着那高耸的玉砌云楼。 “可惜了阅华斋。”她忍不住感慨。 顾卿洵还觉得奇怪:“你会惋惜一座银楼赌坊?”陆以蘅不最是痛恨败家子在里头一掷千金的模样。 “岳池是个好姑娘。”陆以蘅叹了口气,阅华斋只是一座阁楼,并没有什么值得人喜欢怀念的,可里头的人事不一样,偶尔路过这街坊的拐角,她还能记得岳池倚楼笑看的风情万种,而东亭那个木头就站在花树旁不冷不热的看,他在看谁,自然是在看那个不敢搭讪又不敢表露心迹的姑娘。 陆以蘅没有说,她会想起第一次闯进这赌坊时,黑猫在自己的手背上狠狠的抓过伤痕,铜雀金珠就落在了一个混账王八蛋的手里,那男人的眉目里有着轻曼慵懒,有着锦绣山河,昭彰明灿、灼灼艳情。 她不是喜欢阅华斋,而是,想起了旧人旧事和,旧情。 居然变得伤春悲秋起来,陆以蘅忙甩甩头撇去。 “她是小王爷的身边人。”顾卿洵低垂眼眸轻道。 “你也瞧出来了?”陆以蘅倒不奇怪,岳池可不是什么随随便便的花娘,那是凤阳城一早送来盛京城的“探子”。 顾卿洵不着痕迹的点头:“岳池十年前就已经名声鹊起,你不觉得奇怪吗,一个花信年华的姑娘却掌着阅华斋这么大的赌坊,若说背后没有钱财势力那是万般不信,直到晋王,放了一把火。”顾卿洵是个明白人,而凤明邪更不喜欢遮遮掩掩,他将岳池接进了宫里,那不是在明摆着告诉晋王,他招惹了什么,“小王爷丢着内苑行宫不住偏喜欢在酒池肉林里潇洒快活,你以为他真是那等放浪狂徒不成。” “看来只有我一人眼拙。”陆以蘅努努嘴,一度将凤小王爷看成是不学无术的放浪子弟。 她松了身倚在一旁,在顾卿洵面前好似不用紧张不用伪装也不需要考虑话头是否应当说。 耳边皆是周围的调笑声,东边戏曲突响,杂耍的班子也吆喝起来了,沿街的小贩没被比下去,衣帽扇帐,盆景花卉,糕点蜜饯,时令果品,真是应有尽有。 夜市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大概就是这么说的。 街市重归熙熙攘攘,明灯映照长河绿柳,少女们和着心意临水照花,少年在树后翘首张望好似这入秋时节却更添了几分春意盎然,金桂带着满街芬香洒落在盛京城。 城中庙宇的香火似都旺盛了起来,有人求佛,有人拜神,有人为逝去的亲人悼念,有人期盼着新的气象与心愿。 从车水马龙的流市到清净的竺法寺。 竺法寺不能说萧条,因为地处偏僻,所以也难得的落了个安净。 陆以蘅眨着眼算是明白过来什么是“她从来不会去的地方”,可不就是这求神拜佛之地。 顾卿洵老老实实的合掌默念,好一副虔诚的信徒模样,她只觉得好奇,平日里看顾先生不像什么善男信女,俗话说的好,遇事求己不求人,更何况他这执掌“生死大权”的医者,岂会看着病人去求菩萨保佑。 身边笑吟吟的经过几个抽签姑娘,咬着唇角红着脸,除了为家人的安康,还有对自己的福照,祈的姻缘又究竟是好是坏? 顾卿洵没说话,他眉宇舒展步到庙门,摇晃的签筒中“喀”的掉落那注定的竹签,俯身捡签还没等看清字迹,竹签就被人抽走,那风动带着一些夏夜蔓草的香意,他看到陆以蘅晃着青竹签。 “顾先生原来还信这些道黄之说。”她有那么点恶意的玩闹。 “聊胜于无。”顾卿洵向来好说话,任由你怎么闹腾他都温温柔柔的,“经过这次突发时疫太医院让吏目列了单子提交六部督造库房储药以备不时之需,自然也需要向全国征购采购药材,杏林老先生请我与他一并负责,半个月后,就该启程去槐阳了。” 哎? 陆以蘅一愣,她没想到顾卿洵今天言笑晏晏的,原来心底里还藏了这么件事,此去采办药材征用怕也不止一两个月。 她正要张口,顾卿洵伸手拂去陆以蘅发髻上的落花,是两三点星桂,香气盎然:“你我怕是相隔万里难以照应,偏隅之行凶险异常,是我力所不能及,只好当一回信徒做一回善事。”他说着自个儿也笑了起来,临时抱佛脚嘛。 陆以蘅要西行剿匪,而他很快要随杏林先生南下采药,只能求菩萨慈航普度行个方便。 “唯愿你,平安归来、功成名就。” 顾卿洵不是什么文人才子会长篇大论惊才绝艳,可是话中的温柔相待真心实意实在难得,男人屈膝跪在蒲团上的神情认真到虔诚,叫陆以蘅心头微微有些泛酸,这初秋的凉薄反而化成了躁动,烫到了血脉骨子里的动容,自己何德何能竟有如此深厚至交。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小壶酒,陆以蘅诧异他何时藏了这么个小宝贝,顾卿洵打开封口便要迎风倾倒却被陆以蘅一把扼住,那小姑娘动作很快已经从他手中抢下了酒壶封上。 “这么好的酒可别浪费了,”她轻轻嗅了嗅,即椒酒,椒性芬香又堪为药,是顾卿洵这般人会偷偷藏起来的,陆以蘅心下一笑蹲身轻轻刨开庙门墙垣边的松土将酒壶埋了下去,“待偏隅事了,南下回京,我定与顾先生秉烛夜谈一醉方休。” 这般才算是承诺和誓言,你我虽相隔千里,可心有牵挂,待回京之日亲朋相聚才是良辰美景、大好时光。 顾卿洵哈哈大笑:“好。” 原本式微的离情顿成了期待相逢的畅意,寡枝白梅边的院墙因为年久失修而坍塌了一半,露出了墙里种着的一棵因福树,而刚才那些求签的小姑娘们正在将手中的黄纸嵌入树下的小木牌。 陆以蘅知道这种福荫的事还是因着前两年花奴告诉她的——点上一支香烛,将卦解嵌入木铭封闭,再将这木铭上系着的小红绳改系到因福树上,那么古树就会庇护你所愿心想事成。 真是……无稽之谈。 可你瞧着她们脸上溢满的欢欣又忍不住想要让这千百心愿念念所成,陆以蘅发愣。 “怎么,想做个小姑娘了?”顾卿洵揶揄,陆以蘅可没半点儿小家碧玉的模样,从来在校武场里跟大老爷们滚成一团,泰山崩于前而临危不乱,朝堂之上不让须眉,深宫内苑还怼着小公主直上硬脾气,有时候顾卿洵都为她捏一把汗。 这刺猬走起了钢丝还有条不紊的,尤其是,博得了几分青眼。 比如那位眼高于顶的秦徵大人,比如那位百无禁忌的凤小王爷,他的沉思被陆以蘅轻轻拉扯着臂弯打断,定睛一瞧冷俊不禁。 她正学着那几个小姑娘点烛火,只是接下木铭才发现,这因福树底下的树枝上密密麻麻都是红绳,若想寻个好位置系,自己还没那本事,陆以蘅皱皱眉,红绳就被顾卿洵抢去了,男人伸手轻而易举的够到了自己无法企及的高度。 第一百一十章 花招多的很 陆以蘅每每恼恨的可不止自己这点儿小身板,她拍拍掌心裙摆的尘灰:“方才你在想什么?”她注意到顾卿洵的愣神。 “在想凤小王爷会怎么看这次朝中定下的剿匪之计。”他也不隐瞒,凤明邪虽然名义上不参政可言辞举措能轻易改变九五之尊的用意。 “他可不管朝堂事。”陆以蘅挺奇怪怎么顾卿洵会突然将话题转到那家伙身上,小王爷不在明面上议事,没触碰到皇室的底线,他从来选择袖手旁观,“你别想借着他的口——”陆以蘅戳戳顾卿洵的臂弯,已经猜到这家伙想打什么鬼主意,她“警告”性的斜眼睨去。 顾卿洵闷闷一笑,低下头就能看到那小姑娘发髻上的簪花,俏生生的就好像突然开在了心间,明月带着花灯的光彩将景影模糊:“是我失言。” 庙宇外淡出了僻静便是哄闹街市,马车悠哉拴停一旁,闲话家常都是许久没有的惬意,摩肩接踵之间肩膀突得被人急冲冲的撞开了,陆以蘅回身才发现是个微微佝偻脊背的男人,他顿住了脚步,手掌已经扼下了顾卿洵的手腕。 “顾大夫,您是顾大夫吗?”看得出来男人很焦急,满头的汗似是赶了不少的路程。 顾卿洵忙搀住他点头示意。 男人眼底里顿时泛出了明光欣喜,恨不得立马抓着人就往外拖:“顾大夫我老母亲家中突发重疾下不了床,求求您赶紧随我去瞧一瞧。”眼见着膝盖一弯就要跪了下来,若是顾卿洵这会不随他同去,大庭广之下便是跪死了也情愿。 顾卿洵哪受的了病人家属如此殷切恳求,他下意识的扭头去看陆以蘅。 “你快随他去吧。”游街祈福何时都成,可人命大如天,若是人家八十老母真的患了重疾岂能坐视不理。 顾卿洵点点头,忙不迭的就跟着那男人上了马车消失在人潮汹涌的街头,周围依旧人声鼎沸,只是突然间显得冷落不少,秋夜的萧瑟不见却微微浸透了两分不该有的花香。 陆以蘅眉头一蹙,后槽牙就磨了起来:“小王爷,您使唤人的花招可真是多。”她恨恨出声转身,脚底下已然多了一只黑猫儿瞪着橙黄的眼翘着尾巴,而跟前呢,这不,正站着那个一脸无辜还笑吟吟的男人。 五彩雀羽在千灯辉映下美妙绝伦,好似这不夜的繁华都是为他一人衬托的光彩,眉眼微软氤氲着湖色山城的潋滟,旖旎就能悄然丛生。 陆以蘅的确是气不打一处来。 难怪她方才觉得那急躁的男人有点儿眼熟,现在回过了神,可不就是六疤指手底下的一个小地痞嘛,得,上一回在司制房特地把明玥公主骗去堵了秦徵一个正着,今儿个呢,找了个小地痞把救人心切的顾卿洵给撵走了——若当真有急症,难道不该先去顾家药庐寻治,再不济也该是青稞来唤人,哪有这么不着边际的跑来闹市街坊碰运气的。 假的很。 陆以蘅想气可对着那满脸笑意的凤明邪反而气不出来,好像这家伙在致力于如何把她身边的男人一个个的支走上,有着一大堆的奇思妙想。 “本王,恰好路过罢了。”凤明邪一招手,六幺“哧溜”一下就窜进了他怀中,懒洋洋的还打了个哈欠舔舔男人修长的指尖,惬意极了,他眉目里可没有一点儿抱歉的意味,反而挑剔细腻、活色生香的。 信了你的鬼。 陆以蘅歪着嘴:“看来您是知道御书房的事了。” 凤明邪颔首。 “怎么看?”陆以蘅抬眼刚落在男人眼睫又不得已避开目光,总觉得那双眼睛里有着什么古怪的情绪会染指你的思想,将人心轻而易举拿捏。 “好。”他的指尖顺在六幺的长毛上,猫儿发出“咕噜咕噜”舒适的声音。 “好?”陆以蘅愣了愣,这人人都念叨着她一个小姑娘不应该参与什么军政大事,朝廷里的将军校尉一大堆轮得到陆以蘅来剿什么匪,若是有个差池,小命呜呼岂不叫人惋惜。 凤明邪挑眉,他突得俯下*身,桃花好像将陆以蘅萦了个满怀,她只看到男人乌黑的瞳底好像有着珍珠一般的反色。 “阿蘅不是说,本王当匹万世无双吗,”凤小王爷唇角一勾,昭彰明灿的就好像一只志在必得的狐狸,勾人又热忱,“凤明邪正等着陆以蘅,成为那个,万世无双。” 他的笑温温软软又张扬放肆,眼角眉梢都漾着慵懒轻曼的姿态连偷偷落在耳畔的呼吸都叫人心头窒息。 像是脑中霎那的空白,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口,呼之欲出,却找不到合适的说辞,这种不曾有过的怪异感觉让陆以蘅茫然失措—— 繁色的金银织花顺着袖边袍绻绻而上如同夏日里会疯长的藤蔓一样占据心头唯独的净地,天人一样的王孙贵胄在流光溢彩下是让人难以置信的优雅多情。 湖对岸的烟花偏在此刻升腾而起。 陆以蘅抬起头。 就跌进墨黑珍珠色倒映下的漫天斑斓。 凤明邪的眼睛,漂亮耀眼的如同星坠。 陆以蘅只觉得自己的嗓子干涸没有任何音色,半晌才僵着身子发着愣“嘎噔”跳开一小步,几乎是带着仓皇而逃的意图。 “呸。” 小姑娘啐了口,无耻狂徒。 凤明邪反而乐开花,他就是喜欢看阿蘅那种轻蔑不屑的眼神,你越是逗得她退无可退,她越是窘迫羞涩最后逼到了绝境里,就硬生生的哼唧着不与你为伍。 那涨红了脸后的伶牙俐齿半个字眼也吐不出来的模样,有趣极了。 “岳池说您旧疾复发?”虽然是个问句,不,陆以蘅那口吻就仿佛在说,怎么不再严重一些,病他个三五天下不了床榻最是清净,这性子,瞧着是好的很,恨不能上房揭瓦的那种。 凤明邪不置可否,怀里的六幺缩着爪子在金丝绣边儿的衣袖上挠了挠,看不到锋利只有软乎乎的肉垫轻轻踩踏在五彩雀羽上,“喵呜”,猫儿好似替小王爷作答,甜腻腻的懒声都带着毛茸茸的错觉。 陆以蘅的目光下意识的落在那抖动的猫耳上。 “喜欢吗?”凤明邪将六幺捧到了陆以蘅跟前。 陆家姑娘下意识往后一缩,老实说,她和这只黑猫间的情感古怪复杂,有那么一点两看相生厌,陆以蘅从来没有好脸色,六幺呢也懒得讨她喜,魏国公府里的每一个人见着猫儿都乐呵呵的,花奴更是恨不能把好东西都挑捡着分给它,唯独陆以蘅冷眼相待、扫地出门。 她没明白凤明邪的用意,难不成他还以为自个儿喜欢六幺不成,她的指尖在袖中一掐:“它可不想与我亲近。” 瞧瞧这会儿已经开始龇牙咧嘴了,一双眼睛瞪的就好像看着罪大恶极的人物,活似她要将它生吞活剥了。 凤明邪失笑:“本王喜欢的人,六幺也得喜欢。”他的话向来简单扼要容不得人,不,也容不得猫拒绝,一松手就将后知后觉的黑猫“噗通”丢进了陆以蘅怀里。 黑猫徒然失了重“喵呜”怪叫着就抓紧了那小姑娘的衣襟,陆以蘅下意识伸手一托,忙摁住那挣扎不停的猫儿还怕摔伤了它,这一人一猫没半点儿的默契和好感,活像是硬生生给揪到了一块儿。 六幺浑身的毛竖了起来连陆以蘅都觉得扎手,可又不得不将那猫儿牢牢抓在怀里,否则自己的臂上怕也要多添数道抓痕,黑猫儿也不知是憋屈还是嫌恶,惊恼的眼神化成了可怜无助愣生生的看着凤小王爷没有半点的表态,顿时耳朵都耷了下来,背上的长毛一软轻轻叫人给抚平,许是觉得没想象中那么膈应,从尾巴乱晃到尾尖曲起,嘶哑的叫声变成了温软的哼唧。 陆以蘅不会挠猫儿也不会惯猫,这些王孙子弟家养尊处优的人才喜欢玩弄的小玩意她都觉得棘手,只是那小脖子里的软毛儿触在指尖的感觉还挺叫人心情爽快,她心里感慨不得不说,撸猫一时爽,一直撸猫一直爽。 “咳”,凤明邪瞧着六幺好似还在那怀里享受起来,他轻咳一声,黑猫立马心领神会的蹬腿蹦出了陆以蘅的按捺,他早有预料般的截住了陆家姑娘的手腕。 男人的掌心带着温热死死就捏住了她不知所措的指尖。 满大街的人声忽远忽近,陆以蘅恍惚着愣了片刻,顿时脸颊一烫抽手:“小王爷自重。”男女授受不亲这档子事似乎就没在凤明邪的观念里,都是陈规、都是枷锁,他就喜欢当个戏弄姑娘家的富贵荒唐骨。 自由自在,不受牵制。 凤明邪这回居然很听话的松开了手,叫陆以蘅都有些猝不及防,男人的指尖落在她的发髻扯住了上头系着的红丝发绳一拉,原本束起的长发如同泼墨飞瀑一般落下月色与灯花剪影,金丝绣纹的发带已被男人松松垮垮的系在了陆以蘅的手腕上,另一头轻轻绑缚在自己指尖。 第一百一十一章 临行嘱意深 “这样可行?”男人晃着指尖眨眼,可不就是故意在戏弄她。 “喂!”陆以蘅被他一扯,脚步踉跄,丝带就根红绳似的将两人栓在了一块儿,肌肤不触却更叫人觉得窘迫难耐。 凤明邪抢先摁住了她想要挣扎的手:“还想叫人看笑话呢?”他眉眼挑向一侧,陆以蘅顺着望去,身处街市虽人潮涌动的,可那头正拉着顽童的老头儿瞧着他们笑吟吟的,旁人看来,这怎么都似是打情骂俏的小情人。 陆以蘅手一松,男人得了逞的拉着丝带牵引,有些心不甘情不愿可又好似是被刻意的吸引,挪动的脚步渐渐跟上了步履,凤明邪那五彩雀羽的琉璃色泽映衬着盛京城最雍容繁华的贵气。 “小王爷,玉璋山中的事您可有查?”她总觉得这暧昧微暖的气氛叫自己有些无所适从,索性挑着话题。 “已经派人将山玉璋山岭清扫了一遍,江大人派了亮白羽林卫守着以防秋猎之前再生变故,只是今年的盛事怕要耽搁了,”疫情惹的人心惶惶,这才刚有了恢复的起色也反映出了盛京城的应对不足,这会儿哪有心情享受秋猎,“更何况接下来朝廷的重心会在偏隅一事上,匪贼不除,朝中不宁。” 而朝中不宁,圣心不安。 “您告诉陛下了?”玉璋山的事陆以蘅不敢多嘴。 凤明邪摇头:“天子若是知晓顷刻就会在朝堂掀起风浪,深宫内苑皇亲国戚之间的防范更深,狐狸不会露尾巴,”他歪了下脑袋,长发落在陆以蘅的肩头,轻轻柔柔的,“将所有人的视线聚集在偏隅和贼患身上,一举击破,才能层层锁定,你不是为此找过秦徵?” 陆以蘅张了张嘴:“您又知道了?”这次没那么多的惊讶反而带着无奈和颓然,莫说宫里眼睛多,文武大臣谁不眼巴巴的看着,但这看起来不理琐事的凤小王爷比那些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人还厉害的多。 陆以蘅敢在秦徵面前“揭发”自己对晋王和元妃以及后宫多种猜想,看起来像在敌人面前公开了自己的质疑更容易惹得对方想要除之后快,然并非贸然之举。 “投石问路、引蛇出洞,秦徵虽是晋王幕僚可忠君忠国不乏是颗敌我权衡的好棋子,”凤明邪好似很明白陆以蘅的用意包括这次刻意的请命言辞,她不是那么莽莽撞撞不恤陆家或者如同他们所说为了争强好胜不顾生死,“你将他置在中间,一赌他的情义和忠良。” 残忍,又,厉害。 陆以蘅愣了愣有些不敢置信这家伙分明将一切看的通透却从来不在明面上干涉政事,有时候她的确迷惑于凤小王爷的心性和想法,说他是个不学无术的荒唐骨,他偏偏机关算尽,可你说他深谋远虑,他分明什么也没做,看破不点破,还能指着风花雪月和你聊说人间极乐。 这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她稍稍怔神,腕上的发带一紧,手中就被塞了个小糖人,香香甜甜的白梅因福树,麦芽糖在灯火下绽出金黄的色泽,上头渐红的颜料点缀出庇佑的福祉色,陆以蘅一下就反应了过来。 这家伙,到底是猜的,还是亲眼瞧见的。 顾卿洵带她去竺法寺求福。 陆以蘅下意识抬眼,男人好整以暇的低眉望来,反瞧的她心头一惊忙不迭撇开视线,捏着糖棍子的手心里汗涔涔的如火烧一般发烫。 “陆婉瑜说你喜欢甜食,”凤明邪牵牵红绳,就好像拽着自个儿的小宠物一般,五彩雀羽掠过满地芳华,“可不要贪吃。”上回在魏国公府,他记得花奴捧了一盘子的云片桃花糕,还是陆以蘅亲手做的,结果腻的险些没把他给呛着。 陆以蘅脚下咯噔,男人说话的口吻就好像在叮嘱不听话的孩子:“臣女不小了。”她嘟囔了句。 凤明邪闻言笑了起来,陆以蘅一头就撞在他背后。 “哦,不小,哪儿不小?”他还不知死活的在那嬉皮笑脸。 陆以蘅顿觉自个儿又给戏弄了,恨不能袖里的拳头直招呼到男人脸上去。 凤明邪喜欢看陆以蘅怒上心头又不得发作还窘迫的神色,料到她打不了人,自然——男人下意识向后跃开一小步,“踏”,果不其然,陆家姑娘恶狠狠一脚就踩在他原本站立之处。 瞧瞧,还说自个儿不是孩子心性。 洋洋洒洒的笑意随星河流月一路落进了国公府的巷子,直到手腕上的红绳松懈了,陆以蘅才发觉到了家门口,一直悄悄跟在后头的六幺适时跃上凤明邪的肩头,舔着爪子甜腻腻的叫唤,好似在埋怨一路上小王爷对它的爱理不搭。 “叮铃”,马车上的铃音轻轻响起,陆以蘅这才发现早有人侯在侧门等候着男人,好像这家伙就是为了陪自己一同游着街市回来特地遣走了座驾。 手里的糖人在昏暗灯火下还有着流光,红绳在手腕上随风零落,陆以蘅看着马车消失夜幕推门而入,竟觉得这小糖人有些舍不得吃了。 府外的烟花盛世还未停歇,盛京城,重归往日。 当然,魏国公府成为了最后得知陆以蘅要随军同去偏隅剿匪消息的人,天子在朝堂下没给迂回的余地,索性点名道姓的调遣着兵部。 十日之后,盛京三千精兵,加之莫何顺宁两省督府所遣一共八千,志在必得。 这下,炸开锅的不是朝堂,而是魏国公府。 陆婉瑜险些将手里的针线篮都给打翻了:“你说什么?!”她一脸的惊愕,“西什么行,剿什么匪?”她以为自己听到了最好笑的话。 陆以蘅正剥着小橘子:“我不怕。”她努努嘴。 “你是不怕,我怕行了吧。”陆婉瑜咬牙,她将手里的针线搁下,原本还平静无波的心现在翻江倒海似的,“朝廷里那么多男人,凭何要你一个小姑娘冲锋陷阵的?”上回东宫行刺就险些没从阎罗王手里抢下人来,明明约好会三思而后行,怎么突然天子就下了这么大的令,要说陆以蘅不知情,她一百个不信。 陆以蘅忙把手里拨好的橘瓤递到陆婉瑜嘴边讨好,那女人呢,一扭头,气恼着阿蘅总是做令人猝不及防的出格事! 陆以蘅对付三姐姐没折,她忙照着那头正一脸悠哉捧着茶盏的陆仲嗣使眼色,赶紧啊,劝劝! 陆仲嗣眼珠子转转拍案叹道:“婉瑜你有所不知,那些个将军校尉的哪儿能跟阿蘅相提并论,天子金口玉言,那是瞧得起咱们陆家,给你一个将功折罪、扬名立万的机会,阿蘅当然不能违抗君令。”他一摊手,表示无可奈何。 陆以蘅偷偷的给那老大哥竖了个大拇指,好样的。 陆婉瑜一听火气更大,她眉头微蹙,原本弱柳扶风的,可这会连陆以蘅都瞧见额头冒出的三丈火,她一手就戳到了陆仲嗣的眉心:“我可不稀罕,偏隅是什么鬼地方,山中飞禽走兽不说,那里的匪贼凶悍如虎,个个都不是好惹的,否则朝廷怎么不早给剿了,还不是两省的锅最后得京里给收拾烂摊子,你让个姑娘家去打打杀杀,你——”她气极了,舍不得骂阿蘅只好拿陆仲嗣开刀,“阿蘅要是少半根头发,我、我唯你是问!” 陆仲嗣眼角一抽,手里的茶盏晃荡:“这、这关我啥事啊……”他扁扁嘴,无辜的吃瓜群众还要被怼,万里之隔的那要是阿蘅跌一跤他还得跪着受罚不成。 “你是她大哥!”你不受罪,谁受罪,陆婉瑜难得强词夺理还理直气壮的,“阿蘅在宫里,你也在宫里,怎么就不见得劝劝她?” 陆仲嗣不敢跟自家的女眷吼嗓门,他受着气掐着声道:“那你还是她三姐呢,你怎么就劝不住她……”阿蘅那个犟脾气的姑娘,十头牛都别想拉回来。 陆婉瑜一跺脚,伸手作势要打陆仲嗣,老大哥一下就从凳子上窜起来跟个老鼠似的一溜烟躲到了正抱着菜盘子在旁看好戏的花奴身后,样子像极了他以前在大街小巷被揍的鼻青脸肿时,惹不起,咱还躲不起么。 花奴哭笑不得。 陆以蘅“哎哟”着忙跳到他们中间一把抱住陆婉瑜的臂弯,得,这一家子的地位如今是倒了过来,以前陆以蘅整日里教育陆仲嗣,陆婉瑜和事佬当不停,现在,呵,陆家老大哥不知何时反和阿蘅一条战线,惹得那从来动口不动手的陆婉瑜都恨不能一拳头锤上去。 有趣极了。 花奴探出脑袋,娇娇俏俏的:“我瞧着呀,小姐怕是不想见到齐小公子这才急着出京吧,”她晃晃手指,“三小姐您忘啦,江大人前几日还说起呢,元妃娘娘本想牵个红绳,建威将军家的小孙儿文武双全,可惜咱们小姐看不上。”索性请命剿匪,省得宫里人拿来做文章,不甚其烦。 陆婉瑜不听还好,一听眼珠子都瞪了出来赌气,就因为不想叫人牵了红线烦着你,就把自己的生死置之度外了,阿蘅这么冒失考虑过他们这些兄弟姐妹的感受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多一个心眼 陆以蘅一看自家三姐的表情就知道小花奴多嘴了,忙讨饶:“哪有,三姐别听花奴胡说。” “就是,花奴别胡说,”陆仲嗣耸肩“火上浇油”,“是秦大人不够位高,还是小王爷不够权重,阿蘅哪能选齐家臭小子。”他是看戏不嫌事儿大,陆家的姑娘哪儿缺男人,不,她压根就不想着安身。 说着,大男人的目光还意有所指的瞥向一旁案几上那好端端搁置的小糖人,小妹放了几天了都没舍得别人碰。 陆以蘅嘴角都抽了,这群都是什么家人,再扯下去,怕是魏国公府能掀个底朝天! 陆婉瑜袖里捏紧拳头,眼神在这几人脸上转悠来去,心里头憋着的那口气狠狠吐了出来,整个人颓然往凳上一坐:“你们……你们真是要气死我了,大哥现在在东书院风风光光的,诗词歌赋经史子集说起来是没落下,这饮酒作乐怕也没落下,何进侍郎这回又给你带什么来了?”忍不住还是要怼一怼陆仲嗣。 陆仲嗣在花奴背后推了推,可不就指望着这小“团宠”说句好话,花奴心领神会笑吟吟的:“三小姐,大少爷虚心好学,您还不乐意了?” 陆婉瑜瞅了瞅那后头好似“瑟瑟缩缩”的陆仲嗣,心里又软了下来,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到这大半年来陆家大哥的转变,他与狐朋狗友划清界限,断指立誓不再聚赌,哪怕遭人冷眼遭人刻薄也要进入东书院做个小奴才心甘情愿。 渐渐地,好似连心境心性都发生了转变,陆仲嗣变得成熟有担当起来,莫说陆婉瑜高兴,张怜也看在眼里乐在心头,就好像看到了当年天资聪慧的小弟长大成人后应有的模样,他该学富五车、他能位极人臣。 张怜看向陆仲嗣的眼里都充斥着光芒和热忱。 陆以蘅瞧见三姐的气消了大半儿,她将橘子塞进陆婉瑜手里:“何进?是从英武殿调来东书院的伴读侍郎?”她有所耳闻。 陆仲嗣点头哈腰的:“正是,何侍郎性子懒散了些在英武殿时因为一时贪杯好酒渎了职这才给下了批文,丢到东书院做个小侍郎反省反省,但他是个有趣人,虽然好酒可见多识广,别说那些奇闻轶事,就光是这酒,他都能给你整出了个十七**来,”老大哥竖起了大拇指,显然对这何进大人是崇敬至极,“我难得在宫里还有个酒友,你们可不许说他坏话。”陆仲嗣一挑眉。 陆婉瑜哼哼了声:“宫中喝酒,纯粹误事。”这次是渎职,下回指不定又摊上什么。 陆仲嗣敲敲桌子:“偶尔闲下来小酌两杯,不碍事的,”他眼珠转转就从怀里摸出两个小巧的白碧琥珀杯来,也不过一指截深却雕花细致巧夺天工,“原来这喝酒讲究的事儿比吃饭还多,尤其是器皿,什么酒用什么盛,连品起来的味都不一样呢,俗话说的好,葡萄美酒夜光杯嘛,何侍郎懂的可比那些饱读诗书的人多了去了!”这琥珀小酒杯显然是何进所赠,而陆仲嗣喜爱至极,将何进的话都当成了金科玉律。 “你平日里都带身上?”陆婉瑜蹙眉,深宫内苑的带这些消遣把玩的东西,若是叫人抓着了把柄怕也要论你个贪图享乐之错,她并不是反对陆仲嗣所谓的“闲下来小酌两杯”,而是生怕这个老大哥把*持不住原形毕露了。 “是个人呐都有风花雪月、闲情逸致吧。”陆仲嗣很会找借口,将琥珀杯擦拭干净小心翼翼又塞回了袖中,何进这个人吧是个二世祖,不,是个官三代,所以自由散漫也没人当真敢给他穿小鞋,只好灌个罪名丢到不当事的东书院来。 这不,话题来了,谁还不曾经是个二世祖呢,陆仲嗣与何进相逢恨晚。 屋内这两人点着灯火拌着嘴,陆以蘅笑呵呵的退出了门去,她可不想成为夹心饼中间人,侧耳就会落进一两句埋怨和叨扰,吵吵嚷嚷的才像是一家人嘛。 屋檐下的金丝雀吱吱喳喳的上蹿下跳,陆以蘅眨眨眼,这个角度望去,月色的凉薄和屋内微暖的灯火在它的羽翼上衬出光影流转,她微微愣神,臂弯就被人死死抱住了。 花奴。 她也退出了屋来,一双眼里满是方才见不到的担忧和希冀:“小姐,您可以去偏隅,我、我能一同随军吗?” 陆以蘅愣着了,小花奴什么都不懂,唯独这颗心是赤诚热烈的。 花奴见陆以蘅不说话又忙道:“我、我是打不了仗杀不了匪贼,但是我可以洗衣、做饭,你们那么多人总会有人生病抱恙,我还能帮忙瞧病呢。”她毛遂自荐,虽然没什么底气。 陆以蘅“噗嗤”一笑,花奴哪儿懂什么医术,哦,她想起来了:“青稞教你的?”对,那药庐天赋异禀的小子对花奴可是尽心尽力。 花奴脸“蹭”的涨红了:“胡说,是我自个儿看医书学来的。”在顾家药庐隔离养病期间,青稞没少逗她,花奴识字所以看了不少的医书。 “你啊,得留在盛京城照顾魏国公府,”古有花木兰替父从军,这会还有小花奴想要随主同行,可敬可佩,陆以蘅探头瞧了眼屋内两人并没有发现她们在悄悄话,“过两日你去江大人府上拜访,拜托他查查何小侍郎从英武殿调去东书院是吏部下的令,还是大学士们示的意,或者说是谁提的请。” “哎?”花奴一楞,“小姐您不会是觉得何大人在故意接近大少爷?”小花奴支着脑袋想了想,“大少爷从来文不成武不就,既没有雄厚身家也没有离奇身世,您不知道何侍郎与大少爷一块儿喝酒的时候那是‘丑态毕露’什么话都敢往外捅。”她忍不住想笑,那样的人心底里根本藏不住话,也难怪在英武点要遭人排挤被丢来当个没权没势的小侍郎。 “总是多个心眼儿不坏,”花奴的话不无道理,陆以蘅在盛京城里对每个人都保有一定的距离和设防,否则也不知道脑袋该掉下几回了,“我离京后,有什么事可以去找江大人帮个忙,他对三姐不会不闻不问的。” 喏,恨不得献殷勤的住进魏国公府里头。 花奴重重点头。 “所有送到国公府的东西都不能轻易收。” “那……岂不是会得罪那些大人?”花奴蹙眉。 “陆家得罪的人不少了。”不在乎几份礼。 陆以蘅虽说在御书房里应承的爽快,可心底里的担忧没少半分,陆仲嗣是个不会深谋远虑的人,听风便是雨的,待人接物上不长心眼,而陆婉瑜呢,心思细腻可对官场和朝堂局势未曾涉足,不想也不信这人心险恶,张怜多年卧病在榻更不能周旋于王公贵族之间,只剩下一个小花奴,心思巧慧却局限在魏国公府。 自己一旦离开盛京城,多方的局势未料,魏国公府在皇权中央怕难以自保而成了任由他人宰割的鱼肉。 “小姐别担心,”花奴握住陆以蘅的指尖想了想,“自从您救了东宫太子殿下,又帮盛京城缓解时疫灾病后,许多大人都对魏国公府改观,就连大少爷都说,东书院里的小学士和小皇子们瞧他的眼神变了三变呢。” 就连夫子都摸着胡子夸赞:浪子回头金不换。 魏国公府经历过最凶险也最困顿的处境,世上的日子不会比过往更差。 “花奴只求您一件事,千里之外一定要保护好自己,那些男人们抢着上的,您可不要逞强,小姐答应过花奴,绝对不会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了。”上回东宫行刺已经把小花奴吓破了胆子,她不敢去回想陆以蘅躺在病榻上半死不活的模样。 心惊肉跳。 陆以蘅拍着花奴的手背安慰,主仆两人何尝不是各怀重重心事。 因为接下来的日子,陆家姑娘会忙的焦头烂额几乎没时间逗留在魏国公府,整日里在兵部和御书房窜还得与石大将军去三大营点兵,不出顾卿洵所料,此番除了陆以蘅和苏一粥外,朝中另派了邱将军为参将,这个人可就成熟稳重多了,显然是为了制衡这猛虎野猫来的。 压根没给陆以蘅喘息的机会,临行出发的日子就到了。 只是天色一改往日的晴空而变的灰蒙蒙,秋风里带着几许萧瑟,不少人在行军前来给小将军们道别送行,唯独魏国公府无人前来,陆以蘅反而松了口气觉得安心,只是遇着了她意想不到的人。 何进。 何小侍郎手里提着个小酒壶,落拓散漫,虽然穿着官服可偏生给人一种潦倒不修边幅之觉,他不言不语只是朝着她笑笑。 这笑里几分感慨、几分送别,又夹杂自嘲不耐。 陆以蘅就明白了,陆仲嗣不“愿”来送行,这才托了何进,而显然,陆家对何侍郎的“凤言八卦”陆仲嗣都一字不漏的告诉给自己这位至交好友了,有些讽刺又有些无奈。 陆以蘅朝他微微颔首也不语。 旌旗蔽天,大军的行进带着振耳发聩的脚步声,马蹄飞扬,陆以蘅扬鞭一挥,末了,下意识的扭头看去,何进正在城楼上,仰头一口饮尽了那壶酒。 似笑非笑。 第一百一十三章 别节外生枝 城门的喧哗很快寂静。 深宫内苑没有一丝一毫的波动,沉水香烟烟袅袅缭绕着窗框花纹,繁杂精致,从城门至宫门的小太监匆匆忙忙报了两回。 “小王爷,大军已经出发了。”岳池扶着发髻轻轻扣了下门扉,今儿个天色不好,虽还是正午可阴沉沉的。 堂内的男人正靠着长椅,衣衫逶迤,五彩雀羽下的月色长袍零零落落的扫了一地尘烟,他伸着指尖逗弄着在眼底下蜷缩的六幺儿,黑猫抖抖耳朵也不知道是享受还是抗议。 岳池瞧他不置可否,清了清嗓子:“小王爷,大军出城都一个时辰了。”柳腰款摆的姑娘打了个响指,六幺一个激灵睁开眼“哧溜”窜到了岳池的脚边,饶着腿脚尾巴直竖的撒娇。 凤明邪这才懒洋洋的支了声。 “您怎么一点儿也不着急?”岳池抱起六幺,有时候他真不懂自家这佛爷在打什么主意,你要说他事不关己,偏偏有事没事去招惹陆家姑娘,你若说他上心,他还能怂恿着你去杀人放火,自个儿选择作壁上观。 “邱参将身经百战还治得住他们两。”凤明邪揉了揉额头坐正了身,长袍落下的流光即非天明也能叫人心神恍惚,好似眉眼里的倦怠都充斥着磨人的缠*绵。 岳池抿了抿嘴,若她是个情窦初开的姑娘怕也能叫这皇亲贵胄迷了心神去,她抚着六幺脊背的长毛,顺溜光洁、爱不释手:“那您把亭大人遣回凤阳做什么?”千人剿匪出发的三天前,自家主子突然将东亭派回了凤阳城,神神秘秘的。 凤明邪脑袋一歪,岳池姑娘心心念念的,就剩下东亭了。 岳池忙扭头:“我可不敢怪您,只是……您遣他去,怎也不命我一同前去?”好不容易有个机会不用和东亭在那花街柳巷里你躲我藏了,一个屋檐底下才过了几日就得分开,岳池意犹未尽,“凤阳城里一直相安无事,莫不是天子已经有所动作?”岳池这么一想,突得口中噎顿了半晌。 “阅华斋的事你以为是晋王睚眦必报,明狰没那个胆子。”凤明邪漫不经心。 “九五之尊,”岳池恍然大悟,“火烧阅华斋是天子授意。”晋王要明目张胆的与凤小王爷叫板那是所有人都觉得不可思议,所以名头就变成了小王爷与晋王矛盾颇深,不是匕首就是女人,明狰怀恨在心才闹出了火烧阅华斋的事。 可岳池现在想来,晋王只是想顺道把陆家姑娘拉进火坑,阅华斋是凤小王爷平日喜欢的场子哪儿有人敢轻举妄动。 岳姑娘眉头一簇:“可您来到盛京城也有大半年了,百起司的人现在去凤阳又能做什么?”她百思不得其解,如说天子有意针对凤明邪那也应该在盛京城里抓他的痛脚,毕竟这男人百无禁忌,真要是数落起来,罪状指不定还“罄竹难书”呢。 凤明邪起身洋洋伸了个懒腰,将案几上的茶盏往前推了推:“怎么,你还担心东亭对付不了几个细作太监。” “谁担心那个木头,”岳池口是心非,“他整日在宫里和我面对面的也没半点儿情*趣,闷死了,”花信年华的姑娘哼哼唧唧着,原本以为和亭大人朝夕相处下,再臭再硬的石头也得开个花吧,偏偏,东亭比那个陆家姑娘还不得趣,她进一步,他能退十步,以前岳池还能仗着灯红酒绿对他上下其手,现在进了宫里可不能将自己再当成个小花娘了,那般作态怕是自己都得先作个恶,“不说那个混蛋了,自从九五之尊下了旨意要西行,宫里看起来一片叫好喝彩可私底下的动作没停下。” 岳池瞧见凤明邪望来,她忙抬手朝着男人,在自己的掌心里比比划划的了几行也不管他看不看得懂的字。 从三阁三殿到议政六部,从宫内嫔妃到三大军营,每个人都借着剿匪的名头下暗潮汹涌,岳池可不是个小花瓶,她的眼睛耳朵都能成为宫里最利的风声。 “小王爷,她敢拿秦大人试晋王的心思,”还怨着当初秦徵陷害陆仲嗣这事,别看陆以蘅年级小小的也不喜欢笑脸相迎,可骨子里夹着几分有仇必报的性子,“而您偏要拿她来试这朝廷里的刀枪剑戟,就不怕这几千人陷入彀中有去无回?” 岳池是个明白人,陆以蘅将猜忌动到了元妃的头上,宫里的人不会放过这么大号的机会。 凤明邪拂去肩头的长发,随手在瓜果盘里摸了两颗小花生米:“她的心野着,可不光是为了魏国公府堵着的那口气,”男人想了想,指尖一用力“咯”,花生壳有着清脆的裂声,“陆贺年。” 陆以蘅不好大喜功也非贪利冒进,她不仅是为了去扬名立万,更重要的因为陆贺年,两省的镇南兵马中不少是晋安郡的旧部,她在暗度陈仓,借着剿匪一来探元妃宫中隐情,更掩藏自己想要查找清父亲当年疑案的决心。 岳池闻言手微微蹙停:“武怀门案?”大晏朝的小老百姓随便抓一个出来都知道这十年前的案子,稀里糊涂的就罪在陆贺年,朝廷里人人都说证据确凿是魏国公认了罪,“小王爷,这事儿不能让她查下去。”岳池的神色一敛忙俯身低道。 凤明邪不置可否只是扬了扬衣袖上沾染的沉香气息,“喀”,那原本手中的花生米突得击到了门扉上,只听得外头“咚”的发出些许碰撞声,细弱的脚步连滚带爬的就跑了。 “最近行宫周围的眼线是越来越多了。”岳池不急着去追方才在门外想要偷听的是哪个小太监,这些个勾当深宫内苑层出不穷,自打小王爷入住宫中后,美曰其名是内务府战战兢兢的拨下来几十人照顾饮食起居,可到头来,谁是谁的眼线呢。 东宫、晋王、嫔妃、天子,还有哪些神神叨叨的大臣们,只要动动手指都能轻而易举安排上奴才们的眼睛耳朵。 “可要我去查查是哪个不长眼的。”岳池俏生生倚靠殿门,张望着眼。 凤明邪摆摆手,不,别问、别查,就让他们胆战心惊,就让他们心存疑窦,凤小王爷依旧做他的风流浪荡子,偶尔撩*拨撩*拨人心,偶尔指点指点江山,坦坦荡荡无事发生。 岳池指尖绕着耳畔发丝,瞧瞧屋内那不慌不忙的五彩雀羽,回头,透过窗槛,阴沉之中的紫禁金銮外,是远去的旌旗划破青空之处。 无人预料。 来回时路。 从盛京去往偏隅,单说行军便要一个月的路程,一旦靠近了莫何、顺宁两省,即便行在官道之上也能如同踏入深山之行,十万大山连绵起伏、苍穹翠绿繁茂葳蕤,若是个文人雅客定会翘首以盼,山水如画不为过。 苏一粥呢,冷冷咧咧的嗤笑着:穷山恶水出刁民。 这位能人,从后补提督成了盛京看门人,再一跃而起化身为剿匪抚民的小将军,一波三折宠辱不惊,倒是叫陆以蘅刮目相看的很,苏一粥算不得是沉默寡言,与江维航的独善其身相比,苏小将军的沉默是金显得心高气傲了些,骨子里不愿与俗人为伍,口吻里就带着自命不凡的颐指气使感,但凡他做的决定,旁人是够不着也数落不了。 纯粹,是瞧不起朝廷里任何的武将,更别说,眼前晃悠的还是个姑娘。 姑娘家,就回去绣花下厨,再不然当个名门闺秀享着荣华富贵打扮的花枝招展也成,跟一群男人在泥潭里打滚、刀尖上舔血,呵,什么姑娘。 苏一粥难相处,不,是太难相处,这是所有人共同的感受。 一个多月来的行军,时快时慢、有阻有碍,每每邱参将想要就到达偏隅后如何安置以及调兵遣将想与之商量片刻,苏一粥也懒得,大手一挥爱理不理,不用劳烦邱参将顾虑。 这不,陆以蘅才将上呈来的军情都整理打点好,邱参将一线掀帐帘大跨步的进来,看得出来,正在气头上,得,谁能惹他如此赌气,除了苏一粥没有别人。 果不其然,后来跟进来的小子也撇着一张臭脸。 陆以蘅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早知剿匪困难却不知是如此艰难在军中,一个月来没心思顾忌盛京城中会有什么变动,光是想办法摸清偏隅贼匪的情况就花了不少时间,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这道理每个人都懂,所以小怪人苏一粥下令将千人*大军驻扎在山中而非直接开拔进省。 这件事,邱参将当时是第一个反对的。 “我等朝廷剿匪大军偷偷摸摸跟做贼似的窝在山里,你小子当的哪门子统帅?”大刀阔斧开门见山的将军们不舒坦,就应该大张旗鼓叫那些贼寇知道皇都盛京下了多大的决心要以暴制暴,省得自以为是瞒天过海小瞧了朝廷的施压。 苏一粥呢,没点儿坐相,当时就翘着二郎腿:“邱参将,我听您帐下的兵丁回呈说,昨儿个晚上用了三大碗饭呢,挺不错啊。” 吃饱了撑的,管那么多闲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要粉墨登场 多管闲事。 这四个字已经呼之欲出了。 邱参将吹胡子瞪眼的憋在气头又觉得和他较劲是辱了自个儿的身份,任宰辅临行前可是密密嘱托,一定不能闹翻了天还得多管制着这姓苏的,小猛虎凶着呢。 得,凶不凶他看不出来,眼睛倒是长头顶去了。 参将大人拍案而起:“小将军你的人到了两省境内还有千余的兵马等着统筹调配,你怎么说也得给府衙里的大人和都统还有当地的王侯将相示个意,打个招呼吧!”上上下下两省里也有不少的武将,你说来这里剿匪却不和他们通个气,有这样做朝廷和地方之间联系人 《贵女楹门》第一百一十四章 要粉墨登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 西川侯之罪 这一夜邱参将没有睡好,昏昏沉沉的脑子里全是陆以蘅和苏一粥的小眼神,天灰蒙蒙的时候就听到营外起了不少的动静,接着是马蹄声轻轻远去的声响,他一琢磨忙起身洗漱完毕招呼了两个兵丁询问,才知晓陆以蘅一大清早就出了营。 单枪匹马的。 “苏小将军,你倒是评评,如此松懈的军纪军律如何敢担当大职!”邱参将觉得自己简直就是这八千人的奶娘,从上到下没一个省心的。 苏一粥眯眼还打着盹儿:“邱参将,你莫着急。” 还不急? 他们大军驻扎偏隅都快一个月了,该点的将都已安置妥当,朝廷里催促的折子询问着剿匪的情况,隔三差五的府衙里就传讯而来,邱参将抓耳挠腮都不知该如何回复,若是照实说了,怕是天子一怒之下,都该治他们八千人一个消极避战的渎职之罪! “她私自下山做什么去了?”邱参将一握腰间宝剑,走起路来盔甲铿锵直响。 “小爷哪知。”苏一粥耸肩,他还在大营里睡的香甜这邱参将就把人给拖了起来,喏,那姑娘原本在众人面前晃荡就碍眼,你姓邱的不也从来没将她当回事。 “您是主将,她是副将!”一问三不知,邱参将有时候觉得自己手底下这八千人比那些山贼还要难对付,尤其是他们这三个掌权人,面和心不和,就从来没走到一个点上,“章见知,”他怒喝一声,外头掀帘就跑进来位小副使,正是他一并从盛京城带来的随行,“去,带几个人下山把陆副将招回来。” 苏一粥呢嗤笑着就喜欢看邱参将焦头烂额的样子,好像得罪了朝廷就得了他的心思,这个人的心高气傲里更添愤世嫉俗感,既想要有所作为又看不起达官显贵,若即若离、冷眼旁观。 至于陆以蘅,比起邱参将来更喜欢出人意料,私下山营反而叫苏一粥觉得,卯足了趣味。 苏小将军开始好整以暇的等着,他的陆副将,有何等奇招险招。 泯地是西川侯的掌域同在顺宁,民风看起来淳朴却不见富饶之感,的确,原本的六部折中尽是连篇叫苦,户部没少动匝拨款拨粮以救民生。 陆以蘅这一路行来足有三五日,见过漕运、去过码头、晓达河工,秋日萧瑟下,她径直来到了顺宁府衙门前。 光辉的匾额高高悬挂,红漆大门正敞开着,迎来送往。 只是她这脚步还没跨进去就叫门里冲出来的两个衙役给堵着了。 “哪来的小姑娘,这里是府衙大堂,可不是闲逛之地。” “我想见一见知府张敬张大人。”陆以蘅牵着骏马躬身行礼。 衙役们互相对看了一眼,挥手赶人:“知府是你这小老百姓说见就见的?大人正在会客,赶紧走。”他们不耐烦极了,最近风声也怪,朝廷里派了人来剿匪,大军到偏隅差不多一个月了却没见半点儿动静,除了听说邱参将曾经来两府点了兵就再也没任何的消息传来,结果弄的府衙里人心惶惶。 这感觉太微妙。 好似朝廷不是来杀贼寇的,而是刻意来看看,看看这莫何顺宁两省中的官吏究竟是在干什么吃的,所以大官小官都坐不住了,一个月下来上上下下跑断了腿,最奇怪的是,那传闻中的剿匪小将军,却从来也没踏进两省府衙一步。 奇哉、怪哉,心思难猜。 “去去去,别耽误爷们。” 陆以蘅的肩头叫那小衙役一推,她没动,反而一把摁住男人的手腕一拧,那衙役大约压根没料得这看起来不起眼的姑娘会反抗,力道还不小,脚底下打了个滑,“噗通”竟猝不及防摔了狗吃屎。 “哪来的刁民!”衙役挂不住脸面怒喝起来。 陆以蘅松开马缰对他不理不睬,已经抽出衙门口闻登鼓下的鼓锤“咚咚咚”的敲了起来,声音洪亮,好似传到了远处的群山又层层荡下了回音。 “好,那我就击鼓鸣冤。”她狠狠一甩,“咚”的,将鼓锤砸在地上跨门而去。 外头的人面面相觑,而衙门里当差的自然也听到了动静,还没来得及将人拦下中庭,那小姑娘三下五除二的就已经踏入正堂。 堂中有温茶袅袅。 确有两人,官服官帽正襟危坐的是知府大人张敬,而师爷的位上也坐着一人,锦衣华服、半面虬髯,约莫有了五十年岁,可身强体壮毫无年迈老态,他们对这突然闯进堂来的姑娘不慌不忙也不动声色。 “堂下何人,”张敬在泯地当官数年见过了风浪场面,这姑娘一瞧就不是个贫家女,有胆有色眉目清敛,背后的明光都衬着她隐约的疏淡温宁可动起手来干净利落的很,“可知晓府堂上,不授地方小案,打哪来就回哪儿去,本官,不治罪。” 张大人这话妙的很,眼前的姑娘是来“闹事儿”的,这个节骨眼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有的放矢,意在劝谏,少惹闲事。 知府大人慧眼如炬。 再者,这话并没有错,你一个平民百姓告官需按地域和官级来,自个儿的所在地有县令衙门,哪有人一来就跑知府门上喊*冤的。 陆以蘅拍了拍裙摆,尘灰洋洋洒洒,她不跪,只是眼睫眨了眨片刻已将整个堂内环顾了一圈:“小民无冤,但有一情怕是底下的官员不敢受理,所以想讨教一下知府大人。”她拱手作揖。 张敬和那锦衣华服之人互相对看了一眼没有阻止。 陆以蘅挠了挠耳后,一挑眉:“小民一路北行而来,听说各衙都下了律令增加村乡镇的马匹税银,但凡交不起的,就要将马充公,而洛河马场半年前就有两百匹军马送来库营,可有此事?”她虽然问话却不等人回答,“田农渔桑、苛捐杂税朝廷里本就有着地域均价但到了偏隅却坏了规矩,盛京城中的粮食七分一担,南方产地四分两厘一担,至于两省嘛却要九分一担,朝廷每年都拨粮拨款救急赈灾可偏偏开仓的粮食还有如此天价,银子都去哪儿了?军用,民用,商用全都将朝廷踢出了界外,我想问问,莫何、顺宁究竟是大晏朝九五之尊治下的皇土,还是西川侯和封疆大吏们坐拥的天下。” “当年行安抚之计时怎就未曾料到,高*官厚禄者会将百姓城郭双手奉送给硕鼠贼匪,多年来瞒谎拒报令两省边城百姓流离失所数以千计,张敬大人,您身为顺宁知府,就不觉得脸上无光,家族蒙羞吗。” 陆以蘅的话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要问罪的意思,就仿佛在与两个故人闲谈这多日见闻,一路单枪匹马行来所见的民生民情,哪是朝廷折子里那般所谓的太平,别说贼寇在欺压百姓,如日当头的知府不闻不问难道不是助纣为虐吗,呵,再多加一个西川侯将这儿视为了自己的牟利之地。 “你……”张敬愣了半晌,“你简直胡说八道,从哪儿道听途说来的轶闻也敢拿到顺宁府的堂上来喧哗!”他拍案而起,“西川侯是对两省和先帝,对百姓有过卓绝功勋之人,当年安匪发生暴*动,他一骑当千斩杀八百贼寇,岂由你一个小姑娘空口无凭?!” “哈,八百人头换来的功勋吗,”陆以蘅俯身一笑衣袖飞扬,不惊不惧直盯着张知府,“好,我问问张大人,当年军报所言从白沙渠进禹石峡口不过三百贼寇逃窜而去,他何来八百人头?!” 张敬张了张口,心头咯噔一跳,顿时也慌了神,他甚至不知道这眼底下这姑娘是在虚张声势还是有真凭实据,可她眼底里的光却不容怀疑,知府大人恍然,他一慌就不由自主顺着陆以蘅的话想要解释着打圆场。 “许是……许是兵荒马乱军报错了,许是……山中贼寇另有别寨逃窜而去。”这些事谁能预料。 “成祖时期大晏律有定,战场斩敌五百首级者可报一功,何时,连贼寇都成了家国危难时攀权者的垫脚石了!西川侯平白无故捡了个爵位也就罢了,却不思为家国尽忠、为百姓谋福,几年前的塘报上早有官吏明言其与知府衙门的人狼狈为奸、圈地为祸更兼私征军马用以镇压暴*动,名为养兵,实则享乐。” 将老百姓的地都抢占成了自己的,在上搭建豪宅整日里鱼肉声色享受荣华富贵。 “我想不通为何两省府衙里却迫于淫*威视而不见,负国负民!张大人,您是被蒙在了鼓里还是一清二楚却知情不报?” 张敬的手一抖,“喀”,将一旁白瓷茶盏盖碰落在地“哐当”如同玉碎,他一时之间不知该大声呵斥堂下的姑娘胡言乱语还是应该装聋作哑假似听不懂问话,只是眼神微微的偏向了那边师爷座上不言不语的男人。 那人可没有手抖,而是端着茶盏淡淡泯了一口。 “小丫头,你可知老夫是谁?”他声音浑厚,不畏不惧。 第一百一十六章 你敢诈老夫 半面虬髯看起来沉稳里带些许凶狠又被那一身锦衣华服衬出两分生搬硬套的贵气。 他是谁,不难猜。 陆以蘅歪了下脑袋:“西川侯王炎莽,年轻时就做过水匪原本在泯江一带讨生计,朝廷招安时第一个投靠了裴将军从此在其手底下效命,当年斩杀贼匪您的确一马当先英勇无比,先皇时期孝敬了盛京城吏部侍郎连大人二十三万真金白银这才买到了西川侯爵,我寻思着,两省因为频闹贼匪当年先皇免除了五年赋税,至今穷困潦倒每年才筹三十万银,哈,西川侯,您可真是大手笔啊。” 一个买来的爵位出手二十万白银,不就为了在天高皇帝远的地方捞得满盆钵波再给自己洗地清白吗。 不亏血赚。 张知府显然被这出言不逊的姑娘愕到了:“你——你这信口雌黄的刁民,你这是在指责侯爷拥兵自重违法乱纪鱼肉百姓,而我等知府衙门全是助纣为虐之徒?!” 好个黄毛丫头,一上堂便说底下府衙不敢受理,原来,问责的是王侯将相封疆大吏! “眼见力不差,知道的也不少。”西川侯不紧不慢眯起眼朗笑,句句话有的放矢,分明是故意当着他的面在挑衅激怒,他王炎莽没必要字字针对去反驳解释,那显得做贼心虚。 西川侯爷当过匪徒,杀过贼寇,两边倒的投靠过,他可不在乎什么脸面尊严,花钱买了官又如何,这朝廷上下买官卖官可不少,王炎莽没碍着谁。 “盛京放了多少的权,大人们就敢收多少的银子,您老把军功一报就显得合情合理,只是当初那八百个人头午夜梦回时候可还叫着冤屈?”陆以蘅双手环胸眼角余光里都带着居高临下的轻蔑感,斜睨那端坐在椅上还显得镇定自若的西川侯,“若是谎报也就罢了,只怕八百人头是事实。”毕竟朝廷里点过的数不会作假,陆家姑娘突得凑上前去压低了声可调子里一惊一乍的,“那多出来的五百颗人头,是哪儿来的?” 她眼睛里亮堂堂的,好像一汪清水里点缀上了明日光辉,却叫人顿更在心头哑口无言。 陆以蘅直起了身。 “杀、良、冒、勋。”她口中四个字冷冷淡淡的流泻而出。 罪大恶极。 杀害无辜百姓砍下头颅用来充当你享受荣华富贵的垫脚石,好一个恶毒无耻罪该当诛之人! 喀。 西川侯的身子没有动,可手中的茶盏顿被捏碎,水渍将他的锦衣华服打湿,好像沾染了一片血迹。 张大人连呼吸都停滞了片刻。 西川侯缓缓从椅上站起身,水珠顺着长袍绣纹滚落,他身形魁梧,阴影便笼在陆以蘅的头顶,可他的一张脸上看不出喜怒哀乐,反而朝着堂上的张敬挥挥手:“张大人,这位姑娘怕是对老夫有些误会,可容老夫与她单独,聊说聊说。” 虽是问话却不容你反驳,张敬的眼神在两人之间来回一晃,已经猜到西川侯想要做什么了,他欲言又止还是老老实实的退出了堂门。 嘎吱。 雕花木门紧紧一闭,明光被瞬然阻隔,正堂内黯然了下来,唯独微尘漂浮扬散。 陆以蘅的眼睛下意识朝梁上一瞥,瞧啊,正大光明四字匾额还高高挂着呢。 青天白日。 西川侯没有动,双手负在身后打量着陆以蘅:“小姑娘打哪儿来?” “北行而来。” “又要上哪儿去?” “偏隅本地。” 西川侯老眼眯起,思忖片刻:“老夫听说朝廷里派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来剿匪,哈,天真可笑,简直不将我们两省官营和知府衙门放在眼里。”眼前的姑娘可不畏惧衙堂和权官,手中定有着一把鸡毛令箭,可胆敢单枪匹马闯到知府衙门来问罪,不知该说她是血热澎湃还是贪功冒进,“一张嘴皮子能说会道,朝廷里那些老八股怕都得甘拜下风,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哈!” 老侯爷厉声一喝,突得耳边驰过劲风,拳头捏紧就趸足了万钧之力袭来,他从小就跟着贼匪们刀尖上舔血,见过的世面比眼前的姑娘吃过的饭还多,西川侯这一拳没有什么花里胡哨的技巧,带着轻蔑和恶意直挺挺的就朝着身旁的陆以蘅挥去。 用力量,就足以叫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姑娘闭嘴。 “喀”,是骨肉相触时细微的声响,西川侯的拳头被手掌所包容,他三分的蛮力一化,从手腕到手肘的力道好像撞到了某种既有韧性却又刚毅的东西上,进退不得,老侯爷心头咯噔,定睛一瞧,那小姑娘还站在跟前好好的,只是抬手就将他的拳头压下了。 四两拨千斤。 西川侯脸色一变,他反应很快,顿就察觉是自己过于轻敌了,这姑娘不是什么绣花枕头,而是朝廷里派下来手底有着真本事的少年人。 “小丫头好本事,就不知这条小命能不能见到外面的太阳了。” 既然话头都挑明了,这个世道,只有死人是不会开口说话的。 这姑娘爱惹事,管你什么钦差大臣还是剿匪大将,杀了,就一了百了,这偏隅之地的贼患本就不是三五年才成的气候,朝廷以为派个几千人来就能功成身退,也不想一想,两省府衙里那么多的高官厚禄者可以视盛京为无物高枕无忧的数着银子,是为什么。 他将张大人请出堂门,自然就是为了,灭口。 西川侯不是什么善人,骨子里就是贼匪,以暴制暴就是信条,当年有胆子杀良冒勋,今天也敢杀亲命大臣,顺者昌逆者亡,这几年花出去的银子收回来的账,早就让他尝到了甜头。 人心不足蛇吞象。 老侯爷手底下的蛮劲非一般人能抵,他拧过陆以蘅的手腕脚下生风一扫,陆以蘅早有预料,屈腿就用膝盖恶狠狠的撞在男人的腿骨上,两人顿感力量震麻倒抽一口气,她踩脚一踏,身轻飞燕已经顺着手腕拧起的方向从西川侯的背上滚了过去反死死拧到了男人的手臂,一下就挣脱了他的钳制。 西川侯岂会容得一个小丫头在自己面前上窜下跳,掌风一变成抓扯住那姑娘的衣袖就往自己胸前扼来,另一手劈下戾掌冲她面门而去,陆以蘅眼睫一颤,忙踢腿狠狠撑在男人的腰腹借力将自己身体隔开劲风,掌势顺着自己的脸颊耳畔呼啸而过—— “哐当”,竟是隔空劈断了一旁的木椅,粉身碎骨。 陆以蘅心头大惊,这口气还没缓过来,臂弯上与男人相击的力道令人半身发憷,肩头顿一窒痛,西川侯的手指不知何时已经捏住了陆以蘅的肩胛骨,她倒抽口凉气,那是曾经为了救东宫太子而受过伤的地方,伤口虽然痊愈了,骨头还有着疼痛的记忆,西川侯好似也发现了那姑娘眉头微蹙有一瞬的心神恍惚,更是下了狠手死死一扼。 陆以蘅呲牙咧嘴连舌*尖都咬破了,血腥味顿时充斥在口腔,惊觉眼底下寒光闪过,臂上刺痛发凉,竟是一把软剑割破了衣袖、血溅臂弯。 喝—— 西川侯的腰间还偷藏了一把锋利无比的银剑,如同轻叩的锁链又似倒挂的银河天悬划过,若不是陆以蘅反应迅速,恐怕刚才割伤的就是她的颈项。 西川侯,动了杀机,就不会收手。 寒光乍现叫陆以蘅被束了半寸手脚,血肉之躯自不能与刀枪剑戟抗衡,软剑飞花如同银屏迸裂时溅出水渍,她抬脚踹在他的虎口关节上,微疼的酸痛叫西川侯有所松懈,陆以蘅见势长袖锁住软剑,绣花的裙边包裹了剑锋的锐利,她狠狠将人往自己身前一扯,西川侯刹没有料到会有这般凶猛果决力道,脚下一崴,喉口竟被那只小手从身后死死锁住,她的力道不大,可指间恰到好处的抵在了你的气管上,男人持剑的手臂被压在腰后,若要挣脱必须松开软剑,若弃剑脱手,那岂非便宜了这臭丫头。 西川侯左右为难犹豫不决。 “侯爷不觉得奇怪吗,我一个小丫头竟能得知深宫内苑琐事,朝廷买官卖官内情,几百万两雪花银子可不是小数目。” 西川侯怒目一瞪。 陆以蘅的呼吸落在他的颈项上,却叫他鸡皮疙瘩直竖。 “元妃娘娘托我向您老,问候一声。” 西川侯闻言顿时脖颈的青筋直突大喝道:“她敢!” 玉面狐狸卸磨杀驴。 陆以蘅心头一喜,嗤笑道:“果不其然还真有勾当。”她不过是试试水探个路,没成想这西川侯是个耐不住的急躁性子,恼羞成怒后什么话都往外捅。 “你敢诈老子!”西川侯发觉自己失言,拧着臂弯大力一挣。 “不敢,但我想要向侯爷借一样东西,”陆以蘅的指尖已经锁住了男人的手腕,轻轻一点,力道巧妙就将那银剑脱手卸去,西川侯脸色大变,因为他感觉到自己温热的脖子里已经抵到了寒凉剑身,“项、上、人、头。” 项上人头。 第一百一十七章 是身不由己 西川侯的耳朵里刚落进这声音,脖子上寒凉一闪。 起初是感觉不到疼痛的,甚至还能察觉到温热的血液一下子涌在皮肤上,然后神经狠狠的刺痛起来,你甚至来不及有一丁点儿的反应。 人头已经和身体分了开来,飞溅的血渍落在门堂前昏暗的地面上,剩下的顺着陆以蘅那身绣花裙滚落。 魁梧的身躯轰然倒下。 玉冠金带散落在地发出环佩琳琅的声响,银色的软剑在锦衣华服上抹去肮脏血痕。 室内突如其来的静谧只能听到陆以蘅自己的呼吸,大口大口的,方才的激烈打斗戛然而止,“呯”的,木雕堂门被踹开了,她抬起眼,夕阳正落下绯红的色泽,将她裙袍上的血渍衬的更加艳丽。 一股子腥味顿然涌出,叫外头原本闻声想要闯入的人,不由自主的,后退了回去。 踏。 是陆以蘅一步步走了出来。 头颅的血迹顺着走过的路蜿蜒。 外头是张敬带着二十来个衙役,他们瞠目结舌、面面相觑,背后突起的大汗被冷风吹得冰冷冰冷,从堂内从出的姑娘满身血色,手里提着西川侯的脑袋,就这么,正大光明的来到了斜阳底下。 衙役们的牙齿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去看知府大人,张敬年轻时候也在军中效力,上过战场杀过敌,见过尸山骨海,见过断壁残垣,可偏偏被眼前这般景象给震慑住了,那姑娘手里没有刀剑甚至面无表情带着几分骄气,可眼底里的光湛亮湛亮的叫张敬都有一瞬的心虚,仿佛是个杀人不眨眼的玉面小修罗。 手起刀落,没有半分的犹豫。 西川侯原本想要杀人灭口却被人反杀,张敬“咕咚”咽下了喉头的唾沫。 “荒唐……荒唐!”张知府袖中的拳头一握,抬手就指向陆以蘅,“竟敢谋害西川侯,你是疯了不成!”王炎莽虽然不是什么皇亲国戚,在盛京城中甚至可以说无权无势,可在偏遇、在两省里,他举手投足所涉及的背景和势力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概括的,否则,自己身为知府又何须看他的眼色,否则,在察觉西川侯想要杀人灭口时,他张敬为何听之任之。 而眼前这个小姑娘,简直胆大包天! “张敬大人,”陆以蘅蔑然一笑,声音轻轻冷冷的,“大晏律法中杀良冒勋乃是死罪,不管杀一个还是一百个,更何况西川侯谎报军情、践踏天威,死不足惜。”杀了他不过是替天行道、为民伸冤罢了,“若是九五之尊知晓你与西川侯交情笃深、狼狈为奸,不知道张大人一家老小三十余口是不是还有太平日子可以过。” 陆以蘅歪了下脑袋,徐徐不急的话,反而好像一把刀子直挺挺的割在张敬的喉咙口。 天子若是将莫何顺宁两省这么多年来的始末经过都差个滴水不露,死的是谁,不,死的最难看的会是谁,别以为你的亲戚家属可以苟且偷生,这律法当中有得是株连九族的方法。 天威当头,如芒刺在背。 张敬,竟迟疑犹豫了片刻,他心有余悸举棋不定,因为西川侯突然的身首分离,因为眼前这个姑娘的字字针锋。 知府大人,在权衡利弊。 陆以蘅瞧出来了,战战兢兢又左右为难,心里害怕着又想要掌控着,最不甘心成为他人口舌上的鱼肉,她冷笑着朗声道:“我从盛京城来偏隅,本也该候您一句,末将陆以蘅,见过张敬张知府。”她晃了晃手里的人头,从腰间的襟带中摸出枚小小的符令丢向张敬。 张敬微微倒抽口气,掌中是兵部所颁的行军调令,他曾经在军中待过自然识得,从盛京城来的陆小姐——就是这次剿匪大军的副将,苏一粥的“得力助手”,更是九五之尊钦点的丫头。 陆以蘅,他很清楚的记得这个名字,一个多月来数次从西川侯的口中说出,听闻是个武艺精湛的佼佼者,小小年纪在盛京城里就担当了数次重任,对了,时疫闹的沸沸扬扬时这姑娘也是一马当先。 西川侯对苏一粥和陆以蘅都嗤之以鼻,两个乳臭未干的小娃娃罢了,年纪加起来还没他一个老爷们大,能懂个屁的行军打仗,不过就是在盛京城里荣华富贵享得多了不知天高地厚起来,还妄图剿灭这两省为患几十年的贼寇,他们以为,这些悍匪是地痞流氓那么好打发?! 可笑。 只要稳住了,拖他个一年两年,大军不动,咱们不动,军粮军饷可都是真金白银,朝廷里迟早拿这满山的贼匪没办法,还不是得出个下策来安抚,这只要一想诏安,还会少咱们的甜头吗? 西川侯的笑声如今在历历在耳,可是张敬忍不住去看,那侯爷正在滴血的头颅就握在这个他看不起的小姑娘手里。 张敬有一瞬的怔愣空白,他曾经想过无数次剿匪大将该是何等模样,唯独,不该是这般明稚骄气甚至带着些许莽撞冲动,单枪匹马的闯进了府衙大堂割下了西川侯的头颅。 玉面小罗刹,措手不及的花招。 陆以蘅见张敬至今不敢开口说话便知他被自己给镇住了场子,自然要趁热打铁:“西川侯想要谋害我这剿匪的副将,是不是罪大恶极?”所有人可都看到了,老侯爷闭上门窗,陆副将的话现在就是天理。 张敬泯紧唇角,这会儿已经微微低下了头去,只能随着那小姑娘的话附和:“是、是是……西川侯居心叵测,意图对剿匪大将不轨,那便是亵渎了皇威,无视了天子,罪该当诛。”他摸了摸额头豆大的汗珠。 陆以蘅点点头,走过张知府身边时掠起的凉风让他鸡皮疙瘩直竖:“张大人的祖上也是帮过先帝爷征战沙场的忠良之辈,想来是这些年身不由己被西川侯误了仕途、蔽了双眼,定不会是你自甘堕落要沦为那恶徒的左膀右臂吧?” 陆以蘅这话明知故问,又给足了你脸面。 张敬当然听出来了:“陆副将军所言即是,这些年本官虽然看不惯其嚣张跋扈、鱼肉百姓之举,但身在顺宁不由己,若不从了他的意,本官家中三十余口怕都不能再顺宁府长久,侯爷一声令下,这贼寇还不就是来去自如。” 张知府也是个察言观色、巧舌如簧的人,只要给他一点婉转的风向,他立马就能跳出这个深渊大坑,如今,朝廷剿匪势在必得,而西川侯又莫名其妙被这个陆以蘅给砍了脑袋,真是个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她似是压根没有想过会造成的后果,偏偏一出手就给了他顺宁知府封疆大吏一个下马威。 这下马威,唬的真是时候。 张敬既然低了头就不能在明面上与陆以蘅抗衡,他必须要做一个“忠君爱国、为民请命”的臣子。 “如今朝廷派了大军前来,实在是偏隅之福、百姓之服,有天子这颗体恤之心,两省必同心协力,剿灭贼患。”张敬的话,说的比唱的还好听。 数年下来捞了多少的银子好处只有自己心里清楚。 陆以蘅哼笑着上上下下打量他,斜阳西下,好一身正大光明。 顺宁府被这么一搅和乱成了锅粥,所幸张敬大人看起来是个能力挽狂澜的人,愣是将这事给瞒的是滴水不漏,别说省城里不安宁,偏隅山林的营中同样每日都在炸锅,还不是因为邱参将派出去的人压根没找到陆以蘅,这都快小半个月了,那姑娘跟销声匿迹一般。 “本将,这就写折子参她一本!不,十本!”邱廉是气极了,从日出东方到星月溅地,营外篝火,营内燃着小炭炉,入秋后山林之中是越发的寒凉了,“擅离职守,不听教诲!” 夜露悄悄降临。 哗啦——突得,营帐的帘子一掀,山风吹进将烛火晃了一阵,“咚”的就有个黑布包裹的东西给甩了进来。 邱参将反应很快一把就将那一团玩意抓在了掌心。 外头的人这才笑吟吟的踏进来:“邱参将刚刚说是要弹劾谁呢?”陆家姑娘拍拍手。 “陆以蘅?!”邱参将一愣,“你——”他正想要狠狠斥责一顿突然发现,那姑娘的裙袍上有着大片的淡淡血渍,看得出是经过少许的清洗可压不住痕迹渐露,“你做什么去了!” 陆以蘅指了指男人怀里还死死抱着的东西。 邱参将想也没想三下五除二的就打开了黑布的包裹,一颗人头赫然从他膝上滚落下来,惊的邱廉瞠目结舌,血腥味已经淡了许多,脖颈上的血液在伤痕上凝固。 “这是谁的人头?!”邱廉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人头面目狰狞早已模糊了原本的皮囊容貌。 “西川侯。”陆以蘅不以为意,还大咧咧的径自入座,一伸手就将邱参将案上的温差取来一饮而尽,好茶。 “西川……西川侯?!”邱廉压根就反应不过来陆以蘅的话是什么意思,“你,你把西川侯杀了?!” 这姑娘疯了吗,下山十来天竟把当地一个“王侯”的脑袋给砍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准备好应战 陆以蘅双手捧着茶盏,双腿也干脆往凳子上一蜷缩,哪里像个杀人不眨眼的姑娘,分明是个被质问后显得“战战兢兢”可又死不悔改的小丫头,她歪着嘴角,眼珠子转转,茶水在嘴边咕噜咕噜的,说话的口齿不清可明白的很。 “西川侯欺压百姓、鱼肉乡里,一路见闻岂会有假,勾结官府衙门,私征苛捐杂税,百姓敢怒不敢言,更何况杀良冒勋五百余人,仗着天高皇帝远的不将大晏律法放在眼底,就算是押解回京也是五马分尸之罪。” 陆以蘅比划了个手势。 “他杀良冒勋——”邱廉一拍桌案跳起来,“他杀良冒勋?!”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当年那五百人是无辜百姓,张敬一清二楚,不信,您问问。” “张知府也知道?”邱参将目瞪口呆,“他们联合起来保一个西川侯不成,可、可他也不能容你这般放肆啊!”邱廉捶胸顿足,不是怨怼张敬隐瞒了事实而是怪责张知府怎么不拉住这鲁莽的陆以蘅。 “西川侯好歹也是个‘王侯’,你这么不跟朝廷吭一声的就杀了,难道不是大罪?你——你回头怎么和朝里交代?!”就算西川侯是个恶贯满盈之徒,那也应该收集证据一级一级的秉承上奏,将罪状梳理之后提交兵部核实再面呈天子,让九五之尊来做决断。 陆以蘅轻声一笑,挑眉的模样懒懒的充斥着蔑然。 邱廉何尝不知这一来一去的,少说也要半年的流程,回头只要西川侯立马给六部的大人塞点儿银子封口,那些折子压根就送不到皇帝的手上,有钱能使鬼推磨,否则,为什么两省的贼寇情况越演越烈变得如今必须兴师动众的程度。 邱廉摸着案几的边角狠狠一捏:“怎么和朝廷交代?”他又问了句。 “邱参将不是有便宜行事的权力吗。”陆以蘅撇撇嘴,得,皇帝老子既然派邱廉来自然会给足了权力,这个权力不光用来制衡她和苏一粥更是用来压制两省里的官员和当地王侯的。 但凡遇到举棋不定的事件,邱廉有权代替皇帝做出临时抉择。 邱参将脸色一变,这倒好,自己的权力成为了陆以蘅“嚣张跋扈”的护身符了,他怒瞪向一直在那头不吭声的苏一粥:“苏小将军,即便我有便宜行事之权,可你身为主将就制不住一个副将吗?”这手底下的人犯了事,到时候苏一粥你也跑不了。 陆以蘅跳下椅子挡在了邱廉身前也挡住了他质问的视线:“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她连苏一粥的解释都想好了。 “你——”邱廉的确被气的惨兮兮。 “没有剿匪之前,咱们得由着朝廷,剿匪之后,朝廷就得由着咱们的。”陆以蘅昂头,目光里有火光的跳动,不知是暗底丛生还是那烛光散落。 花了这么多人力财力都到了这档口的份上的断没有撤军的道理,现在的形势,就是千里之外的盛京城都得听着他们大军临机应变的“捷报”。 邱廉拍了拍脑门,有那么瞬被陆以蘅这漫不经心又刁毒的话给惊到了,好似那小姑娘在出盛京前就已经有了全盘的打算,这两个主副将才似是“各怀鬼胎”却能一个眼神就读懂了对方的想法。 “为何西川侯死了却没有在两省官吏中掀起风浪,张大人刻意隐瞒了风声,”苏一粥撑着脸颊曲腿盘坐在主将位上,眼神里落落的有些明光,他没有看着邱廉和陆以蘅,而是盯着营帐被夜风吹动的帘子,“众所周知,两省里定有不少人与贼匪关系微妙,西川侯突然死了这样的消息,官道上装风平浪静,那小道里,显然不会太平,很快就会有动静了。”小将军的手指还一下一下敲打在自己的脸颊。 “什么动静?”邱参将懵圈。 陆以蘅也抬眼朝着帐帘望去,“哗”,帘子被兵丁侍从掀开,吹拂进的山野秋风都带着星月的清冷。 那将士单膝跪地一手持剑,风尘仆仆显然是急步奔回。 “报将军,上山的十二队人马有消息传回。”他抬手就从胸口摸出一卷羊皮递上。 苏一粥的速度比邱廉和陆以蘅都快,窜上前来一把抓起羊皮纸摊开,上头用着墨碳潦潦草草的画着简陋的示意图,可苏一粥却朗声一笑。 “好,准备人马,今夜动身探个虚实!” 那小将士应声忙退出了营,账外原本寂寂的大营突的躁动起来,篝火虚晃,盔甲摩擦相撞的声音不绝在耳。 邱廉左看右看反而觉得自己像个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 苏一粥将怀里的羊皮卷往案上一丢,指着陆以蘅就笑道:“有你的,拿西川侯作饵,就不怕引火烧身?”他没有斥责陆以蘅的擅自行动,反而嫌恶的抓起地上那老侯爷狰狞的头颅随手一丢,如同丢弃不入眼的破烂。 “循规蹈矩、束手束脚,反而会被这些老狐狸牵制。”胆敢与官府侯爵勾结的贼寇可不是什么躲在深山里的老鼠,他们的爪子早就伸到了盛京城中,剿匪大军的一切情况和行踪都可能已经暴露在眼皮子底下,这个时候如果还和邱参将所说与府衙联合,那才是真真的送羊入虎口。 所以,要出奇制胜。 哪怕阴毒、哪怕刁钻,哪怕不合情理。 只有贼寇先乱了阵脚,他们才能一击必胜。 苏一粥眯了眯眼,倒是觉得眼前这副将没那么碍眼了。 “报,行队准备妥当。”外头的将士厉声大喝。 苏一粥脸上难得露出些许兴奋,摩拳擦掌道:“邱参将你就在营中稍候,陆副将随我一同进山。”他也懒得给任何人响应的机会,一掀帘子就跨步而出。 苏小将军喜欢趁热打铁,也喜欢迅雷不及掩耳,外头的小队精挑细选三十人,兵分两路直去青目峰和天允峡口,陆以蘅这才得知方上奏的军报中便是几处可疑的贼匪烽火消息点。 贼人们的城寨不易探寻,邱廉打草惊蛇的法子自然是行不通的,别看苏一粥年纪轻轻可耐心极好,这一个多月下来大约摸清几个寨门,可你要各个击破就必须要封锁他们之间传递信息的营号点。 偏偏,自从剿匪大军接近两省之后贼寇们就好像得知了消息一般没有任何动静,敌不动我不动的状态反而成为了对苏一粥等人十分不利的情势,朝廷里问责的折子一封封的递来,苏小将军心知肚明情势严峻。 苏一粥不怕身负重责、重罪,唯独怕,贼寇的收敛和金银财宝会让朝廷里那些一手遮天的高官们蒙蔽心神,从而误国误民的上疏给天子,请求放弃这劳民伤财的剿匪行动—— 那可真是,功亏一篑! 可这种毫无头绪的僵持突然之间被陆以蘅打破了,她单枪匹马杀了西川侯,这个动静不可谓小,贼匪们自然会得知西川侯的变故和张敬知府的作为,如此一来,乱的就是他们的心思。 这不,才短短两三天的功夫,山里潜伏的探子就回呈递报,贼人小心翼翼通风报信,山中八个号口烽火的营点一览无余。 他们慌着呢。 偏隅的山林中飞禽走兽不少,深秋夜里更是寒凉刺骨,不是冬日铺天盖地包裹的感觉,而是稍不留神就钻进你的耳根后背,让你咬紧牙根拼了命的打冷颤。 更何况,如今,深更半夜。 一行人穿梭在山林草菅,枯枝藤蔓化割开衣衫长袍和皮肤都浑然不觉。 苏一粥下令熄了所有的火把,就着月色和脑中所记的山林地形行军痕迹,几乎没有停歇就摸索着上了青目峰。 有时候陆以蘅都不得不佩服这位小将军,这儿的山路迷迷茫茫,换了她早就晕头转向,可苏一粥呢,百里奔波都不疲累和慌乱,好似从小到大就是个生长在这般山麓的孩子,石将军的举荐真是用心良苦。 夜黑风高。 贼子的烽火营地并不大但很隐蔽,若不是苏一粥把人不动神色的安插在各个峡道隘口怕也很难察觉,如今这小小的山坳里,竟藏着一座看那起来守卫森严的信号点,平日里他们以山林篙草做伪装,只要夜间火光亮起,片刻就能给下风路的山头指引信号。 苏一粥从怀中掏出羊皮卷就着月色粗粗看了眼。 “这个营点一十四人,前哨两人,观风五人,”他压低了声,伸手左右一挥一摆,两边的兵士心领神会悄悄的分兵两路包围起营点来,“哨楼上那两个,能解决吗?”他转向身边的陆以蘅,月色之下看不清双方的表情,询问却变成了势在必得。 陆以蘅捏紧了一旁的长草窜着身子就如同夜里的一阵风,瞬息已猫到了营外的木栏口。 巡逻贼匪的警惕并不高,打了两个哈欠折返回身,陆以蘅委身掠至哨楼下,不等月光走过她裙摆,哧溜一下就好似灵猴般攀着木栏窜上了不高的哨楼,翻身轻跃还没等那握着小火把的匪贼发觉,已从身后一把勒住那人的脖颈子,细微的血腥飘散在空气中。 第一百一十九章 往事不尘烟 那贼人喉间血痕立现,压根来不及喊一声就被陆以蘅袖中乍现的匕首给割断了喉咙,鲜血顿汩汩而出浸透麻衫。 男人手一松,火把就落了下去,陆以蘅眼明手快,抬脚轻轻一踢,顺手接下火把轻轻安放在哨卡上。 仿若无事发生。 夜风袭过脊梁,抬眼便能瞅到上风的小林子里有微弱的火光一瞬寂灭,定是苏一粥派去的将士将巡逻的贼人拿下,屏气凝神的哨塔下,阴影之中的小队人马正躲着月色偷偷潜进,营后突传出一声嘹亮的鸟哨声。 清亮亮的,直击到耳中。 好像禽鸟发出的夜啸。 营中人微有怔神,偏是那电光火石的瞬间,陆以蘅心领神会抽出脚下尸体上的长刀一把掷向那头哨楼上正好奇欲要往想声音来源处望去的贼人。 “噗嗤”一下,正中胸膛,那人闷哼这身体已经顺着哨楼往下坠,呯的砸在了草丛中。 那瞬,小小的哨营里火色突起,刀光剑影似有着千军万马的声势沸腾在了帐帘的剪影之中,贼人们压根没有预料到突发的情况,甚至连前哨都没有发出半点声响,更别说反应过来想要去点号火通风报信,顿时整个营地中已经炸成了一团,飞溅的血渍,倒下的尸体,头颅正不听话的满地滚,血腥味弥漫在这一片小小山坳之中。 呼喊声很快就停息了下来,甚至连半盏茶的时间都没有,干净利落。 夜风一吹,令人作恶。 苏一粥的脸上也溅着血痕,他懒得抹去,伸手就将长剑合入剑鞘,月色隐蔽下所有的杀伐氛围,这是陆以蘅第二次忍不住有所感慨,他的行动就好像深夜里在林间窜梭的豹子,下令快狠,年轻人好像生来就是杀人放火的,刀剑握在他的手中不带一点分量,上掠下挑,精准凶猛。 苏小将军嫌恶的看着满地狼藉尸首,踢开脚边的贼人脑袋,朝身后那些在山中修整了接近两个月刚见了血正兴奋的如同猛虎野兽的小将士们挥挥手,示意他们将尸身收去一旁整理营地,把所有能用的物资粮草军备全都收拾好一并带回大营。 这处山坳地形隐蔽,下风口望去是一片黑暗无垠,似是往前一步便是深渊苦海,月光走过山峦映照出黑洞的轮廓,身处十万群山中,只觉得林深鸟静如身在沧海一粟,心头不免激荡起半分感怀,可回头瞧去,又是人间火海,尸体倒着,鲜血流着。 妙极了。 “青目峰下是胡老隘口,一线天的峡道不能容大军快速通过,峰下两处营点今晚就可以一并端了,只要廖队长行事果决不拖泥带水,很快,我们就能堵上这些贼人们的通讯,小城寨不足为惧,只怕他们一旦发现我们想要各个击破后,必然弃卒保车。”苏一粥的目光辽远,好像顺着月色一路蔓延过了这群山鳌头,他的心思也飞出了千里之外。 陆以蘅步上前来,坳口的风将她的裙摆吹起弧度,哗啦呼啦的,好像深冷秋山中开出的一朵夜花。 “迟早要与我们水火相拼一场。”她深深喘了口气。 “不出五日。”几乎是异口同声的,打破了少有的沉静,两人微微错愕互相对看一眼,皆从对方的眼底里看到了明月光。 苏一粥“哈”的朗笑索性伸手拍了拍陆以蘅的肩膀,压根就没把她当成是个小姑娘反而称兄道弟的歪着脑袋打量:“为什么杀西川侯?”他突然问,却没有急着等回答,而是慢慢的踱向了营中。 陆以蘅说,西川侯恶贯满盈杀良冒勋,是个罪该万死之人,杀了他那是大快人心——这话说来不免显得冲动冒失小家子气,苏一粥既然问了,便是不相信这理由。 篝火黯淡,将士们早就将贼人们的尸首都拖去了一旁,翻找出来的粮草物资打起了箱子作起了捆。 陆以蘅上去帮衬,扯下麻绳将单担子一头扎紧:“苏小将军要实话?” “洗耳恭听。” “杀他是为了人心,”陆以蘅狠狠一勒麻绳,几乎是从后槽牙里蹦出来的字眼,她拍拍发红的手掌站起身,下意识的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裙摆,好似怕沾染上尘埃和血渍,“一取民心,二乱贼心,三嘛,得将心。”她说的潦潦草草又漫不经心。 苏一粥却没有动。 “苏小将军谁也不信,邱参将是任宰辅派来的‘细作’,我呢,是东宫或者是天子遣下来的耳目,兴许因为和秦家的婚约,您压根就将我当成是晋王的探子,退一万步,姑娘家不是娇蛮任性便是绣花枕头,在您看来,剿匪大军八千余人,最一无是处的,就是我陆以蘅。”那姑娘哈哈一笑,这番自嘲倒是贴切,她不生气,就要将你的心思都剖解开来。 “您想靠着自个儿一双手去铲平这十万大山不成,西川侯和府衙里的大人勾结众所周知,不,他的背后是远在千里之外的皇城,那里有着小贵人在助纣为虐,东书院林贞大人的死就是最好的证明,”陆以蘅伸手一指那“远在天边”的苍空星穹,“小将军心胸四海却壮志难酬,生怕这两省官吏误了军机军情,生怕这身边将领充做细作遭人收买。” 陆以蘅可不跟你客套,既然说到了这份上不如大家都摊开了,何必遮遮掩掩的,近两个月来“貌合神离”难受至极,猜忌让这次剿匪行动一盘散沙,甚至快成了个笑话。 “您等着看忠心,恰好,我想表忠心。”陆以蘅合掌一击,简洁明了。 苏一粥眯了眯眼,半晌没有说话,最终唇角动了动:“杀的好。”他淡淡道,口吻里充斥着对西川侯的嫌恶和咎由自取的快意,那是在邱廉面前不曾表露出来的痕迹。 他微微一笑,挥手让所有人整装完毕紧跟下山,他们的时间不多,还要回营与其他三路人马汇合,剿匪的烽火在这一刻已然打响,耽搁的片刻都会成为成败转折。 一行人身形矫健飞奔于昏暗的山林小道,去时不是来时路,可苏一粥压根不需要分辨风向月色,他一双在黑暗中的眼睛早已摸了个通透。 “苏小将军看起来可不像石海所说年幼在顺宁府流落三年。”陆以蘅对此早就有疑惑,石将军说来轻松,随随便便举荐了一个脾气不好的小年轻,就因为他熟悉地形?“您对贼寇深恶痛绝,绝不是因为心系百姓疾苦想要为民请命吧。”要说为国为民感同身受大义凛然者,谁人不羡慕,谁人不钦佩,可不是每个人生来便有这等体悟,更多的,是来自于自身的经历。 苏一粥原本的疾步如风倒是慢了下来,示意让身后的将士们先行一步,他想了想,没有一吐为快,两人之间原本的隔阂因为今夜的行动和陆以蘅的话消弭大半,虽不说推心置腹可的确心神所一。 “我听邱参将说,这儿有您的恩人。”陆以蘅倒不是为了打探什么小秘密,而是身为同僚同袍,既取信于人自然应敞开心扉。 苏一粥的眉头动了动,他是个看起来剑眉星目的年轻人,微微蹙起半分反而有些敛紧了深思的错觉:“是,一饭之恩。”他不否认,说到这里的时候喉口微微紧缩,显然这段往事给于他很深的印象。 “那您这位恩人呢?”陆以蘅下意识接口,苏一粥此番来剿匪是不是也很想见一见那位恩人。 苏一粥愣了愣,脚步又突的快了起来,一阵风似的掠过了她身边。 “死了,很早就死了。”他的声音微凉,好像夜泉。 陆以蘅顿住了脚步,苏一粥转瞬的眼神里是盛满月色下的惆怅和怨憎,她这才知晓这小将军也有不为人知的过往,当年年幼流落偏隅就是个小乞丐,风餐露宿苟且偷生于山林,吃的多是野果野禽,若是运气不好什么都没逮到,那就饿着肚子,后来春暖花开,有人上山祭祖祈福,他遇到了一个善心人赠与香果午膳还有手中的糖葫芦。 小乞丐多方打听才得知了恩人在顺宁府,他下山在船坞码头打了一个月的零工买了一怀抱的葫芦糖人赶去相谢,可断壁残垣人去楼空,才知顺宁府三县遭了匪贼抢掠一空,那人家一十三口死于贼人之手,血流成河,那年,那个笑的春花灿烂的小姑娘正豆蔻年华。 苏一粥其实记的不是很清楚了,连她的样貌都已经渐渐淡忘,多年前的那个晴朗午后,到底是山花太绚烂了,还是那支糖葫芦太甜腻了。 他的糖人碎了一地。 从偏隅到盛京城,他不堪教化、顶撞上司,可不光是因为犟脾气才被调离。 “石将军知道始末。”陆以蘅喃喃道,兵部会突然将苏一粥临时调去盛京城,定是因为石将军知道他有着所谓的“情仇”,所以这次剿匪才当机立断举荐此人,他不会畏惧权贵,也不会折腰金银。 他想要的,是血债血偿。 第一百二十章 陷入贼彀中 血债血偿,蛰伏待机。 陆以蘅轻轻叹了口气就听到草丛中的脚步急促,跟前探路的小将神色慌乱的抱拳一跪。 “苏将军,大营出事了!” 苏一粥和陆以蘅闻言顿是心头怔愣,抬眼望去下山口隐隐约约可见营地处有火光忽闪,细听闻下皆是嘈杂叫嚷之声,一行人忙奔下山去。 营中走了水。 一片狼藉混乱,库营的粮草被烧了大半,将士们正心急如焚的试图扑灭,可惜苏小将军的主帐没能及时救下,一把火烧了个干净,只剩下几根黑哟哟的粗木柱子还挺着轮廓。 这才知晓他们走后不久,营中遭了匪人偷袭,贼寇们似是对营地了若指掌,哪里是粮草,哪里是军备,甚至主帐所在都一清二楚,匪徒们并不是要杀人,偏就是放一把火窜逃而去,杀杀你们的锐气也好叫这所谓剿匪的大军知晓,十万大山里,没有他们不清楚的东西。 简直挑衅。 是可忍孰不可忍。 “邱参将呢?”苏一粥听完小兵卒断断续续的解释,反问道。 那兵卒一脸茫然答不上话,营里出了这么大的事,他们忙着扑火都来不及,还有不少将士被大火熏伤了眼睛烧伤了手脚,至于邱参将去哪里了—— 所有人面面相觑,竟不知所踪。 “邱参将……不是带了人马追去了吗?”人群中的声音细弱,皆是不敢确定的口吻。 “对,末将好像也听着了。” “邱参将当时怒不可遏,这就率了两队人马直追西林而去。” 众人交头接耳一阵大约是整理出了个思路。 苏一粥后槽牙一咬,拳头狠狠砸在掌心,营中的火光照彻了他半边脸颊,是显而易见的焦灼:“陆以蘅,带三十人马赶紧去西林把他追回来!”他厉声喝道。 且不谈主营为何会暴露在贼人们的眼皮子底下,这等伎俩把戏若是声东击西,那邱廉岂不是送羊入虎口要葬身山林,他怎能如此莽撞。 陆以蘅当然明白苏一粥的意思,领了命挥手带人就跃身上马直冲西林。 月色深寂,马蹄在林间穿梭的声响变得清澈嘹亮,达拉达拉,踏过枯枝、碾过杂草,竟觉在寂寥夜中变得刺耳,山林的鸟禽发出啸音,听的人背后毛骨悚然,深秋的风呼啸过耳边,就好像冰冷的月色与弯刀的冷锋夹杂着钻进衣袖。 西林里没有半点儿声响,甚至连一寸火光都看不到,而行营的人马,越发深入。 眼睛一旦适应了昏暗,反而能衬着月色瞧清眼前的朦胧轮廓。 踏。 陆以蘅突然勒住了马缰绳,她屏气凝神侧耳倾听,抬手示意身后所有的人都静下脚步。 “郑行小队长,”她的声音轻微,深林中好像月光轻轻敲打在岩上,“邱参将以前是跟着裴将军在昊台领过十万大军的吧,回盛京后,天子论功行赏时怎么说的。”她突然问了个不相干的问题。 身边的郑行险些没回过神来:“陛下夸赞邱将军老成稳重、顾虑周全,从不善专善断。”他抱拳实话实说,这也是为什么剿匪大军派了两个小年轻却还要顺带捎上这么一个能镇得住场地的“和事佬”来。 陆以蘅在那瞬一把拉起马缰绳,抬腿狠狠在马肚子上一踢,喝道:“所有人撤退,退出西林!”不同于方才不愿打草惊蛇一般的轻问,这次是疾风厉喝,马鞭子狠狠抽打在身边郑行小将的银鞍白马上。 “退!”她大喊。 几乎是同一时间,黑夜之中数十道劲风袭来,竟是千百箭矢从四面八方呼啸而至。 人仰马翻、哀嚎嘶鸣。 陆以蘅的脸顿被飞溅的血渍所掩,她甚至不知道究竟是谁倒下了,究竟是谁受伤了,只听得四周一片叫嚷混乱,马匹横冲直撞将她也甩下了草丛,瞬时冷风已经掠至耳边,陆以蘅下意识挥剑就挡,“喀”,利箭折断,身边呯的倒下了一具身体,正是刚才还在和她说话的郑行小队长。 反应不及,便是粉身碎骨,郑行的喉口被三支利箭刺穿。 陆以蘅倒抽一口冷气,郑行的高头大马因为主人的猝死和周围哀嚎而惊了马蹄,它长长嘶鸣慌不择路的就冲向了前方,只听得一声轰然巨响,竟是失足摔落进十丈外的深坑之中,浓烈的血腥味涌起在所有人的鼻息间。 它竟是被坑底所埋的铁器刺破了身体,肠穿肚烂。 陆以蘅能感觉的到自己握着长剑的手在发抖,这里分明是有人早就设计好一场天塌地陷的陷阱,若不是方才她察觉有异,这三十人包括她在内都会与那匹白马一样的下场,全军覆没毫无还手之力。 “所有人,退向崖石后躲避!”陆以蘅一把抓起身边腿上中了箭的小兵卒拼命往后拖,耳边呼啸的箭矢和痛楚都化成了月黑风高下的凄声,在脑中盘旋不散。 他们被截了个措手不及。 片刻,西林之中已是狼藉一片。 崖石后几乎没有完好无损者,三十人零零落落的剩下了十来人,清溪被月色琳琳映照,西林重归一片寂静,可是这种寂静却让人如同惊弓之鸟、惶惶不安,没有人胆敢取出火折子亮半点儿星火,贼人究竟在何处,他们是潜伏着,还是已经离开了? 受了伤的兵卒们捂着血流如注的伤口咬紧牙关不敢吭声,有人掬起冰冷的溪水清洗伤口,呲牙咧嘴疼的直打颤。 陆以蘅从腰际拔出匕首,身边那个小兵卒看起来也不过是十六七岁,大好年华就成了为家国效命之人,他腿上的箭矢在逃窜之中折断,还留着箭头在血肉之中,看的出来小兵卒惊恐未定,腿上吃痛,肌肉都虬结了起来,月下流淌出的血色黯然腥臭。 箭矢有毒。 陆以蘅抿了抿唇角撕开伤口附近的布料。 “怕不怕?”她轻轻问。 小兵卒卯足了力气摇头,那瞬,匕首刀尖毫不犹豫的刺入了他的血肉之中,将黏在腿肉里的青铁箭头挑了出来,兵卒脸色惨白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才没痛叫出声,这模样看的周围劫后余生的人都心头恍然。 陆以蘅从怀中摸出小药囊,拿是临行之前顾卿洵送来的,每每离营她都要带上以备不时之需,就好像那个男人所说,和刀枪剑戟打交道的人离不开这些,她将药粉洒在伤口处,药囊丢给其他的将士,示意他们都赶紧上药临时处理一番伤口。 然这只是普通的草药,他们必须马上赶回大营,整修的时间不会多,今夜的变故却出人意料。 “陆副将,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小兵卒唇色苍白额头的汗珠啪嗒啪嗒滚落,可他一点也看不明白今晚上究竟是谁在瓮中捉鳖。 “咱们遭人骗了。”陆以蘅眯了眯眼。 “是、是邱参将吗?”一旁的兵卒也纷纷围拢过来,好像唯有拥趸一起才能消除这夜黑风高下带来的震惊和惶恐。 “不,另有其人。”陆以蘅撩起一汪溪水抹去脸上的血痕,冰冷的水渍让人脑中也一瞬清明。 究竟是谁在营中怂恿说着邱廉来了西林,那么邱参将呢,他究竟是追了贼匪,还是当真来到了这里却也遭到了袭击? “稍休片刻,我们便立即回营。”陆以蘅甩去水珠,当机立断。 众人点点头心知这节骨眼耽搁不得,如今他们死的死、伤的伤,剩下十来人也是心慌意乱的很。 哗啦啦—— 突然,林中的鸟雀撒开翅膀飞掠出天际,连带着响起的林间嘈杂和清亮鸣叫惹人心头发怵,还未等回神,便听得远处有一吼声震天如虎啸山林。 咕咚,有人吞咽了下唾沫,战战兢兢道:“我听说、我听说这偏隅的十万大山里多的是猛兽野禽,它们、它们可是逮着什么吃什么,还有、还有茹毛饮血的野人。” “你可别胡说……”小兵卒浑身起了鸡皮疙瘩在那人胸前捶了拳头。 “什么胡说,我三姨十年前在山里还见过……”那人一惊一乍的引来哗然。 “哪来什么茹毛饮血的野人,只有杀人如麻的贼寇。”陆以蘅不以为意将匕首洗净往腰间一藏,她可不听这些什么乡野怪异的传说,天色有了些许的朦亮,一宿似快要过去。 小兵卒们互相搀扶蹚着溪水蹒跚而过,突地,最前头的人脚步却定住了,后头的人推了推他的脊背。 “看什么呢。” 那人没说话,可是腿脚却微微颤抖起来,甚至能听到口中断断续续流泻出的字眼,听不清,因为被颤栗搅碎了。 “见鬼了不成。”后头人闷着声埋怨,朝他脚后跟轻轻踢了踢,谁知那人压根站不稳,身体一倒,“噗通”就摔进了溪水中发出巨大的声响。 众人这才惊觉气氛的悚然,忙抬眼瞧去,只见晦涩朦胧的山林里有一巨大的活物正盯着他们,它双瞳贪婪凶狠、炯炯有神,一动不动如在匍匐静待。 所有人的呼吸都停滞了下来,不由自主的微微向后退去。 猛虎下山。 第一百二十一章 虎口险逃生 黑纹斑斓恶虎,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众人眼前。 那跌倒溪水中的兵卒看傻了眼,还未等大家反应过来,他惊叫着连滚带爬就朝着另一头飞奔而去,陆以蘅根本来不及阻止,那瞬哀嚎撕心裂肺的炸在了耳边,水花飞溅,那恶虎电光火石的一跃就将那哭逃的兵卒狠狠按压*在了爪下,血色染红了溪水的清澈。 虎口还带着粼粼血光,爪下的男人早已没了声息,一口就被断了咽喉。 所有人倒抽一口冷气。 “都别乱跑!”陆以蘅能感觉这几个字从口中落出时带着的战栗和惊慌,这可怖血腥又突如其来的景象叫她心生胆寒。 血腥味弥漫在鼻息之间。 有人的腿脚打着颤已经战战兢兢的往后退去:“跑吧……我们跑吧……”他碎碎念着,对,这个时候不转身跑难道还留在这里等死吗!没见到上一个人是怎么命丧虎口的,这十来人,只要——只要死的不是自己,那谁都好! 溪水“啪嗒啪嗒”被踩踏而过,几个兵卒早已吓破了胆纷纷丢盔弃甲四下逃窜,剩下受了伤的人早已软了腿脚,一屁*股坐在地上瑟瑟发抖动弹不得,与方才那千百的箭阵,满地的尸首比起来,现在眼前这血盆大口的恶虎更叫人畏惧恐慌。 兵卒们的“骁勇善战”早就成了一个笑话。 身后的人能跑的跑,能躲的躲,哪怕是跪着爬着也不愿意就这么坐以待毙,可是陆以蘅还没有动,那恶虎一双幽绿的眼睛好像晨昏的灯笼直勾勾的,盯着她,似乎在揣测洞悉猎物的想法和心态。 陆以蘅的掌心全是黏腻的汗水,她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在血脉中轰然作响如同擂鼓,缓慢虚浮的脚步足以说明她也一样心焦、一样惊恐。 山中野兽,晨昏觅食,这里的响动和血腥以及活人生肉显然吸引了恶虎的注意,它的双目因为爪下那摊新鲜的人*肉而显得更加贪婪残暴。 那瞬,夜风鼓噪过耳边,斑斓猛虎尾巴一扬突得就猛力跃然上前,窜逃的众人一阵惊呼,“锃”,清亮的龙吟划破天际,剑光乍现在陆以蘅的手边如同方才躲进云端的最后一抹月光,剑锋呼啸过那双绿幽幽的眼瞳,恶虎的身形魁猛如同一道黑风快似闪电的压了上来。 陆以蘅心头大惊忙翻身滚地退避可那巨大的力量撞*击在肩膀,只听得“呯”一声,自己竟被撞飞了三丈远狠狠摔在地上滚成一团,疼得是背后发毛脊柱发凉,手脚冰冷几乎失去挣扎的能力。 手中的长剑铆足了力驻在泥中支撑着爬起身,在野兽的面前,你若表现的惊慌失措示弱三分,那么它定会将你玩弄至死,再生吞活剥。 陆以蘅可不想落得这般下场。 恶虎的喉中发出阵阵低吼,它悄然往后退却两步微微匍匐起身,虎爪缓缓的挪动,陆以蘅自然不敢有半分的怠慢,不能退更不能冒进,只好随着老虎的身形保持着距离和角度。 突得,林中徒然响起一声明锐的鸣啸,那是陆以蘅在袭击贼寇号营时同样听到过的响动,是——是苏一粥的人! 她心头一喜,顿有了半刻的分神叫那恶虎抓了个正着,它仰天一吼,庞然大物不由分说就扑掠了过来,陆以蘅闪躲不及只能扭头,下意识的不可让自己的面门喉口对上虎爪,背后猛是火辣辣的撕裂感,锋锐的爪子已经扎穿了她的皮囊一下就划破了半身的血肉,她扛不住那猛扑的力道,整个人甩飞了出去。 眼底被尘灰所蔽涌上酸痛的泪水,可压根来不及去感受自己的伤疼,庞然黑影已窜到了身后,千钧一发电光火石她急中生智索性反身劈下“啪”的一下,晨光里只见到风影疾下,直抽打在那斑斓猛虎的腹背,皮毛开窍,血痕立现! 竟是陆以蘅握在另一手中的马鞭,那鞭子被两股强劲的力道相击,折软了大半,虎身吃痛一个瑟缩扑歪了身,大抵也是没有料到会被轻易伤到皮肉,它双眼发红怒不可遏,蜷起爪子反身一掀,虎尾如劲风直铁一般朝着陆以蘅的面门横扫过去。 那小姑娘倒抽口冷气却也眼明手快,剑身挽花劈挡横刀下砍,“嗤”,居然将那老虎的尾巴削断了一截! 怒吼咆哮顿时响彻山林,震耳欲聋,恶虎睚眦欲裂,左突右进显然是又急又气乱了心神,陆以蘅也没好到哪里去,她精疲力尽早已不堪抵挡猛虎的攻势,摸爬滚打十八般武艺的技巧在野兽的面前几乎是不堪一击的存在,背后的热血被冷风吹彻,它们没有干涸,反而因为剧烈的动作汩汩而出,将半身衣衫浸透。 浓烈的血腥味从未散去。 渐渐的人声从林间传来—— 陆副使—— 陆副使—— 有此起彼伏的叫唤显然是有人循声而来,定是大营察觉了异样,苏一粥派遣了小队来找寻他们的踪迹。 可是,陆以蘅不敢出声也不能出声,谁也不能乱了半分的心神,否则下一击就是你命丧黄泉的征兆,她屏气凝神只能狠狠吞*咽着唾沫。 恶虎却按捺不住身体的疼痛和等待,爪子在地里压出了浅坑,它与这晨色月风齐鸣,跃上青石三扑两跳,身形不稳可力量十足,瞬间就将那小姑娘飞扑压倒在地,甚至死死拖拽着滑出了两丈远,长剑哐当甩飞,陆以蘅咬着后槽牙却忍不住这闷哼,背后的伤口蹭在了杂草碎石上,疼得她惊呼哀叫出声。 猛虎的力量容不得反抗,血盆大口早就对上*了她的脑袋,腥味的涎水滚落在她颈项上,恶心的令人呼吸凝滞,爪子早已嵌入陆以蘅肩头的骨子里,可她浑然不觉,只能看到头顶毛绒的黑影压了下来,低低的吼声似乎在昭彰着自己的胜利。 这般景象无力抗拒,也叫人触目惊心。 风声、禽声、呼吸声,似乎突然在这瞬间静止了。 那些逃窜而去的兵卒似乎也察觉了静谧的氛围,溪水还在潺潺流淌,巨大的黑影好像一座拱起的山丘,无声无息没有动静。 陆以蘅,死了吗。 没有人知道。 那老虎,死了吗。 没有人敢想。 他们堆叠在一起,甚至像一个小小的坟冢。 所有人吞咽着唾沫又踌躇着折返了回来,“喀”,晨光中的虎躯动了动,众人惊呼着忙躲去了崖石后,只敢探出个脑袋静静观望。 “啪嗒”,魁梧的恶虎终是翻过了身,重重砸在地上,虎身下的人缓缓撑起手肘。 陆以蘅。 满身满脸的血,废了九牛二虎的力气才踹开那庞然大物的,尸体。 恶虎死了。 怎么死的。 兵卒们面面相觑至今不敢相信,那姑娘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身上是还在流淌的内脏肠子,那老虎竟是被她开膛破肚了! 陆以蘅的脸色惨白如鬼,她没有力气站起来,只是如今的血渍淹没了她原本看起来俏丽的脸庞,只有一双眼睛诉说着方才的惊恐惊魂和最后决然的殊死一搏,恶虎的爪子将她按捺,长剑脱手而去,虎口锋锐的牙齿已经到了喉头,她摸出腰际的匕首,一刀—— 没有任何犹豫的痛捅入了老虎的脖子里,血流如注全倾倒在她口中,你顾不上腥咸,顾不上恶心,因为生死只在一念间,所有的力气全都是刀剑上迸裂的求生欲,她握住匕首微端狠狠向下一划。 肠穿肚烂。 老虎这才突然倒在了陆以蘅的身上。 “陆……陆副将……”所剩无几的兵卒们竟一时之间被震慑的无言可对,又羞又愧,更是不敢置信的敬佩敬畏,他们那么多大男人竟然只知道逃跑,还不如一个小丫头,只身面对凶猛恶虎,还将其斩杀刀下。 何等心魄,何等惊魂。 “陆副将……” 所有人都慢慢的围拢了过去,这会的陆以蘅坐在熹微的晨光中,她似乎还没有从方才的惊心动魄里回过神来,双眼里有些怔愣有些失魂落魄。 “啪嗒”,匕首这才从手中掉落,她抹了抹满脸的血渍想要爬起身却腿脚发软“噗通”又跌坐了回去,一旁的小兵卒见状连忙上来将她搀起。 陆以蘅没有说话,她的眼神落在一旁的清溪,指了指那溪水,看似想要洗干净浑身的污*秽,搀扶的兵卒几乎是拖着她往前走,陆以蘅的眼神动了动,嘴里断断续续的落出些许字眼。 “陆副将,您说什么?”兵卒凑了上去想听清楚,可是模模糊糊无法分辨,再定睛一瞧,那小姑娘原本眼底里蓄着的泪水,现在才缓缓淌下来,在满脸的血渍中涤出泪痕,好像刚才千钧一发之中连害怕和哭泣都没有资格。 晨光透过云端落在陆以蘅的眼睫,她眯了眯眼,牙齿打了个颤,竟呼吸一窒,昏死了过去。 “陆副将!陆副将!”众人慌了心神,这才发觉她肩头是虎爪下逃生的几个窟窿眼,背后一片血腥根本不知道伤了多大片儿,这换成个大男人都未必受得住,更何况还是个小姑娘。 第一百二十二章 怀疑有内贼 林间的声音嘈杂,突得窜出另一支小行队,领头的正是邱参将! 兵卒一见喜上眉梢忙高喝道:“邱参将,快来救人!”他们七手八脚的将陆以蘅抱起。 邱廉见这七零八落的将士和地上已经没了声息的猛虎,剩下便是那满身血渍昏迷不醒的陆以蘅,心中震撼不已,忙叫手底下的人将所有人接应回营。 晨色熹微,天光破了云晓,营中渐有条不紊,只有军医蒋弘忙忙碌碌不曾停歇,苏一粥招来了受伤的兵卒询问事情经过才知营门口那一并拖回来的恶虎是陆以蘅打死的。 别说苏小将军觉得不可思议,满营的将士兵卒皆目瞪口呆,陆副将带着一小队人马直追西林却遭遇埋伏,若不是她反应迅敏恐已全军覆没,谁料才出龙潭便入虎穴,哪个人不是给惊的魂飞魄散、四下逃窜,只剩下陆以蘅一剑一匕、横刀立马,竟将那只下山猛虎给几刀子捅死了,只是自己也险些命丧虎口。 老实说,苏一粥还没从这几句话给予的震惊里回过神来,营帐的链子一掀,军医蒋弘满头是汗的急步而出,苏小将军立马将人唤住:“陆以蘅怎么样了?” 蒋军医如今不惑之年,向来端着老神在在的模样,如今也不免察觉他神色里的担忧急切:“不轻,背后的皮肉伤面积大好在没伤到筋骨,也是庆幸,她肩头有护身轻甲,不然老虎那两爪子,皮开肉绽不说,骨头都能叫它给捏碎。”蒋弘捋了捋小胡茬摇头叹气,方才他在营帐里光是处理清洗伤口都觉得触目惊心,如今走出帐来看到那营门口躺着的猛虎尸体,更觉得胆战心惊。 哪怕是个大老爷们见了也会三魂丢了七魄的恶虎,竟是叫里头躺着的姑娘给开膛破肚了,他真是想问一问,当时,这丫头究竟在想什么?! “这事儿,是我疏忽鲁莽了。”苏一粥沉吟两分,若不是他未曾顾及周全就让陆以蘅披星戴月的去追赶也不会出这么大的事,出营两盏茶后,邱参将突然带着人回了营,这才叫苏一粥恍然大悟。 是,邱廉的确去西林相追,可半道上也同样察觉了此番袭击的刻意之处,若是引蛇出洞声东击西岂非白白葬送性命,所以邱廉当机立断带着人索性调转马头潜伏入山窥探可能从西林方向传来的风声,结果不料,苏一粥反而把陆以蘅派了出去。 阴差阳错。 邱廉赶忙去西林救人,谁知看到十几人的尸体和满地箭支,马匹跌落在深坑之中粉身碎骨,当的邱廉慌的满地翻找着陆以蘅,索幸并没有看到她的尸首,然后,震耳欲聋的虎啸透过层层林间传来,邱廉循声而去,这才找到了剩余残存的几人。 “西林的情况怎么样了?”苏一粥挥了挥手,小兵卒据实相告后附耳多言了几句,小将军未动声色令其退下。 蒋军医正帮衬着那需要重新搭建的主营帐篷:“只可惜,这营帐中的地图都付之一炬了。”他将灰烬里的炭木锦帛捡起拍了拍,十万大山群峦苍翠,若是没有地图给小将士们下令指岂非寸步难行? 苏一粥不置可否,蒋军医说的没错,他对偏隅山地情况了若指掌,可也不能带着千余人天天在身边指着山峰斜径到处跑。 这的确有效的断了剿匪的进度。 “放风信给其余两营,让他们小心谨慎静待三日。”剿匪大军八千余人,自然不会全在这一处规避,而是早被苏一粥分成了数波人马驻扎三山之下,虽然主营被袭,可其他小营应当相安无事,然匪贼们多有诡计不可怠慢。 “是。”蒋弘拱手作应忙退身下去,似是这个不惑之年的老军医更得他苏一粥的信任。 大营里不少将士因为一夜的奔波惊魂疲乏难挡,抱着长剑靠着木枝就坐在营边东倒西歪的睡着了,苏一粥没有叫醒他们,而是掀开帘子进了陆以蘅的营帐。 天光大亮,可帐中还略显昏昏,烛光被山风吹熄湮灭,静静的好像只有两三缕的呼吸还停留在耳边。 这一个晚上发生了太多的事又有太多的惊变,就连苏一粥都来不及去分辨是非缘由。 床榻上的姑娘脸色惨白和濒死的人没有什么差别,包扎好的伤口还有血痕渗出,她并没有仰面朝天躺着,因为背后受伤严重所以蒋弘将她翻了个身,趴伏在被窝里的人衬着发梢落在耳畔,好似突然有了那么两分小女儿的错觉。 苏一粥在盛京城的时候就见过陆以蘅,那个时候正是时疫爆发,陆以蘅站在城楼上指挥若定的样子,他也曾有过临风一眼,听说,魏国公府家的姑娘武艺高强、灵巧婉转,偏偏在对待达官权贵上动不起花脑筋,怼完公主怼秦徵,杠上宰辅拒元妃,人人都说,她是个仗势的小刺儿头,谁得了都不讨好。 所以被委任为大军副将时,苏一粥是极其不满和嫌弃的,本来嘛,派个邱参将来就已经让他束手束脚的,结果还整个姑娘家,呵,怕是要闹翻了天吧! 可陆以蘅呢,不笑不说也不听,到了偏隅却行事果决出人意料,叫苏一粥都想要拍个掌叫个好。 小将军眉目一动,微微侧过脸:“邱参将,不用这么回避,遮遮掩掩的。”他轻声微喝。 帐帘悄悄掀了一角,外头静待的邱廉入了营来,他只是朝着床榻上瞥眼:“这陆以蘅出人意料、不可小觑,如今大营接二连三的出事,不得不叫人怀疑——”他顿住了,声音不大,却都是说给苏一粥听的。 “军中有细作。” 邱廉点点头:“大营的位置贼人是如何得知,末将恐怕,不是营中有人通风报信,而是有人出营相告。”营地守卫森严,若是有人在营中想给贼人们打通大营门路,没那么简单,不免叫邱廉质疑起是否有人在营外接应,他这句话已经在指名道姓了,“这段时间,只有陆以蘅下山最久,虽说杀了西川侯可不代表她不会通敌。”姓陆的下山做了什么、干了什么又见了什么人可没有人知道。 为何,她一回到营中就突发变故? 邱廉捏紧了身侧的宝剑,他并不是在挟私报复,如今谨慎危机关头,任何的疑点都不能放过。 苏一粥喟笑道:“那,为何要救人呢?她若是想要制我锐气,何不将这些杀人灭口?”在西林当机立断又在崖石溪边独斩猛虎,没有任何的道理。 “为了取信你我。”邱廉并不含糊,就事论事,一动,身上的盔甲都西索作响,“她父亲魏国公的罪不就是通敌,这陆家人若天生反骨,怎可轻易驯化,小小一个丫头如何在天子面前请命来这偏僻之地剿匪?”简直匪夷所思,谁不是期盼着在盛京城里当个名门闺秀享受荣华富贵,来这儿和男人们一起刀尖上舔血不知生死,他邱廉确实没见过这样的姑娘。 偏见,油然而生。 更何况,这姑娘不听教诲擅作主张压根就没把邱廉放在眼底里,身为一个老将领,他可以接受苏一粥这男儿身为主将对自己“颐指气使”,却无法人受一个小姑娘的指点江山。 凭什么。 苏一粥扭过头目光在邱廉身上来来回回的打量,可邱廉丝毫没有退避,那说明咱们邱参将把这些教条当成金科玉律一般,他不觉得自己说错了话,疑错了人,因为陆以蘅,的确有被质疑的资格。 这一点,苏一粥也不否认,他踱到陆以蘅的床榻前:“那么,好处呢?”他又问。 邱廉怔愣,没反应过来苏小将军的意思。 “做叛臣贼子,总该有利可图。”否则谁还那么傻不愣登的背个千古罪名在身上。 邱廉张口却又咋舌了片刻。 苏一粥伸手将陆以蘅的被角掖好,缓缓道:“陆贺年的事人尽皆知,可小爷不明白,将自己的八万兄弟送到贼人的手上对陆贺年来说到底有什么好处,他荣华了吗?富贵了吗?平步青云了吗?还是那什么北戎的老皇帝出来保他护他给他金银财宝了?”小将军耸了耸肩,“嘁,他什么也没捞着就给押解回京,既不叫苦也不卖惨,最后索性傻乎乎的认了罪,一个为家国守了几十年国门的老将军,封王拜相唾手可得,为什么,要晚节不保?” 苏一粥的话说的很轻松,就好像一个毛头小子对世事的不解用着可笑荒诞的口吻问出了一连串的话,他天性不爱人云亦云、听之任之,这天下到底是老百姓的千家言至理,还是那朝中一张嘴巧舌如簧能颠倒是非? “再说这陆以蘅,她大可丢下兵卒自行逃生却没有一走了之,若是当真通了敌,我们今夜捣毁匪贼的烽火营时就该全军覆没。”陆以蘅不推诿不拒绝,满口应承,毫不犹豫。 邱廉心头咯噔一跳,恍然大悟,原来苏一粥执意带陆以蘅上山袭营压根是为了试探她,小将军从来没有全心全意的信任过任何人,西川侯的死只是一个机缘,而苏一粥要看看陆以蘅的“忠心”。 第一百二十三章 趁热要打铁 邱廉当时还以为那小子是被一颗人头收买心冲昏了头就想上山搅和个天翻地覆呢。 思及此,邱参将也不免身后起了白毛汗,苏一粥这几句话同样是在说给他听,每个人都不曾是他信任的对象,他试探、揣测你的一举一动,单独留在营中和西林袭击究竟是谁在窥探人心。 肩头叫年轻人的掌心按压住,邱廉抿了抿唇角:“既然苏小将军信任她,我自无话可说。”他下意识在退出营前又瞧了瞧那神色苍白的陆以蘅。 苏一粥拍了拍掌心,掸去尘灰,将帐中因为人来人往打乱的杂物轻轻摆放好。 “多谢。”细若蚊蝇的声音自床榻上传来。 苏一粥并没有觉得惊讶,甚至手中的动作还未停下,陆以蘅醒了,不,她根本就没有安然入睡,被急冲冲送回营中痛醒之后就再也没有睡下了,自然听到了邱廉所有的话。 “就事论事。”苏一粥将案几上倒翻的杂乱药瓶重新排序,这是蒋军医在疗伤时候留下的备用药,当然,陆以蘅说的“多谢”,并不单单是因为苏一粥信任她,更多的是因为陆贺年。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朝廷里的人可以众口铄金,而苏一粥却有着自己的一番理解。 “你知道我早就醒了?”小姑娘勉力支撑着身体缓缓爬起身,一动,浑身就疼的发怵。 苏一粥指了指桌案:“方才蒋军医说他没有用麻沸散,你这案几上的药瓶子一大堆,唯独少了安神镇定,是你不许蒋军医让你神志昏昏沉沉,”他亲眼见过陆以蘅的伤,大片的撕裂,轻微的触碰都能痛入骨髓,但是既不肯接受麻醉又不愿意安眠,她似是想要保证自己清醒的思维,尤其是在刚回营的这片刻,“你有什么话要对小爷说的?” 苏一粥是个聪明人,陆以蘅也不傻,她轻咳了声动了动酸痛的臂弯,慢慢挣扎坐起,被褥从她肩头滑下:“邱廉的话没有错,军中很可能有细作,八千余人可不会个个都是忠孝节悌义。”这是她在西林时也一瞬闪过脑中的念头。 “你怎么看?”苏一粥双手环胸一跳就坐上了案,药罐子乒乒乓乓的又倒了一桌,他咂咂嘴,率性又不羁。 “总之,不会是邱参将。”陆以蘅捂着唇角轻声道,可见额头因为疼痛而沁出细小的汗珠。 “有意思,”苏一粥眨眼,“他第一个怀疑你,而你,第一个为他开脱。” “就事论事。”每个人都是用自己的立场和思想提出意见和看法。 苏小将军点点头,两人目光一触相视浅笑,竟有几分惺惺相惜的灵犀之觉,陆以蘅的眼睫微垂,目光落在案几下光线照不到的角落,伸手指了指。 苏一粥心领神会忙跳下桌案猫着身子就把里头的东西给拖了出来,竟是十来张可以串联拼凑的卷轴,一打开才发现是悄悄藏起来的两省地形图,从标注可见,是诸多县志修订时留下的版本。 小将军心头一跳眉开眼笑:“你、你从哪儿找来的?”昨夜大火烧了主营,他正愁着如何分派兵力如今却迎刃而解了。 “下山这么久总不能一事无成,两省四十余县走了一半儿,顺道搜刮来的。”陆以蘅左眼一眨俏皮极了,若不是现在她这大病衰容,定是骄纵明媚的很。 “有你的!”苏一粥大喜过望,又突然明白了什么似的伸出手指就朝那心机颇深的小姑娘点了点,两个人心知肚明、点到即止,莫说苏一粥在试探陆以蘅,陆以蘅何不同样在揣测这小将军和邱参将,毕竟剿匪这件事别看是千里之外荒山野岭的贼人,可实际上动的是达官显贵的“命*根*子”,买官、卖官、纵寇为祸、蒙蔽天听,你若是没有一点儿觉悟,那是休想衣锦荣归,这小子抱着地图如获至宝,突得耳朵一动,“谁?” 小将军厉喝。 帐帘偷偷的先开一角,药香味和外头的阳光一并落了进来,叫陆以蘅都眯起了眼,端着汤药的正是邱廉一直带在身边的侍从章见知。 “邱廉参和蒋军医让我来送药,”他将木碗搁在床榻边,望陆副将好生修养身子。”他不多话,外头从虎口死里逃生之人无不是关心着陆以蘅的伤势,他朝着两人躬身行礼就退出了帐去。 “听说章见知被邱参将派下山去勒令五天之内得把我找回来,难为他了。”领了命上下奔波可哪里追的上陆以蘅,回来后大概没少挨邱参将的训。 苏一粥将地图卷起来牢牢抱在怀里:“邱参将嘴里说着怀疑你,别放心上。” 陆以蘅点头,回到盛京城后什么尖酸冷眼、刻薄不公都见过,邱廉起码还算正大光明,绝非无理取闹之徒。 “那现在,可以安心用药了?”小将军挑眉,这汤药里添了不少的镇定安神药材,蒋军医知道陆以蘅的心思,谈完心才让你安心睡下好好养伤,都疼得小脸煞白了怎么还有心情和他苏一粥来“就事论事”呢。 汤药一饮而尽。 小将军这才安心的端着空碗掀帘而出,过了晌午的山中不见燥热,他笼眉抬首,绿荫之外可见的天穹未见澈蓝,下一步是什么。 正面交锋。 三五日的修养时间,陆以蘅倒是听话的跟只乖猫似的,蒋军医说什么她就做什么,连邱廉的话也不挤兑了,苏一粥更是大手一挥,索性就趁主营没时间重建将所有的军机要事都搬至陆以蘅的营帐中讨论,得,你总不能不将病人当回事吧。 再说,你瞧她的样子,像病人? 邱廉有时候会多嘴抱怨,倒不是因为陆以蘅不该参与,而是他嘟囔着是不是让陆副将少操*点心多匀出时间修养,毕竟那皮外伤看的人触目惊心,苏一粥就会指着那坐在床榻上正端着木碗一饮而尽的姑娘丢出上头的问话。 是,陆以蘅的恢复比预期的都好,除了脸上还带着少许虚色,倒还真没一天到晚的躺在病榻上,除了举止不再那么大开大合毕竟牵扯到伤口容易恶化,其他的就装的跟个没事人一样。 那叫逞强。 邱廉摇头叹息,明明可以躺着,非要站着,还真不腰疼呢。 可他心里也清楚苏一粥的用心良苦,索性真过一只眼闭一只眼。 “瞧着苏小将军神清气爽,好事将至?”陆以蘅正瞧着地图打趣。 苏一粥和邱廉今日进帐来就笑吟吟的。 “天降神兵。”小将军一嘚瑟就喜欢往桌子上蹦,“兵部前段时间送了十门红夷大炮去午凉道,我这不就让邱参将给周将军去了一封信,反正是顺道,不如先将红夷大炮送来咱们手上耍一耍,听闻每炮所中,糜烂可数里,恰助我等一臂之力,剿了贼匪再给他送去就是了。” 陆以蘅一愣,抬眼看向邱廉,那参将点点头便是千真万确:“红夷大炮,何时能到?”有了这玩意,剿匪还不是马到功成,陆以蘅险些从床沿跳起来。 “刚接到驿站风信,两天后,”苏一粥把桌案上原本给陆以蘅刚送进来的热茶仰头饮了,“这段时间贼寇的位置早就探明,小城寨,”他于地图上一个个山坳点去,“每寨小几百人不过乌合之众不足为惧,只是那些贼首都在这儿。”他的指尖在雾鸣峰下狠狠一点,“要想攻破这座,就没那么容易了。” 陆以蘅撑着下颌想了想:“大炮不需进省,直接上山,也别管那些小城寨,十门全都埋伏在雾鸣峰下,山腰有一处矿场,几年前开山时留下的,恰有路径可通。” 邱廉愣了愣和苏一粥对望:“你的意思是,直接集中兵力炮轰夷城?” “火器攻城,非炮不克,”陆以蘅点点头,“但末将有一个要求,可否活捉贼首?” “为何?” “我有个人情想要还。” 邱廉没听明白,可是苏一粥明白了,陆以蘅在的人情不在偏隅而在盛京,盛京城中与她关系颇深的人不少,有政敌有亲朋,可身份特殊、位高权重的却只有一个人,凤小王爷。 他虽不知为什么陆以蘅想要为凤明邪活捉贼人,但没有反驳:“两天后,大炮直上雾鸣峰,峰下城寨乃是山地所阔,未时末刻先由红夷大炮炮轰城头,三十鸣过后停炮攻城,由陆副将带领三千人提前一日埋伏在城寨下风口,待炮鸣声停便杀入城中,寨里定也有不少被贼人掳掠的商客百姓,切记,莫要误伤。”先乱贼心,再以顽兵围剿,“我等将带领剩下两营兵分七路前往其他城寨各个击破,另由朱齐小将带领百余人封锁信号营,以防有宵小突破封锁通风报信,剿灭之后回雾鸣峰助你。” 陆以蘅闻言又惊又喜,苏一粥竟任命她带领三千人去剿匪大寨。 邱廉在一边听得恍惚,等等,他们两家伙一来一去的就这么趁热打铁一般定下了所谓的“剿匪大计”? 两天。 他就没有见过这么不负责任又冲动的军事行动。 第一百二十四章 马有失蹄时 “不是,我说、我说陆副将你的伤都好了吗这就要带兵去雾鸣峰,末将不同意。”邱廉第一个反对,陆以蘅前几天还半死不活的,这就要上阵舔血,她以为跟悍匪作战是女孩子绣绣花浇浇水那般轻松?! 撑得住? 扛得住? 能临危不乱镇定自若,能运筹帷幄千里之外? 若是这主营剿匪发生什么意外情况,他们两营又支援不上,她能独当一面吗——在邱廉看来,苏一粥是无理取闹,陆以蘅是妄自托大。 小将军瞧着邱廉一本正经的脸色耸了耸肩笑道:“邱参将,人家一个小姑娘都不怕,你怂什么?!”这会连看邱廉的神色都带了嫌弃,苏一粥转向陆以蘅,满是信任放纵,“能不能活捉,看你的本事。” 眼神相交便是心领神会。 邱廉左看看右看看:“这不是末将胆小怕事,而是千思万虑,陆副将,你可不要硬撑啊。”他下意识的看向那小姑娘的肩头,受过的伤还没全好,逞能倒是第一个。 “邱参将多虑了。”陆以蘅拱手作谢并没有任何要驳回的意思,还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头给予安慰一般转身扭头就踱出了帐去。 邱廉咋舌一把抓过苏一粥:“你小子也由着她胡闹?!”兹事体大,那姑娘来剿匪就是为了功成名就给国公府戴罪立功,可你苏小将军难道也这般鲁莽? 苏一粥拍了拍老将领抓着自己衣襟的手:“邱参将,捣毁了烽火点剩下的各个小营都不过是乌合之众,你我可不费吹灰之力击破,但主寨大营非同一般。”苏小将军的话顿住了,示意般的点了点头,连话语都不免有了些许的深沉。 邱廉的手松了下来,似也明白了苏一粥的意思长长叹了口气。 别看好像给了陆以蘅一个天大的光宗耀祖的好机会,可谁人不知,剿杀大营何等危险,脏活累活杀人不见血,陆以蘅眼睛不眨都要扛身上,是仅仅为了给国公府添无上荣光吗? 邱廉没说话,苏一粥敲了敲桌案。 喀。 就好像盛京城中的那声更漏。 这两日整个大营都无人能安睡好眠,营外练兵,营内担心,蒋军医没少劝陆以蘅,瞧瞧,身板又不硬朗还非得跟那些大男人争着去刀尖舔血,皮*开肉*绽的痛楚是不是好了伤疤忘了疼了? 蒋军医是拿陆副将没办法,轻甲一着不出两个时辰就能闷得你背后直起热汗,伤口若是不小心撕裂,保准半身的衣衫都跟皮肉黏糊在一起脱都脱不下来,何苦遭这罪?! 他是站在医者的角度想要劝她三思而行,可陆以蘅从来只是摆手回绝好意,今儿个夜风萧索,营中已开始悄然准备严正以待,过了子夜便要潜伏上山,明日天光开朗,未时末刻一到,就等着炮火起鸣为号。 陆以蘅深深吸了口气,外头的篝火熊熊燃灼,噼噼啪*啪的声响就好似敲打在心头,火光照亮她的脸庞,高高束起的长发顺着夜风拂过星火,恰见营帐后有人急匆匆的奔来。 正是章见知,他的手中捧着一只信鸽。 “张大人。”陆以蘅拍了拍轻甲,“是府衙有什么消息传来?”营地之中对外通信不可人言,大多靠着信鸽传递,营中有专门随军的喂驯笼子,如今大军出发在即,最是忌讳临时出乱子。 章见知被人突然叫着,忙将鸽子捧上笑道:“是乐逾府的来信,昨夜红夷大炮已经全数运抵,从文行县上烟峡进雾鸣峰下的矿场,明日天光一亮,我便能接手安排。” “那便好,辛苦章大人了。”陆以蘅轻轻吁出口气,红夷大炮不经顺宁莫何两省是一早就定好的,所以有邻省乐逾管制,直接运上雾鸣峰。 章见知有些不好意思,他在营中并没有出多少的力,很多的时候只是负责邱廉对外的通信和告知,哪像这些将军校尉的,每日每夜都在拿命去拼。 “陆副将,整军完毕!” 不远处有小将领厉声高喝。 陆以蘅握紧了拳,如今弦月高挂,明光如水,而他们,就将踏上最后一夜的征程。 夜风寒栗,三千人兵分两队沿着峡道穿起石径左右围上雾鸣峰,秋色萧索,鸟禽在枯枝上的哀鸣都叫人不由自主的毛骨悚然,行进的路程并不算快,星穹渐渐的隐没在云梢时,恰能见到不远处的山林之中有着隐约的火光闪动。 那是火把。 是守卫城寨的巡逻贼人,看来,他们这千余人已经逼近目的地了。 陆以蘅并不敢怠慢,时不时的示意众人停下行军脚步多注意观察周围的变化和响动,以免打草惊蛇。 林间草木繁杂适合隐蔽,渐亮的天色也让陆以蘅瞧清楚了这座城寨的大概样貌,四面可通背靠山郭易守难攻,若是要从正面以全力冲城的确容易浪费人力物力,巨大的黑铁铜门布满钉刺,再看森严守卫,楼门前一共六座哨塔,塔上各有两人前后守望、远近呼应,城楼下时不时会有十人巡逻小队行进,他们身背渐似,手握刀剑,装备精良,有盔有盾,很是叫人惊诧无比。 哪里是什么乌合之众,分明都堪比虎狼之师了。 陆以蘅的确大出意外,但见天光敞亮之中城寨的大门“嘎吱”一下缓缓开了,所有人呼吸一凝,身边的小将“啪”一下就捏紧了剑柄,城寨的半点风声动静都叫他们如履薄冰,陆以蘅伸手按捺住身边人示意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嘎吱嘎吱。 不远有着车轱辘的声响渐渐临近,定睛一瞧竟是几车矿石运进了寨门,瞧着与守卫打招呼的态度定也是熟们熟路。 陆以蘅眉头一簇,眼睛一眨不眨看着寨门再次缓缓关闭。 “这些贼人捞金的法子倒是不少。”她算是看明白了。 “矿藏交易。”一旁的小将舔了舔唇角压低声道,“末将倒是听闻过这些和衙门府里的勾当。” 山中的矿石开采权本应是由官府对民间进行竞标,可显然,承包的私人商不可能平安开采,只要这山中的贼人们做个乱,官府就能以低价将开采权卖给相勾结的商客,到时候三方分赃还不是赚个满盆满钵。 府衙之中的人可少不了元妃娘娘那三姑六婆八大亲戚的功劳,若说与那深宫小贵人没有半点儿干系,那是万万不信的。 眼见着正午后的日光越发灼灿,可城中安静如斯,陆以蘅的心头有所动,这种静谧不像是毫无防范,到更像是,守株待兔。 “什么时辰了?”她轻轻摒着气息问道。 “未时二刻。” 陆以蘅咕咚咽了下唾沫,这个时辰按照与苏一粥的盘算,如果没有错,其他两营应该早已打的不可开交,而陆以蘅,只需等待接下来的炮火齐发。 叽叽喳喳。 山雀渐渐的嘈杂惹得人心几分焦虑,似乎耳膜里只捣鼓着重重的心跳,炮鸣一响,城中大乱,就是他们趁虚而入直*捣黄*龙的好时机。 二刻,三刻。 所有人都已经捏紧了刀枪剑戟,跃跃一试。 时辰一点一滴的走过,如坐针毡。 林间鸟鸣如故,安静的仿佛连呼吸都一清二楚。 没有任何的声响和动静。 周围的小将士纷纷忍耐不住的面面相觑,似乎有什么东西超乎了他们的预料,所有人的目光看向远处山腰的矿场处。 “怎么回事……”小将士们交头接耳起来,“是不是苏将军和邱参将那发生了什么变故?!” 为何说好未时末刻的炮火,竟毫无动静。 究竟是红夷大炮根本没有运送上山,还是章见知等人在半途发生了意外?! 所有人竟在这一刻产生了进退两难犹豫不决的慌乱和惶恐,他们这些人,究竟应该攻上城寨,还是撤回大军,抑或继续在这儿等待炮火讯号。 “陆副将……” “陆副将。” 所有人忍不住心焦难耐起来,细汗让兵器变得滑不留手,他们心头惴惴不安只等着陆以蘅一声令下来决定现在究竟该如何行动。 老实说,陆以蘅如今也是一头的雾水,前两日邱廉正说着若是这大营剿匪发生了变故,两营来不及解救可如何是好,瞧瞧,乌鸦嘴是不是说中了,现在姑且不论他们两人究竟击破的如何,就单论自己,这上下不能偏又逼得你当机立断的感觉着实不好受。 一举一动,皆关成败胜负。 “既然没有炮火为信,不如……我们先撤下数里,再行观望?”一旁的将士有了退意。 陆以蘅摇摇头:“上山容易下山难,不可轻举妄动,只怕小将军那没有意外,而是这半山腰的矿场出了变故。” 众人微微倒抽口气,只是这话音刚落,突地,左右两侧的山斜上顿涌起一阵兵戎相交的轰响,连带着怒喝哀嚎惊彻了林间。 陆以蘅一个惊跳起身,“嗖嗖嗖”,竟有数多的暗箭朝着她们潜伏处齐发而来! 嗤,那箭支猝不及防就刺入了她身边那小将的肩头,众军大惊失色还来不及反应过来已经哀鸣遍地。 是山下以及两侧山坡上突然朝着这城寨前的小山坳里发动了攻击。 四面八方。 第一百二十五章 白面书生计 被算计了。 贼匪显然知晓主营大军的行动,他们甚至可能已兵分数路绕了山峡从四面收拢将他们团团包围,如今,兵荒马乱,正是他们蜂拥而上的时刻! 胡乱的箭矢擦着耳畔发髻,闪躲不及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尖刺将同袍扎穿。 陆以蘅的长剑才格挡开飞窜而来的箭矢,眼角就瞥见银白刀光乍现在头顶,她“喝”的倒抽口气退身一跃,委身反剑手肘狠狠击向那掠来的贼人,那人胸口挨了重创飞撞在树身惨叫连连,陆以蘅见状忙拽起脚下那死里逃生的小兵卒往后一扔。 “退不了了,冲城,所有人冲城!” 她当机立断高声厉喝,这些贼寇看起来并不是想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反而像是四面八方捞起一张大网,逼得他们不得不退入那巨大的城寨之中,现在可不是热血沸腾拼个你死我活的关头,苏一粥和邱廉等人情况未明,而另一支小队已遭埋伏交锋,局面始料未及,陆以蘅不希望再平白无故损失兵力,只得退避城寨。 她并没有逃撺在最前面,而是喝着几个小将军小队长留在了军阵的尾部来断后,身边的人痛楚哀嚎、血流遍地,他们拖着残破的身子边抵挡边靠向城寨大门。 轰响一震。 那铸铁寨门轻而易举的推开,所有人迫不及待涌进城寨之中,铁门一闭只听得数多的箭支“咔咔咔”的追在脑后全击中在铁门外。 不少人受了伤中了箭失血过多体力不支倒在墙角,剩下的兵卒忙不迭的扯开随身携带的药布给弟兄们包扎。 城寨中没有受到多少的阻碍,少数抵抗的贼人被兵卒所斩,这压根就是一座空城。 “瓮中捉鳖,咱们倒是成了那王八。”陆以蘅朝地上啐了口,她的发丝因为汗水黏腻在脸庞,臂上袍上全是救人时留下的血渍,她捏紧了轻甲下的拳头恶狠狠盯着门背。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脸色煞白的小将士闷哼着声,他肩头中了一支羽箭,咬着牙抓住箭柄就这么硬生生的将它拔了出来,后槽牙发出“嘎吱”的紧绷声,他重重喘出口气,若不是方才陆以蘅眼明手快,可能他这条命也要交代在荒山野岭。 陆以蘅没有说话,她将耳朵轻轻附在铁门上,听到人声鼎沸,看到人头攒动,匪贼们用着胜利的欢呼将整个城寨包围了起来。 成千上万。 而困兽的他们,都成了战利品。 “周队长,那、那外头的弟兄呢?!”有人按捺不住,连声音也瑟瑟发抖起来,他们这些人是躲进了城寨里,可方才听闻的打斗和惨叫不绝于耳,贼人们早和其他人交锋上了,依照这声势,凶多吉少。 “怕是没命了。”周叶朝着地上啐口唾沫,从军袍上撕下布条胡乱将自己肩头的伤包扎起来。 听闻此话,不少人神色郁然,心慌意乱更不知所措,他们三千人志得意满上山来却不想遭到了贼人的袭击,如今一半的兄弟命丧黄泉,而他们呢,就跟丧家犬一样被逼得躲避入城寨之中! “我们是不是也跑不了了……”恐惧的窃窃私语弥漫在人群之中,担惊受怕会成为渲染的气氛在每个人心头点燃畏惧的火光。 “你怂个什么劲!”周叶拧了拧自己的臂膀,长剑驻地支撑着站起来,既然受了皇命来到偏隅就别想着将来是不是能荣华富贵平步青云,满脑子贪生怕死的还来当个什么兵! 众人心虚的垂下头去。 “那、那要是外头的贼人一窝蜂冲、冲进来,咱们怎么办,跟他们拼了吗,就、就靠咱们这些人?”虽非老弱却是残兵,所有人都忐忑不安。 陆以蘅微微退开两步远离寨门,她自然是听到了所有人的恐惧:“与其担心贼人们闯城,不如想想,若是这个时候那山腰矿场,”她伸手指向雾鸣峰处,“数炮齐发,会如何。” 顿一片鸦雀无声,所有人脸色都微微凝滞。 是啊,若是那十门红夷大炮这个时候对着城寨发动炮轰,他们所有人都得,粉身碎骨。 周叶的眼睛瞪了瞪,只觉肩膀的疼痛异常难忍:“莫非,您是怀疑……” “章见知。”陆以蘅定定道。 “什么?”不少人惊诧回首,是,章见知这个人整日里在营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脾气好话不多,对每个人都似关心一手,他是邱廉带来的随身小副将,自然没有人怀疑过他。 “章大人怎么可能!”周叶不敢置信。 “若说营中还有谁人下过山,章见知便是其中之一,”趁此机会将山营中的一切告知府衙贼人并不是不可能,“邱参将的人未必是他的亲信,吏部和兵部举荐章见知乍一看并无不妥,可章大人在四年前驻守寒门途径莫何顺宁,听闻还在莫何知府府邸小住了几日,回京后突然平步青云,”如今想来的确疑点重重,“他在营中负责邱参将与外省以及朝廷的上下通讯,可见大军的动态他了若指掌甚至可以瞒天过海,昨夜的信鸽,并没有挂上飞羽。”陆以蘅眯眼蹙眉,从疑惑化成确凿。 “飞羽是府道百里加急的行令,张大人和谁在通信?”周叶顿着声。 “他说那是乐逾府关于红夷大炮的消息,”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与贼人们勾结的证据罢了,陆以蘅的字眼从齿间磨蹭着落出,这两日分秒必争,若是与邻省互通的飞鸽必会挂上一尾飞羽,可那只鸽子的脚上并没有标识,“而他又借此机会得了炮轰城寨的主动权,呵!” 陆以蘅冷笑,好个奸诈小人将所有人玩弄于股掌之上。 “希望苏小将军能有所察觉,否则……”她没说下去,在劫难逃。 众人心头咯噔,背后冷汗直冒,,但闻原本密密麻麻砸落在铁门上的箭矢没有了声响,杂乱的脚步声反响彻城寨之外,陆以蘅等人爬上塔楼朝外观望一眼,顿时脸色咋变。 果不其然,那些所谓“乌合之众”的贼人们反倒像是守株待兔之人,手持弓箭,腰系长刀,虎背熊腰的匪徒一挥手,数十人被五花大绑满身是血狼狈的丢到了城寨前。 正是剿匪主营埋伏在山斜上的另一支小队,而这几人显然已经成为了俘虏。 残兵败将、焉能苟活。 这漫山遍野里不散的是血腥气,渐渐的有些许的尸臭浮现,令人作恶。 “啧啧啧,善言巧计,不过如此,”人群之中的声音带着喟叹,语气嬉笑微微有着倾斜的调子,扛着长刀的贼匪们不约而同让开一条路,竟是个白面书生,他看起来穿着体面,不,或者说他穿着的,根本就是府衙官服,男人堂而皇之的穿梭在群山恶徒之中,“陆副将,你们就打算躲在城寨当缩头乌龟吗,”他与周围的草莽大汉着实相差太大,文绉绉的,只是腔调里的讥诮和乖张令人浑身不适,“咱们可以谈一笔交易,这样,你不用拼死拼活,你的兄弟们也都可以苟活一条命,平安回到盛京城。” “狗屁!无耻恶徒,休得狂妄!”那被困得跟个粽子一样的小将领怒声大喝,一群山贼还妄想和朝廷谈判不成,简直痴人做梦! 他刚想挣扎着爬起来,就叫那白面书生一脚踹翻在地。 “不知好歹。” 男人冷笑一声,身边魁梧的贼人已经抓起那满脸是血的小将狠狠砸向城寨大门。 大门发出巨大的轰响,那身体顿被上头的尖刺扎的血肉模糊,那小将连呜呼呻吟都没喊出就咽下了气。 只有血渍顺着那尖锐的弧度,滴滴答答。 城寨内,心惊肉跳。 书生掸了掸长袍视若无睹:“陆副将,只要你们肯投降,劝劝苏将军息事宁人,朝廷里的风声不用尔等操*心,你和我,不,我们——我们都可以皆大欢喜。”他拍着手转了个圈,男人笑吟吟并没有任何愠怒的神色。 陆以蘅嗤笑,好个如意算盘,不就是要他们剿匪大军知难而退然后谎言隐瞒朝廷,只要陆以蘅和苏一粥肯罢休,只要这些山贼“平静”两年,朝廷里的动荡就会消弭,他们可以继续做着自己的山中大王。 好处,大家一起分,只要,你情我愿、瞒天过海。 周叶可受不了这等窝囊气,他看着黑铁寨门下缓缓流淌进来的血,一提身侧的刀剑恨不能现在就冲上前去将这些无耻狂徒的脑袋都砍下来祭旗。 “这个人是谁?”陆以蘅忙拉住他。 “是莫何府衙第二把交椅,衙门不少人都被贼寇收买,当年元妃省亲可是特地求着天子下过恩旨的。”周叶并非从盛京城派来的武卫军,而是两省兵营中刚入一年的小将,对两省情况多少了解,那些位高权重大人谁不是在暗度陈仓。 “不出所料。”陆以蘅抿抿唇,这些贼人根本不想赶尽杀绝,更甚者,他们希望剿匪大军活着半数以上用以反诏安,既然已经深陷囹圄,那么贼人们就来给你们一条生路,还是一条荣华富贵皆大欢喜的生路。 着实诱惑吸引人。 第一百二十六章 慷慨赴死心 “本官只想相安无事,愿给陆副将一炷香的时间考虑。”白面书生挥挥手,一旁的莽汉已经燃起了细香,“这帮兄弟们的命可都捏在你的手心里。” 他指着剩下那些被俘虏的小将士,瞧瞧一张张扭曲的脸庞,畏惧、愤怒、恨不能啖其肉、饮其血、抽其筋、挫骨扬灰,妙啊。 书生将所有的抉择权交给了风口浪尖陆以蘅。 识时务者魏骏杰,你若是救他们便是许下了交易低下了头,别再遑谈什么风骨、什么操*守,你若不救他们,便是要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弟兄死在所有人面前,还算什么运筹帷幄的小将军,算什么生死与共的同袍情谊。 城寨内的兵卒们屏气凝神。 “怎么办?”有人交头接耳了起来。 “不能见死不救吧!” “不就是一条命,流血不流泪!” 众人提着刀剑咬牙切齿怒喝,有一人起,便有数人随。 “与其当个缩头乌龟,不如现在大开寨门,死也能死个光明磊落。”什么丧家之犬、苟且偷生,悉数奉还。 呼喊此起彼伏,好像被外头那白面书生三言两语一激,城寨内兵卒的心虚心惧全然化成了孤勇的愤怒,吵吵嚷嚷一时之间不可开交。 “住口!”周叶徒然大喝,他脸色不好,肩头的伤口还在不停渗出血渍,目光直视逗留在那一声不吭的陆以蘅身上。 小姑娘微微歪了下脑袋,眼神扫过所有义愤填膺的脸庞,无不是灰头土脸、狼狈不堪,这幅景象竟叫她觉得可笑,凉凉从胸腔里呛了声:“就凭你们?” 反手剑柄就撞在身侧那叫嚷最凶的兵卒腰腹,小兵卒猝不及防跌倒在地,瞧瞧,就这样的心态和身体,你们还要装下海阔天空一腔情义去和外面不明情况的贼人们拼死拼活,挽花的剑锋明锐被阳光照彻晃了所有人的眼。 “谁想出去逞英雄,就从我这剑下过去。”陆以蘅面无表情,她似乎根本没有考虑过外头白面书生的任何要挟和交易,刻意的轻描淡写反而惹得众人心头更似火烧。 “你怕,我们可不怕!”有人按耐不住,外头的弟兄朝夕相处数月,谁不想着功成名就,谁不想着平安回家,为何独独要牺牲他们的命。 怒上心头的小兵卒抚正了盔甲提剑就冲,臂弯还未掠过陆以蘅面庞,那姑娘出手极快,手肘微压,下盘一扫,轻甲发出清脆的触撞声,长发在那兵卒的脸庞拂过,人已“呯”的被撂倒在地。 陆以蘅居高临下的瞅着他,负手在后将长剑横折,细细咬着齿根才能发现,她的指尖不断的颤抖,手腕的轻甲下有血渍被巧妙的掩饰了过去,可陆以蘅心里很清楚,后背的伤口定是全然撕裂,疼痛蔓延四肢百骸,粘粘腻腻的混着微酸的汗渍,痛如蚂蚁啃噬血肉。 可她只能不动声色。 城寨外的白面书生候了许久不见城寨内有所动静,他啧啧哀叹。 “好狠的心啊。” 一炷香,时辰到。 陆以蘅微微退开脚步,面朝这那些对着自己迷惑、不解,甚至带着愠怒愤懑的脸庞:“我要你们都听着、看着。” 她抬手,剑锋指向那铸铁的黑漆铜门。 那瞬浓郁的血腥味几乎覆盖了原本被草木消弭的腐臭,山林间的藤蔓飞溅上血渍,五花大绑着的小将士个个身首异处,刀锋带着林间鸟雀的脆响,在白面书生的眼神示意下,砍下血肉模糊。 被俘虏的兵卒浑身是血的倒下。 长刀的呼啸风声,来不及喊出的悲鸣,明明在空旷的山间无法捕捉,可血流成河的景象却能鲜活的印在城寨里所有人的脑海中。 你们要看着、听着、记得——这些贼寇是如何凶残侮辱生死与共的人,他们是大晏的祸患、朝廷的芒刺,豺狼虎豹、罪当万死。 无人呻吟、无人求饶、更无人贪生怕死。 光线熹微,渐渐,夕阳浸没在远处的山峦,光影明灭。 “硬骨头。”白面书生眯了眯眼,冷嘲热讽道,“你们还盼着苏小将军前来相救不成,别痴心妄想了,姓苏的的确聪明善保万无一失,未时一刻就派人前往山腰处接应章见知,若不是那行队被半道拦下,陆副将也不至于被困雾鸣峰下,”书生就跟个老先生般,不急不躁和盘托出将情势与那城寨内的人说个明白,希望这种东西,原本就渺茫不可求,“苏一粥嘛,还得忙着去救身陷越岭峡的邱廉,是,那两个家伙的确是多谋善断、迅疾如风,难得一见的将才,几个小城寨怕是已被捣毁难逃此劫,可只要陆副将你在我们手上,那苏一粥和邱廉就会投鼠忌器,他们损失了几千兵力也绝不敢轻举妄动。” 白面书生来回踱步,这个人思维清晰、口才不弱,什么时候给你一鞭子,什么时候再递上一颗糖,他要左右你的恐惧和心虚,左右你的胆颤和心惊,只要坏了人的底线,你就不得不依着他的想法来思考后果。 “陆副将,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苏小将军会去做什么。”白面书生摇头晃脑的,落叶下夕阳渐暗、鸟鸣静深,在他看来,陆以蘅不过是个十六的姑娘家,朝廷里的心眼何时变得如此大,竟派了两个乳臭未干的少年人来剿这十万大山里盘踞多年的贼寇,简直异想天开。 只是——这小丫头单枪匹马闯到顺宁府上提刀斩了西川侯的事的确叫人瞠目结舌。 从张知府战战兢兢的话语中,这不按理出牌的小姑娘反而成了个棘手货—— 棘手? 白面书生可不觉得。 再聪明,还不是手下败将穷途末路。 他踱着脚步悠哉悠哉,折了头顶的树叶:“苏一粥定会下山求兵求援,而且绝不会找莫何顺宁府的人,”这白面书生微微眯眼,若他记得没错,苏一粥年幼时就曾流落于顺宁,因为南城的商户被贼人所屠,这小乞丐就跟个疯子般乱刀砍死了其中一个贼匪,小小年纪爱憎分明又不惧生死,“本官突然很想看一看,他跪地求饶的样子。” 好像这一场剿匪,从来不是朝廷想要收拢的渔网,而是多年前的阴谋再一次轮回。 如今剿匪的大军被打的七零八落,看看那些意气风发想要建功立业的小将军们现在的窘迫处境,接下来的好戏还没有开场。 这白面书生显然在匪贼中的地位不低又是府衙搞职,兴许早年也是个小贼寇,步入官场让他习惯了这一手遮天和钱权交易的妙处。 城寨之内没有再发出任何的声响和回应,那陆副将看起来很是沉得住气。 天色渐暗扎营驻寨,篝火在山林中燃起,星星点点的,在苍穹之下望去才能知晓究竟是多少的贼人将整个城寨团团围成了一圈,从前营到两侧风哨—— 插翅难飞。 “这都两天过去了,寨里还没有动静,咱们何不直接攻进去将他们一网打尽。”草莽汉按捺不住摩拳擦掌,前两日与所谓的“剿匪大军”酣畅杀了个快意,起了性子就难收,更何况,朝廷派人给他们招的麻烦趁早收拾了好。 “急什么,”白面书生歪了歪嘴角,似是鄙夷着这些匪徒的急性子,“你越是逼着他们,反而容易激得同仇敌忾、慷慨赴死,就这么耗着、等着,以逸待劳,城寨本就没有留下多少的粮食,不出小半月他们就得弹尽粮绝。” 届时,若不出来归降,就得等人收尸,何必在这个时候冲进去跟他们拼个你死我活。 男人的算盘打的极好,他抬起头看那标杆上的营旗,旗帜的锋锐尖茅上正挂着几颗人头随风晃动,可不就是两日前在营前看下来的,风吹日晒已经出现了些许腐蚀,书生不觉得恶心,他甚至饶有兴味的。 莫何顺宁,没有好人坏人,没有官衙贼匪,他们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出半点儿岔子,那千里之外盛京城里的贵人们就会弃你如敝履,性命,一文不值。 他抖了抖长袍,踢了一脚篝火,星沫子飞舞如同夏夜的流萤,这么多年下来朝廷里没少派虾兵蟹将观望,那些所谓封疆大吏来了的,哪一个逃得出同流合污的套路,钱权交易总比大家刀尖上舔血来的好。 众匪闻言也是不齿哼笑了起来。 突得,深夜里有山风徒然拂起衣襟长袍,铸铁嘎吱嘎吱的声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清晰,那是城寨的大门,书生心头一跳忙朝着声响处望去,这两天的城寨白日里安静,深夜里寂静,甚至没有半点儿的火光就仿佛是一汪死水。 如今三更半夜,突然铁门大开,莫不是想要赌一把天命?! 只听得嘈杂叫嚷猝然响彻山林,竟是一支几十人的小队怒喝着杀阵就朝着贼匪的营火扑来,金鼓齐鸣、剑拔弩张,数百的身影已跃然而上扭打成了一锅粥。 刀光血影。 白面书生原本惊愕的神色却突然成了狰狞,冷笑道:“总有送死鬼。” 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出条血路 总有送死鬼。 书生并没有被突袭的震惊,相反,这大营之中的贼人们似早就做好了万全准备,城寨中的一举一动都被掐算的精准,匪贼反应迅猛,片刻之间营火大亮、呼声震天,提着刀枪纷纷跃上阵来。 不消片刻,满地狼藉。 这几十人的兵卒岂会是满山贼人们的敌手,已遭擒拿干净。 领头的,正是周叶。 白面书生抚了抚额,周叶的眼底里充斥着血丝和愤怒,再抬眼瞧瞧那早已重新紧闭的城寨大门,好似明白了什么:“就你们这几个人,原来是瞒着姓陆的,怎么,分道扬镳了?”周叶年轻,血 《贵女楹门》第一百二十七章 杀出条血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朝中多闻言 “未时末刻,我们并没有听到炮火声,想来,陆副将也可能着了道。”苏小将军神色凝滞,当时千钧一发,大营主力兵分被阻隔无法互相救援,军中有人暗通贼人防不胜防,他们心知不可贸然只得退身下来将剩下的兵卒安置在乐逾境内,只身前来寻求知府卓大人的援兵。 周叶忙不迭点头将这几日来的遭遇和盘托出,分兵、遇袭、入城,一半的兄弟死不瞑目,为了送周叶逃出生天,几十人绑着黑火药与贼人同归于尽,周叶现在说来齿根还不住的打颤。 邱廉向来是个看起来老成稳重的人,也不由狠狠握拳砸在了桌案,茶盏晃出水渍,晶 《贵女楹门》第一百二十八章 朝中多闻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谁心胸狭隘 三寸不烂之舌。 只要任宰辅还未坐镇堂中,欺上瞒下、暗中阻挠的事还少吗,推脱一句公事繁忙,这盛京城里大大小小的繁杂就焦头烂额更别说全国各地上报的水力、赋税和灾患,剿匪? 剿匪不过是顺手的一提,就算排个高低贵贱,也得老老实实等着。 秦徵眯了眯眼,议事堂内来来回回折腾了几天也没个所以然,美曰其名从长计议,可谁不知道那是在拖延时间,他琢磨着那些紧绷脸色对峙的大人们,悄悄的退出了堂外。 苏一粥并不是个会铤而走险的人,相反,这个人虽然年轻可老谋深算,但一个谨慎之人 《贵女楹门》第一百二十九章 谁心胸狭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章 小爷自己讨 小爷们自己去讨。 邱廉从苏一粥眼底里好似看到了某种狂妄的肆意,他骇道:“小将军,你怕是疯了!”他压住苏一粥的肩膀苦口婆心,“你得相信盛京城……” “哈,可不就是信了朝廷的鬼话!”才落的现在这般田地,苏一粥咬牙耸肩拂开手掌,“贼人们在前头截了咱们的去路,朝廷在后头,断了咱们的退路,现下可好,祭旗的莫不就是那些‘忠烈’之士。” 想一想这大半个月来的鹤唳风声,想一想深秋山林中吹不散的血污弥漫,整个大军死伤过半却没有得到半分来自于两省和朝廷的帮助,他们作壁上观,他们隔岸 《贵女楹门》第一百三十章 小爷自己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一章 夜行山中事 卓大人在言在理,寥寥几句就将这几个闹事之人训斥一顿带离旱营。 “苏一粥这混小子,没点儿出息。”曹固信拍了拍袍上的尘灰,小老虎动起手来倒是狠,现在腿脚胳膊都直生疼,“成事不足败事有余还喜欢把脏水往别人身上泼。”他说的是方才污蔑章见知的事,信口开河就说是个细作,章见知护送炮火遇袭是他救下来的,若姓章的是恶徒,那他曹固信岂非助纣为虐。 简直胡言乱语。 剿匪失了利,见人就张口扣锅。 章见知抿唇神色郁然,沉声道:“苏将军想要求兵,邱参将欲要隐瞒,在朝廷和大军之中 《贵女楹门》第一百三十一章 夜行山中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二章 绝不为瓦全 今夜的月色不似往日狡黠。 “西南两里有营火三处,观其大小约莫有百人左右,敌营相距两里便设有岗哨,与前几日所勘的南营近似。” 这小兵卒回话步含糊,陆以蘅略一沉吟:“这些都是号营火营,贼寇大军定是在后方双谷之内,既然不急着将咱们一网打尽那便得有新的栖身之地,再探沽溪附近水源有何发现?” 月光不见明晰,众军人头攒动中有人指着石垒道:“五雀岭下本有三处瀑布,其中两处于半山干涸,另一瀑水分九流,与燕峡隔着一峦形成小湖,闻声可辨。”这兵卒原本就是旱营选拔而来又是土生土长的偏 《贵女楹门》第一百三十二章 绝不为瓦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三章 绝处何逢生 杀—— 就在这暗无天日,篝火凌乱,刀光剑影中。 匪贼们还没有完全反应过来,头顶的黑影长刀已当空劈下,篝火一瞬间那就给踢飞的星火四溅,人影憧憧之中是敌是友都难辨清。 “营中遇袭,点号火!点号火!”贼人们大喝着,算是瞧明白了,这些埋伏在周遭突然出现奋起顽抗的,定是城寨中的苟活兵卒,若不是今夜失了火光便伸手不见五指人心惶惶,他们岂会这么容易就着了道。 呵,弹尽粮绝还卯足了求死心不成,被他们的雕虫小技糊弄的跟了个没头的苍蝇一样当猴子耍,区区几百残兵败将谁能活着 《贵女楹门》第一百三十三章 绝处何逢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