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丝路禁地》 第一章借命 我叫连成峰,家里七代都是做古玩生意的。十二岁的时候,我跟着父亲在七孔桥古玩市场经营自家的小店,生意不大,勉强糊口而已。 在我们华阳,古玩,古董,连同文玩,被统称为“古行”。我们家在古行混了七代,家世渊源,我父亲是七孔桥挺有名的“掌眼”,百分之九十的货,只要一过他的手,基本就能判定真伪。靠这手本事,家里的生意本来应该可以做的更大,可父亲这人,一辈子四平八稳,小心谨慎,就会死守着巴掌大的小店。我年轻,心有点燥,好几次缠着父亲,想把小店的门脸扩一扩,买卖做大一些。 可不管我怎么说,父亲就是笑笑,不肯答应。他告诉我,古行是一汪水,眼睛再毒的人,也看不出这汪水的深浅,如果走的深了,可能会把命丢进去。 父亲的岁数终究是大了,三月份的时候生了场病,华阳本地的医院治不好,我带着他到北京住了三个多月,病是好了,可他的身体还虚的厉害,大夫专门交代,需要静养。父亲想回乡下老家住段时间,那边空气好,也安静,所以我又带着他回了乡下老家。 一回老家,我就觉得很晦气。我们是上午到的老家,刚进村子,正好碰见隔壁的老刘头出殡。我赶紧弄了点土,在我们的车前头撒了一圈,这是乡下避晦气的规矩。 父亲知道是刘老头过世了,交代我去找主持白事的人,随个份子钱。 “不随!”我心里一万个不情愿,刘老头这人给我留的印象特别差,他以前做过算命先生,听说还倒腾过几年古董,心眼小,特别喜欢较真,标准的杠精。前几年,为了二尺宅基地,跟我家闹了好几次,当着全村人的面,指着我父亲的鼻子骂。老丫蛮不讲理,我没抽他就是好的了,现在还要给他随份子钱,门也没有。 “儿子,死者为大,人一死,什么过节就都烟消云散了。”父亲轻轻摇了摇头,跟我说:“做人得有点度量,你说是不是?” 我闷着头不出声,我虽然脾气有点楞,但自问还是很孝顺的,父亲病刚好,我不想让他生气。等把父亲安顿好了之后,我去找了村长,刘老头一辈子神神叨叨的,没娶老婆也没儿没女,白事是村里人张罗着办的,我随了二百块钱的份子钱。 这场病真把我父亲给坑惨了,身体太虚,一回家就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我在他床边守着,看着他瘦的不成样子的脸,眼睛就红了。我母亲去世的早,是父亲把我拉扯大的。我记得很清楚,四岁那年,我撞邪了发高烧,烧了四天四夜,父亲就在我身边守了四天四夜,他身体一直不好,四天不合眼,累的吐血。 守到半下午,父亲醒了,我陪他说了会儿话,又做了晚饭让他吃。晚饭之后,父亲跟我聊天,我觉得他今天的话特别多,天南海北的聊,还讲了很多古行里的门道和禁忌,一直聊到晚上十点多,他才算是睡了。 我又在床边守了一个多小时,轻手轻脚的出来上了趟厕所,估计是刚回乡下,饮食不太适应,有点闹肚子,蹲下就起不来了,足足二十分钟,两条腿都蹲麻了,才晃晃悠悠的站起身。 回屋的时候,我怕吵醒父亲,轻轻推开虚掩的屋门。当我推开屋门的那一瞬间,眼睛立刻一顿,头皮跟着就麻了,浑身上下的汗毛一根根的直立了起来。 这可能是我这辈子见到的最诡异的一幕。 屋子里没有开灯,但窗外的月光明晃晃的透过窗户洒落进来。借着明亮的月光,我清清楚楚的看见今天刚刚下葬的刘老头蹲在父亲的床头。 父亲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微微的歪着头,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刘老头,两个人好像保持着默契,就这么相互无声的对视着。 我的确没见过这样的情景,脑子一下子就乱了,想要喊,可是嗓子却像是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喊不出来。 刘老头蹲在床边,慢慢的转过头望向我。他浑身上下湿淋淋的,皱皱巴巴的老脸上滴滴答答的朝下滴水,仿佛刚从水里爬上来一样。刘老头的眼睛一望向我,目光就好像挪不开了,我被看的心里发毛,不由自主的倒退了一步。 “老哥,孩子还小,什么都不懂,有事,跟我说。”父亲慢慢的撑起身子,他跟刘老头就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父亲还是保持着一辈子都没有变过的淡定。 “以前,有什么对不住的地方,就不提了……”刘老头好像很不甘心的把目光从我身上挪开,他蹲在床边的地上,慢慢的抬起一只手,我看见他手里托着一团用布包裹着的东西:“我想借点东西,不白借,我拿这个东西换……连老弟,你在古行混的,你该看的出,这是一只……万寿盒……” 万寿盒!!! 此时此刻,我心里都是惊恐,可当我听到万寿盒这三个字的时候,惊恐之中又萌生出了一股难言的诧异。 万寿盒,那是比斗彩鸡缸杯还要罕见的东西! 万寿盒之所以罕见,是因为制盒的木头几乎和神物一样。这种天生长着铜钱纹络的木头,来自古中亚地区,珍稀之极,就算在原产地,也只是寥寥几株。张骞通西域的时候,曾经带回来三尺长那么一截。 这种木头质地坚硬如铁,新鲜的肉食蔬菜放在上面,可以数月不腐,因为这种特殊的特性,在西汉宫廷里,这木头被称为“长春木”,俗称“金不换”。张骞带回来的那截“金不换”,被做成了四个小盒子,其中一只盒子用来存放汉武帝平时脱落的毛发,另一只用来存放他年老之后掉落的牙齿,这盒子叫做万寿盒。 长春木如今早就绝产,西汉时期留下的万寿盒一共就那么四只。不敢说价值连城,但一只盒子买下半个七孔桥是绝对不成问题的。 我压根就没有想到,一辈子活在穷乡僻壤的刘老头,手里竟然有这种东西。 我现在分辨不清楚,白天刚刚下葬的刘老头怎么会半夜跑到我家里来,可他说的话,我却听的明明白白,他想用这只罕见的万寿盒,从我家借走一点东西。 他要借什么? “连老弟,你是明白人,我想借什么,你心里知道。”刘老头把万寿盒放到床边,眼巴巴的瞅着父亲:“东西我带来了,保大不保小,两条路,你自己选一条,别怪我,我也……我也没法子……” 父亲没有答话,可我看见他勉强支撑起来的身躯像是触电般的轻轻抖动了一下,额头转瞬间就冒出了一层冷汗,好像控制不住自己似的,嘴唇微微的蠕动着,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感觉很不好,父亲是什么样子,我比任何人都清楚,除非是什么天塌地陷的大事,否则,他绝不会失态。 父亲不说话,刘老头也不说话,俩人又这样无声无息的对视了起来。足足过了三五分钟,父亲才轻轻喘了口气,慢慢擦掉额头的汗水。 “刘老哥,事情来了,躲是躲不过去的。东西我留下,你走吧。” “连老弟,我活了一辈子,眼睛瞎了,没瞧出来你这么讲究,东西你收好,我走了,走了……” 刘老头从床边站起身,蹒跚走出了屋子,我呆在当场,也不知道该不该拦他。 刘老头看着步履艰难,走的却很快,一转眼的功夫,已经消失在屋外的夜色中。等他一走,我才算回过神,扑到父亲床边。 “爸,这是怎么回事?刘老头不是已经出殡下葬了?他怎么还能……还能跑到咱家来?他拿这个万寿盒,要借什么东西?” 父亲没有回答我的话,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刚才他的确是失态了,不过这时候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淡淡的笑了笑,伸出一只手,摸了摸我的头。 “儿子,人活一生,最要紧的是什么,你知道不?一是守信,二是担当,不守信不君子,无担当不丈夫……” 他念念叨叨的和我说了一大通话,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说的久了,他好像是累了,歪歪斜斜的靠着床头,重重喘着气,不易觉察的看了我一眼。 这一眼,我一辈子都忘不掉。 父亲又睡着了,我一肚子疑问,心里还有一种形容不出来的不安,可我不忍心惊扰他,就这么默默的守在床边,等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跑到厨房去做早饭。 做一顿饭最多就是半个小时的时间,可是等我做好饭回屋时,沉睡的父亲不见了,床上只留下那只万寿盒。 我心里发慌,屋里屋外找了个遍,却找不到父亲。心头那种不安,渐渐开始膨胀,我立刻冲出院子,把整个村子连同周围几里地的范围都找了一遍,但父亲好像是消失了,踪影全无。 从天蒙蒙亮,一直找到下午,大半天的时间过去,一无所获,我心里急躁的要死。这时候,就算拿脚后跟想想,也能想的出来,父亲出事,绝对跟刘老头有关系。 刘老头昨天就下葬了,我现在去找他,只能到坟里去找。 因为急躁,我胸口像是堵着一团熊熊的火,抓起一把铁锹,就直奔几里地之外的坟地。乡下人最忌讳掘人家的坟,可我已经顾不了这么多了。 我的脑子始终有点昏沉,赶到坟地时,已近黄昏。事情到了这一步,我没有别的办法,直接开始挖坟。 我一个人吭吭哧哧的挖了两个小时,把坟里的棺材给挖了出来。棺材好端端的,看不出一点异样。 但是,等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起掉棺盖上的钉子,打开棺材的一瞬间,本就昏沉的脑子,彻底乱成了一锅粥。 刘老头不翼而飞了,此刻躺在棺材里的,是父亲。 第二章字义 当我看见刘老头的棺材里躺着的是父亲的一瞬间,心立刻就被揪紧了,与此同时,我脑海里隐隐约约产生了一个想法。 我总算弄明白了,刘老头带着万寿盒那么珍贵的古董到我家去借什么,他借的,是我父亲的命。 这中间到底有什么古怪,我暂时弄不清楚,可我看得出来,父亲断气了,身躯变的冰凉僵硬。 我一时间不知所措,在我们老家,下葬迁坟都是很重要的事,不能胡来。但父亲死的这么蹊跷,我不能让别的人知道这些。过了好半天,我乱糟糟的脑子才算平静了一点。 我连村子都没回,连夜赶到距离最近的镇子里买了棺材,然后拉到坟地。我一个人重新挖坑,把父亲的遗体转到了坟地另一边。 天亮的时候,这些事总算弄完了,可我形容不出来心里的感受,悲哀,失落,迷茫,困惑,愤怒…… 我觉得,除非再找到刘老头,才能知道借命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我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家,这两三天几乎没怎么合眼,困顿到了极点,在床上一躺,眼皮子就睁不开了。 这一觉睡了好几个小时,下午三四点的时候,一阵砰砰的敲门声把我惊醒了。我披上衣服出去打开门,一眼就看见村里的傻海呲牙咧嘴的站在门外冲着我笑。 傻海就比我小两岁,小时候从床上摔下来把脑袋给摔坏了,傻乎乎的,每天拖着两桶清鼻涕在村里乱跑。 “傻海,找我有事?” “哥……哥……”傻海刺溜吸了吸鼻涕,歪着头想了想,对我说:“叔……叔叫我……叫我给你带句话……” “谁!?”我残存的睡意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不由自主伸手抓住傻海的衣领:“谁叫你带话!?” “叔……叔让带的……”傻海被吓住了,刚吸进去的鼻涕无声无息的又流了出来,带着哭腔说道:“叔说……盒子你收下……钱货……钱货两清……” 我本来还怀疑傻海是不是闲着没事干,跑来跟我逗闷子,可他这两句话一说出口,我就能肯定,单凭傻海自己,编不出这些话。 “还有什么?” “还有……还有……叔说……盒子不能打开……除非有一天……你瞧见盒子上画的东西……” 我耐着性子,又盘问了一番。傻海是不会撒谎的,他说的很清楚,在村子西北边遇见一个人,就是这个人叫傻海带了两句话回来。我很想知道,到底是谁让傻海带话,可傻海能记住这么多话已经不错了,现在他说不清楚让他带话的人是谁。 但我能推测出来,傻海喊那个人“叔”,就说明,那人肯定上了年纪。 是父亲?难道是父亲让傻海带话? 我给了傻海五块钱,赶紧把他打发走,自己则发力狂奔,奔向村子外的坟地。在乡下,除非是迁坟,否则做儿孙的绝对不能随便动老辈人的坟,可事情已经卡到了节骨眼上,我只能硬着头皮,把埋着父亲的坟重新挖开。 我有一种预感,我预感父亲的棺材肯定和刘老头的棺材一样,是空的。棺材是空的,父亲才有可能让傻海给我带话。 然而,当我挖开土坟,打开棺材之后,我的预感落空了。父亲的遗体留在棺材里,跟当时埋下去的时候,一般无二。 我的手轻轻的抖了抖,因为我突然意识到了自己之前的一个思维误区。让傻海带话的,是个上了岁数的人,我先入为主的以为,那很可能是父亲。可现在转念想想,刘老头何尝不是上了岁数的人? 这一次,我彻底的晕了,完全分辨不出来,让傻海带话的人,究竟是谁。 生老病死,司空见惯,但人死了,又折腾出这么多事,这远远超出了我以往的认知范畴。 我悻悻的回到家,父亲的尸体就在坟里,刘老头无影无踪,这两条线完全断了,别无他法,我自然而然的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刘老头留下的万寿盒上。 这只盒子没有上漆,能看到长春木自然的木质纹理,一圈一圈铜钱般的木纹清晰可见。我十二岁就混古行了,不敢说眼力有多好,但这只盒子让我感觉,不是赝品,是地地道道的真货。 盒子的正面,刻着三个符箓一般的字。古行的人靠古物吃饭,就得有专业的技术素养,我每年经手那么多货,对古文字了解的算是比较深刻,不是吹牛,就连最复杂晦涩的西夏文,我都能辨认出来一部分。 然而,万寿盒上的三个字,如同天书一样,以前我从来没有见过。 我轻轻把盒子翻了个面,盒子的背面是很精细的阴雕,只看一眼,就能辨别出来,那是一只猴子。 看到这只猴子,我立刻判断出来,这只万寿盒多半不是西汉宫廷的物品,可能从宫廷流落到了民间。因为在先秦两汉时期,这种木头制成的扁平的木盒木匣之类的东西,也叫做“封”,封上雕猴,有“封侯”的谐音,民间的人喜欢用这种方式讨个彩头,而宫廷里的御用工匠是不会搞这些无聊的小把戏的。 不得不说,盒子上的雕刻雕工相当精湛,惟妙惟肖,连猴子的表情,甚或身上的猴毛都分毫毕现。 我又仔细看了看,忍不住就打了个冷战。万寿盒上的猴子,是独眼猴子,只有一只眼睛,它的表情有点古怪,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捧着万寿盒,感觉浑身上下不自在,好像在阴暗的角落里有一只眼睛正不断的窥视着自己。似哭似笑的独眼猴子,总让我觉得有一股淡淡的邪异和阴森。 盒子没有上锁,不过有一圈金漆火封,因为长春木质地很坚硬,所以盒子分量比较沉,如果不打开盒子的话,不好判断里面有没有东西。 然而,如果盒子是空的,那么就没必要留一道火封,由此可以推断,这只比斗彩鸡缸杯还要稀少的万寿盒里,应该是有东西的。 尽管傻海带来的话已经说的非常明白了,这只盒子不能随便打开,可我心里火烧火燎,想打开盒子看看里面到底有什么东西。 当我伸出手的时候,又有些犹豫,这几天发生的事情,完全无法预料也无法掌控,我不知道这只盒子有没有禁忌,如果就这么打开,很难保证会不会发生更可怕的意外。 但心里的犹豫刚刚冒出来,我又想起了父亲,他死的蹊跷,离奇,甚至死的不明不白,要是我在这个节骨眼上犯怂,那还算是个爷们吗? 我咬了咬牙,直接把万寿盒周围的一圈火封给敲掉了,盒子没有锁,但是火封敲掉之后,我一掰盒盖,就能感觉盒子里面好像有什么金属物咔吧咔吧的轻轻响了一下。 咔吧声很轻微,但我立刻停止了所有动作,凭我听到的声音,再加上手的触感,我敢断定,这只万寿盒里面一定有很精巧的机括,如果没有正确的开启方法,强行打开盒子,机括就会毁掉盒子里的东西。 傻海和我说的话,似乎还缭绕在耳边。不管让他带话的是谁,可话里的信息是那么清晰直白,这只盒子,绝对不能擅自打开,除非……除非我亲眼看到一只独眼猴子。 也就是说,这只盒子,我现在打不开,而且,现在不是打开它的时候。 我暂时放弃了打开盒子的念头,却没有放弃寻找这些事情的真相。接下来的半个月时间,我在老家附近不停的转悠,摸查,可是不管我怎么用心,始终都没有任何发现。 我找不到刘老头,那他留下的万寿盒,就成了眼下唯一可查的线索。我从老家回到七孔桥,立刻去找瞎三儿。 瞎三儿是七孔桥的一个供货商,四十来岁的年纪,高度近视,不戴眼镜儿的话就跟瞎子差不多,所以外号儿叫瞎三儿。以前,父亲暗地里告诉过我,混古行的人都是人精,沾了毛比猴都精,厚道人比较少,因为厚道人在这行是混不长的,而瞎三儿算是古行里很厚道的异类了。 因为有父亲这番话,再加上我也感觉瞎三儿人的确不错,所以彼此相处的很好。我找到他,把盒子给带了过去,让他帮忙掌掌眼。古行里的人一般都知道规矩深浅,瞎三儿也没问这盒子是怎么来的。 过了两天,瞎三儿打过来一个电话。他说,长春木这东西,到现在几乎都是孤品了,没有相应的参照物,也不好判别盒子是不是真用长春木做的。另外,盒子是否成品于西汉时期还不确定,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整只盒子连同盒子正面的字符外带背面的阴雕独眼猴子,绝对是上千年的老东西。 “除了这些,还能看出别的吗?” “还有点情况。”瞎三儿在电话那边说:“你运气好,有个叔爷正巧在我这儿小住几天,我请他看了盒子上的字。” 瞎三儿的那个叔爷,在古行里辈分很高,见识也广,他说,这只盒子上的字,不是中原内地的古字体。盒子上的字来自中亚地区,确切的说,来自古丝绸之路上的库车古国。库车国,其实就是史料上记载过的龟兹古国,西域诸国之一,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这种字,叫做波罗谜文,内地的古行很少倒腾那边的货,所以谁看了波罗谜文都跟看见天书一样。如果不是瞎三儿那个见多识广的叔爷给点破了,估计还得费一番功夫才能搞清楚字体的出处。 “三哥,你那位叔爷说没说,盒子上的三个字是啥意思?” “他没说,不过我事后帮你查了。”瞎三儿顿了顿,接着说道:“兄弟,我不知道这只盒子的来历,但这盒子,我觉得挺奇怪的。” “怎么说?” “连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说了。”瞎三儿又顿了顿:“如果你知道盒子上的三个字是什么意思的话,你可能会大脑短路。” 第三章巴克郎 瞎三儿的话,让我感觉一阵忐忑,他这个人我算是比较熟悉,不喜欢故弄玄虚,他这么说,就意味着那只万寿盒真的有很奇怪的地方。 “三哥,别怕我短路,你尽管说。” “那我说了。”瞎三儿嘘了口气,说:“盒子上的三个字符如果直译过来,就是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连成峰?”我楞了一下,尽管已经做了相关的心理准备,但瞎三儿说出来之后,我的大脑果然有点短路了。 瞎三儿把盒子的大致情况搞清楚了,这只盒子现在不能百分百确定就是西汉时期的东西,但至少有上千年的历史。一件上千年的文物,上面有三个来自古西域地区的古字,然后这三个古字直译过来,就是我的名字? “是你的名字。”瞎三儿猜得出来我听到这个结果后会有什么反应,他试探性的问道:“兄弟,我不会问你这东西的来历,只是事情太奇怪了,这只盒子,你要不要打开?要是想打开看看,我给你想想办法。” “盒子……”我强迫自己从短路的状态中恢复过来,瞬息间,我猛然意识到,这只盒子的隐情,绝非我想象的那么简单,我有一点发憷:“三哥,盒子先不打开,等真要打开的时候,我再找你帮忙。” “行吧,有事你说话,能给你办的,我肯定给你办。” 万寿盒顿时就变成了我的一块心病,可以说,父亲就是因为这只盒子去世的,而上千年的盒子还刻着我的名字,我真的无法理解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盒子是刘老头的东西,如果有人能说清楚这件事,那必然就是刘老头。我打定主意,不管费多大劲儿,我都得找到刘老头。 从那时候开始,我每个月在七孔桥照看半个月生意,剩下的半个月时间,就在老家还有附近的村镇到处的寻找,茫茫人海,我巴望着有一天突然能在某个地方看见刘老头。 可我的希望落空了,整整两年时间过去,我至少花了一半儿的时间找刘老头,事与愿违,刘老头踪影全无,没有任何消息。 这两年里,我没把心思都放在小店上,生意愈发的冷清了,华阳附近的古行市场风向也有点变动,日子愈发的难混,就连瞎三儿这样根子很深的供货商也得想方设法的找货源,把手伸到比较偏远的西南和西北地区,用业内的话来说,那边的坑不肥,但现在行情这么差,能找到货源就是胜利,再瘦的坑也聊胜于无。 瞎三儿的一个叔爷带着他还有另外几个伙计到西北去了,我在七孔桥就瞎三儿这一个朋友,等他一走,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两年了,我还是会想父亲,有些感情,是时间泯灭不了的。我和从前一样,经常到老家附近走走看看,每个月总要抽点时间,到父亲的坟前去坐坐,去说两句他活着的时候说不出来的话。 子欲养而亲不在,那种感觉,很苦。 大概瞎三儿走了两个月之后,有一天夜里十二点多钟,我突然接到了他的电话。瞎三儿其实跟我父亲是同一类人,就是那种牙碎了也要自己吞下去的主儿,要不是遇见非常非常要命的事儿,不会开口麻烦别人。所以,瞎三儿深更半夜打来电话,那就肯定是有事了。 “连峰,已经睡了吧,是不是把你吵醒了?” “没睡,我睡的迟,三哥,你现在在哪儿呢?在西北,还是回华阳了?” “西北,一个叫巴克郎的小镇子里。” “三哥,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你直说。” “是有点事。”瞎三儿在电话那边打火抽烟,接着就慢吞吞的说道:“连峰,你手边要是没什么事的话,就来巴克郎一趟,我在这儿等你。” “我手边没什么事,铺子也半死不活的,把门一关,有的是时间。”我听瞎三儿叫我去那个什么巴克郎,随口就答应了,可是话一出口,我又感觉有一点不对头,怎么说呢,我是混古行的,但我和瞎三儿不同,我只是古行里的买卖人,下坑找货,我没有什么经验,瞎三儿手下那几个伙计随便挑一个出来都比我强,瞎三儿即便在那边遇到了什么麻烦事,也不会叫我过去给他擦屁股,想到这儿,我就又补了一句:“三哥,先跟我说说,出什么事了,我过去了能给你帮什么忙?” “不用你帮忙,叫你来巴克郎,只是想让你看点东西。” “看东西?什么东西?” “有的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说,就算说了,你嘴上不吭声,心里肯定也不信,所以我琢磨着,你最好自己亲眼看看,眼见为实,你只要自己来看看,就什么都明白了。” “三哥,你这个关子卖的有点大了……”我一听瞎三儿的话,心里的预感就不太好,从华阳到西北,路程上千公里都不止,如果是一般的事儿,瞎三儿会让我来回折腾这么远吗? “来了再说吧,电话里真的说不清楚,我就在巴克郎等你。” 瞎三儿最终也没跟我说明白,不过我相信,他不会无缘无故的坑我,既然半夜打来这个电话,那就说明,我真有去一趟的必要。 第二天我就动身启程了,瞎三儿给了详细的路线,地图上看着,就那么一巴掌长,但真正走起来,却是千山万水。瞎三儿这一趟跑的够远的,那个叫什么巴克郎的小镇子隶属新疆额敏县,再朝北走走就该出国了。 不过,不得不承认瞎三儿选的这个地方是挺合适的,额敏这里历史悠远,先后隶属于中亚地区几个国家,区域内有额敏河水系,水源在干旱的西北地区算是比较充沛,所以,从先秦时期开始,这里就有游牧民族聚居,后来又是古丝绸之路上的一个交汇地。 在这种有过久远人文文化历史的地区找坑,即便找不到什么肥坑,但只要用心,也不会白跑一趟。 路程很顺利,虽然受到了些许不良气候的影响,不过还是平安抵达了巴克郎。瞎三儿已经在这儿等了我一个多星期,喝饱了额敏河的水。 见面之后,我们先吃了顿饭,可我心里装着事儿,吃饭也吃的不香。一顿饭没吃完,我就有点等不住了,问瞎三儿,千里迢迢的把我叫来,究竟有什么事。 “长话短说吧。”瞎三儿抿了口酒,跟我大概讲了讲。 瞎三儿的队伍在巴克郎附近活动了约莫能有十来天时间,其实队伍刚到这边的时候,瞎三儿的叔爷就找了个当地的朋友,打听了些具体的情况。他们的运气算是很不错,十来天时间,就方出了一个坑。 跟之前预想的结果差不多,巴克郎这里虽然是古丝绸之路上的一个汇聚地,不过一直没形成规模性的城市,也没有出过什么大人物,所以瞎三儿的队伍方出的坑,是行话里的“土坑”,意思就是没有太大的油水。 然而,接下来的情况是瞎三儿完全预料不到的,他们在这个干瘦的土坑里,挖到了一些从某种角度而言很带爆炸性的东西。就是因为挖到了这些东西,所以瞎三儿立刻跑回巴克郎,给我打了电话。 “三哥,你赢了。”我冲瞎三儿伸了伸大拇指:“你成功的把我的胃口给吊起来了,不瞒你说,我现在很想知道,你到底挖出了什么东西?” “那东西从挖出来以后,我就让伙计停工了,一直放着没动,东西挖出来的时候是什么样,现在就是什么样。”瞎三儿把最后一口酒喝完,起身拍拍屁股上的沙土,冲我摆了摆头:“走,我带你去看看。” 第四章土洞墓 说实话,我现在真有点迫不及待了,瞎三儿一站起身,我赶紧跟着他走了出去。 瞎三儿开车带着我朝巴克郎西北方向走了大约三公里左右,这座古丝绸之路上的小镇已经完全被大漠的风沙掩埋在了岁月中,巴克郎三公里之外,就仿佛一片千百年都无人涉足的无人区。 周围黑灯瞎火的,不过瞎三儿停车的时候,车灯映照出几个缩着脖子躲在土洞里的人,这些都是瞎三儿的伙计,在这儿守着那座他们挖掘出来的古墓。 我下车看了看,瞎三儿他们找到的,应该是一个非常标准的古西域民间墓葬,这种墓葬叫做土洞墓,从公元一世纪开始,已经广泛流传于西域各地区。 瞎三儿关上车灯,让别的伙计继续守在外面,他亲自拎了盏矿灯,带我下去看。这个土洞墓的年代非常久远了,被尘沙完全掩埋在地下,瞎三儿他们想办法打了一个凹字形的洞,保持水平方向进入墓穴内部。 “三哥。”当瞎三儿就要弯腰钻进洞口的那一刻,我毫无来由的感觉到一阵说不出的心慌,赶紧伸手拉住他:“你最好还是先跟我说说,这里头到底有什么东西。” “自己看吧。”瞎三儿拍拍我的肩膀:“这种事,真的需要你自己看。” 我没办法,慢慢跟着瞎三儿从洞口钻了进去,瞎三儿打开了矿灯,光线雪亮雪亮的,原本黑暗空洞的地下,立刻被照的灯火通明。 在下坑这方面,我是个外行,没有什么实践经验,但我的理论知识还是很丰富的。按照我现在所见,我看到的是一个大概不到三十平米的地下土洞墓,这边的土层直立性太差,所以墓穴里面有胡杨原木做的“撑龙木”。 三十平米的空间,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是墓穴里空荡荡的,就在正中间有一具木棺。木棺的盖子明显被打开了,瞎三儿估计没有说谎,他的队伍在这儿打开棺材以后,就没有后续行动,一直在等。 事情是明摆着的,瞎三儿想让我看的东西,就在木棺里。 “都是原貌。”瞎三儿用矿灯在周围扫了扫,最后把光线停留在木棺上面,对我说:“伙计们就开了棺,别的东西都没乱动,你自己看看吧。” 矿灯的光线太强烈了,当雪亮的光照射在这口深埋在尘沙之下无数岁月的木棺时,我的眼皮子骤然间就突突的跳动了两下。 这是一具大概一米七长,一米二左右宽的原木木棺,光线之中,我看见整个木棺的棺体上面,好像闪烁着一圈一圈像是铜钱般的木纹。 长春木!? 我不由自主的咕咚咽了口唾沫,感觉很不可思议。长春木的原产地虽然离这边不远,但这种树一共就那么几株,连当年的汉武帝也只能得到三尺来长的一截,而这座看着很不起眼的土洞墓里,竟然放着一具长春木的木棺,那葬在棺材里的,该是个多牛叉的人? 我所有的注意力好像一下子被这具长春木棺给吸引了,慢慢的挪动脚步,一步一步的走到了木棺的跟前。棺盖之前已经被打开过,距离一近,这具木棺的主人,立刻呈现在眼前。 “这?这是什么?”我一眼就看见木棺里面是一团棕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感觉很诧异,忍不住回头看了看瞎三儿。 瞎三儿没说话,只是朝前走了一步,又把手里的矿灯举高了一些。如此一来,木棺里这团毛茸茸的东西,立刻清晰了。 这一瞬间,我的眼睛连同大脑被眼前的情景刺激住了,仿佛承受了一阵一阵很严重的物理伤害。 我不会看错,木棺里这团棕色的毛茸茸的东西,是一只猴子。 传说中的长春木有防腐的特性,而木棺里的猴子,似乎完美的印证了这一点。瞎三儿之前就跟我说过,这座土洞墓肯定是很早很早之前的东西了,从来没被人盗挖过,这也就说明,这具木棺,连同木棺里的猴子,跟土洞墓属于同一时代。 猴子在长春木棺里保存的很完好,除了躯体有些许脱水现象,其余的机体组织没有受到任何外界的影响和破坏。站在木棺的旁边,我能清楚的看见这只猴子只有一只眼睛。 独眼猴子! 那只万寿盒在我手里保留了两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我始终没有忘记围绕这只盒子所发生的事情。当我看到木棺里的独眼猴子的时候,尘封在脑海中的记忆,潮水般的蜂拥了出来。 万寿盒上的独眼猴子……还有傻海带给我的话…… 除非我亲眼看见了盒子上雕刻的东西,才能打开那只万寿盒。 “看清楚了吗?”瞎三儿拍了拍我的肩膀,问道:“是不是很奇怪?” “三哥……”我回过头,发晕的脑子似乎又闪电般的恢复了正常,两年前刘老头以及万寿盒的事情,我跟谁都没说,瞎三儿只是见过万寿盒,可他怎么会知道盒子跟独眼猴子的关系? “你恐怕还没看清楚,再看看。”瞎三儿说着话,把矿灯直接架在了木棺边缘,那么强烈的光线直接照射到独眼猴子身上,连每一根猴毛都极度清晰。 这个时候,我的情绪稍稍稳定了些,观察力也随之恢复,我看见这只皮肉几近干涸的猴子脸上,挂着一种似哭似笑的表情,而且在它的脖颈上面,有一块用草绳系着的石片。 石片很普通,经过了简单的打磨,约莫就是六七厘米那么长,石片上面明显有雕刻的字迹。 此时此刻,我的头顶好像响起了一道炸雷,直接把我劈的晕头转向。 我终于明白瞎三儿为什么把我从千里迢迢之外的华阳叫到了巴克郎。 薄薄的石片上歪七扭八的刻了三个字,三个汉字:连成峰。 字体尽管乱糟糟的,可我自己的名字,我是绝对不会看错的。我呆了,满脑袋都是浆糊,完全预料不到,在巴克郎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会有这样诡异的事情发生。 我的大脑出现了恍惚,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很漫长的梦,我木愣愣的伸出手,在大腿上狠狠的掐了一把,疼,钻心的疼,这就足以说明,我没做梦,此刻我所看到的,全是真的。 “三哥,你确定,这个土洞墓里的木棺和猴子,都是很久之前的东西?”我还是无法相信,一座掩埋了这么久的籍籍无名的土洞墓中,会有一只独眼猴子,更要命的是,猴子脖子上挂着的石片,刻着我的名字。 “我手下这帮伙计,不是吃闲饭的,这个坑有没有人动过,他们看得出来。”瞎三儿说:“我可以跟你打保票,这坑里的东西,做不了假。” “但是……” “成峰,我不知道你到底遇见了什么事儿,两年前你拿那只万寿盒给我看的时候,我就想问问你,不过古行有古行的规矩,我不想多嘴,可是现在,我必须得给你提个醒了。”瞎三儿摸出烟,点燃了狠狠吸了一口,说:“说句实话,我在古行里混了这么多年,见过的怪事太多了,可这一次,连我都开了眼界,真没遇见这么吊诡的事情。” “的确吊诡。”我抽着烟,苦笑了一声,就算是傻子现在也能判断出来,我肯定是遇到麻烦了,否则,万寿盒还有猴子脖子上的石片,不会无缘无故的出现我的名字。 “不,你没理解透,这只猴子身上的石片,有你的名字,已经很让我吃惊了,但是还有更吃惊的情况。” 瞎三儿熄灭了手里的烟,把烟头小心装在口袋里,然后取出一根小拇指那么粗的钢钎,他慢慢拿着钢钎,在木棺里那只猴子的右小臂处轻轻扒拉了一下。 这只猴子身上的毛是棕色的,很长,又浓又密的猴毛在没有外力影响的环境下,肯定会遮挡一些细节,瞎三儿拿着钢钎这么一扒拉,我果然就看到了本来没看到的东西。 瞎三儿这种人,一般不会对某件事物表达出惊讶或者诧异之类的情绪,古行的人城府大多都比较深。但他如果说了,这是个很让他吃惊的东西,那么这件东西肯定就很了不得。 没错,这只猴子身上,真的有件很吊诡的东西。如果不是我亲自来到巴克郎,亲自进入了这个土洞墓,那么就算瞎三儿告诉我,我也不会相信。 第五章半途撤退 瞎三儿手里的钢钎拨开了猴子细密的猴毛,如此一来,猴子微微蜷曲的右前掌从猴毛下面露了出来。 独眼猴子的右掌,捏着东西。 当我看到它手掌里的东西时,思维立即被迫中止了,整个人呆若木鸡,一种极度诧异夹杂着难以形容的惊悚,像一阵电流,从头顶流到了脚底板。 这只猴子微微蜷曲的前掌里面握着的,是一部手机。 古丝绸之路的巴克郎,独眼猴子,手机……这三个原本毫不相干的个体如果一起出现,就会让人产生一种时空错乱的感觉。 更要命的是,这部手机,我有点眼熟。 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抖的厉害,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把猴子右掌握着的手机给拿出来。但猴子的身躯脱水,右掌的指关节已经蜷曲的僵硬定型,最后还是瞎三儿拿了把螺丝刀,慢慢的把猴子的手指撬开,从里面抽出了这部手机。 这是一部使用过的手机,边角有磨损,而且手机被摔过,外屏上面有两道很夸张的V字形的裂痕。 我的手依然在发抖,而且头上又冒出了一片冷汗。有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虽然平时想不起来,可是到该想起来的时候,大脑却一点都不含糊。 我记得,我以前有一部这样的手机,用了最少两年时间,因为我对手机没有什么要求,所以用的也不爱惜,边角磨损比较严重,而且外屏上也摔出过两道V字形的裂痕…… 那部手机后来丢了,怎么丢的,我不知道,反正就是丢了。因为本来就是个破手机,我也没有刻意寻找,另外买了一部,一直用到现在。 看着这部从猴子手里取出来的手机,我感觉整个土洞墓死气沉沉,一丝一缕说不出的邪异,在无声的蔓延。 一个至少历史有上千年的土洞墓,里面有一只猴子,猴子身上挂着一块刻了我名字的石片,而且猴子手里还有一部疑似我若干时间之前遗失的手机…… 我眼前忍不住一阵发黑,好像有一只巨大的脸上写满诡异的草泥马奔腾而过。 “三哥,谢谢你了。”我喘了半天气,才算是喘匀,手里抓着这部摔碎了外屏的破手机,我的目光,又望向了独眼猴子脖颈上挂着的那块石牌:“这块石牌,能让我带走吗?” “带走吧。”瞎三儿很大方,这一趟他真的没白跑,一具一米七左右长度的长春木棺就是块肥的流油的大肥肉。 瞎三儿取了那块石牌给我,我的脚有点发软,在瞎三儿的帮助下才回到地面,钻到了瞎三儿的车里。 “你有点太紧张了。”瞎三儿递给我一瓶江小白:“喝一点,定定神,在车里睡一会儿。我手下那些伙计等了这么多天了,现在得把该做的事做做。” “三哥,那只……那只猴子,你打算怎么处理?要带走吗?” “成峰,这事我有一些自己的想法。”瞎三儿想了想:“我就算再傻,也知道你肯定遇上什么事了,我有种预感,我预感这只猴子如果留着,会是个祸患。你一定不愿意惹麻烦,我也不愿意,我那些伙计是为了挣钱养家糊口,长春木棺我们带走,猴子,就在这儿烧了吧。” 我说不出话,因为脑子是空的,瞎三儿有瞎三儿的顾虑,他这么做,其实也是站在我的角度替我考虑的。 瞎三儿下车叫那几个伙计动手,有人先进土洞墓,把独眼猴子给拖了出来,在背风的地方浇了汽油,点火烧了。我透过车窗,能看见独眼猴子身上跳跃的火苗,火苗上下起伏,我的眼皮子始终在突突的跳动。 长春木棺特别的沉,而瞎三儿的伙计之前打的洞又很窄,他们想要弄走木棺,就必须在保证土洞墓不塌陷的前提下,扩宽盗洞。我在车子的后座上坐着看了会儿,觉得眼睛说不出的困涩,就慢慢躺了下来。 两年前父亲的死,换来了那只万寿盒,如今我亲眼看到了一只独眼猴子,也就找到了打开万寿盒的契机。 在此之前,我对打开万寿盒还是有一定期待的,因为我的确也想知道,万寿盒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东西。可是此时此刻,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有点怕。 或许,我是害怕小小的万寿盒里,装着什么我所接受不了的东西。 瞎三儿的人都在干活儿,我躺了一会儿,就有了困意,不知不觉的打了个盹。 这个盹最多打了二十分钟,我突然惊醒了。惊醒我的,不是声音,车子里面非常安静。在我的眼睛将要睁开还未睁开的时候,我一下子感觉到,车子的驾驶位上,好像坐了一个人。 我躺着的位置是无法直视到驾驶位的,但是目光投射出去的一瞬间,我看见驾驶位的一侧露出了一丛棕色的毛。 我的头皮立刻麻了,因为我的预感很强烈,我感觉是那只独眼猴子坐在了驾驶位上。 我忍不住叫了一声,噌的从后座上坐了起来,估计用力过猛,头被重重撞了一下。不过这一下却彻底把我给撞醒了,神智清醒的时候,视力也完全恢复,我看见驾驶位上空空的,没有棕色的猴毛,更没有独眼猴子。 就在这个时候,我隐约听见土洞墓那边传来了人的呼喊声,月光明晃晃的,透过车窗一看,我感觉像是出了什么事。 我拉开车门就冲了过去,三个伙计正使劲拽着一根从土洞里延伸出来的绳子。瞎三儿站在后面,脸色有点难看。 “三哥,怎么回事?” “可能是有点麻烦。” 瞎三儿想弄走土洞里的木棺,我在车上打盹的时候,他手下的伙计就把洞口拓宽了,修了一条倾斜上来的坡面,有人钻到土洞里头,想用绳子固定在木棺上,然后把绳子牵出来,用车子拖出木棺。 这个土洞被发现了很长时间,瞎三儿还带着我亲自到里面去看了看,原本都以为不会有什么麻烦的,可是,那个伙计一进去,就没再出来。下坑的伙计身上绑着一根绳子,这是老规矩,在下头出了什么事,上面的人可以用绳子把人给拉上来。 我和瞎三儿说话之间,三个拽着绳子的伙计相互配合,从土洞里把人给弄了出来。 人出来的一瞬间,我的眼神仿佛凝固了,一股难以形容的森森寒意,从脚底板唰的冒了出来,直接蹿到了顶门。 我甚至有点恍惚了,因为此时此刻,我根本分辨不出来,被绳子拖上来的那个伙计,还算不算是个“人”。 他的腰里捆着绳子,一眼看过去,依然能分辨出形体。但他露在衣服外面的部位,长满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如同菌丝一样的黑线。黑线直接把身躯给蒙满了,整个人看上去就好像一只超大号的黑蘑菇。 我不由自主的打了个冷战,谁都不知道这个伙计在土洞里遇到了什么,可是用脚后跟想想也能明白,洞里肯定不正常了。 “那口木棺,应该不能再碰了。”瞎三儿点了一支烟,狠狠的抽了一口:“再碰,还会死人。” 我很佩服瞎三儿,在巨大的利益面前,他还是保持着理智。土洞里的木棺不能碰了,至少现在不能碰,否则,队伍可能还要付出更惨痛的代价。 瞎三儿让人把土洞给封了,那个浑身长满黑线的伙计,已经没气了,烂糟糟的尸体用帆布给裹了起来,队伍离开的时候会带回华阳。 我有点胆怯,也有点隐隐的后怕,因为我和瞎三儿都进过土洞,那个伙计的惨状历历在目,我不可能什么都不想。 “咱们休息一会儿,叫伙计们睡两个小时,然后就回华阳。”瞎三儿拍拍我的肩膀:“这个土洞先留着,以后有机会了再来,我知道你嘴巴严,可还是得叮嘱一句,土洞的消息要是真泄露出去,对咱们谁都不好。” 瞎三儿他们都去找地方打盹,我已经完全没有了任何睡意,坐在原地抽烟。 土洞,独眼猴子,刻着我名字的石牌……这些乱七八糟又带着邪异的事儿凑到一起,让我感觉扑朔迷离。 但有些情况,就和瞎三儿说的一样,不管这些事到底隐含着什么玄机,反正我已经陷进来了。 我在这儿抽了几支烟,坐了好半天,碾灭了最后一个烟头,就打算去叫瞎三儿他们早点动身,说实话,这个鬼地方,我真的一分钟都不想呆了。 然而,就在我将要站起身的那一刻,一种莫名的预感浮上心头,我突然觉得,自己身后好像有什么东西。 我很自然的回过了头,其实,我的胆子并不算小,可是回过头的时候,一嗓子差点就喊出来。 那个浑身长满黑线的伙计,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帆布里“爬”了出来,无声无息的趴在我身后大概三米远的地方。 瞎三儿的人早就检查过,这个伙计完全断了气,可是我回头看见他的时候,他的嘴皮子似乎在动。 第六章破手机 在我回头看见这个烂蘑菇一样的伙计嘴唇蠕动的瞬间,整个人彻底麻了。但是一转眼的功夫,我突然有种莫名其妙的感觉,我感觉这个已经被瞎三儿他们判定死亡的伙计,似乎想要说什么话。 我被这种突如其来的感觉给搅扰的大脑混乱,换了别的人,估计看见这一幕早已经肝儿颤了,可我仿佛忘记了呼喊,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不像人的“人”,贴着地面朝我慢慢的爬动。 他爬的很慢,仅仅两三米远的距离,就爬了好几分钟。我依然转不过这个弯儿,站在原地呆若木鸡。 这个伙计慢慢的爬到我脚下,那颗好像烂的长毛的脑袋很吃力的抬了起来。他的嘴皮子还在动,隐隐约约还散发出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我看见这个伙计的惨状就恶心的翻江倒海,但此时此刻,我敢确定,他一定想要说什么。 我们俩在这时候仿佛保持着一种无声的默契,在他抬起头的同时,我也不由自主的蹲了下来。 俩人的距离一近,我果然就听见伙计的嘴巴里,吐露出了能够分辨出来的音节。 “猴子……猴子说……” “说什么?” “猴子说……”伙计的嘴巴在蠕动,还能看见他白白的牙齿,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因为混乱产生了错觉,我觉得伙计那张烂哄哄的脸上,挂着一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表情:“猴子说……你该打开那只……那只盒子了……” “你在哪儿听到的,听猴子说的?独眼猴子?”我吃了一惊,那只独眼猴子已经被烧成灰了,伙计进入土洞的时候,土洞是空的,我根本就判断不出来,独眼猴子到底是怎么跟他“交流”的。 但我的话刚一说完,伙计的脑袋嘭的一下子垂到了地上,再没有任何动静。 一直到这时候,我才算回过神,下意识的朝四周看了看。巴克郎的夜晚,万籁俱静,看不到人,也听不到声音,可我的心始终在嗓子眼悬着,我感觉在这片死一般的沉寂中,飘荡着一股不易察觉的邪异。 我跑到了瞎三儿他们打盹的车子旁边,可是又不知道该不该把刚才的事情说出来。就这么墨迹了有半个多小时,伙计们醒过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巴克郎。一收拾东西,那个从帆布里爬出来的伙计立刻就被发现了,几个人面面相觑,完全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 “别问怎么回事了,把人抬到车上去。”瞎三儿取下眼镜儿,眯着那双高度近视的眼睛朝四周看了看,目光最后落到了我身上:“这个地方,以后不能来了。” 瞎三儿这么说,等于放弃了那口埋在土洞里的木棺,我没办法劝他,闷着头跟随队伍离开了巴克郎。 路途倒是很顺利的,安安全全的回到了华阳。古行里的规矩我知道,巴克郎这件事,得永远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能讲。 回华阳的当天,我就从家里拿了那只万寿盒,找瞎三儿帮忙,把盒子打开。瞎三儿给我介绍了个叔爷,老头儿挺好的,很耐心,教我辨别这些暗藏的机括,还有开启盒子的正确方式。 跟瞎三儿的叔爷一接触,我就觉得古行里的这些老人都快成精了,老头儿只教我怎么打开盒子,对于盒子里的东西,他不粘手,甚至连看也不看,正应了那句老话,饭吃的越多越好,事知道的越少越好。 我躲在家里,一个人打开了这只万寿盒。 两年了,我曾经无数次的猜测过,这只小小的盒子里面,会装着什么东西。因为得到盒子的过程就很吊轨,所以我的预感告诉我,盒子装的估计不是普通的物品。尽管我有心理准备,可是在万寿盒被打开的一刻,我还是忍不住怔了怔,捧着盒子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万寿盒里,装着一只耳朵,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应该是人的耳朵,左耳。 我不可能知道,这只盒子里装的是谁的耳朵,是什么时候装进来的。这只左耳估计经过了一些特殊的防腐处理,而且长春木这种罕见珍稀的木材又有神奇的防腐功能,所以,盒子里的耳朵没有腐坏,甚至微微还有点弹性。 我戴着手套,把耳朵轻轻取了出来,然后又仔细的看了看盒子,想寻找一下有没有别的旁支信息。但盒子里就装着这只耳朵,除此之外,空无一物。 我相信,任何事情发生了,就有理由和动机,这只左耳,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被保存在万寿盒里。至少,我能判断出来,耳朵大概有些来历,用这么珍贵的盒子装着它,就是为了让它可以长久的保存。 耳朵保存的时间可能有点久了,虽然经过了特殊的防腐处理,还搭配着万寿盒,但耳朵上面有一圈一圈很淡很淡的黑纹,看着就像快要长木耳似的。 当我慢慢翻转耳朵的时候,目光一下子定住了,过了一会儿,我生怕自己会看错,直接把这只耳朵放到了眼前。 耳朵的耳垂上,有一点和芝麻粒大小差不多的月牙形的黑痣。这点黑痣很不显眼,混在耳朵上一圈圈淡淡的黑纹中间,除非仔细观察才能看得出。 我的心又一次乱了,也慌了,那种见到独眼猴子时难以置信的感觉,唰唰的在心头不断的翻滚。我不由自主的伸出手,在自己的左耳上摸了摸。 从我懂事的时候就知道,我的左耳耳垂上,有一点月牙形的黑痣。因为黑痣小,不影响什么,所以我从来没有在意过。 可是现在,我没办法再淡定了。 我拿起盒子里的耳朵,跑到卫生间,把耳朵放在自己的左耳旁边比较。看着镜子,我几乎产生了错觉,我觉得盒子里的耳朵,仿佛就是从我身上割下来的。 思维一下子沸腾了起来,两年前我刚刚拿到这只盒子的时候,压根就不知道会发生这么多的变故。而且围绕着盒子所发生的每一件事情都是那么离谱,离谱的让人不敢相信。 万寿盒里的左耳,跟我的耳朵完全就是一样的,越看越让我觉得瘆的慌。我把耳朵重新放回去,眼睛又盯到了那部从巴克郎带回来的破手机上。 我想看看,这中间到底包含着多少让人匪夷所思的事情。 我从阳台的储物箱里找到了之前丢失的那部手机的充电器,插到了破手机上。充电插口插入的时候,能让人感觉相当的适配。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破手机,仅仅几分钟之后,破手机的屏幕竟然亮了,并且显露出一个正在充电的标识。 也就是说,这部从独眼猴子手里找出来的破手机,功能完好,还可以正常使用。等到电量达到可以开机的程度,我立马按下了破手机的开关键。 手机开机了,在外屏上面两道V字形的裂痕下,开机画面让我愈发的感觉熟悉。我的记忆突然开始混乱,因为我的潜意识告诉我,这不是自己第一次目睹手机的开机画面。曾几何时,这部摔破了屏幕的手机陪伴我度过了七孔桥寂寞的岁月,寂寞的日子是很难让人忘记的。 手机开机之后,我的手还在轻轻发抖。手机上有数字开机密码,我吸了口气,按下了自己一直在使用的六位密码。这串密码我已经用习惯了,不仅仅是手机开机密码,就连银行卡乱七八糟那些需要密码的东西,都是这六位密码。 当这六位密码输入之后,数字密码锁立刻被打开了。 这时候,我感觉真的和见了鬼一样。不用再有任何解释,这部破手机,一定是我之前丢的那一部。 第七章人没了 当记忆的闸门被打开之后,那些被遗忘掉的细节好像一窝蜂似的用上心头。不管我承认不承认,这部破手机无论从外观还是手感上,都让我觉得很熟悉,毕竟是用过很久的东西。 然而,手机是怎么丢失的,我已经完全忽略了,至于这部破手机怎么会跑到巴克郎,跑到长春木棺里,我更无从得知。 手机里的信息都被删除了,包括通话记录,以及短信。但是我在手机的相册里,发现了一张照片,这张照片估计是整部手机里唯一留下的信息。 这张照片的拍摄时间和地点,已经不得而知,不过,照片是在饭桌上拍摄的。根据我的分析,这应该是一张偷拍下来的照片。 这张照片里有三个人,一男两女,正围着一盆水煮鱼在吃。那个男人估计有三十岁左右,脸庞黑黝黝的,留着又短又密的络腮胡子。 左边对面的那个女人很年轻,可能最多二十岁上下,眼睛大大的,长的很萌。右边的女人年龄则稍稍大了一些,大概二十六七岁左右,拿筷子的姿势都很讲究,一副高冷御姐范儿。 盯着这张照片看了好久,一边看一边冥思苦想,但是根本想不起来自己以前是否偷拍过这张照片,我觉得我不会做这种无聊的事儿。现在唯一能确定的就是,我不认识这两个人,连见都没有见过。 除了这张照片,手机里完全空了,所有的信息被删除的一干二净,我来回检查了好几次,的确是空的。 万寿盒,独眼猴子,耳朵……我理不清这些东西之间到底有什么关联,但它们接连不断的而且很有顺序的出现在我的生活里,摸不到头绪,找不到线索,我看着手里的破手机,头都快要炸了。 说实话,我真的没有什么线索,但我很明白,所有的事情,都是因为那只万寿盒而引发的,万寿盒是两年前刘老头留下的东西,我想,除非找到刘老头,或许还能得到点我想知道的答案。 最关键的是,我现在不相信刘老头死了,尽管两年前他已经办了丧事,下了葬,可我愈发的感觉,刘老头应该还活着,毕竟当初他是用这只万寿盒“借走”了我父亲的命。 从华阳往返巴克郎,浪费了不少时间,身心疲惫,我暂时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抛到一旁,想好好睡一觉,养养精神。 我是晚上八点多钟开始睡的,因为疲惫,所以睡的很沉。不知道睡了多久,我醒了过来,醒的很莫名其妙。 这会儿估计已经是深夜了,卧室里非常静,但是苏醒过来的同时,我的额头就冒汗了,心里升腾着一种难言的惊悚。 我觉得这间静悄悄的卧室里,好像不止我一个人。 这种感觉非常强烈,一出现就不可抑制,我还没来得及坐起来,视线一瞥,立刻看见床边真的有一团人影。 光线不怎么明亮,这团人影蹲在床边,微微的抬着头,好像正在注视我。我能分辨的出,这团人影,竟然是我寻找了两年都没找到的,刘老头。 事实上,我以前不经常回乡下老家,对刘老头也不熟,但就是两年前的“借命”这件事,让我加深了对他的印象。我不会看错,蹲在我床边的,就是刘老头。 刘老头抬着头,脸上挂着一种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的表情。三更半夜,床边突然多出一个人,而且带着这样的表情,让人毛骨悚然。 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举动,目光陡然一转,心一下子就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刘老头的身边,还有一团黑影,那团黑影一动不动,几乎和昏暗的环境混为一体,如果不仔细分辨,就可能会遗漏过去。 就在这一瞬间,窗外猛的投射进来一片明亮的月光,借着月光的照射,我顿时看到这团隐匿在黑暗中的身影,是一只长满了棕毛的猴子。 独眼猴子,巴克郎的那只独眼猴子! 我立即被逼到了将近崩溃的边缘,我记得很清楚,那只独眼猴子已经被烧成灰了,它怎么可能出现在距离巴克郎万里之外的内地,出现在我卧室的床边!? 我真的被吓到了,不假思索一脚就踢了过去,估计是用的力气太大,这一踢,整个人就从床上翻身坐了起来。 梦立刻惊醒,我微微的喘着气,心有余悸的朝床边看了看。光线依然是那么黯淡,不过,当我彻底苏醒过来的时候,床边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这个时候,我的心里不知道是紧张还是轻松。我不断的安慰自己,这只是一个梦,充其量是个噩梦,仅此而已。 我是这么安慰自己的,可实际情况却绝非如此简单。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里,我的精神开始恍惚,不管是在睡梦里,还是意识清醒的时候,我总会不定期而且不间断的出现幻觉,这间房子仿佛到处都藏着刘老头和猴子,门后,卫生间,衣柜,床下……我至少有十几次恍恍惚惚的看见刘老头和独眼猴子躲在某个角落中。 这种精神压力是很难表达的,让人非常烦躁,因为始终不知道幻觉出现的原因是什么。 刘老头和独眼猴子,简直变成了甩不脱的噩梦,就这么坚持了有一个星期,我的生物钟严重紊乱,心理压力越来越大。 我不相信,我会无缘无故的一直“看见”刘老头和独眼猴子,这其中必有原因。 可是我没有别的线索,无从下手。一个星期之后,我开车回了老家。两年了,我找刘老头找了无数次,一无所获,然而,我还是不死心,尤其是最近发生了这么多事情,让我寝食难安,我还想碰碰运气。我想不出来,除了刘老头之外,还有谁能给我解释这些事情。 我开着车,在老家附近结结实实的转了一大圈,和过去无数次的寻找一样,毫无结果。最后,我去了村里的坟地。父亲就埋在这儿,我想看看他。 村里的坟地平时是没人的,但是我徒步走到坟地边缘的时候,一眼就看见父亲的坟前坐着一个人。因为距离远,我看不清对方是谁,心里却不踏实了,加快了脚步,噌噌的走了过去。 等到距离一近,我认出来,坐在父亲坟头的是村里的傻海。我对傻海也不熟,但我记得,父亲刚刚去世的时候,傻海曾经给我带过几句话。 走到傻海跟前,我略微有点诧异,这货蓬头垢面,浑身都是泥土,看样子,已经在坟地这里呆了有一段时间了。 “傻海?” “啊!!!”傻海拖着两桶鼻涕,噌的就站了起来,他脑子不清醒,一紧张就说不成话,两只手胡乱的比划着。 “有啥话,慢慢说,慢慢说。” “人……人没了……”傻海回头指了指父亲的坟:“没了……” “什么人没了?” “让带走了……” “让谁带走了!?”我一阵头晕,傻海虽然表达的不是很清楚,但看着他此刻的手势,我随即醒悟过来,他说的人没了,是说坟里的父亲没了。 傻海明显有些急躁,可能是因为心里想表达的意思表达不出来,他抓抓自己的头发,回身在后面一堆乱七八糟的破衣服和吃剩的食物里扒拉,扒拉了一会儿,傻海扒拉出了一部手机。 “看……你看……” 手机是崭新的,傻海说不清楚这手机是哪儿来的,但是看见这部手机,我就知道,手机里面储存着某些信息。 我匆匆忙忙的浏览了一下,果不其然,这部崭新的手机里面,有一段视频。不用多问,这段视频肯定是有人故意想让我看到的。 视频不长,等我看了一遍之后,思维就停止了运转。 对我而言,这段视频所承载的画面,比万寿盒,比独眼猴子,比刘老头,还要邪气一百倍。 第八章夜半来电 手机里储存的视频,匪夷所思,我想不出什么语言可以形容。 视频的背景,就是村里的这片坟地,时间应该是黄昏时分,太阳已经差不多完全落山了,只留下一点昏沉的残辉。 就是这点昏沉的残辉,让视频中某些惊人的细节,落入了我的眼帘。 在视频里,我看见了当初埋葬父亲的那座坟。因为父亲去世的很蹊跷,所以我安葬他的时候没有大张旗鼓,甚至连坟头都没有立,除了我之外,没有人能从乱七八糟的坟地里面辨认出父亲的坟。 然而,视频中父亲的坟地前,站着一个人,限于拍摄角度,我暂时只能看见这个人的背影。 就是这个人的背影,让我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我感觉他很熟悉,熟悉之极,那种熟悉,是从我内心最深处迸发出来的。 他是谁? 这段视频的拍摄时间已经无法确定了,但这已经是发生过的事情,可我望着视频,脊背上就冒出了一片冷汗。 这个让我感觉莫名熟悉的人在父亲的坟地前站了片刻,随后就拿着一把铁锹开始挖。不用问就知道,他肯定是想挖开父亲的坟。 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的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手机屏幕,把视频里所有的旁枝末节全部收揽眼中。越是这样看下去,心里的惊诧就越甚。 就在我茫然无措的时候,屏幕里的那个人可能挖的有点累了,直起腰轻轻转了转头。 这一瞬间,蔓延在我心里的惊讶,彻底的爆发了出来。 我不会看错,更不会眼花,此时此刻,我清清楚楚的看见视频里这个正在挖掘父亲坟墓的人,赫然就是......我自己。 这可能吗? 我的思维顿时出现了短暂性的障碍,脑子糊里糊涂的,甚至开始回忆自己有没有梦游之类的毛病。 视频里的人又转了转头,在周围扫视了一圈,视角如此清晰,他的面貌完全呈现在了镜头前。 我可能会认错别的人,但我会认错我自己吗?站在最正常的角度去分析,这段视频,或者说视频里的这个人,很可能有伪造和伪装的嫌疑,可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的预感告诉我,这段视频是真的,视频里的这个人,也是真的。 视频很短,当父亲的坟地被挖开之后,画面就停止了。画面停止的时候,这个人恰好又回了回头。 那种感觉,就好像我们两个人隔着屏幕在相互对视。 我翻来覆去又把这段视频看了几遍,视频的拍摄者是谁,视频里的那个人有是谁,现在一无所知。 唯一可以查找的线索,就是这部手机,究竟是什么人让傻海交给我的。我问了傻海,但一看见对方的两桶鼻涕还有傻愣愣的眼神,我就放弃了追问的念头。 父亲的坟的后面,有一个明显被挖出来的洞,坟里的尸体果然不见了。对于我来说,这是我去世的父亲,可是对于别的人来说,这不过是一具尸体而已,视频里的人,挖走父亲的尸体有什么用处?又有什么目的? 我很苦恼,也很烦躁,接连发生了这么多让人难以面对又难以置信的事情,可最关键的是我根本找不到一点头绪。 不过,烦躁了一会儿,我又渐渐的平静了下来。如果这些事情就像一个脓疮,那么,不用我去找,它总有一天会自己冒出来的。 “傻海,回家吧。”我轻轻叹了口气,交给我手机的人肯定谋划好了一切,让傻海当个中间人,什么有用的情况都问不出来。 我给了傻海一点零钱,他欢天喜地的走了。我在坟边站了一会儿,跟着也离开了村子。我感觉,过去两年时间里自己做的全都是无用功,刘老头,还有这件事情的真相,我是找不到的,至少暂时是找不到的。 我回到华阳,重新打理七孔桥的小店,这段时间一直东跑西跑,生意完全荒废了,我得生活得吃饭,生意就要继续做下去。 在店里忙了一天,晚上关门回家,已经困得不行了。这么多天其实一直没有休息好,身体疲累不堪,匆匆吃了晚饭,倒头就睡。 我很害怕做梦,因为梦里的刘老头还有独眼猴子,总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不过,今天我睡的很踏实,一口气睡了几个小时,被尿给憋醒了。 很久没有睡的这么香过,我迷迷糊糊摸索着走到卫生间,开灯解手。等方便完了,我打算继续回卧室睡觉,但就在转身的那一刻,我的睡意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就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我看见刘老头蹲在镜子里,在他身后,是那只棕色的独眼猴子。一个人,一只猴子,都用那种很诡异的姿势勾头弯腰的蹲着,抬着眼皮子从镜子里望向我。 “该上路了。”刘老头翻着眼皮,从镜子里面看着我。我不仅能看见他的眼神,而且还能听见他的声音好像隐隐约约的回荡在卫生间里。 “什么?” “你该上路了......”刘老头的声音越来越清晰,我几乎可以认定,这声音不是错觉。他和独眼猴子一前一后蹲在镜子里,就如同传说中夜半勾魂的黑白无常。 就算我的胆子再大,这时候也吓懵了,我来不及有任何反应,下意识的一拳就朝镜子砸了过去。 嘭的一声,镜子被砸碎了,拳头上一阵剧痛,被玻璃割破的皮肉滴滴答答的开始渗血。剧痛让我彻底的从懵懂昏沉中苏醒过来,镜子四分五裂,可是这时候再看过去,破碎的镜子里面折射的是我的身影,刘老头,还有独眼猴子都已经不见了。 我大口大口的喘着气,心还在砰砰的乱跳。按照常理来说,我在镜子里看见的绝对是幻觉,是虚无的。可是刘老头的声音,却又那么真实。 该上路了...... 不管我怎么说服自己,内心最深处总有种感觉。 我感觉刘老头和独眼猴子,刚才就在镜子里。 从这天开始,我承受的精神压力比以前更大。我很怀疑是不是自己的神经系统真的出现了什么问题,不管什么时候,什么地点,我经常都能看见刘老头带着那只独眼猴子的身影。 这种难言的精神压力让我大把大把的掉头发,生物钟也开始紊乱,脸色憔悴不堪。最要命的是,这些事情我都的一个人硬撑着,不能告诉任何人,就连瞎三儿也不能说。 每天晚上,我都会硬撑着不睡觉,在大脑清醒的时候,看见刘老头的几率会低一些。尽管熬过一个又一个漫漫长夜是很痛苦又很枯燥的事情,可是我想不出别的办法。 这天夜里,和往常一样,我顶着已经快要崩溃的精神熬夜。大概是凌晨三点的时候,我突然就听见卧室的衣柜里面,仿佛发出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我浑身上下的汗毛都炸了,翻身从床上爬了起来。 衣柜的柜门是紧闭着的,等我翻身爬起来,那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仿佛有消失了。我随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哑铃,一步一步走到衣柜边儿。 卧室里静的针落可闻,我一手握着哑铃,一手慢慢的抓住柜门,猛的一拉。 衣柜里除了叠的整整齐齐的衣服,别的什么都没有,我皱着眉头回忆,回忆刚才自己听到的窸窸窣窣的声音,到底有没有传出来过。 嗡...... 就在这个时候,床头放着的手机响了,我本来就高度紧张,突如其来的手机震动声把我给吓了一跳。 手机上显示了一个本地的号码,但很陌生,我以前没有见过。半夜三点钟,谁会打来电话?我略微想了想,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喂?是谁?” “你好你好。”手机另一端传来了一个女人的声音,只听声音,就能判断出,对方是个很年轻的女孩子:“不好意思,都这么晚了,冒昧打扰,不过......不过我猜你现在肯定还没睡,所以才给你打了电话。” “你到底是谁?” “你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我只是想问问,最近这段时间,你是不是......是不是经常看见一个姓刘的老头儿......还有一只......一只猴子?” 第九章惊人吻合 “你说什么?”我听到对方的话,一下子就毛了,立刻产生了很强烈的警觉。 “就是......就是一个姓刘的老头儿啊,他总是带着一只猴子。”电话那边的女孩儿解释道:“姓刘的老头儿,你没见过吗?在你的门后,衣柜里,床下面,还有……还有你的梦里……” 我暗自皱起眉头,这个莫名其妙的电话,可以说每一个字都直击我的内心。我本来就被折磨的精神将要失常,现在更加的心慌。 “能先告诉我吗,你到底是谁?” “我是宁小猫,宁小猫,我不是有意要打扰你的啊,只是……只是我也经常会看见姓刘的老头儿……我快要被折磨疯了......” “你也会看到刘老头,还有那只猴子?”我更加诧异了,因为这个叫宁小猫的女孩刚才在电话里所描述的,几乎和我的亲身经历一模一样,刘老头和猴子这件事,我对谁都没有说过,就连瞎三儿,我也守口如瓶,我很难想象,竟然会有人跟我出现相同的幻觉。 “对啊对啊,我真的快要疯了。”宁小猫说了一会儿,可能没那么紧张了,叽里呱啦的跟我一通倾诉,我听的很认真,越听越感觉头皮发麻。 这个宁小猫如果讲的都是真的,那么我们两个的遭遇,几乎如出一辙。我的大脑有点反应不过来,不知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先打断你一下。”我虽然心慌,可是还保持着正常的理智以及思维逻辑能力,宁小猫讲述的是不是真的,有待调查,现在最要紧的问题是,她怎么知道我经常看见刘老头?我直言不讳的把自己的疑问问了出来,顺便也套套她的话。 “是有人告诉我的,他告诉我你经常看见刘老头和猴子,还告诉我你的电话号码。可我不认识他,我不知道他是谁。” “给你打电话的人,是男的女的?什么时候给你打的电话?” “我……我有点说不清楚了……你看咱们是不是应该见面谈一谈?” “可以见面谈一谈。”我心里虽然有戒备,可无论对方是什么意思,我肯定躲不过去。 一根刺既然冒出来了,该拔总是要拔的。 “那就明天晚上六点,在……在……人和酒店,行么?” “好,六点,人和酒店。” 等挂了电话,我就开始琢磨,现在我没有什么证据,也就无从判断这个宁小猫的真实意图,除非是见了面之后和对方接触一下,才能洞察些蛛丝马迹。 挂掉电话后,我查了查这个电话号码,很普通的号码,没有任何特殊的记录。 一直熬到天色微微发亮,我才睡过去,但是刘老头儿和独眼猴子,已经成为挥之不去的梦魇,只要我睡着,就会梦到他们两个蹲在我的床边,一起抬头望着我。 “该上路了......” 刘老头儿每次出现,都会伴随着这句话,这句话就和催命符一样,会让我立刻从睡梦中惊醒。这么多天以来饱受折磨的神经不堪重负,当我醒来的时候,情绪控制不住,恼怒的把床头柜上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扒拉到了地上。 我估计,我的承受能力已经达到了临界点,本来很平静的生活突然变成了这个鬼样子,放到谁身上都会受不了。 更要命的是,我感觉这只是个开始,情况会变的越来越糟糕,如果就这么被动的煎熬下去,鬼知道以后还会发生什么。 我必须要认真的正视这件事了。 我没再睡觉,穿衣服出门去了七孔桥。那个叫宁小猫的女孩打来的电话,说实话太巧合,让我不能不提防。我找到瞎三儿,跟他聊了几句,然后就找他借两个伙计。瞎三儿跟古行里别的大佬不一样,他手下人不多,但个个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我带两个人去赴约,真有什么意外,还可以应付应付。 “你从来没找我帮过这样的忙啊,是不是遇见什么棘手的事了?”瞎三儿还是很懂规矩,把事情猜透了,却不追问:“要真有麻烦事,带两个人恐怕不够,这几天我这儿没活儿,伙计们都闲着,你带四个人去吧。” 我跟瞎三儿道了谢,看看时间还早,就和他一块儿喝茶聊天。从中午喝到下午,瞎三儿的四个伙计和我一起离开了七孔桥。 我们出门还是出的有点晚了,一出去就遇见堵车,等磨磨唧唧赶到人和酒店的时候,已经六点十分,我这边刚停好车,宁小猫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在808包间,你到了吗?” “正停车,五分钟就到。” 我挂了电话之后,看了看瞎三儿的伙计,其中一个人跟我说,这个事情可能没我想的那么糟糕。对方把见面的地点定在这种人多眼杂的公共场合,本身就代表着诚意。 “人家真要黑你,就把你约到荒山野岭去了。”有个伙计示意我不用紧张:“你上去吧,我们就在包间附近,真有事儿了,你在里头招呼一声儿。” 伙计的话说的有道理,让我稍稍心安了些,直接去了808包房。包间的门是虚掩的,轻轻一推就开了。 在我推开门的一瞬间,视觉神经就好像被刺激到了,眼睛连同大脑一阵模糊。 包间里坐着三个人,一男两女,这三个人我以前没有见过,可是,眼前的情景,让我有一种撕心裂肺般的即视感。 我想起了那部从独眼猴子手中找出来的破手机,还有破手机里唯一的一张照片。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我现在所看到的一切,包括这三个人,连同周围的背景,和那张照片,一般无二。 这可能吗?我不知道那张照片到底拍摄于什么时间,但我既然看到了照片,就说明照片已经是过去式,世界上真的有如此巧合的事情? “你好,我是宁小猫。”那个女孩站起身,跟我打了个招呼,她很年轻,最多二十岁,眼睛大大的,长的很萌:“我们提前到了,也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随便点了几个菜,快进来坐吧。” 我的脑子始终无法摆脱那种难言的恍惚,可是我又不想让他们看到我失态的样子,所以我强装镇定,慢慢走进去,拉开一把椅子坐了下去。 宁小猫对面的那个男人,大概三十岁左右,五大三粗的,留着细密的络腮胡子。宁小猫身边的女人,二十六七岁,化着恰到好处的妆,抱着胳膊,不带任何表情的望向我。 他们的确提前点好了菜,最扎眼的,就是摆在中间的那盆水煮鱼。 “我给你介绍一下,我是宁小猫。”宁小猫指了指其余两个人:“这个大叔姓王,你可以叫她老王,这个小姐姐叫张莫莫,我们都已经认识了。” “吃吧,先吃饱了再说。”老王看上去大大咧咧的,一点都不认生,抓着筷子冲我比划了一下:“遇见这种鬼事情,得吃饱了才有力气应付它。” “对对对,边吃边聊,别客气。”宁小猫也举着筷子,热情的招呼我。 这三个人应该不是第一次见面,算是比较熟了。他们连吃饭的口味估计都差不多,喜欢吃鱼,一拿起筷子,俩人冲着桌上那盆水煮鱼就下手了。 我眼前一直都晃动着破手机里的那张照片,虽然眼前的一切都是我亲眼目睹,可我的大脑老是恍惚,甚至都分辨不清楚,我是不是又做梦了。 我脑子里冒出一个想法,我想拍张照片,然后拿回去跟破手机里的那张照片对比一下。 趁着他们吃东西,我拿出手机,佯装看微信,偷偷拍了张照片。 当这张照片储存到手机相册里的时候,我有一种时空突然错乱的感觉。我偷拍下来的这张照片,和破手机里的照片,是一样的。 相同的人,相同的地点,相同的背景。 我根本就想象不出来,眼前的这一幕和破手机里的照片,为什么会如此吻合。 惊人的吻合。 第十章同病相怜 我被这张照片完全搞乱了,可是脸上还不敢流露出任何多余的表情,装着若无其事的样子,暗中把手机给揣到兜里。 他们三个人一边吃饭一边说话,我在七孔桥市场呆了这么久,眼力不敢说有多好,但一般的人看上两眼,就能判断出个大概。老王和宁小猫应该是那种没心没肺的人,嘀嘀咕咕说个不停,张莫莫比较高冷,脸一直跟结着冰似得。 尽管老王和宁小猫热情的招待,可我真的没有一点胃口,刚动动筷子就吃不下了。看着我不动,他们也没好意思再吃,饭局暂时停了下来。 我们见面的目的很明确,所以饭局一停,话题自然就扯到了刘老头和独眼猴子身上。通过交谈,我听得出来,这三个人和我一样,都被幻觉中的刘老头和猴子折磨着,已经快要崩溃了。 宁小猫之所以能联系上我,是一个很陌生的人给她打了电话。这个陌生人先让宁小猫联系上了老王,又联系上张莫莫,然后才联系上我。 听着他们的讲述,我心里暗暗的在思考一个问题。我的遭遇应该是从得到万寿盒开始的,那这三个人呢?他们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被缠上,一定也有原因。 事情很明显,不管是宁小猫,还是张莫莫或者老王,他们既然都能看见刘老头和独眼猴子,那就说明,在他们身上,肯定发生过什么。 “咱们能聊聊吗?聊聊那个姓刘的老头儿,还有猴子。”我看着三个人都吃的差不多了,就开始询问。 “我知道我知道。”宁小猫抢着就跟我说:“这些事情我都知道。” 宁小猫他们三个人本来是不认识的,就是因为这件事才凑到了一块儿。事实上,在联系我之前,他们已经针对事件进行了推测和分析。 这个世界上的人千千万万,但要是总在同一个时间看到同样的幻境,或者做同样的梦,其实概率非常非常低。宁小猫刚刚参加工作,张莫莫开了个化妆品店,老王是城中村集贸市场里卖肉的,三个素不相识的人之所以都能看到刘老头,是因为他们曾经遇到过同一件事。 “我们……我们都捡到过一只……耳朵……”宁小猫吐了吐舌头,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耳朵:“都捡到过一只耳朵!” “耳朵?”我本来一直想要保持镇定,但是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我的头就晕了,脑子里立刻蹦出来那只万寿盒,还有万寿盒里的左耳。 “是啊,耳朵!你说吓人不吓人?” 宁小猫他们三个人以前都有自己的工作和生活轨迹,如果要寻找什么共同点的话,那就是他们各自捡到过耳朵。 捡到耳朵的过程也没有什么离奇之处,三个人各自在不同的时间不同的地点,捡到了一只装在盒子里的耳朵。 宁小猫说的非常仔细,根据她的描述,我暗中断定,他们三个人捡到的盒子,也是长春木所制作的万寿盒。 事实上,事情进展到这一步,我心里已经有数了,耳朵之所以装在万寿盒里,只是因为万寿盒这种东西有特殊的防腐作用,只要耳朵一直在万寿盒中,就可以保证很长很长一段时间不会腐坏。 可以想象的到,一个正常人突然捡到一只耳朵的时候,第一个反应就是立刻扔掉。宁小猫他们也是这样做的,然而,他们的噩梦,就从这只耳朵开始了。 三个人各自丢掉了装着耳朵的盒子,但是不管把盒子丢的多远,第二天,盒子肯定会神出鬼没的又出现在他们面前。 再之后,三个人就和我一样,出现了梦魇般的幻觉。他们能看见一个老头儿,而且老头还自我介绍,说自己姓刘。梦魇里的刘老头,我自己见识过,勾头驼背,鬼气森森,把三个人都吓得够呛。 “这个事情很影响生活嘛,天天这样搞,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好,生意都没法做。”老王吃饱喝足,推心置腹的说:“我全靠那个肉摊过日子,不做生意就不挣钱,说实话吧,我现在还没成家呢,不得攒几个娶媳妇的钱?” 老王说着话,眼睛有意无意的就朝张莫莫瞥了瞥。张莫莫这个人冷是冷,但模样很说的过去,老王估计是动心了。 在刘老头出现于三个人的生活之后,就有一个来历不明的陌生人联系上了宁小猫,然后告诉她老王以及张莫莫的电话号码,三个人就这么凑到了一起。 “你们捡到的耳朵呢?能给我看看吗?” “谁会把耳朵随身带着啊,恶心死了。”宁小猫又吐了吐舌头,本来想要说什么,不过一瞬之间,她仿佛回想到了挺可怕的事情,眼神里略过一丝惊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老王和张莫莫,估计是拿不准主意该不该把事情告诉我。 “有啥你就说呗,你平时话那么多。”老王看着满脸胡子五大三粗,但毕竟是做小买卖的人,很会说话:“都是同病相怜的人,还隐瞒啥呢。” “那我可……我可说了啊……”宁小猫得到老王的首肯,终于下定了决心,她慢慢朝我凑了凑,用一种带着惧意还神秘兮兮的口吻说:“我们捡到的耳朵……好像……好像和我们自己的耳朵……一样……” “什么意思?”我听到宁小猫的话,第一时间没能反应过来,不过仅仅半秒钟,我的身躯就仿佛触电了似的,立刻明白了宁小猫的意思。 他们三个人刚捡到耳朵的时候,肯定没功夫仔细的看,后来是耳朵三番五次的“失而复得”,三个人才搞清楚了耳朵上的一些细节。耳朵这东西,看上去大差不差,不过每一只耳朵之间,还是有细小区别的。 这三只经过防腐处理的耳朵,各自都有不易觉察的特征,就因为有这些特征,宁小猫他们才逐渐的发现,自己捡到的耳朵,和自己身上的耳朵,一般无二。 也就是说,他们三个人好像捡到的是自己的耳朵。 宁小猫的讲述,应该都是真实的。说起来,他们遇到的事情很简单,但却又很复杂。我听的非常清楚,同时,我心里有自己的判断。我不相信这些耳朵能自己跑到他们面前,这背后,一定有人在操纵。 不过,我们这四个能看见刘老头和猴子的人,终于找到了一个共同点,那就是,我们手里都有一只左耳。 一只好像是从自己身上割下来的左耳。 耳朵,左耳……我找出了四个人的共同点,可是又被耳朵的秘密给搅扰的心如猫抓。 “哥哥,问你一句。”宁小猫看着我低头不说话,轻轻扯了扯我的衣袖:“你捡到过耳朵吗?” “你们就是捡到耳朵了,才会看见姓刘的老头和猴子,我怎么可能捡不到呢。”我的脑子转的很快,我现在的处境应该说是很被动的,现在好容易找到了同路人,如果跟对方守口如瓶,一句实话没有,那么很可能会引起对方的不快或者怀疑,所以该说真话的时候也得说:“我也捡到了。” “那你真的就是自己人了。” 我们四个人因为有同样的遭遇,所以距离拉近的很快,一顿饭吃完,已经成无话不谈的朋友了。宁小猫和老王的话很多,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只有张莫莫,始终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很少说话,也很少发表意见,弄的跟谁都欠她点什么似的。 宁小猫和老王认真的进行了各种假想和推测,张莫莫好像有点心不在焉,不停的抬手看表。过了一会儿,她打断俩人的谈话:“我还有点事,咱们明天再说吧。” 我感觉老王和宁小猫对张莫莫都有一点畏惧,张莫莫一说散摊儿,摊儿就散了,反正我们各自留下了联系方式,随时都能联系。 我到酒店门口上了自己的车,瞎三儿的四个伙计也不动声色的跟着,车子还没启动,我看见宁小猫在车窗外面冲我挥了挥手。 “小猫同学,是想搭个顺风车么?”我打开车窗,冲着她笑了笑,这个姑娘年纪小,估计比较单纯,呆萌呆萌的,挺招人喜欢。 “不用不用,我不搭顺风车,我是骑小电驴来的。”宁小猫赶紧摇摇头,随即,她轻轻咬了咬嘴唇,表情变得有点怪怪的:“哥,能聊两句吗?” “上车说吧。” 宁小猫坐到副驾上,吁了口气,又转头看看我。和我想的一样,她的确涉世不深,一看见她的表情,我就知道,这姑娘肯定有话说。 “哥,这件事啊,我都不知道该跟谁说了。” “有什么,你就说啊。” “那我......那我可就说了......” “说吧。” “我可真说了啊......” 我侧了侧脸,对她做了个洗耳恭听的姿势,宁小猫笑了笑,但一瞬间,她的笑容就消失了,压着嗓子小声跟我说:“在我们四个人看来,幻觉,噩梦,姓刘的老头,独眼猴子,这些都很可怕,是不是?可是,我想告诉你,还有比这更可怕的事情......” 第十一章脸 宁小猫的话让我微微皱起了眉头,她可能会因为对某些事情不太了解而夸大其词,但我相信,她不会信口开河的胡说,既然她告诉我,还有比刘老头更可怕的事儿,那很可能真的有。 “你说清楚点,到底有什么可怕的事?” “我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说。”宁小猫看了看我,又转头朝车窗外面看了看:“咱们能换个地方说么?哥,你是一个人住?要是方便的话,去你家里说吧。” “好。”我稍稍一想,点头答应了,现在我最缺乏的就是线索,如果宁小猫可以提供更多的线索,那正是我求之不得的。 我给瞎三儿的伙计发了条短信,然后驱车带着宁小猫回家。估计是因为两个人单独在车里的缘故,她没有刚才在饭店里那么活跃。等红灯的时候,我朝她瞥了一眼,就发现在她的眉宇间,似乎有一丝一直没有抹去的恐惧,还有忧虑。 我想让她放轻松些,就和她说了点闲话,宁小猫大概是个很容易被别人带动和感染的人,车子开到半路,她的话就又多了起来。 我带着她到了家,瞎三儿的伙计还有点不放心,发来短信告诉我,他们就在楼下等,如果有事,让我及时呼叫。我带着宁小猫上楼,开门,给她倒了一杯水,宁小猫有点拘谨,双手握着杯子,一直都轻轻咬着自己的嘴唇,估计在做什么思想斗争。 “你想说什么?说吧,现在就咱们俩人,说的话没有第三个人可以听到。” “我的精神压力真的好大啊,老王神经大条,张莫莫又是个冷面御姐,有些话跟他们说了,可能也没用,我也不好意思去说。”宁小猫放下手里的杯子,扭扭捏捏的站起身,慢慢把自己的外衣给脱了下来:“咱们刚才也聊了,你能感觉到吗?我快崩溃了,被压的喘不过气,我想缓解压力,可不知道该怎么做……” “你……你这是要干什么?”我看着宁小猫脱了外衣,一下子就晕了。 “我说不出来,只能用行动来表达。”宁小猫的外衣里面,穿着一件短袖的小T恤,她双手捏着T恤的边儿,低着头说:“今天遇见你了,我觉得,或许你能懂,懂我想要说的,你……你先转过身好吗?我......我要脱衣服了……我有点害羞……” “别别别!减压有好多办法,不一定非要这样。”我唰的从沙发上站起来,朝后退了两步:“我真的是个很正直的人......” “你想哪儿去了啊!”宁小猫的脸顿时红彤彤的,猛然一转身,背对着我,把自己的小背心给撩了起来:“我是想让你看看这个!” 她的整片后背直接映入了我的眼帘,宁小猫比较白,在日光灯的照射下,白的有些刺眼。 “你到底想让我看什么?”我有点迷糊,心里又有点警觉,觉得宁小猫的举动反常:“我除了看出来你挺白,别的什么也看不到。” “你离近些,仔细看。” “有什么,不能直说嘛,非得这样......”我的话说了一半儿,陡然间就把后面半截给咽了回去,眼睛跟着一凛,目光完全集中在了宁小猫的后背上。 或许就是因为她的肤色很白,所以一些很难发现的细节暴露了出来。我看见在她的后背上,有一片一片很淡很淡的黑纹,就仿佛后背被泼了稀释很多倍的墨水。黑纹非常淡,斑斑驳驳,我越看就越觉得心惊肉跳。 刚发现这些淡淡的黑纹时,只是感觉它们杂乱无章,但是看了一会儿,我发现这一片一片黑纹,拼凑出了一张很模糊的人脸。 人脸只是个大概的轮廓,包括眼睛鼻子嘴巴等等五官,模糊到了极点。不过,这些模糊的五官凑到一起,依然可以让我分辨出,这的确是一张人脸。 我终于明白宁小猫所说的可怕的事情是什么了,刘老头,独眼猴子,的确都让人无法承受,可他们不管怎么说,都是噩梦,是某种原因引发的幻觉。可那张“人脸”,却实实在在的长在宁小猫的后背上。 好端端的一个大姑娘,后背突然长了一片人脸一样的黑纹,不管从哪个角度去推敲,都不是件好事。 宁小猫的忧虑,和我之前所产生的忧虑,从本质上说是相同的,我们都不知道情况会如何继续,或者说,会恶化到何等程度。 “老王还有张莫莫他们呢?他们身上出现这种黑纹了吗?” “我不知道,我没有问。后背上的黑纹,我前天刚刚发现,还没和他们说。” “你的意思,是你避开了老王他们,直接就告诉我了?”我有一些怀疑,因为再怎么说,宁小猫认识老王他们的时间要比我长的多,我们今天才算是刚刚见面,刚刚认识。避开熟悉的同伴,把这种隐秘的事情告诉一个刚认识的人,我想不明白。 “如果我说,我相信你,你能信吗?”宁小猫再单纯,也能从我的语气里听出质疑,她慢慢的整好自己的小背心,转身看着我:“从我昨天给你打电话,听到你声音的时候,我就莫名其妙的感觉,你是一个值得信赖的人,而且,是一个可以帮助我们的人。” 我看着宁小猫,看着她那双还没有被俗世侵染太多的眼睛。说起来,我也算是半个混古行的人,古行的经验就是不能以外表和言语去轻易相信别人。可面对着宁小猫的眼睛,我突然觉得,我没有怀疑她的理由。 “这件事,和大家都息息相关,我们必须得确认一下,到底是你一个人出现了这种情况,还是所有人都出现了这种情况。”我想了想,对宁小猫说:“明天联系一下老王和张莫莫,咱们正好四个人,分男女互查一下吧。” 第二天晚上,我们在张莫莫的化妆品店碰头,店铺的后面有个很大的储物间,是平时他们三个人聚会的地方。我和宁小猫都到了,就差老王,这货从城中村那边朝高新区赶,又舍不得打车,倒三趟公交,至少得一个小时时间。我闲着无聊刷微博,一直刷到手机没电关机,老王才赶到。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已经尽力了,还是来迟了。”“你们都能理解我的对不对?都能理解一个大龄未婚男青年的勤俭上进对不对?”老王进门就跟我们道歉,举着手里的一个塑料袋说:“都还没吃饭吧?来尝尝,我自己卤的大肠。” “咦!!!”宁小猫捏着鼻子使劲摇头:“我不要吃装便便的东西!” “总有一天,你会因为自己当初对食物的错误认识而懊恼。”老王把塑料袋从宁小猫眼前拿开,转脸去给张莫莫献殷勤,丫今天刚刮的胡子,瞧着清爽多了,望向张莫莫的眼神那叫一个热乎:“莫莫,吃个猪蹄么?补胶原蛋白......” 张莫莫不搭理老王,老王也觉得很没意思,一个人跑到储物间的一角去啃猪蹄。我本来想着人到齐了之后就把事情先说说,可老王啃的很尽兴,我只能等他啃完再说。 嗡...... 这个时候,宁小猫的电话响了,储物间的信号不太好,她赶紧跑到外面去接电话。趁着还没说正事,我去找张莫莫,让她帮忙弄个充电器,给手机充上电。 还没等张莫莫找出充电器,宁小猫以百米冲刺般的速度,撞开虚掩的屋门就冲了进来。她一口气跑到我跟前,看样子是有话想说,但真站到我面前的时候,她好像又呆住了,楞了半天,才把手里的电话递给我。 “电话是......是找你的......” “找我的?”我一听就觉得很奇怪,我那些朋友不认识宁小猫,即便联系不上我,也不可能打她的手机找我:“谁打来的电话?” “是......是......”宁小猫的表情简直像是要哭了一样:“是那个姓刘的老头儿......” 第十二章哭声 当宁小猫说出这句话的时候,不仅仅是我,就连老王还有平时一脸冷傲的张莫莫都紧张了起来。可以说,我们四个人到今天这个地步,完全是拜刘老头所赐。 我一直都在找刘老头,整整两年多时间,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我没找到他,他反而找上我了。 “他说的......他就是那个姓刘的老头......”宁小猫看见我也有些发愣,赶紧把电话塞到我手里:“你问问......他到底要说什么......” 宁小猫他们三个人非常紧张,我和刘老头之间的瓜葛,没有告诉过他们,在这三个人看来,刘老头只是一个存在于噩梦中的人而已。可是当刘老头真正打来电话的时候,他们就有些接受不了。 我定了定神,心里还是那个想法,一根刺既然冒出来了,那么躲避不是办法,只能去面对。 “我是连成峰。”我拿起电话放在耳边,把所有多余的情绪全部强压下来。 “你的电话打不通。” “是,手机没电了。”我全力在控制情绪,但当我听到电话那边传来的声音时,脑子还是嗡的大了一圈。 过去,我平时不常回乡下老家,但跟刘老头是同村的,关系再不好,也打过交道。话筒里传来的,肯定是刘老头的声音,我绝对不会听错。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轻轻发抖。在此之前,我没有想过太多,只觉得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是刘老头,所有事情都是因他而起的。当我真真切切听到他的声音时,我才陡然惊觉过来,这可能吗?刘老头是一个已经死了两年的人了,村子里的人两年前替他办了丧事,都知道他死了。 我无法形容,自己和一个死去了两年的人通电话是怎么样的感受。 “两年了,你一直都在找我,是不是?”刘老头在电话那边说:“有些事情,你很想知道,是不是?” “我就想问问你......”我的确有话想要追问,但一开口,却又不知道从何问起,不知不觉间,这件事里积存的谜团越来越多,借命,万寿盒,左耳,独眼猴子,挖掘父亲坟墓的人,再加上宁小猫他们,乱七八糟的问题混成一团,问都没法问。 “你,还有他们三个,都该上路了。” “上路?上什么路?”我顿时就想起了噩梦和幻觉中的刘老头所说的那句话,那句话像一片阴影,挥之不去。 “一条你们该走的路,如果不上路,他们三个,都会死。” 我一下子就说不出话了,刘老头的语气虽然平静,但话语中却带着威胁和警告。更要命的是,我不觉得刘老头是在夸大其词。 “这件事,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该发生的,都发生了,既然发生,那一定就有关系。”刘老头始终保持着淡淡的语气:“他们三个,会死,而你,会比死了更难受。” “你在什么地方?能见面谈谈吗?” “想见面谈谈?可以,你来找我吧。” “你在哪儿?” “巴克郎,有一个叫旦猛的地方,我就在这儿等你。” “巴克郎......” 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电话就被挂断了,我赶紧拨打回去,可是对方的手机已经关机。 我不由自主的发愣,老王他们在旁边看着我,过了好半天,宁小猫在旁边问我:“刘老头......刘老头说了些什么?” “他要我们到一个地方去找他。” 我没有隐瞒,把刘老头的话和他们说了一遍。因为我去过巴克郎,所以顺便把巴克郎那边的大概情况也说了说。 “那个什么巴克......巴克郎......是不是很吓人?如果我们不去呢?会怎么样?”宁小猫已经开始惧怕了,哆哆嗦嗦的问:“会怎么样?” “他说,我们都会死。” 屋子里顿时又陷入了沉默,如果我把这些话告诉别人,那么人家肯定以为我有神经病。然而,宁小猫他们是身受刘老头之害的,他们应该能判断出来,要是事情真朝不好的方向发展,或许,真的会殃及性命。 我简短的说了几句,把宁小猫背后那张人脸的事情告诉了老王还有张莫莫,然后四个人分开进行互查。我跟老王一组,这货倒是很配合,唰的脱下上衣,露出了光膀子。 老王很壮实,也很黑,后背上的汗毛恨不得比我的胡子都重。我仔细的看了看,看着看着,心里随即咯噔一声。 在老王黑黝黝的后背上,隐隐约约浮现着一片一片不易觉察的黑纹,这种黑纹和宁小猫后背的黑纹如出一辙,所有的黑纹勾勒出了一张模糊的脸。 我把这些拍了照片,拿给老王看。老王有点接受不了,一直在跟我抱怨,他还没结婚,还没活够本。 在我看来,我们四个人既然有同样的遭遇,那么就等于穿在一根绳上的蚂蚱,该有的,大家都会有。然而,等到老王给我检查的时候,几乎把我后背的皮都给搓破了,也没有找到那一片片不易觉察的黑纹。 四个人互查结果一出来,我就有点蒙圈,老王,宁小猫,张莫莫,他们三个人的后背都有一张模糊的人脸,但我却没有。 “你这个这个,有点不讲究啊。”老王的话音里带着一股酸味,说:“怎么我们三个都有,就你没有呢?这是啥科学道理?” 话是这么说,可我的心里一点都不轻松,刘老头在电话里和我说的,我记忆犹新。他说,宁小猫他们三个人,可能会死,而我,却会比死了更难受。 我感觉,我们必须要去巴克郎,去那个叫做旦猛的地方。我把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宁小猫遇见事情就没主意,张莫莫习惯了沉默寡言,考虑了一会,只有老王率先表态。 “刘老头说的,不去是死,那就拼拼呗,爱拼才会赢,莫莫,你说是不是?” “巴克郎那个地方,自然环境很恶劣,咱们还不知道旦猛具体是什么情况,要是地形不允许,车子就开不进去,那么多给养,得咱们自己背过去。” “没事啊,我有力气。”老王拍拍自己的胸脯:“平时卖不出去的大腰子,都让我一个人造了,身体好的很。” “我说怎么一离你近了就有股腰子味呢。” 前往巴克郎的计划,就这么定了下来。我去过巴克郎,但对那边的确不熟,而且,我不能去找瞎三儿问,找他问了,他很可能会认为,我还想打长春木棺的主意。 我只能从别的地方搜集资料,古丝绸之路上的很多地方,目前都进行了申遗,很多内地的驴友经常到那边去。巴克郎虽然不是什么大地方,不过,我感觉肯定可以从附近找到向导。 出行的经费是四个人AA分摊的,老王说他穷,只付了一部分,剩下的要求按揭。我们采购了一些东西,我的车子是轿车,不适合在荒滩戈壁上自驾出行,张莫莫很有办法,找人借了两辆车。 四天之后,我们出发了,从华阳到巴克郎的路线我还记得,中间走走停停,路程还算是顺利。 这天晚上,我们休息的时候,我计算了一下路程,如果中间不出意外,明天下午,我们就能到达距离巴克郎小镇遗址最近的县城。到达县城,就可以补充一点沿途被消耗的饮水和给养,更重要的是,得寻找一个靠谱的向导。 我们一般都是在车上休息的,我和老王一起,宁小猫和张莫莫一起。因为老王没驾照,一直都是我开车,累的要死要活,在车里闲聊了几句,我就睡着了。 很庆幸的是,我竟然没有做梦,所以睡的相当安稳。可是,到了后半夜的时候,我被惊醒了。 苏醒过来的同时,我听到身边有轻轻的抽泣声,眼睛一睁,我就看见老王在哭。 我很难想象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男人深更半夜独自哭泣的情景,因为之前被噩梦搞怕了,所以一看见老王在哭,我就忍不住伸手掐自己的大腿,我必须得先弄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是不是在做梦。 这么用力一掐,大腿生疼,如此一来就能证明,我是清醒的,没有做梦。 “老王,你搞什么飞机?” 老王转头看了看我,眼泪汪汪的,他带着哭腔跟我说,他也不愿意自己长得五大三粗外加满脸络腮胡子,他说他的内心很柔软,不像外表看起来那么粗犷,而且,他的胆子并不大。 “老王,我的哥,你不要这样行吗?”我很头疼,我觉得他吐露心声应该冲着张莫莫去吐露。 “真的,我的胆子真的不大,我其实很怕死,很怕。” “谁都怕死。”我暗自叹了口气,突然有点同情老王,他只是个普通人,估计这么长时间以来所承受的精神压力到这个时候爆发了,我安慰他说:“咱们到这儿来,就是为了化解难题,谋求生路,行动还没开始,不用那么悲观,要往好处想。” 老王听了我的话,低着头,可抽泣声还是没有停止,过了好半天,他才抬起头,愣愣的看着我:“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第十三章凶险之地 “老王,你到底想说什么?”我的头皮一阵发麻,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突然听见老王说出这样的话,我就觉得脚底板直冒凉气。 “我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可我不想那样死,死的很惨......”老王泪眼婆娑,伸出一只手,在自己的腰部比划了一下:“我的腰断了,直接就没救了,死的真的惨啊......” 说完这句话,老王的抽泣好像忍不住了,憋着嗓子重新开始哭,哭的很凄凉,同时又很瘆人。我劝了几句,可是没劝住。 我根本不知道老王到底是怎么了,但四个人刚刚来到巴克郎的外围,如果任由老王这样发疯,一旦让宁小猫和张莫莫知道了,那么后果不堪设想,一定会引起队伍的惶恐不安。人心一散,队伍就不好带了。 “你先别哭了行不行?你在这儿胡说八道什么?” 老王不搭理我,埋着头一个劲儿的哭,最后我真有点心烦,害怕他的哭声会传到旁边的车上去,把熟睡的宁小猫和张莫莫惊醒。我揪着老王的衣领,抬手给了他一巴掌。这一巴掌拍的有点重,直接把老王给打懵了。 “你是做梦了?还是怎么了?”我揪着老王的衣领,使劲晃了两下:“咱们到这儿来是求生的,不是求死的,现在什么事都还没发生,你就鼻涕眼泪一大把,还怎么往后走?” “是,我不该这样。”老王抽了抽鼻子,又用袖子抹了抹眼泪:“没事了,我没事了。” “这就对了。”我看老王停止了哭泣,就把车窗开大了些,然后给他递了一支烟。虽然老王不哭了,但我觉得这个事没这么简单,从我和老王接触的这些天来看,他这个人除了有时候有点腻歪,其实还挺爷们的,我感觉他不应该无缘无故的就掉眼泪。而且,他刚才所说的话,就像一根刺,扎的我心里不舒服:“老王,你怎么好端端的突然就说什么生生死死的?” “没啥,就是刚才做了个梦,梦的心慌,忍不住就......”老王的眼圈还是红的,勉强笑了笑:“这个事,别再提了啊,不要让小猫和莫莫知道。” 出了这件事,我再也睡不着了,老王也睡不着,我们就躺在车里抽烟聊天。一直聊到凌晨五点多钟,张莫莫和宁小猫醒了,我们弄了点东西当早饭,吃过之后动身上路。 老王的哭泣只是个插曲,过去就过去了,一路上再没有发生什么事情,安全抵达了县城。我们先找了个宾馆,然后买点东西,又找人打听向导。凑巧,宾馆一个前台认识向导,帮我们打了电话,不到半个小时,前台介绍的向导就赶过来了。 这个向导是个蒙古族,叫胡日图,四十五六岁,在这里定居很多年了。他长的很敦实,就是一条腿走路的时候微微有点瘸。 我和胡日图聊了一会儿,他以前做过水果皮货还有药材生意,走过很多地方,对巴克郎这边非常熟悉。 我自问看人的眼光还是准的,虽然胡日图过去是生意人,但他生性敦厚,不奸不油,要的报酬也很合理。 “巴克郎附近的所有地方,你都熟吗?” “朋友,胡日图从来不骗人的。”胡日图憨厚的笑了笑:“要是我把路带错了,你不用付给我报酬。” “那我说个地方,你把我们带过去,报酬一分都不会少。” “说吧,你们要去跑跑泉,还是去羊头滩。” “不是。”我摇了摇头,对胡日图说:“巴克郎附近有个地方叫旦猛,你知道吗?我们要到旦猛去。” “旦猛?”胡日图本来笑眯眯的,但一听我的话,他的笑容立刻在脸上凝固了,眼睛也猛的睁大了一圈:“要去旦猛?” “对,旦猛。”我不动声色,继续跟胡日图交谈,不过,从他的表情和语气里,我已经知道,旦猛这个地方,应该不是善地。 “不行,这不行,绝对不行。”胡日图连连摇头:“旦猛不能去,除了旦猛,我能把你们带到任何地方,只有旦猛,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旦猛?” “可以去,但是去了就回不来了。”胡日图想了想,拍拍自己微瘸的那条腿:“我的腿,就是丢在旦猛的。” 胡日图的确比较厚道,全力在劝阻。为了让我知道前因后果,他告诉我了一件事情。 旦猛是一个小盆地,在很早之前,盆地拥有地表水源,算是戈壁滩上的一小块绿洲,曾经有人居住。等地表水断流之后,绿洲消失,人烟也跟着消失了。 在当地人的传说中,荒废的旦猛是一片凶险之地,据说,进入旦猛的人,会被恶鬼诱惑,自己吊死在里面。 胡日图当初搬到县城的时候,就听过这个传闻。他去过旦猛盆地的外围,不过,没有进去,就在外面看了看。 胡日图不是当地土生土长的原住民,所以对旦猛的传说也并未全信,只是,他没有进入旦猛的必要,抱着少惹麻烦的念头,始终未曾涉足过。 一直到了五年前,胡日图老家一个儿时一起长大的朋友找到了他,少小离家,漂泊在外,胡日图对家乡的朋友看的很重,热情的招待。 俩人喝了一场酒,然后,朋友说明了来意,他想到旦猛去看看。胡日图把自己听到的关于旦猛的传说告诉了朋友,但朋友不以为意,非要胡日图带路。胡日图仗义,对方把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又趁着酒兴,胡日图没再推辞,答应了下来。 到了第三天,他的朋友又来了,而且还带了五个人。这五个人开着车,带了很多背包。 胡日图可能没有和古行的人打过交道,所以他不知道那五个人的底细以及进入旦猛的目的,根据他的讲述,我能判断出来,这五个人应该是去旦猛找货的。旦猛盆地在很久以前有人居住过,这就很可能遗留了遗址和墓地。内地古行的人生意不好做,货源很紧,大部分都和瞎三儿一样,把业务区域拓展到了老少边穷地区。这五个人包括胡日图的朋友,估计知道旦猛盆地的历史,想来碰碰运气。 六个人的队伍,加上胡日图,从这里出发赶往了旦猛。这段路需要向导,主要是因为中间有很多机动车无法行驶的地段,向导的作用,就是指引队伍绕开这些地段。 在胡日图的带领下,队伍来到了旦猛盆地的外围,朋友留下了胡日图,让他休息休息,顺便看管车辆。 胡日图觉得这是朋友的好意,但我心里和明镜儿似的,胡日图的朋友,不想让他知道队伍的真实目的,更不想让他看见从旦猛究竟找到了什么东西。古行的人就是这样,我是运气好,遇见了瞎三儿这种讲究人,如果换了别人,当初在巴克郎找到土洞墓,保准连说都不会跟我说一声。 六个人的队伍进入了旦猛,最开始的十几个小时,胡日图还比较心安,但两天时间过去,进去的人始终不见回来,胡日图就有点慌了。 一直到这个时候,他听过的关于旦猛的传闻,又一次不可抑制的浮现了出来。 胡日图心里不踏实,可他太实诚了,朋友叫他在这等,他就在这死等,前后等了足足五天时间。 “你等了五天,最后也没见人出来?” “见到了。”胡日图掏出烟草,自己卷了支烟,点燃后狠抽了一口:“只出来了一个人。” “六个人的队伍,只出来了一个,那剩下的五个呢?” “剩下的五个......”胡日图轻轻皱起眉头,可能自己都不愿意回忆那段往事,他噗的吐出嘴里的烟丝,说:“都在里面吊死了。” 第十四章不祥 “都在里面吊死了?”我也跟着轻轻皱了皱眉头,暗中看了看老王他们三个人。我们的队伍本来就担惊受怕,还没进入旦猛,先听胡日图讲了这么一段惊心动魄的往事,老王和宁小猫的脸色充满了惊恐。 “对,就和当地人传说的那样,进了旦猛,会自己把自己吊死在里面。” “你亲眼看到了?” “没有,我是听回来的人说的。” “没有亲眼看见,那就是道听途说,事情究竟是不是你讲的那样,还不一定。这件事,就当个传说听听吧。”我打断了胡日图的讲述,然后转移话题,几个人聊了一会儿,下楼去吃饭。 等吃完饭之后,我找了个机会,单独把胡日图给叫了出来。刚才当着老王他们,我不想让胡日图再讲下去了,我害怕他们三个人的心理会承受不住。 “你朋友带的那支队伍是怎么回事?” 胡日图在旦猛的外围等了足足五天,他有点忍不住了,想进去看看。不过,就在胡日图做好了进入旦猛的准备时,他在一座土山上遥遥看到了自己那个朋友。 他的朋友孤身一人朝旦猛的外面跑,不知道是受伤了还是什么原因,反正已经跑不动了。胡日图不假思索,立即进去救人。等他匆匆忙忙奔到朋友身边时,他看见对方的肩膀到左胸有一个很大的伤口。 他的朋友可能因为伤重,也可能因为缺少食物和水,见到胡日图的那一刻,精神似乎都恍惚了。胡日图实诚,他亲眼看见六个人的队伍进去,却只有一个人回来,赶紧就问,怎么不见其余的五个人。 胡日图实诚,但并不代表他傻,看着眼前朋友的样子,胡日图心里的预感很不好,预感那五个人肯定出了事。 胡日图的朋友精神的确有点恍惚,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跟胡日图讲述,他说,另外的五个人回不来了,他们都吊死在了旦猛。 说完这些话,胡日图的朋友再也坚持不住,昏厥了过去。胡日图很心慌,他不敢再抱着去找那五个人的想法了,只想把自己的朋友给救出去。 不管是过去做生意,还是后来替人带路,胡日图从来没有沾手过跟人命有关的事情,他心神惶惶,带着朋友出来的时候,不留神从一面土坡摔下来,把一条腿给摔断了。 “要不是当时被吓住了,心急火燎的赶路,又怎么会把腿给摔了。”胡日图苦笑了一声,轻轻拍拍自己那条伤腿:“躲都躲不过去啊。” “那后来呢?” 胡日图摔断了腿,是一步一步硬把朋友给拖出去的。当时的情况是很难,不过两个人到了旦猛外围之后,还是平安的离开了。朋友和胡日图一起养了几天伤,然后执意要走,胡日图拦不住。 胡日图念旧,等腿伤康复了以后,专门回了趟老家,想看看朋友。等他回去之后,朋友已经疯了。胡日图很伤感,又觉得朋友的意外,肯定跟进入旦猛有关系。 “两年前,我又回了一次老家,他已经过世了。”胡日图叹了口气,又习惯性的用烟草卷了支烟,很诚恳的对我说:“旦猛里面的事,我是没有亲眼看见,可那支队伍最后的结果,我是知道的,旦猛,不能去。” 胡日图的讲述其实并没有吓到我,我在古行听过的见过的事情也多了。可是,我还是感觉内心深处有一种说不出的惧意。 那支队伍的五个人是怎么死在旦猛的,谁也不知道,可唯一可以确定的是,人的确是在旦猛死去了。 未知的危险是最难防备,也最让人忐忑的。 就是这个时候,我突然冒出了一个念头。刘老头打电话叫我们来旦猛,难道是故意引我们到这片充满了未知危险的地方送死来的? 不过,这个念头刚刚冒出来,又被我自己给否定了。我相信,刘老头如果只是想要我们的命,那么他大可不必费这么多的波折,我感觉,他绝对有弄死我们的能力。 可以说,我面临着一个艰难的抉择,现在还没有到旦猛,我有中途撤出的余地,但撤出之后呢?该怎么办?还是和之前一样,每天提心吊胆的煎熬度日,然后慢慢等着事态进一步恶化,恶化到彻底无法化解? 刘老头当时在电话里说的话,依然在我脑海中盘旋。如果我们中途撤出,那么,老王他们三个人,会死,我会比死更难堪。 事实上,除了拼一拼,我们已经无路可走了。 “这样吧。”我打定了进入旦猛的主意,想了想,跟胡日图商量:“你只要把我们带到旦猛的外面就行了。” “可是......” “我们必须要去旦猛。”我知道胡日图肯定又要劝阻,打断他的话,慢慢说道:“如果不去旦猛,我那三个朋友,会死掉的。” 胡日图不说话了,他是个很看重朋友的人,所以当我说出事关自己同伴生命安全的话之后,胡日图似乎理解了我。 在胡日图的帮助下,我们又整理了一些装备,第三天早上,队伍从县城里出发,朝旦猛所在的巴克郎地区行进。 虽然我在来之前已经准备了地图,但真正走上这条路之后,才知道没有熟悉路线的向导根本不行。路途当中有很多机动车辆无法通行的死路,幸亏找了胡日图这样经验丰富的人,才引领我们在坎坷的旅途中不断的前进。 路途非常的平静,没有出现任何的意外,老王和宁小猫仿佛轻松了点,话也多了。但我的神经一直都是紧绷着的,越是平静,就越让我感觉心里没底。 我们断断续续走了大概有四天时间,胡日图告诉我,已经到了旦猛盆地的外围。 我下车看了一眼,因为地表水流的断绝,旦猛小盆地早已经开始沙漠化,只生长对节刺,琵琶柴之类的植被,看上去很荒凉,好像一千年一万年都没有人涉足过。 “听人说,很早以前,这里还有河,还可以打鱼。”胡日图指着远处对我说:“可是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我心里突然有点感慨,人类对自然的掌控能力实在是太差了,仅仅相隔一个世纪,或许一片土地就沧海桑田了。看着眼前这片死寂的荒地,很难想象在千年以前,这里是全世界最重要的商路的必经之处。 旦猛虽然是个小盆地,可是一眼望过去,根本望不到头。我们四个人进入旦猛,就是要去找刘老头。我的预感很强烈,我感觉,刘老头就在旦猛盆地的某个地方,一定在。 我们把提前准备好的给养和必要装备从车上拿了下来,在旦猛这种地方,几乎不可能得到任何的补给,所以得尽可能的多带一些东西。每个人的背包都很沉重,老王和宁小猫背着自己的包,试着朝前面走了二三十米。 “老兄,我们进去,麻烦你在这里等着。”我跟胡日图交代道:“如果等的时间长了,我会给你加钱的。” “不是不是,这真不是钱的问题。”胡日图连连摆手,可能想跟我表达什么,又说不出口。 在他支支吾吾之间,我突然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想告诉我,他可以在这儿等着,但是如果我们四个人一去不回,他该怎么办。 “请你帮个忙。”我还没有来得及回答胡日图,张莫莫从后面走了过来,拿出一张叠的整整齐齐的纸,伸手交给了胡日图:“这上面有一个电话号码,如果我出不来了,你按纸上的号码打个电话,告诉对方具体地址,让对方过来把车开走。” 我一下子没搞懂张莫莫的意思,这个冷面御姐一向惜字如金,从我认识她到现在,这估计是她说话说的最长的一次了。 “你看着我干什么?”张莫莫瞥了我一眼:“车子是我借来的,不管是死是活,借的东西就要还给人家,这很奇怪吗?” “不奇怪,只是我觉得......我觉得我们的队伍好像蔓延着一种悲观主义,好像我们进去就出不来了。”我解释道:“咱们这不是还没进去吗?没有人可以预料明天会发生什么,或许会有好事呢?” “我不相信我会有那么好的运气,如果有好运气,也就不可能摊上这种事。”张莫莫从衣兜里掏出一盒娇子,点燃了一支,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等一支烟燃掉一半儿,她突然抬起头,朝我跟前凑了凑。 我已经习惯了张莫莫平时的高冷,她跟谁都刻意保持距离,可是现在,她的脸几乎要贴到我的脸上了,我很不适应,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你知道......”张莫莫盯着我的眼睛,慢慢说道:“你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吗?” 第十五章第五个人 张莫莫的话让我猛然一怔,紧跟着,心头就涌起了一股诧异和惊惧交织的情绪。我想起了几天前老王半夜哭泣时对我所说的那些鸡零狗碎的话。 张莫莫和老王平时几乎没有互动交流过,一般都是老王在说,张莫莫毫无表情的听,基本不会发表意见。我感觉,老王半夜流泪的事情,张莫莫应该不知道,老王本人肯定也不会说出去。 也就是说,张莫莫此刻跟我说的话,没有受到任何人的影响,完全是她自己说的。再联想一下她给胡日图留下了电话的事情,我的心就开始乱跳,有一种莫名的慌张和悲凉在心里蔓延着。 “你在胡说什么?”我想再问问张莫莫,她到底是因为什么才说这样的话。 “你就当我胡说吧。”张莫莫不做解释,背起自己的背包,朝着老王和宁小猫走去:“或许,我本来就在胡说。” 我赶紧又跟胡日图交代了几句,然后追赶前面的人。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到了这个时候,我们每个人似乎都没有回头路可走了,只能顺着眼前所能看见的道路继续走下去。 身上的背包特别沉,压的我直不起腰,老王膘肥体壮,还好一点,不仅背着自己的包,还要帮张莫莫和宁小猫分担一些。四个人从面前一大片十几度倾斜的坡地朝下面走,脚步一快,身上的背包就像是千斤坠,我感觉就算是头驴也只能背这么多。 我本来很担心老王和张莫莫会有负面情绪,不过,真正上路以后,张莫莫还保持着平时的高姿态,一声不响,老王倒显得比较乐观,嘴皮子那叫一个碎,负重那么多,还有心唱歌。 但又走了一会儿,我就发现队伍里的人的轻松,或许是刻意佯装出来的,每个人其实心里都还很紧张,一边走一边不停的朝周围看。 “那个姓刘的老头,会在哪儿?”宁小猫扯了扯我的衣袖:“咱们能找到他么?” “我不知道。”我摇了摇头,刘老头对我来说是个谜,从两年前借命开始,他的一切都像是被笼罩在一片浓雾里面,看也看不穿。 “要是真找到他了,和他好好商量商量,别再折磨我们了。”宁小猫叹了口气:“无冤无仇的,把我们都拖进来,这样真的好么?” 我想笑,又很无奈,宁小猫是个傻白甜,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我们负重多,所以走的不快,走一段路就要休息休息,再加上旦猛这里的地形受到自然环境的影响,跟外面有一点不同,行进比较困难。我的心一直都高悬着,把精神完全集中了起来,感应着周围的风吹草动。就这么断断续续走到黄昏时分,旦猛盆地寂静如常。 我建议休息,在这种地方不能让体力透支,反正急也急不来,节奏放缓一点也不是坏事。 在我们商量着露营的时候,视线中出现了一片被风沙掩埋了一半儿的残垣断壁。胡日图说过,在很久以前,有原住民以旦猛绿洲为中心,建立过居住地。 我们走到了那片建筑的废墟前面,现在已经分辨不清楚这些建筑究竟成型于什么年代,被时间侵蚀的一塌糊涂,不过大概还可以看出来,这应该是一道比较低矮的城墙,墙体基本都塌了,只留下四五米高的墙垛。 “咱们就在这儿露营吧。”老王说:“就一个帐篷,四个人也挤不进去,莫莫和小猫睡帐篷,我们两个男的守夜,有这片墙垛,夜里还能挡挡风。” “现在时间还早吧。”宁小猫看看还没有完全落下的夕阳:“能节省点时间就节省点时间,这个地方,我一天也不想多呆。”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不能累垮了。”老王坚持自己的意见,随手就把背包放下来,招呼我帮忙一起搭帐篷。 等帐篷搭好,我们烧了点水,开始吃饭。旦猛的昼夜温差很大,太阳一落山,就感觉凉了,我们裹上厚衣服,凑在帐篷旁边说话,老王说现在时间的确还早,如果大家暂时都不困的话,可以搞一个小型的篝火晚会,他愿意唱一首难忘今宵。 “不听不听!”宁小猫马上捂住耳朵,摇着头说:“我宁可去死。” “唉......”老王幽幽的叹了口气:“别人求我唱,我还不想唱呢,小猫,你要是不听我唱歌,可别后悔。” 老王和宁小猫斗嘴,我自己暗自思索着,依照我自己的判断,我觉得其实队伍没有必要刻意的寻找刘老头,这么大的地方,刘老头如果不愿意被找到,那我们在这儿耗一年也一无所获。 刘老头的真正目的,应该就是让我们到旦猛来,现在我们已经来了,等到了时机成熟的时候,他可能会自己出现的。可是我现在也弄不清楚,怎么才算是时机成熟。 老王和宁小猫闹了一会儿,张莫莫好像不耐烦了,就钻进了帐篷,宁小猫冲老王吐了吐舌头,也钻了进去。老王意兴阑珊,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对我挥了挥手:“走吧兄弟,咱们俩到那边去,靠着墙垛子守夜。” 只有我和老王守夜,所以他守前夜,我守后夜。在这种地方守夜,不管怎么想,都让人觉得会有危险,我递给老王一把狗腿刀,必要的时候可以防身。 “说真的,其实我挺不愿意到这个地方来的,只不过你们都来了,我也只能跟着。”老王看了看我递过去的刀子,伸手推了回来:“没必要。” “拿着吧,以防万一。” “真没必要,有的事来了,别说拿着刀子,就算抱着一颗原子弹,该死还是会死。”老王执意不肯拿刀,递给我一支烟,开始絮絮叨叨的讲他以前的事,从童年一直讲到现在,要放到过去,我肯定早就不耐烦了,可是现在,我的耐心却出奇的好。 老王跟我讲他当年初中肄业之后,揣着十块钱外出打拼的故事,他说他每天要比别的肉贩子早起床两个小时,多跑十多公里去买生猪,因为那边的生猪每斤便宜不到一毛钱。他还说,如果不是遇见了这次的恶心事,他有信心在三年之内垄断城中村的猪肉市场。 我笑了,老王也笑了,露出白白的牙。 “不跟你胡咧咧了,你快睡吧。”老王站起身,说:“后半夜我叫你接班。” “没问题,要是有情况,随时喊我。” 老王点点头,刚一转身,他又停了下来,扭头对我说:“我跟你说几句话。” “什么?” “我是个卖猪肉的,没什么文化,但我觉得,一件事,要么干脆不做,如果做了,不管发生什么情况,闷着头干就完了,要是半途而废,那么估计情况会比之前更糟糕。” “你说的有道理,我记住了。” 我裹紧衣服,靠着一块从墙垛上掉下来的土坯,连日奔波,身体其实已经很困乏了,但我的心一直沉甸甸的,总有种说不出来的烦闷和憋屈。只要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晃动的,全是刘老头的影子。 在来旦猛之前,我的幻觉里,噩梦里,刘老头总是带着那只独眼猴子,潜伏在未知的角落,随时都会出现。不管是我,还是宁小猫和老王他们,都认为,刘老头是所有一切噩梦的始作俑者。 但是现在,不知道是身处的环境影响了心理,还是自己灵感迸发,我突然觉得,这个事情好像不是我以前推断的那样。 噩梦里的刘老头只要出现,那只独眼猴子就会跟在他后面,猛然看上去,好像是刘老头带着这只猴子,可是,如果用反向思维来思考的话,同样也可以理解为,独眼猴子躲在后面,指使前面的刘老头干着干那。 想着想着,我自己也觉得自己有点秀逗了,拿幻觉里看到的东西来正儿八经的做推敲。 心里事情再多,终究还是熬不过身体的疲惫,胡思乱想了有半个多小时,我眯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长时间,是老王把我叫醒的,我以为到接班的时候了,就把盖在身上的毯子交给老王,让他赶紧也睡一会。 “不能睡了。”老王翻着眼皮朝周围看了看,小声说道:“事情不对头。” “怎么了?”我一听有情况,睡意全消,翻身就爬了起来。 “你,我,莫莫,小猫,咱们的队伍一共四个人。但我敢保证,这里,还有第五个人。” 第十六章应验 “你怎么知道,还有第五个人?”我一听老王的话,立刻就紧张了。 “我看见了。”老王回头指了指那边断续的残垣断壁:“我真的看见了。” 我不知道这第五个人是什么人,可是从我们进入旦猛之后,这估计是首次发现不正常的情况,我马上跑到帐篷外,把张莫莫和宁小猫给叫醒。 “有事?”张莫莫倒是非常机灵,翻身就爬了起来。宁小猫的胆子小,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已经条件反射般的躲到了张莫莫身后。 “老王守夜的时候,看到有人。咱们人少,你们在这儿不要乱跑,跑散了就麻烦了。” “把你的刀给我一把。”张莫莫干脆利索,一句多余的废话都不说,伸手朝我要刀。 我把原本给老王的狗腿刀递给张莫莫,她毫不犹豫的抽出雪亮的刀,守在帐篷口。我没想到张莫莫还有这么英姿飒爽的一面,朝她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但是我的脚步刚刚迈出来,又觉得很不妥,张莫莫再怎么说也是个女人,要是我和老王都去追踪那第五个人,这边真有了什么事,我不能保证张莫莫可以保护宁小猫还有她自己。 想到这儿,我咬了咬牙,好歹我是在古行里混的,遇见事了,绝不能往后躲。我急匆匆的把老王叫了回来,让他也守在帐篷这里,由我一个人到那边先看看再说。 他们三个人守在帐篷这儿,我也抽出一把刀子,贴着连绵的断壁慢慢的朝前小跑。很久之前,旦猛绿洲这里的居民应该不算少,被时间和风沙摧毁的城墙直直的延伸了四五百米才拐弯。我已经竭尽全力的一边跑一边搜索,但是跑到断墙的转弯处,什么也没有发现。 呼...... 一阵风卷着些许尘沙吹了过来,我本来心里只是紧张,可是这阵风吹过来之后,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感觉老王没有瞎说,在这片已经被风沙掩埋了大半的残垣断壁之间,肯定有第五个人。 会是谁?是刘老头吗? 我猫着腰,紧紧贴着墙角,绕过了断壁的拐角处,城墙是毫无规律坍塌的,全是那种巨大的夯土块,无数块两三米高的夯土被沙子完全掩盖起来,形成一个一个高高低低的沙包。我的视线有限,不能一览全局,每一个沙包后面,都可能隐藏着第五个人。 尽管我全神贯注,可是顺着断壁拐弯的地方又慢慢找了几十米远,还是毫无发现。这个时候,我距离帐篷已经很远了,心里有点不踏实,猛然一咬牙,暂时放弃继续找下去的打算,调头朝回跑。 沿着断壁的路是我跑过一次的,所以回去的时候走的很顺,我一口气回到帐篷附近,借着月光,我能看见张莫莫伏低了身子,手里抓着那把狗腿刀,守在帐篷口,宁小猫躲在帐篷里,时不时的就探出头,朝外面张望两眼。 看着她们没有什么意外,我的心总算是落进肚子里去了,飞快的跑了过去。 “发现什么没有?” “没有。”我摇了摇头,一直到这时候,我才有点迟疑,有点不敢确定自己刚才的感觉了。这里到底有没有第五个人,我没有看见,完全是老王说的。按道理讲,老王和我们同在一个队伍,又有共同的目标,不会胡乱瞎说,但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想起了还没有进入巴克郎之前的那个夜晚,老王好端端就哭起来的事情,我愈发觉得有点不对头了,左右看了两眼,没看见老王:“老王呢?” “他说你一个人去断墙那边不保险,也跟着去了。” “你守好这儿,我去找他。” 我转身又朝着那边跑过去,按张莫莫说的时间,老王出去已经有十几分钟了,可是我回来的时候没看见他。我一直都是顺着断墙的南侧跑的,为了找老王,这一次我绕到了断墙的北侧。 月光若隐若现,除了偶尔吹过的夜风卷带着弥漫的尘沙,大部分时间里,能见度还是挺高。我一边跑,一边找,估计跑出去有两百多米远的时候,一眼就看见老王蹲在一座差不多四米高的墙垛下。 “可找到你了!”我压着嗓子叫了他一声:“先回来吧。” 老王没有反应,还是蹲在那边,我又朝前走了走,重新喊了一声。我的声音已经不算小了,俩人距离又不远,他肯定能听到,可这一次,老王依然没有反应。 他面朝着墙根蹲着,左手拿了半包香烟,好像在注视什么,又好像在愣神。我的心毛了,一种很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 “我知道,你应该也挺闷的慌得,来,抽一支吧。”老王头也不回的说了两句,我的心一松,总算是听到他的回应了。 然而,不等我的心完全松下来,一下子又绷紧了,因为我猛然间意识到,老王不是在跟我说话。 “抽一支,抽一支。”老王好像根本察觉不到我已经走到他身后了,他絮絮叨叨的说着话,点燃了一支烟,但香烟点燃之后,老王没有抽,把烟插到了墙根的沙子上,等烟插稳了,他又点了一支,深深的抽了一口:“我明白,你挺想让我留下来做伴儿,反正我也走不动了,留下就留下吧,可是,我这个人啊,很恋家,外出的时候久了就会想家,你说,我要是想家了,那该怎么办......” 我听的毛骨悚然,不知道老王到底是怎么了。但我能分辨的出,至少他肯定是不对劲了,不管怎么样,我得先把他给弄回去再说。 我朝周围看了看,加快脚步,三步并作两步走到老王身后,使劲拽了拽他的衣领,这么一拽,好像让老王回过点神,他嘴里叼着烟,慢慢的扭过头。 就在我和老王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从墙垛上噗簌簌的掉下来一片沙子。我还没来得及有任何动作,老王猛的一挺身子,朝前一扑,用力把我给推了出去。 这一切发生的太快了,快到让我目不暇接。把我推出去的同时,老王整个人就平趴到了地上,四米高的墙垛上,轰隆落下来一大块干裂的夯土。 旦猛盆地气候干燥,夯土早已经没有水分,硬的和石头一样,那么大的夯土从四米高的地方落下,正好落在老王的腰间。 老王连哼都没哼一声,嘴里的烟卷已经被喷薄而出的血给染红了,我甚至能听见夯土把他的腰椎砸断的声音。 “老王!!!”我大吃一惊,手脚并用的爬了过去。 短短半分钟时间,老王的眼神已经完全涣散,他嘴里的血还在朝外流,把面前的沙地浸湿了一片。 他没来得及再说半句话,眼珠子就不动了,我用力把他腰上的夯土给掀开,可是我看见的,是老王已经断裂变形的躯体。 我的头上全是冷汗,我想起来老王哭泣的那一夜,他曾经用手摸着自己的腰,说自己是因为腰椎断了而死去的,死的很惨。我一直觉得,老王的哭泣和他说的话,是个不祥的征兆,然而我却没有想到,他所说的,竟然应验了。 老王断气了,死的很彻底。此刻的我,惊慌,诧异,伤感,各种情绪交织在一起,不断冲刷着脑海,可是我知道,不要说在荒无人烟的旦猛,就算在华阳,也救不活老王。 我还保持着理智,擦了擦头上的汗,把老王弄回营地。 当我把老王带回去的时候,即便平时高冷的和女神一样的张莫莫也动容了。老王死的很惨,惨不忍睹,我不忍多看。宁小猫的胆子小,可是看见老王开始渐渐僵冷的尸体时,她哭着就从帐篷里爬了出来,一直爬到老王身边,用衣袖不停的擦着老王脸上的血。 “老王......这里很冷......”宁小猫哭的稀里哗啦,拿自己的毯子给老王盖在身上:“你盖厚一点,不要冻着......” “现在死人了,我们怎么办?”张莫莫没有哭,但是脸色很不好,不管她对老王多不感冒,可现在我们毕竟是一条船上的队友。 这时候,我突然又想起来前半夜老王和我说的话,他说,如果要做一件事,那么就把别的一切全都放下,闷着头朝前走。当时,我只觉得他是闲聊天,可是现在想想,这些话,宛如临终遗言。 “我脑子乱,让我想一想。”我使劲抓抓自己的头发,此时此刻,平静的旦猛,仿佛让我嗅到了一股血腥的味道,我没有想到,刚进来没多久就会死人。 我不敢确定,再朝前走,会不会还有别的意外,可是,如果现在我带着张莫莫和宁小猫退回去,先不说我们三个人会有什么样的命运,至少老王是白死了。 绝不能退走。 “这样。”我抬起头,小声对张莫莫说:“从外面进来的路,我们走过,而且应该没什么危险,你带着小猫,从原路返回,到外面去找胡日图,在那边等我,我自己再朝前面走一走。” “我们回去,你一个人继续走?”张莫莫皱了皱眉头,刚想说话,坐在她身边一直暗暗抹眼泪的宁小猫猛然抖了抖身子,仿佛触电了一样,使劲的抓住张莫莫的胳膊。 “那边!那边!”宁小猫的声音在发颤,眼神都直了,哆哆嗦嗦的说:“老王......” 第十七章沙下 我正在和张莫莫商量,宁小猫突如其来的举动立刻打断了我们的交谈,我们俩人转身就朝后面看了一眼。 老王的尸体就在身后,宁小猫给他盖了一条毯子,当我们回过头的时候,一眼就看见毯子下面的老王,好像在轻轻的颤动。 “老王......老王动了......”宁小猫一紧张就喜欢抓人,拽着我的胳膊不丢手:“他是不是......是不是还没死......咱们救救他......快救救他......” 我没有答话,却如临大敌,老王被那么大一块夯土直接砸断了腰,我拖他回来的时候就已经断气了,我敢百分百的确定,他肯定死了。 然而,眼前的情景又让我不知所措,毯子下面的老王的颤动越来越剧烈,也越来越清楚,我们都能看到,老王仿佛是在毯子下面翻身。 果然,老王结结实实的在毯子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地,背朝天。翻身之后,毯子下头好像没有动静了。 “老王没有死吗......”宁小猫很害怕,可是对同伴的牵挂淹没了心头的恐惧,她慢慢松开抓着我的手,一点点的朝前挪动,想去看看。 “不要动。”我伸手就拽住了宁小猫,与此同时,安静下来的毯子,突然又像是被风吹着一样,唰的掀开了一角。 当毯子掀开一角的那一刻,我们都看见老王伸出了一只手。 这种变故是谁都没有预料到的,三个人大眼瞪小眼,搞不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还没等我们反应过来,毯子下伸出的手好像使劲的扒着沙地,带动着身躯朝前面挪动了一点。 紧跟着,毯子下面又伸出另一只手,两只手交替移动,那样子,显然是毯子下面的老王在朝前爬。 “老王......老王到底死了没有......他到底要干什么......” 我也不知道老王要干什么,只能看见他身上蒙着毯子,不停的朝前面爬动。我的脑子也开始混乱了,我相信自己的眼睛,也相信自己的判断,我把老王带回来之前,他就已经断气了。而且,是我亲眼看着断气的,我无法想象,一个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去的人,现在又诡异莫测的贴着沙地朝前面爬动。 我们三个人站在原地,都茫然无措,可是毯子下面的老王依然锲而不舍的朝前面爬着。张莫莫和宁小猫没办法,我全力的说服自己要镇定,她们俩乱了,如果我再乱,那三个人就完全失去了所有的主动。 老王顶着毯子在爬,虽然爬的慢,但时间一久,我就看出了他爬行的方向,他是朝着那片残垣断壁爬过去的。 “老王,你成心给我们找麻烦吗......我费了那么大的力气把你弄回来,你现在又要爬回去......” 渐渐的,老王爬远了,快要离开我们的视线,尽管现在的情况还不清晰,但我觉得,还是得跟过去看看。任何事情都不会无缘无故的发生,既然发生,肯定又发生的道理。 我走在最前面,让张莫莫和宁小猫保持一定距离尾随在后。时间仿佛都凝固了,在极度紧张的情绪下,一个小时似乎就是那么一瞬间。老王顶着身上的毯子,至少爬动了一个多小时,这一个多小时里,他只爬出去二百多米远。 但到了这个时候,我已经看出来了,老王爬动的目的地,赫然就是他刚才被夯土砸中的地方。 “刚才,他就是在这儿死掉的。”我扭头对张莫莫说了一声。 那块从墙垛上面崩裂的夯土,还留在原地,借着月光的映照,我能看到沙地上残存的血迹,血迹已经发黑了。老王顶着毯子,一直爬到墙垛的墙根处,才停了下来。我们三个人一声都不敢吭,睁大了眼睛继续看,想看看老王还要干什么。 但爬到这儿之后,毯子下的老王彻底没有动静了,我们至少等了有十分钟,还没见他动弹。我眯着眼睛,仔细的在周围看了看,老王临死前的一幕,陡然跳跃出了脑海。 我清楚的记得,我发现老王时,他就蹲在这片墙根,神神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猛然看上去,当时的老王好像自言自语,但现在仔细回想回想,他所说的话,应该是说给别人听的。 第五个人? 我皱皱眉头,慢慢的朝前走,一直走到老王的身前,这儿就是他临死前蹲着的地方。 墙根的沙子里,插着一根燃了一半儿的烟。我扭头伸出手,轻轻把盖在老王身上的毯子掀开,毯子下的老王浑身都已经冰冷了,闭着眼睛,半张脸埋在沙子里,纹丝不动。就算瞎子也能看出来,老王肯定是死了。 这件事超出了我认知的范畴,一个死去的人,怎么可能重新爬行出去这么远?我搞不明白这到底是为什么,但我觉得,老王这样“爬”回到这里,好像是有意把我们给引过来的。 我吁了口气,把那支插在墙根的烟给拿掉,又慢慢扒了扒周围的沙子。沙子没有一点水分,非常松散,我一口气挖下去很深,陡然在下面的沙子里看到了一片衣角。 随着这片衣角的出现,我的眼皮子突突的跳了起来,不由自主的用一把折叠铲在衣角的周围又挖了挖。 衣角的主人很快就从沙子下露了出来。 沙子下的人肯定死了很长时间了,估计在他刚死去的时候,就被干燥炎热的气候蒸发了水分,尸体和一块风干的腊肉一样。没人给他收尸,干瘪的尸体随着时间的流逝,被一片一片沙子埋了起来,如果不是老王“死不瞑目”的把我们又引到这儿,可能就很难发现,墙角的沙子下面埋着一个人。 我跟古行的人打过交道,知道他们如果外出做事,遇到尸体的话,会非常重视。因为从尸体身上可以查找到一些线索,最关键的是,得弄清楚人是怎么死的,只有知道了死因,才能做防备,以免重蹈覆辙。 可是,沙子下的这个人已经完全脱水了,骨架外面包着一层干皮,无法查找到死因。 但我又审视了一遍,猛然间发现,这具干尸的左耳没有了。 干尸随身有一点东西,不过都是很普通的东西,我想找一点可以验证他身份的物品,从里到外摸索了一遍,一无所获。这人估计是个老手,外出的时候提前做了充足的准备,身上没有任何可以暴露出其身份的东西以及证件。 旦猛盆地之前的事情我不清楚,可是观察着这具干尸,我感觉他好像是经过了长途奔袭逃到这儿,最终没能逃掉,我怀疑这是不是五年前胡日图的朋友带来的队伍的其中一员。 我知道,胡日图那个朋友带来的队伍,在旦猛死了五个人,据说是吊死的,所以,如果真的偶然发现一具尸体,这并不算特别离奇的事,然而,我对左耳非常敏感,干尸的左耳没有了,让我感觉很诧异。 “你到底在翻什么?”张莫莫站在离我差不多有十米远的地方,看不见我在干什么,她可能有点忍不住了,问道:“挖到什么东西了?” “五年前,胡日图的朋友带来一支队伍,在这里死了人,沙子下面,可能就是那支队伍的人。”我不想再让张莫莫和宁小猫受到什么惊吓,产生什么猜疑,所以轻描淡写的回了一句,同时,我还是不甘心,把干尸周围的沙子又刨了刨,希望能发现点什么。 干尸的身体下面,真的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我一样一样的小心捡了出来,一个水壶,一支便携式的微型手电,一包没拆封的香烟,还有一个黑色的小密封袋。 密封袋很结实,密封性也非常好,袋子里面有一个小小的本子,有密封袋的保护,小本子完好如初。 看到这个被放在密封袋里的小本子,我心里就莫名的激动了一下,既然有本子,那就说明多半会有文字性的东西。 本子不厚,等我翻开之后,发现里面用铅笔画着歪曲的线条,还有一个一个的点,猛然看上去,这些线条和点乱的一塌糊涂,不过,等静心再观察观察,我感觉这好像是从旦猛外围进入盆地之后的一条路线图。 我继续朝后面翻,除了这幅路线图之外,本子里再没有记录别的文字,一直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两页纸之间轻飘飘的漏出来一张照片。 照片掉在了沙地上,我还没来得及捡,张莫莫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弯腰捡起了照片。这具干尸身上,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所以这张照片就显得很要紧。 张莫莫拿着照片看了看,嘴角突然就露出了一丝笑意,淡淡的说:“这照片挺有意思的。” 第十八章洞 “照片照的是什么?怎么有意思了?”我看着张莫莫嘴角的笑意好像有别的意思。 “你自己看看吧。” 张莫莫把照片递了过来,借过照片的一瞬间,我觉得这张照片有点眼熟,等再看一眼之后,脑袋嗡的就大了一圈。 这张照片的内容很简单,里面只有一个人的上半身,照片比较模糊,可是即便如此,我还是能认得出来,这是我的照片。 我有印象,我记得很早以前自己的确照过这样一张照片,那是一个刚开始玩相机的朋友硬给我照下来的。那朋友的技术很次,照片洗出来之后就很模糊,我没当回事,后来就不知道把照片和底片放到什么地方去了。 “你和这具干尸以前认识?”张莫莫看我拿着照片发呆,拍了我一把:“我现在很想知道,你到底在玩什么游戏?” “不认识,真的不认识。”我知道张莫莫可能产生了一点怀疑,赶紧就解释,可我自己也说不清楚,我曾经的照片,怎么会在这具干尸身上。 现在,我能百分之九十确认,这具干尸就是当年胡日图那个朋友带进来的成员之一,他们进入旦猛盆地,是想来找东西的。他们要找什么,谁也说不清楚,但是,来找东西又随身带着我的照片,这事情就显得太诡异了。 一个死人身上装着自己的照片,怎么想都让人心里很不踏实。更关键的是,干尸到底是什么来历?他从哪儿弄到的我地照片?他为什么要把照片放在身上进入旦猛? 这些问题,我肯定找不到答案,然而,我觉得自己没有回头路了,不管发生了什么,我都得走下去。 “你不认识他,那他肯定也不认识你,互相不认识,他身上却有你的照片。”张莫莫摊了摊手:“不奇怪吗?” “是很奇怪,但我真的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这一定有原因吧......我相信他......”宁小猫脸上挂着干涸后的泪痕,在张莫莫身后说:“莫莫姐,我相信他不会害我们......” “我也没有说怀疑他什么啊。”张莫莫收敛脸上的表情,看看那具干尸,又看看我:“下一步怎么办。” “你和小猫顺原路回去,我自己往里面再走走,现在情况有变,老王已经出事了。”我打定了主意,事情不管多邪异,我都要想方设法的搞个水落石出。 有得情况不用多说,如果干尸真的五年前进入旦猛的队伍成员之一,那就说明,五年前,虽然我什么都不知道,但其实已经被卷到这个事件里面去了。对我来说,时间静静过去了五年,一直到现在才接二连三的发生一些我接受不了也理解不了的事儿,这或许意味着,该爆发的,已经开始爆发了。 “我们两个人回去,这不妥。” “我没事,一个人也能行的。” “你别多想,我不是担心你一个人行不行,我是担心自己的生命安全。”张莫莫毫不客气的打断了我的话:“那个姓刘的老头打电话的时候不是和你说了,这条路,如果我们不走,就都会死。既然横竖都是死,那只能拼一拼了。” 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张莫莫平时很少说话,但她是个有主见的人,她如果决定好了,那么我估计是劝不动的。 夜还深,可我们三个人都睡不着了。我顺着发现干尸的地方,又在周围的沙子里找了一遍,没有别的发现。老王的尸体还静静的趴在毯子下面,我不想丢下他,可是前路漫长,我没办法带着他的尸体一起走。 我就在墙根找了个合适的地方,把老王的尸体暂时安置在这儿,如果我们走运,还能再回来的话,那我一定会把老王带回家。 等把这些全部弄完,天刚刚亮,我们收拾了营地,把能带的东西都带走。四个人的队伍,突然少了一个,这让我们的心情很沉重,连宁小猫都不说话了。我还是不想让这种气氛困扰她们俩,故意找小猫说话,整整一天过去,宁小猫才好了一点。 和我之前所想的一样,旦猛盆地在过去居住过不少人,我们走到第二天下午的时候,又看到了被风沙掩埋的残垣断壁。 这儿保存的比之前遇见的古镇要好一些,除了残破的城墙之外,能看到倒塌的民居,还有已经辨别不出颜色的粗大的原木。我们根本不知道要到哪儿才能找着刘老头,完全得碰运气,所以三个人慢慢的在这片废墟里面转了半圈。 在废墟的东北角,我们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池子。在旦猛这种地方生存,最重要的就是水源,旧城的附近,以前肯定有地表水,为了方便用水,这儿至少要有一座蓄水池。 蓄水池很大,里面填了很多沙子,但是在蓄水池的正中,有一个像是井口一样的小洞,小洞的直径大概有两米左右。因为没有别的线索,任何值得注意的地方,都得看一看,我压低身子,在斜坡一样的沙堆慢慢的朝下滑,一直滑到了那个小洞附近。 “这是什么?这里还有水吗?” 当距离一近,我就听到了隐隐约约很轻微的水声,直径两米左右的小洞,翻滚着一团一团黑色的水花。 “都是黑色的水,这是什么水?”张莫莫和宁小猫跟在我身后,同时看见了小洞里面咕嘟咕嘟的水花。这个小洞,宛如一口深的不见底的老井,大漠的烈日和尘沙没有吞噬它,一直到现在,洞里依然荡漾着一片黑的如同墨汁一般的水。 黑水有一点点轻微的臭味,我离小洞还有两三米远的时候,赶紧就停下了脚步。我很忌讳这种狭窄又深邃的洞,感觉一掉进去就会万劫不复。 按照我的分析,这个小洞之前是在蓄水池的底部的,扒开小洞旁边的沙子,就能看见下面是一块一块拼在一起的石板。石板上面,有非常抽象的花纹,看着像是字符,可我一个也不认识。 我掏出手机,慢慢的一边清理小洞旁边的沙子,一边把石板上面的花纹和字符给拍摄下来。这些字我是不认识,但如果能回到华阳,就可以去找瞎三儿的那个叔爷辨认一下。 我在拍照,张莫莫也拿出手机拍,小洞附近的石板上全都是这种字符,可是离小洞远一点,流动的沙子就无法清理干净了,我们只能作罢。 “这个洞,可以通到哪儿?”宁小猫在我们拍照的时候蹲在小洞旁边,用折叠铲划动着咕嘟咕嘟翻滚的黑水:“咱们要不要下去看看?” “你快拉倒吧。”我赶紧去拉宁小猫。 但是这一拉,竟然没能拉动她,宁小猫反手甩脱了我的手,力气大的有点吓人。我害怕她不留神会掉下去,死死的拽住她一条胳膊。 “我能下去看看吗?”宁小猫这一次倒没有挣扎,头也不回的问我:“就看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里突然开始瘆得慌,整个旦猛盆地在很多年前就断流了地表水,从常理来讲,我们没办法找到一滴地表水的。 然而,这个小洞颠覆了常理,我不知道小洞有多深,也不知道小洞究竟通到什么地方,小洞里翻滚的是瘆人的黑水,可终究也是水。 “小猫,咱们上去吧,天色不早了,得找个合适的露营地。”我越看,就越觉得心慌,使劲拉着宁小猫,想把她拉回去。 “再看一眼,再看一眼......”宁小猫一只手被我拉着,用另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让目光从指缝中透射出来,投向微微翻滚起伏的水面:“我看到了......里面有人......” “什么人?”我一边说话,一边就把所有的力气全部灌注到两条手臂上,双脚死死的蹬着井口边的石板,身子全力朝后仰,借以拖住宁小猫。 “好像......好像是个女孩子......”宁小猫不知道从哪儿来的这么大的力气,我已经用了全力,可她的双脚仿佛在地面生根了,继续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双眼,小声说:“她很漂亮,也很年轻,但是......她只有一只耳朵,她的左耳被割掉了......” 第十九章波折连连 宁小猫的话让我感觉脊背发寒,忍不住也朝那片微微翻滚的黑水看了一眼。黑水浓的和墨汁一样,根本就看不到水下的情景。 “我去看看她......”宁小猫想要挣脱我,要不是我拉的紧,她真的会一头扎入黑水中。 我一句话都不再说,咬着牙,硬把宁小猫朝后面拖。张莫莫也过来帮忙,俩人一边揪着宁小猫的一条胳膊,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宁小猫从蓄水池里给弄上来。 从蓄水池出来了之后,宁小猫还在一个劲儿的朝下面看,现在的天色已经不早了,为了安全起见,我们一般是提前就找露营地的。这个地方还有一些倒塌的建筑物,可以背风,很合适露营,但是看着宁小猫现在的样子,我觉得继续留下来肯定不妥,立刻带着我们的东西往外走。 宁小猫平时的脾气很温顺,又没什么主见,队伍里别的人说什么,她基本不会反对。但是这一次,宁小猫明显不情愿,在我和张莫莫的拉扯下,一步三回头。我不管那么多,情况不明,只能远离这个地方再说。 我们走了有半个小时,天已经黑了,我不想摸黑赶路,所以凑合着找了个地方,把帐篷支好。 老王死了,晚上只有我一个人守夜,宁小猫的情绪不太好,张莫莫终于显露出了温情的一面,在帐篷里安抚她。 我抽着烟,脑子里在想着进入旦猛之后发生的这些事。其实,我的情绪也不好,因为,老王当时问过我的话,张莫莫也问过,这些话是不祥的征兆。然而,在这里,我们甚至连防备的机会都没有,就像老王死去时一样,危险是猛然间就发生的。 我有点沮丧,原本我想着,既然刘老头把我们引到这儿,等到该出现的时候,他肯定会出现,我们只需要慢慢的走,慢慢的等待就可以了。可是现在,等待都变成了一种煎熬,我真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 我自己坐了两三个小时,张莫莫轻轻的从帐篷里钻出来,走到我旁边。 “小猫睡了?” “累了,睡了,她就是个孩子。”张莫莫在我身边坐了下来,拿出那包抽了好几天还没抽完的娇子,点燃了一支。 我平时很少跟张莫莫交流,总觉得她高冷的有点不近人情。对于这种人,我一向是避而远之的,等她肩并肩和我坐在一起的时候,我就觉得不自在。 “咱们四个人凑到一起,事出有因,我和老王还有小猫认识的时间长,对他们算是了解,你入伙晚,我不了解你。”张莫莫抽着烟说:“我总觉得,你瞒了我们些什么。” “我能瞒你们什么?”我随口应了一句,心里感觉张莫莫比老王和宁小猫难糊弄,我得到万寿盒和左耳的经过,和他们都不一样,因为牵扯到我父亲,所以这些话我一直没告诉他们。 “瞒不瞒,只有自己知道了,我也不想那么多事,只想赶紧把这件恶心事处理完就算了。”张莫莫也不追问我,转移了话题,说道:“我们的线索太少,现在能追查的,只有两个人,姓刘的老头,另外一个,就是最早给小猫打电话的那个人。” 我们四个人能凑到一块儿,完全是因为宁小猫接到了一个陌生人的电话。我也不是没有追查过这个陌生号码,托人到移动查过,但这个号码肯定是套用他人的身份信息注册的,而且除了给宁小猫打过电话之外,别的通话记录都是空的。打电话的人做过周密的准备,就是为了防止被人查到他。 这个给宁小猫打电话的神秘人物,无疑是非常关键的,如果真的能找到这个人,那么很多谜题就会迎刃而解。 我看看张莫莫,她应该不会无缘无故的突然提起这些事情。 “那个给小猫打电话的人,有办法找到吗?” “很难找,可是不找又有什么办法?”张莫莫也看看我:“我已经托朋友查了很久了。” 张莫莫这个人其实是挺不简单的,我以前和老王闲聊的时候听说过一点张莫莫的事。张莫莫的老爹是做生意的,具体做的什么生意,老王不知道,但张家老爹在华阳很有些能量,因为家庭的原因,张莫莫也拥有一定的人脉关系。 张莫莫今天的话好像很多,问了我一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认为,她可能多少对我都有一点怀疑。为了避免发生分歧和矛盾,只要我能回答的,全都如实的回答。两个人在这儿抽烟聊天,说了能有一个小时,她才丢了最后一个烟头站起身。 “辛苦你了,大晚上也不能睡。”张莫莫一边走一边对我说“你先熬着吧,到后半夜我来接替你,你睡一会儿。” 我裹了裹衣服,心里只祈祷着明天可以平安无事。这一辈子我从来都没有像现在这样忐忑过,有种朝不保夕的感觉。 就在我想要静静心,把所有的零星线索再理一理的时候,刚钻进帐篷的张莫莫又爬了出来,在周围扫了几眼。 “小猫不见了!” 我赶紧就跑过去,帐篷里空空的,宁小猫的确是不见了。所有物品都留在原地,连水壶都没有少,可就是人不见了。 我一下子就觉得发虚,刚才我和张莫莫说话的时候,害怕吵醒宁小猫,专门坐在离帐篷有七八米远的地方。不用看就知道,宁小猫一定是趁着我们说话的时候悄悄的溜走了。 现在只要一出事,就会让我有心惊肉跳的感觉,宁小猫的胆子小,从来不肯单独去做什么,更不要说身处荒芜的旦猛,又在深夜里。我和张莫莫在帐篷周围找了一圈,宁小猫什么都没带,在这种地方,如果连水都不带,那就意味着一定会死。 “咱们不要在这儿瞎找了,走。”我抓起一只小背包,连帐篷都来不及收,带着张莫莫就朝回走。 我带着张莫莫奔向了之前途径的那个小城的废墟,到了这时候,就算再傻也能猜得出来,宁小猫一定是悄悄朝废墟那边的蓄水池去了。走在路上,我的心一直都在发慌,我记得宁小猫看见蓄水池底部那个飘荡着黑水的小洞时的举动。 “再快一点!”我渐渐加快了脚步,宁小猫溜走大约有一个小时了,我们现在起身去追赶,已经有点晚。 两个人在夜色中全力奔袭,沿着来时的路拼命的朝前跑。夜晚的旦猛风如刀,可是我却觉得自己浑身都是汗水。 我们跑到了废墟,直接冲向蓄水池。蓄水池里安安静静的,听不到一点声音,但是在池子里堆积的斜坡状的沙子上,留着很明显的痕迹。 “小猫!”我叫了一声,丢下背包连滚带爬的冲到了蓄水池的底部。 当我看到那个荡漾着黑水的小洞时,整个人就呆住了。井一般的小洞里,黑色的水面微微的起伏着,我看见宁小猫无声无息的漂在里头,身体随着水波慢慢的漂荡。可是,井口的直径只有两米,稍稍一动,宁小猫的身躯就碰到了井壁。 这一瞬间,我恍惚了,我感觉这口井,仿佛就是一个狭小的牢笼,死死的拘禁着她,永远都逃不掉。 我和张莫莫一起到了井口边,宁小猫的眼睛睁的很大,却已经毫无生气,僵直又无神。她的头发全都湿了,一缕刘海紧贴在额头上,脸白的像是一张纸。 我说不清楚现在的感受,紧赶慢赶,我们还是来晚了,宁小猫死在了这口井里。 我们把她慢慢的弄了上来,井里的黑水冷的像冰,宁小猫的身体也冷的像冰。我很受不了,就如同老王死去时那样,一个朝夕相处的同伴,前一刻还有说有笑,可后一刻,却变成了一具没有一点温度的尸体。 第二十章裂痕边缘 宁小猫的尸体就在眼前,可我还盼望着出现什么奇迹,蹲在旁边紧紧的盯着她。 她还那么年轻,脸上的稚嫩尚未完全褪去,她平时很喜欢说话,也很喜欢笑,然而,我可能一辈子再也看不到她的笑容了。 “她死了。”张莫莫伸出手,把宁小猫一直都没有闭上的双眼合拢:“四个人的队伍,现在剩我们两个,你说,该怎么办?” 张莫莫的话像是把我从昏沉的臆想中惊醒了,在悲凉的同时,我心底如同燃烧了一团火,愤怒的火。 说真的,我不相信老王的死和宁小猫的死都是意外,都是巧合,我始终感觉,在他们死亡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操控这一切。很自然的,我想到了刘老头。 我很后悔,因为我之前判断,刘老头如果想要我们的命,那么在华阳他就可以动手,但他只是把我们引到了巴克郎的旦猛,所以,我一直以为,进入旦猛应该是安全的,至少不会送命。就是我抱着这种想法,才没有理会胡日图的劝阻。 可我没有想到,进入旦猛之后,老王和宁小猫都死了。 如果这两个人的死,真和刘老头有关系,那刘老头到底要干什么?他总不会千里迢迢的把我们引到这儿,就是为了让队伍里的人都死在旦猛。 老王和宁小猫出事,同样意味着我和张莫莫也不安全了,如果继续走下去,我不能保证两个人的生命安全。 这时候的我,就像一个赌徒,老王死的时候,如果抽身撤退,那么至少可以暂时保住其他三个人的命。可我不想让老王白死,让他死的没有价值,坚持要继续走。如今宁小猫也死了,我和张莫莫返回的话,他们的死,就毫无意义。 “我现在也不知道,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轻轻抱起宁小猫的尸体,从蓄水池回到地面。 “除了继续走,我们还有别的选择吗?”张莫莫跟在后头,语气很罕见的出现了波澜,像是伤感,又像是无奈:“没有选择的。” 我没有说话,但心里很憋火,我想找到刘老头,如果可以,我还想拆了他那把老骨头。 宁小猫的尸体,肯定暂时也带不走,我在蓄水池附近找了一个地方,把尸体先安放在这儿。不管有多难,只要我还能活着,我就会把她和老王带回家。 我和张莫莫重新返回了营地,这一次,我很小心,关注着周围所有的风吹草动。等回到营地,天已经很晚了,队伍突然少了两个人,剩下的装备需要重新整理分配一下。 但是当我开始整理物资的时候,发现我们带来的水漏了很多。进入旦猛之前,我就知道没有水源,所以尽力多带了一些水,给养的百分之六十几乎都是饮水。可此时此刻,水莫名其妙的漏了一大半,我赶紧把饮水集中在几个水壶里。 “水会无缘无故的漏吗?”我愈发的肯定,我们的队伍,被阴影死死的纠缠着。 “不会。”张莫莫倒是比较镇定:“但你有什么办法?如果没有办法,那就承受。” 我把能带上的东西都收拾好,和张莫莫继续朝盆地的深处走。行进过程中,我始终没有掉以轻心,手一直都在刀柄上握着。虽然张莫莫是个冷脸,可现在这种处境下,我们两个可以说是相依为命,我不愿再有任何意外。 就这样走了两天时间,盆地里的地形出现了变化,前方是一片地壳断裂带形成的裂谷,大大小小,纵横交错,仿佛这片戈壁大漠中的皱纹,沟壑万千。我大略算了算剩下的饮水,觉得不能再朝前走了,我们必须的留够回程路上所需要的水。 我在一个背风的地方搭好帐篷,把这儿当成营地,然后以营地为中心,制定活动范围。满打满算,我和张莫莫还能在这儿逗留四五天,四五天之后,必须得回去,否则,就会渴死在旦猛盆地里。 我猜测着,我们的队伍被尾随,可是这么多天下来,一直都没有看到其他的活人。所剩的时间不多了,我盼望着,在这有限的时间里,可以有所发现。 盆地里的断裂带覆盖很广,我们的去路全都被挡住了,我和张莫莫只能在无数大大小小的沟壑之间寻找能走的路,但我不敢走的太深,我害怕在深处迷失方向以后会很麻烦。所以,两天时间过去,我们只走了很有限的一片区域。 第三天的时候,我和张莫莫好容易朝沟壑群的深处行进了一点,但又被一条狭窄却很长的地表裂痕挡住了。跨过这条裂痕需要绕很远的路。 在这条裂痕的边缘,有一个大概三米左右高的沙堆。这是个很奇怪的沙堆,细密的沙子流动性很强,如果没有粘合物或者支撑物,沙子难以在这种地形上堆积成三米高的堆。猛然看上去,这个沙堆就好像裂痕边缘一个小小的地标。 当我和张莫莫走到这个沙堆旁边的时候,骤然间起风了,风来的很快,也很猛,呼啸的风急速而过,吹的我和张莫莫都睁不开眼睛,我们俩不由自主的后退,一口气就退出去七八米远。 就在这阵突如其来的狂风肆虐的同时,我模模糊糊的看见那个三米来高的沙堆仿佛被风吹散了,一层一层的沙子随风飞扬。也就是不到十分钟时间,偌大的沙堆烟消云散,只剩下了沙堆最中间一个木架子。 这阵风来的快,去的也快,十分钟时间,风势就变小了很多。风势一小,视线也跟着清晰,抬眼一看,我看到那个被沙堆覆盖的木架上,吊着一个人。 虽然距离还有点远,不过我不会看错,木架子上吊着的人也已经变成了脱水状态的干尸,随着风轻轻的左右摆动。 一看到干尸,我自然而然的就联想到了胡日图那个朋友的队伍。但我记得很清楚,上一次发现干尸的时候,老王就出现了意外,所以这一次我刻意让张莫莫呆在原地,我自己过去先看看再说。 等我走近了一点,就觉得自己想的没错。之前那具干尸和木架上的干尸所穿的衣服,是同一个牌子和款式,他们肯定是同一批人。如果这样想的话,这个人死在这儿已经五年时间了,尸体也和一块干腊肉似的。 风已经很小了,不会产生什么影响,我壮着胆子又走近了几步。这一走近,我就发现干尸的左耳没有了,但是看不出来是被割掉的,还是因为别的原因脱落的。 左耳,又是左耳......我的神经已经快被左耳给弄的错乱了,可现在不是思考的时候,我定了定神,开始寻找干尸身上的随身物品。 干尸身上无非就是水壶,手电,防风打火机之类的东西,我还想找找有没有记录文字的本子,但这具干尸生前可能不喜欢学习,身上连片纸也没有。 能找到的东西,只有这么多了,毫无价值,之前进入旦猛的队伍,应该说非常老道,不仅没有证明身份的东西,连衣服水壶这类装备也被撕掉了标签。 “我能过去了吗?”张莫莫在那边等的不耐烦,冲我喊道:“我也想看看。” “我已经看过了,没什么东西。”我摇了摇头,转身对她说:“这种影响食欲和睡眠的东西,能不看最好别看。” 但张莫莫不听,抬腿就朝这边走,非得看看。我无可奈何的回过头,盘算着该怎么处理这具干尸。 就在我回头的一刹那间,心里就毛了。 吊死的人死相都很难看,大张着嘴,露着舌头,这具干尸也不例外,一直到现在,依然保持着死时的状态。我转头和张莫莫说话,满打满算也就是两三分钟时间,但就在这两三分钟时间里,干尸张开的嘴巴里,好像吐出了一团东西。 棕褐色的如同头发一样的东西,密密麻麻的一团。 第二十一章生死一线 干尸嘴里吐出来的东西不仅让我恶心,更让我感觉不安,死掉这么多年的人了,已经干的和腊肉一样,它怎么可能突然就吐出一团头发样的东西。 我的思维有点跟不上情况的变化,就在我惊讶和不安的那一刻,干尸嘴里那团棕褐色的头发般的东西,像是一片潮水,朝外面蜂拥。一团一团的“头发”掉落到地面上,我还没来得及后退,一团“头发”顺着风飘到脚下,紧跟着,“头发”像是突然长了眼睛一样,在我的脚面上一弹,顺着靴子和裤脚之间的缝隙嗖的钻了进去。 这一瞬间,“头发”仿佛拥有了生命和灵性,变的和流水一样灵活柔软,我慌神了,抬脚想把这团头发给掏出来,可是刚刚一弯腰,脚踝就猛然一疼。 那种感觉,如同很多根尖刺扎到了脚踝上,不是很疼,但却带着一股难言的麻痒。我的身子忍不住一歪,一下撞在了木架上面。木架在裂痕的边缘不知道耸立了多长时间,可是被我一撞,竟然撞倒了。我害怕歪倒的木架会落在身上,朝旁边躲了躲,身体顿时失去了平衡。 “你怎么了?”张莫莫正在朝这边跑,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就看见我在裂痕边缘东倒西歪,赶紧喊了一声,又加快了脚步。 我有点收不住脚了,裂痕的边缘地势倾斜,而且都是干燥的沙子,脚踩上去会觉得打滑。我的双手双脚在地上一阵扑腾,却始终抓不住可以借力的地方。 翻倒的木架轰然从边缘落入了深谷,我能听到架子在深谷两侧来回碰撞所发出的咔咔声,架子还没落到底,就已经粉碎了。 这一切其实都发生在电光火石的一瞬,我来回扑腾了几下,实在支撑不住,身体顺着边缘的弧度就朝深谷里滑去。 就在这时候,张莫莫从身上的包里取了一盘绳子,抬手甩了过来。她已经跑到离我六七米远的地方了,绳子抛来的恰到好处,我大半截身子都已经滑下去的同时,伸手勉强抓住了绳子的一端。 我感觉自己猛然朝下一坠,下滑了能有几米,张莫莫也奔到了裂痕边缘,死命的抓着绳子。就是张莫莫及时赶到,才把我从鬼门关给拉了回来。 然而,还没等我喘匀气,我又觉得不妙。我这一百多斤的身体现在完全悬空了,全靠张莫莫在上面拽着绳子,但裂痕边缘找不到借力的地方,地面又那么滑,她明显坚持不住,我的身体还在慢慢的下坠,每次下坠,都意味着张莫莫也朝深谷边缘被拖近了一步。 匆忙之中,我不由自主的低头看了看,地壳运动产生的地表裂痕很不规则,两边全是连绵不断的突出部,如果真掉下去,肯定会和那个木架一样,不等落底就粉身碎骨了。我没有恐高症,可是此时此刻,手却把绳子抓的很紧很紧,惊恐已经把所有情绪全都淹没了。 我看不到上面的情景,可是我还在不停的慢慢下坠,我估计,张莫莫支撑不了多久了。 这个时候,我面临着人生最艰难的一次抉择。 我不想死,很不想,如果不是想要保全生命,我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旦猛这个鸟不拉屎的鬼地方。我很清楚,现在只要张莫莫一失手,我一定会万劫不复,死的连渣都不剩。 溺水的人临死之前会抓住任何能抓住的东西,包括人,然后死不松手。这并非他们有意要拖人下水,只是强烈的求生本能让他们无法松手。此刻的我,生死一线,可是,我一下子就想到了老王,还有宁小猫。 他们都死了,队伍除了我,只剩下张莫莫一个人。我不想再看到同伴的死亡,那种痛苦,是难以形容的。 我不是个圣人,可是这时候我必须要做出圣人的举动。 “松手!快松手!”我扯开嗓子喊道:“松手!” 张莫莫没有答话,也没有松手,我不用看就知道,她肯定死咬着牙关,在苦苦挣扎。根据她平时的所作所为就能判断出,这是个很倔强的女人。 我面前,只有两条路,要么,把张莫莫拖下来,两个人一起死,要么,我松手,自己一个人死。 我没有婆婆妈妈的余地了,情况瞬息万变,稍稍一犹豫,就会把她拖下来。我吸了口气,抓着绳子的手一松。 “不要下来找我,你......马上离开旦猛......” 这句话一喊完,我的两只手同时松开,整个人朝着裂谷的深处掉落下去。在我松开绳子的时候,其实已经抱定了必死的心,可是本能驱使之下,我的两只手还是在面前乱抓。没有任何外力,身体自由落体下滑,转眼之间,就会死无葬身之地。 “连成峰......连成峰......” 隐隐约约之间,我还能听见张莫莫在上面拼命的喊叫我的名字,可我无法回应她了。 人在急速下坠的时候,脑海一片空白,什么都看不到。我不知道下坠了有多深,挥动的双手陡然间碰到了什么东西,手掌立刻就收紧了。但是下坠的这么猛,惯性太大,手里抓到的东西没能阻挡下坠的趋势。 不过,这种趋势总算是缓了缓,紧跟着,我的脚又感觉踏到了什么东西上,身子一坠,两条胳膊不顾一切的就直接抱了上去。 这一次,身体竟然真的停住了,我大口大口喘着气,至少有两三秒钟,视线才恢复正常。当眼睛能清晰视物的那一瞬间,我的头皮又麻了,因为我看见自己抱着的,是一具悬挂在峭壁上的干尸。 干尸的腰上绑着一根绳子,经过特殊处理的绳子,可以保证很长时间不腐不朽。我很难形容抱着一具干尸的感觉,干尸的整张脸已经塌陷的皮包骨头,眼眶和嘴巴就像是镶嵌在脸庞上面的洞,恶心的要死,也瘆的要死。可我不敢乱动,因为我能感觉出来,被挂在峭壁上的干尸陡然承受我一百多斤的体重,已经摇摇欲坠,可能我随便一动,干尸就会从峭壁脱落。 我立刻屏住呼吸,同时迅速的朝两边看了看,看看还有没有可以借力的地方。这一眼看过去,我的心就好像被什么东西搔动着,说不出的难受。 目力所及的地方,能看到一具一具被挂在峭壁上的干尸,每一具都用那种特制的绳索捆绑,用脚后跟想想都能知道,这些干尸肯定是被人有意挂在这儿的。 我的视线有限,但能看见的干尸差不多有十五六具。我的头晕了,心里充满了疑惑,是什么人把这么多干尸吊在这儿?把干尸吊在这儿又有什么目的?在这种几乎九十度垂直的峭壁上悬挂干尸,其实是很费力也很危险的事情,如果不是势在必行,没人会这么做。 我还是不敢乱动,整个人好像长在了干尸身上一样,现在没时间去思考这些干尸为什么被挂在这儿,最要紧的是想办法脱身。我低头看了看,透过峭壁上接连不断的凸起,距离谷底应该还有至少二十米左右的距离。 悬挂干尸的绳索,被固定在打入峭壁石缝的钢钎上,钢钎有大拇指粗细,应该能承受一定的重量。我现在想要爬回上面肯定不可能,只能想办法先下到谷底,然后再寻找上去的路。所幸的是,我身上的小背包还在,里面有一盘二十米的登山副绳,专门应急用的。 我很轻很慢的腾出一只手,从小背包里把绳子取出来,这时候,我听不到张莫莫的喊声了,我估计,以她的性格,肯定要寻找从上面下来的路,然后找我。我不敢出声,因为怀抱的干尸有点不堪重负了,我甚至能听见干尸身躯里的骨头折断的咔擦声。 我屏住呼吸,一点一点的伸手,把绳子绕到钢钎上面。要是在平时,给绳子打个结是很简单的事情,可是对于此刻的我来说却非常困难。 我好不容易把绳子在钢钎上绕了两圈,正要想办法打个死结,目光却突然一凛。 悬挂干尸的峭壁上,有一个一个大大小小不规则的小洞,有的直径能有十几厘米,有的只能伸进去一根手指,在我全力想办法打绳结的时候,面前一个小洞里,突然慢慢的冒出来一团棕褐色的“头发。” 一看见这团棕褐色的“头发”,脚踝上那种微疼却麻痒的感觉唰的直冲到了顶门,我不确定这团头发到底是什么,但起码我能判断,这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团“头发”从小洞里冒出来之后,周围那些大大小小的洞里,接二连三的冒出来一团团的头发。我的额头渗出了一片冷汗,还没来得及多想,怀抱着的那具干尸的眼眶和嘴巴里,也慢慢冒出来两团头发。 我心里一惊,猛然产生了一个念头,这些棕褐色的“头发”,好像是活的东西。 与此同时,一个更惊悚的想法不由自主的浮上脑海,如果我的判断无误,那么这些被悬挂在峭壁上的干尸,应该是用来养这些“头发”的。 第二十二章厄运难逃 我现在才感觉出来,这些吊在悬崖上的干尸是用来喂养那些“头发”的,但为时已晚,干尸眼眶和嘴巴里冒出来的头发,就在我眼前。面对一团一团仿佛在微微蠕动的头发,我不可能无动于衷,身子一动,想要躲避。 但就这么一动,怀抱的干尸再也承受不住我的体重,咔擦一声,直接从绳索里脱落了出来,我失去了借力的地方,也跟着一起掉落。 下面是至少二十米深的谷地,身体又进入了自由落体的状态,幸好我用绳子在峭壁上的钢钎缠绕了两圈,两只手紧紧的抓住绳索。 二十米的距离,只是短短的一瞬间,绳子的长度不够,当我落到离谷地还有四五米高的时候,身子猛然一顿,峭壁上的钢钎估计也撑不住如此强大的惯力,直接脱落了。如此一来,所有的外力全部消失,整个人直直的摔落到了下面。 谷地有一层沙子,都是随盆地里的风长年累月飘落进来的,身子重重落下的同时,我就觉得五脏六腑都被震碎了,眼前一黑,直接昏厥了过去。 我说不清楚自己昏厥了多久,等再次苏醒过来的时候,仍然躺在原地。身躯如同散架了似的,动一动浑身疼,我挣扎着翻身爬起来,可是右脚的脚踝一触底,就感觉使不上力气,踉跄歪倒,重新摔翻在地。 我吃力的弓着腰,摸了摸脚踝,脚踝连同整个脚掌肿的厉害。开始的时候,我以为是脚踝这里被摔断了,但是撩开裤腿看看,我又感觉不像骨折。电光火石的瞬间,我就想起来掉落深谷之前,那团头发样的东西曾经顺着裤脚钻进来过,当时还觉得疼痛麻痒。 我拿出背包里的白药喷雾,在脚踝上喷了很多。但没有任何作用,脚踝肿的和萝卜一样,把皮都快要撑破了,使不出一点力气,也不能沾地。 情况或许糟糕到了极点,但最起码我还活着。我用一只脚撑着地,在周围看了看,狭长的裂谷弯弯曲曲,不知道上去的路在什么地方。我仰着头,扯开嗓子喊,希望张莫莫能听见我的喊声。可是喊了很久,没有得到一点回应,我想着,自己在下面昏迷了很久,张莫莫应该是去找下来的路了。 裂谷是东西走向的,要么朝东要么朝西,没有别的选择,我也想试探着走一走,去找找路,但我害怕跟张莫莫走岔,这个地方已经很不对头了,如果单独行动,再遇上什么麻烦,那真的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我犹豫再三,决定就在原处等,张莫莫如果能找到下来的路,那么她一定会到这儿来。 我跛着一条腿,朝两个方向分别走了走,然后在沙面上写了很大的字,张莫莫如果找到附近,就能看见我留下的标记。 我耐着性子在等,可我从来都没有觉得时间如此漫长过,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我不仅仅是担心自己能不能活着出去,我更担心张莫莫在寻找的路上会不会遇到危险。 一整天过去了,张莫莫没有来,我只能继续等,又等了一整天,她依然无影无踪,我尽管不断的说服自己,要沉住气,但思维好像不受控制,心乱如麻。 我只带了一个小背包,装的东西有限,食物和饮水坚持不了多久,我算了算,最多再等一天,我必须得走,否则会渴死在这儿。 身体别的伤还能忍,就是肿胀的脚踝太要命了,始终都不消肿,走不成路。当我等到第三天中午的时候,我看见张莫莫跌跌撞撞的从裂谷的西边跑了过来。 “我在这儿!在这儿!”我一辈子可能都没有像现在这样激动过,忘记了一切,站起身用一条腿蹦跶着迎了过去。 张莫莫可能也激动了,她看着很疲惫,甚至有点狼狈,但当她听到我的声音,又看到我的时候,一下子把速度提到最快,如同一阵穿过峡谷的风,直接冲了过来。 她跑到我面前的时候,眼圈似乎红了,伸手抱住了我。我和她谈不上有什么男女之情,可是,身在这个地方,身处这种环境,再次相见,仿佛经历了一场生死轮回,我也抱住了她。 她平时整理的一丝不乱的头发,现在蓬松的像是一窝杂草,她的脸上有很多细小的擦伤,我记得从我们进入旦猛以后就没有洗过脸,可她的身上有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很好闻。 我抱着她,看不到她的脸,但我能感觉到,她流泪了。 归根结底,她终究是个人,是个女人,无论外表再冷傲,在坚强,她的心里总有很柔软的一块。 我们至少拥抱了四五分钟,张莫莫才慢慢松开了手,她的眼圈红着,却笑了。不得不说,我很少看到她笑,她笑起来的样子,原来这么好看。 “我相信你了。”张莫莫替我整了整衣领:“我觉得,人都是自私的,是贪生怕死的,如果有一个宁愿自己死也不拖累别人的人,那么他一定是值得信赖,也值得依靠的。” “我一条腿都已经踏进棺材了,不过挺值得,起码让你觉得我没安坏心。” “我们走吧,那边的路很难走。” 张莫莫扶着我,朝她来时的路走过去。和我想的一样,从我落谷之后,她就在找下来的路,但峡谷狭长,她走了很远,才在崖边找到了一大块可以捆绑绳索的石头。她随身带的绳子不够长,又心急火燎的跑回营地取了绳子。 我行动困难,两个人走的很慢,时不时就要停下来休息,就这么走到了傍晚。张莫莫说,峡谷下面的路不好走,晚上绝对不能行进,所以我们原地停下,等到第二天天亮。 给养消耗的差不多了,我有些心急,催着张莫莫走快一点。又走了很久,我的眼睛就定住了,转头看看张莫莫,想不出她到底是怎么走过来的。 前面不远的地方,是一片虎皮蛋糕一样的断裂带,到处都是裂痕,占满了整个峡谷底部,裂痕和裂痕之间基本都是几十厘米的距离,走在上面,一不小心就会掉下去。 “小心一点走,没事的。”张莫莫扶着我,朝前面指了指:“这片断裂带大概就三四百米,走过去之后,路就好走了,到了我留下绳子的地方,咱们慢慢爬上去。” 话说着容易,可是真正走上去,才会知道这片三四百米的断裂带有多危险。地面的裂痕大多都是一米多两米宽,能容人站立行走的地方很窄,我们俩不能并排走,张莫莫在前面牵着我,我咬着牙在后面跟随。 “走了差不多一半了,再加加油,很快就过去了。”我觉得自己已经不剩多少体力,可是又不能临阵掉链子:“你撑得住吗?撑不住了就休息休息。” 张莫莫没有说话,只是小心翼翼的在前面走着,又走了一会儿,她的脚步放慢了些,头也不回的说:“平时想想死亡,觉得挺可怕的,但真正死去的时候,也就是那么回事。” “干嘛这么说?” “没别的意思,我只是想说,有的时候,死了也不一定是坏事,至少不用受那么多罪了。”张莫莫松开我的手,回过头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笑起来的样子挺好看?” “是挺好看。” “那就记住我的笑吧,如果我死了,你一定要活着出去。” “你......” 我只说出一个字,张莫莫的脚下好像突然一滑,整个人顿时失去了平衡,只有四五十厘米宽的路面,绝对不允许有任何的闪失,我只能靠一条腿站立,根本来不及救她,瞬息之间,失去平衡的张莫莫毫无悬念的翻到了旁边一条差不多两米宽的裂痕里。 裂痕虽然窄,但有十几米深,张莫莫像是一片树叶,跌跌撞撞的在起伏的石壁上磕碰,最后落到了裂痕的底部。 她落到底之后,人已经不动了,她的半张脸贴在地上,鲜血喷溅,如同在幽深的裂痕深处绽放了一朵猩红又妖异的花。 我呆呆的站在上面,心却仿佛跟着张莫莫一起沉到了底,不可能会有奇迹,她一定被摔死了。 我的思绪完全静止了下来,和身躯一样,僵硬的没有任何感觉,只剩下一个念头:张莫莫本来好端端的走着,但她好像有预知功能一样,跟我说完了那几句话,就失足摔落。这是意外吗?是巧合吗? 她不会无缘无故的掉下去,绝对不会。 思维短暂的静止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痛楚,我整个人平趴在只有几十厘米宽的路面上,望着一动不动的张莫莫。头顶的光线无法完全照射到裂痕的底部,我只能看到她的轮廓,还有飞溅出来的血迹。 就在痛苦要把我完全吞噬的那一刻,幽深的裂痕底,骤然间闪过了一道影子。我分辨不出影子是从什么地方窜出来的,但是,这条影子出现之后,在张莫莫的尸体旁边停了停,抬头朝我望了过来。 我的眼睛在此刻完全睁大了,尽管光线幽暗,但我还是看出来,这条幽灵一样出现在裂痕底部的影子,赫然就是我们一直苦苦寻找的刘老头。 第二十三章一个奇迹 在我看到刘老头的那一刻,整个人似乎要炸了。老王,宁小猫,还有张莫莫的死,完全是因为进入旦猛盆地才造成的,如果不是刘老头,或许,他们还可以好好的活着。 我愤怒到了极点,几乎忘记自己一条腿暂时不能动弹,也忘记了距离刘老头还有这么远,急怒之下,我甚至想纵身跳下去。 刘老头和噩梦里出现时一样,保持着那种弯腰驼背的姿势,翻着眼皮子,抬头注视着我。 但仅仅就是几秒钟的时间,刘老头转身就走,转眼之间就消失在纵横交错的裂痕里。 “站住!!!”我大喊了一声,身子一动,就触碰到了肿胀的右脚,整只脚肿的几乎失去了知觉,宛如一块木头,但就是这麻木不堪的感觉,把我从愤怒之中惊醒了。 我是看到了刘老头,而且我确定自己不是在做梦,可是现在的我又能如何?就算我腿脚利索,肯定也追不上他。 极度的愤怒之后,是深深的无力,感觉自己就是个废物,眼睁睁的看着同伴的尸体,看着把我们拖入死亡的刘老头,却毫无办法。 我追不上刘老头,甚至连张莫莫的尸体也救不回来。我在路面上趴了很久,总算渐渐的清醒了。 我不能死,绝不能死,必须要活下来,如果我意气用事,死在了旦猛,那么四个人的队伍就等于全军覆没了,所有人都会死的没有价值。 刘老头在裂痕底部消失以后,一切仿佛都归于平静,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了。我得先回到营地,补充一点给养,再让肿的不能走路的右脚恢复之后再说。 我又看了张莫莫一眼,她保持着原来的姿势,躺在一片浸入沙土的血迹间,我还清楚的记得,她最后留给我的那一抹笑容。 我不能直立行走,就这样趴着朝前面爬,剩下的一百多米距离,如同一道鸿沟,几乎耗费了所有的体力,才艰难的爬了过去。 和张莫莫说的一样,越过这片密集的裂痕地带之后,路就好走了许多,至少不用担心会失足掉落裂谷。我就这样一直爬行着,仿佛变成了大漠戈壁中的一只蜥蜴,爬的很慢,也很难。但我打定了主意,要尽全力活下去,至少不能让这件事,让那三个死去的同伴湮灭在茫茫的旦猛盆地中。 我已经记不清楚时间的流逝,爬到没有力气,就趴下来休息,然后接着爬。我不知道爬了有多远,终于看到了张莫莫深入悬崖时垂下来的绳索。我们采购的都是登山绳,两盘五十米的绳子连接在一起,足够结实。我在绳索下面又趴了好久,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抬手抓住绳子,开始朝上面爬。 如果没有经历过这些的人,就不可能理解我现在的心情和处境,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来的,瘸着一条腿,从谷地爬到了上面。 路还有很长,我还要爬回营地去。背包里的食物已经吃光了,只剩下不到半壶净水,我硬着头皮在这条回程的路上继续爬。现在这种状况,已经顾不上白天黑夜了,我必须早一点回到营地,才有活下去的希望。 我用了两天时间,爬到了营地附近,一条只有三米左右深的沙沟拦住了我,这条平时不用太费力就能爬上去的沙沟,浪费了大半夜的时间,一直到天色微微发亮时,我才爬到了帐篷跟前。 这个时候,我已经是强弩之末,硬凭着一口气才坚持下来的,看见帐篷,我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簌簌...... 我刚想爬过去,先吃些东西喝些水,冷不防帐篷的另一面传来了轻微的簌簌声。我看不到帐篷那边是什么情况,但我觉得这种声音只有人才能发出来。我虽然站不起身,却还是下意识的握住了腰间的刀。 簌簌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很轻很轻的脚步声,帐篷后面果然有人,而且不止一个,对方应该是分头从帐篷的两边包抄了过来。 我没有退路可走,只能抽出刀子,应对随时可能出现的人。我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对方的脚步声也很轻,就这么相互僵持了一会,帐篷后面的人估计沉不住气了。 帐篷的左右两边,同时探出了人的半边身子,天马上就要亮了,在这两个人出现的一瞬间,我握着刀的手猛然一抖,目光如同被电击了一样,完全怔住了。 我看见老王和张莫莫各自从帐篷后面探出头,在张莫莫身后,还跟着宁小猫。张莫莫手里拿着一把刀,老王拿着一块石头,而宁小猫则双手紧紧的握着折叠铲,三个人很紧张,如临大敌。 这时候,我的眼睛连同脑子,仿佛陷入了剧烈的眩晕中,从那片地表裂痕带爬回营地所经历的艰辛,我不可能忘记,三天两夜的时间,更不会是一场梦。可我的眼睛没有看错,从帐篷后面出现的人,的确是老王,张莫莫,还有宁小猫。 “是成峰!!!是成峰啊!!!” 我看到了他们,他们也看到了我,老王大喊了一声,赶紧丢下手里的石头朝我跑过来,宁小猫和张莫莫也如释重负。 “我说兄弟啊,你去哪儿了?你下次出去,能不能打个招呼啊,你是要把我们急死啊。”老王冲到我跟前,想要伸手把我拉起来,但我站不稳,老王很快就发现我的一条腿受伤了:“怎么了?受伤了?要紧吗?” “快快快,快把他扶过来。”宁小猫也手忙脚乱的过来帮忙,两个人一人架着我的一条胳膊,把我扶到了帐篷前面。 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因为完全无法接受自己所看到的情景。他们三个人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查看我的腿伤,还从背包里找药。 我不得不怀疑,我是不是又陷入了幻境,或者,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趁着老王和宁小猫忙来忙去的机会,我暗暗用刀子在指尖上刺了一下。 指头立刻就被刺破了,钻心的疼,我轻轻吸了吸指尖上渗出的血滴,心头翻江倒海,再也无法平静。 不管老王,宁小猫,还是张莫莫,他们都是在我眼皮子底下死去的,我知道他们死去的过程,而且看过他们的尸体。可是,我该如何说服自己,去接受现在所看到的? 我甚至产生了有人乔装改扮成老王他们的想法,我暗中观察了半天,他们三个人的举动,没有任何破绽。 “这脚怎么肿的这么厉害。”老王微微皱起眉头:“连路都走不成了。” “你下次不要自己单独行动了。”宁小猫劝道:“有什么事,可以和大家商量啊,咱们现在不都在一条船上吗?你知道不知道,你一个人跑出去了,我们很担心啊。” “咱们的给养已经不太够了,就等找到你之后商量该怎么办。”张莫莫站在旁边,习惯性的抱着胳膊,脸上没有多余的表情:“你有什么建议吗?” “给养不够了,那就只能暂时退回去......”我稳住情绪,说:“在这地方没有足够的水是活不下去的......” “我们也是这么想的。”宁小猫带着关切的语气望向我肿胀的脚:“你的脚也肿的这么高,先回去吧。” 老王去弄早饭,留下宁小猫在这儿照顾我,我的脑子真的不够用了,因为我不管怎么观察,都看不出这三个人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宁小猫是最单纯的,我很了解她,我故意引她说话,她和平时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但我听的出来,她好像根本就不记得老王死去的事,也不记得古城废墟里蓄水池的事情。 吃过早饭之后,我们收拾了东西,开始往回走。我找机会分别和老王还有张莫莫聊了几句,他们和宁小猫一样,不记得同伴死亡的事。 遇到这样的情况,我暂时没有任何办法了。 我们的给养的确很紧张,四个人节衣缩食,给养还是有缺口,但是回去的路上,一切都非常平静,所以节省了一些时间,在断水断粮一天之后,我们回到了旦猛盆地的入口。 “路这么远啊,我怎么觉得我们进来的时候没走这么远呢?”宁小猫摸摸自己的肚子:“我快要饿扁了。” “我也觉得,回来的路怎么这么远。”老王赶紧随声附和:“莫莫,你说是不是?” 张莫莫照常不搭理老王,老王已经习惯了,并不觉得尴尬。 胡日图果然是个讲究人,这么多天过去了,他还在外面等着,要知道,一个人在这种荒漠中等待,其实是很难熬的。 胡日图看见我们四个人平安无事的出来,显得很高兴,拿了东西分给我们吃。我心里有那么一点不安,老王他们三个都活生生的站在我面前,我只能接受这个事实,但有一点,我基本可以确定,他们应该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尤其是进入旦猛之后的记忆,缺失的很严重。 除此之外,脚上的伤也让我有点心慌,这大概不是普通的外伤导致的肿胀,已经这么多天了,右脚还是肿的很厉害,丝毫都不见好。 基于种种原因,我建议四个人先返回华阳,脚伤要治一治,同时,还有一些问题需要静心的慢慢理一理。 第二十四章故人 暂时返回华阳的建议得到了所有人的同意,估计也都不想在这儿呆了。当我们离开旦猛的时候,我回头看了看,刘老头的确在这里,可是我们却没有能力找到他。 说实话,这一次旦猛之行不仅没有解开谜题,没有解决任何问题,反而让我心头的疑惑更重了,我很怀疑刘老头的真实用意到底是什么?难道就是把我们引到旦猛,然后让老王他们全都“死”一次? 在我们进入旦猛之前,胡日图一直担心,担心我们出事,等到回程的路上,他就开心了。在他看来,我们四个人“平安无事”的返回,而且他还得到了一笔报酬,所以,胡如图兴致勃勃的谈天说地,说到了县城以后,他要请我们吃烤全羊。老王和宁小猫一听有烤全羊吃,乐的合不拢嘴,忙不迭的道谢,胡日图憨厚的笑笑,说这都是小事。 他们说的热火朝天,可我的心里却翻江倒海,老王还有宁小猫,依然是从前那种没心没肺的脾气秉性。 归路顺利,平安的回到县城,胡日图没有食言,一回去马上就联系平时一个经常去吃饭的馆子,张罗了一只烤全羊。 我们第二天离开了,沿着来时的路,回了华阳。这次来旦猛的时间其实不算特别长,但或许是经历了一些生死波折的原因,心头有点感慨。 回来之后,四个人暂时分开了,各自处理一下自己的私事。我先到医院看了看脚,因为受伤的过程比较离奇,我也没和大夫说实话,就说是被什么虫子咬了,然后摔了一下。该做的检查全都做了一遍,也没检查出个所以然,大夫给开了些药,又让我好好休息,一个星期之后回来复诊。 我跟医院里别的腿部骨折的病人一样,不得已架了拐,否则一个人很难正常行走。从医院出来之后,我想起来从旦猛盆地那个古城废墟的蓄水池拍摄的带着字符的石板照片。瞎三儿的叔爷是行家,我打算找找瞎三儿,再麻烦他的叔爷给看看。 从医院出来之后,时间还早,我就去了七孔桥市场,一来是找瞎三儿,二来顺便看看自己的小店。好歹是个生意,平时也都靠这个吃饭,就算再忙也不能不管不问。我估计,这段时间肯定不能来看店,我就打算把店里的存货托隔壁的同行给卖掉,折现回血。 七孔桥一如往昔,我拄着拐,慢慢走进来,不会有人知道,我几天前才从鬼门关爬回来。 我把小店的店门打开,有日子没来了,屋里一片灰尘。我正考虑着要不要把店里打扫一下,隔壁的伙计小杨听着动静,跑过来看。 “你这是怎么了?”小杨也是个碎嘴皮子,依着门框瞧着我,我们俩平时没生意的时候就在一起聊天,混的很熟。但我知道碎嘴皮子的人多半靠不住,所以俩人的关系仅限于此,不会跟他深交。 “没啥,前段时间和朋友出去玩了,崴了脚。” “出去玩了?不是吧?”小杨一边嗑瓜子,一边说:“肯定是有别的事。” “我能有什么事?”我心里微微吃了一惊,我这次去巴克郎的事情,跟谁都没说,瞎三儿都不知道,小杨怎么可能猜出来,我是有事出去的? “出去躲事了呗。”小杨笑了,笑的贼眉鼠眼的:“我跟你说啊,这一个星期里头,总是有个老太婆来这儿找你,找我问过,我说不知道你去哪儿了,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跟她这么说了,她还是不走,每天都来这儿,坐你店门口等好几个小时,我当时就琢磨着,这老太婆怎么黏上你了?你是不是把人家闺女给怎么着了?” “扯淡。” 小杨跟我说了那个老太婆的长相,但是上了岁数的人,也形容不出来到底有什么特征,我听了半天,听的一头雾水,不知道这个老太婆是谁。 “哥们,我跟你说啊。”小杨看了看手表:“要是你真惹着人家了,你现在赶紧走,老太婆每天快到午饭饭点的时候来,一直坐到下午四五点,这会儿估计就快来了,你再不走可就来不及了。” 我肯定没有像小杨说的,招惹过谁,但是听到有个老太婆突然接二连三的来找我,而且这么执着,我心里就发毛了。 只不过经过了旦猛之行,我自己有了点心得,有些事情找上门了,躲是肯定躲不过的。所以我想了想,干脆就不走了,在这里等着,看看那个老太婆到底是谁,找我到底要干什么。 小杨那边的生意也不怎么样,我们就在店门口聊天,过了大概有二十分钟,小杨突然就伸长了脖子,朝着东边那条路看了看。 “来了。”小杨指了指,对我说:“就是那个老婆子。” 我顺着小杨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就看到了那个来七孔桥等了我一个星期的老太婆。 老太婆的岁数很大了,估摸得有七十多八十岁的样子,腰身佝偻,走路慢吞吞的,还一直低着头。我的视力很好,但对方不抬头,我就看不清楚她的长相。 恰好这个时候有人到小杨的店里,小杨赶紧就去招呼客人。我一个人在店门口等着老太婆,等对方走近了,终于抬起了头。 在她抬头的一瞬间,我们俩同时都是一愣,老太婆估计没想到等了一个星期,今天我真的来了,我也没想到,老太婆会是我认识的人。 老太婆以前住在我们老家村里,姓吴,村里人都叫她吴婆。那个年代的乡下女人一般没有工作,在家里种地,照料家务,吴婆过的尤其难,丈夫早亡,留下俩孩子,要靠吴婆一个人拉扯。幸亏吴婆会接生,当时在周围几个村子专管接生,挣一点小钱,贴补家用。后来吴婆的孩子长大了,也出息了,十多年前就把吴婆接到了华阳毗邻的新城。 我们村里的人其实有点看不起吴婆,因为吴婆这个人爱沾小便宜。不过,我对她倒是没什么看法,当年我出生的时候,还是吴婆接的生。而且,我长大以后能理解一个寡妇拉扯俩孩子有多么难。 “吴奶奶?”我拄着拐就迎了过去:“你怎么摸到这儿来了?” “娃儿,你可算回来了......”吴婆看到我的时候,先是一愣,紧跟着就有点激动,身子摇摇晃晃的,我真害怕她血压高,赶紧把她让到了屋子里。 吴婆替我接生的时候,也就是五十岁上下,如今一晃已经七十多了,十多年不见,她老了很多。 吴婆絮絮叨叨的跟我说了一会儿话,说的都是过去村里家长里短的闲事,我心想着,她不可能从新城跑过来就跟我聊家常。 “吴奶奶,你那么大老远的跑来找我,是有什么事么?”我怕吴婆一说起来就没完了,所以找了个机会,打断她的话:“要是有事,你只管说,我能给你帮忙的一定会帮。” “娃儿,这个......”吴婆的嘴皮子蠕动了两下,看看我,又回头看看洞开的店门,那双已经被耷拉的眼皮遮住的眼睛,闪烁着一点犹豫的光:“娃儿,是有点......有点事......这个事......别人知道了不好......你把门关上......我和你说说......” 我心里犯嘀咕了,吴婆从村子里搬走的时候,我只有十几岁,而且当时已经跟着父亲到七孔桥这边来做生意了,和吴婆交集很少。时隔多年,她突然又找上门来,而且是这种表情这种语气,我一下子就不知道吴婆到底有什么事。 但还是那句话,事来了,躲不掉。所以我把小店的店门虚掩上,回身对吴婆说:“吴奶奶,别客气了,当年还是你替我接生的,有什么话,你只管说。” “娃儿......”吴婆颤颤巍巍的站起身,突然噗通一声直接跪到了地上:“娃儿......我糊涂......做错了事......我要是不来找你......我就没命了......” “吴奶奶,别,你瞧,我腿也不方便,不好拉你,你快起来,有话起来说。”我没料到吴婆竟然跪到了地上,赶紧就去拉她:“起来再说。” 吴婆开始还不肯起来,拉了半天,她才算是勉强站起身。站起身的时候,我看见吴婆好像掉眼泪了,而且,她的眼睛里,真的有一种难言的惶恐。 “娃儿,我该怎么和你说......”吴婆想了好半天,用袖子把眼角的泪水擦掉:“这事,是你刚出生那时候的事......” “我刚出生时候的事?” “是啊,你刚出生时候的事。你出生时,你母亲......你母亲难产,最后没能保住她......这事情,你知道的吧?” “我知道......”我点了点头,可是心里却很不是滋味,我懂事的时候,父亲和我说过,当时生我,是吴婆接的生,但是乡下条件差,我母亲难产,刚生下我就去世了。这是我心头的一处隐痛,很少跟人提及,也不愿别人询问。 “那你知道不......你母亲生你的时候,就死了......”吴婆说起这些,语气好像在发颤:“你......你也死了一次......” 第二十五章陈年旧事 “吴奶奶,你说什么?”我猜到吴婆和我说的事情,肯定不是一般的事情,但我完全没料到,她竟然抛出这样一块猛料:“什么叫......什么叫我也死了一次?” “娃儿,我和你说完,你就知道了......” 吴婆说,当时我母亲下午四五点钟将要分娩,因为同在一个村子,所以我爸早早的就把吴婆给请来了,一直都在等。吴婆替我母亲接生的时候,才发现可能有胎位不正之类的问题,结果从下午四五点熬到天黑,都没能把我生出来。 我爸急得要死,但是又帮不上什么忙,在外面团团乱转。吴婆鼓励我母亲,再加把劲,把孩子生出来就没事了。 但是,就在这个节骨眼上,屋子里的灯突然灭了。灯将灭又未灭的那一瞬间,吴婆猛然看到屋子里面好像有一个人。 “什么人?” “我不知道,我也不认识......”吴婆用两只手比划着:“身上披红挂绿的,好像刚从戏台子里跳出来的一样......” 当时吴婆只看了一眼,灯就灭了,过了不到半分钟,灯又亮了起来,但屋里什么都没有了,吴婆虚惊一场,觉得是自己眼花。 后面发生的事,和我长大之后听到的,完全是两个不同的版本。 吴婆说,等屋子里的灯又亮了之后,她继续接生,但这次遇到的是很危险的难产,结果,母子双亡,母亲生下来的是个死婴。 “死婴?”我突然开始怀疑吴婆的讲述了,如果这个事情发生在别人身上,吴婆作为当时唯一的在场者,她说的话应该可信。可事情偏偏发生在我身上,如果按照吴婆所说,我从生下来的时候就死了? “真的是......真的是死婴......”吴婆解释道:“我接生那么多年了......这些事,我还是能看出来的......” 母子双亡,不管出于什么原因,接生婆肯定有一部分责任,所以当时吴婆很心慌。在我刚刚出生时,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小脸是紫的。 但是,当时我的一只手里,攥着一样东西。 这种事情听起来好像很不可思议,但吴婆真的是看到了。这件东西被吴婆拿了出来,随手就装进兜里,然后忙着救人。 然而,母子两个人都救不活了,吴婆很沮丧,也很害怕,甚至不敢出去见我父亲,她害怕父亲在暴怒之下失去理智,会出手伤人。 可是事情已经发生了,瞒又瞒不过去,吴婆硬着头皮,把消息告诉了一直在院子里等候的父亲。 父亲是个好脾气的人,他听了吴婆的话之后,眼圈立刻红了,却没有怪罪吴婆。吴婆松了口气,就跟父亲说,要准备白事,因为在我们老家那边有个风俗,婴儿死在胎中,或者刚出生就死了,会有很重的怨气,这种白事不能跟普通白事那样去办,过程很麻烦,还要找人来做法事超度。 办这种白事,第一步就是把死婴包好,然后先放到家门外面去,用炉灰洒一个圈,把死婴圈在里头。死婴不能跟大人一样过头七,大人的灵棚摆上之后,死婴就要烧成灰,装到小坛子里,封好口,用红布包起来。 但是父亲不肯把死婴丢到门口去,吴婆就劝他,乡下的老话都说,死婴不丢出去用炉灰圈着,就会认准家门,以后要到家里来惹事。父亲跟吴婆说,孩子终究是他的孩子,生也是,死也是,即便以后有什么事,他也认了。 吴婆劝不动父亲,就帮忙到邻村去找人拉棺材。邻村有个木匠,附近几个村子里死了人,都是去找他买的棺材。 连夜到邻村去拉棺材,一来一回最少得四个小时,吴婆大概是晚上十点多去的,回来的时候已经凌晨三点多。送棺材的人放下棺材就走了,吴婆帮着把棺材擦了擦,但棺材还没擦完,她就听见屋子里有孩子的哭声哇的传了出来。 吴婆和我爸赶紧跑回屋里看,看见生下来就断气的婴儿,这时候不知道怎么活了过来,哇哇的哭,哭的很有劲儿。 吴婆也弄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但婴儿活过来,终究是个好事,她又劝父亲,说大人虽然没了,好歹留下个孩子,心里也有个指望。 父亲平时就不善言辞,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求吴婆,不要把今天这件事给说出去,如果村里人知道了,一定会说闲话。吴婆答应了,而且的确守口如瓶,这么多年,从来没把事情告诉过任何人。 再之后,我们家就给我母亲办了丧事,村里人都知道,母亲是生我的时候难产去世的。 吴婆在我家帮完忙,回到自己家洗洗涮涮,这个时候才想起来被揣进衣兜的那件东西。这种事情很奇怪,但东西是握在我手中的,就算是我家的东西,可吴婆帮人接生这么多年,知道一些事情,她曾经听一个老前辈说过,但凡孩子出生时随身带来的东西,都是宝贝,是好东西,很值钱。 那两年,吴婆的日子不太好过,家里不宽裕,吴婆本人又有沾小便宜的毛病,所以这件东西,她私藏了起来。 事后,吴婆专门偷偷的找人看过这东西,但是看东西那人估计是个半吊子,吃不准真假,他告诉吴婆,这东西要么价值连城,要么一文不值。如此一来,吴婆心里也没底了,也不知道该把东西卖给谁。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这东西始终没有出手,还留在吴婆那儿。后来,她的两个孩子都在新城那边站稳了脚,家里条件好了,衣食无忧,吴婆也就更没有卖掉东西的念头,那件东西被她放到一个首饰盒里,连吴婆自己几乎也都给忘掉了。 但是二十天之前,吴婆平静的生活突然就被打破了,她一个人在家的时候,还有晚上睡觉的时候,总是会看见一个人。 披红挂绿的人,好像刚从戏台上跳出来的一样,就是吴婆帮我接生那一晚,所看见的那个“人”。 这个好像唱戏一样的人在梦里告诉吴婆,说她拿了不该拿的东西。吴婆醒了之后,就回忆起了当年的那件事。现在她不缺钱,也不需要把东西卖了贴补家用,关键是事情过去二十多年了,她没办法跟我们家交代。 吴婆没把东西还回来,那个噩梦愈演愈烈,披红挂绿的人每次都在梦里出现,语气越来越严厉,又过了几天,还伸手掐了吴婆的脖子。 “娃儿......你看......”吴婆哆哆嗦嗦的翻了翻衣领,她的脖子上,竟然有一个淡淡的指印,就好像有人用沾了淡墨汁的手在她脖子上掐了一下。 这一次,吴婆是真的害怕了,她觉得,自己要是还无动于衷,那个人迟早会要了她的命。吴婆以前接触过这些,所以对这种事情很信。人的年龄越大,其实就越怕死,吴婆不敢耽搁了,立刻回村找我。但是我不常回老家,吴婆找人打听,打听到我们家在七孔桥市场有个小店,所以找了过来。 吴婆说完之后,我算是明白了,难怪她死守着小店不走。 “娃儿......莫怪我啊......”吴婆说着说着,又开始掉眼泪:“我当时迷了心了......” “没事......”我摇了摇头,吴婆把这件东西拿走了二十多年,算是很不地道,但毕竟是这么大岁数的人了,我还能再说什么? “娃儿,那东西在这儿,当年我从你手里拿走的,现在原封不动给你送回来。”吴婆小心翼翼的从身上掏出一个小布包,郑重其事的交到我手里:“东西还给你,这笔账,就算是还清了,我......我也心安了......” 我接过吴婆递来的小布包,暗中捏了捏,但是判断不出究竟是什么东西。 “娃儿......我走了......”吴婆说完该说的话,也没有再啰嗦,颤颤巍巍的拉开虚掩的店门,回头给我打了个招呼。 “我送送你。”我把布包装起来,想要迈步去送送吴婆,但是心里不净,一下子忘记了脚上的伤,右脚一触地,差点就摔倒。 “娃儿......别送,别送......你脚上有伤,在这儿呆着吧......” 吴婆坚持不让我送,我拄着拐,目送她走过这条街,又走出七孔桥市场。 等到吴婆走远了,我转身进店,从里面把门上死,然后才掏出了吴婆留下的小布包。 布包打开的时候,我的眼睛立刻就直了。 第二十六章时间漏洞 吴婆留下的小布包里的东西,立刻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力。 根据我的判断,这应该是一枚天珠。但七孔桥市场的天珠都是假货,我干古行这么多年了,其实一枚真天珠都没有见过。没见过真货,我就无法判定手里这一枚到底是真是假。 不过,凭我做古行积累而来的经验和眼力来看,这枚天珠不论真假,肯定是老物件。 事情又有些吊诡了,看起来就像是天方夜谭。天珠不是内地的东西,先不说这枚天珠的来历和真伪,我刚出生的时候,手里就握着一枚天珠?这事要不是吴婆今天告诉我了,我打破脑袋都想不出如此广博的脑洞。 但不管这个事情是不是天方夜谭,吴婆的讲述在这里摆着,这枚天珠也在这里摆着。 我在店里坐了会儿,把吴婆留下的天珠小心的收好,本来想安安生生的打扫一下卫生,把店里的货托给小杨代卖一下,可是突然又出了这样一个大情况,我的心翻来覆去的就是静不下来。 我至少得想办法弄清楚这枚天珠的底细,但是七孔桥市场里的这些人估计和我一样,就知道天珠长什么样,却一辈子没摸过真货,想来想去,我又想到了瞎三儿的叔爷,那老头儿在金盆洗手之前,名声就很大了,几十年古行生涯,见过的老货很多。 我立刻给瞎三儿打了个电话,电话一接通,我突然觉得挺尴尬的,因为每次基本都是我有什么事要瞎三儿帮忙的时候才会跟他联系。 瞎三儿这会儿正在北环那边的仓库里,我跟他撒了谎,说前些日子出去玩了。聊了几句之后,我试探着跟瞎三儿说,能不能让他的叔爷帮忙掌眼,看件货。 “捞着好东西了?”瞎三儿在电话那边笑了:“你要找那老头儿看货,得提前预约,我帮你联系联系,等会给你回话。” 挂了电话之后,我让小杨过来帮忙把店里的货搬到他那边去,等活儿干的差不多了,瞎三儿回了电话,他说老头儿前些天也出去玩了,现在正准备回程,估计后天到华阳。 “这几天我这儿有点忙,分身乏术啊,我跟老头儿说过了,你自个儿带着东西去就行。” 不得不说,瞎三儿在他叔爷那里是挺有面子的,那老头儿有本事,但脾气大,遇见不爱搭理的人,死都不会多说半句话,平时有人托他办点事,老头儿从来没有痛快答应过,可瞎三儿就在电话里联系联系,老头儿就肯帮忙,这足以说明,老头儿稀罕瞎三儿。 把市场的事处理完了之后,我就先回家了,旦猛之行,耗费了很多精力,精神和体力其实都透支了,我想在家里好好休息一两天,看看电视,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但是刚一闲下来,老王和宁小猫接二连三的打电话,非要聚一聚,我实在懒得出门,就把他们叫到家里来。 前后一个小时时间,老王,宁小猫和张莫莫都到了,宁小猫给我送了束花,祝愿我早日康复,老王带了俩大腰子,说是给我补身体,他知道张莫莫喝红酒,还专门带了两瓶红酒,我一看就知道,是在我家旁边那个小卖铺买的,二十五一瓶,如果是我去,还能再便宜两三块钱。 老王去厨房把大腰子炒了,又搭配了几个菜,四个人坐下来一起吃饭。说真的,看着他们三个,我真的不敢相信,在旦猛盆地,他们都死过一次。 老王把红酒倒进吃饭的小碗里,还端着碗跟人说cheers,我真服了他们了,就这种勾兑的红酒,一瓶还没喝完,老王和宁小猫就都上头了,在一起吵吵着胡闹。 他们俩人胡闹的时候,张莫莫夹了块腰子给我放到碗里,说:“吃吧,你需要营养。” “我谢你了。” “你有没有一种感觉?” “什么感觉?” “这次去旦猛盆地,我们好像丢了点东西。” “丢了点东西?丢了什么东西?”我看看胡闹的老王和宁小猫,又扭头看看张莫莫,这个冷面御姐完全没有了在旦猛时的笑容,冷的要死,酷的要死。 “时间。”张莫莫又拿了一支娇子,点燃后抽了一口,淡淡的说:“我们丢了一些时间。” “我真的听不懂,你到底在说什么。” “胡日图把我们带到旦猛盆地附近的时候,是上个月二十五号,也就是在那一天,我们四个人进入了盆地,等我们离开盆地,再次见到胡日图时,是这个月的八号,连头带尾,我们的队伍在旦猛盆地一共呆了十三天。”张莫莫伸出三根手指,说:“我是个对时间比较敏感的人,为什么十三天时间,我却只记得十天的事情?剩下那三天呢?” 张莫莫的话一下子把我点醒了,不管我们在旦猛盆地遇到了什么变化,什么意外,但时间是恒定不变的。老王还有宁小猫粗枝大叶,可能记不得这些,但张莫莫的思维显然比他们缜密的多,她察觉到了这个漏洞。从张莫莫落入那道十几米的裂痕死去,再到我爬出峡谷,回到营地,前后差不多也就是三天多的时间。 “我不知道。”我冲着张莫莫摇了摇头,我倒不是故意隐瞒她,只是我想不出一个合适的说辞来讲述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如果我告诉她,老王和宁小猫包括她在内,都死了一次,张莫莫会相信吗?她很可能还会觉得我在编一个很无稽的谎言。 与此同时,我心底不由自主的叹息,张莫莫失去的不只是时间,还有相应的记忆。我在峡谷的时候拼了自己的命,博取了她的信任,可是随着这段记忆的流逝,张莫莫完全记不得那件事了,她对我依然还抱有一定程度的不解和怀疑。 “那就当你不知道吧。”张莫莫没有再追问,只是转过头,自言自语一般的说道:“我相信,如果真的属于自己的东西,不管是什么,总有一天会找回来的。” 我苦笑了一声,没做任何解释。不过,我完全认定了一点,他们三个人的意外死亡,又离奇复活,不是没有副作用,那种副作用就是,他们丢失了某些记忆。 老王和宁小猫应该是喝嗨了,把两瓶假冒伪劣红酒全都喝完,又在冰箱里翻出几罐啤酒。张莫莫今天出奇的有耐心,竟然陪着他们一起闹到很晚。老王很开心,盘着腿在沙发上给我们唱一首叫“仙儿”的歌儿,估计是嗓门太大了,楼上住的坐轮椅的老大爷使劲拿拐棍敲地。 这一夜闹得我头疼,第二天好好的补了一觉,休息了一天。到了第三天中午的时候,瞎三儿给我打了电话,说他的叔爷到华阳了,让我有空的话晚上过去。 瞎三儿的这位叔爷姓麻,叫麻贵,在他没洗手之前,古行里的人背地里叫他麻鬼子,因为他的行业知识太丰富了,比鬼都精,想要在这上面蒙他,完全没有任何可能。老头儿的脾气臭,但其实是个挺有趣的人,这么大岁数了,又抽烟又喝酒,得空就到外面游山玩水,日子过的很滋润。 我等到晚饭之后才跑到老头儿家,没好意思空手去,带了两条烟两瓶酒。之前因为开启万寿盒的事儿,跟老头儿接触过,算是脸熟了,老头儿还记得我,看见我手里的烟酒,竟然笑着拍了拍我的肩膀。 “老爷子,这个,孝敬您的。”我拄着拐,提着烟酒进了门。 “三儿这个人,交朋友还是很上道儿的。”老头儿很高兴,亲手给我泡了杯茶:“他懂规矩,知礼数,他交的朋友,也都是这样的人,别人喊他瞎三儿,他是眼瞎心不瞎。” 现在的古行,和以前不太一样了,年轻一辈有自己的手段和规矩,混的好一些的,就不知道天高地厚,拿古行里的老辈儿们不当回事。我说老头儿看见我带的烟酒怎么那么开心,他这身家,不稀罕礼物,只图晚辈的那份儿心。 我跟老头儿聊了一会儿,就把从旦猛拍摄的照片给老头儿看。过去的老古行人的确有真本事,老头儿不仅有本事,还属于天赋异禀的那类人,这么大岁数了,眼睛很好使,连老花镜都不用戴。我听人说过,古行人得有一双电眼,以前的古行人练眼睛,盯着放洋画片的机器看,由慢到快,眼睛练到极致的时候,一分钟连放三十六张洋画片,每张画片上的一笔一划,都能看的一清二楚。 我拍摄的照片一共有十六张,老头儿看的很慢,一张一张,仔仔细细。一边看一边想,他不说话,我也不敢出声打扰,就在旁边老老实实等着。 至少看了有十几分钟,老头儿才抬起眼皮子,他是老辈儿,比古行的任何人都懂规矩,根本就不问我这些照片是从哪儿拍摄到的。 “老爷子,这些,您能看出来吗?是什么东西?” “你找我看这些,算是来对了。”老头儿咂咂嘴巴,说:“不是我岁数大了,舔着老脸吹牛,这些东西,估计整个华阳都不会有第二个人认识。” 第二十七章发达了 我一听老头儿的话,顿时来了精神,老头儿说的清清楚楚,他是认识这些照片上的字符的。 “老爷子,您说说,这上面是什么,是古字?” “是古字。” 经过老头儿的辨认,可以确定,这些石板上的字符,的确是古文字,一种非常特殊的古文字。 老头儿认识这些古文字的过程非常的偶然和意外,那是十五六年前的事儿了,当时,老头儿还没洗手,精力也比现在旺盛,在古行里是一等一的掌眼(鉴定古玩真伪的人在行话里称为掌眼)。 那时候,有几个到藏区偷猎藏羚羊的人,到了一个叫琼窿威卡尔的地方。琼窿威卡尔是藏语,如果翻译成汉语,就是“大鹏银城”的意思。 大鹏银城这个地方在历史上拥有比较特殊又比较重要的地位,首先,它是古象雄王朝的重镇,据说很可能是古象雄的都城,其次,它还是丝绸之路上的必经之地。因为象雄王朝和南美的玛雅文化一样,仿佛都是在一夜之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所以,跟象雄王朝有关的地方或者物品,就具有一定的神秘感和吸引力。 这几个偷猎者没有偷猎到藏羚羊,但是很无意的挖到了两块石板。石板是经过精细打磨的,石板上面刻着一些字符。 这两块石板辗转流落到了内地,在此之前,从来没有人见过这种石板,以及石板上的字符,稍有经验的人都可以看出来,这肯定是老东西,不是人为做旧的,但是,这种东西是孤品,因为没有任何相应的参照物做对比参考。在古行的行话里,这样的东西叫做“肉货”。 对于肉货,所有人都会保持很谨慎的态度,它或许很有价值,但也可能砸到手里,赔的血本无归。当时是有人想收了这两块石板,但又吃不准,所以找到了麻鬼子,想让麻鬼子帮忙看看。 麻鬼子看到这两块石板的拓片时,也一头雾水,因为以前见都没见过。但他是个要面子的人,不肯让人知道还有他认不准的东西,所以,麻鬼子跟一个相识多年的老朋友说了这件事,让对方也跟着参考参考。 麻鬼子的老朋友走的是正路,真正专家级别的人物。但专家也不可能识穷天下,对于这两块孤品石板上的字符,他们两个只能望而兴叹。 这是麻鬼子平生第一次栽跟头,面子上很挂不住。 这两块石板最后有没有成交,麻鬼子不知道。事情过了大概有一年,他的朋友专门给他打了个电话,又提起了这件事。 那两块石板流出华阳以后,不知道通过什么途径,上缴归公了。当时还专门成立了一个课题小组,做石板字符的研究工作,麻鬼子的那个朋友,也在研究小组里。研究小组做了大量的工作,最后得出的结论是,两块石板上的字符,之前从未问世过,但是,从字符的结构上分析,和目前已出土的部分古象雄文字有相似之处。 石板上的字符最后是一个苯教的僧人定论的,对方说,这种文字和象雄文字出于同源,可能是象雄王朝进行祭祀时所用的文字。虽然和象雄文出于同源,但作用完全不同,字义也有很大区别,只有当时负责祭祀的些许祭司才认得。象雄王朝已经神秘消失了那么多年,这种祭祀所用的文字,显然成了死文字,不可能再有人破解字义。 对那两块石板上的字符研究,因此划上了句号,亏得麻老头儿记性超级好,他认得出来,我拍摄的照片里的字符,和当年两块石板上的部分字符,完全一模一样。 我对什么象雄文化没有研究,但是相关的地理知识还有那么一些,象雄王朝鼎盛时期,雄踞青藏高原,但他们的势力范围始终没有触及到西北地区。旦猛盆地和象雄王朝还隔着很远,原本属于象雄的祭祀文字,怎么会出现在旦猛? 唯一的解释,也只能是两个地区进行过很大程度的文化交流,相互渗透。 虽然破解不了这些祭祀文字,不过最起码也让我知道了这些字符的出处。我很感谢麻老头儿,表示敬仰和钦佩。几顶大高帽子一扣,老头儿乐了,把我杯子里的茶给倒了,重新换上更好的茶叶。 趁着老头儿高兴,我又把吴婆交给我的那枚天珠拿了出来。老头儿一辈子见过的好东西肯定很多了,就算当时告诉他万寿盒这种传世奇珍,他也没流露出什么异样的神情。但是看到这枚天珠,老头儿的眼睛明显闪过了一道亮光,竟然跑回卧室拿了副眼镜出来。 这一次,老头儿没看那么长时间,大概就是五分钟左右,他摘下眼镜儿,问我:“这东西,是你的?” “是我的。”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这东西的具体来历,这枚天珠来的太古怪了,但是吴婆已经说的很明白,东西就是我的。 “既然是你的,那你发达了。”麻老头儿郑重其事的把天珠又交到我手上,说:“拿到北京,能换套四合院。” “有那么夸张?”我着实吃了一惊,我知道真正老天珠的大概价格,肯定是天价,但也没有贵到那种程度。 “这是最老的天珠,天珠里的祖宗。”老头儿很肯定的说:“行里的人都说,九眼天珠就是最牛的了,但九眼天珠虽然少,也还没到孤品的地步,你拿的这一枚,是半月天珠。这种东西,不能只拿钱去衡量,有些时候,可能有的人把这东西过一过手,运势就都变了。” 老头儿见过不少好货,我跟瞎三儿喝酒的时候,瞎三儿说过,以前有人想买一枚天珠,请麻老头儿还有另外一个行家过去掌眼,得到首肯之后,买主果断买了下来,花了两千三百万。后来金融危机的时候买主走背运,就差跳楼了,逼得没路走,拿这枚天珠去卖,卖了六千万,至少保住命没死,过了几年渐渐缓过来了。 瞎三儿说,买主当时不买这枚天珠,那两千多万也得花到别的地方,等金融危机一来,直接翘辫子,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这种事,我只当个故事听听,我从来不会把这些老东西和运势什么的联系到一起。 “怎么,不信我的话?”老头儿翻了翻眼皮子:“知道陆放顶吗?” “老爷子,您开玩笑呢,在古行里混的人,谁能不知道陆放顶。” 古行这个行业,和世上所有的行业都一样,金字塔形的,站在塔尖的永远就是那么几个人。陆放顶就是古行塔尖上的人,华阳还有周边几个地区的古行生意,陆放顶直接或者间接控制的,得有百分之四十。在我看来,瞎三儿那种又收货又找货的人,已经算是大拿了,但瞎三儿这样的角色能不能吃上饭,要看陆放顶的心情。 “二十年前,陆放顶什么都不是,他就是走了狗屎运,淘到了一枚和你这个差不多的三角天珠,拿天珠换了钱,才混起来了。” 二十年前的天珠行市和现在不能比,而且陆放顶那枚天珠卖亏了。不过,他就靠那笔钱在古行站稳了脚,二十年时间,成为古行里的龙头。 我听了老头儿的话,心里还是不以为然,天珠只不过给了陆放顶一个资金上的机会,把生意做大坐稳,靠的还是人家的真本事。 不过,我也就是心里这么想想,肯定不会把实话说出来,惹麻老头儿不快。 “你这枚天珠,我敢打保票,真货。”老头儿跟我投缘,知道我手里有这么一件好货,好像比我还要高兴:“这辈子躺着花也花不完了。” “我还没打算卖。”我心里也高兴,没有不爱钱的人,我在七孔桥起早贪黑的开店,为的也是挣钱,但这枚天珠对我来说,不是单纯的一件文物,所以我暂时真没有卖掉的打算。 “不。”老头儿摇了摇头,收敛起脸上的笑容,一本正经的对我说:“我劝你一句,还是卖掉吧。” 第二十八章细微变化 “老爷子,您的意思是?”我不明白老头儿这么说是怎么个意思,但他见多识广,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这么说的道理。 “这东西血气太重了。”老头儿喝了口茶,语气也变的很正式,很凝重:“我们这些老家伙说的话,你们年轻人可能不怎么信,有些东西,真的很邪门。有的老话,可是从前的人用命换来的经验。” “那您的意思是,这枚珠子,不吉利?” “我在古行里混了这么些年,除了替人掌眼,闲的时候还跟人学过一点乱七八糟的东西,不算精通,只是半吊子本事。”老头儿接着说道:“这么跟你说吧,你手里这枚珠子是怎么来的,我不问,这是行里的规矩,但我告诉你,珠子上沾着很多人命,你压不住它,留在手里,恐怕是个祸端。” 老头儿的一番话把我说的心慌慌的,他肯定不会毫无来由的跟我瞎说,更重要的是,这枚天珠的来历,的确有些诡异,再联想现在自己的处境,我真的有点害怕,珠子会带来什么麻烦。 “找个有福的人,把东西出手吧。” “嗯,老爷子,真谢谢您了。”我接受了老头儿的忠告,但是回头再想想,总是觉得不妥。我琢磨着,吴婆已经自觉命悬一线了,才把这枚珠子还给我,生死相关的事,她应该不敢瞎胡说,也就是说,这枚珠子,从我出生的时候就捏在手里的,如果这件事不搞清楚的话,始终会是一块心病。 老头儿说完天珠的事儿,就把话题转移开了,和我聊起来古行以前的奇闻异事,和老头儿聊天长见识,也很有趣,在他家坐到晚上十一点多快十二点,我才告辞离开。 回家之后,我又休息了两天,说起来挺奇怪的,我也不知道究竟是医生给我开的药管用,还是在家里可以舒适的修养,两天之后,肿胀了那么多天的右脚有了消肿的迹象。一开始消肿,恢复的速度就很快,等我去医院复查过,肿胀几乎就完全消失了,没有留下什么后遗症。 脚伤一恢复,压在我心里的那块石头总算是没有了。而且,从我们回到华阳之后这十来天时间,不管是我,还是老王他们,都没再做过噩梦,没再出现过什么要命的幻觉。之前一直纠缠着我们的刘老头,还有独眼猴子,仿佛蒸发了。 这些变化让我惊喜,如果事情就这样淡化下去,没准我们的生活还可以归于正常。因为事态仿佛被控制住了,所以我们四个人没有再打算外出,老王甚至考虑把关了这么久的肉铺重新开张。 又过了两天,他们三个人跑到我家来聚餐,老王带了大腰子和红酒。我能感觉到的轻松,他们肯定也能感觉到,所以这次聚餐很愉快。 晚上十点多钟,聚餐结束,三个人离开了。我收拾好碗筷,正打算要洗个澡,门突然响了,我隔着猫眼一看,是张莫莫一个人站在门外。 “怎么?”我随手打开门:“是什么东西丢这儿了?” “非要东西丢这儿了才能来?”张莫莫很不客气,直接就进了屋:“没事就不能来聊两句?” “能能能。”我反手关上门,跟张莫莫理论是最不明智的事情,这个冷面御姐其实也是顺毛驴的脾气,有什么话都顺着她说,她的脸色会好看一点。 我给张莫莫倒了点水,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知道,她对我有怀疑,总是怀疑我隐瞒了他们什么事情,所以我也不敢说太多,只能没话找话闲扯淡。 “最近情况不错,咱们几个人都挺轻松的,你的肤色好像也更好了。” “你们轻松,我没那么轻松。”张莫莫不理会我的恭维:“有些事,你们都不去查,只能我查。” 我知道张莫莫一直都在调查最早给宁小猫打电话的神秘人物,这件事,其实也不是我不想查,但我就是七孔桥市场的一个小商贩,人脉关系不到位,查也查不出什么。张莫莫就不一样了,她有一定的家庭背景,以前听老王说的,张莫莫的父亲生意做的不小,而且,张莫莫嫡亲的哥哥过去在华阳工作,后来升迁调到了省会,人虽然走了,但华阳这边的关系都还在,张莫莫调查这些,比我们更方便也更有力。 “你不用那么着急,现在情况不是缓和一些了。”我劝张莫莫:“我们都不再做噩梦,也没有什么要命的幻觉,这就是个好的征兆,我问过老王和宁小猫了,他们都表示睡的很踏实。” “真的是好的征兆吗?”张莫莫对我的劝说很不屑,她低头想了想,然后一个字一个字的对我说:“你并不知道,情况有多糟糕。” “怎么?” 张莫莫从沙发上站起身,把客厅阳台的窗帘拉严,然后走到我面前,背对着我开始脱衣服。现在的天气还不算冷,穿的也不多,她脱了外套,又撩开里面的长袖,动作行云流水,我都没来得及阻拦。 “你......” “只看后背,你如果朝别的地方看,我就把你戳瞎。”张莫莫撩起上衣,整个背部就露了出来。 我明白,她是想让我看看她后背上那一片模糊又很淡的黑纹。黑纹的事情是宁小猫最先发现的,后来我们进行了互查,他们三个人背后都有这种淡淡的黑纹,只有我没有,我觉得,这可能也是张莫莫怀疑我的一个原因。 当我看到张莫莫背后的那片黑纹时,心里咯噔一声,一种很难形容的感觉浮现出来,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感觉,反正很难受,就好像心口堵着一团乱糟糟的杂草。 从我们上次互查到现在,有一个多月的时间,此刻看着张莫莫后背上的黑纹,比一个多月前好像更浓了些,斑驳的黑纹拼凑成一张模糊的脸,这张脸,也似乎比一个多月之前清晰了。人脸的眼睛鼻子,还是糊里糊涂的一团,但嘴巴却已经露出了清楚的轮廓。 我也不可能每天扒着去看他们的后脊梁,所以黑纹的变化是我没有料到的,这种变化很细微,可是看在眼里,却堵在心里。 “黑纹好像浓了一些......”我总算知道张莫莫为什么感觉事情没有缓和,变浓的黑纹,逐渐清晰的人脸,不管放在谁身上,都会让人心惊肉跳。 “你觉得只是浓了一点吗?还有更糟糕的。”张莫莫侧着脸对我说:“你用心看,用心听。” 张莫莫把两条胳膊朝后扩了扩,胳膊一动,后背上的人脸微微扭曲了些,尤其是人脸的嘴巴,好像一张真的嘴巴,在轻轻的蠕动。 紧跟着,我的头皮麻了。 我听到了一阵很轻很轻的声音,轻微又显得很缥缈的人声,我和张莫莫距离那么近,所以我能分辨的出来,这阵缥缈的如同蚊子哼哼一样的人声,竟然是从她后背那张人脸的嘴巴里传出来的。 我的头嗡的大了一圈,忍不住朝后退了一步。从我接触这些事情以来,经历的怪事已经很多了,随便挑一件告诉别人,别人都会以为我在说梦话,可是和眼前的情景相比,那些怪事,似乎也不那么怪了。 张莫莫背后的那张人脸在说话,真的在说话! 我屏气凝神,继续听着,缥缈的人声断断续续,非常的模糊,我能听到这些声音,但是听不清楚到底是在说什么。 过了可能有三四分钟,这阵人声才消失。不知不觉中,我的额头冒出了一片冷汗,我背后虽然没有人脸,可是我能想象的到,张莫莫发现这件事的时候,情形有多么的惊悚:自己的背后莫名其妙的长出了一张脸,而且,这张脸在和自己说话...... 张莫莫既然出现了这种情况,那么老王和宁小猫肯定不可避免,只不过他们暂时没有发现而已。我不敢往下想了,背后的人脸现在只是吐露一些很轻又很模糊的音节,如果再这样发展下去,会发生什么更惊悚的事情? 情况似乎又不容乐观了,而且更要命的是,我们明明知道发生了这种怪事,却没有办法去化解。 “你后背没有人脸,你的负担相对会小一些。”张莫莫穿好衣服,坐到沙发上:“但对我和老王还有宁小猫来说,这绝对是件坏事。” “我不否认,是件坏事......”我擦掉额头的汗水,觉得自己这几天的轻松心情显得那么幼稚,之前那么多不正常的情况,其实已经表明,这件事不可能顺风顺水的被化解掉。我们的噩梦没有了,但取而代之的是更离谱,也更让人担忧的诡异。 “我再和你说一个算是好事的事情吧。”张莫莫端起杯子,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说道:“那个最早给宁小猫打电话的人,查到了。” “查到了!?”我的忧虑一下子被张莫莫这句话给冲淡了,最早给宁小猫打电话让她联系我们的那个人,绝对是个重要人物,如果查明了他的身份,想办法找到他,那么很多事情都会迎刃而解。 “查到了,那个人叫赵东林。” “赵东林?”我想了想,我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不认识这个人:“我没听说过。” “他的大名叫赵东林,他还有个外号,叫瞎三儿。” 第二十九章问不出来 当我听到张莫莫的话的时候,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用一种质疑的眼神望着她,觉得是不是她说错了,或者是我听错了。 给宁小猫打电话让她串联我们的神秘人物,叫赵东林,外号瞎三儿? “我没说错,你也没有听错。”张莫莫从我的眼神里察觉到了质疑,她加重语气说:“赵东林今年四十一岁,在家里排行第三,上面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他年轻的时候是盗墓的,受过伤,伤到了眼睛,后来虽然保住命了,但眼睛没有治好,高度近视,取掉眼镜儿之后就和瞎子一样,所以外号叫瞎三儿。” 我顿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瞎三儿,瞎三儿,给宁小猫打电话的人,竟然是瞎三儿?瞎三儿既然给宁小猫打了电话,那他肯定知道我被卷入这个事情里了,但我和瞎三儿联系过那么多次,他却只字不提。 “赵东林从受伤以后,自己基本就不再参与具体的盗墓行动,只负责组织串联,这两年,他开始洗白,在华阳的七孔桥市场,瞎三儿是很有名的供货商。”张莫莫的语气没有任何波澜,轻描淡写如诉家常:“要是我没记错的话,你当时入伙的时候,告诉过我们,你在七孔桥市场有个小店,这个瞎三儿,你认识吗?” “我......”我的脑子有点乱,但张莫莫此刻的神情毫无疑问的告诉我,任何谎言都骗不了她,所以我只能实话实说:“认识,有点......有点交情,不过,我真的不知道瞎三儿的大名儿,也不知道......不知道他就是给宁小猫打电话的人。” 这些话我倒没有撒谎,和瞎三儿认识,完全因为我们同在七孔桥市场,而且处久了之后觉得他为人比较厚道。古行里的规矩就是这样,除非别人自己愿意说,否则,就不能刨根问底的询问人家的家底。这么多年,七孔桥的人都喊他瞎三儿,喊的多了,所有人几乎都忘记了瞎三儿还有大名儿,我不知道瞎三儿的大名叫赵东林。 “这个人的重要性,不用我说你也知道,只要找到他,让他把实情说出来,我们就能掌握一些主动。”张莫莫对我的话没有任何表示,没说相信,也没说不信,自顾自的说道:“你和他有交情,这就再好不过了,你应该知道他平时常呆的地方,也应该能联系上他,要不然这样,你先给他打个电话,电话里什么都别说,就套套他的话,问清楚他在哪儿,剩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我......”一时间,我无言以对,不知道怎么回答张莫莫,瞎三儿平时的行踪,我的确是了解的,但站在朋友的角度,我觉得很难说服自己出卖他。 我不说话,张莫莫也不说话,就那么无声的看着我。当我看见张莫莫的眼睛时,突然想到了在旦猛盆地,我们两个人相互扶持,她硬拖着我,从深深的峡谷底部想要回到地面的情景。 旦猛盆地的遭遇,对我而言是一场不愿回忆的噩梦,我亲眼目睹了三个同伴的死亡。诚然,他们还是“活”过来了,可如果他们活不过来呢?那就意味着三个人得埋骨在遥远的西北荒漠中。 我把瞎三儿当成朋友,一直觉得他是个值得信赖的哥哥,但我一想到旦猛那些事,心里就转过这个弯儿了。 如果瞎三儿也把我当朋友,那么他就不会瞒着我这么久。如果说两个人谁对不起谁的话,那也是瞎三儿对不起我在先。 现在的首要之务,就是找瞎三儿把事情弄清楚,张莫莫他们三个人背后的黑纹,明显在恶化,我没有婆婆妈妈的余地。 “我知道,瞎三儿在华阳没有固定的住处,平时没生意的时候,他一般会在同福茶馆喝茶,或者在北环的一个仓库里。”我喘了口气,说:“现在已经夜里快十一点了,他应该在北环的仓库。” “打个电话问问,你应该知道怎么说。” 我拿出了手机,拨号的时候,我心里一直在想,这个事情,怎么会有瞎三儿参与?他为什么要把我和老王宁小猫张莫莫串联到一起? 一边想着,一边拨号,很快就打通了。 “三哥,在哪儿呢?”我调整自己的情绪,用平时常用的语气问道:“白天睡多了,这会儿真睡不着,喝两杯?” “仓库呢。”瞎三儿应该没有察觉出我言语的破绽,顺口就答道:“今儿太晚了,明天还得早起,办点事,明天吧,明天晚上咱们坐坐,一块儿吃个饭。” “行,那我到酒吧去溜溜。” 三言两语,挂掉了电话,瞎三儿的确是在北环那边的仓库。张莫莫问我仓库的具体位置,我一说出来,张莫莫就拿了手机打电话。 “北环路,老化工二厂东边三百米左右,一个废弃的大院,控制住局面就行,那个戴眼镜儿的瞎三儿,暂时不要动他,等我去了再说。” 打完电话,张莫莫硬拉着我下楼,把我塞到她的车里。车子一发动,直接冲着北环那边开去。我的心情有点复杂,一直到了这个时候,我才突然想起很早以前父亲对我说的一番话。 那是我刚刚进入古行,开始在七孔桥混生活的时候,父亲和我说,古行,七孔桥,其实就是社会的一个缩影,这里面三教九流,鱼龙混杂,永远都不能把别人的话完全当真,因为不管是谁,心底都有一些他不会说出来的想法,不到时候,就不可能看到他最真实的一面。 张莫莫带着我一直开到北环的老化工厂,然后就停下车在路边等。我有些焦躁不安,不管我怎么说服自己,可是把瞎三儿的下落说出来,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另外,内心深处还有一种难言的期待,现在总算是找到打电话的神秘人物了,等一会见到瞎三儿,我们可能会得到重要的线索。 时间就在焦躁的等待中一分一秒的过去,我们在这儿等了有二十多分钟,张莫莫的手机响了,她接了电话,听完之后嗯了一声,立刻启动车子,朝瞎三儿的仓库开了过去。 北环的仓库,我来过好几次了,等我们赶到仓库外面的时候,我能看见在院子外面的阴暗角落里,依稀隐藏有人。张莫莫带着我下车,从院子大门进去,立刻就有人迎了上来,低声跟张莫莫说了两句。 我暗中看了看,这些被张莫莫喊来的人,肯定不是普通的混混,都很脸生,我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这些人有备而来,已经把局面完全控制了,仓库里的几个伙计都被集中看管了起来,只留瞎三儿,在院子里一个平时充当卧室的小屋里。 我和张莫莫一前一后的走进小屋,瞎三儿果然在里面,他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看到我进来的时候,表情竟然很平静。 别的人都出去了,只留我们三个人。我看着瞎三儿,瞎三儿也看着我,他的心理素质出奇的好,平静如水,就和平时跟我在一块儿喝茶聊天似的。 “三哥,到了这地步了,我还喊你一声三哥。”我忍不住了,坐在瞎三儿对面:“有的事,我没法说,也不想说,因为没有经历过那些,别的人再熟悉,都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和处境。” “你说的没错。”瞎三儿点点头:“没有经历过那些的人,就不可能理解自己的心情和处境。” “三哥,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告诉我吧。”我拿着商量的口吻对他说:“这件事,可能会要命的,前段时间,我差点死在了旦猛盆地。” 瞎三儿取了自己的眼镜儿擦了擦,然后拉开抽屉,想拿什么东西。张莫莫立刻警觉了,不过,她的人控制瞎三儿时,已经把屋子完全搜了一遍,瞎三儿搞不出什么花样来。 瞎三儿拿出一包烟,点了一支,深深抽了一口,说:“成峰,我告诉你一句话,你必须得相信,不管是你,我,还是其他人,如果有什么事情发生了,那么,那就是咱们必走的路,你想问,我为什么给宁小猫打电话,让她联系你们,我只能和你说,即便没有我瞎三儿打这个电话,也会有瞎大瞎二,瞎四瞎五去打电话的。” “三哥......” “如果咱们是在下一盘棋的话,那么这一步,是我输了。”瞎三儿把面前的烟盒朝前推了推。 一直到这时候,我才看到他抽的烟是大苏。这种烟柔和,很顺,挺好抽的,但是道上的人都不抽这个烟,因为苏烟里的苏字,和输字谐音,混江湖的忌讳这些。 “三哥......” “成峰,今天的事,和你没关系,我那几个伙计,你放心,嘴巴很严。”瞎三儿又猛抽了一口,说道:“说句心里话吧,我其实挺累的......” 瞎三儿说完这句话,直接把烟头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我意识到不对,扑上桌子,就想把他嘴里的烟头给抠出来。 我的动作足够快了,但还是晚了一步,前后不到十秒钟时间,瞎三儿已经停止了呼吸。 第三十章误会 瞎三儿死去的那一刻,我的心就开始抽搐。今天的事情太突然了,瞎三儿隐藏的身份暴露的太突然,他死去的也太突然。在此之前,我一直把他当成古行里为数不多的讲究人,他曾经帮过我不少忙,可他就在我面前死了,这让我接受不了。 “这个人,有点骨气。”张莫莫看到瞎三儿死了,愣了一会儿,丢下一句话,起身离开了小屋。 我沉浸在一种悲戚中,不仅仅为了瞎三儿的死悲戚,同时也为自己悲戚。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已经可以完全确定,我绝对跳不出这个漩涡了。 很明显,瞎三儿一直都做了死掉的准备。他在七孔桥有名望,但七孔桥毕竟只是个小地方,现在静下心想想,瞎三儿本身的能量不够大,他可能做不出来这种大事。 瞎三儿只是一枚棋子,被推在前面的棋子,他背后肯定还有人,有人在指使他做这些事情。瞎三儿不缺钱,他在古行混了这么久,就算现在洗手不干了,身家也足够他潇洒后半生,由此可见,他绝对不会因为经济利益而受人驱使。古行里没有善茬,瞎三儿能混到这一步,肯定有他的过人之处,能让他甘心效劳的,会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而且,瞎三儿宁可死了,也不吐露内情,不供出他背后的人,我越想越觉得,瞎三儿背后的人,很可怕。 我在这儿坐了好一会儿,昏昏沉沉的走出了屋子。张莫莫的人正在善后,我估计,瞎三儿肯定给他手下的伙计打了预防针,几个伙计竟然相当配合,没有人因为瞎三儿的死而愤怒或者反抗。 我在几个伙计里看到了一个叫二虎的人,这是瞎三儿的心腹,当时去巴克郎,还有我初次跟宁小猫他们见面时,二虎都在。平时见到二虎,我会打个招呼递支烟。可是现在,我总觉得心里有种愧疚,不敢正视二虎的目光。 “三哥留过话,你走吧。”二虎瞥了我一眼,咬了咬牙:“这儿没你的事了。” 二虎这个人,我是知道的,脑子没那么活套,但优点就是忠心。他这么一说,就证明了瞎三儿果然提前就准备好了身后事。 瞎三儿死了,等于我们现在唯一可以掌控的线索完全中断,我浑身的精气神仿佛一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有气无力的走出院子,坐到张莫莫的车上。 我的情绪低落,张莫莫也很低落,为了寻找瞎三儿,张莫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但谁也没料到找到瞎三儿之后,会是这样一个结局。 “瞎三儿好像没有害你的意思。”张莫莫叹了口气,透过车窗看看那帮还在善后的人,说:“他抱了必死的心,如果想拖你下水,就他当着你的面死掉这个事,你就很难洗脱干系。” “是,他没想害我......”我越来越觉得心里不舒服,瞎三儿只是一颗棋子,不是主谋,就算到了要死的时候,他还想着给我留了一条安全的路。 “先回家吧,有什么事,咱们再联系。” 张莫莫把我送回家,我感觉很累,倒在床上闷头就睡,一觉睡到第二天,我还是不想动,呆呆的躺在床上,就这么硬躺了一天。中间张莫莫打来电话,说昨天的事儿了结了,瞎三儿给他的伙计留有话,对于他的死,谁也不用去追究。 到了晚饭的时候,我爬起来,想到楼下吃点东西,刚一出门,电话响了,等我接听之后,才知道是二虎打的电话。 二虎的语气很生硬,他说,瞎三儿留了点东西要交给我。 我们俩约好了见面的地点,我直接就赶了过去。我到的时候,二虎已经在这儿等了有一会儿了,他板着脸,抬手丢过来一只小箱子。 “三哥......三哥什么时候......什么时候让你交给我这只箱子的?”我总觉得瞎三儿的死跟我有脱不开的关系,所以面对二虎时,我还是有些抬不起头。 “三个月之前。”二虎把箱子交给我之后,一句废话都不肯多说,转身就要走。 “等等!”我赶紧叫住他,问道:“三哥的白事,什么时候办?” “三哥的白事,跟你踏马有什么关系!?”二虎像是对我很有成见,连脸都懒得转,硬邦邦丢下一句话。 我心里有愧,不管怎么说,瞎三儿以前帮过我的忙,他死了,我好歹要去上柱香。我紧走了几步,一把抓住二虎的胳膊:“三哥的白事,什么时候办?” “滚!”二虎一下子就翻脸了,抬手把我甩到一边儿:“你踏马在这儿装什么洋熊?三哥办的事儿,都是你让去办的,事办完了,你带人把他逼死?” “你说什么乱七八糟的?我让三哥办什么事了?” “装!接着装!”二虎咬了咬牙,看样子极力在忍耐:“三哥人不在了,但他说的话,我不敢不听,要不是三哥放话,不让追究这事,老子先弄死你!” “昨天的事,我没想到,你说三哥的死跟我有关系,我不推脱,来,你想给他报仇,你现在就叉了我!” “你以为我不敢!?”二虎有点毛楞,尤其在气头上,一把揪住我的衣领,手掌一翻,一把刀子就顶到了我的心口。 “你把话说清楚,我装什么了?我让三哥办什么事了?你说清楚,说清楚之后,我真要理亏,你叉了我,我还手就跟你的姓!” “上次去巴克郎,是不是你让三哥去的!还有三个月以前,你大半夜的叫三哥去见面,你都跟他说了什么?” 我听的一头雾水,但我知道,二虎是不会说谎的,他没有编造谎话的能力,也没有编造谎话的动机。 二虎正在气头上,而且只要把准他的脉,就很容易激他说出我想知道的话。我们俩争辩了一会儿,二虎大喊大叫,不过,我已经把事情听了个大概。 瞎三儿本来就没有去巴克郎的打算,在他带队去巴克郎的前两天,手下的伙计一点风声都没听到。有一天晚上,瞎三儿接了个电话,然后叫二虎开车跟他出门。瞎三儿干这种生意,随时随地都可能有人找,所以二虎根本没在意,开车拉着瞎三儿就走。 二虎把瞎三儿拉到老区一个卖宵夜的小店,瞎三儿去店里见人,二虎就在外头等。中间他有点口渴,跑到小店外头的冰柜拿饮料,无意中看见瞎三儿正跟我面对面的坐在一张小桌上,一边吃东西一边说话。 等二虎开车拉着瞎三儿回去的路上,瞎三儿就叫他通知伙计们一声,马上准备行头,出一趟远门。二虎就算再傻也能看得出来,瞎三儿原本没有出远门做活的打算,就是在小店里跟我谈了之后,才临时决定的。 我听的头晕,暗中努力回忆着,回忆我和瞎三儿是不是在哪个夜宵店吃过饭。瞎三儿去巴克郎之前,是跟我说过,出趟远门,但是想来想去,我可以肯定,那段时间里,我们绝对没有一起吃过饭。 “你撺掇三哥去巴克郎,让他打头阵,等我们把事儿都办的差不多了,你才赶过来,这事,你还不认!?” 我没有反驳二虎的话,当时去巴克郎,是瞎三儿主动给我打电话把我叫去的,但就算我说出来,二虎也不会信。 更重要的是,我突然有一种感觉,我感觉二虎没有撒谎,而且,他应该也没有看错。 因为我想起了在老家坟地里,傻海交给我的那部手机。那部手机里面,有一段视频,我记忆犹新。 那段视频里,我看见“自己”在挖父亲的坟。 那段视频其实也算是一个根据,我现在根本说不清楚视频里挖坟的人是谁,但既然视频可以拍摄下来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那么从理论上来说,这个人就是存在的,二虎就有看到他的可能。 在瞎三儿从巴克郎回来之后,有一天深夜,瞎三儿喝多了,但是又接到一个电话,他稀里糊涂的起床,叫二虎开车又把他送到了那个小夜宵店。这一次,二虎依然看到我跟瞎三儿坐在小店里谈着什么。 等这次谈完回去的时候,瞎三儿的酒好像都醒了,他连夜准备了一只箱子,然后又找二虎谈了一番话,谈话的内容,主要就是交代给二虎两件事。 第一件事,瞎三儿告诉二虎,如果有一天他死了,那么不管他是怎么死的,不管是谁把他弄死的,都不准手下的伙计报仇。第二件事,就是瞎三儿死了之后,那只箱子,二虎必须交到我手上。 二虎肯定不肯,但瞎三儿很罕见的抽了二虎两巴掌。抽完二虎,瞎三儿又觉得很抱歉,他跟二虎说,只有按他的话做,才是最好的结局。 听到这里,我百分百的可以确认,瞎三儿两次去哪个小店所见的人,肯定不是我。 然而,那个人却是一个足以冒充我的人,让人分辨不出真假。而且,我判断过,瞎三儿是被人推到台前的,在幕后,必然还有人在指使。 如此想来,那个人,就是幕后的主使了。 第三十一章死讯 我猜到了这些,就彻底停止了和二虎的争辩,他心里已经完全认定了,瞎三儿去见的人是我,我争辩也没有任何用处。 现在最关键的问题就是,该怎么样去找到那个人? 二虎的火气依然很大,横眉竖眼的,我怕再说一会儿真把他惹急了会动手,很适时的结束了谈话。瞎三儿手下的伙计不止二虎一个,我可以再想办法打听打听,瞎三儿的后事究竟怎么料理。 我离开了和二虎见面的地方,还没有到家,心里就忍不住了。二虎的话已经说的非常清楚,瞎三儿当时把箱子交给他保管时,就做好了死的准备。 瞎三儿交给我的,到底是什么? 我直接找了个人少的路段,把车停在路边,然后打开了那只箱子。 箱子不大,打开之后,我先看到了两捆崭新的人民币,十万一捆,一共是二十万。 一看到这些钱,我的眼睛就湿了,越发觉得愧对瞎三儿。 我们家虽然几代都在古行,但只不过是古行里面最底层的小贩,说出来好像挺唬人,祖上七代经营古玩生意,其实,我家里没什么钱。前几年在华阳买房,已经把所有的积蓄全垫了进去,七孔桥市场的小店半死不活,也挣不到什么钱,我实际上过的不宽裕。 这些话,我没对别人说过,但是和瞎三儿喝酒聊天时,也吐过苦水。箱子里的这二十万块钱,肯定是瞎三儿留给我花的。二十万说多不多,说少不少,计划着用,能用好长时间。 一个抱定必死决心的人,还想着我日子过的窘迫,留钱给我应急,他会害我吗? 我难过了好一会儿,揉了揉眼睛,紧接着,我看见在两捆人民币的旁边,放着一部手机和一个充电器。 这是一款很老式的手机,除了接打电话的功能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用处,虽然有后置摄像头,但像素低的要死,拍出来的照片很蒙太奇。现在很少会有人再用这种手机,不过,这样的手机有个优点,结实耐用,待机时间也很长。 一看到这部手机,我脑子里就闪过一丝亮光,我感觉,瞎三儿或许无法当面告诉我某些事情,所以,他才用手机转达给我。这手机里面,多半储存有一些重要的资料。 我马上打开手机查找,但是,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什么东西都没找到。手机里的所有信息被删除的一干二净。 我不死心,又翻找了一遍,但手机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就在这个时候,口袋里的电话响了,看看来电号码,是张莫莫打来的。接听之后,她问我是不是心情不太好。 “瞎三儿这件事,我不埋怨你,因为你是为了我们好,想查找线索。”我心里真的很憋屈,可是,这件事情又没办法跟别人去说,我只能跟张莫莫讲讲,毕竟她是另一个当事人:“我只是想说,我们昨天有点太鲁莽了,如果采取另一种方式,可能结果不会这么糟糕。我说句心里话,瞎三儿估计有苦衷......” “我知道,我今天想了一天,也觉得可能是有些唐突了,但事已至此,无可挽回。”张莫莫很罕见的自责了两句:“想喝点吗?喝点,或许心里会好受一些。” “喝点吧,我今天睡了一天,恐怕要失眠了,不喝酒没事干。” “来我这儿吧,给你地址。” 我按张莫莫给的地址,到了她家。这是我们认识以来,张莫莫第一次邀请去她家里。 我以为按张莫莫的习惯,应该弄一瓶上档的红酒喝一喝,但让我没想到的是,一坐到桌子前,她直接甩过来一瓶牛二。 “喝这个?”我疑惑的看看张莫莫:“这个劲儿大,喝了容易上头。” “既然喝酒,图的不就是一醉么?” 我们俩就这么脸对脸坐着开始喝,我感觉张莫莫的心情应该也不太好,喝的很猛,我还没怎么反应过来,她杯子里的三两酒就下肚了。 说实话,我不知道怎么跟张莫莫交流,因为她这个人是很难接近,也很难沟通的,如果说话说不到让她感觉舒适的那个点上,就很容易自找没趣。所以我也不说那么多,俩人一直在喝闷酒。 不知不觉间,一瓶白酒竟然喝完了,张莫莫又开了第二瓶。这东西毕竟不是水,第二瓶的时候,速度明显就慢了下来。 “真的,我们遇见的事情,让我很窝火,也很烦躁。”张莫莫轻轻叹了口气,又微微皱了皱眉头。 她现在的样子,让我又想到了在旦猛盆地中两个人命悬一线相依为命的情景。她的笑,她的愁,我都看在眼里。我能感觉出来,她的内心,或许不像她的外表那样冷酷,那样不近人情。 她跟我说了一些话,一些以前从来不会说的话。她说,她的人生很顺利,从小到大,别人有的,她有,别人没有的,她也有。家庭帮她把别的人应该自己走的路全部铺平了,她只需要安安心心的享受这些就可以。 但她比较独立,从上大学的时候,就已经非常独立了。大学毕业之后,她做过一些工作,后来开了自己的店。 她没有遇到过难处,或者说,她所遇到的难处,立即就能被家庭化解,变的不是难处。 唯独这一次,她感觉自己浑身有力却使不上。她爹再有钱,也不可能帮她把梦里的刘老头给揪出来。 张莫莫在说,我在听,可是我一直都提不起精神来,只要一低头,仿佛就能感觉瞎三儿的影子在脑海里晃动。 我们两个喝喝停停,喝到最后,连话都说不成了,我什么都不知道,踉跄着爬到沙发上,直接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的很沉,中间没醒,也没有做梦,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我恢复了一点意识,觉得头很胀而且疼,动都不想动。手机响了一会儿停了,但是转眼之间又响了起来,我烦不胜烦,摸索着掏出手机接听。 “你在哪儿?在哪儿?” “在家,怎么了?”我闭着眼睛,能听出来这是小杨的声音。 “这几天我的店先不开了,你托我代卖的货还没卖出去,只能等等再说。”小杨在电话那边压着嗓子说:“我刚到市场,现在关门准备走,这几天你也不要到市场来了。” “怎么?” “出事了,知道张二虎不?昨晚死了,在市场门口死的。”小杨嘴皮子很碎,尤其说起这些八卦传闻的时候,嘴巴和机关枪一样:“死在市场门口的,我琢磨着,这几天市场肯定会有事,反正做不成生意,干脆把门关了。” 一听小杨的话,我唰的睁开了眼睛,直接从沙发上坐了起来,宿醉后遗症消失的无影无踪,感觉整颗心都被揪紧了。 二虎死了! 我急忙就找小杨问具体情况,小杨昨晚不在市场,是今天去开门的时候听别的人说的。瞎三儿在七孔桥有个门面,昨天晚上十一点多钟,二虎到市场来,不知道是去门面拿东西还是干什么,市场每天下午六点关大门,机动车进不来,只能进人,二虎把车停在市场对面,然后步行穿马路朝市场这边走。 一辆疾驰而来的车子直接把他给撞飞了,是市场大门门岗的保安报的警,现在肇事者有没有被抓到还不清楚。但是保安报警的时候,二虎已经停止了呼吸。 小杨听到的消息,就是保安传出来的,保安亲眼目睹了这些,应该不会以讹传讹。 我的心顿时乱了,又问了小杨几句。七孔桥的人都知道二虎死了,但瞎三儿的死讯还没有传出来。 “唉,浮生难得半日闲啊,哥们,不说了啊,我先睡个回笼觉。” 挂掉电话之后,我停滞的脑子立即开始转动,瞎三儿的行事作风我很清楚,现在古行里的人只求财,不管是那些呼风唤雨的龙头,还是下面忙忙碌碌的二道贩子,大家只为了挣钱,瞎三儿不跟人结仇,对手下那些伙计管的也严,所以,二虎应该没有得罪过人。 他昨天刚刚把瞎三儿转交的箱子给我,夜里就被车撞死了,这件事,是不是太巧了点? 我转眼看了看还在另一边沙发上睡觉的张莫莫,过去把她拍醒。张莫莫喝的多,也睡的死,好半天她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睛。 “瞎三儿手底下有个伙计,昨天晚上被人撞死了,这事你知道不知道?” “什么?”张莫莫眼神中的迷糊,也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净:“瞎三儿的伙计,被人撞死了?” “对,夜里十一点多,在七孔桥市场大门外面被撞死的。” “你怀疑我?”张莫莫皱着眉头,推了我一把:“你觉得我会干那样的事?” “不是,我不怀疑你,只是问问。” 我相信张莫莫,如果二虎的死和张莫莫没有关系,那么这件事,就很复杂了。 我不相信二虎的死只是一次交通意外,我的预感告诉我,这是蓄意谋杀。二虎之所以会死,很可能就是他把那只箱子交给我了。 箱子里的二十万块钱无关紧要,要紧的是瞎三儿留下的那部手机。 第三十二章手机的作用 我很怀疑,二虎的死,和瞎三儿转交的箱子,或者说箱子里的那部手机有关系。可是,那部手机我已经翻来覆去的看了很多次,里面没有任何储存的信息,这样一部手机,到底隐藏着什么玄机? 我昨天来张莫莫家里的时候,直接把箱子从车上拿了过来。张莫莫否认自己和二虎的死有关系,我立刻就打开了箱子,把里面的手机重新取出来,又开始仔细的研究。 手机里如果有什么信息,昨天就该被我发现了,我再次观摩这部手机,来来回回看了十几分钟,可依然毫无发现,手机是空的,绝对是空的。 “到底怎么了?”张莫莫也完全苏醒了,一直看着我瞎忙活,等我颓然坐倒在沙发上的时候,她问道:“瞎三儿的伙计死了,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做古行的人,难道就没个仇家吗?” 我没有回答张莫莫,一个人在思索,越想越觉得可疑,后背竟然冒出了一层冷汗。我敢肯定,二虎的死绝对和手机有关,昨天幸亏是张莫莫打电话约我喝酒,我连家都没有回,否则的话,昨天遭殃的,或许不止二虎一个。 我不用回家就能判断出来,昨天夜里,百分之一百有人去了我家。 “你先给我找个住的地方吧,不用什么好地方,能睡觉就可以,隐蔽一点最好。”我揉了揉太阳穴,二虎的死,已经成了谜案,如果真有人蓄意谋杀他,那么即便抓到了肇事者,也审问不出真凶。这件事让我嗅到了危险的气息,我必须得保证自己的安全,然后再说别的。 “那......”张莫莫不知道我究竟要搞什么,但她从我的脸色上看出了事态的危险和复杂:“那你就先住这儿吧,我在高新区那边还有套小房子,我到小房子那边住。” “另外,你的人脉广,托人打听打听,看看昨天晚上的肇事案有没有结果,要是有结果,告诉我一声。” “行吧,我找人问问。” “还有。”我不敢肯定,我有危险的话,张莫莫他们三个人是否会受到牵连,毕竟我们四个人现在是在一条船上的:“这段时间,注意安全,有什么事,及时联系。” 我这会儿头晕脑胀的,很害怕张莫莫会问东问西,但她竟然没多说,收拾了两件衣服,就到自己的店里去了。我坐在客厅一支接一支的抽烟,最后实在坐不住了,给七孔桥两个平时交往比较多的同行打了电话,询问市场现在的情况。二虎昨天的死讯已经完全传开了,市场的人都知道,而且还影响了客流量,生意非常冷清,他们说,暂时没听到抓住肇事者的消息。 从早上一直坐到下午,我在考虑要不要回家去看看,心里总是不踏实。可现在这个非常时期,能少惹点事还是少惹事,所以最后还是忍住了。下午四点多钟的时候,张莫莫打电话说老王和宁小猫约了晚上见面吃饭,我答应下来,一天都没出门了,我也正想出去透透气。 我胡乱抹了把脸,在卫生间的时候,就听见电话嗡嗡的响,可是跑过去一看,并没有电话,而那阵嗡嗡声,不绝于耳。 这一刻,我突然反应过来,是瞎三儿留给我的那部电话在响。 这是一个非常陌生的号码,我就犹豫了一秒钟,果断的按下了接听键。 这个时候,我终于摸到了一点头绪,瞎三儿留下来的电话里没有任何信息,最关键的是,这部电话里有电话卡,会有人给他打电话。 瞎三儿平时用的手机,不是这一部,由此就能断定,这部手机唯一的作用,可能就是和某个特定的人单线联系,除此之外,手机就没有别的任何用处了。 我按下了接听键,并没有开口,等着对方说话。可是我不出声,对方也不出声,我只能听见话筒那边传来一阵一阵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就这么僵持了至少一两分钟,那边的喘气声才消失,紧跟着,我听到一个男人的声音。 “他,是不是死了。” 对方的声音很轻,然而,听到这声音的时候,却让我有种如雷贯耳的感觉。 很熟的声音,熟到了刻入骨髓的地步,如果此时此刻我只是一个旁听者,那么我会感觉到,电话那边传来的,是我的声音。 在我听到这声音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能听懂对方这句无头无尾的话。他应该是在问我,瞎三儿是不是死了。 和我判断的一样,这部手机,是瞎三儿和这个人单线联系的唯一工具。这个人知道瞎三儿的习惯,知道瞎三儿不可能接通了电话不出声,而且这个人一定还知道,瞎三儿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可能让任何人触碰这部手机,除非,他死了。 “你是谁?”我实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跟对方回话,不由自主脱口就问了一句。 我的问题没有得到任何回答,对方不说话了,但是突然就开始笑。隔着手机的听筒,我就能听到他那阵仿佛不是正常人所能发出的笑声,笑声有点疯狂,有点歇斯底里,我相信,要是一个正常人,绝对发不出这样的笑声。 对方笑了几分钟,笑的上气不接下气,我的耳膜已经有点疼痛的感觉。 “你到底是谁?” “我是......”对方终于停止了笑,笑声仿佛戛然而止,他的语气有点混乱:“我是5......” “什么?5?” “对,5,12345的5......是不是很有趣......” 我本来脑子就乱,等跟对方说了几句之后,脑子更乱了。可是我一点都不敢掉以轻心,瞎三儿估计活着的时候,碍于种种原因不能告诉我某些内情,但他用这种方式,让我知道了这个叫“5”的人。 毫无疑问,这个5,必然重要之极。 “是挺有趣,拿数字当名字的人,都很有趣。”我小心翼翼的和对方继续搭话:“你打电话是要找瞎三儿?找他有什么事?” “现在没事了,我知道他死了。”对方的语气一会正常,一会又混乱,刚好好说了两句,他突然又开始唱歌。 他唱的,是一首儿歌,旋律很轻柔,歌词很接地气,可是,我听了几句,就感觉毛骨悚然。 一个人活到这么大,可能会忘记生命中所经历的很多事,认识的很多人,但我相信,百分之九十九的人,不会忘记自己的童年。因为那是一个人一生中最美好的时光,童年的生活,给人生烙下了第一个也是最深刻的印记。 我缺乏音乐细胞,五音不全,所以我从来不听歌,也不唱歌。唯独有一首歌是例外,那是我小的时候,父亲哄我睡觉时唱的童谣。那首童谣,不是乡下流传的童谣,是父亲自己编的。 对我来说,从来没有母亲的印象,我的童年,都是父亲的影子,所以这首歌我记得很清楚,有时候,我会一个人低低的哼唱这首童谣。 可以这么说,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和父亲,恐怕再没有第三个人知道,还有这样一首童谣。 然而这个时候,电话那边的人把这首童谣的旋律,歌词,全都唱的清清楚楚,一丝不差。 我的脑子骤然间出现了强烈的眩晕,我看不到打电话的人,只能听到他的声音,但我能想象的出来,这个人,就是我曾经看到的那段视频里的人,和我一模一样的人。 “我也会死的,你也会死的......”对方唱完了歌,言语好像又开始糊涂了:“有人要杀我。” “谁?谁要杀你?为什么要杀你?” “敢不敢出来见一面?” “你在什么地方?”我不假思索的回了一句,这个人,是重中之重,我现在还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个圈套,但哪怕是龙潭虎穴,我也得闯一闯。 “德利......德利小吃店......” 我知道这个人说的地方,那就是二虎所说的瞎三儿跟人见面的夜宵店。 “好,我知道这个小店,你说,什么时候见?” “我现在就在这里,我哪儿也不去,你随时可以来......” 挂掉电话之后,我一边穿衣服下楼,一边给张莫莫打了电话,时间太紧迫了,我也来不及解释什么,我就告诉她,现在我得去见一个人,但可能会有危险,我希望张莫莫能带几个人过来,以防万一。 “地址告诉我。” 我把地址告诉了张莫莫,然后直接开车驶向德利小店,我等不及先跟张莫莫汇合了,我必须得先到一步,先看看那个人。 出门的时候恰好是高峰期,堵车堵的我心急火燎,路上浪费了差不多四十分钟时间,才来到了德利小店所在的那条老街。这是华阳老城区最老的几条街道之一,街道两旁的破旧居民楼里的人已经搬走了大半,再过一段时间,这里估计就要拆迁了。 德利小店专营夜宵,每天晚上八点开张,我来这儿的时候,店门还是紧闭的。我故意把车子停到了距离稍远的地方,透过车窗朝那边张望。 我看见一个人,呆呆的坐在小店外面一张断了腿的小凳子上。 当我看到他的时候,尽管已经有了提前的猜测和思想准备,但视觉上带来的冲击,还是让我忍不住一阵心慌。 我相信,任何一个熟悉我的人看到这人时,都会觉得,那一定是我,是连成峰坐在那里。 第三十三章难辨 我控制不住现在的情绪,就想从车上跳下来,跑到那个人的身前,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但躁动之间,我还保持着一点理智,现在一切都要以安全为主,遇事得拼,可不能硬着头皮傻拼,张莫莫应该很快就到了。 我耐着性子,目不转睛的望着那个人,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现在天还没有黑透,街上有行人来来往往,但那个人目不斜视,就那样呆呆的坐着,一动都不动。 他好像根本不在意别人怎么看他,不在意别人怎么想他。 我等的很急躁,几分钟时间却像是等了几个小时一样。又过了不到十分钟,张莫莫来了,我心里一下子有了底气,我让她带人在这边等着,我到小店门口跟那人先见见。 我戴上口罩,拉开车门就要下车,张莫莫拽着我的胳膊,问道:“你能不能先给我解释解释,那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莫莫不傻,她肯定看到那个人了,那个人和我一模一样,张莫莫再没有好奇心,也不可能无动于衷。 “我去找他,就是想知道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等我去了再说吧。”我想了想,还是觉得有点不妥,现在的情况不明,我和那个人的外表太像了,如果真的出现了什么突发意外情况,可能会让我和那个人产生混淆,让人分辨不清楚:“我们俩定个暗号,只有我们俩知道的暗号,暗号是用来证明身份的。” “你想的真周到,什么暗号?” “天王盖地虎。” “宝塔镇河妖?” “不,这个暗号太俗了,谁都会,改一改。”我拉开车门,回头对张莫莫说:“宝塔不镇妖。” 我匆匆的走过马路,一直走到了小店的门口。这个时候,老居民区仅剩的一小部分居民都在家做饭吃饭,小店也没到开张点儿,街道上好像只剩下我和这个坐在店门外的人。 我慢慢蹲在他身前,打量了他一番,紧跟着就倒抽了一口凉气,一种难以置信的情绪在心头急速的蔓延。 这个人,不仅仅是和我相像那么简单,两个人的相貌,可能有相似之处,但一些与生俱来的生理特征,是不可能完全一样的。然而,面前这个人呆呆坐着的人,和我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我观察过,他的左耳上面,也有一个很小的胎记。 他穿的很普通,衣服很脏,头发似乎许多天没有洗了,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微微的臭味儿。他仿佛看不见我已经蹲在他面前,过了好半天,他好像才从呆滞中复苏了些,慢慢抬头看了我一眼。 “五岁的时候,我在树林子里玩,想去鸟窝里掏鸟蛋。”这个人哆哆嗦嗦的从口袋里掏出半包软黄鹤楼,半包烟不知道放了有多久了,揉的皱皱巴巴的,他抽出一支点燃,烟气缭绕升腾的时候,我下意识的摸了摸口袋,我的口袋里,也有半包软黄鹤楼。 “你五岁的时候,去树林里玩,然后呢?” “我很淘气,屁股被树杈刮破了,又不敢回家说,害怕挨骂,自己忍了几天,屁股上的伤口才愈合......” 我越听越觉得心惊胆战,对方的话虽然柔声细语,可是每一个字落到我耳朵里,都和打雷一样。 我记得很清楚,小的时候只要一回乡下老家,我就会跑到村子外面的那片小树林里玩儿,在那里可以捉知了,摘雨后长出来的蘑菇,拿树叶编草帽。 有一次,我想爬到一棵树上去掏鸟窝里的鸟蛋,但是爬树的过程中,树杈在屁股上刮了一道,当时就见血了,我害怕父亲骂我,回家之后没敢吭声。 这件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只有我一个人。但对方就这样直接说了出来,又说明了什么? 我突然间觉得很害怕,而且,心里也随之升起了一缕恶念。可以说,我自问还是个心底善良的人,我从来没有想过主动去害谁。可是现在,面对这个呆呆坐着抽烟的人,我却想杀掉他。 他是另一个我,完全一样的我,不仅外表一样,身上的胎记一样,甚至连我经历的事情,他都知道。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如果这个人心术不正的话,那么他就完全可以取代我的位置,占有我的银行卡和积蓄,占有我的房子,车子,占有我现在所拥有的一切。而且,没有任何人会怀疑他,因为谁都分辨不出来,这个人,不是连成峰。 人都是自私的,谁都不能例外。我没有杀人的念头,只是因为我没有被逼到那一步。然而,面前这个人没有流露出任何敌意,却带给了我深深的危机感。 “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吗?”我压住心里这个不切实际的念头,心平气和的跟对方谈话。 对方抽着烟,没有回答我,但是紧跟着,他就开始笑,笑的很呆傻,就和那种神智失常分辨不出黑白美丑的傻子一样,肆无忌惮的笑,露出了两排白牙。 这种笑让我感觉恐惧,如果不是知道张莫莫带着人就在附近,我肯定会生出退意。 “你笑什么?我说的话很好笑吗?” “换个地方聊聊吧。”这个人正在放肆的笑着,突然又收敛了笑容,镇定的说道:“我和你说几句话,几句话而已。” “去哪儿聊?” “随便,只要人少些的地方就行。” 我有些蒙圈了,这个人一会呆呆傻傻,一会儿又很正常,让我觉得他好像有间歇性精神病一样。 我带着这个人穿过马路,走到我的车子跟前,示意让他坐在副驾驶的位置。说实话,我不敢让他坐到后座,我害怕他突然会有什么敌意的举动。 “这辆车,全款买的,当时花了二十万零八千块钱,一千二百公里的时候,跟人追尾过。”这个人轻轻摸了摸车门,说:“叫你的人坐在后面吧,这样你会心安一点。” 我惊讶,但同时又很尴尬。这个人对我的情况,仿佛熟悉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连我的车子都那么了解。而且,他似乎知道我心里对他有很深的戒备,所以不加掩饰的就让人坐在后座上保护我。 我跑到张莫莫的车跟前,跟她说要换个地方,让她的人过来两个,负责保护我的安全。 “天王盖地虎。”张莫莫听完之后没有表态,直接就跟我甩暗号。 “别闹了。” “定了暗号就要用,否则这个暗号有什么意义?” “行了行了,宝塔不镇妖。你叫两个人上我的车,我换个地方,中间有情况,你的人会跟你联系的。” 我回到车里之后,两个穿着黑夹克的人一左一右坐到了后座上,我心里算是踏实了,开着车离开了这条街道。 老城区的北边就是山,这个人开始没有指定地点,但是开出城区的时候,他问我,能不能到西坡去。 我暗中咬了咬牙,精神已经感觉到了强压。西坡是城区外围一座山下面的山沟,我心情不好的时候,偶尔会到西坡那边坐一坐。 车子飞快的朝西坡开了过去,一路上我们没有交谈。等到达目的地以后,那人先下了车,径直朝着山沟的边缘走去。 我依然戴着口罩,在后面跟随,张莫莫喊来的两个人很负责,跟我们保持着相当近的距离,不仅如此,我们这边刚一走,张莫莫带着剩下的五六个人,也跟到了后头。 这个人一直默默的走,走到离山沟边缘只有一米远的地方才停下脚步,我离他大概有两三米,他一站稳脚步,就回头冲我摆了摆手:“你不要再走了,保持这个距离,你会觉得安全一些。” 我的头脑始终晕乎乎的,因为和这个人说话的时候,会让我觉得,我自己正在照着镜子,和自己说话。 不单单是我头脑发晕,跟在后面的两个黑夹克显然也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们的目光交替闪烁,不停的在我和那个人身上移动,估计搞不清楚,世界上怎么可能有这么相像的人。 “你是一个善良的人,虽然有的时候,你会为了自己的利益而深思熟虑,可是我相信,事情真正摆到你面前时,你会做一个大无畏的选择。” “谢谢你的评价。”我仔细咀嚼着这个人的话,感觉他真的非常非常了解我,我的确是这样的人,比如当时在旦猛的时候,我和张莫莫命悬一线,我最后还是选择自己松手坠落山谷,把活下来的希望留给张莫莫。 事实上,这并不代表我是个圣人,只是因为有时候血一涌上顶门,就会让我暂时失去思考能力。而且,在危机降临时,可能我根本就没有思考的时间。 “这个世界,没有绝对的公平,你的大无畏,其实或许不能换来一个好的结局。” “无所谓了。”我摇了摇头:“不管大无畏,还是大有畏,那都是自己所做的选择,自己有权选择,却没有掌控结果的能力,结果该怎么样,就怎么样。” “时间不多了,说一件正事吧。”这个人迎着山风,又掏出一支烟,费了好大的力气才点燃,他抽了半支烟之后,才抬眼看着我,问道:“你知道,你是怎么死的吗?” 第三十四章后果严重 这个人的话让我脚底板嗖的升腾起一缕彻骨的寒意,类似的话,我曾经听老王和张莫莫都说过。但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说的是自己,可这个人,说的却是我。 “人都是要死的,十年是死,一百年也是死,死了就变成一捧灰,有什么区别吗?”我不愿意让对方看出我情绪的波动,因为在我内心最深处,依然对他抱着戒备,还有成见,我故意轻描淡写的说道:“没有区别的。” “有区别。”这个人此时此刻好像不傻了,很认真的说道:“人都会死,但要看死的有没有价值。没有谁可以预测未来,但是,我知道你是怎么死的。” 说着话,这个人轻轻的一弯腰,把自己的裤脚给提了起来。他脚上穿着一双沾满的泥土的运动鞋,里面没穿袜子,等他露出脚踝的时候,我看见他的脚踝就好像一袋培养土,专门用来栽种蘑菇的培养土,贴着脚踝,长着一圈棕褐色的细毛。 不知道为什么,当我看到他的脚踝时,一下子就感觉自己伤愈的右脚突然很不舒服。 “在很远很远的西北荒漠,偶尔可以遇到一种很奇怪的虫子,这种虫子没有名字,我给它起了个名儿,恶魔虫。”这人提着自己的裤脚,说道:“这种虫子猛然看上去,像是一团毛茸茸的棕褐色的头发,如果被它叮咬了以后,伤口会肿胀很长时间。等到伤口消肿,受伤的人可能会觉得没事了,但恰恰相反,那其实代表着恶魔虫的毒液已经完全融入到了每一根血管中,现代任何的医疗器械以及药物,都不能化解这种毒素。” 我已经记不清楚,这是今天晚上我第几次感觉脑袋眩晕了。这个人所讲述的虫子,和我在旦猛盆地里遇到的那种一团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完全吻合,而且连被虫子叮咬之后的症状,也一般无二。 不知不觉之间,我的右脚更难受了。 “我之所以叫这种虫子恶魔虫,就是因为它咬了你,却不让你痛快的死掉,而是不断的慢慢折磨你。”这个人轻轻叹了口气,放下裤脚:“最后,你会生不如死。” “你的意思是,这种虫子的毒,无法化解?” “我不知道,或许,会有吧,在什么地方被咬了,只能再到那里去寻找化解的办法。” 我说不出话了,因为不知道说什么。我暂时分辨不清楚,面前这个让我产生了戒备甚至杀念的人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的。 我不开口,他也不开口,我们两个相隔着三米远的距离,相互对视。就在对视的时候,我骤然间发现,这个人望向我的目光里,同样有一丝被压制和隐藏起来的杀意。 我明白了,站在我的立场上,当我遇到了一个和我一模一样的人的时候,我最先担忧的,是这个人会不会心怀歹念,取代我的位置,占有我的一切。比如,他可以暗中尾随我,摸清楚我的生活规律,然后杀了我灭口,等我死去之后,我所留下的所有,就全部归他了。没有人会追究我的死亡,谁都不会发现,连成峰死了,因为另一个“连成峰”,已经在不知不觉之中取代了我。 同样的道理,这个人看到我的时候,他也会担忧,担忧我取代他的身份,占有他的一切。 这种担忧和焦躁,只能用消灭对方来解决。 但是,他眼睛里的杀意,很快就消失了,眼睛里的眼神是不会骗人的。 “你知道,我为什么叫5吗?”他低下头,又摸出了一根皱巴巴的香烟,叼在嘴里。 “我不知道。” “因为......”他叼着烟慢慢的抬起头,在他抬头的时候,我发现他的眼睛里,竟然氤氲着一层水汽:“因为5前面,有4,4前面,有3,3前面,有2,2前面,有1......” “你说的是?”我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用54321来告诉我,和他一样的人,不止一个。 也就是说,和我一样的人,不止一个。 “12345......我不知道会不会有6,我也不想知道了。”这个人点燃了嘴里的烟,突然又开始笑,这一笑,似乎之前暂时清醒的神智全都荡然无存了,笑的那么阴森,又那么恐怖。 唰!!! 他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一把小但是非常锋利的刀子,我一直都在提防他,看到刀子的时候,我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两步,跟在我身后的人也立刻有了反应。 然而,这个人拿着刀,还是站在原地,他叼着烟,慢慢抬起手里的刀,一下子就把自己的左耳给割了下来。 在人没有丧失所有意识的时候,割掉一只耳朵,是非常痛苦难忍的事。这个人显然感觉到了剧痛,可他还是在笑,额头上黄豆大的冷汗一滴滴的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他一只手拿着烟,一只手抓着淌着血的耳朵,竟然把耳朵塞到了嘴里。他很用力的在咀嚼,我甚至能听见耳朵里的软骨组织被嚼碎时所发出的咯吱咯吱的声音。 我敢肯定,心理素质稍差点的人,看到这一幕,一定会呕吐。 这个人的举动,让在场所有人都动容了,这时候,我感觉,对方疯了,一定是疯了,一个正常人是无论如何都做不出这种事的。 这个人就这样把一只耳朵嚼碎,然后咽了下去。我很难想象,自己把自己的耳朵吃下去,是什么感觉。 “我死的没有价值,但我希望,你不是这样。”这个人把烟丢在地上,用脚踩灭:“有人会替我收尸。” 说完这句话,我还没有来得及回应,他翻身就从山沟的边缘跳了下去。西坡的山沟没有旦猛盆地里的地表裂痕带那么深,但是倾斜七十度的陡坡上全都是石头,在这个人跳下去之后,我疾走到了跟前,探头朝下望去。 我能望到他的身躯在陡峭的坡度上磕磕碰碰的摔落下去,这种情况下,一般人还没有落到底就会死掉。 的确,我想杀了他,可是我又不想让他死,至少暂时不想让他死,我感觉还有很多问题没有问清楚。 可现在谁也救不活他,就算我们下到沟底,找到的也只是一具被摔的血肉模糊的尸体。 我有一次觉得眩晕,后面的两个人赶紧把我给拉了回来。我把那个人丢下的烟头捡在手里,烟头的过滤嘴全是牙印,已经被咬扁了。 有人在张莫莫的耳边说了几句,张莫莫走到我跟前,劝我先回去,她说,像这种情况,那个人就不可能是孤身一人在做事,他身后必然有一个能量比较大的势力。 张莫莫做了一下安排,留了两个人在这里隐藏起来,看看最后是什么人来收尸。 在回去的路上,我心神不宁,那个人脚踝上面所长出来的一圈菌丝般的棕褐色的细毛,还有关于恶魔虫的讲述,都让我感觉后怕。 我不怀疑那个人的讲述,现在仔细回忆回忆,当时我遇到那种毛茸茸的如同头发一样的东西时,的确感觉脚脖子上好像被啃噬了似的,疼痛而且麻痒。 “那种以讹传讹的事情,你不要全信,你要相信现代医学。” “我们从旦猛回来之后,我就到医院检查过,也复查过,但什么都没有检查出来。”我依然忧心忡忡,因为我有种预感,预感那个人所说的恶魔虫的,是现代医学手段所无法应付的。 我给胡日图打了个电话,胡日图记得我,看我回到内地了还跟他联系,表示很高兴。我和他寒暄了两句,然后向他描述了恶魔虫的体态特征,问他认识不认识这种虫子。胡日图的汉语说的不错,理解能力也不错,很快就明白了我的意思。 “这个我不敢说一定就是对的,只不过,按你讲的,我应该听人说过。” 胡日图在那边定居了很久,听过很多传闻,在巴克郎附近的一些地区,有关于这种虫子的传闻。不过,亲眼见过这种虫子的人,几乎没有,全是道听途说。 在传闻中,这种虫子估计是全世界最牛X但又最脆弱的虫子,说它牛X,是因为它能吞吃任何东西,如果荒漠里所有的动植物全部消失,那么这种虫子连沙子和石头都能吃进去。说它脆弱,是因为它对温度和湿度的变化极其敏感,温湿度有细微的升降,都可能会导致它们批量死亡。 胡日图听到的另一些传闻就比较邪门了,他说,这种虫子是渴死在荒漠里的人的亡魂变来的,被它叮咬过的人,都会变成恶鬼。 我有点精神恍惚,胡日图听到的传闻和那个人所讲述的有所出入,但都表明了被这种虫子叮咬之后,会有很可怕的后果。 我当时从旦猛离开时,还觉得自己死里逃生,而且老王和张莫莫他们也都很吊诡的“活”了过来,不管怎么说也算好事,所以没怎么拿脚上的伤当回事。我压根没有想到,被那种虫子咬了,会有这么严重的下场。 第三十五章遇劫 回去的路上,我在想刚刚发生的事情。我以前一直以为,瞎三儿死了,但是找出背后指使瞎三儿的人,就能得到线索。 瞎三儿背后的人找出来了,可刚一找出来,对方就用那种不忍目睹的方式自我了断。 我相信,如果能活下去的话,没有人会死的,即便遇到了熬不过去的坎儿,也要全力拼一拼。但瞎三儿和那个人,都是在可以活着的情况下,自己选择了死亡。 我能想象的到,不管瞎三儿,还是那个自称5的人,他们或许都是一颗棋子,被推到台前的棋子。 5死了,他说过,5前面还有4321,那么,这些人究竟是在干什么?幕后真正的指使者,又会是谁? 这些问题再加上所谓的恶魔虫,一下子让我心神不安。 “我觉得你的担心都是多余的,人云亦云,难道别人的话你就那么相信?”张莫莫看着我心神不宁的样子,一边开车一边劝道:“我帮你找个大夫再看看。” 张莫莫当时就打了电话,那个大夫应该是她的朋友,张莫莫约了一下,对方很痛快的答应下来。 张莫莫把我送了回去,出了这样的事,我肯定睡不着了,但我又不想喝酒,免得喝的晕头转向的会误事。我们就面对面的坐着,时不时说几句闲话熬时间。 这一熬就熬了好几个小时,张莫莫撑不住了,趴在桌子上睡觉。我也觉得眼睛发涩,可就是没有睡觉的念头,在阳台上走来走去的抽烟。等到凌晨五点钟的时候,张莫莫的电话响了。 “有人把尸体弄走了。”张莫莫听完电话之后,睡意全无。 留在西坡的人一直都在隐藏着,大概凌晨三点左右,有人去了西坡,一共四个人,他们在西坡的沟底找到了5的尸体,然后搬了上来。张莫莫的人一路尾随,那四个人把尸体运到了一辆还没挂牌的车上,本来,张莫莫的人还要跟踪,看看对方会把车子开到什么地方。但凌晨四五点的西坡路上几乎没有车辆,车子一开,那帮人立刻察觉有人跟踪,仗着对地形的熟悉,十几分钟之后把张莫莫的人给甩开了。 “事实果然如此。”张莫莫说:“他背后,还有幕后黑手。” 我不否认,5的背后不仅有黑手,而且,这只黑手的能量和胆魄都应该很大。 到了早上,张莫莫弄了点早饭,难吃的要死,我胡乱吃了点,准备到医院去。张莫莫想陪着一块儿去,我拒绝了,我不能因为自己的事情,就把她拖的什么都做不成。 “我自己能行,你忙你的去。” “那好吧,有什么事情,可以给我打电话。” 我跑到医院,找到张莫莫头一天就约好的大夫,人家很认真也很负责,让我把该做的检查都做了一遍。 但是,查不出任何问题,大夫说,我的身体很健康,没有毛病。 我道了谢,从医院出来。乱七八糟的检查做一次,外加等结果,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我没有因为大夫的话而感到心安,相反,心里依然很乱。5的话,已经变成了我心里的一个病根。 这时候,张莫莫打了电话,她问我认识不认识一个叫王晓乐的人。 “王晓乐?”我愣了一下,觉得这个名字挺熟悉的,再一想,立刻回想起来,瞎三儿的几个伙计里,有一个好像就叫王晓乐:“我知道这个人,怎么了?” “二虎是他撞死的。” “什么?”我大吃一惊:“消息可靠吗?” 七孔桥市场那条路,是有监控的,但是二虎被撞死的时候,肇事车辆的车牌被人为遮挡,这让这起肇事案的侦破增加了难度。 不过,连续不断的监控录像被调取出来之后,经过技术分析,最后确定了肇事车辆以及当时的驾驶员。张莫莫的消息来源很可靠,不会瞎胡说。 我感觉很震惊,同时,脑子飞快的转动,有些事情,我就琢磨出来了。 瞎三儿是一颗棋子,替人做事的,瞎三儿那个人,值得相信,但背后的主使者应该还没有完全信任瞎三儿,我很怀疑,那个王晓乐,是被安插在瞎三儿身边的眼线。这个眼线,不仅盯着瞎三儿,还盯着瞎三儿手下的其他人,就是因为这样,二虎刚刚把箱子转交给我,接着就受到了残酷的惩罚。 “肇事者抓到了吗?” “目前还没有。”张莫莫问道:“你检查完了吗?” “刚从医院出来。” “你准备去哪儿?” “我去办一点事,等会再联系。”我挂了电话,心里立刻明镜儿似的,王晓乐现在还没被抓住,但是如果我判断的没错,他很快就会被抓,或者自己去自首。二虎死了,人命关天,如果肇事者一直抓不到,那案子就不会结,如果真引起舆论的不满,那么侦破力度会不断加大,或许查来查去,会查出一批人,所以,现在必须得有人出来顶这个雷。 我想在王晓乐进去之前先找到他,只有找到他,才能问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和瞎三儿熟悉,他手下那些伙计我也都知道,我分析了几个大概的地点,开车过去找。但开车途中,我感觉希望不大,瞎三儿和5都死了,没有吐露什么信息,王晓乐更不用说,难找到他,即便找到,也可能撬不开他的嘴。 但除此之外,我还有什么办法?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 我开着车在华阳到处转悠,把平时瞎三儿那几个伙计可能去的地方都找了一遍,现在就算不能直接找到王晓乐,找到其他人也行,至少我能打听打听情况。但那帮人都是跟着瞎三儿混饭吃的,瞎三儿死了,手下人好像短短两三天时间就鸟兽散,消失的无影无踪,我把几个地方完全找了一遍,一个人也没有找到。 明知道没什么希望了,可我还是停不下来,如果我没找到王晓乐,他先进去了,那我就没有任何机会再找他盘问什么。 我就这样徒劳的在几个地点之间来回的奔波,一直到了晚上,才自己说服自己,今天肯定是白忙活了。 有些事情,真的是自己无能为力的。 跑了一天,我感觉肚子饿了,看看时间,已经八点半,车子正好在老城,我想起了那个德利小吃店,不由自主的朝着老街开了过去。 老街还是挺安静,现在还没到吃宵夜的店,小店门可罗雀。我找了个停车位,刚想把车倒进去,冷不防后面有辆车子,嗖的加速,直接顶到了我的车后。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迎面又开过来一辆车,两辆车子一前一后,一下子把我给夹到了中间。 我预感不妙,刚想拉车门跑,立刻就被人给堵住了。堵着我的两个人膀大腰圆,满脸横肉,一看就不是什么善人。 对方不跟我废话,架着我的两条胳膊,连拖带拽,硬把我塞到了挡在车头前的那辆车子里面。 刚被塞进车子,我就闻到了一股很浓的香水味,只闻这股气味,会让人感觉车里坐着女人,但是一进来之后,我才发现,车里坐的绝对是个男人。 这个人估计有四十出头的样子,长得很瘦,上身穿了一件铁锈红的衬衣,下边是条白裤子。 他的头发梳的很整齐,一丝不乱,那阵浓郁的香水味,就是从他身上飘散出来的。他的脸很白,是那种不正常的死人白,再仔细看看,就会发现,他肯定是涂了一层粉底或者一洗白之类的化妆品。 而且,我看见这个人好像还描了眼线。 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我就很难想象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浓妆艳抹是什么样子,很让人受不了。 “你好。”这个人非常和蔼,微笑着朝我伸出一只手:“很高兴认识你。” 我不知道对方的底细和来历,但是仅凭他们堵我的车就能想到,对方是有备而来,而且没安好心。我很警惕,不肯跟对方握手,这个人的脾气像是很好,也不介意,依然微笑着抽回手。 “你是谁?”我朝车子外面看了看,但是眼神还没落定,车子就启动了。 “我是谁,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给你带来了一个很好的机会。老弟,你一看就是个痛快人,跟我年轻时候一样,所以我就不卖关子了。”这个人拿出一块手帕,在脸上轻轻擦了擦,然后拿手帕当扇子扇着风,手帕上估计喷了二斤香水,那香味快把我熏窒息了。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开门见山吧,老弟,你手里是不是有一枚半月天珠?”这个人用手帕扇着小风,很诚恳的说道:“这枚天珠,我想要,老弟,你可以开个价,要是价钱合适,我没二话。” 我皱了皱眉头,那枚半月天珠,我也刚刚拿到不久,而且我没有跟人乱说,除了瞎三儿的叔爷麻鬼子之外,应该没人知道我手里的这枚天珠。 我看着眼前这个人,感觉他应该也是古行里的,但我之前从来没有见过。 然而,这个人的特征太明显了,穿红戴绿,娘里娘气,我一下子就想起了一个以前听人说起过的人物。 “老弟,想好了么?”这人看我不说话,还以为我在琢磨着怎么开价:“有心理价位,你就说。” “你是徐娘娘?” “嗯?”这个人听到我的话,怔了怔,但是立刻就恢复了正常,咧嘴一笑,拿着手帕在我身上轻轻打了一下:“哎哟!我就不喜欢跟你们这些男人打交道,知道为什么吗?你们男人都太聪明,瞧两眼就把人家给认出来了!” 第三十六章刀疤脸 这个人这么一说,其实也就等于印证了我的猜测。车里的香味本来就熏的我受不了,再看看他现在的动作和语气,我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可是我心里不明白,我手里有一枚半月天珠的事儿,是怎么传出去的?又是怎么传到这个人耳朵里的? 华阳还有附近几个地区的古行,其实都是一回事,华阳的七孔桥,新城的槐树里,还有山阳的两道街,不管是这几个地方的市场,还是混在市场里的人,相互之间都有交流沟通以及利益关系。古行的人是呈金字塔形排列的,这几个地区里最有名,势力最大的大拿是两个人,一个叫陆放顶,一个叫赵三元。 赵三元是古行里的老资格,比陆放顶混的时间还长。当年陆放顶刚刚开始打地盘的时候,赵三元已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了。 那时候,陆放顶的势头很猛,赵三元就处处踩着对方,想把他打下去。陆放顶的实力不足,但手段非常,顶着跟赵三元斗了好几年。赵三元不仅没把陆放顶打压下去,反而等于是给陆放顶扬名立万了。 是金子到哪儿都能闪光,陆放顶站稳脚跟,势力渐渐变大,跟赵三元的斗争愈发激烈。但是斗到最后,古行里的人都知道,赵三元是不沾光的。所以,古行才有一陆顶三元的说法,意思是古行混的最好的是陆放顶和赵三元,不过真比较起来,可能还是陆放顶更胜一筹。 这两个人的恩怨很深,争斗一直没有停息过,只是这几年所有人都在忙着挣钱,打打杀杀的事费力又不讨好。赵三元吃不掉陆放顶,陆放顶也很难把赵三元彻底打垮,毕竟赵三元的根子很深。所以,这两伙人不会和以前一样明争暗斗,可都在古行混饭吃,难免会有冲突和摩擦,陆赵之争,并没有完全平息。 赵三元手下,有个姓徐的人,是他的左膀右臂。这个人的真名都没人记得了,因为有点娘里娘气的,所以人都喊他徐娘娘。放眼整个古行,四十多的男人还描眉画眼的,除了徐娘娘,再没别人。我就是根据这个才猜测出来,面前这个死人妖是徐娘娘。 徐娘娘慈眉善目的,说话柔声柔气,看着也瘦巴干筋,好像一巴掌就能撂倒。但我知道,能让赵三元当成左膀右臂的人,绝对不会那么没用。 “老弟,你既然知道我是谁,那你肯定知道我背后是谁。”徐娘娘推心置腹的跟我说道:“来之前,我都打听清楚了,你姓连,在七孔桥有个小门脸。老弟,我是个实诚人,做买卖讲究童叟无欺,现在珠子在市场上是什么价,我心里有数,总不会叫你吃亏的。你想套现,还是想拿珠子换东西,都没有任何问题。” “我手里没有什么半月天珠。” “哎呀老弟,你这个样子,我们就很难交流了啊。”徐娘娘轻轻皱起眉头,一洗白也挡不住额头上的褶子:“别为难我,成么?我其实也是替人跑腿办事的,要是没落实清楚,我会来找你?老弟,今儿个咱们把买卖谈好,你也算结个善缘,以后在七孔桥有什么事,直接报我的名儿,七孔桥的人,总会给我几分面子的,怎么样?” “我真没有什么半月天珠。”我肯定不可能把天珠拿出来给徐娘娘,不管他开什么价钱,我都不会卖,可我也很清楚,徐娘娘不是好糊弄的,我只能尽力的拖延时间,一边和徐娘娘说话,我的手一边就放到衣兜里,我不敢把手机掏出来,只能碰运气解锁,今天最后一个电话是和张莫莫通的话,如果凑巧解锁,就可以直接按键拨打出去。张莫莫只要听见这边的动静,一定会想办法找我。 “老弟,不要这样,我脾气好,要是换了别人,这会儿都急眼了。”徐娘娘摇摇头,轻轻捏着我的衣袖,我的手正在口袋里摆弄手机,肯定不敢伸出来,但是坐在前面副驾上的膀大腰圆的汉子回过身,硬把我的胳膊连同手机一块给揪了出来。徐娘娘把我的手机关机,然后轻轻放到我上衣的口袋里:“我是个买卖人,遇事先敬人三分,老弟,你可不要得寸进尺哦。” “你要是买卖人,你就知道做买卖的规矩,别说我手里没有珠子,就算真的有,可我不想卖。”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啊,老弟,你这个态度,让我很为难。”徐娘娘叹了口气,翘着兰花指捏着手帕擦擦额头:“走吧,先到龙湖路时代小区,三号楼11楼118号。” 我听了徐娘娘的话,心肝儿就是一颤,他说的是我家的详细地址。 “老弟,我不是个粗人,当年也念过几本书的,我不会那些打打杀杀的事情,可是上头交给我的事情,我做不好就没法回去了,只能带着你到处找,找到珠子为止。” 我知道徐娘娘是跟着赵三元的,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自己会跟赵三元这种古行里的大拿有什么交集。徐娘娘说的很轻松,也没有威胁我,但他话里的意思已经非常明显了,如果拿不到这枚半月天珠,那他绝对不会罢休。 车子立刻就朝着我家的方向驶去,我暗中想了很多办法,却没有任何用处,被徐娘娘还有前头的汉子死死盯着,什么有用的法子也想不出。那枚半月天珠,没在家里放,他们去了也找不到,但是我就害怕被徐娘娘缠着脱不了身,等对方真急了的话,我肯定会受罪。 我住的时代小区周围还没有完全开发,看着比较荒,入夜之后路上的人就很少了。车子风驰电掣,我心里急的要死,可徐娘娘好像很有耐心,弄了面小镜子出来,对着镜子瞅自己的眼线。 就在这个时候,前面骤然闪起了两道远光,远光刺的人睁不开眼睛,与此同时,一辆车子四轮生烟,从后面追赶过来,猛的一转方向,挡在车前头。 司机下意识的踩了急刹车,徐娘娘正在照镜子,冷不防一刹车,整张脸就贴到镜子上面去了。他一边开车窗,一边就朝外面喊:“这都是什么素质?你......” 一句话没喊完,徐娘娘的声音戛然而止,拦路横档在前面的车子上呼啦啦跳下来三四个人,而且,从后面又飞快的疾驰过来两辆车,把徐娘娘带来的人围了起来。 徐娘娘很鸡贼,车窗打开一半,一看势头不对,就想关上车窗。 但是他快,从车上跳下来的人更快,一个龙精虎猛的男人一步跨上来,拿着一根棍子直接顺着车窗捅了进来。车窗是关不上了,对方透过半开的车窗,饶有兴致的望着徐娘娘。 “我跟你说,不带这么玩的。”徐娘娘很明显认识这个人,使劲跺了跺脚:“我又没招你没惹你。” “那你旁边那人呢?他招你惹你了?”这个精悍的汉子脸上有一道很深的刀疤,说的一口地道的华阳本地话,他看了我一眼,又看看徐娘娘,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收敛了起来,话音里也隐隐透着一股狠劲儿:“娘娘,我跟你说,这儿是华阳,你们的手伸的太长了!” “你......” 徐娘娘刚想说什么,就被对方打开车门拉了下来,刀疤脸带的人多,等一下车,徐娘娘很识趣的就闭上了嘴巴。 我也不由自主的从车上下来,迷茫的看着眼前的情景。我不认识这个刀疤脸,但是他明知道徐娘娘是赵三元的人,还敢这样做,那就说明,他不怕赵三元。 刀疤脸的根子应该也很硬,但我想不出来,这种人怎么会注意到我这样的小角色,而且很适时的就挡住了徐娘娘他们的去路。 “娘娘,别说我不仗义,在自己的地头上欺负你,我现在给你条路,你自己走,我就当今天啥也没发生过。”刀疤脸又露出那种玩世不恭的笑,对徐娘娘说:“走吧。” 这个刀疤脸,绝对是个狠角色,他脸上那种笑容,其实是一种无所谓的笑容,就好像把什么都看的无所谓,包括自己的命。这是那种靠拳头说话的人,从踏入这一行开始,已经把生死丢到了一旁。脸皮不厚,在这一行吃不开,心不狠,在这一行站不稳脚。 “今天这事,可是你们不厚道了。”徐娘娘回过神,弹弹衣角上的一点灰尘:“我们三爷会找你说话的。” “行啊,赵三元啥时候来,知会一声,我给他摆桌酒。”刀疤脸嘿嘿一笑,不再理会徐娘娘,转头看看我:“怎么,你还不走?” 事情到了这一步,我完全能看出来,刀疤脸就是为了我来的,找到了我,他就没必要跟徐娘娘大打出手,毕竟徐娘娘背后是赵三元,是古行里最头面的人物。 我心里很忐忑,站在原地呆住了,因为我不知道刀疤脸的来历,如果就这样跟他走了,难保不会刚出虎口又入狼穴。 第三十七章感谢信 我前怕狼后怕虎,但是此时此刻,我没有别的选择。反正落在徐娘娘手里是绝对没有好处的,我只能拼一拼,这个刀疤脸比徐娘娘善良一些。 想到这儿,我不再犹豫,快步绕过徐娘娘的车子,走到了刀疤脸跟前。刀疤脸慢慢抽回手里的棍子,好有模有样的和徐娘娘打了个招呼。 “娘娘,走了啊。” 我上了刀疤脸的车,剩下的人也都上车,迅速离开了这儿。徐娘娘的人心里有数,没有敢尾随过来,车子开出去几百米之后,就等于彻底甩脱了徐娘娘。 “能跟我说说嘛?”我试探着问刀疤脸:“你是谁?” “我是个打工仔。”刀疤脸好像很喜欢笑,龇牙咧嘴的对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暗自叹了口气,刀疤脸像是在开玩笑,但是一句话就把我后面的话全都堵了回去,我再问,他也不可能说什么。 “别的人,可能会帮你一次,但帮不了你一辈子。”刀疤脸继续说道:“以后,还是小心一点吧。” 我本来想跟刀疤脸攀谈攀谈,因为我察觉出,他好像没有恶意,最起码不会劈头盖脸的揍我一顿,所以,我就想用交谈的方式,看看能不能试探出来,对方从徐娘娘手里把我给救出来到底是什么目的。 但是刀疤脸根本就不给我说话的机会,车子呼的在大街小巷中穿行而过,来回绕了几个圈子,他就问我,要到什么地方下车。 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不相信刀疤脸费这么大劲儿,而且冒着得罪赵三元的危险,就是单纯的想把我救出来。但他不说,我也不可能贱兮兮的主动去问他是不是冲着我手里的天珠来的。 我的车还停在老城那边,可我不想再去开车了,我害怕又被谁给盯上。我专门让刀疤脸把车停到了一个方便打车的路口,刀疤脸很爽快的叫司机停车,我下车的时候,他还很友好的冲我挥了挥手。 可能刀疤脸给我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他是个道上混的,所以我始终不敢完全相信,他安的是好心。从车上下来以后,我赶紧打了辆出租车,出租车一开,我一直都在朝后面观望,看看刀疤脸的车子有没有跟上来。 刀疤脸说话竟然算数,说放我走就放我走,没有尾随过来。我还是不放心,在城区里不停的换车,来回折腾了好几趟,确信没有人跟踪之后,我才回到张莫莫借给我暂住的房子。 等回到这儿,我心里还是有点余波未消的意思,说起来,今天的事情有惊无险,但徐娘娘给我上了一课,他让我知道,我手里这颗半月天珠已经不是隐秘了,而且,这枚天珠的价值,应该不仅仅是用钱衡量那么简单。 我总是觉得,徐娘娘出手来收购这颗天珠,不是为了倒差价挣钱,更不是为了收藏。这其实也就无形中印证了我一直埋在心里的想法,这颗半月天珠,应该有别的用处。 我想把天珠先藏起来,但是想来想去,藏哪儿都觉得不安心。这种东西,随身带着是比较保险的,最起码心安,然而,现在的处境如此复杂难料,戴在身上的话,被人堵住了就会收走。 想来想去,只能给天珠化化妆。在古行里的人,造假作假是家常便饭,我虽然没有作假骗过人,但相关的知识还是有的。 我正在忙活着,张莫莫打了电话,我犹豫了一下,没有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她。有的事一旦说起来,就要牵扯到很多。 我把天珠伪装了一下,贴身戴着,然后又打了一圈电话,找市场的人打听消息。我认识的都是七孔桥的小鱼小虾,消息也不灵通,扯了半天,没得到什么有用的线索。 到了晚上十点多钟,我感觉有些困顿,到卧室去躺了下来,又开始习惯性的把这些发生过的事串联到一起,进行分析。 这件事本来只牵扯到我和张莫莫他们四个人,但是现在看起来,情况又一次变的复杂,瞎三儿和5的死,徐娘娘还有刀疤脸的突然出现,都意味着可能有更多的人被卷了进来。本来,参与的人多了,算是件好事,可以从不同的人那里得到不同的线索,然而,我始终找不到一个切入点。 就这么想了能有半个来小时,感觉眼皮子快要睁不开了,我关了台灯,打算先睡觉,有什么事情到明天再说。 原本很困,可是灯一关,又没有马上睡着,脑子里乱糟糟的。陡然间,我突然萌生出了一种非常非常奇怪的感觉,这种感觉让我恐慌。 我可以肯定,房子里没有人,但是此时此刻,我总觉得,这房间里不止是我一个人。 我说不清楚自己是什么状况,灯关了,窗帘也拉的很严实,朦朦胧胧之间,我感觉卧室的一角,好像有人朝这边走了过来。 对方走的很慢很慢,可是每走出一步,就仿佛有什么东西压到了我的心口上。我现在绝对不是在做梦,但墙角走过来的那个人,轮廓竟然渐渐的清晰了。 当我分辨出这个人的大致轮廓时,就觉得头在发胀。 这个人穿着一身很奇怪的衣服,花花绿绿,就如同戏台上唱戏的大花脸。我不太能看到他的相貌,可我能分辨出,这一定是个男人。 任何人在自己的卧室里突然发现多了个人,估计都不能淡定,我想要从床上爬起来,可双手双脚沉的仿佛有一万斤重,动弹不得。 全身上下似乎只剩下眼神和脑子可以活动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吴婆当时交给我半月天珠时,跟我说过,她总是看到一个穿的奇奇怪怪又花花绿绿的人,在她的梦里出现,那个人让吴婆把天珠还回去。 我不可能进入吴婆的梦境去看看那个人,但我感觉到,吴婆所讲述的人,和现在我所见的,应该是同一个人。 这个人慢慢的走到了我的床边,我心头的惊惧已经达到了极点。他虽然没有说话,也没有动手,但他带给我的恐惧,超过了任何人。 “连成峰......”这个人站在我床边的时候,我终于看到了他的脸,同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在喊我的名字。 猛然看上去,他好像有三十多岁的样子,但是再看一眼,又觉得他应该是六七十岁的老人。他的脸庞是古铜色的,棱角分明,他留着那种贴头皮的短发,整个人就像一块被风吹日晒了无数岁月的石头。 他的口音非常的奇怪,我分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地方的人。 我不仅动不了,而且,连张嘴说话的余地都没有。我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这个人,幽灵一般的从卧室的黑暗角落里走出来。 “我要教你认识一些字,你会有用的。”这个人直直的站在床边,用那种谁也分辨不出的口音说:“你要记在心里。” 我看到他好像拿出了一块石板,石板上面刻满了字符。对我来说,这些字符不算陌生,当时在旦猛盆地那个废弃的小城蓄水池里,我见过这种字迹,而且拍摄了不少照片。瞎三儿的叔爷麻鬼子说,这种字迹是很久很久以前象雄古国的特殊文字,用来祭祀的。 象雄祭文,到现在已经变成了死文字,这个世上不可能有人认识。 但这个人拿着石板,很认真的教我认识上面的字符,不知道为什么,我的所有精神,似乎都被这些字符吸引,就仿佛幼年的时候在学校里上学,老师所教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道无声的烙印,印在心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石板上的字符密密麻麻,我已经忘了时间,整个人都沉浸在这块石板上。一面石板上的字符教完之后,那个穿红戴绿的人把石板翻了一面,石板的背面依然是密密麻麻的字符。 过很长时间,这个人把石板上的字符全部教了我一遍,一句话都没再说,默默的朝后面退却,一直退到卧室最黑暗的一角,紧跟着,他仿佛和黑暗融为一体,再也看不到了。 一直到这个人消失的时候,我才弹簧般的从床上蹦了起来,啪的打开了灯。 卧室里是空的,半个人影都没有。我冲出卧室,在整个房间里来来回回的找,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可能藏人的地方,全部被我找了一遍,但那个人如同蒸发,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突然间开始疑惑,疑惑我刚才所经历的,是不是真的。我当时能确定自己没有做梦,但我不相信那么大一个人能凭空消失。 那个人真的找不到了,可是,石板上的字符,却依然留在我的心里。我不可能把那么多字符的字义全部都记下来,只记住了其中的一部分。 我拿出手机,把当时在旦猛拍摄下来的字符照片浏览了一遍,没有掌握所有的字符,想要顺畅的看懂石板上的行文非常困难,我一个字一个字的,然后回忆,就像一个刚学会了二三百个汉字的小学生在课文一样,费了很大的功夫,才断断续续的从字符里解读出了这些文字的大概意思。 旦猛古城蓄水池底部的字符,应该真的是祭文,是一封献给神的“感谢信”。 第三十八章再向虎山行 无论在过去的象雄古国,还是在旦猛盆地,那种专门用于祭祀的文字,懂的人肯定不多,可能只有负责祭祀的人才能认得。照片上的字符,我无法全部辨认出来,综合了一下主要的意思,我发现,这些字符在感谢神的恩赐,感谢神赐予了他们一块死而复生之地。 我辨认不出所有的字符,但死而复生之地这几个字,我认得很清楚。解读出石板上部分字迹的同时,我的脑海里就蜂拥出一些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老王,宁小猫,张莫莫,他们全都在旦猛盆地那边“死而复生”,而那个5,在跳崖之前也和我说过,恶魔虫给人来带的影响,可能也只有重新回到旦猛盆地才能解决,正所谓解铃还须系铃人,在哪儿遭殃,就要回哪儿去想办法。 我的头大了,现在所获取的线索,无非还是那条路,要重新去旦猛。 我真的不愿意再回那个鬼地方了,虽然上一次的旦猛之行最后好像没有造成什么特别大的影响,然而我忘不掉老王他们三个人“临死”之前的情景。 但是,我同样能想到,这件事情的复杂,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思维能力,越来越多的人都搅和进来,即便留在华阳,我也不一定就是安全的。 我真没有别的选择。 我考虑了好长时间,考虑要不要跟张莫莫他们说一声。按照我的估计,他们三个人应该也不愿意重新回到旦猛去。 眼瞅着天已经快亮了,我想赶紧睡一会儿,今天不一定还有什么事情。我实在是困的厉害,躺下去两分钟已经进入了梦乡。 等到再一睁眼,已经是中午一点多钟,刚刚醒过来,宁小猫就打了个电话,说好几天没见面了,大家是不是要聚在一起,再商量商量。 “你想商量什么?”我一边穿袜子,一边逗宁小猫,这估计也是现在唯一能找到的乐趣了。 “商量点事啊......”宁小猫的语气突然就不对了,带着一股哭腔:“我......我......” “你怎么了?”我听到她的语气不对,就知道可能发生什么事情了,赶紧打消了开玩笑的念头:“有什么事?告诉我。” “你还记得,我原来给你看过我后背上,有一张......一张模糊的人脸么......”宁小猫显然很害怕,哭腔也越来越重:“那张脸......那张脸......会说话......” “别急,你先别急。”我听了宁小猫的话之后,倒不是特别紧张,因为张莫莫已经发现了这个情况,只不过害怕引起老王和宁小猫的恐慌,所以暂时没有说出来,可是现在,情况明显捂不住了,宁小猫自己就发现了这些,她一发现,老王应该也能发现,这件事算是捂不住了,必须得摆到台面上来说。 “那张脸会说话,我保证我没有撒谎,它会说话!”宁小猫喘了口气:“我不敢在家呆,我现在在大街上......” “你和我说你在哪儿,我现在先去接上你,然后咱们把老王还有张莫莫喊过来,一起商量......”我一边飞快的穿袜子,一边安慰宁小猫,可是话还没有说完,我的手一下子顿住了,不由自主的低头看了看。 这一低头,我明显能看见右脚的脚踝上,不知道什么时候长出了一圈细密的棕褐色的细毛,细毛就好像某种真菌在生长,脚踝感觉不到疼,也感觉不到其他异样,可是一看见这些突然出现的棕褐色的细毛,我的心立刻就被揪紧了。 恶魔虫带来的隐患,终于发作了? “哥,你怎么了,你是被......被吓到了吗......” “没有,我在穿衣服。”我回过神,匆匆忙忙的翻身下床:“你就在原地等着,我去接你。” 我的心慌了,尽管脚踝的变化很细微,可是我想起了胡日图对我说过的关于恶魔虫的传闻,他说,恶魔虫都是渴死在荒漠里的人变的,如果被恶魔虫叮咬,那么被叮咬的人会变成恶鬼...... 我的心理一下子感觉到了很沉重的压力,就好像当初刚刚开始做恶梦的时候一样,恍惚不安。在开车去接宁小猫的路上,我好几次差点跟别人追尾。 我带着宁小猫,宁小猫又通知了老王,我们一块跑到张莫莫的店里。 气氛有些沉闷,宁小猫应该把脸的事情和老王提前交流过了,老王本来没抽烟的习惯,可是现在可能心情不好,朝我要烟抽。 “我还是觉得,事情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糟糕。”我不愿意让每个人都有沉重的心理负担,尽管自己都已经被压的喘不过气了,但还是劝解他们:“不要太过焦虑。” “怎么能不焦虑?”老王眯着眼睛,使劲嘬着烟头:“身上长着了一张脸,还会说话,这叫人怎么不焦虑?我以前在老家的时候,听人家讲故事,有个人头上长了一张嘴,嘴被头发盖着的,谁也没发现,有一天夜里,这个人正在睡觉,觉得头痒痒,顺手一摸,发现脑袋缺了一块,那是让他头上长的那张嘴巴给吃了......” “别讲!别讲!”宁小猫心里本来就害怕,但老王嘴贱,偏偏哪壶不开提哪壶,宁小猫使劲的捂着耳朵摇着头:“我不要听!不要听!” “好好好,我不讲了。”老王把烟头丢在地上,使劲用脚踩了踩:“可是不管我讲不讲,那脸都在我们背后长着呢啊......” 我心里莫名其妙的烦躁,他们三个人背后的那张脸,不断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而清晰,用脚后跟想想都能知道,如果就这么拖下去,绝对不是好事。 我的后背虽然没有那张脸,但是脚踝上一圈细密的棕褐色的细毛同样不是吉兆,想来想去,我突然觉得,除了再去旦猛哪里碰碰运气,我好像已经没有别的路可以走了。 “我们这一次分头行动吧。”我考虑了一下,对他们说:“我到旦猛去,你们留在华阳,张莫莫暂时负责一下。” “你一个人去?”张莫莫看了我一眼:“我觉得不行。” “肯定不行啊。”老王也在旁边说:“四个人同生共死,怎么能让你一个人跑到那个鬼地方去。” 他们都不同意,商量的结果就是共进退。我心里在焦虑之余,说实话挺感动的,老王和宁小猫的胆子都不算大,可他们没有退缩。 我们立刻着手去准备,因为有了上一次去旦猛的经验,所以这一次准备的更充分,而且更快。张莫莫又把那两辆车子给借了过来,四个人组团动身。 华阳到那边的路线,畅通无阻,等我们到了胡日图居住的县城时,给他打电话。但来的很不巧,胡日图几天前给别人做向导,已经出发了。 不过,通往旦猛盆地的那条路,我基本还记得,老王也表示,他认得路,不用再找向导浪费钱。我们在县城这边停留了一晚上,第二天大早就出发赶往旦猛。 我们是在晚上到达巴克郎的,但是到了巴克郎的时候,我觉得有点不对,巴克郎遗址和我前两次目睹的有些不一样。我下车走了走,又仔细的看了看,感觉前不久应该有一场不大不小的沙尘暴。巴克郎这里缺乏水源,植被非常稀疏,沙漠化越来越严重,这场沙尘暴卷来的沙子把能覆盖住的东西都给覆盖了,我担心再往前走的话,会不会迷路。 不过事实证明,老天爷这一次还是很眷顾我们的,路途中虽然有迷路的前兆,不过四个人齐心协力的克服下来,并且找到了正确的路线,我们平平安安的到达了旦猛盆地的外围。 没有人帮我们看管车辆,我们把车子隐藏到了附近,带足了给养。在进入旦猛盆地之前,我郑重其事的告诫他们,这一次一定得小心。 “嗨!没事儿!”老王大大咧咧的去拿自己的背包,吃力的背在身上:“又不是没来过这儿,上一次咱们好端端的进去,又好端端的回来,能有啥事。” “小心点总没错的,老王,你不要有左的思想。”我暗自叹了口气,上一次旦猛之行所发生的事情,我现在已经没办法给他们解释了。老王肯定不记得,他在这儿死过一次。 不管他们怎么想,我自己严加防备,这一次我不图走的多块,但一定要稳,要安全。从旦猛盆地外围一直到那片地表断裂带的路,记忆犹新,队伍走的慢,再加上我很小心,暂时还没有发生什么情况。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那片连绵的废弃城墙处,老王很高兴,跑过去拍了拍几乎被沙子埋住的墙垛:“这儿我还记得,是个好地方,在这儿躲着,风吹不着。” “咱们休息休息。”我放下背包,扭头对张莫莫说:“我渴了,烧点水吧。” 张莫莫和我接触了这么久,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对我有很深的执意和排斥,我一说,她就着手去烧水。 和我猜想的一样,老王很黏张莫莫,张莫莫烧水,老王赶紧去帮忙,宁小猫爱凑热闹,也跟着过去叽叽喳喳的说话。我趁着这个机会,沿着残垣断壁朝那边走,上一次离开旦猛的时候,身上带着伤,情况又突然,而且老王他们三个人都归队了,我疏忽了被藏起来的尸体。 我得把尸体重新挖出来,确认一个问题。 第三十九章未曾预料 我记得当时隐藏老王尸体的地方,那时候心里做好了打算,不管怎么样,只要我能活着回去,就一定会把老王带回家,所以藏尸地印在我脑子里。 我带着一把折叠铲,贴着残垣断壁健步如飞,很快就到了藏尸的地方。我朝周围看了看,又认真的瞅了瞅藏尸地是否被翻动过,但旦猛盆地里每天都有风,风卷着沙子淹没过来,什么痕迹都被遮住了。 我拿着铲子开始挖,我记得尸体埋的不深,但是挖了很久,都挖不出之前隐藏在这儿的尸体。 虽然尸体没有挖到,不过,我想印证的那个问题,现在已经有了答案。从上次老王他们归队以后,我就琢磨过,他们死而复生,到底是以一种什么样的形式完成的?是死去的躯体重新复活了?还是丢下了旧皮囊,脱胎换骨? 毫无疑问,我埋在这儿的老王的尸体,不见了,也就是说,老王肯定是由尸体“复活”的。 我收起了铲子,慢慢的朝回走。可以说,这种事情是完全颠覆所有人认知的,如果不是我亲身经历过,我肯定也不会相信。 自然而然的,从蓄水池底部字符中解读出的那篇“感谢信”浮上了脑海。那篇感谢信是谁写的,现在不得而知,但死而复生之地的字眼,不停的在眼前晃动。 死而复生之地,死而复生之地......如果从字面意思去理解,很简单,就是人死了能活过来,但是,再朝深处想想,就会觉得,这句话里面是不是还包含着天无绝人之路的意思? 无论怎么去想,这句话应该是个吉兆,走着走着,我心里好像也随之多了一分希望,事情可能没有我想的那么糟糕。 我回去的时候,他们三个正围坐着喝水,上一次旦猛之行的部分经历,三个人全都忘记了,宁小猫和老王聊的热火朝天,只有张莫莫无声的望着远方的路。 现在天色还早,还能朝前赶一段路,我和他们打了招呼,如果没有什么特别特殊的情况,队伍不要分散开,否则出了意外,同伴也来不及救援。休息了一会儿,我们动身,我记得在前面还有一个可以露宿的地方。 露宿的时候,依然是我和老王守夜,这一次我长记性了,哪怕老王去撒尿,我也会跟着,避免出现危险。 越是这样严防死守,情况好像就越是平稳,接下来的路程没有一点点异常之处,我们直接就到了那个带着蓄水池的废墟附近。 “上次,咱们是不是走的另一条路?”老王朝前看了看:“我怎么不记得路过这个地方?” “你秀逗了吧,上次肯定是从这里经过的啊。”宁小猫拍了老王一下:“忘了?那边还有个干了的水池。” 他们在讨论,我就想着,既然已经到这儿了,那就应该再去蓄水池看看,我想把蓄水池底部没有被发掘出来的字符都拍摄下来,等有空的时候好好研究研究,没准还能从中获取一些线索。 但是我记得一清二楚,上一次来到蓄水池的时候,宁小猫就被蓄水池底部那个直径两米的“井”给吸引了。所以我不想有任何麻烦,悄悄把张莫莫拉到一边,小声对她说:“我要到蓄水池那边再看看,你留下来吧,稳住老王和小猫。” “你不怕有危险?” “怕。”我点点头:“很怕,但还是得去。” 我一个人在废墟里穿行着,一直走到了蓄水池的边缘。从上一次离开旦猛到现在,时间也不算短了,蓄水池底部又被风带来的沙子掩盖,我慢慢顺着沙子堆出来的斜坡滑落下去,打算把沙子慢慢的清理一下,让下面的石板露出来,方便拍照。 但是在我滑落到底部的同时,我的视线一下子就停滞了。那个直径大概有两米的“井”依然缓缓滚动着一汪墨汁般的黑水,我看到水面上,漂浮着一个人。 那肯定是个人,只不过身上穿的是黑色的衣服,跟黑水混到一块儿,距离远一些的话就会分辨不出。 看到这个人的时候,我的神经立刻绷紧,因为在我的印象里,除了五年前来到旦猛的那支队伍之外,这里应该再没有人涉足过,可是现在竟然在黑水的水面发现了一个人,这肯定会引起我的警觉和戒备。 我抽出了腰里的刀,把身子压的很低,一边注视着水面的人,一边全力的感应着周围的风吹草动。蓄水池周围非常的安静,水面上那个人不知道是死了还是活着。 我又轻轻的朝前走了几步,距离再一拉近,我立刻感觉无比的惊讶。 在黑水水面上漂浮着的,竟然是胡日图。 “胡日图?”我轻轻的喊了一声,但是胡日图没有任何反应,我又朝周围扫视了一眼,拿出对讲机,跟张莫莫说了声有情况,然后凑到了井边,戴上手套,试着抓住胡日图的衣领,一点点的把他给拖了上来。 胡日图的两只眼睛全都睁着,嘴巴也微微张开,第一眼看过去,会让人觉得他肯定断气了,但是把他拉上来之后,我用手试了试,他还有呼吸,而且有心跳。 我不知道他到底是怎么了,想把他先从蓄水池的池底带到上头去,紧跟着,张莫莫他们三个人跑了过来,看见胡日图的时候,全都呆住了。 “老胡怎么在这儿?”老王当时吃过胡日图的烤全羊,还记得这份情义,赶紧下来给我帮忙,我们齐心协力把胡日图给弄了上去。 我们都不是大夫,看不出胡日图是怎么回事,他就一直这样睁着眼,微张着嘴巴。我皱了皱眉头,胡日图知道旦猛盆地不能进入,所以,他不可能明知故犯,除非是有极其特殊的情况,或者,是被人硬逼着进来的。 可是胡日图不醒,就没办法询问他这些。我想了很多办法,又不敢随便乱用药,手足无措。最后老王脱了胡日图脚上的鞋,用医药包里的一次性注射针头扎他的脚心,扎了几下,竟然奏效了,一直没有任何动静的胡日图,就好像触电了似的,手脚轻轻颤抖了几下。 “管用!”老王精神一振,拿着针头加力继续扎。 我看着胡日图明显是有了反应,始终定在眼眶里的眼珠好像转动了,嘴巴也在微微的蠕动。 “别扎了!”我赶紧拦着老王。 胡日图就如同一个被严寒冻住的人,开始慢慢的解冻复苏,过了一会儿,我扶着他坐起来,他的眼睛很迟滞,眼珠子转动的时候就好像电影里的慢动作。我和他说话,他不回应。 现在的天气已经有点凉了,胡日图在那么冷的黑水里泡了很久,浑身上下没有一丝热乎气,我给他弄了点热水,胡日图自己不喝,但是喂他的时候,他还知道朝肚子里咽。 就这么照料了能有半个多小时,胡日图的情况似乎是好了一些,能坐起来,还能在搀扶下慢慢走路,可是,他的神智仿佛有些问题,目光始终是呆滞的,听不懂我们跟他说的话,自己也不开口说话。 “老胡,你是个好人,你可不能傻了啊。”老王看着胡日图这么久都不恢复,心里有些着急。 我的心沉了下来,胡日图这个样子,肯定说不清楚自己是怎么进入旦猛盆地的。我们几个人大眼瞪小眼,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我们发现了胡日图,就不可能丢下他不管,但不能带着他朝前面走,他现在这个状态,根本就带不动,思来想去,我只能和老王商量,让他带着胡日图按原路返回,到盆地外面隐藏的车辆那边等我们。车里还留着水和食物,支撑他们生存半个月是没问题的。 “我走了,谁来保护你们?”老王搞的自己和特种兵一样,紧皱着眉头,望向张莫莫:“我不放心啊。” “行了,现在别婆婆妈妈的,赶紧回去。”我催着老王快点上路,心想着他真回去了,我们的行程说不定还能顺利点。 老王的确有点不情愿,不过他还算是顾全大局的,磨蹭了半天,带着胡日图顺来路朝盆地外面走。等到老王走远了,我重新跑到蓄水池下面,尽力清理沙子,把上一次没能找到的石板字符都扒拉出来,依次拍照。 字符很乱,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慢慢的整理一下,然后去解读。 老王一走,剩下我们三个人,我记得上次的教训,所以始终没有放松警惕。从这里到那片地表断裂带的路很简单,我们尽管把速度已经放慢了,不过还是走到了断裂带的附近。三个人到现在还平安无事,我总算松了口气,可是上一次我们就走到了这儿,再朝前面走,情况就一无所知。 当天晚上,我们找地方露营,我不敢远离帐篷,就缩在帐篷口,这种野外跋涉其实很消耗体力,熬到半夜的时候,我忍不住打了个盹。 但我最多只迷迷糊糊的睡了十几分钟,陡然间就被一阵沙沙的声音惊醒了。我轻轻的翻身爬起,侧耳倾听,沙沙声虽然很轻,不过很有节奏,我听了一会儿,耳根子连同头皮一起麻了起来。 我感觉,这阵沙沙声,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贴着沙地慢慢的爬。 第四十章无法逃避 在漆黑的夜里,这种轻微的沙沙声足以让人每一根汗毛都直立起来,我唰的伸出手,探到帐篷里拽了拽张莫莫的脚。人在这种地方肯定不会睡死,我一动,张莫莫就醒了。 我手里拿着刀,一边朝四周看,一边努力的分辨着沙沙声传来的方向。这阵声音一直都在,连绵不绝,就算耳朵有毛病的人也能听的出来,肯定是有什么东西在沙面上爬动。 我回头给张莫莫打了个手势,让她保护宁小猫。 听了大概两分钟,我感觉沙沙声是从正对着帐篷的那个方向传来的,而且,沙沙声在渐渐的靠近,这说明,贴着沙面爬动的“东西”,正在缓缓朝我们逼近。今天的天气不好,星光月光仿佛都隐匿了,如此昏暗的光线下,我看不清楚有什么东西,又不敢打开手电去照明,只能紧握着刀子,暗中和那边对峙。 “情况如果不对,你带着小猫先跑,不要管我。”我的头皮一直都是麻的,转身贴着张莫莫的耳朵对她说:“等情况稳定了,我会去找你们。” “很危险!” 我不再理会张莫莫了,现在不是婆婆妈妈的时候,如果真的有危险,一个人遭殃,总比被人一锅端了的强。 我把身躯压到最低,抬眼朝前面使劲的望着,从我发现那阵沙沙声到现在,已经有好几分钟了,我相信,沙面上的东西肯定是不断朝这边爬动的,所以距离越来越近,又过了片刻,朦胧之中,我真的看见有一团影子在沙地上面,如同一只特大号的蜗牛,正锲而不舍的逼近。 我暂时分辨不出那团黑乎乎的影子到底是什么,这时候,一阵不大不小的风贴着地面迎头吹了过来。风声立刻把沙沙声给淹没了,与此同时,我闻到这股风里,带着隐隐的血腥味,还有一丝让人形容不出来的淡淡的臭气。 我的心又慌了,这种淡淡的臭气,很容易让我联想到什么大型的野生动物。别说野生动物了,就连一些家养的宠物狗得皮毛都会散发臭味。在华阳休息的那段时间里,我全力在搜集关于巴克郎地区的各种资料,这边因为缺水,植被稀少,食物链非常的简单,不可能有什么大的野生动物生存。可是随风而来的血腥味,还有淡淡的臭味,令我吃不准搜集来的资料到底准确不准确。 我感觉,沙面上的东西离这边大概只有十米左右的距离了,我一直都在原地潜伏,张莫莫和宁小猫在我身后。张莫莫还好,宁小猫害怕了,浑身瑟瑟发抖,小脸惨白惨白的。我咬了咬牙,觉得不能这样被动的等对方靠近,万一真有什么事,三个人离得这么近,很不妥当。 不能这样被动了,起码要给她们两个人留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 我依然只能看到前面沙地上朦朦胧胧的影子,观察了这么久,我已经发现,这团影子的动作非常迟缓,除了沙子被摩擦发出的沙沙声之外,就再没有任何声音,那一股淡淡的血腥味和臭味,应该就是从影子那边传来的。我搞不清楚那到底是什么,现在看来,我唯一的优势就是动作比对方迅速的多。 我做好了一切准备,等到距离又近了一些之后,猛然抓着刀子从地面一跃而起,三步并作两步,整个人飞扑了过去。这个节骨眼上,绝对不能留手,我飞扑过去的同时,锋利的刀已经举过头顶,随时都能猛砍下来。 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简直把我所有的潜能都逼迫了出来。那团贴着沙地爬动的影子,肯定躲不过这一刀。 然而,就在刀子凌空劈下的那一刻,我骤然间看见,那团始终辨认不出的影子,应该是个人,趴在沙地上的人。这个人不知道在沙子里爬动了多久了,他或许也能听到我飞身扑来的声音,可他的动作依然非常迟缓,闪着寒光的刀锋就快要落到他身上了,这人才缓缓的抬起了头。 他满脸都是血,干涸的血,还有刚刚从鼻子嘴巴里流出来的血,混成了一片,整张脸看上去血肉模糊,非常瘆人。我的心在此刻如同被针猛扎了一下,因为我能看出来,这个血葫芦一般的人,赫然就是老王! 快要砍到老王身上的刀,被我硬生生的抽了回来。老王的力气可能已经用尽了,站不起身,说不出话,只能勉强微微抬着头望向我。 “老王!”我蹲了下来,想确认一下自己是不是看准了,应该没错,这的确是老王。 此时,我心头升腾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悲哀,这次进入旦猛之后,我一直都极力避免会有危险发生。因为上一次是老王最先出事的,所以我专门让他护送胡日图离开盆地,到外面去等。可是我万万没有想到,不管怎么安排,老王还是出事了。 张莫莫和宁小毛在后面听到我的喊声,都愣了愣,然后飞快的跑了过来。老王可能只剩下了一口气,爬到这儿已经是极限,动都不能动了。我朝四面看了看,凭我的观察,应该没有异常情况。 我想把老王先弄到帐篷那边去,弯腰轻轻把他给抱起来,但是刚把他抱住,稍稍一动,老王噗的一下吐出一口血。那股血腥味,还有淡淡的臭味,立刻弥漫开来。 “老王,忍一忍。”我脚不沾地一般的把老王抱到帐篷那边,张莫莫和宁小猫手忙脚乱的想要帮忙。我知道老王肯定是受伤了,只不过不知道伤在哪儿。现在也顾不上那么多了,我把老王身上的衣服解开,上上下下检查了一遍,连一个伤口都没有看到。 他一直在吐血,又没有外伤,那肯定是脏腑被伤到了。我在他身上按了按,这一按,脚底板就噌的冒出了一股寒气。 我感觉,老王的五脏六腑,仿佛都变成了一滩流动着的脓血,整个人宛如一具包裹着脓血的皮囊。 我的心开始发抖,因为我已经预感到,老王没救了。 “咯咯咯......”老王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他躺在地上,拼尽全力想要抬起头,可是他没有抬头的机会,眼神茫然的看着我,似乎想要说什么。但他说不出话,只能从嗓子里发出一阵声带震动的声音。 这种声音让人觉得骨头发痒,就仿佛一只被卡着脖子的公鸡,在临死前徒劳挣扎时所发出的惨呼。 “老王,你想说什么?你不要急,慢慢说。”我把耳朵贴到老王的嘴边,他的嘴巴和鼻子,不停的在流淌血迹,我猜的出来,老王已经受伤一段时间了,他想要找我们,告诉我一些事,可是用尽全力爬回来的时候,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咯咯......”老王的嘴巴半张着,嘴角流出来的血已经发黑了,他眼神涣散的很快,脉搏弱的几乎摸不到了。 “老王......”宁小猫想要哭,我立刻回头拦住她,宁小猫赶紧捂住嘴巴,可是眼眶里的泪水唰唰的朝下流。 我知道老王救不活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听听他究竟要说什么。我又压了压身子,耳朵已经完全贴到了老王的嘴边。 “咯咯......”老王仿佛用尽了全身上下最后一丝力气,猛然吸了口气:“花......” “什么?老王,你说什么?” “花......” 我隐隐约约听出来,老王说的,好像是“花”,可是就这一个字,完全搞不懂他究竟要表达什么意思。我屏气凝神,想要继续听下去,但转瞬之间,我感觉老王的呼吸,一下子停止了。 我抬起身子,看见老王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涣散的眼神已然定格。 我不久之前刚刚萌生出来的那一丝希望,随着老王的死而荡然无存。我突然有一种预感,我感觉只要进入了旦猛盆地,那么有些事情,似乎无论如何都无可避免。 老王是怎么死的,不得而知,他护送的胡日图无影无踪,现在也搞不清楚,胡日图逃掉了,还是死掉了。最关键的是,老王拼死拼活的爬回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一个“花”字。这个花字,究竟是什么意思? 我一下子就体会到了张莫莫从前告诉我的那种烦躁感,面对着同伴的莫名死亡,自己却束手无策,连一点力气也使不出来。 我朝远处望了望,黑暗之中,那片地表的断裂带完全看不清楚,我决定,不再前进了,因为老王的死,是一个非常不好的征兆,我不会忘记上一次来旦猛的时候,老王一死,宁小猫和张莫莫都先后遇险。我不管旦猛到底是不是什么起死回生之地,我只想让张莫莫和宁小猫别再重蹈覆辙。 “老王会冷的......”宁小猫还是那么单纯,那么善良,她不敢看老王至死都血肉模糊的脸,却又不忍心老王躺在冰冷的荒漠中,她拿着毯子,盖在老王身上。 夜色凉如水,我觉得心理又承担了重负。老王的死,意味着平静被完全打破,可是我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第四十一章花 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守着老王的尸体一直到天亮,我很迷茫,因为我现在实在分不清楚,我们来到旦猛,究竟是对还是错。 这个时候,我感觉右脚的脚踝有点发痒,撩开裤脚看了看,心就跟着一沉。我发现脚踝上面长出的那一片菌丝般的棕褐色的细毛,好像又长了些。这种细毛暂时没有给身体带来什么过度不适,可是看着就让人觉得恶心,觉得难以忍受。或许是老王又一次“死掉”的原因,我的情绪急躁,胸口好像一直憋着一团火,我拿出刀子,用力把脚踝上的那一圈细毛给刮了下来。 我本来还打算到那片地表断裂带去看一看,找找可以走的路,朝深处走走,但是老王一死,这个念头就被打消了。 “咱们接下来怎么办?是走?是留?” “不能再往前走了。”我摇了摇头,老王一出意外,其实也就意味着我们的处境堪忧,如果进入地表断裂带,我自己都可能顾不上自己,更不要说保护张莫莫和宁小猫。 “那就一直在这里等着?”张莫莫也跟着摇了摇头:“如果一直在这里等,等到给养消耗光了,我们怎么办,只能回去,这一趟,不是等于又白来了?” “可是,再往前走的话,很可能会出意外......” 我和张莫莫说着话,宁小猫突然抓住我的胳膊,朝前面指了指。 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我看见前面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好像有什么东西,慢慢的拱出沙层。 干燥的沙子很松软,从下面拱出了一片黑黝黝的东西。我暂时看不出那到底是什么,只是觉得像是一颗种子在茁壮的发芽成长。 短短一分钟时间,这片黑黝黝的东西完全拱出了沙层,紧跟着,相隔两三米的地方,又接连冒出来两团这样的东西。 这个时候,我大概能看到那是什么了。那似乎是一朵一朵黑色的花,花瓣贴着沙子轻轻的舒展,若干片花瓣完全舒展开之后,更像是一朵花了。 我的视线连同神经,顿时被刺激到了,昨天老王临死之前说的“花”字,像是一股电流,从脑海蔓延到了全身上下。 花,黑色的花,在这片几乎不见任何生物的盆地荒漠里,三朵黑花显得那么刺眼,那么妖异。 “你们不要动,千万不要动......”我随手拿起了旁边的铲子,一步一步的朝前走,如果有什么意外,我必须要挡在两个女人前头。 十几米的距离,在此刻仿佛万水千山,我的脚步有点沉重,老王临死前的样子,不停的在脑子里晃来晃去。 走了大概有五六米远,我停下脚步,前面那三朵黑色的花,静静的绽放在黄沙之间,无声无息,可是,我总是觉得有一种莫名的潜在危机,更要命的是,我不知道这种危机究竟出自何处,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爆发。 “你们朝后退,退一点......”我只想让张莫莫和宁小猫拉开一点距离,退到暂时安全的地方去,一边说着话,一边回头看了看她们。 但这一回头,我的眼睛立刻就直了。 她们两个人站在我身后六七米之处,因为三朵黑花是在前方十几米的地方,她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那边。我回过头的一瞬间,就看见张莫莫和宁小猫脚下的沙层在无声的轻轻翻动,两朵硕大的黑色的花,从沙层里面冒了出来。 “退后!快退!” 当我一嗓子喊出来的时候,张莫莫可能察觉到情况不对,她下意识的低下头,一眼看到脚下那两朵刚刚从沙子里钻出的黑花。她的反应比宁小猫快得多,我的话音未落,张莫莫拽着宁小猫就朝后面退。 轰隆...... 两个人刚撤回去一步,脚下的沙层仿佛一瞬间空了,约莫三四米方圆的一块地方轰然塌陷下去,张莫莫和宁小猫没有防备,也完全来不及有任何多余的动作,随着塌陷的沙坑就摔了下去。 沙坑并不深,但是人一落进去,四面流淌的沙子如同一片微微起伏的波涛,把她们淹没了。与此同时,那两朵黑色的花轰的一下子散开,仿佛变成了流动的水,混在沙子里面,裹住了张莫莫和宁小猫。 这一瞬间,我才模模糊糊的看清楚,那不是什么花儿,而是一大片和小米粒大小的黑色的虫子。虫子虽然很小,却铺天盖地,把整片沙坑都给铺满了。张莫莫和宁小猫本来还在流沙中苦苦的挣扎,等这一大片虫子覆盖过去之后,我只看见宁小猫使劲伸出来的一只手。 我的脑子好像一下子空了,不顾一切的冲了过去,想把她们给救出来。我和沙坑总共就两三米的距离,但是脚步一动,松软的沙层就好像要塌,我的两只脚顿时陷到了沙子里。人一旦落到流沙中,越胡乱挣扎,就陷的越深。我能看到无数的小虫子顺着轻轻翻滚的流沙,钻到了下面,张莫莫和宁小猫,已经完全被沙子吞噬。 这时候,我简直要疯了,如果说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是比死亡更痛苦的事,那莫过于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同伴死去,自己却无能为力。 我不由自主的想要朝前面扑,但是身子动弹的越厉害,沙子就流的越快,几个呼吸的功夫,我的两条腿全被沙子给埋了。 我不得不暂停下来,慢慢的朝上面爬,所幸的是,这片流沙不是那么深,动作一放慢,下陷的趋势就得到缓解。我费了很大的劲儿,才爬了出来。 前面的沙坑完全死寂了,看不到一点点动静,偶尔会有一只细小如同小米粒般的黑虫子,顺着沙子的间隙钻出来,又钻进去。我的心一下沉到了底,张莫莫和宁小猫被埋了下去,如果她们还活着,不可能不做挣扎。 “莫莫!小猫!”我把身子完全平趴在沙坑的边缘,用铲子扒拉着沙子。 她们两个并没有陷下去很深,隐隐约约能看到她们的衣服,那些米粒大小的黑虫子,几乎全都消失了。我用铲子勾住张莫莫的腰带,然后拿绳子缠住铲子,退后了几米,使劲朝上拉。 我就这样一点点的把张莫莫先拖了出来,等我把她拖上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的鼻子和嘴巴,都在朝外流淌血迹,她的身体还是温热的,但生命迹象都消失了,没有呼吸,也没有心跳。 我心急火燎的把宁小猫也拖了回来,她和张莫莫一样,满脸都是血,呼吸早已经停止。 根据眼前的情况可以判断出来,老王也是被这种黑虫子弄死的,只不过老王遇到的虫子应该不多,再加上他的体魄很强健,硬撑着一口气,爬回来这么远。可张莫莫还有宁小猫几乎是被潮水般的虫子直接淹没的,厄运没有给她们太多的时间,前后过去不久,两个人都死掉了。 我浑身上下的力气,一下子消失的干干净净,脊梁骨好像被突然抽掉了,整个人软踏踏的一屁股坐到地上。尽管我加了一万个小心,可是在这片见鬼的盆地荒漠中,任何意外都来的那么突然,根本就防备不住。 他们三个人,还是死了,坐了一会儿,张莫莫和宁小猫的身体已经开始变凉,僵硬,我把她们抱到了帐篷旁边,替她们擦掉脸上的血迹。 我很难过,撕心裂肺的难过,但是,他们的死没有让我产生任何退缩的意思。死亡已经发生,我想看看,这个所谓的起死回生之地,到底是怎么回事。 可以肯定,第一次旦猛之行的时候,无论老王,还是宁小猫和张莫莫,他们死去之后的尸体都不翼而飞了。我不相信尸体会动,一定有外力在影响他们。 我已经完全冷静了下来,如果他们的死亡原本就是不可避免的事情,那么死亡也可能是一个契机,一个洞察真相的契机。 我把他们三个人的尸体放在一处,然后慢慢的朝后面退,一边退,一边脱下身上的外衣,把自己留在沙面上的脚印扫掉。荒漠没有什么遮蔽物,我退出去很远之后,在地上挖了一个沙坑,把身体埋进去,只留下脑袋在外面。 从我这个方向看过去,恰好可以看到帐篷那边,我暂时摒弃了所有的杂念,目不转睛的注视着。我想看看,他们的尸体是怎么消失的。 如果我猜得不错,有第一次起死回生,就会有第二次,只有在这儿一直隐伏观察,才有可能知道,这种起死回生,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就这样静静的趴在原地,一动不动,我看不到手表和手机,也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身体几乎都趴的麻木了,天也渐晚,夕阳西落,只留下了一抹余晖。 我感觉再这样趴下去,等到天一黑就麻烦了,这儿的昼夜温差太大,夜间的沙子会把我身体所有的热量全部都吸走。 当我考虑是否转移一个藏身之处的时候,几道人影,骤然间出现在了视野中。 第四十二章乱斗 空旷的荒漠上,只有营地里那顶孤零零的帐篷,视野一望无际,那几道人影一出现,就被我发现了。我立刻停止了所有最细微的动作,睁着眼睛,望向对方。 旦猛盆地里,果然不止我们这一支队伍! 那几个人越走越近,我看的很清楚,一共有六个人。他们之间的配合很默契,相互保持着距离,一边走,一边用目光在周围搜索。 这是六个很精悍的人,脚步均匀,而且沉着有力,等他们走到帐篷附近的时候,其实等于把周围的情况尽收眼底。我不认识这几个人,但凭借一些细节,我能猜出部分隐藏的信息。 我看到了六个人,但我估计,这是一支人数众多的队伍,肯定不止六个人。他们身上没有带多少装备,也没带太多的给养,这就说明,在距离不太远的地方,必然有营地,也可能有其他的同伙。 其实,这几个人一出现,肯定看到了帐篷,但他们一点都不急躁,稳扎稳打,在确定周围没有任何异常之后,才从几个方向慢慢围拢到了帐篷周围。 到了帐篷跟前,他们自然就看到了老王还有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尸体。有一个人弯下腰,检查了一番,老王他们是真的死了,但这个人还是检查的很认真。 等到这个人检查完毕,一句话都没有说,六个人分成三组,抬着尸体,朝他们来时的路走回去。 我虽然不认识这几个人,但是从他们的一举一动就能看出,都是经验丰富的老手,所以我不敢跟的太近,等他们走远了,我才慢慢从沙坑里爬出来。 这个地方距离地表断裂带很近,六个人搬着尸体,明显是朝着断裂带那边走的。道路曲折,所以天色一暗,他们必须要使用照明工具,这无疑方便跟踪,我隔着很远跟在后面,也不会跟丢。 一进入断裂带,速度肯定会慢。但我发现,这几个人对断裂带的地势比较熟,如果是第一次来到这儿的人,会被复杂的路以及大大小小的沟壑裂谷给拦住。 我也不管对方究竟要走到哪儿,反正决心要跟到底。不知不觉中,我尾随他们,已经走到了断裂带很深的地方。地势越来越险了,必须要全神贯注的走。 我至少跟踪了有五六个小时,跟的有点心虚,就在这个时候,我猛然看到在前面不远的地方,有手电所散发出的亮光。 和我想的差不多,这六个人,果然是有同伙的。但是我搞不懂,他们把三具尸体带到这儿,究竟要做什么。 抬尸体的六个人很快就跟那边碰上头了,这已经在断裂带极深之处,外人估计走不到这儿。 地势整体出现了变化,一条很深也很宽的裂谷贯穿东西,那帮人驻足的前方,是一片黑乎乎的裂谷深渊。 搬尸体的是六个人,这边还留了三个,一共九个人。他们把尸体放在离深渊还有几米远的地方,然后坐下来休息。没有人交头接耳,甚至连一句话都不说,各自默默的喝水,抽烟。 我隐藏在合适的地方,继续窥视,等了有十分钟左右,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慢慢的走过去一个人。 这个人一走过去,那九个人全都站了起来,毫无疑问,这人,一定是队伍的头领。 人群里本来亮着一把手电,这个人过来之后,又有人打开了两把手电。所有的光线都集中到了深渊边缘的三具尸体上。那个人背着手,慢慢走到尸体旁边。 这时候,我的眼睛骤然睁大了一圈。在光线的映照下,我可以看的很清楚。 刘老头!那个背着手慢慢走到尸体旁边的,是我找了两年都没有找到的刘老头!对于这个无数次出现在我噩梦中的人,我是绝对不会认错的。上一次我来到裂痕带的时候,张莫莫的尸体坠入裂痕下,刘老头就露了一面,可当时我的脚有伤,根本追不上他。我没想到,这次我们重新组团再入旦猛,刘老头竟然又出现了。 面对着一个找了两年都没找到的人,我的心情可想而知。但我必须忍下去,他们人多,我现在跳出来,绝对没有好结果。 更重要的是,我要弄清楚,他们把三具尸体带到这儿,究竟是要干什么。 刘老头默然无声的看看尸体,轻轻一抬手,旁边的人立刻递过去一把刀子。刀子很小,却锋利无比,刘老头拿着刀,随手一挥,老王的左耳就被割了下来。 紧跟着,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左耳,也被刘老头割掉。 等到尸体的左耳都被割下来之后,有人用绳子绑到了尸体身上。一直到这时候,我才发现深渊的边缘,固定着几个很小的人力升降器,三具尸体顺着绳子,被垂落到了深渊下面。 升降器上的绳子很长,我没有具体量,但是根据绞盘收放程度来看,尸体被放下去大约有七八十米才停止,也就是说,这片深渊最少有七八十米深。 三具尸体全都被放了下去,整个过程中,刘老头一直不出声,默默的看。随后,九个人依次离开深渊,移动到了距离深渊大约有三十米的地方,又在那边抽烟喝水,这里只剩下刘老头一个人。 我觉得,刘老头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接下来要做什么,即便是自己带来的人也不行。 刘老头顺着一个升降器上的绳子,朝深渊的下方滑落,他一没入深渊,我就完全看不到任何情景,干瞪着眼却没有办法。 刘老头把三具尸体放下去,自己也跟着下去,他是要做什么?我根本不相信刘老头这样的人会做什么白费力气的事情。 我很想悄悄的爬到深渊边缘去看一看,但是那九个人就在三十米开外的地方,只要我一个不慎,可能就会暴露。四个人的队伍,现在又剩下我一个人,我必须保持一定的理智,不能头脑一热就不顾后果。 我继续躲在原地,焦躁的等待着,看会不会有什么机会。刘老头应该下到了深渊的底部了,可是没有任何声音传上来,天才知道他跑到下面去干什么。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过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刘老头还是袅无音讯,我实在等的有些不耐烦了,就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悄悄爬到深渊的边缘去。 嘭!!! 一声枪响骤然打破了此处的平静,枪响的同时,那九个人里面明显有人中了枪。我刚想朝深渊那边爬,枪声就让我不由自主的停了下来。 第一声枪响之后,第二声,第三声枪声接踵而至。这等于是偷袭,打的那九个人猝不及防。但这九个人都是精挑细选出来的,短暂的慌乱之后,立刻原地趴下,或者躲到了石头后面。他们对这里的地形很熟,偷袭者一开枪,其实也等于暴露了自己,这九个人里面一定有那种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混江湖的人,竟然摸黑在这种极其危险的地势中朝偷袭者靠拢。 我很佩服这些人的胆魄,同时也不得不承认,他们并不莽撞,相反,非常理智,如果就这么一直躲在原地,那他们就变成了敌人的活靶子,只要敢动一动,立刻会遭到攻击,只有这样冒死贴上去,才能消减对方持枪的优势。华阳那些混古行的人,我知道,斗得再凶,也绝对不敢动枪,一牵扯到枪支,事儿就大了,也只有在旦猛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才会用枪。 刘老头的人很吃亏,靠拢期间,又有两个人被打落到了裂谷下面,但剩下的最终硬着头皮冲了过去。枪击变成了近身肉搏,地势险峻,时不时就有人抱成一团滚到了旁边的裂痕中。 我不知道是谁偷袭了刘老头的人,但对我来说,这无疑是个机会。我立刻趴在地上,朝着深渊的边缘爬过去。没有人注意到我,很顺利的爬到了目的地。 我伸头朝深渊下面看了一眼,黑漆漆的一片,一点光亮都没有。我很为难,因为我很想下到深渊的底部,但一动用光源,就有可能被发现。 在我犹豫之间,几十米外的打斗就接近尾声,两拨人拿着拼命的势头,斗的你死我活,在这种险峻之处,谁也掌控不了局势,那么多人,最后差不多都落到了裂痕里面。 乱糟糟的战团片刻就恢复了平静,只剩下几把丢在地面上的手电。一静下来,我更不敢动了,在考虑该怎么办。 这种乱斗之后的宁静持续了好几分钟,我估计,两帮人应该真斗了个同归于尽。我捡起深渊边缘一把没打开的手电,慢慢的爬到一个绞盘跟前,拽了拽绳子,绞盘很结实,绳子也很结实,只要顺着绳子就可以滑到深渊的底部。 我不敢马上打开手电,在这种地方,光源太扎眼了,至少也得朝深渊下面滑落一段之后再说。我做好了所有准备,两只手同时抓住绞盘上的绳子,就要朝下面爬。 突然,我的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给顶住了,尽管我没有回头,可是凭感觉就能想到,顶住我后脑的,是一把枪。 “如果你不想脑袋上多个窟窿的话,那就别动。” 第四十三章挟持 后脑勺被枪口顶着的时候,我分辨出了身后那道轻轻的声音,心里忍不住一阵惊讶。我听的出来,这声音,竟然是徐娘娘的声音。 如此想来,我之前的判断还是错了,胡日图在蓄水池被发现,我觉得有可能是他带领的人逼他进了旦猛盆地,我一直以为,除了我们之外,旦猛盆地里估计还有另一支队伍,没想到,队伍不止一支,刘老头和徐娘娘,显然是处于对立面的,刚才在那边乱斗的,就是他们手下的人。 “老弟啊,看来还是我走眼了。”徐娘娘握着枪,小声说道:“我认为你就是七孔桥市场的一个二道贩子,没想到啊,你可是藏得够深的。说起来也是,手里拿着半月天珠的人,怎么可能是等闲之辈呢?” 我忍不住又是一阵惊讶,深渊这边没有灯光,我也不敢打开手电,在漆黑的暗夜里,伸手不见五指,可是徐娘娘不仅精准的知道有人潜伏在深渊边缘,竟然还知道潜伏的人是我。在这么黑的地方,他是怎么认出我的? 徐娘娘不是个善茬,能在这一行混这么久,而且混到赵三元的心腹,他必然有自己的本事。 “老弟,朝后面退一退,别失足掉下去,还有,把你的手离刀子远一点......” 我心里发毛,我根本就猜不到,在这样几乎绝对黑暗的环境里,徐娘娘到底是怎么把情况看的一清二楚的。 但是转瞬之间,以前听人闲聊天时提起过的一件事,就浮上脑海。 七孔桥市场过去有个岁数很大的老头儿,我刚认识他的时候,老爷子估计都九十岁靠上了。这个老头儿十二岁进当铺,在当铺干了几年之后又进了古行,一辈子风风雨雨,可以说都是在古行里度过的。人活的岁数大,在行业里呆的时间长,见识自然是很渊博的。最关键的是,这个老头儿不摆谱,很平易近人,总是在自己的小店外头坐着喝茶晒太阳,有人陪他聊天,老头儿就很高兴,讲一些奇闻异事,我那时候年龄小,很喜欢和老头儿聊。 老头儿给我讲过一个地眼的故事,古行里的很多人,其实是商盗不分的,挖坟掘墓找到货,整理整理再拿出来卖。古行里把盗墓叫做下坑,下坑全都在晚上,限于环境,地势,不可能和白天那样,光照充足,视线清晰,而且不管经验再丰富的人,不可能隔着土层,把坑里的情形看的一清二楚,为了保证人手的安全,还有百分之百的成功率,就需要一些有特殊技能的人,配合行动。 地眼,就是这样应运而生的。 培养一个地眼非常困难,足月出生的男孩儿,刚一出生就被抱到一间完全封闭,没有任何光线的屋子里,由专人照顾喂养。在这种漆黑幽闭的环境里,一直长到五岁,然后慢慢在屋子里加蜡烛,从一根加到十根,等七八岁的时候,才会被放出来。 这种孩子,自出生起就没有看过阳光,没有看过人的眼睛,老话说,这样的孩子,眼睛干净,很亮,再经过高人的指点和训导,不仅在黑暗中视物如白昼,更重要的是,他们能看到一些别人看不到的东西,有隔空视物的能力。 我当时听老头儿讲这个事情的时候,就觉得很神奇,要是多培养一些这样的地眼,估计内地的古墓早就被盗挖的干干净净了。 老头儿说,培养一个地眼,不是那么容易的。可以想象,刚出生的孩子,就给送到暗不见天日的小黑屋里,能熬到一岁的都少之又少,往往是送进去一两个月,孩子就死了。一千个小孩儿里,能养出一个地眼,就已经很不错了。 而且,这种地眼因为在幽暗中长大,所以身上的阳气很弱,中医里,管这种情况叫先天不足,所以,即便地眼长大成人,身子也很差,活不了太大岁数。 那老头儿活了九十多岁,平生亲眼见过的地眼,也就是民国时期洛阳的张九。张九成名早,在当时名动中原,活了三十二岁,在地眼里,能活到三十二岁,并不容易。 我想来想去,就怀疑这个徐娘娘,是不是传说中的地眼。我跟徐娘娘见过一次,他是明显的阳气不足,非常瘦弱,功夫也不怎么样,要想在赵三元那种龙头手下站稳脚跟,就必须有自己的一技之长。 如果徐娘娘真是地眼,那我现在的处境就有些糟糕,我看不见他,可他却能看到我的一举一动。 我的脑子转的很快,刘老头的人还有徐娘娘的人,这时候已经拼的两败俱伤,就算没被打死,也滚落到了纵横交错的沟壑中。现在应该只剩下刘老头和徐娘娘两个领头的了,刘老头进入深渊之后就仿佛消失了一般,如果我现在不老实,徐娘娘出于自身安全考虑,或许真会咬牙把我弄死。 因此,我表示配合,手慢慢放下刀子,然后贴着地面朝后缩了缩,离深渊的边缘稍远了些。 “这就对了嘛,识时务者为俊杰。”徐娘娘开口夸我,但是手里的枪一直没离开我的后脑勺,这就说明,他心里的确有要我命的打算,只要我敢反击,他会毫不犹豫的开枪。 这个死人妖的心肠,绝对不像外表那样柔弱。 “你是个地眼?”我身子没动,只是问了他一句,我现在得缓和一下气氛,至少要保住命再说,跟他搭话,可能也能转移他一部分注意力。 “哟,小小年纪,眼力还很不错,竟然知道地眼。”徐娘娘轻笑了一声:“老弟啊,我是不是地眼,这个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要给我惹麻烦,我这个人,很惜才的,看得出你是个好苗子,只要有人撑撑你,你就能混的出人头地,所以啊,咱们和平相处,什么都好说,要是你真不老实,就叫我很为难了。” 徐娘娘说的好听,可我心里和明镜儿似的,他惜个屁才,他留着我,只是还惦记我的那枚半月天珠。 “刚才那边打的死去活来的人里头,有你的伙计吧?”我也不跟徐娘娘辩解,现在就是要和他闲扯淡,分他的心:“那些人,好像都死了。” “人生自古谁无死啊,入了古行,一夜暴富,一夜暴毙,都是常有的事,平时吃香的喝辣的,该卖命就得卖命,这是规矩。”徐娘娘漫不经心的答话,丫太鸡贼了,就这么说话,根本无法让他分心。 我还要再说,但是徐娘娘不让我说话了,两个人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等着。和我想的完全一样,刚才乱斗的那两伙人,真的同归于尽了,坠落到沟壑里的人就算没死,也只剩下半条命,短时间内肯定没有行动能力。 这一片地表断裂带,完全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中。徐娘娘不让我说话,我就暗中猜测,他到旦猛盆地里来干什么?现在人都挂了,他还呆在深渊边缘不走,又是要干什么? 我感觉,徐娘娘的注意力应该不在打斗的那两伙人身上,他全神贯注所观察和感应的,是深渊下的情况。 刘老头进入深渊已经很长时间了,到现在都没有任何动静。我怀疑刘老头到底有没有听到打斗时所发出的枪声?按照现在的地势来分析,除非刘老头走出去很远,或者进入了一个相对密闭的空间里,否则,他应该能听到枪声的。 一边是刘老头,一边是徐娘娘,前有狼后有虎,我根本就无法脱身,现在所能考虑的,是衡量一下到底落在谁手里,我的下场会比较好一些。 时间就在等待中不断的流逝,又过了差不多一个小时,徐娘娘示意我站起来,朝旁边走一走。我被他手里的枪顶着,一直没敢乱动,等到站起身的时候,我自然而然的产生了寻找机会还击的念头。 “朝前面走,走的慢一些。”徐娘娘站在我身后,小声的给我指路:“再走两步,脚底下有个小坑,朝旁边绕一绕......” 徐娘娘指着路,我虽然两眼一抹黑,不过走的还算平稳。走了一段之后,地势变了,而且一片被遮蔽了一晚上的月光,轻飘飘的洒落了下来。 我稍稍能看清楚一些,感觉徐娘娘指挥我贴着深渊的边缘朝东北方向慢慢的走着。我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手里的枪,始终都对着我,随时都能击发。 不知道为什么,此时此刻,我心里出现了一种预感,我感觉,徐娘娘留在深渊这边不肯走,很可能是为了对付刘老头。 而且,我还能预感到,我落在徐娘娘手里,下场可能比落在刘老头手里更凄惨。徐娘娘是个笑面虎,他现在留着我,是因为我还有用,到了我没用的时候,他绝不会留一点情面。 想到这儿,我就硬着头皮打算拼一拼。徐娘娘的身体弱,如果能压住他持枪的手,我觉得我可以制服他。 我继续朝前走,在极其昏暗的光线下,我看到前面的地面上,有一块凸起的石头,等我走到石头跟前时,佯装被绊了一跤,身子往前一倾,倒地的同时,一脚就踹到了徐娘娘的肚子上。 第四十四章等待偷袭 这一脚踹的很重,徐娘娘一下子被踹倒了,我的身子就地一滚,直接滚到他身前,两只手同时用力,按住了他持枪的右手。徐娘娘在极力的反抗,但我按着他的手腕就不松开,这个时候,我们俩谁拿到枪,谁就掌握了主动。他抓枪抓的特别紧,我竟然夺不下来,一急之下,我抓着他的胳膊,拿他的手腕使劲朝地面上磕。 我们俩的手都被磕破了,在如此重击之下,徐娘娘再也坚持不住,手一松,手里的枪被甩到了两三米之外的地方。 我紧绷着的心终于松弛了一点,徐娘娘手里没枪,就让我少了很多顾忌,我觉得我能制住他。 我正想全力以赴的把他制服,然而,徐娘娘的左手不知道从哪儿又摸出一把枪,枪口一下子顶到了我的太阳穴上。 这一下我完全傻眼了,慢慢放开了掐着徐娘娘脖子的手。 嘭!!! 徐娘娘的左手一抬,用枪柄在我头上重重砸了一下。我差点被砸晕过去,身子一歪,躺到了一旁,眼前全是星星。 “你是不是想死在这儿!”徐娘娘重新掌握了主动,拿着枪直顶着我的脑门,噗的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在这种地方,杀个人就像碾死一只蚂蚁!” 我的头在缓缓的流血,脑袋的眩晕还没有完全停止,不得不承认,和徐娘娘这种老手相比,我的经验还是欠缺。 徐娘娘的眼睛里,闪烁着一丝寒光。我看得出来,他很恼火,但是,片刻之后,他眼睛里的这丝寒光就消失了,重重的喘了口气,朝后退了一步。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从他的眼神和举动就能观察出来,他忍着火气,暂时压下了杀掉我的打算。我很明白,徐娘娘这么隐忍,还是因为那枚半月天珠。他是想留着我的命,等离开旦猛之后,逼我把天珠交出来。 只不过他再精,也想不到我会把天珠随身携带。在徐娘娘的思维里,这种东西绝对要找一个万无一失的地方仔细藏起来。 这其实同时也说明,那枚半月天珠是多么的重要。 “这真的是我最后一次对你警告。”徐娘娘从身上拿出一块香喷喷的手帕,把嘴角的血迹擦干:“不会再有下一次。” 这个时候,我才有时间借着很昏暗的光线看清楚他,进入旦猛的人,限于环境和条件,不可能挑三拣四,就连张莫莫那种平时很干净的人,到这儿也滚的和土驴一样。但徐娘娘还是很在意自己的形象,可能是怕风沙把头发给弄脏,他戴了个很可笑的头套,很像二战时期的美国飞行员。 我慢慢从地上坐起来,也擦了擦额头上流淌下来的血迹。徐娘娘看了看天色,拿枪对着我,说:“站起来,继续走。” 这一次,我估计再没有任何机会了,徐娘娘会把我盯的很死。我按照他说的话,站起身继续贴着深渊的边缘朝前面走,徐娘娘就拿着枪在后面跟随。这么走了大概有两百米左右,徐娘娘让我停下来。 头顶的月光依然很昏沉,但是在这里停下来之后,我发现深渊的边缘,固定着两条垂落下去的绳子,绳子是尼龙绳,比大拇指还粗,非常的结实。 看到这两条被固定在边缘的绳子,我大概就猜出来了,这是用来从深渊底部爬上来的绳索。之前见到的人力升降机,其实就是个简单的滑轮绞盘,如果上面没有人配合的话,深渊底部的人就无法通过绞盘上的绳子爬回来。 而且,深渊的地形在这儿可能有一点变化,石壁的倾斜度从几乎垂直的九十度变成了大概七八十度的样子,如果体力允许的话,抓着绳子再借助石壁上的凹凸部位,就能爬上来。 徐娘娘找了个地方,让我先藏好,然后,他跑到我的身后,也压低了身子。看得出,他已经对我非常戒备了,一直都躲在我身后,只要我有异常举动,他就会动手。 我们两个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躲藏在深渊边缘附近,尽管徐娘娘什么都没说,但我能感觉的出来,他应该了解一部分情况,也知道刘老头是下到了深渊底部。刘老头不可能一直留在深渊里,因为他下去的时候,我亲眼看着的,刘老头并没有携带什么给养,用不了多久就得回来。 如果刘老头从下面爬上来的时候,一定会精疲力尽,而徐娘娘以逸待劳的躲在这儿,只要刘老头一露面,徐娘娘一枪就能要了刘老头的命。 “咱们是不是换个地方藏着?”我扭头对徐娘娘说:“这两边都是沟,不留神就会滚下去。” “就在这儿。”徐娘娘的眼神朝旁边瞥了瞥:“这个地方,最合适。” 徐娘娘这么一说,我更加确定了自己的想法,因为躲在这里,是最佳的射击角度,从深渊爬上来的人,无处可藏。 “在这儿干什么?等人?”我故意引着徐娘娘说话:“我看见有人从那边的滑轮顺绳子下去了,是在等他?” “老弟,我比你岁数大一点,在古行里混的也比你久一点,我给你个忠告吧。”徐娘娘倒是有一个优点,就是不记仇,刚才我们还在生死搏斗,这会儿他好像气已经消了,叹了口气对我说:“饭,吃的越多越好,事,知道的越少越好,什么都知道的人,一般都活不长。” “那行,那我不问了。”我也叹了口气,徐娘娘是个人精,想从他嘴里套话,难如登天。 我们就这样躲在原地等,我偷眼看了看表,现在是凌晨五点。再仔细算算,刘老头进入深渊,大概得有七个小时左右了。 再过一会儿,天就会亮,谁都看得见谁,徐娘娘在视力上占不到什么优势。也只有到了那时,我才能再想办法找机会,所以此刻,我很老实,趴在原地,也不动,也不说话。 我感觉,徐娘娘真的有过人之处,身子一动不动的趴在这种冰凉的石头上,其实非常的痛苦,但徐娘娘一趴下去就跟死了似的,连指头都不动一下。 又过了有十分钟左右,一道光线骤然从深渊下面透射了上来,我看的很清楚,那绝对是手电的光线。 这道光线左右轻轻的晃动,这就说明,一定有人正顺着绳子往上面爬。 我看到了这道光线,徐娘娘肯定也看到了,他立刻拍了拍我的腿,让我停止所有的动作乃至声音。徐娘娘伸出手里的枪,枪口隐隐对准了那边,只要往上爬的人一露头,徐娘娘就会拿子弹招呼对方。 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进入深渊几个小时的刘老头终于要上来了,徐娘娘在这儿偷袭,就是为了要刘老头的命。这两个人对我来说,威胁都很大,如果能消除一个,绝对是好事。 而且,徐娘娘如果真对刘老头开枪,那么至少开枪的一瞬间,他的精神和注意力都在刘老头身上,那个时候,我只要胆子大,必然能抓住机会。 心里萌生了这个念头,我不免有些紧张,徐娘娘好像也有些紧张。我们俩目不转睛的盯着,深渊下面透射上来的晃动的光线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等到最后,光线完全移动到了上方,紧跟着,一颗脑袋从下面随着光线露了出来。 徐娘娘的枪口,正直的对着刚爬上来的人,因为我们俩无声无息的潜伏着,对方没有任何察觉。那人的脑袋一露出来,上半身也跟着出现在了视线中。 徐娘娘一直都在准备着,等到那人进入射程的时候,我陡然间看到,这个刚刚从深渊下面爬上来的人,竟然是!是老王! 徐娘娘等的是刘老头,想偷袭的也是刘老头,但刘老头没出现,反倒是老王先出来了,我怔了怔,徐娘娘也怔了怔,电光火石的瞬间,我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无论如何,都不能让老王倒在徐娘娘的枪口下。 我猛然一挺身,重重的撞了徐娘娘一下。徐娘娘猝不及防,枪虽然没有脱手,但准头完全偏了,嘭的一声枪响,子弹打空。 这一声枪响镇住了老王,他什么都没看清楚,下意识的就缩回了深渊下面。 他是没事,可我却遭殃了,徐娘娘有两把枪,一把在手里,一把在身上,我一只手死压着他的胳膊,另只手就想从他身上把枪给夺过来。 这绝对是生死之争,俩人谁先泄气,谁就要挨枪子儿,更要命的是,左右两边都是沟壑,翻滚扭打之间只要一个不留神,就会摔落下去。但我现在完全是骑虎难下,紧咬牙关,跟徐娘娘死磕。 我们俩斗成一团,朝右边一滚,俩人的身体几乎有一半都悬空在一条深沟的边沿。我抓着徐娘娘的手,不要命的猛晃,他终于坚持不住了,手一松,枪立刻落入了深沟里面。 我还想把徐娘娘身上的枪夺过来,但他护的很死,我的注意力都在枪上面,小腹冷不防被他的膝盖给顶了一下。这一下顶的很重,痛彻心扉,我整个人就像只虾米似的,蜷缩成了一团。 第四十五章扭转局势 我疼的直不起腰,徐娘娘抓住这个机会,翻身爬起来,抽出身上的枪,一下子对准了我的脑袋。这是我第二次反击失手了,而且带给徐娘娘很大的威胁,我的脑子一空,随即感觉到了极度的危险,我觉得徐娘娘为了自己的安全,可能不会再忍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深渊那边,骤然传来了一阵呼啸的破空声。如此安静的环境下,只要一听就能分辨的出来,这是有人朝这边飞扑而来。 来的人速度太快了,简直让人的眼睛都跟不上。几乎就是一秒钟的时间,那人已经冲到了跟前。徐娘娘有些措手不及,不知道该先把我毙了,还是去对付突然冲来的那个人。 我的余光能瞥到疾冲而来的人影,这道人影快的和闪电一样,如果我没感觉错的话,这人应该是刘老头。 刘老头会有这么迅猛的动作?在我的印象里,他就是乡下一个普通的爱计较的老家伙,平时走路都颤颤巍巍弯腰驼背的。 此刻的刘老头,和我脑海中的刘老头,似乎完全是两个人,这老家伙,藏得够深的。 刘老头疾冲过来,而且目标明显是持枪的徐娘娘,徐娘娘一下子慌了。刘老头的动作非常快,当他冲到跟前时,徐娘娘匆忙之中抬手放了一枪。 嘭!!! 距离太近,刘老头即便身如闪电,可终究快不过子弹,枪响的同时,我看到他的一只手好像被打中了,爆出了一团蒙蒙的血雾。 刘老头中了一枪,幸亏没在要害,这老家伙竟然彪悍异常,哼都没哼一声,另只手一巴掌就把徐娘娘手里的枪给打落了。徐娘娘就仗着手里有枪,枪一丢,他完全不是刘老头的对手,身子一扑,摔了个仰面朝天,恰好就躺到我旁边。 三个人相互注视着,气氛沉闷至极。刘老头左手的一根手指被打掉了,鲜血顺着伤口哗哗的朝下流。我只感觉心慌,而徐娘娘也惶恐不已,丫的脸皮厚如城墙,这时候竟然咧嘴冲着刘老头笑。 “我要说是个误会,您信么......”徐娘娘赔着笑脸,试图跟刘老头解释,他一开口,我突然感觉到,徐娘娘应该认识刘老头,他们绝对不是第一次见面。 刘老头不说话,脸上好像也没有什么表情,看着徐娘娘,就朝前走了一步。这一步如同踩到了我心口上,也踩到了徐娘娘的心口上,徐娘娘整个人都不好了。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刘老头现在动手,那徐娘娘只有一条死路,绝对没有活命的机会。 “我解释,您你也不听......”徐娘娘一边说话,眼珠子一边飞快的转动了一下,陷入死局,人被逼的没办法了,就会铤而走险。 唰!!! 徐娘娘突然伸手抱住我,全力朝旁边一滚。我们身边就是一道至少两米多宽的地表裂缝,我想不到,徐娘娘这样的人会有壮士断腕的勇气,俩人抱成团,直接就滚了下去。 在身体下坠的同一时间,我的心彻底凉透了。这个死人妖不愧是在古行里混了这么久的老油子,他留在上面,面对刘老头肯定是个死,滚落裂痕,尤其是俩人抱成一团滚下去,其中一个人或许还有生存的希望。 一边是绝对的死,一边是有概率的活,任何人都会选择后者。但选择后者,需要极大的勇气。 高空失重的感觉,会让人大脑一片空白,我不可能知道自己到底坠下去了多深,猛然间,自由落体般下落的身躯轰然掉进了一片冰凉又流动着的水里。 刚刚掉进水里的时候,脑子还有些糊涂,不过转眼的功夫,我从水下浮上来,似乎就清醒了些。这应该是地下水系,荒漠盆地的地表水匮乏,但不代表底下水系匮乏,在很早以前,西北地区很多河流以及绿洲,其实都是充沛的地下水在支撑。 冰冷的水顺着地势在流动,流速还很快。我的意识一清醒,就更心慌了,我是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很少游泳,就会几手很蹩脚的狗刨,到了这种流速湍急的地下河,立刻就抓瞎了。 所幸的是,徐娘娘抱着我滚入裂痕,到现在还没有分开,徐娘娘显然也清醒了,他没了枪,就对我构不成太大的威胁,我伸出手死死的抓着他。 “松手!”徐娘娘急了,在这种流速的河里,水性好的人还不一定能全身而退,更何况有人在后面拽着,他一边游水,一边扭着身子,想甩脱我。 落水的人只要抓到了东西,就算死都不会松手,更何况我还保持着清醒的理智。我觉得徐娘娘的水性应该很不错,他一说话,我就抓的更紧了。 “老弟!”徐娘娘没有枪,也不知道拿什么来威胁我,扯着嗓子跟我商量:“你松开我......咱们俩抱成一团......很容易一起沉下去......分开游......都有希望......” “这会儿别......别跟我装善人......”我铁了心要拖着徐娘娘:“你不抱着我滚下来......孙子才愿意......愿意这样拖着你......” 不管徐娘娘怎么说,我都死抓着他不放,两个人在水中随波逐流,已经不知道被冲出去多远,也不知道被冲到了什么地方。 地下河完全是在蛛网一般的沟壑最深处流淌的,漆黑一片,如果换了别的人,可能只能听天由命,但徐娘娘是一百年都出不了一个的地眼,在这种地方视物,那真的是游刃有余。我硬拖着他,在水中起起伏伏,两个人不知道被灌进去多少水,身子已经完全凉透了。 我依然很焦虑,现在暂时拖着徐娘娘,他不死,我也不会沉下去,但时间久了,总有体力耗尽的时候,到那时该怎么办? 我的焦虑不断蔓延的那一刻,徐娘娘好像一下扒住了暗河河道边凸出的一块石头,两个人随水而下的趋势立刻得到了缓解。 “这儿!这儿有石头!”徐娘娘被我拖着,又死死的扒着石头,非常吃力,他有些撑不住了,不要命的喊道:“快扒住!” 我顺着徐娘娘的胳膊朝前一通摸索,果然扒住了石头。石头很结实,我再也不管他那么多了,两只手一用力,先稳住身躯,接着手脚并用,借助这块石头,摸黑爬上了河岸。 我的双脚一踩到地面上,立刻拿出了身上的备用手电。手电发出光亮,直直的照在徐娘娘的脸上。 徐娘娘正在全力的朝河岸上爬,手电直接照到他脸上,晃得他有些睁不开眼。 “老弟!你不要这样闹!会出人命的!” 我没理他,就地蹲下,右手亮出了一把刀。我的刀子之前就在混乱中丢掉了,这是刚才跟着徐娘娘纠缠的时候,无意中从他腰里摸到的刀。刀子不大,没狗腿刀好用,不过足够锋利,我拿着刀在徐娘娘面前晃了一下。 “你这样就太不......太不厚道了吧......”徐娘娘的脸冻得白里透紫,噗的吐出一口水:“老弟,刚才要不是我一直托着你,你早就沉底了,做人不能这么没道义吧?混古行的人都拜关二爷,你别说你没拜过......” 徐娘娘很想爬上河岸,只不过被我手里的刀子逼着,暂时不敢动。我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这个家伙肯定知道不少事情,我得想办法逼问。我原本就打算这样问他,晾他不敢不说,可是徐娘娘的手段,我已经见识了,其实也算是个狠人,要是我逼的紧了,他一松手,再掉到河里随波逐流,那就什么也没有机会再问了。 想来想去,我决定还是把他给弄上来。我解下身上的腰带,丢给徐娘娘,然后把他拉上河岸,不等他脚步站稳,我立刻拿着刀子架到他的脖子上,顺手用腰带把他的两只手反绑在后面。 “你这是要干什么嘛!”徐娘娘那顶飞行帽一般的头套早就脱落了,脸色紫不啦叽的,皱着眉头说道:“刚才还在同舟共济,这一转眼就翻脸了......” “我头上的伤还没好。”我把徐娘娘推到一边,然后仔仔细细的把他给搜了一遍,我估计,我们已经被暗河冲出去了很远,要是寻找出路,也需要时间,我随身的物品几乎丢光了,没有给养,就熬不了多久。 徐娘娘也没带背包,但是他身上的衣服口袋很多,百宝囊似的,手电筒,打火机,高能压缩饼干和巧克力,微型野外急救包......乱七八糟装了一堆东西。 我把这些东西全都收走,有了这些,最起码保证几天时间里可以保持体力,寻找生路。 没了武器,没了给养,徐娘娘彻底蔫了,耷拉着脑袋不说话,不知道是不是在想什么鬼主意。 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朝上游走,要么朝下游走,我也分不清楚该选那一条,紧张的一思索,直觉告诉我,还是朝下游走好一些。我推着徐娘娘,顺着暗河的河岸往下游的方向走,一边走一边问道:“我问你点事,你如果老实说了,我可以分给你一点食物,让你活着。如果你不说,或者不老实,我只能把你推到河里去。” “何必这样啊......” “第一个问题。”我不理徐娘娘说什么,自顾自的继续问道:“刚才从深渊下面爬上来的那个老头儿,就是被你用枪打掉一根手指的老头儿,你认识他?” “认识啊。”徐娘娘愣了愣,可能没想到我会问这个问题,他一点头,反问道:“怎么,你不认识?” “我要是认识,我还会问你?” “不会吧。”徐娘娘做了夸张的表情:“你怎么可能连他都不认识?” 第四十六章困于地下 我看着徐娘娘的表情,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在故弄玄虚。现在不能跟他嬉皮笑脸,否则他肯定要撒泼耍赖。 “我不认识他,怎么了?”我眯着眼睛,用刀背在徐娘娘的脖子上划了一下:“你别说废话,直截了当的说,那老头儿到底是谁!” “你真不认识?那我不知道你在华阳古行是怎么混的。”徐娘娘缩了缩脖子,回过头说:“他是陆放顶。” “陆放顶?”我忍不住愣了一下:“不可能。” 我顿时就觉得徐娘娘是在逗我玩,陆放顶是华阳乃至周边几个地区古行中的大拿,而刘老头呢,只不过是我们老家乡下村子里的猥琐老头儿,这两个人是无法划上等号的。别的人,我不敢说,可我跟刘老头是一个村子的人,我能不知道他的底细? “老弟,我说了实话,你又不信,我能有什么办法?”徐娘娘撇了撇嘴:“陆放顶在古行里是什么样的角儿,我拿他的名号出来说谎话,能骗的过谁?” “我......”我刚想反驳徐娘娘,可是自己琢磨琢磨,突然觉得,我其实对刘老头一点都不了解。那村子虽然是我的老家,但从七八岁以后,就很少回去,一年也不知道能不能见刘老头一面。刘老头那人无儿无女,又经常往外地跑,没有人知道他到外头具体做什么去了。 联想刘老头前后这么大的反差,我竟然一下子有些相信徐娘娘的话了。如果不是陆放顶那种古行里呼风唤雨的大拿,谁有气魄随随便便就甩出一只万寿盒? “顶爷那个人,是挺低调的,从出道开始,就很少当众抛头露面。”徐娘娘自己砸了咂嘴,说:“你虽然是古行里的人,走的却是文路,门脸也小,不认识顶爷,倒也真没什么奇怪的。” 一听这个话,我就皱了皱眉头,徐娘娘话里的意思,明显就是看不起人,认为我只是七孔桥的小贩子,档次和陆放顶差的太远。 “你要是个男人,就别弄这一套,刚才拿着枪趴在那儿等着偷袭,这会儿了又一口一个顶爷的叫。” “说真的,我真没把自己当男人看。” “行了!”我不知道徐娘娘是不是也想跟我之前一样,东拉西扯的分散我的注意力,找机会反击脱身。事实上,他说的也没错,陆放顶是不会亲自到七孔桥这种小地方来的,七孔桥的人都知道陆放顶,但真见过陆放顶的人,又能有几个?所以我暂时丢下这个话题,继续问道:“说说吧,这次到旦猛来,是要干什么?” “你都看见了,是找机会来做了陆放顶的。” 徐娘娘说,赵三元和陆放顶早年间就结了仇,相互争斗了这么多年,仇已经深的化不开了。虽然这几年双方都消停了点,但那并不是把仇恨忘记了,只是碍于环境以及各自的利害关系。要说赵三元不想做掉陆放顶,那是假的,我估计赵三元做梦都想让陆放顶死,报了仇,而且古行里再没有能跟他抗衡的人。 但在内地那边,出了人命就是大事,而且陆放顶这些年几乎不露面,有事情都是派人去做的,赵三元找不到机会。 就在我们来旦猛之前的几天,赵三元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收到了消息,说陆放顶要亲自带人到一个叫旦猛的地方。在这种天高皇帝远的地方,赵三元是有胆魄动手的,他立即就让徐娘娘打听关于旦猛的一些情况。之后,徐娘娘就带了人,来到旦猛。徐娘娘带的人,比我们的队伍专业,顺着蛛丝马迹尾随陆放顶的队伍。 “我们一直在等机会,机会等到了,没想到,你也在呢。”徐娘娘耸耸肩膀:“你说,这不是缘分么。” 我冷笑了一声,徐娘娘的讲述漏洞百出,我简直懒得再去一个一个的对质了。他在古行混了这么多年,孰重孰轻,心里肯定有数,陆放顶的身份瞒不住,认识陆放顶的人毕竟还有,徐娘娘不值得为这个撒谎,但是一提到他来旦猛的真正意图,他就不肯说实话了。 我感觉,要是不给他点颜色,可能会一直跟我装傻充愣。 “就和你说的一样,在这种地方杀个人,跟碾死一只蚂蚁似的。”我拿刀架在徐娘娘的脖子上面,刀锋紧贴着皮肉,慢慢说:“我再给你三分钟时间,你好好想想,然后把我刚才的问题回答一遍。” “我说的都是真的,还让我怎么说?” “是真的?”我手上加了点力,刀子非常锋利,稍稍一用劲,徐娘娘脖子上的皮肉就被割破了,贴着伤口渗出几滴鲜血。我知道刀子架在自己脖子上的感觉,那种感觉,甚至比脑门顶着一支枪还要恐怖。 “老弟,你要有胆子杀人,那就给我个痛快。”徐娘娘的脖子都被割破了一层皮,竟然连眼睛也不眨,而且语气淡淡的,仿佛早已经把生死置之度外:“我也说过,干我们这个的人,只要一入行,自己的命就不是自己的了,一夜暴富,一夜暴毙,司空见惯。” 我暗中咬了咬牙,徐娘娘这话有两层意思,一个是他不怕死,第二个就是,他感觉我没有杀人的胆子。 不得不说,他真的看出我不是个狠茬子,让我杀人,我下不去手。我相信,这世上没有真正不怕死的人,我和他,现在其实就是在对峙,谁的心理素质差一些,谁就输了。 “行,既然你不怕死,那就熬着。”我收回刀子,不再威逼他,反正从地下河这里找出路,应该需要很多时间,一定有机会治他。 我们一直在朝着下游走,下游的地势始终是倾斜的,一共走了有一个多小时,仿佛越来越深了。 “咱们是不是走错了?”徐娘娘就这一个优点,仿佛不记仇,刚才还咬牙死死的对峙,这会儿又和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回头对我说:“河的下游地势肯定低,这样走,就等于朝地下越走越深啊。” “你身上带着绳子?还是带着什么装备?”我反问了一句,我和他滚落下来的那道裂痕,至少有差不多二十米,如果不借助工具,或者上面没人接应,是绝对不可能徒手攀爬上去的。 更要紧的是,刘老头,或者说陆放顶有可能还在那边,他的一根手指被徐娘娘打掉了,手下的人也死伤殆尽,如果真朝回走,最后落到他手里,下场可想而知。 一想到这儿,我心里又觉得很不踏实,因为徐娘娘偷袭陆放顶的时候,我看到是老王先露出头的。徐娘娘一放枪,老王赶紧又缩了回去,既然老王在,那么张莫莫和宁小猫,一定也在他后面。 这一次,老王他们三个人的尸体,是我亲眼看着被放到深渊下面的,前后七八个小时的时间,我不知道在深渊下究竟发生了什么,但老王他们,又和第一次一样“起死回生”了。 这个地方,真的就和象雄古国遗留的祭文里所说的那样,是一个起死回生之地吗? 这些问题,现在我考虑不清楚。我本来预感着朝下游走,可以找到一条相对来说比较安全和稳妥的路,但徐娘娘这么一提醒,再加上惦记老王他们,我的念头就动摇了,考虑着是不是该朝上游那边走一走,至少要到落水的地方看看。 “调头,朝回走。”我的主意一变,就招呼徐娘娘调转方向。 徐娘娘倒是非常配合,立刻转身往回走。我还是拿着刀跟在他后面,现在天肯定亮了,可是身在地下的暗河旁,外面的光线透射不进来,黑灯瞎火的,我手里拿着手电,还有一把从徐娘娘身上搜出来的手电和四节干电池。在这种地方,光源甚至比食物更重要,但是,徐娘娘是地眼,他在黑暗中可以看到东西,我却看不到,这就不得不始终打开光源。 从上游下来的路,我们走过一次了,所以回去的路上,我催促徐娘娘快一些。最开始,他还保持着相应的速度,但是走着走着,这货开始墨迹,说肚子饿了,走不动,身上的伤口也疼,想让我先把他手上捆着的腰带解开。 “你就不要多想了。”我推了他一把:“捆着你的手,我还怕压不住你,何况给你解开。” “不解就不解吧。”徐娘娘摇着头:“我身体不好,现在真走不动了,要是体力透支,对谁都没有好处,休息二十分钟。” 地下河这边很冷,热量消耗的快,的确也需要适当恢复一下。我不想把徐娘娘彻底拖垮,否则会很麻烦。 我们两个就坐在河岸边,徐娘娘要吃东西,我没给,休息了能有二十多分钟,我让他重新站起身赶路。 我们俩和之前一样,一前一后的朝来路走。路程大概走了一半儿的时候,徐娘娘走不动了,弯腰在那里咳嗽。 “你现在就算咳死,也不能留在这儿,别磨蹭了。”我走了一步,伸手推了推他。 但是徐娘娘被反绑着的手,骤然间挣脱了,一扭我的胳膊,顺势就把我朝旁边的暗河推了过去。 第四十七章顺流 当徐娘娘挣脱双手,猛推了我一把的时候,我才明白过来,他掩饰的太好了,肯定是趁着刚才休息,暗中挣开了双手上的腰带,却不露声色,到了关键时刻,才突然出手。 我没有防备,被徐娘娘推了一下,顿时失去平衡。这时候,我恼火到了极点,身子噗通倒地,朝着暗河滚落的同时,一把就死死抓住了徐娘娘左脚脚踝。 暗河边儿都是水渍,很滑,我拼了命拽住徐娘娘,俩人都重心不稳,一前一后的落入河中。冰凉的河水淹没过头顶,我的手电甩丢了,挣扎着从河水里探出头。 我还死死抓着徐娘娘,两个人一落水,立刻又被湍急的河水冲了下去。心里的恼怒无法形容,我一只手揪着徐娘娘,另一只手握着刀,全力就朝他身上捅了过去。 然而,刀子刚一出手,潜意识中的清醒理智就阻止了自己。现在把徐娘娘弄死,估计没有太大的问题,可弄死了他,我出了心里的恶气,接下来该怎么办?凭我自己的水性,肯定无法在这冰冷的河水中坚持太久。 我得让他活着。 我收回了刀子,死抓着他不放。身体随着河水上下起伏,我的心慌了,在努力的挣扎。但这么一挣扎,情况就愈发糟糕,不仅没有让自己得到缓解,反而拖着徐娘娘,一个劲儿的朝下面沉。 “别!别紧张......”徐娘娘噗的吐出一口水,上气不接下气的对我喊道:“放松......放松......否则咱们......都会死......” 现在已经顾不上再埋怨他了,我憋着心里的火气,全力调整情绪,让身体渐渐放松下来。一放松,情况稍稍好了一点,虽然还是会在水中起起伏伏,但不至于淹死。 徐娘娘知道我肯定不会撒手,所以也就没多说废话,俩人命悬一线,他不得不全力想办法上岸。前一次我们落水的时候,被水冲出去很远,只不过是运气好,才临危扒住了河道旁一块凸出的石头,可这一次,好运气没有了,至少有二十多分钟时间,两个人毫无办法。 我能感觉出来,徐娘娘拼了老命般的想要朝暗河的岸边游,但带着我,再加上水流太急,他使不出劲儿。我们顺水而下,情况越来越糟糕,冰冷的河水带走了体温,渐渐的,从收到脚连同整个身躯,凉的没有一丝温度。我的预感很不好,如果一直这样下去,时间久了,连徐娘娘也会坚持不住。 时间又模糊了,不知道到底过了多久,我撑不下去了,脑袋昏昏沉沉的,徐娘娘也够呛,半死不活。 就在我快要失去知觉的时候,猛然感觉徐娘娘缩了缩身躯,嘴里还啊了一声。我的脑子这会儿很迟钝,还没有反应过来,一下子就觉得身子一空。 暗河的河道出现了落差,这个落差应该形成了一个小瀑布,我们俩直接就摔了下去。上下大概有不到十米的距离,噗通一声重新落入水中。 但是落差带下面的水流相当的平缓,水流平缓,就有爬到岸边的希望,我快要涣散的意识不由自主的清醒了些。徐娘娘使劲的朝前面划水游动,游了好一会儿,终于游到了可以上岸的地方,我用最后一丝力气,扒着几块黏糊糊又滑溜溜的石头,翻身上岸。 我们两个人一上岸,就再没劲儿动弹,躺在原地大口大口的喘气。周围黑咕隆咚的,没有一丝光线,我刚躺下,唯恐在这种环境下会吃亏,从身上拿出备用手电。 从徐娘娘把我推下河的那一刻起,我们等于已经彻底撕破脸了,再也没有什么顾虑,不是你死就是我活。我比他年轻,身体也比他结实,体力恢复的快一些,等打开手电,我爬到徐娘娘身前,拿刀对着他。 “别......别闹了......”徐娘娘累的半死,面对着刀子,也无力躲闪,呼哧呼哧的喘着气说道:“都这时候了......还闹什么......” 我不答话,把徐娘娘身上的腰带给解下来,又把他的双手反绑到后头,这一次,我绑的很仔细,也很结实。 等绑好了徐娘娘,我总算踏实了点,歪歪斜斜的一躺,从身上摸出了一块巧克力。这种东西我平时几乎不吃,觉得太甜,但这时候,一块巧克力能迅速帮我补充必要的能量。 “给我......给我分点......”徐娘娘的鼻子很灵,闻到了巧克力那股香甜的气味,扭了扭身子,对我说:“半块就行......” “你吃饱了,就有力气找麻烦,我不想惹麻烦。” “老弟......把我饿死在这儿,你也没有好处的......” “你想吃,也可以。”我掰下一块巧克力,说:“我问你几个问题,你老实回答了,我就给你。” “什么问题?” “你这次到旦猛来,究竟是干什么的?” “刚才不是......不是都和你说过了......来这儿是为了......为了做掉陆放顶......” “等你想好了再说巧克力的事儿吧。”我把掰下来的巧克力包好,重新放回口袋,不再理会徐娘娘说什么,闭目养神。 我躺了大概一个小时,恢复了不少,硬把徐娘娘给拽起来,打算先在这儿走走,看看大概得情况。从我们上岸再到现在,我隐约看得出来,暗河遇到落差地形,然后汇入到了一个很大的水潭,我们就是在水潭的岸边躺了一个多小时。 徐娘娘可能没休息好,嘟嘟噜噜的很不情愿,我推着他往前走。这片水潭非常大,用了至少二十分钟的时间,才算走了大半圈。水潭的水来自暗河,在东南方向,水潭的边缘有一条大约二十厘米左右的缝隙,缝隙很长,水潭的水量如果充沛,那么多余的水就会顺着缝隙流走。这里没有外界环境的影响,水潭的水流也比较平缓,顺着手电光线所能照射到的地方望去,感觉像是一片死水。 走到这儿,我觉得自己像是掉进了冰窖,彻骨的凉。水潭东南角的裂缝,只有大概二十厘米宽,人钻不过去。但是暗河流下来的落差有八米到十米高,想要顶着水流朝上面爬,也绝非易事。我和徐娘娘两个人等于是被困在了这个地方。 我能想到眼前的困境,徐娘娘肯定也能想到,不由自主的就朝我的口袋瞥了一眼。两个人所有的给养,都在我身上装着。事实上,也没有多少可吃的东西,只有几块高能压缩饼干和巧克力。 水潭有水,我听人说过,只喝水不吃饭,正常人大概能坚持半个月时间。但没吃的东西,三天之后人就没力气了,在这样的地方,失去体力其实等同于死亡。 一想到这里,我就不敢再想下去了。 我坚持着把最后一点没有走完的地方走走,紧跟着,在前面大约十米远的地方,手电的光柱映照出了倒扣在地上的三条船。 我的眼睛一亮,这个地方有船,就证明有人来过。 三条船都不大,能容纳五六个人。西北地区给人的印象就是大漠戈壁,荒无人烟,其实,这边同样有河流和湖泊,从很早以前,靠河流湖泊生活的人,也和内地的渔民一样,掌握了驾船捕鱼的技巧。这三条小船从外观来看,带着很浓郁的本地特征。 三条船肯定是很久以前的东西,船只要防腐防水,就必须涂抹涂料,得先后涂十几遍涂料才能下水。其中两条船大致保存的完好,外层的防腐涂料起了很关键的作用,另一条船大概是涂料不到位的原因,已经糟朽。我和徐娘娘两个人的衣服都没有干,浑身湿漉漉的,冻得要死,一看见这三条船,徐娘娘就提议拆掉点火取暖。 我把那条已经快烂掉的船拆了,弄了一堆火。暖烘烘的火燃烧起来的时候,蹲在火堆旁边的感觉就好像进了天堂。 我脱下外衣,放在火边慢慢的烘烤,同时也在琢磨,这三条船虽然不大,但是要把它们从外头运到这个地方,也需要耗费相当的时间以及人力,西北地区自然环境不好,人口增长始终受限,历史典籍中记载的古丝绸之路的沿途诸国,如果放到中原内地,也就跟一个县的人口差不多,所以人力也是这里很珍贵的资源。 我相信,在当时那种生产力和科技相当落后的时代,如果不是必须,那么久不会有人费这个劲儿,往这边运三条船。 显而易见,把船运过来,目的就是进入水潭。我觉得,进入水潭,或许是为了要寻找东西,总不可能是来打鱼。 要寻找什么? 我们等于被困在这儿了,必须要找离开的路。但是这三条小船,引起了我的兴趣。 我现在水潭边又仔细看了看,水潭没有光照,没有流动空气,也就不会有微生物,连最简单的食物链也无法形成。水非常清澈,站在水潭边,用手电照下去,光线就能映入水底。 我想要推下去一条船,然后到水潭的中心去看看,但我不放心徐娘娘。我重新把徐娘娘手上的腰带解开,又把他的皮带连同外衣一块弄掉,结结实实的连在一起,然后把徐娘娘给捆到破船上拆下来的一大块木头上。身上扛着这么大一块木头,他就算想跑也跑不了。 “没你这么折磨人的。”徐娘娘瞪着眼睛,可他知道反抗也没用,只能一个劲儿的翻白眼。 我也不理他,腾出手,慢慢的把一条小船推到了水潭的边缘。 第四十八章软硬兼施 小船被我慢慢的推到了水里,因为水潭的水面几乎没有明显的波动,所以船一下水,等于在原地轻轻的打晃。船桨早已经烂的不成样子了,我临时找了块破木板,蹲在船上轻轻一划,觉得还凑合能用。 在这种水面上划船,就跟在公园的人工湖里划船一样,慢但是平稳,我只有一把手电,不断的调转方向,在水潭四周还有潭水下扫动。这个水潭其实不算很深,可能也就五六米的样子,水清澈的一眼就能望到底。和我猜测的一样,水里没有生物,非常的平静。 我就这么慢慢的划着,围着水潭整整划了一圈,紧接着,我又朝水潭靠近中间的位置划,当我划到差不多最中心的地方时,手电透射下去的光,映照出了一些东西。 东西是沉在水潭的底部的,在强光手电的照射下,我隐约分辨出,那好像是一块一块的石板。 石板大概三十多厘米见方,很薄,一看就知道是经过精细打磨的石板。 不知道为什么,看见这些石板的时候,我一下子就想起了当初拜访麻鬼子,他跟我讲过的关于象雄祭文的故事。祭文的故事,就是发生在两块石板上的,只不过我没有亲眼看见过。 我现在很需要线索,如果水底的石板上有字符的话,那就太好了。 石板应该有差不多十块左右,散布在十几平方米的范围内。我想试着下水去捞,但五六米的水深,对我这样的游泳水平来说,其实也是一种挑战。 我在小船上观察了好一会儿,觉得水面的确很平静,也没有感觉到什么危险,所以,我暗暗的一咬牙,就打算试试,如果真捞不上来,那么至少也能浮出水面。 我做好了决定,当时就想把外衣给脱掉。但是拉开拉锁的那一瞬间,我突然停住了。 我想到了一个问题,如果按照我现在所观察的情况来看,当时把小船运进来的人,可能就是想从水潭中心这个地方,打捞石板。他们运下来三条船,说明准备工作都做好了,但是,水底的石板,为什么没被捞走?这么清澈的水,就算当时没有手电这种工具,也不可能完全看不到石板。 这个想法一出现,我就起疑了,收起了下水的念头,转头看了看岸边的徐娘娘。 我划着小船,重新靠岸,徐娘娘现在这个状态,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背上扣着一块木板,忍者神龟一样。 “老弟,不要折磨我了成么?”徐娘娘都快哭了,央求道:“老弟,你也不要怪我,蝼蚁尚且贪生,何况是我呢?咱们本来就没有什么仇,我过来是对付陆放顶的。现在两个人落到这个境地了,应该同舟共济的对不对?所以,你先把我放了......” “我现在跟你提一个交换条件。”我朝水潭那边指了指:“那边水底,有几块石板,不大,肯定能搬得动,我水性差,你去把石板捞上来,我可以放开你,在给你一部分食物。” “这个......”徐娘娘很鸡贼,我一说交换条件,他好像就有点怀疑。 “水深只有五六米,凭你的技术,到水下捞个东西,游刃有余。” “恐怕不行,我跟你们男人不能比,体力跟不上......” “我不勉强你,你自己考虑,什么时候考虑清楚了,跟我说一声就行。”我没有再多说什么,徐娘娘是块滚刀肉,软硬都不吃,刀架到脖子上都不怕,暂时拿他没办法。 对付他,其实很简单,把他晾到一边就行了。 趁着徐娘娘考虑的间隙,我又驾着船在水潭里慢慢悠悠的转了一圈,这一次,我观察的非常彻底,也非常仔细,这片水潭里,值得注意的东西,就只有那十来块石板。 我驾船靠岸,往快要熄灭的火堆里加了点木头,去水潭捞石板只需要一条船,剩下那一条也可以当柴火烧掉。我把手电关了,节省电量,徐娘娘估计真有点受不了了,又凑过来跟我说话。 “考虑好了?” “我真不行。”徐娘娘愁眉苦脸的叫苦:“受不了了,冷,饿,还不能动弹......” 听他这么说,我就不理他了,一边烤火,一边拿了一块高能压缩饼干。这种东西放到平时,徐娘娘估计连看都不会看一眼,但这个时候,一块饼干就能救人一条命。徐娘娘馋的不行,我也不跟他废话,把饼干吃了半块,又到水潭那边的小瀑布去看。 我心里最担忧的,还是怎么从这里逃出去,理论上,可以顺着落差朝上爬,然后落足到上方的暗河河岸。但这个落差地形长年累月被流水冲刷,陡峭而且特别光滑,没有一点能借力的地方,除了蜘蛛侠,没人能徒手爬上去。 我算了算身上剩下的这点食物,如果仅仅维持最低生存保障,每天只消耗一点,那么勉强够十天的量,要是徐娘娘再分走一点,就只够五天。 前景不容乐观,但暂时真的没有任何办法。 一天时间就这样过去了,我困的厉害,徐娘娘也疲惫不堪,我跑到别的地方,眯了一会儿,然后就又绕着水潭转悠。 时间渐渐流逝,一转眼又是一天,我不敢闭着眼睛睡死,害怕徐娘娘耍花样,只能断断续续的打个盹。徐娘娘比我更惨,算起来,应该有快三天没有吃任何东西了。 “给点吃的,求求你了。”徐娘娘两眼饿的冒绿光,苦苦央求。 “我给你开出的条件,你还记得吧?第一,回答我的问题,第二,去捞石板。” 一听我的话,徐娘娘就又不吭声了,我依然不勉强他。 我曾经看过一本书,那本书里说,一个人可能不怕死,但死亡有很多种,你一刀杀了他,他绝不畏惧,但如果把食物摆在他面前,又不给他吃,让他一点一点的承受着饥饿的折磨时,他的精神意念会不知不觉的崩溃,哪怕是铁人,也受不了这样的死亡方式。 果然,到了第四天下午的时候,徐娘娘终于要崩溃了,他愿意按我说的条件,来交换食物。 “不要说我不仗义,食物不多,要卡量分配,你如果配合,这个先给你。”我拿出一块压缩饼干,在徐娘娘面前晃了晃。 徐娘娘恨不得张嘴把饼干连同我的手一块吞下去,但是不等他碰到饼干,我的手就缩了回来。 “先回答问题。”我把饼干的包装袋拆开,说:“如果我听出一点点破绽,你就会饿死在这儿。我提醒你一句,你别真把我当成什么都不懂,什么都不知道的愣头青,有个叫胡日图的人,你认识吗?” 徐娘娘可能被饥饿折磨的有点失常,无法掩饰自己的目光和神色,当我说出胡日图这个名字的时候,他的眼神,明显闪动了一下。 “说吧,这块饼干在等你,但是你千万不要再用对付陆放顶之类的谎话搪塞我。” “说实话.....我是给三爷办事的......”徐娘娘饿的没有一点力气,又能闻到饼干的味道,他满脸都是受煎熬的表情,跟我解释道:“有些事儿,我知道......但有些事,三爷不会跟我说的......” “你捡你知道的说就行了。” “那就要扯到很早以前了......” 赵三元和陆放顶结仇,最早的时候是因为一枚天珠。那时候,陆放顶搞了一枚天珠,要出手。赵三元想要,但不知道为什么,陆放顶就是不肯卖给他,最后把珠子卖给了外地一个商人,价钱还比赵三元开的价低。赵三元一下就火了,要知道,陆放顶当时什么都不是,而赵三元已经是古行里势力很大的人物了。陆放顶这么做,明显不给赵三元面子。 赵三元就想找陆放顶的麻烦,陆放顶卖了天珠,弄了一笔钱,又招揽了三个伙计,满打满算,一共四个人,但就是这四个人,跟赵三元硬顶着干了三年。两个人的仇,就是这么结下的。 徐娘娘讲的,我暂时还不怀疑,陆放顶当年靠一枚天珠起家的故事,我听麻鬼子也说过。 但是有些事情,其实连陆放顶也不知道。 他卖出去的那枚天珠,随着新主人到了外地,赵三元不知道为什么,就认准这枚天珠了,让人到处去找买主。因为买主不是本地人,所以赵三元做的事,陆放顶不清楚。 这枚天珠,最终真的被赵三元给找到了,他又花了一大笔钱,从买主手中把天珠买了回来。 当时的徐娘娘也就刚刚二十郎当岁,不可能被赵三元当成心腹,这都是徐娘娘后来地位渐渐高了,才逐步知道的。 赵三元隐约跟徐娘娘说过,这枚天珠,不单单是一枚传世的老珠子,它可能还隐藏着一个秘密。 但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赵三元不可能全说出来。 到了五年前,徐娘娘已经是赵三元手下最得用的人,有一次,赵三元交给徐娘娘一个任务,让他到旦猛去。但是不能用华阳这边的人,需要重新组织一支队伍,队伍成员之间相互不能认识,大家就为了做一次活儿,做完之后立马就散掉。 徐娘娘接到赵三元的任务,就意识到,这是件很重要的事。当时,因为内地的货源紧张,所以赵三元在内蒙和东北那边派了人,搞一些辽金时期的货,徐娘娘就是通过内蒙那边的关系,凑了几个人,组了支队伍。 第四十九章危机 当我听徐娘娘讲到这里的时候,一下子就想起来胡日图之前和我聊起的往事。我感觉,徐娘娘当时组织的队伍,应该就是五年前通过胡日图进入旦猛的那一支。 我猜到了,却没有说出来,继续听徐娘娘讲。 果然,徐娘娘说,他组织了那支队伍之后,队伍里其中一个人就联系了胡日图。 “你别跟我说,你不知道赵三元组织队伍到旦猛来,究竟要找什么东西。”我慢条斯理的对徐娘娘说:“赵三元把任务交给你了,你不会不知道吧。” “知道。”徐娘娘的眼睛,始终死死的盯着那块压缩饼干,他肯定是饿极了:“三爷当时跟我说过,来旦猛是要找一只......一只耳朵。” “耳朵?”我皱起眉头,一说起耳朵,似乎就刺激到了我的某根神经。 赵三元要找的耳朵,是装在一只万寿盒中的,但是这只万寿盒在什么地方,赵三元没有说,他可能也不知道。赵三元只吩咐徐娘娘,队伍如果真的能找到万寿盒,那么,绝对不能打开,直接把盒子带回来。 我很清楚,万寿盒是带着很精巧的机括的,如果不懂打开盒子的方式,霸王硬上弓的话,就会毁掉盒子以及里面所装的东西。 当时,徐娘娘已经把一切都联络好了,但是进入旦猛之前,他留了个心眼。古行里分文武两条路,像我这样老老实实做个二道贩子,属于文路,如果自己下坑找货,再拿出去卖,就属于武路。武路比文路危险的多,所以走武路的人,经验很丰富,或者说,心眼很多。 旦猛的相关资料,是赵三元交给徐娘娘的,除了这些资料,徐娘娘还暗中到当地打听了一番,他打听到,旦猛是个比较危险,也比较邪气的地方,因此,徐娘娘临时改变了主意,他为了自己的安全,没有带领队伍进入旦猛,而是留在外面,让胡日图那个朋友带队进去了。反正这支队伍不是自己的人,真找到盒子,交给赵三元,功劳是徐娘娘的,找不到盒子,或者队伍在里面出事,赵三元也不会知道详情。 不得不说,徐娘娘这一招棋走对了,他没有进入旦猛,就躲过了一劫。 那支队伍除了领队,全军覆没了,只有胡日图的朋友逃了出来,而且,胡日图的朋友也神志不清。死了几个人,事也没办成,徐娘娘被赵三元狠狠地骂了一顿。 不过事后,赵三元就没再提这件事,一直到前段时间,赵三元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我手里有一枚半月天珠,徐娘娘带人过来找我,最后功亏一篑。 “老弟,我当时真没想那么多。”徐娘娘到现在还在跟我解释天珠那件事,他说,那天半路把我带走的人,叫方猛,是陆放顶的人。方猛的岁数不算很大,不过这几年在古行里的名头很响亮,是陆放顶手里的一杆枪,指哪儿打哪儿。 因为方猛的出现,徐娘娘一直以为,赵三元盯上了这枚天珠,陆放顶也盯上了这枚天珠。 天珠没拿到手,赵三元又把徐娘娘猛怼了一顿,没等徐娘娘缓过劲儿,赵三元接着就下达了再入旦猛的命令。 这一次,徐娘娘不敢再弄虚作假了,因为赵三元在交代他的时候,专门说过,这次去旦猛,不是闹着玩的,根据他得到的信息,陆放顶也组织了队伍,而且亲自带队,已经出发了。 徐娘娘分析,陆放顶来旦猛,很可能也是为了万寿盒,或者说为了耳朵。 我听到这儿,心里就在苦笑,有些话不能说出来,可我却门儿清。万寿盒,耳朵,那是很久之前刘老头,或者说陆放顶已经交给我们家的东西。 徐娘娘知道有胡日图这个人,所以带队来到这边以后,马上联系了胡日图。胡日图的原则就是,可以带路,但自己不进盆地。徐娘娘假装答应了,然而,一到旦猛的外围,他们就逼着胡日图继续带路。 胡日图被逼无奈,勉强进入旦猛,可是走到半路,胡日图趁着半夜露营的机会,偷偷的溜了。队伍里的人去追,不过没有追上。 我感觉,胡日图当时可能被追的没有办法,慌不择路,误打误撞的跑到了蓄水池,那时候正是黑夜,胡日图对盆地内部的情况也不熟悉,失足落到了蓄水池底部的那口井里。 再后来的事情,我大概都知道,徐娘娘根据一些蛛丝马迹,追踪上了陆放顶的队伍,又在断裂带寻找了最佳时机,派人偷袭。下面的人都死了,可重要目标还是陆放顶,徐娘娘想在这个地方把陆放顶给做了。 “老弟,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徐娘娘央求道:“你要清楚,我在三爷那边,也只是个打工的,他不可能把什么都告诉我啊。” 我自己琢磨了一下,赵三元这种大拿,应该不会对徐娘娘知无不言。我总是觉得,赵三元和陆放顶之间的恩怨,不仅仅是当年那一枚天珠所引起的。无论赵三元,还是陆放顶,都是做大事的人,目光和格局不会那么小。 “你说的,我不确定是不是实话。但暂时就相信,是实话吧。到水潭那边捞石板的事,你考虑的怎么样了?” “捞,我捞。”徐娘娘饿的半死,这会儿别说是在风平浪静的水潭里捞东西,哪怕就是下五洋捉鳖,我估计他也不会含糊。 我把饼干丢给徐娘娘,徐娘娘看着干瘦干瘦的,嘴也不大,但是一接住饼干,和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一转眼就没了。 “不够。”徐娘娘噎的翻白眼,还伸手跟我要:“再给我一块,成么?” “如果你想多活两天,就省着点吃。” 徐娘娘在原地又躺了半个小时,等吃下去的高能饼干消化并转化成热量。他的精神好了一些,我带着他坐上岸边的小船,然后划动到了水潭的中心。 十来块石板,都在原处,徐娘娘的眼睛比我好用,这一路坐船过来,他已经把水潭的情况都看清楚了。清澈的水,毫无波澜,没有危险。 “水深只有五六米,以你的水性,没有任何问题的。”我拿出腰带皮带结在一起的绳索,从船边垂了下去:“你带一块石板,抓着绳子就行,我会把你拉上来,不用你费力。” 徐娘娘叹了口气,从船上下水。之前我们俩人落入的是湍急的地下河,也看不出游泳的水平有多高,而在这种风平浪静的水中,徐娘娘一入水,简直就是一条鱼,轻巧灵活。我用手电照着他下水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他,严防他耍什么花样。 和我所想的一样,这么深的水对徐娘娘来说根本不是问题,很快他就潜入水底,扒开了一块石板。石板的直径只有三四十厘米,而且很薄,所以不重,他一手抓着石板,一手拽住绳子,我顺势一拉,就把他拉出了水面。 我接过徐娘娘手里的石板,放到船上,徐娘娘扭脸又下水去捞。借着这个机会,我扫了一眼,石板保存的很完整,上面有一些画儿,还有字符。 我心里一阵惊喜,石板上就是象雄祭文,如果按象雄古国存在以及消失的时间去推算,这些石板至少有一千多年的历史,但石板保存的这么好,出乎我的意料。其实,石头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储存信息的载体,现代科技研发的储存器里的信息,保存不了太久,而一块石头上面的信息,则是以十万年为单位存在的。 徐娘娘带上第二块石板,说要休息,潭水太凉了。我鼓励他,让他坚持一下,一鼓作气的捞上来,就可以好好休息了,否则捞两块休息一会儿,再下水去捞,是件很痛苦的事情。 “说真的。”徐娘娘因为要从我这儿获取给养,不得不屈服,他抹了抹脸上的水,叹了口气:“你做事,比三爷还狠。” 徐娘娘可能也想早点完事,速度明显加快了,一块一块的石板被捞到了船上。捞上来六块石板之后,徐娘娘体力有些不支,为了鼓励他,我给他了一小块巧克力。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徐娘娘吃了巧克力,精气神好像都恢复了不少,唰的潜入水中,朝着第七块石板游去。 在我看来,这简直就是手到擒来的事儿,太简单了。但是,当徐娘娘快要靠近第七块石板的时候,我透过手电照射下去的光,就看见石板的四周,好像浮动着一片如同墨汁般的浓黑。这片突如其来的黑色在石板上丝丝缕缕的流动,就如同天空中变幻万千的乌云。 转瞬之间,丝丝缕缕的浓黑汇聚到一起,变成了一朵在水底荡漾的花儿。 一看见这朵黑色的花儿,我立即想到了老王和张莫莫宁小猫他们死在流沙中的那一幕。花儿是很多很多细密的黑虫子凑在一起才呈现出来的,我完全没料到,这种黑虫子不仅在干旱的沙地里存活,在这样的水中也有它们的踪迹。 “上来!”我不由自主的大喊了一声,另只手抓着充当船桨的木板,随时都准备划动船只冲向岸边。 徐娘娘在水下肯定听不到我的喊声,但他明显警觉了,两条腿一蹬,疾冲上来。 轰...... 石板上的那朵黑色的花,立刻散开了,变成一片朦胧在水中的黑潮,尾随着上浮的徐娘娘,急速的蔓延。 第五十章无路可逃 徐娘娘在水里的动作虽然不慢,可是绝对无法和在陆地上相比。我很清楚,那种黑色的虫子只要一沾身,估计他就凶多吉少了。虽然我和徐娘娘不是一路人,而且随时都要防备他耍花枪,但身在此处,我不由自主的把他当成了一个同伴,最起码,我不愿意他现在死掉。 生死一线,徐娘娘嗖的从水下冲上来,一把抓住了垂下去的皮带。我用尽全力,几乎把他直接从水下拉到船上。 徐娘娘的两条胳膊一扒到船帮,我立刻就开始划船。这个时候,我们俩配合的竟然相当默契,徐娘娘翻身上船,船也正好划动。我不要命一般的用木板划水,匆忙中回头一看,水里蔓延上来的那一片浓黑,正死死的尾随着我们的小船。 “快!!!”徐娘娘冻的脸色发紫,可是也不觉得冷了,催促我快点划船。 这一刻,我终于知道把小船运到这儿的人为什么放弃了打捞,这个水潭的底部有这样的虫子。 我的胳膊仿佛安了一台发动机,快的异乎寻常,但是距离岸边还有十多米的时候,一直尾随在后面的虫子,沾到了小船上一片。虫子一沾小船,立刻开始扩散。 “不能呆了!下水!”徐娘娘当机立断,虫子如果蔓延到船上,我们两个都活不了。留在船上是死路,唯有下水朝岸边拼命的游,才有一线生机。 我和徐娘娘一前一后的跳到水里,生命受到威胁的时候,人体的潜能似乎全部都被激发了,我把自己学会的狗刨发挥到了极致,速度竟然非常快。 十米的距离,用不了多长时间,徐娘娘先爬上岸,我跟着也爬了上去。两个人一爬到岸上,撒丫子就跑,一口气跑回快要燃尽的火堆旁。 “这种鬼虫子,一般都是怕火的。”徐娘娘抓着残破的木片就朝火堆里扔,火势随即变大了。 我们躲在火堆旁,观察了一会儿,虫子应该没有跟过来。 小船被丢在了距离岸边十多米的地方,现在也弄不回来了。不过,水潭的水是缓缓朝着那条缺口流过去的,只要时间充足,小船会随着水波漂到缺口附近的岸边。 “我现在算是明白了。”徐娘娘惊魂未定,把外衣放在火边儿烘干,瞥了我一眼,说:“我说你怎么一个劲儿的撺掇我下水去捞石板,我这条命也太不值钱了,就值一块饼干?” “我只是觉得水性没有你的水性好,要是我知道水里有这种虫子,我会划着船一直在水里转悠?” 我们还是不敢掉以轻心,等到外衣被烘干的差不多了,那些虫子还是无影无踪,可以确定,它们应该没有上岸。 但有一点,水里剩下的那几块石板,肯定无法打捞了,就算把徐娘娘打死,他也绝不会再下水冒险。 等了很长时间,小船顺着水流漂到了缺口那边,我赶过去,小心翼翼的把船上的六块石板给弄下来,又搬回火堆旁边。 石板上的水渍很快就被烤干了,上面所刻的字符以及画,都清晰异常。 “认识这种字符吗?”我先问了问徐娘娘,我不敢说象雄祭文是百分百的死文字,我只是害怕徐娘娘会把这些字符记下来,他的记性太好了。 “我不是万能的啊,怎么可能什么都认识,这些字符歪七扭八的,真不认识。”徐娘娘现在对这些字符好像没有任何兴趣,商量道:“能给块饼干吗?” “给养不多了,真的要按需分配,否则,不等找到出路,我们都会饿死。”我从内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但是在这儿被困的时间太久,手机已经没电了。石板上的字符无法拍摄下来,我只能在这儿死记硬背,同时试着解读一下。 看了一会儿,我感觉,在这块石板上刻字的人雕刻的非常认真,只不过他不是专业的工匠,字符有些歪歪斜斜的。这么多字符,需要一个一个去辨认,还没有认出几个字符,我的目光,被石板上一幅画给吸引了。 很简单的画,最开始的时候,我还看的不很明白,不过再仔细看看,我发现画里面有一道笔直的石壁。 一个人站在石壁下面,抬头仰望,在距离他头顶不远的地方,石壁上有一大团一大团的东西,在石板上面雕刻出来的笔画,不可能那么写实,可我依稀还是能辨认出来,那一大团一大团的东西,似乎是一团团的毛发。 当我看到这一幕的时候,立刻回想到了第一次来到旦猛时,坠落裂谷的往事。我记得很清楚,裂谷石壁上吊着一具一具已经风干的尸体,尸体后面的石壁,有大大小小的洞,那种被称作恶魔虫的东西,就是从尸体以及石洞里面钻出来的。 这幅画里所画的,就是恶魔虫? 我陡然间明白了过来,象雄祭文不是普通的文字,如果用祭文的话,可能无法精准的描述出恶魔虫这个概念。所以,留下这些石板的人,就用图画的方式,记载了关于恶魔虫的信息。 石板上的画,一共两幅,第一幅就是一个人抬头仰望着石壁上的恶魔虫,第二幅画的内容是,这个人手捧着恶魔虫,朝着石壁相反的方向走了。 画儿一共就这么两幅,再想看也没有了。留在水潭底的石板还有几块,已经无法打捞,可能那些石板上也记录着相关的内容,我很不甘,却又无可奈何。 石板上的画比较直观,但是字符就需要费时费力的去解读。我能辨认出来的字符不是很多,而且石板上的字符因为不全,导致行文跳跃。我费了很大的功夫,只解读出了一点零碎的信息。 这些字符里,包含着“门”,“车盘城”,“世界”等几个词汇。字符的缺失,让行文的字义出现了不可猜测性,我又细细的看了几遍,重新辨认出了几个字符。 如果要按我的思维方式去串联这些零碎的字义的话,我会觉得,这些石板上的字符,应该是说一个人去了一个叫车盘的城市,寻找一道门。 这只是字符所涵盖的表面意思,如果再深入分析一下,可能还有更深层次的含义。我相信,留下石板的人既然把字符和画儿同时刻在石板上,那就说明,这些字符所表达的意思,跟画儿有直接的关系。而那些画儿,突出想要体现的,肯定是恶魔虫。 一个人,仰头看着石壁上的恶魔虫,然后,捧着恶魔虫走了。我接触过恶魔虫,我知道那种毛发般的恶鬼之虫会毫不留情的攻击任何能攻击的生命体,我不相信有人敢徒手直接捧着恶魔虫。除非,这个人驯化了恶魔虫,或者找到了可以克制恶魔虫的办法。 如果大胆的把这些信息整合,那么就会得到一个结果:一个人,驯服了恶魔虫,带着一些恶魔虫到了一个叫做车盘的城市,去寻找一道大门。 当我想到这儿的时候,背对着徐娘娘,悄悄撩开自己右腿的裤脚。脚踝上长出的那一片细密的细毛之前被我刮掉了一次,但是几天过去,细毛又露头了,似乎比过去更加浓密。 脚踝上的变化,完全因为恶魔虫而起,所以石板上的信息关于恶魔虫,就更加让我注意。我不知道那个驯服恶魔虫的人到车盘城去干什么了,但是车盘城这个地名,立刻烙印在了我的心里。 “徐娘娘,问你个事。” “什么?” 我刚想开口问问徐娘娘,问他知道不知道有个叫车盘的古城,但话没出口,我又警觉了。徐娘娘这种人精,只要我一问,他肯定也会记住车盘城这个地方。所以,车盘城的信息,得我自己去搜集。 “我是想问你,你身手很灵活,有没有办法,能爬上一段十米高的几乎垂直而且很光滑的落差段。”我收回了自己想要问的问题,东拉西扯的问道:“如果你能爬上去,那么咱们还有逃生的机会。” “你觉得呢?”徐娘娘因为饼干以及我撺掇他下水捞石板的事情而恼火,心里很不爽,用一种不太配合的语气回答道:“你看见我手上长吸盘了?” “没看见。” “没看见我手上长吸盘,你还问我能不能爬上去?” “要再想想办法,离开这儿了。”我其实已经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一遍,又因为石板的事情耽误了一些时间,现在重新去想,估计还是想不出来。 我带着徐娘娘到落差段那边看了看,然后又到潭水流出的那一条差不多十米长的缝隙看了看。缝隙是很长,但高度只有二十厘米左右,人肯定钻不过去。 “落差段那边就不用想了,上边没人配合,肯定爬不上去。”徐娘娘指着那条二十厘米高的裂缝,说:“现在只能祈祷关二爷保佑,保佑这条裂缝周围的石层薄一些,我们慢慢把缝隙砸宽,从这里钻出去。” 我叹了口气,徐娘娘的办法,不是什么好办法,关键是就算石层薄,能拓宽到勉强够一个人爬过去的程度,但钻过去之后呢?如果缝隙另一边的情况比这里还糟糕,那该怎么办? 只是,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了。 徐娘娘选了个地方,又从岸边找了石块,轮流慢慢的砸,砸了差不多有四五个小时,我们放弃了。 可以说,我们找不到生路,就算再努力,却没有结果。 我们不需要再进入水潭,所以把最后一条完整的小船也拖上来拆掉当柴火烧。我根本就不敢想,要是柴火烧完,所有的东西也吃完,会有什么凄惨的后果。 说真的,我不想被饿死,如果非要死,我宁可死的痛快一点。 徐娘娘和我之前一样,找不到出路也不死心,围着水潭来回的转圈,尽管不甘,可现实还是会扼杀人心头最后一丝希望。转了很久,徐娘娘精疲力尽,也终于死心了,有气无力的坐到了火堆旁边。 “我听说,人如果饿极了,什么都吃。”徐娘娘低着头,用一种带着隐隐凄伤的语气问我:“喂,如果饼干和巧克力豆吃光了,你快要饿死的时候,会不会把我打死,吃我的肉。” 第五十一章幸运 徐娘娘的话说的凄凄惨惨,很担心食物吃完,我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会失去理智,但我不觉得我会这么做。 “你别想了。”我摇摇头,对徐娘娘说:“我下不去嘴。” “我突然有点不知道,这半辈子,到底活的是个什么。”徐娘娘裹着衣服,坐在火堆旁边:“你还有亲人吗?如果你被困在这儿,一直出不去,会有人找你吗?” “我说不清楚。”我好像被徐娘娘的话勾起了心里的伤感,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被困在这样一个上天无路入地无门的地方,如果一直出不去的话,迟早会死在这儿。要是我真的死在这里,会有人找我吗?或者说,会有人还记得,有一个叫连成峰的人吗? “不会有人来找我的。”徐娘娘说:“我二十岁不到,就在三爷的手下做事,到现在二十多年了,我知道有很多人突然不见了,可是没有人会去找他们。一个人不见了,总会有人顶替他的位置。” “乐观一点,要是都和你这样死气沉沉的,那就真死定了......” 我这句话还没有说完,从落差段的上方,骤然透射过来一道很明亮的光柱。水潭所在的地方面积很大,但我和徐娘娘在燃火取暖,火堆就是非常扎眼的目标,如果有人无意中找到这儿,那么肯定会第一眼就看见火堆的火光。 “有人来了!”我唰的站起身,徐娘娘也跟着站了起来,我们两个已经被逼到绝路了,而且根本想不到,会有人摸到如此复杂又如此深邃的地方。 两个人几乎同时迈开脚步就朝落差那边跑了过去,现在已经没有时间去分辨来的人究竟是谁,哪怕是敌人,也至少能让我们暂时从死亡的阴影中挣脱出来。 我手里拿着手电,一口气跑到了落差的下方,抬头朝上面望。上方的光线,是从地下河的河岸跟落差带紧连的地方照射下来的,可以肯定,对方一定是顺着暗河摸索到了这儿。 “是他!!!”我被上方照射下来的光线刺的睁不开眼,但是还没有反应过来,我立刻听到了老王的声音。 这一瞬间,我无法形容自己心头的感受。一个人本来认为已经活不下去了,但偏偏在将死的时候,突然获救,这感觉不啻于一个穷光蛋中了头奖。 “老王!!!是我!”我赶紧用手电照了照自己的脸:“是我!” “总算找到你了!我们三个都在这儿!”老王也从上面探出了头,他先看了看我,然后又看到了我身后的徐娘娘。 一看见徐娘娘,老王的脸色似乎就变了。当时在深渊边缘潜伏等待伏击的时候,徐娘娘原本的目标是陆放顶,但老王不知道怎么先从下面露出头,徐娘娘放了一枪,差点要了老王的命。老王眼睛尖,当时估计就记住了徐娘娘。 “你先闪开!”老王说着话,手里竟然伸出一支枪,借助手电筒的光,枪口就对准了徐娘娘。 徐娘娘赶紧躲到我身后,我知道老王心里窝着火,但我也弄不懂自己现在是怎么想的,我总觉得,如果让老王现在打死了徐娘娘,非常不妥。 “先让我们上去再说。”我朝老王挥了挥手:“他当时要开枪打的不是你。” 老王有点不情愿,但张莫莫可能也在后面说了什么,老王暂时忍着气,从上面抛来一条绳子:“你先上来。” 这个落差带原本是无法攀登的,但是有一条绳子垂下来,问题立刻就被解决了,我抓着绳子,老王他们在上头齐心协力的拉,一点点的把我拉了上去。 我一脚踩在地下河的河岸上时,就看见了老王身后的张莫莫和宁小猫,他们三个人的衣服都被河岸的水汽打湿了,冻的瑟瑟发抖,但见到我从下面被拉上来的时候,我看得出,他们很高兴。 “别丢下我......”徐娘娘站在下面,带着哭腔冲我们喊道:“拉我上去......” 我刚想把绳子丢下去,却被老王给拦住了。 “不管他当时开枪打的是不是我,他躲在那儿打黑枪,终究不是个好人。”老王啐了口唾沫:“我们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救他的。” “我知道......” “别做烂好人。”老王喘了口气,抹了抹湿漉漉的头发,扭头就走。 老王估计是有点生气了,张莫莫和小猫就把河岸上散落的绳子和装备收拾起来。我扭头朝下面看了看,我们的对话,徐娘娘肯定能听得见。他没有再开口叫喊,就那么孤零零的站在下头。 这时候,我心里不是滋味,我不想当一个烂好人,但现在丢下徐娘娘,我感觉还不如直接杀了他。 我又回头看看张莫莫和宁小猫,她们收拾的东西乱七八糟,不是我们当初来到旦猛时所带的装备。我猜测着,他们可能是在深渊附近捡了一些陆放顶还有徐娘娘的队伍遗留的东西。这些人都是在古行里出生入死过的,他们携带的东西不能说很精良,不过却很管用。 我又想了想,我一直不太认同同态报复,徐娘娘之前说的话,我还记得。我觉得,他其实不是一个从里坏到外的人。 我从哪些乱七八糟的装备里捡出一支虎爪,这是一种自制的攀登工具,尾端绑上绳子,可以甩出去勾住借力的东西,进行攀爬。地下河河岸这边的地势不是很好,不过多尝试,总还有希望爬上来。 我把身上剩下的那些饼干和巧克力兜成一包,连同虎爪和一盘绳索丢了下去。用手电照了照徐娘娘,我在无声的告诉他,我能做的就这么多了,我相信徐娘娘能听到我此刻没有声音的诉说。 接下来,我们收拾好东西,就去追赶走在前面的老王。这一次进入旦猛之后,老王他们三个人被那种黑虫子吞噬又死去的情景,历历在目。但他们和上次一样,全都“活”了过来。我已经不感觉有多么诧异了,毕竟已经亲眼见识过一次,而且,这一次我隐约的摸索到了一个线索。 他们的尸体被带到那片深渊旁,又被割掉左耳丢了下去。深渊下究竟发生了什么,我没有看到,但他们被丢下去几个小时以后,就“复活”了。 复活后的老王他们,身躯是完整的,左耳完好无损。这跟我之前的猜测,略有差别。 但不管怎么说,那片深渊下,一定有我现在推测不出的秘密。 “老大,你以后能不能别再擅自行动了,连招呼也不跟我们打,自己跑来跑去的。”老王走在前面,气估计还没有消,我能看得出,他们三个人一路找到这儿,吃了不少苦头,可能也遇到了不少危险。 我一听老王的话,立刻就猜到了,这次的起死回生,几乎是上一次的翻版,他们根本就不记得自己已经“死去”的事,死亡前后的一段经历,他们全都选择性的遗忘了。 第一次旦猛之行时,我还疑惑过,为什么老王他们会忘记死亡前后的一段经历,而这一次,我仿佛找到了答案。 陆放顶在把他们放入深渊之前,就割掉了他们的左耳。 左耳割掉了,就等于这段记忆被抹杀了? “你可能是想自己把某些问题解决掉,不拖累我们,不过说真的,你这种做法不可取。”张莫莫打断了我的思路,说:“你本意不想拖累我们,可你自己失踪了,会把我们拖垮的。” 我苦笑了一声,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好了好了,现在大家不是都好好的吗?”宁小猫最温顺,心也很软,赶紧出来打圆场:“不要说了,我们要团结。” 老王和张莫莫都不吭声了,我走了一会儿,就问宁小猫,他们是怎么找到这儿的。 其实,徐娘娘当时在深渊边缘放了一枪,把老王吓回去之后,他们并没有缩回去很远,还在深渊的边缘附近。陆放顶跟徐娘娘过了一招,被打掉一根手指,徐娘娘又拖着我滚入了裂痕里面,这一切发生的很快,几乎就是一瞬间的事儿,等老王他们回过神,我和徐娘娘已经看不到了。 陆放顶的身手很强,当年他赤手空拳打下属于自己的底盘,又跟赵三元明争暗斗了那么多年,我一点都不质疑他的实力。但他毕竟是个人,是血肉之躯,伤口流血流的很猛,如果不及时止血,会非常麻烦。在我和徐娘娘落入裂痕之后,陆放顶立刻到两帮人剧斗过的地方,去寻找药品,老王他们暂时没敢动。 但随后,陆放顶就不见了,他肯定是找到药品,处理了伤口之后去了别的地方。 老王他们这时候才爬上深渊,我和徐娘娘落入裂痕的情景,老王都看到了,但是他们三个人都没有装备,是在现场搜集到了一些陆放顶那支队伍遗留的东西,然后想办法顺着裂痕下来,又沿地下河走了很长时间。地下河的地势很险,我和徐娘娘是被冲下来的,而老王他们则是沿着河岸走过来的,中间有好几处地方几乎无法徒步穿行,他们浪费了不少时间,才勉强过来。 可以说,这一次我太幸运了,一切细节都好像一个既定的程序,按部就班的发生,如果中间错了一点,可能老王他们就无法得知我是从哪儿失踪的,也就不可能顺着地下河找到我被困的地方。 大概,这是我命不该绝。 我还不知道深渊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但我已经打定了主意,等回去之后,我要到那片深渊去看一看。 我想看看,那片无尽又黑暗的深渊里,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 第五十二章瞎子 我打定了主意要到深渊去看看,在老王的带领下,四个人沿着地下河的河岸朝前面走。行走之间,我不断的回头张望,徐娘娘暂时没跟过来,他知道该怎么做,即便能利用我留下的绳索和虎爪攀爬过落差,回到河岸,也不会跟的这么紧。 “我现在一直在回忆一个问题。”张莫莫拉了拉我的衣袖,说道:“我们到底是怎么落到那片深渊里的?你有印象吗?” “我没印象。”我摇摇头,他们三个人起死回生的事,我不能说,不仅解释起来太麻烦,更重要的是,他们把这段可怕的经历给忘记了,如果我再刻意的引导,不知道会不会有严重的后果。 每件事既然发生,就有发生的理由。他们丢失了这段记忆,肯定也有其中的原因,在我没有弄清楚事情真相之前,我不敢擅作主张。 “那就很奇怪了,我只记得我们是在断裂带外围的荒漠里,真的不记得到底是什么时候落入深渊的。”张莫莫冥思苦想,她比老王和宁小猫更细致,更善于思考,老王和宁小猫活过来,可能不会多想什么,只会觉得奇怪,但张莫莫有刨根问底的精神。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一点都不记得吗?在深渊的下面,什么都没有看到吗?” “如果我记得,我就不会这样问你了。”张莫莫摇摇头:“我们苏醒的时候,就在深渊下面,眼前就有两条可以爬上去的绳子。” “等会回去,我想再到深渊下面去看看。” “还有一件事,你不可能一点反应都没有吧?” “什么事?” “刘老头。” 上一次来旦猛,我就在裂痕的深处看到过刘老头,那时候,张莫莫已经“死”了,刘老头是在她的尸体旁出现的,张莫莫不可能记得。但这一次,化身为刘老头的陆放顶威猛异常,徒手就把偷袭他的徐娘娘给打跑了。不仅我看到了他,老王他们也看到了。 这在老王他们的思维里,是不可理解的。因为刘老头一直是作为噩梦里的角色出现的,当一个只存在于梦里的角色活生生站在眼前的时候,那种震撼,没有经历过的人无法想象。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我依然只能苦笑:“他怎么会出现呢?” 我自己想着,陆放顶手下的人跟徐娘娘他们拼的两败俱伤,他本人也受了伤,他应该会撤退的,可能会重新回到华阳。不管怎么说,知道的刘老头的隐藏身份,情况就柳暗花明,陆放顶在华阳那么大的名头,知道他的人很多,如果回到华阳,可以想办法通过各种途径去找他。 四个人一边说一边走,途中的确有几个地方很难同行,需要相互配合才能通过。老王他们从那边过来的时候,情况不明,又不敢走的太快,走走停停,浪费了很多时间,等回去的时候就方便了许多,所以行程明显加快。 最后,我们回到了当时我和徐娘娘摔落下来的那条裂痕,裂痕无法直接攀爬,老王他们下来的时候留有绳子。 “有点太冒失了。”我对老王说:“如果上头还有人,把这条绳子给割断了,咱们连回去的路都没有。” “那你说怎么办?”老王从陆放顶那支队伍的遗物里找到了一把枪,一直都捏在手里,他听了我的话,翻了翻白眼:“你生死不明,我们当时急着找你,哪儿还能顾得上那么多?哥们,都是这么大的人了,拜托你以后也稳重一些,别脑子一热就胡来。” “你说的对,说的对。”我知道老王他们当时救人心切,没办法想的那么周全,说一千道一万,他们三个人还是很牵挂我的。 我们依次从下面爬了上来,进行了短暂的休息。陆放顶的人还有徐娘娘的人留下了不少东西,散落在四周,充分利用起来,我们就可以在这儿逗留很长一段时间。等休息了一会儿之后,我就到深渊的边缘去看了看。 但是一靠近深渊边缘,我就觉得不对头,固定在深渊上方的两条绳子不见了。我赶紧招呼他们,匆匆忙忙的跑回装有滑轮组的那个地方,简单的滑轮还留在上面,但绞盘上的绳子也不翼而飞。 这就说明,肯定有人趁着老王他们下来找我的时候,把深渊边缘所有可以利用的绳子都给割断了。 这个人能割掉深渊这边的绳子,也就能割断老王他们垂落在裂痕下的绳子,但对方没有这么做。我现在还不能完全确定,到底是谁割了绳子。可对方的意图,其实已经非常明了,他并不想要我们的命,把我们困死在下头,他只是阻断了进入深渊的路。 但越是这样,我就越是对这片深渊产生了强烈的好奇和兴趣。 我们在四周先搜索了一番,这儿应该没有人了。我又带着他们,回到徐娘娘偷袭陆放顶的地方。老王说,那地方的深渊石壁上,留着很明显的人为雕凿的凹痕,借助绳索和这些凹痕,不管爬下去还是爬上来,都比别的地方方便。 那个割断绳索的人还带走了现场遗留的所有绳索,现在只有老王身上带的一盘绳子能用。我把绳子固定在边缘,做好一些准备。 徐娘娘最早出现的地方,是这片地形里一个很紧要的位置,在这个位置上,几乎能观察扼守住所有通往这里的道路。老王拿着那把枪,呆在这位置上面,张莫莫和宁小猫加以协助。 “有什么情况,你就吱声。”老王晃了晃手里的枪:“我有枪,会去救你的。” “你只要守在这儿就行了。”我觉得,深渊下面比这里要安全,这个地方的危险,其实来自未知的敌人。 我抓着绳子慢慢的爬了下去,就和老王说的一样,深渊下的那面石壁只有七八十度的倾斜,石壁上有很多人为造成的凹痕,这些凹痕显然是方便上下通行的。我踩着一个一个的凹痕,不断的朝下爬,大约爬下去三十多米的时候,石壁上出现了天然形成的岩洞。 岩洞有大有小,有深有浅,我的手电固定在肩膀上,稍稍扭扭身子,就能照到这些岩洞。岩洞是空的,没什么值得注意的东西,我朝下面低了低头,按我之前估算的深度,我现在只爬了一小半的距离,至少还有四十米左右,才能到达深渊的底部。我有点发虚,这截绳子不知道够不够长,要是爬到下头,绳子却不够,那就尴尬了。 唰!!! 就在我担心绳子够不够用的时候,面前一个黑洞洞的岩洞里,一下子露出了一团影子。那团影子在晃动的光线中如同一道流光,迅雷不及掩耳般的到了我的跟前。我完全没有任何防备,来不及反击,脖子就被死死的掐住了。 脖子被卡的死死的,连气都喘不过来,紧跟着,我就被拖到了岩洞里。这一切发生的这么快,而且出乎我的意料,因为老王说过,攀爬岩壁的时候很平静,没有发生任何意外,所以我潜意识就觉得深渊下没有什么危险。 我一被拖入岩洞,出手就开始反击。从徐娘娘身上缴获的刀子就在腰里,我一手掰着对方卡住我脖子的手臂,另只手抽出刀子,用力朝前一捅。 这个人的身手相当之强,他的身子朝后一缩,躲过了这一刀,卡着我脖子的手也松开了。我刚刚喘了口气,还没来得及扯开嗓子叫嚷,对方直接按住我持刀的手,同时又抓住了我的衣领。 衣领一被抓住,我就觉得好像被一把铁钳给夹住了似的,无法挣脱。这个人的力气太大了,大的超乎想象。我还在使劲的挣扎,但是越挣扎,对方就抓的越紧。 咯嘣...... 这时候,我听到自己的脖颈处发出了一声轻响,还以为是骨头被对方给卡断了,但又没有感觉到骨头断裂的疼痛,稍稍一分神,这个人揪着我的衣领,直接把我推到了身后的石壁上。我没有退路,甚或连反抗的余地也没有。 我的身子来回的扭动,固定在肩膀上的手电的光柱也随之来回的晃动。在光线摇曳之间,一下照到了这个人的脸上。 当我看到他的脸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这是个男人,可是,我分辨不出他到底有多大岁数。他的脸很白,是那种死人一般的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这种病态般的白,应该是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过阳光所造成的。 手电的光线直直的照在他的脸庞上,两个人如此之近的距离,强光会刺的他睁不开眼。可这个人却对强光没有一点反应,我看见他的眼睛一片浑浊,甚至分辨不出眼球和眼白,就仿佛一颗蛋清蛋黄搅和到一起的鸡蛋,糊里糊涂的一团。 这一瞬间,我明白了过来,这个人是个瞎子。只有瞎子,才会无惧强光。 我感觉心底发寒,因为我几乎可以断定,这个人原本并不是瞎子,他的视力是完好的,只是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深渊中呆的太久了,视力才逐渐的退化,继而消失。就像所有生活在地底或者深渊中的生物一样,视力是最没用的功能,会被听觉以及触觉完全取代。 一个人,要在这种地方呆多久,才会变成瞎子? 第五十三章网开一面 当我知道面前这个人是瞎子的时候,大脑好像受到了什么刺激,转动的无比之快。如果按照正常的思维角度去分析,这个人好像是被困在石壁半中间的位置,上也上不去,下也下不来,时间一长,他的眼睛才退化成了瞎子。 可是稍稍一想,这个判断就不成立。在石壁半中间的位置,他是靠什么活下来的?而且,之前绳索没有被割断的时候,恰好就从这些岩洞垂落下去,这个人难道不能抓着绳索上去吗? 我感觉,这个瞎子很可怕,一个正常的人活活的在黑暗中熬成瞎子,他要承受多少痛苦? 可能,我把全身上下的劲儿都使出来,也绝对不是他的对手。他只用一只手,就能把我掐死。 我想到这些的时候,已经不做反抗的准备了,压根没有用。但瞎子揪着我衣领的手,突然松了松。 一直到此刻,我才回过神。那枚半月天珠经过我的伪装以后,就在脖子上戴着,刚才揪斗的太激烈,天珠露到了衣服外头,瞎子的手劲儿太大,直接就把天珠外面裹着的一层干硬的胶泥给捏碎了。 瞎子的眼睛看不见,可是听觉和触觉就会非常发达,他一只手按着我拿刀的胳膊,另一只手的两根手指,来回揉动着从胶泥里脱落出来的天珠。 “这是一枚天珠......”瞎子慢慢的开口说了一句话。 他的语气很生硬,让人听着很别扭。可是我能感觉出来,这种生硬的语气,并非他原来的口音,只是因为太久太久不和人说话,语言功能也在不断的退化。 “是一枚天珠。”我的衣领被松开了,也能说话,但我不敢大声的叫嚷,现在把老王他们引过来,不仅不能救我的命,反而会把他们都连累进去。这个瞎子,绝对不是老王手里那把枪所能对付的。 “是一枚什么样的天珠。” 瞎子又问了一句,当我听到这一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生硬的口音猛然听起来,很难分辨出是哪儿的人,但第二句话一说出来,我隐隐约约的听到,这似乎是......是我们乡下老家那边的口音。 乡下老家离华阳不算特别远,从行政区域划分上来说,还属于华阳下辖的一个县。不过,我们乡下老家的话,和华阳市区的话有一些区别,只要是华阳本地人,一下就能听出其中的差别。我虽然很少回乡下,但我毕竟是在老家长大的,老家人的口音,我不会听错。 也就是说,这个瞎子,是我们乡下附近的人。 “是一枚......半月天珠......”我的心里炸锅了,脑子里晃动的全是瞎子的口音,随口就回答了他的话。 “半月天珠......”瞎子轻轻的触碰了天珠一下,然后慢慢放开了压住我胳膊的那只手。 这一瞬间,我能明显的感觉到,瞎子浑身上下的杀气,好像一下子消失了。我刚刚被他拖进来的时候,瞎子身上的杀气很重,好像不会给我任何还手的机会,要直接把我给杀掉。但他一摸到这枚天珠,杀气顿消。 这说明了什么?这说明,他不认识我,他只是认识这枚天珠。 我对瞎子有一种说不出的畏惧,即便他松开了手,可我还是觉得危险,我立刻朝岩洞的洞口处走了一步,后背紧紧的靠着石壁。 瞎子自己站在原地,不知道在想什么。我肩膀上的手电一直都照着他,这时候,可以看的更仔细。 瞎子穿的很单薄,深渊这边其实气温很低,但他只有一件很薄的冲锋衣。他的脚上,是一双已经变了颜色的运动鞋。 瞎子很健壮,胳膊几乎和我的小腿一样粗,他的两只手布满了厚厚的老茧,整个人就像是一辆包裹着布片的轻型坦克。 瞎子不开口,我也不敢说什么,就这样无声无息的站了有三四分钟。瞎子身上的杀气和敌意,现在都感觉不到了。我壮着胆子,用我们乡下的家乡话问道:“你在这儿,呆了多久了?” 当瞎子听到我的话的时候,强壮的身躯好像轻轻颤动了一下。 “很久了。” “你一个人呆在这儿吗?在这儿干什么?” “你现在就爬上去,这个地方,以后不要再来。” 瞎子留下一句话,迈开脚步,从岩洞走到洞口,我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瞎子竟然一步就从洞口跨了出去。他身上没有任何绳索以及保护措施,等于赤手空拳的从距离深渊底部至少四十米的地方就迈出去的。 我一下子愣了,当瞎子迈出去之后,我才匆忙的转过身,探出头朝外面看。 瞎子迈出洞口,身子骤然朝洞口外的石壁一转,整个人已经壁虎般的贴到了石壁上。石壁上面有凹凸处,瞎子虽然看不见,可是却好像对石壁上所有的凹凸部位都了如指掌,他手脚并用,熟练的借助这些凹凸,蹭蹭的爬到了五六米开外的另一个岩洞中。 他在那个岩洞停留了不到半分钟,故技重施,继续贴着岩壁攀爬,他可能没有经过正规的训练,但是比任何攀岩高手都要牛叉,很短时间里,瞎子已经横向爬到了二十多米外的岩洞里。 当我看到这儿的时候,忍不住倒抽了一口凉气。用脚后跟想想都能知道,这个瞎子长年累月的呆在这儿,唯一的目的,就是阻止不该下去的人进入深渊。不管是谁,如果擅自从上面爬下来,想要到达深渊的底部,那么在这里就会遭到瞎子的阻击。 我觉得,没有谁能在这样的环境下斗得过瞎子。 而且,瞎子应该不是孤军奋战的,他不会离开这片深渊,所有的饮水给养,都有人按时给他送来。 更重要的是,这个瞎子和陆放顶,应该有一些关系,陆放顶不止一次的进出过深渊,却没有遭到瞎子的阻拦。 这一刻,我萌生了退意。瞎子放过我,不是因为我这个人有什么出众之处,只因为我带着那枚半月天珠,是这枚天珠让我躲过了一劫。瞎子已经警告过了,这个地方不允许我再来,如果我一意孤行,那么,就会后果难料。 我有种感觉,这个瞎子不会自己跑到这儿来守护这片深渊,这很可能是某个人给他指派的任务。瞎子很尽职的在进行这个任务,不管发生了什么事,他都不会离开深渊。哪怕陆放顶的人和徐娘娘的人之前在上面打的热火朝天,哪怕陆放顶本人差点被徐娘娘给伏杀,瞎子都没有动弹,都没有离开自己的工作岗位。 这真的是我见过的最牛逼的瞎子。 我抓着绳子,立刻开始朝上面爬。瞎子是个人物,陆放顶同样是个人物,如果我能找到陆放顶,那么很多问题,都有可能得到答案。 我重新爬到了深渊的边缘,把垂下去的绳子给收了回来,然后去找老王他们汇合。 “下去看了?有结果吗?” “没下到底部。”我甩了甩手里的那盘绳子:“绳子不够长。” “这次你死心了吧,收起你的好奇心吧。” 我们四个人暂时离开了这儿,又小心翼翼的走出这片地表断裂带。营地就在断裂带不远的地方,回到营地之后,那顶孤零零的帐篷还在,留在这儿的东西也在。老王他们烧了水,又弄了几个罐头在吃,我自己坐到旁边抽烟。可以说,这次旦猛之行对他们三个人来说,等于没来,他们肯定稀里糊涂的,不知道中间发生的一些事情。可是对我来说,这一次其实有不小的收获。 最起码,我知道了那片深渊下隐藏着某些秘密,只是碍于瞎子,短期之内肯定不能再涉足此处。再一个,从地底水潭打捞上来的那些石板,让我知道了一个叫做车盘古城的地方。 我觉得,现在应该调整一下思路了,也应该改变下一次的行动目标。旦猛这个地方,还没有完全探索完,不过我相信,旦猛之所以神秘,可能全都因为那片很神奇的深渊。除了那片深渊,应该找不出其它有价值的东西。 我现在掌握的线索太匮乏,所以,石板上面的信息就显得非常重要。 石板上面那个驯化了恶魔虫的人,是谁?他带着恶魔虫到车盘古城去干什么? 可能是石板上的信息给了我一点提示,我想起前一次在断裂带看到的那一具一具悬挂在陡峭石壁上的干尸时,突然就察觉到了什么。 旦猛盆地,很可能是恶魔虫的原产地,那些被挂在峭壁上的尸体,其实是给恶魔虫提供养分的。 也就是说,那些恶魔虫,是人为豢养的东西。 我还要继续沿着这条线去想,但是想的头晕脑胀。这个事情真的太复杂了,复杂到用大脑都无法分析。 我们在这儿休息了半天,张莫莫提议改变一下露营地,毕竟这几天时间里发生了一些事情,现在无法保证陆放顶以及徐娘娘的队伍到底还有没有人活下来。 我们把露营地转移到了距离这里大概五六公里的地方,坐下来再商量下一步计划时,他们三个人都没有好主意,两次旦猛之行,不管是我脚踝上那一圈令人心悸的细毛,还是他们三个人背后若隐若现的脸,其实并未得到实质性的解决。 我甚至有点怀疑,之前得到的旦猛这个信息,到底有没有用。 “如果咱们暂时拿不定主意的话,那就先回华阳,修整一段时间,同时再搜集一下线索。”我打算回到华阳,通过现在那点人脉关系,先打听打听陆放顶,然后再找合适的机会,把车盘古城这个信息告诉老王他们。 第五十四章车盘古城 在极其无奈的情况下,我又一次说服了老王他们,建议队伍暂时离开旦猛,先回华阳。但前后两次旦猛之行,都没有达到最终目的,我们心里都不甘,回程的路上,队伍走的很慢,是想看看还能不能发现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这天晚上,我们和平时一样找地方露营。我跟老王两个人轮流守夜,回程的路上很平静,老王守到后半夜,喊我起来接班。我揉了揉脸,裹紧衣服坐到紧挨着帐篷的地方。 环视着夜色中的旦猛盆地,我还是想苦笑,两次针对旦猛的行动,最终换取的结果,好像只是让老王他们三个人死了两次,又起死回生了两次。 我守了大概有一个半小时左右,屁股都坐麻了,想要站起身稍活动活动。但是还没等站起来,我就觉得有一片沙子,从后面抛洒过来,落的满头都是。 我唰的回过头,一眼就看到徐娘娘蹲在离我还有好几米远的地方,冲我挥了挥手。 这货,果然借助我留下的绳子和虎爪从地下水潭那边逃了出来。 第一眼看到徐娘娘的时候,我心里还有一点戒备,因为从他露面开始,就是以一个对立者的身份出现的。不过转眼之间,我又打消了这个念头,徐娘娘现在没有偷鸡摸狗的耍花招,他这样,已经算是很光明正大的了。 我知道徐娘娘是不想惊动其他人,所以轻手轻脚的走到他那边。徐娘娘此刻的模样非常狼狈,头发乱的和鸡窝一样,黑扑扑的脸上长了一圈胡茬子。 “你什么时候逃出来的?” “你们出去之后大概半天时间,我就出来了。”徐娘娘压着嗓门,招呼我又朝远处走了走,他盘腿坐了下来,说:“我不敢跟的那么紧。” “你还跟着我们干什么?” “老弟,不要用这样的眼神看着我,我跟过来,想跟你说件事。”徐娘娘小声说道:“看你们现在走的方向,是要离开旦猛了,如果要离开旦猛,那你们的速度最好快一点。” “为什么?” 徐娘娘说,五年前赵三元主使的那次行动彻底失败,所以,以徐娘娘对赵三元的了解,这一次赵三元不会仅仅派徐娘娘这一支队伍过来,肯定还安排的有后手,如果长时间不能和徐娘娘联系,那么后备队就会进入旦猛。 如果我们走的太慢,真跟后备队碰上,那么后果就很不妙了。 “你专门跟着我们,就是为了给我报信?”我有点怀疑徐娘娘,瞪了他一眼:“你的心什么时候变的这么善了?” “因为,你让我刷新了自己以前的一个观点。”徐娘娘很认真的说道:“以前,我认为古行里没有好人,一个好人都没有,有些人看上去慈眉善目,和和气气的,那是因为你还没有触及到他的利益,要是真触及了,善人马上会翻脸变成恶棍。” “你的意思就是说,我给你重新树立了一个价值观?” “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我入行的时候,拜过关二爷,从古到今,杀人偿命,欠债还钱,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我不想欠你一个救命之恩,欠人家的,迟早得还。”徐娘娘盘坐在地上,手指对着沙子胡乱画着,露出一丝苦涩的笑:“还有一点,这次没能做掉陆放顶,还跟他照了面儿,以后我的日子肯定不太好过,要是真挂了,这个情就还不上了。” 徐娘娘的话,我能听得懂。陆放顶算是古行里的老江湖人,恩怨分明,受恩就要偿还,有仇必须得报。徐娘娘总不可能一辈子贴在赵三元身上,陆放顶如果真的发狠要报仇,徐娘娘的处境,就的确很危险了,除非他现在就退出古行,走的远远的。 “问你个事。”说到这儿的时候,我就想起了这次退回华阳一个主要目的,是为了想办法去找陆放顶:“陆放顶现在还在旦猛吗?如果回了华阳,怎么才能找到他?” “不好找。”徐娘娘摇了摇头:“如果陆放顶的行踪那么容易就被人知道,他就活不到现在了。” 我暗自叹息一声,陆放顶这个人,属于古行里最顶尖的牛人,跟他较量,肯定很难。 “话就说这么多吧,我走了。”徐娘娘伸手把自己面前的沙地抹平,说:“我也得出旦猛,要是我出去之后,后备队还没动手,我会跟他们先联络一下。” “那个胡日图呢?你估计他现在是活着,还是死了?” “我又不是神仙,他死了活了,我怎么可能知道。”徐娘娘站起身,猫着腰准备朝远处跑,临走之前说:“如果他还活着,离开旦猛,凭他的经验,应该能走出去,要是真和后备队碰上了,后备队还要他有用,也不会把他怎么样。” 说完这些,徐娘娘走了,这个娘里娘气的死人妖,倒还真有干脆果断的一面,他知道在这儿久留下去,对他不好,对我也不好。 我回到帐篷旁边,自己又琢磨了一会儿,心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得按徐娘娘说的,尽快离开旦猛。 第二天天还没亮,我就把他们三个人都叫醒了,我没办法直说是徐娘娘过来通风报信,就推说是自己右脚突然很不舒服。他们都知道我右脚有伤,所以没人怀疑,立刻加快了速度。 就这样,我们平安的离开了旦猛,找到之前隐藏在附近的车辆。 回华阳的路程中也没有发生什么,回到华阳以后,我还是没有回家,因为始终觉得我以前住的地方已经完全暴露了,所以我依旧住在张莫莫借给我的那套房子里。 一安顿下来,我立刻就开始搜集这个叫做车盘城的资料。因为我不认识这方面的专业人士,所以搜集到的资料基本都是那些已经泛滥的互联网资料,还有部分图书。 车盘城,在很久以前属于一个叫做姑墨的西域小国,是姑墨都城之外第二大的城市。同时,车盘也是丝绸之路的必经之地。 资料基本就是这些信息,我觉得太少了,所以就主力查阅一些关于古丝绸之路的书籍。前后浏览了有差不多二十多本书,关于车盘的记载还是很少。最后,在一本叫做丝绸之路诸国考的老书里,我留意到了一条记载。 古代中亚和西亚地区在宗教信仰上,和内地以及青藏高原历代王朝都不一样。这本书上说,公元八世纪左右,曾经雄踞于高原的象雄古国已经衰败了,领地不断被另一个高原王朝---吐蕃所侵蚀。但也就是在象雄处于衰败时期,却跟西域一些小国产生了很密切的往来。 这种往来,可能是依托在宗教上的,象雄信奉原始苯教,苯教也是象雄的国教,一些苯教教徒渗透到了西域,在姑墨,尉头,温宿等西域小国内受到了礼遇。当时,象雄人来到西域之后的第一站,一般都在姑墨的车盘城。因为这里有一个象雄驻扎在此的半官方机构,主要负责给象雄人处理驻留以及文牒问题,基本上等于象雄驻西域办事处。 我现在能整合的资料,只有这么多了,和历史上其他的西域古城一样,车盘也淹没在了滚滚的黄沙中。而且,车盘古城的遗址一直没有被发现,很多历史学家推断过,车盘古城的遗址,大致应该是在胡杨河中游至下游一带。从上世纪初开始,中外学者组织过七八次大规模的勘察,但依然没能找到这个曾经辉煌的西域古城。 搜集车盘古城的资料浪费了几天时间,等我确定暂时再没办法搜集更多资料的时候,我的精力就转移到了另外一件事上,寻找陆放顶。 我在古行里的人脉不多,认识的人只能帮忙打听。我托了几个人,然后又想起了瞎三儿的叔爷麻鬼子。从瞎三儿出事以后,我就没跟麻鬼子联系过,时间过去这么久,麻鬼子应该也知道瞎三儿死了,我想趁这个机会,去看看麻鬼子,顺便再问问关于陆放顶的事。陆放顶当年还没发迹的时候,麻鬼子已经是古行的老人了,有的事,麻鬼子至少应该听说过。 我又带了两条烟和两瓶酒,到晚上七点半去了麻鬼子的家。 到了他家门口,我抬手就敲门,但是我发现门是虚掩的,一碰就开了,门开的时候,我看见老头儿坐在沙发上,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老爷子。”我赔着笑脸走进来,把带来的烟酒放到桌上,这个时候,麻鬼子抬了抬头,让我微微的吃了一惊。 其实从我上次过来找他到现在,时间也不算特别长,但麻鬼子瘦的厉害,他原本就不算胖,现在几乎瘦成了皮包骨头的一个活骷髅。 这会儿已经晚上七点多快八点,外面的天全都黑了,可老头儿也没开灯,门一关就黑乎乎的。 “你......来了?” “老爷子,这段时间有点事,忙的脱不开身,这刚刚从外地回来,就想着过来看看您。” “刚刚从外地回来......”老头儿微微的抬了抬眼皮,因为瘦的厉害,所以眼皮子也耷拉的厉害,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珠:“是刚从旦猛回来吧?” 第五十五章隐藏线索 麻老头儿的话音不高,甚至还有点有气无力的感觉,可是一听到他的话,我立刻就愣住了。 我和老王他们去旦猛盆地的事情,算是非常隐秘的,而且,我和麻老头儿之间除了瞎三儿之外,就再没有共同认识的人,这件事,麻老头儿是怎么知道的? “老爷子,你......” “我和你说,不要去找陆放顶,你斗不过他,何况......”麻老头儿打断我的话,自顾自的说道:“你也没有和他斗的理由......” 这些话一落入我的耳朵,我就彻底的惊呆了,我进门还没有开口,麻老头儿竟然把我的来意直接说了出来。这老头儿真的有这么大的本事?连我心里装着的事儿他都能看出来? 我本来一肚子的话想要说,可是麻老头儿的话,直接把我给堵了回去,我呆呆的坐着,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了。 麻老头儿慢慢的闭上眼睛,好像疲惫不堪,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嘟囔着说道:“三儿,他死了?” “三哥是过去了,谁都不愿意见这种事......”我不敢隐瞒,麻老头儿把话题引到瞎三儿这里,我就只能实话实说。瞎三儿的死讯,肯定露出风了,否则麻老头儿不会好端端的就这么问。 “他是个好人啊。” “是,是个好人。” 说完这两句,麻老头儿又不开口了,我坐在这边,只觉得屁股发疼,如坐针毡。就这么干坐了至少有好几分钟,麻老头儿重新翻翻眼皮,对我说道:“唉,你走吧。” “那行吧,老爷子,改天我再来看您。”我站起身,没有继续纠缠,话说到这个份上,我知道今天肯定是什么都问不出来了,只能以后找机会再说。 我给麻老头儿打了招呼,然后轻轻的带上房门。说实话,我的情绪不太好,麻老头儿神叨叨的,让我心里突然很没底。 我走到二楼的时候,恰好有个六十来岁的胖大妈正在拿钥匙开门。这栋楼是一栋很老的楼,虽然不跟现在的住宅小区一样有物业和保安,但楼里的居民警惕性都很高。我只往这儿来过一次,胖大妈瞧我眼生,当时就起疑了。 “你找谁呢?” “四楼,麻老。”我不想招惹胖大妈,要是弄的不好,胖大妈一喊人或者一报警,那就等于自己给自己找麻烦,所以我伸手朝楼上指了指,说:“我找麻老的。” “那你可跑空了吧。”胖大妈听我说出了麻老头儿的名字,脸上的怀疑就消失了,一边开门,一边咂着嘴说:“来之前打个电话多好,老头儿死了都十来天了。” “嗯?”我本来正准备下楼,可是胖大妈的话让我激灵灵的打了个冷战,一瞬间就赶紧从脚底板到心口都是凉的:“死了十来天了?” “可不嘛,他儿子专门从广东回来给办的丧事,几十年的老邻居了,我还随了二百份子钱呢。” 胖大妈嘟囔着,开门进屋了。我在楼梯口站了一会儿,感觉头皮都是麻的。 麻老头儿如果死了十来天了,那刚才跟我说话的人,是谁? 尽管我感觉浑身上下发冷,可是等胖大妈关上门之后,我转身朝着四楼又走了过去。 房门依然是虚掩着的,保持着我走时的样子,我透过门缝朝里面看了一眼,但是屋子里太黑了,能见度很低。我壮着胆子,轻轻的把门推开。 站在门口,透过一片昏暗注视着屋子里的情景时,我感觉麻老头儿已经不在沙发上了。胖大妈说的话,还有这昏沉的光线,都让我心肝儿发颤,我摸索着把旁边的灯打开,灯亮起来的同时,我的脑袋就好像被铁锤重击了一下,说不出的晕。 这屋子应该很久没人打扫了,落了一层灰,我拿来的烟酒都放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明亮的灯光之下,我看见沙发上也落着灰,刚才我在这儿和麻老头交谈,坐过的位置明显有一个印儿,可是,麻老头儿所坐的位置,灰尘遍布。不用再看第二眼,我就敢断定,这个位置没有坐过人,绝对没有。 也就是说,这个屋子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我刚才坐在这边跟麻老头儿搭话,其实一直都是在自言自语? 心里的惊悚还有疑惑混杂在一起,飞快的发酵,酝酿出一种谁也形容不出来的感觉,我的头皮一直都是麻木的,却还是强撑着,在屋子里其它地方看了看。这种老住宅楼的面积一般不大,两个卧室,一个卫生间一个厨房,没有多余的地方可以藏人。 等把屋子完整的看了一遍之后,不管我承认不承认,我都要面对这个事实:屋子里没人,麻老头儿不在,或许,就和胖大妈说的一样,麻老头儿几天之前已经在火葬场被烧成灰了。 那么,刚才我所看见的,是幻觉?是眼睛花了?是神经出现了问题? 我退出屋子,关好房门,一口气从四楼走到了楼下。 我走到停车的地方,点了一支烟,想稳定稳定情绪。回忆一下刚才“麻老头儿”所说的话,就那么寥寥几句,如果一分析,就能总结出一个中心意思:他是在劝告我,让我不要再找陆放顶。 但是我能不找陆放顶吗?现在我所掌握的线索,都是零碎的,而且就连这些零碎的线索也相当匮乏。我冒着生命危险,歪打误撞的识破了刘老头的真实身份,可以说,这是问题的关键,如果我听从刘老头的建议,那么就等于自己放弃了这条线索。 放弃线索,以后呢?以后还是像现在这样,带着老王他们无头苍蝇一般的乱走乱转? 其实,我心里也很清楚,凭我现在的人脉关系,想找到陆放顶的下落,非常之难,更重要的是,即便我找到了陆放顶,他不肯告诉我真相,我能把他怎么样? 我觉得,我一辈子都没有像现在这样为难过。 在车子旁边连抽了两支烟,我还是没有退缩,明知不可为而为之,是傻,但同时也是一种执着和坚韧。最主要的是,除了寻找陆放顶,碰碰运气,我没有别的路可走。 我钻进车子,给人打了几个电话,询问委托他们的事情有没有结果。但和我之前所想的一样,我在七孔桥市场结交的那些人,能量太小,或者说段位太低,和陆放顶这种大佬从未建立过直接关系,他们也只能拐弯抹角的帮忙去打听。 我是真的再想不出什么办法了,无奈之下,只能求助于张莫莫。 我给张莫莫打了电话,其实,我并不想把刘老头的真实身份告诉她。张莫莫这个人,我还是了解的,平时没那么多话,但真要把她逼急了,她会和男人一样果断,会利用自己可以利用的关系,去疯狂的搜寻陆放顶。陆放顶不是吃素的,如果两边真的杠起来,张莫莫绝对不沾光。 所以,我轻描淡写的和张莫莫通报了一下情况,让她想办法查查,陆放顶现在在不在华阳,如果在华阳,能否找到他落脚的地方。 打完电话,我开着张莫莫借给我的车子,回到同样是她借给我的房子那边。我把那枚半月天珠重新伪装了一下,自己又在默默的整合着现在所掌握的情况。 可以说,两次旦猛之行,多少都给了我一点启发。老王他们第一次遇难,又起死回生时,我没有目睹过程,但我相信,他们第一次起死回生,也跟那片深渊有关系。他们的尸体,肯定是被割掉左耳以后,放入深渊中的。 左耳,又一次浮现了出来。 我拿出那只万寿盒,从里面取出了左耳。经过特殊处理,又被具有防腐功能的万寿盒所保护,这只耳朵保持着一个比较奇怪的状态。左耳上面有一片一片很淡的黑纹,当时,我第一次看见这只耳朵的时候,以为这种黑纹是因为脱水而产生出来的。 我形容不出来自己现在的举动究竟意味着什么,因为一个人手里拿着一只仿佛是从自己身上割掉的耳朵时,情绪是紊乱的。 左耳,肯定也是个很关键的环节,如果我没记错的话,宁小猫他们刚刚被卷到这件事里的时候,都意外的“捡”到过一只左耳。 我暂时把多余的想法全都抛开,仔细的看着这只耳朵。从耳朵的断口就能看得出,这只耳朵肯定是被很锋利的刀子或者其它工具直接完整的切下的。我慢慢的把耳朵翻了过来,看了一会儿之后,我觉得,耳朵背面那一片一片的黑纹,好像是几个字符。 我当初刚得到这只耳朵时,对于象雄祭文一窍不通,所以耳朵上的黑纹对我来说陌生而且抽象,乱七八糟的一片。可是时隔多日再静下心看一看,黑纹所交织出来的字符,就比较清晰了。 耳朵上扭曲的字符经过我的解读,字义已经明了。当我解读出这几个字符的字义时,眼皮子不由自主的跳动了一下。 我应该不会解读错,耳朵上所显露的字符的字义,是车盘城。 第五十六章直面交谈 耳朵上所携带的字符,似乎是一条隐藏线索,和我在地底水潭那些石板上获取的线索,基本是一样的。 我不由自主的拍了拍脑门,这只耳朵早就在我手里了,耳朵上的黑纹所形成的字符是不会变的,但一切都好像那么巧,所有细节就和提前被安排好了似的,偏偏就在这个时候让我发现了耳朵上的隐藏线索。 车盘古城,两条线索一起指向了车盘古城,不管我想不想去,但这个地方,其实已经被纳入行动目标之列了。 我想着老王他们三个人手里,各有一只耳朵,我这只耳朵上隐藏着线索,那么他们呢?一想到这儿,我连觉都不睡了,当时就跟老王他们联系了一下,让他们现在就带着当时捡到的耳朵来找我汇合。 约莫一个小时之后,三个人到齐了,各自带来了“捡”到的耳朵。 这些耳朵,我以前就看过,防腐手段跟我手里这只差不多,耳朵上也有黑纹。但我把他们带来的耳朵看了一遍,三只耳朵上的黑纹是杂乱无章的,哪怕凭借自己的想象力,也没办法把耳朵上的黑纹拼凑成可以辨别出来的字符。 “这不是没结果吗?”老王看看我,又看看屋子里的摆设,酸溜溜的问张莫莫:“莫莫,你还有空的房子么?借我一套住,可以么?” “你不是会做饭?”张莫莫不接老王的话,转口说道:“我们都饿了。” 张莫莫发话,老王和得了圣旨一样,兴高采烈就跑去厨房做宵夜。四个人吃了点饭,我就趁着这个机会,把车盘古城的概念先灌输给他们。 “哥,我有点建议,能说吗?”宁小猫估计是有点困了,大眼睛带着几分睡意,却强打精神,双手托着下巴。 “能啊,你说。” “我是觉得吧,我们现在要解决实际问题,如果到一个地方去,去之前至少我们得弄清楚,我们去那个地方,到底要干嘛。”宁小猫伸出两根手指:“去了旦猛两次了,可是我都糊里糊涂的,好像是去观光旅游似的。” “如果我们知道具体去干什么,就不用凑在一起集思广益了,关键是我们不知道啊。可能......”我想了想:“可能我们就是去碰运气的吧。” “你一直说我左,可是我觉得你的思想才左。”老王吃饱喝足,嘬着牙花子说:“总是打无把握之仗,这样肯定不行啊,不是我埋汰你,两次去旦猛,基本上都是你在拖大家的后腿。” “那抽个时间,我做个检讨,行吧?”我对老王无语,他丢失了某些记忆,根本记不清楚,两次旦猛之行都是他先拉稀掉链子的。 事实上,他们三个人心里都清楚,我们现在的行动就是在碰运气,没有十足的把握,可是得到一些线索,就要去尝试。所以争论了一会儿,四个人的意见还是达成了共识。 去车盘古城和去旦猛不太一样,旦猛的表面情况至少我们了解,可是车盘古城对所有人来说,都只是一个概念而已,需要做很充足的准备。我们进行了分工,张莫莫有点信不过我找的向导了,她会联系一下自己的朋友,提前在那边给我联系一个靠得住的向导。 车盘古城行动估计需要花费更多的钱,和之前一样,所有费用是大家AA的,但老王和宁小猫都在哭穷,要求A费按揭。我不在乎这个,瞎三儿留给我的那点钱计划着用,还可以用一段时间。 接下来的三四天时间,我一直都在忙活,采购一些东西,同时还全力的在搜集陆放顶的消息。但陆放顶的所有消息仿佛断绝了,我委托的那些朋友没有任何收获,就连张莫莫撒出去的网也捞空了。 我有点怀疑,怀疑陆放顶到底有没有回内地,如果真回了内地,不可能连一丁点消息都没有。 我负责采购的东西基本都准备齐了,这天傍晚,隔壁铺子的小杨打来电话。七孔桥市场前段时间因为二虎的事情消停了几天,不过事情很快就过去了,做生意的人不可能一直把议论热点放到一起交通肇事案上,所以市场归于正常,生意也突然出奇的好,我委托小杨代卖的那几件货全都出手了。小杨也是好心,想让我把自己店里剩下的鸡零狗碎全都拿出来,趁着这个销售旺季赶紧脱手。 我很感激他,请他吃了顿饭,然后把小店的钥匙给他,让他去市场了之后到我的店里归置归置,把能出手的东西全拿走。 跟小杨吃完饭又聊了一会儿,两个人各走各的。我现在很注意行踪,专门把车子放在离饭店很远的地方。步行走到车子跟前,拉开车门上车,在我启动了车子之后,后背猛然一凉,差点就惊叫出声。 一直到这个时候,我才发现,副驾驶的位置静静的坐着一个人!车子停在黑灯瞎火的僻静处,如果不是启动车子,我可能还不会发现,有人就坐在我旁边。 这个人坐的很安静,没有发出一丁点声音,我发现他的同时,一眼就认出来,这个人赫然是我苦苦寻找的陆放顶。 我感觉到了一种恐惧,我相信,在没有车钥匙的情况下,有很多人都可以打开车门,但是陆放顶的消息精准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知道我换了车子,而且知道我的车子在什么地方,专门就坐在车子上等我。 他一句话都没有说,但是这一切都无疑给了我一个信息,或者说警告。 我找不到他,可他能随时找到我,哪怕我伪装的再好,隐藏的再深,只要他愿意,就可以轻松的把我给揪出来。在此之前,我看电影或者电视剧的时候,总觉得那些编剧很脑残,因为想在一个人口上百万的城市里寻找一个有戒心和戒备的人是很困难的,但我还是低估了陆放顶的能量。 “听说,这些天你一直都在找我。”陆放顶目不斜视,淡淡的问道:“找我有什么事?” 在我的印象里,依然还是无法把乡下老家村里的那个刘老头和陆放顶划上等号,我一时间有点迷糊了,我不知道该把面前这个人看成刘老头,还是陆放顶。 两年多了,这是我第一次和他在安静的情况下,近距离开始交谈。我很快就压制住心头的不安,努力让自己平静一些。 “我找你,想问你一点事情,两年以前,你找我父亲借命的事。” “我拿了万寿盒作为交换条件了。”陆放顶还是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交换,是双方自愿的,我没有强迫谁。” “但你没有问过,我们当时到底是不是自愿。” “那些都无关紧要,你没有我强,所以,你我之间的道理,是我来制定的。”陆放顶一直到这时候,才稍稍侧了侧脸:“要是有一天,你比我强了,那么,我们之间的道理,就由你来制定。” “这件事先不提,还有耳朵的事情,左耳......” “你做你的事,我做我的事。”陆放顶完全转过脸,看着我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你记住,不是所有的事情都必须有一个答案。” 我的脑子不知道怎么回事,骤然间像是开窍了一般。我陡然意识到,瞎三儿,其实是被陆放顶逼死的。瞎三儿明面上是个供货商,但他暗地里还在替人做事,瞎三儿那种人,放眼整个古行,除了陆放顶能驱使他,还有谁可以用的动瞎三儿? 瞎三儿不敢,也可能不想把陆放顶给供出来,但他知道,如果不给我一个交代,那么我,以及张莫莫手里所有的资源,都会拿来对付他。在这种情况下,瞎三儿自己了断,似乎是最好的结局。 与此同时,我也猜到了,二虎的死,必然也是陆放顶安排的。二虎交给我的东西,犯了陆放顶的忌讳,所以,王晓乐才会交通肇事,撞死了二虎。 这一瞬间,我对陆放顶的印象,突然差到了极点。瞎三儿是替他做事的,如果他不了解瞎三儿,肯定不会把事情交给瞎三儿。瞎三儿是什么人,我都能看清楚,难道陆放顶会看不清楚吗? 他必然了解瞎三儿,但明知道瞎三儿是个守口如瓶,品性也完全过关的人,陆放顶还是没有完全信任瞎三儿,他抱着怀疑所有人的心态,在瞎三儿身边安插了王晓乐这个人。可以说,瞎三儿平时的一举一动,都有王晓乐暗中传递给陆放顶。如果期间瞎三儿有任何过分的举动,哪怕是偷偷摸摸的举动,那么陆放顶也就不会容瞎三儿活下去。 心理极度多疑的人,是很危险的。 “以前的事,一笔勾销了,从此以后,我们没有什么瓜葛。”陆放顶慢慢的抬起一只手,他的手指缺了一根,是被徐娘娘打掉的,永远不可能再长出来:“你做你想做的事,我不会阻挠你,我做我想做的事,你也不要给自己惹麻烦。” 说完这几句话,陆放顶拉开车门,看着他要走了,我心里有些急,他一走,再找他就几乎没有可能,我心里那些疑问,会继续沉淀下去。 “你......” “有些事,我不知道,有些事,我知道,但不想告诉你。”陆放顶下车之前,又扭头对我说:“我不想告诉你,是留你一条命,因为有的事情你一旦知道了,就会死!” 第五十七章雨夜医院 陆放顶临走时说的这两句话,斩钉截铁,仿佛不容我有任何的质疑。我还想再追着问,但他关上车门就走了。 我不敢再追,很明显,陆放顶今天肯露面,一定是他知道我到处找他,所以出来给我个警告。说实话,我的确不太敢跟陆放顶对着干,他生性多疑,而且果断无情,我如果真把他惹火了,难保会不会有什么凄惨的下场。 我停车的地方是一条偏僻的小街道,陆放顶下车之后,片刻间就消失在前面的黑暗中。 开车回去的路上,我有点提心吊胆,陆放顶连我的车子停在那儿都知道,那么我现在居住的地方,他想查清楚也不是难事。不过转念想想,他应该不会背地里下手,如果真是那种你死我活的斗争,今天在副驾驶位置等着我的,就不会是陆放顶,而是一个拿刀拿枪的陌生大汉。 我回到住处,跟他们三个人联系了一下,询问准备工作。老王他们平时嘻嘻哈哈,办正事倒也不含糊,已经准备妥当了。我想了想,跟他们说,后天出发。 华阳这个地方,我本来已经住的很习惯了,可是现在呢,我总觉得呆在这里有点不踏实。 我把该收拾的东西收拾了一下,然后准备早一点休息,提前养养精神。还没等躺下,我听到门外有钥匙开门的声音,不用问就知道,肯定是张莫莫来了。 “这么晚了,有事?”我看见张莫莫进门的时候,头发上还有零星的水滴,估计是外面下了小雨:“外面下雨了?咱们刚通过电话,有事直接在电话里说多好,还专门跑一趟。” “有些事,电话里说不清楚。”张莫莫把头发上的水擦干,坐到我对面看着我,看的我心里有些发毛。 “有什么事,说啊。” “我们四个人,算是同舟共济,我一直都觉得,不该彼此隐瞒什么。”张莫莫皱了皱眉头,说:“你真的没有隐瞒我们什么吗?” “我能隐瞒你们什么啊。”我一下子觉得心里很虚,说起来,我隐瞒他们的事情已经不少了,尽管不是我的本意。 “有些事,你真的不知道?” “我不明白你说的什么。” “咱们后天才出发,现在还有些时间,我带你去见个人吧。” 张莫莫很干脆果断,拉着我就走,也不管现在几点了,还下着雨。我拗不过她,临时抓了件外套,跟她一起出门。 张莫莫开着车,我也不知道她要往哪儿开。我问她,她就说,到了地方就知道了。 这个时候,我突然醒悟过来,张莫莫或许是查到了什么。她对我一直抱着些许的怀疑,虽然没有明说,可我知道,她一直都有。我四个人等于是半路认识的,老王和宁小猫没什么背景,只有我,让张莫莫猜测不透。 她暗中调查了我,现在一定是查出了什么结果。 车子在蒙蒙的细雨中一路飞驰,直接开出了华阳市区。根据张莫莫现在行驶的方向,我感觉她是朝着省会那边开的。 一路上我几次都想开口说点什么,可是张莫莫心无旁骛的开车,我也张不开嘴。车子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半小时,到达了省会附近,但张莫莫没进市区,顺着市区外边那条路继续朝北开。 “咱们到底要去哪儿啊?” “现在你这么问,我也不知道怎么回答你,等到了地方,你就知道了。” 又行驶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们到达了一个叫做平乡的县级市。这是个小地方,前几年才由县升级成市的,这边过去有煤矿,算是半个工业城市,但是等矿产枯竭,煤矿都关闭了,下岗工人一大把,临时发展别的支柱产业也来不及,属于那种各方面都拖全省后腿的地方。 我以前没来过平乡市,就觉得有点破,开进城区了,周围还是黑灯瞎火的。张莫莫拉着我在这边东绕西拐,最后跑到一个很偏的地方。 “我打个电话。”张莫莫停下车就打电话,我透过车窗外的雨幕,突然看见对面的那道大门上,闪着一排已经残缺不全的霓虹灯管组成的字。虽然已经不全,但我能认得出来,这是平乡市精神病院。 张莫莫打通了电话,就跟对方说了两句,然后挂掉。她揉了揉眼睛,在车上拿了个口罩丢给我。 “戴上。” 我的直觉告诉我,接下来,我们肯定要进去。医院可能有医院的规矩,我没反驳,按照张莫莫说的,把口罩戴上。 大概六七分钟之后,大门旁边的小门打开了,有人撑着雨伞跑了过来,是个大概四十岁左右的男人。这时候已经是深夜一点钟,对方肯定是在睡梦中被电话吵醒的,但是,这人没有一点怨气,看见张莫莫的时候,笑的那叫一个灿烂。 我知道张莫莫的哥哥这几年在省会混的有头有脸,如果张莫莫到紧邻省会的地方半点小事,应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张莫莫跟这个人聊了两句,称呼对方老孟。老孟跑回医院大门的门岗,叫人把大门打开,车子直接开了进去。 这个医院的规模不大,进院子之后是两层的办公楼,办公楼后面是一堵墙,墙后才是住院部。 当我们下车的时候,听见那堵高墙的后方,隐隐约约传来了撕心裂肺的吼叫。雨夜中的精神病院,阴森恐怖的气氛一点都不亚于乱葬岗。 老孟应该是医院的头头儿,把我们带到办公楼的一间办公室,倒茶端水果,忙活了几分钟才消停。 “人现在怎么样?”张莫莫捧着热茶暖手,问老孟:“还好吗?” “这个事啊,我也很头疼。”老孟抹了抹半秃的脑袋:“始终联系不上家属,老高跟我说这个事的时候,顺嘴提了一句,你和病人,认识?” “朋友,他父母双亡,没有亲人了,你们肯定联系不上亲属。”张莫莫放下茶杯,继续问老孟:“他的那些东西,还在的吧?” “在,都在这儿,我下午就从医务处那边拿过来了。” 老孟取了一个鞋盒一般大小的纸盒,端到张莫莫面前。打开纸盒之后,我看见里面放着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一张身份证,半盒揉的皱皱巴巴的黄鹤楼香烟,一条皮带,还有一个钱包。 张莫莫拿起了那张身份证,这一瞬间,我的眼睛就定格了。 如果我没看错,这应该是我的身份证。我下意识的朝衣兜里摸了摸,我的钱包就在身上,身份证在钱包里。 身份证上面有我的照片,姓名,出生年月,居住地址,以及发证机关。我的头都晕了,因为我从来没有补办过身份证。 心头的诧异促使我装着从口袋里翻东西,然后取出钱包悄悄看了一眼。我的身份证在钱包里,并没有丢失。 张莫莫不声不响的看看身份证,故意拿着它在我面前停留了几秒钟,让我可以看的更清楚点。 盒子里别的东西,就没有什么价值了,都是些小零碎。但是张莫莫连夜把我带到这儿的意图,我已经完全明了。 如果我没猜错的话,她和老孟所说的,是一个病人,住在平乡精神病院的病人,而这些东西,就是病人当时入院的时候随身携带的物品。 我不由自主的朝着那堵高墙后面的住院楼看了一眼,心里涌动着一股说不出来的感觉。 “老孟,我后天要出趟远门,可能短时间内回不来,所以,想看看他,行吗?” “这有什么不行的,都是自己人,现在不是探视时间,可人民医院为人民。”老孟笑了,很殷勤,领着我们到后面的住院楼。 老孟叫了值班员,在一楼最东边的一个病房前停下来。我感觉这个住院楼就和监狱一样,楼层之间有铁栅栏门,每个病房的前后窗外带房门,都加固了中指粗细的钢筋。 病房的灯被打开了,透过窗户,我看见病床上坐着一个人。那人背对着我们,一动也不动。 “连成峰。”值班员用手电在窗户的钢筋上敲了敲:“连成峰。” 病床上坐着的人没有反应,连叫了几声,依然如此。值班的人跟老孟说,这个病人平时很安静,也很老实,如果有必要,是可以进入病房的。 病房的门被打开了,我跟在张莫莫身后,慢慢的走到了这个人的面前。 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张莫莫让我带上口罩是很有必要的,否则,我的出现一定会引起老孟的恐慌。 一个“我”,就坐在病床上。 这一瞬间,我立即就想到了当时从西坡跳下山谷的5。我迷迷糊糊,因为分辨不清楚,眼前这个“连成峰”,是不是当时的5被救活了。 他有和我一模一样的长相,身段,所有的哪怕最细小的生理特征都和我如出一辙。但他没有左耳,左耳被割掉了,现在伤口已经痊愈了很久。 这时候,我立刻判断出来,这个人,绝对不是5。5在临死的时候割掉了自己的左耳,就算他被人救上来,救活了,他的左耳伤口也不会恢复的这么快。 眼前这个人的左耳伤处,显然是很久之前就愈合的。从时间上就跟5的情况对不上号。 “老孟。”张莫莫跟老孟商量道:“能让我们单独和他说几句话吗?” 第五十八章第三次出发 张莫莫和老孟的请求,其实正中我的下怀,我也觉得无论是观察这个病人,还是试图跟他沟通,旁边站着老孟还有值班人员,就会显得很不方便。 “这个......”老孟低下头想了想,他肯定是不想得罪张莫莫的,一点都不想:“好吧,值班人员就在外面,病人有什么异常,你立刻就走,千万别逗留。” “谢谢了老孟。”张莫莫表示感谢,同时又对老孟说:“你那个事情,我会和老高说一说的。” 这一下子,老孟就高兴了,尽管旁边还有别人,但我能看见老孟的嘴巴差点咧到耳朵根去。 老孟带着值班员离开病房,这里只剩下我们三个人。病人坐在病床上,这么长时间,姿势甚至眼神都没有变过。 我仔细的看着他,可以说,这个人是我的翻版,没有任何差别和破绽的翻版。我们俩唯一不同的就是,他的左耳被割掉了。 “你还认识这个吗?”张莫莫拿出那张身份证,在病人眼前晃了晃:“认识吗?” 病人不开口,眼睛也始终盯着病房的后窗。外面正在下雨,后窗黑咕隆咚的,什么也看不清楚。 张莫莫问了几句,没有得到回答,她显然缺乏和这种人沟通的经验,一时间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我轻轻走到病人面前,弯腰蹲了下来,歪头朝那边看了看。老孟和值班员都站在隔壁的病房门前,隐约还能听到他们在说话。 “你认识我吗?”我摘下口罩,直直的盯着病人:“认识吗?” 病人还是没有说话,两个人保持这么近的距离,我能看到,他的眼神是呆滞而且无光的。事实上,他的精神状态看上去还不错,身体应该也比较健康,但他缺少的,恰恰是人最重要的思维和理智。所以,他的眼神很呆板,没有一点点神采。 “能和我说说吗?”我戴上口罩,站起身问张莫莫:“你是怎么查到这个人的?” “很凑巧。” 张莫莫的确在暗中调查我,本来,她想利用社会上的关系去查,但我以前在七孔桥很老实,名不见经传,不好查。最后,张莫莫托了一个公安系统的朋友。 他那个朋友姓高,和老孟认识。张莫莫说查一个叫连成峰的人的时候,老高就想起来,前段时间老孟好像也提过这个人。顺着这条线,张莫莫联系上了老孟,老孟把病人的资料还有照片发给了张莫莫。 老孟给张莫莫介绍情况的时候说过,这个病人当时是在平乡市杨树镇一个破旧的菜市场附近被发现的,有人开着三轮车把他给送了过来。病人身上除了那些杂物之外,还有差不多一万块钱的现金。如果没有这些现金充当住院费用,老孟估计早就想办法把他给弄走了。 “上一次,我就有些很纳闷了,为什么世界上会有长的这么一样的人呢?”张莫莫明显还记得那个5:“你真的对这个人一无所知?” “真的。”我无奈的叹了口气:“你要相信我,我心里的疑惑比你更重,心理负担也更重,如果现在,你面对的是一个和你一样的人呢,你会不会还保持这种无端的猜疑?” 就在我和张莫莫小声说着话的时候,病人突然笑了。他的眼神还是呆滞的,脸上的表情也很僵硬,笑的非常不自然,那笑容看起来总有种说不出的怪怪的感觉。 我沉默的思索着,有些事情,其实是有答案的。当初那个5在跳下山沟之前,就曾经和我说过,他为什么叫5。 因为5之前,有4,4之前还有3。我当时就怀疑,按照他说的意思,难道和我一模一样的人,一共有5个? 如果这样判断的话,眼前的这个病人,很可能就是1234其中的一个。 “这个病人的来历,你有办法再去查吗?” “怎么去查?除了一张身份证之外,他什么都没有,即便去查,查来查去,查到的不全都是你的信息吗?”张莫莫揉了揉太阳穴:“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会有这么多让人感觉头疼的事。” 面对这个病人,我和张莫莫一点点办法都没有。他不肯开口说话,无法强迫他。更何况,精神有问题的人,即便开口说话了,说出来的话,我能听懂吗?我能信吗? “先这样吧,这个人留在这儿,以后有需要的话,还可以再来。”张莫莫对我摆了摆手:“咱们先走,不要耽误了自己的正事。” 我知道张莫莫还在想着我们后天出发的事情,跟着她就朝外走。可是我的脚步非常沉重,每走出一步,心就无形中朝下坠一点。 “喂......” 当我迈出第三步时,一直都没有开口的病人突然喂了一声儿。我赶紧转身走到他跟前,眼睛一眨不眨的望着他。 病人的眼神,依然盯着黑洞洞的窗外,脸上的表情,依然是那种僵直的笑,但是这一次,他的嘴巴在轻轻的蠕动,明显是想要说话。 “有什么要说的吗?你可以说出来。”我小声对他说:“如果我能帮你,我会尽力帮你。” “如果......如果......”病人连看都不看我一眼,仿佛自言自语一般的说:“如果有一天......你在一片荒漠中......看到了一支队伍......无论那支队伍......如何奇怪......如何恐怖......你都要跟下去......跟它们走到目的地......” “你的意思是?”我能听清楚这断断续续的话,可是却不太明白,病人所表达的是什么意思。 与此同时,我心里又有些奇怪,这几句断断续续的话,事实上思维和措辞都很清晰,不像是一个精神病人能说出来的。 病人说完这些,就不再开口了,这个时候,恰好老孟伸着头从窗外朝里面看。我跟着张莫莫就走了出去。 我们一出来,病房的门哐当一声紧紧关闭,屋子里的灯也熄灭了。我忍不住又透过窗子看了一眼,黑洞洞的屋子里,只能看到病人的轮廓,他还是保持那个姿势坐在床上。 老孟又把我们让到了他的办公室,张莫莫问他,病人的病有没有治好的可能。 “这个怎么说呢。”老孟有点尴尬的笑了笑,说:“都不是外人,有什么不瞒你,我们这里的治疗水平确实不高,资金还有技术力量,都成问题。所以嘛......这里的病人,基本都以缓解病情为主,大部分病人的情况,属于间歇性的,在这儿监管治疗,到了病情稳定,就会让家属带回去。这个病人啊,不好说。你是他的朋友,需要有个思想准备,精神方面的疾病,几乎无法痊愈。” “好吧老孟,我要出远门,短时间不能回来,他就暂时留在你这里,相关的治疗费用如果不够,我随时会把钱打过来。” 等我们告辞出门的时候,雨差不多停了,老孟把我们送上车,才回了自己的办公室。张莫莫开车出门,在外面停了停,转头对我说:“这件事,如果不是我亲眼看见,我会觉得,是自己做了个梦。” “我也是啊。”我嘘了口气:“我宁愿这是个梦。” 我们按原路返回了华阳,这一来一去,几乎浪费了一夜时间,回来之后就开始补觉,睡了四个小时,我们又起来开始做准备,老王和宁小猫都来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全都归置好,装到车上。 我们闲着没事,开始议论到了那边以后可能会遇到的情况。车盘古城的遗址,据考证是在胡杨河中游至下游之间,那么大的一块区域,真要去找,肯定很难。我们四个人都没有去过那里,现在靠想象去猜测不可预见的各种情况,其实属于多余。 到了晚上七点钟,我们就休息了,第二天一大早,动身出发。 从华阳到那边的路,基本和去旦猛的路线一样,中间很顺利,一直到了乌鲁木齐西南方向一个叫“虎耳”的地方。一到这儿,张莫莫就跟提前联系好的向导打电话。 向导在这儿等了我们两天,一联系上,马上赶了过来。这是张莫莫一个朋友介绍的,靠得住。 向导姓毛,叫毛爱国,三十一二岁,父亲是汉族,母亲是维族,二十岁左右的时候就开始做这一行了,带过科考队,也带过自驾游的驴友,还带过三支国外的探险队。年龄虽然不大,经验却很丰富。 “叫我小毛就可以了。”毛爱国很热情,笑容也很灿烂,不过我总觉得他的笑容里,有一种职业化的因素。毕竟他是靠我们这样的人吃饭的,我们一来,就意味着给他增加了一笔收入。 虎耳是个很小的地方,但是在这种边远地区,再小的地方也属于中转站,无论是朝西边继续走,还是从那边回来的人,都要在这里落脚。 小毛替我们找了一个住宿的旅店,位于虎耳的最边缘。小毛一边带路,一边跟我们介绍当地的情况,还仔细询问了我们的目的地。 “胡杨河的故道,很少有人会去,有一段路机动车开不过去,需要用骆驼的。”小毛停下脚步,说:“咱们先进去,吃些东西,休息一下。” “进去?进哪儿?” “旅店啊。”小毛指了指身后一片歪七扭八的木栅栏:“这就是联系好的旅店,价格很便宜的。” “这是旅店?”我的眼睛直了,如果小毛不介绍的话,我还以为这是当地人养羊用的羊圈。 第五十九章出走 小毛联系的旅店让我感觉一阵头晕,脏不脏就先不说了,透过横七竖八的木栅栏,我看见里面有几间摇摇欲坠的小破屋,住进去就得防备着睡到半夜会不会被活埋。 “这儿能住人吗?” “没有办法啊。”小毛给我们解释,他一到这边就赶紧联系旅店,但旅店很少,而且都是那种民居改建的,已经住满了人。实在没法子,才找到这个破破烂烂的旅店:“各位,咱们好歹就住一晚上,凑合凑合,也不要紧的。” “关键是下不去脚啊,怎么凑合。” “这怎么说呢。”小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里不是乌镇也不是海南岛,说句难听点的话,现在好歹有个房子住,等过几天,就要露天睡觉了。” 我也不想计较这些,小毛其实说的没错,我们出来是办事的,不是享受的。所以几个人推开栅栏门,走了进去。 小毛在门口一吆喝,厨房的门开了,估计是屋顶的烟囱不管用,厨房的门一开,一股柴火燃烧的烟呼呼的就滚动出来,烟气中,有个老头咳咳的咳嗽着,揉了揉眼睛。 店老板也是汉族人,姓石,六十岁上下的年纪,他这个旅店位置偏,而且条件太差,所以如果来这儿的外地人有一点办法,就不会住到老石的店里。老石倒是很恬淡,从不强求,有客人就招呼,没客人就忙自己的活儿。小毛问老石房子打扫了没有,老石不说话,点了点头,拿出几把钥匙,带我们进房间。 “老石是个哑巴。”小毛在我旁边小声的说:“不会说话。” 房间就那么五六间,老石把钥匙给我们,叫我们自己开门。张莫莫和宁小猫一个房间,老王喜欢清静,想自己睡个房间,被我阻止了。我们的两次行动,都出现了意外,虽然最后老王他们都“起死回生”,但我实在不愿意再有任何的麻烦,所以能小心就小心一点,人最好不要分开。 “一个屋子里就两张床吧,三个人咋睡?”老王无可奈何的走了过来,有点不满意。 “我打地铺,你们两个睡床上。”我拿老石给的钥匙开门,这门上安的还是那种很老式的明锁,锁眼好像都绣了,费了好大的劲才打开。 吱呀...... 屋子的小破门被推开的时候,发出一阵很让人心悸的声音,跟公园里的猛鬼屋一样。 门一推开,映入眼帘的就是两张蜘蛛网,几只飞虫哗啦啦的迎面飞了出来,我赶紧挥挥手,把虫子赶开,胳膊一碰门框,感觉整个小屋都在轻轻晃动。 “这是旅店,还是盘丝洞。”老王头上落了一片灰尘,一边拍打一边就冲着后面的老石嘟噜:“能住人不,我先说好了,这屋子真要是塌了,你可别讹上我们。” “进屋吧,进屋。”小毛赶紧打圆场:“老板不是那种人。” 我们进屋把行李放好,又把两张吱吱呀呀的床收拾了一下。住在这种地方,已经没啥可挑的了,就和小毛说的一样,便宜,凑合一晚就算了。 我在两张床中间打了个地铺,小毛摊开一张地图,跟我商量路线。我从来都没来过这儿,看着地图两眼瞎,也说不出什么建设性的意见。小毛就指着地图,给我指出一条路线,他说这条路线相对来说是比较近的,但是机动车过不去。 “你去过胡杨河那边吗?” “去是肯定去过,但不是专门去,路过的。”小毛说:“两三年前的事了,不过你放心,我肯定不会带错路。” 我和小毛聊天,主要就是了解一下那边的基本情况。胡杨河故道是一片实际意义上的无人区,到了那里之后,任何事情都完全要靠自己。 我们聊了好一会儿,老石在外面敲了敲门,示意我们去吃饭。不得不说,这里条件差,但老石还是很讲究的,住店价格便宜,而且还管饭。 我们五个人跑出来吃饭,老石弄了三个菜,有一盆羊肉炖萝卜我还能勉强认出来,其它两个菜稀里糊涂的,分不清是啥东西。看着这样的饭菜实在是没有胃口,匆匆吃了几口,都跑回屋子里拿罐头偷偷的吃。 在这种地方,没有任何可以消遣的娱乐活动,天一黑就得睡觉。可是时间太早了,睡也睡不着,老王喊我们斗地主,本来就是为了消磨时间,玩的很小,但老王输了几十块钱,脸就变了。玩到十点钟,又挨了一炸一春天,耍赖不结账,把牌一丢就不玩了。 我和小毛笑了笑,看看时间也差不多了,就准备睡觉。我已经打好了地铺,但小毛死活不肯让我睡地上,我拗不过他,就和他换了换。 夜晚很静,是那种万籁俱静,好像什么声音都没有了。在这种宁静里,人也能保持比较良好的睡眠环境。但是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的生物钟一直不稳定,而且睡的比较浅,睡过去大概一两个小时,我迷迷糊糊的看见小毛从地铺上爬了起来。 “去起夜么......”我翻了个身,随手看看表,这会儿是十一点五十。 “不是,我习惯晚睡,也习惯吃宵夜,晚上不吃点东西,就觉得难受。”小毛坐在地铺上穿鞋,小声对我说:“我到厨房弄点东西吃。” “别折腾了,有罐头,凑合吃点吧。” “罐头能省就省一个,到了那边,是没有任何地方补充给养的。” 小毛轻轻推开屋门,跑到厨房里找剩饭。我的睡意很浓,没一会儿就又睡着了。 这一次,我不知道睡了多长时间,被房门的吱呀声给吵醒了,我没睁眼就知道,肯定是小毛回来了,所以并未在意。 但是紧跟着,我就听见有人好像在翻动放在屋角的背包。背包里其实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都是我们提前准备好的一些必用装备,可是深更半夜到背包里乱翻,这事就不正常了。 我轻轻转过头,屋子里没灯,但是月光从小门照射进来,还能模模糊糊的看到一些动静。我看见是小毛在翻动背包。 背包被打开了一只,小毛不知道在里面找什么。我一下子就完全醒了,默不作声的盯着他。 因为小毛是张莫莫提前托人联系的,对方说很可靠,所以我潜意识里就觉得他可靠,对他也很友善。可是我没想到,这货有偷鸡摸狗的习惯。如果真有这毛病,那让他带路的事,我觉得还需要再斟酌。我们的行动得确保安全,马虎大意,人员素质不过关,都可能会造成严重的后果。 我看了有两三分钟,小毛从背包里翻出了一截绳子。因为我们之前两次去旦猛的时候,都在绳子上吃过亏,所以这一次不管车盘那边是什么情况,把绳子准备的很充足,还分别准备了几截长短不一的备用绳索,以备不时之需。小毛翻出来的,是一截十米的绳子。 小毛拿了这截绳子,转身就朝外面走。他的举动把我完全给弄迷糊了,深更半夜的偷偷来翻背包,就是为了翻一截绳子? 遇到这种情况,我肯定得看看。 不过我没有马上下床,怕惊动了小毛,暂时就是看着他,等他出门走远一点再说。然而,当我看到小毛转身朝外走的时候,又觉得说不出的奇怪。 他现在走路的姿势,让人觉得很别扭,而且隐隐有一种难言的诡异。从今天白天见到小毛之后,我也暗中观察过,这个人没什么毛病,身体挺健康的。可是此时此刻,小毛使劲踮着脚尖,就和跳芭蕾舞的一样,歪歪斜斜的跨出了小屋。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我觉得事情不对了,悄悄的爬下床去叫老王。老王估计正在做斗地主的梦,在那里三带一炸弹的说梦话,我赶紧把他推醒。 “天亮了?”老王擦擦嘴角的口水,迷迷瞪瞪的朝窗户外面望。 我小声把刚才看见的告诉老王,老王回头看了看,透过洞开的屋门,再借助月光的映照,能看见小毛依然保持着芭蕾舞的姿势,正在慢慢的朝木栅栏门走去。 我和老王立刻凑到了小屋的门边,小毛一个人走着,一直没有回头,等他快要走到木栅栏的时候,我们俩人猫着腰钻出小屋。 “别惊动他,别让他发现。”我小声交代老王:“看看他到底要干什么。” “莫莫托人介绍的向导,应该没什么问题吧。”老王嘀咕着,他对张莫莫痴心,爱屋及乌,就觉得张莫莫弄过来的一切都是好的。 “你眼瞎了?看不见他走路那个样子吗?” 我和老王说话间,小毛已经走到了栅栏门跟前。我觉得老石很烂,那道栅栏门歪七扭八,跟没有一样。小毛从栅栏门的一道缝隙硬挤出去,然后朝着西边继续走。 我们两个一路小跑,一口气跑到栅栏门外,月光下,小毛还是沿着西边那条坑坑洼洼的路不断前行。 “不对啊。”老王总算是回过神了,皱着眉头对我说:“你觉不觉得,他好像......好像是跟着什么东西在走的?” 老王和我说这些的时候,我又朝前探探身子,完全走出栅栏门,一眼望过去,我陡然间发现,小毛前头大概五六米远的地方,有一小团在地面上不断蠕动的影子。 那团影子不大,离得太远,有些看不清楚。但这团影子,一下子就印证了老王的话,小毛显然是跟着这团小影子在走的。 第六十章仲觉 我顿时就有一种危机感,立刻让老王先回去,护着张莫莫和宁小猫,以防万一。 “你一个人,小心点。”老王一听我的话,感觉张莫莫那边或许会有危险,当时就急了,匆匆忙忙跟我招呼了一声,扭头就朝回跑。 我把动作放到最轻,避免惊动前头的小毛,现在情况不明,我不能贸然出手,但至少得看看,到底会发生什么。 小毛一直踮着脚尖,用那种很怪异的姿势走路,我看着都替他累得慌。又走了几步,前面的路出现了一个拐弯处,那团引着小毛的影子,顺着拐弯继续朝前移动。 就是这么一刹那间,我猛然看到小毛前面那团小小的影子,好像是一只鸡。 一只公鸡,身上的毛都快要掉光了,慢吞吞的好像在前面引路。我相信我的眼睛,绝对没有看错,那团小小的影子,就是一只公鸡。 公鸡在前面走,小毛在后面跟,他们之间仿佛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相互牵扯着。 走着走着,渐渐就到了虎耳相对来说比较繁华的街道上。现在这个时间点,正是人们熟睡的时候,整条街道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点声音。 我看见那只掉毛公鸡走到了临街一个木架子的旁边,紧跟着,小毛也走了过去。这个木架子是在一个饭馆的左手边,那家饭馆虽然不太大,不过在虎耳这里很有名,老板的秘制烤全羊算是一绝。木架子就架在转头砌成的烤炉上方,是用来挂羊的。 掉毛公鸡走到木架子这里,站着就不动了,而小毛则慢吞吞的爬上烤炉,伸手把那根从背包里翻出来的绳子搭到了架子上面。他的动作很慢,可是我能看得出,他用绳子在架子上套了一个死结。 这时候,我心里已经预感到不妙了。 果不其然,我这个念头还没有转完,小毛踩着两块砖头,踮起脚尖,把头就伸进了那个绳套中。 我不想露面,但是事情到了这一步,不露面也不行了,要是继续隐忍下去,小毛多半会吊死在架子上。 我随手捡了块石头,一边朝前跑,一边用力甩出石头,想砸那只掉毛公鸡。 我本以为这一石头砸过去,肯定能把掉毛公鸡给吓走的,但掉毛公鸡还是站在原地没动。我也来不及想那么多了,小毛的脑袋已经完全伸到了绳套里面,只要他的脚尖一松,整个人就会悬空。 我一口气跑到跟前,直接冲上烤炉,把小毛给抱起来,从绳套里解脱。小毛的眼神有点发愣,我一巴掌抽到他脸上,抽的很重。 这一巴掌,似乎是把小毛给打醒了,他的眼珠子本来在眼眶里来回的打转,这时候好像恢复了正常,猛的一摇头,看看我,又看看自己身处的环境,脸上全是茫然。 就在这个时候,那只掉毛公鸡歪歪斜斜的倒在了地上。我眯起眼睛,心里很不自在,因为我发现,那只掉毛公鸡是只死鸡,已经死了很长时间,身子都烂了一半儿。 “咱们先回去。”我觉得心里不踏实,小毛这边出了事,很难保证旅店那边会不会一切平安,我抓着小毛就跑,想先赶回去再说。 小毛踮着脚尖走了这么远,现在清醒过来,腿脚肯定发麻,但是他还是一路紧跟着我,马不停蹄的赶回旅店。 旅店里静悄悄的,但是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屋子里已经亮了灯,老王一脸戒备,手里拿着铲子,横挡在门口。 看到她们没事,我总算是松了口气。 我和小毛跟老王碰头,几个人一起进了屋,张莫莫和宁小猫也全神戒备,在屋子里嘀嘀咕咕了一阵,可能是声音有点大了,惊动了老石。老头儿拿着一把破的不要不要的手电,过来查看情况。 “没事儿。”小毛冲着老石摆了摆手:“我们睡不着,在一起玩牌。” 老石不像是爱管闲事的人,小毛一打招呼,老石就又回去睡觉了。 我把屋门关上,现在的情况不正常,但是暂时搞不清楚,危险到底从何而来。 一直到这个时候,小毛还是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刚才的具体经过。我看着他的样子,并非伪装,要不是我一路尾随,及时赶到,小毛这会儿已经挂在烤羊的架子上了。 我把经过跟小毛讲了讲,最开始,小毛很惊讶,但是听着听着,尤其是讲到那只掉毛的死公鸡时,小毛就陷入了沉思。 “我说小毛,你是不是有话要说?”老王不傻,看出小毛欲言又止,推了推他,问道:“我们来之前,跟你联系的那个朋友可是再三保证,说你是靠得住的人,你可不要有什么事儿跟我们打马虎眼啊。” “我不会打马虎眼,我只是在想,因为我不敢完全确定。”小毛抬起头,平时挂在脸上的笑容全都收敛了起来,咽了口唾沫,说:“我们可能遇见高人了。” “啥意思?” 小毛被那只掉毛公鸡引走的时候,可能什么都不知道,但是听我讲了经过,他就揣摩出了些端倪。 “这儿可能来了藏区的人。”小毛朝窗户外面看了看:“至少是在藏区呆了很长时间,对那边很熟悉的人。” 小毛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在外面闯荡了,他十六七岁跟着别人到藏区那边倒腾虫草,有一次摔断了腿,在一个老藏人家里住了三四个月。 老藏人是个好人,几乎走遍了整个藏区能走的地方,见识渊博。小毛在他家养病期间,老藏人照顾的无微不至,也喜欢和小毛聊天。他给小毛讲过很多奇闻异事。 在很早以前,占据高原的宗教信仰是原始苯教,公元八世纪,吐蕃崛起,象雄衰落以后,藏传佛教代替了苯教,成为全民信仰。 小毛其实特别聪明,脑子也转的很快,他听我说,是一只死掉的掉毛公鸡把他引走的,一下子就想起了以前老藏人跟他讲过的几件事。 老藏人说,藏传佛教传入高原的时候,因为缺少典籍和宗义,所以虔诚邀请当时享誉印度的阿底峡尊者入藏。这种邀请进行了很多次,最后一次,藏区派往印度的团队里,有一个翻译,得到了阿底峡尊者的青睐。阿底峡尊者经常把这个翻译带在身边,外出行走。 有一次,在恒河岸边,翻译看见一个老婆罗门。这个老婆罗门看上去已经垂垂老矣,行将就木,几乎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老婆罗门带着一个小孩儿的尸体,用尽全力,最后来到了河边。老婆罗门用恒河水洗干净小孩儿的尸体,自己也进行沐浴,等沐浴结束,老婆罗门盘坐在河边,闭上了双眼。翻译当时认为,老婆罗门将要坐化了。 阿底峡尊者看见翻译瞧的出神,也就没有阻拦他,两个人站在距离老婆罗门不远的地方,一直默默的注视。 没过多久,老婆罗门果然坐化了,但是,那个被他带来的小孩儿的尸体,竟然活了过来,扬长而去。 翻译非常惊讶,询问阿底峡尊者,阿底峡尊者告诉他,这是外道的一种“还魂术”。 这件事情,让这个翻译永生不忘,等他回到藏区以后,全力钻研这门所谓的“还魂术”,经过漫长的时间,还有数代传承,藏传佛教对这门还魂术有了整体的认识以及全信的诠释,也就是藏传佛教中那若六法里面至高的法门:迁识夺舍。 “啥?迁识?夺舍?”老王听到小毛讲起这些,有点不信:“你是不是仙侠看多了?” 小毛也不跟老王争执,继续讲了下去。 那若六法是藏传佛教白教宗师玛尔巴留下的,在藏语中,那若六法的顶级法门叫做“仲觉”,翻译成汉语,就是迁识夺舍。这四个字并不复杂,从字面就可以理解其意,大概的意思是,把自己的意识,记忆,灵识,从自己的躯壳中转移出来,迁入另一个人身躯中。 玛尔巴首先把迁识夺舍传给了自己的儿子,据说,他的儿子学会此法之后,有一次骑马的时候摔落下来,就是借助迁识夺舍,就了自己一条命。 “我说的,你们能听明白吗?”小毛对着老王比划了一下,说:“比如,现在我快要死了,但是我会迁识夺舍,我就用这个法门,把自己所有的意识和记忆全都硬灌输到你身上,你自己的记忆没有了,脑子里全是属于我的记忆,那你说,你算是小毛,还是老王?” “连记忆都变成你的记忆了,我还是屁的老王。”老王哼了一声:“还有,为啥非要是灌输到我身上?” “我只是打个比方而已。”小毛感觉跟老王解释不清,又转头看看我:“你能明白吗?” “大概明白。”我点了点头,因为我见过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而且连记忆都相同的人,所以我对这方面肯定比其他人理解的更快,也更深刻,我完全明白,如果一个人拥有了我的思维,我的记忆,那么从某个方面来说,他其实就是我。 “说的直白一点,迁识夺舍,事实上和转世是一个道理。”小毛看见总算有个明白人了,表情很欣慰:“转世。” “毛哥,不要胡扯八道了。”老王好像对这些事情不信:“人就这一辈子,哪儿来的转世?” “我没有胡说。”小毛很认真的说道:“知道东科尔活佛多居嘉措吗?” 第六十一章秘术 “你说什么?”老王没听明白小毛的话:“什么活佛?” “东科尔四世活佛,多居嘉措。”小毛说道:“他是东科尔三世活佛加瓦嘉措的转世。” 小毛告诉我们,他讲的这件事,虽然是当时那个收留他的老藏人说的,但这件事记录于史料中。东科尔三世活佛加瓦嘉措逝世于公元1639年,藏历土兔年,享年五十二岁。 加瓦嘉措的法体在运送过程中,曾经遇到了另一支正在出殡的队伍。那支出殡的队伍要埋葬的是一个当时十九岁的汉族青年男子。 奇迹就是在两支队伍擦肩而过时发生的。 加瓦嘉措的法体安然无恙,没有任何变化,但那支出殡队伍中的死者,却突然活了过来,让所有人大惊失色。这个青年活过来之后,举止神态安详,没有任何的迷茫之感。他告诉在场的人,他是东科尔。 这个复活的年轻人是汉族,没有学习过藏文,但复活之后,他承载了前世东科尔活佛加瓦嘉措的所有学识以及记忆,他可以运用娴熟的藏文书写经教典籍。当时的人,从宗教高层到普通的教众,都认同东科尔三世活佛转世为东科尔四世活佛的事情,这个年轻人,就是东科尔四世活佛多居嘉措。 东科尔四世活佛拜见过四世班禅还有五世达赖,这已经证明,他受到了整个藏传佛教的接受和认可,之后,这件转世奇闻传到了北京,康熙皇帝召见了多居嘉措,敕封曼殊室利禅师。 我听完小毛的讲述之后,并没有怀疑,过去发生的事情,现在无从考究,只有借助历史资料,以及当时一些见证者的笔录来判断真假。这件事情引经据典,时间地点连同重要的相关人物都记录的非常详细,应该不是空穴来风。 “小毛,我不怀疑你的话。”我想了想,问道:“但是你想表达的是什么?” “我讲这件事,是想先告诉你们,有这回事,否则,直接把情况讲了,你们可能会不明白,也可能会不相信。” 收留小毛的老藏人说,在高原上,类似迁识夺舍的仲觉,还有另外一个法门。那种法门,据说传自古象雄。古象雄的语言已经没人会说了,只能依据藏文对当时的古象雄文字进行直译或者音译。传自古象雄的这个法门,叫做“班达觉”。 从理论上来说,班达觉和迁识夺舍,是没有太大区别的。但从做法之后的实际应用上,两者却区别很大。 班达觉出自比藏传佛教更原始更本土的宗教,夺舍的对象,完全排除人的尸体,专门以动物尸体为主。 小毛之所以这么判断,是因为我跟他讲了,那只引着他离开旅店的掉毛公鸡是只死鸡,而且死了有一段时间,身躯已经腐烂了一半儿。而那若六法中的迁识夺舍,无论夺舍于人或者夺舍于动物,都要求被夺舍者的身躯保存完好,没有破损以及外伤。 所以,根据这个显著的特点,小毛马上就能知道,今天我们遇到的,多半是班达觉。班达觉在做法的时候,施法者不会把所有的意识全部都迁入动物的尸体中,因为还要留下一部分自主意识,做别的事情。 比如今天这件事,小毛被掉毛公鸡引走了,如果我没发现,那么小毛现在肯定已经吊死在了那家饭馆门外的木架上。如果我发现了,追赶过去,追赶上的,也只是小毛和那只死公鸡,我不可能知道究竟是谁在背后作怪。 也就是说,在虎耳这个小地方,一定有一个懂得古象雄秘术的人。这个人只是略懂,肯定不精通,只能夺舍家禽这样的小东西。 象雄古国早就消失了,遗留的文字以及文物资料非常非常的少,所以后世对这个高原古国的了解也很少。不过,象雄和吐蕃以及西域有过深层次的文化交流,有些象雄的非物质文化,应该会借助别的部族或者王朝流传下来。但毕竟古象雄是彻底消失了,后面的人即便要学习掌握这些文化遗产,也没有人进行引导和指点,因此,传自古象雄的班达觉能延续到现在,已经难能可贵,不会有人精通此道。 “那咱们......咱们是不是又危险了......”宁小猫缩了缩身子,抓着张莫莫的衣袖,不由自主的抬眼朝四周乱看:“那个人,是躲在暗处的,我们看不到他,这怎么去防备啊......” 宁小猫的话让老王也很紧张,但是我感觉,事情可能不是这样,或者说,那个懂得古象雄秘术的人,要对付的人,应该不是我们。如果那人对付的是所有人,无差别打击,估计最先打击的对象会是老王,老王这个人很毛糙,而且出了什么事的时候,脑子会乱。可那个人在五个人中间直接就选了小毛,这说明,他的指向性很强,他是为了对付小毛而来的。 “小毛,你以前遇到过这种情况吗?” “没有,从来没有,只是十几岁的时候,听老藏人讲过,一直没有忘记而已,我自己从来没遇到过。” 我点了支烟,皱着眉头又琢磨了一会儿,这个事情确实有些让人费解。我始终感觉,那个懂得象雄秘术的人,目标不是我们,而且,他不仅没有针对我们,反而对我们有所关照。可以想象,如果那个人一直隐忍不发,直到小毛把我们带到荒无人烟的大漠深处,他再动手的话,一支失去向导的队伍在那种环境下,会出现很大很大的麻烦。 他在虎耳这边动手,在我们还没有出发之前就动手,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他可能不想让小毛给我们带路,同理,也可以推断,这个人不想让我们的队伍接近车盘古城遗址。 “小毛,你没有问题吧。”我犹豫了一下,因为我不能保证,如果就这样按照原计划离开虎耳,由小毛做向导的话,还会不会有什么意外。胡日图那件事,已经给我留下了阴影,我不愿意再拖累队伍以外的人。 “我没问题。”小毛笑了笑,不过我能看得出来,他其实心有余悸,只不过走南闯北多了,心理素质比较好,把不良情绪都消化的差不多了:“都是朋友介绍的,咱们也算是朋友吧,我没有问题的。” “咱们还按原计划动身。”张莫莫在旁边插嘴道:“小毛,辛苦你了,我再给你加五千块钱。” “这个这个......”小毛一听加钱,当时就乐了。 “好啊。”老王其实也是个财迷,听到五千块钱,他就酸溜溜的砸了咂嘴:“小毛,咱们明天开始就走一样的路,吃一样的苦,可是你挣钱,我还得赔钱,这到哪儿说理去啊。” 老王和小毛一开玩笑,就把紧张的气氛给冲淡了一些。现在时间还早,我又带着老王和小毛回到自己的房间,让大伙儿再休息会。 但是我却睡不着了,因为两次旦猛行动的经验告诉我,如果一件事从开始就出现波折,那么后面的路,肯定是走不顺的。 第二天早上,几个人各自醒来,跑出来凑合洗漱了一下。老石早就醒了,弄了些早饭,看上去依然是稀里糊涂的一团,不知道是什么东西做的。大家都没胃口,我把住店的钱给老石付了,然后离开。 从虎耳出发以后,小毛先带我们去了达亚。这里在清朝初期的时候,就是一个专门进行牲畜贩卖的地方,直到现在,还有很多人习惯在每个月月初到这儿进行牲畜贸易。小毛来过达亚很多次,跟这里的人熟。 不得不说,小毛真是个很全能的人才,不仅认识路线,会开车,竟然还会驾驭骆驼。 “咱们大概需要几头骆驼?一头骆驼很贵吧?”我有点担心,瞎三儿留的钱,这一次车盘行动我就垫进去两万多,照这么花,花不了多久就没了。 “如果只负重的话,你们带的这些东西,最多两头骆驼就够了。但是要综合考虑,走累的时候,可以骑到骆驼身上,我个人经验,四头比较合适。”小毛笑了笑:“不用买,一头骆驼就算我去讨价还价,大概也得一万五到两万块钱。我们租就可以了。” “还能租?”我很感叹小毛的人缘,几万块钱的牲畜,说租就租走了。 “你不要误会,有抵押的。”小毛又笑了笑:“你们的车子留在这里,回来的时候,把骆驼带回来,如果有死亡或者损伤,照价赔钱就可以了。老板留的有底,不用担心他会卷了你们的车子跑掉。” 小毛找了四头单峰骆驼,这种骆驼体型比双峰驼大一些,比较适合沙漠戈壁上行走。这种骆驼最多负重三四百斤,为了节省畜力,一般只给每头骆驼带二百斤的东西,小毛建议,可以再买一些水带走,水带多了比带少了强。 “你估摸着,咱们大概要走几天,能到胡杨河故道那边?” “如果中途没有任何意外,咱们再加紧行程,每天赶路十个小时,大概四天多五天时间。” 小毛说骆驼并不适合急速的奔跑,但如果时速保持在十公里到十五公里之间的话,骆驼可以连续走三四天,按照这个速度,赶到胡杨河故道时,至少是四天以后了。 第六十二章风沙中的险情 我和小毛忙活了很久,弄好了骆驼,又把车子开到老板的车库,顺便多买了点水,一切打点妥当了,和老王他们一块去吃饭。这个地方没别的吃的,但羊肉很不错,老王一个人造进去一斤多,满脸的满足。 “毛儿,我以前听人说的,山珍海味里头,就有驼峰是不是?”老王拿牙签剔着牙,跟小毛白话:“你弄的怎么都是一个驼峰的骆驼,俩驼峰的多好,这东西有再生功能没有,切一个下来尝尝怎么样?” “王哥,真没啥吃头,驼峰里头其实全是油,价钱又贵。” “怎么,瞧不起我?觉得我吃不起?不就是一万多块钱一头么?” “别,王哥,花那些冤枉钱值不当的,你真想体验体验那滋味,买二斤板油炒炒,也能过瘾。” 老王跟小毛斗了会儿嘴,那边的集市就散了,我们也没有再浪费时间,从达亚出发,朝着遥远的胡杨河故道而去。 队伍一上路,我就增加了警惕,其实,每个人都不傻,虽然可能没我想的那么细致,但掉毛公鸡那件事,已经让大伙儿心里有了些许压力。不仅我很小心,小毛他们也都很小心。 单峰驼时速十二三公里是最佳状态,小毛给我们每个人都分了一双鞋套,是用厚帆布缝制的,直接套到脚上,然后把口儿在膝盖处收紧。这样做可以避免沙子钻进鞋里,要是脚上被磨出泡,会很不好处理。 宁小猫从来没有见过骆驼,也没有骑过骆驼,老王就托着她,爬到一头骆驼身上。单驼峰的性情非常温顺,四只骆驼保持五六米的间距连在一起,只要驱赶为首的那一头,剩下的都会自己跟上来。 因为有小毛做向导,教给了我们很多小常识,现在这个季节算是比较合适的,如果早一点来,这里的昼夜温差太大,人肯定会吃不消。小毛把每天行进的时间定在下午四点钟到凌晨两点钟,根据体力消耗做适当调整。 多了小毛,每次休息的时候,守夜工作就比较轻松了。所有人都严防着任何最轻微的异常,不过,情况竟然出奇的顺利,我们走了三天,没有意外发生。 第四天的时候,小毛告诉我们,需要挖井。 “挖什么井?” “也不算是挖井吧,只是我说习惯了。”小毛说:“是给骆驼挖水喝的。” 我们现在所行进的区域,事实上并不是那种真正的一望无际的绝对沙漠。地表植物经常可以看到,寻找植物比较茂盛的地方,然后朝下面挖,会出现地下水,即便没有明显的液态地下水,下面的沙子也是湿的,骆驼可以从这些湿沙子里汲取水分。 根据小毛的经验,在现在所处的地方,挖两米到三米深,基本就差不多了。 “那会浪费很多时间的。”老王指了指骆驼背上的水:“直接给它们喝点不就得了?” “不是这么说的,王哥,骆驼喝水不是单纯的解渴,它们还要储存水分,真让它们喝,那带的水都得给它们。水太重要了,现在节省一点,总不是坏事。” 小毛率先动手,在一片比较茂密的白头茅刺的下面开始挖,三个男人轮流,带“挖井”,再让骆驼汲取水分,前后两个多小时的时间。这个工作平均每三天就要进行一次,骆驼是重要的动力,得保证它们的状态良好,才能保证我们的行程顺利。 “咱们走吧。”小毛拍了拍手上的沙子,说:“等再给它们找水,就已经到胡杨河那边了,胡杨河干涸了很多年,故道已经全被沙子埋了,那边的条件比这里恶劣一些,挖井可能还要挖的更深点,不过不要紧,我有力气,我多干就行了。” 按照小毛的估算,最多还有一天半时间,我们就该到胡杨河故道了。但是这并不值得庆幸,胡杨河故道其实是很大面积的一片范围,我们要寻找的目标,却是深埋在层层黄沙之下的。 第四天,天气突然热了,热的有点让人烦躁。在这种地方,气温的变化很大,我没有在意,但小毛说,气温在白天骤升,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到了晚上,气温又骤降,冷的不行。骤降的气温产生了温差效应,半夜就开始刮风,我们一直都是在下午四点以后行进的,风一来,卷着沙子飞的到处都是,只能暂时停下。 一直到这时候,我才感觉,当时在旦猛盆地里遇到的那些风沙,真是小儿科。 “明天再看看吧,明天如果白天气温又猛然升高,那么很可能还会起风。”小毛未雨绸缪,先跟我们讲了讲,这里一起风,尘沙非常大,如果风大到一定程度,骆驼会自己趴下不走。人就呆在骆驼旁边,绝对不能远离。要是风真引起了沙尘暴,那么必要的时候,人得趴到骆驼身上。因为骆驼会不间断的抖落覆盖到背部的沙子,人在骆驼身上,避免被风沙给埋进去。 “咱们应该不会那么倒霉吧?” “很难说。”小毛苦笑了一声:“我做向导以来,一共遇见过两次沙尘暴,都是在气温变化很大的情况下发生的。有一次带着骆驼,还有一次是在车里,不过也不用太担心,不是碰到那种强沙尘暴,应该是没什么大事的。” 经验丰富的小毛现在俨然成了我们的主心骨,我们听他说没什么大事,暂时就放下心。 天气的变化,让我们的速度慢了些,第二天,气温真的又变的很高,反常的天气让人心里感觉不稳。 这个时候,我们距离胡杨河的故道,大概剩下三十公里的距离,如果正常赶路,可能三个小时差不多就到了。但是,骆驼走的慢了,小毛驱赶它们,速度依然提不上来。 “咱们不要走了。”小毛的脸色开始凝重,一看他的脸色,我就觉得不妙。 心里越怕什么,就越来什么,我们停下来了不到一个小时,也就是三点多钟的时候,骤然起风了。风很大,是我一辈子都没有见过的那种大风,风卷带起的沙子铺天盖地,能见度立刻降低。 小毛立刻叫我们带好防尘口罩,同时也戴好风镜,口罩和风镜绝不能丢。四头骆驼果然趴到了地上,我们还没有完全准备好,从西北方向,模模糊糊的出现了一道沙墙。 风沙墙是沙尘暴来临的前兆,百试不爽,那种感觉,就仿佛站在大海的海边,看着一片掀到半空的巨浪迎头朝自己压下来。 沙墙是黑色的,随着从西北方向吹来的飓风而快速的移动,风沙连天,日光彻底被遮挡住了,一下子像是陷入了昏沉的黄昏。 小毛显然也没想到沙尘暴会来的这么快,又这么猛,他赶紧把我们一个一个的推到骆驼上面去。 “抱紧......抱紧骆驼......”小毛贴着我的耳朵大声喊道:“死都不要......不要松手......” 我和老王一人一头骆驼,张莫莫和宁小猫一头骆驼,把我们都安顿好了,小毛也飞快的跑到我前面的那头骆驼身前,不过他没有马上爬到上面,在四周看了看。 沙尘暴仿佛在一瞬间就彻底爆发了,高温形成的热空气飞速的上升,冷空气又从四周补充,这种贴着地表的风卷起了一团一团的沙子。沙尘团形成的时候,小毛赶紧翻身爬到骆驼身上。 遇到这样的沙尘暴,是完全没有任何办法的,只能咬牙熬过去。视线远处那片黑色的尘沙墙,好像已经卷到了很近的地方。 沙墙几乎是贴着地面席卷过去的,沙墙一过,连人带骆驼全都被沙子覆盖了。幸好沙墙很快就过去了,我能感觉下面的骆驼开始抖动身躯,很快又从沙子下面露了出来。 沙墙过去,可是沙尘团依然还在肆虐,这样贴着地表的沙尘团最烦人,让人两眼一抹黑,什么都看的模模糊糊。 我心里暂时没有别的想法,只想着能把沙尘暴最凶猛的高峰期熬过去就谢天谢地了。我抬眼朝前面看,想看看老王和张莫莫他们的情况如何。不过,我估计应该是没什么问题的,他们都不傻,这种尘沙一过来,肯定人人死抱着骆驼不撒手。 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朦胧混沌的风沙里,我好像看见有一道人的影子。我说不清楚这道影子是从什么地方钻出来的,我看到时,影子已经在小毛身后几米远的地方了。 小毛很机敏,可是身处在这种环境里,视线受阻,听觉完全都被风沙声所吞噬。小毛丝毫都没有察觉,自己的身后竟然会有一个人。 那道人影,就仿佛出没在尘沙之中的死神,他还在向小毛逼近,我慌神了,扯开嗓子想喊,但是风声这么大,又带着防尘口罩,我不能保证小毛是否可以听见我的声音。 时间完全来不及了,我突然有点后悔,上一次去旦猛时,老王在深渊附近捡了一支枪,可是我怕惹麻烦,离开旦猛之前,就让老王把枪给丢了。 没有枪,现在无论如何都阻止不了小毛将要遭遇的危险。 我急眼了,如果小毛在这个时候真出现意外,那么我们四个人的处境就会很糟糕,因为对胡杨河故道的地势一无所知,除了原路返回,就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匆忙之中,我随手就抓起挂在腰间的一把折叠铲,用尽全力朝那道逼近小毛的身影甩了过去。 第六十三章月光下 折叠铲在风沙中直直的甩向小毛身后的身影,不断翻滚着的沙尘团遮挡了大部分视线,当铲子脱手之后,一股强劲的风沙在面前轰然转动,我顿时就看不清楚前面的情形,也看不到那把铲子有没有砸到对方。 这种狂猛的风,是我平生仅见的,尽管和前面的小毛相隔不算远,但是风沙团轰然翻滚的时候,我看不到,也听不到,完全和瞎了聋了似的,眼前只剩下滚滚的沙子。 我一手抱着骆驼,一手抓住了腰里的刀,这是现在唯一能用的武器,我知道,如果这个时候离开骆驼,跑过去帮助小毛,会有很大的危险。但如果不帮他,很难预料小毛会有什么下场。 也就是这么一瞬间的功夫,我突然就明白了一件事,从虎耳开始,或许就有人盯上了小毛,一直想把小毛弄死。弄死小毛的真正目的,其实就是阻止我们去寻找车盘古城。 很快,面前的沙尘团转开了,透过风镜,能看到小毛和前面的骆驼。当视线重新能够视物之后,我发现那道不知从什么地方钻出的身影,已经不见了。 小毛应该还活着,而且对刚才的事情,可能一无所知,在前面不断的抖动身体,把落在身上的沙子抖掉。 看到小毛没事,我松了口气。估摸着,刚才我甩出去的折叠铲,应该砸到了偷袭的人,对方看见飞来的铲子,就知道别的人已经发现了他,而且有了防备。 尽管那道身影走了,我却还有一种隐隐的危机感。要知道,在这种铺天盖地的沙尘中,一般人估计早就被吓的腿脚发软了,但那个人竟然敢在这种天气和恶劣的环境里奔袭于尘暴之中,他得有多大的胆子,有多大的勇气? 看起来,我们需要防备的事情还很多,一想到在虎耳遇到的那只掉毛公鸡,我心里就发憷,我不敢想象,如果我们队伍里的某个人,真遇到那种很神奇的迁识夺舍的话,该怎么办?他们的身躯里要是进入了别人的意识,我肯定连防都防不住。 我不敢有任何大意,不断的透过翻滚的风沙,朝前面望去,可能见度一直不高,视线始终断断续续的。 不过,我再没有发现那道身影,现在说不清楚对方究竟是离开了,还是隐藏在某处。 狂猛的沙尘持续了一个多小时,风力减弱了,但是漫天依然都是弥漫的尘沙。这种尘暴不可能说消失就消失,风沙天可能还得持续三四天。不过,只要熬过了带着黑风墙的尘暴高峰,后面就不会有大的问题。 沙尘减弱之后,我们赶紧相互询问了一下,几个人都没事。四只骆驼还趴在地上,它们不断的抖落沙子,然后保持一半身躯露在外面,我很庆幸听从了小毛的建议,如果真是置若罔闻的开车过来,这会儿估计连人带车都给埋下去了。 我们不敢前进,还是留在原地,整整大半天过去,尘沙更弱了,风依然没停,不过风力不大,只能卷起细小的沙粒,在半空飞舞,周围迷迷蒙蒙的,跟有些地方的雾霾天气差不多。 我们几个人凑到一块儿,老王和宁小猫都被吓得不轻,到现在脸还是惨白的。 那道出现于尘暴中的身影,始终让我心神不宁。可以确定,不管在虎耳,还是在这儿,危险其实是冲着小毛来的。我没办法跟他把话挑明,但至少得适当的点点他。 我把小毛叫到一旁,背着风点了一支烟。我问小毛,以前给人做向导的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危险。 “跑到这种地方,有危险也不可避免,幸好,我的运气一直不错。”小毛挺乐观,尘暴一过去,他就轻松了,摘了口罩,跟我要了一支烟抽。 “小毛,你觉得,在虎耳出现的那种情况,还会再出现吗?”我抽着烟,装着闲聊天的样子问道:“假如,咱们队伍里的人,老王他们三个人,被人用你说的那种什么班达觉算计了,咱们是不是很难防备。” “不会的。”小毛噗的吐出一口带着沙子的口水,说:“班达觉是象雄秘术,出现的时间早,肯定也不完善,只能用到家禽家畜之类的尸体上,仲觉是那若六法里的至高法门,可以用在人身上,但活人是不会被夺舍的。” “有什么说法吗?” “很简单啊,迁识夺舍,是施法者把自己的意识和记忆强行灌输到另一个人身上,如果被灌输的人是活人,他本来就有自己的意识和记忆,两股意识和记忆要是真的混到一块儿,结果只有一个,被夺舍的人,会疯掉的。”小毛轻轻摇着头,说:“我当时在虎耳讲的那些,就是把自己听到的事情说了说,你不用太担心。” “这种危险只要不存在就好。”我抽了一支烟,觉得不过瘾,又点了一支,小毛在安慰我,可是他自己不知道,危险其实都是冲着他去的。小毛人不错,尽管出于职业以及经济利益的关系,他跟我们始终有种雇佣和被雇佣的感觉,但我真的不愿意让胡日图的悲剧再次上演:“小毛,现在离胡杨河故道已经不远了,我们到了那边以后,可能还得逗留一段时间,你可以在这边等我们,或者,你带一头骆驼回达亚。” “那不行的,你可能看着达亚还有虎耳都是小地方,但我和你说,做向导的有个圈子,经常在这几条线上混饭吃的人,彼此都知道,我们有职业操守。”小毛嘿嘿一笑:“真要是半途把队伍丢下,自己跑了,以后在这个圈子里就没法混了。” “你放心,我们不会对任何人说的。” “那也不行的,别人不知道,可我心里知道,自己过不去自己这道坎儿。”小毛把烟头摁灭,说:“没事的,走南闯北,难免会有风险,吃这碗饭,就要吃的干净。” 听了小毛的话,我心里觉得挺感动,人都说,现在这年头,很多人的价值观已经崩塌了,不过我相信,小毛这样的人还有许多许多。 我们又在这里熬了大概十来个小时,沙子弥漫的情况有所好转,已经可以动身上路了。队伍重新出发,朝着胡杨河故道而去。 本来我估算的,需要三个小时就能到达目的地,但刚刚经历的沙尘暴的侵袭,骆驼走的有点慢,三个多小时的路程,最后走了五个小时。小毛朝前面指了指,说:“那边就是胡杨河故道了。” 胡杨河故道事实上已经无迹可寻了,河流干涸,绿洲消失,故道很快就会被风沙淹没,变成一片不毛之地。但我知道,胡杨河曾经滋润着这片土地,孕育了繁华的车盘城。在若干个世纪之前,车盘是古丝绸之路乃至中亚地区很耀眼的一颗明珠,这里是中原地区,中西亚地区,乃至欧洲地区商队的逗留之地,多民族多地区文化并存,有盛唐时期广纳万国风情的神采。 我看着已经分辨不出的胡杨河故道,心里不停的苦笑。胡杨河故道,只是一个地理概念,而车盘古城,可能存在于故道两岸的任何一个地方。这样去寻找,跟在大海里捞针没有任何区别。 我们有四头骆驼,能携带的东西比人力负重多的多。这一次,我专门多带了一顶帐篷。五个人除了留一个守夜的,剩下四个人可以分男女在帐篷里睡觉,尽管条件差,不过总比露天躺着吃沙子要强得多。 前几天那场沙尘暴过去之后,气温又骤降了,晚上已经不太适合长途跋涉,所以我们临时调整了作息时间。老王偷懒,十点开始守夜,十一点就把小毛叫了起来,小毛比较实诚,自己守到凌晨四点钟,才喊我去接班。 大漠的夜晚,冷的要死,我裹紧衣服,坐到小毛提前烧热的一片沙子上,总算是暖和了点。 我接班了大概有十分钟,小毛吃了点东西,钻到帐篷里休息。我在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计划,可是没有什么好的办法,只能在这片荒漠里碰运气,等到给养消耗到一定程度的时候,就得回去。要么撤回华阳,要么到达亚去补充,然后调头再来。反正不管怎么计划,我都感觉困难重重。 我自己叹了口气,刚想抽烟,目光一下子就顿住了。 我无意中朝着西南方向看了一眼,隐隐约约的看到在距离不很远的地方,鬼使神差般的出现了一支浩大的队伍。我看的有点模糊,可是还是能分辨出来,那支队伍至少有二十来个人,四五十头骆驼。 我一下就晕了,这么庞大的一支队伍,怎么可能没有任何端倪的就凭空出现? 小毛刚钻进帐篷不久,应该没有睡着,我赶紧跑过去把他给喊了出来。 我们两个目不转睛的朝西南方向看,月光清亮,那支队伍朝着西南方向走着,走的很慢。 可是又看了一会儿,我就觉得脊背猛然一凉,双手忍不住紧紧的握住了一把沙子。 月光下,我看到那支队伍好像不是在沙地上行走,连人带骆驼,如同脚不沾地一般的飘着。 第六十四章缥缈商队 当我看到前面那支庞大的队伍,宛如脚不沾地一般飘忽着的时候,立刻就察觉到了不对头。之前和小毛闲着没事聊天,他就告诉过我,从内地那边来这里探险的人,不可能组织起一支囊括了三四十只甚至更多骆驼的队伍。如果是官方背景,那么也不会仅仅用骆驼作为单一的运输工具。 我眯着眼睛,吃不准那支队伍到底是怎么回事。小毛匆匆的跑回帐篷那边,拿了一架望远镜过来。 望远镜还是小毛以前从别的同行那里淘换来的,苏联货,笨重但是耐用,至少是二十多三十年前的东西了,依然完好无损。 小毛拿着望远镜看,我在旁边干着急却没办法。过了一会儿,小毛拿开望远镜,对我说:“没事,不用大惊小怪。” “到底是什么啊,给我看看。”我拿过小毛的望远镜,放在眼前朝那支队伍走去的方向望了望。 现在正是晚上,只有月光可以照明,望远镜也没有夜视功能,而且,我发现用了望远镜之后,和肉眼观察到的情景差不多。那支队伍虽然跟我们的队伍相比起来显得很庞大,可始终模糊不清。我只能看到一个一个模糊的人影,还有鱼贯而行的骆驼的轮廓。 然而,我还是感觉,那支队伍不像是在行走,而像是在飘忽。 那种感觉,完全就如同肉眼看到了一支幽灵般的队伍,游荡在月夜下的大漠之中。 “那片沙漠下面,肯定有黄石英。”小毛拍拍我的肩膀,示意我不要慌张:“不要紧的,我们不要靠近就可以了。” “什么黄石英?” “那说起来话就长了。”小毛又找我要了支烟,说:“这里的很多小事,其实背后都有一个流传了很久的故事。” 小毛说的黄石英,是一种矿物质,在内地很多地方都有。最早发现这种东西的,是中原地区道家的人,他们炼丹,炼金,会尝试性的添加很多不同性质的东西。事实上,有不少东西都是道士们在炼丹的时候意外发现的。 小毛不是专业学者,他也说不清楚黄石英的化学结构,但这种东西有影像储存的功能。就是说,黄石英可以“记录”一部分发生在矿石周围的情景,如果遇到条件适宜的时候,这些情景,会以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程度由黄石英呈现出来。 道家的人发现了黄石英的特性,但是完全没当回事,因为对于他们来说,炼不出仙丹和黄金的东西,就没有任何用处。 这东西,最后是由一个来自中亚地区的丝绸商人发现的,他的本意是到当时盛产丝绸的南方采办货物,无意中跟一个道家的人交了朋友,从而知道了黄石英这种东西。 毕竟是商人,很有商业头脑,这个中亚商人给黄石英赋予了商业价值。他当时造了一种很特殊的马车,专门用来拉载黄石英,然后雇佣车夫,驾驭马车在江南水乡各地游走。经过大概一两个月这样的处理之后,黄石英以挤压的形式被压成面积大小不一的复合石板。 驱使黄石英呈现“放映”功能的主要条件有两个,一个是温度的变化,另外一个就是打雷。雷电来自自然,人力无法掌控,所以当时主要是使用渐次升温技术来催动黄石英的。 也就是说,黄石英在当时那个年代里面,可以理解为一台天然的放映机。黄石英的复合石板被放置在固定的位置,用无烟木炭进行缓慢的升温,当温度达到最合适的程度时,复合石板的上方,会出现和海市蜃楼很相像的模糊的影像。 这个中亚商人孤注一掷,把原本用来采买丝绸的本钱加工了黄石英,然后经过丝绸之路,运送到了中亚和西亚。没想到,这个东西一运过去就火了,在那个自然科技以及生产力极其落后的年代里,这种玩意儿会让人觉得有点可怕,也很有趣。当时,中亚和西亚地区的贵族热衷于购买各种各样的黄石英,然后请人过来“看电影”。这样的娱乐活动甚至由西亚传到了欧洲,欧洲的贵族很快也接受了这样的娱乐方式。 有需求就形成产业链,大概有三四十年时间里,西亚和欧洲对黄石英的需求很大,是当时最受贵族阶层欢迎的商品。因此,很大一部分经常来往于丝绸之路的商队,都对货物进行了调整,最高峰的时候,同重量的黄石英和白银之间的对比价格是2:1,从中原地区带走一百公斤的黄石英,运送到目的地后,就能变卖成五十公斤的白银。 那三十年时间,是黄石英贩卖的高峰期,成交额甚至一度超过了丝绸之路最重要的商品:丝织品以及香料。(实际上,现代很多人对当时的香料有理解误区,经过丝绸之路贩运到西亚和欧洲的香料,不是那种制作香水和香薰制品的东西,而是丁香,肉蔻,桂皮,西亚人和欧洲人热衷于用这些香料烹煮和保存食物) 黄石英的贩卖达到高峰之后,很快就滑入了低谷,直至无人问津。因为随着时间的推移以及欧洲人对黄石英的了解程度加深,他们发现这种东西除了能偶尔看到一些模糊的异域风情之外,就再没有任何用途。人傻钱多的黄石英运销系统遭到毁灭性的打击,很短时间里就被丝绸之路的商队踢出了货运清单。 “那你的意思是说?那片沙子下面,有大量的黄石英?” “肯定是这样。”小毛点点头:“百分之九十的可能,是有运送黄石英的商队在这儿遭到了毁灭性的打击,不用看就知道,沙层下面一定有当时被淹没的商队。” 小毛说,本地人还有熟悉这些情况的人,如果遇到了如同在地面上飘忽的商队或者人员的影子时,是不会靠近的。发生意外的商队很可能是遭遇了强沙尘暴,所有人连同牲畜都没有逃出去,直接就被黄沙吞噬了。这些被掩埋的人,被当地人认为是“沙鬼”,会缠住尾随他们的好事者。所以,遇见这样的情况,是需要避而远之的。 其实更关键的是,所有人都知道,商队被埋在这下面,他们所携带的货物,无论丝绸还是香料,都在时间中化为渣滓了,即便挖出来,也没有任何价值,属于白费力气。 小毛跟我讲解之间,我不断的注视着那支腾云驾雾一般的队伍,队伍似乎是在不断的前进着,但那些影子其实一直都只在很小的一片范围内不断的闪现。 “好了,没事的,我要去睡觉了。”小毛站起身,拍拍我说道:“我的觉比较少,到早上七点钟,我起来准备早饭,你可以趁那个时候再眯上三四十分钟。” 小毛遵从当地人的习惯,不靠近那支缥缈的队伍。如果站在我自己的立场上,也想秉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则。但是这个时候,我突然就想起了出发之前,张莫莫带我到平乡精神病院时的经历。 当时,那个也叫做“连成峰”的人跟我说过一段很莫名其妙的话,他说,如果有一天,在一片荒漠中突然看到了一支队伍,那么不管这支队伍有多奇怪,多恐怖,都要跟着他们走到目的地。 那时候,我听这段话听的一头雾水,根本不知道他要表达什么。可是现在,他的话似乎得到了印证。 不管这支队伍有多奇怪,多恐怖,都要跟着他们走到目的地...... 我一下子觉得,那个住在精神病院的人,如同先知,在我还没有动身赶往车盘古城之前,竟然已经知道了,会有这样一支队伍出现于我的视线中。 我没有怎么犹豫,立刻打定了主意,跟过去看看。 我马上去把老王还有张莫莫他们叫醒,简短的说了一下。小毛不太赞成跟过去,他也想以安全为第一位,宁小猫睡的迷迷糊糊的,没发表意见,倒是老王的废话很多,嘟嘟噜噜的说,麻烦自己不找过来就算好的了,现在偏要去找麻烦。 “我觉得,是有必要跟着去看看。”张莫莫力排众议,表示对我的支持。因为当时那个病人说出这些话的时候,她也在场。她知道内情,就知道现在有跟去看看的必要。 张莫莫是老王的女神,她一开口,老王什么屁话都没了。 “我们不用都去。”我让老王他们先不要动,前两次的行动已经给了我惨痛的教训,有些事情,还是亲力亲为的好,尤其是老王,不出手则已,一出手就要挂,我真是受不了那个刺激了。 小毛不太赞同靠近去看看,不过我决定了以后,他也没有犯怂,我们两个人朝着西南方向快步走去。 但是,可能是前面耽搁的时间太久了,等到我们准备动脚去追的时候,那支模模糊糊的队伍,骤然间就消失了。 不过,小毛根据刚才的所见,判断出那支模糊的队伍大概出现的位置,我们一路跑过去,眼前是一片光秃秃的沙子,没有任何的痕迹。 “咱们来晚了。”小毛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但是,就算咱们趁那些影子没消失的时候跟上来,也没有什么意义的。” 我不认同小毛的话,因为我觉得,平乡的精神病人,绝对不可能无缘无故的就和我说了那些话。 “小毛,辛苦一下。”我指了指面前看不出任何痕迹的沙地:“这里得挖开看一看。” 第六十五章唐刀 “要挖开看看?”小毛皱着眉头,可能还想劝我,不过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口,不管怎么说,他是我们花钱雇来的,只有建议权,没有决策权。 小毛叹了口气,跑回营地那边拿工具。我们没有携带专门可以挖坑的工具,只有两把小铲子。小毛拿了工具以后,张莫莫把老王也赶了过来,我和老王开始挖,剩下的人把营地收拾了一下,带着骆驼转移到了这边。 铲子太小,挖的不顺手,我估计,肯定要在这儿浪费不少时间。但我觉得浪费的时间应该可以得到回报,这片沙层下面,除了被风沙吞噬的商队之外,多半还能找到别的东西。 挖掘不断的进行,所有人都在轮流干活,避免体力损耗太大。这种工作比给骆驼挖水还要沉重的多,整片沙地完全是干的,没有任何植被。 挖的深了以后,流沙不断的流入刚挖开的坑里,需要两个人默契配合,才能继续挖掘。而且,我们也不能死守着一个地方一直朝深处挖,如果下面没东西,那就等于白费劲了,所以小毛让把挖掘范围扩大一些。 挖了有三个小时,天大亮了,张莫莫和宁小猫拿了吃的给我们,我一边吃着东西一边犯嘀咕,因为这些情况都是小毛根据传闻还有部分经历进行推测的,这片沙子下面到底有没有被淹没的商队或者别的东西,现在都是未知数。 挖掘持续了很长时间,从早上到中午,又从中午到下午,老王不耐烦了,觉得我是在浪费时间做无用功。我知道他就是这脾气,所以也不理他,接过他的铲子,继续朝下挖。 这一次,没挖几下,铲子就在沙层中触碰到了东西。我立刻招呼小毛来帮忙,两个人齐心协力,把那东西四周的沙子扒拉到一边儿,顿时,一大团带着毛的玩意儿,骤然呈现在眼前。 猛然间看到这东西,会让人感觉心悸,但现在正在大白天,身边又有其他人,我的心砰砰跳动了几下,随即恢复正常。 我们挖出来的,是一颗骆驼的头。一挖到骆驼头,我就激动了,这说明小毛的判断没错,我们没有白浪费时间。 可以想象,被掩埋在下面的古商队,是瞬间就葬身在了滚滚黄沙之下,骆驼和人被埋着,没有直接暴露在阳光中,尸体等于是阴干的。到了现在,骆驼的骨骼外面,只剩下一层干硬的和铁皮一般的皮毛。 紧接着,我们又挖到了一只铁制的铃铛,铃铛很大,响声有点沉闷。这种铃铛一般是挂在骆驼队伍中为首的公驼身上的,也就是说,这只骆驼,位于商队的最前端。 把大概位置确定好,后面的挖掘工作就有了目标,老王一看见挖出了骆驼,刚才的不满还有嘟囔,现在都变成了惊喜和期待。 “毛儿。”老王热热乎乎的问小毛:“以你的经验,这下面,有挖出值钱东西的可能吗?” “有可能。”我瞥了老王一眼,说:“用力挖吧。” “能挖到什么?”老王一听能挖到东西,表情就更热乎了:“很值钱吗?” “能挖出个灯。” “灯?” “对,灯。”我一边干活,一边头也不抬的说:“灯里住着个胖子,能满足你三个愿望。” “别逗我了。”老王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我在开玩笑,他砸砸嘴巴,晃着脑袋说:“别说三个愿望了,一个愿望就足够,我叫他给我很多很多钱,躺着花都花不完的那种。” “哎,老王,你要是有那么多钱了,你是不是该做点慈善事业。”宁小猫赶紧跑到老王身边:“比如说,我欠你的七百块钱,是不是可以不还了?” “为什么不还?那都不是一回事,我的钱是我的,你欠的是你欠的,必须得还啊。” “你的钱躺着花都花不完了,还跟我要七百块钱账?” “谁的钱都不是大风刮来的啊,我可以不跟你要利息,但是本金你得还给我吧?” “你太抠门了吧!” 俩人就为这点事吵起来了,越吵越热闹,一直吵了二十分钟,老王才回过味儿。 这支商队的规模不小,接下来两天时间,我们什么都没做,就在这儿挖。前后一共挖出了七头骆驼,还有四个人的尸体。尸体跟骆驼一样,铁皮人似的。 沙子里有很多散落的黄石英,另外带的一些货物已经面目全非了。可以断定,这应该是一支从内地到西亚的商队。根据商队的规模来看,商队的主人大概很有钱。 我感觉,要是继续挖,把整个商队全都挖出来的话,那么就得在这儿呆最少半个多月。所以,我们暂停了一下,把现在挖到的东西集中起来整理。 商队携带的货物,都成渣了,但是在沙子里,我们找到了两只狭长的木盒子。木盒捆绑在骆驼的腹部,不仔细找就很难找到。干燥的气候让木盒保持了原来的形状,不过稍稍一用力,盒子就碎了一半儿,露出了一把装在盒子里的刀。 看见盒子里的刀,我并没有在意,当时经过丝绸之路的商队,绝大部分时间要跋涉于戈壁荒漠中,繁荣的商业同时也引来了成群的盗匪,有些商队除了会雇佣专人保护财物之外,基本都要给成员配备武器,遇见力量相当的盗匪,就要拔刀相向。所以,商队有防身的武器,这很正常。 我在整理别的东西,小毛就翻看着从盒子里掉落出来的刀。刀很锋利,刀身狭长,从刀鞘里抽出来的时候,我甚至能感觉一阵隐隐的寒意。 “小毛,这儿没什么有价值的东西,你给个建议。”我收拾好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之后,问道:“咱们的给养能维持多少天,要是继续挖的话,时间还够不够?” “不对,这个事情有点不对。”小毛握着那把刀,细细的看了一会儿,抬头对我说:“有点奇怪。” “怎么了?” “这是一把唐刀。” 唐代的冶炼技术较之以前,已经有了突破性的改革,唐代之前的锻刀技术,还没有复合钢的概念,就是从唐代开始,为了应对战场上逐渐完善和加厚的战甲,复合钢的战刀出现了,其实也就是包钢工艺。经过包钢工艺锻造的战刀,硬度和韧性都很不错,刃口进行分段的局部淬火工艺,锋利无比,能够砍破厚重的战甲。 唐刀有先进的锻造技术,而且有独特的刀体造型,无论是之前的秦汉,还是后代的宋元,仅仅从战刀上区分的话,跟唐刀都有明显的区别。小毛估计是喜欢这些东西,有相应的研究,他能分辨出来,这把木盒里的刀,就是唐刀。 “这就算是把唐刀,也没什么奇怪的吧?”我问道:“唐代的时候,丝绸之路不是还没有断绝吗?商队是从中原那边来的,带着当时的武器防身,这说得过去啊。” “你没明白我的意思。”小毛把刀子拿到我跟前,在刀柄上方大概两寸处指了指:“这是一把真正的战刀,配备军队使用的,不是民间的刀械,刀身上这个标记,出自千牛卫。” 历朝历代,对军械管理都很严格,从京城再到地方的各级行政机构,都有专门的武器库,专人看管维护。百姓盗用军械,是很重的罪,除非到了兵乱四起的年代,否则军用武器是不会流落到民间的。 而来往于丝绸之路的商队,都是做生意的人,需要防身武器,可以花钱购买。商人绝对不会贪图节省购买武器的那些小钱而触犯国法。 “这应该是一支化妆成商人的军队。”小毛指着已经碎掉的木盒,说:“难怪他们把武器都藏在木盒里,他们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你要是不明白当时的一些制度,可能就不会感觉这是件多奇怪的事。” 当时的商队,有很多来自民间,官府也会组织进行商贸活动,但那只是单纯的商贸活动,跟军队没有直接关系。如果一支军队没有明确而且公开的任务,就通过商路进入到别的国家领土内,肯定会引起纠纷。盛唐强大,却不会无事生非。 所以,如果真有什么隐秘任务,必须派遣军人越过国境的话,那么这些军人的身份,就要被隐藏起来。 “难为你还知道这么多事。”我看看小毛,问道:“那宋代呢,如果宋代的军队离开国境,也需要乔装打扮?” “那我就不清楚了,我又不是百科全书。”小毛咧开嘴巴笑笑,又收敛了笑容:“反正,这支商队,不怎么对路。” “你刚才说,刀身上面的那个标记,出自千牛卫,意思就是这把刀,是千牛卫的刀,带刀的人,也是千牛卫的人?” “根据表面现象看,应该是这样。” 小毛的话让我不由的开始深思,如果按他的讲述以及分析,那么这支化装成商人的军队,是非常的奇怪。 更重要的是,如果我们仅仅意外发现了这支被埋在沙子下的商队,那么我可以把它当成一个历史悬案来看待。但那个叫连成峰的精神病人专门说到了这支队伍,我就不得不转变一下思维,来看待这个事情。 我们又开始翻找,不仅在面目全非的货物中间寻找,还在几具尸体身上找,希望能找到一些线索。 第六十六章密令 这支队伍的反常,让我尤为注意,翻找的也非常仔细。老王还真以为这里头会有什么值钱的东西,要过来帮忙,被我给拦住了,小毛的心细,帮个忙没什么,但老王毛手毛脚的,我害怕他帮倒忙。 “你看你这事办的,都是一起的,现在怎么还分薄厚来了?”老王唯恐找到好东西了不让他知道,就蹲在我旁边目不转睛的看。 我们找的很小心,这些东西放了这么多年了,如果一个不慎,就可能会导致损坏。 可能过了有几分钟时间,小毛从一具尸体身上翻出了些东西,转身就朝我挥了挥手。我赶紧跑到他身边,大眼一看,从尸体身上找出来的,是一个圆筒。 猛然看上去,这是个木制的圆筒,直径有两寸左右,等我接过来掂了掂,就觉得分量不对。 我在七孔桥呆了那么久,眼力还是有的,把圆筒翻转了一下,我就能确认,这只圆筒外面是半镂空的檀木,但里面还嵌着一个直径只有寸许的铁筒。 檀木一碾就成了渣,不过能看得出,雕工很精美,木头和里面的铁筒咬合的很严密,几乎是一个整体。这东西如果品相完好的话,到现在也能卖几个钱。 “这是什么?”老王的眼睛盯着圆筒,问道:“值钱吗?” “你怎么和掉进钱眼里了一样?起开,不要耽误正事。”我把老王赶到一旁,然后试着把圆筒打开。 圆筒没有生锈,用小刀贴着边缘慢慢的撬动,不一会就可以打开。 我捏着松动的圆筒,刚想把盖子打开,但是脑子一闪,不由自主的想起了当时打开万寿盒时的一些往事。万寿盒很精巧,里面有精装机括,用外力强行打开,机括就会触发。 我不确定手里这个小圆筒会否也是那种带有机括的东西,但小心为妙。我轻轻捏着盖子,一点点的朝外拔,同时全神贯注的听着圆筒里有没有什么声音。古代的机关术收技术限制,再怎么精巧,也需要一个触发装置,然后带动机括运行,只要触发装置被触动了,必然会有声音。 我确信,圆筒里没有什么声音,这才放下心,把圆筒的盖子拔掉了。 然而,圆筒的盖子刚刚拔开,一股淡淡的烟,就从圆筒里升腾出来,我能感觉圆筒里好像在骤然升温,与此同时,我还能嗅到一股刺鼻的气味。 这个时候,我的脑子好像转动的无比之快,把圆筒直接一翻,顿时,一小卷已经开始燃烧的纸,从圆筒里掉落下来。我一脚就踩住了那卷纸,使劲朝沙子里面拧了拧。 “怎么回事?”小毛这一次也迷茫了。 “圆筒里有黄磷。”我弯下腰,把还在冒烟的圆筒按到沙子里头。这个圆筒是密封的,但是不知情的人只要打开圆筒,筒里的纸张就会燃烧,瞬间化为灰烬。 我从沙子里把那一小卷纸给取了出来,幸亏我多了个心眼,反应也够快,纸张的边缘已经烧焦了,但只被烧掉了很小一部分。 纸张是经过特殊处理的,看着是一张纸,但其实有三层,中间的一层写好字以后,前后各蒙上一层纸,一面涂蜡一面涂油。这可以保证纸张在受到表面破坏的情况下,还能将字迹保存。三合纸不怕风吹日晒雨淋,即便暴露在空气中,也可以保存很长很长时间,然而,因为加工原料的原因,它最怕火,燃烧的速度非常快。 这种制纸的方法,早已经失传,但这样的三合纸,是以前的人在必要的时候才会用的。 密封的钢制圆筒很完美的把这卷纸保存了下来,蜡和油也避免了纸张见风氧化。在我打开这一小卷纸张时,小毛就有意的朝旁边退了几步。其实我没有避讳他的意思,因为整个挖掘过程,小毛都参与了,也没什么可瞒的。但他懂规矩,所以有意不去看纸张上的文字。 这一小片纸上的文字,用的一水楷书,这是唐代流行的字体,从中央到地方,看见有文字的地方,基本都是楷书。就这么一个细节,再根据之前我们发现的线索,就可以认定,这支商队,连同商队携带的所有东西,全部是从唐代遗留至今的。 纸上的字不多,我反复看了几遍,大概意思已经明了。 小毛的判断非常准确,这支二十六人的商队,真的是由千牛卫的兵员乔装组成。 商队成员二十六人,首领是一个叫做吴穷的千牛卫中郎将。这张纸,其实是南衙交给中郎将的密令。 密令的内容很简单,意思就是责令中郎将吴穷,率领二十五人,沿商路前行,寻找大千世界。 纸张的下方,有南衙的印信,这纸密令,不仅仅是交给吴穷执行任务的,同时也是他身份的证明。如果真遇到了完全无法化解的危险时,吴穷可以毁掉圆筒里的密令,也可以把密令拿出来,以证明自己。 密令的内容就这么多,一眼看过去,觉得挺明白的,但是再细看看,还是有点迷糊。 很显然,这支乔装的队伍,借商队身份的掩护,行走在丝绸之路,穿行西域诸国,是为了寻找“大千世界。” 但什么是大千世界?这很让人费解。密令没有别的任何文字说明,大千世界这个概念就非常的模糊,它可能是一个地方,一个组织,也可能是一个人的代称。我想来想去,实在想不出来答案。 而且,这纸密令本身,也很有嚼头。 千牛卫这个机构,在历朝历代有不同的名称,不同的职责。晚唐之前,千牛卫全称是左右千牛卫,职责主要是执掌宫廷卫戍,是紧紧围绕在宫廷以及皇帝身边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可以认为他们是一支皇帝的亲兵。 调动千牛卫的命令,一般是由南衙传发,千牛卫将军具体实施,但不管是南衙,还是千牛卫将军,如果没有上意,那么他们不会调动千牛卫。 也就是说,密令,很可能来自当时的皇帝。 这支商队,或者说这个圆筒里的密令,可能是一条线索,但我现在还搞不明白,这条线索,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小毛。”我考虑了一下,转身问小毛:“在这儿能逗留两天时间吗?” “可以。”小毛点了点头:“咱们的给养还比较富裕,两天时间不多。” “那就好,只需要两天时间,两天之后,不管什么情况,咱们都继续前进。” 我打算用两天时间,再把这个地方检视一下。完全挖出被淹没的商队,不太现实,而且没有必要。 “这位老兄,就先留在上头吧。”小毛摆弄了一下身后的尸体,圆筒就是从这具尸体身上找到的,毫无疑问,这位仁兄,就是那个叫做吴穷的千牛卫中郎将。 “留着吧,等咱们要离开的时候,重新把它们埋下去。” “现在要不要继续往下挖了?” “累了两天,急也不急在这一会儿,先吃饭,然后休息,明天我们再挖。” 吃饭的时候,小毛跟我说,这支商队是被淹没了,但是,他们生前想要前进的方向,应该就是领头的那只骆驼头部所冲的方向,领头骆驼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随便调转身躯,哪怕是死,头部也始终朝着将要迈步行进的方位。 我来了精神,现在苦于没有线索去寻找车盘古城的遗址,这支商队不管是真做生意,还是执行任务,走到这个地方的时候,他们必须要到当时的车盘城去滞留几天,补充一些物资。所以,商队前进的方向,就是车盘古城所在的方向,沿着这儿走下去,还有一丝希望能够找到车盘古城。 吃过饭之后,我们把帐篷加固了一下,老王到现在还惦记着当时在小旅店里斗地主输的几十块钱,拉着我和小毛要报仇。打了一会儿,丫又开始耍赖,什么歪瓜裂枣的牌都要抓底当地主,挨了两炸弹,直接丢下牌不玩了。 到了守夜的时候,老王又说自己不太舒服。小毛就让我守前夜,那样的话,等换班之后我就可以直接睡到天亮。 我裹着一条毯子,坐在帐篷门口守夜。说实话,我也觉得自己有点太死心眼了,被淹没的商队已经没有研究价值,再熬两天,其实是浪费时间和精力,可是要不挖出点什么东西,我总是不死心。 入夜之后的气温越来越低,冻的我伸不出手。守了差不多两个小时,我站起来想要活动活动。 唰......唰......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听见我们花费了两天多时间挖出的沙坑里面,有一阵一阵好像沙子扬起又落下的声音。 这种声音很显然是有人在坑里面挖东西,但是队伍里的其他四个人现在都在帐篷里睡觉,还有谁会在坑里挖东西? 我唯恐是听错了,也害怕产生误判,立刻慢慢的朝着那边走了走。 我一动脚步,坑里面的唰唰声仿佛一下子消失了,但是等我又侧耳倾听了两分钟后,沙沙声重新出现。 就这样反复交替了几次,我已经不知不觉的走到了沙坑旁边。 第六十七章虚惊 我们挖出的沙坑,范围很大,但是有深有浅,当我走到坑边的时候,探头朝下面看了看,一眼过去,脑袋就开始嗡嗡作响。 天气虽然冷,却很晴朗,月光明亮。月光洒落在沙坑里,我看到果然有人在下面翻动沙子。 但这个“人”让我感觉头皮发麻。 我们用了两天多的时间,从商队遇难的地方挖出来四具遇难者的尸体,其中有一具,身上装着那个密令圆筒。圆筒就是个最好的证明,证明那具干尸,就是这支队伍的头领,千牛卫中郎将吴穷。 这一刻,这个叫吴穷的干尸,仿佛是被什么外力所影响,干瘪的几乎和铁皮一样的胳膊,在沙子里刨动,随着它的刨动,沙子微微扬起,又转瞬落下,发出了连绵不断的沙沙的轻响。 深更半夜里,突然看到眼前的一幕,是会把人吓傻的。但是惊讶之后,我立刻镇定了下来,毫无疑问,干尸死了那么多年,如果没有什么在影响它,它绝对不会动弹。 迁识夺舍!? 我想到了小毛跟我讲的那些事情,什么仲觉,班达觉,我现在脑子里还糊里糊涂的,但是有一点很明确,这片沙坑的附近,很可能有人悄悄的潜伏了过来。 我暂时没有乱喊乱叫,轻轻的从沙坑边沿退出去,飞跑着跑回帐篷那边,把四个人都叫醒了。简短的一说,他们全都明白了现在的情况。 “莫莫,你在这里看着小猫,你们俩不要乱动。”我让张莫莫和宁小猫留在这儿,沙坑那边很可能会出现什么意外,两个女人要是遇险,我们就得全力的救她们。 老王还有小毛跟我一块儿轻轻的溜回沙坑,一路走,我的头皮还在一路发麻。露营地四周除了微微起伏的沙地,就再也没有别的遮蔽物,我们三个人置身在如此明亮的月光下,沙坑附近的潜伏者,多半能看到我们。 他能看到我们,我们却看不到他,这种情况是最让人头疼的。 沙沙沙...... 我们三个人跑到沙坑边的时候,那位叫做吴穷的仁兄,还在机械般的刨动沙子。老王手里抓着铲子,如临大敌。 “这附近,是不是有人?”我压着嗓子问小毛:“在虎耳给我们找麻烦的人,是不是跟到这儿来了?” “这一定是会迁识夺舍的人。”小毛皱着眉头,在周围扫视了一眼:“否则,死了这么久的尸体,是不会作祟的。” “能想办法把对方找出来吗?” “不好找。”小毛摇摇头:“对方用这个法子捣乱,说明他本身就不想露面,有意隐藏着,我们很难找到他。” “那就这样眼睁睁看着?” 小毛说,我们肯定遇到了学过迁识夺舍的人,但不管是仲觉,还是传自古象雄的班达觉,如果夺舍者想长时间占据所夺的躯壳,先决条件就是那具躯壳要完好无损,没有外伤,没有破损。否则的话,夺舍者逗留一段时间,就必须放弃这具躯壳。 也就是说,无论是谁在影响这具干尸,时间都不会很长。 “那么多废话干什么?直接下去把它砸了,再浇点油放火烧,看它还能翻出什么浪花!”老王拿着铲子,直接就想跳到沙坑里,把正在刨动沙子的干尸砸烂。 “王哥,王哥!”小毛赶紧拉住老王:“先别莽撞。” “我又没让你下去,我自己下去也不行?”老王甩甩胳膊,不由自主的朝后面看了看。我知道,他惦记张莫莫,即便沙坑离帐篷还有一段距离,可老王就想把危险化解在这里,避免真有后遗症,会牵连到张莫莫那边。 “我不是那个意思,王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小毛死死的抓着老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说,这具干尸,可能不会把咱们怎么样。如果真的是要对付我们,干尸就不会躲在沙坑里,而是直接出现在咱们帐篷那边了。” 我觉得小毛说的有道理,在虎耳的时候,未知的潜伏者为了对付小毛,所以没有惊动任何人,直接就是冲着小毛去的。而现在,这具干尸偏偏在沙坑里弄出这样的动静,把我给引来了,这就说明,潜伏者可能真的不想把我们给怎么样。 但我不相信这世上会有无缘无故的事情,驱使干尸的人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目的。 沙坑里的干尸,完全干硬的和一段木柴一样,它的胳膊在沙子里乱晃,每一次晃动,整条胳膊从关节处都在咔咔作响,很让人怀疑,它的胳膊随时都会崩断,从身体脱落。 “咱们先看看,看看再说。”小毛又朝周围看了一眼,他自己心里可能也有预感,虎耳一次,沙尘暴的时候一次,两次危险,都是针对他而来的,他不怎么踏实。 小毛在看,我也在看,我有些纳闷,这片荒漠地势这么平坦,如果真隐藏着人,人会藏在什么地方?难道都藏到沙子下面了? 我努力让自己镇定,但是前两次的行动里发生的那些事情,始终是我心头的一片阴影。 “老兄,我听说,你活着的时候,是个什么中郎将?别以为我什么都不懂,中郎将,是个挺大的官儿吧?”老王拿着铲子,蹲在沙坑边儿,抓起一块烂糟糟的木头,顺手丢了下去:“你在这儿算是因公殉职,家里老婆孩子估计也没少分地,你还不知足?要不是我们累的要死要活把你挖出来,你还在下头挺着呢,不求你给啥好处,你就老老实实的不行么?” “别啰嗦了。”我轻轻拍了拍老王:“我们俩顺着沙坑这边走一圈。” 我一直感觉很别扭,这个潜伏者,就和一根刺一样,深深的扎在肉里。这根刺可能暂时不会要命,可让它留在身上,始终都是个祸患。我根本不相信,有隐形的人,潜伏者必然是在附近的。 我和老王一人一边儿,顺着沙坑朝前面慢慢的走,一边走,一边全神贯注的观察。走了估计有十几米远,这里依然是商队被淹没的范围,沙子下面肯定埋着死掉的骆驼和商队的人,只不过我们人手太少,时间也不够,估计是不能进行挖掘了。 嗖!!! 就在这个时候,我突然就看见面前大概三四米之外的沙地下面,有什么东西在嗖嗖的穿行。 “老王!”我叫了一声,拔脚就朝前追,老王提着铲子也跟了过来。 沙子下面肯定有东西,鼓起了一个小小的包。这个小沙包飞快的朝前移动,我和老王一左一右,顺着沙包移动的方向追过去。老王的嘴巴到什么时候都闲不住,现在还在埋怨,他说当时在旦猛捡了一把枪,我非让他给丢掉,如果留着那把枪,现在根本不是事儿,冲着沙地里开一枪,什么妖魔鬼怪都得现形。 我没时间和老王废话,紧紧追赶着在沙地下穿行的东西。我手里拿的是刀子,这个时候派不上什么用场,老王罕见的机灵了一回,双脚一蹬,猛然发力,身子朝前猛冲的同时,手里的铲子也拍了出去。 啪!!! 这一铲子拍的竟然恰到好处,不偏不倚正拍中沙子下面的东西,鼓起的沙包立刻回落。老王拿着铲子在沙子里一翻,顿时,一团黑黝黝的影子就从沙子下面被翻了出来。 “这是啥?” 我看到这团黑黝黝的影子时,第一个感觉就是想吐。 这是一只死老鼠,体型很大,比一般的老鼠至少大一倍。老鼠早就死了,散发着一股让人反胃的臭味。 老王把死老鼠重新埋了,这件事算是虚惊一场,但让我心头的危机感更重。那个潜伏者,一直借用这样的手段,搞的我们人心惶惶,他到底想干什么? 我和老王赶紧朝回走,等我们走回去的时候,小毛在沙坑边对我们摆了摆手,说:“干尸不动了。” 干尸平趴在刚才刨动沙子的地方,一动不动。就和小毛说的一样,借用这样的尸体迁识夺舍,时间不能太长。 干尸不动了,沙坑里的沙沙声也完全中止,四周寂静,再没有异样的声音。我们三个人站在沙坑边缘,相互对视了两眼。 事情就是这么简单?难道潜伏者搞这些花样,就是为了扰乱我们,让我们睡不好觉? 我不相信。 我选了个地方,跳进沙坑,然后慢慢靠近了静止不动的干尸。干尸彻底恢复了原状,我用绳套套住它的一条腿,把它给拖了出来。 干尸下面,是一个刚刚被刨出来的小坑。小坑是紧贴着骆驼的尸体刨出来的,因为骆驼体型太大,我们只把干尸给挖出来,骆驼还留在原地。 毫无疑问,这个小坑,是干尸刚才刨出来的。 我用铲子在这个小坑里轻轻的扒了两下,顿时,沙子里露出了两个被捆绑在一起的圆筒。 如此一来,我心里一片雪亮,潜伏者驱使这具干尸,就是为了把沙子里的圆筒给挖出来。我们挖掘沙坑的时候,不免会有遗漏,两个被压在骆驼尸体下的圆筒,就这样出土了。 第六十八章第二份资料 看着从沙子中露出的两个圆筒,我还是有点不敢相信,这样看起来,隐藏的潜伏者驱使干尸在沙子里面刨动,难道就是为了让这两个圆筒重见天日? 更重要的是,这两个圆筒被刨出来,潜伏者肯定是拿不走的,圆筒会落到我们手里。潜伏者不可能不想到这一点,这样猜测,那么潜伏者多半是故意让我们发现圆筒。 我带着两个圆筒回到上面,这两个圆筒的制作工艺,跟之前那个圆筒几乎一样。只不过前者直径稍大,容积肯定也大,内筒外面包裹的半镂空的木头也没有之前的精致。 现在我也顾不得去想别的,两个圆筒出土,里面肯定会有一些信息。 我们回到帐篷那边,张莫莫和宁小猫就躲在帐篷里头,只露出头观察情况,等我们回来,她俩算是放心了。 我估摸着,这两个圆筒也应该有自燃机括,所以在帐篷外面把圆筒慢慢打开,直接将圆筒里的东西给甩了出来。 圆筒里,是两卷卷的很严实的纸,等我把纸拿在手里的时候,外面那一圈纸张直接就碎成了渣。这两个圆筒里面的纸张是普通的纸张,没有经过什么特别的技术处理,存放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完全糟了。 我在七孔桥呆过,大概知道怎么处理这种纸页。但是即便抢救,损失的那一部分已经无法复原了。 纸上有很多字,大略看了看,我就明白了。这两个圆筒,是中郎将吴穷亲笔手书随身携带的。他按密令的指示,带着队伍化装成商队,在西域诸国之间寻找大千世界,期间经历了一些事情,而且发生过一些意外,当时的通讯条件那么落后,远在万里之外的队伍是无法把消息及时传递回去的。 队伍所经历的一切,都要记录下来,估计连吴穷本人也知道,他的队伍不一定会成功,甚至不一定可以活着回去,所以,记录下来的信息会给后来人作为参考资料。 中郎将是军职,过去的武将不一定都是文盲,不过水化水平普遍偏低。这个吴穷也不例外,文笔粗陋直白。但正好是这种浅显的行文,让我们可以直接看懂他所记录的信息。 很多信息对我们来说是没有用的,比如队伍经历的国家或者古城池,在其间受到了何种待遇,又比如队伍成员所患的伤病,以及具体减员情况。 我细细的浏览,文字资料损失了一部分,造成了这些资料的断续性,但是看着看着,我发现吴穷在自己记录的文字中,很多次提到了那个所谓的大千世界。 大千世界,只是一个概念,从来没有人把这个概念具体化。然而,在吴穷的笔下,这个概念和我以前所理解的概念,有所不同。 吴穷这样的武将,多半不会有自己的理念,他的理念来自上峰,而上峰的理念,一定出自当时的皇帝。 资料中显示,当时大唐帝国的最高统治者认为,除了大唐,西域,欧洲,吐蕃这些林立于欧亚大陆的国家之外,还有另外很多个世界,这些世界隐藏于某个地方,如果能找到这些世界,将之征服,那么就会得到无法想象的辽阔的疆域,数以亿万的人口,无穷无尽的农田,草原。 农业社会,土地和人口是统治者所全力追求的国家资源。我估计,如果一个帝国的统治者知道有一大片广袤的可耕种土地,他是一定会想方设法夺取的。 但我一看到文字资料的记载,就感觉这不是扯淡么?以当时人的认知,连自己这个世界到底有多大还没弄明白,何谈另外的很多个世界。 可是,吴穷接到的就是这样的任务,他只要能找到这些所谓的大千世界,那么,他就可以立刻返回,当时的大唐,可能接着就要出兵,占据大千世界。 我叹了口气,就觉得这个吴穷死的很冤,遇到那样没有世界观的统治者,下面的人只能认倒霉。 “这上面写的什么啊?给我看看嘛。”宁小猫和老王一左一右的在我旁边蹲下来,我是默读纸张上的文字的,他们都不知道这上面写的具体内容。 “没什么......” “我看看,我看看。”宁小猫伸手就从我手里去抓那些纸片。纸片本来就是脆的,一捏就碎,她这么一抓一抢,我们俩人手里就多了一片粉碎的纸屑碎渣。 宁小猫一下就吓呆了,看看自己手里的纸屑,又抬头看看我,结结巴巴的说不出话。 “你怎么这么毛糙?”老王眼巴巴的正等着我能否从纸片里研究出来某个未知宝藏的埋藏地,宁小猫直接就把这些纸片给弄碎了,老王痛心疾首:“这上面的东西还没有研究完呢,万一有什么重要线索呢?” 宁小猫被怼的不敢出声,抿着嘴,眼圈几乎都要红了。我赶紧拦住他们,纸片上可见的内容,我基本都看了,再多看几遍,结果还是这样。 “行了行了,千万不要哭鼻子。”我看着宁小猫,也觉得很无奈,又挺心疼,她本来应该是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但就因为遭遇到了这些事情,只能跟我们一起跑到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回去再睡一会儿,天亮以后,咱们就该走了。” “你不是说要呆两天吗?不呆了?”小毛在帐篷外面抽烟,听到我的话之后,扭头问我:“要是天亮就出发的话,咱们把这边清理清理吧。” “不呆了。”我觉得,这两个吴穷留下的圆筒,已经是现在整个商队能找到的唯一文字资料了,就算再挖下去,也不会有别的发现。继续逗留,完全没有意义。 我们把挖出来的东西重新放回沙坑,然后尽力把坑重新填上。 “行了,填个差不多就可以,两场风一过去,卷来的沙子就会把痕迹抹平的。” 我们在这里吃了东西,然后就顺着之前确定的方向走。临走之前,我专门看了看现在剩下的食物和饮水,还有很多,够支撑很长一段时间。 队伍走的比较慢,一边走,一边要注意观察。我心里还是很膈应,我不确定那个潜伏者是不是还尾随在后面。同时,我又觉得奇怪,胡杨河故道这里,算是一片不毛之地,潜伏者孤身一人,就敢深入到这种地方?他难道不怕渴死饿死? 我一边走,一边想,总得想个办法,把对方给引出来。 所有的一切,都在这片茫茫的黄沙下面,没有其它线索的话,我们很难知道在哪儿能挖出有价值的东西做参考,去确定车盘古城的具体位置。虽然给养还有很多,但我感觉凭现在这个局面,找到车盘古城遗址多半是不可能的,如果真是那样的话,等于这一趟我们又白跑了,到时候老王非得嘟噜个没完。 队伍还是保持着每天行走大概九到十个小时左右,然后就找地方露营。那场沙尘暴过去以后,天气出奇的好,晚上睡的也比之前踏实一点。小毛挺讲究的,该我接班的时候,他也没喊我,自己顶了两班,让我睡了个囫囵觉,我感觉他真对得起张莫莫后来给他多加的那几千块钱。 又走了一天,还是一无所获,什么都没有发现,晚饭以后,老王又撺掇斗地主,但是没人跟他玩了。我想着小毛昨天就没睡觉,今天又走了一天,肯定很累,所以我跟他说,让他去睡,今天我来顶两班。 “我不要紧,熬夜熬习惯了,还有吃夜宵的习惯,到点了,也会饿醒。”小毛毫不在意的摆摆手:“你去睡,没事,到接班的时候,我会喊你。” 小毛一直坚持,我就没再说什么,钻到帐篷里睡觉。 等睡到半夜的时候起了风,风不算很大,可是呼啸的风声让人听着心烦。我迷迷糊糊的不想睁眼,但是帐篷外的风里,好像突然夹杂了一声短促的叫喊声。 叫喊声很低,又夹在风声里,而且我又迷迷糊糊的,一下子不敢确定,坐起来竖着耳朵听。听了一会儿,什么都听不到,但总是觉得不对路,我匆忙披上衣服,钻出帐篷。 当我钻出帐篷的时候,一眼就看见帐篷左前方不到十米远的地方,小毛正在沙地里打滚儿,我不假思索的跑了过去。 “小毛?” 小毛满脸都是血,正在用衣袖擦脸上的血迹。我看见他的额头还有肩胛骨的地方,各有一道刀伤。尤其额头那道刀伤,非常深,血流如注,血一下子把他的眼睛都给糊住了。 我一边把小毛扶起来,一边急速的在四周观察。事情是明摆着的,那个潜伏者,真的跟着我们,对方可能有点忍耐不住,直接就对小毛下手了。 从我听到风声里的呼叫,再到钻出帐篷,其实时间很短,但是我左右看了一圈,没发现半个人影。潜伏者就算跑的快,他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跑出视线可及的范围? 我不相信他会飞,然而,不管我怎么观察,都没有看到潜伏者的身影。 第六十九章内部问题 我暂时看不到周围有其他人,小毛的伤口还在流血,我本来想要回头把帐篷里的人喊出来,但是回过头的时候,我陡然间发现,一排不太清晰的脚印,从前面一直延伸到了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帐篷那边。 当我看到这排脚印的时候,心一下子就慌了。如果没有风的情况下,沙地里的脚印会保存一段时间,但现在正在刮风,时间稍一长,脚印就会被掩盖。 这足以说明,这排脚印是刚刚留下的。 我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用力把小毛拖到帐篷跟前,让老王先照料他。我自己拿着刀子,轻轻走到另一顶帐篷跟前。 帐篷里没有声音,我更心慌了。那个潜伏者难道没有地方躲藏,钻到了张莫莫她们的帐篷里?但是这也说不过去,张莫莫和宁小猫又不是死人,就算睡的死一点,那么大一个活人钻进她们的帐篷,难道她们一无所知? 她们两个......是出意外了? 我慢慢的掀开帐篷,里面很黑。我的脑子飞快的转动,可是又感觉有点晕,帐篷一共就这么大地方,俩人睡进去就得身子挨着身子,不管怎么都容不下第三个人。 心神慌乱之中,我直接打开了手电,同时也做好了攻击的准备。 光线照射到帐篷里面,一览无余。我看见张莫莫和宁小猫还在睡觉,睡的很熟。除了她们两个,帐篷里没有别的人。 看到她俩没事,我怦怦乱跳的心才算是落回肚子。可是转眼之间,我还是很迷茫,那排脚印,明显是延伸到帐篷这里的,但帐篷里没有别的人,潜伏者,真的会隐形? “谁!!!” 我满脑子都是疑问,思索之间,张莫莫被强烈的光线给弄醒了。 “是我。”我赶紧收敛心神,唯恐张莫莫被光线刺的睁不开眼,直接甩过来一刀子。 “你干嘛?”张莫莫睡眼惺忪,但是不知道我要干什么,皱着眉头把外衣披上。 “刚出了点事,你有听见什么异常响动没?” “出什么事了?我没听到什么声音。” “等会再说。”我钻出帐篷,在两顶帐篷周围看了看,越看越觉得很奇怪,帐篷周围没有其它脚印。 我跑到小毛那里,老王正在帮小毛处理伤口。我找小毛问了问情况,小毛看样子很疼,嘴角一抽一抽的。 “守夜的时候......我没忍住,打了个盹......” 小毛连着两天没怎么睡,晚上实在是困极了,溜达到那边抽了支烟,裹着毯子,稍微迷糊了一下。但他肯定没有睡过去,否则,这会儿估计已经死过了。 就是小毛迷糊的时候,有人从后面偷袭了他。连着两刀,都砍中了小毛,幸亏小毛很机灵,勉强都躲了过去。 “你看到偷袭你的人了吗?” “看到了,但是看的不清楚。”小毛说:“是个很瘦的人,脸是蒙着的。” 偷袭者第一刀就弄伤了小毛的额头,流出来的血立刻糊住了他的眼睛。小毛只看见对方很瘦,但是动作非常灵敏。因为眼睛临时睁不开,小毛又挨了一刀,他喊了一声,偷袭者应该是怕别的人从帐篷里出来,当机立断,马上就溜走了。 “小毛,你得罪过人?” “我能得罪谁啊。”小毛的额头上缠了一圈绷带,苦笑着摇摇头:“我就是给人带路的。” 我也觉得,小毛的脾气性格都不错,即便跟陌生人来往,也不可能得罪别人。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只能跟我之前的猜测一样,有人不想让小毛给我们带路,不想让我们找到传说中的车盘古城。 我并不是害怕危险,以前的行动里面,遇到的危险也不算少了。我只是觉得很没脾气,明明知道有人要对小毛下手,可偏偏找不到对方。 前一次沙尘暴的时候,是我及时发现了有人要对小毛下手,而这一次,危机已经转化为现实,如果小毛继续跟着我们的队伍,那他还能躲过几次毫无征兆、随时随地都可能出现的袭杀? “小毛。”我低头想了想,虽然队伍很需要小毛这样的人,但是我不能因为需要他帮忙,就硬拖着他,把他带到死路:“你是个挺聪明的人,有些事,不用我说,你也应该看出来了,这条路,你别再跟我们一块儿走了,否则,会连累你的。” “没事,做什么,都得有自己的操守,收了你们的钱,我就要尽自己的责。”小毛轻轻摸摸头上的纱布:“这点伤不算什么的。” “毛儿,真不是当哥哥的埋汰你,人家都给你脑袋开了,你连对方长啥样都没瞅清楚?”老王有点看不起小毛:“这事儿要是换了我,三五个人过来,也早给他们摁趴下了。” “我当时就看见一道身影,对方蒙着脸的,真看不到。”小毛从来不跟老王置气,老王说什么,他就是听听。 “那不对啊。”老王朝四周指了指:“这么大一片空地,一眼就能望出去老远,那人砍了你两刀,一转身就飞了?还是钻到沙子里了?总不可能无缘无故就找不到了吧?” 老王平时最爱说废话,但是他这几句话,又把我点醒了。 潜伏者不会飞,也不会钻到沙子里,他百分之百还在附近,甚至是在很近的地方。 我又走到张莫莫她们的帐篷外面,那一排脚印被风卷来的沙子掩盖,现在只剩下很浅很浅的一点点印记。脚印我看了好几次,从小毛被打翻的地方延伸到帐篷就不见了。 我皱着眉头,慢慢走了一圈,我觉得,潜伏者肯定是进了帐篷。按照小毛叫喊出声,再到我钻出帐篷的时间去分析,如果没有张莫莫她们的帐篷,那么我一钻出来,肯定能看到正在逃窜的潜伏者。 围着帐篷走了两圈之后,我的预感越来越强烈,那个潜伏者,没有走远,他以一种我意想不到的方式隐藏着。我必须想办法把他找出来,这不仅仅是为了保证小毛的生命安全,更重要的是保证我们顺利的进行自己的计划。 小毛的伤口被处理好了,老王还在那里给他上课,教小毛如何应对各种突发危险。张莫莫和宁小猫回了自己的帐篷,我在外面走来走去的抽烟。抽了有五六支烟,感觉自己的肺都要炸了,这才收手钻回帐篷。 “我们要行动一下。”我对老王和小毛说:“从虎耳开始,潜伏者一直都在我们附近,不把这根刺拔出来,我们都会很难受。” “那也总得知道人藏在哪儿啊?”老王卷了卷袖子,说:“你们负责把人找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希望你做的和你说的一样。”我扭头问小毛:“小毛,你的伤口碍事不碍事?我们可能要活动活动。” “不碍事。” “我觉得,潜伏者还在那边的帐篷里。”我朝着张莫莫和宁小猫她们那顶帐篷指了指,说:“我们要把人从帐篷里揪出来。” “人还在帐篷里!?你怎么不早说!”老王一听在张莫莫帐篷里,当时就急了,站起来就要往那边的帐篷跑。 “不要急。”我拉住老王,给他和小毛分了工,老王守在帐篷前面,小毛守在帐篷后面,等会如果没有情况就算了,如果真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那么就得不惜一切代价,把人给拦住。 “你不是开玩笑呢吧?她们俩的帐篷就那么大,怎么可能藏的住人?”老王歪着头想了想:“难道是在帐篷下面的沙子里?我跟你说啊,莫莫不能有意外......” “别啰嗦了,记住我的话。”我对他们俩说道:“如果有人从帐篷里冲出来,不惜代价也要拦住!” 老王和小毛都悄悄拿了武器,在张莫莫她们的帐篷前后停下脚步。我晃了晃脑袋,弯腰钻到了帐篷里面。 张莫莫和宁小猫都没有睡觉,正躺着说话。我弯腰钻进来的时候,张莫莫有点不满意,她觉得我不尊重女性,不打招呼也不经允许就进了她们的帐篷。 “我问个事就走。”我蹲在帐篷门口,看看宁小猫,又看看张莫莫:“莫莫,我问你。” “问什么?” “天王盖地虎。” “你在这儿胡扯什么呢?” “我们以前约定过一个暗号,你肯定不会忘的。”我接着问道:“天王盖地虎,下一句是什么?” 张莫莫没有说话,但我能明显的察觉出,她的眼神有了波动。 嘭!!! 张莫莫本来坐在地上,这个时候身子猛然朝后一闪,用膝盖直直的朝我顶了过来,我一直都有防备,只不过我没想到她的力气突然变的这么大,整个人竟然硬生生的被顶了出来。 我直接从帐篷里滚出,张莫莫唰的一下就冲出帐篷,宁小猫紧随其后,风驰电掣一般,埋头猛跑。 老王就守在外头,本来摩拳擦掌的要大显身手,可是当他看见是张莫莫冲出来的时候,顿时就傻了。 “老王!”我捂着胸口,从地上爬起来,大声喊道:“拦住她!拦住!” 第七十章想不到的人 老王本来严阵以待,但是他看见从帐篷里冲出来的人是张莫莫和宁小猫,当时就傻了。 他站的位置很有利,如果成心阻拦,张莫莫至少不会跑的那么轻松,只不过老王不知道那么多,无论如何都不会跟张莫莫动手。 张莫莫跑的飞快,直接从老王旁边嗖的冲了过去。我咬牙站起身,想要追赶,但是晚了一步,再想追就很难了。 “哎哎哎,怎么回事......”老王眼睁睁的看着张莫莫从眼前跑了过去,一头雾水,这时候,宁小猫尾随着张莫莫,也到了老王面前。事情发生的很突然,尤其是张莫莫的举动,估计刺激到了老王,他猛然一抬脚,从后面抓住了宁小猫的衣服:“小猫,跑什么......” 嘭!!! 我预感到老王要吃亏,可是已经来不及阻拦了。 果不其然,老王刚抓住宁小猫,平时慢慢吞吞的宁小猫此刻像是神灵附体了,反应不仅极快,而且动作也很猛,反手一肘就顶在老王的胸口。 所幸的是,老王膀大腰圆,被砸的很惨,但竟然还是没有松手。就这么一转眼的功夫,我和小毛已经到了后面,一左一右把宁小猫的两条胳膊给架住了。 这一切都发生在很短的时间里,等我们制服了宁小猫的时候,张莫莫已经跑出去很远了。老王甩这手,在原地来来回回的转了几圈:“这到底是要干什么嘛!莫莫怎么一个人跑了?” “老王......” “我去把她追回来。”老王二话不说,转身就朝张莫莫那边追了过去。我大喊着阻拦他,可是老王不听,张莫莫一跑,等于把老王的魂儿也勾走了。 张莫莫跑的快,老王也追的快,我站在原地,一时间不知所措。 “我也迷糊了。”小毛帮着我架住宁小猫的胳膊,看看她,又看看我。 我没说话,只是看着宁小猫。和她接触了这么长时间,我其实已经很了解这个心地单纯的姑娘了,但我觉得不对头。 之前,我发现了通向张莫莫她们帐篷的那排脚印时,我就有所察觉,我觉得潜伏者没有走远,只是躲在了某个地方,所以我才会在帐篷四周来回的寻找。 后来和老王和小毛聊了几句,我心里不安生,又想在周围找找。等到再次目睹那些快要被风沙掩盖的脚印的时候,我才发现,留在沙面上的脚印如果排除沙子的流动性,那么这些脚印其实都不大,比一个正常的成年男人的脚掌要小。 我就是那时候才起疑的,当然,我没有任何别的证据,所以我不能确定,我的怀疑正确不正确。 我怀疑,潜伏者之所以逃回帐篷没有被发觉,就是因为,想要暗杀小毛的潜伏者,就是张莫莫,或者宁小猫。 但这个怀疑也有漏洞,假设潜伏者只是其中一个人,那么跑回帐篷,难道不会惊动另外一个? 唯一的可能,这两个人是一伙儿的。 当时我刚刚冒出这个念头的时候,自己就想否决。因为我们四个人认识了这么久,一起出生入死,有共同的利益关系,彼此之间太熟了,张莫莫和宁小猫,不可能做出这种事。但是,我想要否决这些怀疑时,不知道怎么回事,一下子就想到了5,想到了精神病院里的那个也叫连成峰的病人。 如果单单从外表和口音来看,那两个人跟我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如果他们其中任意一个人冒充我去做些什么事情,那么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可我还是不敢莽撞,要是我这边一怀疑,就大张旗鼓的跑去质问,甚至扣押她们,等事情查清楚,不是她们俩做的,那后果就很严重了。队伍的成员一旦心生芥蒂,随后就会导致队伍的分裂。 我只能抱着试一试的心态,去印证自己的怀疑有没有道理。 果然,这一试就真的试了出来,张莫莫,多半已经不是真的张莫莫了。 我现在的情绪有些复杂,不仅仅因为拆穿了张莫莫和宁小猫,更担心老王。老王去追张莫莫,如果追不上倒算了,如果真的追上了,他能有什么好果子吃? 可是,我不敢把宁小猫丢给小毛一个人看管,跑去找老王。现在张莫莫和宁小猫的事情还没有完全搞清楚,她们本来就为了要小毛的命,我不能掉以轻心。 我一直盯着宁小猫看,看了一会儿,我心里大概有数了。面前这个宁小猫,也不是我之前认识的宁小猫,她的眼神,比宁小猫要复杂。 我和小毛把她硬拉回帐篷旁边,找了绳子,结结实实的捆了。 我仔细的观察着她,我现在很怀疑,曾经发生在我身上的事,又发生在了宁小猫这里?难道这个世界上也有一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人? “你到底是谁?” 宁小猫不说话,抿着嘴看我。一时间,我竟然不知道拿她怎么办。如果她死不开口,我能怎么样? “你要是不开口,那就一直不要开口。”我站起身,朝着老王和张莫莫跑远的方向看了看,他们两个已经完全消失在了视线中:“在这种地方,没有水,没有吃的,谁也活不下去。我不再问你了,等你什么时候渴的受不了,饿的受不了的时候,你可以把你知道的说出来。” “那你就试试。”宁小猫笑了笑,那意思分明是告诉我,不管在什么情况下,她都不会说实话的。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我陡然察觉到了一个很细微的破绽。就是这个破绽,让我分辨出来,眼前这个人,不是宁小猫,也不是和宁小猫一模一样的人。 这个人的牙齿,和宁小猫有着很小的差别,而且,这人的牙齿上,有很淡很淡的烟渍。如果不是在大白天,而且是这样脸对脸的仔细观察,可能就察觉不出这个细小的破绽。 一察觉到这个小小的破绽,我就盯着她的脸,慢慢的看着。看了好一会儿,我发现在她的刘海下面,也就是紧贴发际线的地方,有一点点好像微微翘起的皮。 我试着撕了一下,没想到,一张很薄很薄的皮,就从她脸上完完整整的给扯了下来。 这个人,果然不是宁小猫! 我的手不由自主的抖了一下,因为这个人不是宁小猫的话,张莫莫肯定也不是张莫莫,她们都被调包了。真正的张莫莫和宁小猫,现在还不知身在何处。 她们什么时候被调包的?我想了想,虽然队伍的五个人从进入这里之后,好像就没有分开过,但是仔细的琢磨一下,中间有很多时间,我们其实是看不到她们俩的。 沙尘暴的时候,还有在挖掘被掩埋的商队的时候,绝对有调包的机会。 我暗中咬了咬牙,事情已经到了这一步,只能逼问这个伪装成宁小猫的人,才有可能得到实情。 唰!!! 我直接把她脸上这张薄薄的皮撕了下来,本来,我咬牙切齿的想要直接问,然而,当她脸上的这张用来伪装的薄皮被撕下以后,露出了原本的真面目,我的眼睛一下发直,整个人就像是被电击了一样,大脑连同身躯顿时僵住了。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我就算把脑袋想破,也想不到,乔装成宁小猫的,会是这个人。 我混混沌沌的脑海中,出现的是这样一个人:瘦干巴筋,傻里傻气,什么时候见他,都能看到他脸上的两桶鼻涕。他没有烦恼,没有忧愁,每天只知道疯疯癫癫的在村子里面来回瞎跑,如果给他一块糖,他恨不得跪地上喊你大爷...... 傻海,老家村子里那个睡觉都冒傻气的傻海...... 我看着面前的傻海,脑子仿佛转不过弯了。 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现在的傻海,一点都不傻,他的两桶鼻涕不见了,眼神中的呆滞,茫然,也都不见了。眼睛是可以折射一个人灵魂的窗口,傻海的目光是平静的,甚至当面被我拆穿他的时候,他的眼神,好像也没有一丝波动,还是那么静静的看着我。 这个时候,我才猛然意识到,我以前一直把傻海当成傻子,但其实,在他眼里,我才是傻子。我不相信傻海是这段时间突然恢复正常的,他肯定从头到尾,一直都在装傻。 他在老家乡下长年累月的装傻,有必要吗?一个人如果能几年,甚至十年如一日的以一个傻子的面目出现在所有人面前,而且从来没有被察觉过,那么这个人有多隐忍,多善于伪装? 我呆呆的看了傻海半天,晃了晃昏沉的脑袋。此时此刻,我心里已经感觉到,我和傻海之间的交锋,其实我已经败了。我糊里糊涂的,而他却从始至终的保持着那种平静。如果我问他什么,可能一句也问不出来。 但是,我又不可能什么都不问,我咳嗽了一声,把自己的情绪还有表情掩饰过去,接着又抬起头,问道:“我没想到是你,你藏的太深了。” “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傻海说话的声音,恢复了正常,在此之前,他可能专门模仿过宁小猫的声音,模仿的惟妙惟肖,队伍里的人一直没有发现。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傻海准备了已经不是一天两天,而且我们四个人组织的队伍自以为行踪不定,消息严密,事实上,我们的所有计划,其实一直都被傻海掌握着。 第七十一章独行 我的脑袋好长时间都嗡嗡的乱响,因为傻海是最不可能出现在这儿的人,他却出现了。我不由自主的回忆起之前偶尔回村,和傻海交谈的那些情景。我还清楚的记得,每次给他三两块钱小钱的时候,傻海那种发自内心最深处的兴奋和喜悦的表情。 这绝对是个戏精,随便拍个电影都能拿影帝的。 “傻海......”我沉默了良久,才慢慢的开口,但是一喊他的名字,我又觉得不合适,他傻吗?一点都不傻。 “成峰哥,没事,我还是傻海。”傻海仿佛能看透我此刻心里所想,他笑了笑,接着又很认真的对我说:“你就叫我傻海。” “我想问问你,这件事,是谁让你做的?”我的情绪恢复了平静之后,就在记忆力飞速的翻找相关的线索。傻海是我们村子的,而且我还记得,当时我在旦猛盆地深处的那片深渊下,遇见过一个瞎子,那个瞎子的来历,至今是谜,然而,瞎子带着老家方言的口音,却让我记忆犹新。我猜测着,难道有一个我尚未发现的团伙或者组织,成员都来自我老家那边? “成峰哥,不要问了。”傻海摇摇头:“你只需要知道,我来这里,不是为了害你,这就行了。” “你是不是,是不是在替刘老头儿做事?”我记得傻海在两年多以前,替我传过一次话,之后,又在坟地那边交给我一部手机。化身为陆放顶的刘老头,也是我们村子的人,这很容易让我产生怀疑,怀疑傻海是帮刘老头办事的。 “成峰哥,真的别问了。我还记得,你回村里一次,都会给我点钱,让我买糖吃,可是我有龋齿,不吃糖,你给的钱,我都留着的。”这时候的傻海,看不出一丝傻气,而且说话滴水不漏,他其实已经等于表明了自己的态度,不管我怎么问,他都不可能说出实情的:“我只能告诉你,你不用担心那两个姑娘,她们不会有事。” “她们现在在哪儿?” “回达亚了,到了达亚以后,会有人把她们再送回华阳。” 傻海的话,我倒不怀疑,除了小毛,我们的队伍到现在为止,基本没有遭遇什么人为的危险,也没有受到什么伤害。傻海的目的,已经非常明了,他就是为了除掉小毛而来的。 “傻海,你认识他吗?”我指了指旁边的小毛。 “不认识,以前从来没有见过。” “既然不认识,你干嘛想杀他?” “有些事,是要装在心里的,或许等自己要死的时候,才会说出来。可还有些事,哪怕死了,也不能往外说。”傻海瞥了小毛一眼,又转头对我说:“成峰哥,我很感谢你以前关照我,也感谢你们家老爷子以前关照我们家,你现在想怎么处置我,我绝对没有二话。” 我暗自叹了口气,瞎三儿是我遇见的第一个硬骨头,宁可死,也不告诉我内情。傻海,估计就是第二个,我已经很明白了,用死来威胁傻海,没有任何用处。 “行,我......不问了。”我知道,傻海可能有抽烟的习惯,我点了两支烟,自己抽一支,朝他嘴里塞了一支,说道:“我什么都不问你,跟你商量两件事。” “你说。”傻海斜叼着烟卷,眯着烟卷说道:“我能给你办的,会给你办,办不了的,你也体谅我。” “第一件事,你走吧,不要再跟着我了,我们以前住一个村子,这是缘分,我不想因为有的事,把这些缘分给闹没了。” 傻海没吭声,不停的抽着烟。我知道,他背后有主使者,他的任务就是尾随我们的队伍,找机会杀了向导。我现在这样说,其实等于让他中途放弃自己的任务。 “行,这个我答应你。” “第二件事,老王去追人,现在找不到了,我没时间在这里一直等他,如果你们能找到他,不管他愿意不愿意,把他带走,带到达亚,再送回华阳。” “行,这个也没问题。” 我也开始闷头抽烟,虽然这次到胡杨河故道,我们四个人的队伍暂时没有伤亡,但是中间发生的这些事,已经让我感觉不安了。我预感到,前路必定不会太平。真正的张莫莫和宁小猫已经离开了这儿,索性让老王也回去,我不想再眼睁睁的看着他们出现什么意外。 剩下的事,我自己来做,真有危险,我自己来扛。 傻海背后的人,一定不想让我继续行动,不想让我找到车盘古城,但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有继续行动得必要。 我把傻海身上的绳子解开,又给他拿了一些水,让他离开。 我这么做,并不是要当个烂好人,我有自己的原则。傻海调包了宁小猫,肯定有段时间了,如果他要下手,我是不可能有任何防备的。傻海应该还记得我们之前同住一个村子的情分,他记得情分,我就不能把情分全忘掉。 “成峰哥,我劝你一句话吧。”傻海也不啰嗦,拿了水转身就走,当他走出几步之后,又停下脚步,回头对我说:“有的路,不是你要走,就一定可以走到终点的。” 说完这些,傻海再没有停留,直接走了。我目送着他的背影,一直等他走到很远很远之外,这才转过身,和小毛一起,把营地收拾了一下。 “小毛,你带一头骆驼,带够你回去所需要的给养,去达亚吧。剩下的骆驼,我要用一下,如果我回去的话,会把骆驼还了,如果回不去,我给你个电话,你联系对方。”我把张莫莫的电话告诉了小毛,接着说:“叫她去我住的地方,从我那只箱子里拿些钱,把骆驼损失的钱还给人家。” “那你?你要干什么啊。”小毛好像从我的话里听到了生离死别的意思,顿时就晕了。 “我自己带着骆驼走走。”我其实并没有要找死的意思,能活着,谁都不想去死。但是凡事做好两手打算,自己有了什么事,也不能坑了小毛。 “那恐怕不行。”小毛赶紧就劝:“一个人会有危险,如果再走的深了,说不定还要遇到沙狼,你没有猎枪,只要遇到了就非常麻烦。” 小毛确实挺尽职的,可是我有自己的打算。队伍的人多了,相互之间可以照应,帮忙,但人多,事也多,只有我一个人,来去自由,真到了给养快耗尽的时候,我回想办法回去。 再一个,我真不想拖累小毛了,他是挺无辜的,只是因为给我们带路,才一而再再而三的遇到危险,傻海答应我不再跟着我们,可他背后的主使者,难道不能再派别的人来?思索再三,我还是坚持让小毛自己回去。 小毛劝了好一会儿,没劝动我。在我一再坚持下,他很无奈,只能收拾了一些东西,带着一头骆驼准备离开。 走之前,小毛给了我一张地图。我们走过来的路,他已经用铅笔在上面标注了,只要我带好指南针,按照地图上标注的路线去走,就没有大的问题。 小毛走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还有三头骆驼,给养很充足,够我一个人消耗挺长一段时间。我没在这儿继续逗留,小毛走的不见影子之后,我也出发了。 我还是按照原来框定的方向走的,现在已经不能说寻找车盘古城遗址了,只能说碰运气。这片一望无际的荒漠里,一个小时前留下的痕迹,一个小时之间就会被风沙掩盖,更何况是千年之前的一座古城。 我没有抱太大的希望,只是尽自己的力。小毛走了三四天之后,我一个人前进了大概三十多公里,每天晚上只能稍微合一会儿眼,不敢睡的太沉太死。 就这么三四天时间,我已经感觉到疲惫了,一个人的精力总是有限的。所以这天半下午的时候,我就停了下来,打算好好把精力恢复一下。 但是真闲下来的时候,我又觉得睡不着,荒漠之中所有通讯工具都不顶用了,我现在不知道张莫莫和宁小猫有没有回到达亚,也不知道老王是不是被傻海带走了。 我感觉很孤独,也有种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一般的恍惚,睁着眼睛坐到黄昏时分,终于有了一点困意,我拿了毯子裹在身上,正打算要闭眼打盹的时候,面前大概五六米远的沙面,突然就慢慢的鼓起了一个小包。 连着这几天,一直都风平浪静,陡然出现点异常,我的神经立刻绷紧了。显而易见,沙子下面有东西,而且是活的东西。 我轻轻的拿掉毯子,盯着前面的沙地。沙地的小包朝上面拱了拱,又缩回去,又朝上拱了拱,接着再缩回去,如此反复了好几次,小包突然一顶,沙子下面的东西,隐约就冒了出来。 我的眼睛一直都死死的盯着那个小包,等沙子下的东西冒出的同时,瞳孔一下子就收缩了。 从沙子下面冒出来的,是一顶帽子。很薄的毛线帽子,是粉色的。 我认识这顶帽子,是宁小猫的帽子,她很喜欢,当时还在华阳的时候,天气还不冷,她就戴了这顶帽子。等我们进入大漠,因为要戴遮阳帽和防晒的布帘,宁小猫才把这顶帽子给收了。 可是这个时候,这顶粉色的帽子,就从沙子下面慢慢的冒了出来。 第七十二章陶管 这一刻,我着实紧张了,而且隐然有种很不妙的感觉。在这样的地方,如果突然发现同伴的东西,其实是个不好的兆头。 这是怎么回事?傻海不是说了,张莫莫和宁小猫都很安全,已经被送回达亚的路上了? 根据我的判断,这顶帽子不会无缘无故突然就从沙子下面冒出来,一定有什么东西,顶着帽子出现的。 我的神经立刻像是绷紧的弓弦,身子压低了,脚掌紧紧的蹬着地面,随时都能扑过去。 那顶帽子从沙子里钻出来之后,还在轻轻的颤动,看的人焦急。可是情况没有弄清楚之前,我不能冒然过去。 唰...... 就在我焦灼的望向那顶来回动弹的帽子的时候,帽子一下子从沙子里完全冒出来,现在天还没有完全黑,夕阳犹存,借着一片金黄的余光,我看见帽子下面,是一只黑黝黝的东西。 那是什么? 荒漠的很多地方没有水,长不出植被,没有植被的话,体型稍大些的动物就无法生存,我们进入大漠以后,基本就没见过什么野生动物。 唰...... 我凝神注视,那只黑黝黝的东西顶着帽子,嗖嗖的朝前面跑。这么一跑,我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只很大的老鼠。 黑黝黝的老鼠,比平时见到的老鼠大了一倍都不止,膘肥体壮,跑的很快。我不知道沙漠地带中有没有田鼠之类的东西,但是看见顶着宁小猫那顶帽子的,是一只老鼠,我的头就晕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迟疑了一下,抓起一把折叠铲,拔脚就追。如果在城市里面,想追上一只老鼠非常困难,随便找个犄角旮旯,它就能钻进去。但是在这样平坦又广袤的沙漠中,它除了钻沙,就没有别的藏身之处。 老鼠在前面跑的很快,我在后面追的也很快,追出去大概有三四百米远,这只老鼠顶着帽子,直接没入到了沙子里头。等我跑过去的时候,已经看不到它了。 我拿着铲子在周围乱拍了一阵,但还是没有任何动静。 我茫然了,心慌的厉害,很怕宁小猫出事。前两次去旦猛,他们三个人都有起死回生的经历,可是这个地方离旦猛还有很远,如果真出事了,我估计连“起死回生”的余地都没有。 正当我茫然无措的时候,那只消失的大老鼠,猛然间又从我左前方好几米远的地方钻了出来。 我正愁找不到它,这一次,大老鼠一出现,我立刻紧追不舍。 就这样,它在前面跑,我在后面追,又追出去三四百米远。大老鼠在前方猛然转了个弯,我追过去的时候没站稳,身子朝旁边歪了歪。 轰隆!!! 我能感觉到自己一脚踩空了,沙子下面好像是空的,奔跑中一失去平衡,整个人立刻就掉到了塌陷的沙子里。 沙子下面,仿佛是一个倾斜下去的大洞,我身不由己的随着流沙朝下滚落,颠三倒四,晕头转向。好在到处都是沙子,等到勉强稳住身形,也没有受什么伤。 我甩了甩头发上的沙粒,取出身上的手电,打开之后在周围照了照。我不知道这是不是防沙井,但是我至少能确定,这个洞,肯定有人为因素。如果没有进行改造和加固,沙层中不可能有这样倾斜的空洞。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等我用手电照了一圈之后,就感觉现在身处的这个空洞,好像是一根特别粗的管子。 管子好像是用泥烧出来的陶,两片陶都是半圆形的,扣在一起,正好形成了一个空心的圆柱体。这种陶制管子,在很早很早以前的欧洲,以及内地,是用来做城市的下水道的。那些古代的城市,必须要有比较完善的排水和排污系统,否则住上几年,就被污水给淹没了。 只不过,我现在看见的这个管子,非常大,应该是拼接好了以后,斜斜的埋在沙子里的。 我用手电朝脚下照了照,虽然有很多沙子,但我还是能分辨出来,这种直径很粗的空心陶管,不止一根,我脚下显然还有陶管,只不过我正好在两根管子衔接的地方停住了,否则,我还得继续顺着管子朝下面掉。 我的脑海里,迅速脑补出了一幅画面:如果这样的管子有很多,那么一根一根倾斜着深入沙层的深处,那么,这么多管子其实也就是一条通往地下的通道。 我用手电朝下面照了照,一片深邃的漆黑,不知道管子到底延绵了有多长。 这是个很意外的发现,我苦于没有线索,只要抓到一点零星的线索,就不会放弃。 但是我也没有莽撞,现在只剩下我一个人了,一旦出了事,连个帮忙的都没有,我必须要小心。 我慢慢的清理沙子,然后从这里爬了上去。等我出来的时候,那只顶着帽子的大老鼠已经无影无踪。我在附近找了一圈,什么也没有发现。 在我回营地的路上,心里忐忑不安,本来有了一点意外的发现,是个好事。可是宁小猫那顶帽子,却一直都在我脑子里晃来晃去。 我回到营地,立刻把东西收拾了一下,天就黑了。我不是很饿,但为了有充沛的体力,临时又开了一个牛肉罐头。吃饱喝足之后,我带着骆驼朝刚才发现陶管的地方走,中间只有六七百米的距离,不算远,可是当我走到距离陶管还有几十米的时候,骆驼突然就不肯走了。 骆驼性情比较温顺,我和小毛学了点驾驭骆驼的手法,但现在什么手法都用不上,骆驼就是不肯走。不但不肯走,反而卧倒在了沙地上,头贴着沙子。 我感觉不太对劲,心里就发慌,觉得是不是又要来沙尘暴。但是这几天气温变化并不剧烈,而且也没有很大的风。 我没有再强行驱使骆驼,在周围看了看。圆月当空,月光像水一般的洒落下来,能见度是挺高的。 过了大概有七八分钟,我突然看见从西北方向出现了几道影子。那不是人的影子,很像是狗。 影子一共有五团,从西北方向出现之后,不紧不慢的跑着。我很不自在,顿时就想起了小毛临走之前和我说的沙狼。 我并不是没把小毛的话记在心里,但是在这种不毛之地,是不会有沙狼这种体型较大的动物的。所以,我从来没有防备沙狼之类的野生动物,等五只沙狼真的出现的时候,我就傻脸了。 现在跑,肯定是来不及了,我不可能跑得过沙狼。我立刻抽出了刀,啐了口唾沫,如果真的狭路相逢,那么除了硬拼,就没有别的任何办法。 五只沙狼一直保持着不紧不慢的速度,最开始的时候,我觉得它们好像是在匀速前进,保存体力。但是沙狼又跑近十几米,我突然发现,它们仿佛不是在保存体力,而是真的跑不动了。 它们应该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跑到这儿来的,这里本来就不适合它们生存,但是我搞不清楚,这些沙狼长途跋涉,跑到这个连蚂蚁都生存不下去的地方,是要干什么。 我的心一直都在砰砰的乱跳,不过,那五只沙狼在几十米之外不约而同的停了下来。我眯了眯眼睛,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它们停步的地方,恰好就是那根巨大的陶管所在之处。 五只沙狼趴到了沙地上,趴的整整齐齐,安安静静。那模样,就如同五个虔诚的信徒,在自己所信奉的神明面前,行五体投地大礼。 我越看越迷糊,脑子也开始胡思乱想,我觉得,这五只沙狼从很远的地方到这儿,就是为了在陶管跟前拜一拜? 陶管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 沙狼趴着不动,我也不敢动,前后至少有半个小时时间,整片沙地像是陷入了沉闷的死寂中。 大概半个小时之后,趴在地上的沙狼都慢慢站起身。 当啷...... 如此要命的节骨眼上,身边的骆驼不知道怎么,突然抬头甩了甩脖子。脖子上的驼铃立刻响了,带着闷声的驼铃声在寂静的月色下传出去很远。五只刚刚站起身的沙狼,立刻扭头朝这边望过来。 一刹那间,我连死的心都有了,走了老王,来了骆驼,最可怕的不是敌人,而是猪队友。猪队友比残酷的敌人都防不胜防,根本不知道他们会什么时候突然抽风。 握着刀子的手心沁出了一层冷汗,我已经做好了放手一搏的准备。那只甩响了驼铃的骆驼,又把头贴到了沙子上,跟没它什么事儿一样。 沙狼一直在朝这边注视,我的心完全凉了,这五只沙狼既然一起出现,就说明它们是群居的,群居动物在捕猎的时候会配合围杀,我就算真要拼命,能拼得过它们吗? 第七十三章土木工程 我一肚子苦水却没有地方吐,除了被动防御,再也无计可施。 五只沙狼隔着这么远的距离,朝这边注视了一会儿之后,其中一只竟然调头走了。它一走,剩下的四只也尾随而去。 就这么走了?我感觉不太靠谱,我没接触过沙狼,但是我知道别的地方的狼在捕猎的时候非常聪明,甚至善于运用一些计策。我怀疑这些沙狼是不是在玩什么猫腻,所以呆在原地没动。 五只沙狼渐渐消失在月光下的大漠中,它们的脚步还是不快,然而,步伐却已经显露出了仓促。长途跋涉那么远,它们必须早点赶到有水草猎物的地方去。 我在原地呆了至少一个小时,最后才确信,那五只沙狼真的走了。我很纳闷,心头的疑惑挥之不去,五只饥肠辘辘的沙狼,明明发现了猎物,却不围捕,这不奇怪吗? 我带着骆驼,慢慢的走到了刚才沙狼逗留的地方,我判断的没错,沙狼就是呆在那一根被我无意中发现的陶管跟前。 回想着它们之前的举动,我隐隐约约的体会出点别的意思。这些沙狼发现了骆驼,肯定也发现了我,它们之所以不围攻,并非不想,而是不敢。 它们到底在畏惧什么?是什么震慑了它们? 大漠处处黄沙,唯独那根斜埋在黄沙中的陶管,就如同一个连通到地下的洞口。洞口里面伸手不见五指,甚或连光线一照射进去也随即被吞噬了。 我仔细的整理了一个背包,把能放进去的东西尽力放进去。附近没有一棵树,也没有一块石头,骆驼留在外面,可能会走失。我弄了一根加固桩和一根钢钎,把骆驼栓在旁边。 重新进入陶管的时候,我有过一丝犹豫,事情是明摆着的,陶管所连通的地方,很可能有什么东西。可是费了这么大的力气找到这里,如果不下去看看,我会很不甘心。 我慢慢的朝陶管的下面爬,陶管本身很粗糙,只不过盖了一层沙子,一坐上去就跟坐到滑梯上似的。我用铲子把前面的沙子清理掉一些,这样下滑的速度就得到了很好的控制。我觉得,陶管如果一直都是以这样的角度延伸下去的话,那么就算滑下去很远,也能爬回来,就是费点力气而已。 我滑过第一根陶管,又滑到第二根陶管,时间一长,滑的越来越顺畅。期间,我一直都在注意空气里含氧量的变化,我是古行出来的,即便自己没下过坑,也听别的人说过,如果是空间较小的地下空洞刚刚被打开,不通通风就直接下去,是会死人的。 不过,空气质量的变化非常细微,细微到察觉不出来。这就说明,陶管所连通的地方,面积应该比较大。 我直接滑过了差不多十根陶管,手电所照射出的光线在前面骤然就扩散弱化。我感觉,陶管应该到头了。 果然,陶管真的到了尽头,这些陶管所连通的,是一个让我完全料想不到的巨大的空洞。 大漠的沙层不会特别厚,沙子多半是因为持久的风化作用形成的,风化作用不会渗透到地下太深。所以,沙层的下面一般都会有岩土混合层。我所看到的地下空洞,不是天然形成的,因为它的形状太工整了。 也就是说,这个巨大的地下空洞,完全是由人力挖掘而成。 手电强烈的光线无法照出空间的全貌,我站在原地,左右慢慢扫视了一圈。这里没有一点点声音,寂静的仿佛千万人从未有人来过。 周围很空旷,整片空间除了若干粗大到三四个人都合抱不住的柱子,就再也看不到别的东西。 柱子的原料都是原木,我猜测,原木不是中亚地区的产物,应该是从当时的欧洲或者中原内地运送过来的。运送一根这样的巨木,沿途所花费的人力物力,其实已经远远超过了木头本身的价值。 地面很平整,都是用土平铺然后夯实的,千百年过去,夯土已经坚硬如砖瓦。在平整的地面上,可以看到三条路,一直通向空间的另一端。 若干个世纪之前的人,为什么要修建这样一片人工空洞?它看上去好像并没有实际的用途。如果说有用的话,那么唯一的用处,或许就是可以供很多人在这里聚集。 我看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什么危险的气息之后,才迈开第一步,沿着最中间的那条路,慢慢朝前走。 这里真的空无一物,我一边走,一边不断的扫视,所能看到的,只是一根一根耸立在其间的柱子。走了一会儿,手电的光柱能够触及到前方的情景,我看见了一道门。 那是一道古朴的、用整块石头雕琢出的大门,敦实厚重。既然有门,就说明门后面还有未曾探索过的空间。我走到这扇至少五米宽的石门跟前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是门上几个雕凿出来的字符。 我本来以为,在这个地方所发现的文字,应该是若干年前当地所通用的文字,但是辨认字符之后,我感觉疑惑。 石门上的字符,我不认识,但是看到字符的时候,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是象雄文。 我能辨认出一些象雄祭文,象雄祭文是从象雄文字中繁衍出来的,或者说,象雄文字是从祭文中繁衍出来的,两种可能皆有。 象雄祭文,象雄通用文字,这两种字符其实属于同宗,直白点说,就等于汉字和日文之间的区别。 古象雄王朝最鼎盛强大的时候,其疆域也始终没有扩张到青藏高原之外,更不可能扩张至中亚和西亚地区。唯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我之前得到的资料还算靠谱,在车盘城兴旺发达时,作为丝绸之路很重要的一个中转枢纽,象雄人曾经在车盘城有过一个办事机构,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机构,所以很多象雄人都来到了车盘古城。 但象雄人在这里,只是外来客,如果没有当地官方的支持,象雄人不可能修建这样宽阔而且又没有太多实际用途的土木工程。 我是能够辨认一些象雄祭文,但是对于这种普通的象雄文字,反倒是一窍不通了。我看不懂石门上的象雄文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片空旷的空间到石门这里就算到了尽头,如果还想继续探索,那就必须通过这道门。 我看了看石门,这种沉重无比的石门如果每次都靠人硬推开,那就太费事了。石门的下面,有很规整的几道凹槽,用花岗岩之类坚硬而且承重的石头做成石球,放在石门与凹槽衔接的地方,就是一个很原始的简单的机械组合。 但这样的机械组合所产生的作用力没有想象的那么大,我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石门连动都没有动。 心里准备探索的念头,顿时被彻底的浇灭了。面对这种问题,不是靠想办法就能解决的。 我跑到别的地方看了看,地面上的三条路,都是通往这道石门的,门是唯一的入口,不经过石门,就无法进入门后的空间。我来来回回跑了至少五六趟,又重新站到石门跟前。 我没有办法打开这道石门,就算知道石门后面可能存在什么线索,但打不开这道门,一切都是空谈。 咔...... 就在这个时候,我听见石门下面的石球好像响了一下,紧接着,巨大的石门就好像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在推动,轰隆隆的打开了一道大概两米宽的缝隙。石门不知道多少年都没有开启过了,灰尘噗簌簌的朝下掉。 我被石门产生的动静吓了一跳,直接就朝后面退了很远。不过,石门开启了两米宽的缝隙,随即就停了下来。 石门静止,周围又陷入了一片难言的死寂中。我的心已经完全悬到嗓子眼了,因为这个现象太反常。 我至少站了有十分钟左右,刚才面对着紧闭的石门,我就恨不得把能想的办法都想出来,给它推开。可是门真正开启了一条足以让我通过的缝隙时,我又不知所措。 我试探着把手电的光柱从两米宽的缝隙照射过去,里面的空间也不小,而且看着有一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我试了好几次,隔着门缝朝里面丢水瓶,丢压缩干粮,东西丢过去,还是一片死寂。犹豫了好一会儿,我咬了咬牙,就从门缝走了过去。 石门的后面,是一个四四方方的空间,走进去之后,我看到左手边的墙壁上,有三个很大的洞,洞是承重的拱形洞。如果从这三个洞口通过的话,或许,还要走到其连通的其它空间里面。 这里有一些石头,大大小小形状不一,右手边的墙壁上,是连绵的壁画,但是时间太久,壁画所使用的颜料脱落,导致墙壁上斑斑驳驳,壁画已经分辨不清了。 石门后面的空间,可能也没有什么用处,只是作为空间之间的一个连接点。我感觉,左手边的三个拱形洞,才是要探索的重点。 我不假思索,迈步就朝左边走了过去。拱形洞有三个,我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玄机,必须得仔细的挑选一个大致安全的洞口。 就在我朝左边走去的同时,寂静的针落可闻的空间一角,仿佛隐隐约约传出了一个音节。 “来......” 在这种环境里,任何声音都能引起我的警觉,当我听到这个隐隐约约的音节的时候,立刻停下脚步,不由自主的转过身。 我暂时分辨不清楚,这个音节到底是从什么地方传来的,但是在我回身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空间里的气氛不对。 寂静的空间中,死寂似乎被什么打破了,我感觉到,一种我看不见的力量,正在缓缓的弥漫,飘散。 第七十四章文化的传承 我形容不出来这片空间里漂荡的,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力量是无形的,却好像无处不在,无所不能。我的脚步迈不出去了,脑海里充斥的是惊恐和不安。 我刚才听的很清楚,从空间的某个角落中清晰的传出了一个音节。我可以确定,那个音节虽然间断而且非常模糊,甚至听起来好像缥缈不定,可那肯定是人的声音。 空间中的气氛,让我感觉头重脚轻。这个封闭了这么久的地方,难道还有人吗? 我不由自主的开始在这里寻找,空间里到处都是石头,我绕来绕去,把可能藏人的地方都看了看。 我说不清楚,到底是不是空间中弥漫的这种无形的力量影响了我,我的情绪变的躁动复杂,悲哀,无奈,不甘,愤怒......这种情绪渐渐的有点失控,憋的心里相当难受,我恨不得扯开嗓子大喊大叫,把胸口拥堵的这些情绪都释放出去。 啪嗒...... 就在这个时候,一个小小的角落中,仿佛传来了什么东西掉落的声音,我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唰的把手电的光柱移动过去。 一扫视过去,我的目光就停滞了。 在这个布满了杂乱石头的空间角落中,有一个人,一个死去了很久很久的人。这个人好像保持着一种很端正的坐姿,长眠在此。从他活着再到死去,又到千百年后的今天,他的姿势一成不变。 他的皮肉完全干涸了,和死在大漠中的所有人一样,变成了一具让人感觉头皮发麻的干尸。 我拿着手电,一步一步走到墙角的干尸面前。此时此刻,我察觉不到恐惧的气息,但是,我的脑子里,回荡着无法形容的感觉。 我感觉到,这个人一定是个很了不得的人。他本不该死在这种籍籍无名的地方,不该被风沙掩埋千年。可是,他甘愿选择这里作为自己的埋骨之地。 一刹那间,我好像醍醐灌顶一般的明白了过来,我所感应到的空间中那种无形的力量,全都来自这个人。 确切来说,那应该不是一种力量,那是这个人生前死去都不曾丢弃的一个“念想”。 可能,他一辈子就为了做一件事而活,为了这件事,他付出了所有,甚至连生命也寄托其中,但最后他失败了。 一个人把一生时间都耗费在一个最终没有结果的事情中时,那么,他一辈子所苦苦承受的一切,都会在一瞬间完全爆发。 悲哀,无奈,不甘,愤怒......这或许就是这个人死去之前,心头所有的感受。 我的眼睛有点发花,甚至连自己现在身在何处都忘记了。这样的人,虽然最后一事无成,但,他也是一个英雄。 我呆呆的看着墙角的干尸,他死去了很多年,生命早已经消散了。可是此时此刻,我总觉得他那两只干枯的眼眶里,似乎有一点点不易觉察的光。 “你知道......班达觉吗......” 就在我恍恍惚惚的时候,从干尸的嘴巴里,清清楚楚的传出了一句话。与此同时,我看见干尸的一条手臂,似乎慢慢的举了起来,一直举到自己的胸口。 他微微低垂的头颅,也跟着抬高了,眼眶中两点淡淡的光,就如同无尽黑夜中的两颗星辰。 不知道为什么,我感觉自己的腿在颤抖,在发软,似乎完全支撑不住身躯的重量了。噗通一声,我的膝盖一弯,不由自主的跪在了地上。 人在不自主摔倒之后,会条件反射一般的想要翻身爬起。我也是这样,我的双手撑住地面,想要直起腰,可是,我觉得自己的身躯好像突然压了一座山,连头也抬不起来了。 “你知道......班达觉吗......” 在我全力挣扎着想要站起来的时候,那道声音,又传到了耳边。我的脑子虽然有点糊涂,可是听觉却仿佛没有受到丝毫影响。我听的出来,那是一个老人的声音,语气淡淡的,很平静。 我并不是个木头人,我也不可能对谁都说实话,尤其是不明来历的陌生人。然而这个时候,我仿佛失去了撒谎的能力,只觉得应该把自己知道的,全部都说出来。 古象雄的秘术班达觉,在我这次车盘之行之前,的确一无所知,就是因为途中遇到了一些怪事,才在小毛的讲述下,了解了一点点。 “我知道......知道班达觉......”我好像管不住自己的心,管不住自己的声带,也管不住自己的舌头,直言不讳的就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传到我耳边的声音,没有再继续发问,但是,这道声音开始解说班达觉的来龙去脉。我抬不起头,就这样被迫跪在地上,不过,那道声音所发出的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的漂荡在耳边。 象雄的班达觉,和那若六法的仲觉,是基本相同的修行原理。但是我所见到的,我所听说的这两种功法,却很不相同。仲觉延伸出来的那些事情,都给人一种高深莫测之感,牵扯到了转世觉醒。而班达觉呢,施法的目标都是些死猫烂狗。 但是这道声音所诠释的班达觉,跟我的认知又不一样。 运用在死猫烂狗身上的班达觉,是最粗浅也最低层的班达觉,因为施法者修为不深。如果班达觉达到了最高境界,那么就会产生类似“伏藏”的作用。 神秘的伏藏,曾经引起过很多人的好奇和追索,也由此衍生了很多关于伏藏的传说。伏藏大概有三种形式,或者说三个层次,就是众所周知的书藏,圣物藏,以及识藏。 事实上,书藏和圣物藏,从根本上来说只是一种行为,不能说是秘术。顾名思义,书藏和圣物藏,就是把经文典籍以及法器法物通过隐藏起来的方式,进行保存和流传。 而识藏就不同了,和书藏圣物藏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识藏的进行方式,是把意识隐藏在某个活体的脑海深处。不管外界发生了什么,哪怕天塌地陷,家园无存,只要这个活体还活着,那么隐藏在他脑海深处的意识,就会择机苏醒。 以前有过这样的新闻,说是本来目不识丁的牧民,在遭遇了某些外力伤害之后,大难不死,等再次苏醒,就可以鬼使神差一般的背诵上百万字的格萨尔王传。 也就是说,哪怕全天下所有刻印格萨尔王传的书册典籍完全丧失销毁,只要这个牧民还活着,那么这部藏地史诗就不会失传。 不管这三种层次的概念是否相同,但是目的都是一致的,可以说,伏藏的作用,是为了保证道统、文化的延续和传承。 在久远的古代,尤其是自然环境较为恶劣的国家,由于生产力和科技的落后,气候的变化,瘟疫,天灾,战争,都可能导致一个国家或者部分地区大规模的陷入混乱和灾难中。当时的象雄古国也有这种危机意识,所以,班达觉到最高境界时,也会有类似识藏的作用。 但班达觉的施法目标,绝大部分不是活体,到达最高境界,可以把意识信息隐藏在某个物体上,一块砖瓦,一块石头,或者一件衣服,一根木头上。这些不为人注意的物体只要能够保存下来,那么隐藏在其中的意识信息,也就可以保存下来。 我跪在地上,把这些解释听的很清楚,也很明白。象雄文明早于吐蕃,前后两者的信仰不同,当象雄和后起的吐蕃进行主宰高原的战争时,其实也是信仰的一种较量。 最终,象雄落败了,导致它落败的因素有很多。不得不承认,至少在这些传承道统的手段上,象雄的班达觉,是落后于识藏的。就是因为这个原因的差异,导致了现在象雄文明变成了一个谜,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流传下来。 “你听得懂这些吗......”长时间的讲解之后,那道声音发问了。 “听......听得懂......”我还是被压的抬不起头,然而,不管内心深处是否有抗拒,我依然不由自主的回答了对方的问题。 班达觉是一种意识的修行,跟读书练武是两个概念。可能学习别的东西,只要肯下苦功,总会有所收获。但班达觉的修行,需要毅力,天赋,机遇,缺一不可。因此,即便是在象雄雄踞高原,国力最鼎盛的时候,能够掌握班达觉最高境界的人,也是凤毛麟角。 我并不否认这一点,尽管我从小所接受的教育,以及价值观点中,有志者事竟成这句话,已经成为名言金句,但真正付诸行动得时候,才会发现,其实很多事情,或者说很多职业,并不是自己全身心的投入以及努力就可以取得成就和成功的。以前我学过的课本里,有王羲之苦练书法,每天洗毛笔,把家门口那片池塘都染成墨色的故事。好像就是因为王羲之勤学苦练,才在书法一行中出类拔萃,成为后人追捧的不世大家。可是我相信,他如果没有天赋,练到最后,写出来的字还是一块钱七张。 所以,象雄王朝中,能够运用顶级班达觉的人,非常非常少,再加上其它一些原因,导致了象雄文化以及道统的断绝。 “你知道,最后一次班达觉所要隐藏的信息,隐藏在什么地方了?” “我不知道......” “耳朵。”那道声音很肯定的回答道:“一只耳朵上。” 第七十五章圆坑 耳朵! 这个词对我来说是很敏感的,我不可能忘记万寿盒里的耳朵。 那道声音就如同一个通晓一切的大圣先贤,把关于耳朵和班达觉的事情讲述的很明白。 被班达觉所隐藏的东西,不管是什么,都会留下一点点痕迹。这种痕迹,一般会是一圈一圈很淡很淡的如同年轮一般的黑纹。这些淡淡的黑纹,其实就意味着受班达觉影响而隐藏在物体上的某些意识信息。 当我听到这里的时候,脑海中关于耳朵的记忆全都翻滚了出来。那只万寿盒里的左耳上,的确有一圈一圈很淡很淡的黑纹。 “如果......如果那些黑纹时隐藏的意识信息......那么......那么该如何去解读?”我的头都抬不起来,但是一听到这些很重要的线索,就把什么都忘记了,脱口就问:“该怎么解读?” 在正常的情况下,由班达觉隐藏的信息,最后还要由一个精通班达觉的人去解读,这样解读出来的信息比较完整。但是,如果一场灾祸过去,精通班达觉的人都死去了,那么只能启用一个很笨而且不太有效的办法,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把带着班达觉隐藏信息的东西,放在牦牛的眼泪里浸泡,最后,会出现很薄很薄一层仿佛是盐结晶的黑色物体。把这种黑色的物体收集起来,然后掺一点点尸油,再混合其它的材料,做成一炷香。 香在一个密闭的房间里点燃,保证香燃烧时候产生的烟气可以长时间的漂荡在封闭的屋子中。人不断的闻这种香燃烧的烟气,可能会在不同的时间段,看到班达觉所隐藏的信息。 这种办法是因人而异的,跟环境条件可能也有一定的关系。或许这个人尝试,只能得到百分之一的信息,而另一个人尝试,则可以得到半分之十的信息。 但归根结底,这不是最好的解读手段,大部分信息是读取不到的。 然而,除了这个办法,就再没有别的任何办法把班达觉隐藏的信息实质化。 这道声音的讲述,都印入了我的脑海。等声音讲述完了之后,我的脑子似乎还是糊里糊涂的,但是,我能感觉到身上的重压,仿佛也在慢慢的消失。失去重压,我的头终于可以抬起来了。 我抬起头的一瞬间,就看到了空间角落中那具已经干硬如柴的干尸,我不知道是我的视力出现了错觉,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我觉得,干尸眼眶中闪动的那两团淡淡的光,好像一下子消失的无影无踪。 我很难判断自己刚才听到的是不是真正的声音,我只是隐约有些相信,可能一个人的信念足够强大的话,那么他的意念或许在一定的时间内不会消失。没有人能看到这些残留的意念,但肯定有人可以感应到。 就在我想到这些的同时,我突然间感觉自己的身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 那个人和我并排跪在一起,因为之前我一直抬不起头,而且全身心都沉浸在班达觉的故事里,所以一直到刚才,竟然丝毫没有察觉。 我的余光能瞥到这个人,他身上穿着一件很古怪的花花绿绿的衣服,古铜色的脸庞棱角分明。 我认得这个人! 这个好像从戏台子里下来的人,曾经在“梦里”教我辨认象雄祭文。 一瞬间,我又陷入到了那种一脑子浆糊,混混沌沌的状态里,我甚至有点分辨不清楚,我现在所看到的,还有刚才所听到的,是真实的?或者根本就是我的幻觉? “你知道,怎么样去解读那只耳朵里的信息吗?” 我一直没有敢扭头,说实话,我真的被吓到了,只用余光注视着对方。这个人的语气,好像也很平静,他问我的话其实很明白,就是问我有没有记住刚才我听到的那些话。 “我......我知道......”我鼓起勇气,慢慢的转过头,看着这个跟我跪在一起的人,不知不觉间,我头上脸上都冒出了汗水。 这个人没有再说什么,他转过头,正视着角落里那具不知道死去多少年的干尸,然后郑重其事拜了一拜。 这时候的我,简直汗如雨下,额头上的汗水和下雨似的不断的朝下流。汗水粘在睫毛上,又模糊了视线。我低下头,用袖子把迷住眼睛的汗水擦掉。 但就这么一秒钟的时间,我身边的那个人,就如同蒸发了一般,完全看不到了。我不由自主的在周围看了看,那个人的确是不见了。 我觉得自己好像没了力气,歪歪斜斜的坐在地上,重重喘了口气。 空间里恢复了平静,静的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我休息了好一会儿,才缓过这股劲儿。 我自己琢磨了一下,我有种很强烈的感觉,我感觉不管是我刚才听到的声音,还是看到的那个古铜色脸庞的人,它们似乎都是不存在的。但我能听到,我能看到,很可能是意识的一种传导方式。 我不太懂这些,肯定也说不出其中的道理,只不过是自己感觉的。然而有一点,我还是相信,没有无缘无故的事情,事情既然发生,必有其发生的动机。那个从班达觉隐藏信息中解读线索的办法,我已经牢牢记住了。那只装着左耳的万寿盒还在华阳,如果我能回到华阳,我一定会尝试一下。 左手边的三个拱形洞,我还没有涉足。我不确定进入之后,会有什么结果,但是已经走到这儿了,肯定要尽力的把能搞清楚的情况完全弄明白。我带好自己的东西,在三个拱形洞跟前徘徊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决定从中间那个洞口进去。 拱形洞内部经过了修整,不仅宽阔,而且地面非常平整,但是在路面上散落着很多碎石块。手电光扫视之间,我看到两边洞壁有很多一尺见方的凹坑,这种凹坑一般用来放置油灯之类的照明工具,这就说明,在很久以前,拱形洞进出的人比较频繁。 地面微微的有些倾斜,走了不到十米,拱形洞拐弯了,除了地面上凌乱的碎石块,没有别的东西。我全神贯注,在感应着任何最细小的动静,不过,洞里非常安静,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又走了大概十来米左右,拱形洞好像到了尽头,当我从拱形洞走出来的那一刻,手电光线立刻照射到很远的地方,继而扩散。 这时候,我感觉自己的眼睛和脑子,都有些不够用了。 拱形洞出口前方不到十米远,是一个很大的平台,平台上面堆满了小木车还有锤子铁铲之类的工具,这些工具用堆积如山来形容也不为过。 紧挨着平台的,是一个直径至少在两百米左右的巨大的圆坑。圆坑和平台连接的这一面,挂着几十道用木头和绳索结成的梯子。 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这个直径大概在两百米左右的圆坑,完全是靠人力一铲子一铲子挖出来的。 圆坑非常大,深度大约在二十米左右。圆坑的底部,还散落着一些工具。尽管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可是看到眼前这一幕,我就能联想到很多年前,无数的民夫在这个圆坑里日夜不停的劳作,他们不断的杂碎石块,然后用绳梯把石块搬运上来,再用小木车一车一车的运走。那三个拱形洞,其实全都通向这里,避免来回的车子碰头造成拥堵。 从现场遗留的工具来看,这个浩大的工程是在很多年以前被启动的。但是,现场凌乱散落的工具以及没有被撤掉的绳梯,已经完全说明,这个工程没有做完,属于半途而废,劳作的人可能丢下工具,一夜之间全部撤走了。 还是那句话,在很久以前,如果没有绝对的必要,那么谁也不会进行这样劳民伤财的工程。但是,我在这个巨大的圆坑旁边看了很久,却没有看出,圆坑有什么实际的用途。 唯一行得通的解释,就是这帮人在这挖坑,是想要挖出什么东西。 石门,象雄文字,圆坑......我皱着眉头在思索,努力把到这里以后搜集到的零碎信息整合在一起,尽力拼凑成一条比较完整的线索。 可以肯定的是,圆坑,巨大的地下空间,可能都跟象雄人有关。他们的势力范围不在这儿,不过,凭借象雄雄厚的国力财力,应该勉强能够支撑这样一个位于象雄本土千里之外的异地工程。 但工程没有完工,或者说,象雄人想要挖的东西没有挖出来,这就说明中间肯定出现了意外情况。 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一个大工程被迫中止,原因基本都差不多,那就是资金链断了。 我猜想,这个工程进行的时候,很可能象雄和吐蕃发生了大规模的战争,他们要争取高原霸主的地位。那一战,象雄彻底败了,战败让象雄国内出现了混乱,政权也可能因此动荡,在这种情况下,象雄人再也无法进行这个浩大的工程。 这时候,我突然又想起了刚才在拱形洞那边看到的那具干尸。他的不甘,他的悲戚,他的无奈,或许,全都是因为这个工程的被迫中止。 他的一生,可能都在谋划这一件事,但是,国运的变化让他始料未及,他可能知道,象雄一败之后,就再没有翻身的可能,这个工程,将要永远停滞下去。 象雄人到底要在这里挖什么东西? 第七十六章兜圈 我心头充满了疑问,但是这个浩大的工程中止了很多年,当事者烂的连骨头都不剩了,仅凭着现场遗留下来的这些工具,我做不出更多的推断。 我沿着这个圆坑慢慢的走了走,除了堆积如山一般的各种工具之外,圆坑的四周只有零碎的石块。等绕着圆坑整整走了一圈之后,我断定,这个圆坑,已经是最后的尽头,再没有其它路可以通往别的地方。 那么传说中的车盘古城呢?我来这里的主要目的,是寻找车盘古城,这个圆坑,只能说是意外的发现。 不过,我大概判断的出来,这个圆坑肯定离车盘古城不远,如果没有一个很大的城池作为后援,这个浩大的工程根本无法展开,光是那么多人力所需的粮食以及饮水就无从解决。 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能找到这个圆坑,那就说明车盘古城就在附近。 但是转念之间,我又想到了一个问题。刚才在拱形洞外,无论是不是我出现了幻觉,不过我已经得到了一些很重要的线索,特别是关于耳朵的线索,可以说弥足珍贵。获取了这些线索,我再到车盘古城遗址,究竟要去干什么?要去找什么? 车盘古城的遗址,一定面积很大,而且这种半商业化的城市里的很多建筑,对我来说是没用的。到那座古城里面去,在无数的残破的建筑里面寻找很久之前一个带着恶魔虫到这儿来的人,成功的概率估计等于零。 我产生了一丝犹豫,不过,心里还是抱着那个想法,既然已经走到这儿了,不管有没有意义,只要给养还够,那就索性在这里继续寻找一下。 我从拱形洞退了回来,重新退到布满了杂乱石块的空间中。这一次,空间完全平静了,一切都很正常,我看不到虚幻的影子,也听不到缥缈的声音。 手电的光线在对面石壁上那一片已经褪色脱落的壁画上扫了一下,壁画的年代已经很久远,看不出出自何人之手。但是联想前后,我突然觉得,这些壁画,应该就是盘坐在角落中那具干尸生前所画。 这个浩大的工程因为象雄的衰退而永远中止,负责施工的人全部都走了,只剩下干尸在这里滞留。我怀疑,从工程停工以后,干尸就没有离开过这儿。对于他来说,一生所寄托的希望,完全破灭,活着也没有任何意义。或许就是在他慢慢死在这个空间之前,留下了满墙的壁画。 这可能是很有价值的壁画,但是我进来的时候已经观察过了,壁画损毁的很严重,已经面目全非。可是我还是有点不甘心,拿着手电,仔仔细细的又看了看。 从这些损毁的壁画上,实在看不出什么,但是我发现了很多比大拇指还粗一点的小洞。小洞大概有二十多个,分布在这一面石壁上。从外观上看,这些孔洞不是人工挖凿的,我观察了半天,觉得没什么动静,就用手电照进去,然后凑过去看。 一眼看去,我的心肝脾肺肾好像瞬息间就紧缩成了一团。 孔洞不太深,我能看见孔洞里面,有一团棕褐色的如同头发一样的东西。这团棕褐色的玩意儿,让我想到了恶魔虫。 我在恶魔虫身上吃过亏,而且,恶魔虫留下的创伤可能还有很严重的后果。因此,这种如同头发一样的虫子给我带来深深的心理阴影。一看见孔洞里的恶魔虫,我赶紧就朝后面噔噔的退了好几步。脚下都是石头,仓促中没留神,差点被绊了一跤。 等我退出去很远之后,石壁上的孔洞里,还是没有什么反应。我的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心里也大概明白了,这个密闭的空间很久很久没有被开启过,这些恶魔虫应该早就死了。 这时候,我猛然间又想到了在旦猛的地下水潭中打捞上来的石板,石板上面的画,清晰的描绘着一个人,带着恶魔虫离开了旦猛。 可以说,我就是根据这条线索,慢慢得知了车盘古城,然后组织了这次行动。 尽管没有人跟我解释,但我能想得到,那个从旦猛把恶魔虫带到车盘的人,很可能也是角落里的干尸。旦猛和车盘之间,虽然不算是天涯海角,可是距离也够远的,尤其是在恶劣的自然环境下,这段距离,足以让古时候的人望而却步。 但干尸还是不辞劳苦,千里迢迢把旦猛的恶魔虫带到车盘,这是为什么?我根本不相信干尸带着恶魔虫是当宠物养的,他百分之百有别的目的,或者说,恶魔虫还有别的作用。只是时间过去太久了,所有的旁支线索完全断绝,我不可能知道干尸的真正用意。 然而,我想得到,干尸一定是个非同小可的人物。即便他死了这么多年,但他的意念,应该没有消散。 他很了不起,我猜想,那些趁着月色来到这里的沙狼,所膜拜的对象应该就是干尸。不仅如此,那个教我辨认象雄祭文的人,也端端正正的对干尸行过大礼。 我有点感慨,也有点说不出的凄凉,再厉害的人,终究也敌不过时间。在时间的长河里,谁都会像一粒沙子一样,被越冲越远。 在石壁前站了半天,我才意兴阑珊的摇了摇头,离开这个空间,顺着原路一直走到了之前下来的地方。 我一边清理陶管里的沙子,一边慢慢的朝上爬。陶管的内壁相当粗糙,只要把沙子弄干净,爬上去也不费多大的劲儿。就这么慢慢的清理,慢慢的爬,最后顺利的爬了出来。 外面的一切也很平静,骆驼老老实实的呆在原地。我回头看了看陶管的入口,如果入口就这样一直留在这儿,那么如果真有人无意中走到这里,入口乃至下面的空间就都暴露了。 我很想把陶管的入口给堵上,但是工程量太大,我一个人得耗费很长一段时间。胡杨河故道这边是不毛之地,应该不会有人朝这儿跑,而且,不断弥漫的风沙,迟早会把所有的痕迹全部掩埋掉。 我休息了一会儿,带着骆驼离开这里,我坚信,车盘古城就在附近,但是具体在哪个方位,具体还有多远,我推断不出来,只能这样耐着性子慢慢的找。 我希望能找到一片有植被的地方,那样的话就可以按照小毛当时教的办法,给骆驼补充一点水分。但是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放眼望去,到处还都是一片茫茫的尘沙。 这时候,大漠上起风了,风不算大,但是依然卷起了无数的沙粒,我戴上风镜,继续前行。慢慢吞吞的又走了大概一个小时,我突然愣住了。 我看见前面二十米远的地方,是那段陶管的入口。最开始的两秒钟,我还没反应过来,但是两秒钟以后,我一下子回过神,我现在看到的陶管入口,大概保持着原来的样子,但是我又看到它,就说明这两个来小时的时间,我是无形中绕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重新回到了刚才的出发点。 我有点蒙圈,搞不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前行的时候,会不断的观察指南针,小毛告诉过我,在大漠中迷失方向,是最要命的危险,一旦迷失方向,就等于迷失在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海中,能活着走出去的几率几乎为零。 我一直都按照指南针所指示的方向在走,就算路线有那么一点点偏差,却绝对不可能绕圈子。 此时此刻,我想起了以前在七孔桥做生意,生意冷清的时候跟别的人聊天,听过一些鬼打墙之类的民间传说。 但是,我现在行走的地方不是树林,不是山地,也不是建筑密布之处,左右都是一望无际的大漠。视线可以投射出去很远,绝对不可能因为地理原因而被什么东西给影响。 我只能自认倒霉,带着骆驼继续走。这一次,我特别留意,直接就抱着指南针不撒手,始终沿着指南针所标示出的方向朝前面走去。 我一边走,一边观察,只不过在这种没有地势差别和地标性物体的地方,四面八方的情景几乎是一模一样的,很难分辨的清楚。 就这样又慢慢的走了两个多小时,我觉得我肯定是沿着指南针指示的方向走的,绝对不可能走错,心就放下来了。 但是,心刚刚放下来的同一时间,我的目光就在飞扬的沙子那边,看见了依然暴露在外面的陶管入口。 这一次,我的腿忍不住开始抽筋,而且心头弥漫着一股难言的感觉。 两个多小时的时间,我在全神贯注而且刻意提防之下,还是绕了个圈子,从出发点又走回了出发点。 我的眼睛忍不住眯了起来,我不相信什么鬼打墙,但是我怀疑,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在作祟。 我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但是,我能看到自己在身后留下的那一串脚印。风不算大,脚印没有马上被掩埋掉。 我咬了咬牙,又开始朝前走,我希望我遇见的,只是意外,但是,这件事如果不是偶然,那么我就必须要查找出自己在这儿兜圈子的原因。 兜两个圈子,并不代表什么,可是如果一直这样兜下去,我就会死在这个地方。 第七十七章无效 我心里有了主意,指南针或许在某些特定的情况下会有偏差,那么我就按照太阳落山的方向为基点去走。 而且,我注意到了我的脚印,现在的风沙不大,脚印还能保存一段时间,每走一段路,我就回头看看脚印,脚印如果是正直的,没有歪歪斜斜的兜圈子,那么就证明我走的是直线。 什么都可能会骗我,但我自己的脚印总不会骗自己。 我喝了一点水,然后继续上路。这次开始走动之后,风又小了,这样的话,脚印还可以保留更长时间。 我丢下指南针,就盯着太阳西落的方向,每走出几十米,我就会回头看看自己走路时留下的脚印。一排脚印不可能直的像是尺子划出来的一样,但是总体还是保持在一条直线上,如此一来,我心里就有底了,只要一直这样走下去,绝对不会再围着某一个地方一直兜圈子。 从太阳落山开始,我又走了大概两个来小时,月亮升起了,月光星光交织在一起,银白的光芒洒落在一望无际的大荒漠中。我觉得时间差不多,应该停下来,找个稍微合适些的地方准备露营。 在这种地方,其实没有什么特别合适的露营地,只能找到沙丘,在沙丘的沙子比较虚的一面停下来,支开帐篷。因为沙丘的沙子虚的一面,一般都是背风面。 可是,走了这么远,我没有看到沙丘,正琢磨着是不是该继续朝前走一走,尽量把露营地扎在安稳些的地方,那样晚上踏实一点,睡的也会好一点。 然而,就在我左顾右盼寻找月色下的沙丘的时候,整个人猛然间呆住了。 前方二十米左右,我看到了陶管的入口。 见鬼了,真的见鬼了! 我唰的回过头,又看了看自己走来时的脚印。月光之下,我能清楚的看到身后的自己的脚印,还有骆驼的脚印,几乎是一条直线。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在走直线,但是走来走去,为什么又绕到了陶管入口这里? 我浑身上下就感觉一阵冰凉,仿佛三九天掉到了冰窖里面。有些事情不需要一直去尝试,此时此刻,我有种不妙的预感,我预感自己无论怎么走,可能都会在这儿不停的绕圈子。 前后三次,我每次行走的时间大概是两个多小时,速度也基本保持匀速。这就说明,我不断的注意自己行走的路线,全力避免绕弯,可是,我依然还是鬼使神差一般的在两个多小时的路程间兜圈子。 我站在原地,把前面三次兜圈的经过有仔细的想了一遍,可是我察觉不到期间有任何破绽。 没有破绽,却又在这里兜圈子,这可能吗? 我有些紧张了,现在的给养虽然还很多,但是时间久了呢?总会消耗光的。而且小毛和我说过,现在这种地带,是绝对挖不出一滴水,也挖不出带水分的沙子,骆驼在完全不喝水的情况下,能活多久?我把水分给骆驼喝的话,这些水仅够它们喝一顿。 我宁可让人一枪崩了,也不想活活困死在这里。 想了很久,我突然觉得,如果放开骆驼,让骆驼自己走,我在后面跟着,那会是什么结果? 我的精神一振,觉得这应该是个办法。 我赶着第一头骆驼,让它往前走了走,然后顺势退到最后。 三头骆驼还是保持着平时的姿势,保持着平时的速度,在月光洒落的沙漠中朝前走着。我不驱赶它们,也不刻意让它们走某一个方向,我现在的目的就是要拜托兜圈的现象。 我一边跟着骆驼走,一边还是隔一会儿就回头看看我们留下的脚印。我不会看错,骆驼虽然没被驱使,但是为首的骆驼如果不遇到意外情况或者外力干扰,一直都会朝着一个方向走。所以,身后的脚印大体还是保持着一条直线。 我不停的看着表,看着这次行走所用的时间。夜风忽大忽小,呼啸的风声听起来就好像有人在哭,让我浑身乱冒鸡皮疙瘩。 时间在一分一秒的流逝,两个多小时之后,我开始紧张了,虽然我回过头就能看到那一片直线般的脚印,但是有前三次的经验,我还是放不下心。 陡然间,我又停下了脚步,骆驼还在慢慢的朝前走,可是我已经看到了二十多米外的陶管入口。 这一瞬间,我简直要疯了。之前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重,难道不管用什么办法,我都走不出这个圈子了? 我真的说不清楚这是怎么回事,这违背了常识以及我的认知。 我呆了好一会儿,才快步上前,拉住了为首的骆驼。我本来是想找地方露营的,可是现在连一丁点睡意都没有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想法:如果一直走不出去,该怎么办? 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就算我一夜不睡,不停的尝试,不停的去走,最后会有什么结果? 我感觉,最后的结果也无非是躲费一些力气。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伸手去掏烟,可是拿着烟的手,却在轻轻的发抖。有的危险,或许不会一下子要了自己的命,但是这种危险所产生的后果,却比直接要了自己的命还要痛苦,还要严重。 我真的有些害怕了。 我抽了一支烟,说服自己先镇定一点,这个时候越是乱,就越会让情况愈发的糟糕。等一支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支。 抽第二支烟的时候,我突然又产生了一个念头。人是靠眼睛去看路走路的,没有眼睛很可怕,然而,有些情况下,眼睛却会给人带来错觉,由此导致误判。 如果我现在什么都不管,就牵着骆驼,蒙着自己的眼睛,胡乱走下去,那么,因为我的眼睛所产生的那些正确的或者不正确的视觉信息,就完全不存在了。那样胡乱走,没有固定的方向,说不准跟自己前进的路线背道而驰。可现在我暂时顾不上路线正确不正确,我只想走出这片让人一直兜圈子的鬼地方再说。 当这个念头在心里萌生,又渐渐成熟之后,我觉得自己这一次找到了问题的关键。我不管有没有什么猫腻,也不管沿途是否隐藏着玄机,反正我蒙着眼睛,两眼一抹黑,什么都不看,什么都不想。 我又来劲儿了,从沙地里一下子跳了起来,把烟头丢在地上,狠狠的踩灭。我并不是一个特别臭屁的人,不过此时此刻,我很想为自己的机智而点赞。 我感觉,按照我想的办法,我有百分之九十九点九九的概率可以冲破现在的桎梏。 我立刻做好了准备,蒙上眼睛,拉着骆驼在原地不停的转圈。我至少转了有三四十圈,最后连人带骆驼都懵了。 我停下脚步,感觉跟喝高了似的,脑仁都快从脑壳里被甩出来了。这种强烈的眩晕感只持续了一会儿,等我恢复了之后,牵着骆驼迈步就走。 我不管自己是朝那个方向走的,我很有自信,我相信等自己再睁开眼睛的时候,肯定已经走出了这个让人不停兜圈的鬼地方。 我满怀信心的迈开了脚步,就跟走在乡下老家的田间小路上一样,心情比刚才轻松了很多。 但是,两眼一抹黑的感觉非常非常不好,会让人觉得连心情都阴郁了。眼睛是人身上最重要的器官,没有眼睛,会承受极度的痛苦。 这个时候,我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突然想到了旦猛盆地深渊里的那个瞎子。那个瞎子本来可能是不瞎的,就是因为长时间的居住在那种不见阳光的深渊中,才慢慢的变瞎。 一个人的勇气和坚韧,竟然能达到这种程度? 可能也就是这一刻,我感觉那个瞎子,其实是个很了不起的人。 我一边走,一边在默默的计算着大概的时间,如果我在思维清晰的情况下,对时间还比较有概念。我能估算出,这一次可能走了有一个半小时了。 眼睛一直被蒙着的感觉让我说不出的别扭,可是我还是忍了下来。我必须要验证验证自己的这个办法是否管用。 抱着这个念头,我又走了差不多有一个小时。等我估算到时间基本差不多了,就停下脚步,伸手去拉眼睛上蒙着的衣服。 这一刻,我有点紧张,可是我还是很有自信,觉得兜圈的问题已经被解决了。 当我的眼睛能够重新看到周围的情景时,我整个人就好像被人迎面重击了一拳,眼前乱冒金星。 我不仅仅是眼前乱冒金星,神经好像也要错乱了。前三次我走来走去,最后停下来的时候,总还跟陶管入口相隔着一段距离,但是这一次蒙着眼睛胡乱走了两个多小时,我竟然直接就走到了陶管入口的跟前。 甚至,我还该庆幸自己停步的时机非常及时,如果当时脑子一抽,敢慢那么一分钟,我可能就会在什么都看不见的情况下,失足掉进陶管里。 当我看着眼前的陶管入口时,心一下子就沉到了脚底板。我自以为管用的办法,最后还是没有任何用处。 但是,我很费解,完全理解不了,为什么不管我怎么走,哪怕把眼睛蒙上了乱走,最终仍然是在兜圈子? 第七十八章纸条 兜圈子的问题顿时把我给困住了,来来回回走了几次,我觉得耗尽了体力,坐在地上望向陶管的入口,心头的危机感,已经不可抑制的膨胀了起来。 被困就意味着我的信心,体力,乃至给养都会被不断的消耗,在危机感的促使下,我爬起来检查了一下食物和饮水。给养还不算少,我不是和没爱心的人,可是面对被困死的威胁,我只能割舍掉三头骆驼,不能把水分给它们。不过,单驼峰比双驼峰更耐饥渴,如果它们本身水分养分储存的够,不吃不喝也能熬一段时间。 我不怕在这儿熬,我怕的是熬来熬去,始终都想不出破解的办法。 这一夜,我都没能合眼,等到太阳刚刚升起的时候,我立刻又带着骆驼认准了方向,开始前行。我暂时不再考虑能不能找到车盘古城的遗址了,现在最要紧的是先脱困。 太阳初升的地方肯定是东方,我全力沿着一条直线行走,现在的天气还不错,虽然气温低,但是晴朗,而且几乎没有风,视线相当清晰。 不知道是不是遭遇的情况让我有点心虚,我竟然渐渐开始相信,以前听人说过的鬼打墙之类的故事。但是,他们说的鬼打墙,基本都发生在晚上,光天化日之下,是不可能有什么东西作祟的。 我边走边看,不仅辨别着自己是否走歪了,而且还在观察,这附近是不是有什么异常。之前我发现傻海的时候,就已经觉得,这条路走的不顺畅,当时我就想过,傻海答应我撤走,可是他背后的人,完全可以派别的人过来,继续尾随我们的队伍。 但是现在呢?小毛已经离队了,如果还有人跟着我,那就说明我之前的猜测是错误的,那些人并不是针对小毛而来的。 我很头疼,自从被卷到这件事情以后,已经发生过很多很多我无法预测和无法推断的怪事。想来想去,想不出答案,索性就不想了。 这一次,我就沿着自己选定的方向,走了两个来小时。当我抬着头,努力朝前方张望的时候,那种接二连三冲击脑海的情景,又一次出现在了眼前。 前面几十米的地方,视线看的不是特别清楚,可是,我能认出来,那还是陶管入口。 一种几近崩溃的感觉,从头到脚把我淹没了起来。 但是,我沮丧了一下,接着又强迫自己迈动脚步。过去跟瞎三儿打交道的时候,听他手下那些伙计讲的下坑的事情,古行里走武路的人,其实跟以前混江湖的人差不多,都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找饭吃的,就如徐娘娘说的,一夜暴富,一夜暴毙,司空见惯。这些人肯定会遇到危险,有经验的人,遇到危险的时候绝不会放弃,哪怕明知道没有路了,还是要一直走。因为深陷困境的时候,最可怕的是自己的信心丧失,心里那股劲儿一散,就真的死定了。 我就是害怕自己被绝望所击败,带着骆驼又开始走。但是我真的迷茫了,不管怎么走,一直都是围着陶管的入口在这里兜圈子。 我之前那种很不祥的预感,现在完全变成真的了。这一天,我又尝试了四五次,每一次的结果都是这样。 难道我真的要被困死在这儿? 我没有放弃行走,也没有放弃寻找生路。熬了两三天,精神实在撑不住了,睡了两个小时,睡醒之后继续走。 但我终究不是个铁人,我记得很清楚,被困在这里第七天的时候,我一头栽倒在了沙地上。 我不肯面对这个事实,我心里一直都在反抗,在挣扎,可是潜意识已经告诉我,无论我怎么走,都走不出这个见鬼的地方。 我就这样趴在沙地上,一动都不想动。死亡是什么滋味,我大概已经尝到了。 沙沙沙...... 就在我心生绝望的那一刻,前面不到十米远的地方,骤然响起了一阵沙子被刨动的声音。 我有气无力的抬起头,十来米之外,沙子噗簌簌的被扬起了一片,紧跟着,从沙子下面,就冒出来一顶粉色的毛线帽。 又是这顶帽子! 上一次,就是因为追赶一只顶着帽子的大老鼠,我才失足陷落到了松散的沙坑里,继而滑入陶管中。等我再出来的时候,大老鼠已经无影无踪,我急着去陶管里面一探究竟,就没有再寻找它。等从陶管出来,随即就陷入了被困的死局中,几乎把这顶帽子和这只老鼠给忘记了。 果不其然,粉色的帽子在沙面上动了动,紧跟着,那只大老鼠就冒出了头。一直到现在为止,我都不知道这只老鼠的来历,但我觉得,这只大老鼠算是指路明灯,如果没有它,我可能很难发现陶管下面的一方空间。 我立刻爬了起来,那只大老鼠非常机灵,顶着帽子回头张望了一眼,嗖嗖的贴着沙子朝前面跑去。我拔脚就追,追了几步,我就发现,这只大老鼠并没有死命的跑,它的速度虽然很快,但是跑一段,就放慢速度回头望望。 这自然而然的就让我感觉到,这只大老鼠仿佛有意引着我朝前面跑。 它想把我引到哪儿去? 这只大老鼠不正常,不管是善意还是恶意,反正是不正常。我的脑子稍稍一转,就能想的出来,现在的结果无非就是两个,要么,它会把我引上一条活路,要么,就是把我引到一条死路。 可是我现在已经被困的半死不活了,还能有什么比这个更惨的死路?想到这儿,我打消了所有的顾虑,尾随着前面的大老鼠。 大老鼠跑了能有十几分钟,我也追了十几分钟,我一心想要看看,大老鼠会把我带到哪儿,但就在这时候,跑的不紧不慢的大老鼠突然停了下来,随即,它的身子一下子跳起来老高,落地之后,吱吱的在沙地上不断的翻滚。 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不由自主的停下脚步。短短几秒钟的时间,这只老鼠就和发疯了一样。 我也说不清楚自己现在是紧张还是害怕,又不敢靠近,只能站在原地看。又看了几眼,我忽然觉得不怎么对劲儿。 大老鼠在沙地上面辗转腾挪,看着是发疯了,可是我总有种感觉,我觉得这只大老鼠好像是在跟什么东西撕咬搏斗。 可是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那只和疯了一样呲着牙的大老鼠。我的心里顿时毛了,它是在和看不见的东西拼命。 嘭!!! 骤然之间,大老鼠的身躯好像崩裂了,一股血迹从身躯的裂口中喷洒出来。这绝对是要命的重创,大老鼠瘫倒在沙地上面,四条腿来回乱蹬了几下,渐渐的不动了。 大老鼠肯定是死了,可是我不知道究竟是什么东西杀了它。空气中仿佛夹杂着一丝淡淡的血腥味,被困在这里的感觉已经非常糟糕了,如今嗅到这股血腥味的时候,我的脑袋仿佛变的有一万斤重。 陡然间,我像是明白了过来,如果我没猜错的话,这只大老鼠很可能是想带我走出困境的,但是,把我困在这儿的东西杀了它。 大老鼠或许是我逃生的一丝希望,可它一死,这丝希望也化为泡影。 我不甘心,可又无可奈何,我不想自己被困死了,还不知道究竟是什么在困扰我。 尽管剩下的给养还有,但我浑身上下的力气仿佛一瞬间又消失的无影无踪,仰面朝天的躺在地上。 人在失去希望的时候,可能什么都不想再做了,我也如此。尽管我不想死,可是我重新站起来,又能怎么样?只不过还是徒劳无功的在这片面积不大的地方来来回回的绕弯兜圈子。 我一心想要活着离开这儿的时候,什么都很小心,唯恐一点差错就会导致不必要的麻烦。但是,知道自己不可能走出去的时候,什么也就都无所谓了。我觉得自己疲惫不堪,非常的累,一躺下来,心彻底放空了。 我睡着了,再没有什么顾虑,睡的很沉。既然连死都已经不怕了,那么即便现在突然出现什么危险,也不会怎么样,或许还能让我死的痛快点。 这一觉,睡了好几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身上落满了风沙。既然走不出去,我就考虑,要不要回到陶管入口下的空间里面。至少那里很安静,没有风沙的侵袭。 我睡的有点腰酸背痛,吃力的用胳膊撑着身体坐了起来。在我坐起来的时候,突然就看见那顶粉色的毛线帽,就在我的右手边。 一看到毛线帽,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下面可能有老鼠。 此时此刻,我不仅对老鼠没有任何的畏惧和猜疑,相反,我还觉得再看见老鼠,说不定是件好事。 帽子静静的放在我的手边,被沙子埋住了一半儿。我伸手就抓了过去,直接把帽子抓到了手里。 帽子下面没有老鼠,但是我捏到了一个很小的圆筒形的东西。 我翻过帽子看了看,帽子里面是一个跟眼药水瓶大小差不多的瓶子,瓶子外面卷着手指宽的一条纸。 打开纸条的时候,我看到上面工工整整的写了几个字。 把瓶子里的东西涂在眼睛上。 第七十九章她们 看着这张纸条还有那个小小的瓶子,我忍不住朝周围望了望。刚才睡觉的时候,我并没有听到什么动静,这张纸条和瓶子,就鬼使神差一般的随着帽子到了我的手边。 纸条上就那么几个字,是一手很漂亮的楷书,我觉得字迹有些眼熟,写字的人肯定专门练过书法。 我打开小瓶子看了看,瓶子非常小,里面装着一点点透明的液体,不知道是什么。 我迟疑了,如果是在正常环境里遇到这样的事,我肯定不会轻易去尝试,那跟犯傻也没区别。但在此刻这种死局中,还有什么值得去惦记和畏惧的? 我相信,纸条肯定是有人想方设法放到我手边的,既然留下了这些东西,那么这些东西一定有用处。 我这半辈子,的确因为轻信别人吃过亏,但现在,我不去想这个人是谁,也不去想他到底是什么动机,反正迟早要死,假如这是个圈套,那只不过死的更快点,仅此而已。 我把瓶子里的东西倒在手指上,然后在眼睛上抹了抹。这一点点液体没有颜色,也没有气味,抹到眼睛上以后,我察觉不到什么不适。 但是,这些东西抹到眼睛上之后短短两三分钟的时间,我的视线好像有一点模糊,眼前的情景就仿佛那种老式的电视机出现故障,刺啦啦的乱冒雪花点。这种模糊只持续了十来秒钟,紧跟着,我看见眼前五六米的地方,站着一个人。 尽管我看的不是特别清楚,但这种清晰程度已经足够了。我差点就从地上跳了起来,因为我能分辨的出,站在我前面五六米之外的那个人,是张莫莫。 是她吗? 现在出现在眼前的人,肯定会影响到我的情绪,我顿时激动了,可是激动之余,心头不断的跳动着怪异之感。 张莫莫站在那边,眼睛上蒙着一块黑布。她站的很直,可是整个人就仿佛一只被悬挂在绳子上的皮影,身体随着风在轻轻的摆动。 张莫莫和宁小猫不是已经被送回了达亚?当时我拆穿傻海的伪装时,傻海就告诉我了。从那时候到现在,过去了十多天,难道张莫莫没有回达亚? “莫莫!”我不愿意再想了,晃了晃头,拔腿就朝张莫莫走了过去。 可是我的脚步一动,张莫莫一下子就倒退出去了好几步。我的确有点晕头转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也不知道她究竟是怎么了。我又加快了脚步,但是我一快,张莫莫也快,我们俩之间始终保持着五六米的距离。 五六米的距离,对一个成年人来说,其实就是三两步的事儿,然而此刻的我,面对这五六米的距离,就像面对着一条天堑鸿沟,不管我怎么追赶,就差五六米追不上她。 我有点急了,索性丢下身上的东西,撒腿狂奔。 这一口气足足跑出去有四五百米左右,但还是没能追上张莫莫。不过急速的奔跑让我仿佛平静了一点,我感觉到了其中的异样。 我感觉张莫莫的速度是跟着我的速度在变化的,我走的快,她就退的快,我走的慢,她就退的慢。 更要命的是,我从昏沉中恢复过来的时候,才发觉,面前蒙着双眼的张莫莫,仿佛只是一道影子。 可越是这样,越是让我不安,我急促的想要追上她,看看到底怎么回事。我的预感告诉我,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但张莫莫肯定有危险了。 我觉得这附近是不是还有什么人,一边急追着张莫莫,一边左右看了看。当我回过头,望向身后的时候,脚步一下子就慢了。 我看见宁小猫在我身后五六米的地方紧紧的尾随,她的眼睛没有被蒙上,但是,她手里好像抓着一把铲子之类的东西,宁小猫顺着我一路走来的脚印,用铲子轻轻一动,脚印的位置和方向就变了。 她离我只有五六米远,所有的脚印都被她“修正”了一遍,即便现在回头望去,我也能看见我的脚印是一条直线。 这样一来,我恍然大悟,为什么这几天时间里,不管我怎么走,不管朝着那个方向走,我始终都在兜圈子。蒙着眼睛的张莫莫在前面引导我,宁小猫就在身后对脚印做了手脚,我察觉不出任何破绽,总觉得自己是沿着直线走的,可是走来走去,最后又回到了出发点。 这时候,我的脑子完全恢复了正常,张莫莫和宁小猫,就是两道影子而已。因为她们在沙面上没有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 我被困在这里,就是这个原因,无论我是否蒙着自己的眼睛,都在无形中被张莫莫影响着。 前面的张莫莫,只是一道影子而已,但她的影子都被蒙上了双眼。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她的影子也走不出这片死地,要永远在这儿兜圈子。 这到底怎么回事?怎么回事?张莫莫和宁小猫到底遭遇了什么?我感觉心口一阵说不出的痛,又一次迈动脚步,想要追上张莫莫的影子再说。 然而,这一次迈动脚步的时候,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影子顿时消失在了眼前。我使劲的揉揉眼,可是真的看不到她们了。 随即,我反应过来,是我涂抹在眼睛上的东西被风吹干了。眼皮子上的东西一被风吹干,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影子就暂时看不到,我赶紧拿出那只小小的瓶子,想要再涂抹一些。瓶子里的液体本来就不多,我估计再抹上一两次就用完了。 嘭!!! 就在我想要往眼睛上抹东西的时候,右边十几米远的地方,嘭的爆开了一团沙子。沙子飞扬起来的同时,风骤然大了,吹的人睁不开眼睛。 我暂时把瓶子收了起来,因为我知道,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影子已经跟了我好几天,就算我不抹东西,她们也不会离开。 我赶紧把风镜戴上,突如其来的风吹动着沙子,眼前仿佛落下了一片浓重的雾,我眯着眼睛朝右边望去。弥漫的风沙中,隐隐约约有两团身影在厮杀。 我暂时不敢确定我看见的究竟是人,还是虚无的幻影。但是一转眼的功夫,我听见风沙中有人闷哼了一声,与此同时,一串鲜血飞扬了出来。 血滴一滴滴的在空中飞散,我还是看的非常模糊,不过,已经大概能断定,风沙里翻滚的两道身影,和张莫莫还有宁小猫都不一样,那一定是两个活生生的人。 风沙还在弥漫,那边的争斗依然继续。虽然看不清楚,可是我能感觉,那两个人是在拼命,不是你死就是我活。 一时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嗖...... 这时候,我看见有一道身影好像转身朝我这边冲了过来,速度很快,冲的也很猛。风在呼啸,沙在流转,我不知道那两个人正斗得你死我活,怎么突然就朝我这边冲来了。 我随手抓住了腰里挂着的折叠铲,这个东西有时候比刀子还好用。我握着铲子一边死死的注视对方,一边就朝后面退。 一直到现在,我才把那两个人的轮廓看的更清楚了一点。这两个人身上都穿着带伪装色的衣服,土黄色的衣服和大漠里的沙子颜色很接近,如果对方隐藏起来,就很难被发觉。 我连着倒退了十几步,可是越退,前面的那个人就追的越紧。 风好像更大了,当我又退出去十几步的时候,那人已经冲到了面前。 对方来势汹汹,我不由自主的举起了手里的铲子招架。可能也就是在我举起铲子的同时,落在最后的那人仿佛速度更快了一些,整个人就如同一只在漫天风沙中展翅而起的鹰隼。 这个鹰隼一般的人,目标并不是我,而是刚才一直在和他厮杀的人。此时此刻,我和他恰好一前一后的夹击。我的铲子没有拍中对方,但躲得过我,却躲不过凌空扑来的鹰隼般的人。 噗通...... 这个人后背重重挨了一下,整个人立刻扑倒在我面前。我看得出来,他好像很不甘心,已经重伤成这样,却还是想要朝我这边爬。所幸的是,他伤的太重了,稍稍一使劲,噗的吐出一口鲜血,脑袋也软踏踏的垂了下来。 这个人倒下了,后面那个如同鹰隼一般的人可能也受了伤,身子一落地,没能站稳,噗通一声摔倒在地。这时候,我们的距离拉近了些,透过飘来飘去的风沙,我突然看到这个人,竟然是小毛。 小毛肯定是受伤了,翻身想要爬起来,可是胳膊一用力,不知道是不是触碰到了伤口,他的眉头紧皱了一下。 但是,小毛还是咬着牙硬撑着站起身,他的嘴角有血迹,冲着我笑了笑。 可以说,我之前对小毛是很信任的,不仅给我们带路,而且告诉我了很多在别处都学不到的知识。我就是不想拖累他,才硬让他自己回去。然而我却没有想到,小毛可能一直都没有走,一直都隐藏在我附近。 看看小毛,再看看那个被重伤之后倒在沙地中不知生死的陌生人,我一下子也分不清楚了,这两个人到底有什么目的? “又见到你了,真好......”小毛用一只手捂着自己的腰,顶着风沙慢慢走到我跟前,他好像还和之前一样,说话很和气,也很喜欢笑,被人揍成这个样子了,居然还笑得出来。 第八十章冒名顶替 看着眼前的小毛,我大概已经猜出来了,他肯定一直没有离开过大漠,只不过躲在我看不到的地方。这一次,可能是他真藏不住了,才被迫现身。 小毛一出现,我感觉有的事情,应该也到了水落石出的时候。 “现在正在起风,我们换个地方呆一呆吧。”小毛苦笑了一声,擦了擦嘴角的血,但是血迹已经风干:“到那边去躲躲。” 小毛肯定是知道陶管入口的,他说的那边,明显就是。陶管下面避风,也安静,在那里休息,的确是个好地方。 可是,我站着没有动,朝身前身后看了看。我的眼睛还没有涂抹小瓶里的东西,现在看不到张莫莫和宁小猫。 “走吧,她们已经不在了。”小毛仿佛知道我在寻找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影子,他摇了摇头,说:“她们跟了你这么久,也该休息了。” “什么意思?你到底是什么意思?”我一下就急了,事情牵扯到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安全,我无法淡定。 “这个人死了,她们俩也就该休息了。”小毛指了指趴在地上的那个人,然后慢慢的朝陶管入口那边走去。 我愣了一会儿,赶紧就跟上他,顺手把丢下的东西还有骆驼都带上。我有用钢钎和加固桩把骆驼留在陶管入口的外边。等我做完这些的时候,小毛已经坐在陶管内部,朝下面滑了几米远。 这个家伙,藏的够深的!我暗自咬了咬牙,看着小毛现在的举动,他对陶管这里肯定很熟悉。 小毛在前,我在后,两个人直接顺着陶管滑到了最底部。短短几根陶管,却构造出了和外面截然不同的两个世界。在如此安静的环境里,我的情绪也稍稍平复了些。 小毛一停下来,就脱了上衣,检查身上的伤。他之前被傻海伤到的地方还没有好,现在又添了新伤,我看见他的腰上好像有个刀口,后背估计也遭到过重击。 紧接着,小毛开始咳嗽,咳嗽的很厉害,我怀疑他是不是内脏受了什么伤。咳来咳去,我很怕他一口气喘不上来,就这么死过去。 不过,小毛还是很硬实的,咳了老半天之后,咳出了一团带血的痰,这一下,他就舒畅多了,重重的喘了口气,靠着旁边的石壁坐了下来。 “我先问你。”我看着小毛,又朝他挪动了一步,俩人几乎脸贴脸了,我离这么近,就是想看看他的表情和眼神会不会出卖他,会不会让我察觉出他在撒谎:“我们挖到那支商队的遗骸时,那具叫吴穷的干尸,后来在那里装神弄鬼,最后挖出了一个圆筒,那个圆筒里的文字资料,是你写的?” 之前我发现帽子和帽子里的纸条以后,就觉得这上面的字迹挺眼熟,当时心慌意乱的,也没想那么多,但是等一平静下来,我就回想到为什么会觉得纸条上的字迹眼熟。因为,这张纸条上的字迹,和圆筒里那些文字资料的字迹,是一样的。 “是,是我写的。”小毛也看了看我,竟然不抵赖,一口就承认了。 到了现在,我才知道,商队所在的那个沙坑里,根本就没有第二个圆筒。第二个圆筒就在小毛身上,早已经准备好了,趁着我们不注意的时候,他直接把圆筒给藏到了骆驼的尸骸下面。为了让我感觉这个圆筒是意外的收获,他还专门安排了一场那个叫做吴穷的千牛卫中郎将“诈尸”的小插曲。 他这么做,到底为了什么? 其实,只要知道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那么他的动机,大概也就清楚了。圆筒里面的文字资料,只凸显出了一个信息,那就是所谓的大千世界。 如果小毛自己告诉我,有什么大千世界之类的故事,那么我肯定会把这些当成一个故事来听,听完就算了。但是,如果大千世界的信息是从一个唐代商队的遗物中被发现的,那么,这个信息在我脑海里的印象就完全不一样了。 也就是说,小毛安排这些,只是为了告诉我,而且让我相信,有大千世界这回事。 “这么玩,很有意思吗?” “没有意思,真的没有。”小毛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估计是伤痛让他有些难以承受,但是他很能忍,努力在克制自己:“我不想这么做,但是我没有办法。” “好像人一旦被拆穿了,这个理由就是摆在嘴边的理由,随口就说了。”我感觉小毛的理由太蹩脚:“不想这么做,最后不还是这么做了?” “真的,你可以相信我,也可以不信,我说的是实话。我们虽然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知道,你是个好朋友,靠得住的朋友,我瞒了你一些事情,我也很过意不去。”小毛很认真的对我说:“当初你给我一头骆驼,让我自己走,是为了不拖累我。只剩下你一个人,面对未知的大沙漠。说实话,我佩服你,够义气,够血性,是个爷们。” “我不想听这些,我只想听点实质性的,有用的。” 小毛不吭声了,低着头,不知道是伤势让他太难受,还是不肯说实话。我也没有催促他,自己点了支烟抽,不声不响的等他。 过了一会儿,小毛抬起头,跟我要烟抽。 “这一次,我做完这件事,离开这里以后,可能我就会解脱了。”小毛抽了一口烟,就又开始咳嗽。他只能被迫掐了烟,使劲喘着气。 “解脱了,什么意思?” “两个意思,第一,我可能会死,第二,我可能会得到真正的解脱,远走他乡,到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陌生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听了小毛的话,我皱了皱眉头,不过,我很快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他是替别人做事的,做完这件事,他背后的人可能会给他一笔钱,让他远走高飞,也可能会杀了他灭口。 小毛没有把握,他不知道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结果。 “我只是觉得很奇怪。”我问道:“你背后的人,到底是谁?他这么神通广大?” 因为我们这次的车盘行动,是张莫莫托人联系的向导,所以我压根就没有对小毛产生过怀疑。但是此时此刻,我觉得小毛背后的人是不是太厉害了,而且这个事是不是又太巧了,张莫莫的朋友帮忙联系向导,正好就联系到小毛? “没有人会那么神通广大,无所不知,得到一条线索,需要付出很多时间和精力。”小毛不抽烟了,把掐灭的烟卷放在鼻子下面闻,他好像在闻香烟的味,又好像在思索,思索该不该告诉我一些事情。过了一会儿,他突然自己笑了笑:“我不知道自己最后的结果是什么,不过,不管我的结果是不是我想要的,但有的事情,我不想瞒着你,你很够朋友,其实,我也勉强算得上是个够朋友的人。” 就和小毛说的一样,获取一条线索,需要耗费很多的时间和精力。我们的车盘行动看似严密,其实早已经泄露了。 泄露的原因,主要是张莫莫的电话号码。她的电话号码被人从内部找关系,打出了通话记录。其中有几个特殊时间段的通话记录,可能被重点调查。张莫莫委托的朋友,号码归属地是在乌鲁木齐,这个号码的通话立刻被注意了。 张莫莫这个朋友的手机通话记录,又被调取了出来,反正中间绕来绕去,调查的目标最后锁定在了她这个朋友联系的向导身上。 这个向导比我们先行一步,提前两天到了虎耳。结果他刚一到,立刻就被控制了。 紧接着,小毛就取代了这个向导。 “你们玩的真高。”我不知道该憎恶对方,还是该钦佩对方,一系列的事情做的滴水不漏。向导是自己人联系的,所以当时在虎耳一碰面,小毛一说毛爱国这个名字,从我到张莫莫,都没有产生怀疑。 与此同时,我也察觉出来,张莫莫的电话号码既然被关注了,那么我和老王还有宁小猫的号码,自然也不会被放过。 “其实,从我在虎耳接到你们的时候,就知道有人想在背地里打我的闷棍。”小毛闻着烟,继续说道:“我并不怕这些,相反,对我来说,这还是个机会,消除你对我的最后一丝怀疑。”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滋味,小毛在虎耳出事的那天晚上,我自以为发现的很及时,也自以为救了小毛一命。当时,我还觉得小毛缺乏经验,很容易遭道,可是我没有想到,容易遭道的不是他,是我。 的确,虎耳那件事情,让我完全相信了小毛的身份。 “我有点不明白。”我想起了沙尘暴那次,小毛差点就被人从背后下手,现在看起来,他当时肯定也有所防备,即便我不出手,小毛也会有别的办法躲过袭杀:“你既然知道有人要打你的闷棍,你为什么不反击?不拆穿?” “如果我反击了,就等于跟对方彻底撕破脸,肯定要斗起来,我不能那么做。我冒名顶替做你们的向导,有更重要的任务。” 第八十一章情况复杂 “你有更重要的任务,什么任务?” “我得把你引上一条正确的路,这就是我的任务,一旦我跟人翻脸,争斗,这个任务或许就要失败了。” “正确的路?什么是正确的路?” “就是一条可以找到答案的路。” 小毛冒名顶替,就是为了引着我走到这条路上来。或许,他为了完成这个任务冒了很大的风险。 张莫莫和宁小猫这两个人被调包的时候,我和老王都在全力的挖掘掩埋在沙子下面的商队,所以对调包这件事一无所知。小毛虽然也和我们在一起,但他很清楚。从张莫莫还有宁小猫被调包的那一刻起,小毛就心知肚明。可是他依然没办法拆穿,他只能冒着风险,让我自己察觉出张莫莫和宁小猫的破绽。 “你挨了两刀,就是为了让我辨别出宁小猫她们被调包了?” “除此之外,我没有别的办法。” 我回想到了一些细节,这一路上,小毛是个尽职尽责的向导,不仅给我们带路,而且提供了一部分我以前不知道的信息。但是,这些信息肯定是他来之前恶补的,他只熟悉这些信息所发生的年代里的历史事件。 “我的那两个同伴呢?”当我和小毛谈到这里的时候,立刻想起了张莫莫和宁小猫。当时我拆穿傻海的真面目,傻海说过,她们两个被送回达亚了。我一直以为,她们至少是安全的,然而今天我所看到的情景,让我感觉不安。 “她们......”小毛好像不愿意提及这两个人,一直到我问出来了,他才犹豫了一下,然后慢慢说道:“她们死了。” “死了!?怎么死的!?”我额头上的青筋一下子蹦起来老高,难道是傻海在欺骗我?如果我知道张莫莫和宁小猫的安全得不到保障的话,我就不会那么轻易的放傻海离开:“伪装成宁小猫的人,是不是在骗我!?” “他没有骗你,只是情况脱出了他的掌控,同样,也脱出了我的掌控。” 小毛知道,从虎耳开始,傻海那帮人就已经盯上他了。我那个时候稀里糊涂的,不知道其中的内情。现在仔细的想一想,我就能判断出来,小毛和傻海是站在对立面的,小毛只想引着我朝这条路的更远处走去,而傻海则想方设法的在阻挠。 但这两帮人也挺有意思,相互都有敌意,却都隐忍着不拆穿对方,只是在默默的等待机会。 不管是小毛,还是傻海,都认为这条路上除了我们四个人的队伍之外,就只剩下他们两帮人。所以,他们只提防着对方,而没有提防别的人。 很不幸的是,除了我们这三支队伍以外,还有第四支队伍。 “你是从华阳古行里出来的,知道赵三元这个人吗?” “知道!”我一听赵三元的名字,脑子就是一晕,问道:“赵三元的人也到这里来了!?谁是领头的?徐娘娘?” “不是。”小毛摇了摇头:“他现在处境不妙,赵三元没安排他做事,徐娘娘钻沙了。” 在古行的行话里,钻沙就是隐藏起来避祸的意思。我能想得到,徐娘娘在旦猛的时候让陆放顶吃了大亏,陆放顶只要回到内地,就肯定不会放过徐娘娘。徐娘娘跟着赵三元做事,是赵三元的左膀右臂,可他毕竟不是赵三元本人,要是陆放顶发狠对付他,他承受不住。所以徐娘娘消失了一段时间,行踪很隐秘,没人知道他在哪儿。 赵三元的队伍是别的人带来的,因为没人能想到赵三元突然派人过来,所以这个事情就算是突发事件。赵三元的人先是阻截了傻海那帮人,那帮人恰好是护送张莫莫和宁小猫回去的人,激斗之中,张莫莫和宁小猫都没逃出去。 我的牙一下子就咬紧了,当初在旦猛威逼徐娘娘,徐娘娘交代过一些赵三元的事,可是赵三元的城府太深,对徐娘娘这样的心腹也防着,徐娘娘知道的不多。但是通过他交代的那些事情,就能猜得到,赵三元不是等闲之辈,当年他一心要陆放顶的天珠,可能不止是交易文物那么简单。 赵三元的队伍不仅对付傻海那帮人,同时还对付小毛他们。傻海和小毛他们本来一直处在一种对峙的状态里,只不过都碍于种种原因,没有大打出手,等到赵三元的人出现了之后,傻海和小毛他们的阵营里立刻各自抽掉回去一部分人,跟赵三元的人斗。 斗争的结果,可能是两败俱伤。从我让小毛离开以后,小毛其实一直没有走远,他和同伴之间保持着联络,但是后来抽人去对付赵三元,小毛就变成孤军作战了。 同样,傻海那帮人也因为要对付赵三元,最后只抽出一个人尾随着我。 他们两帮人虽然处在对峙状态,不过面对赵三元那帮人的突然出现,他们还是能够暂时放下矛盾,一起对付赵三元的。 “是你想办法,把我引到陶管这里来的,对吗?” “是。”小毛没有否认,干脆利索的就应了这件事:“是我引你到这里来的,你的给养有限,如果你自己去寻找,一直找不到这儿的话,等给养消耗的差不多了,你就得回去。” 我心想着,难怪会有如此巧合的事情,出现一只大老鼠,紧接着就把我引到了陶管这边,如果不是小毛刻意安排,那么我在这儿转悠一辈子,也不会出现这样的巧合。 等到小毛利用那只大老鼠把我引到这儿的时候,他的做法,可能触碰到了傻海那帮人的底线。但是小毛不想发生冲突,他知道我肯定要在陶管下的空间探索一段时间,所以这段时间里,小毛有意的避开了,不跟对方争斗。 “那个人叫庄强,我知道他。”小毛说道:“他练过班达觉。” 等我从陶管出来之后,傻海阵营里的那个庄强,就开始算计我。我一直在这里兜圈子,都是庄强在捣蛋。 我被困在这里的这几天,小毛早就回来了,只不过他还是暂时隐忍着,没有和庄强正面冲突。 “你可真能忍。”我瞥了小毛一眼,有些事情,其实我已经能猜出来:“那个叫庄强的人,练过班达觉,我想,你也应该练过班达觉,你们都会班达觉,你就那么怕他?” “不是怕不怕的问题,我是替人做事的,老板跟我说过,不是被逼到万不得已,就不能跟傻海他们那帮人动手。” “好吧。”我叹了口气,不管我对小毛是什么看法,有一点我是不能否认的,小毛救了我一命,如果没有他,我可能一直都无法化解兜圈子的危机:“我得谢谢你救了我的命。” “不用这么说,那个庄强,不会要你的命。” “如果这还不算要我的命,那什么才算要我的命?” “他只是想把你困在这儿,困到你感觉无路可走,困到你自己想要退回的时候,他会收手的,他不会要你的命,我敢保证。” 我弄不清楚小毛和庄强他们的阵营之间到底是怎么样的一种关系,也弄不清楚他们是否存在恩怨纠葛。但是小毛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庄强他们不愿意让我再在这个地方获取任何线索,他们的目的不是杀我,而是把我逼走。 就是因为小毛知道,庄强不会对我下死手,所以才隐忍了好几天。但是渐渐的,小毛感觉事情可能有点不对了,庄强应该是突然改变了主意,想把我给带走。 庄强一改变主意,小毛也跟着调整了对策。他趁我睡着的时候,偷偷的给我留下了纸条和小瓶子,让我借用小瓶子里的东西看清楚自己所处的环境。 小毛一出手,庄强可能按耐不住,终于对小毛下手了。而且庄强下手很重,他应该知道,如果不把小毛弄死的话,那么小毛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可能是为了尽快把我带走,庄强想要解决掉小毛。 为了自保,也为了我的安全,小毛只能拼死反击。 后面的事情,就不用他再讲了。我们俩阴差阳错之下合力一击,终于彻底摆脱了庄强。 “庄强的事,也是我今天想把自己知道的事情告诉你的一个原因。”小毛的伤处可能又疼痛难忍,他使劲皱着眉头,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这口气,说道:“如果他们的人知道庄强死在我手上,是不会放过我的。有的事,现在我不说的话,或许,以后都再没有机会说了。” “既然你决定把事情告诉我,那就别说一半儿留一半儿。”我感觉小毛没有说谎,他现在这个处境,真的很尴尬也很危险,庄强那伙人要找他报仇,他的老板很可能也会杀人灭口,明天会怎样,小毛自己也不知道。 “我不是说一半儿留一半儿,因为我,以及跟我一样替老板做事的人,每个人都只知道自己所负责的那一部分事情,别人负责的事,我们都不知道,也打听不出来。” “你的老板,是谁?” 这句话一问出来,小毛就不吭声了。 我依然没有催他,让他自己考虑。小毛的脸色不太好看,但是我感觉,他现在不肯说他老板的名字,并不是怕死,而是有别的原因。 第八十二章小毛的故事 小毛到底有什么顾虑?我察言观色,始终觉得他仿佛和有难言之隐似的。可是我不知道,他的难言之隐究竟是什么。我能感觉的出,小毛不是那种贪生怕死不讲究的人,他现在跟我说这些事情,肯定已经犯了他背后那个老板的忌讳。 连死都不怕,那他在害怕什么? “小毛。”我等的有点心焦,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你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一个人的名字而已,不是能不能说,敢不敢说。”小毛回过神,习惯性的露出他那副招牌般的笑容:“我先给你讲个故事吧。” “你讲吧。”我不知道小毛为什么 《丝路禁地》第八十二章小毛的故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唯一的遗址 “你还没说,你怎么知道我不相信?”我之前对小毛的那些成见,在不知不觉中慢慢的消失殆尽了,朝他身边凑了凑,又帮他拆了一卷绷带,说:“你说说,车盘古城到底是什么情况,难道历史资料记载的不对?或者,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这样一个古代城市?” “车盘古城肯定有,只不过......”小毛接过我递过去的绷带,顿了顿,说:“只不过它消失了。” “消失了?什么意思?”我愣了一下:“那么大一座古城,哪怕就只剩下遗址了,还能消失?” “真的是消失了,就好像一夜之间突然无影无踪了。”小毛比 《丝路禁地》第八十三章唯一的遗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遗物 这些没有被烧掉的祭文,就变成了文字资料。不过,我感觉很奇怪,象雄人对这种祭神的祭文,一向很重视,因为祭文里面不仅仅有他们对神的崇敬,而且还包含着对神的请求,把自己无法完成的事情转告给神,祈求神来帮助他们。 如果这样想的话,那么祭文没有被烧掉的原因,无非就是两个,第一,负责烧掉祭文的人出现了意外情况,第二,没有烧掉祭文的必要。 我感觉,死在陶管空间的那具干尸,应该在象雄国内地位很高,当浩大的地下工程被迫中止以后,那个人心如死灰,别的人全部都走了,只剩下他。陶管空间,还有我现 《丝路禁地》第八十四章遗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世间再无此人 我不知道脖子上佩戴的天珠为什么突然有这么大的反应,再值钱的天珠,也只是一个物体而已,可是这个时候,这枚天珠就如同有了灵性,跳动的异常激烈。 转瞬之间,我就明白了过来,班尔达尼遗留的这枚天珠,好像和我身上的天珠存在着什么关联。 我一把就按住在衣服里面跳动的天珠,用手捏着它,把它拿了出来。我想对比一下,这两枚天珠到底是不是真的一模一样。 轰!!! 当这两枚天珠的距离拉近以后,我的头顶仿佛骤然间炸响了一道惊雷,劈的我魂不附体,脑袋连同整个人都陷入了昏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