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 第一章 死后重生 沈馥一个人窝在满是霉味的冷宫中,她大病三年,此刻也是油尽灯枯的状态,一阵冷风吹来,引得她咳嗽阵阵,鲜血从唇角溢出,显得格外凄凉。 “姐姐,妹妹刚刚入主后宫,这带着陛下就来看您,怎么,身体还没好?看来爹爹下的毒可真狠呐” 沈郁从门外推门而入,满脸的春风得意,在她身后跟着身着龙袍的蔺殊,沈馥闻言才猛然睁眼,不敢相信的看着沈郁,眼中满是震惊。 “你说什么?我久病不愈是爹下的手?咳、咳咳……” 沈郁得意轻笑,半蹲下身子捏住沈馥瘦削下颔,满面讥讽,沈馥咳嗽着看着眼前这对男女,满心怨恨,她当初选择嫁给蔺殊,踏入这炼狱一般的皇家,全是为了沈家,然而她全心全意为之付出的沈家,却成了她的催命符! “当然是爹下的手啊,姐姐,我们斗了这么久,到最后还是你输了。” 沈馥气急攻心,一口热血含在喉头骤然从口中喷出,溅了沈郁一脸,惹得她脸色骤然转冷,狠狠将沈馥推开,沈馥后脑磕在桌角,一阵疼痛,而沈郁却依偎在蔺殊怀中,柔弱撒娇, “陛下,这可是臣妾新换的衣裳,你看姐姐,临死还不给臣妾痛快,您说应该怎么罚她?” 鲜血带着身体的热量一起离开沈馥,此刻她的眼前阵阵发黑,却仍旧努力睁开眼睛,恨恨的看着眼前这一对男女,只见蔺殊冰冷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另手替沈郁擦去脸上血污,唇瓣微动,像是往日对沈馥诉说情话一样,吐出了沈馥的催命符。 “废后沈馥,以下犯上,杖毙。” 杖毙二字落入沈馥耳中,抽离她最后一点力气,旋即就有宫人入内拖着她软弱无力的身体一点点向庭中而去,小儿臂粗的宫杖一下又一下结结实实的落在沈馥身上,血腥味弥漫开,临死前,沈馥饱含怨毒的看了在她面前的这对男女。 “若有来世,我不会放过你们!” 药气跟合欢香的苦涩混合着弥漫在闺房里,檀木刻金拔步床上垂着鲛绡帐,少女痛苦的呻吟从内里传出。 “姑娘,快醒醒……” 伺候在床边的侍女看着少女紧皱眉头显得颇为担心,连忙开嗓轻柔呼唤,试图将床上女子从梦魇里唤醒。 “我这是……在哪里?” 沈馥从黑暗跟被杖毙的痛苦里悠悠转醒,映入眼帘的一切令她陌生又熟悉,撒花百蝶的红帐,伺候在床边的侍女软玉,可她分明记得,软玉早就被自己的继母杖毙才对,而眼前的一切,又是她闺房模样。 “姑娘,您莫不是病傻了,这里是沈府,您的藏珠院啊。” 软玉圆脸杏眼显得颇为稳重温柔,看着沈馥一脸吃惊的模样也只当自家主子被梦吓懵了,她一面替沈馥拉上软被,一面温和开嗓。 “您风寒病了好些日子,想来是昏沉久了,才会说胡话,赶巧今日二姑娘难得陪小少爷去湖心亭耍,不如我伺候您一起过去晒晒太阳?” 沈馥昏沉的神思似是被软玉一点点平稳,她抬手看着自己纤细柔嫩,却明显比成年女子小巧的双手,软唇抿成了一条线,可还没来得及感慨自己的幸运,软玉的一番话却让她骤然双眼圆睁。 “你说什么?!泉弟跟沈郁出去多久了?” 她一副护崽雌兽模样唬的软玉一跳,本想打趣姐弟情深的软玉此刻也察觉沈馥情绪不对,只得小意回话,悄悄掀起眼帘打量沈馥反应。 “就一盏茶的功夫……姑娘现在去追,还是追的到的。” 沈馥闻言越发焦急,登时连衣裳也顾不上换,火急火燎拽过床边松花撒花碧玉红的斗篷急匆匆的就赤脚冲出门外,浑然不顾自个儿重病之躯,惊的软玉连忙拎着她那一双镂金消绣的绣履匆匆追去。 她家姑娘,究竟是犯了什么迷糊,这般着急? 沈馥一路赤足奔跑,这会儿正是夏日,青石地板烫的吓人,她足底传来钻心的疼,却掩盖不住她此刻心慌,前世这个时候,也是因为她缠绵病榻,平日里最爱缠她玩耍的幼弟,便因此被沈郁哄着去湖心游玩,最后溺水而亡! 这是她心里绵延的痛楚,生母早夭,她便只剩弟弟这一个嫡亲,若非上辈子幼弟早亡,她又如何会为这个沈家呕心沥血?! “泉弟,你快看,那朵莲花下有锦鲤!我可听丫鬟婆子们说,莲花下的锦鲤是受菩萨庇佑的,你阿姐久病不愈,说不准得了这条鱼,身子就爽利起来,你还不快快去抓?” 湖心亭,沈郁一身荷青杏边窄褃羽纱裙,显得颇为清纯,正摇着团扇唆使沈馥幼弟沈泉下水抓鱼,眼里满是恶毒神色。 平日里这俩姐弟形影不离,好不容易逮着个沈馥不在的时候,看她不先收拾了这个嫡子,再寻机会将沈馥那个小贱蹄子一同送去见他们的短命鬼娘亲! “二姐姐,那你为何不让温香下水?这水这么深,我年纪小,抓不着鱼,可温香姐姐本就是庄子上渔民的女儿,你不让她帮忙,难不成你看不得姐姐好吗?” 沈泉年纪虽小,却格外机灵,仰着头询问,倒堵的沈郁哑口无言,只见她四周环视一圈,眼见无人,便面露凶光的伸手向沈泉猛然推去! “你还是乖乖下去吧!” 沈泉年幼,哪里吃得消她这般推搡,只能勉强抓住护栏,白嫩双手被木头磨的通红,在一边忙忙碌碌的丫鬟婆子畏惧沈郁生母周芸淫威,哪敢多嘴多舌,只能低头当看不见。 “二姐姐!你这样对我,我姐姐不会饶过你的。” 沈泉终究是年纪小,眼见着自己就要被推入水中,哪有不害怕的道理,登时就哭叫出声,小脸上满是泪痕,甚至搬出沈馥来威胁沈郁。 然而沈郁跟他都知道,沈馥这会儿重病在床,人事不省的,怎么可能来救下沈泉?这番话反而越发激怒沈郁,只见她伸手在沈泉抓着栏杆的手上狠狠一拧,霎时红肿一片。 “沈郁,你放肆!” 沈郁赤足赶到时早就双脚红肿,她本就养的娇嫩,如何吃得消这般疼痛,然而眼前一幕却让她怒火攻心,不由得怒喝出声,吓得沈郁一时怔神,给了沈馥机会。。 “啪!” “姑娘!” 清脆的一声掌掴声响,正是沈馥匆忙赶来,不仅将沈泉从沈郁手中救下抱进怀中,还狠狠的抽了沈郁一巴掌,令她重心不稳,扑通一声掉进水里。 温香看见自己伺候的姑娘掉进水里,急得如同热锅上的蚂蚁,正要跳下水去拉沈郁之时,沈馥目光冷冷,曾执掌后宫的气势骤然压的温香动弹不得。 “贱婢,看见我这个主子也不行礼,府中礼仪白学不成?滚去亭外跪着!” 一声娇斥震的温香不敢乱动,沈馥毕竟是沈府正儿八经嫡女,她一个丫鬟,哪敢跟沈馥掰手腕?只得委委屈屈又无奈的看了一眼呛水的沈郁,乖乖跪在亭外日头下。 “阿姐,你今日身子大好了?” 沈泉年幼,尚不知沈馥究竟有多么庆幸自己能救下他,笑的纯真可爱的拽着沈馥的衣袖,整个人钻进沈馥怀里撒着娇。 沈馥此刻身心放松,才察觉到双脚钻心疼痛,她又不肯让沈泉担心,抱着怀里的小人,满心都是失而复得的欣喜,手掌轻颤着揉上沈泉柔软胎发,低声应答。 “嗯,泉弟乖,下回莫要再亲近你二姐姐,知道吗?” 她温声教导着沈泉,虽然知道幼弟年幼未必能听得进去,但她不能不提醒,好在沈泉懂事,虽一知半解,却也乖乖答应。 正在姐弟俩亲昵,沈郁受苦之时,软玉终于赶来,她的目光先在跪着的自家亲妹子温香身上转了一圈,再落在沈馥红肿双足上,心疼压过了对自己妹子的担心。 “姑娘也忒不爱惜身子,才刚刚退热就火急火燎,还赤足跑来,这可被烫伤了吧?快快跟奴婢回去,上了药膏,才不留疤。” 沈泉这才知晓自己长姐做了什么,不由得小嘴一扁就要说沈馥,沈馥哪里受得了自己幼弟这么一折腾?连忙使了个眼色示意软玉救场,好在软玉心领神会,上前将沈泉从沈馥怀里抱出,又蹲下替沈馥穿上那双软底的绣履, “泉哥儿快快回院子读书,莫要折腾姑娘,她大病初愈,有甚么话,只等她身子大好,再说不迟。” 沈泉嘴唇动了又动,眼巴巴的看了沈馥一眼,再看了看她红肿双脚,只能乖乖站在地上,小大人一般对沈馥作揖。 “那阿姐先回藏珠院歇息,我回自己院子读书,等阿姐身子大好,我再寻阿姐说今日的事。” 沈馥见着他转身离开,这才松了一口气,目光旋即落到跪在一边的温香身上,余光扫过狼狈至极的沈郁。 “行了,你也起来吧,把你家姑娘带回院子里洗漱,我也乏了,没空收拾你,下次再犯,我看你也不用留了。” 一番夹枪带棒的话令温香不由得身躯轻颤,悄悄看着沈馥远去的背影,等到沈馥彻底离开以后,才敢下水将沈郁救出。 “沈馥,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 沈郁一身泥水,鬓发松散,满脸阴狠的看着沈馥远去的方向,径直拍开温香扶着她的手,自己向正院走去。 第二章 算计与为难 “娘,你不知道,沈馥两姐弟可把女儿欺负死了!” 正院里头,沈郁刚刚沐浴过擦拭好头发,红着眼圈拉着周芸的手掌哭泣,周芸此刻松松垮垮挽着头发,衣襟半开,露出胸前一痕雪色,仍旧是不改当年风尘作态,听着沈郁的哭泣,她反而怒上心头。 “这两个小贱种,没了娘的东西就该任人揉圆搓扁,还敢打你,你且莫要生气,等娘好好收拾收拾这两姐弟,才算给你出了这口气。” 周芸面露狠色,她当年出身青楼,是沈琛下属送来的扬州瘦马,好不容易在一众莺莺燕燕里头拨得头筹,眼见着就要入沈府做侧室荣华富贵,可都是当年沈琛那个发妻,那般厉害,逼得沈琛只能纳她做侍妾,后来又是她作低伏小这么多年,受了多少委屈,才有了今日的地位,那个女人原先欺负她,现在沈馥姐弟欺负她的女儿,这口气,必须要出! “娘,我听说沈馥半个月以后,要去参加长公主府的宴会,女儿也想去……” 沈郁听见周芸这般应答,才算收了眼泪,仍旧抽抽搭搭的做小女儿姿态,又把心思打到了沈馥的请帖上,这可让周芸犯了难,一脸难色。 “别的还好说,这长公主最烦拿了他人请帖冒名顶替的,不过还有半个月,此事咱们从长计议便可。” 这两母女又嘀嘀咕咕的计较了半晌如何谋划沈馥请帖,才算完事儿,而藏珠院里头,沈馥也在经历着下午自己任性妄为赤足跑出门的后果。 “姑娘,不是奴婢非要教训您,实在是您太不自爱,这脚都伤成这样,我看着都疼的慌,还好夫人……” 藏珠院里,软玉一脸心疼的帮沈馥红肿双脚上着药,正要教训沈馥的时候,却口误说到沈馥生母,眼圈不由自主就红了。 “要是夫人在……哪里轮得到正院那位作威作福……” 软玉是沈馥生母从软玉父母把她送去窑子的路上救下来的,因而她对沈馥姐弟格外亲近,此刻眼圈红红,满面都是心痛。 “软玉姐姐……” 提到生母,沈馥也是心头抽痛,正要开口安慰软玉之时,屋外一声雷鸣,不知不觉的,雷云密布,压的人心头喘不过气,不过一会儿,豆大的雨点就噼里啪啦砸在院子里的青石地面上,音色沉闷,听的人心头郁郁。 “姑娘,我去把门窗关好。” 软玉刚刚起身关好窗户,正准备去关门的时候,一个小厮踉踉跄跄的跑进院子里头,满面血痕衣摆带水的噗通一声跪在沈馥跟前,吓得一边伺候的另一个丫头开口呵斥。 “狗胆奴才!姑娘的屋子也是你进的?还不滚出去!”沈馥摆了摆手示意那个丫鬟收声,面色凝重的看着跪在地上的小厮,这人她认得,正是泉弟身边伺候的歙砚,他这般模样,怕不是泉弟出了事! 一想到这里,沈馥手掌一撑桌面,就要站起来去找沈泉,谁知双脚刚踩到地面便是钻心疼,折腾的她倒抽凉气。 “姑娘,姑娘您快去正院救救我家哥儿吧,正院那位听二姑娘告了状,不由分说就把我家主子绑走,说要打二十杖!” 此话如同雷霆炸响在沈馥耳边,激的她银牙紧咬,也顾不得外头暴雨,冷下俏脸便让软玉去拿伞。 “软玉,带伞,咱们去正院讨个公道!” 软玉见她一脸冷意,不由得心下一凛,匆匆便去收拾,又心疼沈馥足疼,主动俯腰背着沈馥冒雨前往。 “啪,啪,啪……” 正院里头,沈郁娘亲周芸跟沈郁一同坐在檐下,她簪花戴钗,藏蓝背褙,下头一条洒金百褶马面裙,脂香粉艳,风韵犹存,只是看着有些俗媚,正笑吟吟的看着沈泉在雨中受罚。 “下手可别轻了,泉哥儿可是咱们沈家独苗,不好好管教怎么成?泉哥儿,你也别怨母亲,这都是为你好。” 小儿臂粗的木杖带着破风声打在沈泉双股,皮肉跟木杖接触发出闷响,鲜血含混雨水一起滑落,沈泉气息奄奄,面白如纸,却死活不肯哭喊叫痛。 “怎么,难道你还在等歙砚把沈馥喊来?别做梦了,就算沈馥来了,也救不了你!” 沈郁目露凶光的看着沈泉,身上是新换过的裙子,听着一声声的杖责动静,她只觉得十分快意,谁让这个小畜生不识趣,她要他死,他怎么敢反抗! “沈郁,谁教的你这么目无长幼,上梁不正下梁歪,把你教成坏的人,更该打死发卖才清净!” 正当沈郁母女俩洋洋得意之时,沈馥含怒声音传来,连讽带骂的把周芸也贬了一通,气的两母女面色发红,周芸更是怒火难耐。 “馥姐儿,我管教泉哥儿,你何苦来横插一手,难不成我还管不的你们了?” 周芸顾及着沈馥嫡女身份,纵使有气也不敢发作,只得强忍一口怒意,先发制人要以继母身份逼迫沈馥,沈馥浑然不惧,径直喝退行刑家丁,救下沈泉。 “都停手,泉弟是沈家的独苗,打坏了人,你们哪个担得起?” “大姑娘,就算你平日里骄狂惯了,也该给我三分面子!” 周芸见沈馥如此做派,半点不把她放在眼里的模样,气的双眉倒竖,她本不是正经续弦,先前只是个妾室,说白了只是府中哥儿姑娘奴婢一般,然而今非昔比,沈馥这般做法,让她大感被辱。 “母亲说的好玩,我几时轻狂?倒是妹妹娇纵,下午才想推泉哥儿下水收了我一巴掌,晚间就敢诬告!敢问母亲,泉哥儿有何错处?你要这般往死里打他?” 沈馥哪有心思搭理周芸?她鼻间嗅到的都是沈泉身上的血腥味,再看看沈泉一身雨水血水,越发心疼,连忙唤来软玉,让她先背着沈泉回藏珠院。 “如今父亲就泉哥儿一个儿子,日后养老是要指望泉哥儿的,若是泉哥儿有错,我这个做姐姐的不饶他,可是敢问母亲,他有什么错?难不成还得心甘情愿被妹妹推下水才好?” 沈馥步步紧逼,柳眉一横透露出狠意,言辞如刀,摁着周芸要给她个解释,余光扫过沈郁,更是如北风般肃杀,直吓得沈郁往周芸身后躲去。 “二姑娘不过是跟泉哥儿开个玩笑,泉哥儿就推自己姐姐下水,我当然要罚他,难道大姑娘要由着他胡闹吗?还是说,大姑娘压根儿不把我放在眼里?” 周芸只觉眼前姑娘变了一些,在她印象里,这个大姑娘一直都早慧的让人心惊,只是今天气势格外压人,恍惚让她以为回到当年,第一次面对沈馥生母的时候。 周芸不由自主的垂了眼帘,细汗布上额角,用继母身份压制沈馥,势必要陷沈馥于不孝。 “母亲,您看看妹妹脸上的巴掌印,我再问您,敢不敢与我对质,问一问丫鬟婆子们,下午湖心亭,究竟发生了什么?” 沈馥紧逼不让,目光冷冽,一时间,院中气氛冷凝。 “够了。” 正当沈馥步步紧逼,周芸就要败下阵来的时候,一道浑厚男音的出现,让周芸沈郁喜出望外,而沈馥却悄然咬紧下唇,满眼恨意。 “爹!” 沈郁如同见到靠山一般,乳燕归巢的扑进沈琛怀里,而沈琛也笑着揉了揉沈郁的头,好一副父慈女孝的画面,落在沈馥眼里,却格外刺眼。 雨水打湿了沈馥的发丝,一点点滑落,模糊了沈馥的视线,那三人站在檐下,而她一个人立在暴雨中,她的父亲却没有想到她。沈馥不由自主的将下唇咬的更紧,血腥味弥漫在唇齿间,促使她恢复清明,对沈琛行礼。 “父亲。” 她与沈郁的反应亲疏分明,沈琛却毫无察觉,听见沈馥的声音反而面色凝重,在沈馥身上来回打量几次以后,才不冷不热开口。 “今日之事到此为止,明镜年纪小不懂事也是正常的,你不要太过责备她,毕竟是你妹妹,再说了,泉哥儿对这个姐姐一贯没什么尊敬,今日挨打,就算长个教训吧!” 沈琛一番话可谓偏心至极,沈馥看着他,心中恨意几欲将她吞没,可此时她也只能强忍,目光森冷的缓缓开口。 “父亲这般做法,难道不怕舅舅知道吗。” 沈琛闻言,安抚沈郁的手微微一顿,旋即恼怒不已的看向沈馥,怒声呵斥,额角青筋毕露。 “孽障!” 沈馥舅舅宋肇乃是朝中吏部尚书,三品大员,若是别的官职也就罢了,偏偏是他这个吏部侍郎的顶头上司!再加上当年是宋肇兄妹助他科举,他对这个大舅哥向来心怀畏惧而不敢让让人知晓。 当年周芸之事,他甚至吃了宋肇一记窝心脚,还是在一众同僚面前!这个女儿竟敢用宋肇说事,简直不孝,他今日必不可能轻饶了她! 看着沈琛似乎被激怒到极点的模样,沈馥却浑然不怕,只慢条斯理开口。 “父亲有这个精力大动肝火,不如好好想想几日后我与泉弟要赴长公主所设雕竹宴,泉弟被打成这般模样,到时候定会被舅母看见,我为父亲着想才作此言论,父亲何苦责备于我!” 沈馥心中不齿,冷笑连连,面上却神情诚挚,似乎真是为了沈琛好一般,看的沈琛心思一动,目光落在周芸身上,似是打算牺牲周芸母女来保全自己。 “夫君,既然大姑娘这般为了你我着想,不如这样吧,我跟二姑娘替她跟泉哥儿去赴宴,大姑娘留在府中照看泉哥儿,大姑娘,你不会不乐意吧?” 第三章 反击 周芸心尖轻颤,却仍旧强撑着带上笑意看向沈馥,她对沈琛太过了解,也同样畏惧宋肇,此刻急智之下,便想到了下午沈郁央求一事,顺理成章的将心思打到了沈馥身上。 “我自然乐意,待会儿母亲派人去藏珠院拿请帖便是了。” 沈馥唇角微勾,笑容里头带着一点几不可见的得意意味,略略屈膝,向沈琛行了个万福,便要离开。 “慢着,这几日你也不用去你舅舅家走动,等泉哥儿身子好彻底,再去,听见了?” 沈琛犹觉不够,出声唤住沈馥,言辞之中满是对宋肇的忌惮,沈馥螓首微低,掩住唇畔讥讽。 “女儿知晓,父亲大可放心。” 沈琛看着沈馥这般乖巧懂事的模样,才算松了一口气,挥了挥手让沈馥离开,浑然不在乎沈馥一人淋雨回去,事后又跟周芸母女温存不提。 “姑娘,雕竹宴一年一次,长公主身份又尊贵无比,错过了今年的机会,岂不是可惜至极?” 藏珠院里头,沈泉已经被软玉上过药,伺候睡在沈馥房间里头,两姐弟的床就隔着一张屏风。而沈馥也因为淋了雨,被软玉服侍着沐浴更衣,此刻正在喝热姜汤祛寒。 此刻听了软玉发问,沈馥反倒笑的眉眼生辉,如同明珠莹莹,先前周芸已经派人取走那张请帖,而此刻,沈馥却起身去妆盒前头,伸手拉开雕花镶玉的抽屉,手腕一翻,一张正红饰金的请帖赫然躺在她柔荑之上,看的软玉目瞪口呆。 “长公主高智,早就想到雕竹宴请柬发下去未必就能被正主用,所以请帖也是两份,给正院的那份,上头不仅有钤印,还有我的名字,但名字用长公主府上的特殊墨水写过,没特殊手段看不出,不过这份呢,明着写有我的名字,去赴宴,须得两份同出。” 烛光下,沈馥笑容可掬,遥望正院,语气轻柔,带着满满的算计意味。 她可是很期待,半个月以后的雕竹宴,周芸母女要怎么面对长公主的怒火。 “那,姑娘不去长公主府,到时候岂不是任由正院那位胡乱泼脏水?” 软玉看见沈馥拿出请帖,才算轻微的松了一口气,却仍是担忧不已,今日正院的事儿她虽然没跟着姑娘一起面对,却也从旁的小丫头那边得知所有经过,也晓得沈馥答应不出府一事,自然心怀担忧。 “船到桥头自然直,这事儿我再做打算,对了,泉哥儿那里你以后多看着点,软刀子杀人不见血呢,正院明着奈何不得我们,到时候要是坏泉哥儿品行,却防不胜防,我看着歙砚是个好的,你多提点提点。” 沈馥闻言也是眉头微皱,如何出府的确是个问题,她要是去不了,到时候沈郁母女俩免不了给她扣一个妄自尊大,不赴宴会的轻狂名头。 这点焦虑如同轻云一样笼罩在她的心头,然而等到她的目光落到隔着屏风落在床上正酣眠的沈泉身上的时候,轻云顿散。 不论如何,她是必定要借着长公主宴会的机会好好收拾收拾那两位的,沈郁下那样狠手,她不好好回敬,怎么对的起泉弟今天的一身伤呢? “娘,咱们出发吧,沈馥应该还老老实实待在藏珠院里头吧?” 半个月以后,沈府门前停着一辆红木披锦马车,外头悬挂着一枚镌刻莲花刻印沈字的玉牌表明沈府身份,而沈郁一身二色穿花裙,云鬟上一枚芙蕖吐露步摇,显得格外清纯,此刻正带着点得意仰面询问周芸。 “自然不会的,你爹发了令,不许她出府,她还能翻天不成?今日长公主宴会,你可要好好把握机会才是。” 周芸春风得意的拍了拍沈郁的手,目光落在沈府门口,轻蔑的笑了笑。 嫡女又如何,舅家有权有势如何?在着内宅里头,还不是各凭手腕么,日后日子还长呢,看她怎么搓磨那一对姐弟。 “姑娘,正院那两位已经乘车走了,府中上上下下都得了令,不许放姑娘出去呢?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藏珠院,软玉早早的就从下头的小丫头片子那边儿得了周芸母女出发的消息,连忙小跑着进了沈馥屋子里禀报,沈馥抬手从妆台上拈起一枚珠花,目光落在院子里一棵探出院外的合欢树上,抿唇微笑。 “咱们这就走,软玉,去把梯子拿来,咱们爬合欢树出去!” 这番话听的软玉目瞪口呆,几番欲言又止,在她看来,自家姑娘可是正儿八经大家闺秀,怎么能爬树出墙呢?只是她深知,小事上还能劝劝,到了大事,她终究没什么话语权。 但沈馥却不觉得爬树有什么不可以的,前世她做王妃的时候,有段日子蔺殊过得不好,她也被折腾的出不了府没法走关系,不都是这么来来去去的吗?再说了,这会儿合欢花开的正好,一树的花朵替她打掩护,正好。 “姑娘,您可小心一些,莫要摔了。” 软玉扶着沈馥小心翼翼爬上楼梯,虽然沈馥攀爬树枝的动作出乎她意料的娴熟,但软玉还是担心的不行,哭着一张脸,活脱脱像个老妈子。 “软玉,没事的,你家姑娘……啊!” 正在沈馥攀住树干,笑着回头安抚软玉的时候,那只刚刚踩上墙头的脚却骤然打滑,沈馥突然失去平衡,狠狠的向墙外摔去,惊的她瞪大双眼。 “小心。” 正当沈馥带着一大片合欢花一起坠落,以为自己今天必定伤筋动骨的时候,却意外栽进了一个温热怀抱里。 听着头顶传来的一道清朗声线,沈馥这才睁眼,撞进眼帘的那张脸却让她心情复杂。 眼前男子眉眼狭长昳丽,怎么看怎么是一等一的风流俊美,只是这人可是上辈子被她狠狠收拾过一通的启国九皇子,蔺殊的死对头,蔺赦啊。 “臣女沈馥,谢过九皇子。” 不过不管怎么说,都是人家救了她,沈馥不想落人口舌,轻巧的从蔺赦怀里出来后,中规中矩的对着蔺赦行礼道谢。 “沈馥?你是沈府的大姑娘吧,皇姑姑不是邀请你去雕竹宴了吗?都这个时辰,你怎么翻墙出来?” 蔺赦手上还残留着沈馥温热体温,看着眼前这个发上还沾着合欢花,却几近逃离一般从自己怀里离开的小姑娘,他不由得挑了挑眉。 这个小女子胆子可真大,寻常姑娘家有谁会爬墙而出的?若非他恰巧路过,她伤筋动骨都是轻的。 “这是臣女家事,九皇子若是没有什么事的话,还容臣女先行告退,长公主宴会要赶不及了。” 沈馥听见蔺赦一连串的询问,眉头微皱,俯身行礼就要告辞,一朵合欢随着她的动作从头顶滑落,恰有微风吹来,机缘巧合之下,这朵合欢打着旋飞到蔺赦手背。 蔺赦看着她一副不愿多接近的模样,倒也不恼,他跟蔺殊斗智斗勇,对内宅里这点腌臜又岂会半点不知?不过是想试试沈馥究竟会不会趁机告状而已。 “沈家离皇姑姑府上可不近,不如坐我的车,横竖你已经欠我救命之恩,再多欠一点也无妨。” 蔺赦看着沈馥,目光深沉,他与吏部尚书家那位二公子交好,也知道沈馥是那位宋二公子嫡亲表妹,不过这只是他选择帮助沈馥的一方面,另一面,还是这个小姑娘让他起了兴趣,按理说他与她可算素未谋面,她对他怎会这样避之不及? “姑娘!你没事吧!” 正当沈馥想着怎么拒绝才合适的时候,匆忙过来的软玉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软玉一脸担忧,急匆匆的拉着沈馥上下打量,生怕沈馥有个三长两短的,压根儿没看见蔺赦,沈馥见状,心里的烦躁也褪去不少。 她伸手握着软玉的手拍了拍,温声开嗓提醒软玉向蔺赦行礼。 “软玉,我没事,这位是九皇子殿下。” 软玉这才瞅见自个儿姑娘身侧这位光风霁月的公子,再听沈馥一说,便也就恭敬行礼,姿态并无错处,也丝毫也没什么慌乱,看的蔺赦暗自赞赏,深感仆似主人。 “姑娘,这会儿咱们再赶过去,怕是来不及了……” 方才沈馥那一摔导致动静不小,软玉心慌出府耽搁了不少时间,这会儿她俩要是步行过去,定然是时间不够的,急得软玉一头细汗,沈馥也是眉头紧皱,看了看蔺赦,软红唇瓣反复开合,却又忍下话语。 “坐我的马车过去吧,免得出什么问题。” 蔺赦人精一个,哪里看不出沈馥想要求援却又碍于面子不好开口的别扭,此刻垂眼一笑,唇角弯弯,脸上竟然出现一个酒窝,好看的令沈馥都有些面红心跳。 “那……多谢九皇子。” 好在只是一瞬间的晃神,再加上天气热,沈馥也就好好的把自己被这个男人晃眼到失态的事儿遮掩过去了,微微屈膝,向蔺赦道谢,声若黄鹂,倒是听的蔺赦心情愉悦。 “流云,把马车带过来,扶着两位姑娘,别让她们摔了。” 蔺赦心情好,脸上的笑容也诚挚不少,过来的是个少年车夫,剑眉星目,生的唇红齿白的,只是脸上冷了些,倒也是一表人才,此刻对着沈馥,也只是面色稍微缓和些许,语气还是硬邦邦的。 “姑娘上车。” 第四章 打脸 沈馥看着眼前的少年人免不了一阵心情复杂,上辈子这个少年可没少唾弃她,两辈子加起来,这还是她头一回看见他的好脸色。 “姑娘,到时候咱们怎么跟老爷交代?毕竟是私下出府……” 上车以后,软玉一脸紧张的攥着自己的袖子,脸色发白,一想到沈琛就有些下意识的畏惧与害怕,沈馥拿出自己的帕子给软玉擦了擦额头细汗,眼帘低垂,言语有些意味不明。 “到时候……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爹他舍不舍得责罚我们,还是两说。” 长公主府门口,周芸跟沈郁两母女被堵在了门口,周芸穿红戴金,在一众打扮清素端庄的夫人里显得格外显眼与俗气,此刻她正不耐烦的皱紧眉头,几乎要把请帖拍在管家的脸上。 “什么叫请帖不对?这可是长公主亲自分发的请帖,你是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阻挠我们?我们可是长公主的客人!难道你不给沈侍郎面子?!” 周芸在沈家作威作福惯了,此刻被人阻止,柳眉一竖就破口大骂,沈郁倒是温温柔柔的立在一边,显得颇为文静秀气,看着就像一朵池子里的白莲花。 “这位夫人,实在是规矩如此,长公主请柬统共俩份,你们少了有名刺的那张,教我怎么放人?” 那老管家也是见惯了风浪的,不紧不慢只是不放周芸,一张皱如树皮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看向周芸的眼里却毫不掩盖的鄙夷。长公主宴会均是文雅宴会,眼前女人没有名刺也就罢了,穿的这样俗气,明摆着就是抢了家里女孩儿的帖子来,不过能算计继母的姑娘倒也有几分本事,方才这女人说她是沈侍郎家的,朝堂上姓沈的侍郎也就一位,到时候倒是可以跟长公主说道说道。 “何人在此喧哗?何叔,怎么回事儿?” 正当周芸与老管家僵持不下时,一道威严女声传来,周遭命妇哗啦啦跪倒在地,远处凤辇款款而来,其中人影绰约,香风阵阵。 “回长公主,这位沈侍郎家的夫人拿着请帖,却少了有名刺的这一张,非要入场。” 那位被称为何叔的人此刻收敛了脸上的轻慢,恭恭敬敬对着来人拱手一礼,周芸沈郁就算再傻,也知道长公主驾到,纷纷躬身下拜,沈郁更是努力调整自己的姿态,显得越发弱柳扶风一般。 “哦?沈侍郎家的姑娘这会儿就在我车驾上,跟着沈夫人来的这位,又是哪里的阿猫阿狗?” 长公主声音柔和,说的话却字字不留情面,刺的周芸面如土色,听见沈馥在长公主车驾上,沈郁周芸两母女更是面色难堪。到现在她们才算清楚,自己被沈馥狠狠的摆了一道,霎时间,四周窃窃私语。 “这沈侍郎的夫人是续弦吧,胆子可真大,长公主最烦这种欺压之事。” “可不是吗?这位续弦本跟你我不同,不是正儿八经大家闺秀,是扬州瘦马,烟花女子出身,沈侍郎把她抬正,也算出了头,见识浅短是难免的。” 沈郁听着周围的议论纷纷,贝齿狠狠的咬着下唇,手掌里头的指甲也因过度用力掐破掌心,屈辱至极。她抬头看去,只见沈馥穿着藕荷色撒花洋褶裙,蜀绣缎面履,百合髻上簪一支白玉垂丝海棠步摇,清丽婉约,立在长公主身侧,贵气十足,更让她平添妒恨。 “母亲与妹妹想参宴之心藏珠并非不能理解,倘若好言相商,带上你们又有何妨。” 沈馥背光站立,居高临下的看着沈郁,她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分明,只有步摇清脆声响随着话语传出,一字一句,语气平缓,却又勾起众位夫人私语,长公主长眉一挑,不怒自威,却也没再过分为难。 “藏珠,你娘在的时候我跟她最是要好,如今你也成了大姑娘,你姊妹继母一事,你自己拿个主意吧。” 言语之间,竟然把处理沈郁跟周芸的权利抛给沈馥,这是何等荣宠,一时间,沈馥成了众人瞩目的焦点,四周安静的针落有声,何叔也看着那个小姑娘,面色凝重。 “她们并非心存恶念,藏珠,替她们向长公主殿下请罪。” 令人吃惊的是,沈馥并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而是深深地看了周芸母女一眼,转身下拜,衣袖挥扬,步摇与禁步玉声清脆,更显沈馥姿态优美,她嗓音柔和,为了周芸母女下拜。 “姐姐、多谢姐姐垂怜,能让我与母亲参加宴会……” 这种时候,沈馥的求情反而更像侮辱,周芸看着沈馥的背影,眼里满是怨毒,沈郁也恨的眼底带火,却柔柔弱弱伏在地上,低泣着向沈馥道谢,一口咬死沈馥会为她跟周芸博取参加宴会的资格,梨花带雨的模样,惹得参与宴会的公子哥儿们看的都是心里发软,神魂颠倒。 “你若是真的感激你姐姐,本皇子劝你现在就打道回府,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沈郁这一手先斩后奏赶鸭子上架,倒是真的把沈馥打的措手不及,她知道沈郁脸皮厚不要脸,却没想到她当着长公主的面也敢这样,还真是她低估了这个妹妹。沈馥吐出一口浊气,正打算就此把戏演到底的时候,蔺赦打马而来,音色戏谑替她解围,她不由得抬头看去,唇角微动。 “谢谢。” 沈郁不敢相信的抬头,她对自己的姿态有一定的自信,沈琛本来就长的一表人才,周芸更是扬州瘦马里不可多得的美人,平日里她对自己的哭泣时的神态甚至有特地训练过,为什么会有男子对她这般狠心? 然而,等到蔺赦那张比女孩儿家还俊美的脸蛋出现在她眼前时,沈郁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她甚至呼吸一滞,看着鲜衣怒马的少年郎,眼里柔情似水,怨不得他不动心,这般男儿,倒是让她春心萌动了。 “皇姑姑,我给你带来的这位姑娘家,你还满意吧?” 蔺赦目光一转,掠过沈郁脸上的痴迷神色,眼里几不可见的流露出厌恶意味,旋即一个转身掉马回头,嬉皮笑脸的又蹭到长公主跟前抓巧卖乖,长公主成精的人,哪里会错过蔺赦眼里那点厌恶,对于自己这个侄儿变脸这么快也是哭笑不得,屈指成环,毫不客气在蔺赦额头上给了个板栗。 “皮猴!擅自把人家姑娘带来,也不怕毁了姑娘家清誉,看我到时候怎么跟小嫂子告状,你就等着去小嫂子那里吃挂落吧。” “侄儿没有擅自决定,分明是藏珠自己……” “藏珠多懂礼守节的姑娘,倒是你,从小就混世魔王,休要狡辩,快快跟我进府,先自饮三大白才算完事儿,藏珠,你替本宫盯着这个臭小子。” 长公主跟蔺赦两姑侄闹成一团,欢声笑语,带着沈馥就往府里走去,浑然没把刚才试图摁着沈馥哀求长公主的周芸母女放在眼里,对于长公主的亲昵,沈馥也只是温温柔柔的笑着,不多做什么。在路过沈郁身边时,投入一个冷淡眼神,看的沈郁浑身发冷,但她却暗自把蔺赦放在了她心里要嫁的行列中,对沈馥也愈发妒恨。 一双眼睛此刻也带着恶毒神情,悄悄盯上了沈馥。 “你就是沈侍郎家的藏珠呀,生的真好看,跟你娘一模一样,只可惜当初行云身子弱,病蔫蔫的,不然哪里轮得着刚才那两个母女这般欺辱你。” 宴会开启,因着方才长公主对沈馥青眼有加,不少贵妇人也开始接近沈馥,试图依靠沈馥接近长公主,沈馥对这些人的想法心知肚明却佯装不知,只借机打探自己母亲。此刻,她陪着一位富态夫人乘船游湖,船上还有几位夫人姑娘,沈馥只挽着那位夫人亲昵询问。 “是藏珠不懂事,也不晓得母亲与您的关系,我娘去的早,我连她如何去世都不晓得,夫人可否与我说说,聊慰孝心。” 说到沈馥的母亲宋行云,这位夫人也眼角微红,她拿出帕子擦拭眼尾泪水,拍了拍沈馥的手背,低低诉说。 “行云身子本还算好,嫁给沈侍郎以后也还勉强,后来你那继母入府,她心中郁郁,自然重病,缠绵病榻许久,生下你弟弟就去世了。” 沈馥听的心头一跳,正要开口之时,后背突然被人用力一推,惊的她睁大双眼,径直向湖中栽倒。 “啊!” 一声惊叫,沈馥就扑通一声跌进水里,与她同行的妇人满面怒容,拂袖欲要斥责推沈馥入水的人,却在看见那姑娘的一瞬间哑口无言。 “容华郡主……” 推沈馥下水的少女也梳着百合髻,一身大红提线洒金裙,满头珠翠,形容风流,又生的面容艳丽,脸上满是娇矜之色,此刻正颇为兴奋的看着落水的沈馥,余光瞟见那夫人怒容,白净手掌高高抬起,腕上一双玉跳脱玉声琅琅。 “啪!” “本郡主做什么,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命妇置喙?你是想开罪我陆肆娘,还是开罪我北疆王府?!” 那名命妇也算身份尊崇,可陆肆娘偏偏在大庭广众之下给了她一个耳光,又拿北疆王府压她,她也无可奈何,只能强忍这口气,红着眼圈退下,谁让人家北疆王镇守边关,是开国以来头一个异姓王爷呢? “噗通。” 陆肆娘看着那名命妇屈辱退下,颇为得意,眉尾高高抬起,活像一只骄傲的孔雀,然而很快她就笑不出来了,只见一道紫衣金冠的身影扑通一声跳进水里去救沈馥,不是蔺赦还能是谁? 第五章 落水 “……泉哥儿” 沈馥不通水性,身上襦裙沾水更是拖着她往深处落,冰冷湖水灌进鼻腔掠夺空气,带来一大股浓重的血腥味,黑暗跟冰冷很快侵袭,只剩下一线阳光透过水面带给她最后一点视线,沈馥嘴唇微动,吐出一长串气泡,喊的却是沈泉,她好担心,自己今日是真的在劫难逃了吧,泉哥儿要怎么办呢…… “藏珠,藏珠!” 蔺赦钻进水里看见的第一眼,就是沈馥缓缓合眼失去意识的样子,不由得心头一紧,连忙蹬水向沈馥游去,温热手掌攥住沈馥白皙手腕,把沈馥拽到怀里,捧着沈馥脸颊低头深吻,渡气相救,水流带起两人衣摆,蔺赦带着沈馥缓缓浮出水面,像一对比翼的蝶。 “九哥哥!” 陆肆娘看着被蔺赦抱回岸上的沈馥,眼里嫉妒的几乎要喷火,脸上佯装端庄的笑容也略微扭曲,却还是去岸上笑吟吟的招呼蔺赦,甚至扑过去想把沈馥推开,自己搂着蔺赦的胳膊,谁曾想,蔺赦却满脸寒霜,身子一侧,躲开了陆肆娘的扑抱。 “容华郡主,自重。” 自重两个字像是重锤一样锤在陆肆娘心头,听得她眼圈发酸,蔺赦却只冷冷淡额咯看她一眼,旋即抱着沈馥向长公主所在院落跑去,眼里都是担忧,那个在合欢花下头机敏漂亮的姑娘,怎么他只是一时半会儿没看见,就这么奄奄一息了呢? 这一刻,蔺赦的自责淹没了他的心,他不知道是对自己把兄弟的表妹带来却没照顾好的自责,还是责备自己,没有好好陪着沈馥。 “皇姑姑,皇姑姑,您府中的太医呢?” 蔺赦一身湿透的带着沈馥冲进客厅,惹来一众妇人围观,虽然蔺赦颇为贴心的用自己的衣服帮沈馥遮挡住了由于衣衫打湿露出的肌肤,但是身为外男,他此刻也算与沈馥有了肌肤之前,登时,就有几位想把自己女儿嫁给蔺赦的夫人对沈馥动了杀心,连长公主对沈馥的看法也不一样了。 “青蘋,去请杜太医来。” 长公主看着沈馥脸色苍白的样子,也知道这时候压根儿不是详细询问的时间,深吸一口气,挥手吩咐贴身侍女去请太医,同时起身狠狠的瞪了一眼蔺赦,把他带去了后堂。 “混小子,给我过来!” “姑姑,容华太没规矩。” “没规矩的到底是谁?!男女授受不亲,你就算紧张藏珠,也不该大庭广众做这种事儿,难道你想藏珠成为第二个我吗?终身不嫁?还是说你想从兄弟手里抢人?他可是你兄弟,跟藏珠有婚约的!” 刚进内室,蔺赦就紧张不已的把沈馥放在床上,刚向长公主诉说陆肆娘之事,就被长公主沉着脸狠狠训斥,她手掌攥紧,脸上满是恨铁不成钢的神情,年轻的时候,她就是因为这种事儿耽误名声,导致如今终身不嫁,现在蔺赦做这种事,让她怎能不操心。 “姑姑,我也是着急……” 蔺赦一看长公主这个表情,才想到这些事,不由得脸色大变,他也不是蠢人,只是当时看见陆肆娘把沈馥推进水里,他实在是担心沈馥,这才失了考量,此刻想到,蔺赦两瓣唇抿的发白,长公主没好气看他一眼。 “我尽量封口,但是你要知道,没有不透风的墙,藏珠清誉免不了要受影响,你这些日子注意避嫌,别有事没事撩拨人家,否则我这就让皇兄给你赐婚!” 长公主又拎着蔺赦耳朵耳提面命一回,才放他去洗漱换衣,轻叹一口气,坐在沈馥身边,替她擦拭脸上水珠,满脸疼爱。 “你这孩子,也是辛苦了。” “唔……” 太医过来给沈馥诊治过确定没有什么事,长公主又让婢女伺候着沈馥更衣,沈馥才在药香里缓缓醒转,映入眼帘的就是蓝色鲛绡凤凰帐,中药的清苦气息弥漫在鼻尖,长公主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醒了?可还有哪里不舒服?” 沈馥转头,看见外头暮色四合,橘黄色的暮光布满地面,长公主也换了便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昏迷许久,不由得挣扎着想给长公主行礼,却被长公主拦下。 “你别急着行礼,好好歇息,沈侍郎那边我已经派人通知,你今晚留宿在这里,明早再回去。” 沈馥红着脸答应下来,又接过侍女递来的热粥小口进食,等到身上有了点力气,她才抬眼,犹豫着向长公主询问,脸上神色透出一股子冷静。 “臣女冒昧,敢问长公主,是谁将臣女推入水中,又是谁救起臣女?” 长公主脸上的笑容微微凝固,片刻之后才发出一声轻叹,似是不出所料一般,她起身拨了拨灯花,娇艳面容上透出满满的无奈神色。 “这事儿我也的确不该瞒着你,但推你下水的,是北疆王陆肆娘,救你的,正是小九那个皮猴。我知你今天受了委屈,但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容华郡主背后可不止是北疆王府!” “北疆王夫人,原先是陛下的后妃,只是北疆王当年拥兵自重,要娶她为妃,陛下无奈,这才将如今的北疆王妃送去。她也不是个省油的灯,要求陛下,若是她生女,必当为后,陛下无法开罪北疆王,只能应允。容华郡主是她所出,乃是铁板钉钉的未来皇后,你若是有意报复,我劝你趁早歇心。” 沈馥听着长公主言辞缓缓,不由得心头凝重,她不是个吃亏自己忍的人,但是这桩宫廷秘闻,却是她上辈子不曾知的,但她晓得,后来的北疆王,被陛下斩首,陆肆娘也被打为庶民,只是现在凭她,还是没法儿跟陆肆娘掰手腕。 想到这里,沈馥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眉眼低垂,显得颇为温驯听话,乖顺道:“多谢长公主提点,这件事儿藏珠记下,不会胆大妄为。” 长公主看沈馥神态柔和,也就松了口气,她当年跟沈馥母亲交好固然不错,只是斯人已逝,那点情分让她把沈馥带来雕竹宴已是极致,真正让她肯花心思跟沈馥说这番话的,还是沈馥本身聪慧讨人喜欢。 她带笑轻拍沈馥手背,言语里满是夸奖。 “藏珠聪慧,甚得我心。” 沈馥藏在被褥里的手悄然攥紧,脸上露出个温婉笑容,抬脸看着长公主,一双眼笑的弯弯,满是感激神色。 “多谢长公主。” 长公主推门离开后,沈馥的屋子也陷入黑暗。虫鸣跟亭中曲水声响含混在一起,于夜色里,带来一股暴风雨前的静谧。 “你说真的?藏珠她,胆子这么大,敢勾引容华郡主喜欢的九皇子?” 沈家,沈琛书房,沈琛刚刚下朝回家,刚换上常服,哪怕是日常穿的衣服,他也按品级绯袍银鱼袋,昭示着他从四品的官职,衣袖上云雁振翅欲飞,半点儿也不忘他应有的架子。此刻他满脸怒容,额角青筋跳动,明摆着暴怒到了极点。 “这个孽障!到底想做什么,九皇子跟北疆王也是她招惹的起的吗?等她回来,立马让她滚来!” 沈琛抓紧了手里的汝窑茶盏,怒气冲天,哗啷一声把手里的茶盏也砸在地上,碎片飞溅,几乎割伤周芸的手,周芸只是脸上怯生生的往后躲了躲,满脸忧愁,眉头微皱,轻声叹气,还用帕子摁了摁眼角,似乎在拭泪。 “大姑娘她,唉……怕是没这么容易听话呢,毕竟心野胆子大……” “母亲这么中伤我,有什么好处?” 正当周芸可怜兮兮的进一步撩拨着沈琛怒气的时候,沈馥白着脸从门外走来,满脸疲倦,她刚落水,终究是伤着元气,没这么快恢复。 谁知道沈琛看着她这么病态,半分怜惜也没有,手里的砚台狠狠向沈馥砸去,好在沈馥机警,微微侧身避开,只是砚台还是擦着她额角蹭过,红了一大片。 “逆女,还不给我跪下!我这就绑了你去给容华郡主谢罪!” 沈馥看着沈琛暴跳如雷的样子,轻轻抿了抿唇,手帕掩口轻咳几声,等到呼吸平复,才挽了挽鬓角碎发,云淡风轻的斜睨了沈琛一眼,靠着软玉不紧不慢开口道:“爹爹若是不怕得罪长公主,大可这就把我送去容华郡主那里。” 言谈间,沈馥无意一般扶了扶发上一支芙蓉玉的簪子,手上玉镯碰撞发出清脆声响,看的沈琛瞳孔骤然紧缩,呼吸一滞,天大的怒气都被沈馥压下。 “你这副的头面,谁给你的?” 沈琛这会儿风平浪静,惹得周芸心头一跳,她偷偷看了一眼沈馥身上的那套头面,只觉贵气,却不是当下时新的款式,不由得疑惑,沈琛为何不怪罪沈馥? 周芸眉头皱起,眉间挤出一个小峰,正要开口撩拨沈琛怒气,却被沈馥轻飘飘一句话吓得没敢开口,瑟缩着往后躲。 “爹爹不清楚吗?这套东西,正是当年长公主的十二春啊。” 沈馥笑的眉眼如画,指尖拂过腕上玉镯雕着的梅花,眼波如柳,却让沈琛冷汗涔涔。 “梅花,芙蓉,桃……十二月份对应的十二花,爹应该比我清楚。” 沈琛的手攥紧了桌角,豆大的汗水打湿发丝,他的呼吸渐渐粗重,回荡在寂静的书房里,他万万没想到,长公主会这么看重这个丫头,把那份她最心爱的头面都给了这丫头!这让他如何处置?! “既然是长公主所赠,你还是速速回去收好,莫要有所损伤,你落水伤身,这几日静养,有什么喜欢的只管吩咐就是了。” 第六章 对峙 沈琛长长的吐气平复情绪,只是脸上的怒意犹存,却再也不敢对沈馥大声呵斥,说实话,北疆王毕竟天高皇帝远,跟陛下的关系也只差不好,若是得罪了,他只是伤筋动骨,长公主是陛下唯一的姊妹,得罪了,他仕途了断都有可能! “那女儿就先回藏珠院,对了,长公主对于母亲还有妹妹冒名顶替的事儿,惦记的很,爹爹可要好好处理。” 沈馥额角也渗出冷汗,嘴唇微微发白,搭在软玉手臂的手也轻轻颤抖着。她落水刚回,体虚得很,应付沈琛让她花了不少力气,这会儿也是强弩之末了,只能来得及最后勾带周芸一下,至于沈琛怎么处理,她真的有心无力,没有办法继续下手了。 “夫、夫君……” 周芸看着形势不对,胆寒不已,攥着帕子小心翼翼开口呼唤沈琛,却被沈琛狠戾一眼瞪的胆战心惊,好在他也没当着沈馥面做什么,只是挥了挥手,示意沈馥可以离开,沈馥这才吐出那口撑着的气,整个人几乎软在软玉怀里,被搀扶着往外走,谁知道才刚刚走到藏珠院,沈馥就实在支撑不住,合眼倒在软玉怀里。 “姑娘、姑娘!” 软玉慌张的叫声传遍了藏珠院…… 沈馥本就重病过一回,又接着落水,结结实实的伤着元气,卧病在床,藏珠院几个得力丫鬟忙的脚不沾地,里里外外操持,而沈馥的生病,也为沈家引来一位贵客。 “侄儿见过姑丈,藏珠如今身子可好?” 少年郎面若冠玉,木簪锦衣,竹青大袖团花衫,内里一件雪白内衬,越发显得清俊风流,面上笑容温和,让人见之可亲,饶是沈琛,此刻脸上也带出几分诚挚温柔的长辈神色。 “她如今好了不少,你与她指腹为婚,往藏珠院探望也并无不可,我这便打发个小厮陪你同去,记得替我向你爹问好。” 沈琛手指摩挲着手下温润白瓷,笑意柔和,眼前这少年名叫宋衿,是他大舅子的孩子,生的俊美聪慧,日后定是状元之才,说到底也算自己乘龙快婿,宽和相待也无妨,关系打好些,自己那个大舅子也不至于为难自己。 “爹…!” 正当宋衿拱手作揖打算道谢时,沈郁却从外头匆忙而来,两边意外,便直直向宋衿怀里撞去,沈郁匆匆掠过宋衿一眼,只觉这公子生的俊秀端方,搅动一颗芳心,当场无意算有意,就要让宋衿接她。 宋衿好看眉头微微皱起,轻巧一个转身避开,只是他到底有君子之风,手掌隔着布料攥上沈郁手腕,堪堪拉稳沈郁后当机松开,男儿家温热触感透过布料,惹得沈郁俏脸含春,眉眼带情,谁晓得宋衿一心只在沈馥,半分眼神都没给沈郁。 “侄儿先行告辞,我与藏珠许久未见,心怀挂念。” 沈郁本还满心风月,芳心萌动,想要与宋衿攀谈一二,宋衿嘴里藏珠两字却令她登时面色不佳,忍不住甩帕跺脚,满脸晦气。 “爹爹,这又是谁,怎么找姐姐去?” 沈琛心情颇好的喝着茶,对于沈郁那一脸晦气也没看见,笑弯眼,悠哉悠哉拿着邸报审阅,一句话却折腾的沈郁匆匆忙忙就往藏珠院赶。 “表公子!” 藏珠院这边,沈馥还昏昏沉沉的卧病在床,宋衿就已经立在院门口,喜得软玉喜上眉梢,却又皱眉犯难,内心暗自计较道:“如今这藏珠院里都是些年轻的丫鬟媳妇,没个管事婆子,要是坏藏珠院名声可如何是好?” 宋衿双手拢袖,拎着要给沈馥的一堆礼物,如松立在门口,眼神清澈,眉眼温柔,目光拂过软玉脸色,心里先有计较,视线又远远落在沈馥屋子的影壁上,长长一叹,拱手作揖,直吓得软玉众人连连躲避,宋衿可是主子爷,她们这些人哪能受他这一揖? 却见宋衿也不起身,只缓言轻语,一字一句都带着细微的商量意味,饶是软玉,也心思动摇,只听宋衿说道:“我与藏珠虽有婚约在身,如今我终究是外男,诸位不愿放我进屋也是情理之中,只是我心忧藏珠,不知能否通融一二?” 日光柔和,落在少年郎身上,宋衿的脸微微抬起,清澈眼神里含着对沈馥极大的关心与担忧,同软玉对视,软玉心下一软,目光挪开,落在宋衿手背上一处伤痕上,虽然淡,却仍旧看得出,如同美玉有瑕,她不由得想起这道伤痕的来历。 那年冬日,夫人病故,姑娘一人守灵,也不晓得是谁坏心肝,火笼上不罩铁丝罩,又用的是容易溅星的劣碳,彼时周芸新宠,谁敢冒着霉头照顾姑娘?她又被打发去浣衣,等到听见消息的时候来不及了,火星点燃灵堂白布,那会儿表少爷也小……不要命一样冲进火场,就那么抱着姑娘冲出来,手上的伤,就是那时留下的。 软玉想到这里,紧皱眉头逐渐松开,她抿了抿唇,显得颇为不忍,别开头无奈开口,却让宋衿喜上眉梢,只听软玉严肃道:“表公子,奴婢放您进去,可是要一直陪着的,孤男寡女独处一室可不好听,您也要有点分寸,” 换作别的主子给软玉这么半威胁半警告的说了一通,指不定就要撂挑子走人,宋衿却没半点怒气,仍旧温和笑着,跟在软玉后头,含笑开口:“软玉姐姐有分寸,藏珠能有你照顾,我也放心得很。” 这一幕看的院子里一群年幼的丫鬟们春心萌动,她们都晓得,日后自家姑娘是要嫁给这位主子爷做正室的,她们虽然争不过软玉姐姐,可能陪嫁过去,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能做这么个清风朗月一般妙人的侧室。 正当一群丫鬟心思荡漾的时候,宋衿一双眼笑眯,转身一句话让身后一群人如丧考妣,只见这位俊秀公子笑道:“家母有命,日后藏珠嫁过来,是无需丫鬟陪嫁的,我也不纳妾,横竖宋家她也熟,上上下下没谁敢违逆她,所以诸位,趁着藏珠还未做我宋家妇,请好好伺候她。” 宋衿嘴上的话有些失礼,却也挑不出错处,他从小优秀,少不了惹得女儿家芳心暗许,偏他聪慧,又爱惜沈馥,哪里会给这些个小丫鬟机会?只是在一群丫鬟的后头,匆匆而来的沈郁听言,倒小脸煞白,暗自咬牙道:“既是如此,那就怨不得我对沈馥下手了!” 她一贯霸道,既然看上宋衿,哪有让沈馥独占的理? 而此刻沈馥屋子里,一股子药味又苦又涩,宋衿进屋却连眉头也没皱,沈馥安静躺在床上,一截瘦削腕子露在被褥外,看的宋衿心疼至极,软玉刚要喊起沈馥,他却竖指抵在唇前示意软玉让沈馥好好休息。 偏偏此刻身后一声尖锐笑声传来,惹得沈馥皱眉,悠然转醒,目光掠过宋衿,落在进门的沈郁身上,嗓音沙哑道:“沈郁,你好好的过来打扰我养病做什么?谁许你进屋的?” 沈郁俏脸含春,只向宋衿频送秋波,宋衿眉头紧皱,脸上虽未表露厌恶神色,却在内心暗自不齿:“此女孟浪,怨不得藏珠不喜。” 沈馥见沈郁向宋衿暗送秋波的模样心下冷笑,抬手示意软玉将她扶起倚靠软枕,方便说话,这会儿她病中衣衫不整,软玉哪敢就这么把沈馥扶起来?连忙去雕花红木柜里捡个月白玉兰跟个云纹蜀锦的软枕,又放下纱幔,这才伺候着沈馥坐起,沈馥掩唇轻咳,眼风如刀,语气也冷作寒冬烈风:“沈郁你要是没什么事儿,还不如去好好修习女红,我记着上回你把泉哥儿推下水没成,爹爹是勒令你雕竹宴后禁足吧,怎么,这么快就忘了?” 沈郁脸上努力装出的柔媚笑容微微一僵,旋即楚楚可怜的看着宋衿,撒娇跺脚做小女儿娇态,声音也甜的几乎能挤出蜜水来:“表哥,你替我求求姐姐,就今日一回,我也是为姐姐好,她得罪容华郡主,我这个做妹妹的怎么能不担心呢?” 沈郁一石三鸟,一面向宋衿撒娇,一面向宋衿说自己是为沈馥好,硬生生给沈馥扣个不得不留下她的帽子,不然就是沈馥心胸狭窄,另一面又暗示宋衿,沈馥这个姑娘得罪了贵人,你跟她亲近不会有好处的。 谁知道宋衿完全不吃她这一套,将手里礼盒放在桌上,神色平淡,连个眼神都不给沈郁,只透过纱幔看着沈馥,满脑子都是沈馥方才那一截瘦到让他心疼的手腕,语气疏离道:“我与姑娘并没有兄妹名分,在下姑母并非如今沈夫人,还望自重。” 沈郁给他这一番话气结,还要撒娇作痴给沈馥上眼药的时候,门外一个小丫鬟匆匆忙忙跑来,正是沈郁的贴身丫鬟,温香,只见她神色慌张,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姑娘,您还是快回去吧,阿郎唤您回去,说是有贵客来,看望大姑娘的,他说,上回让您禁足的事儿,现在还作数呢。” 沈郁一听是沈琛喊她回去,方才那股劲头一下子就蔫了,看向宋衿的目光里满是不舍,宋衿却只当没看见,立马转过身去,折腾的沈郁一阵失落,偏偏又不好多说什么,只能转身跟着软玉离开。 “宋家二郎,你家表妹怎样了?” 第七章 表哥来访 谁知道沈郁刚出门,就碰上招摇而来的蔺赦,他神态自若,眉眼飞扬,仍旧好看的令沈郁面红耳热,下意识就抬手挽了挽并不散乱的鬓发,视线也因羞赧挪向旁边,娇娇柔柔向蔺赦屈膝行礼。 “臣女见过九皇子。” 蔺赦却并不看她,像朵紫云从她身侧经过,脸上仍旧带笑,却看着宋衿沈馥,随手一挥衣袖像是驱逐什么不洁之物,语气淡淡,听的沈郁红了眼圈。 “走开吧,别干扰病人,也莫要挡路。” 他的语气并没有半点刻意,理所当然的模样,这才让沈郁羞愤难堪,紧紧咬着下唇,泫然欲泣,这时候宋衿才从沈郁床前离开,缓缓走到沈郁身前,衣袍在她眼前轻摆,沈郁红着眼圈抬头去看宋衿,眼里满是期待。 “皇子有令,还请速离。” 宋衿的语气轻飘飘的,脸上也没有半分怜悯疼惜,神色平静又淡漠,沈郁隔着光看他,看不清五官,却心痛的不行,是她陌生的感觉。 沈郁站起,又矜持端庄的向宋衿行礼,她眼尾有些红,声音里带着只有她自己清楚的颤,身为沈家的二姑娘,她努力维持住自己的仪态,哪怕宋衿根本不在乎。 “那展贝,祝姐姐早日康复。” 她刻意点明她自己的小字,奢望着她喜欢的人能记住,宋衿却只是轻轻颔首,转身又回沈馥床前,沈郁垂着头,指甲陷进掌心,疼得她浑身颤抖。 “温香,咱们回去。” 沈郁最后再回头看了一眼宋衿的背影,才带着温香一步步离开藏珠院,屋子里,沈馥隔着床幔,满脸疲倦,勉强撑着头向宋衿跟蔺赦两人开口,眉头紧皱,满脸疲态。 “烛照哥哥,九皇子,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烛照是宋衿的小名,如今是他的表字,沈馥这么一唤,亲疏立判,宋衿脸上浮现出暖意,将礼盒隔着纱幔递给立在床边的软玉,清俊眉目盛满柔情,碎碎念的模样浑然不似学宫中鹤立鸡群,才情惊世的宋家公子,他这会儿不过是耽于男女之情的普通儿郎。 “这玲珑八仙盒里头的八层,里头有食珍斋的点心,足足给你摆了四层,我亲自去挑的,想来合你口味,别的可以不急着吃,那枣泥山药糕多吃几块,好克化,还有下头几层,是时新头面跟新出的胭脂水粉,我娘让我带来的……” 他絮絮叨叨的,听的沈馥耳尖发热,上辈子可没让烛照哥哥来探病过,哪里见识他这般啰嗦模样?一时间,沈馥脸上烧红,靥生桃花,心里又是难为情,又是甜的很,在沈家周转实在太苦,有个人这般惦念自己,终究是好的。 “咳……我说,我还在呢,注意点。” 蔺赦被宋衿晾在一边,活脱脱就是个碍事的柱子,他望着宋衿对沈馥一往情深的模样,却觉得心头滞涩,半分打趣之心也生不出,只能眉头紧皱,侧首避开眼前这郎情妾意模样,眼帘低垂,掩盖住外泄情绪。 宋衿还要在跟沈馥说什么,在藏珠院里伺候的丫鬟此刻跑进屋子,对着宋衿恭恭敬敬一礼,脆生生开口道:“宋二郎,阿郎有请。” 宋衿听闻是沈琛有请,就算再怎么不舍,也只能起身,目光在纱幔上滚过一圈,长叹一声,才转身对传讯丫鬟点了一句,不乏警示意味:“好好照顾你家娘子。” 蔺赦余光瞥见宋衿对沈馥如此上心,更是如鲠在喉,好不容易挨到宋衿离开,他才捡个垫着芙蓉穗褂鱼目绫的绣墩坐下,扬眉一声问的沈馥呼吸一滞:“你在你父亲书房那般大胆,可有想过隔墙有耳?” 博山炉里头的烟气骤然变大,朦胧光线,沈馥蔺赦两人隔着纱幔对视,气氛凝重,软玉紧张的手心沁汗,沈馥双唇抿紧,好半晌,她才涩然开口,语气里满是苦涩:“……这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蔺赦支着下颔看她,心湖涟漪阵阵,一想到沈馥苍白脸色,到了嘴边的逗趣打了个转,吐出口时就成安慰言语,他低头拨弄着腰间玉佩,显得散漫至极。 “只有我知道,别担心。” 沈馥此刻还在发热,呼出的气息都滚烫,方才也就是凭着一口气强撑不倒,脑子里还计算着如何封口蔺赦,此刻一旦松下那口心气,骤然摇晃着栽倒在床,发出轻微声响,却惊动软玉跟蔺赦两人。 “姑娘!” “藏珠!” 蔺赦万万没想到自己竟然把好不容易好转的沈馥折腾的再次昏倒,一时间急火攻心,顾不得什么礼仪,一个箭步上前就掀开那层纱幔,惊的软玉低呼,责备话语却在看见蔺赦紧皱眉头与担忧神色时骤然平歇。 “……九皇子,您注意些,别让姑娘受风,先出去吧,让她好好休息。” 蔺赦的手掌攥紧床幔,手背上青筋隐约,目光掠过沈馥因病痛而微微皱起的眉头,忍不住伸手试图抚平,指尖却停在半空,不敢,也不能再往下一寸,因为沈馥,是他兄弟的未婚妻。 “嗯,照顾好她,沈府若是有变,你在合欢树上悬挂布条,这件事不用告诉你家姑娘。” 蔺赦临走前向软玉叮嘱,犹豫再三,还是选择私下帮助沈馥,他的视线越过软玉肩头,落在沈馥苍白脸颊,很快又挪开,该说的都说完,蔺赦转身离开藏珠院。 “烛照啊,你打算参加今年科举吗?我听学宫忌酒说,你可是颇得诸位先生赞许啊。” 书房里,沈琛满脸笑容的看着宋衿,目光时不时落在一边陪侍的沈郁身上,沈郁从藏珠院出来以后就找了他,磨着要他将她嫁给宋衿。 沈琛的笑容骤然浓郁起来,他并不觉得沈郁觊觎长姐未婚夫有什么不对的地方,相反的,宋家势大,他还巴不得多几个女儿能巴结呢,想到这里,他看向沈郁的目光越发满意,而宋衿听着沈琛的询问,脸上神色不改,连一个眼神都懒得给沈郁,只当她是空气,沉稳道:“侄儿是有这个打算,想早日中举,有功名在身,到时候也好向藏珠提亲。” 听到这里,沈郁忍不住咬紧下唇,唇面一片苍白,将求助的目光投向沈琛,沈琛微微颔首,示意沈郁稍安勿躁,亲手替宋衿斟茶,抚了抚自个儿特地蓄的胡须,一派长辈作风,满脸慈祥对宋衿开口。 “烛照啊,姑父看你有大才,堪比舜,有意让你有娥皇女英相配,你看如何?” 宋衿闻言,脸色骤然大变,乃至阴沉下来,他竟半分面子也不给沈琛,径直起身拂袖,冷脸道:“娥皇女英是贤姊妹,恕侄儿直言,藏珠贤德自不必说,可鸨女所生,侄儿万万看不上眼,姑父若执意如此折辱,侄儿这便归家,横竖姑姑如今不是沈家人,宋家也没必要受此侮辱!” 宋衿一席话将沈琛说的脸色青白,满脸沉怒,沈郁更是气恼不已,正在沈琛想要开口呵斥时,门外倒有一声先出。 “你也不过是个小辈,谁给你的胆子让你这样轻狂,妄议长者?” 出声的正室周芸,她听伺候的丫鬟说沈琛在为沈郁挑夫婿,这才立在书房外头偷听半晌,原先听见沈琛说中举云云,她对宋衿还是颇为满意的,等到宋衿一句鸨女所生出口,她便自觉宋衿不尊长辈,踩着她痛脚,这会儿气的柳眉倒竖,老脸通红才出来,又看见沈郁一脸委屈,更是气得不行,指着宋衿鼻子就想开骂,谁晓得这会儿蔺赦也刚好来邀宋衿,见此情景反倒抱臂冷笑。 “本皇子倒不知道,沈家从当年那位宋明珠香消玉殒以后,除却沈大人,还有谁能称得上烛照长辈,沈大人,难不成你欺负烛照年岁小,哪来的阿猫阿狗,你也由着它们当烛照长辈?还是说,非要宋大人来跟你好好讲道理?” 蔺赦嘴毒,又身份高,一番话下来气的周芸浑身颤抖,牙齿咬的发出响声,她本是在市井里撒泼惯的女人,哪里肯吃这个亏,红着眼就要冲上去挠蔺赦,这回可吓得沈琛不轻,蔺赦可是皇室啊! “泼妇退下。” 沈琛连忙起身拽住周芸衣袖试图把她拉住,可是这会儿周芸正在气头上,她又不是什么大家闺秀,被沈琛一拽衣袖,反而转身啪的一下打了沈琛一巴掌,鲜红巴掌印霎时留在沈琛保养得宜的白净脸皮上,甚至还被周芸指甲挠出血痕。 “啪!” 沈琛只觉脸上火辣辣的疼,登时也动了真火,攥着周芸手腕就当着蔺赦跟宋衿的面掌掴周芸,他毕竟是男人,又是动怒的时候,这一下打的周芸鬓歪头侧,呜呜咽咽的捂着脸哭起来,活像市井里头家暴,哪还有半点官家气度。 “……这是怎么了?” 正当蔺赦宋衿两人忍笑,沈郁羞愤难堪的时候,沈馥因病而虚弱沙哑的声音从两人身后传来,沈郁抬头看去,只见沈馥背光而立,不施粉黛,甚至还在掩唇轻咳,脸上带着淡淡的疑惑,却衣冠整齐。 沈郁又看了看在她身边嘤嘤哭泣的周芸,跟气喘吁吁,暴怒未退的沈琛,突然一下就哭的泪流满面,她这么狼狈的样子,为什么要被沈馥这个女人看见,她好不甘心! “你怎么出来了?还不回藏珠院好好养病?” 沈琛喘着粗气,满脸通红,连带着眼睛里都翻出血丝,看向沈馥的目光里也满是不善,沈馥手掌掩在唇畔轻咳几声,目光扫过书房狼藉,这才屈膝行礼,眉眼低垂,显得颇为温驯,开口嗓音仍旧沙哑,期间还夹杂着几声咳嗽:“女儿听闻烛照哥哥来找爹爹,自个儿的身子又舒坦不少,就想着来送送他,再让舅舅多来咱们沈府走动,也好让爹爹你们男人家说说话。” 第八章 撕破脸皮 其实沈馥根本没想着来送宋衿,只是她悠悠转醒,免不了要问问书房的事儿,得知沈郁也在书房,她其实是有些担心沈郁不要脸皮对宋衿做些什么,不过…… 沈馥视线落在吃亏的周芸身上,忍不住勾起唇角,低头将笑容掩盖在阴影里,心中暗自想到:“看起来沈郁怕是吃不了兜着走。” 沈琛听见沈馥提及他那个位高权重的大舅子,又听沈馥说到交流感情的事儿,这才脸色好转不少,他又看了看哭泣的周芸跟满脸难堪的沈郁,想到今天的难堪都是这两母女给他的,不由得冷哼,连带着看沈馥都顺眼不少。 “还是你乖巧懂事,这样吧,你去替为父送送九皇子殿下跟烛照。” 沈郁听见沈琛夸奖沈馥,猛然抬头想要说些什么,嘴唇微动,即将出口的话却在沈琛冷厉的目光里停住,颓废的垂头跪坐在地,听着宋衿跟蔺赦的脚步远去。 “发生什么事?居然会出现那种情况。” 沈馥一路把他们两个送到沈府门口,确定说话不会再被府中眼线传给沈琛,这才低声询问书房事情经过,待到宋衿一五一十将来龙去脉说清后,惹得沈馥一阵错愕,她嘴唇微张。显得颇为吃惊,好半天才出声。 “……烛照哥哥,这事儿的确是我爹做的不好,你回去以后也莫要告诉舅母,免得她为我操心。” 沈馥眉头微皱,心里的确看不上沈琛这种行为,却还是开口提醒宋衿回家以后莫要闹大此事,宋衿闻言不由得皱眉,颇为反对。 “这事并非小事,他们都骑到你头上,你为何还要隐忍?” 宋衿并不担心沈馥有什么想把自己推给沈郁的想法,他跟沈馥之间并没有这么多庸俗的儿女私情,只觉沈馥给沈琛他们太过欺负,有些容忍不得,宋衿的心思轮转,目光落在蔺赦身上下意识攥紧拳头。 更何况,连个宴会,这沈家都不给藏珠好好参加。 “舅母身子不好,动不得怒,你要是跟她说了这事儿,难道要舅母气晕过去吗?” 沈馥轻咳几声,用帕子擦了擦唇角,不紧不慢向宋衿解释,只是宋衿仍是怒意难消,虽然顾及自己母亲,心里却有别处主意。 “我晓得,你还未痊愈,莫要站在风口。” 宋衿又殷切叮嘱沈馥几句,才转身离开,沈馥立在门口看着他们走远,脸色渐冷,寒声对软玉说道:“走,咱们去书房,见见这几个我生病都不让我好过的人。” 软玉本想劝着沈馥好好修养身体,却在看见沈馥冷厉脸色时骤然收声,拢袖跟在沈馥身后,沈馥看着沈琛书房方向,满脸沉怒。 “郁姐儿也不是故意的,当年我看见您的时候不也是这么情难自禁吗?以后我再好好教训,再说了。她也是为沈家好,万一藏珠失宠,她嫁过去也能万无一失不是吗?” 书房里头,周芸已经收拾清楚,细白脸上鲜红掌掴痕迹颇为显眼,她小意温柔哄着沈琛,沈琛给她温声细语这么一说,再加上平日里两母女温顺做派,沈琛的怒气早就飞到九霄云外,门外听着周芸言辞的沈馥冷笑道:“母亲可真敢说,如今展贝都惹烛照哥哥不快,还惦记着嫁过去?” 周芸被沈馥这么一噎,脸上笑容微微僵硬,委委屈屈钻进沈琛背后看着沈馥,明明也是半老徐娘,偏偏沈琛还吃她这一套,眼睛一瞪,看着沈馥。 “说什么呢。这不是为了帮衬你吗?不许这么说话,伤了你娘亲跟妹妹的心。” 他不提娘亲两字还好,一提起来,沈馥气的双颊绯红,眼中含怒,冷哼道:“藏珠娘亲,是当年宋家明珠,不是扬州瘦马!” “你住口!” 沈馥这么一说,周芸跟沈琛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周芸,她就算已经成为沈家的女主人,也改不了她出身扬州瘦马的事实,尤其沈馥还是原配的孩子,这么一说,就格外令她感到羞辱。 “有什么不能说的,爹有本事让展贝在我病重时同烛照哥哥相亲,如何没本事承接女儿的怒火?父亲可别忘了,我也是宋家的外甥女,我娘,是宋家明珠!” 沈馥这会儿怒气十足,艳美脸上满是因怒火而起的薄红,双眼明亮,竟让沈琛无端想起当年宋明珠气恼模样,不由得心头一颤,周芸更是怂的不行,她当年可没少在宋明珠手上吃亏,做低伏小,如今看见沈馥这副模样,不由自主往沈琛背后又躲了躲,才怯生生开口:“我这也是为沈家,为大姑娘你好,这不是想着让展贝嫁过去,你也多一个帮衬吗?” 沈琛闻言,好像找到撑得住腰的言辞证据一样,轻咳几声,理直气壮看着沈馥,话语出口径直把沈馥气笑:“你母亲说的没错,你是沈家的女儿,当然也要为沈家着想,怎么,你就这么善妒,连你妹妹都容不下?” “我可没有一个瘦马所出的妹妹,父亲要是不怕舅舅舅母从此跟沈家撕破脸皮,就大着胆子把展贝送过去吧,大可以试试舅舅到底有多疼爱我娘。” 沈馥冷笑,她这会儿环佩未戴,散发披衣,偏生拿出上辈子统御后宫的气势来,震慑沈琛周芸,沈郁更是双腿一软,吃不消沈馥这般姿态,此刻沈馥人若明珠,立于光中,不由得让三人自惭形秽,过了许久,沈琛才算服软松口,却仍旧想给沈馥扣锅。 “那你也不能这样折辱你母亲,不管怎么说,她也如今沈家的主人,你是个小辈,怎么可以这么说话?” 周芸见沈琛仍旧护着她,不由得感动到眼泪汪汪,两个人倒是好一副郎情妾意的模样,沈馥气的说不出话,径直上前,啪啪两个耳光就抽在周芸脸上,留下清晰指痕,扬长而去,偏偏沈琛还无可奈何。 “我就算打她又如何?我朝有律令,非良家子为续弦,见原配子女,犹见主家!” 声震大厅。 “姑娘,您何必跟那起子人生气,您看,这又病倒了吧?” 藏珠院里,沈馥本就没有好透,偏偏还被沈琛等人气的咳嗽,一回院子里就头疼的倒在床上,哎呦哎哟的由着软玉给她按摩,软玉心疼,自然免不了念叨,沈馥摆摆手,一脸无所谓的样子。 “他们今天做的那么过分,虽说我也的确不打算与烛照哥哥做夫妻,可哪里轮得着他们把沈郁嫁进宋家?” “什么??” 软玉不听犹可,一听就变了脸色,手下给沈馥按摩太阳穴的动作也不由自主停下,一脸震惊的看着沈馥,要知道,她姑娘跟宋家那可不是一般的亲近啊,宋家夫人回回过来,都把姑娘看的跟眼珠子一样重。 “烛照哥哥跟我不合适,我只将他看作哥哥,仅此而已。” 沈馥倒是神色如常,褪靴脱袜自个儿钻进被褥里头,平静的看着软玉,她早就想清楚了,这辈子就算没人打扰,她也不愿意嫁进宋家,她是注定要跟沈琛对上的,没必要让宋家继续为她付出。 “姑娘,那您要怎么跟宋夫人说?她可是最心疼您了。” 软玉看沈馥下定决心的样子,也不好多劝,她可太清楚了,自己姑娘看着柔柔弱弱,要是下定决心做什么事,那可是九头牛都拉不回来的,只是这么一来,那位表少爷免不了要伤心了,她可是看的清楚呢,那位看自己姑娘的眼睛里都是情意。 想到这里,软玉不由得重重的叹了一口气,沈馥正要开口安慰她,谁知道沈馥还没动嘴呢,就有丫头风风火火的冲进来,沈馥一看,危险的眯了眯眼睛。 “姑娘,你怎么可以不嫁给表少爷呢?他那么喜欢你,咱们也都惦记着跟您一起进宋家当配房,照顾您呢。” 来的人叫红蕊,沈馥记得,是周芸特地打发给她的丫鬟,这丫鬟生的长脸细眼,腰身如柳,浑身风尘狐媚味,打扮的也极鲜亮,桃红窄褃袄,一条白绫裙子,合欢髻,还簪着一朵含露月季,比软玉这个大丫鬟还打扮的惹眼,眉梢眼角里头满是傲气,都快拿鼻孔看人了,分明是周芸降伏不住,丢来给她找麻烦的! “哦?我倒不知道,什么时候我的婚事,轮到你来多嘴置喙?” 沈馥纵在病中,眼风一扫也有足够威严,红蕊一听,登时脸色慌张,她倒是忘了,自己如今伺候的这位可是个刺头,这红蕊也知应变,嗓音柔柔,向沈馥屈膝一礼,低眉顺眼的倒有诚意极了。 “奴婢这也是为您着想,正院那位闹心的很,哪里比得上宋家快活自在,宋夫人多疼您,咱们这些下人都是看在眼里的,软玉姐姐方才不也一样吗?” 沈馥闻言不由低笑,饶有兴趣的看着屈膝行礼的红蕊,眼里却满是森冷意味,手指摩挲着锦绣缎面,嗓音轻柔。 “你倒是忠心耿耿了?倒也是伶牙俐齿心思剔透的妙人,可惜……放肆!” 红蕊听沈馥前半段话自以为沈馥好骗,在夸奖她,得意的眉目带喜,正要起身继续哄骗沈馥时却被沈馥呵斥,吓得她一个不稳,摔倒在地,抬眼才看见沈馥满眼冷意,瑟缩着跪在一边。 “你好大胆,软玉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胆子肥了敢拿自己跟软玉比?主子的事儿是你能管的吗,正院把你派过来,是要你好好做事干活,怎么,看我病了,也敢惦记高枝?你可知正院那位方才做了什么? ”沈馥语气冷冷,话语有如刮骨刀一般在红蕊身上刮过,吓得她瑟瑟发抖如同筛糠,好半晌才涩声回话,汗水已经打湿鬓角。 第九章 婚事 “奴婢,奴婢不知,还请姑娘饶恕。” 看着她这副可怜模样,沈馥更是不屑,沈家果然蛇鼠一窝,一个两个都趁她生病乱来,她今日就要杀鸡给猴看,什么心狠手辣?她就要让沈郁懂,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 “正院那位夫人挨了我一巴掌,你呢,身份定然比不上她,偏偏犯事儿又比她厉害,我还在因她生气呢,你就撞枪口上,这可如何是好?软玉,把她拖下去,掌掴二十,丢回曾嬷嬷那里重新学礼仪,学完了再给我处置!” 软玉一听,哪敢怠慢,一屈膝应到:“这就按姑娘的吩咐去。”说完才带着怜悯意味看了红蕊一眼,那可是曾嬷嬷啊,府里的丫鬟给她收拾过一通,不死也得脱层皮。 “姑娘,姑娘……我知道错了,姑娘,您饶过我吧……” 红蕊哭的梨花带雨,糊了妆面,显得颇为可怜,沈馥却不为所动,任由红蕊被拖走,她却眯着眼看着烛火,目光微暗。 “是时候动手了。” “你说什么,红蕊挨打,藏珠院那位还刻意放出风声,说是下贱人妄图攀高枝?” 正院里头,周芸正用热鸡蛋敷脸,意图消除被沈馥掌掴以后留下的痕迹,这会儿听见安插在藏珠院眼线送来的消息,不由得震怒,看向沈郁的眼神里却满是安慰神色,挥挥手示意侍女退下以后,才开口安抚沈郁。 “你别担心,宋家那个小子迟早是你的夫君,你爹他耳根软,哄一哄也就答应了,娘过几天再给你创造机会,沈馥那个小贱蹄子说的话你可别放在心上。” 令周芸意外的事情出现了,平时沈馥用的东西稍微好一点都要哭闹的沈郁这次却出奇的平静,听见沈馥院子里耳线给的消息也不哭不闹,神色平静的由着周芸安抚,平静的有些可怕,好半晌才开口回应周芸的话语。 “娘,我没事的,沈馥也就得意这么一会儿。她一个有娘生没娘养的东西,凭什么跟我争呢?您说是吧。” 沈郁拿着银剪子拨动剪弄烛花,烛光明灭里头,她的脸在光影里显得有些吓人,眼神里却满是对沈馥的恨意。 沈馥,凭什么你觉得不合适的男人,看我都不会多看一眼呢,你不是很骄傲吗,我倒要看看你能够骄傲到什么时候。 “母亲,听说这些日子藏珠好了不少,儿子想再去看看她。” 几日以后,宋家的餐桌上,宋衿用过早饭向宋夫人提出请求,宋夫人今年三十有余,生的圆脸端庄,藏青云肩褂,下头铜绿洒金马面裙,显得雍容沉稳,这会儿听见宋衿说要去看沈馥,却笑的笑容满面,半点儿沉静也没有。 “挺好,就是要多见见藏珠,才好尽快把人娶进家门,唉,我也好久没见她,只是又怕跟过去啊,你嫌弃娘亲打扰。” 宋夫人话语里头满是调侃意味,惹得宋衿脸颊微微一红,收拢筷子,跟宋大人交换一个眼神,这才沉了沉因宋夫人调侃不稳的心神,开口道:“娘亲跟过去也好,我实在不会跟宋家那位周夫人打交道,还是您去替我好一些。” 宋夫人闻言,脸上的笑容骤然收敛,抿了口粥才缓缓起身,头上华胜更添稳重,眸光冷冷,分明不喜周芸,只见她目光扫过一旁侍女,冷声开嗓道:“去准备着礼物,挑胭脂水粉跟饰品,给我家藏珠当安心钱。” 她安心钱三个字咬的格外重,厅中似乎都冷下几分,宋衿有些头疼,他在想,让自己娘亲跟着自己一起去沈家,是不是反过来给藏珠找了大麻烦啊。 “哟,宋夫人,您怎么来了?” 沈家会客厅里头,周芸早就知道宋夫人要来,故意打扮的庄重,十二幅正红洒金百褶裙,对襟穿花百蝶大红金线褂,头戴牡丹团簇簪,连手指都染大红丹蔻,无一不在展示自己正室身份,这会儿笑吟吟的捧着白瓷盖碗,轻轻撇去浮沫,端出一副女主人的架子看向宋夫人。 宋夫人巍然不动,捧盏品茶动作行云流水一般,令人赏心悦目,其间的优雅是周芸怎么也学不来的风韵,只见她眼皮微掀,柳眉轻抬,呵出一声极轻极重的话。 “我啊,我来给我家藏珠送,安、心、钱。” 她操着一口官话,又是一字一顿说出,于是就带来郑重其事的味道,语气轻飘飘的,却无形给了周芸一巴掌,这不就是明着说她不给沈馥安心吗。 周芸笑容一僵,偏偏又不甘心就这么给宋夫人打压,只能强行忍下怒火,从脸上挤出一个勉强至极的笑容来,试图安抚自己。 不要白不要,宋家送上门的。 “宋夫人说笑了,藏珠在自己家里,怎么会过的不顺心不安心呢?这份礼物我就先收下,待会儿见见展贝?孩子也大了,多见见面,有好处的。” 周芸勉强微笑着,宋夫人却没打算给她面子,手中茶盏往桌上一放,响声清脆,那双保养得体的手捋了捋袖子,轻轻一句话差点没把周芸噎死在当场。 “那就不必了,我宋家跟你沈家唯一那点牵连就是藏珠,我今日也不是来做闲事的,只是给我儿子一个好好跟藏珠说话的机会,烛照,还不去找你藏珠妹妹?替我向她问好。” 周芸脸气的铁青,偏偏人家正眼都没给她,明摆着一副看不上的样子,她这会儿抓狂又显得没教养,不抓狂又委屈的不行,一口气上不去下不来,可把个周芸憋屈的不行,而宋衿也没多留的打算。 “母亲说的是,孩儿这就去看望藏珠妹妹。” 少年人低垂的眼帘遮掩住深沉寒凉,他要好好查查,藏珠在沈府过的究竟是什么日子,重病在床,就有人惦记她的婚事,要不是她机灵,怕是上次宴会都去不了! 宋夫人与周芸都不清楚宋衿的想法。一个挥挥手示意宋衿可以走,另一个却为自己女儿操心的不行,想要留下宋衿,偏偏又有宋夫人这头拦路虎。 “咱们再来好好说说话,等烛照回来,我也懒得久留。” 周芸又差点气撅过去,宋夫人这张嘴,说话温温柔柔软刀子捅人不见血,完全不是她在坊间吵架的路数啊,这让她怎么应付? “表少爷好。” 宋衿走路带风,一路响起问好声,他从小到大来往沈府数次,下人们都晓得他好脾气,这会儿见到他自然也开心,而宋衿却一脸沉怒,径直走进藏珠院。 “藏珠,你给我说说,你所谓过的好就是大病初愈淋雨不成?!” 宋衿难得一见的动怒,隐忍又严肃,沈馥正穿着杏色绣桂对襟短衫,下身浅蓝十二破交窬裙,一缕鬓发散开,整个人娴静美好,坐在窗边绣花,宋衿迎光看去,只觉美人如玉。 “烛照哥哥,那些事儿都不算大事儿,没娘的孩子不就这样么,你怎么去查这些事?又是谁告诉你的?你没必要为我操心这么多。” 沈馥眼里满是平静,肌肤白皙眉眼柔和,好似一尊玉雕美人,让宋衿生出虚幻之感,他拢在袖中的手攥了又攥,唇瓣开开合合,许久才吐出一口浊气。 “我只是…担心你。” 沈馥放下手中绣活,起身款款向宋衿走来,眼里没有半分悲喜,她只是看着宋衿,看他浅蓝云纹蜀锦抹额,看他月白交领玉带袍,在心里赞一声好人材,然后缓慢,温柔,又带着淡淡疏离的,从宋衿身边路过。 “烛照哥哥,这些事,用不着你管。” 一句话,分割她与他的天地,室中平静,唯剩佳人离去,珠帘微声。 宋衿立在原地,身姿颀长,好半晌才有些涩然的开口,语气里满是小心翼翼,听的沈馥心头一软,斟茶动作都因此停止。 “……你若是不喜欢,那我就不管。” 沈馥突然有些想哭,宋衿啊,上辈子的少年状元,何必这样对她呢?语气里的卑微几乎要溢出,沈藏珠,你当真狠的下心对他吗? 沈馥这样扪心自问着,眼圈不觉有些泛红,她抿了抿唇,转身向宋衿屈膝,面容藏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嗓音却带着点在宋衿一人听来,分明至极的难过。 “表哥,你我……” 只是她话刚说到一半,门外一道笑声就将她话语打断,宋衿跟沈馥同时望去,只见沈郁穿着水蓝弹墨撒花裙,胸前羊脂璎珞,飞仙髻,簪着云雀衔珠步摇,妆容清淡,倒别有风韵,不知情的人怕是要以为这是哪来的才女。 “姐姐,我听说你身子大好,这就来看看你。” 沈郁抿着唇笑,颊上酒窝浅浅,看着格外清丽婉约,对着宋衿秋波频送,只可惜宋衿早就晓得她是个什么人品,这会儿见到这样作态,只觉反胃,径直侧头无视,沈郁却亲亲热热上前挽着沈馥胳膊,一派姊妹情深的模样,沈馥却不领情,轻轻抽离,跟她保持距离。 “妹妹既然知道我是身体刚好,还这么挽着我,真以为你姐姐扶得住你吗?” 沈馥含笑看她,词句里头不乏笑话沈郁之意,沈郁脸色变了变,却出乎沈馥意料之外的没有生气,沈馥这才收起格外心思,事出无常必有妖,她倒要看看,沈郁这是存着什么心思。 “藏珠姐姐说笑,我这些日子是贪嘴了一些,全怪娘亲她,搜集不少时鲜糕点,女孩儿家哪有不喜欢的,我又想着好东西不能一人独享,又听说姐姐这里有客人,这才过来邀请,咱们再带上泉哥儿,好好说说话,亲热亲热,免得让爹说咱们不晓得接待客人。” 沈郁笑吟吟的看着沈馥,眼里满是实诚笑意,倒让沈馥看不出深浅,沉吟片刻,正要答应,宋衿却上前一步挡在沈馥身前,替她开口回绝沈郁邀约,往日里温润眉眼染上一层寒意。 “不必了,我与你母女并无亲情可言,此番来访也只是为探望藏珠,身为女儿家还是好好修习女红,莫要四处走动。” 宋衿这番话说的有些重,他眼睫低垂,浑身都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意味,偏偏沈馥被他好好的护在身后,怎么看怎么情深义重,沈郁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脸上勉强露个笑容,仗着宋衿不敢对女孩儿动手,上前径直攥住沈馥胳膊! 第十章 纷争 “宋家哥哥,我邀请你是主人情意,你不去是你的想法,可我们姐妹说话,与你何干?我今日就是要带姐姐去我院子里做客,姐姐还没说话,你也还未娶她,凭什么替她开口?” 沈郁一字一句直指宋衿还未迎娶沈馥的痛脚,眼里满是快意,她方才可是听见了,沈馥这个小贱人对他疏离得很,她倒要看看,这个男人究竟能对沈馥多喜欢! “烛照哥哥,我跟展贝去去就回,你要是不愿意去。就算了。” 沈馥生怕沈郁激将,到时候让宋衿出事,这才连忙开口答应,并示意宋衿尽快离开,谁知道宋衿只是看了她一眼,接下来的动作让沈郁嫉妒到几乎发狂。 “我去接泉哥儿,然后陪你一起去,你在这里等我,我去去就回。” 宋衿眼里的情意浓郁的几乎要溢出来,沈郁贝齿咬紧下唇,看着宋衿远去,心里满满当当都是不甘,凭什么,凭什么沈馥那样对他,他还能这么喜欢她? 沈馥攥着沈馥胳膊的手掌逐渐收紧,哪怕隔着布料,沈馥也觉得疼痛难耐,面上却纹丝不动,轻巧抽离手臂,语气疏离。 “妹妹,你攥疼我了。” 沈郁一时间竟然愣怔,收回手指看着眼前的沈馥,她很清楚自己刚才用的力气,哪怕是自己,也会痛的大叫才对,可是为什么沈馥可以这么平静? “姐姐!” 沈泉被宋衿牵过来的时候,一大一小两个人就看见两姐妹近乎对峙一样的情景,宋衿心头发紧,沈泉年幼却不晓得有什么,欢快喊了一声沈馥,就径直扑进沈馥怀里,直折腾的她踉跄不止,脸上却笑的格外开心。 “泉哥儿重了好多,姐姐生病这些日子,你有没有好好读书啊?” 沈馥的手捏上沈泉脸蛋,直把小男孩儿捏出个小鸡嘴,唔唔唔的说不出话,两姐弟玩得开心,宋衿也看的开心,沈郁只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一样。 “……姐姐,咱们走吧。” 沈郁向沈馥开口,沈馥这才从沈泉脸上收回手,温温柔柔的牵着沈泉看向她,眼里是令沈郁从小到大都看不习惯的平静与温柔,像是一面镜子,照见她所有的不甘与恶劣情绪。 “咱们走吧,我也想尝尝母亲给你置备的糕点。” 沈郁目光扫过宋衿,转身带路,脸上满是即将得到宋衿的欣喜。 “姐姐,我有一些私房话想跟你好好说一说,就是不晓得你有没有兴趣听?” 沈泉年纪小,吃甜食吃的不亦乐乎,沈馥却没怎么下嘴,实在是她不放心沈郁,沈郁却不以为意的样子,亲自为宋衿端茶,甚至连沈馥都送了一杯。 沈馥听她言语,又看了看宋衿,宋衿点头示意他会照顾好沈泉,沈馥这才起身,跟着沈郁来到正院后头厢房处,两姐妹相对而立。 时有微风,拂动美人袖。 沈郁立在沈馥对面,看着她袍袖微动,鬓发飞扬的清俊姿态,眼里的怒意盛不住,肆意流淌在面容,好似恶斑突生,狰狞难堪。 “姐姐,你为什么不能把宋家哥哥让给我呢?明明你也不喜欢他啊。” 沈郁轻飘开口,满是对沈馥行为的不解,又好似怒极,向沈馥贴近几步,沈馥颇为奇怪的看着她,抬手挽了挽松散鬓发,想着今日头发没梳好,嘴上漫不经心一句,却气的沈郁险些失态。 “你配得上他吗?出身,才情,还是容貌,沈郁,你揽镜自照,难道不会因此难堪吗?” 沈郁却出人意料的笑出声,一步步靠近沈馥。 沈馥下意识要避开水边,却发觉自己动弹不得,霎时冷脸看着步步紧逼的沈郁,脸色冷凝,她万万没想到,沈郁竟然敢如此明目张胆的下药,沈郁却好似没有看见沈馥脸上的怒气一样,满脸都是兴奋:“姐姐,你想不到吧?那些东西我也吃了,为什么我没有事呢?还不是你聪明反被聪明误,你要是肯喝茶,也不至于现在这么凄惨,哦……我忘了跟你说,宋家哥哥他知道我之前推泉哥儿入水的事,肯定不会让你继续留在家里吧,他那么喜欢你,所以我才会这么急啊,等生米煮成熟饭,会有怎样的名声,我已经无所谓了。” 沈郁脸上似哭似笑,显得偏执可怖,沈馥动弹不得。像木头一般立在原地,身后是粼粼波光,沈郁却没有对她下手,而是伸手拍了拍沈馥脸蛋,拂袖而去,沈馥看着她的背影心急如焚。 另一边,宋衿也带着沈泉,眼见沈馥久久不回,正要去找她时,沈郁却笑眯眯的从外头走来,伸手就想在沈泉的脸蛋上捏弄,沈泉却一脸警惕的看着她,往后一躲,拽着宋衿的袖子,一脸疏离,沈郁也不生气,含笑向宋衿开口。 “姐姐她人不舒服,说先回藏珠院,让我好好款待宋家哥哥呢,软玉,还不回去伺候你家姑娘?” 她语气轻飘,明摆着遮掩都懒得遮掩,软玉心知是沈馥出事,骤然红了眼圈,又怕沈郁借机对宋衿做什么,径直杵在宋衿身边,不愿离去,沈郁见状,缓缓行到她面前,手掌高抬,衣袖滑落露出一截腕子。 “贱婢,你以为你是什么身份,我要做事,也轮到你不听?” 眼见着软玉就要被沈郁掌掴,宋衿却冷着脸攥住她手腕,男子温热体温触碰,沈郁有些羞赧,只是在宋衿看来,便格外惺惺作态,令人望而生厌,他直接甩开沈郁,转头将沈泉交给软玉,他知道沈馥必定出事,他需要去找她。 “你先去找藏珠,我替你拦着她,实在找不着人,你就去找我娘,知道吗?” 软玉眼中带泪,狠狠点头答应,带着沈泉离开,宋衿刚想摆脱沈郁,却惊愕发觉自己身体发软,半点力气也用不出,只能勉强扶墙,待要开口,又一声动静也没有,沈郁看着他这副模样,笑的得意又张扬。 “宋家哥哥,别白费力气,这可是我娘带来的东西,你们不总是唾弃她出身吗?那你们知不知道,这些药,也全靠她的出身,我才能拿的到,你放心,沈馥没事,等你我行过周公之礼,她大抵也没事了。” 软玉并不知沈郁图谋,只带着沈泉匆匆忙忙往正院赶,满脸带泪,跑的几欲昏厥,她心急如焚,连沈泉都顾及不上,以至沈泉好几回都不慎崴脚,他却乖巧,一声不出,生怕打扰软玉。 “阿郎夫人在里头会客,你这副模样也想进去?快滚吧。要是脏了贵客眼,你有十条命都不够你用的。” 未曾想,还没到门口,她就被周芸早早安排在门口的婢女扣下,软玉满脸泪痕,从头上拔下一支成色极好的簪子,塞到对方手里,低泣哀求,泪珠滚滚顺着面颊滑落,砸在地上,两个婢女对视一眼,面不改色将簪子收下。 软玉见状,以为沈馥有救,急匆匆的就要往里头冲,却被人架着胳膊丢在地上,方才收礼那两位,嬉笑看她,脸上全是嘲讽之意。 “软玉姐姐,你做梦呢,我们怎么可能放你回去,刚才那只玩意,算是我们不跟夫人告状的,你快回去吧,再多留一会儿,我们可不客气了。” 一字一句,都在嘲讽软玉痴心妄想,她无力的坐在地上,手中伤痕累累,是被砂石擦破手心留下的痕迹,那两名丫鬟看都不看她一眼,嬉笑着往院子里走去,窃窃私语,却刻意让软玉听的一清二楚。 “姐姐你看,这只簪子成色真好,果然是傻子留不住的东西呢。” “哎,可不是么,哪来的傻子,上赶着给咱们送东西,大姑娘就是个纸老虎,谁会帮她呀,真是痴人说梦。” 软玉颓然,掌心疼痛刺激着她,她无助向藏珠院看去,却看见院中那株合欢树亭亭如盖,显得颇为显眼,她耳畔骤然炸响蔺赦的话:“如果有事,找我。” 软玉像是旅途中陷入困境的旅人,看见绿洲一样,骤然有了力气,抱着沈泉向院中冲去,眼角泪珠沁入鬓角,她在惦记着自己的姑娘。 “沈郁……” 沈馥一个人立在亭中,仍旧是连动动手指都觉得困难无比的境地,不知道是沈郁故意安排还是巧合,此刻她的周围,一个人都看不见,最要命的是,随着时间的流逝,她觉得自己身上的力气,好像都随着消失,她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唔…!” 一声闷哼,一缕鲜红从沈馥唇角滑落,她眼中有一团野火,灼灼的烧,掩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抬起。 烛照哥哥,你等我。我马上回去,不会让你因为我被沈郁下手。 “我家烛照怎么还不回来?时辰有些久,我去看看他吧。” 在正院的宋夫人无端心悸,心里生出不祥预感,她起身就想告辞,周芸却不肯轻易放过她,视线扫过,带上些温和笑容,手指轻敲桌面,竟不惜以沈馥来要挟宋夫人,将宋夫人气的脸色难看。 “年轻人的事就让年轻人处理比较好,想要藏珠好过,当然也得让贵家公子,久留一会儿才行啊,宋夫人。” 宋夫人含怒回头,视线与周芸对碰,满是怒意,周芸却十分快意的看着她,心里满是报复的快感,她倒要看看,等到她的女儿跟宋家那名公子在一起以后,这个女人还能不能笑得出来! 而此刻,立在亭中的沈馥,正拼命以痛觉刺激着自己的身体,唇上满是伤口,好不容易能动弹的手指跟手掌,也被她掐出斑斑血痕,正当她近乎绝望的看着沈郁所在的院子时,却有人从身后替她分开掐紧掌心,语气无奈而温柔。 “我去救烛照,你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 第十一章 放肆 “宋家哥哥,娶我一样能获得沈家势力的帮助,何苦要喜欢沈馥呢?” 正院里,宋衿已经被沈郁指挥着下人抬到房间里头,此刻沈郁已经摒退众人,手指蹭过宋衿脸颊,语气里满是痴迷,宋衿却厌恶的闭上眼睛,他此刻挣扎不开,只能由着沈郁作为,此时此刻,他心里仍旧担心着沈馥。 “我说了,姐姐她没事的。” 看见宋衿这一脸抗拒的样子,沈郁也不生气,反正宋衿已经是囊中之物,她也有足够的时间慢慢降伏他,然而,正在沈郁就要对宋衿下手的时候,身后门板炸响,沈馥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满是怒意。 “沈郁,滚开!” 宋衿跟沈郁同时向门口看去,只见蔺赦背着沈馥背光而来,宋衿的视线落在沈馥满是伤痕的唇上,心头生疼,又看见蔺赦眉梢眼角暗藏的关心,不由得黯然,他总是不在藏珠身边,雕竹宴的时候是这样,今天也是这样。 沈郁却完全反应不同,她看见沈馥脸上杀意,也看见蔺赦看她如同看着死人一样的目光,不由得双腿一软,跪在床边,沈馥这会儿虽然暴怒,却也没功夫收拾她,径直从蔺赦背上离开,走向宋衿,蔺赦心头一空,只觉那份柔软离开的同时也从自己心里拿走了什么。 沈馥看着宋衿衣衫整齐的样子,不由自主松了一口气,确认宋衿没事,她这才把视线重新落回沈郁身上,正要开口的时候,软玉跌跌撞撞的从外头跑来,脸上满是尘土与刚才被推倒在地而不慎蹭破的细小伤口,看的沈馥心疼不已。 “软玉,辛苦你了。” 软玉正要开口,却被沈馥这句话弄的鼻头发酸,眼泪簌簌滚落,所有的话好像都随着眼泪流出来一样,沈馥看着她,越发心疼难耐,落在沈郁身上的目光,也越来越冷厉,如刀一般要将沈郁剔骨扒皮。 “舅母。” 宋夫人正在屋中心急如焚,周芸洋洋得意的看着她,正在盘算着沈郁跟宋衿成品以后她要怎么磋磨宋夫人,然而沈馥的声音从外传来,立刻打破局面,宋夫人抬眼看去,正看见软玉扶着沈馥,蔺赦搀着宋衿,而沈郁一脸灰暗走来的场景,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不论如何,她的儿子跟藏珠,都没有出事。 周芸骇然,惶惶不知如何,沈馥低眉敛目,蜂腰窄肩,脊背笔直半分不弯,她有些站不稳,身形轻轻晃动,呵出浊气,柔声道:“舅母,烛照哥哥身体不适,您先带他回,这儿藏珠会处理清楚。” 她兀自不动,看的宋夫人好生心疼,周芸微松心头,不无得意扫过沈馥眉梢,满是满足,这个小蹄子终究还是沈家的人,果然不敢让外人掺和家事,等宋家这几个一走,她有的是法子磋磨! “藏珠……” 宋衿低沉开口,引来沈馥与他对视,满眼的心疼在一瞬间撞上沈馥心尖,她抿着唇,姣花照月般娴静,半分不好也无,只手指微动,诉说着只有他跟她知道的消息,幼时至今的情谊,在这个时候安抚住宋衿想替她出头的心。 “你放心。” 门外骤然集云,然后淅淅沥沥的下起雨,水汽毫不客气的漫湿宋衿衣摆,眼圈有些发酸,于宋家,他不曾见过这般可怖人心,于世上,身为男子,也是头一回见过这般污浊后宅,他在想,明珠姑母去世时,可曾预想过藏珠今日? 然而逝者所思终不可见,宋衿到底跟着宋夫人在雨中离去,外头阴沉沉,屋子里点着烛,某个人周身光晕柔和,眉眼温软,沈馥侧头,鬓角碎发浮动,醴红唇瓣开合,玉雕美人问道;“殿下,你怎么还不走?” 她是不愿让更多人参与此事的,于她看来,沈家是她的战场,是死是活,都没必要拖旁人入局,然而这番姿态落在蔺赦眼中,就觉心疼,他看惯的是宫中女人借势欺凌,沈馥这行事,在他看来,有些愚蠢的令人怜惜。 “沈大人过会儿就该下朝,我有公务要与他商谈。” 蔺赦面不改色,他早在抵达沈家之前就想好所有的退路,势必要留下帮一帮这个小妮子,不管是……为烛照,还是为他自己。 他的视线落在侧颜秀美的沈馥身上,几不可闻溢出些许笑意,好似奇木生春,雏凤骤飞一般美好。 “九皇子殿下。” 不过话音刚落,沈琛便意气风发而来,他今日在朝上得圣上夸奖,又受同僚恭维,哪有不喜之说?腰上鱼带轻晃,金丝簌簌响成一片,望见蔺赦,便毫无平日恐惧,平添亲和。 “沈大人,恭喜,若后宅失火,父皇怕要心生不喜。” 蔺赦狭长眉眼隔层雨丝,朦胧飘忽,是立于山巅一柄剑,犀利剥去沈琛三分欢喜,四分得意,余下三分,于心思轮转间,化作沉怒,他看向周芸母女,冷冷问道:“展贝不知事,你如何由她胡闹,还不快快向殿下道歉?” 赤裸到刺目的偏袒,沈馥早已心死,却也侧头。不愿听,不想看,蔺赦眉梢带抹轻淡的弧度,手指弹在腰间玲珑佩,玉声清脆,似笑非笑望向沈琛,却是不依不饶,目光如鹰似隼,直压的他抬不起头,冷汗涔涔,一拱手,又要再说些什么:“此事,下官定会查清……” “定会?沈大人倒是深谙官场那套,下回再来,是不是又要说,定会查清?沈大人,今日给个交代,如何?” 沈馥目光落在蔺赦身上,惹得他回头,两人视线对接,不过一瞬,蔺赦便不顾沈馥阻挠,径直逼迫,势要摁着沈琛低头,才算完事,周芸心知不妙,拿出往日闺房里娇柔姿态,眼角淡淡起层红,惹得沈琛心疼不已。 沈郁却好似半点不知如今处境,兀自捻帕望着沈馥,眼里几分嫉恨,悄悄在心头酿成苦酒,涩涩荡开,她不愿再看,只觉难堪,同是沈家女,为何有人,可得郎君偏爱? “藏珠,你且将此事细细说与我听,不可偏颇!” 沈琛眼见熬不过蔺赦,只得指望沈馥,投过去的目光里头满满警醒,沈馥心下微哂,步履未动,如云飘盈般行礼,口中却半分不肯放过周芸母女,事事俱说不提,偏还添油加醋,末了,额外再加一句诛心言语。 “父亲若是不信,尽管问舅舅舅母去!” 瞧瞧,明摆就是仗着蔺赦撑腰,非要拿捏周芸,蔺赦遥望美人娇娇,矜傲狡黠,行恶事偏又理直气壮姿态,便如饮美酒,心热意动。若是如此,他甘愿给她撑腰,好多见几回这般娇态。 沈琛气急,待要呵斥,余光又瞥见立在一侧,似笑非笑的蔺赦,话语在唇边滚几滚,吐出口时与心意截然相反,激的周芸脸色惨白:“你与展贝,此后不许再见宋家人!” 一声呵斥,惊散沈郁诸多算计心思,她眼中滚滚落泪,那般如玉君子,她日后当真不见,其中苦楚,怎教她不心碎?而沈馥只淡淡看她哭泣姿态,仰脸露个狡黠乖顺笑容,盈盈一礼,直把个沈琛差点儿气的七窍生烟。 “藏珠谢过父亲,今日之事,来日我定会与舅舅好好说道,让舅舅,体谅父亲对我心疼爱护之情。” 蔺赦看她这般得寸进尺姿态,不觉不喜,反以为珍,便也助纣为虐一般,拱手向沈琛行个平辈礼,眉眼带笑,好似昆山云巅,旭日乍现:“沈大人如此秉公处理,应当被父皇知晓的,再斗胆接沈大人家中藏珠一用,送我一送。” 沈馥蔺赦两人相视一笑,好似天凑而成。 “多谢了。” 这会儿外头雨水未停,沈馥行在蔺赦身边,抄手游廊外头,滴答滴答的,碎一片平静湖面,沈馥与蔺赦并行,他此刻看去,只见美人如玉,朱唇黛眉,若姚黄魏紫含苞,青稚而艳,不由得心头滚烫,沈馥道谢,却未得回应,不由侧首去看,径直望见一双沉沉眼眸,期间情愫如云翻滚,令她如同惊鹤般退开。 “九皇子…!” 这声动静又急又慌,拒人千里之外,蔺赦恍然惊醒,方知自己露底,两人停住,沉默弥漫,半晌,他才涩然开口,拙劣辩解,而她心跳耳热,匆匆挽鬓,钗下玉珠惶急碰撞。 “我、我并非图你……你莫要生气。” “嗯……” 沈馥垂眼盯着裙摆下头一截鞋尖,如玉脖颈纤细白皙,却攀上薄薄艳红,半掩在泼墨长发下,美的活色生香,直令蔺赦挪不开视线,却又顾及宋衿,眼中似火情意骤然熄灭,颓然至极,碰巧软玉捧伞而来,他不敢再留,只匆忙攥伞,落荒而逃,留声邀请,连佳人回应,都不敢去听。 “再过几日,姑姑有宴,你若有意便来,对你大有裨益。” 软玉不解其意,欲问沈馥,视线触及沈馥脖颈艳色,又戛然而止,沈馥好似不觉,眼睫低掩,转身往府中行去,衣带当风,正若神仙妃子,语调平稳,半分不见异样:“去看看泉哥儿,你再去找管家,支一辆马车,从库房里挑些东西,再过几日,咱们带泉哥儿去宋家。” 廊外一枝并蒂莲,给这场雨凋零半边。 第十二章 邀约 “见了舅舅舅母要喊人,舅舅最是严谨,你这些日子熟络学问没有?倘若被舅舅提问,你又答不出,可别怪姐姐恼。” 车轮辘辘,沈泉乖顺坐在车边,湖蓝圆领袍,云纹蜀锦抹额,胎发梳作髻,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粉雕玉琢,沈馥问话,他也只轻轻点头,年纪小小,脸上却稳得很。 “都有,只是姐姐,你可、你可别让舅妈她念叨我……” 说起这事儿,沈馥也免不了以帕掩唇,笑的花枝乱颤,她家舅母,哪哪都好,只一点,泉哥儿还小,就惦记着给他说亲,回回上门都惹得泉哥儿不知所措。 一想到宋家温馨情景,沈馥不由自主放松,若是能选,她巴不得早早住到宋家,可偏偏这事儿于情于理都没法,不是她努力就能做到的。 愁绪如云,蔓延上沈馥眉头。 宋家门口,长宁街上,一溜的下人眼巴巴望着街口,要说宋家也是清贵,长宁街,长宁二字本就贵重,往前再数三百年,前朝权贵的地儿,等到新朝,地段不变,不是尊贵人家,可别想有半寸土,而宋家呢? 宋家三处宅在长宁街,连在一块儿,顶清贵僻静,哪怕如今人口不旺,也是朝中头一份的贵重。 这会儿宋家人流如织,上上下下的都打点起来,焚香扫地,修枝摘花,只候着那位嫡亲的表姑娘来,宋家尚书,宋衿亲爹,也难得早早归来,半分也不拖沓,四十出头的人,只拉着宋夫人立在门口等候。 “你说藏珠这几日过的如何?沈家那群腌臜我是不放心,过些日子你就好好去提亲,早些把藏珠接来,也算我对得起明月。” 宋尚书立在门口,美髯白面,好似宋衿经年过后模样,君子风韵藏于内,自有气度,而宋夫人听他言辞,微微颔首,眼风飞到宋衿身上,又不免叹气。 她自认自己儿子乃人中龙凤,可前些日子一看,藏珠那丫头九曲玲珑的心肠,自家小子,竟有些不够看,偏他痴情,他这个做娘的,又不好说。 “藏珠见过舅舅,见过舅母,泉哥儿,快过来。” 沈馥广袖云衫,清俊出挑,掐丝钗头珠翠颤颤,只一眼,宋衿便挪不开目光,宋尚书余光暼过自个儿儿子动心姿态,心中冷哼:“臭小子,乱惦记谁家侄女呢。” 由此可见,宋家疼宠姑娘起来,当真半点道理不讲。 宋夫人视线溜过沈泉,乐呵呵上前牵着小孩儿软手,亲亲热热,一句话唬的沈泉嚷开,小嘴一扁几乎要哭,只见宋夫人慢条斯理,拍拍沈泉脸蛋笑道:“泉哥儿越发俊,我听说后街那王家闺女儿……” “姐姐…!” 沈泉低而促的嚷,小脸通红,沈馥只笑吟吟,悠哉悠哉看自个儿亲弟遭灾,好半晌,美人才施施然开了金口,救下可怜小孩儿:“舅母,泉哥儿还小,不急着说这些,先让舅舅考考学问,才是正经事。” 宋家父子长脖眼巴巴望着如玉美人好半晌,偏一个赛一个矜持,谁也不肯先上前打招呼,这会儿宋尚书给自家侄女儿点名,不无得意轻咳,炫耀看宋衿,大袖一甩,强压得瑟上前。 “泉哥儿,跟舅舅入府,还有藏珠,你也快进来,尝尝岭南新进的果子。” 沈馥脸上满是温暖笑意,白腻肌肤如雪似玉,这会儿笼层薄红,落在宋衿眼里,便是美人含笑,风姿绰约。 “藏珠……” 他上前,嗫嚅着想说什么,平日学宫里挥斥方遒,力压同辈的劲头,早就飞到九霄云外,沈馥视线在眼前长衫郎君身上滚过,饶是她,也不由动容。 烛照哥哥,无愧美誉。 岭南荔枝,素是一绝,白肉似玉,红壳如火,丰腴果肉于壳中轻颤,汁水丰沛,乃至濡湿纤细指尖,玉盘里头承着冰,两相辉映,愈发玲珑。 素手破荔枝,绝佳赏目美景,沈馥亲手破开果壳奉于宋夫人,日头灿灿透过窗花,于她娇美面容上映出斑驳光影,她不说话,只安静坐着,然而越是如此,宋夫人越是担心。 “我此番来,是……” 最后一枚荔枝剥尽,沈馥捻帕拭手,语调缓慢,犹豫又果决的要开口,宋夫人却半途截胡。将沈馥好不容易聚齐的勇气尽数打散:“藏珠,有些事要随缘。” 沈馥不语,掌心隔着柔软帕子,在指尖揉了又揉,终了,她才拧眉收帕,向宋夫人颔首,心头却沉闷难言。 错过此番机会,又要等到何时才能提出退婚一事? 宋家有娇客的消息随风散进长宁街,往日里倒不会有什么,只是谁都晓得,宋家的娇客,唯有宋衿未婚妻一人而已。 先前的年岁,各家小公子年纪不大,平日里也不亲不近,上回沈馥来访,还是宋衿在学宫读书的时候,而今学宫同届都要科举,往日里头,少年意气,宋衿出挑的过分,诗书骑射,礼乐仪容,无一不佳,便有小郎君,想要从婚事上压一压这位学宫头筹。 马蹄踏过长宁青石地面,尘土飞扬,一拨拨出类拔萃的男儿勒马宋府,也不顾什么礼节门楣,只拔高声嚷:“宋二郎,莫要金屋藏娇啊!” 少年人眉眼飞扬,言语远远的传到府中,本朝男子之间习性如此,就是宋尚书,年轻时候也堵过旁人门,如今遭遇,也只能无奈一笑。 而沈馥正同宋夫人亲做糕点,要去犒劳书房里头三位男儿,宋衿起身开门要去应邀,却正巧遇见沈馥,鬼事神差般,吐出一声邀请:“藏珠,与我同去。” 声若清泉潺潺,悄无声息润泽,沈馥本欲拒绝,衣袖却被宋夫人几不可见一扯,她回头对上宋夫人恳求目光,霎时心软,脸上露出矜持笑意,抬手拢了拢松散鬓发,唇瓣一抿,带出点她应该有的朝气:“固所愿也。” 门扉吱呀打开,堵门的少年们居高临下,却见娇娥缓行,态似轻云,霎时间,众人不敢高声,恐惊天上人。 “宋二郎,何处娶嫦娥?” 一声艳羡询问,悠悠打破僵局,一众少年苦涩对视,沈馥头回见少年人之间这般意气之争,只觉新鲜,忍不住掩唇轻笑,眉目带喜,令匆忙赶来想要见她一面的蔺赦,黯然神伤。 沈馥却半分没能看见蔺赦伤心模样,宋家门口,一众小郎君无不艳羡宋衿,倒也有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下马就跟宋衿勾肩搭背,用极熟络的语气调侃:“宋二郎,你骑射绝佳,听闻你姑母宋行云当年也是巾帼不让须眉……你舍不舍得,让咱们看看你小表妹骑射?” 沈馥掩口,含笑不语,指尖抵着裙摆花纹摩挲,鼻观口,口关心,一声也不出,这是男儿家的争论,她没必要出什么风头,再说,就算烛照哥哥让她骑射,她也是半分不虚的。 沈馥唇角笑意渐浓,不知想到什么曾让她欢喜过的事儿,如同牡丹初绽,看的周围一圈儿郎好生眼红宋衿,推搡着要让宋衿松口。 宋衿偷觑沈馥,心头如蜜,他晓得沈馥骑射天赋极佳,同自己姑母比起来,有过之而无不及,只是骑射风姿,连他也甚少得见。 于是少年人怀揣着隐秘心思应允这桩请求,向沈馥提出邀请,日头下,他眼里有她头一回看见的朝气与骄傲。 而立在树丛阴影下的蔺赦,也兀自望着沈馥。想看看,他可能一生仅能见一回的风情。 沈馥不扭捏,只是平日里骑射玩耍,索性也不麻烦宋夫人娶骑装,广袖长裙,她就这么翻身上马,好似彩云飘荡,佳人立于马上,昂首而视,英姿飒爽。 那匹马儿是方才同宋衿勾肩搭背的小郎君带来的,这人是将军幺子,家里头用的都是边关烈马,先前沈馥说向他借,他还推辞,生怕伤着这娇滴滴的美人,可如今看来,那骏马在她手下,比在自己这儿还乖顺。 沈馥很享受骑在马上的感觉,恰巧软玉推门,她俯首而视,心里那点压抑忍耐许久的天性就再也藏不住,笑意飞扬,素手拽缰,沈馥调转马头,扬声开嗓。 “软玉,去跟舅母说,今晚我跟烛照哥哥不回府中用饭!” 一溜的郎君,看那小娘子,以他们从未见过的,与闺阁女子不同的张扬姿态策马而去,明面上,唯有宋衿,骑马跟随,而后,才是众人以他们为首,纷纷跟上,但在沈馥视线触及不到的地方,蔺赦默然上马,远远跟从。 “什么?唉,烛照胡闹,连个人也不带,待会儿受伤可怎么好!” 宋府里头,沈泉可怜巴巴立在宋肇跟前,他最怕阿姐,其次怕舅舅,舅舅心疼阿姐可不惯着他,回回来,回回抄书,这会儿舅舅不说话,他心头慌的不行。 只是沈泉其实想多,软玉正在屋外跟宋夫人禀报沈馥宋衿两人的事儿,宋肇的心思全飘到外头,心里嘀咕:“臭小子,把藏珠带走也不打声招呼……” 屋外,宋夫人叹了又叹,她是操心的,沈馥退婚打算,迄今为止在这宋家里头,只有她晓得,她多希望自己儿子能趁这个机会让藏珠回心转意,可她又太清楚,藏珠跟自己那个小姑子十成十的像,若是在外头挑破窗户纸…… 宋夫人不敢再想,领着软玉往厨房,去给宋肇两人做些点心,于是这会儿,宋肇的注意力才转移到沈泉身上。 “泉哥儿,说一说孝经最重要的东西……” 沈泉腿一软,却悄悄松气,小朋友心里偷偷念叨:还好还好,逃过一劫。 第十三章 人间富贵花 沈馥策马出城,衣袖飞扬,倘若只有她一个还好,偏偏后头又跟着郎君众多,她这回来宋家,沈琛早早就派耳目盯着,这会儿,这个消息就传到沈琛耳朵里。 “孽障啊,她娘当年如此,她如今也是如此,当真半分不像我!” 沈琛在书房里头气的满脸通红,烦躁到来回踱步,眼前总是闪现当年宋行云的样子,宋行云当初耀眼而夺目,身份尊贵,平日里行事飒爽,他至今仍旧记得她剑舞时凌冽剑光,跟飞扬眉眼,从男子出发,谁会不喜欢这般鲜活明亮的美人呢? 沈琛眉头恼怒渐重,他作为丈夫,是见不得自己妻子如此,想来那宋家小子也是如此。要是一个闹不好,宋家退婚,他的仕途该如何是好! 他一想到这里,便格外恼火,过来通风报信的是沈家管家,心里是清楚的,大姑娘策马,背后可就跟着表少爷呢,只是正院里头许他好处,他可不舍得说实话。 一想到周芸给的好处,这位管家便深深低头,掩盖住脸上得意笑容,而沈琛浑然不知,一跺脚,焦急吩咐。 “你快去把那不孝女带回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沈琛这边火急火燎抓人,沈馥一概不知,一群年轻人策马出了城,便悠哉悠哉打马转悠,偏偏冤家路窄。 又有一队轻骑,锦旗骏马张扬而来,陆肆娘在其中,远远就看见沈馥襦裙广袖挽弓搭箭姿态,她视线扫过那截白玉似的腕子,想到雕竹宴时蔺赦举止,不由得咬紧下唇,开口指责。 “沈家姑娘好教养,大庭广众的袒露手臂,像什么话?就这样,还想攀高枝吗?” 她语调尖酸嘲讽,惹得一众郎君纷纷回头,早就藏在一侧林中的蔺赦不由得皱眉,下意识想要出面维护沈馥…… “郡主,自重。” 沈馥微睇绵藐,堪堪收弓,檀口微启欲要理论,宋衿却先出,缓缓一礼后方才开口,语速舒缓,眼帘低垂,平静而坚定。 “藏珠如何,与郡主无关,更何况我与藏珠有婚约在身,难不成,郡主是对我宋家有何不满?” 陆肆娘眉梢一挑,张口就想斥责,她身后机灵婢女见机急扯衣袖,低声劝诫,直令陆肆娘怒火中烧,只听那婢女小意阻挠道:“郡主,这是长宁街上那宋家的公子哥儿,他姑母宋行云,当年掌掴王妃,也一样没让咱们王府为难,还是退一步吧,郡主。” 陆肆娘一双眼恨恨看向沈馥,却半分不退一般,新仇旧恨,当年这丫头母亲掌掴自己母妃,如今又勾搭自己未婚夫,当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怎么,宋家如今只手遮天,连北疆王也不放眼里?再说,身正不怕影子斜,她沈藏珠敢不端庄,我如何不敢说?” 要说怕宋家自然是有几分忌惮,陆肆娘也晓得什么叫做书生有笔如刀,宋家别的不多,门生故吏朝野上下都是,弹劾奏折一起,怕是能堵住北疆王府门口,可是她陆肆娘可是皇家的未来儿媳妇,她就不信,臣还能压君不成? 她这边若有倚仗,神情蔑视,那边郎君们可不能忍,要说他们跟宋衿,也是同窗,宋衿脾气好,除却几个自个儿性子有问题的,学宫上上下下都跟宋衿关系好,如今陆肆娘可算当着宋衿面欺辱宋衿未婚妻,这不就是在打宋衿脸吗? 是可忍孰不可忍? 当场就有人出面给宋衿撑场子,少年郎不管不顾,平日里在京城中也潇洒惯,竟然半点不给陆肆娘面子。 “宋家家风自开国至今都风评甚好,跟某些男盗女娼,强抢女子的强盗可没法比,说起来,郡主你跟烛照家的娇客生的还有几分像,只可惜一个玉石一个顽石,当真没法比,我听闻当初,王府里头那位,跟烛照姑母生的也有八分像吧?只可惜烛照姑母当年可是公认的第一美人,连护国寺的方丈都夸一句人间富贵花。” 这小公子正是方才借马给沈馥的那位,大将军家的幺子,少年郎这会儿口下不留德,语速又快,眉尾高挑,只气的陆肆娘满脸通红,葱指指着他,半天憋不出话,好半晌才回神道:“你放肆!” 他半分不怕,偏还做出一副惶恐模样,嘴里说的话又气人,看的沈馥忍俊不禁,眉眼舒展,宋衿看沈馥开心,面上也覆层温润笑意,好似白玉映月,琇莹美好。 只听那人道:“我放肆?郡主说的好笑,我如何放肆?我爹,当朝大将军,我王家,代代子孙血染黄沙,我问你,你于国何功,胆敢呵斥我?” 他语气分明四平八稳,沈馥却在他语气里听出萧瑟意味,视线于宋衿相撞,两人沉默不语,想来,对王家这种以命保国的人来说,陆肆娘这种无功于国,嚣张至极的人,是看一眼都要作呕的存在吧。 陆肆娘何曾见过这种架势?往日里她不是没见过所谓的将军,所谓的将军之后,眼前人明明是个纨绔,一字一句间却带着沙场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她有些慌张,却仍旧不肯放过沈馥。 “我说沈家的姑娘,与你王家有什么关系?横竖不过是你贪图她貌美罢了!” 北疆民风彪悍,陆肆娘气急什么也敢说,惹得沈馥面沉如水,思及当初长公主的劝告,她拢在袖中的手紧了又紧,片刻后还是无力松开。 能跟陆肆娘对着来的,目前为止是他们,不是她沈馥,她如今不过是个,倚仗宋家,却无母亲的女子而已。 沈馥先前那点,肆意张扬的气性被尽数收起,她又是沉稳图谋,步步算计的沈藏珠,藏在林中的蔺赦看她这般姿态,只觉心头发疼。 “藏珠,我在。” 宋衿温温柔柔的声音从沈馥旁边传来,沈馥抬眼跟他对视,看见他眼里有她,而她却看见在他身后的陆肆娘,心里的权衡压倒本心,她从马上下来,抱歉的对宋衿笑了笑,矜持内敛,如明珠藏光,虽说也美,却令宋衿意难平。 “王家郎君,藏珠在此谢过。” 王家幺子沉怒转身,衣袍兜转,腰间玉声响的乱,只是他的怒气触及沈馥眉眼间的隐忍,便烟消云散,他想起来,眼前这个姑娘不是家里姊妹,虽有宋家婚约,可到底只是侍郎之女,偏偏又幼年丧母,他可以做的事,她不能。 周遭安静,只有孤雁飞过天空凄清的叫声传开,荡漾在四周,沈馥发上金冠缠丝轻颤,掺在发丝里,夕阳西下,染层温暖迟暮的颜色,令人无可奈何。 郎君们不说话,他们心里想的是长宁街上,宋家门前,长袖策马的沈馥,却对此情此景束手无策,他们可以今日为沈馥撑腰,可日后呢?再者,沈馥的名声呢?宋衿护在沈馥身前,衣袍微动,好似白鸟相护。 “藏珠,是宋家表姑娘,郡主如若要对她做什么,先问问我宋家!” 掷地有声,陆肆娘的视线掠过宋衿肩头,唇角挂着嘲讽的笑,她在笑宋衿太过天真,护得住沈馥今日又如何,她位高权重,想要磋磨沈馥,法子比天上的星星还多。 她轻纵娇狂,不无得意的想着日后如何折辱沈馥时,蔺赦的声音却从她背后传来,沈馥蓦然抬头,看他牵马,踩踏黄昏而来,落日熔金,蔺赦眉目生辉,两个人目光极轻的一碰,沈馥想起府前她跟他,白腻耳垂骤然烧红,好在夕阳掩盖,无人看清。 “回去吧,母妃在等你。” 蔺赦没有多说什么,跟沈馥也只是轻轻一眼,他立在陆肆娘身边,面色沉静,失却那份惊心动魄的俊美风流,却又有几分君子风韵,陆肆娘看的有些痴迷,胜利者一样看眼立在宋衿背后的沈馥,却发觉她毫不动容,便有些意兴阑珊。 “好嘛,这就回,也不晓得娘娘又给我准备什么好吃的……” 两个人渐行渐远,沈馥的视线再也没有落在蔺赦身上,众人沉默,她翻身上马,缓缓的向城中行走而去,浑然不知沈琛行径。 “你是如何伺候大姑娘,那般行为你也不拦一拦?” 沈家,软玉早早的就被沈琛派去宋家接人的管家带回去,沈琛这会儿怒不可遏,找不到沈馥的麻烦便迁怒软玉,软玉已经受罚,鬓发散乱,明摆着吃苦过一回,沈泉也陪着跪在一边,半点不肯向沈琛说什么。 “唉,大姑娘年轻气盛,小孩子家家的哪有不爱鲜亮,我记得当年夫人也是这般脾气,女儿像娘,也没什么错。” 周芸捻柄玉竹骨团扇,不紧不慢火上浇油,当初沈琛看上她不就是宋行云半点也不收敛,张扬明艳,让这个男人半点安全感也没么?那个小妮子今朝这番行事,可算彻彻底底踩到他痛脚。 想到这里,周芸就难以克制的扬眉低笑,算计跟得意都藏在扇子后头,而本身就处在暴怒边缘的沈琛被她这么一撩拨,更是怒不可遏,越看软玉沈泉两个人越是碍眼,竟是恨恨抬脚,就想踹倒两人。 “父亲住手……!” 正在这个时候。沈馥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周芸两母女交换一个得逞笑容,明摆着是要算计沈馥一回。 第十四章 中招 沈馥声音不小,惹来周芸沈琛瞩目,只见她双颊艳红,好似奇花骤开,其中新鲜靓丽的鲜活气息,又让沈琛无端盛怒,只是沈馥不看他,径直上前扶起软玉两人,眉间微皱。 “父亲若是责备,责备我就好,软玉与泉哥儿事先并不知情。” 她当然知道有人没把她跟宋衿同游的事情说出来,但是如今沈琛正在气头上,他就算解释,只会被沈琛当成故意挑衅他一家之主,四品侍郎的威严而已,想到这里,沈馥有些嘲讽的低头笑了笑,泉哥儿尚且是男孩儿,她的父亲都不顾及呢。 “好,他们不知情,你呢?堂堂闺秀,跟一群年轻郎君外出策马,成何体统?我看你是昏了头!孽种,还不跪下!” 沈馥半点不怕,只是这会儿她要护着软玉跟沈泉,这才乖乖顺顺跪在沈琛眼前,低眉顺眼的,她生的跟宋行云极为相似,这么一来,倒让沈琛生出几分在宋行云生前,没能达成的成就感,隐秘又扭曲。 于是这么一来,沈琛的怒气先消散几分,周芸看他表情不对,心下微微思量,就晓得沈琛在想什么,不由得上前,低头娇娇柔柔的拿腔作势,给沈馥穿小鞋,只听她声线温软,又拿宋行云当年行事来刺激沈琛道:“阿郎,如今藏珠年纪小,自然是不懂事的,可是咱们做爹做娘的可得好好教养教养,免得......” 有些话她并没有说出口,却刺激到沈琛最隐秘的那点心事,当年宋行云行事张扬,他却只想要宋行云做个花瓶,也不是没说过,可宋行云依靠宋家,他压根儿没什么夫君风范。一想到这里,沈琛看沈馥的视线越发不善,这个妮子,可也是宋家人啊。 沈琛不语,沈馥垂眼跪坐,她年纪轻,上辈子也不知道自己娘亲跟沈琛那点事,这会儿周芸说的事情,她也不是没听见,却不能理解沈琛的心思,也就不清楚沈琛的想法,但她凭直觉就能知道周芸必定不怀好意。 只是,她当真不清楚如何应对,这会儿就显得有些焦急。 “去取家法来。” 沈琛脸色阴沉的说出这么一句话,沈馥抬头,有些惊愕,沈家的家法尤其阴狠,是条带刺荆棘扭成的鞭子,打人极痛,但是不见血,却留倒刺在皮肉里,需用刀子划破皮肉,寸寸取出才好。 沈琛居高临下,好似眼前跪着的根本就不是他的女儿跟儿子,而是普通的丫鬟小厮一般,面不改色,沈郁犹觉不足,前行到沈馥面前,笑的张扬得意,那双曾经对宋衿沈馥下药的手,捏着沈馥下颔着力抬起,毫不在乎的将那块白腻皮肉捏红。 “父亲,姐姐生的太好看,也怪不得那些郎君趋之若鹜。” 沈馥瞳孔骤然放大,沈郁这是要让她毁容!沈馥心湖掀起惊涛骇浪,视线落在沈琛身上,快速思考着如何应对沈琛,她半点不指望这个上辈子就能下手帮着沈郁弄死自己的父亲,为今之计,是如何应对过去。 “我姑母……” 蔺赦的声音在心头骤然炸响,她惶急之下,抓住的救命稻草,竟然是他,这其中的情意与依赖,沈馥这会儿无暇去想,她是溺水旅人,无依无靠之下意图上岸。 早有家仆去取来荆条,上头干刺锐利,随着年岁保养,油脂浸泡,显示出乌黑的油亮,在沈琛手里昭示着它的威力,沈馥皱眉,掌心汗湿一片。 没有女孩子不在乎自己的容貌,她也一样,无法免俗,无法避开,恐惧如藤蔓,令她有些喘不过气,而沈郁周芸居高临下,怜悯又得意,两个人的视线里带着满满的快意,尤其是沈郁。 她倒要看看,等到沈馥这个贱人容貌尽毁,宋家哥哥,九皇子,还会不会喜欢她。 “父亲,九皇子邀我参与长公主府上宴会。” 沈馥开嗓时带着轻颤,她刚生出的意气,于今日,被沈琛亲手碾碎,什么潇洒,什么气性,在性命与未来前,显得微不足道,她背着上辈子的怨恨,本就是从阴间血海里爬回人世的艳鬼,如何能不小心谨慎呢? 沈琛闻言,抬腕动作稍稍停滞,他有些犹豫,沈馥固然今日行径惹他不喜,可终究是能为沈家带来荣耀,能为他带来实际利益的女儿,若是毁容,还能给沈家带来这种收益吗? 他犹豫了。 周芸沈郁好似看出他的心思,一左一右,你一言我一语,把沈琛彻底推上处罚沈馥的这条路上,只见周芸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捏过沈琛手上藤条,不轻不重的挥了挥,含笑道:“阿郎莫要担心打坏,大姑娘,男人家手劲大,可女人家就不一样,这家法,我来。” 周芸的意思很明显,既给沈琛台阶下,又达到处罚沈馥的目的,沈馥闻言,却抬头望着沈琛与周芸,她比谁都清楚,沈琛下不去的死手,周芸绝对下得去。 她嘴唇微动,好像要说什么,只是这个时候沈郁又再次开口,径直将沈馥逼近深渊。她若无其事掸掸衣上浮尘,面色含喜,若无其事扫过沈馥,再缓缓开口:“阿爹,无妨的,沈家也不只姐姐这一个女儿,再说,这是咱们的家事,谁也管不着呀。” 她语调轻柔,却敦促沈琛下最后的决心,转身离开,将这方空间留给周芸等人,软玉看着周芸那只紧攥藤条的手高高抬起,下意识就要扑上去救下沈馥,却被沈馥一声低喝压在原地。 “软玉…!捂住泉哥儿的眼睛!” 藤条落下去的瞬间,沈馥面上溅出血珠,有几颗落在她眼尾,显得可怖又艳丽,周芸下手狠,藤条带着呼呼破风声,细小尖刺陷入沈馥面容,像是无端多出许多黑痣,沈馥吃疼,面上火辣辣一片,却不肯多言。 血水顺着她下颔濡湿脖颈处雪白衣襟,蜿蜒而下,有些狰狞,她冷汗涔涔,面色惨白,血液含混着汗水打湿鬓角,沾在面颊,铺天盖地的疼痛淹没她所有感知,但周芸不停手,皮肉抽打声音回荡在屋中,每次抬手都扬飞一连串血珠打在地上,迤逦成画。 沈泉看不见,软玉的手心湿冷,半点也不温暖,眼前是深沉的黑,小孩子耳聪目明,就算看不见,他也可以听见自己姐姐刻意压抑的痛呼,小少年悄悄攥紧拳头,不甘的种子在心头生根发芽。 他想要他的阿姐,不做画中美人,他想要阿姐,鲜活明媚。 那根藤条本就不是头一回用,上头的刺并不多,周芸有心折磨,也耗费不去多少时间这场酷刑并没有持续多久,就以周芸停手,丢开那根有沈馥鲜血流淌的藤条为终焉,她跟沈郁母女俩轻蔑的看眼沈馥,前后离开。 月光从房门处投入,一屋子的血腥气,沈泉深深的记在心里,沈馥满脸血痕鞭痕,失血过多,她下唇早被自己咬破,这会儿已经是强弩之末,再也撑不住,在软玉惊慌心疼的目光里,沈馥身形不稳,骤然倒地。 “姑娘…!” 软玉急促的呼唤,是沈馥意识里残存的最后一点声音,然后就什么都听不清,浑浑噩噩的陷入冗长的梦里。 “藏珠,藏珠……” 等到沈馥再睁眼,已经月上中天,有人在喊她,有些熟悉,但又陌生,沈馥眼皮沉重而滚烫,强撑着睁开一线,蔺赦的脸进入视线,她有些犯迷糊。 她方才做了一个梦,是幼时,母亲生泉哥儿,她立在屋外,听母亲唤她,声音凄厉,她急匆匆的想要冲进去,却被沈琛推倒,再苏醒,就听见蔺赦的声音,也看见他的人,向来是梦,蔺赦怎么会夜入闺房? 沈馥颇为自嘲笑了笑,却牵动脸上伤口,疼得她龇牙咧嘴倒抽凉气,也彻底清醒过来,蔺赦担心的脸就在眼前,半分也不虚幻,灯光给他染层光晕,朦朦胧胧,磨去几分凌厉,庭树一般风致。 她这才意识到,不是梦。 “你怎么在这里。” 沈馥眼睫低垂,半点惶恐也无,这是出于对宋衿的相信,人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宋衿君子如玉,蔺赦必定不会做下流事。她的眼睫在眼睑处打下一片阴影,脸上伤痕密布,她却好像不在意。 蔺赦心疼难耐,他想着她意气风发,再看如今姿态,心酸的几乎要落泪,他想告诉沈馥,他可以帮她,但却说不出口,他没有身份,也没有立场。 在边关恣意,入朝堂潇洒的九皇子蔺赦,沉默而无言,他眉头紧皱,郁结攀上眉梢,是乌云蔽月,沈馥却没看见,她侧过头,把面容藏在阴影里,半点不给蔺赦看见,脸上丝丝缕缕,却难耐的痛在告诉她,刺已经取出来,自己脸上应当刀痕密布,简而言之,十有八九会毁容。 蔺赦没有再开口,两个人沉默以对,烛火摇曳,沈馥干裂嘴唇开开合合,半晌,她才回头,却发觉蔺赦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桌上药瓶莹莹有光,旁边是他留下的纸条,还有淡淡余温,沈馥起身去看,眼泪险些滑落。 “药物一日三次,不会留痕,姑母宴会一事,我会替你处理,莫要担心。” 那些被沈琛踏碎的东西,好像在这一瞬间,被蔺赦修补起来。 第十五章 来访 从那天以后,沈馥跟蔺赦之间像是有了什么默契一般,蔺赦每晚会稍稍来看望沈馥,而沈馥也会嘱咐软玉在夜间多备份酥酪,名义上是给沈泉当早饭,实则有一半,都进蔺赦肚子,而伤药,也总会放在沈馥窗口。 转眼间,就到了赴宴的时候,沈馥带着帏帽,安安静静看书清心,自重生以来,她沉浮在算计中,这般平静而清寂的日子,于现在的她而言,有好处,她可以细细捋顺心思,以备将来,但总有人不甘寂寞,凑上前找事。 “姐姐,你的脸如何了?” 是沈郁,沈馥抬眼,在风吹帏帽露出的缝隙里去看她,胭脂撒花洋褶裙,弹墨袖,芙蓉玉的头面,璎珞璀璨,上头鸽子蛋大的翡翠,珠光宝气,脂香粉艳,又蒙着面纱,眉眼间与她,八分相似。 这个时候,沈馥才恍然意识到,眼前的人是她的姊妹,眉眼相似,姓氏相同,但前世的惨烈又覆上心头,沈馥对她,提不起半分姐妹情深的想法,只又垂首,纤白葱指翻过书页,缓声道:“我的脸不劳你费心,倒是你,既然要冒名顶替,便用些心思,你何曾见我这般艳丽装束?” 杀人诛心,莫过于此,沈郁今日是顶着沈馥名头去赴宴,这是事实,然而这种事实经沈馥转述,就成为令沈郁不愿听见的言辞,那张跟沈馥相似的脸骤然浮现出只有沈郁才会出现的怨怼神情。 沈郁深知这个时候她才是沈琛心头的宝,恶毒目光扫过沈馥帏帽,又落在她背后,合欢树郁郁葱葱,但软玉此刻不在。沈郁藏在面纱下的脸露出一抹笑,唇角微微勾起,她上前一步,好似真的感谢沈馥一般,缓缓俯身。 “多谢姐姐,只是姐姐自己的脸……你!” 她骤然伸手抓住沈馥帏帽边缘狠狠掀开,帏帽长纱飞扬在空中,下头露出沈馥面容,却没有沈郁想象中的伤痕累累,与之相反的是,沈馥脸上,只有几不可见的痕迹,只要略施脂粉,就可以遮住,这种程度,已经可以参加宴会。 沈郁得意表情僵硬在脸上,显得颇为滑稽,沈馥却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起身去拾起帏帽,不轻不重开口,令沈郁如蒙大赦一般落荒而逃:“去换一身衣服参加宴会吧,用点心。” “她的脸怎么回事!” 沈郁回正院的路上,惊怒难堪,她那天明明下了狠手,自己娘亲也绝不会姑息沈馥那个小贱人,可为什么,沈馥的脸好的那么快!她不由得咬牙切齿,手里握着的帕子也被她攥的皱褶四起,她有些慌张,难道沈馥这样,当真是老天爷都在帮她吗? 沈郁心乱如麻,进正院的时候自然也没好气,说来也奇怪,正院这段日子总是时不时白日掩门,沈郁就吃了这个亏,一个不小心就磕上门板,额头蹭起油皮,本就在气头上的她更是烦躁。 “温香!贱死的奴才,还不过来,没看见主子?” 温香其实就跟在她身后,眼见着沈郁撞门,正要捏着帕子替她揉伤处,偏又遭沈郁辱骂,伸出的手便悄悄收回,蹲下身姿老老实实低头挨骂,一句话也不多说。 沈郁气恼进门,周芸屋子里头一阵悉悉索索,等到沈郁进去的时候,周芸正躺在床上,一截白腻臂膊露在被子外头,眉眼带春,只是沈郁不清楚,正要开口,周芸却抢先一步嗔到:“多大个人,怎么还这样毛躁?待会儿就要赴宴,你怎么又过来?” 周芸不提还好,这么一提,沈郁怒气更大,径直甩脸坐下,只顾灌茶,好半晌才回过神,咬牙切齿将在藏珠院里头的事儿一五一十说给周芸听,周芸皱眉凝神,末了,沈郁又补一句:“她怎的这般好命!老天爷都在帮她一样!” 听见沈郁这声,周芸倒笑出声,银铃一般,她虽说年纪大,生的却好,又善于保养。瞧着极为新鲜水灵,连沈郁看过,也觉得怒气弥散不少,也就怪不得沈琛沉迷,只听周芸慢条斯理说道:“那里是老天爷帮她,分明是天家的人在帮,你还记不记得上回?还有雕竹宴那次,不都是九皇子出的手?沈馥那张脸又生的不差,你说男人帮女人,图的是什么?” 沈郁这么一听,又惊又喜,喜的是倘若沈馥真跟蔺赦有什么,这是把柄,宋家断不可能再要沈馥,她就有机会,惊的是蔺赦是皇子,身份高,沈馥要是真嫁入皇家,她沈郁就一辈子抬不起头,一时间,她纠结的难受,手中不停绞弄那条帕子,知女莫若母,周芸见她这样,心里哪有不清楚的? “你也别想多,谁不晓得北疆王府那位最喜欢九皇子,难不成九皇子还能为个沈馥不要皇位?至于沈馥那个小蹄子跟你说的,你也莫管,谁说你是顶替她去?不过是借着她的资格露脸而已,我的展贝,可不比她差!” 要说这周芸,当真是能说会道,说什么都让人容易信,本来怒气冲冲的沈郁,这会儿听她一说,也安静下来,周芸满意的打量着自己的女儿,视线落在方才沈郁磕碰的地方,脸色骤然沉下,开口就骂。 “温香,你怎么伺候的主子?” 温香有意辩解,沈郁却柳眉倒竖,尖声呵斥,她看温香,也是越来越看不上,分明是藏珠院里头软玉的嫡亲姊妹,看软玉,不晓得帮沈馥多少忙,那沈馥,一个大家闺秀,出门的机会少之又少,都能勾搭上九皇子,那不都是软玉的功劳么?这个温香呢?上回自个儿落水,给沈馥一骂就不敢动,害她在水里吃苦。 一想到这桩事,就新仇旧恨一起算,沈郁越想越气,当场就抄起手边茶盏,嚯啷一声砸在温香额头,温热茶水混着鲜血流下,温香额头火辣辣的疼,显得颇为凄惨,可沈郁半点不解气,抬手就想从头上摘下簪子扎她,这是沈郁用惯的法子,只是头一回对温香用。 “二姑娘,马车备好,您快快上车。” 这档口,外头进来个小厮,视线轻飘扫过温香,温香耳朵就泛红,这桩情并未给沈郁母女发觉,两人只匆匆收拾,周芸就送沈郁上车,温香这才逃过一劫,然而正要出府,她低着头,匆匆行过,却意外撞人,待抬头,只见眼前人绫罗在身,玉带金簪,跟蔺赦眉眼相似,温香才知不妙,匆匆行礼,娇声软语讨饶:“婢子该死,冲撞贵人……” 来者是蔺殊,蔺赦同父异母亲兄弟,早些时候他就从暗桩口中晓得老九对这沈家藏珠颇为关照,想来是红鸾星动,他一贯惦记皇位,倘若老九心思是真,这沈家女便奇货可居,只是先前冗杂事务,他今日才得脱身,小小婢女冲撞之罪,同今日之事比起来,微不足道。 于是他就颇为宽容一般挥挥手,眼神示意身后跟着的太监打赏,又和和气气,去套温香话,只是温香半点不知,只见蔺殊眉眼柔和,缓缓开口道:“这枚玉坠子赏你,你且好好说说,藏珠院在何处?” 他一语点破沈馥闺房所在,温香见财眼开,浑然不顾此事,眉开眼笑,指尖捏着那枚温润玉坠收进袖中,遥遥一指便将藏珠院跟沈馥卖的一干二净,浑然不记里头还有软玉,她的嫡亲姐姐。 “就在那里,院子里头有棵合欢,郁郁葱葱美的很,大姑娘这会儿多半就在院子里看书,公子要找她,径直去就是了。” 蔺殊心思微动,不再搭理温香,径直领着太监往藏珠院去,他到门口的时候,沈馥郑外院中看书,帏帽方才被沈郁弄脏,她也就不再戴,素面朝天,不晓得是看见什么,眉尖未皱,清美而艳,看的蔺殊暗自咋舌,有此美人,怨不得老九都动心,换作是他,也有一二心思。 沈馥此时正读史书,有拮据聱牙处不懂,因而皱眉,久坐观书,她有些口干舌燥,正要抬头呼唤软玉,却恰巧看见蔺殊前来,手中书卷怅然落地,恨意倒腾,上辈子,她不欠沈家,不欠蔺殊,却偏偏被这两边伤的最重。 蔺殊却半点不知,带着身后太监就要进门,这会儿软玉恰巧出现,沈馥一声沉喝,执着而坚定,她冷艳、又带着委婉,蔺殊不由得为之倾倒,只听沈馥说道:“软玉,请皇子殿下出门。” 她其实已经有些记不清蔺殊是几皇子,但她出于本能,并不想跟蔺殊有什么纠缠,最重要的是,现在她还没有办法,若无其事的面对蔺殊,与此同时,沈馥开始疑惑,究竟是谁把蔺殊引过来的?她有些疑惑,却不知道源头在哪里,蔺殊不清楚她的想法,只当做是少女情怀,也不恼怒,摆摆手让身后人奉上礼物,只见锦盒灿灿,中有宝珠夺目。 沈馥不见这颗珠子犹可,这会儿一见,心头沉怒,上辈子她与蔺殊初见时,他也是捧来这颗深海宝珠,以她小字比喻,当时情动,如今看来却是十分嘲讽,她闭了闭眼,暗念佛家经典压制心头杀意,脸上却温温柔柔露出笑容,吩咐软玉收下那枚硕大明珠,然后,当着蔺殊的面,不紧不慢关上房门。 第十六章 宴会 说来也好玩,蔺殊往日里无往而不利,倒是头一回这么直接的被姑娘家拒之门外,尤其是,这姑娘还是老九的心上人。一想到这里,蔺殊势在必得心思又重几分,老九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是知道自己心爱的姑娘被抢,怕是要伤心许久,到时候再利用宋家女,从北疆王那里牟取利益,最佳。 他也不叩门,径直带着身后的随从离开,而藏珠院里头,那枚明珠被软玉沈馥两人收下,摆在屋子里头,闭门关窗,满室沉黑,唯有明珠莹莹,看的软玉颇为稀奇,沈馥却不以为意,她上辈子就是这颗珠子的主人,所以这件东西价值几何,她比谁都清楚,不过…… 沈馥看着莹莹生光的宝珠,眼睫轻颤,骤然开口询问:“软玉,我娘的嫁妆现在还在正院的手里?是不是?” 软玉微微一惊,旋即低头缓缓开口回话,言辞里尽是无可奈何的苦涩“是,说起来,夫人去世那年,阿郎就将嫁妆全部转出去,说等姑娘你成亲的时候再还给你。” 听着软玉的回答,沈馥的手轻轻摩挲着桌面,她记得上辈子成亲的时候也的确有陪嫁,可是只有些许破落店铺,当时宋家有事,周芸同她说,其余的东西都拿去拉宋家一把了,当时她关心则乱,现在想想,分明就是被周芸侵吞才对! 一想到这里,沈馥落在那颗珠子上的目光越发复杂,好似深深寒潭,片刻之后,沈馥才起身挥袖,对这颗珠子做下决断:“先收着,咱们去正院看看。” 软玉急忙将锦盒合上收好,跟着沈馥外出,沈馥戴好帏帽,步态从容,她心里在盘算一件大事,倘若能成,至少可以先让泉哥儿有一个好日子过,一想到这里,沈馥藏在帏帽下的脸,就浮现出欣喜笑意。 沈馥这边打算找周芸麻烦,另一边在宴会上的蔺赦也没打算放过沈郁,因为沈郁装成沈馥,骗骗别人也就罢了,他却看的一清二楚,偏偏沈郁还打着沈馥的名头在结交权贵,甚至明里暗里夸奖她自己,真正抹黑沈馥,这种行径落在蔺赦眼里,就颇为让人恶心。 “展贝一贯乖巧,平时刺绣诗文都有在学的,母亲也照顾我们,早早的就放手让我们两个操持中馈,她学的很好。” 沈郁笑靥如花,倒真有几分长袖善舞的滋味,惹得几位夫人开怀,纷纷认为沈郁当真优秀,甚至有几位权贵已经半开玩笑的说要去沈家下聘,好在沈郁还有分寸,并没有说什么,但仅仅是如此,蔺赦也不能容忍,因为他知道,沈馥的脸,就是沈郁下手弄伤的。 “沈娘子,同饮?” 蔺赦捏着酒杯带笑上前,声调缓缓,语气温和,整个人好似美玉生华,看的周遭众人艳羡不已,沈郁尚未察觉出蔺赦异常,只以为蔺赦将她当做沈馥,整个人不由得面红耳赤,娇羞不已,跟沈馥八分相似的眉眼盈然生春,她虽爱宋衿才貌,可九皇子殿下明显更胜一筹,原先不好惦记,如今这个机会就在眼前…… “殿下相邀,藏珠何敢不从……?” 沈郁眉目带情,抬袖执盏欲饮,素手微动,似要拈花,但正在这档口,一声娇斥如从云外来,震散她心间诸多妄念痴想,只见陆肆娘穿花大红箭袖裙,金冠玉饰,含怒而来,倒像个捉奸的正室夫人一般,倒是沈郁,慌张不已,她不是沈馥,可没跟这位郡主斡旋乃至取得上风的本事! 正当她匆匆收手欲回时,衣袖却被蔺赦二指擒住,让她挣脱不开,在陆肆娘的视角看来,就是二人对饮情意浓浓的场景,她自幼将蔺赦看做囊中之物,势在必得,如何能忍? 周遭夫人对沈郁也报以惊异表情,这沈娘子当真胆大,当着北疆王府这位,也敢如此,难不成九皇子当真对她情根深种,连北疆王的面子也不给了么? “啪!” 陆肆娘一贯骄横,上来就是一个耳光狠狠抽在沈郁脸上,蔺赦抬手作出保护姿态,实则拦住沈郁退路,让她结结实实挨了这一巴掌,沈郁面颊滚烫,火辣辣的疼,为了参加今天宴会,她这几天特地好好保养,这会儿挨了一巴掌,还是大庭广众之下,她只觉得羞耻莫名。 然而这还没完,蔺赦怎么可能会轻易放过她?只见蔺赦脸上满是担心神色,好似明珠蒙尘,让人看过就觉可惜,但是这副姿态,正是最让陆肆娘恼火的地方,怒意如同火星坠落干柴之间,遽然燎原,她按捺不住,眼神如刀刮过沈郁,骤然俯身,一把抓住沈郁脸上面纱扯下。 满堂俱惊。 在座的夫人未必都见过沈馥,但都见过宋行云,她们也都晓得沈馥酷似其母,而沈郁不同,只有眉眼相似,鼻子,嘴唇,乃至面颊轮廓,都与周芸相似,秀丽,但却有些媚视烟行,与沈馥,完全不是同一个人,之前为她迎来人缘的,与沈馥相似的眉眼,此刻成为让她遭受唾弃的致命证据。 “这不是沈家大姑娘吧?宋家那位当年虽说艳丽,却也端庄得很……” “没错,我见过沈家大姑娘,生的的确跟她相似,但是却不是本人,我方才还纳罕,平日里沈家大姑娘穿的衣裳都素静,今朝怎么这样艳俗,现在看来,是有人冒名顶替啊。” 这句话径直踩到沈郁痛脚,她想起出门前沈馥对她说的一切,倍感屈辱,却将这一切归咎于沈馥,原本被口脂染的艳红如霞的嘴唇,此刻被沈郁抿到发白,她眼睫轻颤,泫然欲泣:“若非姐姐容颜有损,展贝又何至于此。” 蔺赦听闻,瞳孔骤然睁大,沉怒难耐,他万万没想到,沈郁竟然这般恶毒,不惜沈家名声也要拖沈馥下水!他此刻面沉如水,表情颇为阴沉,好在陆肆娘并未看见,否则不晓得又要生出多少风波,但她对于沈馥容颜有损四个字,颇为在意,眼中骤然燃起恶毒又好奇的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质问,向沈郁开口:“你冒名顶替固然有错,可你姐姐的脸又是怎么回事?” 陆肆娘的话引起所有人的注意,女子容颜如珠似宝般珍贵,倘若有所损毁,那该如何是好?而立在一旁的蔺赦,亦然攥紧双手,他虽送药给沈馥,却不晓得成效,倘若药石无用,他该如何帮助她? 少年郎不知愁的心思再次尝到愁苦滋味,然而心若蛇蝎的人却没有让他继续这样下去的想法。只见沈郁视线在场中扫过一圈,带着点隐秘,又不忍的神情轻轻叹气:“姐姐她,唉,太不自重,想来郡主也知道是什么事,父亲因此动怒,这才不慎令姐姐受伤。” 她这番话,将自己冒名顶替的罪业摘的一干二净不说,还把陆肆娘拉下水,毕竟她亲口说沈馥不守妇道的可信度,远远比不上陆肆娘,陆肆娘当然清楚沈郁不想惹麻烦,她也不想,但只要能把那个讨人厌的,吸引他目光的沈馥清除,她帮个忙,难得的做一回被人利用的枪,又能怎样呢? 想到这里,陆肆娘嫣红唇角勾起个开怀的弧度,分明是打定主意要对沈馥下手,只见她朱唇轻启,就要开口,然而就在这个时候,立在一边的蔺赦却先她一步,堵住对沈馥有害的所有可能:“那日之事,本将也有所耳闻,只不过是烛照与沈娘子同游,沈大人何至如此?” 蔺赦原先在边关领兵,本朝规矩,皇子未成亲,不封王,所以他现在拿出在边关闯出来的官职说话,明摆着就是要认真计较,沈郁万万没想到蔺赦居然会这么护着沈馥当场就脸色发白,但是她比谁都清楚,要是这个时候她说不出个所以然,把事情弄到沈琛身上导致他仕途出现问题的话,回去以后她就是下一个沈馥。 但沈馥有蔺赦帮助,可她沈郁却什么都没有啊!想到自己如果失败的下场,沈郁咬咬牙,脸上浮现出狠绝神色,径直将陆肆娘拉下水:“当日之事小女并不敢妄言,但郡主想来很清楚,我听父亲说,那日,郡主可是亲眼看见我姐姐的!” 陆肆娘正因蔺赦拿出在边关领军的气势而目眩神迷的时候,猝不及防被沈郁拉下水,并点醒当日之事,这才反应过来蔺赦有这般气势是为沈馥,不由得暗中恼怒,面上偏偏还要拿出一副云淡风轻,公平公正的语气来:“那日我的确是看见的,若是只有未婚夫妻呢,咱们民风开放,也算不得什么,可是偏偏啊,那日还有许多外男……” “郡主,三思而后行。” 蔺赦冷淡声音从陆肆娘身边传来,她回头看去,只见蔺赦满眼恼怒,寒玉般令人心头发冷,她却半点不惧,只笑吟吟看着他,嘴唇微动,蔺赦将口型比对,几欲当场动怒发作,陆肆娘说的是:“我要沈馥死。” 沈郁看见陆肆娘这样帮她,登时刘颇为有恃无恐,起身掸去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浮尘,张口就要抹黑沈馥:“展贝也晓得这是姐姐该来的宴会,本也不愿意李代桃僵,奈何姐姐容貌损害过于严重,实在是没了法子,这才来。” 第十七章 嫁妆 正在沈郁打算直接污蔑沈馥彻底毁容,不堪嫁娶的时候,外头却传来一道略带戏谑的声音,将沈郁的谋划尽数打破,却无端引得蔺赦神色冷凝,只听对方说道:“沈小娘子好生有趣,方才我拜访沈家,有幸得见沈娘子芳容,虽说面上有伤,却也几近痊愈,何来的受损严重一说?” 来人正是蔺殊,蔺赦目光越发凝重,他与蔺殊争斗多年,如何不晓得对方无利不起早的习性,此番找上藏珠,怕是他的动作被人泄露给对方,否则以蔺殊为人,怎会特地拜访一侍郎之女? 想清其中利害关系,蔺赦越发心情复杂,本以为陆肆娘给沈馥带来的麻烦已经是极限,却没料到他自己身边出的内鬼,给她带来更大的麻烦,回去之后也该动手清理清理府中事务,免得有些人得陇望蜀,不知进退。 “三、三皇子殿下……” 沈郁颓然跪坐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纤细指尖扣着地面砖缝,求助的眼神落在陆肆娘身上,陆肆娘看着蔺殊,冷哼出声,她一贯看不上这个皇后所出的三皇子,自己的母妃可都跟自己说了,皇后小肚鸡肠,小家子气得很,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老鼠儿子会打洞,那这个三皇子能是什么好货色? “三皇子说笑,沈家的事情当然是沈家人清楚,沈小娘子倘若不知沈娘子伤情,岂不是笑话?您可不要胡言乱语,败坏沈娘子闺誉才好。” 蔺殊几不可见的厌恶在眼中蔓延,陆肆娘看不起他,他又何尝看的惯陆肆娘?蔺殊嘴唇微抿,这才想起一件被他忽略的事情。陆肆娘的母妃当初在宫中得宠,与他母后多有罅隙,得宠缘由是她生的与沈馥娘亲宋行云相似,性格更是相合,由此说来,他的父皇…… 他心中对沈馥的兴趣更加浓重,既然父皇可以因为一个长的像宋行云的女人就优待陆肆娘,那么他如果真的迎娶沈馥,对自己登基的助力只会更大,北疆王不可一世,陆肆娘说到底只是废棋,这样一来,今日倘若打击沈家二姑娘,再想法子让沈馥知道这件事,那么迎娶之事会容易很多。 只是这会儿陆肆娘牵扯到沈馥闺誉,周遭夫人看蔺殊的表情都有些不对,众所周知,沈馥的婚事早就许给宋家,长宁街宋家。饶是皇室也得先让几分,否则当初宋行云掌掴陆肆娘母亲,又怎么会让陆肆娘母亲吃亏? “有些事可以说,有些事不可以说,许久未见,你母后当真是越来越不会教养。” 正在这个时候,长公主突然出现,面色不佳,分明动怒,她跟皇后不对付,自然不待见蔺殊,当年她的婚事若非皇后为难,怎么会那般难以处理,她也不至于,跟心上人失之交臂,一想到这里,长公主就越发恼怒,再看蔺殊,就越发不喜欢,女子清誉最是重要,皇兄这个三儿子真是会揣着明白装糊涂。 蔺殊知道皇后与长公主之间罅隙,当即不敢怠慢,老老实实向这个自己父皇最疼爱的妹妹行礼,口中解释道:“侄儿并未信口雌黄,是听闻小九跟宋家交好,沈家姑娘又是宋二郎未婚妻,这才上门拜访,沈娘子出来时有带帏帽,我与她并未逾矩,这件事是沈姑娘亲口所言,后来又听沈家奴婢说沈姑娘脸好的快,这才由此发问。” 他脑子转的飞快,自然知道宋家不好招惹,身为皇子,他当然知道宋家的地位,虽然现在宋大郎从军边关未见成效,宋家出名的小辈也就宋二郎一人,宋家有些式微,但先辈积攒下来的香火情却不可小觑,也不是没试过接近宋二郎从而拉拢宋家,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宋二郎对他从来疏离客气,对小九却格外亲近,但无论如何,只要沈馥入手,他就不信以宋家那个护短的性子,会不乖乖辅佐他。 蔺殊如意算盘打的飞快,长公主却不吃他这套,冷哼一声转而看向陆肆娘,她年轻时候跟宋行云关系好,上回见过沈馥更是格外喜欢,忍过陆肆娘推人下水也就是极限,如今这北疆王的小郡主还惦记着毁沈馥清誉,身为女子,她万不能忍。只见长公主缓行至沈郁年前,葱白手指捏着对方下颔微微抬起,说道:“沈小娘子,本宫接下来所问,你可要好好回话,否则哪日沈侍郎来公主府做客,怕是要换一顶帽子戴戴。” 众人皆惊,陆肆娘格外不甘愿的跺脚,她虽然恣意张扬惯,却也不敢跟这位传闻中曾持剑杀敌的长公主对上,到时候万一磕着碰着,人家没什么事,她可要吃大苦头,更让她意难平的是,大庭广众之下,长公主就这么毫不避讳的开口以沈琛官职威胁,当真是……太护着沈馥了! 沈郁本就没见过什么大世面,长公主这么一威胁,她哪里还敢掩瞒,抖若筛糠,跪趴在地,一五一十的将沈馥伤情缓缓说出,却仍旧避开沈琛:“长公主明鉴,姐姐她的脸……” 且不说沈郁在宴会上如何如坐针毡,周芸这会儿也不好过,沈馥戴着帏帽,坐似翠竹,姿态端方,偏偏口中言语几乎要让周芸忍不住喊人把她打出去,只看沈馥不紧不慢撇去茶汤浮沫,好似温和一般开口:“母亲,上回去宋家,舅舅舅母两人对婚事都有些等不及,也催着我清点嫁妆,恰巧最近伤着脸,不好出门走动,您看,把账本交给我,打量打量?” 周芸哪里能如她的意?嫁进沈家这些年,她可不是一无所成,至少宋行云那些嫁妆就被她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挪用许多,那些往日的姊妹,还有她飞黄腾达以后来攀附的亲戚,都有一份,毕竟手头有钱,她才不愿意继续穷酸下去,所以也晓得账目上到底有多少漏洞,这会儿沈馥来找她拿账本核对,真真打在七寸。 她的视线扫过沈馥帏帽,眼帘低垂,心里盘算着如何应付过去,面上半点不显,保养得宜的面容显得竟有些可亲,只见周芸那双日日用丹蔻染甲的手,装模作样拉开包银饰玉的紫檀抽屉,从里头摸出一串铜钥匙,压在桌面,目光流转,好似为沈馥真心实意打算,道:“大姑娘,如今你还没学中馈持家,如何看的懂账本?再说你有伤在身,不宜过分动心劳力,正好,这些日子你来正院,我手把手教教你中馈,日后嫁到宋家,也好操持,待学成以后,我再将陪嫁里头那些个铺子,田地之类的,交给你清点,如何?” 沈馥隔着帏帽虽然看不清周芸的表情,却也知道对方没有那么好心,也晓得要拿回嫁妆不是什么简单事,只是嫁妆对任何一个女子来说都是顶重要的东西,婚前婚后那都是倚仗,她断不可能让周芸就这么侵吞,再者,中馈一事她前世就已经烂熟于心,根本不需要周芸教,但既然周芸给她这个机会,她怎么可能错过伺机进出正院抓周芸把柄的机会?沈馥想到这里,颇为满意,不轻不重将茶盏放在桌面,轻声道:“母亲想的周全,只是舅母说,当年宋家陪嫁繁多,怕我记不清,所以催促着我拿到账本,送去宋家给她好好过目过目,这才来找母亲的。” 周芸喝茶的动作微微停滞,一口茶水含在口中显得颇为苦涩,她眉尖微皱,格外不喜,倘若只是沈馥来要,这账本还好糊弄,偏偏是宋家那个老虔婆要动手清查,这就不好糊弄。 “这说到底还是咱们自己家里的事情,你去跟你舅母说说,这件事就不劳烦她费心费力,如何?” 沈馥藏在帏帽下的脸上浮现出狡黠神情,她就等着周芸这般开口,才好顺坡下驴提出要求,不要账本也不是不可以,得周芸拿条件来换,这才好。 “母亲说的是,是藏珠年纪轻,没好好考虑就答应舅母,只是嫁妆虽然是咱们家里事,可舅母却惦记着让泉哥儿去跟烛照哥哥一同读书,就是说,舅母想把泉哥儿送进学宫,这件事,不知道母亲答应不答应?” 想把沈泉送走的是她沈馥,并不是自己的舅母,这家里头事情太多,沈泉多留一天就多一份危险,而烛照哥哥就读的聚贤学宫,是当今最好的读书地方,倘若泉哥儿能进去,不说学业有成,至少也比待在家里强的多。 沈馥抿口茶水,甚至已经想好如何跟沈泉说这件事,周芸却有些措手不及,她是不愿意把沈泉送走的,毕竟目前为止,沈泉是沈家唯一的一个能继承家业的人,不管怎么说,留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总是容易掌控,倘若送走,还是送到那样闻名遐迩的学宫里读书,要是日后学业有成,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一时间,周芸颇为犹豫,房中气氛开始沉寂,沈馥却半点不着急,慢悠悠的品着茶水,周芸不甘心抬眼看她,手掌抚上自己小腹,这么多年来,她是头回憎恨后悔自己的出身,倘若不是当初身为扬州瘦马,用药伤了身子,她何至于这么多年只生下一个沈郁,连个男孩儿都生不出来? 第十八章 奸情撞破 “好,既然宋夫人有这个想法,我这个做母亲的当然也要为泉哥儿考虑,这样吧,年后,咱们就送泉哥儿去学宫居住,在此之前,先请个好的先生来府中,好好教教泉哥儿,免得他去学宫,被人笑话,你说如何?” 纠结许久,周芸才算松口,账本一事迫在眉睫,而沈泉年纪还小,要成才也需要十数年,她有的是机会对沈泉下手,并不急于一时,而此刻,沈馥也算是心想事成,便也没有再为难周芸,起身告辞道:“既然母亲这样疼惜泉哥儿,那过些日子,我就将此事告知舅母,还有学习中馈一事,母亲打算何时开始?” 周芸一噎,皮笑肉不笑的抬手轻挥,实则已经恨得几乎咬碎牙齿:“这也不急,等你妹妹回来以后,你们姊妹两个一起学习,也有个伴。” 她可不想只教这个小贱蹄子,既然学习中馈是件好事,自然不能少了自己女儿。沈馥闻言,温驯施礼后起身离开,伺候在周芸身边的叠翠看周芸气的狠,开口想安抚一二,却无端想到先前温香惨状,张开的嘴霎时间悄然闭上,只拢袖垂眼,伺候在一边。开玩笑,她可不想挨茶盏砸。 “软玉,得空你去查一查,是谁把藏珠院的位置说出去的,还有,上回那个红蕊,你去跟曾嬷嬷说声,不必送回藏珠院,直接打发了事,院子里那几个掐尖要强,往日里对泉哥儿不老实的,你也寻个由头,一并送出去,泉弟年纪小,留不得这些蛊惑小子的女子,都记下了?” 走出正院,沈馥抬手便摘下帏帽递给软玉,鬓角碎发吹拂,她只抬手将其挽在耳后,冷淡又平静的将藏珠院内里清洗事务尽数安排下去,软红唇瓣抿紧,沈馥神情有些凝重,离泉哥儿去学宫还有一段日子,她这段时间又要学习主持中馈,那周芸必不可能给泉哥儿请什么好师父,如何解决,这也是个问题。 “韩哥,你看,这是今日那位贵人赏下来的,你拿去,留着还钱用。” 软玉跟沈馥两个人正往藏珠院走,路过花园时,却意外听见假山后有人窃窃私语,沈馥凝神去听,似笑非笑回头看向软玉,软玉脸色颇为难看,沈家规矩,一贯是禁止男女私相授受的,可如今在假山背后私会的,不正是她的嫡亲妹子温香吗?一想到这件事被别人察觉的后果,软玉吓出冷汗,轻则逐出沈家,重则浸猪笼,不论哪样,那都不是什么好事,沈家给的俸禄一贯优渥,上哪去找这么份差事? 她下意识就想上前去呵斥温香,却被沈馥拽住腕子阻挠,软玉回头,却见沈馥竖指抵在唇前,示意她噤声,并拉着一同走出花园,衣摆拂过花丛,软玉荷包意外挂在上头,她心急如焚,却半点儿都没注意,只压低嗓音,焦急开口道:“姑娘,温香犯糊涂,您怎么不让我去拦住她?” “你把她当妹妹,她可有把你当姐姐?我问你,府中哪来的贵人?又是谁赏她的玉坠?今天可就那位皇子殿下来过,你说是谁把藏珠院供出去的?她半点不顾忌我闺誉也就罢了,你可是她的亲姐姐,她就没想过万一出事,你怎么办?” 沈馥冷笑,面色平缓,语气却如刀似冰,将软玉一直以来不愿意面对的事实血淋淋剥开,软玉无言以对,立在檐下,护花铃叮铃响成一片,好似她在家时帆上铜铃,渔家本不该有那样精巧的东西,但阿爹阿娘因为温香喜欢,特地去集市上买来悬挂,而她又是为什么被卖到沈家呢。 软玉脸上苦涩更重,好似霜打秋叶,半晌才极轻极淡的开口道:“……她终究跟我一奶同胞,更何况我是姐姐,她本心也不坏的,姑娘,饶过温香吧。” 人就是这样一种奇妙的生物,软玉虽然知道沈馥两姐妹你死我活的争斗,能够明确支持沈馥,轮到自己时却下不去这个狠心,心里那点痴念像是微弱火苗,被她好好的藏在最深处,不舍得熄灭,但她这副情态落在沈馥眼中,便又气又心疼,她待软玉,又何尝不是亲生姊妹一般看待,只是她也晓得,有无血缘关系,终究是有区别的。 “你的荷包呢?” 沈馥轻叹,视线拂过软玉,却意外察觉软玉腰间荷包失踪,不由得疑问出口,荷包可是贴身物件,要是出点什么问题,软玉可担当不起。直到这个时候,软玉才察觉自己丢失荷包一事,神情慌张的摸索,却发觉荷包的确不在自己身上,不由得惶急开嗓:“想来是方才急,丢在花园里头,可是温香她……” 软玉的话并没有说完,沈馥却了然于胸,无非是怕再回去找就算撞破奸情,温香脸上无光罢了,可是软玉的闺誉也是顶要紧的事情,她断不可能因为一个温香就放弃。 正当沈馥要折返去找的时候,温香的嗓音却从那边传来,远远的带着点不解与惊慌:“这、这不是我姐姐的荷包么,难不成她方才路过?韩哥,这可怎么办?姐姐她是大姑娘的侍女,她晓得也就等同大姑娘晓得,大姑娘断然不会放过我的……” 说着说着,她竟捂脸嘤嘤哭泣起来,听得沈馥一阵恶寒,那边被温香称作韩哥的男人却温声安抚,这一切在软玉听来竟是半分不妥也没有,反倒有种妹妹并不是所托非人的安稳,这种情感自然毫不遮掩,让沈馥看见只觉软玉太痴傻,那名男子温声细语安抚道:“你莫哭,找个时间去探探你姐姐,再说了,你不是总说她疼你?就算出什么事,也有她兜着。” 接下来的事情沈馥不想再听,攥着软玉腕子就走,衣袍微动,她脸上半分表情也无,好似云端仙子,这会儿软玉才有些生畏,却不敢多说什么,由着沈馥将她拉到沈泉院子前头,歙砚小孩儿眼神好,一叠声的去叫沈泉道:“郎君…!大姑娘来看你,还带着软玉姐姐呢!” 书房里响起一阵起身动静,沈泉的脸出现在沈馥跟前,跟上辈子沈馥记忆里的印象大相径庭,她上辈子多灾多病,很少跟沈泉亲近,最后的印象也只是沈泉脸色青紫,了无生气的样子,但重生以来,沈馥每日都敦促沈泉好好吃饭,空暇时还亲自给他做酥酪,如今的沈泉,花红雪白,极为标致可爱,沈馥就忍不住,俯身去捏他脸蛋,嘴里还不住夸奖:“泉哥儿又长高不少,这些日子在做什么?跟姐姐说说?” 沈泉却有些别扭,他自幼早慧,早就把自己看做小大人,沈馥身上馥郁香气兜头盖脸扑来,径直把他闹出个大红脸,只是他又不舍得沈馥怀中温暖,别扭着还是搂住沈馥脖颈,低声开口,带着点撒娇的意味:“在看书学文,先前舅舅跟烛照哥哥教的东西,如今已熟,想早些进族学,好好读书考个功名。” 沈泉惦记着是早早进族学早早成材,就能帮上沈馥,沈馥却惦记着将沈泉送进最好的学宫才不辜负他,一说族学二字,沈馥将沈泉松开,纤白手指捏着沈泉鼻尖,笑得温和疼爱,另手握着沈泉手腕,眉眼舒展道:“泉哥儿不用进族学,姐姐跟母亲商量好,等年后就送你去烛照哥哥读书的聚贤学宫,这些日子,你可好好温习,母亲也会给你请教书先生,软玉,你带着歙砚去蒸酥酪,我跟泉弟单独说说话。” 沈馥本打算在院子里头提醒沈泉到时候小心新来的教书先生,心念一转,又想到自己藏珠院的腌臜,便索性一改口风,将软玉歙砚打发,顺带清场,带着沈泉进了屋子,又摘下手帕,温温柔柔替沈泉擦拭干净面上墨痕,才温声开口:“你也知道正院跟咱们的关系,不管怎样,新来的先生若是有学问,你就跟他学,但人品最重,万万不可走歪路,记住没有?” 沈泉这才晓得沈馥为他做的一切,小朋友的心里动容不已,却不知道如何应对,而沈馥也从没有将后宅黑暗避开沈泉的想法,在他看来,男人倘若如同沈琛一般只觉得女子生的娇柔可爱便是好,那才是真正的废人,与其以后让沈泉吃亏,不如现在就让他明明白白的知道,后宅从来不太平。 “姑娘,酥酪好了,今日要不要留一份回藏珠院。明早给小郎当早膳吃?” 正在这个时候,软玉捧着蒸好的酥酪款款而来,红瓷盘子,酥酪雪白,望之生津,沈馥起身接过盘碟,却给软玉一句话闹得面颊飞红,这些日子酥酪进谁的肚子,她可无比清楚。 想到蔺赦,沈馥心头又凝重起来,她不愿意让宋衿掺和沈家烂泥一样的事情,又何曾乐意连累蔺赦?更何况今日蔺殊来访,也就意味着蔺殊知道蔺赦与她之间的事情,不敢说全部都清楚,但至少知晓一二,也就是说,蔺赦自己身边亦有内奸,她不愿让他因为自己的事情腹背受敌,否则这份人情她无法偿还。 正在沈馥凝神静思时,歙砚却慌慌张张跑进屋子里头,惊的软玉含嗔。 第十九章 偏心 只听歙砚满面惊慌,脸上泪痕犹存,指印清晰,分明是遭到掌掴,匆忙跑回来的,沈馥心头微动,眉目略沉。在沈家,知道歙砚是泉哥儿书童还敢动手的,除却沈琛,不作他想。而歙砚则是跪在沈馥跟前,瑟瑟发抖道:“姑娘…阿郎他、他寻过来找您。” 沈馥微微抬眼,果不其然,沈琛满脸官司,明摆着心情不佳,那日请家法的疼痛迄今为止还残存在沈馥心尖,惹她面色微白。这副情景自然也是落进沈琛眼里的,只是他这会儿心里满是沈郁带回来的不好消息,哪还有心思关注这点变化?他原先还觉得沈馥奇货可居,如今却只认为沈馥是个灾星,他的视线掠过沈馥几乎好全的面容,反复平缓呼吸之后开口道:“你先跟我来,让泉哥儿自己读书。” 沈泉的手微微攥紧沈馥袖子,明摆着不愿意放沈馥离开,沈馥却毫不在乎,只是抬手拍拍沈泉手背,温声安抚道:“泉哥儿,姐姐去去就来,你不要担心,好不好?” 她言辞温柔,倘若不是沈泉极为聪慧,一定会被她哄骗过去,但是偏偏他早慧至极,可是如今要带走他的姐姐的人,是他的父亲,无论如何,他都没有办法反抗父亲,年纪尚小,没有办法,仅此而已,无奈,但是不得不接受。 “父亲有什么事情要责备女儿的?还请尽快说完,倘若要请家法,也尽快吧,泉哥儿还在等我。” 沈馥告别沈泉后,带着软玉跟上沈琛脚步,两父女一前一后走进书房,沈琛坐在太师椅上喘着气,沈馥不卑不亢,立在房中,脸上半点在沈琛看来应该有的愧疚之色也没有,沈馥所言所语,在沈琛听来,又像是在嘲讽他一样,沈琛的手紧紧攥住鱼带,喘着粗气开口道:“你跟宋家的婚约,有空就取消吧,为父另有打算,展贝说今日三皇子也为你特地来府中一趟,是不是?” 沈琛眼中血丝密布,明摆着是在压制自己的怒气,而沈馥听见他所说的,要解开婚约的决定,却有些讥讽,不过是蔺殊上门拜访一次,还没跟沈琛说什么,沈琛就眼巴巴的要她这个女儿解除指腹为婚的婚约,浑然不曾想过她的闺誉名声,当真是、枉为人父! 虽然沈馥自己的确没有嫁进宋家的打算但是她绝对不可能允许沈琛对她的婚约做什么,尤其是像现在这样,为了攀附权贵将她当做货物,不惜损害她,损害宋家名声的处理。沈馥佯装温驯俯首,言辞听似温和,却字字诛心。 “父亲既然有所决断,做女儿的自然依从,只是父亲此举,置我于何地,置宋家于何地?三皇子不过是上门拜访一次,父亲就要女儿因此解除婚约,来日三皇子倘若对女儿有半分心思,父亲是不是要将我打包好直接送到三皇子面前?” 此言此语,戳中沈琛心里头最难堪的地方,不管如何,他的的确确就只是为了自己的仕途想要让沈馥解除婚约,仅此而已,但这件事,他想是他想,想,跟被沈馥说出来,是两码事,当一个人被踩痛脚的时候,往往就会暴跳如雷,沈琛这个伪君子尤其如此。只见他面沉如水,低声呵斥道:“你身为大家闺秀,行为孟浪,为父若非怕你嫁进宋家后不守妇道,犯下七出之罪被宋家逐出,令我沈家蒙羞,何至于此!” “敢问父亲,我何时行为孟浪?与展贝惦记嫡姐未婚夫婿相比,藏珠扪心自问,要检点清白得多。” 沈馥并没有由着沈琛呵斥辱骂,而是反唇相讥,径直与沈琛对视,半点不惧,说到底,沈家能以辈分压她的,也就沈老太君一人而已,沈琛,吃宋家软饭,当年几乎倒插门的人,凭什么在她这半个宋家人面前大放厥词?而沈馥这般姿态,也让沈琛恼怒不已,两个女儿之间,他当然更喜欢沈郁,一来是周芸的确讨他欢心,二来他总觉得沈郁方方面面都更像他,自然偏心,此刻沈郁不仅被沈馥以当初丑事指责,还因为沈馥而在长公主宴会上受尽折辱才回,如何能让沈琛不愤怒呢。 “孽障,你妹妹因为你,才被长公主鞭笞三十送回,此刻伤痕累累卧病在床,你于心何忍!再者,若不是你招蜂引蝶,惹来九皇子,三皇子,你妹妹又何至于今日轮番被两位皇子为难?既然你有心皇家,宋家的婚约,必须解开!我不会由着你败坏沈家门风。” 沈馥听沈琛这一番话说的义正辞严,不由得心头冷笑,这番话说的,好似她沈馥当真勾三搭四水性杨花,而他沈家的门风有多么清贵优越一般,除却沈琛,她那几个大伯二伯,哪一个不是男盗女娼之辈,想到这里。沈馥越发不屑,只是现如今还得在沈家,时候未到,当忍则忍。 “妹妹遭受鞭笞一事,与我无关,今日她曾来寻我,我与她说,衣裳首饰不对,她并未听我言语,至于两位皇子殿下,本就是天家之人,怎会为了后宅争斗而对无辜女子下手?更何况为沈家清誉,我从未提及展贝半点不好。” 她最是清楚沈琛自私自利的性子,什么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在沈郁母女用来或许还有些用处,她要与他说话,唯有利益二字而已。 沈琛闻言,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又顾及如今沈馥身上吸引的两位天潢贵胄,越发憋屈,只是今日之事涉及他头顶乌纱帽,由不得他不多想,但原先十分怒火,此时被沈馥一番言辞竟也收下几成,不由得语气稍霁道:“你妹妹说因你未曾参与宴会,长公主动怒以为父官职相挟,怎么,你对父亲安排你妹妹李代桃僵,有所不满?” 他这番话说的试探,想借机窥伺沈馥如今跟长公主的关系究竟到了什么地步,价值几何,沈馥只当不清楚其中门道,疑惑看向沈琛,眼中满是不解,开口说道:“父亲,您莫不是忙昏头?长公主何等尊贵,倘若她真有心,何须用父亲官位?再者,为子女,听从父母安排,是理所应当之事,藏珠不愿有不满之心。” 经历过家法,沈馥说话越发圆滑,再不带棱刺,不愿二字更是说的沈琛心花怒放,只是他终究心疼沈郁,此刻仍旧面无表情,要沈馥给沈郁一个解释。那双执笔批公文,亦曾对周芸动过的手,此刻微微蜷缩,轻扣桌面,发出沉闷木声,他开口:“你品行为父自然知晓,但展贝因你受伤这是事实,现如今要你向展贝道歉,你服不服?” 好似公平,实则偏心,但沈馥却不觉如何,与她而言,性命跟报仇才是最重要的,不过是虚情假意向沈郁道歉,根本算不得什么。她眼睫低垂,缓声开口:“听父亲吩咐。” 正院里,沈郁趴在藤条椅子上低低呼痛,小厮之类的男人一律逐出,早晨穿的那件粉色衣裳这会儿破烂不堪也就罢了,上头血迹斑斑,极为吓人,温香捧着盆热水替她擦拭冷汗,周芸小心翼翼剪开带着血痂的衣裳,一边抹泪一边上药:“长公主下手也忒狠,还有三皇子,必定是受沈馥蛊惑,否则怎么会这样为难你,来,忍着点,娘亲帮你上药。” 周芸这会儿是真心疼得不行,她一贯把沈郁当做掌上明珠,要是出点什么事,别说沈郁,她自己就得先心疼死,偏偏沈郁这回受罚极重,虽说已经告状,可要是沈馥那个贱蹄子不肯道歉,也没法摁着人家头做什么,不过,她要是不肯道歉也好,正好趁机给她上眼药,免得这妮子伤人还能逍遥自在。 “母亲,我来看看藏珠。” 正在周芸想着如果沈馥拒绝道歉,她要如何磋磨沈馥的时候,沈馥的声音就从门外传来,她转头去看,只见沈馥湖蓝百蝶撒花裙,不施粉黛,素静端庄,好似云端生花,与沈郁此刻狼狈至极的样子对比鲜明,周芸霎时间怒气满盈,她的心头肉伤成这样,沈馥倒悠哉悠哉?这让她如何能忍? “展贝伤势无妨,辛苦藏珠刻意过来,主持中馈之事,等展贝痊愈以后再说,如何?” 周芸看见沈琛立在沈馥背后,本来想要发作的怒气瞬间烟消云散,反而含笑安抚,一副贤妻良母的姿态,偏偏又点破沈馥先前中馈一事,惹得沈琛疑惑道:“藏珠与宋家婚约尚有时日,为何急着接触中馈?还有展贝,更是婚约未定,这是怎么一回事?” 沈馥听周芸这话,并不慌张,只转身向沈琛温和道:“是舅母,想清理清理当年娘亲的嫁妆,这才让我问问,母亲什么时候能将嫁妆拿出来好好清点一回。” 提及嫁妆,连沈琛的表情也骤然改变,沈馥自然没有错过他表情变化,心头发冷。看来上辈子侵吞自己娘亲嫁妆的,除却周芸,还有沈琛,这个自己的亲生父亲,娘亲的枕边人。她眼帘低垂,遮掩住眼中冷意,上辈子娘亲锦衣玉食,为何会突然难产?再者,嫁妆沈琛也有侵吞,娘亲的死呢?会不会也跟他们两个人有关系? 第二十章 得道高僧 一想到自己母亲的死可能跟沈琛也有关系,沈馥便觉得遍体生寒,倘若沈琛连枕边人都能下以死手,那这种男人与朝堂上对政敌,对上司呢? 一时间,沈馥想到平日里宋肇跟沈琛的关系,浓重担忧缠上心头,却无话可说,而沈琛此时明摆着不想让沈馥接触嫁妆,他颇为恼怒的瞪着周芸,倘若这个女人有用一些,现如今他也不至于惦记着如何出尔反尔,阻止藏珠接触嫁妆。正在这个时候,沈郁一声呻吟,从昏厥中清醒过来。 她还有些迷糊,并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沈馥平静的脸,被长公主鞭笞掌掴,当众受辱的事再次出现在她心头,恨意浓重,若非她现在动弹不得,必定要撕碎沈馥的脸!才能解她心头之恨,然而沈郁又是聪明的,只是看见沈琛在,脸上狰狞到可怖的表情瞬间变得楚楚动人,她红着眼圈开口:“父亲,莫要责备姐姐,长公主说要是您不给个交代就动您官职,这事儿也是展贝不好,若不是展贝被三皇子认出,也不会出这种事情,不过…三皇子当真在乎姐姐,展贝好生羡慕。” 沈馥眼圈红红,生的又像周芸,此刻这般姿态当真让沈琛想起周芸年轻时梨花带雨的姿态,不由得的心头发软,俯身去替沈郁擦拭眼泪,视线再次转回沈馥身上,见沈馥似乎心不在焉,不由得勃然大怒呵斥:“你妹妹这样为你解释着想,你却毫无反应,还不过来向展贝道歉!” 这一声呵斥让沈馥微微皱眉,她神思回转,见这两人父女情深的姿态不由得感到好笑,心思却仍旧不在沈郁身上,她在想,倘若沈琛真的这般心狠手辣,那她如今只在后宅的格局远远不能抗衡,但沈馥向沈郁道歉的动作却诚恳无比,只是差点没把沈郁气死:“展贝辛苦,只是三皇子九皇子两人如此,与我无关,我不曾在二人面前提及你,你因此受罚,是否有别事失态,惹得两位皇子不悦?” 她并没有明着指责沈郁,语气更是平和,饶是沈郁有心为难,这会儿也说不出什么,沈馥看她这般姿态,也没有多为难的想法,只是周芸群不肯这么轻易的放过沈馥,她的手拂过沈郁面颊,显得颇为心疼:“既然大姑娘这样说,那想来不会有假,只是展贝这些日子,实在是太过倒霉,得空我也想请个得道高僧来府中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东西冲撞。” 周芸语气温柔,担心也是十成十的真,沈馥一时间并不清楚她想做什么,却仍旧心下警惕,稍稍抿唇,在沈琛年前作出一副姊妹情深,担心沈郁的姿态:“母亲说的是,展贝是女孩子,三番四次受伤容易留疤,以后出嫁不好说亲,夫家也容易嫌弃,需要做什么的话,母亲只管吩咐我。” 她好似真心实意,却差点没把周芸气的破功,什么叫做以后不好说亲?什么叫做被夫家嫌弃?这个小蹄子当真是口无遮拦不知死活!周芸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半点也不想再看见沈馥,两人随便应付几句话以后,周芸就打发沈馥,沈馥也不想多留,施施然起身离去,刚出正院呢,就看见沈泉软玉两个人眼巴巴的立在门口看她。 “姑娘,没事吧?” 软玉看见沈馥全须全尾出来不由得稍稍放松,却仍旧担心她是不是被沈琛周芸两个人呵斥或者受到别的惩罚,因而仍旧担心不已,沈泉年纪虽小,却格外早慧,这会儿也眼巴巴的看着沈馥,想要知道沈馥有没有被为难,沈馥看着他们的样子忍俊不禁道:“无妨,只是母亲说过几日要请个得道高僧来府中看看展贝,咱们先回藏珠院收拾收拾,免得给母亲添麻烦。” 看见沈馥这个样子,软玉才算彻底放心,不管怎么说,自己家的姑娘没事,才是最重要的。沈馥无言,只带着沈泉软玉两人向藏珠院走去,温香却突然迎面而来,骤然撞进软玉怀中,惹得她低声惊呼,沈馥亦然侧首去看,却见温香白腻脖颈上,一点痕迹醒目不已。 “温香,你怎么这样慌张?” 软玉低呼,连忙扶住温香担心开口,温香却毫不领情,径直推开软玉,显得颇为不忿,只匆匆忙忙对着沈馥行礼,转身就跑,沈馥玩味看她远去,低声开嗓:“软玉,这些日子你警醒些,没事莫要跟温香亲近,再过几日,你陪我上街。” 软玉被温香推开的手停在原地,她脸上满是怅然若失的表情。毕竟之前沈馥才刚提醒过她温香未必把她当姐姐就遭遇这种事,于她而言,的确是有些难以接受,但沈馥并没有安抚她的想法,毕竟有些事情,总要自己吃亏才知道害处。 “圆融大师,有劳您了。” 半个月之后,周芸果然从城外鸡鸣寺请来一位大师,法号圆融,周芸对这件事好像极为看重,一大早的就拉着沈馥来门口迎接,沈郁伤势痊愈,也跟着立在垂花门下,车马喧嚣,惹得沈馥微微皱眉,倘若是得道高僧,怎会这般喜好排场? 但这些话她只是藏在心里,并未宣之于口,一名身着袈裟,手持法杖得僧人从车上缓缓下来,檀香气息弥漫,沈馥抬眼去看,只觉此人过于肥胖,乃至俗气,莫说得道高僧的样子,就是仙风道骨四个字,他都沾不上半点。偏偏周芸殷勤的很,连忙上前,那僧人的视线扫过沈馥沈郁两姐妹,悠然开口:“想来左边这位姑娘,便是贫僧所来的缘由吧,当真富贵端庄,不失风范。” 真正立在左边的沈馥忍俊不禁,险些笑出声,而沈郁周芸两母女面色僵硬,明摆着十分难堪,好在叠翠懂事,匆忙上前贴耳,低声提醒这位圆融大师道:“立在左边的是我们的大姑娘,您要找的是二姑娘才对。” 圆融这才知道自己说错话,然而为时已晚,只得收口缄默,转而再出声,已然开始弥补,只听他缓缓出声,好似诵经,声平而意远:“沈家二位皆有灾祸在身,大姑娘身上血光冲天,祸事隐而不发,必有大难。” 这番话听得软玉颇为不满,当场对这位圆融大师的印象也不好起来,周芸却喜上眉梢,余光撇过沈馥,心头暗自窃喜,转身将圆融大师迎进沈家,不忘低声提醒沈馥:“藏珠,听见没有,你可是也有大灾难在身,有空一定要修身养性,诵经念佛才好啊。” 沈馥对这种说法嗤之以鼻,她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再怎么灾祸在身,又能比得上重入轮回吗?而软玉对这番话语也颇为不满,又想到圆融是周芸请来的人,不由得压低嗓音,稍稍提醒沈馥:“姑娘,您小心点,这个和尚算什么大师,方才分明是自己认错人,还要撒谎说您也灾祸缠身,指不定有什么险恶用心。” “无妨,咱们藏珠院不会出事,虽说我让你处理的那些人还没来得及收拾,却也不会有什么厌胜之物给抓住,至于别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好。” 一行人随着所谓的大师行走在沈家,因有外男的缘故,今日宅子里那些逗花惹柳、鲜嫩水灵的丫鬟,小媳妇们全部给支开,亦或者放假,唯有小厮长随伺候,沈琛上朝,府中就是周芸做主,她领着圆融一路行过抄手走廊,把人带入平日里待客的正厅,沈馥沈郁两姐妹分而对坐,周芸殷勤询问:“大师,您看这祛除邪祟的事儿,是怎么个章程?您说,我也好吩咐下去才是。” 往日里那些端茶递水的丫鬟依然是用不上的,今日就轮到叠翠,温香软玉,这四个丫头伺候,周芸问话之时,叠翠正好烹茶来送,选的是青瓷,她一双手又生的白软修长,两相衬托,倒也别有风韵,那圆融接茶之时,手掌有意无意在叠翠手上揉捏,这番景象自然没能错过沈馥的眼,她也不说,只捧盏品茶,笑意算计都藏起。 这到底是淫贼还是得道高僧,尚未可知呢。 “倒也不用刻意安排,去除邪祟一事并非简单,贫僧今日先将府中各处院落查看一圈,这才好对症下药,还望夫人谅解。贫僧再冒昧询问一事,不知大姑娘居所,在何处?佛家慈悲为怀,方才大姑娘身上血光惊人,贫僧自然要先看过。” 圆融这一番话说的倒真是圆滑,不仅弥补先前认错人的尴尬,还再次重提她沈馥大难临头,讨得周芸欢心,不愧是得道高僧。沈馥颇为讥讽的想着,却八风不动,安安稳稳品茶。 周芸巴不得沈馥出事,这会儿圆融在她看来就是得道高僧,既然得道高僧说沈馥大难临头,那必定不可能有所差池,这会儿,她正巴不得让圆融去藏珠院好好看看,坐实一下沈馥灾难。 “我也担心藏珠,这妮子生的好,一贯在家里如珠似宝的养着,自然不愿意让她出事的,咱们这就去,她的院子在东南,藏珠,快快起身,带大师去你那里看看,要是有什么事,也莫要抗拒,知道吗?” 周芸板着脸,一副为沈馥好的样子开口吩咐,沈馥含笑起身,也不多言语,只柔声开口:“那就有劳大师。” 第二十一章 入住 藏珠院离正厅并不远,沈家一分为二,沈琛接待男客在前,周芸接人在后,藏珠院处东南角,沈家经商出身,祖宅江南,整个宅子极有江南玲珑、曲径通幽的妙处,纵使庭院有限,也能装点精巧,沈馥此刻便领着圆融九折八拐行过处处游廊亭湖,才来到藏珠院,内里伺候的丫鬟芳主松亭等人早早避散,沈馥立在院门,眉眼带笑道:“不晓得大师是要进院,还是四周环巡?” 圆融既讶异于沈家内里精妙幽静,又赞叹藏珠院装点雅致,未入院门,得见水磨墙面,黑瓦翠竹,极为清净,他视线越过,径直落在那扇雕花镂云院门上,目光闪烁,沉吟片刻,才斟酌开嗓问道:“贫僧入内,当真方便?” 沈馥俯首轻拢衣袍,如含苞牡丹,风致隽美,腕上一双玉跳脱玉声清脆,浑然不觉圆融问话一般,只未曾开口,让众人吃不透她想法,周芸却急,生怕沈馥回绝,匆忙上前带笑相劝,一口替沈馥应下此事,倒好似她身是沈馥亲娘,一心一意只为沈馥好,只见她神色殷切道:“自然不介意,佛家之人六根清净,与外男不同,圆融大师您又是得道高僧,入院定能震慑邪祟,软玉,还不速速开门?” 她应承圆融是一码事,竟连带软玉也给她使唤,软玉极不愿,磨蹭着不想动手,沈郁如何不知她们主仆情深,自然也就晓得软玉几分心思,登时催促,上前搂上沈馥臂弯,殷殷劝说,语调婉转,言辞恳切:“姐姐,快快让圆融大师入院,大祸临头四字可不是说着玩的,倘若姐姐你有什么,我又如何是好?” 她演的情真意切,若非时机不对,沈馥都要拍手叫好,此刻她也不介意同沈郁唱唱姊妹情深的戏码,柔荑握紧沈郁双手,眼波流转,情真意切:“展贝说的是,你这些日子也是多灾多难,上回长公主鞭笞之伤,前几日才好透,咱们姊妹同气连枝,倘若我有什么,连累你可就不好,软玉,快快开门,放圆融大师进来。” 软玉应承一声,上前推开院门,圆融攥着那杆法杖,一步步迈入藏珠院,暗中称奇:“怨不得此院名为藏珠,院中陈设,比某些闺房要雅致精妙许多,更何况这院子的主人,也如明珠般娇美,宝珠藏于院中,谓之藏珠,只是这枚珠子若是落在贫僧手中,佛亵明珠,才不使宝珠蒙尘啊。” 圆融边在院中走动,边惦记着跟在身后的沈馥,走过月亮门,绕过影壁,他还要往前,欲探索沈馥闺房,其中焚香气息清幽淡雅,几乎让他神魂颠倒,可软玉又怎会让这人得逞?她径直挡在圆融眼前,不失客气而坚决的开口:“大师,这是我们姑娘闺房,男子入内,不太合适。” 她说的委婉,周芸却不大乐意,只觉软玉多管闲事,一介下人,也要掺和主子,不由得含怒带恼,使个眼色,就想让叠翠上前推开软玉,叠翠正因先前上茶时圆融小动作而不愿亲近,这会儿就越发磨蹭,沈馥饶有兴致看着圆融与周芸两人,缓慢上前拉住软玉,含笑开口:“母亲,说到底我也是有婚约的,虽说佛家六根清净,可女子闺房岂可擅入?” 这会儿倒是给了沈郁话柄,她颇为不屑想到:“沈馥嘴上倒是说的端正,当初还不是放九皇子跟宋家郎君进门?说到底就是贪图富贵罢了。” 她心里看不上,也就对圆融进入闺房的事情乐见其成,上前抱着沈馥,佯装亲昵,实则开口堵住沈馥借口道:“姐姐这话说的可不好,当初姐姐你卧病在床,软玉不也放九皇子跟宋家郎君进门么?宋家郎君与你有婚约,九皇子可没有,再说,圆融大师是得道高僧,让他进门,又有何妨?” 沈馥这才想起当初蔺赦进门一事,不由暗自懊恼,她虽有戏弄圆融之意,却也知道惹火烧身可怕,圆融分明不是正经和尚,这门不让他进还好说,倘若进门,日后出点什么幺蛾子,那可如何是好?一时间,她颇为后悔的想到:“今日过后必须告诉软玉。不得再放外男进门。” 她这会儿有些束手无策,周芸却好似转性一般替她解围,只见周芸上前,眉眼带笑,手中帕子也捏在手上,好言好语相劝:“大师,这毕竟是未出阁姑娘的屋子,的确多有不便,辛苦大师,看看这院子便好,您说如何?” 她言辞殷切,表情真挚,就算圆融有心入内,也不好多说什么,只能颇为惋惜的再看看软玉背后闺房门扉,不情不愿的转身离开,软玉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但沈馥却并没有半点放松,仍旧担心不已,甚至有些凝重。事出无常必有妖,她不信周芸会有这般好心。 但此刻她并没有手段探查周芸所思所想,只能跟在众人身后,沈家庭院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陪着圆融走过一圈,也已临近正午,这段日子里,周芸也不晓得在惦记什么。有事没事就与圆融交头接耳,沈馥心知不对,却无法上前询问,等到走过正院,圆融才停下步子,这会儿周芸终于问出那个在她看来极为重要的问题:“圆融大师,我家二姑娘身上的灾祸,要怎么解除?” 圆融似乎早就在等着周芸问出这句话,他胸有成竹的捻弄着胸前念珠,视线扫过沈馥沈郁两姊妹,视线里多出些不易察觉的贪婪:“依我看来,这灾祸源头还是在大姑娘身上,大难隐而不发,邪气外泄连累二姑娘,二姑娘金贵,自然就受到牵连,由此可见,藏珠院中邪祟难除。” 他这番话说的神神叨叨,偏偏周芸爱女心切,竟然信以为真,满脸焦急的要开口询问,圆融却竖起手掌,制止周芸询问,故作高深开口道:“夫人不必多言,此事只要贫僧操持念经就可化解,不过……” 他话锋一转,视线再次落到沈馥身上,轻咳几声重新开口:“不过做法一事需要贫僧入住,只是怕贵府不甚方便,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圆融此话一出,饶是周芸当真心疼沈郁,也开始犹犹豫豫,毕竟容忍男人入住可不是小事,沈家做主的也不是她,而是沈琛。圆融也是人精,惯会看人眼色,此刻看见周芸表情,就知道这件事情没那么容易,他也不急着开口,慢慢磨着周芸耐心,周芸十分纠结,片刻之后,还是开口答应,却先让选送等候:“此事我十分乐意,只是外子不在,还请大师在我沈家所属酒楼中暂且住下,待晚间外子同我商量过后,再通知大师,如何?” 圆融知道此事急不得,也就轻轻颔首答应,周芸这才松口气,又带着一群人将圆融送出府,晚间几人吃饭讨论不提。 夜间,处理过公务的沈琛才回到府中休憩,周芸便小意温柔的伺候,倒让沈琛体贴不已,这些日子朝堂公务繁忙,他也许久未曾与周芸温存一二,两个人要过几次水,沈琛搂着周芸在榻上亲昵时,周芸才娇娇柔柔,将圆融之事娓娓道来,沈琛虽说此刻心情不错,却也还未到答应男子入住的地步,眉头皱起:“不可,那鸡鸣寺来的圆融我先前并未听闻法号,再者,他终究是外男。咱们府中女眷众多,倘若出事,我岂不是面上无光?” 他拒绝言辞坚定,周芸却好似早就知道一般,她徐娘半老,风情犹存,搂着沈琛胳膊娇声开口,玩的还是十几年来用惯的手段,偏偏沈琛很吃这套,面色稍稍软化,周芸见状,趁热打铁:“妾身又不是只为藏珠,那圆融大师说了,大姑娘院子里邪祟厉害,煞气外露,这才让展贝吃苦,你最近仕途不顺,万一也与藏珠院邪祟有关,该如何是好?圆融大师名声不显,才说明他是佛门高僧,不爱虚名的。” 沈琛万事通透,偏偏遇见切身利益的时候就冷静不下来这些日子他在朝堂上也的确不顺,不说在官署屡遭宋肇为难,就是上朝,也时常被天子呵斥,再说,半个月前长公主也有心为难,这不是邪祟,又是什么? 一时间,沈琛犹豫起来。 周芸见此,并不催促,她跟沈琛夫妻十数年,当然清楚沈琛脾性,越是压他,他越有疑心,让他自己想才是最重要的。周芸有些得意的想到,藏珠院那位狐媚,连皇子都勾搭两位又如何?这沈家的掌权人,可是死死握在她手里,她就不信,小丫头片子还能斗过她不成。 果不其然,片刻之后,沈琛果然松口答应,却也不忘叮咛旁事:“你有这份心自然是好事情,但春节快到,中馈你也要多上心,还有先前,藏珠说的嫁妆,账面不能有问题,知道吗?” 他不说还好,沈琛这么一说,周芸就想起来每年过年时格外痛苦的日子,再加上沈馥先前讨要嫁妆,她就越发难受,好在今日行走园中,她可是跟那位得道高僧定下约定,藏珠院的小丫头,这会断然跑不了。 一想到这里,周芸脸上笑意越发浓重。 第二十二章 交易 “姑娘,那和尚明摆着不是好人,可正院那位像是铁了心要让他住进来,今天在院子里的时候,他眼睛总是往您身上落,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正院那边柔情蜜意,藏珠院里头也算平静,沈馥梳洗过,软玉正拿着帕子替她绞干头发,满脸担忧,沈馥闭着眼,沉静不已,等到软玉把话都说完,才抬手轻拍软玉手背,温声安抚道:“不必担心,就算父亲他偏心正院,也不至于让一个外男住进未出阁姑娘家的院子里头才对,他不是个好和尚,我自然知道的,今日叠翠姐姐送茶,那和尚可是握着人家的手几乎不舍得松开。” 她不觉得有什么,软玉却惊愕无比,她只以为圆融和尚只是心里头不老实,却没想到他居然大胆到这种地步,再这么一想,软玉越发毛骨悚然,圆融既然敢对叠翠姐姐下手,倘若他住进府中,岂不是连姑娘都敢动手?她可不认为周芸请来的花和尚会祸害到二姑娘头上。 但是现如今几乎木已成舟,她更是奴婢之身,无法更改主人家的决定,一想到这里,软玉脸上愁云惨淡,沈馥在铜镜里看不见软玉表情,也不多说,只自己拿着桃木梳子一下一下梳理长发,两相无言。 第二日,圆融还是被沈琛派人用顶青帘小轿接进沈家,这位置离藏珠院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但离正院却远的很,明摆着是要为难沈馥,沈馥也不搭理,每天只自个儿看书,偶尔再往沈泉住处姐弟亲昵,对圆融,好似遗忘。 但圆融却格外忙碌,他对沈琛宣讲,说要做足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事,于是成天都能听见他诵经念佛,以及往藏珠院跑,只是沈馥要么闭门不见,要么已经在沈泉住所,圆融总是扑个空,他却不气馁,日日如此,这个消息传到周芸耳朵里,周芸自然心中舒坦,只是不清楚到底是为什么而舒坦的。 “姑娘,那和尚有事没事往咱们院子跑也就算了,我听说他还伺机打探您什么时候去泉哥儿那里,想来是打算在路上堵您。” 沈馥夜间看书,软玉却操心的不得了,那圆融和尚不是个好东西,偏偏又是没事的有惦记自家姑娘,这样下去可不行。她咬了咬嘴唇,打算明天就去合欢树挂布条,她就不信,九皇子殿下还拿个淫僧没办法了! 谁知她还没说什么,沈馥就好像未卜先知一样,抬眼淡淡看她,不紧不慢道:“圆融的事情先放一放,你不用向九皇子求援,这点事我还能应付过的过来,明天你带上上回三皇子给咱们的珠子,跟我上街,出门前跟那些个小妮子都说清楚,我的行踪,一个字也不许向圆融透露。” 软玉面颊微红,沈馥说的直白,明摆着是知道她向九皇子求援的事情,这会儿拿出来说,她有些做贼心虚的意味,虽然也晓得自家姑娘不会责备,但里通外人,说来也是罪。 她极为聪慧,这点道理还是清楚的,这回是九皇子未曾包藏祸心,姑娘才没有出事,倘若换个居心叵测的人呢…?软玉不敢再想,连忙收拾好东西出门,给明日做打算去了。 次日沈馥方起,还未曾漱洗,便听得软玉一叠声在院中训人,只听她说到:“如今来的虽是大师,那也是外男,姑娘终究未出阁,清誉重要,咱们藏珠院同气连枝,姑娘出事,我们一个都跑不了,当然,倘若有那攀高枝,身在曹营心在汉的,这话就当我没说,姑娘的行踪,半个字也不许露,都听见了?” 这番话听得沈馥暗自发笑,平日里也没察觉软玉这般伶牙俐齿,今朝真全大开眼界,她又侧耳细细听了一会儿,确认软玉差不多说完,才开嗓唤人:“软玉,进来伺候我漱洗。” 软玉正在院子里点醒那些丫鬟,她清楚,这些丫鬟里头多多少少都有正院的人,虽说阿郎庄子上还养着群姬妾,但说到底不在府中,对姑娘自然也就没什么威胁,唯有正院,虎视眈眈,这会儿听见沈馥呼唤,她才收声,转身进屋伺候沈馥漱洗,提醒已经提醒过,到时候要是出什么事,也正好给她跟姑娘一个清洗的机会。 “软玉,把暖炉给我。” 京城已经初冬,北方冬日,暖和不起来,沈馥说句话就呵出口白气,她自幼畏寒,这会儿更怕,虽说马车里已经备着汤婆子,她却总觉不够,还得再伸手要,软玉却不肯,耐心劝说:“姑娘,待会儿就要下车,您这会儿暖呼呼的,下车时被寒风一呛,多半又要生病,您自己的身体您自己看顾点儿。” 她不提生病,沈馥必定还要纠缠,这一说生病么,沈馥就乖乖收声闭嘴,实在是吃药时的那些苦药汁子让她忍耐不了,虽说如此,她还是忍不住挑开帘子向外头看,这会儿早市,什么冰糖葫芦糖炒栗子都有,她又惦记沈泉,缩回车厢,呵手取暖,嘱咐道:“方才我看见街口那位婆婆在卖糖炒栗子,我记得泉哥儿原先最喜欢吃,但如今家里不太平,旁人给他买的我不放心,待会儿咱们回去,就给他捎一些,嗳,今年怎么这样冷!” 她皱眉抱怨,实则今日也穿的不算少,晨起时软玉早知天凉,特地给她备的袄子,水红缎面、貂皮缀绒夹棉的立领袄,领口袖口一圈兔毛封口,脚上穿的是内里带羊毛的鹿皮小靴,连头发都因自家姑娘怕冷,软玉特地留下大团,遮脸挡鬓,免她冻着,可就是这样,沈馥也畏寒不已,平日里就嫌弃红色鲜亮,这会儿畏寒,更是嘀嘀咕咕:“这水红袄子太亮,也旧,过几日咱们自己去拨款,给我做件藏青狐皮的,这件旧的不穿!” 软玉不说话,只含笑看自家姑娘,心里头不赞同她穿藏青那样老成颜色,却又不说话,横竖姑娘做衣服,都是她挑花色,这件事啊,姑娘半点插不上手。 如软玉所说,马车很快停下,沈馥惦记着待会儿到屋中兴许暖和,掀开布帘就下车,却猝不及防被寒风扑个满脸,骤然冻的瑟瑟发抖,平日里敢跟北疆王小郡主斡旋的沈家娘子,这会儿委屈得不行,眼巴巴一句:“软玉,汤婆子。” 紧随其后下车的软玉看她这样,哭笑不得,连忙给她塞个汤婆子入手,又给沈馥披上大氅,捧着锦盒耐心安抚:“也就这会儿难受,姑娘忍忍,过些日子再给你做套新的手套,就会好些的。” 她俩立在一家当铺门口,这边也算偏僻,来往人口并不多,当铺还没开门,却又在风口,沈馥冻的鼻尖通红,好在没多久,身后木门吱呀着打开,与此同时,有人打马从后来,开门的小伙计喊到:“东家,今日一早就有客人来。” 沈馥惊诧回身,她虽然是来找这当铺幕后东家的,却也没料到会这样轻易就见到人,但眼前人,似雪如玉,山巅白云,莹莹然若美玉乍现,孤标清高,却又风姿卓绝,白衣白马,狐皮大氅披散,看的她有些发怔,这是她头一回看见能跟蔺赦风姿媲美的男子,虽说两人长相姿态截然不同,她却总觉得有几分熟悉。 对方看她,眼中亦有惊诧滑过,认识沈馥一般,只是这点情绪来也快,去也快,他并没多说什么,只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递给伙计,开嗓道:“姑娘要典当什么?先进门详谈,如何?” 他声音冷然似山涧寒泉,听得人心头清凉一片,沈馥抿唇,眼睫低垂,看来是她想多,虽说蔺赦的确好,可万千世界,未必没有与他风姿媲美之人,两人声线不同,怎么会是同一人? 想到这里,她自嘲低笑,蔺赦已经帮她很多。怎么可能又出现在这里,身前男子已经进屋,半点停留也无,沈馥紧随其后,只觉阵阵寒气渗人不已,她天生畏寒,下意识瑟缩,这点动静却落入对方眼中,那小伙计见自家主子递过来的眼色,一溜烟跑去后堂抱来暖炉,软玉见他添的是上好银炭,不由疑惑:一家小小当铺,哪来的财力置购银炭? 沈馥却好似没看见,小伙计掩门关窗,屋里暖和不少,她探指解下大氅递给软玉,施施然坐在太师椅上,低声开嗓:“敢问东家贵姓?我来与东家做个买卖。” 对面男子波澜不惊,手指拂过桌面亦然端坐,点漆般一双凤眼与沈馥对视,里头半分笑意也无:“免贵姓佘,敢问姑娘拿什么典当?不是好东西,本店一概不收。” 他剑眉星目,神色严肃,沈馥却半点不怕,只沉吟片刻,抬手从软玉那里接过锦盒,素手开扣,内里宝珠光华大放,华光满堂,那男子不敢相信,侧目去看她,沈馥朱唇带笑:“想来佘东家不会有眼不识金镶玉,这正是平波珠,研磨成粉置于船上,可保船只平安。” 对方不语,只看匣中明珠,犹豫许久,才开口与沈馥讲价,听得沈馥心头振奋:“这珠子于我,确有大用,不晓得姑娘开价几何?” 沈馥眉目生辉,光彩照人,看的那男子微微失态,却转瞬即逝,只听沈馥开口,惹得当铺二人神色微妙。 第二十三章 拦路虎 “不求别的,只要定远侯日后肯助我一臂之力,就好。” 此话一出,那男子与小伙计神色微妙,尤其是男子,表情竟有些凝重,沈馥好生奇怪,按她上辈子的记忆来说,定远侯虽然只是昙花一现,可也权势极重,圣恩浓厚,按道理只是一个小小侍郎之女的请求,应当不会有什么为难的才对。 “姑娘确定要定远侯帮你?那敢问姑娘又是从何处得知定远侯三个字?” 那东家言辞缓缓,带着探寻意味,这时候沈琛就派上用场,沈郁毫不客气,直接甩锅道:“是家父书房公文,书有定远侯,我粗略看过,未窥全貌。” 这样一来,那男子才不再追问,颔首应下此事,沈馥也算放松,不管这桩交易用不用得上,有备无患总是好的,她在后宅半个盟友也没有,只能竭尽全力,用上自己能用的所有棋子。 “阿弥陀佛。” 沈馥跟软玉解决完当铺的事,才上马车,打算去给沈泉买糖炒栗子吃,然而马车刚刚离开当铺,转过街口,就被圆融拦下,听见圆融的声音,软玉的脸色骤然就变,显得颇为难看,沈馥却不以为意,掀开帘子去看,只见圆融仍旧一身袈裟,倒有几分高僧风范,她也不恼,只缓缓开口道:“大师怎么出府?不是说要祛除邪祟吗?” 圆融再念声佛号,神色平静,说的话却气的软玉差点儿动手打人,只听他不紧不慢道:“贫僧见邪祟远去,又往藏珠院问,不得姑娘下落,只得追随而来,却不曾想在这里看见姑娘,想来邪祟就在姑娘身上。” 他诚恳不已,软玉却不当回事,然而令软玉意想不到的是,沈馥却好似认真,竟开口将圆融请上马车:“大师辛苦,车外天寒地冻,还请上车,如何?” 圆融一听,喜不自胜,他惦记沈馥也不是一两天,在沈家诵佛念经眼看也接近半个月,却始终不得上手,今日天赐良机,让他从一跟藏珠院颇有渊源的妮子那里得知这沈家藏珠行踪,他就不信,还拿不下这么个小姑娘。 “那贫僧斗胆叨扰。” 他甫进车厢,一股浓重到有些俗的檀香气弥漫开,沈馥自幼娇养,上辈子更是金枝玉叶,对香气极为敏感,此刻一嗅,便得知是劣质香料,不由得微微皱眉,向软玉讨杯暖炉烹出来的茶,借茶香压制那股气味,热气氤氲,她缓缓开口:“大师,您为何不用品质稍稍好些的檀香?” 她这话问的有些突兀,圆融一时间竟难以作答,片刻之后才略带尴尬开口解释,却听得沈馥心中冷笑,只听圆融说道:“佛家人不重金银,好香须用金银买,平日里未曾注意,让大姑娘见笑。” 沈馥不语,心中却讥讽不止,鸡鸣寺与沈家相熟,每年过年时,沈老夫人,也就是她祖母,都要去鸡鸣寺上香祭拜,她身为嫡女,多次跟随,自然晓得鸡鸣寺香气清幽,与圆融身上气味相比,一个天上,一个地下,由此可知,这圆融和尚,是个实打实的冒牌货。 她颇有兴致的思考,周芸一贯不受老夫人喜欢,连累沈郁也不被待见,老夫人甚至为此留居江南,唔,好像是为娘家一位嫡亲侄女对沈琛一往情深,却没能嫁进沈家才闹脾气,不过么,鸡鸣寺,周芸是一回都没去过,所以这圆通的身份周芸知不知,尚是未知,她倒是可以做做文章。 想到这里,沈馥脸上笑容越发浓郁,看的圆融好生垂涎,下意识就想往沈馥那边靠,软玉却径直挡在他跟前,满脸不悦,沈馥视线扫过两人,含笑开口道:“先前大师说邪祟在我身上,不知除却念经,还有法子消减没有?” 圆融这会儿色迷心窍,听沈馥口风松动,更是巴不得把自己性命都送过去,连忙摸出一串檀木念珠,抬手就想帮沈馥戴上,更惦记着伺机占便宜,沈馥哪能如他所愿,更不愿让软玉被这个和尚占便宜,索性拉着软玉往后坐,手指轻点摆茶小几,示意圆融:“大师就放在这里吧,毕竟是未出阁之人,不便与外男接触。” 她姿态端正口风不松,半点缝隙不露,圆融也无可奈何,只能眼巴巴再看沈馥,心不甘情不愿的把珠串放在小几上,车轮滚动,车马很快走到方才沈馥看见的、卖糖炒板栗的摊位边上,马车停靠,软玉就想下车,偏偏圆融,堵在门口。 “大师,稍稍让一让。” 软玉心里自然看不起这个假和尚,偏偏这个时候又不好撕破脸皮,只能挤出笑容,商量着想让圆融让开,圆融好似听不见,好半晌才挪开脚步,他可惦记这对主仆许久,既然当主子的不好上手,这么个小丫鬟,他摸摸搂搂,可就不算什么事吧。 他打的好算盘,眼见着软玉提裙抬足,就要从他面前走过,圆融一只脚已经跨出半步,就等着绊倒她,好一亲芳泽,然而就在这个时候,软玉却无心注意一般,狠狠一脚踩在圆融脚背,疼得他痛呼出口。 这些小动作沈馥自然都看在眼里,也就不打算帮圆融说话,她一面品茶,一面装作若无其事,十分关心的开口询问道:“大师,您这是怎么了?难不成外头太冷,您也怕冷?” 这档口,软玉已经下车在买东西,圆融只觉有机可乘,听沈馥问话,连忙把嘴里还没来得及吐出的痛呼收回,一本正经的看着沈馥,开口就是所谓大慈悲:“阿弥陀佛,佛家慈悲为怀,大姑娘此言定是怕冷,想来也于邪祟有关,邪祟入体以至如此,想来佛珠无用。” 这话明摆着就是在哄骗小孩,沈馥哪里能不清楚,只是她想着方才圆融行为,心下便烦躁不堪,软玉是她的人,哪里容得下这种蠢货惦记?于是原本想着再多留圆融几天,放长线钓大鱼的想法,也就悄然改变,她开口迎合道:“圆融大师果然佛法高深,敢问这事儿又该如何解决?” 圆融自以为沈馥年纪小,诸事不通,又见软玉一时半会回不来,便凑沈馥身边,低声蛊惑,沈馥身上幽香盈然,更是让这个和尚心旌摇曳:“今晚贫僧亲自为姑娘排忧解难……” 两个人一通交头接耳,沈馥装作自己当真什么都不懂,当真把个圆融哄的团团转,待到软玉上车,就看见两人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坐在一起,圆融却一脸满足,她直觉不对,这会儿却又不好说,只能暗自隐忍。 “姑娘,您跟那个假和尚说了什么?可千万不要伤到自己。” 几人刚回沈家,沈馥打发芳主把糖炒栗子送给沈泉。软玉就迫不及待开口询问,沈馥却并没有回答她的想法,今早藏珠院训话,她听得一清二楚,可软玉分明警告过院中诸位,却仍有人如此,是为什么?是软玉过于良善,她表面看来獠牙不够,才会冒险泄露行踪。 沈馥微微抬眼,视线在软玉满是担忧的脸上掠过,又有些不忍,匆忙移开。日后要走的路还很长,软玉这般善良,她当真能忍心让软玉陪同下去吗?沈馥陷入沉默。 软玉不明所以,仍旧担心着沈馥,沈馥却撇头不忍看她,好半晌才下定决心,开口回复:“无妨,他不能再留,软玉,你去安排,今夜多留桶水,然后夜香桶也留着,莫要浪费,子时三刻,咱们动手把这么个惹人厌的家伙赶出去,晚上也不要睡,要留根金钗,知道吗?” 沈馥心中从上辈子带来的杀伐果决取代此刻心软,但对着软玉,她却始终下不去狠手,颤音微微,软玉却没能发现,只当沈馥要小惩大诫,连忙答应下来,便也就出门准备,然而沈馥在她走后,却泪流满面。 再说圆融回屋后自以为上手,又觉艳福不浅,早早漱洗,心中更是惦记沈馥:“这可是侍郎家的姑娘,倘若今日事成,谁还要做什么清苦和尚,到时候入赘沈家,岂不美哉?” 这会儿圆融早就将他跟周芸约定抛在脑后,原先他同周芸商量好,要咬死藏珠院那位就是沈家灾祸根源,但偏偏人藏珠院给他实际利益,这也就怪不得他背信弃义,再说,这沈家的女主人也不是什么聪明人,能用金钱说动的,怎么可能是高僧?偏偏她还一心一意惦记着他为那二姑娘祛除邪祟,后宅争斗,他可不信这种女人能斗得过藏珠院那位。 圆融悠哉悠哉的收拾着东西,满心都是晚间赴约一事,浑然不担心自己倘若事情败露应该如何,此刻的他,已然将沈馥当做囊中之物。 冬日严寒,沈家早早就吃过晚饭,奴仆们更是不乐意在外头待着,沈琛好面子,哪怕是沈家下人,也有足够炭火,这种天气,又有谁会惦记着在外头呢?唯有几个负责巡逻守卫的护院武师,才打上酒,慢悠悠走入黑暗,而藏珠院里,软玉也被早早打发,此刻伺候着沈馥的,便是先前送东西给沈泉的芳主,按说她只是三等丫鬟,这会儿却半点被主子赏识的兴奋也无,沈馥缓缓开口,令芳主震惊。 第二十四章 以身做饵 “说吧,是舅舅送进来的人,还是九皇子三皇子其中的一位?” 沈馥神色平静,屋中炭火正旺,她背对着芳主,捻起一枚玉簪斜插,芳主神色莫名,许久才长叹一声,主动跪在沈馥背后,低头开口:“芳主是宋家人,有眼不识泰山,还请姑娘赎罪,但斗胆一问,姑娘是如何知道这件事情的?” 她有些疑惑,自进藏珠院以来,自己素来本分老实,也从不多插手沈家之事,完全想不出自己有泄露身份的理由,只能开口询问沈馥,沈馥梳理打扮的手微微停滞,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如今你关心的并不应该是我为何知道,而是我现在要用你做什么,舅舅派过来的人,难道只会关心细枝末节吗?” 这话说的有点重,但实际上是沈馥不知道应该如何跟她解释,总不能告诉芳主,她是死过一次的人吧?不过这件事,上辈子也是她自己揣摩出来的,只不过那个时候,芳主已经香消玉殒,来不及让她验证,今天点破身份,也算是弥补上辈子的过失。想到这里,沈馥不由得微微叹气,再次开口:“想来舅舅不该指派你一个,藏珠院里还有谁,是宋家出来的?” 这回芳主则是更加吃惊,她本以为这位表姑娘猜出她身份已是极致,却没想到还能知道宋家来人不只有她,一时间,芳主显得温驯起来:“松亭也是宋家人,我与她是嫡亲姊妹,所以生的不像,但松亭本领比我好上不少,倘若今晚姑娘要用,我姊妹二人随时都可赴汤蹈火。” “不必,你今晚护着软玉便是,我自有分寸。” 芳主欲表衷心,却被沈馥径直阻拦,窗外月色渐明,沈馥心头越发沉重,倘若今晚事情不顺,她怕是要重新考量某些事情,才能保证安全,否则到最后害人害己,她重新回到人世间,当真一点意义都没有。 再说圆融那边,不过刚刚入夜,这和尚就收拾清楚,什么袈裟念珠法杖,一概不带,只身着短衫,惦记着方便行事,等到外头三声布谷啼鸣,他登时兴奋起身,却也没轻举妄动,稍稍贴门低声询问道:“可是藏珠院的姑娘来找?贫僧好等,不晓得是那位姐姐亲自来请?” 这就显示出圆融精明之处,他也不轻而易举出门,偏要问清来人,拿个凭证,从门缝处,他瞅着有窈窕身影提灯矗立,那声调也是一等一的娇俏酥软,听得他骨头发酥,只听那女子道:“我可不是在藏珠院伺候的丫鬟婢子,而是今早同大师你说出大姑娘出门的温香,怎么,大师这就记不清人?当真令人伤心。” 圆融虽说色迷心窍,却也还记得温香是那正院二姑娘的贴身侍女,正院跟藏珠院势同水火这事儿,他还是知道的,当场就警惕起来,低声询问:“温香姑娘不是二姑娘的红人?怎么来帮大姑娘传话?难不成大姑娘跟二姑娘一同捉弄我?” 门外那女子低笑,径直凑到门边,声声娇柔,直令圆融神魂颠倒,只听她款款说道:“大师有所不知,大姑娘身边的软玉是我的嫡亲姊妹,二姑娘虽然待我不薄,可终究抵不过亲姐姐来的好,原本,今日来传话的必定是我姐姐,偏偏她身子不爽,来不了,否则怎么舍得怠慢大师?” 这圆融本就是色中饿鬼,沈琛为衬托风流,府中侍女姿色最差也有个清俊,圆融来府中几回,早就对诸位女子垂涎不已,这会儿门外人娇声软语,他哪招架得住,方才那点警惕,早就丢到爪哇国去,这和尚匆忙推门,给寒风吹过,倒有几分后悔只着薄衫,登时就想回屋添衣,却不曾想,对方竟牵他衣袖,柔荑轻扯,将个圆融勾的失魂落魄:“大师还忙什么?大姑娘最怕冷,这会儿风口里等您,难不成大师忍心?” 这两人一路行过庭院池塘,夜深,沈家又极曲折幽静,九曲十八弯的,圆融这个生人就认不清路,也分不清给带到那里,只见前头引路女子骤然不见,沈馥身上那股冷幽香气悄然弥散,他抬头去看,正见沈馥立在亭中,四周水色月光辉映,真好似月宫嫦娥,看的个圆融心痒难耐,急匆匆就往上扑,入怀温热娇柔,惹得他喜不自胜,只顾胡亲乱啃:“好姑娘,可馋死我……” “哪来的淫僧!竟敢肖想姑娘!” 圆融正得趣,胡乱摸着就要往里顶,耳畔娇斥却如惊雷炸响,惹得他惊慌失所,一桶冷水又兜头盖脸扑来,寒冬腊月的,他身上唯有短衫,这会儿就冻的瑟瑟发抖,连带脑子也不清醒,眼前火光闪烁,映亮沈馥面容,他才察觉自己被沈馥算计,这圆融也是走惯江湖的,哪能忍沈馥这样算计? 此刻他视线掠过沈馥周身,但见只有软玉相随,圆融恶向胆边生,径直扑向沈馥,口中叫嚣不止:“既然大姑娘有心算计,那贫僧今日就将你们主仆二人一起收下,想必沈侍郎到时候也不会介意。” 圆融凶神恶煞,软玉忧心沈馥,直到这个时候,她才清楚的意识到为什么沈馥要让她备好金钗以防万一,她挡在沈馥面前的动作并没有犹豫,然而当圆融冲过来的时候,她想要反击的动作却产生停滞,她下不去手,眼前人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下不了手,做不到。 看见软玉的心软,沈馥几不可见的皱眉叹息,心中终于有了决断,而在软玉愣神的瞬间,圆融就已经扑到面前,成年男子的气力哪里是软玉能够抵抗的,她被圆融轻而易举的甩开,眼见着圆融的手就要握上沈馥腰身,暗处却骤然飞出一支金钗,穿胸而过,狠狠扎进柱子,尾部轻颤,铮然有声,圆融口中溢出血沫,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却被血液堵塞喉咙,什么也说不出,火光下,沈馥的脸显得冷漠无情,松亭芳主两人从沈馥身后走出,三个人的表情如出一辙,软玉这才感到,自己好像不知不觉跟沈馥,已经产生很大的距离。 沈馥的视线落在地上半死不活的圆融身上,又落在六神无主的软玉头顶,掠过些许不忍,却又很快消亡,圆融出事的地方离正院不远,武师们动静不小,很快就惊动沈琛,他只披着单衣,匆匆忙忙往这里赶来,在那之前,松亭已经若无其事的把金钗收起,等到沈琛赶到,只看见倒在地上生死不知的圆融,以及鬓发微乱的沈馥,他不是蠢货,当然能猜到些许,却误以为是沈馥主动勾引,当场沉声呵斥:“你是怎么回事?水性杨花到出家人都不放过?” 沈馥却不恼,慢条斯理收紧大氅系带,又从松亭手中接过温热汤婆子,眼皮一抬,轻飘飘将沈琛呵斥话语尽数堵回:“女儿好歹也是沈家的姑娘,知晓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这儿离正院最近,我就算水性杨花,要做父亲心中所想之事,也不至于蠢到在父亲眼皮子底下,有些事儿,父亲还是想清楚再说话,免得以后藏珠跟三皇子、九皇子,乃至长公主聊天时谈起,给父亲惹麻烦。” 这就是赤裸裸的威胁,沈琛气恼不已,抬手就想掌掴,偏偏顾忌沈馥背后势力,不敢妄动,说来好笑,当日周芸为沈馥在圆融面前说好话,也是出于这个考量,当真是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但这件事,沈馥还暂时不知,她的视线扫过软玉,不轻不重开口道:“软玉,咱们回去吧。” 软玉此刻仍旧迷茫,她是从小照顾沈馥到大的人,可以说几乎就是沈馥姐姐,在这个府邸里,倘若她软玉要说了解自己姑娘,就没有人敢排在她前头,所以方才沈馥那点细微的感情变化,自然也就没有瞒过软玉,但这点优势并没有让她开怀,反而更加怅然若失,她清楚的知道,沈馥有什么决定不跟她说,也就意味着,沈馥这个决定与她有关。 “软玉,这些日子……你就好好休养吧,有些事暂时用不着你。” 藏珠院里头灯火憧憧,软玉却如遭雷击,沈馥并没有让软玉进屋伺候自己漱洗,十数年来,软玉第一次被沈馥拒之门外,冬夜寒冷,她突然开始反思,自己究竟是为什么,会跟沈馥出现这种情况,而此刻坐在屋中的沈馥亦是心情复杂,芳主松亭二人伺候着她梳洗上榻,松亭早早掩门退出,芳主熄灯时却被沈馥询问:“我这般,是否会让软玉伤心?” 芳主微怔,今晚这位姑娘敢以身做饵的杀伐果决已经让她大开眼界,而此刻的询问更是让她怔然,出身暗卫,见多以奴仆侍者为棋子的主子,这样下手狠绝偏又心怀良善之人,是头回见。 她脸上不知不觉笑意盈然,温和劝慰道:“软玉姐姐温柔体贴,待会儿我同松亭一同寻她解释一二,她一定能体会姑娘苦心,姑娘不必如此担忧。” 沈馥闻言,长长叹息出口,屋中灯火骤然熄灭,芳主悄然掩门,却见软玉仍旧立在门口,她还没说什么,软玉却提前开口。 第二十五章 审问圆融 “你怎么这么早出来,姑娘容易给梦靥着,一晚上离不开人,快回去伺候姑娘才是。” 芳主看她这般焦急心切,又想到方才沈馥所作所为,越发清晰意识到这对主仆的不凡,试问天下有几个主子愿意以身做饵,来探清自己婢女留下是否会有危险呢?迄今为止,她只见过沈馥一人而已,这么想着,芳主对软玉竟生出几分羡慕:“软玉姐姐既然知道姑娘容易梦靥,为什么不自己进去伺候?姑娘心疼你,可不能白心疼,快些进去给姑娘守夜吧。” 软玉此刻满心满肺都是对沈馥的愧疚,此刻芳主这样说,却让她懵懂起来,于她而言,自己不过是奴婢,如何能想到沈馥为她做的事情,芳主又看她这样呆愣,只觉好笑,提灯缓行,凑到软玉身边,二人双手相握,芳主缓缓开口:“姑娘担心姐姐你不够狠心,她日后与正院对上少不得见血乃至动人性命,所以今晚以身做饵,想试试姐姐你。” 芳主话语一停,想到软玉挺身而出又不敢动手的姿态,表情越发复杂,她有些开不了口,犹豫许久,轻叹过后才继续开口:“可姐姐实在良善,姑娘生怕留你会害你性命,这才有意疏远,虽说咱们做下人的,不应当这样点破姑娘心思,但姑娘待你着实用心,倘若姐姐不愿辜负,要么离开沈家,要么便狠下心肠。” 软玉唇瓣抿的发白,她又想到那天在花园里的事情,自己的嫡亲妹子温香分明对藏珠院也心怀不轨,可若不是夫人把自己带回来,自己现在不知道还在哪里,兴许是别人家的婢子,兴许已经被卖到烟花柳巷做下流生计,生不如死,可…… 她的眉头紧紧皱起,芳主有些失望,却也没多说什么,毕竟这是沈馥软玉两个人自己的事情,她不仅仅是下人,还是宋家派来的,于情于理都没有再继续开口,她回头再看一眼沈馥房门,拍拍软玉肩膀后独自离开,而软玉犹豫许久,还是上前推开房门又掩上,替沈馥守夜。 两个人的关系就这么有些尴尬的维持到过年前半个月,那晚松亭下手并未要圆融性命,只是让他说不出话,又重伤,养到现在才勉强能接受沈琛审讯,这事儿有关沈馥闺誉,又是在正院出的,沈琛虽有心私了,却又顾忌沈馥背后诸多势力错综复杂,只能将圆融提出来,打算当着两姊妹的面问个一清二楚。 “贼秃,是谁引你府中作乱,还不速速说来,否则便将你交付京兆尹处理。” 沈琛高坐,沉声呵斥,也不晓得他是出于什么心理,不过是审问圆融,也穿上朝服,看的沈馥一阵无语,却也没说什么,饶有兴致的看着已经被五花大绑,满身伤口的圆融,很明显的,沈琛已经对圆融动过手,否则那天只是被松亭下手的圆融,怎么会有这么多的伤痕在身上呢? “这、这……” 圆融伤势无碍,这会儿脑子里头又在想如何谋生,他眼睛偷偷瞟向沈馥,沈馥却无动于衷,她跟圆融的交谈没有外人知道,她倒想看看,圆融会拉谁下水,倘若能反咬正院,那是再好不过的事情。 软玉立在沈馥背后,有些魂不守舍,而沈馥今日也将芳主松亭带上,虽说并不违制,但她一贯清减,这番举动还是引起沈郁周芸母女注意,沈郁在心中盘算过后,贴耳嘱咐温香道:“待会儿审讯结束,你就去找你姐姐,伺机问问藏珠院到底是怎么回事,清楚没有?” 温香这些日子正因为当初拾到软玉的香囊而惴惴不安,生怕软玉把偷情的事咬出来,这会儿看沈郁似乎又有拉拢软玉的意思,心中越发焦灼:倘若自己这个姐姐来正院,不说自己地位不保,跟韩哥的事情怕也掩埋不住。 她心里的惦记,软玉一概不知,她的视线时而落在圆融身上,时而落在沈馥背后,越发神思不静,并肩侍立的松亭是妹妹,年纪小,也心直口快,对自己姐姐芳主劝说软玉的行径颇为不解,此刻看沈馥好似没有注意她们,索性蹭到软玉身边,刻意压低嗓音道:“软玉姐姐,咱们又不滥杀无辜,你为难什么呀。” 有时候年长者反而容易当局者迷,而年幼者却能轻而易举点破迷雾,松亭此刻所做之事不过如此,软玉心头却被灵光点明,她是姑娘的侍女,是藏珠院的软玉,有害主子的人命,珍惜也只是为姑娘平添烦恼,软玉豁然开朗,脸上笑容漫开,也不再在乎这件事,圆融在这个时候开口,手指指向沈馥,狠狠咬牙开口:“是大姑娘让温香过来给我传讯私会的。” 这话说的也没错,在圆融心里,来找他的人就是温香,但这话一经吐出,就在众人心中掀起轩然大波,温香霎时间就慌张起来,软玉更是不敢相信的看着沈馥,她万万没想到,姑娘会明知她对自己妹妹的在乎,也对温香下手,沈琛则是表情阴郁,他虽然偏心沈郁,也晓得温香这种沈郁的贴身丫鬟,万万不可能被沈馥使唤,登时看着沈郁的眼神里就充满质疑与探寻。 周芸心知不妙,伸手在桌子下头轻攥沈郁手掌以示安抚,沈郁经过这么多事倒也不怎么慌张,而是眉头一皱,转头向温香发问道:“这贼和尚说的是真是假?温香,你什么时候背着我去帮大姐姐做事,我怎么不晓得?今日当着爹的面,你快快说清,不要让我面上蒙羞,听见没有?” 温香急得就要赌咒发誓,又见沈琛阴沉表情,连忙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磕头不止:“阿郎明察,婢子虽然跟藏珠院的软玉有姊妹情分,可进了正院那就是正院的人,原先在家的关系不作数,我不认软玉当姐姐已经许久,万万没有可能因为软玉就替藏珠院传话的可能啊!定然是这和尚胡说八道,还请阿郎明察!” 这话说的极狠,软玉如遭重击,摇摇欲坠,她一贯看重温香,怎么会想到自己放在心头的嫡亲妹子为撇净嫌疑,竟这样对自己?她面色苍白,神情恍惚,饶是芳主、松亭,看着也心疼不已,想要前去劝慰,沈馥却一声低斥制止两人:“让她好好看着,免得总以为大家都跟她一样!” 这声呵斥更是重锤一般打在软玉心头,将她心境几乎打到支离破碎,松亭两姊妹暗卫出身,向来令禁行止,也就不再多管软玉,沈馥更是不看她此刻眼尾带泪模样,只稍稍摆正姿态,饶有兴致看向圆融,开口询问道:“大师说是我邀约,敢问可有凭证?倘若没有凭证,污蔑官家小姐,可是重罪,你又给我沈家抹黑,孰轻孰重,您应该很清楚。” 她这会儿还用着敬称,显得颇为平和温柔,却听得圆融心头发憷,被松亭打伤的地方再次隐隐作痛,那晚一只脚踏入鬼门关的阴影再次弥漫,他有些害怕,原本要咬死沈馥的话也转口:“那温香与我说是大姑娘邀约,我自然相信是大姑娘,具体是谁其实我也不甚分明,只是将我擒拿的的确是大姑娘。” 这就是单纯和稀泥,如今线索条条指向温香,沈琛看周芸两母女的表情都不对,平日里怎么争斗他都偏心她们,可如今这事事关沈家清誉,倘若他们真的拿这件事情来做文章,他定不可能饶恕,此刻温香心有苦楚却不知如何说,昨晚上,她的确与人偷情啊,可是这桩事无论如何也不能让主人家知道,否则她跟韩哥,都要死无葬身之地,一想到这里,温香越发懊恼。 沈郁被沈琛怀疑目光扫过,心中暗恨,周芸却突然开口:“阿郎,这圆融是我请入沈家的不错,我与展贝乃是亲母女,倘若知道这是淫僧,如何会让他近正院半分?再说展贝乖巧,你又何曾见过她行事不同我商量的?所谓让温香传话,也只是这淫贼片面之词,我看他是不见棺材不落泪。” 周芸说的沈郁好似从来不曾擅自行事一般,沈琛明知这事儿就这么揭过不合道理,偏偏又想开口包庇,沈馥却不愿让他如愿,轻声开嗓:“父亲,倘若邀约,必有信物,先前我见圆融大师手上常持念珠,如今那串念珠不见,想来是送人,究竟谁与他相约。只消细细搜查过,也就一清二楚,何苦在这里扯嘴皮子?” 那串念珠在哪里,圆融当然是一清二楚,正是那天被他送给沈馥,他这会儿颇为迷茫的看着沈馥,不太明白,为何这位大姑娘要这样自掘坟墓,沈馥却稍稍竖起手指,示意他噤声,眼中笑意盈然。 这两人的交流,沈琛半点没看见,他知道沈馥跟正院不合,此刻如此提议怕是已经做好万全准备,越发为难,沈郁周芸亦然这样觉得,沈琛沉吟片刻道:“毕竟是一家人,为个外人动辄搜查,成何体统。” 这就是不愿搜查的意思,沈馥也不急,轻飘开嗓道:“可这事关沈家清誉,父亲素有清名,要是因此出现污点,可如何是好呢?还望父亲三思。” 第二十六章 完胜 沈琛最是在乎他自己的切身利益,再多的偏心维护,此刻对上沈馥所说,就好似冬雪遇见夏阳,消融极快,周芸与他多年夫妻,又何尝不知此事,这会儿连忙低声吩咐叠翠道:“快回院子里仔细搜检,倘若寻到那串珠子,便立刻丢掉。” 叠翠低声答应,偷摸着从后头离开,厅中静谧,沈琛仍在犹豫纠结,沈郁紧张的手心濡湿,沈馥却半点不着急,不紧不慢捧盏品茶,等待着沈琛做出她希望的那个决定,软玉松亭芳主三人,相顾无言,软玉更是纠结不已,片刻之后,沈琛才下定决心,缓缓开口:“搜吧,这事儿你们都别插手,我亲自带人搜查。” 他这也是怕藏珠院跟正院互相陷害,才做出的决定,倒也难得公正,沈馥有些讥讽的想到,周芸沈郁低声称是,也就跟着沈馥一同坐在厅中等待结果,至于圆融,也被沈琛呼唤护卫带走重新关起来。 “姐姐好手段。” 等到沈琛走后,厅中就开始剑拨弩张,沈郁说到底年纪还小,沈馥这样做法无异于直接抹黑她闺誉,在心心念念惦记着攀高枝的沈郁看来,当然是难以忍受的事情,登时就开口讥讽,周芸轻轻捏过她手指,示意她稍稍收敛,毕竟,沈馥如今背后的势力,足以让沈琛动摇。 沈馥听她这样讥讽,也不回嘴,只不紧不慢撇着茶汤,悠哉悠哉好不惬意,手指反复揉过承装汤婆子的布袋,缓缓开口道:“软玉,去看看你嫡亲妹子吧,也问问,你究竟还算不算她这个正院丫鬟的姐姐,这事儿我不插手,你自己去问个清清楚楚,听见没有?” 软玉颇为犹豫,她自幼跟温香亲近,又是家中老大,温香说是被她养大的也不为过,从在家开始,她就开始照顾温香,进入沈家以后,她的月钱大都存下来补贴家用,有多余的,也都是给温香买胭脂水粉,就算是条狗,养这么多年,也会不舍得,更何况,温香是她的嫡亲妹子。 她眉头紧皱,几乎咬破自己下唇,终究还是走到温香身边蹲下身子,她出声有些滞涩,却仍旧坚定而温柔:“温香,你告诉阿姐,你刚才说的话,是不是真心的?你实话实说,阿姐不会为难你的。” 温香此刻满心慌张,软玉问话刚刚入耳,就惹得她泪流满面,哭花妆容,边擦拭眼泪边哭道:“咱们是亲姊妹,我怎么会舍得,可是、可是阿姐,我真的好怕,我没有去找圆融,也不是我泼脏水给大姑娘,你不要这样想我,我对你真的没有那种想法,你帮帮我,好不好?” 两个人说到底还是亲生姊妹,温香又握着软玉的手苦苦哀求,软玉不忍闭眼,这次却没向沈馥求助,而是自己握上温香双手,温声安抚:“阿姐会帮你的,你别哭,阿姐信你,先把眼泪擦擦,咱们等阿郎给结论,再说,好不好?” 温香有些无助,她深知,藏珠院里能救她的,只有沈馥一人而已,然而此刻看来,沈馥似乎已经对自己这个姐姐放弃,那又有谁可以救她?她格外无助,朦胧泪眼巡过四周,最后落在沈郁身上,握着软玉的手骤然收紧,她像是抓住救命稻草,哽咽发声:“阿姐,我求求你,同二姑娘说几句话。” 这道请求来的猝不及防又毫无道理,却因是温香哭着说出,令软玉毫无拒绝的理由,她支离破碎的泣声充盈在话语里,软玉的手一点点收紧,她知道的,倘若自己应下所谓的说几句话,几近于背叛藏珠院,可一边是亲生姊妹温香,一边是她愿以性命相守的姑娘,这要她如何取舍?在这个瞬间,莫大而难言的悲伤瞬间将她击垮,沈馥并非不知,但这一生,有些事,终究不是她应当插手的。 “孽障!” 正在软玉温香两姊妹哭成泪人时,沈琛满面盈怒而来,一声怒斥惊散两人。软玉更是担心正院陷害,导致沈琛对沈馥下手,下意识就扑到沈馥面前,打算替沈馥挡住沈琛,然而预料中的疼痛并没有传来,与之相反的,是沈郁的痛呼,以及周芸难以置信的惊呼,软玉有些迷茫的睁眼,转头去看,却见沈琛手中死死攥着那串圆融常用的念珠,一下下拍在沈郁脸上,口中不住呵斥:“你真是有辱我沈家门风,还让温香说是你姐姐?这念珠是在你屋外,护花铃里头找出来的,混账东西,你还有什么好说!” 那串珠子随着沈琛责骂的落幕也被他摔在地上,哗啦散开,温香不敢相信的瘫坐在地上,这可算木已成舟,她就算没做过这桩缺德事,也得做过了,当下又想到情郎与她白首之约,越发伤心,不由得掩面而泣,越发伤心,她不哭还好,这么哭出声,就惹得沈琛将注意力转移到她身上,登时更加恼怒:“贱婢!你还有脸哭,下作东西,蛊惑主子撩拨外男,栽赃陷害,好在你姑娘心性纯良,未曾失却童贞!” 心性纯良四个字听得沈馥险些笑出声,却也眉目带笑,好似厅中骤开芍药,她实在是觉得嘲讽,也不晓得沈琛是怎么在认定沈郁陷害她的情况下,还有脸说出心性纯良四个字的,想来,他的女儿只有沈郁一个,所以才能这样若无其事,淡淡揭过,只是她好不容易布局,为的就是要收拾沈郁,怎么可能容许沈琛就这样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呢。 “父亲,难不成女儿被污蔑的事情,您就不打算管?还是说,女儿因没了母亲,就要受这样的欺辱?妹妹的闺誉重要,藏珠的闺誉就不值得一提?” 沈馥有些咄咄逼人,只是姿态却仍旧端庄,以陈述事实的口吻在逼问沈琛,沈琛下意识攥紧,从口中溢出沉沉喘息,怒气满盈,分明忍耐到极限,但沈馥有恃无恐,只安静相看,分明半点忌惮也没有,直令沈琛难以忍受,却为自己乌纱帽与仕途不得不再退一步:“她是你亲妹妹,得饶人处且饶人,更何况她年纪小,你何必苦苦相逼?为父倘若处置她,对咱们沈家声誉有损不说,对你也不是什么好事。” 他慈父作态,好似真的会将沈郁所作所为公开处理一样,看的沈馥好笑不已,却仍旧没有退步的打算,仍旧起身缓缓走到沈郁面前,垂眼俯首,说道:“父亲,这是咱们沈家的私事,私事私下处理并不为过,家中下人又有谁敢多说,那日您行家法时,不过是因为我跟旁人策马便那般作为,如今展贝私相授受,相约外男乃至甩锅,您便打算揭过不提,是我沈藏珠不是沈家的女儿,还是您欺负失恃之人?” 沈馥这话说的很重,也明摆着告知沈郁周芸,今天这件事,不论真相如何,她沈馥赢下来,就是为报当初家法之仇,而这番言语,也清清楚楚让沈琛意识到,这件事今天想要解决,就必须让沈郁为当初执行家法付出代价,一时间,沈琛有些脊背生寒,他在想,原本在他看来不知事,甚至有些纯善的沈藏珠,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是谁教她的,宋家的谁? 沈琛表情骤然凝重,他无论如何也想不到沈馥重生这件事,只以为是宋家所教,在宋行云身上,他亏心事做的有点多,这样认定以后,就觉危机四伏,生怕宋家察觉到什么,这样想过,沈琛缓慢而凝重的开口,却径直将沈郁推进火坑:“你说得对,展贝做错事,应当跟你一样受罚,来人,去请家法,我亲自动手。” 周芸的眼睛骤然睁大,她对沈郁下手时,万万没想到会有这样一天,而沈郁的哭声也戛然而止,她一贯被沈琛捧在手心,哪里体会过这样滋味,一时间愣在原地,眼泪从眼眶中滚滚而落,她哭不出声,却被莫大的恐惧攥住心房,怔然不知所措。 “父亲,我来吧,您是男子,下手没个轻重的,倘若打伤展贝,可如何是好?” 然而更令此刻的周芸跟沈郁感到绝望的是,当初周芸为亲自动手而拿来的借口,此刻却被沈馥用上,她们都心知肚明,周芸当初对沈馥下手有多狠,沈馥就会以牙还牙,以眼还眼,这就是她们的关系,不死不休。 沈琛闻言,悄然攥紧手中荆条,他转过头,面上表情十分可怖,死死地盯着沈馥,好似要看看沈馥什么时候反悔,然而沈馥却半点改口的想法都没有,只是伸出手,满面笑容的看着沈琛,开口道:“父亲,把荆条给我吧,我会下手轻一些,您放心。” 他又转头,看沈郁哭的极为可怜,心疼不已,偏偏又想到自己的前途,犹豫只是刹那,他把荆条交付沈馥,像那天一样,转身从正门离开,而跪坐在旁边的软玉,也怔然不知所措,她的姑娘,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果决狠辣? 沈馥回头,神色冷然,手中荆条却迟迟没能挥下,而是低声开嗓道:“松亭,你过来,替你姑娘我动手,这荆条扎人的很。” 她可没有饶过沈郁的想法,松亭习武,下手只狠不重,她曾经经历过的害怕跟黑暗,必定要数倍偿还! 周芸双眼泛红,却也无可奈何…… 第二十七章 诸事 沈琛说到底心疼沈郁,让下人拿来的荆条,几乎没什么刺,虽说松亭力气不小,也未曾手下留情,沈郁所受之伤,却远远比不上当日沈馥,但沈馥也没有把她逼上死路,而是带着周芸等人回到藏珠院,那天以后,正院跟藏珠院越发势同水火,而软玉,越发寡言少语。 那件事过后没多久,沈馥就听闻圆融被沈琛送进京兆府大牢关押起来,说是年后就要发配流放,沈馥不太关心,毕竟是已经处理完的事情,而在新年来临之际,沈泉的教书先生,也终于入住沈家,沈馥打算亲自去看看这人。 “姑娘。” 进来的是芳主,这些日子,软玉有意无意避开沈馥,原先一等丫鬟的空位,沈馥也就索性提拔芳主松亭两个人,如今藏珠院里头,人人都觉得软玉失势,削尖脑袋想把软玉挤下去,但沈馥并未给旁人机会,却也不亲近软玉,这会儿芳主进来,正要禀报教书先生的事,松亭却急匆匆从背后闯进来,冒冒失失的开口:“姑、姑娘…!不好!那个九皇子!还有二郎都来了!江南那一群婆姨,这会儿在门口呢!” 她急匆匆,毛毛躁躁的样子看的芳主好生无奈,与此同时,沈馥往头上戴簪子的动作也微微停滞,不大敢相信的侧头去看,满脸惊诧,隐约还有点畏惧:“你说的是…祖母跟携宁姑姑,已经到咱们大门口,还跟烛照哥哥以及九皇子撞上了?携宁姑姑带没带点绛?” 松亭一概摇头,她只晓得那老婆婆是姑娘祖母,年轻一辈的沈家人她是半个不认识,沈馥颇感头疼,倘或江南宅院来的只是祖母跟那个不嫁沈琛便终身不嫁人的携宁姑姑也就罢,若是将那个被捡来的,却顶会死缠烂打的点绛也带来,又撞上那两位人中龙凤,想必不能善了,一想到每回鸡飞狗跳的姿态,沈馥就觉得自个儿头都变大,此刻也顾不得什么,匆匆起身就要拿大氅出门,偏又找不到,情急之下,沈馥不由提高嗓音:“软玉,我那件狐狸毛的大氅在哪儿?快拿来,咱们去见见她们,免得出乱子。” 软玉说是避开沈馥,实则时时刻刻都等着沈馥唤她,这会儿既得沈馥呼唤,自然也就不闹什么别扭,刚进门就轻车熟路将沈馥衣裳拿出,替她收拾清楚,芳主跟松亭知情识趣,松亭更是仗着年纪小开口调笑:“果然姑娘最疼软玉姐姐,软玉姐姐也疼姑娘,这么一叫,姐姐来的飞快,又稳重,怨不得我们两个总是在姑娘这里吃挂落。” 沈馥软玉都是脸皮薄的主,这会儿给这么一说,双双脸红,软玉不客气,伸出指头在松亭额上狠戳,又好气又好笑:“油嘴滑舌的泼猴!仗着我这段日子心里不爽利没空收拾,倒编排起我来,看我待会儿回来,让不让芳主撕烂你的嘴!” 松亭又是叠声讨饶,这些日子的不痛快与沉郁,倒在几个姑娘家的嬉笑间烟消云散,藏珠院里那些惦记软玉位置的,这会儿听见屋子里一阵阵欢声笑语,个个都唉声叹气,那点争强好胜的心,也被掐的干干净净,软玉的威风大涨,暂且不提。 藏珠院里头一群人往这边赶,正门外,宋衿跟蔺赦也颇为难堪,那沈老夫人合青大袄,额上戴昭君套,藏青白领对襟,花白发上华胜老气,看着倒也端庄,偏偏半点不管此刻纠缠他俩的小女子,那姑娘额角一点朱砂,艳丽,看着比沈馥小几岁,胭脂雪窄褃袄,下头配条水红裙子,齐整金头面,鲜亮而招摇,吊梢丹凤眼,水湾眉,唇薄得不像话,这会儿仗着年纪小,亲亲热热就往宋衿怀里凑,眼风还不住往蔺赦那里落,口中吴侬软语听着竟有些腻味:“烛照哥哥,好多时候不见,你怎么不搭理我?这位又是谁家的小哥哥,好俊。” 蔺赦不待见她,更是不搭理,宋衿却深知这位是沈老夫人心尖尖,那位沈家老姑娘携宁的心头宝,倘或惹得这位哭闹,指不定就要把账算在藏珠身上,他如何舍得她新年里都不快活?因而心中再腻味,也不得不勉强应付:“这是九皇子,点绛,不可造次,再过些日子,我与你藏珠姐姐就要成亲,你莫要胡来。” 他本意是提醒这姑娘不要在皇室跟前放肆,却没料到这点绛自幼在江南给娇养惯,生的又好,成天都被人说来日要做皇妃,此刻见个皇子,哪能轻易放过,只见她离开宋衿,巧笑嫣然凑蔺赦面前,娇滴滴又要开口,偏这会儿沈馥赶来,看她这副作态一阵头疼,连忙开口制止:“点绛,莫要胡闹。” 她这一出声,惹得一群人视线全落她身上,今日沈馥来的匆忙,没空跟软玉打太极,因而也就被软玉哄着穿鲜亮颜色的衣裳,大红琵琶袖交领缠枝莲上襦,下头雪色红梅裙,头发也难得娇俏,只堪堪梳起,两缕极长鬓发坠红珊瑚的珠子,首饰简单,偏都是上好红玉,白雪地里头走出的红梅仙子一般,点绛霎时间就没什么心气儿,却越发厌恶沈馥,年年都来抢她风头! 蔺赦、宋衿两人许久未见沈馥,此刻眼中俱是欣喜,宋衿更是稍稍松气,带着蔺赦走到沈馥身边,悄然开嗓:“姑父要为泉哥儿寻先生的事儿被爹知道,他特地求的恩,让九郎来教,我也就跟着一同过来,只是如今点绛不省心,藏珠你须得小心,免得新年里吃挂落,折腾的不安生。” 沈馥闻言,颇为讶异看向蔺赦,偏又想起那日两人独处,耳尖稍稍泛红,在外人看来,便是她跟宋衿郎情妾意,惹得原先就亲昵宋衿的点绛一跺脚,转身去马车上请人,而沈老夫人也放下车上布帘,给下人搀扶着下车,沈馥见状,心头发紧,也顾不得宋衿蔺赦还在,匆忙俯身行礼问好:“请祖母安,请携宁姑姑安。” 沈老夫人几不可见点头,算是受礼,那携宁却磨蹭着下来,蔺赦不满看去时,但见个瓜子脸,杏眼的单薄夫人从车上下来,生的颇为娇柔,眉眼风流不似京中,又穿的素净,偏还边咳边说,倘若不知情,还要以为是沈馥做什么事气着她:“藏珠越发长大,我这个姑姑也欣慰,只可惜嫂嫂福薄,没福气见你,否则不晓得要多欣喜。” 这话说的柔,偏又尖酸,绵里藏针,蔺赦只觉牙酸,平日里也不是没见后宫争斗,但酸成这样的,倒是头回,哪有动辄拿旁人幼年失恃刺人的? 沈馥却意料之外的不曾动怒,反而姿态更低,抽出手绢掖掖眼角不晓得有没有的眼泪,一句话把携宁气的差点儿变脸,只听她说道:“娘亲想来不会难过,与父亲心心相印,又是沈家主母,这一生求仁得仁,不必难过,倒是姑姑。如今还未说亲怎么好?此番来京,可要藏珠与父亲说上一说?” 携宁银牙紧咬,心头恼怒,谁不晓得她如今不嫁是因为当初沈琛表哥迎娶宋行云?这样年纪还不嫁人,不就等着他松口?这个小妮子偏偏伤口上撒盐,还要表哥给她介绍夫婿,当真是杀人诛心,一时间,她竟有些喘不过气。 “藏珠,这是你姑姑,她的婚事几时轮到你操心?还不住口,你母亲这会儿在哪里?让她腾院子出来,携宁体弱,京城寒气重,可不能将就。” 蔺赦不知其中关窍,只知道此刻沈馥占上风,正要去问宋衿时,沈老夫人的声音却从后头传来,沈馥闻言,低声应答:“藏珠失言,祖母勿怪,母亲这些日子想来是忙着照顾展贝,这就带您去正院。”她又匆匆从两人身边走过,小声提醒:“你们先去泉哥儿那里等着,待会儿再说,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几个人各自分散不提。 正院里头,虽然沈郁伤的并不重,却也不肯见风,生怕留下疤痕,周芸更是全心全意照顾,其余杂事一概不理,因此也就不晓得沈老夫人到来,等到沈馥带人进入正院的时候,周芸正小心翼翼给沈郁换药,温香叠翠也晓得沈老夫人厉害,连忙进屋通知:“夫人,老夫人这会儿带着那两位在等您,大姑娘也在。” 周芸捧着瓷碗,骤然听闻这个消息,往年被老夫人立规矩狠狠磋磨的记忆又涌上心头,历历在目,偏偏她身为沈家的儿媳妇,还不能不去,而沈郁也深知自己祖母刻薄,担心自己不出门会因此连累周芸,不由得挣扎起身,企图下床:“娘,我跟你一起去,免得那个老虔婆挑刺。” 她想法是好,可周芸哪里舍得?自己的心头肉满脸伤痕,外头寒风吹过,万一留疤,她可不舍得。这样一想,周芸便抬手轻拍沈郁手背,温声安抚道:“你莫怕,娘去去就来,他们两个总不可能把我吃了,你呢,安心养伤,等年后好好出风头,听见没有?” 沈郁见她这样坚持,便也不再争执,只嘱咐周芸小心,两母女亲昵片刻,周芸才提气收拾,小心翼翼往正厅去,甫一进门,就遭到沈老夫人为难。 第二十八章 勾心斗角、素手分膻 “周氏,你为何来迟,婆母上门,不要你远迎,可为何连相见都这般推脱磨蹭,连展贝也不带上?难不成是嫌我这个老婆子年老体弱,污了你跟展贝这种人的眼?也对,你那行当,往年见得人物都是极貌美的,怨不得如此行事。” 周芸嘴里的问候瞬间咽下,人说杀人诛心,沈老夫人在这方面当真是登峰造极,字字句句拿她改不动的出身说事,沈馥老神在在,浑然没有参与的想法,偏偏她今天穿的太鲜亮,由不得她不惹人注意, 周芸说不过沈老夫人,自然就将矛头对准沈馥,她稍稍屈膝向沈老夫人道个万福,而后缓慢开口:“藏珠,你杵在这里可不好,快带你点绛妹妹四处走走,一年就一回,年后携宁姑姑她们回去,你可没这个好机会,你素日跟九皇子三皇子亲近,借着这个机会,可要让点绛露脸,她生的也不差,以后是要做皇妃的。” 点绛给周芸捧的飘飘欲仙,携宁却抿紧唇角,娇柔开嗓,其间还夹杂点轻咳,却令周芸脸色骤变:“不会的,今年我与姑姑打算在京城长住,点绛已经是选秀的年纪,藏珠早有婚约,自然是不必入宫,展贝也称不上……” 她话没说完,周芸的脸色却难堪至极,本朝规定,入宫选秀须是良家女子,她的展贝真真是被她拖累,终身不得选秀,因此她才会如此惦记,让自己的女儿替代沈馥,博得皇子青睐,哪怕是宋衿的好感也好,却偏偏求而不得,她心中气闷,勉强笑道:“比不得点绛,无父无母,生来运气好,得老夫人跟你的青睐,携宁你出身书香世家,深知礼义廉耻,想来点绛也教养的好。” 携宁表情稍稍僵硬,拿帕子掖掖眼角,不再说话,却心中暗恨周芸拿她当年为沈琛不嫁,被宋家诸多门生呵斥一事讽刺,越发惦记留在京中为难周芸。两个女人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沈馥全当没听见,只一心盘算如何丢下点绛,沈老夫人看不得携宁落入下风,抿茶润唇道:“携宁出身好,当初本就跟霈平有婚约,点绛自然也不差。” 姜还是老的辣,沈老夫人开口,周芸半点反驳也说不出,只垂眼低眉,唯唯诺诺应好,而点绛心思却活络起来,眼巴巴的凑到沈馥身边,又要撒娇卖痴,手却不老实,胡乱抓着就想扯开沈馥衣襟,只听她说道:“藏珠表姐,方才门口那个是九皇子对不对?点绛好羡慕表姐你能跟皇子这样亲近,你带我去见见他好不好?以后点绛会记得你的好。” 她这话说的好似蔺赦必定会看上她,沈馥心中无奈,却不好直说,便不紧不慢缓声,借陆肆娘当挡箭牌:“那九皇子,是北疆王掌上明珠,容华郡主陆肆娘的心上人,并非表姐不愿引荐,实在是容华郡主性子不好,我与展贝,都在她手上吃过苦头,尤其是展贝,现如今还在养伤。” 沈馥不紧不慢说着,好似好心替周芸解释为何沈郁没能出来迎接,沈老夫人闻言,眉头几不可见皱起,开口询问道“藏珠,你是好孩子,过来与祖母说说,展贝究竟是怎么受伤的?” 她最是在乎沈家前途,沈琛的性格可以说完全与她相似,虽然身在江南,但北疆王跋扈之名举世皆知,此刻,沈老夫人心头思绪万千,倘若这娼妇所出的孙女当真得罪容华郡主,当做弃子舍弃,也并无不可,本就是沈家污点。 “其实也不算展贝妹妹得罪郡主,只是那日我身体有恙,妹妹替我去参加宴会,出了点差错,这才让容华郡主生气,不过爹已经罚过妹妹,祖母不必担心,泉哥儿那里还有事,不晓得祖母肯不肯放孙女过去一趟。” 沈馥深知携宁不是好人,沈老夫人更是心狠手辣的真相,因而点到为止,不仅仅将陆肆娘的威胁收到自己身上,还不忘替周芸说好话,并不是因为她多期望周芸压倒携宁,只是她不希望这两个旗鼓相当的女人,有任何一个倒下,先打破如今的平衡。 “去吧,晚饭后再带泉哥儿来见见我,对九皇子,你万万不可失却礼数。” 沈老夫人爱屋及乌喜欢点绛,自然不肯让她出什么事,周芸见沈馥这样轻而易举抽身离开,不由得恨得牙根发痒,偏不好开口挽留,沈馥自离不提。 “外头好大雪,我方才还同九郎商议,说雪这样大,怕是要留宿沈家,你又畏寒,未必会来,却没想到藏珠你竟顶风冒雪的过来,快喝杯茶暖暖。” 窗外六出纷扬,是京城初雪,沈馥披着大氅匆忙赶到,衣裳雪珠缀缀,她亦冻的鼻尖发红,宋衿开口,又递杯青瓷盛的西湖龙井,热茶入手,软玉又极快掩门,沈馥才算在地龙的温暖里缓过气,她俯首抿茶,视线并没分给蔺赦半刻,温热茶汤入口,她才眉目舒展道:“外头风雪再大,也不能违约,烛照哥哥倘若留宿,我自然欢迎,但九皇子留宿,则不方便,如今家中来客,晚饭后我还得带泉哥儿去见见她们,免不了招呼不周。” 这会儿尚未到午时,沈馥却已然拒绝留宿,蔺赦有些黯然神伤,却兀自品茶,半晌,才懒洋吊腔,漫不经心道:“自然,皇子擅自留宿,有勾结党派嫌疑,沈娘子想的周到。” 他这般疏离语气,是在跟沈馥闹只有他们彼此心知肚明的脾气,沈馥却不给回应,只素手微抬,示意软玉伏耳来听:“前些日子我依稀记得,庄子上来人传话送东西,带来几头獐子跟鹿,你去厨房,要烧烤用的东西,再捡些好的獐子肉,鹿肉,以及蔬果来,倘或他们问,你便说待客用,记住?” 如今天冷,沈馥最担心沈泉,两姐弟胎里带来不足,天冷就手冷脚冷,那些鹿肉最是滋补,平日里想吃是万万不能,都紧着沈琛用,可如今宋衿蔺赦皆在,她弄些肉来贴补贴补,也就不算事。 软玉接话,匆忙往外头去,沈馥也没多留心思,拢紧衣裳搂着汤婆子,屈膝行礼,口中告辞道:“烛照哥哥,九皇子,我先去看看泉哥儿,晚间咱们再说话,我让软玉去取鹿肉,晚上我亲自做些东西,咱们一同吃。” 她倒是走的干脆,留两个大男人面面相觑,对视苦笑,本来应该去看沈泉功课的,是他们这两个所谓的教书先生才对,结果现在却被留在这里四目相对。 直到晚饭,宋衿蔺赦两个人才重新见到沈馥,她已经换过衣裳,元青蜀锦白莲窄袖上襦,莲青马面兰草裙,圆髻,白玉步摇,唇色偏极艳,芙蓉面,杨柳眉,整个人透出股沉稳端庄的意味,她虽然尚未嫁人,但两位郎君都从今日,窥见日后一二风姿。 他二人不言语,沈馥只当自己妆容有失下意识抬手去遮,满面疑惑:“可是我哪里失态?你们为什么这样不言语。” 这个时候,画中仕女才沾染人间红尘,宋衿蔺赦相视而笑,并未说什么,软玉此刻也领来一众小厮,外头雪停,唯有松枝簌簌滚落残雪,她指挥着众人安炉撑架,安排妥当才扬声呼唤:“姑娘,可以动手烤东西来吃,青梅酒却还要等等。” 沈馥这才领着沈泉出门,外头还冷,虽说软玉已经扫出块地方生火,可沈馥仍旧下意识瑟缩,宋衿知情识趣,先带上大氅把沈馥裹个严实,他照顾沈馥成习惯,蔺赦的手停在半空,许久才蜷缩起来,眼帘低垂,他终究来的太迟,总是晚一步。 “长公主这些日子过的如何?我许久未曾见她,上回宴会又没法去,雕竹宴时的恩情,我总想着当众再跟她说说,九皇子,这块鹿肉给你。” 火光盈盈,映在沈馥脸上,她娴熟分割鹿肉,铁丝锐利,好几回都好似要割伤她一般,看的宋衿软玉等人小心翼翼,那块鹿肉油脂丰沛,烤的极丰润,蔺赦接过时上头热气腾腾,他闻言,俯首啖肉,尝过其中妙处方才开口:“我会转告皇姑姑,鹿肉很好,但泉哥儿要少吃,小孩子也不要喝酒。” 沈泉正眼巴巴磨着软玉给他切肉,又动手想去拿那白釉酒杯,猝不及防被蔺赦点破,讪讪缩手,又扁嘴去看沈馥,撒娇耍乖,非要惦记青梅酒:“阿姐,我就尝一小杯,可以吗?明日没功课,我就尝一小杯,不碍事的,再说这几日姑姑在,爹也不会考我功课……” 他素来乖巧,也就在沈馥跟前这般顽皮,沈馥又看重他,此刻沈泉那双跟她生的极像的眼可怜巴巴相看,沈馥心头止不住的发软,登时就想动手斟酒分肉,谁曾想宋衿半路截胡,含笑开嗓,直让沈泉似个霜打茄子:“姑父不考你,我是要考的,年后你就要去学宫,如何能放纵自己,这酒,我替你喝。” 沈泉又是委屈又是可怜,心里也不是不清楚,只是惦记要向沈馥撒娇,这才痴缠,沈馥于心不忍,待要开口,宋衿却似笑非笑看她,一句话堵死:“想来表妹也会以泉哥儿前途为重。” 沈馥无语凝噎,却又不敢反驳,只得低头进食,酒过三巡,兴致正酣,外头却突然传来娇声一句。 第二十九章 多事之秋 “藏珠姐姐,老夫人惦记你,怎么还没带泉哥儿过去,让我来看看,呀,鹿肉。” 来人正是点绛,她还没换衣裳,仍旧夺目,这会儿几个人都酒兴正酣,蔺赦眼尾浮红,眼若烂星,更添风流韵味,此刻火光映面,手执酒盏,扰乱点绛心湖,惹得她粉面含春,好似也饮酒一般,又羞又娇,不住暗送秋波,偏偏蔺赦心如磐石,不为所动,沈馥又生怕点绛做出什么出格的事,连忙起身,又吩咐软玉去取来酸梅汤,漱口醒酒后才开口道:“这两位如今也是泉哥儿教书先生,我招待时有些忘时,这便去正院,莫要让祖母久等,如何?” 话音刚落,沈老夫人身边的重峦便提灯而出,携宁,周芸母女乃至沈琛,鱼贯而出,沈馥脸色微变,霎时间就想通透一切,这哪里是来找她的,分明就是沈老夫人拗不过点绛,要把人送到蔺赦身边! 这会儿外头稀疏落雪,软玉自撑伞,蔺赦宋衿带来的小厮也不忘伺候自家主子,蔺赦对这群人视若无睹,宋衿却不得不起身行礼:“见过姑父,沈老夫人,藏珠费心招待,这才耽误时间,还望沈老夫人莫要见怪。” 沈老夫人当年就有心把自己的外甥女携宁嫁给自己的儿子沈琛,偏偏宋行云下嫁,宋家霸道,携宁为自己儿子不嫁反被诟病不知廉耻,因而她对宋衿自然也没什么好感,只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对宋衿主动问候,她也只垂眼,装作年迈未曾听见,沈琛对自己这个乘龙快婿却颇为喜欢,视线扫过鹿肉越发欣喜,深感沈馥会拉拢人心,开口道:“你与九皇子皆是贵客,藏珠费心照顾也是应该,这也是许久不见她,这才刻意来找。” 他这番话安抚沈馥,宋衿深知绝非如此简单,宋家和睦,他虽未见过后宅罅隙,却也知晓来者不善,索性开口,替沈馥赶人:“姑父说的是,家父也时常惦记藏珠,决意年后商讨婚期,这才让我时常来访,其中深意,想来姑父格外清楚。” 沈郁因脸上伤势本不愿见人,若非听闻蔺赦宋衿二人来访这才出门,因此又被沈老夫人训斥不说,偏偏这个时候宋衿又当着她面言明婚事,便格外诛心,她藏在面纱下的嘴唇死死咬紧,看着挺身而出维护沈馥的宋衿,眼里满是不甘。 蔺赦手指反复摩挲杯壁,显得有些漫不经心,实际上他的注意力全在沈馥身上,却不动声色,而另一边的点绛则因此更加痴迷,浑然忘记眼前人是那位容华郡主惦记之人,眼巴巴凑过去就想给蔺赦斟酒:“九皇子……” 她媚眼如丝,蔺赦不为所动,甚至直接避开她递过来的酒杯,面色冷凝,沈琛看着这副情景不由心中恼怒:点绛这个没什么眼力见的混账东西,皇子那也是能随意亲近的人吗?真是要害死沈家众人! “沈大人,为何回回你后宅不宁,都能让本皇子遇见?古人言,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敢问沈大人,家不齐,何以治国?难不成沈大人处理朝政时,也是这样一团乱麻吗,倘或沈家缺个贤内助,想来父皇会很乐意为沈大人换一个。” 蔺赦轻飘开口,语调慵懒,他遍身玄色衣裳,腰间也坠黑玉,此刻面色冷冷,平添威严,打压点绛不算,还将锋芒径直指向周芸,周芸心头惶恐,深知以蔺赦的本事,想要换掉她并非难事,登时便开口维护道:“藏珠本也是好心,泉哥儿毕竟是咱们府中唯一男孩儿,多花心思是应该的,倒是点绛,快快回来,你母亲出身书香世家,你可莫要给她丢人。” 携宁闻言,目噙水色,端得娇弱可怜,偏又上前拉扯点绛,口中说道:“还不快回来,天家人固然龙章凤姿,你有心倾慕,怎可耍小孩儿脾气,快快回来,你比不上你藏珠姐姐,莫要这般。” 沈馥含笑看这两人表演,神情恬淡,雪又大起来,她有些冷,抬手稍微紧紧大氅,指尖拨弄着汤婆子上的流苏,呵出口白气,点绛却不依不饶,挣开携宁搂着沈馥胳膊撒娇:“藏珠姐姐,你快帮帮我,母亲总是将我当做小孩,我好委屈。” “那便委屈着,携宁姑姑为人温婉纯良,知书达礼,若非你不是小孩,这般冒犯皇家,可是要治罪的,九皇子不计较,也是看你年纪小,不忍心,还不快快谢过九皇子?” 未曾想,沈馥开口便是教育,脸上表情更不似作伪,手指轻戳点绛额头,满脸疼爱,看的携宁等人纳罕不已,但点绛却因此更加不甘,又要开口,沈馥却转头看着沈琛,含笑道:“父亲,庄子上送来的消息,我也有所耳闻,是不是齐姨娘怀的是男胎?泉哥儿可算要有兄弟做伴,是也不是?” 一语激起千层浪。 周芸不敢相信的看着沈琛,满面惊诧,这些日子来,他许久不在家,虽说也知道庄子上有养着几名姬妾,但她万万没想到,这么短的日子里,就有人身怀有孕,偏偏还是个男胎,府中一个沈泉已经颇为麻烦,再添一个,她要如何? 沈琛正要开口,偏偏这个时候宋肇的声音从后传来,惹得他骤然回首,但见宋肇朝服在身,身上梨花春酒香浓郁,是天子常饮的酒液,这份圣恩,令沈琛眼红羡慕,偏又无可奈何,宋肇石青大氅,恍若看不见沈老夫人等人,径直走到沈馥面前,视线掠过宋衿蔺赦,颇具威严,两位郎君纷纷严肃起来,半点不敢胡来,只听他开口道:“许久未曾来沈家,当真恍若隔世,霈平,小妹尸骨未寒,你可莫要亏待藏珠,烛照、九郎,同我回宋家,九郎今夜便留宿宋家,莫要打扰沈大人。” 沈老夫人面皮抽动,心中大怒:好个宋肇,什么尸骨未寒,他幺妹宋行云死了十几年,早就化成灰,分明就是针对携宁来的,宋家人,好生霸道! 蔺赦宋衿颇惧宋肇,当即拱手称是,纷纷从沈馥面前离开。蔺赦却仍旧不放心,路过沈馥身边时,目不斜视,低声道:“倘若有事,令软玉寻我,莫要为难自己。” 沈馥无言,蔺赦也只当她默许,宋肇临走,眸露冷色:“待到过了初八,我来接藏珠去宋家住。” 赤裸裸的威胁,可却无人敢出口,只能眼睁睁看着宋肇的身影消失在风雪里,而经过宋肇这么一折腾,本来想为难沈馥的那几位纷纷没什么心气,沈琛更是心情不佳,索性扶着沈老夫人转身离开,冷声道:“明日你去接齐姨娘来,莫要耽误。” 这一日,也就这样过去。 次日庭中积雪,天光相映,分明还未彻底天亮,却如正午一般刺目,软玉芳主两人伺候着沈馥起身梳妆,松亭早早换好衣裳伺候,就等着沈馥动身,桌上碧梗粥绿莹莹,白瓷盘里几个豆腐皮包子,沈馥用餐毕,又饮茶漱口,软玉捧来瓷盂接下,她才开口:“庄子说近不近,说远不远,一来一回也得折腾一日,说不准就要留宿,软玉,你稳重,留下来看家,倘或有事,你应当知道如何处理,松亭芳主两人同我往庄子上,可有异议?” 这话本也妥帖,软玉深知芳主松亭二人出身不同,往庄子上本也不是轻松差事,带她们更稳妥,当即也不说什么,只替沈馥送上大氅汤婆子,又细细打理过,送三人出门。 “姑娘,这齐姨娘在庄子上还能有孕,想来必定不好相处,倘若她心思活泛,当如何处理?” 车马摇摇,这会儿正是清晨,外头没什么人,车轮碾过青石板上薄雪,吱呀作响,车厢里头,芳主颇为担忧,沈馥却巍然不动,合眼依靠软枕,半晌才开口:“这事儿轮不着咱们费心,于争宠上,齐姨娘的确拔尖,就说咱们沈家庄子,少说也有五六个,每个庄子上,少则一人,多则三人,她能脱颖而出,肚子争气,自不必说,但毕竟不在正院那位眼皮子底下,接来府中,能有什么大风浪,还未可知,这事儿也不是咱们该操心的。” 上辈子这时候并没什么齐姨娘,倒是庄子上无辜死人,沈馥倒知道,但却记不清那姨娘姓甚名谁,因那段日子,沈琛正借口她有错失仪,强行退掉宋家婚约,她手头一团乱,也没心思关注,现在想来,应当周芸有关,指不定就是这齐姨娘。 主仆三人不多言,马车一路出城门,却有轻骑悄然跟从,芳主松亭只顾前头,浑然不知车后事。 这安置齐姨娘的庄子在山上,临到山脚,马车就上不去,松亭搀着沈馥下车,那马夫怯生生,又忠厚,不知如何处置,待问沈馥,又觉这姑娘神仙般人物,不敢造次,沈馥远望山峰翠色隐约,雪痕斑斑,只觉许久未见这般天地造化,心情愉悦,又见车夫这般质朴,当即笑道:“天冷,你莫要在此等候,明日辰时来接即可。” 言毕,她不多言,车夫从车上解下三匹马,那四驾马车便缓慢、而坚定的朝远方去,沈馥含笑,翻身而上,松亭口中呼啸,几人策马入山。 第三十章 见面 山中清幽,沈家马匹脚力甚佳,三人骑术亦然不错,不过午时,几人就抵达庄子,正是午饭时候,早有人立在门口,等着伺候沈馥,那婆姨满面喜色,殷勤上前就想替沈馥牵马,沈馥却不理,将手中缰绳径直丢给松亭,呵口白气问道:“齐姨娘在何处?父亲派我前来接人,先确定姨娘安危才是正事。” 妇人本想着自个儿照顾的庄子上出个身怀有孕的姨娘,又是府中嫡大姑娘来接,能趁着这个机会好好巴结一二,入府办差,却未曾想,这姑娘半点也不肯跟她周旋,这般开门见山,她不由得心中难堪,却仍旧卑躬屈膝,领着三人走进屋子里,扬声呼唤:“齐姨娘,府中大姑娘特地来接,说是阿郎派来的,你快出门见见。” 庄子不大,稀疏有菜地跟鱼塘,塘后有间屋子,这会儿就缓缓开门,从里头走出个妇人,沈馥抬眼去看,但觉沈琛艳福不浅,这齐姨娘杏眼柳眉,生的娇媚,水红鼠皮窄褃缀绒袄,系条褪红裙,小腹微凸,更添风韵,她扶着肚子,万般婉转,柔声开嗓问好,听的人如沐春风:“妾见过大姑娘,大姑娘万福。” 沈馥俯首,沉默而不言,齐姨娘悄然攥紧手中帕子,不敢妄动,寒冬腊月的,她鬓角竟渗出细汗,惶恐抿唇,欲要开口打破僵局,却被沈馥骤然打断,她从齐姨娘身边路过,衣袂轻动,微苦的苏合香传来:“姨娘辛苦,今夜好生休息,咱们明日出发。” 齐姨娘暗自松气,主动起身离开不提。 是夜,星垂山林,月似熔金,庄子里鸡鸣犬吠渐渐隐约,沈馥屋中熄灯,芳主守夜,松亭兀自入睡,庄子四周却骤然燃起大火,火舌熊熊舔舐门板,热气逼人,齐姨娘身怀有孕,睡的浅,迷糊睁眼的时候,火焰已经漫过院墙,径直逼向她,火光烧满眼,她也顾不得,匆忙披衣穿鞋就要出门寻找沈馥,却未曾料到,沈馥已经立在门口,笑意温柔:“齐姨娘回去睡吧,这里有我。” 山风催火势,沈馥衣袍猎猎,长发飘动,无端令人心神安定,齐姨娘远眺,但见火焰铺天盖地而来,但始终难以越雷池一步,心头稍定,乖顺后退掩门,留下沈馥,芳主面不改色将先前积累下的雪水不住泼出,松亭砸开鱼塘汲水,夜风吹拂,有些冷,沈馥拢紧大氅,满面寒霜:“这冬日有雪,纵火也是无根火焰,待扑灭后,松亭,你去搜寻,看看是否能抓捕罪魁祸首。” 她语调寒凉,杀意分明,又转身遥望身后房屋,嘴唇微微民企,不再多言,只回屋点灯,铺纸研墨,细细勾绘纹样不提,这一夜,风中有血气,弥漫四散,消弭于天际,芳主松亭彻夜未归,直至次日天色将明,沈馥房门才轻微发出响动,一夜未睡的沈馥微微抬眼,有些讶异:“齐姨娘,你怎么过来,可是哪里不舒服?” 齐姨娘捧着木盆布巾,羞赧微笑,盆中分明是热水,白雾氤氲,沈馥有些看不清她的表情,只听她说道:“松亭芳主二人似是未归,妾昨夜慌神,还未向大姑娘您道谢,这便来伺候您更衣梳洗。” 她莲步微动,轻车熟路安置木盆,又拧干布巾,动作娴熟,分明做惯,她有心伺候,沈馥却不敢接,稍稍起身避开,拢袖俯身,笑谈道:“姨娘客气,藏珠晚辈,如何敢令您动手伺候?松亭芳主折返不过片刻,姨娘无需操心。” 齐姨娘稍稍黯然,她本就是个婢子出身,若非皮囊不错,何来如今地位,腹中胎儿能否保住尚未可知,又曾从阿郎口中得知这位大姑娘跟长宁街宋家有婚约,又颇得皇家喜爱,她自然惦记,却未曾想,大姑娘虽生就芙蓉面,却冷若冰霜,叫人无从下手,正在此刻,芳主声音传来:“姑娘,我们回来迟了,还望姑娘莫要责怪。” 沈馥闻言,向窗外去看,却见两人面色不佳,不免担心,心头亦是沉重,转身道:“齐姨娘,这里就不麻烦您,还请姨娘安静修养,待我梳洗后,自然带姨娘下山回府,俗话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还望姨娘也能如此行事。” 她自然是晓得,昨夜芳主松亭二人追击敌人,想来齐姨娘应当窥见一二,只是她半分不想让齐姨娘将此事对沈琛吐露,因而连敲带打,意欲封口,那齐姨娘也心思通透,这会儿并不多言,只屈膝道个万福,乖顺离去,芳主松亭这才进屋,血色在松亭衣襟漫开,她咳出口黑血,分明重伤在身,沈馥惊诧,芳主苦涩开口:“对方虽不是练家子,却胜在人多,七拐八弯的,我与松亭便不慎中埋伏,如今只有速速回府。” “咚。” 正在三个女子为难之事,蔺赦却突然翻窗,白瓷药瓶稳稳当当立在桌上,沈馥怔然去看,但见少年如玉,眉目疏朗,她万万没想到,在这种要紧关头,竟是蔺赦出现,一时间,沈馥默然,蔺赦帮她太多,纵使她此刻有心拒绝,却又如何置松亭性命于不顾? 而芳主更是如此,松亭是她亲姊妹,如何能坐视不理?因而芳主眼巴巴望着桌上药瓶,满是渴望,沈馥不忍,匆忙向蔺赦道谢,不言语,亲自为松亭上药,而蔺赦也主动回避,如鹤入云,再无踪影,他稍稍跟随沈馥,餐风露宿留在山中,本就是担心她,如今不会再有意外,他也该离开。 沈馥回头,却不见郎君踪影,言语留在口中难以吐露,平生头回怅然若失,她唇瓣开合,无言道:“九郎,多谢。” “阿郎。” 待到沈馥将齐姨娘带回沈家时,已经天黑,府前灯光明亮,沈琛只顾齐姨娘,沈老夫人更是看中这个男胎,至于周芸携宁两人,本就不待见沈馥,自然而然也就不管不顾,好在沈馥本来也不愿意跟这群牛鬼蛇神打交道,只匆忙带着负伤松亭,赶回藏珠院。 “软玉,快给松亭换身衣裳,她好像有些发热。” 沈馥心急如焚,顾不得什么繁文缛节,径直把自己床榻收拾出来扶着松亭躺好,芳主匆忙间见此,心下大定,对沈馥越发忠心耿耿,软玉揭炉,往里头填进大把香料,苏合香的味道骤然浓郁,压过房中血腥气,这才动手给松亭更衣换药,正在几个人忙碌之时,叠翠声音却突然传来,惹得沈馥皱眉:“大姑娘,阿郎跟夫人让你去正院一趟。” 她声音里带着些焦急,沈馥又放不下松亭,张口就想拒绝,芳主却暗暗摇头,示意沈馥莫要如此,她视线中满是诚恳,沈馥犹豫片刻,轻叹出声,还是起身同叠翠一同前往正院,连软玉都未曾带上。 “父亲,母亲。” 正院里头,齐姨娘已经被周芸安置,沈琛看着沈馥,难得的有些满意,手指碾动指下胡须,周芸却脸色不佳,视线扫过沈馥头顶,心中恼怒,偏偏这个时候沈琛含笑开口,话语里满是对沈馥的夸奖,越发令周芸发狂,只听他说道:“齐姨娘在我面前对你多有夸奖,此次辛苦你了,平日里行事如同今日,想来宋家会越发满意。” 他又提及宋家婚约,沈馥几不可见的厌恶皱眉,指尖攥紧袖口,忍不住的担心如今还在床上不省人事的松亭,心下骤然有了决断:“父亲所言极是,只是昨晚庄子大火,我似是有些风寒,今日回府便身子不爽,不知可否呼唤府医往藏珠院诊脉?” 沈馥想不到毫无痕迹将大夫请到藏珠院的办法,只能如此李代桃僵,沈琛面色稍改,府中府医唯有一人,如今齐姨娘有孕在身自然早早就排过去伺候,可沈馥也是不能忽视的,一时间,沈琛竟不知如何开口。 周芸的视线拂过沈馥,俯首抬腕,端着那冰裂纹茶盏抿口热茶,又捻着帕子擦拭唇角,这才不紧不慢开口道:“藏珠,你也应当知晓,如今齐姨娘身怀有孕,什么东西自然是要紧着她给,倘若你不是太难受。便忍忍,如何?” 这话说的轻巧,惹得沈馥心中怒气满盈,待要再次开口争执,齐姨娘娇娇柔柔的声音却从后传来,惹得周芸面色阴沉,只听她开口说道:“妾腹中胎儿无碍,不必那样劳动府医,更何况只是替大姑娘诊脉,去去就回的事,还请阿郎娘子,将府医排给大姑娘,大姑娘风寒是因妾所致,妾不愿再次拖累她。” 沈馥不由得对齐姨娘高看一眼,齐姨娘回首,对着沈馥温柔微笑,这桩人情,算是沈馥承下,沈琛闻言,也不好再多说什么,挥手示意齐姨娘带上府医前去藏珠院,沈馥与齐姨娘自己离开不提。 “多谢姨娘,否则还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请来大夫。” 前往藏珠院的路上,沈馥低声道谢,齐姨娘却温和开口:“大姑娘说笑,本就是人之常情,妾这般做,也是为腹中胎儿祈福。如今府中夫人势大,妾恳请大姑娘垂怜,否则一尸两命时,妾当如何。” 她开口如此,反而惹来沈馥沉吟,一时半会儿,陷入沉默。 第三十一章 与虎谋皮 沈馥不语,只领着府医进门,她同松亭同坐帘后,松亭昏睡,沈馥不得不扶稳,心中却仍旧计较齐姨娘所言,诚然,如今府中周芸势大,藏珠院更是藏污纳垢,她尚且没有能力清扫,更遑论偌大沈家,到底有多少周芸眼线。 那府医年纪不大,把脉过后款款收手,又给松亭批下药方,才负药囊离去,齐姨娘也随之而走,但沈馥忧心未定,芳主扶着松亭安歇,沈馥私下将软玉唤出,主仆二人立在檐下,看檐外乌云渐起,鹅毛大雪从天而降,她道:“软玉,松亭这些日子你多上心,还有得空就将红蕊接回,有大用。” 软玉颔首称是,眉头微皱,又想到红蕊出身,唇瓣开合,犹豫吐字:“红蕊出身正院,姑娘既已斥责,何必又将她接回平添烦恼?院中诸事繁杂,您……” 她话说到一半,却被沈馥制止道:“无妨的,她不过当个棋子,无需在意出身,你照做便是,过会儿替我将我不戴的那对同心簪分开,送去齐姨娘跟携宁姑姑那里,再告诉齐姨娘,她说的对,其余的不必多做,她自然清楚明白,” 这时朔风骤起,沈馥有些熬不住,径直转身回屋,眼睫低垂,仅凭一人之力,她自然难以对周芸动手,倘或再有携宁齐姨娘,或可一试,只是携宁与齐姨娘,又有哪个是好相与的?沈馥想到齐姨娘讨好姿态,不由得低声嗤笑,都是美人蛇罢了。 松亭伤好,又是半月,眼见年关将近,齐姨娘的身子越来越重,虽说刚出三月,她小腹却大的不像话,沈老夫人看重这胎,连忙让府医诊过,偏又说可能是双胞胎,周芸尖酸刻薄,暗中为难自是不提,那日送过同心簪,携宁与沈馥私下结盟,齐姨娘亦自以为无忧,又是另说,至于沈郁伤好,有事没事试图从沈馥这边接近宋衿,那都是不值一提的小事,沈馥接回红蕊,暗中谋划。 “我听闻当初有个假和尚自称出身鸡鸣寺,还险些坑害藏珠,是怎么回事?周氏,倘若你主持不清这沈家,我这老婆子也不介意插手。” 今日二十九,沈家规矩是要一同用饭,再去鸡鸣寺祈福,沈老夫人早就知晓当初圆融出事,只是隐而不发,可巧今日又提鸡鸣寺三字,便趁机发难,周芸不紧不慢吃口翡翠卷,温热珍珠米粥入口,才放下筷子回道:“此事的确是儿媳疏忽,但鸡鸣寺,儿媳从未踏入,认错僧人也实属无奈,还望母亲见谅。” 携宁夹筷桂花糖蒸的栗粉糕,抿进口中,才含笑开口,款款道:“嫂子这话说的有些不对,鸡鸣寺百年古刹,不是什么人都能进,认错和尚可不能与此挂钩,藏珠,这栗粉糕,我尝着不错,待会儿去鸡鸣寺烧香,你带些路上吃,如何?” 沈馥并没参与话题的想法,偏偏携宁拉她下水,她颇为无奈看眼周芸,深感沈老夫人能耐,这才入住沈家半个月,周芸这修身养性的功夫长进不少,想来没少被沈老夫人磋磨,这会儿提到去鸡鸣寺祭拜,年年都只有她独一份的事,这会儿就惹来周芸如刀视线,沈馥今年可不愿出头,俯首喝粥,口中冬笋清新脆甜,倒让她稍稍上心:“今年恐怕没法子,姑姑也知道,我大病初愈,吃不消那般车马劳碌,不若姑姑带点绛替我,如何?” 她含笑推拒,周芸有心责难,但沈馥所谓的“大病初愈”,却让人挑不出刺,谁不知道大姑娘一病半个月,这些日子才勉强好,沈馥为逼真,不忘在脸上重重上层铅粉,这会儿掩唇轻咳,倒真有点病弱的滋味,携宁心头欣喜,唇角微翘,鸡鸣寺主持可是自甘将鸡鸣寺当做沈家家庙,她若是同姑母参拜,不也算沈家人么。 正在她欣喜不已的时候,沈老夫人却一反常态,并未同意,反而出乎意料开口道:“不必,便让齐姨娘陪同吧,她腹中有子,身世清白,正好也让列祖列宗开开眼,携宁你如今并非沈家妇,同去参拜,还是有些失礼。” 一番话下来,齐姨娘窃喜,周芸却心头抑郁难平,几乎当场动怒,沈郁却私下悄然攥紧周芸手掌,眼神示意,这餐早饭,也就这样度过,结束后沈馥领着软玉离开不提,待到屋中只剩周芸母女时,她再也压不住怒气:“当真是老虔婆,抬举个下贱人也不肯带我前去,还有那个齐氏,不过多块肉,就敢这样轻狂!” 她分明动怒,沈郁不紧不慢漱口擦拭唇角,这才缓声道:“母亲既然知道齐氏不过是仗着腹中那块肉才敢如此,为何如今还要这样恼怒?不过是一块肉,弄掉也就没了,不值得如此动心劳神。” 沈郁神色平静,侵染周芸情绪,令她平静下来,两母女在屋中密谋不提。 “红蕊,按府中规矩,你如今只能做个三等丫鬟,但姑娘念你初犯,格外开恩,令你做回二等丫鬟,如今年节事多,藏珠院用的香料,衣裳等东西,一概由你过问,如何,你服不服?” 藏珠院里头,沈馥整个人窝在狐皮大氅里,外头日光投过窗花给予一片暖色,红蕊跪在其中,俯首躬身,看不清表情,软玉照本宣科将沈馥决定说出,她视线带着审查意味,落在红蕊身上,红蕊身躯轻颤,开口道:“多谢大姑娘开恩,红蕊知错,日后必定好好伺候大姑娘。” 她心里又惊又喜,虽说只是二等丫鬟,但院中香料衣裳来往本就是肥差,其中油水丰沛,随便伸伸手都有好处,她万万没想到,自己从曾嬷嬷那里回来,竟还有这等好事,红蕊悄悄抬眼,看着立在阴影里的松亭芳主,心中得意:“都说这两个小丫头片子顶一等丫鬟的缺,却没什么实权,想来是真的,否则这种肥差,怎么能落在我手上。” 沈馥眼帘低垂,低咳几声,便打发软玉将红蕊带走,博山炉香烟袅袅,她表情藏在烟气后,显得不甚分明,又开口:“芳主,松亭,你们盯紧红蕊,倘若她手脚不干净,那就拿她开刀,若她手脚干净,也务必令她不干净,你们再去私下放风声,说倘若红蕊倒台,就从下头那些三等丫鬟,小丫鬟,亦或者陪侍的嬷嬷里提拔,听见没有?” 她语气凌厉,于平稳里透出铁血肃杀意味,人都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她如今便要如此捧杀,红蕊不知事,犹觉幸运,乃至心中都估量清楚如何捞油水,却不知这份福运,于她而言,同砒.霜无异。 “姐姐,我家姑娘让我过来同大姑娘说一声,齐姨娘初来乍到,许多东西也未曾置办周全,娘子想给齐姨娘做身衣裳贴补贴补,正缺蜀锦,特地打发我来问问,藏珠院还有蜀锦没有?” 正在此时,温香声响从门外传来,冬日里木门都换成厚厚布帘,沈馥使个眼色,示意松亭去将软玉唤回,松亭稍稍颔首,挑开帘子出门,亲昵搂住软玉胳膊,径直隔开温香:“软玉姐姐,你安置红蕊怎么用这么长时间?想来是院子里那些衣裳布料太多,姑娘惦记得很,你快进屋,姑娘有正事要跟你说呢。” 温香本就因沈郁点名要软玉亲自带布料去正院,才这样亲近软玉,眼见就要得手,却猝不及防被松亭截胡,气的她狠狠跺脚,偏又不得不等候软玉,只能立在门口眺望。眼巴巴看着布帘,而软玉也随着松亭进屋,却被沈馥一句话惊诧:“不管如何,一概说院中短缺,知道?” 齐姨娘如今身怀有孕,正是周芸眼中钉肉中刺,她才不信周芸有这样好心,这会儿正院插手,只会引火烧身而已,但软玉脑中总是想到温香方才哀求神情,越发心软难耐,沈馥视线扫过,头回动怒:“软玉,你要记清楚,你是藏珠院的人,齐姨娘肚子里那块肉如今是老夫人跟父亲眼中的宝贝,倘若齐姨娘没了孩子,我问你,这个责任你担待的起吗!” 她沉声怒喝,实在是失望,本以为软玉经过上次那件事,多多少少也应该稍微清醒一些,却没想到,温香不过装模作样几回,就又让她心软,一想到这里,沈馥就颇为恨铁不成钢,心中更是发狠,下定决心要寻个由头处理温香。 正在两主仆为难的时候,芳主看不得软玉这般作态,索性开口解围,她也是有嫡亲妹子的人,因此对于软玉的心情多多少少能体谅些许,只见她上前替软玉说话道:“姑娘莫要生气,软玉姐姐也是心疼妹妹,无可厚非,倘若姑娘担心牵连藏珠院,软玉姐姐又心疼温香,折中的法子也不是没有,如今院中布料不都是红蕊在管着的吗?咱们姑且让红蕊送过去,倘若出事,半点不波及藏珠院。” 她这话说的有些狠,但沈馥软玉两人都没什么意见,谁让红蕊先前就做错事,如今被拿来顶锅,自然也没什么,沈馥长长出口气,吩咐芳主去提红蕊,并不让软玉跟温香见面,免得她做错事,让自己难做。 第三十二章 出事 温香见来人不是软玉,难免心中不快,见芳主领来的又是红蕊这种二等丫鬟,心中越发不满,只觉藏珠院刻意折辱自己,开口难免带着火药味,讥讽道:“难不成我们二姑娘不是正经主子?要匹布料,都只打发二等丫鬟来送,还是说藏珠院里头的丫鬟婆子都金贵,这点儿事都不肯动劳?” 她话虽说的不好听,却也没波及沈馥,因而芳主也不打算计较,只打发红蕊过去,但红蕊是个嘴上不饶人的泼辣货,最见不得别人这般掐尖挑刺,登时就冷言冷语反击:“罢么,梅香拜把子都是奴才,温香姑娘尖酸刻薄看不起谁呢?若非如今布料是我管着,谁来吃你这顿挂落,也忒把自己当个人物。” 温香给软玉娇纵惯,正院里头更是作威作福,哪容得下红蕊这般讥讽,登时就要动手,却不料红蕊捧布,乜斜眼睨她,有恃无恐道:“哎哟哟,温香姑娘,你这般作态,可是要吓死我这个小胆人,这冬天又下雪,地上滑,待会儿弄脏布料,可没多的来,温香姑娘,谨言慎行呀。” 纵使温香平日里颐气指使惯,此刻也给气的说不出话,双手战战,兀自急走,红蕊却不急,悠哉悠哉跟在后头,惹得温香又不得不回来陪着她磨蹭,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温香也不得不被红蕊这般人制住,好不容易磨蹭着进正院,温香才如蒙大赦,彻底松气。 但红蕊此去,日暮未回,外头夕阳如火,染红满地霜雪,沈老夫人同齐姨娘的马车却匆忙回来,重峦满面惊慌,一句话震动整个沈家,她凄厉焦急的声线划破宁静:“快来人…!老夫人跟齐姨娘遇刺出事,快来人啊!” 血腥气弥漫在正院里头,仅有府医明摆着是不够用的,因而沈琛特地去外头请名医,那是千金馆的杨大夫,妙手回春,御医之能,这会儿也留在沈家忙碌,一盆盆冒着热气的血水从房中端出,又有丫鬟不住端来换洗用的布巾,沈琛颇为烦躁的在院子里来回走动,满面怒气:“不过是上香,竟也有此事发生,京兆尹究竟是做什么吃的,京城周边宵小如此张狂肆意,竟也不给半分处理?当真是废物一群!” 沈馥不甚在意,不论是沈老夫人还是齐姨娘,于她而言都不算什么,乃至她有些冷血的想到,她们两人要是一同去世,这沈家就要翻天,她不必在几个人之间周旋,那时才痛快。但她又清楚的知道这是不切实际的,倘若沈老夫人倒台,到时候没人能制约周芸,沈家前景如何,将未可知。 “爹,原先要跟祖母同去上香的,应该是姐姐才对,齐姨娘无辜被连累,又伤得这样重,我听那赶车车夫说,贼人好似针对齐姨娘,兀自下死手呢?现在想来,难不成齐姨娘是为姐姐挡灾不成?毕竟换人这件事,就咱们几个人知道的。” 众人忙忙碌碌,替齐姨娘诊治的杨大夫给出的结论是齐姨娘怕不是要被流产,因而惹得沈琛越发烦躁,但是就在这个时候,沈郁突兀开口,将他的怒气尽数转移,沈馥看向沈郁是,只见她抿唇娇笑,显得颇为娇俏无心,但句句所言,无不暗中针对沈馥,沈馥暗道不妙,果不其然,沈琛已经开口:“藏珠,你不是这些日子得罪什么人,才招致如此祸患?” 沈馥不语,惹得沈琛越发恼怒,登时指着沈馥鼻尖,责备言毕脱口而出,只听他愤愤道:“平日里你就仗着同宋家有婚约颇为娇纵,如今祸及无辜,还这般行为,想来也只会给我沈家蒙羞,年节将至我不欲过分责备,你如今就去祠堂,替齐姨娘祈福,直至她苏醒好转为止!” 他这话说的重,沈郁周芸母女两个低垂的眼里掠过得意,眉梢微挑,沈馥这才不疾不徐,开口一句话就问的沈琛哑口无言,只听她开口道:“父亲既知年节将近,便也应该知晓女儿因年节并未出行,齐姨娘遭难,如何是我之过?倘若说得罪什么人,也只可能在府中,府中人倘若如此恶毒,得知我被齐姨娘代替,也并非没有可能,还望父亲明察。” 沈琛怒气未消,仍觉沈馥有错,心中又觉沈郁乖巧点破此事,两相比较,心念大动,将宋家亲事转沈郁之心越发浓重,却浑然忘却,宋家亲事,素来由不得他做主,他眼噙怒红,欲要开口,周芸一反常态,上前温声劝哄:“阿郎莫要动怒,大姑娘真心待齐姨娘好,先前为接齐姨娘入府弄的大病不说,今日还特地将布料送来,说要给齐姨娘做衣裳,大姑娘今日也是无辜。” 周芸说话还是有道理的,却提及那匹蜀锦布料,沈馥心中警铃大作,待要开口辩解,沈琛却转口又说:“算她有心,此事暂且搁置,待齐氏苏醒再询问一二,倘若的确与她有关,那决不轻饶,给齐氏做衣裳的布料,你也要多上心。” 沈馥心中焦急,头回这般毫无反口之力,倘或说并非她主动送去,免不了要进祠堂,便形同软禁,年节这段日子,她必定被动,可若不说,日后齐氏有个三长两短,自己必定逃不开,此刻沈馥有些后悔,在正院过来要布料时,就该一口回绝。 携宁担心沈老夫人,贝齿衔唇,见沈琛只忧心齐氏,心中隐约失望,却又觉只是周芸带坏,同时深感沈家对男孩重视,视线垂抚过点绛,她只恨当初捡来的不是个男孩儿,否则如今过继,也有大作用,眼见沈琛余怒未消,携宁有些着魔,不由自主开口:“表哥,齐姨娘想来不会有事,你身为朝臣,可要保重身体,莫要因此伤着自己,此间有我,你还是早些休息,我替表哥盯着,不会有差错。” 这话一出,周芸险些气歪鼻子,心中恼恨不已,不过是个不知廉耻,挂着书香世家出身的小贱人,也敢当着她的面抢正院职责,当真是不知羞耻,怨不得当初宋行云千般百般看不上这位,原来源头在此,真是不知羞。 她这般想着,却忘记宋行云当初也看不上她,沈郁深知如今周芸地位重要,又见携宁此言似有取代周芸之意,心中不满,自然免不了开口:“姑母说笑,这是我娘亲的事情,您是客人,怎么好麻烦您,再说伺候婆母,管理后宅,本也是我娘亲应尽责任,也就不麻烦您。” 这话虽让携宁无可辩驳,却又惹怒点绛,点绛自幼长在携宁身边,自然是知道携宁心思,如今又晓得沈馥有诸多好处,她只觉是身为沈家女应有之事,这时候听沈郁似有阻挠之意,那里能忍,登时撒娇卖痴,一叠声滚进沈琛怀里哭诉,好不可怜:“我娘亲也是一片好心,展贝姐姐为何这般小肚鸡肠,半点也无沈家大度,舅舅,您可要心疼心疼我娘,我听说,当初你们感情极好,如今难道就淡下来吗?我娘可是时时刻刻都惦记,我这个小孩儿都晓得。” 沈馥立在檐下看着这场闹剧,颇觉好笑,先前点绛还不愿意自己像个小孩儿,如今为博取沈琛关心,让携宁入主沈家,竟这般不惜手段,也算得上是无所不用其极,但她乐见其成,这样想着,沈馥索性开口添油加醋:“父亲,携宁姑姑一贯细心,又常年跟着祖母,想来处理这些事必定不费力,您这身体与朝堂相连,可莫要擅自损伤才好,倘若有什么,岂不是家国有损?” 她上辈子做的最多的自然就是拍马屁,不说别的,当朝天子都给她哄的眉开眼笑,要哄个功利心极重的沈琛,还不是手到擒来? 果不其然,沈琛听闻什么与朝堂相连,身子有损便是家国有损,当即欣喜,只是当着众人面不好多说什么,眉梢眼角却尽是喜色,装模作样轻咳几声,转身回屋:“藏珠说的对,携宁,那这里的事情就有劳你,过些日子我再好好道谢,倘若有什么消息,记得来寻我。” 周芸暗自气恼,沈郁自然也不高兴,两母女眼风如刀,几乎要活剐沈馥,沈馥却好似没看见,含笑过去同携宁攀谈,携宁面带笑容,随手打发点绛去休息,低声道:“多谢大姑娘替我说话,这齐氏日后倘若有什么,我不会袖手旁观,也希望大姑娘能投桃报李。” 她不是蠢货,藏珠院送布料这事儿可以糊弄沈琛,但对她们这种后宅里头倾轧争斗的女子来说,就好似白日看花,十分清楚,自然也就晓得沈馥如无远虑,必有近忧,这才敢跟沈馥这样说,沈馥面色不改:“那就多谢姑母,但正院诸事繁杂,姑母倘若的确有心,还是擒贼先擒王来的实在,有些时候,某些手段虽说上不得台面,却实打实的有用,我言尽于此,如何处置,还望姑母三思。” 携宁心头微惊,视线带着惊诧反复扫过沈馥,沈馥却好似不知,仍旧带笑,目不斜视,待要再问,沈馥却径直带着软玉回藏珠院去,毕竟她可没有必要守在这里一整夜煎熬。 第三十三章 清醒与查算 沈老夫人虽说年事已高,身子却还硬朗,齐姨娘更是奇迹般保住腹中胎儿,不过年三十,两人便双双转醒,若非杨大夫有言在先,要二人静养,沈琛怕不是登时就要带着携宁乃至周芸母女等莺莺燕燕前去探望,但即便如此,沈琛也没能按捺住,杨大夫走后便亲自侍疾,给沈老夫人端汤送药,做出一副孝子贤孙的姿态。 沈馥醒时,外头淅淅沥沥落雨,今年冬日少见,雨水极多,沈家多植梅,梅花香气清幽而远,丝丝缕缕交织,同雨丝连绵,纵使天气不佳,沈琛伺候过沈老夫人早饭,又匆忙着去拜访上司,沈馥闻说沈琛已出门,才唤来软玉伺候着更衣,她半分不想去,却碍于名声不得不做些表面功夫,外头传来重峦声响,跟檐下滴水动静含混,显得飘忽不祥:“大姑娘,老夫人急着要见您,还请姑娘尽快起身,同我去正院。” 重峦板着张古板面孔,自有正院带来的小丫头替她撑伞,这位自幼跟着沈老夫人到如今的老丫鬟,自然也跟沈老夫人同仇敌忾,对沈家如今两位姑娘,极为看不上眼,而沈馥并未及时探望,更惹得她心中不满,此刻那对男人般浓黑的眉紧紧收起,目光如鹰似隼,钉在沈馥门前。 “有劳重峦姑姑等候,实在是这些日子寒气重,身上不大爽快,人也犯懒,还请姑姑见谅,祖母如今可还好?我虽不舒坦,却也记挂。” 沈馥从房中走出,鬓发鸦青,秋瑰色云纹琵琶袖对襟,二色交窬绣莲云绫锦裙,清秀素净,好歹让重峦面色稍好,心头却仍旧不待见:“老夫人没什么事,只是今日惦记大姑娘惦记的很,这才打发我来请,自然也知姑娘你身子娇弱,冬日里容易生病,但实在想念,也是没法子的事。” 她说的好似沈老夫人当真惦记沈馥,沈馥闻言却半点不信,沈老夫人倘若有哪日真心惦念,怕是京都护城河都要倒灌,却不言语,只跟在重峦身后,连同软玉,一行四人行至正院,药气浓郁,尚未进门,那股苦药汁子的味道就弥散开,重峦着意去看沈馥,却见她面不改色,心头稍平,打发那小丫头去放伞,才领着沈馥进屋坐下,沈老夫人阵阵咳嗽动静从帘子后头传来:“是重峦回来?藏珠过来没有?” 短短一句话,沈老夫人便连咳数次,嗽声凝滞,听着不大好,重峦连忙捧来痰盂伺候着沈老夫人清嗓,才小意回话:“回老夫人,大姑娘如今就在帘子外头坐着等您见,您有什么,这会儿说就好。” 沈老夫人又是一阵咳嗽,才打发重峦出去,沈馥正要上前见礼,帘子后头却突然掷出个青松长寿的白瓷枕,堪堪蹭过沈馥额头,蹭起层油皮,哐啷声碎在地上,骇得软玉匆忙拦在沈馥跟前,沈馥额头刺痛,却无言,只抿唇立在帘外,沈老夫人含怒声音从后头传来:“小小年纪便这般狠毒,我问你,那日与齐姨娘换,是不是你早就谋划好的?本想着坑害你携宁姑姑,却误打误撞害到齐氏身上?” 这话说的狠毒,好似沈馥这般心机深沉,听得软玉不平,欲要开口替沈馥辩解,却被沈馥捏着衣袖一扯阻挠,她兀自不平,沈馥却云淡风轻,掀开帘子,看见沈老夫人面色苍白,这会儿却气的身躯起伏,当真是气狠,看见沈馥便更是不满,目光似要啖人,沈馥温柔坐到她床边,轻描淡写道:“倘或孙女当真要对携宁姑姑下手,那必定不可能选择家庙,如今孙女也同祖母您开诚布公说说掏心窝子的话,这沈家,正院里头,娼妇最恨,携宁姑姑与我无冤无仇,倘若要害,必定对周氏动手,再说,如今过年,女眷一概不出门,孙女如何得知家庙祸事而提前祸水东引?还望祖母明察。” 她毫不遮掩点破自己跟周芸不死不休,反而惹得沈老夫人心气稍平,却仍颇为狐疑的看沈馥一眼,不信道:“你携宁姑姑是什么心思,我不信你半分不知,齐姨娘更是怀有男胎,一旦分娩,便是泉哥儿敌手,难不成你半分不怀算计之心?” “泉哥儿如今什么年纪,齐姨娘腹中那个孩子什么年纪?待他成长,泉哥儿早便独挡一面,更何况年后,泉哥儿就要去聚贤学宫读书,如何会怕个黄口小儿?” 沈老夫人暗自心惊,沈馥却好似不察,温温柔柔替她掖被,又回头唤道:“软玉,去再给祖母拿个软枕来,瓷枕太硬,这隆冬腊月的,也冷,再让重峦姑姑拿汤婆子,我给祖母放褥子里头,快去,别磨蹭。” 软玉担心着沈馥,乍闻此言才稍稍放心,起身出门吩咐去,沈馥又回头,起身屈膝道个万福:“祖母安心休养,孙女再去看看齐姨娘,至于家庙这事,不敢说全权交给孙女,但孙女也不会坐视不管,还望祖母宽心,幕后黑手定要给些代价的。” 此时朔风入门,沈馥字字句句凌冽,藏着后宅里不常见的血腥果决,沈老夫人恍惚间以为自己看见年轻时,入宫选秀朝拜的皇后娘娘,不由得心神不宁,合眼平复,但再抬头时,却看不见沈馥身影,额上早已冷汗涔涔。 “齐姨娘,那日对你动手之人,可有什么蛛丝马迹遗漏?这事儿不仅害你,还令我无辜蒙冤,我不乐意这般浑浑噩噩,定是要动手查算,你且同我说,我不会轻饶对方。” 齐姨娘的院子里显得清冷许多,她本就是庄子上来的,连个贴身丫鬟都无,沈琛又不在,满院的女眷们,也就沈馥一个来看她,这会儿伺候齐姨娘的丫鬟们早就不知道去哪里,暖炉里头哔波碳声,沈馥素手破橘,那瓣琥珀般的,汁水盈然的果肉,被她亲手喂进齐姨娘口中,齐姨娘受宠若惊,软玉亦觉得沈馥太过,上前要接手,却被她阻止。 齐姨娘咽下果肉,眼圈泛红,眼泪止不住的掉,许是孕中女子都这样敏感,这才啼哭不止,沈馥也不急,一个眼神示意软玉上前,捏着软帕替齐姨娘拭泪,齐姨娘这才哭声渐停,哽咽道:“必定是正院那位夫人,众人皆说妾是替大姑娘挡灾,妾身却半分不信,我身怀有孕,已然显怀,大姑娘黄花闺女,怎会混淆?分明就是冲着我下手,那日动手之人,我初来乍到,身形是分辨不出,挣扎间却也拽下玉佩,死死不肯放,也是幸事,杨大夫诊治时,妾身尚有一丝清明,并未松手,否则此物怕是要暴露于人前,更引杀身之祸,还请大姑娘一观。” 她从被褥里伸出手来,掌心伤痕累累,里头躺着沁了血的枚芸草碧玉,沈馥瞳孔微缩,指尖勾着早就被鲜血沁透的挂绳拎起,那枚玉佩悬在指尖轻晃,她低垂眼帘:“软玉,去取药给齐姨娘上药,仔细点,旁人问起来你就说,是我方才在祖母房里不小心弄伤了手。” 齐姨娘犹自哭泣,软玉动作快,立马便带着白瓷小药膏赶来,沈馥温柔替齐姨娘摊开掌心,指腹碾层膏脂轻柔上药,眉眼温和,殷殷安抚:“姨娘莫哭,这事断不会如此简单揭过,过几日便有结果,莫慌。” 微凉药膏被沈馥细细抹开,沁进伤口带来细碎疼痛,齐姨娘止住眼泪,兀自可怜,看着极为可怜,但沈馥心里头半分不心疼她,帮齐姨娘收拾清楚以后,沈馥也不打算多留,起身准备离开,齐姨娘却突然开口得寸进尺道:“妾身身边没个贴心人,不晓得大姑娘可否将软玉留下来伺候?等大姑娘查清,再还回去,如何?” 沈馥离去的动作微微停滞,回头似笑非笑看着强装平静的齐姨娘,尾音上挑:“哦?齐姨娘可是认真的?不怕软玉笨手笨脚反过来让姨娘难做?” 她眸色沉沉,似内藏蛟龙,直逼得齐氏俯首,屋中气氛骤然凝重,半晌,齐氏仍咬牙开口道:“软玉姑娘心灵手巧的,怎会让我难做,大姑娘倘若着实不舍,那妾身不强求,还望姑娘垂怜。” 齐氏姿态可怜,沈馥半分不为所动,只安静相看,一双眼宛若望穿人心般,惹得齐姨娘内心慌慌,兀自起唇就想改口,沈馥却倏尔轻笑,烂漫花开:“齐姨娘既然看中软玉,我这个做主子的自然开心,但软玉得我器重,还请姨娘善待,藏珠院里头也还有事要她交接,待诸事交付清楚,软玉自会过来伺候姨娘,软玉,你可要好好服侍。” 软玉轻声答应,两主仆才转身离去,齐姨娘稍稍松气,整个人瘫软在床上,鬓角被冷汗濡湿,气喘吁吁,她床幔背后却倏尔转出个人来,不满开口:“你怎么如此胆小,那不过是个小丫头片子而已,怕什么?难道她还会吃人吗。” 齐姨娘没有抬头,只低低喘气平复呼吸,好半晌才开口回道:“她那眼神的确是像要吃人的样子,我只觉得山中鬼怪莫过于此,所以方才险些露馅,但也不知她是否有看出什么,你先离开吧,免得被人抓了尾巴。” 一声冷哼,那人又从床幔后悠然离开。 第三十四章 拒绝 “姑娘,那齐姨娘对您不放心,给的线索也未必是真,这可如何是好?倘若有什么事,阿郎必定要怪罪下来的,年后小郎要去学宫一事,怕也要耽搁……” 藏珠院里头,软玉仔仔细细把沈馥平日里用茶进食,乃至就寝更衣的细碎小事都跟芳主松亭二人说透,已近夕食,衣裳细软不必收拾,晚间齐姨娘睡下后还是要回藏珠院的,只是她舍不得沈馥,仍伺候着沈馥用晚饭,盛碗酸笋汤递给沈馥,她才担忧开口。 沈馥捏着瓷匙抿口热汤,眉心皱得极紧,心不在焉,汤匙跟汤碗碰撞发出声响,她才如梦初醒,长长叹出口浊气:“泉哥儿的事我自然晓得,如今更重要的是,你要小心,须知齐姨娘腹中胎儿金贵,倘若有什么闪失,我是护不住你的,去正院,万万不可掉以轻心。” 软玉抿紧嘴唇,沉沉点头,才不舍离去,沈馥眼见着她离开,才将汤匙丢进碗中,显得颇为烦闷,芳主松亭也知软玉对她而言意义深重,因而不多说,只上前收拾,沈馥烦躁至极,丝帕不住裹着手指揉搓擦拭,好半天才扬声开嗓:“松亭、芳主,过来。” 她正烦恼,但有些事不得不做,心里那点烦躁被她丢报废线团似抛开,眉头紧过又松,芳主看她这般,也不出声,领着松亭安静侍立,待沈馥理清思绪,才缓声开口:“姑娘可是要我们姊妹两个盯着正院那边?免得齐氏跟周氏弄出什么幺蛾子,有害咱们院子里的人?” 沈馥眼帘微抬,倏尔惊喜,却又不重,流云般散开,素手不轻不重在芳主手背轻拍一记:“芳主懂我,但不可过分刻意,沈家虽说没那个能耐养暗卫,但如今正院里头几个金疙瘩,自然小心些,你与松亭,见机行事就好,倘若真有事呢,软玉不可不救,但你二人也需小心。” 兜兜转转,沈馥还是放不下软玉,却也担心松亭芳主二人安危,上次山中遇险,若非有蔺赦施以援手,那如今的松亭已经香消玉殒。 松亭芳主相视而笑,轻轻握住沈馥微凉双手,芳主性子同软玉有些像,此刻更是温柔:“姑娘莫要担心,在后宅里头动手,这沈家啊……” “还不够看!” 她话没说完,松亭就抢着接话,眉眼里都是得意,活似翘尾巴的狸奴,看的沈馥心头发暖,忍不住在她额头轻弹:“胡说什么,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妮子,快去吧,我等你们回来再安置。” 两个人含笑出门,身影隐在夜色里头,沈馥这才稍稍收拢笑容,重新沉默起来,蔺赦的问题在心尖萦绕,挥之不去,蔺赦这辈子帮她太多,但且不论她如今身有婚约,哪怕过些日子解开,她也无意再入皇家。 沈馥合眼,眼睫轻颤,在上辈子,宫墙里,凄风冷雨常常吹进她的梦里,睡时梦见尸山血海,是看不见的战场的残骸,睁眼是勾心斗角刀尖起舞,她被迫极艳极精明,却身心俱疲,重来一回,她绝不想再经历。 “你当真不怕齐氏勾结旁人一同对你下手?若是那对姊妹花,亦或者那个叫软玉的丫头因自己的妹妹出事,你怎么办?” 正想着蔺赦,他的声音就从窗外传来,惊的沈馥骤然睁眼转头去看,果不其然,他立在合欢花下,外头有细碎雪花飘落,有些冷,她就不想出门,更何况正想着怎样拉开距离,就越发惫懒,她想着:“这样冷的天,何苦呢。” 那双手扶着窗,缓缓合上,却被人半路截胡,一只修如梅骨的手紧攥窗框,淡淡酒气弥散,清幽里带着暧昧气息,沈馥后退不及,险些跟翻窗的蔺赦贴脸撞上,借着灯光,她才看清,他眼尾面颊的酒意。 “九皇子,夜闯闺房似乎有些失礼。” 方才差点贴面,沈馥免不了心跳,庆幸的是她这会儿尚未卸妆,但灯下看美人,更添风韵,眉山噙愁,眼波带嗔,蔺赦只觉心湖涟漪荡起,有些难耐,他嗅到沈馥房中新换的苏合香,也嗅到自己身上酒气,他有些恼:“倘若不是老三故意提及上次拜访沈家,何至于失礼于藏珠。” 但这点少年愁绪自然不会被沈馥知晓,更何况他来此虽是为见她,却也不全因此,房中寂静,外头的雪越发大,蔺赦回身关窗,犹疑许久,才小心开口:“沈娘子莫怪…这些日子我听闻府中不平,可要…?” 这话足够小心,但沈馥重生以来,最烦拖人下水,更何况她深知眼前人帮自己太多,又敏感察觉到对方那点属风月的心思,就越发不愿亲近,思来想去,唯有一个法子能断的干净些:“九皇子,我与烛照哥哥已有婚约,此事自然由他来做,不麻烦您。” 她稍稍停顿,好似没看见蔺赦骤变面色般,启唇再言,疏离而冷淡:“更何况,您与容华郡主一事,也需要多多上心,所以还望九皇子,莫要再插手此间诸事。” 烛花爆鸣,灯火明显的一跳,房中越发沉闷,沈馥不再说话,也不执意赶人,只推窗,给蔺赦空出离开道路,蔺赦的脸色不太好,身为天之骄子,虽称不上呼风唤雨,但往日里却也不曾如此,半晌后,他才涩涩开口,转身离去,只留三字:“知道了。” 窗外寒风大起,一时间令沈馥有些眼圈发酸,盈盈生泪,但到底是不是寒风缘故,只有她心里清楚罢了,这一夜,沈馥睡的极为不安稳。 “齐姨娘那里有什么古怪没有?” 次日,沈馥早早苏醒,因昨晚睡的不好,她这会儿精神不佳,芳主极有眼力见的拧来热帕子让沈馥擦脸醒神,沈馥接过擦拭后丢回盆中,闭眼由着松亭芳主打理,她二人昨晚回来后先伺候沈馥休息,今日才汇报,此刻得问,对视一眼,芳主开口:“倒也没什么,只是软玉姑娘颇吃苦头,那齐氏在孕中睡得早,却又说什么惊厥,硬是留着软玉姑娘磋磨,依奴婢看来,只怕有鬼。” 沈馥冷哼出声,虽说她也没把个齐姨娘当成真推心置腹的人,却没想到对方这般过分,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家庙遇害之事尚未查清,就欺压软玉,当真以为后宅里头她还只能依赖她不成? “你怎么办?” 昨晚蔺赦疏朗散漫的声音此刻猝不及防响在心间,惹得沈馥心烦意乱,眉峰骤紧,贝齿咬着嫣红下唇,颇为恼怒的想到,那个男人怎么就晓得她如今还真不知道如何办? 一时间,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小姑娘才有的争强好胜的情绪已经生出,想到昨晚蔺赦意图,沈馥越发烦躁,松亭芳主给自家姑娘的情绪折腾的有些不知所措,少女心事,从来难猜,更何况沈馥心头难平,赌气般说道:“咱们去找携宁姑姑,然后把那天伺候老夫人齐姨娘的,全给我提出来!” 她这是发狠要以雷霆手段清算,只是有些没章程,但松亭芳主并非软玉,不好开口劝说,只服侍着沈馥更衣梳妆,一行人往西厢携宁住处去。 “姑姑,这事儿还得您端个姿态出来,我毕竟年纪轻,压不住下头那些人,再说过些日子,按惯例,宫中是要召我进宫陪侍太后的。” 西厢里头,携宁跟沈馥两人喝茶谈话,丫鬟们极有眼色的守在外头,点绛也被沈老夫人唤去正院,一时半会儿的倒也清净,沈馥嗑着瓜子,有意无意拿点绛说事,她过几日要入宫,提点提点不还是轻而易举的事儿? 之所以做这回事,不过是她如今身份只是个姑娘,上辈子就没玩过周芸,嫁给蔺殊后更多是讲人情,入宫更是一言定人生死的皇后,当初的手段在她看来还是太嫩,曲线救国玩的不够熟,这会儿没那么多时间水磨功夫,只能用自己最擅长的以势压人,如今能帮她这点的,也就眼前这位罢了。 “大姑娘有心,又尊重我这个姑姑,我自然不好推的,只是我想要什么,大姑娘想来清楚的很,倘或姑娘点头,今日我自然也给姑娘行方便,毕竟如今在床上躺着的,还有我姨母不是?” 携宁毫无烟火气的把事挑破,看着有些鲁莽,意思却很大:我想做正儿八经沈家妇,你倘若帮,这手咱们就算握上,你倘若不帮,免谈。 这是很直截了当的话,沈馥眼里清光明亮,似乎嗑瓜子嗑的有些唇干,她抬起茶盏抿口上好的庐山云雾,一双眼眯着笑起,像猫:“姑姑这般抬爱藏珠,藏珠岂敢不从?只是拦路虎可不好处理,咱们得做回武松,好好的在景阳冈上剥皮抽筋这头虎,谋些福利才好,不然这事哪有嚼头。” 两人一拍即合,携宁抿唇笑得颇为自矜,登时开口去唤贴身丫鬟跑腿:“娇杏,快去将管家唤来,又要紧事办,不要磨蹭。” 外头想起一阵动静,不过片刻,外头就传来沈家管家沈清的动静:“给大姑娘,姑奶奶请安,有什么事吩咐?小人保证做的清清楚楚。” 携宁不再开口,只笑吟吟看向沈馥,沈馥咽下口中热茶,颇为平静开口:“去把当时跟着祖母还有姨娘的人,全给我提西厢来!” 娇声初落,朔风骤起。 第三十五章 阻挠 在周芸不插手的情况下,沈馥与携宁的话具有相当的威慑力,不过刚发话,盏茶时间,当日跟着沈老夫人还有齐姨娘的丫鬟,护卫,车夫,都齐刷刷跪在院子里,沈馥颇为赞许的看着那位年轻管家沈清,端坐檐下,却不料沈清也一撩衣摆,跪在院子里,惹来沈馥皱眉:“你这是做什么?” 沈清好似早就料到沈馥会有如此反应,微微一笑,俯首躬身,恭敬回话道:“姑娘说的是当日跟着老夫人还有姨娘的所有人,小人当日也跟着,自然要跟他们跪下,免得旁人说姑娘偏颇。” 他笑容看着颇为诚挚,但落在沈馥眼里就有别的意味,她不由得心头警铃大作,别人可能不知道这位管家是什么身份,但是她却一清二楚,之所以有这么年轻的管家,只因为他是沈家暗卫中的头子,来历沈馥是不清楚的。只依稀晓得,同沈琛当年某次外出有关。 如今沈清这般跪着,她倒有些不好处理,倘或一同动刑,明面上没什么错处,但沈琛那里必定不好应付,只怕刚打过人,自己就得付出代价。 “怎么当日会派这人去家庙随行。” 沈馥有些头疼的想到,秀气唇瓣紧紧抿起,审视视线掠过院中众人,携宁不言语,只清闲旁观,毕竟这是沈馥要做的事,她可还没有帮个小丫头多管闲事,乃至惹火烧身的癖好,二人只是有共同目标,可不是什么同仇敌忾的朋友。 但不论出于什么原因,沈琛既然将沈清派去伺候沈老夫人跟齐姨娘,这家庙一事她要查,就必定脱不开沈清,倘若要动刑,自然也要一视同仁,不能偏颇的。 想到这里,沈馥眼里多出几分狠意,手指在桌面上重重一叩,寒声道:“当日老夫人跟齐姨娘受伤,的确是你们护卫不周,我如今要秋后算账惩处惩处,你们可有什么不平?” 这其实有些越俎代庖,但不会有人多说什么,沈家在下人这方面下的功夫难以想象,至少不会有人敢表面上做什么,但沈清是个例外,这位毫无功名,为沈琛做下无数暗中腌臜事,却身穿青衿的年轻管家,温柔而毫无烟火气的开口:“大姑娘,我们这些做事的,自然不敢有什么意见,但小人却要说句公道话,在场诸位先前已经领罚,如今再来一桩,怕是熬不住,还望大小姐慈悲。” 他这话说的漂亮,又是许多奴仆心里头年轻可靠的管家,在人群里就掀起阵阵细碎声潮,是种半遮半掩的支持,但沈馥不言语,只定定看着眼前众人,面颊带笑,施以无形压力,那股浪潮渐渐弥散,不见踪影,她仍旧笑着问道:“你们说完了没有?倘若说完了,这事儿我可就要开始动手,当然,也会给你们解释,好教你们晓得什么叫同气连枝。” 漂亮姑娘家的视线缓慢扫过在场每个人的脸,有些人悄然垂首,有些人则梗着脖颈不低头,众生百态,在这瞬间都落进沈馥眼里,她不急,只觉寒风冻人,不紧不慢抿口热茶,温和道:“那日的事,宋家帮我查过,不是外贼,是内鬼,也就是说,对齐姨娘动手的人,就在你们里头,因为那日事发,四周可没什么撤退痕迹,但究竟是谁,神仙也不知,我只能用个笨方法,让大家伙一同吃吃苦,互相揭发。” 一语惊起千层浪,院中人都是极刁钻精明的存在,否则怎会被沈琛选去伺候沈老夫人跟齐姨娘?更何况沈家杖刑说起起来,下手极阴毒,稍有不慎那就是个残废的结果,院子里头年轻人一抓一把,没有人会乐意接受这种结局。 于是音潮再起,在切身利益之前,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但沈清却意外沉默,也没有谁的手指向他,他只缄默着,直到音潮平息,在众人指出在他们看来有嫌疑的人以后,人群迅速分成三股,有嫌疑的,没嫌疑的,还有一个沈清。 沈馥几不可见皱眉,她不相信浑水之中有人可以独善其身,哪怕是这位沈家二管家,想到这里,沈馥眼中又掠过缕阴霾,年老的那位大管家,对正院好像过分亲近,谁能保证这位跟正院的关系是真正干净呢? 她虽然心里这样想着,却没有轻易对沈清发难,而是先抽出心神审问那些被孤立出来的人:“你们都说说,为什么这些人会有嫌疑,一个个来,不要急。” 这话像投入锦鲤池的鱼饵,霎时间搅动一池净水,人实在有点多,你来我往的又一柱香,沈馥才算理清其中关窍,所谓有嫌疑的人,逃不过几桩,什么侍奉不用心,遇袭前突然如厕诸如此类,但还是没有她想要的消息。 “那您有什么好说的?人有三急,莫非您……?” 轻飘飘一问,沈清的眉头就皱起,上前抱拳想要辩解,后头那些人却早一步开口,七嘴八舌解释起来:“小管家不可能的,遇袭时他都在,虽说没能一直看着,可齐姨娘跟老夫人有被掳走,可是他把人带回来的。” 沈馥饶有兴趣的挑眉,指尖摩挲过桌面花纹,视线沉静而带着探索的,落在沈清身上,沈清却如渊侧生松,寂静平淡,沈馥那些目光,只是微风拂过,但话语,却好似重锤敲响:“我想问问二管家您,齐姨娘遇袭的时候,在哪里,做什么,有没有人看见您去追?” 她稍稍停顿,好像在斟酌词句,丹唇又启:“您不必急着回答,在场人男女分两拨,褪衣检查,先前齐姨娘同我说,黑衣人刺她时,曾被咬伤。” 男女大防在此刻被触动,但沈馥重生至今所有表现,哪怕没有从周芸手里夺得实质的权利,却在这些下人心中树立死威严与恐惧,所以今天的音潮再次出现,又很快平复,沈清的眉头几不可见的挑动,却没有错过沈馥的视线,她在等待着,想知道这位管家是不是她所认定的那样。 “大姑娘,娘子找您去正院,说请您二人去院子里看看给齐姨娘做的衣裳,还有西厢这边的事,娘子说不用您费心,她已经抓着人。” 来的人是叠翠,后头还跟着温香并一众小丫鬟,此刻低眉顺眼立在沈馥跟前,言语却令沈馥稍稍皱眉,视线越过叠翠头顶,落在沈清脸上,两人视线相接,炸出只有他们知道的硝烟。 “我这就去。” 沈馥扯开视线,指尖微微翘曲,显出犹豫与不愿,芳主极有眼力见的上前搀扶,沈馥病弱般轻咳不止,主仆两个做出一派柔弱姿态,惹得叠翠皱眉,携宁心知沈馥不愿前往,也挽袖起身,含笑上前堵住沈馥去路,将叠翠拦住:“大姑娘身子弱,正院离西厢可不近,待会儿要是下雪落雹,有个什么头疼脑热的,可不好。” 这话明白胡扯,叠翠脸色霎时不太好看,手指紧紧攥住手里手帕,她虽是周芸贴身丫鬟,却没给沈琛收入房,在携宁跟前仍旧是个奴婢,携宁这么胡来,分明不把她当回事,这份心思叠翠是清楚的,偏偏又无可奈何。 这会儿却突然下雪,好似迎合携宁话语,偏偏叠翠一行人当真没带伞具,叠翠愈发恼火,登时转身一巴掌狠狠摔在温香脸上,指桑骂槐道:“没脸没皮的贱蹄子,伺候主子都伺候不惯?娘子让你跟我来是帮忙的,可不是帮倒忙的,这天都不会看?怎么连把伞都不带?还真以为主子看中你,你就是沈家正儿八经主子了?” 叠翠边说边抬眼觑携宁面色,果不其然,携宁眉带嗔怒,嘴唇也紧紧抿起,分明生恼,偏又不好多说什么,指尖却攥的发白,沈馥看叠翠这般作态,自然不肯让携宁吃亏,更何况叠翠这么折腾过,想再继续审问怕是有难度。 想到这里,沈馥心中暗自叹气,上前开口道:“携宁姑姑也是心疼我,身为长辈多说几句是应当的,既然正院母亲呼唤,叠翠姐姐可莫要耽搁时辰才好。” 她这是松口之意,叠翠心头暗自窃喜,脸上怒意也稍稍收敛,唯有温香脸颊上掌印鲜红,看着颇为委屈,那投向叠翠的目光里也满是怨毒,却低头兀自掩饰,只是这份异样并没逃过沈馥目光,她颇为玩味的扫过温香,不言语,径直跟着叠翠往正院去。 “见过母亲,祖母,祖母身体可还好?齐姨娘呢?” 正院里头暖烘烘烧着地龙,沈老夫人伤势稍轻,这会儿已经有精力歪在藤椅上看着周芸等人,沈馥进门时,周芸正在挑布料,那匹出自藏珠院的料子落入沈馥眼中,显得颇为打眼,她心头微动,霎时想到有孕在身的齐姨娘,不由得小意询问,周芸却好似半分不在乎,含笑上前握着她手,缓缓开口:“你来的正是时候,那日家庙事的主犯我已抓到,丢给京兆尹审查去,你呢,身子虽然弱,但也不能不管事,家庙的事情我替你处理,你这么大个姑娘,替齐姨娘挑挑料子做衣裳,不为难吧?” 周芸这话说的圆融妥帖,但沈馥只觉不祥,齐姨娘腹中胎儿金贵,如今又不稳,倘或有个三长两短的,她岂不是要吃大亏? 第三十六章 强按头 “我年纪小,齐姨娘腹中又是咱们沈家的子嗣,倘若有个什么三长两短的,可不好说,母亲最是稳重,想来一定能够照顾好齐姨娘,我从旁学习就好,祖母,您说呢?我前些日子问过府医,姨娘腹中颇有可能是双生子,可要慎重啊。” 沈馥心知不妙,连忙开口推辞,又吃定沈老夫人心疼齐姨娘腹中孩子的心,径直把话题拖到了沈老夫人身上,但周芸笑容不变,反而顺着沈馥话头去撩拨沈老夫人道:“母亲,藏珠说的也是实话,但初八宋家来人接藏珠去宋家住,那桩婚事您也晓得,藏珠如今年纪也大,总不能……” 一言未尽,沈老夫人的眉头就深深皱起,脸上的皱纹像树皮,她虽然不喜欢宋家,却不能否认,如果没有宋家的帮助,她的儿子必不可能有如今成就,因而对宋家婚约,沈老夫人也颇为看重。 “但这么多年,周氏这个妇人一贯把持中馈看的紧,内务一桩也不给旁人插手,这藏珠怕是不通内务,倘若初八后,宋家妇人考量,这妮子岂不是要将我沈家脸面尽数丢光?” 想到这里,沈老夫人眉头皱得更紧,又想到齐姨娘腹中胎儿虽然金贵,但衣料倘若有什么闪失,也不过是稍稍难受,不至于要流产,眉头就渐渐松开:“你母亲说的是,你如今年纪不小,我听闻上次你还主动提出要跟着一起学中馈,如今年节事务繁重,衣料不是什么大事,你拿来练手最好,这事儿就这么定下,齐姨娘的衣裳,你管。” 沈馥有些气恼的咬紧嘴唇,心中飞快思考如何应对,眉尖稍紧,视线不住落在桌上那匹蜀锦上,片刻之后像是下定决心:“既然您这么说,藏珠自然不敢推辞,但软玉还在齐姨娘身边伺候,她一贯管着藏珠院的衣裳等事,虽说前些日子将这个差事给了红蕊,但孙女还是想让软玉帮衬一二,不晓得祖母意下如何?” 她深知今日之事不可更改,却想要趁机将软玉带回,毕竟少个人在齐姨娘那里,倘若出事,藏珠院也能少份罪责,但沈老夫人却有些想空手套白狼,既想让沈馥老老实实做事情,又不大乐意给她好处:“你这样说也有理,但既然软玉如今在齐姨娘跟前伺候,这事儿须得问过她才好。” 老夫人这般发话,立即便打发重峦往齐姨娘住处去,重峦目光不善的在沈馥身上绕过一圈,才掀开帘子出门,在她看来,老夫人乐意锻炼孙女自然是好意,沈馥这番举动便是不识好歹,自然厌恶更重,沈馥没有错过重峦这般作态,却有些不以为意,横竖日后,她不会轻易放过这个老妈子。 “姑娘……” 齐姨娘本就住的近,但出乎沈馥意料的是,她本以为齐姨娘不肯放出软玉,重峦却直接将软玉带到屋子里,然而软玉却神情遮掩,连呼唤沈馥的动静都颇为小心,沈馥心思玲珑,自然知道其中有鬼,只是如今当着沈老夫人跟周芸的面,她也不好太关心软玉,只能稍稍遮挡软玉,俯首开口:“既然软玉已经回来,孙女也没有偷懒的由头,待会儿用过午饭,下午便着手处理这事儿,如今也到吃饭的时候,孙女先回藏珠院,不知祖母意下如何。” 既然沈馥已经应承下沈老夫人想的事情,沈老夫人当然也没什么多为难她的想法,又唠叨几句就放沈馥几人回藏珠院去。 “这身上是怎么回事?谁折腾出来的?齐姨娘?” 一到藏珠院,沈馥就打发几个小丫头把门关起来,又不顾软玉挣扎强行撩开她衣袖,下头青一条、紫一条,看着颇为骇人,饶是松亭、芳主这两个暗卫出身的都觉得十分触目惊心,不由得抿紧嘴唇,沈馥更是怒火中烧,软玉看她们这个样子,脸上浮现出苦笑,小心翼翼把袖子放下,握着沈馥的手劝慰道:“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看起来吓人,实际上没什么,姑娘不要担心……嘶!” 软玉不愿意让沈馥因此心情不好,所以也就笑着试图遮掩,但沈馥可不是那么好糊弄过去的人,手指不轻不重在软玉胳膊上一戳,就惹得她龇牙咧嘴,倒抽凉气,看的沈馥面色越发阴郁,冷声喝道:“你还不快说,难道要等到那起子小人害死你,你才肯开口不成?” 沈馥分明动了真火,下嘴也没什么轻柔可言,眸冷似冰,看的软玉心头发颤,待要开口言说,却又不知想到什么,竟抿的唇瓣发白,也不肯吐字,沈馥见此,越发怒火中烧,恼的银牙紧咬,浑身发颤,发上那枚累丝攒珠簪子颤个不停,几近挤出字眼:“好,你不说,松亭芳主!给我去查个清清楚楚!” 此话一说,软玉大骇,匆忙攥紧沈馥衣袖,眼中含泪,殷殷切切,急得眼圈儿红透,颤声道:“好姑娘,倘或你真真为我好,那便莫要劳动芳主两人,我与你说,你可按捺火气不可?” 她这般悲切,沈馥自是心软,心间怒气满盈,却也暂时停下,去听软玉娓娓道来,见沈馥这般姿态,软玉才算稍稍松气,抹泪开口:“与姨娘无关,这事儿说来也是我自己失却分寸,这才让人钻空子……” 软玉不说犹可,细细说清后,沈馥骤然生出无边怒火,几欲生啖周芸母女皮肉,原来软玉前往正院服侍伺候齐氏,虽是谨小慎微,却身在正院,那沈郁周芸自然知晓软玉深得沈馥喜爱,借此机会便次次为难,先前芳主松亭二人探查软玉难处,亦与沈郁脱不了干系,但凡软玉半分不顺,她母女二人便以齐姨娘腹中胎儿为理由,轻则热茶相烫,重则藤条鞭笞,这才让软玉一身伤痕。 之所以遮掩,软玉也是担忧,虽说这些日子以来,自家姑娘借势令正院吃亏不少,但终究是借势,莫说整个沈家,就是一个藏珠院里头,都还不甚干净,倘若自己姑娘为自己跟正院对上,岂不是以卵击石?虽未必有性命之虞,但一旦有事,日后想要再做什么,可就困难太多,她不愿意自己姑娘因为自己而出什么事情。 沈馥自然知晓软玉心意,但心头震怒难消,葱指骤然攥紧桌角,碾的指尖发白,沉眉敛目,杀意蓬勃难耐,几个丫鬟惊得心惊肉跳,几乎就要开口劝说,然而正在此时,沈馥却骤然平静下来,收起捏到疼痛的手,云淡风轻般开口吩咐道:“这件事日后再说,去安排午饭,将泉哥儿接过来,这几天你们都悠着点,齐姨娘腹中那块肉怕是没这么容易生下来,你们别磕磕碰碰的,咱们惹不起,就躲一躲。” 见沈馥这般平静,三人都不由自主松气,尤其是软玉,心头大石降落,三个人对视一眼,纷纷出门忙碌安排不提,留下沈馥一人留在房中,正午的太阳挪移,光影斑驳打在沈馥脸上,虽是午时,却显得有几分阴寒气息。 那日过后,沈家难得一见的风平浪静,沈馥安安稳稳管着齐姨娘衣裳进出,又颇有耐心演了演小姑娘家初管内务手忙脚乱的姿态糊弄沈老夫人,而沈老夫人跟齐姨娘也涟涟好转,至于周芸口中的、家庙的犯人,据说也已经在京兆尹的拷问之下松口,软玉留在藏珠院养伤不提,兜兜转转的,时间就到了初七,人说过了初七不是年,选秀一事,也开始提上议程。 但有些人并没有打算让沈馥安安静静过完这个年,初七这天早晨,沈馥还迷糊着在被褥里头汲取最后一点点温暖,齐姨娘流产的动静就飘到藏珠院来,外头晨星犹存,就有家丁执火,将藏珠院的门板拍的砰砰作响:“大姑娘!齐姨娘流产,阿郎夫人请您去正院!大姑娘!” 动静颇为凄厉,松亭芳主两人轮值守夜,登时就知不对,连忙入屋去找沈馥,软玉却已经伺候着沈馥起床更衣,沈馥这会儿刚刚睡醒,有些睡眼惺忪,但视线触及门外鲜明火光时,却骤然清醒,心头更是警铃大作,唇瓣稍抿,片刻后开口吩咐:“芳主,你去通知舅舅他们来一趟,松亭,你跟我去正院,软玉留下,倘若我出事,你替我,通知那位吧。” 沈馥不是蠢货,先前周芸一环套一环,让她明知而无法反手,如今这个关头齐姨娘又出事,自然是要落在她身上的,只是周芸如果这样就想打倒她,也还是想的太简单! 一时间,沈馥眼里点燃野火,她领着松亭,向正院的未知处缓缓而去,而芳主的身影隐藏消失在黑暗里,软玉则是满脸担心,半点不敢怠慢,匆忙去合欢树上悬挂布条,自己姑娘竟然选择向那位求援,想来凶多吉少,她不能坐以待毙,必须尽快处理,才有可能让姑娘成功脱身才是。 “齐姨娘如何?” 出乎沈馥意料之外的是,她到正院的时候,并没有出现什么当场抓下问罪的事情,反而显得颇为诡异的平静,沈琛只是着急,连沈老夫人跟周芸都没有急着给她扣帽子,但令沈馥心头隐约不安的,是携宁的态度。 第三十七章 清查 沈馥心头沉郁,却没急着开口,好半晌,齐姨娘那扇从后隐隐约约透出血腥气的房门才吱呀一声打开,杨大夫手上沾血,满脸严肃,看着并不像有喜讯的样子,甚至指尖残存些许鲜血,更是看的沈老夫人心惊肉跳,而沈琛见此情景,也是心头发紧,试探着开口:“大夫……” 但沈琛不过刚刚吐出大夫两个字,杨大夫就先打断他言辞,向一旁药童拿来湿热布巾擦拭手掌,冷声道:“是对龙凤胎,没是没了,但那女子身体好,日后还能再怀,这些日子好好照顾照顾吧,老夫先行告辞。” 语毕,这位德高望重的大夫,竟是半点面子都不给,直接带着一众随从出门离开,徒留沈琛面色难堪立在厅中,沈老夫人闻言更是头脑发昏,径直向后踉跄,眼见着就要摔倒,好在携宁点绛两母女及时搀扶,否则这位老夫人便要倒在地上,但此刻她的脸色也不太好看,嘴唇颤抖着:“去给我查!谁这么狠的心,要害我沈家子孙!” 这声动静满是恼怒,周芸唇角稍稍勾起,上前挤开携宁,温和替沈老夫人顺气,眉眼温和,又带着些许危险,在沈馥看来,像是暗中窥伺的毒蛇,只听她温柔道:“母亲莫急,我方才就已经打发叠翠进屋去问,京兆尹审问那犯人,想来初八就会有结果,咱们家的事,他们不至于怠慢。” 话音刚落,房间里头就传来齐姨娘凄厉里带着悲苦的质问声,令沈馥脸色大变:“大姑娘!我不过是孕中脾气不好,责打软玉那婢子几回,你何至于不放过我腹中胎儿,那可是你的弟弟妹妹啊!” 此话一出,沈老夫人脸色立马变得恶毒起来,只因为当初沈馥曾经对她说的那些话,虽然当时她的确相信沈馥,但,如今齐姨娘真的出事,沈馥就是她首先怀疑的对象,沈馥张口想要辩解,偏偏这个时候,周芸的得意丫鬟,叠翠,又捏着齐姨娘衣服上一片带血布料出来,颇为得意的斜睨沈馥:“齐姨娘托婢子将这块布料带出来,说是藏珠院给的东西,她就是穿上后才不舒服,希望阿郎娘子能彻查一二。” “给我查!” 沈琛骤然暴怒,额上青筋尽数暴起,哪里还有平日自己努力维持的文人雅士模样?这副姿态更是看的携宁心惊肉跳,沈馥咬紧下唇,试图辩解:“这料子送到正院多日,并不只有女儿碰过,还望父亲跟齐姨娘不要做糊涂事才好,更何况送布料的丫鬟是红蕊,前些日子刚被女儿打发去曾嬷嬷处,倘若怀恨在心,故意陷害,也未可知。” 直到这个时候,沈馥才庆幸自己提早将红蕊提拔起来,今日有所用处,她并不觉得用红蕊顶锅有什么错处,这世道就是这样,恶人自有恶人磨,红蕊本非善类,但周芸此刻,唇角却浮现几分得意笑容,凑前伏耳在沈琛耳畔低声道:“如今府中可就泉哥儿一个男孩,大姑娘为泉哥儿做出什么糊涂事也是有可能的,还是体谅体谅吧,毕竟齐氏不过是个姨娘。” 这番暗中添油加醋的话并没有被沈馥听见,此刻冬日天寒,她跪在地上,松亭颇为心疼,上前想要给沈馥垫个软垫,免得自家姑娘冻伤,谁曾想,这副心疼沈馥的作态落在认定沈馥伤害沈家子嗣的沈老夫人眼里,就成了天大的罪孽。 不过一个眼神,重峦那张,古板、时常板着,有些像男人的脸上,就浮现出恶毒笑意,她的棉鞋踩在雪地,发出嘎吱嘎吱的动静,松亭恍若未闻,只认真低头帮沈馥处理着,而沈馥的视线被松亭挡住,没能看见拿着平日里,用来拨火炭的烧火棍的重峦。 鲜红血液从松亭额角蜿蜒流淌,沈馥瞳孔骤缩,猛然抬头,才看见重峦高高抬起的手里,带血的烧火棍,一声,那根黑乎乎的棍子带着破风声再次砸下,沈馥来不及推开松亭,情急之下,只能搂着松亭脖颈,用脊背替她挡下。 虽是冬日,但重峦本就力气大,抡圆的这一下,打的沈馥心口发闷,眼前更是阵阵发黑,乃至口中逐渐弥漫血腥气,正在这个时候,宋肇却披风戴雪,匆忙赶来,看见他当成眼珠子般看重的沈馥这般凄惨,登时目眦欲裂,上前就是一脚狠狠踹在沈琛小腹处,将他踢倒在台阶,又扶起沈馥,口中犹恨:“当初行云下嫁,你应允不纳妾,不过几年就收娼妇入门,我当初也曾这般对你,如今行云去世,你倒欺负藏珠!怎么,欺负我长宁宋家如今无人?” 他这番话说的急,分明动真火,平日里沈琛早就低头,偏偏今天沈琛觉得自己有理有据,立马就要顶嘴,但宋肇是习武过的,这一脚踹的实在,他张口竟“哇”的一下吐出一口血,泼洒在雪地上,还冒着热气,看的沈老夫人心疼不已,上前查看,一时昏头,指责道:“你宋家势大欺人,平日里也就罢了,如今这小蹄子害我沈家子嗣,我们难道还收拾不得?你莫要仗着官位,就行杀人放火之事!” “我就是杀他又如何,你们有本事就去告告御状,看圣裁之下,到底是谁有道理,老虔婆,你口口声声说我家藏珠害你沈家子嗣,本官问你,人证何在,物证何在?我朝律法,污蔑官家子弟,按、律、当、诛。” 宋肇给气的狠,这么多年的养气功夫霎时烟消云散,又变回当年那个京都里出名牙尖嘴利,姑娘家都能气死的宋家郎君,又挟带官威,风雷之势砸在沈家众人脸上,气的沈琛牙齿咬紧,咯咯作响,周芸却难得一见平静至极,上前道个万福:“宋大人好大的官威,如今物证人证的确没有,但敢问宋大人,倘若人证物证俱在,又当如何?” “不如何,本官护短,公报私仇,如何?更何况藏珠身为嫡女,依律法,庶出子女在她面前等同奴仆,怎么,宋家规矩这样大?处理几个有错奴仆也要让主子偿命不成?” 周芸霎时噎住,这时候,早就被她通知的府医可算姗姗来迟,周芸这才稍稍松气,先将沈琛扶起,想要让府医医治,沈琛却赤红双眼,嘶哑声音开口:“不用管我,先去查查,齐姨娘那块布料,到底有什么东西!今日我定是要查清楚的!” 这府医脾气倔,偏不听沈琛言语,兀自拽来沈琛手腕探脉,确定没什么性命之虞后,才冷冷松开,上前打开药箱,极为细致戴上手套,捻起那块沾血布料,置于鼻尖轻嗅,却骤然脸色大变,似是不敢相信,又摸出瓷瓶,将瓶中液体滴在布料上头,只见原本鲜亮的衣料上,瞬间弥漫开不祥的沉沉蓝色,府医这才算做完,转身向着沈琛抱拳行礼道:“齐姨娘衣料上头有颇重的红花,但依小人看来,这红花似是刚下不久,否则的话,应当在下药当日就流产才对,如今的份量,经过几日弥散还有这样重,倘若当日就下,想来应该当场流产。” 周芸听见府医前半句话兀自欣喜不已,本以为府医能帮自己坐实沈馥害人事实,偏偏后半句,又无形替沈馥洗清部分嫌疑,这会儿沈琛正在气头上,倘若是平时,早就对沈馥下手,但,如今宋肇护着沈馥,他就算想对沈馥发火,也无可奈何,而沈馥闻言,倒对这位年轻府医高看一眼,这会儿松亭受伤,她不由得开口相求:“赵先生,我这婢子受伤,您是否能帮着看看?” 那年轻府医清冷脸上此刻才出现人应该有的诧异神情,他的视线从沈琛脸上挪开,最后落在松亭满是血迹的额头,还有沈馥唇角若隐若现那点血迹上,脸上浮现出颇为古怪的笑容:“大姑娘倒是良善,千金之躯,替一个丫鬟挡,这般善良的人,倘若能对幼子下手,我是万万不信的。” 这番话把个周芸气的仰倒,她心中暗恨,算计着等此间事平,就将这个半点眼力见的府医除名,免得碍事,而沈馥闻言也是微微发怔,旋即唇边笑容苦涩,也不言语,只扶着松亭慢慢行走过去,而正在这个时候,齐姨娘尖刻,几近绝望的声音又从外头传来:“阿郎,娘子,千万要替妾身做主!那软玉身上的伤痕可就是最好的证据,千万为妾身做主啊!” 这声音极为怨毒,在冬天听来就越发令人毛骨悚然,周芸脸上带着奇怪微笑,凝视沈馥,而之前一直装柱子的沈郁,也在此时开口,却不肯撄宋肇锋芒,只看似公允道:“如今松亭姑娘也受伤,大姐姐这样看重,想来也是极为心疼软玉的,齐姨娘所言,不可不信,但宋大人说的也对,姐姐是嫡女,打杀了一个庶出,还没落地的孩子,的确不算什么,只能说,姐姐做事果断罢了。” 沈馥不打算理她,兀自带着松亭,领着府医一同往藏珠院去,想要替松亭裹伤,沈琛看此情景,心头恼怒,想要上前阻挠,但宋肇却挺身而出,拦截沈琛,一句话差点没气死一群人。 “本官今晚,留宿沈家。” 第三十八章 千钧一发 等到沈馥把松亭扶回藏珠院的时候,只有芳主出门迎接,软玉却是不见人影,只有合欢树枝上的布条在风中轻轻飘荡,这会儿日头已经从天边缓慢的露出暖光,然后逐渐烧红云彩,攀爬着,要降临人间,但暖融光华融不开沈馥心头寒冰,她呵出口白气,沉默而无言的,回到自己房间独自面壁。 沈家这边动静方平,京兆尹那边,阴森,寒冷的地牢里,却产生新的动静,靴子踩在地面的声音,缓慢而平,牢房中偶尔有老鼠吱呀动静,显得越发可怖,油灯的光焰摇晃,蔺赦跟软玉的脸在光影下隐约,两个人都没有表情,只是缓慢的走到一处牢房,蔺赦亲自打开房门,低声道:“这就是明日会诬告你家姑娘的人,你如何做?” 蔺赦视线冷凝,没有多说什么,他深知,这个名叫软玉的丫鬟是那姑娘的命门,或者说,只要对她好,都能成为她的命门,但软玉不同,她太过心软,容易成为压死藏珠的最后一根稻草,他不能一辈子护着她,只能以这般姿态强硬的,替她尽可能弥补,抹杀可能伤害到她的东西,譬如软玉的软弱。 软玉的视线落在那男子身上,看他满身血痕,分明是用过刑的,却无端觉得,眼前这男子,身形好生熟悉,但就在这个时候,沈馥当日遭受家法的情景却骤然出现,逼得她心头发疼,平日里连对一群小丫鬟们说重话都不舍得的软玉,此刻满脸狠倔,素来捻针绣花的手此刻毫不颤抖的握紧金簪,狠狠向那人脖颈扎下,却在看见对方长相的瞬间停手。 “怎么是你……” 天色渐亮,软玉也在这个时候面色苍白的回到藏珠院,而松亭因为头部受到重创的原因昏迷不醒,沈馥没有询问软玉去做什么,而是安静的坐在桌前练字,簪花小楷一个个落在纸上,显得颇为娟秀,而藏珠院外头早就被沈琛派来家丁看管,整个沈家,都弥漫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气息。 “阿郎,京兆尹已经把人送过来了,就在门口跪着,等着您发落,但证词却没能拿到手,他说要亲口跟您说。” 沈清立在沈琛身边俯身低声说到,沈琛一夜没睡,眼下乌青浓重,身边屋子里头还传来齐姨娘呜呜咽咽的声音,令他越发心烦意乱,偏偏宋肇还没回宋家,在他看来本来很好解决的事情现在就不得不走明路,这让他颇为烦躁,毕竟这么多年,甩锅给沈馥已经成为习惯,如今要正大光明的清查,还是令他颇为不习惯的。 但这也是没有办法的,毕竟宋肇倘若真的因此抓到什么把柄,御书房走一趟,他就有可能因此仕途失意,容不得他不重视,想到这里,沈琛眉头紧紧皱起,抬手吩咐道:“你去把人弄进来,然后通知大姑娘,宋大人来这里一同审,再去将老夫人,齐姨娘,夫人一同请来。” 沈清闻言,躬身接下吩咐,毫不怠慢的往藏珠院去,沈琛掩唇轻咳几声,有些得意,他就不信,当众审人,宋肇还有什么理由为难他。 在藏珠院里头,沈馥手腕平稳,字迹颇为清晰,这会儿外头突然下雨,挂在合欢树上的布条给彻底打湿,沁出深色,显得颇为碍眼,沈馥抬眼去看的时候,只觉得心头沉闷,正在此时,沈清温和有礼的声音从外头传来,让沈馥手腕一抖,纸上洇开一大片墨痕,十分突兀:“大姑娘,京兆尹那里的犯人已经被押到府上,阿郎让我过来请您过去看看,当面对质。” 沈馥闻言,将手中毛笔搁在一边,缓慢起身,她没怎么睡,精神显得不是太好,但仍旧端庄,推门时,软玉已经备好大氅汤婆子等东西立在门口,沈馥看见,不由得稍稍发怔,软玉却没说话,只体贴的替她系好大氅,又塞上汤婆子,撑着伞,跟着沈馥,两主仆缓慢而坚定的向正院走去。 “见过父亲、母亲,祖母,舅舅。” 正院里头,沈琛周芸已经高坐等候,齐姨娘因为刚刚小产过的原因,脸色颇为苍白,整个人的脸色都十分不对劲,更是用一种怨毒的眼神死死盯着沈馥,沈老夫人自然将携宁点绛也带过来,点绛早就听说沈家这几天出的事情,此刻带着种幸灾乐祸的心情看着沈馥,她身为携宁的养女,年年来往沈家,当然也知道沈家后宅不平静,自然对于齐姨娘突然流产的事情看的有几分清楚,只是她总想着,倘若沈馥出什么事,她就有机会夺走某些东西。 而沈郁却难得一见的平静,眼观鼻鼻观心,淑女姿态喝着茶,半点目光都不给沈馥,宋肇则对沈馥投以安慰的眼神,沈馥长长吐出口浊气,上前坐在宋肇身边,温香则是紧张不已的看着门口,手中手帕被她攥的变形,而沈琛脸色阴郁,手指轻敲桌面,开口:“去把那贼人带上来!” 实际上早就有家丁把人压在门口,就等着沈琛这么说而已,沈琛此刻开口,那人立马就踉跄着被推进正厅,跪在地上,身上的血腥气格外浓郁,齐姨娘刚刚流产,此刻嗅到这个味道,登时反胃要吐,一旁的叠翠连忙上前伺候,齐姨娘没吃什么东西,只能吐出点酸水,但是叠翠亲自伺候这个细节,还是没能错过沈馥的眼睛,她眼睫轻颤,佯装无意:“叠翠姐姐什么时候变成齐姨娘的丫鬟来着?” 周芸闻言,撇茶沫的动作稍稍停顿,片刻后重新开口:“我打发去的,毕竟齐姨娘初来乍到,可怜的很,叠翠虽然比不上软玉细致,但也是个玲珑心肝。” 她这话说的滴水不漏,沈馥心知周芸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个性,自然不会相信周芸有这般好心,但既然周芸这样说了,她也就应付应付相信,心里却认定齐姨娘跟周芸,私下定有勾结。 既然动了这个疑心,沈馥就免不了要开始猜测周芸齐姨娘的交易,但在她看来,齐姨娘好像没有什么能让周芸惦记的事情,而就在她百思不得其解的时候,跪在堂下的人却突然抬头,沈馥视线落在他脸上的瞬间不由得倒抽凉气。 这位青年虽然脸上血迹斑斑,更有累累伤痕,但分明就是那天她跟软玉看见的,跟温香私下相会的韩姓男子,此刻他面色死板,目光混浊,当视线落在温香身上的时候,才骤然爆发出精光,而此刻沈馥暗道不妙,想要开口阻止的时候,他却提前一步:“小人韩明,先前曾跟随齐姨娘,老夫人一起去家庙,大姑娘因此安排小人暗中谋害两位,还请阿郎责罚,此事全因小人猪油蒙心,与软玉无关。” 他一开口,就将沈馥拖下水,甚至连累软玉,沈馥不由得瞳孔缩紧,瞬间想到那天软玉弄丢的香囊,心头像是被无形手掌攥紧,她惊怒回头去看软玉,而宋肇此刻也不由皱眉,失望的目光落在软玉身上,软玉微微抿紧唇瓣,不说话,沈馥含怒开口:“你莫要血口喷人,我院中软玉何曾与你私相授受?” 她虽知道如今这韩明敢扯软玉下水,定然有所倚仗但她不死心,或者说,哪怕是自己出事,也不愿意让软玉名声有所损伤,而软玉看见她这般,心头拧紧,视线也落在韩明身上,想到牢狱里头的一幕幕,心头越发疼痛,韩明却好似没有察觉一样,忍着疼伸手去怀中,摸出一枚沾着血迹的香囊,恭恭敬敬双手捧高:“阿郎请看,这就是软玉贴身物件,倘若没情分,小人这种人,怎么能拿到手呢?还望阿郎明察。” 沈琛一个眼神丢给沈清,沈清稍稍颔首,上前接过那枚香囊,递给身为软玉嫡亲妹子的温香,软玉隐约带着期冀的视线落在温香身上,温香明知这枚香囊的来历,却无视软玉目光,暗中想到:“姐姐,为了我跟韩郎,就请你死一死吧。” 她佯装认真的将那东西拆开,翻来覆去的检查过几回,一句话将软玉打入地狱,没有犹豫,唇瓣微微分开:“回阿郎,这就是奴婢姐姐的手艺,我记得很清楚。” 软玉的心骤然跌进深渊,她脸色惨白,扯出个笑容,看的温香心头大动,有些不忍,但如今要她改口,却是不可能的事情,只别开头不去看软玉,沈琛却打算借题发挥,看见自己女儿贴身婢女出这种事,他心头反而快意,带着稍稍得意的笑容看向宋肇:“大舅哥,软玉这丫头行这种丑事,想来藏珠管人也有些过错,再说,如今也坐实齐氏的事情跟她有关,如何?” 宋肇有些不忍的看着软玉,以他的心性,这时候对软玉已有杀心,但他知道沈馥向来重情义,断然做不出弃车保帅的事情,嘴唇反复张合,最后也只能长叹,但令在场人都没有想到的是,软玉经此事,竟有几分无悲无喜,只是起身,向沈馥,沈琛一众主子认认真真,结结实实的叩头,朱唇轻启,像是无数次帮沈馥辩解那样,轻柔开口。 “奴婢,愿以性命替大姑娘澄清,此事与大姑娘无关!” 第三十九章关入祠堂 话音刚落,软玉就毅然决然一头撞上厅中柱子,正是冬日,艳红鲜血从柱子上蜿蜒流下,看的众人心惊肉跳,沈馥骤然呆怔,上辈子的记忆此刻如潮涌来,让她头疼欲裂,看向周芸温香的视线更是像要吃人,周芸怡然不惧,温香却害怕不已,她深知自己姐姐在大姑娘心里的地位,如今算是她亲自逼死大姑娘,自然知道大姑娘对自己的仇恨,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大姑娘不过是秋后的蚂蚱,不可能再蹦哒,所以也就松口气。 “舅舅,帮我救软玉。” 沈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开口向宋肇请求,宋肇重重叹气上前亲自将软玉扶起,直到这个时候,他仍旧想将沈馥带走,避免被这沈家众人祸害,但沈琛难得有机会能打击宋肇,又怎么会轻易放过:“宋大人,软玉这个丫鬟您要留,我不说什么,但藏珠是我沈家女儿,家务事,宋家人还是不要多管吧。” 宋肇闻言,含怒转头,眼中满是怒火,但沈琛半点不怕,原先没什么底气这般打脸宋肇,如今可是理直气壮,他还就不信,自诩君子的宋肇真能在这种情况下对他下手! 他的猜测并没有错,但宋肇极为心疼沈馥,这个时候更是不愿撇下她,只见宋肇不顾沈琛,径直上前就要将沈馥扶起带走,然而沈馥却不愿意让疼爱自己的舅舅为难,她稍稍用力,挣开宋肇用来搀扶她的手,又俯首向宋肇道:“舅舅,我不会有事,您替我照顾好软玉。” 沈馥这般姿态,让宋肇想起当年旧事,想要强行带走沈馥的手僵直在原地,他长长叹气,没再说什么,而是选择尊重沈馥,将软玉带走,临走时仍不忘警告沈琛:“倘或藏珠有事,你沈家与我宋家,再无瓜葛。” 这话听得沈琛脸色大变,咬牙切齿看向宋肇远去的背影,却恨得无可奈何,视线重新落在沈馥身上,冷声道:“来人,给我把大姑娘关进祠堂,等什么时候齐姨娘身子好,什么时候再把她放出来!” 惩罚有些重,谁都知道沈馥娘胎里带出来不足,从小体寒,冬天更是严重,祠堂是沈家少数几个没有地龙的地方,又近临靠水,最是森冷阴寒,齐姨娘刚小产,虽不需要坐正儿八经的月子,却还得坐个小月子,这般十几二十天的,沈馥身子弱,不说丢命,却也得狠狠的伤着元气,但沈琛没有考虑过这桩事,在他看来,只要满足自己的威严跟对沈家的掌控就可以,他不喜欢有人压在头上的感觉。 沈馥没有反抗的被丫鬟带入祠堂,周芸跟在她后头,冬雨已经停歇,乌云逐渐消散,沈家的祠堂通体墨黑,显得颇为瘆人,那些丫鬟本就是墙头草,如今沈馥式微,推搡动作就格外重,还没进门,隔着门槛,这两个送沈馥过来的丫鬟就骤然把人推进门后,门槛将沈馥绊倒,她的手掌狠狠蹭过青石地面,疼痛钻心,但她没说什么,只是逆着光抬头去看周芸,光线不算刺眼,周芸脸上轻微、忍耐的得意被她尽收眼底。 “大姑娘,您稍等,芳主松亭那两个小妮子过会儿就过来伺候您,人说虎毒不食子,阿郎也不至于真的要逼死你。” 周芸假惺惺用帕子掖过眼角,想着这张她精心织就的网终于将沈馥扑杀,微微得意起来,外头有冬日来不及躲避的蝶,从积雪花枝坠落,冻僵的东西见不得来年的春,就算没摔死,奄奄一息,又怎能苟延残喘,乃至重新振翅呢? “姑娘……” 松亭芳主匆匆来到祠堂时,月上柳梢头,铜锁悬在门上,冷光森森,祠堂前那片湖泛着寒凉,松亭额上裹伤,芳主更是捧着汤婆子,想给沈馥送进里头,稍稍暖身,但锁扣木门,只能堪堪看见沈馥苍白面颊,再多的,却什么都做不得,芳主悲从中来,低声呼唤。 身子早就有些冻僵的沈馥这才醒转,先前蹭破的手指微微动弹,她口中呵出白气:“从窗户进来,正院那位还没胆子直接把我弄死。” 她语调仍旧平稳着,因身体带来的虚弱却怎么也遮掩不住,芳主心头大怮,领着松亭翻窗进屋,饶是她们习武多年,也免不得给屋中寒气侵染,念及此害,两人不敢怠慢,匆忙替沈馥穿上雪狐裘,又替她换麂皮的靴,汤婆子有些烫人,却让沈馥脸色好转,透出点红::“不要轻举妄动,白日里你跟松亭在我这轮值,这枚芸草玉佩是齐姨娘给我的,如今看来,她与正院那位定然勾搭在一处,你们暗中查是什么缘故,这枚玉佩留着,不管此事与正院是否有关,屎盆子都给我扣她们头上。” 那枚沾血玉佩被她强行塞进芳主手里,夜深露重,屋中越发森冷,烛火早熄,冷白月光泼在雪狐裘,泛出幽冷白光,芳主松亭虽没法子给沈馥带厚实被褥来,却也伺候着沈馥安眠,身下褥子并不厚实,冷意直入心尖,沈馥嘴唇发白,却无心考虑这些,想到软玉额角血迹,她只觉心中有烈火在烧,松亭芳主早就前去正院打探,并不在身边。 猝不及防的,一床厚实棉被兜头盖脸落在她身上,带着淡淡的百濯香气息,熟悉温暖,沈馥眨眼,泪水打湿鬓发,她没说话,只沉沉发声:“嗯。” “嗯什么?你们主仆当真一个德行。” 立在祠堂里的某人给她气笑,清朗声线含怒,隐约带着点无奈,沈馥窝在被窝里头稍稍卸下钗环,外宿祠堂,她并未更衣,只稍稍探头,认真道:“多谢九皇子赠被之恩,臣女要休息,还请九皇子自便。” 蔺赦本就气她如今处境,又遭此对待,越发心中恼怒,俯身向沈馥,直逼得她瑟瑟后躲不提。 “娘子,先前您说过的,只要将大姑娘推倒,您就帮我留在府中,此话还做不做数?”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祠堂里头沈馥蔺赦之事不提,正院却烛火通明,本该好生休息的齐姨娘此刻惨白着脸,坐在周芸下手处,手指攥的发白,周芸戴兔皮昭君套,正中嵌红宝,好似滴血,犹可窥见当年风韵:“你急什么,这大姑娘还没倒呢,过几日宋家婚约解开,我就向阿郎提这桩事,你先回去养好身子,日后再怀才是正经。” 茶盅里头白气氤氲,玻璃灯光辉煌煌,但齐姨娘放不下心,待要开口,周芸森冷目光投来,又让她收声闭嘴,恭恭敬敬退出门去,而齐姨娘刚走,周芸手中茶盏便重重拍在桌上:“得空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处理干净,当真以为原先肚子里那块肉能让她留下来?” 叠翠立在身后,恭恭敬敬应承,两主仆又私语盏茶时间,才熄灯就寝,而屋顶上头,一片青瓦被松亭小心放回原位,她只觉心跳如擂鼓,惶急不已,匆匆忙忙往祠堂去。 “姑娘…!” 事关重大,松亭半点不敢怠慢,径直撞进祠堂,却意外看见抹黑色身影翻窗而出,自家姑娘满脸不忿,见此情景,松亭有些犹疑,而沈馥这会儿面红心跳,兀自咬唇生嗔,见松亭回来,方觉不对,收敛情绪问道:“如何,打探出什么事没有?” 松亭看沈馥这样,才松口气,她身为宋家出身的暗卫,自然是希望沈馥嫁进宋家的,但她也知晓,主子们的事情,往往难说:“正院那两位是有勾搭,想解开宋家婚约,周氏以让齐姨娘留下来为代价,换齐姨娘合作,但周氏又有杀人念头,想来是想空手套白狼。” 沈馥闻言,冷笑出声,只觉自己当真是犯痴,竟然忘记自己父亲最好清名,姨娘就算产子,也不能在府中久住,齐氏想来是不甘回山中独守空房,这才跟周芸做的交易,周芸也是好算计,这般一石二鸟。 她这样想着,心念一转又想到红蕊,那日布料出事,周芸只盯着她咬,想来红蕊也是另有出处,否则以正院这股心狠手辣的劲头,怎么会放过红蕊。 登时,沈馥心下就有计算,谋划着如何将自己从如今险境救出,而就在这时候,芳主也匆忙回来,身上却带着淡淡血腥气,张口道:“姑娘,那沈清不干净,方才我要离开正院时,却看见沈清进周氏的屋子过夜,我一时心神大乱反被他察觉,动手之下他受了点伤,明日怕是不肯善罢甘休的!” 她呐出这桩大事,饶是沈馥也不由得心神慌乱,上辈子她从不知道周芸私下还有这份动静,这可是大大的红杏出墙,她又想到那天在西厢时望见沈清,灵台骤然清明。 既然沈清跟周芸有这份情谊,那日齐氏又是被他带回来,想来齐氏流产也跟他脱不开干系,但如今只不晓得,齐氏是真舍得自己肚子里的孩子,跟周芸同流合污,还是被迫如此。 沈馥不由得皱眉,手指有一下没一下敲击青石地面,发出细碎而清脆的动静,好半晌,她才示意芳主松亭两姊妹伏耳来听,小声吩咐:“这几日还是看紧正院,寻个机会去探探齐氏口风,到时候再来回我,这芸草玉佩,也给我丢正院里头。” 第四十章 周芸入宫 周芸自然不知道祠堂里头这番吩咐,她暂时也没什么心思去知道,年后宫中头回召请命妇的旨意就已经落在她手上,往年都是沈老夫人入宫,再不济也请沈馥充数,她说到底出身不好,进宫这桩荣耀是轮不到头上,但今年凑巧,沈馥祠堂禁足,沈老夫人说到底年纪大,经过那样重的伤,人还是懒,没法进宫,沈家也不能没人,自然就轮到她。 一大早,周芸就起床梳洗,连带着沈郁也点妆绾发,花种磨的胭脂口脂细细润泽面颊,脂香粉艳,人逢喜事精神爽,今日沈郁双髻丱发,面容格外娇俏,正是年节,她披身胭脂红鱼目绫的衣裳,琵琶袖口绣彩蝶团花,劈丝飘忽,璎珞璀璨,分外喜人,周芸圆髻簪金雀,雀口衔串米粒红宝,熠熠生辉,两母女相视而笑,经年藏在心中的郁结都吐出般,沈郁妙目含笑:“母亲,今日入宫,咱们着力讨皇后娘娘眼缘,日后好处多,哪怕祠堂那位给放出来,咱们也半点不怕的。” 周芸不答话,叠翠小意进屋,伺候这两位出门,府门口,垂花门残雪未退,下头马车早早候着,檀木小凳上搁置菱纹软枕,供母女踩踏上车,车厢摇摇,里头水晶莲花炉吐出烟气也动摇起来,周芸支着下颔,眉带得意:“你说的是,只是祠堂那位还能不能出来,也是未可知,齐氏我不打算留,索性将这条人命也栽那妮子头上,斩草须除根,她忒会兴风作浪,倘若出祠堂,九皇子,宋家那位,给她用起来,可不是好相与的。” 她提及蔺赦、宋衿两人,无端就搅动沈郁心中春水一池,水波拍岸,却扰出桩桩件件难堪事,车厢里头金合欢的气越发浓,沈郁心烦意乱,柳眉带嗔,鲛绡帕给掷在桌上,她不回这话头,只避开,轻描淡写说起另桩事:“那姓韩的男子,跟温香有几分情,怎么处置?” 周芸听她提及韩明,亦然犯愁,大红丹蔻染的指尖艳色夺目,此刻散乱戳弄车厢软垫,她张口欲言,又顾及温香伺候日久,深知正院私下行事,不可轻易处置,竟有些犯难,沈郁手执香匙,漫不经心填平香灰,眉间阴鸷好似名画墨点,颇为突兀:“跟齐姨娘一道上路吧,免得多生事端。” 她这般心狠手辣,令周芸也心头微跳,待要再言,外头尖锐动静打断,那太监带点余姚口音,又长长拉长尾音,听着颇为怪异:“宫门已到,请诸位命妇下车,乘轿入宫…!” 一阵下车动静后,就是命妇间互相问候,周芸母女平日不被命妇们待见,这时节自然也没什么人管她们,宋夫人远远的隔着人潮望见这两位,眉间因沈馥而带上的忧心更添恼怒,又有命妇贪图长宁街宋家荣华,上前要攀谈:“宋夫人为何如此闷闷不乐?年中可是有什么烦心事?” 她本不待见这类女子,但见周芸无人搭理,难免心生恶念,此刻见那命妇满脸恳切,又想到宋肇带回重伤软玉,手中稍稍用力攥紧软帕,眉头稍松,唇角微微牵动,显得颇为勉强:“不是什么大事,只是我那外甥女沈馥,家里不怎么太平,她自幼失怙,我这个做舅母的自然操心,如今沈家当家主母也在,我虽担心,到底是外人,不好多说什么。” 宋夫人生的端庄,此刻眼角微红,隐有泪光,手中帕子小心拭过眼尾,在她身边的命妇都深知她性子要强,如今当众落泪,颇有物伤其类之感,对那胭脂巷里头出来的瘦马续弦,越发看不过眼,毕竟谁家里头没几个瘦马出身的妾室呢。 “皇后娘娘请沈夫人入宫叙话…!” 方才那传旨公公去而复返,将皇后娘娘母亲姊妹送出后,却唤的是周芸,往年惯例,如今该唤宋家夫人入场才是,这般做法,惹得众人纷纷侧目,而周芸呢? 她母女二人自入宫来皆屏息敛声,不敢多言语,宫中不比长公主府上,皇宫禁地,天家所在,倘或行差踏错,皆是灭顶之灾,而当召声落下时,两母女纷纷抬头,看见那掌事太监手执麈尾,无须乃至过分白净的脸上包含和善亲近笑意,好似看出两人心境,他复开口道:“二位,快随咱家来,莫要让皇后娘娘等才好。” 这一语惊醒梦中人,周芸眼里星星点点燃起期冀与得意,她回首,广袖随着动作画出一道飞扬圆弧,衣料摩挲声作响,却没人说什么,隔着人潮,她跟宋夫人对视,微微起唇,无言开口:“宋夫人,我家大姑娘轮不到你救。” 鲜明至极的耀武扬威,宋夫人却不恼,悠哉望周芸远去背影,方才还想讨好她的那命妇不知何时融进人群,再看不见,她那对卧蚕眉此刻彻底舒展,菩萨目也微微敛合,竟唤丫鬟搬来绣敦,当众坐在阶下,她深知今日,皇后的召见会来的很迟很迟,那椿跟自己小姑子息息相关的经年往事,今日好不容易给皇后抓着机会报复一二,怎么会不好好为难为难呢。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 周芸伏在皇后面前,长信宫中,自嫁进沈家来,头回诚心诚意行大礼,皇后高髻凤冠,杏黄蜀锦团花纹袍,金丝银线绣凤,此刻拢个鹅黄丝绣金锦套的汤婆子,丹蔻鲜红,修颈玉面,却威严有余,温婉不足,她凤眼冷淡,却又朱唇带笑,审视着跪在自己面前这对母女:“本宫对这几日沈家之事有所耳闻,沈大人身为朝中栋梁却后宅不宁,沈夫人,你可知罪?” 她不令周芸母女起身,偏要这位瘦马出身,却得为正室的女子跪着听训,先时言辞春风化雨,温柔可亲,提及后宅,却骤降雷霆,知罪二字更似重锤,砸碎周芸几分计算,唯剩安分二字。 虽是隆冬,但周芸额上细汗密布,只觉难耐,她悄然攥紧掌心,拉回心神,心中计较的快,两道黛青柳眉平和垂低,显出温驯味道,那双狐狸眼此刻半合,倒也纯良:“臣妾知罪,只是院中人难管,臣妾出身不好,难免束手束脚。” 知罪倒也知罪,却不肯轻易应承甚么,态度圆滑,姜后心下冷笑,洞察周芸不见兔子不撒鹰本性,却不急点破,葱指点上桌面,随手将汤婆子递给一侧宫婢,笑道:“沈夫人如今身为命妇,说什么出身?这位是沈二娘子吧,倒也俏丽,如今小四府中空着,待会儿留下见见面。” 她凭空给周芸沈郁画个大饼,沈郁却心头发苦,她自然愿意嫁进皇宫,却惦记着九皇子府中位置,谁不晓得九皇子生母左贵妃是皇上心尖人,皇后空有名分却不得圣恩,再加上北疆王一派立在九皇子身后,说什么,四皇子也是比不得。 但雷霆雨露皆是天恩,更何况周芸不信这些,她自己吃够出身不好的苦头,自然对蔺殊这位正宫所出高看不少,此刻虽知皇后不过是画饼,也心头雀跃,眼帘稍稍抬起觑自己女儿,指尖捻着帕子,屈膝行礼,衣上孔雀振翅欲舞:“娘娘厚爱,臣妾不敢辞,如此重恩,若娘娘发话,臣妾必定尽力而为。” 这就算应承下皇后先前为难,却仍不肯捅破窗户纸,周芸深知宫中隔墙有耳,其间罅隙深可吞人,自然不愿自己先交出把柄,原先在青楼里头勾心斗角,凭的就是这份谨小慎微,如今自然没有忘,姜后见她如此行事,反收几分轻视,唤来婢子赐座,开口道:“这话说的委屈,宋家素来势大,朝堂上男子们的事是陛下管,但这女人之间要如何,本宫还是说的上话,今日动劳沈夫人你,是说说沈、宋两家婚约,早日解开。” 此刻姜后身后屏风却骤然有珠玉细声,惹得周芸沈郁侧首去看,却又毫无人影,偏不好开口相问,只得入座,周芸惴惴不安,臀只挨凳三分,不肯多坐,沈郁更是持晚辈礼节,伺候在周芸身边,姜后见此,心下认定这对母女可做棋子,周芸却好似不知,直到婢子奉上热茶,她用过后开口,才令姜后心下警醒:“娘娘有旨,不敢不从,但宋家势大,更遑论当日宫中亦曾来人,倘或事后有仇,臣妾母女二人,可未必受的住。” 她说的是当日蔺殊前往沈家送礼,这桩事姜后并非不知,但她所出皇子尽数早夭,如今膝下儿郎唯有蔺殊,难免珍视,自然不以为蔺殊送礼有什么不妥,闻言更是不放心上,言辞安抚道:“此事莫要多心多虑,本宫自有决断,但宋家势大,年后宫中选秀,份额早定,宋家十取六七,颇为霸道,婚约若解,沈家藏珠蒙尘,到时展贝生辉。” 此言颇有自信,姜后又恃身份尊贵,凤眼含威,周芸不语,垂首抿茶,指尖摩挲茶盏,暗中计较,又望沈郁,往日诸多难处涌现,勾她出身之感,遂定心决意,攀凤羽翼,替沈郁改动出身缺憾,从而施施然开口,温和道:“娘娘远虑,臣妾自觉弗如,还请娘娘宽心高坐,臣妾定不负今日所托,宋家婚约,不日即解。” 第四十一章 风起于萍末 姜后闻言心下安定,又同周芸寒暄几句,就打发婢子去库房取物,那宫女捧来个铺锦木盘,上头宝光盈然,如水将泄,周芸起身去看时,但见内里美玉镶珠,颗颗圆润,是品相极佳的南珠,鸟雀之属,皆以南珠点睛,颇为华美,她骤然想到当日沈馥所得,长公主所赠头面,眼前这副,有过之而无不及,姜后葱白手指拂过,含笑开口:“这副东西是本宫当年入宫时最喜欢的,如今年纪大,这套又鲜亮,不适合再用,横竖留在库中都得留灰,便给展贝用吧,可不仅仅是淑宁有头面。” 她面色平和温柔,饶是沈郁心仪蔺赦,也难免心动,姜后见她起意,眼中得色瞬息闪过,又跟周芸寒暄片刻后,将两人打发,而两母女刚出门,蔺殊就从屏风后转出,姜后满面温和,蔺殊却面色不佳,径直捡个座位坐下,早有宫婢烹茶来奉,他剑眉拧起,挥手让婢子退下,才开口:“沈家二姑娘出身如何,母后难道不清楚?” 蔺殊开口就点出沈郁出身问题,姜后手中握着茶盏,柔荑稍稍用力旋转,垂眼看茶汤在杯中泛起涟漪,片刻后才端杯饮茶,含笑开口,发上东珠轻晃,映着眼中笑意:“自然是清楚,但出身不高,才好用,母后知道你惦记沈藏珠,宋家的势力自然是好用,只是不解开婚约,你如何才能上手?” 姜后啜饮温热茶汤,点脂双唇微分,抿进碧绿茶水,再抬眼,两母子相视而笑,宫外用地龙温养着的水缸中,青萍微动,时有风起,却不知风往何处,吹倒何人。 沈家祠堂,沈馥同松亭芳主于蒲团上清心定念,日头正好,叩门声骤然响起,先缓后急,连成片急促音浪,其中织进红蕊声响:“大姑娘,大姑娘,快开门,婢子有急事相告,还望姑娘见我…!” 祠堂三人对视,芳主先去,木门稍稍开缝,于缝隙中窥见红蕊容颜,平日里拈黛抹脂的妖冶面容此刻脂粉未施,焦急而诚恳,芳主却心冷如铁,不肯轻易放人,沉眉敛目,正色相问:“姑娘如今禁足,不可轻易见人,你有甚么事?” 这红蕊平日也高傲惯,今日却凄然慌张,鬓发散落也顾不得,兀自哀哀,手掌攥着门板缝隙就想入内。好在芳主习武,力气不小,倒也未曾让她得逞,她见如此,噗通就跪,砰砰给芳主磕起头来,额上很快青紫浮现,看着颇为可怜,芳主回头看向沈馥,启唇欲言,沈馥却不为所动,跪在枯黄蒲团上叩首,平静道:“让她隔着门说,如今不是普通时候,经不起再出事。” 芳主将沈馥言语尽数跟红蕊说出,红蕊登时落泪,两行清泪顺着面颊滑落,楚楚可怜,却仍旧记着当初被沈馥收拾的事,不敢再闹,从袖中摸出那枚沈馥送给齐姨娘的同心簪,递给芳主,颤声开嗓:“我与齐姨娘是割头姊妹,虽知她糊涂行事对不住姑娘,但如今正院要卸磨杀驴,她求我来找姑娘,好歹再帮她一帮。” 红蕊说完,生怕给沈馥惹麻烦,竟也不再多留,提裙踩履匆忙离去,芳主不敢怠慢,又看四下无人,轻叹出声掩好门扉,又示意松亭前去守着,这才跪在沈馥身边,小心询问:“姑娘,这枚同心簪如何处置?” 沈馥合眼,闻言不睁,只俯首再拜,因禁足缘故,她未曾束起青丝,此刻长发垂落遮掩面容,冷淡音调从口中传出:“帮自然是要帮,但齐氏白眼狼,喂不熟,倒也没必要出大力气,入夜时你替我传信,要她助我,倘若她照做,就辛苦你跟松亭多多看顾。她倘若暗中通知正院那位,那就没必要伸手,切记不可以身犯险。” 芳主依言应承,自去找松亭商议不提。 此时周芸携沈郁恰巧回府,齐姨娘虽求红蕊往祠堂求助,明面上却仍要佯装不知周芸算计,领着正院分派给她那些丫鬟婆子,打扮的极素净,立在垂花门下等候迎接,周芸正因姜后赏识而欢喜,下车时又见齐姨娘身穿菊绿雀纹窄褃袄,系条豆绿裙子,首饰钗环不多,又皆是银器,颇为清新简朴,倒对齐氏看顺眼不少,下车时又勉励宽慰她几句,便领着沈郁往屋中走,待两人离开,红蕊才从阴暗出窜出,伏耳去齐姨娘身边,面色带喜道:“姐姐,大姑娘将同心簪收下了…!” 那齐氏正流产过,身子虚,强撑前来迎接周芸已是勉强,又听红蕊这般,心下笃定是喜,不免松气,再撑不住,杏眼一阖,径直昏厥过去,惊的红蕊去扶,又连声唤人,匆忙回屋不提。 齐氏虽说流产,没了肚子里那块肉扶持,府中人不大看得上,但沈琛怜香惜玉,待她却还有几分好,听闻齐氏昏厥,沈琛下朝便赶去正院宽慰,此时齐氏方醒,面色惨白,那张颇有江南女子秀气的脸蛋显得楚楚可怜,沈琛只当她是心痛骨肉之死,好声宽慰道:“你莫要伤心,虽说藏珠是我沈家长女,但行如此恶事,定要受些许惩戒才是。” 说到沈馥时,沈琛竟有些切齿之态,于齐氏看来,只觉心头惶惶:这般连自己亲生骨肉都不爱重的男子,对她一介妾室,又能有几分真情?思及此事,齐氏只觉这沈家好似龙潭虎穴,徒留无益,越发伤感,乃至泪水涟涟,沈琛虽有心宽慰,却也不是什么多情男子,此刻见她如此姿态,难免心生烦闷,欲要拂袖离去,又恐后院里头人多嘴杂,传出什么名声,只得耐着性子劝说。 不得不说,沈琛在这方面实在小心过分,好在这种让他难耐的劝说并没有持续多久,正院里头就打发人来找,温香那张跟软玉相似,神气却截然不同的脸出现在门口,她有些憔悴,恰巧红蕊路过来端茶,她就挤出笑容,道:“红蕊姐姐,娘子打发我来找阿郎,我瞅着里头正在说话,不好贸然,你替我辛苦辛苦罢。” 红蕊目不斜视,只轻轻颔首,将过温香时,却突然压低嗓音,小声询问:“那事是不是真的?你倘若哄我,这几条人命可都在你手里,仔细些。” 温香几不可见的一点头,红蕊这才放心进屋,先将茶盘放稳,才小意上前:“阿郎,正院使唤人来找,想来是有正事。” 沈琛闻言,如蒙大赦,眉头尽数松开,随意安抚齐氏几句,就匆忙离开,走前竟不忘再看眼红蕊,这个先前险些被他收进房中的婢子,齐氏见此,脸色越发凄苦,水湾眉尾低垂,显示出愁苦之态,红蕊见状,又是心疼,又是担心,只得先上前好言劝慰:“男人不过如此,姐姐你还在坐小月子,万万哭不得,倘若伤着眼睛,可怎么办呢?” 齐氏泪水难止,那方绣兰软帕给她眼泪沾满,兰花转深,显得颇为凄惨,好半晌,才收泪擦拭,红着眼圈觑眼红蕊,问道:“那温香可认定此事是真?她为甚么要出卖周氏母女,倘若她不言,我万万想不到周氏这般心狠的。” 原来竟是温香传信告知齐氏周芸打算,红蕊见此,心道无奈,温香同那韩明之事,虽不能说人尽皆知,但府中几个平日消息灵通的丫鬟,都是一清二楚,对自己姐姐腹中胎儿下手的自然不是大姑娘,也并非韩明,乃是那位娘子,只是自己姐姐先前总觉着哪怕没了孩子,只要留在府中就好,浑然不知那位心狠,如今再改,只怕为时已晚。 但红蕊断然不会将此事告知齐姨娘,只好言劝慰,而这会儿,沈琛已经到周芸房中,周芸早就忙活着让沈郁佩戴齐整那套姜后给的头面,当年宋行云颇得天恩,沈琛受其恩泽,时常入宫,自然知道这套首饰乃是姜后年轻时常用之物,不由疑惑看向周芸,他深知周芸出身,哪怕今日入宫,也不该有此殊荣,周芸见他如此,抿唇笑道:“是娘娘喜爱展贝,又不待见祠堂那位,这才赏赐此物。要与长公主所赠十二春分庭抗礼,只是一桩,宫中的意思,宋家婚约不能再要,娘娘有心聘展贝入四皇子府。” 周芸此话一出,沈郁就觉颈上璎珞滚烫,抬手欲摘,又想对沈琛言明自己心意,沈琛却已然睇来,满目寒凉,骇得沈郁不敢妄动,只得乖顺立在厅中,周芸浑然不觉此事,只殷殷看向沈琛,沈琛沉吟片刻道:“宫中既然如此,我们自然照做,你尽快请宋家两位上门,不可拖延,否则日长梦多,倘若有什么损失,自是不美,至于展贝,你也要多用心教导,日后嫁入天家,不同府中,倘或失仪,也莫怪我心狠。” 他若有所指,沈郁聪慧,自然知晓此事,登时只觉婚事无望,面色不佳起来,周芸不知,两夫妻又商讨片刻,沈琛才出门离去,而周芸转身便见沈郁这般惨然,不由心疼,待要开口,她却骤然跪下,哭泣道:“娘亲倘若可怜女儿,就莫要让女儿嫁进四皇子府,女儿心属之人,娘亲应当清楚,还望娘亲垂怜,周旋一二。” 第四十二章 动荡 周芸见此不由得惊诧,她这才想起沈郁对宋衿心思,因而以为沈郁只是不愿嫁进皇室,便觉沈郁年纪轻,不知好处,遂开口安抚赖:“你年纪轻,自然不晓得皇家好处,那宋氏虽是清贵,却终究比不上天子,嫁入皇家,自然快活的多。” 沈郁听她这般言语,便知周芸误会,登时顾不得什么脸面,伏在地上嘤嘤哭泣,直把个周芸哭的心肝绞痛,迭声安抚,她才含泪抬头,面上妆容稍乱,显得颇为可怜,哽咽道:“娘亲不知,女儿并非不愿嫁入皇家,只是不愿嫁与四皇子,心属之人,乃是九皇子…” 她也知晓陆肆娘并非良善之人,更知蔺赦乃陆肆娘逆鳞,不可触碰,哪怕是自家那位被禁足祠堂的姐姐,不过同九皇子稍稍亲近,就落得个落水无处说的下场,她出身不如,恐是更惨,只是蔺赦蔺殊两兄弟对比,少女心思,自然更喜蔺赦,而周芸听她如此言语,如遭雷击,怔然跌坐在椅,目光涣散,好半晌才狠心道:“旁事皆由你,只是此椿婚事事关重大,由不得你挑三拣四,自今日起,你便早早断念,莫要再想!” 沈郁看周芸这样狠倔,心知今日不宜再说,只得哀切哭泣,兀自同温香回房,而此事自然也被温香知晓,周芸独自一人留在屋中,许久,面露凶光,对齐氏乃至沈馥杀心更重,她绝不容许府中有人搞三搞四,弄坏这桩在她看来,极为美好的婚事。 “你说正院要对我与烛照哥哥的婚事下手,还是温香传来的消息?怎么,难不成这妮子突然良心发现,惦记起她姐姐软玉的好,倒来帮我们不成?” 祠堂里头,温香寻机会将此事告知沈馥等人,沈馥却面露讥讽,唇角弧度显得分外刻薄,她一贯看不顺眼温香,源头自然是软玉,如今温香来报,她也只觉荒诞,芳主看她如此,自然得知缘故,却因此事事关宋家,只得小意解释:“这蹄子一贯忘恩,自然记不得软玉姐姐的好,如今行事,只是因为她那小情郎要被正院两位杀人灭口,这才慌不择路的搅混水,想救人罢了,但宋家那边,姑娘……” 她不敢多言,毕竟一贯知晓沈馥早有解除婚约的念头,她虽是宋家出身,却早就被宋肇下令,将沈馥当成唯一主子,此刻替宋家说话,已然是极限,好在沈馥从不计较这些,听她询问,只随意挥手,呵口白气暖手道:“我从来就没那个嫁进宋家的念头,须知沈家水深,没必要拖宋家下水,如今周芸主动替我解后顾之忧,自然是好的,还有齐氏那边,既然她尚且真心,你们就多花些心思,想来周芸很快就要动手,可不要让她得意。” 沈馥手中捻着雪白宣纸,她被禁足于此,平日里无事可做,自然就抄写经书解闷,纸上字迹平稳,足可见心中无情,芳主见状。心知宋家婚约必解,不由得低叹出口,恭敬退出祠堂,又替沈馥掩门,合门声响传来时,沈馥手腕骤然颤抖,墨点毁掉整页纸张,她终究无法对宋家人冷心绝情,一旦想到宋肇宋衿失落表情,便难以自持。 次日,宋夫人与宋肇应邀而来,宋肇已知昨日宫廷事,他知道的更多,自然也晓得姜后对宋行云颇有不满,心中对今日沈家邀约目的已有预见,下车时,又见周芸大红撒花金锦鱼纹裙,金玉作饰,浑然嫡妻作态,更是明了,三人入院,周芸见宋肇面不改色,姿态庄严,心下先怯三分,她颇吃过宋家给的苦头,对这位宋大人,自然十分忌惮,但转念又想到姜后承诺,便觉硬气不少,待到叠翠、温香二人奉茶过后,周芸理过衣袖,含笑道:“想来贤伉俪已知我沈家想法,那就不多废话,今日请二位前来,是为解开宋、沈两家婚事,此事事关重大,还望应允。” 宋夫人心疼小姑,更是心疼沈馥,从来认定沈家是吃人阿鼻地狱,是龙潭虎穴,要将她藏珠吞噬殆尽,自然看不惯周芸,今日又为解除婚约,登时就压不住火气,一拍桌面,震的茶盏晃动,卧蚕眉一横,显露出当年满城纵马,打杀纨绔的将军后代气魄来:“什么事关重大,我敢问你,你凭什么解除当年行云同我家定下的婚事?哪来的名分?” 周芸被她这般呵斥,又听她直指自己名分一事,气的浑身发颤,起身就要回嘴,往日里她万万不敢如此,但如今,在她看来自己身后有姜后撑腰,自然不惧宋夫人这官家妇人,讥讽嘲笑:“有什么名分?她沈藏珠谋害我沈家子嗣,尚未出嫁便如此阴毒,日后嫁入宋家,岂不是祸害你宋家香火?这些年来宋家本就子息不盛,此举可是为宋家好!” 她话说的尖酸刻薄,又骂沈馥心思阴毒,浑然不给沈馥半分好名声,宋夫人见此更是气恼,她不是蠢笨妇人,当然晓得平时鹌鹑般的人如今敢这般胆大,自然是有靠山,再联系昨日之事,她更是冷笑:什么姜后,不过是当年被行云掌掴还觍着脸来宋家道歉的女子罢了! 但这话不能明说,毕竟人家如今也是一国之母,然而并不代表宋夫人这就不能回嘴,她深知沈郁对自己儿子有所惦念,往日念在都是女子份上,她不好拿这等事诛心,但今日既然要撕破脸皮,她半点不再留情,刻薄开口:“那你沈家岂不是没什么好女子?藏珠所行之事尚未盖棺定论,你便这般着急,敢问那瘦马所出,惦记长姐夫婿的沈郁,又该如何说?这等水性杨花的女子,有什么人家敢要?” 周芸一噎,竟无法反驳,毕竟这桩事当时闹得有些大,是铁板钉钉的事实,宋夫人看她吃瘪,心头郁结稍平,待再开口,宋肇却示意她不许再说,只因宋肇深知今日之事乃是姜后主意,宋家虽显贵,当年宋行云更是掌掴姜后,但今非昔比,当年被掌掴之人如今已登临高位,自然不是宋家能轻易抗衡,但身为藏珠舅舅,他不会这般轻易让周芸泼脏水。 周芸见宋肇制止宋夫人,误以为宋肇服软,又要得意开口,宋肇却不紧不慢抿口热茶,那双往日里在朝堂上,几乎看杀沈琛,饱含宦海计谋的眼,此刻与周芸对上,看的她心尖发颤,骤然收声,不敢再言,宋肇这才缓慢开口,语气平和,却不容反抗:“宋某知晓此事乃宫中做主,自然不会违背,但有一椿事,倘若沈家寻不到,宋某就要看看龙凤争斗,不知沈夫人意下如何?” 宋家同天子关系匪浅,这是京都三岁小孩都知道的事,宋肇此言意思十分明显,在告知周芸:虽然姜后给你撑腰,陛下也未必会因此同姜后翻脸,但无论如何,姜后定不好过,到时你沈家,又能如何? 这是明目张胆的威胁,宋肇平日官场手段绝不至于如此粗糙,但对周芸一介后宅妇人,宋肇并没有过分为难的想法,但仅是如此,就让周芸汗湿衣襟,不由得心下凄然,抬手饮茶时,茶盏中汤水已冷,更是让她心头发紧,稍稍收起心思,开口道:“宋大人所言确实有理,藏珠是我沈家女子,自然与沈家休戚相关,还请宋大人放心,那婚约一事,宋大人可否应允?” 宋肇知晓周芸心下胆怯,也不准备多留,宋夫人虽心有不平,却仍旧从袖中取出庚贴八字以及玉钗,交付周芸,温香捧来木盘,将当年定亲交换的宋衿玉佩还给宋夫人,两家不再寒暄,相看两厌,各自分散不提,而在宋肇两人离开后,周芸面色阴狠,冷声吩咐道:“去将齐氏给我请来。” 温香心尖轻颤,心知是周芸要对齐氏下手,又不敢怠慢,小跑着往齐氏住处去,衣摆翻飞显得颇为焦急,而此刻暗中窥伺正院的松亭,则悄然离去,前去寻找沈馥。 祠堂里头,沈馥正静心抄书,松亭慌张而来,顾不得顺平气息,焦急开嗓,她深知此事对沈馥重要,不敢怠慢:“姑娘,正院那位要对齐氏下手!” 沈馥闻言,眼睫轻颤,却不做言语,径直起身,那双绣花扶笔的手攥上摆满蜡烛的供桌桌布,平稳而迅捷的骤然发力! 火光冲天而起,祠堂熊熊燃烧,哪怕是白天,也醒目的让人难以忽视。 “娘子…!祠堂走水!” 正院里头,周芸已经唤人奉茶,正要伺机对齐氏下手,而齐氏也如坐针毡的时候,温香踉踉跄跄跑进屋中,噗通跪倒,刻意放大声音将此事禀告,周芸低垂眼帘后阴鸷满满,她万万没想到,就在自己要卸磨杀驴的档口,沈馥居然做出这么大的动静,要是往常时候,她绝不会去救沈馥,反而还要拖延时间,但今时不同往日,宋家刚走,倘若沈馥有个三长两短,她可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周芸颇为不满的看一眼齐氏,冷声开口,发声道:“都是干什么吃的,这种天积雪甚多,还能走水,快快去救大姑娘,倘若她有什么三长两短,可仔细你们的皮!” 第四十三章 脱离 周芸发话,又明摆着动怒,自然没有丫鬟敢敷衍,院中小厮更是跑的勤快,来来回回打水救火,几乎忙成陀螺,这么闹腾开,她自然不便再对齐氏下手,又心头郁结,看着齐氏颇为碍眼,连应付都懒,直接打发齐氏离开,齐氏有逃出生天之感不提。 这桩事很快就有人传到宋家,彼时宋夫人正心头气恼,宋肇小意要哄,偏偏外头跑来小厮,惶急道:“阿郎,娘子,沈家祠堂失火,大姑娘还在里头,听说如今火还没扑灭,大姑娘是否出来,也不晓得,沈家正院还在扑火呢。” 宋肇闻言,眉头微跳,轻咳出声打发小厮离开,又小心翼翼去关上房门,还没来得及转身,宋夫人一声怒喝就从他身后传来:“宋思明,你给我跪下!” 这声动静早在十几二十年前是宋肇听惯的言语,此刻又听,条件反射就跪在宋夫人跟前,宋夫人不言语,宋肇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小意待着,老老实实跪好,好半晌,才试探着开口,试图用在朝堂上的那条三寸不烂之舌说服自家夫人,只见他那对看着偏温柔的羽玉眉低垂,越发显得温和可亲,两瓣薄唇微启,待要开口,却被宋夫人半路截胡:“你不许说话,我问你,方才在沈家,你凭什么拦着我,那娼妇都快把藏珠欺负死了!你还不许我嘴上损她几句?我们这才离开,沈家祠堂就走水,你不心疼藏珠,我心疼,给我跪着,什么时候藏珠好消息传来,你什么时候起来。” 宋夫人此刻怒气满盈,先时宋行云未出嫁,跟她极为要好,她又没生女儿,自然将沈馥当成亲生闺女,如今沈馥遭难,偏偏宋肇先前又拦着不给她损周芸,这会儿自然就撞枪口上,要说宋夫人,是将门虎女,年轻时候功夫极佳,真动起手来,宋肇哪里打的过她,两人年轻时有桩恩怨,彼时动手,宋肇就没能在她手下走过十个回合,他又爱重自家夫人,此消彼长,自然就成如今这般状态。 正在这档口,听闻婚约解除,正要前来询问的宋衿骤然推开房门,正巧看见宋肇这般姿态,却见怪不怪,极为娴熟反手关门,只留声音:“既然娘亲有事,儿子就不打扰,这就去沈家问个清楚。” 宋肇跟宋夫人两人这时候虽然的确不太方便见宋衿,却也知道这个时候不适合让宋衿去沈家,免得出事,宋夫人狠狠瞪一眼宋肇,示意他起身去拦,宋肇这才松口气,知道自己逃过一劫,连忙起身,衣摆上尘土都来不及拂去,就追出门:“你给我回来。” 宋家这桩家务事,沈馥自然无缘得知,祠堂的火是她所为,自然不会伤到自己,虽说如此,却免不了燎坏些许发丝,在齐氏以仇恨为由头的借口下,沈馥成功被接到齐氏院子里暂住,齐氏虽然身子不舒服,却不敢怠慢沈馥,不顾红蕊劝说,主动去打水来,方便沈馥梳洗,芳主小意帮她修理烧焦发尾,沈馥几日没睡好,合眼养神,齐氏小声开口:“姑娘,那椿事…您意下如何,婢妾是诚心要求您帮忙。” 沈馥闻言,眼皮子稍稍掀起缝隙,显得颇为漫不经心,齐姨娘见她如此,深知与自己先前投靠周芸行径有关,便越发小心谨慎,敛息收声,好半晌,芳主替沈馥剪净坏发,又捧来铜镜让沈馥查看,沈馥这才完全睁眼,丹凤眼里头满是冷淡,言语却也没怎么羞辱齐氏:“姨娘既然有心,我自然也有意,但不知这回,姨娘是否又有旁人相助?” 她似笑非笑,齐氏却觉如芒在背,更是不敢妄言妄语,只低头垂眼,装木头人,也不知是天助沈馥还是如何,祠堂的火竟然烧上足足一天,如今已然天黑,屋中烛火明灭,映的沈馥裙上锦雀越发生动,似要振翅啄人,两位主子不说话,松亭芳主自然不敢言语,但红蕊同齐姨娘当日曾同在正院伺候,情谊深厚,后来齐氏呗沈琛收房,这才分离,如今见此,心下着实担忧,索性发狠咬牙,跪在沈馥跟前磕头:“姑娘还请原谅姨娘,她原先猪油蒙心,如今刀子就抵在脖子上,她自然不会再行糊涂事,还望姑娘明察,红蕊愿以性命保证!” 沈馥见此,颇为讶异,她原先倒是不知红蕊这般重情义,不由得高看些许,又觉齐氏能取红蕊信任,想来也有过人之处,心下遂生计较,却不肯轻允,凝眸去看红蕊,神情轻蔑:“你以性命保证,我问问你,你这条命有什么值当?若我没记错,你老子老娘都是沈家下人,你是府中家生子,我要你性命,难道不是翻手之间?” 她一口点破红蕊此言漏洞,话又说的不留情,令红蕊越发焦急,齐姨娘与她却也的确是姊妹情深,不肯看她再为自己吃苦,径直陪同跪下,俯首贴耳,殷切开口:“红蕊性命自然不值得大姑娘您如何,但婢妾愿以性命保证呢?倘若今日姑娘相助,来日婢妾定任姑娘驱策,还望姑娘垂怜一二。” 这般姊妹情深,倒触动沈馥心头痛处,更何况软玉正是被温香损害,相较之下,就显得尤为可贵,沈馥因此心软,却仍存警惕,不肯轻易给予全部,只示意松亭将这两人扶起,又嘱咐芳主去外头守着,免得有人偷听,才开口道:“此事我应下,但如何行事,还需姨娘配合,如今正院势大,单我一人,难以成事,至于如何配合,还请姨娘伏耳来听。” 齐氏见她应下,哪有不从之理,两人登时耳语起来,对正院张开大网。 “阿郎,齐姨娘昏过去了…!” 第二日,是沈琛休沐的日子,他这些年越发看重名声,因而不怎么亲近女色,独自一人歇在书房,但一大早,周芸还没来得及过来伺候沈琛起床,红蕊就先慌张来请,沈琛心知如今齐氏正是身子虚弱的时候,不得不应承下来,急忙披衣去正院探望,到时却见齐姨娘收拾齐整在等他,只是面色惨白,不由开口询问:“我听红蕊来报,你晕厥,这才匆忙赶来,这又是怎么回事?” 齐氏收拾的格外用心,正显美色,听沈琛询问,也不大哭,只稍稍抹泪,拿着帕子擦拭泪水,片刻后才温顺开口,一句话就将沈琛听得心神不宁:“本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梦见阿郎那对无福孩儿,告知婢妾,大姑娘是好人,在祠堂里头还不忘为她们祈福,要婢妾不再错怪好人,一时心痛,这才昏厥,如今已经回转,还望阿郎莫怪。” 沈琛因为自个儿幼年旧事,对鬼神之属向来敬畏,此刻听闻此事,再加上他本就心里有数,布料红花本就跟沈馥无关,此刻就有些悔意,再想到昨夜周芸转述的宋家行事,越发担心,生怕沈馥有什么事,导致宋家发难,不由得动了补偿沈馥的念头,他眉头皱起又松,齐氏虽不是周芸,并非十分了解沈琛,却也能从中猜出一二,索性火上浇油:“婢妾又从下人嘴里晓得宋家行径,想来是姑娘有冤,鬼神来助。” 两人正说着话,沈馥就已经到来,昨日燎坏的头发已经尽数修剪,此刻显得有些参差不齐,乃至于失却几分往日里的端庄,透露出柔弱来,这副姿态落进沈琛眼里,就无端令他有些心疼,这个时候,沈琛终于想起,眼前的姑娘家是他的亲生骨肉,这般凄惨,实在是不应该。 他又心生不忍,沈馥重生,自然看得出他心态更改,索性趁热打铁,逼得自己眼圈泛红,又俯首拭泪,颇为可怜,眉是精心修出的嫦娥眉,颇有柔美娇弱之感,此刻红着眼尾,檀口微分,令沈琛越发不忍责备,只见她说道:“女儿见过父亲,先前令父亲动怒,实在是女儿有过,但姨娘腹中胎儿绝非我下手,父亲骨肉自然也是藏珠兄弟姊妹,如何能下手残害?” 沈琛本就因为齐姨娘所言而心下动摇,如今又看沈馥好似诚信悔改,更是不忍再多加责备,只是他从来好面子,自然是不肯随意原谅,偏要端着架子来教训沈馥,却正中两人下怀,沈琛捻着自己保养得宜的胡须,沉吟片刻,方才斟酌开口:“既然你诚心悔过,那两名孩子又说不是你所为,此事就此作罢,如何?” 他是想做和事佬的,那天府医所言,句句证明沈馥清白,但府中可能对齐氏下手的,除却沈馥,自然就知道自己的妻子周芸,才是罪魁祸首,只是他与周芸恩爱十几年,如何忍心下手惩罚,于是便惦记着让沈馥捏住鼻子,吃下这次大亏,他想的挺好,齐氏沈馥二人却不愿如此,只见齐氏面色为难,柳眉紧皱,犹豫开口:“那两孩子同我说,倘或不抓出真凶,他们难以安眠,少不得要去紫薇帝君那里状告状告,阿郎,婢妾不识字,这紫薇帝君,是何许人也?” 沈琛抚弄胡须的手骤然停止,乃至一事不察,捻断揪下几根,疼得他倒抽凉气,看向齐氏的目光里满是恼怒,齐氏不晓得紫薇帝君,他却一清二楚,这说的,不就是天子么! 第四十四章 重新清查 “父亲,您没事吧…!” 正在沈琛气恼愣怔的时候,沈馥及时开口,扮演孝顺女儿的姿态关心,沈琛听她这般,面色稍霁,却仍旧不太好看,视线越发冷凝,落在齐氏身上,惹得齐氏稍稍瑟缩,不敢抬头再看,好似有些做贼心虚,沈琛见她如此,心下疑惑,不由得开口再问,语气骤然加重,惊怒意味压根儿掩盖不住:“你说说,究竟是谁告诉你紫薇帝君这四个字?那两个只是孩子,如何晓得这般要紧人物?” 沈馥心知不妙,这事的确是她安排的不好,竟忘记齐氏腹中只是胎儿,紫薇帝君四个字要说出来的确是困难,却万万没想到,自己这位父亲竟也有这般机敏的时辰,一想到齐氏应付不过的后果,沈馥难免忧心,但令她惊诧的是,齐姨娘却随机应变的颇好,只见她惊讶抬头,满脸泪痕,分明是真伤心,先发制人,哭诉道:“除却两个苦命孩子,还有什么人能同妾身说这些劳什子,阿郎要问为什么,婢妾只能说,他们来时,有位颇为威严的男子一同前来,具体甚么样子,是记不清,只记得眉心有痣,又说甚么六郎不负行云的话,云山雾罩,谁记得清呢!” 沈琛闻言脸色更差,有一桩陈年旧事是如今年轻人不晓得,只有他们这种,跟宋行云一起生活过的人才知道的事情,如今却在齐氏嘴里被吐露,由此可见,的确不是什么旁人指示,但沈馥听齐姨娘这般解释,反而心头暗中窃喜,她先前将自己上辈子知道的,一些秘闻,尽数告诉齐氏,怕的就是沈琛发难,虽说没想到沈琛那般角度刁钻,但齐姨娘这般急智,也令她欣喜。 “去把娘子叫来,既然这桩事有蹊跷,那咱们就重新再查,免得污蔑好人,惹来鬼神震怒。” 沈琛发言,松亭这次却应承的快,也怨不得她如此,当日被重峦打伤,她可记仇,如今既然要重查,先前又在私下得自家姑娘承诺,不会轻易放过那个老姑娘,自然跑得快,不过盏茶时间,周芸沈郁,乃至携宁点绛,沈老夫人,都被松亭喊来,这会儿众人都挤在齐姨娘的屋子里,倒显得颇为拥挤,周芸脸色不太好,她想不明白,为什么已经几乎板上钉钉的事情,还要重查。 但她这时候也不好问,尤其是看见沈琛阴沉着脸的时候,更是不敢发话,倒是沈郁,因那桩皇室给的口头婚约,胆子变大不少,径直上前撒娇卖痴道:“爹,为甚么要重查?此事不是已经人证物证俱在吗,那韩明也还在咱们府中关着呢。” 此刻提及韩明,沈琛才想起有这么一号人,脸色稍霁,但又想到齐氏所言,眉头再次紧皱,手也不住摩挲着腰间玉佩,熟知他性情的周芸暗道不妙,视线投向齐姨娘,意图询问是怎么回事,但齐氏只是无辜回望,看的周芸心头火起,在她俩暗交流的档口,沈琛再次发话,让周芸暗中庆幸,只听他说道:“去把韩明再带来,好好说说到底是怎么回事,至于软玉那妮子…如今在宋家也不知死活,就当没这号人。” 他这话说的轻描淡写,尤其是对软玉的死,好像只是书房里打碎花瓶,或者宣纸破损无法使用,沈馥登时暗中记恨,对沈琛厌恶再添,此刻却只能碍于面子忍下,周芸却在庆幸,还好昨晚那场祠堂大火,这才保下韩明性命,她原先想着,昨晚处理掉齐氏,就将那温香韩明一同收拾,却遇着祠堂走水,自然没心思做。 沈老夫人听着自家儿子这般行事,隐约察觉不对,在她看来,这桩事自然跟沈馥没什么关系,她年纪大,但还不至于彻底糊涂,只是沈家总要有人背锅,沈馥这么个因某些隐秘不可让沈家人喜爱的妮子,自然是最好的替罪羊,她一时半会儿,完全想不出自己儿子要重新清查的理由,携宁闻弦歌而知雅意,不过是看见沈老夫人皱眉疑惑,就大概猜到她心思,想要主动开口替沈老夫人分忧。 然而沈老夫人那双枯瘦的手轻轻按在携宁的手背上,直接制止她动作,携宁不解相看,沈老夫人干枯、满是皱纹的嘴唇轻颤着分开,刻意压低嗓音,又让携宁伏耳来听,她嘶哑着开口:“是鬼神,想来是有什么鬼神之属行托梦之事,让他改动心思。” 携宁闻言,不敢相信的看向沈馥,她本以为这位大姑娘会就此被打倒,掩盖在沈家的灰尘里,经年以后,连故纸堆里都翻不出她的踪迹,却万万没想到,竟有鬼神相助。 一时间,携宁对自己尚未同沈馥过分交恶的事感到庆幸,沈馥对此却一无所知,只是盘算着如何将此事彻底栽到周芸头上,屋中各人心思不定的时候,韩明也被沈清带来,他已经收拾过,先前看见的满身血污早就不见,衣服也换过,虽算不得衣冠楚楚,却也干净,只是脸上伤口结着血痂,仍旧有些可怖,但沈琛半点没有可怜他的想法,反而极为厌恶的紧皱眉头,从年少中举开始,他就习惯性把自己抬高,并不是很看得起比他地位低的人,此刻也不例外:“你速速将实情说来,倘若有假,登时就将你这贱奴扒皮抽筋…!” 韩明闻声抬头,双目混浊,沈馥这才察觉,不过短短几日,韩明竟然变成瞎子…! 这般差距,让她对周芸心狠手辣的程度产生新的认知,不由得越发警惕,但沈琛看见韩明双眼却没什么情绪波动,仍旧满脸寒冷,只是稍稍惊诧于,有人在沈家对韩明动私刑而已:“你的眼睛,是什么人弄瞎的?” 出人意料的,韩明并没有咬谁下水,只是面色平静的向沈琛磕头后开口:“是小人自己弄瞎,因为看见不该看的东西,说出不该说的话,还望阿郎莫怪。” 一时间,堂中人面面相觑,万万没想到那天攀咬沈馥的韩明会说出这么一番话来,但在众人之中,周芸心头有些慌张,韩明说他说不该说的的话,这不明摆着在告诉自家夫君,他当日所做口供是谎话吗? 果不其然,沈琛听闻韩明所言,面色骤然变得难看起来,对于齐氏腹中孩子是遭到谁的黑手,他自然心里有数,但心里有数,并不表示他真的就想对那人做什么,更多的还是有着偏袒对方的私心,自然不愿意仔细清查,但如今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只能硬着头皮问道:“你说说,你到底说了什么不该说的话?” 韩明正要开口,周芸却提前发话,她面色平静饮口茶水,不紧不慢开口:“叠翠,去把温香叫来,这茶都冷了,还怎么喝?她这妮子真是惯不得,稍稍对她好点就娇纵成这样。” 沈馥心知周芸这是在用温香威胁韩明,却面露讥讽,这会儿才想起来,有什么用呢,果不其然,叠翠得令去找温香,回来后却仍旧孤身一人,周芸面色骤然大变,在沈琛面前勉强保持着平静:“她人去哪里了?” 那叠翠心下惶恐,几个大丫鬟都晓得温香跟韩明的关系,她不是蠢人,自然也知道周芸这个时候找温香,是要用她来威胁韩明,可偏偏这个时候,温香却不在府中,但回话还是要回的,叠翠小意谨慎,乖乖跪在韩明身边叩首道:“温香早就出府,说是得宋家消息,要去看看软玉,想来,想来人在宋家。” 周芸目光骤然落在沈馥身上,像要吃人,宋家怎么会管个正院的丫鬟,还不是这个小贱蹄子暗中通风报信,才让宋家接走温香,否则今日怎么会有这椿事出来? 但沈馥对她的目光却熟视无睹,只看向韩明,温言好语,软硬皆施的开口,她眉目低垂,显得颇为温柔,但落在屋中众人眼里,只觉是宝剑藏锋,刻意守拙:“韩明,你且说说,当日所言,到底哪句话,亦或者说,哪些话是你不该讲的?” 她言辞温软,毫无杀意,韩明今日本就抱着替沈馥辩解的心来,此刻听沈馥如此温和,自然和盘托出的更为迅速,他先转身,动作有些大,身上的伤口再次裂开,鲜血沁染衣料,触目惊心,但比这个更让周芸害怕的是,韩明接下来对她狠狠叩响的三个响头,这位男子额头淌血,双目无神,却出人意料的找准周芸所在:“娘子,您嘱咐我污蔑大姑娘,我已经做到,但昨夜,齐姨娘腹中胎儿托梦责备小人,小人于心不忍,还望娘子谅解!”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身为主母谋害妾室胎儿,阴毒无比,更何况沈老夫人素来看重沈家子嗣,断然容不得此事,先前没有证据,她只是猜测,自然也就不为难周芸,但如今当众出事,她跟沈琛再想包容偏颇周芸,却万万做不到,更何况自己最喜欢的外甥女携宁,一直以来都惦记着沈家主母之位,如今周芸犯下七出之罪,正是休妻机会,她如何舍得放过。 周芸也知屋中虎狼环伺,莫说沈馥,就是那江南来的老虔婆跟狐媚子,都不会轻易放过自己,但韩明这般行为,当真让她难以反驳,眼见着沈琛就要呵斥,却有余姚口音从外来。 第四十五章 旧人,故事 “咱家来寻沈夫人,沈大人能不能行个方便?” 来人正是姜皇后身边伺候的总管太监白鱼,这总管太监出人意料的年轻,更生的有些俊秀,但在沈馥看来,就不太待见他,只因这小太监同宋肇有几分相似,尤其是眉眼,羽玉眉,桃花眼,只是神态不像,因而只有沈馥这个对宋肇颇为熟悉的人才看得出这点,姜后将这么个跟自己舅舅相似的太监收入宫中,自然让沈馥不喜,更何况如今,明摆着是姜后在沈家有人,闻说周芸即将落难,特地打发白鱼过来救人而已,她怎么能让姜后称心如意呢? “白鱼公公,如今皇后娘娘身体可好?今年我未曾入宫,许久没能见到娘娘,颇为想念,至于陛下,也是许久未见,还请公公替我问个好,如何?” 白鱼那张脸上的笑容微微僵硬,先前在宫中,娘娘问他与赤乌谁肯来,他只当来沈家走一遭,是个美差,争着拿下,却忘记府中还有这位宋家跟天子心尖尖的宝贝祖宗,不由得暗叹失策,想到赤乌那张看似忠厚的面庞,更是恼怒:你个坏心肝的赤乌,想来早知如此,这才故意不同我争强好胜。 但如今沈馥就在眼前,白鱼就算想退缩也不能,更何况沈馥话中有话,那些年,从他还是个卑微小太监起,就看见落在沈馥身上的天恩,重叠成云,在记忆力鲜明清晰,他仍旧记得,头回看见眼前这位小祖宗的时候,自己刚入宫,给所谓的干爹带着往御书房伺候,那时候看见什么呢? 看见一个粉雕玉琢的小丫头,咯咯笑着在天子怀中,旁边还立着位夫人,说是夫人,也不太准确,时至今日,他还记得那位夫人容若春花,色授魂与的风姿,她是那样好看,好像永远也不会变老变丑,人老珠黄这四个字同她是无关的,后来就从许多人口中,或咬牙切齿,或真心仰慕的知道,那粉雕玉琢的姑娘,是长宁街宋家的表姑娘,那夫人,是宋家的姑奶奶。 这些份量极重的词语到现在还压在他的肩头,在宫里娇纵惯的白鱼,被压弯脊背,恭顺的向沈馥低头,跟宋肇有些相似的眉眼在这个时候低垂着,手中拿着的麈尘随着他的动作垂在地上,彻底沾染灰尘,他开口,像冰水般,将周芸的心沁到凉透:“咱家谨遵姑娘吩咐,姑娘也要好生将养,先时陛下听闻姑娘有恙,着实担心。” 周遭的喧嚣在此刻都停滞,只有那个姑娘,立在那位宫中来人的面前,沈老夫人,乃至沈琛,全部恭敬的低着头,不敢冒犯姜后身边红人,但沈馥如在云端,妙目顾盼,在无人看见处,透出冰雪沁凉,她的视线从云端落在白鱼背上,恍惚想起宫中那位天子,明黄色逐渐侵吞记忆与视线,从幼年到如今,她关于过年的记忆里,都有男人身上张牙舞爪,不,应该说气象庄严的飞龙,但今年是她头回没能入宫,而随着明黄色进入记忆的,还有男人或轻或重的嗽声,让沈馥心里再开出一方柔软。 既然想起宫中旧人,沈馥待白鱼,也就收敛些许为难,心知今日姜后保人,她纵使有天子做靠山,却也须知鞭长莫及,前朝与后宫终究隔着厚厚宫墙,今日至此,已是极致:“公公替我转告陛下,藏珠光华未暗,还请陛下放心,至于娘娘要见母亲,公公请快快带人回宫,莫要让娘娘久等。” 白鱼惊诧而欣喜的抬头,却骤然撞进沈馥飞目流转顾盼,神采盈然,跟当年他看见的那位夫人重合在一处,艳光如春日,却令他不敢贪看,只循本分,匆忙、又犹疑的离开沈家,当宫中车马声离开垂花门,烟尘也消散后,谨小慎微的沈琛,才彻底松口气,但又很快提起,他的目光难明,如暗夜般沾在沈馥身上,今年事务繁重,他竟忘却宫中天子,对自己这位女儿,虽无赏赐,却几近众人皆知的疼爱。 但沈馥却不知此事,那双比冬日初雪还要洁净柔软的手此刻轻挽鬓发,两枚水头成色极佳的翡翠坠在雪腻颈侧轻晃,这是宋行云留给她的首饰,玉光柔柔,在沈琛看来,宛若斯人骤归,他有些痴念。 垂花门下没有声响,沈馥将松散鬓发别在耳后,静候着沈琛说些什么,好做表面功夫,却迟迟没能等到,不由得抬头去看,却看见沈琛满目追思,视线落在她身上,却透过她在看别人,眼中柔情似水,盈然将溢,是她从未见过的,在她看来,不应当存在于沈琛心中眉间的情绪。 “父亲,门口风大,该回了。” 沈馥不愿看见这种感情,果决开口打断沈琛思绪,沈琛如梦初醒,两父女无言向府中行进,冬日里头突然落雪,长随替沈琛撑伞遮挡,沈馥却因骤出祠堂,借住正院而无伞可用,她只拉起兜帽遮盖,但沈琛却骤然回头,将长随手中竹伞接过,塞进松亭手中,沈馥头回同自己父亲如此接近,沈琛亦是如此,沈馥身上常用的合欢香气丝缕传来,跟当年宋行云同他执伞同行时,他嗅闻到的一般无二,许是想到什么,沈琛难得一见待沈馥温柔:“这伞给你,你自幼体弱,先时祠堂禁足,是为父考虑不周,回去后好生歇息。” 沈琛这般作态,反而让沈馥暗中警醒,她只觉沈琛突如其来的关心实在是太过可疑,尤其是经过先前背锅禁足,更是不愿亲近,听闻沈琛所谓考虑不周,她更是心头冷笑,但令她更为讶异的事情还在后头,沈琛将伞交给松亭后,并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看着沈馥那张跟宋行云,形似神更似,跟自己也颇为相像的脸,眸色温柔:“此事你也清楚,你母亲有宫中撑腰,倘若你纠缠不休,不会有什么好结果,但倘若你愿意息事宁人,为父也会尽可能补偿你。” 这话听得沈馥心头一跳,但其实她也清楚,齐姨娘腹中孩子不可能重生,而周芸稍稍攀上姜后,再如何,她也不可能从姜后手下抢人,如今沈琛主动提出补偿,已经是意外之喜,但她从前世到今生都是头一回这般被沈琛对待,难免心有警惕,又不能直接捅破,只得屈膝,温驯开口。 “父亲疼爱藏珠,藏珠心领,委屈倒也没什么,只是齐姨娘,痛失爱子,还有韩明因此目盲,实在可怜,更何况祖母处也不好应付,藏珠愿为父亲分忧,倘或父亲纳携宁姑姑进府,自然堵住祖母嘴,再让齐姨娘长留府中,也算宽慰人心,不知父亲意下如何。” 她只是试探着想看看沈琛究竟能做到哪一步,但令她意外的事情再次发生,沈琛听她罗列诸事,竟没有开口拒绝,只是沉默聆听,待她尽数说完后,才缓慢开口,神情恬淡而恳切:“齐氏同韩明,我自然应允,但携宁一事尚要同你母亲商议,你且回藏珠院,过几日,去宫中走一遭。” 沈馥心中惊诧,却仍旧俯首应下,两人再次陷入沉默,无言同行,途径正院,齐姨娘带人立在门口等候,沈琛却并未进院,而是将沈馥送到藏珠院才离开,他这样对待,令沈馥心中疑窦丛生。 “姑娘,阿郎这是做什么,我看他看您,好像隔着您在看夫人……” 在祠堂禁足自然难熬,松亭芳主忙碌着给沈馥煲粥,白玉般的米炖煮软糯而不断,盛在青瓷里头热气蒸腾,粥碗入手,温温热热的驱散隆冬寒意,沈馥吃口热粥才算舒坦,半眯着眼十分慵懒:“他是在看我娘,只是太过虚伪,那么多年都没能好好看顾,如今惦记什么?” 她面上嘲讽神情如冬日冰雪,寒凉至极,对于沈琛跟自己娘亲的旧事她没有心思知道,但是今日姜后接走周芸,则是明摆着要护,这桩事,她绝对不会轻易翻页。 想到这里,沈馥双眼稍稍眯起,指尖带着某种规矩轻敲碗壁,发出清脆声响,软玉撞柱之事仍不能忘,罪魁祸首她定不会放过,松亭芳主见沈馥若有所思,也不打扰,径直出门忙碌,她们不在藏珠院的这些日子里,院子里的丫鬟婆子们越发惫懒,乃至有人私下吃酒赌博,须得好生整治整治,免得夜间出事。 “娘,儿子的意思是,将齐氏留在府中做个正经姨娘,也不用回庄子,她虽说没能为沈家诞下那对龙凤胎,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事又闹到京兆尹,那边随时都有御史盯着,倘若齐氏不留,朝堂上怕不好应付。” 正院里头,红蕊伺候着沈琛用热水拭面净手,又侍奉沈老夫人用饭,齐氏身子不爽,自然没法亲自动手伺候,携宁如今没名分,名义上还是客人,自然也轮不到她,至于叠翠,自然是跟着周芸入府,于是这桩事,就落在红蕊头上。 沈老夫人正示意红蕊盛碗冬笋鸡丝汤品尝,听沈琛如此言语,倒也没什么大反应,清亮汤水入口,她又夹一筷子茄鲞慢条斯理吃下,才放下碗筷,打发红蕊去拿漱口茶来,不紧不慢道:“你说的有理,这些朝堂上的事,我不如你清楚,但携宁待你如何,想来你也知道,对齐氏尚有怜悯之心,可莫要忘记携宁。” 第四十六章 夭亡 沈琛闻言,进食动作稍稍停滞,却不言语,他今日想起许久不曾想起的事,也想起许久不曾想起的人,那些陈年旧事如丝似缕绕在心头,拉住他想要应允的念头,往常时候,自己母亲倘若这样点破,他定会答应迎娶携宁进府,但今日,暂时不行。 沈老夫人见他如此,无端想起当年头回携宁入府,那宋家姑娘所言所行,不由得嗔怒上眉,手中银箸狠狠拍在桌上,发出巨大声响,她的怒气也因此传递,骇得红蕊噗通跪下,瑟瑟发抖,不敢言语,沈老夫人眉头皱纹开成菊花,她怨毒而愤恨的开口,本就苍老的脸越发阴暗:“那宋家女有什么好,这么多年也不见你如何,怎么,如今倒念旧情?霈平,旁人不知你,我这个做母亲的如何不知,当年你对宋家女确有情意,可你与你爹都是何等无情,这么多年,你为甚么还要记得她那句,倘或携宁入府,此生不做沈家妇!” 她喝破当年事,沈琛心头越发沉闷,当年他与行云新婚,自己父亲却突然去世,不得不接母亲来府中居住,携宁当时年少,在花园里头同他倾诉少女心事,却被行云撞破,那般要强的女子自然不肯吃亏,一句不做沈家妇,就隔断携宁入府途径,这么多年来,他从未点头应允携宁入府,一来是有周氏在侧,对携宁并不惦记,二来,则是今日才意识到的,他仍旧挂念当初旧人,自然不舍得违背。 这椿事闹到最后,两母子竟谁也不肯低头,沈老夫人自然无心吃饭,径直冷脸回房,恰逢携宁在她屋中,看自己姨母这般姿态,少不得嘘寒问暖:“姨母,你这是怎么了?可是哪个不长眼的下人顶撞您?” 她这样关心贴切,自然惹得沈老夫人越发怜爱,又想到自己儿子那般作态,不由得心下恼怒,赌气道:“府中除却你那表哥,还有谁敢气我这老婆子?今日他说要将那齐氏留下,我也应允,我呢,不过说让他将你收进府中,他就说要跟那娼妇商议,当真是不知好人心。” 携宁闻言,颇为黯然,她自幼自己表哥一同长大,从小就想着嫁给他,可是先有宋行云挡路,后有周氏阻挠,她不知何时才能梦想成真,但她不知道的是,这次让她再次失败的,仍旧还是已经逝去的宋行云,只是沈老夫人为了不让她那样伤心,才刻意说谎而已,但见携宁这样难过,沈老夫人少不得再次开口劝慰:“你也莫要灰心,如今那娼妇有把柄,待她再出什么差错,想要休她,易如反掌。” 这句话如溺水者濒死看见的稻草,在无边水域中骤然显露,虽然渺小而柔弱,却给予希望,携宁的心再次活泛起来,开始算计如何才能让周芸出错,沈老夫人见她振作,不由得稍稍放心,又安慰勉励几句,就放携宁回屋,却对携宁已经上心之事毫不晓得。 “阿郎的意思是什么?这桩事,我终究不好开口的。” 周芸回府的时候已经是夜晚,姜后为给周芸撑腰也着实是下血本,先时派白鱼来接,又让赤乌送回,当真是给足面子,但沈馥对姜后这种行径不以为意,反倒是有些痴念的携宁,看见周芸恩宠如此,越发认定自己入府困难,但这桩心思并没有让任何人知道,她反而显得越发恭敬温驯,惹得沈老夫人看重,而沈琛因周芸得到姜后这般荣宠,心中又生计较。 毕竟宋行云就算当年再怎么同他鹣鲽情深,如今也已经是个死人,周芸才是触手可得的利益,沈琛携着周芸入屋,甫一进门,就主动开口提及沈老夫人所言,携宁入府一事,周芸眉头紧皱,稍稍显露出些许不愿,毕竟她比谁都知道,这正室有多难做。 “我的意思是不必如此,更何况点绛马上就要入宫选秀,凭她的才貌,安个名头并不难,倘若携宁入府,到时候你不好做。” 沈琛斟酌着开口,倒将周芸哄的心花怒放,她只觉得自己夫君的确看重自己,心下窃喜,更是认定携宁没什么威胁,但转念又想到今日沈馥所为,不由得担忧开口:“大姑娘那里可如何是好,今日皇后娘娘也同我说,要与大姑娘好好相处,但大姑娘素来掐尖要强,我未必能讨她欢心。” 她边说,眼圈也渐渐泛红,显得颇为可怜,不得不说,只论哭泣这桩事,周芸在沈家里头绝对是最顶尖那个,哭的楚楚可怜又不至于过分,总能博取沈琛怜爱,今日也不例外,看周芸这副姿态,沈琛先心软三分,主动开口安慰:“无妨,她也不是那般不明白事理,我今日与她说过,这事就此揭过,但齐氏必须留在府中,这也是我不想纳携宁入府的由头。” 他说的恳切,周芸自然是宽心,对于齐氏留在府中,她倒没什么意见,本就想着处理齐氏,倘若她肯乖乖回庄子,天高皇帝远的,倒真不好下手,但如今就在眼皮子底下,还有什么不方便的呢? 两个人依偎着说些事,却没留意到外头闪过的人影。 “什么。重峦姐姐,你说的可是真话,哄我没有?” 西厢,重峦立在携宁跟前诉说,她同沈老夫人一般心疼携宁,自然没有说破是沈琛不太想迎娶,只将所有罪责都推到周芸身上,然而携宁闻言,对周芸恨意更重,一口银牙几乎咬碎:“娼妇就是娼妇,三从四德都做不到,还霸占正室之位…!” 她的确气狠,平日里总有几分病美人滋味的脸此刻显得有些扭曲,柳叶眉紧紧皱起,看的重峦颇为心疼,待要开口相劝,点绛却骤然掀开帘子走进,她今日身穿窄袖芍药水红裙,周身劈丝颜色鲜艳,明亮夺目,更显年轻活泼,近香鬟束起,显得颇为明艳,这会走进,倒成功将携宁心思夺走,重峦想要再说什么,却被携宁制止,她眼见着这两母女拉手谈话,也不好再说,主动退出。 携宁握着点绛柔若无骨的手,目光里饱含赞许,她视线掠过点绛十几年来被她娇养出来的,雪白脖颈,清瘦锁骨,又看过点绛颇为艳丽的面容,不由自主伸手抚上她温热皮肉,开口问道:“选秀准备的如何?再过几日就要进宫,你有把握没有?” 点绛虽然觉得自己脖颈要害被人抚摸颇为不适应,但是想着眼前人是自己母亲,也就没说什么,只是顺从的点点头,好像又担心携宁不放心,她补充道:“不会有差错,到时候女儿一定为您争光,好让这沈家有您一席之地。” 她不说犹可,这句话出口,就触动携宁心里最深的魔障,周芸阻挠,沈琛不愿,乃至齐氏留在府中,都逐渐涌上心头,令她理智几近迷失,携宁的手稍稍收紧,攥住点绛脖颈,点绛有些喘不过气,伸手想要把自己解救出来,携宁却好像不知道,喃喃自语:“你说的是,可是你选秀过后,我同姨母就要回江南,我已经等好多年,再也等不起,姨母说得对,倘若想要弄到地位,就要让正院那个娼妇有把柄,你选秀在即,是最好的。” 点绛这才反应过来携宁想要做什么,教养她十数年的母亲,如今为一己之私,要把自己的大好前程葬送,只为博取沈家中的地位,可是点绛不甘心,这些日子,她经常听宫中来的教习嬷嬷描述宫中金碧辉煌,梦中更经常梦见九皇子,她不舍得即将到手的一切,于是在这种生死关头,点绛竟生出无尽勇气,她空闲的手死死抓住携宁手腕,想要挣扎。 但携宁已经魔怔,为进入沈家,她积累数十年的执迷在今朝爆发,手中的力气将点绛的生命一点点抽离,那张方才还明艳不可方物的脸,此刻显得死气沉沉,穿着绣履的双足开始无力踢蹬青石地面,做着最后的挣扎与努力,但这终究是徒劳无功,濒死的鱼已经离开深水,怎么可能重新获得生命? 这场母女间的搏斗持续时间并不长,很快,点绛一缕幽魂就飘荡往九泉去,携宁怔然松手,不敢相信的看着瘫软在地上的点绛尸体,点绛生前顾盼生辉的那双眼,此刻已经失神,显得颇为可怜可怖,但携宁却极为冷淡的看着这一切,只是双手微微颤抖,显露出她内心的不平静,好半晌,携宁才开口,声音稳定的不像刚刚行凶:“崇明,进来替我处理清楚。” 一位跟重峦生的颇为相似,却年轻许多的女子探出头来,冷漠的脸上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沉默着走进屋中,将已经死亡的点绛,干脆利落拖出门,好像她拖的不是那位曾经被千娇万宠的点绛,只是一条死鱼。 点绛的身体在雪地里画出痕迹,霜雪被蹭开,露出下头黝黑土地,但很快,又有新的雪花从天降落,将她在尘世间留下的最后痕迹遮掩的一干二净,再看不见,而携宁只是冷漠而平静的用丝帕擦拭手指,面前火炉中炭火熊熊,火光照亮她那张平静过头,有些像鬼魂苍白的面颊,她好像想到什么,重新兴奋起来:“快去通知正院,点绛不晓得到哪里去了…!” 第四十七章 混乱 这声尖锐的动静划破夜空,带出很多人都不明白的执着,正是夜晚,那位叫做崇明的丫鬟行踪,只有少数生物看见,譬如藏在草丛中的生灵,以及,不知从何处来的众多暗卫,但看见这椿事的人类终究在少数,所以点绛消失的,也算隐蔽。 “怎么回事?过几日点绛就要入宫选秀,名单已经上报,如今要再行取消是不可,这该如何是好,点绛究竟是什么时候不见的?携宁你心头有数没有?” 正院里头灯火通明,沈老夫人、沈琛,乃至周芸都在屋中,但这件事并没有让沈馥得知,自然也就没有她的身影,火盆里头炭火劈啪作响,让沈琛情绪越发烦闷,携宁掩面低泣,显得十分伤心,好几次断续,都几乎哭撅过去,沈老夫人心疼她,主动安排重峦拧来热帕子替携宁擦脸,她素面朝天,十分素净雅致,风韵天成,竟还有几分年轻时的韵味,看的沈琛心头微动,而携宁也不过分哭泣,只抹干净眼泪,哽咽开口:“她今日回来的早,晚饭还没吃就独自去睡,但当时,夫人已经从宫中回来,我本想着带那妮子前去迎接,却未曾想,进门是她就不见人影,我也颇为担心。” 沈琛并不怎么关心点绛的去处,因为说到底,同点绛关系亲近的也就只有自己的母亲跟表妹而已,那妮子同沈家的关系,只有入宫选秀,顶的是沈家名义,仅此而已,说来也有些嘲讽,哪怕点绛被他母亲跟表妹养在江南十数年,到如今甚至用沈家女的名义去参加选秀,可人死如灯灭,关系就像被灯火烧断的丝线,啪的一声断的干干净净。 “当务之急倒也不急着寻那妮子,而是选秀时限马上就到,要如何应付宫中要人,这才是正经事。” 周芸深谙沈琛心理,自然知道如今最让沈琛心烦的不是点绛的消失,而是秀女名额凑不齐的话,会迎来宫中责难,因而主动开口替沈琛分忧,但此话说出口,登时惹得沈老夫人跟携宁侧目而视,周芸这才心道不妙,携宁还未开口质问,沈老夫人已经怒气满盈:“怎么,点绛如今生死不知,你就惦记着送人顶她的位置?” 携宁哭的越发可怜,整张脸都埋在沈老夫人怀中,整个身体不住轻颤,显得颇为惹人怜爱,沈老夫人那颗看惯人事的心,也不由发软,轻叹出声,却也知道如今点绛不见,倘若拿不出个章程,整个沈家都要出事,而周氏所说,自然是最好的做法,但对携宁又太过不公平。 想到这里,沈老夫人的眉头紧紧皱起,眉间的皱纹越发明显,想到饭桌上与沈琛的争执,那双混浊老眼望向他:“说来也是你这正室管理不周,后宅接二连三失火,想来是力有不逮,如今点绛失踪,好歹也要给携宁些补偿,不求平妻之位,给个妾的位置,总是要的。” 她话语已经尽可能退步,在她看来,自己的外甥女,莫说平妻,就算是给自己儿子当个正室,也是可以的,但在周芸看来,沈老夫人这样提议,无疑是要从她手中分权,想她周芸,从宋行云死后,就将沈家后宅收入囊中,怎可能容忍其他女子来瓜分。 更何况,如今院子里头已经有个齐氏,倘若这携宁再入府,这两位要是勾搭上,暗中玩什么手段,她还真是有些难以应付,想到这里,周芸不由得开口阻止:“点绛姑娘如今是生是死还不清楚,倘若这么快就决定,未免有些用她换地位的意思,想来若是点绛姑娘知晓,定会伤心。” “点绛会出事,本就是后宅有事,倘若点绛当真性命不存,你以为一个妾室之位就能弥补?周氏,想来是这些日子,宫里赏赐太多,才让你昏头,觉着做错事不用受罚?我倒要看看,大臣家事,天家能否插手…!” 沈老夫人听周芸劝说,越发心头火起,她总觉不能让携宁受委屈,如何看的惯周芸这般行径? 而沈琛见此,也觉这些日子后宅颇为不宁,先是齐姨娘腹中胎儿,如今已经坐实是周氏所为,偏偏这个时候,点绛又消失不见,两桩事说起来,都跟自己正妻脱不开干系,他又想到携宁那晚让他休息独自主持正院杂事,心防稍松,语气也就松懈不少:“此事日后再商量,如今能送进宫中选秀的,说到底只有藏珠,但她刚与宋家解开婚约,宋家势必不可甘心,倘若藏珠入宫选秀,宋家再去御书房走动,这婚约就得重新连起。” 在场的所有人都知道,跟宋家解除婚约说到底是宫里给的意思,沈家并非宋家,自然没有本事跟宫中对抗,只能依从,但如今点绛不在,唯一有资格顶替的沈馥又万万不能入宫,这就成为死局,也成为萦绕在众人心头的乌云。 但是在所有人中,周芸对这桩事却有不同的看法,她低着头,好像在苦思冥想如何替沈琛分忧,实际上却颇为兴奋,云雀纹下的双足不住轻点地面,雀跃而欢喜,沈馥无法入宫,点绛失踪,如今皇后娘娘看重自己母女,又有把展贝指给四皇子的念头,倘若能劝动阿郎,让展贝入宫,说是一步登天也不为过。 想到这里,周芸抬头,眼里满是欣喜,脸上却故意做出愁苦,好在今日出门前已探知点绛行径不明,刻意描过黛玉眉以装悲伤,如今垂眼拢眉,愁似轻烟,倒有几分真意:“阿郎,沈家女儿如今还剩展贝,妾身出身不好,自然不敢奢望将她送去宫中,但事急从权,妾身愿入宫求求娘娘,为展贝跟沈家谋出路,还请阿郎应允。” 人说言辞凄切情意真真,现如今周芸也得其中几分能耐,这番作态,倒真唬的沈琛母子心下动摇,毕竟如今沈家女子,横挑竖捡,当真只剩个沈郁沈展贝,只是周氏出身不算良家,沈郁自然也不是良家子,这般合计,两人惶恐不敢,偏周芸先时又说愿入宫恳求姜后,姜后先前特地派人来接周芸,是阖府都见的真事,一想到姜后态度,沈琛免不了口风动摇。 他正想开口,携宁却已然截胡,径直把周芸话头堵死,只见携宁眼底通红,泣血般向周芸控诉,字字带怒:“点绛的前程凭什么要给你女儿,如今点绛失踪,你毫无损失,还让本无法入宫的展贝顶替,想来点绛之事,也跟你有关!” 这话说的极为诛心,在沈琛听来不觉如何,但沈老夫人心疼携宁,这般听入耳中,哪里能忍,周芸也不由得脸色大变,虽说点绛失踪的确与她无关,但如今形式,偏偏对她有利,这女人这般胡乱攀咬,倒确有效果。 一时间,屋中陷入诡异缄默,点绛未归,自然没什么好说,周芸因方才携宁攀咬,更是不好再轻易开口,沈老夫人铁心要为携宁谋好处,也就不肯松口,几人僵持不下,倒是沈琛着实容不下如此,烦闷道:“既然如此,明日去请藏珠来,问问她是否还惦记宋家婚事,倘若她无意,就立个文书作证,将她送进宫中,自然无事。” 此话出口,周芸面色难堪起来,她本想着让自己女儿入宫谋取荣华富贵,偏偏又被携宁截胡,如今演变成这样,她再怎么惦记,也难以成功,想到这里,周芸眼中怒火如刀似剑,几乎要把携宁刺穿,偏偏携宁毫无感觉,只伏脸在沈老夫人怀中哭泣。 今夜,这几位一夜无眠。 “什么,点绛失踪,阿郎要我去正院问话?” 第二日清晨,沈馥刚起,就被守在外头,正院打发来的小丫头着实吓了一跳,她万万没想到,那点绛居然失踪,更让她难以揣测的是,点绛失踪,无论怎么说,都不可能同她有关系,偏偏正院里那几位如今又要她过去,难不成是周芸又吹什么枕头风? 她这厢惊疑不定,那来送信的小丫头见四下无人,又偷摸塞给沈馥一团纸团,悄声道:“不是什么大事,姨娘让姑娘放心,等事情结束,倘若姑娘有空,来房中说话。” 原来这妮子竟是齐姨娘的人,得知此事,沈馥对齐姨娘高看不少,齐姨娘这才来沈家不久,其间又诸事繁杂,竟这么快就在周芸眼皮子底下有自己人可用,果然是个可用之才,值得她费心扶持。 想到这里,沈馥免不了动些投桃报李的心思,却不直说,只打发那丫头回去复命,又唤来芳主松亭伺候梳洗,下意识的,她又想喊软玉拿衣裳,却想起如今斯人已逝,她再如何,都救不回,心头待周芸母女,怨念更重。 “父亲,母亲,祖母。” 在正院里头,沈琛一夜未睡,眼下乌青严重,显得颇为憔悴,周芸更是如此,哪怕用上重重铅粉,也掩盖不住她脸上的暗淡,至于沈郁,倒是精神不错,甚至显得有些容光焕发,竟有些人逢喜事精神爽的意味,沈馥心知肚明,点绛在府中算不得讨喜,莫说是她,就是沈郁,也没少被点绛撩拨,偏偏人家还是祖母的心肝肉,携宁姑姑的掌上明珠,沈郁自然拿点绛没法子,如今点绛失踪,也算是给她出口闷气。 第四十八章 异常 沈馥心思暂且收起,她颇为老实的垂首立在沈琛等人面前,毕竟最近也算多事之秋,点绛失踪一事更是非同小可,她并不想给自己招惹灾祸,年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处理,她没那个功夫再次被禁足后挣脱牢笼,更何况,如今情况不明,她还是装鹌鹑比较安全。 她虽然乖巧,乃至有些人畜无害的意思,但落在周芸眼里,却带上假惺惺的意思,周芸如今手握沈家重权,上上下下没有她不晓得的事,除却某些阴私,周芸消息分外灵通,这些日子跟沈馥争斗,始终未能彻底将沈馥除掉,自然就认定沈馥同她一般,手头消息灵通,自然就觉得沈馥明知选秀一事却在此时装模作样,心头越发恼怒,开口言辞自然也就算不得动听。 “倒没什么事,你点绛妹妹如今不知所踪,但今年沈家秀女已有名额,唤你过来也是想问问,愿不愿意代替点绛入宫,替咱们沈家挣名,倘若你肯呢,那宋家婚事就不要再想,倘若你不肯,我们这些做长辈的也就只好多花力气,替展贝打点。” 周芸这番话说完,倒轮到沈馥满脸错愕,她万万没想到,沈家竟有令她代替点绛入宫选秀的念头,这种变化让她颇为吃惊,面上惊诧之色更是毫不掩饰,沈琛见状,也觉尴尬,毕竟刚刚解除宋家婚约就将自己女儿送去选秀,怎么看都有些贪图皇室荣华的味道:“倒也不是逼迫你做什么,倘若你不愿,为父绝不逼你。” 他说的冠冕堂皇,视线却饱含期冀落在沈馥身上,明摆着是在说谎,而沈馥也逐渐从惊诧中回神,静下心来认真思考这件事,她知道,点绛消失,但选秀没有多久就要开始,万万耽搁不得,凭心而论,要她入宫,的确是件难事,倘若没有什么必须,她对于那座上辈子让她痛苦的宫城,是绝对不想踏入的。 但是,倘若让沈郁入宫选秀呢? 沈馥的视线落在沈郁跟周芸身上,再缓慢挪腾给携宁,秀气的羽玉眉紧紧拧起,她深知,如今周芸搭上姜后这条线,沈郁虽然并非出身良家,但有姜后帮助,想来入宫不是难事,入宫以后,又有姜后扶持,定然能赢取名声地位,周芸的地位自然就水涨船高,而她想让携宁入府,驱虎逐狼的谋略,绝对不会成功,并且点绛消失,不知何时才会回来,如果回不来,携宁想要再入府,此生无望。 两相权衡,沈馥终于定下心思,缓慢而坚定的颔首,檀口微分,给沈琛带来希望:“女儿愿意为我沈家入宫,但此次入宫,本就是顶替点绛妹妹,而点绛妹妹才貌过人,想来入宫能为携宁姑姑赢得偌大名头,但如今她不在,女儿恳请父亲纳姑姑入府,以做补偿。” 此话一出,周芸惊的几乎当场拍桌而起,沈郁也对沈馥怒目而视,但沈老夫人跟携宁则是吃惊中带着欣喜,携宁更是对沈馥心生感激,沈老夫人则是在这个时候,对沈馥看顺眼不少。 直到这个时候,周芸才反应过来,沈琛跟她商量携宁入府的源头,就是眼前这个,宋行云所出,从小到大都让她恨之入骨的妮子,心下惊怒难耐,偏偏又碍着沈琛的面子,不好说什么,只是狐媚眸子里怒火熊熊,看着沈馥的视线里满是恨意,沈琛见她这般恼怒,心道不妙,生怕如今颇得姜后青眼的这位一怒之下去宫中告状,想要安抚,如今状态偏又不允许他这般行事,不由得勉强开口打着圆场:“你既然应下,那这份文书先签下,至于你姑姑,日后再说,总不会亏待她。” 他这话说的模棱两可,沈馥虽有心强按沈琛答应此事,却也知道入宫之事并不是非她不可,倘若真的逼急沈琛,让沈郁取而代之,她免不了吃亏,如今能如此,已经是最好结果。 于是沈馥也不再为难沈琛,柔顺点头,簪花小楷在纸上留下她的名字,俯首再拜,才算了结此事,而沈琛则是小心又满意的将这份文书收好,眉目舒展,露出沈馥熟悉又厌恶的神色:“你先回藏珠院吧,下午就有宫中嬷嬷过来,务必好生同嬷嬷学习礼仪,莫要调皮。” “女儿定不辜负父亲期望。” 这椿事本该如此落幕,但携宁却骤然发声,惹来周芸怒目,而携宁所言,更是险些将周芸气的险些吐血,只见她杏眼红肿,分明是先前哭的极为伤心,连累鼻尖亦有些许红晕,这般姿态更显柔弱,偏偏又哽咽开口:“大姑娘替我着想,才愿入宫选秀,我送送她。” 话语不长,却暗指周芸不肯替她着想,冷面冷心,不体谅她苦痛,分明在说周芸小肚鸡肠心思狠辣,这点指责自然没能瞒过沈琛,但他念及携宁如今正在心疼,竟什么也没说,径直放携宁沈馥离开。 “多谢大姑娘。” 沈馥对点绛失踪一事心有怀疑,本想着去齐姨娘处询问,偏偏身边多个人,心中惦记,同携宁往藏珠院去的路上也颇为心不在焉,携宁却也老实,缄默不语,直至同沈馥走到藏珠院门口,才突然开口,向沈馥道歉,沈馥本在神游天外,携宁言语,才让她心神重新定下,看着携宁这般眼圈红透,鬓发不整的姿态,饶是沈馥,也不忍再多想什么,只温和开口安抚道:“姑姑莫要伤心,点绛向来懂事,想必很快就会回来找您。” 但竟沈馥诧异的是,她这句话说出口,携宁非但没有欣喜,反而身躯轻颤,竟有些畏畏缩缩的意思,沈馥心下惊异,却不好多说什么,又宽慰携宁几句,转身回屋,甫进屋中,沈馥面色骤然阴沉,低声吩咐:“松亭芳主,给我盯死西厢,点绛消失之事,怕是跟西厢脱不开干系,你们不要掉以轻心,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即同我说,还有,今夜去齐姨娘屋中,我这些日子不太方便。” 沈馥攥紧手掌,她不是没见过携宁如何疼爱点绛,但如今只是普普通通安慰,携宁的反应却那般令人诧异,由不得她不多想,倘若点绛有这份为携宁甘愿放弃入宫的心思,她倒要高看携宁点绛两人! 芳主松亭二人虽不知晓发生什么事,但对沈馥吩咐,却秉持尽数答应的念头,轻声应下,自去忙碌不提。 “陛下听闻姑娘要入宫选秀,特地安排奴婢前来伺候,奴婢姓苏,选秀后会一直跟着姑娘您。” 这位姑姑新月眉,杏仁眼,生的白净,甚至有些丰腴,看起来颇为慈善,但眼中却时不时有精光掠过,彰显出同她在宫中浮沉年岁相符合的气质,但这些东西都没让沈馥诧异,真正让她吃惊的是,这位苏姑姑竟然是天子的人,这椿事就由不得她不诧异。 在沈馥看来,就算宫中派人,也该是姜后的人手,毕竟姜后护着周芸,必定不愿意看见自己入宫,却没想到,她入宫选秀,竟惊动天子,心下不由迷茫乃至警惕,苏姑姑人老成精,自然看出沈馥心态变化,也不急着解释,只抿嘴笑道:“先时奴婢年少,在宫中笨手笨脚,得罪贵人,还是姑娘娘亲救命,这才活到如今。” 她提及宋行云旧日恩泽,却没能让沈馥放松警惕,只是面上缓和不少,好糊弄苏姑姑,两弯罥烟眉松开,舒缓而柔婉的笑在她唇边浮现,梨涡浅浅:“那日后就有劳苏姑姑费心。” 两人相对行礼,算是见过面,苏姑姑着意去看沈馥言行,却见沈馥一言一行,举手投足尽合尺度,不由暗中赞叹,她自然晓得官宦女子自幼就得为入宫做准备。修习女红,姿态,但没想到,眼前姑娘竟能做到这种地步。 “齐姨娘,姑娘实在抽不开身,这才打发我们过来问问是怎么回事,还请姨娘相告。” 藏珠院里头沈馥跟苏姑姑相处甚欢,正院里的松亭芳主却有些着急,她们本想去西厢窥伺,却险些被人发现,偏偏两边没能交手,对方不晓得她们是谁,她们自然也没看清对方,万般无奈之下,只能先来正院找齐氏询问消息,以求曲线救国。 齐姨娘对沈馥即将入宫选秀也有所耳闻,自然知道沈馥这个时候正是忙碌,的确没功夫来找她,见松亭芳主这般焦急,她也不多废话,径直从自己妆盒里头拈出枚沾着泥土的累珠缠丝发簪递给芳主,殷殷嘱咐:“我也没什么好说,你且将这物件交给大姑娘,她就懂我意思,正院里头事情太多,我也不好多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刻意压低嗓子,窗外人影晃动,芳主与松亭神色也越发凝重,先前那小丫头送信,她们还以为齐姨娘已经在正院有立足之地,但如今看来,并非如此,只不过有耳目而已,但两人也没功夫陪齐姨娘商量更多,从桌上拿起齐姨娘早就绣好的手帕做遮掩,芳主又将那枚簪子塞进袖中,开口掩饰道:“既然姑娘吩咐的事已经做完,婢子们就不打扰姨娘休息,这便回藏珠院寻姑娘复命。” 她二人说完,像往常一般离开正院,不紧不慢往藏珠院走去,而一张满是阴鸷的面容从柱子后头出现,显得颇为可怖。 第四十九章 疑云密布 “姑娘…!” 芳主松亭二人赶回藏珠院的时候,苏姑姑正在板正沈馥站姿,沈馥虽然行礼方面的确端庄优雅,丝毫不差,但在站姿方面,却仍旧让苏姑姑挑出错处,她也晓得沈馥体寒,经不起外头霜风,也就不让沈馥立在院子里头训练,而是将沈馥带到藏珠院书房里头,让她顶着厚厚一摞书籍端庄站立,屋子里头烧着地龙,又有火盆,竟温暖如春,两人闯入时,沈馥正折腾的脖颈酸疼,虽说并未因此对苏姑姑有什么意见,却也免不了将讨扰视线投去,不管如何,至少这位姑姑并没有刻意为难她。 苏姑姑见沈馥有些可怜兮兮的姿态,心中也是暗自松气,她往年训的秀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像沈馥这般样样齐整的,却并不多见,但并没有令她欣喜。反而让她有些施展不开的感觉,如今站姿上沈馥肯按她安排,她自然也愿意给这个天子让自己来伺候的姑娘放假? “姑娘今日既然有事,就练到这里,还望明日姑娘能继续保持,毕竟日子不长,倘若入宫后行差踏错。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奴婢就此告退。” 松亭颇为好奇的看着这个在她看来过分年轻的嬷嬷,视线始终萦绕不肯离开,等到苏姑姑掩门退出书房,芳主帮忙卸下沈馥头顶书籍以后,她仍旧未曾回神,反而愣怔着盯紧门板,视线好像能穿透它一般,令芳主又气又笑:“你看什么,那是宫中的苏姑姑,最是老道稳重,我听闻她在宫中地位不轻,连诸位娘娘都少不得要巴结,却始终公平,想来是位好人,不会对咱们姑娘下手的。” 她这话说的令沈馥侧目,沈馥一面用着芳主拧来的热毛巾驱散脖颈酸疼,一面充满疑惑的开口:“这苏姑姑同我说是那位派来的人,还说被我娘亲救过,并且告知,选秀后她会跟在我身边,我原先竟不晓得,她是这般要紧人物。” 芳主闻言噗嗤一笑,替沈馥活动着筋骨,不忘将袖中簪子递给她,那双柔若无骨的手颇有分寸的拿捏沈馥穴道。替她驱散疲劳,而芳主低垂着眼,满面认真:“这枚簪子是齐姨娘给的家伙,至于苏姑姑同咱们宋家,的确是有这么椿旧事,我听娘子曾说过,当初姑奶奶,也就是姑娘您的娘亲。为苏姑姑掌掴如今的皇后娘娘。” 这话说出口,芳主就察觉到沈馥身体微微僵硬,不由得颇为意外。在她看来沈馥从来都是泰山崩于面前而不改色的淡定姿态,如今沈馥竟然如此震惊,她不由得抬头去看,沈馥却已经将满面惊诧好好收起,半点不见,芳主免不得失望,但沈馥心中惊异犹存。 她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娘亲居然能为当时还是个小宫婢的苏姑姑掌掴如今姜后,怨不得姜后会这般给周芸撑腰,原来是有旧仇在前。 沈馥浑然没有想到,姜后替周芸撑腰,并非全因旧怨,更大的理由是她不解宋家婚约,惦记她的蔺殊就无法得手,姜后疼子,自然不可能让蔺殊的念头落空,但这些事是藏在泥土中的根,尚且未被发现,至于将来会怎样开花结果,也未可知。 姜后的事情姑且丢到一边,沈馥定下心神,俯首去看那枚齐姨娘给的簪子,却骤然心神不稳,面色大变,乃至指尖都微微发冷,她心中骤然萌生极可怕的念头,却暂时难以言说,往日醴红唇瓣此刻显得颇为苍白,甚至轻轻颤抖着:“……西厢有问题,点绛怕是已经不在府中。” 芳主松亭见她这般情绪大变,料想不对,松亭嘴快,径直开口说道:“姑娘,西厢那块有个硬点子,不大好盯,今日我跟姐姐只是躲在屋顶,好家伙,差点没给那人的簪子戳瞎,那可不是什么好狸猫呢。” 松亭说话不拘小节,也没什么文雅可言,大大咧咧就点破西厢事,芳主免不了微嗔,却也没开口说自己妹妹什么,只温声细语对沈馥说道:“那人虽然不大好对付,但奴婢同松亭携手,要将对方拿下,想来是做得到,姑娘有什么吩咐,只管说。” 沈馥抬手,止住她话语,从口中长长吐气,葱指细细拂过那枚簪子,将细碎泥土稍稍揩净,又捻着这枚款式秀气,同京都风气大不同的发簪,唇畔弧度颇为嘲讽,又有些悲凉:“这簪子是点绛惯用的物什,原是江南某某才子倾心点绛,又清苦,将自己全部家当买下这东西送她,她自然常常戴着炫耀,但如今连这枚簪子都给糟蹋成这样,你们说点绛,还能安好吗?” 那枚簪子被她翻腕握在手中,她的话语砸进松亭芳主两人心湖,掀起惊涛骇浪,虽说点绛在沈家,她们见到点绛的时间也不多,却清晰明白的知道,点绛是如何看重自己形象仪容,万万不会让发簪掉落这种事情发生在她身上,但如今,姑娘手中那枚点绛姑娘极为看中的物什都已经掉落,由物及人,她们并不觉得那位姑娘如今还能安好。 正在两人心湖涟漪难以平静的时候,沈馥再次开口,这回却冷静沉稳不少:“你们去请苏姑姑过来,我要冒个险。” 她先前听说自己母亲同苏姑姑那椿旧事,心防松懈不少,更何况她如今的确想不透,亦或者说还没有足够的理由说服自己相信某个应该正确的揣测,这才将念头打到苏姑姑头上,更何况,就算这苏姑姑是姜后的人,这椿事被姜后知道,那也只能落在周芸手里,对她,并没什么大损害。 “奴婢见过大姑娘。” 苏姑姑按规矩应当喊沈馥声沈娘子,如今却直接跟着松亭芳主一道叫姑娘,其中所藏深意,沈馥并非不知,只是不大敢信,却也没拒绝,只轻轻颔首以示自己知晓,犹疑片刻后,谨慎开口,将点绛之事娓娓道来,苏姑姑先时还面带微笑,到后头,就有些冷凝之意,沈馥见状,轻声询问:“姑姑如何看此事?” 她眼里满是试探与询问,苏姑姑并没遮掩,道句冒犯,就开口替沈馥解惑:“那点绛姑娘想来已经被西厢那位送去冥间做客,姑娘无须做他想。” 苏姑姑语气肯定,见沈馥神情并未曾过于惊诧,不由心下赞许,知晓沈馥已经有所猜测,便再次开口:“虽然西厢那位娇客先时哭的肝肠寸断,但姑娘所言异常处,可见此事与她颇有关系,女子仪容最是重要,先时也有人来府中伺候那位姑娘学习宫中礼节,想来不会出现这种发簪掉落之事,只有可能,发髻触地拖曳,或过分挣扎。” 她没有说更多,只让沈馥自己去想,有些事说的太透,反而不美,而沈馥听她分析,浑身发凉,冷汗更是沁透手掌,倘若没有芳主松亭来报,西厢有那等厉害角色,她还不会这么快肯定苏姑姑的揣测,但既然已经知道,她就不由得认同,能在西厢有那等人物,还悄无声息处理点绛的,除却自己的携宁姑姑,还有谁呢? 一时间,沈馥只觉得深冬寒意透衣侵骨,将她心头热血都冻的冰冷,上辈子她在宫中浮沉,虽见过俗世众人诸多丑恶皮相,为名为利,兄弟阋墙,姊妹翻脸,却独独未曾见过这般凶残,哪怕是养条狗,十数年也该有感情,她想不到,究竟是怎样凶恶心思,才能做出将自己从小到大养育的女孩亲手扼杀的事情。 诸多心思涌上心头,想到自己竟然帮助这样的人入府,沈馥骤然反胃,呕吐起来,她还没吃什么东西,只能吐出些酸水,却呛得眼角红透,满脸泪痕,虽然点绛同她不对付,但她对携宁这种能如此狠心的人,更为嫌恶。 苏姑姑看沈馥这般,就晓得沈馥虽有城府,却终究少点冷情,轻叹出声,先打发松亭芳主两人去打来热水,又亲自替沈馥拍着脊背顺气,温柔安抚:“姑娘,这人就是这样的,咱们还是要以自己为重,日后权柄在握,才有管这种事的资格,如今也只能狠心点,莫要耽误自己。” 她在宫中当值的时间远远超过沈馥上辈子跟这辈子加起来在宫中待的时间,更何况说到底,沈馥没有真正看过那座宫城里的黑暗与污泥,所以也没有见过为上位残害自己腹中胎儿的嫔妃,自然对于携宁下手杀害点绛之事,无法接受,更让她难以面对的是,自己间接助纣为虐,携宁杀害点绛不过是为入沈家,她还帮着携宁说话,这道坎,她跨不过去。 “姑娘,擦擦脸。” 苏姑姑也不急着逼沈馥接受这件事,但也没有多劝说什么,等到松亭芳主打来热水,端来温热的酸汤,她只是亲手替沈馥拧条热帕子,递给沈馥,毕竟那位天子对眼前这位姑娘的期待,并不只是让她做府中金丝雀,而是期望她成为雏凤,所以这些黑暗,是她必须要面对的东西,龙椅凤袍下,注定是累累白骨,森森冷尸。 “芳主松亭…!寻个机会去西厢,看看能不能找到点绛尸首,倘若有可能,替我好生安葬她。” 沈馥脸色惨白,明摆着还没缓过来,却强撑着让松亭芳主去做在她看来更为重要的事,这份仁厚,落在苏姑姑心里,让她脸上笑容更深。 第五十章 选秀诸事 转眼间,就到沈馥入宫选秀的日子,说是选秀倒也不太准确,宫中早有花鸟使来过沈家看面相,问八字,沈家是官家,自然与民间女子采选不同,沈馥以礼聘入宫,无须同那些民间良家子同行,至于原先走沈家道路的点绛,自然也是礼聘,只是礼聘挑的都是官家中美名远播的女子,点绛凭的只是江南那点名声,自然比不得沈馥如今。 但沈馥礼聘规矩颇重,启明初现,苏姑姑就打发松亭芳主来伺候沈馥梳洗妆点,一方面是沈馥背后有宋家,明面上又是沈家嫡女,更何况沈家藏珠的名头,早早就在京中传开,所以宫中来人自然也非同小可,苏姑姑不敢怠慢,亲自上手帮沈馥画眉点唇,沈馥却仍旧犯困,冬日里头,她格外贪睡,被苏姑姑折腾着迷糊洗过脸,才算清醒。 “姑娘,您身份不同,入宫后,不与那些良家子同住,宫中已经给您安排好宫室,同九皇子生母,淑妃娘娘住在一起,陛下也有旨意,过些日子就安排您进尚仪局,做个司乐,熬到明年年后就可出宫的。” 要说沈琛为让沈馥好生选秀,也着实下血本,眉黛给的是螺子黛,好像是今年宫里赏下来的东西,周芸都没来得及用。粉除却京中琢云堂出的珍珠粉,还特地给露华百英粉用以养颜,胭脂相对就普通些,却也是沈家阖府上下的丫鬟忙碌几日采下的花露才得一罐的花露胭脂,经由苏姑姑手,登时就用那些皓曜鲜芳的物什将沈馥打扮的脂香粉艳,铜镜模糊,沈馥看不清镜中面容,也就不觉得有什么,倒是平日里咋咋呼呼的松亭,如今见沈馥如此,呐声敛气,好似呼气大些,自己的姑娘都要因为被俗世沾染,回天庭去。 “礼聘的衣裳也是宫里送来的物件,还有那些首饰,姑娘待会儿都得戴上,芳主,你稳重,去将那些衣裳拿来,松亭,你过来搭把手,我替姑娘挽发。” 一番折腾下来,沈馥才算收拾齐整,她如今是未婚女子,梳不得实心的发髻,自然也就少许多形式,但苏姑姑手巧,竟替她挽个凌云髻的样式,却用的是鬟的法子,整个人骤然贵气不少,颇有宫中贵人气象,至于那身礼聘的衣裳,沈馥也不知是宫中特地吩咐还是如何,用的竟是上好蜀锦,纹绣繁复不说,布料更是花纹葳蕤,不该是沈家这种官家配得上的东西。 等到诸事收拾妥当,礼聘的车马也已经到沈家门口,如今沈家命妇也就沈老夫人,老人家因此也起的早,同沈琛两母子都穿着朝服,立在正门候着宫中来人,来接沈馥的仍旧是白鱼,他出身宫闱局,这些年又颇得上心,按说这等要紧差事派他来也没错,但偏偏苏姑姑看见,那对只画成新月的眉就紧紧皱起:“不是说派淑妃娘娘身边的河清来么,怎么是你?” 白鱼明摆着也不敢得罪这位苏姑姑,只满脸赔笑,视线落在沈馥身上,暗中赞叹这位姑娘越发貌美,又收回心神,小意开口:“这也是皇后娘娘的意思,说淑妃不常在宫中,沈家这位娘子娇贵,须得有长辈同住照顾才好。” 苏姑姑的心下自然不太痛快,她是宫中老人,对那些陈年旧事自然清楚,但如今木已成舟,也只能随着沈馥入宫往姜后那里去。 车幔摇摇,沈馥柔荑平稳搭在膝头,她晓得白鱼是姜后心腹,本该去淑妃宫里的自己怎么也轮不到白鱼来接,想来是宫中有事,但她却不慌,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她如今担心的,只是在前几日已经入府的携宁,点绛久久不归,沈琛再怎么也扛不住沈老夫人施压,只能纳携宁为妾。 沈家大部分人都揣测点绛生死,只有沈馥清楚,点绛已经死在携宁手下,想到这里,她不由得稍挑布帘,回首向沈家望去,口中喃喃:“此事,迟早要大白于天下。” 车马带着女郎踏进宫城,天空被撕裂裁剪成四方,汉白玉的台阶在少女的记忆里曾沁透美人血、胭脂泪,她再乘小轿,跨过这些血泪,去与母仪天下的女子,隔世相见,那顶莲青轿子摇晃着抬进坤宁宫,熟悉的荼芜香气透过前世记忆飘荡,沈馥被苏姑姑搀扶下轿,环视四周,看着这座她前世曾居住过,被荼芜香沁进每块砖头的宫宇,面上无悲无喜,苏姑姑却担心沈馥,一面扶着她跨过门槛,行进正殿,一面低声道:“皇后娘娘虽然同姑娘你有些上一代的恩怨,但也不至于公然同陛下作对,姑娘安心即可。” 沈馥轻声答应,跟在白鱼身后走进内里,熟悉的陈设并不能引起她的兴趣,她目不斜视,只规规矩矩,娴熟而标准的下跪,向那端坐皇后叩拜行礼:“臣女见过皇后娘娘,皇后娘娘千秋安康。” 姜后未语,出声人却令沈馥惊诧抬头,她此番叩拜,上首却传来男子笑声,得意且满足:“沈娘子礼节好重,母后看重你,你如何还行如此大礼?” 沈馥抬头去看时,正见蔺殊从那殿中摆的苏绣斗纹白缎赏春屏风后转出,赤色箭袖菱纹锦蟒袍,蹬着石青白底金线的团花朝靴,束发玉冠,未着大氅,分明是在室内久候。 如此相见,沈馥如何能不知姜后打算,苏姑姑亦是惊诧,两人本以为姜后此举,是要有意搓磨,以报当年仇怨,但如今看来,姜后竟是为子如此,都说姜后爱子如命,如今才算亲眼目睹。 “四殿下,不知娘娘如今身在何处?臣女入宫,须得见过娘娘才好。” 蔺殊分明有意亲近,却是襄王有梦,神女无心,沈馥并不领情,仍是清清冷冷立在殿中,兀自要寻姜后,半分好颜色也不给,但蔺殊更动心肠,于他看来,这枝牡丹能被老九攀折,自然也要进他手中。 他不恼,反亲自走近,含笑看向沈馥,又开口提及那颗早就给沈馥卖掉的宝珠,语气中满是亲近意思,却惹得沈馥后退:“那颗珠子你可喜欢?母后如今正在尚宫局,沈娘子稍稍等候,你我说说话,也算不辜负母后苦心。” 这话明里暗里的威胁,又点破姜后心思,明摆着是要将沈馥留下说话,沈馥不愿,偏又寻不着由头拒绝,苏姑姑看她为难,上前半步,就要借天子压蔺殊,身后却传来陌生女子动静,携飒爽之气而来,令沈馥暗中纳罕,这宫中女子皆以娇柔为美,何处来的这般人物? 只听那女子道:“你父皇将这妮子交给我照顾,你们母子二人趁我不在,倒弄个暗度陈仓,我什么时候同意将她送来坤宁宫?还不快快放人,这丫头日后要在长春宫住的。” 听她提及此事,沈馥茅塞顿开,转身去看时,但见那女子胭脂色雀纹锦裙,樱桃衫,衣裳黼黻如烟霞,更生的长眉妙目,唇薄而鼻挺,五官中亦有凌厉滋味,并不柔媚,却颇有恃美行凶之意,言谈行走间,若孔雀环视,却偏不惹人生厌,一番观察下来,沈馥盖棺定论:颇合眼缘。 她这厢打量淑妃,淑妃自然也在看她,细细打量之下,但见沈馥羽玉双眉,飞目顾盼自有清光引人,双唇檀红,肌肤凝雪而微丰,当真若奇花生于浊世,美则美矣,却略显柔弱,但眼波流转间,又觉这沈家娘子,暗藏傲骨,并非捧心西子,竟也心喜,更有回护之意。 “淑妃娘娘,这椿事是母后定下,倘若您有所不满,如今可去尚书局寻人,同母后商议过后再来,也不迟。” 蔺殊眼中对这淑妃,忌惮满满,不愿轻撄其锋,只将姜后拉出来打太极,意图支开这位妃子,好伺机哄骗沈馥,但这位淑妃并不是好糊弄的女子,她听蔺殊如此这般言说,只冷笑出声,上前径直将沈馥护在身后,说道:“按你这般说,我如今接走沈家丫头,你也莫要拦我,只等皇后从尚书局回来,让她自己去长春宫找人就是!” 她这话噎的蔺殊说不出口,更是难以争辩,倘若旁人如此行事,他总有法子处理,偏偏这位淑妃娘娘本就是将门出身,虽生的丰肌秀骨,却将军中那点无赖风气学的十成十,又是父皇心尖尖上的人,当真是说也说不得,争也争不过,待要开口,又觉无话可说,如是者三,只得不甘道:“娘娘如此行事,身为晚辈自然不好说什么,但待母后从尚宫局回来,定会前往长春宫拜访娘娘!” 蔺殊不敢明着威胁淑妃,只得暗中扯姜后名头,但淑妃自入宫来,就看不惯姜后,乃至对蔺殊也毫不客气,听他言语,颇为不屑,连话也懒得说,径直拉着沈馥皓腕张扬离去,将个四皇子晾在里头,险些气闷到吐血。 “臣女多谢淑妃娘娘。” 长春宫的太监们脚程快,又抬的稳当,不一会儿就把沈馥跟淑妃送到长春宫,长春宫里头烧着地龙暖和如春,淑妃领着沈馥进屋,沈馥欲要行礼,却被淑妃拦住,与此同时,又有宫女奉茶,淑妃先给沈馥塞杯热茶,又自己饮下,才开门见山道:“我也不瞒你,不仅坤宁宫那女人是为她儿子打算,我也是这样想的,我家小九惦记你,你也应该知道,倘若不知道,我就去打他,干什么吃的,居然还没让你知道。” 第五十一章 尚仪风云 沈馥喝茶的动作骤然停滞,一口茶水噎住,吐也不是,不吐也不是,腻脂般的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看的淑妃两眼放光,手中茶盏更是直接丢给伺候着的宫婢,看那架势,倘若沈馥再不开口,她就要将沈馥跟蔺赦的婚事直接拍板定下,见她如此阵势,沈馥急忙咽下茶水解释:“九皇子厚爱我自然知道,只是容华郡主同九皇子已经有婚约,我不敢横刀夺爱。” 她这话说的急,茶水又没能吞咽干净,不由得呛到,咳嗽不止,淑妃闻言,也只能颇为遗憾的收起自己的想法,转而谈起宫中诸多事项,苏姑姑主动上前帮沈馥顺气,沈馥自己捏着帕子擦拭嘴角茶水,只是耳垂红晕,却怎么也下不去,淑妃自然没有错过,但并不提及,只嘱咐道:“陛下的意思是让你尽快在宫中当个女官,也算有官职在身,日后回沈家,就算沈家要给你定亲,也得走过宫中,这样不至于乱点鸳鸯谱。” 淑妃温声细语,将那位天子对沈馥的关怀抽丝剥茧摊开展现,沈馥不言语,心中却在认真考虑自己母亲跟这位陛下的关系,上辈子并没有出这么多事情,沈馥自然无缘得知天子对自己的照顾,也就没有思考过这桩事,但如今天子对她实在好的过头,她不由得去思考。 她这副姿态并没有被淑妃特地在乎,只当她是过分劳累,又吩咐几句也就将沈馥放去偏殿休息,等到沈馥离开后,蔺赦才从后头走出,淑妃上上下下打量自己这个明摆着精心打扮过的儿子,口中啧啧出声:“怎么,刚才不出来解释你跟北疆王家那个小丫头的关系,现在人都去休息了,才舍得出来?” 蔺赦不说话,淑妃看自己这个儿子像个木头,也不好再说什么,带着宫婢自去休息不提,剩下的宫女留在正殿里候着,供蔺赦使唤,但蔺赦却什么都不说,只缄默站立,好半晌,才出声吩咐宫婢去取酒,自己则带着酒壶出门,也不晓得去哪里。 长春宫这里不怎么欢快,坤宁宫也是如此,今日尚宫局的确有事缠住姜后,她才因此没能及时赶回,等到回来的时候,已经入夜,她得知淑妃抢人行径恼怒不已,蔺殊更是恼火,两母子面色阴沉的坐在殿中,姜后冷声开口:“淑妃跟我的心思是一样,她为老九,我为你,那沈家姑娘实在是太得陛下欣赏,自然是香饽饽,至于陆肆娘,北疆王骄横,不可一世的东西,自然比不得沈家这位重要,今日淑妃把人带走,已经抢占先机,母后不管你是真心喜欢那沈藏珠还是如何,接下来的日子里,你务必多花心思!” 蔺殊原先只是想着抢走蔺赦心上人才对沈馥上心,此刻猝不及防得知自己父皇这般看重沈馥,心下惦记更深,听闻姜后吩咐,更是俯首应下,毕竟他为那张龙椅做下太多事情,容不得有失。 后妃之间的小心思,迄今为止还没有影响到沈馥,在经历过那些杂事以后,沈馥只觉疲惫,次日起床时,就有宫女将司乐的衣物送来,那位宫女年纪看着比沈馥还大上些许,偏偏在沈馥面前毕恭毕敬:“沈司乐,这是您的官服,今日尚仪吩咐,要见您,还请快快更衣。” 沈馥不知眼前人身份,也不好轻易开口,好在苏姑姑就在身边,她是宫中老人,对尚仪局自然也清楚,此刻见沈馥不便开口,颇为体贴的上前,又递枚银锭过去,含笑开口:“秦掌乐,日后你同我家姑娘都是尚仪局的人,可要多多提点。” 出人意料的,这位姓秦的掌乐并没有收下苏姑姑送过来的银锭,而是不准痕迹将它送回苏姑姑手里,疏离而礼貌的起身看向沈馥,脸上笑容温和,却冷淡至极:“苏姑姑说笑,如今尚仪局上上下下,谁不晓得新来的沈司乐,刚礼聘就得司乐,大家伙都盼着您好好提点我们,是如何同皇子打交道的。” 她刻意将提点两字咬的重,又嘲讽沈馥攀附皇子才有如今地位,分明是要找麻烦的,沈馥闻言,心中只觉好笑,攀附皇子是哪门子的说法,她走后门是不假,却不是走皇子的门路,而是自己母亲遗泽,直接走天子的后门,这让她如何说? 但沈馥也不多解释,由着秦掌乐出门等候,对方临走不忘“好心”提点沈馥不要迟到,沈馥却不以为意,仍旧由着苏姑姑她们按部就班伺候更衣,收拾妥当才出门跟着那位掌乐,打算一同离开,秦掌乐那双吊梢杏眼稍稍瞪大,伸手拦住想要跟上的苏姑姑跟松亭芳主,讥笑道:“沈司乐虽然已是司乐,可如今是去尚仪局议事,除却尚仪能带随从,旁人可是不能的,怎么,沈司乐这般娇贵?” 她视线落在沈馥身上,松亭气性大,哪里忍得下这口气,登时就要发作,却被沈馥阻挠,至于芳主,更是隐忍着不言语,秦掌乐颇为幸灾乐祸的看着沈馥,就等着她按捺不住发火,但沈馥却仍旧温温柔柔,平平静静的:“秦姐姐说的是,我说到底年纪小,比不得秦姐姐见惯风雨,家里娇养,我也少见世面,多谢秦姐姐提醒。” 沈馥这话绵里藏针,刺的秦掌乐气恼不已,女子最在乎的无非就是容貌跟年纪,她身为女官,今年已经二十有三,待到二十五就要放出宫任意嫁人,但自幼入宫,到如今还没能承宠,自然生的不如何,沈馥不过十四五岁,跟她比起来更是年轻,先时她就嫉妒沈馥年幼却生的好,如今又被点出年纪,怎能不恼呢。 她素日娇纵,如今就想动手,那手稍稍抬起,却又不甘落下,沈馥如今是她顶头上司,她是打不得,也骂不得,倘若沈馥记仇,将她丢进掖庭,那可不是好玩的。 想到这里,秦掌乐天大怒气也咽下,老老实实带着沈馥往尚仪局去,一路上数次下套又被沈馥轻描淡写反击,自是不提。 等到把人领到尚仪局的时候,秦掌乐已经气的面颊泛红,满脸怒气,沈馥却仍旧笑吟吟的,直到看见尚仪局三个楠木匾上金粉涂抹的字,才肃容整仪,同秦掌乐进门,两人双双行礼,秦掌乐也不敢再闹腾,温驯开口:“禀尚仪,沈司乐已经带到。” 屋子里立着诸多女子,司乐掌乐,乃至女史数位,皆沉默安静,但每个人的视线都落在沈馥身上,沈馥却不骄不躁,眼观鼻鼻观心,眼睫低垂,认真去看自己衣摆处祥瑞纹饰,坐在上首的尚仪见她如此,难免心下赞许,开口道:“沈司乐,今日唤你前来,是为交接先前周司乐手中诸事,并无它事,但也望你从今日起,同我尚仪局诸位齐心协力,不负陛下圣恩。” 沈馥应承,抬头去看时,但见眼前尚仪圆髻端庄,戴七宝挂珠累丝簪,又配以祥云金华胜,点翠花蕊钗,圆脸桃花眼,画卧蚕眉,容貌极为出挑,颔下美人痣,更显风韵,视线颇为宁静睿智,令人灵台澄澈,身着鸦青鱼纹刻丝锦裙,披二色织绡明珠衫,贵而不俗,同沈馥所想相差甚远。 她这般打量其实有些失礼,秦掌乐登时就想看尚仪动怒惩戒沈馥,但并未如此,与之相反的,是尚仪温和笑容,以及敦促她带这位沈司乐速速去交接的目光,秦掌乐不敢怠慢,连忙低声催促沈馥,这才令她回神,收回视线,同秦掌乐出门去。 “这就是原先周司乐待的地方,周司乐半个月前就出宫归乡,这些事也就由杜司乐掌着半月,但如今沈司乐你已经顶上周司乐的位置,自然也就该还给你。” 秦掌乐路上倒也没刁难沈馥,规规矩矩将她带到原先周司乐办公处,却颇为幸灾乐祸的将这处如今由杜司乐打理一事告知沈馥,沈馥骤然颇感头疼,她当然晓得,这宫中,自然谁管的事多,油水也就多,宫中俸禄统共就那些,倘或不多想些法子捞钱,人情打理,再加衣裳脂粉,哪里够使?但如今她初进尚仪局,就要对上一位司乐,这实在是让本想安稳度日的沈馥难受。 她这般姿态落尽秦掌乐眼里,自然就让秦掌乐颇为快意,她带路职责已经完成,身上又还有别的差事,不能多留,也就只能抱着看不见这位沈司乐出糗的遗憾,离开这处,只留下沈馥独自进门。 在沈馥进门前,屋子里头忙碌动静大的在门外都能听见,但在沈馥进门后,原先各司其职的典乐,司乐,乃至女史们,尽数停手,安静看着眼前这位比她们大多数人都要年轻,却职位高于她们的官家女子,视线或嫉妒或不屑,却都在深处展露着本质,不友好的情绪成为海浪,铺天盖地淹没沈馥,却没能让她窒息亦或者沉默,她只是镇静而平稳的,走向那个本属于她,却被某位典乐霸占的位置,轻柔而温和的开口,却如同春日第一声雷鸣,打破所有缄默跟沉寂:“高典乐,这位置,倘若我没记错,是本司乐应当坐的地方,你怎么坐错位置呢?” 第五十二章 查账争权 那姓高的典乐瘦长脸,面色过于苍白,颧骨颇高,嘴唇格外薄,至于眼睛,则是跟周芸颇为相似的狐狸眼,却显得整个人极为刻薄,骤然听见沈馥询问,她也不起身请罪,反而只是嘴上告罪道:“沈司乐,先前杜司乐安排这边诸事,全权交托给我,我自然也就用这个位置,如今沈司乐要用,也得等我处理完手头事才好。” 她这话听着好心,实则是在为难,场中数双眼睛都盯着沈馥,想看她如何应付,沈馥自然知道这群人不怀好意,也不动怒同这高典乐争执什么,眉眼恬淡,神色平静:“我出身沈家,舅舅是长宁宋氏当代家主,敢问高典乐出身哪家高门大户,同我争位,亦或者说,霸占本司乐的位置?是不是这个司乐的位置,你也想试试?” 高典乐的脸色骤然改变,进宫做女官的,分几类,一种是礼聘入宫,美色上等,但家世不行,因此要用女官的位置镀金,到时候说起来也好听,至少挣出几分脸面,一种是采选入宫,没能给挑上做妃子,又不能立即出宫,就成为女官,还有一种,是掖庭出来的,本身就背负罪责,只是运气好,这才能登上女官的位置,最后一种,则是沈馥这种,来路不明,不太可能做后妃,又是礼聘入宫,背后家世高的吓人,但只是舅家身份高,父亲官位不高,日后应当被许给皇子的。 而她高典乐,莫说礼聘,就连良家子都不算,她正是掖庭罪子,母亲倒算高贵出身,却被送进掖庭,然后在掖庭里头同男人成亲生的她,她是所谓罪臣之孙,同沈馥身份比起来,无疑是云泥之别,但她能从掖庭逃出,自然凭的是自己趋吉避凶的本事,她就不信,一个只在官家后宅里争斗的小丫头片子,还能同在宫中多年的杜司乐掰手腕不成! 想到杜司乐对自己的承诺,原本畏畏缩缩的高典乐,骤然挺直腰杆,抬头跟沈馥对视,理直气壮道:“论家世,自然少有人能比得上沈娘子你,但倘若您想要以权压人,奴婢也没什么好说。” 她不喊沈馥沈司乐,只叫沈娘子,明摆着是不打算承认沈馥职位,而如今屋子里,除却沈馥,就是她官位最高,而最重要的是,在沈馥成为司乐之前的这半个月里,这块地方的诸多事务,都是她高典乐在处理,论威信,沈馥比不上她,但沈馥本就志不在此,见高典乐如此狐假虎威,拿着鸡毛当令箭,也懒得多搭理,径直开口:“既然高典乐如此尽职尽责,我也不好打扰,但却能为高典乐分担点东西,这半个月来,咱们这里的进出账目,我都要带回长春宫审查,这也是淑妃娘娘的意思。” 高典乐敢拿尚仪局的事情做挡箭牌,沈馥自然也就有胆子拉着淑妃娘娘下水,昨晚淑妃同她交谈,也有说这六局诸事,尚宫局自然是姜后地盘,但尚仪局却是淑妃手中物,那姜尚仪更是同淑妃有些渊源,此刻沈馥谎称奉淑妃命令,自然将高典乐噎的够呛,却不得不低头:“隋女史,去把咱们这些日子的账本取来给沈司乐。” 她明摆着不甘心,却又不敢直接表达,颜色过分寡淡的眉紧紧皱起,嘴唇也抿成直线,在细微处透出满满的不乐意,这场交锋,沈馥虽然没能取得压倒性的胜利,却也算跟高典乐打成平手,作为一个头回参与宫中交锋的姑娘,已经让屋中许多人重视起来。 “淑妃娘娘,今日臣女冒昧,借您名头,还望勿怪。” 虽然只有半个月,但偌大宫城,账本还真是厚厚实实,好在有宫闱局的太监派人来搭手,那些沉甸甸的账本,都被完好无损的送到长春宫里头,忙着指挥的沈馥也忙的小脸泛红,淑妃也不多问,只嗑着瓜子在檐下晒太阳,看着来来往往的人蚂蚁搬家似的进进出出,等到都忙完,才随手将瓜子皮抛开,等着沈馥解释,而沈馥也不含糊,乖乖巧巧把今天在尚仪局的事和盘托出。 淑妃原先还笑吟吟的,到后头就隐约有几分风雨欲来的架势,看的身边长春宫的管事姑姑心惊肉跳,好几回都小心翼翼,颤抖着手想攥住淑妃娘娘衣袖,却终究忍住,等到沈馥说完,淑妃才狠狠拍上桌面,令沈馥目瞪口呆的是,那张名贵檀木桌,在淑妃掌下轻而易举崩毁,淑妃却没意识到,兀自开口:“真是好大的胆子,我原先不怎么管尚仪局的事情,想着乔姐姐九曲玲珑心,不应当有什么错处,如今倒好,有这起子小人,竟欺负到你头上,我就不信那个家伙半点不知此事,你等着,我去给你要个说法。” 这时候,一直在一边颤颤巍巍,没能伸出去的手,终于稳定而果断的攥住淑妃袖子,那名老姑姑颇为坚决的看着淑妃,也不顾沈馥在场,颤声开口:“娘娘,您不可以再打陛下,如今不是年少时候,更何况陛下不会害沈娘子。” 沈馥惊的目瞪口呆,她这时候才稍稍想起,淑妃同自己舅母宋夫人是极为要好的手帕交,从宋夫人口中她早就知道,这两位当初可谓是京都闺秀中的狠人,格外与众不同,生的好皮囊,家世高贵,偏偏十分能打,就算是当年的北疆王,都没少挨淑妃的拳头,再想想自己的舅舅宋肇,沈馥不由闭眼,当真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怨不得舅舅在舅母跟前不敢大声说话,陛下身为天之骄子,这不也是给淑妃娘娘治的死死的。 淑妃仍旧不肯罢休,挣扎着就想去御书房找人,稍稍那老姑姑颇为娴熟的劝说着,倒也将淑妃彻底劝回,沈馥心知这种事自己还是少参与好,索性早早回到偏殿,唤来苏姑姑跟芳主,开口道:“这些东西,是我从尚仪局带来的,如今尚仪局里头除却我,还有个杜司乐……” 她语调平缓,逐渐将今日尚仪局发生的事告诉苏姑姑跟芳主,苏姑姑面色渐渐凝重,芳主并没有经历过宫中倾轧,自然不晓得有什么大问题。 苏姑姑却不这样想,等到沈馥说完所有的事,她犹疑开口,眉宇间满是担忧神色:“姑娘,这杜司乐并不是好相与的角色,如今尚仪局虽说是乔尚仪当家,宫中人到二十五就要放出去,乔尚仪为人自然好,但今年过不完,就要离宫,有风声说,尚仪的位置,是要给杜司乐的,她一贯为人刻薄图利,明面上没什么缺点,却最是贪财记仇,这账本,定有问题。” 沈馥本也不知道这椿事,只简单同府中般处理,毕竟上辈子她贵为皇子妃,身后站着宋家姜后,能跟她抗衡的唯有淑妃母子,但上辈子她并未遭到如此掣肘,自然显得太过稚嫩,然而想到这里,她心中又疑窦丛生,为什么上辈子有能力处理自己的淑妃与蔺赦,毫无动静? 但这时候不是给她回忆的好时机,如今账本已经带回长春宫,她再送回去,颇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滋味,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她只能如此行事,否则让尚仪局众人看轻是小,日后在宫中寸步难行,才是大事,想到这里,沈馥发狠咬牙,吩咐道:“清查,这桩事必须查清,还未盖棺定论。就不用如此害怕。” 苏姑姑与芳主得令,登时就忙碌起来,乃至有些忙的不可开交的意思,长春宫里头,一时间颇为热闹。 “杜司乐,那沈家来的小妮子实在是太过棘手,莫说给面子。她如今是在狠狠打脸,新上任就清查您负责的东西,未免太不尊重。” 尚仪局女官们惯常居住的地方,杜司乐屋子里却出现高典乐的踪迹,此刻高典乐正跪在杜司乐面前,毕恭毕敬将沈馥所作所为添油加醋诉说,杜司乐却不恼怒,而是颇为平稳的将高典乐说的话全部听完,才算了事,等到高典乐说完,甚至颇有闲情的让伺候自己的宫婢奉茶,不紧不慢开口:“她不过是个小妮子,在这宫中礼聘进来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多她一个不多,少她一个不少,我记着今夜值夜巡逻的人,原先同你有些交情?” 杜司乐四平八稳的话,却让高典乐冷汗直流,她这些年虽未得圣恩,当年在掖庭局却有个交好的侍卫,两人暗中结发,明面上却什么都没有,她万万没想到,这椿事竟被杜司乐知道的清清楚楚,而杜司乐又点名今夜值夜,其中含义,令高典乐不寒而栗。 “心疼情郎也是应该的,只是到时候那位沈家的小贵人查出什么,你人都没了,小情郎想跟别人有什么事,你也管不着。” 见她没什么动静,杜司乐云淡风轻又下猛药,这高典乐竟也动心,狠狠对杜司乐叩头,凄切道:“此事若不成,还望司乐保命。” 杜司乐含笑应下,高典乐这才起身离去,在她走后,原先拿着纨扇把玩的杜司乐,面色骤然阴沉,那把玉竹骨,白娟苏绣美人的团扇就被她狠狠掷在地上,上头坠的玛瑙珠子跟地面碰撞,发出清脆声响,她满面阴鸷,恨声道:“不过是个沈家出身,有长宁宋家做靠背的小蹄子,也敢同我国公府作对么!” 第五十三章 等我来接你 要说那尚仪局的账本,着实繁多,饶是淑妃心疼沈馥,又分拨几位长春宫管账的老姑姑来帮着清算,这些人也从早晨忙到入夜,午饭都是匆忙吃两口又放下,苏姑姑替沈馥将那些帮忙的姑姑送出去,才满面疲惫回屋,而沈馥则是沉怒满面,她手中死死攥着那些统计出来的结果,眼里怒火几欲弑人,本以为这杜司乐掌管不过半月,不该有什么大事,却万万没想到,清查下来,竟有一大笔漏洞。 沈馥深知宫中用具颇为重要,倘若有什么差错,是要连累一众宫人,想来杜司乐不大可能引火烧身,那就是回回都出些小事,让下头那些女史、掌乐分担罪责,而她高坐做个样子,想到这里,沈馥就怒火难耐,恼怒道:“明日同我去尚仪局,将这些东西交给乔尚仪!” 苏姑姑原先也进过六局,自然知道这些东西的要紧处,也不是没见过贪污的人,但像杜司乐这般,半个月贪墨这些银两的,倒真不多见,她清楚沈馥心思,此刻见沈馥如此,也不劝说,只应承下,又打发芳主去打热水,独自出门,嘱咐松亭好生守夜不提。 这晚,沈馥强忍怒气入睡,却万万没想到,她已经为自己惹来杀身之祸。 “这椿事做完,咱们就想法子出宫,不要留下来,这宫中实在是事情太多,你我没什么背景,迟早是要出事的,你快些动手,做完这些事,咱们就走。” 宫墙阴影下,高典乐焦急而担心的声音传出,她话音刚落,就有个沉闷男声应下,在森冷月色下,长春宫的墙面逐渐弥漫上一层油光,墨黑夜色里骤然闪现出芥子火光,倏尔成就滔天之势。 正是冬日,宫闱局中负责巡夜的太监虽说偷奸耍滑,却也不至于太过,但今日不知为何,宫中沉寂的有些吓人,但在火光冲上天宇,烧红半片天空的时候,机缘巧合下的戏码也因此开场,宫中以一种诡异的方式喧嚣起来,先时只是长春宫外围起火,接着在某个、不知何处的地方,响起刀兵相接的动静,其中还夹杂着女人的哭泣。 宫墙中极少出现的混乱以疫病般的传染速度蔓延到全宫,沈馥所住偏殿同起火处离得远,淑妃本意是好的,但是在今夜,她去侍寝,不在宫中的时候,就成为无异于催命符的安排,等到火焰侵吞长春宫的时候,沈馥才察觉到异常,那些本不应该属于内宫的动静响彻在她耳边,隔着窗户她看见橙黄的光焰,哪怕是冬天,那股热度也侵进屋内,热浪袭面,沈馥心中有一瞬慌张,却很快稳定下来,当机立断做出决断:“松亭,你带苏姑姑跟那些证据先出去,芳主,你去求援,长春宫本就有防火用的水渠,一时半会我不会出事,你们先走。” 苏姑姑心知虽然长春宫中本就有防止失火的措施,但如今宫中除却失火,还有贼人作乱,虽不知是为何如此,但留沈馥独自在宫中,她不放心,登时开口就想劝说,但沈馥比她很快:“松亭!” 松亭伺候沈馥日久,自然晓得沈馥是什么意思,也顾不得尊重苏姑姑,一个手刀就将苏姑姑打昏,听着苏姑姑的闷哼,沈馥不由感慨松亭下手果真没什么分寸,松亭芳主姊妹两个交换过眼神,松亭就将那些纸张塞进袖中,又带着苏姑姑,越过红墙,向安全处去。 “姑娘,虽然外头热,但您还是要穿件大氅才不至于生病。” 眼见着松亭已经出去,芳主才收回视线,温温柔柔的拿起那件雪狐皮的大氅,走到沈馥身后,抬手想要做些什么,却被沈馥不轻不重开口阻止:“芳主,不要想着打晕我,你现在就立马出去。” 芳主动作骤然停滞,不由得苦笑出声,方才她看松亭那般打晕苏姑姑,又不放心沈馥一个人留在屋中,这才想如法炮制,却没想到,会这么快被沈馥发觉,偏偏她又不能像松亭那样强来,只能在沈馥的视线下,不甘离去。 看着芳主身影消失在视线里,沈馥才抿紧唇瓣退回屋中,她如何不知道屋中危险,只是松亭芳主两人,松亭力气大些,却没那么灵巧,但芳主虽说灵巧,却力气小,倘若要带上她,芳主就未必出的去。 她不由得想到入宫前宋家送来的软玉死讯,沈馥又是阵阵心痛,屋外火势渐大,火舌席卷屋檐碎冰发出噼啪声,是冰凌坠落在地的动静,起先只是稀疏声响,后来绵密连成片,而这个时候,还没有人过来。 火焰的热气越来越近,乃至沈馥都感到脸上刺痛,而更为危险的是,沈馥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眼前视线渐渐发黑,她心中生出绝望,前世死在宫中,这辈子仍旧要葬身宫闱,她颇觉嘲讽。 但就在这个时候,偏殿房门豁然洞开,夜风凌冽吹拂,带来百濯香的气息,携裹寒意令沈馥清醒,她看见双白底皂面靴焦急踏火,抬头去看时,蔺赦那张多次出现在她闺房的脸此刻再次出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伴随着百濯香出现的这人,已经成为驱散沈馥心中黑暗的光芒。 蔺赦分明也是匆忙出门,发也未束,只穿清衣裳,此刻看见沈馥,登时欣喜,又见她面色苍白,心知不好,竟也不顾男女大防,径直将沈馥打横抱在怀中,顶着外头热浪冲出长春宫,外头颇冷,吹得沈馥睁不开眼,更下意识瑟缩,虽在以轻功踩檐踏树,蔺赦也分心神给怀中人,他鼻尖嗅到沈馥身上清淡香气,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悄然泛红耳尖,心头越发温软,声音跟风声混在一起,却让沈馥听得清楚明白:“倘若冷,你就将脸藏里头些,我不会同别人说,还有,我跟容华没有婚约,你不要误会。” 明明是生死关头,他也不知哪根筋搭错,偏偏在这个时候解释起他跟陆肆娘的事情,等到说完,蔺赦才察觉不对,想要开口解释,又发觉不晓得解释什么,左右为难,而沈馥闻言,也诧异抬头,却看见她从未见过的皎洁月光落在蔺赦脸上,他脸上所有情绪都落在她眼里,或懊恼,或羞赧,骤然令沈馥心湖涟漪荡漾,她无端想起淑妃撮合举动,也面热心跳起来,兀自埋头在蔺赦怀中,低声答话:“嗯…我知道了。” 虽然宫城大乱,但这对男女却有些突兀,又顺理成章的动心起意,在混乱与死亡中,产生与风花雪月有关的相思,也许是老天偏袒,宫城大火,但此刻又骤降大雪,鹅毛六出纷纷扬扬从天而降,那些不大的火焰登时更没气焰,而火势难以抑制的地方,也开始缓和。 “你先留在这里,不要出门,外头风雪太大,你体寒,倘若沾上是会生病的,等我来接你。” 在某种心照不宣的情绪感染下,蔺赦难得大胆一回,他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勇气,竟然对沈馥说出等他来接的话,而沈馥此刻意外温驯,未曾多说什么,只点头答应,更像妻子送丈夫出门般,目送蔺赦远去。 等到蔺赦离开,那股太过柔软温暖的百濯香气也随之远去,一缕夜风吹上沈馥面颊,让她泛红脸蛋稍稍降温,她才反应过来自己先时究竟做些什么,小女儿的情思骤然撞破,饶是她的心境,也不由得芳心大乱,心乱如麻的情景,却让她越发确认一件事。 她对蔺赦,对这个的确喜欢自己的男子,的确颇为不同。 这个认知出现在她心里的瞬间,那些纷乱心思骤然平静下来,所有担忧,恐惧,以及迷茫都化为平静,沈馥跪坐在地,垂眼思考着所有的事,蔺赦对她的好,是从,她同烛照哥哥有婚约起,那时她身有婚约,蔺赦先是助她往雕竹宴,后又救下落水的她,然后是送药,乃至祠堂送来棉被,他同宋家本就交好,犯不着以她谋取利益。 而入宫后呢? 同为皇子,同样让自己母亲把她接到宫中,今夜动.乱,蔺赦以身试险奔入火场救她,而蔺殊呢,未见踪影,更何况她素来知晓蔺殊冷情。 想到这里,沈馥不由得抬头,环视四周,这是同宫中娘娘居所颇为不同的地方,她抬眼看去时,但见笔海中各色笔如林密布,衣架上挂着明光铠,梨花木书架,羊脂玉莲花香炉里头燃着百濯香,屋中放个檀木狻猊纹的拔步床,四处没什么多余装饰,哪怕是时鲜花卉,也不得见,而当百濯香再次传递的时候,沈馥茅塞顿开,低笑出口,其中缱绻温柔的意味格外明显:“这个莽货,怎么把我带到他自己寝宫来。” 对一个喜欢自己的男子有异样心思,算什么呢?既然他喜欢自己,就注定不会辜负,这才是如今沈馥定心凝神的资本,也是她明知自己如今所在之地,仍旧满心温热甜蜜的本钱。 而此刻在宫中协同禁军平定宫中叛乱的蔺赦自然不会知道,他付出的心思已经迎来对他而言,最是美好珍贵的回报,他手中长枪裁月色,如一抹银光穿梭,鲜血飞溅,他轻描淡写隔开长刀,如同无心挥笔,心中却惦记着那个怕冷的小女子:“也不知她是否有好生留在屋中,倘或生病……” 当初沈馥缠绵病榻,苍白虚弱的姿态再次浮现在他眼前,蔺赦眉头皱的更紧。 第六十四章 登高望远 “藏珠,你跟我来。” 苏姑姑眼见着蔺赦快步上前拉近距离,本以为蔺赦只是想带着自家姑娘在宫中四处转转散心,然而蔺赦接下来的行为,连苏姑姑都气的要骂人,但见那人径直将自己家姑娘打横抱起,也不顾这宫里还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两个,竟然就这么抱着人,使着轻功飞檐走壁,霎时间就只剩个小黑点。 “河清!快拦着九殿下,不可如此行事!” 虽然晚上苏姑姑也会睁只眼闭只眼的放蔺赦进沈馥房门,但每次她可都竖起耳朵听着动静,确保那两个小男女不会行越矩之事,如今这九殿下就这么带着人跑了,她怎么可能放心?而就在这个时候,掌管掖庭局的河清正不紧不慢走来,苏姑姑见状,连忙出声求助。 然而令苏姑姑瞠目结舌的是,河清慢吞吞抬眼去看抱着沈馥溜之大吉的蔺赦,好半晌才漫不经心开口甩锅道:“我只是管着掖庭局,这暗中管人的事,应当去找海晏,你寻我做什么,当年你不也惯会找他的?” 河清话中有话,隐约直指当初苏姑姑同他,还有海晏之间的旧事,苏姑姑万万没想到,认识这么久,素来稳重老成的河清,这会儿竟然拿那些年少轻狂的事情出来翻旧账,然而当她想到当年三人少年时,河清海晏两个人活泛,早就成宫中人人讨好的对象时,河清认真嘱咐自己有事找他,自己却偏偏爱麻烦海晏的情景,就不由得面颊发热。 “蔺赦,你做什么...!” 而在蔺赦那边,沈馥也羞得满脸通红,她给蔺赦抱在怀里,上回这般,还是宫中叛军作乱,蔺赦情急之下才抱着她送去他的寝宫,当时有夜色遮掩,她犹觉不可,如今光天化日的,这般亲昵,她怎么好意思! “我带你去个地方散心,免得你心里头憋着口气,把自己都憋出病来。” 蔺赦却少见的没怎么哄着沈馥,只是抱着人到处跑,长春宫越来越远,直至完全消失在沈馥视线中,而风声猎猎,将蔺赦身上的百濯香气息尽数扑在她脸上,哪怕是沈馥这个时候的确心情不好,也不由自主的平静下来,由着蔺赦带她远去,而不过盏茶时间,蔺赦的脚步就停驻在一处屋顶。 他颇为小心地把沈馥抱到屋脊上安置好,才跟着坐在沈馥身边,示意沈馥去看,而沈馥放眼望去,但见山林如黛,天高云渺,偶有野鸟振翅高飞,缀于晴空,她不由得愣在原地,又回头,看宫城就在身后,依山而建。 “那里勉强算个行猎场,年幼时,父皇常常带着我们兄弟几个上山打猎,侍卫没几个,里头其实也不会有什么猛兽,但后来,大哥,二哥,乃至三哥他们接连去世,父皇忙于国事,我同四哥年岁渐长,自然也就不再上山,我临去边关的前夜,曾特地从外祖父那里讨来最好的武陵春去找四哥,却知晓,三哥他们都是死在他手上。” 山风吹拂,带来林间气息,蔺赦视线悠远,缓慢而平稳的向沈馥道破她上辈子其实就知道的事情,面容却满是悲伤:“当时我算是落荒而逃,后来去边关,只觉得比在京城快活,很快就同军队里头几个小将领交心,那段日子,北蛮子时常来犯,军功攒的快,他们都是有老婆孩子的人,出于兄弟情义,我上表请求父皇赏赐他们回乡,但是他们接二连三的死在回乡路上。” 他的表情越发悲切,语气在伤心之余,又平添让沈馥为之动容的温柔,蔺赦的视线从山林间转回,与沈馥相接:“他们仍旧是死在四哥手上,不为别的,只为我同他们亲近,倘若没有我那道奏折,他们留在军中,姜后娘家在军中实力不足,四哥是拿他们没办法的,是我害死他们,当时我也恨不得回京当面质问四哥,乃至揭穿他,同你如今知道那个小宫女死讯时一样。” “但不能,四哥是皇后所出,大哥他们已经去世,四哥就是嫡长子,没有充分的理由,我动不了他,但这并不代表你我做错,藏珠,我希望你明白,对下属仁厚不是过错,对旁人伸出援手,做力所能及的事,更不是错,圣人教导我们善良,就是让我们这样善良的活着,无辜人的死去,不是我们的善良有错,而是恶人有错,徐徐图之不代表放过他们,你不要因此自责,世上诸多杂事,皆有始终,我会为他们向四哥复仇,你也可以为那个小宫女向楚淮月复仇。” 一席长篇大论说完,他才颇为紧张的看向沈馥,让他带兵打仗也好,同自己那个四哥互相算计,生死争斗也好,在他看来都不是什么难办的事情,唯有劝说自己心上人,在蔺赦心里,就是世上一等一的难事、大事,所以他此刻满是担忧,生怕沈馥有什么不对,而他也并不是不知道苏姑姑先前同他所说,是最稳妥的方法,但他始终觉得,有什么事,还是要说开比较合适。 好在,沈馥并没有让他失望,在他紧张担忧的视线里头,那张原本满是恼怒与不甘的脸,露出个恬静微笑,让他也放松下来,沈馥温柔而诚挚的看着自己眼前这个男人:“嗯,我跟你一起努力。” “咳,两位主子,这里风大,陛下担心二位,让奴婢过来走一趟。” 正当蔺赦想趁机做什么的时候,海晏忍耐而不失促狭的声音传来,这回不仅沈馥害羞,蔺赦也闹个大红脸,更要紧的是,他不知道刚才说的那些话,有多少被海晏这个自己父皇的心腹听取,而那些被听见的,又有多少是不能被自己父皇知道的。 沈馥也明显想到这点,原本还羞赧的神情骤然变成担忧,海晏没有抬头解释,只是恭敬俯首,当蔺赦沈馥路过他身边时,才嘶哑着嗓子道:“该说的奴婢自然会说,不该说的,奴婢会烂在肚子里,殿下同沈娘子大可放心。” 蔺赦心中惊诧,却也强忍着没回头,而是抱着沈馥原路返回,他跟沈馥,同时将海晏说的话放在心里,惦记着如何处理,而当两个人回到苏姑姑身边的时候,素来平和亲人的苏姑姑,也少见阴沉着脸,看的蔺赦心头发憷,干笑道:“苏姑姑,我并未对藏珠乱来,你大可放心。” 苏姑姑哪里想搭理这个年轻胡闹的皇子殿下,径直带着自家姑娘就走,沈馥心知今日是蔺赦理亏,自然也就不好开口帮他说话,只能以眼神安慰,而就在蔺赦同沈馥登高望远的这段时间里,宫闱局忙忙碌碌的,将蔺殊同楚淮月住处用的用具,尽数换过一批,这又是杂事。 “那小子倒是小心,朕先前不晓得他有这些委屈,海晏你去,把老四这些年做的事清算清算,过几日朕要看见证据在桌子上。” 乾元宫门外,蔺赦早早的就给唤过来,立在门外候着,海晏说该说的不该说的,他是一点都不信,身为皇子这些年,对自己父皇驭人之术如何,他当然一清二楚,然而实际上,海晏并没有把他劝沈馥那些话点破,只是把蔺殊做的混账事,带着点上眼药的意思,尽数回禀给那位天子,而他,也因此成功祸水东引。 “奴婢遵旨,九皇子这会儿正在外头候着,先时奴婢应承过不多嘴,但对皇上自然不敢有所隐瞒,奴婢斗胆,恳请主子您撒个谎,哄过九皇子。” 海晏领旨,临走前不忘把自己这个谎言进行最后的润色,那天子笑骂声狗胆奴才,倒也应下此事,将自己最喜欢的小儿子唤进门。 蔺赦甫一进门,就先下跪叩首,他平日里再怎么,在自己父皇面前,始终是规规矩矩,将礼数做的周全的:“儿臣叩见父皇,祝父皇身体康健。” 天子审慎的视线落在自己这个前几年久在边关,不长见面的儿子,他当然知道,今天这个小子跟那个沈家的丫头说起幼年事,而他现在看来,竟有恍若隔世之感,不晓得什么时候,原先还跌跌撞撞跟在他身后的臭小子,如今也到娶妻生子的年纪:“起来吧,你不要欺负那沈家的小姑娘,她母亲当年对你颇好,说起来也是你叫过宋姨的,身为男子,要对女儿家负起责任,倘若败坏姑娘家的清誉,与市井恶徒无异。” 蔺赦本以为自己进门,必定要接受父皇盘问与自己四哥有关的诸多事项,却未曾想到,这场谈话意外和平如普通人家父子对话,在暗中放松的同时,对海晏当时承诺,也相信不少,毕恭毕敬道:“儿臣谨遵父皇教诲。” 乾元宫这边父子对话,长春宫那头也不平静,苏姑姑黑着脸将沈馥带回长春宫,头件事就是仔仔细细将蔺赦所作所为详细告知淑妃,末了还要再给河清告上一状:“还有河清,当时奴婢求助,他倒好,推三阻四也就罢了,还拿陈年旧事搪塞!” 淑妃笑而不语,由着苏姑姑颇为气愤状告河清,好似多年前在长春宫时所见,她习以为常,立在一边的芳主姊妹以及沈馥三人,则是看的目瞪口呆,她们万万没想到,往日里最是稳重的苏姑姑,竟也有这样一面。 “我如何搪塞?当时所言,哪桩哪件不是实话?” 第六十五章 难测 正当苏姑姑喋喋不休的时候,河清公公过分清冷的嗓音从后传来,那些抱怨也戛然而止,深知他俩情况的淑妃也不愿意做恶人,再加上她这会儿的确跟沈馥有话要说,开口道:“河清,你同苏漱的事到外头说去,我要跟藏珠说些私房话。” 淑妃都这样赶人了,苏姑姑同河清哪里有不遵的道理,登时双双退下,正在这个时候,从乾元宫回来的蔺赦,又正好走进长春宫里头,偏偏在他后头,他完全没发觉的,长公主也随之而来。 “小嫂子。” 等到蔺赦满脸带笑去找淑妃沈馥两人的时候,跟在他后头的长公主却冷着脸开口,蔺赦当场就怔在原地,要说当今世上,长公主绝对是能让蔺赦害怕的人,眼见着自己这位姑姑俏脸带煞,他立马就觉不妙,转身想跑,偏偏长公主反应快,向淑妃问过好,转身道:“你跑什么?当初在雕竹宴上我跟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蔺赦有些冷汗,当时雕竹宴的时候,他就因为不小心,而被长公主板着脸教训过,偏偏今天又撞在长公主手上,他完全能预见自己这个姑姑会怎么训斥自己,不由得谨小慎微,束手立在一旁,然而他却不知道,今日长公主正是因为听闻这一对小男女行为,才特地入宫的。 “藏珠,你也是,小九胡来也就算了,当日我就知道你稳重,你怎么也这般胡闹?是,如今男未婚女未嫁的,你们浓情蜜意,想来就差个赐婚圣旨,但日后倘若有什么变故呢?小九我问你,你付得起这个责任吗,你常年镇守边关,当真能一世无虞吗?家国天下与儿女私情,你要如何!” 长公主声声责问犹如当头棒喝,令蔺赦呆在原地,他久在边关当然知道每年有多少将士同家人生离死别,无定河边骨,春闺梦里人,他比谁都清楚,在这瞬间,蔺赦开始扪心自问,自己当真会没有战死沙场的那天吗? 答案是否定的,战场上多的是刀剑无眼的时候,就算他乃是皇亲贵胄,只要披甲陷阵,他就不能对沈馥作出这种保证,而长公主看他这样,也反应过来,她这些话的确说的太狠,正要开口抚慰的时候,沈馥却上前一步,面色坚定:“不论他能否如此,藏珠此生无悔。” 柔弱如蒲柳的女子在此刻坚毅而认真,她的眼里是长公主极为熟悉的深情,当年她也曾这般对先帝说话,而自己如今,也仍旧不悔。 在这个时候,长公主察觉,原来随着时间而出现的,不再需要自己日夜忧心的,不仅仅是天下,还有自己在乎的年轻男女们,诚然,倘若藏珠清誉受损,日后想要后悔都来不及,但倘若这个小女子本来就不会后悔,她又何必作恶人呢? “小九,有妻如此,汝复何求?” 长公主向蔺赦松口,但蔺赦因此而产生的某些情绪却没因此烟消云散,沈馥深知不对,想要开口抚慰时,乔尚仪身边惯常伺候的宫婢却匆忙而来:“沈司乐,尚仪找您有急事。” 尚仪局的事情自然格外重要,尤其是在这个时候,杜司乐以及楚淮月对她都是虎视眈眈,根本耽搁不得,沈馥只能满怀担心的看向蔺赦,旋即俯首道个万福,随着那名宫婢离开长春宫。 “见过乔尚仪。” 尚仪局里头,杜司乐同楚淮月都在场,乔尚仪的脸色不是太好看,见到沈馥的时候更是如此,她抿紧唇瓣,平日里对沈馥总是格外温和的脸上,此刻意外的有些怒火:“沈司乐,日后还是要多多注意自己的名声,不要让尚仪局失了脸面才好。” 沈馥闻言抬头,在看见楚淮月脸上转瞬即逝的得意时心下了然,想必是有人思而不得,这才眼巴巴的来乔尚仪这里当众告状,逼得乔尚仪不得不拿出态度:“谨遵尚仪教诲。” 看沈馥如此温驯姿态,楚淮月眼中掠过惊诧,这个沈家的丫头不是被九皇子抱着出去的么,非要抗争的话,也不至于被乔尚仪说什么,难不成这个妮子已经知道自己去沈家走过一趟? 其实这完全是她多想,但也正因如此,沈馥这般举动竟没能让她再次下狠手,乔尚仪本就不想责备沈馥,自然也不过多为难,随意说了几句,就放沈馥离开。 时间过得很快,眼见着就是后宫亲农的时候,这一日,宫中六局的主事者尽数陪同后宫女眷,至于沈馥的等人,品级不够,并没能陪伴,也就得到片刻空闲,但从那天长公主来长春宫走过后,蔺赦对沈馥,竟然陷入奇妙的疏离里。 苏姑姑还有芳主等人对此颇为担心,但沈馥却知道,这是蔺赦自己的心结,倘若蔺赦不找她说清楚,就算她再怎么关心询问,都难以帮助蔺赦,而与亲农桑蚕一同到来的,就是宫中每年在年后,款待大臣们的春日宴。 “司乐,尚仪姑姑已经回来,请您去尚仪局。” 乔尚仪陪同淑妃前去亲农之前就已经嘱咐过,等她回来,势必要挑选沈馥与杜司乐对春日宴的安排,择优选取,然而亲农着实持续了有一段日子,等到乔尚仪回来的时候,蔺赦同沈馥,已经足足两个月没有那般亲昵过了。 “见过尚仪。” 随着时间逐渐增长的,除却沈馥对自己关于春日宴安排的信心以外,还有她对于蔺赦的担忧,等到面见乔尚仪的时候,她竟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而她跟蔺赦的事情在宫中自然也不是什么秘密,楚淮月因此,显得有些意气风发起来:“说到底还是个小丫头片子,怨不得九殿下如今厌弃她。” 楚淮月幸灾乐祸的姿态自然没能逃过乔尚仪的视线,她素来关心沈馥,知晓沈馥与蔺赦之间的事情,免不得担心,但众目睽睽之下,她也并不好对沈馥说什么,只能将忧虑放在心里,温声开口:“半个月后就是春日宴,也是做最后准备的时候,沈司乐,杜司乐,你二人对此的安排,可考虑清楚不曾?” 杜司乐看着沈馥这个样子,越发觉得自己稳操胜券,因为这种宴会,要创新本就不容易,年年循规蹈矩,才是最好的,这也是她特地跟楚淮月商量之后的事情,于是在这种心理的驱使下,杜司乐信心满满的将自己准备到的那些纸张,递给乔尚仪1. “姑娘,快将东西递上去。” 等到乔尚仪看完1杜司乐给的安排后,脸上的表情并没有多大的变化,只是平静而已,而杜司乐对此也有心理准备,毕竟她心里清楚,这个乔尚仪对沈家的小丫头,可谓偏心到了极点。 “请乔尚仪过目。” 而另外一边,沈馥在芳主跟苏姑姑的提醒下才反应过来,连忙将自己准备好的东西交给乔尚仪,但一想到这份安排也有蔺赦的心血,沈馥就不由自主心尖绞痛。 知道蔺赦的想法是一码事,为此心疼是另一码事。 乔尚仪看她这般姿态,心中暗自叹息一句痴儿,更是笃定在选择结束后找沈馥谈心的想法,而且在她看来,这个丫头跟九殿下这么久都没好好相处,在这种时候,女子更是难以抽身,士之耽兮,犹可脱也。女之耽兮,不可脱也。 然而令她意外的事情就出现在眼前,她本以为沈馥这般被男女之情耽搁,必定导致安排方面的纰漏,然而她的表情却愈发惊喜,不住地用欣喜视线嘉奖沈馥。 这种情况看的杜司乐以及楚淮月颇为心急,她们想不到,沈馥究竟还有什么本事能够推陈出新,哪怕宋家愿意帮她,却终究是文人,难不成让诸多才子当众吟诗作对不成? 杜司乐这样想着,楚淮月的思绪却开始整理着从沈馥入宫至今的一切,当她想到自己处死芸碧,同沈馥争执的那天时,视线骤然凝重,她想起来了,在那天的时候,九皇子殿下同眼前这个小妮子正是情浓,而那个时候,这个丫头好像就已经,将春日宴的安排拟定。 想到这里,她的脸色骤然难看起来,然而为时已晚,乔尚仪已经把沈馥递上来的东西看完,满怀欣慰:“沈司乐做得很好,兽舞的确新奇难得,你又2说出保证安全的法子,今年春日宴,就用你的安排,这椿事,我会回禀尚宫局,然后告知皇后娘娘,为你庆功。” 楚淮月的心再次被嫉妒占据,她非常清楚,身在京都长大的沈馥不可能知道只在边关盛行的兽舞,更不可能想到如何保证安全,更遑论找到表演兽舞的人,但这一切不可能都被沈馥实现,偏偏还是在那段时间,她如何不知道,是自己心心念念的九皇子殿下在背后帮这个沈家女呢? “藏珠,母妃找你有事。” 虽然沈馥已经赢得自己想要的胜利,但是她脸上的愁云却没有半分消散痕迹,倘若在与蔺赦互通心意之前,她绝不会如此,但相思本就是最蛮不讲理,不可理喻的东西,而当蔺赦的声音出现时,沈馥几乎要以为自己在做梦。 她转身去看,却看见自己的少年郎面颊消瘦,显得有几分清癯,虽然看着更有风韵,却不是她想要的,而蔺赦同她对视时一闪而过的情绪,更让她险些落泪。 不为别的,就为她从中知道,害相思的,不是她一个人。 第六十六章 北疆王妃 “藏珠,小九这孩子别扭惯了,你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倘若他有什么不该,你直接说他就好。” 淑妃找沈馥并没有别的事,只是担心沈馥跟蔺赦,她对这对小鸳鸯一直以来都颇为关心,先前就知道自己儿子每晚爬墙的的事情,但这些日子,爬墙越窗的动静没了,自己儿子日复一日的消瘦,藏珠这丫头日渐沉默,她这个做长辈的也不好过,自然就忍不住要中间调停。 但是出乎她意料的,沈馥却没有沉默,久不见笑容的脸上此刻露出令她颇为欣慰的微笑,但她没看见的是,沈馥藏在袖中的手已经攥紧蔺赦方才偷偷递来的纸团。 当今年开春的第一声炮鸣响彻皇宫,山林中新生的飞禽走兽因春躁动,春日宴随之而起,王侯公卿鱼贯而入,后宫,迎来忙碌的时刻。 “这把白玉琵琶快送过去,音调准没有?还有琴弦用银杏油保养过了?快去,别耽搁!” 宫中六局连接成大的机器,齐心协力着工作,摩肩擦踵,每个人都紧张而忙碌,沈馥也不例外,在苏姑姑的帮助下,尚算有条不紊的处理着手中事务,然而从那天乔尚仪选择沈馥至今,杜司乐与楚淮月就如同毒蛇潜伏,时刻紧盯着沈馥,今朝春日宴,却也不敢爆发。 “姐姐,展贝见过姐姐。” 沈馥刚将一份公文拿去给尚仪局的宫女传递,沈钰的动静就从外头传来,令原本就忙碌的沈馥骤然阴沉脸色,她这些日子在宫里还真是有些安逸惯,都快要忘记沈家里头还有大小美女蛇。 她抬眼去看沈馥,见她今天身上穿着柳绿水波暗纹春衫,叶青湖纹芙蕖裙,丱发上玉蝶双飞步摇,倒是俏丽明净,而与此同时,沈郁也在打量着自己的这个姐姐,不得不说,姐姐不在沈家,她实在是过的痛快。 但是这种痛快没能维持多久,尤其是当宫里头有个姓楚的姑娘告诉自己,自己这个姐姐当上女官,还同九殿下两情相悦的时候,她就觉得格外不痛快,而今一见,更是如此。 沈郁看向沈馥,沈馥今日正儿八经穿着司乐官服,妆容端庄,衣衫黼黻,发丝是全部挽起的,拢在个金掐丝填玉磨百花颤珠球冠里头,常描的柳叶双眉也改作双燕眉,庄重不失女子娇柔,更重要的是,自己这位姐姐眼波流转,双瞳剪水般暗藏春.情,分明是真有情郎的姿态,这种模样,她也见过温香有的。 “你今日是跟祖母进宫,还是跟着父亲?” 沈馥没什么姊妹叙旧的心思,手下批文动作不止,檀口微分询沈郁来意,举手投足间那股子在尚仪局养出的风韵自然又惹得沈郁眼红,她屈膝行礼,小意回话:“原是要跟着祖母,但祖母带了携宁姑姑来,我是接下楚典乐的帖子,这才入宫来看姐姐的。” 她温温柔柔将话说的明白,沈馥闻言,手下动作几不可见滞涩,旋即又恢复如常,心头却在盘算:楚淮月将这丫头喊来宫中,是什么意思? “既然如此,芳主,你素来稳重,去陪着二姑娘好好在宫中逛逛,她年纪小,你仔细着别让她冲撞贵人,更何况今日宫中人多,倘或有个三长两短,唯你是问。” 沈馥当然不可能就这样饶过沈郁,她如今须得坐镇尚仪局忙碌,自然没什么功夫盯着这丫头,但她不信楚淮月那般工于心计的人,特地请自己这个不怎么对付的妹妹进宫,会是什么好心思,因而将芳主打发给沈郁,倒也算变相囚禁。 “姐姐,展贝想留下来学着姐姐做事。” 沈郁眼见着沈馥要赶人,连忙开口,贝齿咬着下唇,颇为楚楚可怜,沈馥低头处理公文,眼皮都不抬::“是我入宫太久,才让你在我跟前连规矩都不讲了?如今我身为司乐,也是官身,客客气气同你这般说话也是看在你是我姊妹的份上。” 她直接搬出官位砸人,司乐位置对沈琛起不到什么压迫,欺负欺负沈郁还是绰绰有余,沈郁闻言,登时就眼圈泛红,泫然欲泣的看着沈馥,但如今沈馥在宫中打磨,她掌着的那些个女史掌乐之类的,个个都给她收服,越发心性果敢,如何还吃沈郁这种作态? “倘若你还要脸面,不想被我直接唤人丢出去,就乖乖跟着芳主走。” 沈郁越发可怜了,周围路过的女官们纷纷侧目,暗道这沈家小娘子真是胆大,难不成如今煞星沈司乐在沈家,反倒容易说话不成?十日前,这位过分年轻的司乐可是雷霆手段,将杜司乐跟楚典乐安插下来的钉子全都拔的干净,赶出宫的赶出宫,褫夺官位的褫夺官位,偏偏做的滴水不漏,如今尚仪局里有大半,都是这位司乐新提拔起来的。 “……展贝听姐姐吩咐。” 沈馥心冷似铁,根本不给沈郁任何好脸色,按她如今行事,沈郁这般早就该被她丢出门去,只不过她还是念着沈郁是沈家人,沈家名声不好,容易对自己的泉哥儿有影响而已。 想到沈泉,沈馥手下动作久久停滞,心中散开思念,不久前泉哥儿就已经写信来宫中,说是已经入学,要她不担心,可长姐如母,她与泉哥儿又是这般光景,她如何能不担心呢? 她这般想着,长长吐出浊气,起身离开案牍,看窗外春光正好,新绿上枝头,饶是她心中有事,也动了外出走动的念头,更何况…… 沈馥的心思飘到蔺赦身上,抿嘴一笑,更何况她同某人约着今日要见面,她处理公事花去这些辰光,那个憨货也不晓得在外头等多久,这会儿还有些寒意,倘若冻着也不好:“苏姑姑,松亭,陪我出去走走。” 春日宴是从早到晚,但宫中六局合力之下,女官们的工作通常只需半日就能做完,这会儿正是午膳时间,各家王公贵族,命妇重臣,都有安排去处,分开用膳,等到晚间正宴开始时,才会同聚一堂,男人们商讨政事,妇人们自然关心姻缘,说今日是天子为朝野上下牵红线的日子,也不为过。 “北疆王妃,小九着实没有那个意思,您何必如此呢?” 当沈馥走到长春宫的时候,还未进门,就看见门口侍奉着众多侍女,人数甚至超过皇后,她登时心头发冷,还没进一步,屋中淑妃争执的声音就已经传出,沈馥霎时警惕,屋中人是北疆王妃,那个从她在雕竹宴开始,就一直听闻的女子。 苏姑姑说是疯子的女子。 “九殿下年纪小不懂事,淑妃娘娘,难道你也不懂?陛下金口玉言说的话,难道你们就抛在脑后吗?还是说宁肯粉身碎骨,也不愿娶肆娘为妻?” 北疆王妃的声音里头满是盛气凌人的味道,沈馥心知陛下金口玉言,娶北疆王女儿为妃者登基,但倘若连北疆王都不在,还谈什么迎娶? 更何况她对这个被自己娘亲掌掴,如今又来威逼淑妃娘娘的女人,实在没什么好感。 “臣女见过淑妃娘娘,北疆王妃。” 沈馥进门的时候,伺候在门口的侍女纷纷让路,毕竟沈馥身上是官服,她们说到底还是白身,不敢造次,而沈馥一进门,就直接俯身行礼,北疆王妃只看见一截玉雪颈子,没望见那张脸,却仍旧没什么好气:“你倒是胆大,入宫还惦记着自己官家小姐的身份?这身尚仪局官服难不成白穿?” 言及尚仪局,她才骤然停口,面上神色阴沉凝滞,尚仪局里头就她一个外甥女是典乐,司乐两位,那杜家的妮子往年常去北疆王府,她是听过声的,如今这位穿着司乐官服,又不是那杜家女孩儿…… “把头抬起来!” 她想到年少至今仍是她心头倒刺的宋家娘子,心头格外烦闷,再想如今眼前女官应当是那娘子女儿,更是心头盛怒,一声低斥,兀自要沈馥抬头,淑妃心知北疆王妃同宋行云旧事,生怕沈馥吃亏,登时就想开口解围,沈馥却已然抬首,看的北疆王妃摔了茶盏。 “宋、行、云!” 沈馥面不改色,看着还在自己裙边热气腾腾的的茶水,只望向满面怒火的北疆王妃,心头有些吃惊,她如今可算弄清为何少有花名的北疆王,会对这位女子这般痴迷,单论相貌,北疆王妃绝艳,只是媚态太过,反损颜色,但岁月不败美人,这位王妃殿下,如今看着未显老态,反有年轻女子不及的韵味。 “不知王妃呼唤奴婢母亲,所为何事?” 北疆王妃看见沈馥这般平静神态,心头就不由自主想到当年那宋家娘子,分明她是金枝玉叶,那女人哪怕是丞相之女,说到底也只是臣子,却偏偏敢呵斥她,乃至当众掌掴,那般凌人姿态,是她这么多年求而不得的神情,她喜欢的男人因此而喜欢宋家女,可她呢,什么也没得到。 “淑妃,你不愿意让九殿下迎娶肆娘,是否是因为这个贱婢?近日宫中传闻,北疆王府也常有人提及,我原以为是假,如今看来倒是真事?有其母必有其女,当年宋行云那般狐媚,还说是出身丞相府,有所倚仗,但倘若我未曾记错,宋家家主如今也就是个尚书吧,凭着一张狐媚脸蛋,就妄想攀高枝?:” 第六十七章 三个女人一台戏 “北疆王妃这说的是什么话,我宋家清贵,虽说如今是只有个尚书,但代代父子同朝,王妃怎么不说,臣妾记得楚家如今,男子里头,除却那个当年爬灰生下,让当初楚老爷子逼死淑媛长公主,遭报应的那个傻子,好像也没别人了?倒是辛苦王妃您,同尚仪局那位姑娘,身为女子要如此扛家。” 是宋夫人的声音,本该欣喜的沈馥却眼帘低垂,没能抬眼去看,她同宋家的事,说到底是她有过,自然心头五味杂陈,而最重要的是,如今自己舅母在后宫,那就意味着,烛照哥哥就在前朝同那些男人在一起,自己身为司乐是免不了要同他见面的,到时候可怎么办。 “宋夫人讨好夫君的本事果然炉火纯青,自己的儿子被这个小妮子退婚,还能这么护着她?真是令我大开眼界,还是说,你宋家所谓的清贵就是这般作态?” 北疆王妃面色不大好看,毕竟当初楚家的事可谓是朝野轰动,她也因此损去不少荣宠,宋夫人此话偏偏往她伤口上撒盐,这对于她来说,自然是颇为难以忍受的事情。 但是她作为反击的话,却没能引来想要的效果,与之相反的的是宋夫人的冷笑,北疆王妃不提这茬还好,提起来,就怨不得她嘴毒,本来自己家的儿媳妇板上钉钉,虽说藏珠那丫头也不喜欢烛照,但宋家总比皇宫安稳的多,倘若不是姜后作祟,哪能有这么一出,这女人同姜后交好,怪不得她迁怒。 但见宋夫人收起脸上笑容,冷脸盯着北疆王妃,不紧不慢开口道:“王妃这话说的巧,我家烛照的婚事说起来跟中宫那位有些干系,您同那位娘娘素来是闺中密友,既然容华郡主惦记九殿下,那位娘娘怎么还帮着撮合藏珠同九殿下呢?倘若没有她发话,这椿婚事定不会有变数的,王妃如今可是心有怨怼?” 虽说当年宋夫人出身将门,在一众姐姐妹妹们的贵女就里头的确嘴笨,但是经过宋肇这么多年的照顾,又有宋家早些年那些长辈找茬,早就今非昔比,一番话哽的北疆王妃不好说什么,只得冷哼一声,拂袖而去。 她这一走,沈馥也想跑开,她现在实在是不知道怎么面对自己的舅舅舅母,还有烛照哥哥,淑妃也尴尬无比,自己跟眼前妇人是年少至今的交情,如今自己的儿子跟她原先极为看好的儿媳妇在一起就算了,偏偏这里头还有自己的功劳,她如何好面对呢? 宋夫人眼见着沈馥就要溜,不由得捏着软帕眼圈泛红,颇为责备埋怨到:“好个小白眼狼,舅母这些年难不成白疼你?你娘亲不在,是谁把你当亲生女儿对待,如今就因为椿婚事,竟连我的面都不愿见!” 沈馥身体僵硬在原地,要说宋夫人如果就这么硬着骂她,她还不至于如此,但她偏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性子,自己舅母如今这般作态,她是怎么也不忍心离开,转头么,又看见自己舅母年纪大了,红着眼圈抹眼泪,更是心酸,无奈道:“舅母……” 听她唤自己,宋夫人才算眉开眼笑,勉强收起眼泪,上前握着沈馥的手,把她看了看又看,好半天才愁苦道:“瘦了,当真是瘦了,舅母对你如何你心里清楚,当真不喜欢,舅母也不会逼着你嫁,何苦为了躲我们,进这吃人笼子里?你又不是淑妃娘娘。” 这话出来,当真就是亲生娘亲心疼闺女的语气,沈馥一听,眼泪也止不住的掉,登时长春宫里头就充斥着互相安慰的声音。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要说北疆王妃在长春宫吃瘪,她是不乐意的,偏偏宋夫人又给她上皇后的眼药,就算她原先没怀疑过皇后,如今宋夫人这么一说,她再寻思寻思,倒当真察觉,倘若不是那个自己的好姐妹拆掉宋家姻缘,那沈家的小蹄子就算再怎么狐媚,九殿下也做不出抢人未婚妻的事,说到底还是中宫做事惹得祸。 想到这里,素来心疼陆肆娘的北疆王妃哪里咽得下这口气,登时就打发宫婢跟着她往长春宫问罪,气势汹汹的,看的宫中一干宫女们纷纷躲避,生怕一个不小心,就撞到这位出名刁蛮的王妃手上。 “皇后娘娘,您倒是挺有心思的?” 坤宁宫里头,姜后正颇为精心的挑选首饰,身上服是刚换的,颇为富丽端庄,饶是姜后这些日子在淑妃手上没讨到好处,今日春日宴,她还是正宫,也只有她才有资格陪侍天子,这自然让姜后颇为开心,脸上不由自主就带点笑容,但是这点笑容落在北疆王妃眼里,就显得颇为可恶,乃至碍眼。 我的掌上明珠给你折腾的快害相思病,你倒有心思打扮装点? 思绪至此,就不必再多虑,北疆王妃自然没好气,姜后此刻心情好,也就甘愿让步些许,承让一二:“怎么动这般大的气,可是长春宫那头有谁不长眼色,气着你?你同我说,虽然如今我在宫中说不到什么话,但好歹也是个皇后,作不得主,也能让陛下稍稍听点。” 其实早有皇后按在长春宫的耳目将宋夫人说的话原封不动传来,姜后心知自己这个幼时手帕交是什么德行,因而故意示弱,心里却将北疆王妃贬的一文不值:“没头脑的东西,旁人撩拨撩拨就沉不住气,眼巴巴的来找我晦气做什么。” 北疆王妃并不知姜后有耳目一事,但久在后宅,自然心中有些数,看姜后这般姿态不由得心下冷笑,却也并未揭穿,毕竟这个时候撕破脸也不大好,两个女人也就装模作样的商谈起来:“我确实不知道,但你说,那沈家小蹄子的婚事那里碍着你了?你偏要这般做?” 姜后深知北疆王妃因当年没能嫁给当今天子而记仇至今,把自己没能做到的事情全指望着那容华小丫头,如今自己歪打正着,又是因为自己儿子惦记沈家娘子才这般做,倘若让这个泼妇知道实情,两个皇子宁肯要宋行云的女儿都不肯要容华,怕是能当场拆了这坤宁宫。 所以实情,是万万不能说的。 “你也晓得,我对那宋行云也是万般不喜,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女儿过的好,宋家如何疼爱那姑娘你应该心里有数,我原先想的是解开婚约,让沈家好好搓磨,搓磨她,等过几年再指个不如意的男子配她也就了事,却万万没想到这丫头这般厉害,转眼就攀住老九,实在是意外,更何况平日里我看着,老九同容华关系也不错,才没想到这层。” 她面不改色将所有的事情都砸在沈馥身上,毫不在乎自己这样说到底会让沈馥面临什么,踩了沈馥不说,还将从未看过陆肆娘正眼的蔺赦,说成同陆肆娘感情颇好,倒也成功安抚住北疆王妃,她怒气稍稍消散,冷哼道:“如今九殿下我也看不上眼,原本也没想过你生的老四,但现在这般作态,我家容华做你儿媳妇,你愿不愿?” 这话可是真令姜后噎住,谁不晓得陆肆娘骄横跋扈,肆意妄为,给她做儿媳妇?怕是一天天的都要骑到她头上来。 姜后心里自然是一万个不愿意,更别提有什么欣喜,只是如今骑虎难下,没什么法子,只得满脸堆笑,开口道:“自然是好的,容华也算我从小看着长大的姑娘,样貌,身段,脾气,没有不好的地方,原先我就想给小四聘她,偏偏她惦记老九,如今你这样想,我如何能不愿意。” 两个人又这般打太极着糊弄时间,眼见着午膳都过,也没看见陆肆娘的身影,心里头想清楚如何应付的姜后有些焦急,她的确有办法处理,但也得知道陆肆娘的下落才好,她不提还行,一说起这椿事,正在喝茶的北疆王妃登时就冷下脸来:“还不是淑妃生的那个贱小子,瞎了眼的,也不晓得用什么法子,勾的容华神魂颠倒,这会儿粘在她父王身边去见那小子了。” 姜后先松了口气,要说她最担心的就是容华那个丫头给老九这么一折腾,就灰心丧气,当真转性惦记她的小四起来,但如今看来,那妮子还真是痴心得很,哪怕这种时候,也不肯放弃。 想到这里,她脸上浮现出隐秘而得意的笑容,带着隐约快意,连投向北疆王妃的视线里,也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说到底,当年她们那批人里头,最贵气的就是宋行云跟眼前这个王妃,说的好听,她跟她是年少手帕交,说的不好听,就是小跟班而已。 人总是这样的,捧高踩低,在看见原先过的比自己好的人不如意时,就会兴奋痛快,哪怕跟她没有关系,这是人的劣根性。 北疆王妃不晓得想到什么,双眉微动,将手中茶盏合盖,疑惑着抬眼去问:“那沈家女子就算狐媚,也不该这么短短的日子里就两情相悦,再说,你家小四好像也有去过沈家?这椿事我也清楚的,究竟是个什么说法?” 姜后原本的得意骤然消散,她低低垂眼,撇着自己盏中碧绿茶汤,有些紧张,戴着指套的手不住刮擦杯壁,强装镇静:“那我如何知道呢,小孩子家家的,动心快得很,哪能个个都像容华,长情的很,至于我家小四,也是我听说当时沈家那姑娘同小九走的近,担心容华,才特地打发他去看的。” 第六十八章 春日宴 北疆王妃闻言,倒也没多问什么,时间就在宫里个个角落的交谈中厮磨而过,夜幕沉沉降临,亲吻着宫墙,为宫城披上浓黑的衣裳,遮掩去花树碧湖,却以宫灯做明珠,缀在这件墨色的衣衫上,烟火灿烂升天,跟星子一道,陪衬明月,春日宴,如约而至。 金鳞门重叠而开,王侯公卿服色不同,却齐齐涌入宫殿,丹墀上的平台,舞姬翩然,歌姬放声,鼙鼓此刻成就歌舞,刚强着,散布宫城,乔尚仪心知沈馥同蔺赦情意,今日也刻意安排沈馥上殿伺候,她尚未看见蔺赦,沈琛却已望见她,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目光复杂。 “九哥哥。” 陆肆娘当然也看见沈馥,她同楚淮月说到底还是有几分面上情意,自然也晓得沈馥同自己心上男子的事,如今见那女子,难免心下含嗔,就想拿些郡主娘娘的阵势,来装些亲昵姿态。 但蔺赦眉带疏离,装聋作哑,任她娇语,秋波含情,他只肃容静默,一言不发,而陆肆娘见此,心下更恨,少不得开口:“沈司乐,奉酒。” 此时,宋衿同蔺赦双双抬眼,从解除婚约至今,宋衿闷闷不乐,对这种例行晚宴自然也没什么心思,更何况他听闻宫中消息,更是心头复杂。 他不介意藏珠寻觅意中人,但作为心仪藏珠的男子,要他将这么多年的爱慕弃置不顾,是不大可能的,自然也就不晓得如何面对蔺赦,蔺赦并未对不住他,藏珠也不曾,他能如何? “谨遵郡主令。” 沈馥虽然料到陆肆娘不会轻易饶过自己,却也没想到陆肆娘的为难来的这么快,那两道视线的主人她也都看见,当她看清宋衿憔悴面色,跟消瘦面颊时,不由心头发疼,愧疚之心更重,说到底,是她辜负他满腔情意。 “我听闻今日宴会,是沈司乐定的安排?想来是别出心裁,才能赢得乔尚仪的青眼,但怎么到这会儿,还是老一套东西?难不成沈司乐用什么手段,哄骗乔尚仪不成?” 她含笑看向沈馥,动静并不大,也就没什么人注意到这边,但话说的是十足难听,惹得宋衿蔺赦两人都心头不喜,宋衿更是下意识就要起身替沈馥说话,却在目光跟蔺赦接触的瞬间坐回原地。 现在他没有资格为藏珠说什么了。 “郡主娘娘说笑,压轴的东西自然是要晚些才出,想来郡主娘娘平日里未曾操持过这种事,才会如此发问,奴婢不敢欺瞒哄骗乔尚仪的。” 陆肆娘闻言登时咬牙切齿,翻腕欲要拍桌呵斥,余光却见明堂天子高坐,姜后侍奉,不由得偃旗息鼓,低声恨斥:“你好大胆,竟敢讽刺郡主不通俗务,尚仪局给你的胆子么,还是说你又攀高枝,自觉能进皇家玉牒,便这般放肆?” 这话极为诛心,不但讥讽沈馥,连宋衿也一同受辱,沈馥骤然冷下面色,显出几分怒意,要说陆肆娘说她什么坏话,她倒未必较真,但如今连宋衿都给她骂进话里,自然忍无可忍,那双含情妙目此刻裹霜挟雪,直看的个陆肆娘心头发冷:“郡主娘折辱奴婢也就作罢,宋家郎君何等清贵的读书种子,如何能这般受辱?陛下亲昵文人,难不成北疆王府连天子也不放在眼中?” 好大的帽子! 陆肆娘因此恨得牙根发痒,面容稍稍扭曲,一双眼几乎要喷火,又转头去看宋衿,心下恼怒,她素来用北疆王威严扣高帽,如今却被沈馥以这种手段反击,倒真有些常年打猎的被雁啄眼的意思,这让她如何不恼。 两人针尖对麦芒,互不相让,宋衿心里却五味陈杂,往日里沈馥总是唤他表字,如今却显得礼貌而生疏,虽说他现下处境也的确没什么难过的立场,但人的感情素来难以控制,他自然心头酸楚难言,蔺赦坐在桌边,边饮酒,边将宋衿反映看在眼里,陆肆娘见他如此,误以为是他毫不在乎沈馥,心下暗自窃喜,越发肆意妄为:“陛下圣心,什么时候轮到你这个婢子来说话,你娘亲有这本事也就罢了,你是什么出身,也敢如此?” “容华,你是不是太过放肆?” 此言辱及宋行云,莫说宋衿与沈馥,蔺赦也难以忍耐,更何况他方才知晓沈馥能应付陆肆娘,才一言不发,但这会儿却截然不同,他当然要开口为沈馥说话,陆肆娘闻言回头,看蔺赦漫不经心的把玩着那只琉璃酒杯,神情冷漠,看她的视线转瞬即逝,却满是警告,她颇为不甘的咬了咬下唇,张口又想再说什么,宋衿却不允许:“容华郡主,北疆王府自然高贵,不是我宋家轻易能说话的地方,但您如今言论涉及宋家女子,可要三思。” 他面上神色坚定,颇有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架势,更重要的是,北疆王飞扬跋扈,而宋家在朝在野都素有美名,真要对上,朝臣与百姓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北疆王府淹没,陆肆娘看他这般坚持,只能负气忍让,冷哼出声坐回位置,却不敢再多说什么。 沈馥向两人分别投去感激目光,但给予蔺赦的,说到底多份情谊,这些事情自然没有错过宋衿的眼,他心头苦闷更重,只能埋头饮酒,而就在几个年轻人唇枪舌剑的这档口,沈馥所安排的兽舞也已经登场,也就意味着宴会要彻底成为男人们议事的地方,连姜后都已经悄然退去,乔尚仪自然也打发着宫婢来唤沈馥,沈馥有些遗憾的从殿中离开,两世为人,她都未曾看过兽舞奇妙,而楚淮月,上辈子嫁进九皇子府,想来有随着蔺赦从军的机会,那时节,应当是看过的。 想到这里,沈馥竟然因为楚淮月上辈子的事情,颇为别扭的吃起飞醋来。 “如何?容华郡主可有为难你没有?” 姜后既然离开前殿回到后宫,操持夫人们宴会的责任也就被淑妃痛痛快快的交给沈馥,在她看来,与其跟那些诰命夫人们说些不知真假的话,接受那些根本没什么用处的阿谀奉承,还不如自己舒舒服服的待在长春宫,像现在这样跟自己喜欢的小辈说说话。 长春宫里头的婢女这时候大部分都给姜后使唤着忙忙碌碌,唯有松亭,芳主,苏姑姑三人是沈馥从外头带来的,姜后就算要使唤也使唤不得,这时候就派上用场,心灵手巧的芳主在长春宫小厨房忙忙碌碌,给两位主子折腾出不少点心菜品。 沈馥的确是有些腹中饥饿,直到这个时候,她还没用过晚膳,于是就夹一筷子金玉酥肉送进口中,又喝了点果汁子,才擦试过唇角,缓缓开口道:“九殿下跟烛照哥哥护着,倒也没出什么事情,容华郡主虽有意为难,却也无从下手,只是我心中有愧,颇为难言。” 入宫的这些日子,淑妃娘娘一直对她极好,不知不觉的,沈馥就将淑妃当做自己的亲人,今日才会说出这种话,不然放眼天下,有哪个女子敢当着未来婆婆的面,说自己对有过婚约的男子问心有愧呢? 淑妃心知沈馥重情义,虽说没做亏心事,但的确连累宋家遭受非议,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平日里保养得宜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些许岁月的痕迹,那些细纹在她脸上,此刻显得有些理所应当:“这其实不是什么大事,我也没什么好安慰你的,但是原先年青的时候,我同你舅母是极要好的手帕交,结契姊妹,那时节,你舅舅生得好,又文采斐然,能文能武的,京都里除却你娘亲,没哪家小娘子不惦记你舅舅的,我也不能免俗,但你舅舅那张嘴,得理不饶人,那时冷嘲热讽,竟说哭我,你舅母以为我受了天大的欺负,打到宋家,没出十个回合,就压着你舅舅来给我赔罪,当时同现在,颇为相似,但男未婚女未嫁,有什么好愧疚的呢,男人可以如此,问心无愧,咱们女人自然也可以,你莫要多想,要信你舅舅他们。” 沈馥倒是头一回知道宋夫人跟宋肇的这些事,往年去宋家,她是清楚自己舅舅耙耳朵的,却没想到还有这等故事,在淑妃的开解下,沈馥心头郁结稍稍松开,面上也多些笑容,两个女子在长春宫里头,颇为亲昵的说起话来。 “宥民,你日后要照顾好藏珠,她心思重,你多担待些。” 宴会逐渐趋近尾声,陆肆娘早就被蔺赦找到借口弄走,他同宋衿对饮,两个人都是容易喝酒上脸的体质,此刻都眼如烂星,唇似施脂,只是蔺赦越发慵懒闲散,那股子姿态借酒而鲜明,虽说上脸,眼中却仍旧清醒,而宋衿是的确酒量不佳,此刻几乎醉倒,含糊嘱咐,是谪仙醉酒,酣眠花下的风骨,蔺赦不忍他再喝,将要劝阻时,宋衿却把头一歪,径直睡去,看的蔺赦哑口无言。 “把宋郎君送回去,莫要耽搁。” 他同宋衿的情谊格外深厚,自然也就嘱咐着自己小厮流云送人回去,这时候,却又听见旁人相劝:“九殿下,您喝的也不少,该回宫歇息。” 他心念稍动,竟做出醉酒姿态,径直同那劝说之人勾肩搭背,颇有耍酒疯的阵势:“去、区将沈司乐请来,否则休想本殿下回宫!” 第六十九章 岁岁常相见 “你说什么?小九这会儿在前殿那块撒酒疯?还说非要沈司乐过去接才肯回宫休息?谁讲这件事告诉你的,你好好说说。” 长春宫里头,沈馥跟淑妃正打算休息就寝,偏偏就在这个时候,门外突然有小太监叩击宫门,等到苏姑姑把人放进来的时候,那小太监就哭泣起来,没命般哭诉蔺赦如何撒酒疯,又如何不听劝云云,淑妃边听,边咬牙切齿,显得脸色颇为难堪,那小太监说完,瑟瑟发抖伏在地面,竟是再多半句话都说不出口,淑妃见此光景,也十分为难,沈馥亦是无奈,虽说如今宫里宫外,几乎都知道她同蔺赦有些什么,但这种情况说到底,她还是不适合单独去处理。 淑妃也晓得其中关窍,端正面色,显得有些严肃,吩咐苏姑姑道:“你去将本宫同藏珠的斗篷拿来,本宫与藏珠一同过去,倒要看看这个混世魔王今日要闹出什么幺蛾子!” 她语气严厉,分明有些着急乃至怒火中烧的意思,沈馥闻言暗道不好,待要为蔺赦求情说些什么又觉不妥,只得隐忍收声,寻思着待会儿如何曲线救国,让蔺赦免去责罚,但也不知道是不是淑妃过于心急,两个人衣衫齐整,还没出长春宫,淑妃就哎呦一声,给那门槛绊倒,白玉似的脚踝处也给撞破,面上更是神情扭曲,显得颇为痛苦。 “娘娘!” 沈馥本是走在前头,想要提早那么几步,能哄得蔺赦稍稍听话一些是一些,却没想到淑妃如此,等到她回头去看的时候,淑妃已经被宫人扶起,但冷汗打湿鬓角,看的沈馥心疼不已,苏姑姑本以为淑妃是故意如此,想要让沈馥跟蔺赦独处,但看见淑妃这般,登时也不敢怠慢,小心关切道:“娘娘可还好?” 这不问还好,一旦问出口,淑妃就哎哟哎哟的叫疼起来,长春宫贴身伺候的宫婢们还没回,她如今也没什么人可使唤,顺理成章拉着苏姑姑道:“我这脚疼得很,怕是要让你家姑娘独自过去,如今长春宫里头除却你,还有谁能照顾我?” 苏姑姑有些犹豫,一来是信不过淑妃,二来是担心那对小男女又出什么乱子,如今一双双眼睛都看着他们,这关口,如何能出事? 但她看淑妃伤势不似作伪,又同淑妃也有深厚主仆情谊,不由心软,待要把芳主松亭留下,又想到坤宁宫那两位虎视眈眈,松亭芳主是暗卫出身这点,沈馥并没有瞒着她,放她们两个过去,自然比自己这个老婆子要来的安全。 如此想过,苏姑姑只得无奈应下,又向沈馥屈膝行礼,认真道:“姑娘虽然同九殿下有情分,但如今诸事未定,还需谨慎,芳主松亭,倘若姑娘唇上胭脂淡去一丝,回来我都要问你们的!” 苏姑姑这般严厉,却也听的沈馥十分无奈,又有羞赧,松亭芳主更是不敢怠慢,一叠声答应,苏姑姑又叮嘱几句,才将这三人放走,等到沈馥走远,转身要搀扶淑妃时,却见淑妃满脸得色:“还真是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枉我当真弄伤自己,你呀,就好生放他们小孩子相处吧!” 这些话,把个苏姑姑气的差点仰倒。 “哎哟,沈司乐,您可算来了,这九殿下啊,是抬也抬不走,扶也不肯动,当真是为难死咱们这些做奴婢的人了!” 沈馥自然不知道淑妃算计,当她行色匆匆赶到前殿的时候,还没看见蔺赦呢,就有个面生公公上来诉苦,沈馥满心满肺都是那个兴许正在耍酒疯的人,哪有心思好好应付,只得勉强笑笑,脸上的担忧却怎么也抹不去:“这天太冷,他喝过酒身子热,你们给他用汤婆子没有?” 她这般开口,那太监面上苦色更甚,就差直接说蔺赦胡闹:“当然也记挂着,怕这九殿下冷热冲撞出什么事,但他不肯,折腾到最后,也就披着斗篷,在那里站着吹风呢,您快去看看吧。” 沈馥闻言,自是心下担心,连忙从这位公公身边走过,去蔺赦身侧,她看向他时,但见蔺赦披着黑狐狸皮的缎面暗纹斗篷,整个人面颊红透,显得颇有风流气韵,饶是沈馥,也不由得面颊滚烫,暗道他好看过分,但如今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她心疼蔺赦,免不了要上前劝说:“宥民,外头风大,你又刚吃过酒水,留在这里容易冲撞,咱们回宫歇息,好不好?” 蔺赦此刻有些茫然的转头去看,脸上满是怔然神色,那双眼映着沈馥面容与她身后灯火,才有些凝聚:“倘若藏珠亲我,那登时回宫也没什么不好,但藏珠不亲,我便不走。” 沈馥无语凝噎,她此刻才想起来那天长春宫中,蔺赦讨亲被她拒绝,却万万没想到,这会儿又落到她头上,偏偏还是这个时候。 她不由得回头环视四周,却看见那些个太监宫婢都颇为自觉地别开头,哪怕是松亭芳主,此刻也当看不见,她正要再说什么,却猝不及防被蔺赦从后头抱住,并不算难闻的酒味混着百濯香的气息传来,几乎要把她熏醉,蔺赦饮酒过后有些暗哑的嗓音响在耳畔:“藏珠,你亲亲我,好不好?”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平日里在她跟前就颇为粘人的蔺赦,此刻愈发会撒娇,直听得沈馥心头软成春水,涟漪阵阵,只是她的理智仍旧在提醒她,不能由着蔺赦乱来:“你听话,先跟我回宫,等你清醒以后我再亲你好不好?” “不好,等酒醒以后你更不肯亲我。” 沈馥本以为蔺赦喝过酒,应当好哄,却没想到精明不改,理智尽数失去,比往日还要难缠,她心下笃定不惯着蔺赦,狠心握住蔺赦搭在她腰间的双手,转身去看,但撞进蔺赦似乎溢满委屈的视线里时,她原先想说的话就跟自己现在要说出口的话背道而驰:“就亲一下,亲过你马上回宫。” 此刻她才发现,她算是彻彻底底栽倒在蔺赦这里,往日哪怕是泉哥儿撒娇,她也不肯松口,但今日只是给蔺赦这样纠缠,就心软的不行,日后还不知道要如何。 沈馥认命的叹了口气,踮脚要亲,蔺赦却已经俯身,再次搂住沈馥,他的唇过分滚烫,直烧的沈馥理智几近崩溃,雪白面颊骤然羞红,两个人的亲吻没什么技巧,生涩稚嫩,但呼吸纠缠间,沈馥在蔺赦怀中,从先前的惊慌,逐渐学着迎合,而蔺赦也越发温柔,等到这缠绵缱绻的吻结束,沈馥已经面颊红透,醴红双唇分开,呼吸不匀。 “你该...蔺赦!” 正当沈馥要开口劝说蔺赦回宫时,却看见他原先还迷糊的眼中此刻满是清醒笑意,沈馥哪还能不清楚,这男人是故意装醉,骗她来亲! 她登时就恼羞成怒,抬手要打,却被蔺赦温温柔柔的捉住腕子,长指抵在她刚被他亲吻过的嘴唇上,示意噤声,笑的颇为有恃无恐:“藏珠,小声点,倘若给这些人听到,想来明日宫中,就都晓得,沈司乐同九殿下...” 他还没说完,就被眼前姑娘抬手捂嘴,柔夷抵着唇瓣,随呼吸磨蹭,好似羽毛撩拨心尖,直惹得他心头发痒,而眼前人满脸气恼,双颊通红而双眸明亮的娇艳姿态,更是令他倾心,许是酒壮怂人胆,他握着她腕子,不紧不慢轻啄掌心,眼中满是得逞笑容,沈馥气急,抽手,径直转身:“松...!” 她正要开口唤人离开,却被蔺赦捂住嘴唇,这男人故技重施,又径直把她带跑,夜风吹过鬓角,吻上衣摆,月亮过分明亮,沈馥因此想起那晚被蔺赦抱去他寝宫的事,难言情思弥漫:“下次不要这样骗我,我会担心。” 蔺赦本以为自己这样自作主张,会让沈馥生气,然而出乎意料的得到沈馥关心,反而让他有些不知所措:“好,我记下了,今日你没能看兽舞,我带你单独来看。” 这番话说的沈馥心下温软,她正因为上辈子的事情在吃莫名其妙乃至有些闹别扭的飞醋,蔺赦就这般安抚她,怎能让她不欢喜呢? “你来的好慢,这就是你心心念念,为她求到我头上的中原女人?看着好瘦,能好看吗?” 蔺赦刚刚抱着沈馥落地,就有颇为生涩的中原官话传来,沈馥从蔺赦怀中出来,抬眼去看,却看见个金发碧眼,生得极为好看的少年,他的眼睛像碧水一般澄澈,发丝在月光下,鲜明如太阳。 那少年有着象牙般的肌肤,原先不怎么好听的话语在看见沈馥的瞬间戛然而止,他匆忙转身,在沈馥没看见的时候耳尖红透,显得有些别扭:“你倒是好运,这个中原女人值得你这样对待。” 这句话算是称赞,蔺赦颇为得意地发出笑声,趁着沈馥不备,又搂着她腰,俯首去咬耳朵说些悄悄话:“他们部族里在兽舞前要放烟花,是给菩萨送信的意思,倘若在放烟花的时候许愿,是会灵的。” 两个人正这般说着话的时候,烟花腾空而起,照亮四周,是中原烟花少见的明媚璀璨,沈馥抬眼去看,双手合十,合眼祈福:“信女唯有一愿,愿信女亲近之人,岁岁长相见。” 第七十章 正式交手 沈馥后来被蔺赦送回长春宫,又给苏姑姑好生教训过,不必细说,而在春日宴后的一段日子里,北疆王府倒有异样闹得宫中诸位都清楚明白,而沈馥听闻的时候,已经是入夏时节,鹿鸣宴已经办过,宋衿传信说,为在学宫照顾沈泉,已经辞去今年的科举,这椿事自然又让沈馥心下愧疚。 “那北疆王妃好像有心思把容华郡主嫁给四皇子殿下,偏偏容华郡主不肯,一哭二闹三上吊的,把个北疆王府闹得击飞勾天不说,还腆着脸进宫求陛下给她跟九殿下赐婚,结果惹得北疆王因此遭到训斥不说,听那些前朝伺候着的小孩子们说,宋大人跟淑妃娘娘也借此参了北疆王一本,手里头的权利都吐出来不少。” 说话的是松亭,她麻雀般叽叽喳喳的,眉梢眼角都是快活,颇为兴奋将北疆王如何被斥责,朝堂那些事学的清清楚楚,惹得沈馥芳主发笑,不住用团扇掩面,只露出那双带笑的眼睛,芳主则是温温柔柔的看着自己这个妹妹,捧来冰雪玉圆子给沈馥消暑,入宫这些时候,她倒是越发稳重,如今穿着宫女衣裳,倒也没谁能晓得她并非宫女。 笑也笑够,沈馥捧碗,还没来得及将那沁凉消暑的圆子送进嘴,外头就走进个女官来:“司乐,杜司乐来咱们这里,说是要见你,催得紧。” 这女子生的端庄娇艳,却不媚视烟行,看着有些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意思,与乔尚仪有几分相似,沈馥放下瓷碗,有些意外的看着眼前人,这女子是乔尚仪嫡亲姐姐的孤女,父母早就没了,剩下她,先前沈馥清理自己司管的那些女官时空出不少位置,乔尚仪就将她送过来,虽说时常像个锯嘴葫芦,不怎么说话,却稳重可靠的很:“她们过来说什么?我记着鹿鸣宴过后,乔尚仪将她手下那些人拨了不少来咱们这里,她没什么事情做,悠闲的受不住?” 话是这么说,沈馥仍旧不敢怠慢,须知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更何况她手下新进收编的那些女官里头,还有不少是楚淮月她们的人。自然要小心,她总不能再故技重施清洗,那般行事,让有经验的那起子人都走了,那还拿什么掌管尚仪局。 “哟,你们沈司乐好大的架子,怎么,如今只做淑妃娘娘的事情?皇后娘娘给的事,她就这般怠慢?” 沈馥刚换上官服,还没进门呢,就听见杜司乐尖酸刻薄的动静,她颇为嘲讽的笑了笑,缓慢进门,不紧不慢开口,面上满是平和之色:“杜司乐说什么玩笑话,皇后娘娘有旨意,我自然是接的,不劳烦您眼巴巴过来说什么话教训,今日是为什么?要人还是要钱?” 她施施然坐到上首,视线又掠过那些个被杜司乐跟楚淮月压得跪在地上的掌乐典乐,乃至女史等人,接过芳主送来的茶,沈馥呷口茶汤,又缓声道:“都起来吧,夏天衣裳薄3,这么跪着也不嫌膝盖疼,待会儿不知情的人还要说,咱们尚仪局虐待女官呢。” 杜司乐闻言,先给气的脸色铁青,颇为难堪,她原先时候惯会作威作福,平日里说句话都要那些下属跪着,今日自然也是她让这些个女官跪着说话,偏偏沈馥言语温柔着,绵里藏针,指桑骂槐说她严苛,她又不好说什么,只能忍耐。 而另一边的楚淮月则是心生警惕,这才入宫多久,眼前这个沈家来的小娘子就已经这般言语厉害,倘若再有些时候,岂不是制不住她? 想到这里,楚淮月暗自咬了咬嘴唇皮,决定做些什么。 “你既然不敢,那就分拨我些人手,皇后娘娘这些日子爱听曲子,指名道姓的要我负责,但我手下人手不够,难免会有纰漏,所以是来将人手,重新分一分。” 杜司乐虽说心头不乐意,也不爽快,却说到底没忘正事,有几分得意的开口同沈馥讨要,这就不是先前暂借,这是要重拉旗帜打擂台,沈馥心下稍稍警醒。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这两人倒有本事,扯来姜后的虎皮做大旗。 她不动声色,仍旧沉着气,手中捻着批阅公文用的笔,不紧不慢,缓声细语:“皇后娘娘的事自然是要紧事,但尚仪局并非你我能做主的地方,这人手调动,还需问过乔尚仪才好。” “司乐!不好了,咱们送去坤宁宫的那批玉石琵琶断弦,这会儿尚仪给叫去坤宁宫训话呢,让你先替着做些事。” 沈馥正想跟这两人打打太极,拖延时间,却也不晓得是天公不作美还是有人刻意算计,她这边刚拖出乔尚仪这么尊大佛,那边立马就有宫婢说尚仪局由她暂时管事,这对杜司乐来说,可算是天大的好消息,禁不住喜上眉梢:“这可是尚仪给的是,倘若沈司乐你还是拖着不给,那可是有心怠慢皇后娘娘。” 她面上颇为得意,沈馥也知此事要小心处理,否则一个不慎就会被抓到把柄,后宫说到底,还是皇后掌管的地方,想到这里,她稍稍抿紧嘴唇:“既然乔尚仪将这件事安排给我,杜司乐又要人要得急,这样吧,先前你管的那些人,如今仍旧交给你,如何?” 沈馥本想着事到如此也就作罢,说到底已经算让步,毕竟只管皇后一宫的事,哪里用得上尚仪局一半人手,但她为避免杜司乐跟楚淮月两个人节外生枝,也就如此安排,但令她万万没想到的是,这两个人不仅节外生枝,甚至还得寸进尺道:“人手自然要我来挑,如今沈司乐越发能干,强将手下无弱兵,想必如此,这样吧,先将芳主松亭两个丫头借我用用,如何?” 杜司乐开口直奔芳主松亭而来,沈馥方才还含笑温柔的脸瞬间冷淡:“芳主松亭是我从家里头带过来的丫鬟,并不在尚仪局内,倘若杜司乐要用,还请另选他人。” 沈馥颇为礼貌的拒绝了这件事,杜司乐却不肯轻易放手,而是仍旧看着芳主松亭两人明摆着是不得手不罢休的架势:“我不能调用宫外的人,那皇后娘娘可以不可以呢?还是说沈司乐身边伺候的婢女都这样金贵,使唤不动?” 她又拿姜后来压人,虽然手段拙劣,但是不得不说真的很有用,尤其是之前就给沈馥扣了顶怠慢中宫的帽子,如今沈馥想要拒绝就更是难上加难,松亭芳主面色不佳,松亭尤其,面上厌恶愤懑之色掩盖不住,芳主却不忍如此,主动走到沈馥面前跪下,诚恳道:“姑娘,奴婢愿意为姑娘分忧。” 虽说如此,沈馥却心知肚明,倘若杜司乐只是单纯来借人就算了,如今这阵势分明是有借无还,松亭芳主素来跟她亲近,杜司乐楚淮月两人又与她是你死我活的境地,这让她如何能放心,一时间,沈馥面露犹疑,杜司乐却锲而不舍,步步紧逼:“沈司乐,如今你的丫头都这样说了,难不成你还不舍得放手吗?” 沈馥面色冷凝,要说她愿意就这么将松亭芳主就这么交出去,那是万万不可能的,但如今形势,她竟是进退两难,犹豫过后,她毅然开口,想要冒险保下松亭芳主,但苏姑姑却抢先一步,截断话头:“杜司乐说的是,我家司乐只是颇为喜爱这两妮子,离不开太久,杜司乐既然要借人,自然要说个归期,否则叫我家司乐如何放心?” 沈馥关心则乱,只惦记着杜司乐要借人不还,却忘记芳主松亭说到底是她的丫鬟,就算对方有那个心思也不可能做到,反倒是苏姑姑旁观者清,轻描淡写的让杜司乐两人必须还人,而楚淮月原先有些得意的脸上立马僵硬起来,她本想着这算是万全之策,倘若沈馥不借人,她自然有的是办法罚她,就算借人,对方压根没有提到还人的事情,也可以趁机收拾收拾那两个丫鬟,也算稍稍出气,却没想到沈馥身边还有个苏姑姑,这般精明老道。 万般无奈下,她只能替已经因为功亏一篑就要当场撕破脸的杜司乐说些什么:“苏姑姑说的是,这两个丫鬟毕竟是沈家人,说到底还是要沈家人点头才好,也不会太过分使唤这两个妮子。不过三四天的时间就会送回来。” 杜司乐心有不甘,将嘴唇咬的发白,偏偏如今已经是这个样子,她也实在是没办法做什么,只能等到以后再说,她这边心里不痛快,沈馥又何尝心甘情愿呢?原本松亭芳主两个人只要跟着她就好,如今可谓是无妄之灾,但苏姑姑已经为她把损害降到最低,说到底,还是要徐徐图之。 这椿事最后还是以沈馥点头为结局,临走前她不忘叮嘱松亭芳主多加小心,而后同苏姑姑正打算回到长春宫,却在路上遇见乔尚仪,她满脸焦急,一句话险些让沈馥当场转身回去带回松亭芳主二人:“藏珠,方才是不是有人来要人去坤宁宫伺候?你身边人万万不可给出去,那姜后是惦记着给她家那个不成器的二世祖侄子选媳妇,那人如今惹上脏病,病入膏肓,这是要祸害无辜女子给他陪葬呢!” 第七十一章 谨而慎之 “糟糕,松亭芳主那两个丫头这会儿已经给杜司乐领着往坤宁宫去了,姑娘,你也莫慌,快快传信给沈家,恩威并施让她们不许松口松亭芳主长留坤宁宫一事,咱们再回长春宫,看看淑妃娘娘有没有什么法子,能保住那两个妮子三四天。” 沈馥听乔尚仪那般说话,整个人就盈满愤怒,虽然这辈子她还没见过姜后那个不成器的二世祖侄儿,上辈子却清清楚楚,那个混账东西平日里欺男霸女的,这回花柳病虽然重,却也还不至于要命,但他最是品行恶劣,原先也不是没娶过妻子,但个个无辜女子都给他活活打死,姜家更是过分,明知这人如此恶劣,还刻意从百姓中聘亲,无非是官家女儿,不能轻动罢了。 好在苏姑姑看她表情不对,颇为迅速度的先将沈馥情绪稳住,才拉过乔尚仪到一侧,担心到:“那两个妮子也是我心疼的,你想些法子,先稳住坤宁宫那边,待会儿我跟姑娘回长春宫,再求求淑妃娘娘,应该不会有什么大事。” 乔尚仪轻轻点头,担忧的视线又落在沈馥身上,她这些日子和沈馥也不是白相处的,自然知道这个晚辈颇有自己的主意,又看重情谊,倘若那两个小丫头什么不测,这个妮子怕是宁肯要拖宋家下水也要报复的,俗话说得好,舍得一身剐敢把皇帝拉下马,她就怕这丫头这样。 两个长辈又分别说了些事情,苏姑姑才带着沈馥离开,乔尚仪也先唤来自己的心腹,暗中嘱咐不提,毕竟被弄进坤宁宫的,不止松亭芳主那两个,还有自己家那个小丫头啊,这让她如何能不担心呢。 “淑妃娘娘,藏珠有一事相求,还望娘娘答应。” 长春宫里头,淑妃刚亲亲热热的想要招呼沈馥吃茶暖身,沈馥就直接跪在淑妃面前,也不多说什么,径直磕头恳求淑妃帮助,倒把个淑妃吓了一跳,连忙唤来苏姑姑询问,苏姑姑小意将来龙去脉说的清清楚楚,末了还添一句:“皇后娘娘那位侄儿实在是太不成器。” 淑妃得知一切,颇为赞同的点了点头,她早就知道坤宁宫最近动作有些大,但是没想到居然会把手伸到尚仪局,伸到自己未来儿媳妇的手上:“这件事本宫会替你处理好,但是你自己最近也要小心,那个混世魔王虽然病得厉害,却还喜欢有事没事在宫里逛荡,这些时候不少宫女遭了毒手,你可要小心。” 沈馥颇为沉重的点头,出于对蔺赦的相信,她自己本身倒不是很害怕,因为蔺赦也在宫中,离得不远,而且自己也是司乐,就算那纨绔想要做什么,也不容易,但那两个妮子不同,她们只是丫鬟,连宫女都算不上,倘若姜后真的有心,随意将她们赏赐出去,她是万万来不及阻挠的。 而另一边坤宁宫里头,姜后高坐上首,殿中箕坐着个肥头大耳,油光满面,脸上满是紫色疱疹,有几个甚至破损流脓,面色虚白,眼下乌青一片,明摆着就是被酒色掏空身体的人,此刻他有些不耐烦的挠着脸:“姑母,您什么时候才给我娶妻啊,在宫里头,那些个女官我懒得心痒痒,又不能上手,可苦死我了” 姜后抬袖掩面以饮茶,眼里却是浓郁到化不开的的嫌弃与厌恶,眉头紧皱,连唇角也下耷,明显不待见对方,她心头暗恨,这个娘家侄儿自入宫来就一直沾花惹草的,别说别的宫女,就是她自己这个坤宁宫,都跟他后宅般,不知道多少可怜婢子来找她诉苦,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这般下去,陛下迟早要因此找她麻烦,但无可奈何,毕竟这是姜家独苗苗:“你也别急,到时候看见哪个喜欢的,再说。” 她本意是随口安抚,却没想到这个纨绔却真放在心上,一听她这么说就两眼放光,身子稍稍撑起,眼睛都不眨的看着她,那副急色模样令姜后好生唾弃:“当真?不瞒姑母说,我就惦记沈家那个大姑娘,上回她在宋家小崽子身边的时候,啧啧,绝色啊,我听说她现在在做司乐,姑母您……” 姜后手中的茶盏碰的一声扣在桌子上,眼里翻涌着浓重的憎恶,虽说现在那个沈家丫头是跟老九不清不楚的,但是说到底还是自己小四惦记的姑娘家,怎么就轮到这么个癞蛤蟆惦念? 饶是她脾气再好,这个时候也有些压不住火气,开口就想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这会儿偏偏杜司乐带着楚淮月跟松亭芳主以及方才要过来的一群女子进殿,衣袂飘摇,香风阵阵,看的那姜家纨绔眼睛发直,杜司乐看见他,也是唬了一跳。 谁不知道这个祖宗是个坏到骨子里,无可救药的人?这会子看见他在这里,吓得她都忍不住低头缩肩,生怕给抓着成为下一个倒霉蛋。 但松亭芳主对这位二世祖只是听过名声,却并没有见过面,只是因为要见姜后,又知道这姜后跟长春宫淑妃娘娘不对付,更是觊觎她们家姑娘,才格外小心谨慎,但这两人在沈馥身边待的时间长,言行举止就跟沈馥有几分相似,哪怕是刻意小心,都遮掩不住这个事实。 “你们也是辛苦了,怎么还把沈司乐最喜欢的贴身侍女都带过来?她难道没说什么?” 姜后眼神不错,早早的就看见松亭芳主两人,她虽然心疼自己的儿子,不会对沈馥做出什么实质性的伤害,但并不代表她作为皇后,会不记恨沈馥让她受辱的事情,虽然不能对沈馥做什么,但是她不介意收拾收拾这两个小妮子来杀鸡给猴看。 这般想着,她又温温柔柔的看向自己那个不成器的侄儿,开口道:“先前你不是还说喜欢沈司乐吗,如今凑巧,伺候沈司乐的侍女这几日就要过来留在这里,姑母把她们分给你,如何?” 松亭芳主这才反应过来,那个看起来丑陋至极的男人,就是这几日在宫中几乎恶名昭著的姜家二世祖,而听姜后点破那人对自己姑娘的觊觎之心,两个人更是面色不佳,不过是个癞蛤蟆,凭什么惦记她们姑娘呢。 这姜家纨绔虽说心术不正,但察言观色的本领确诊的半点不差,松亭芳主两个人只是面色稍稍不平,就给他看的清清楚楚,不由心下发狠:“不过是两个奴婢罢了,爷奈何不得你们姑娘,想要把你们吃掉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他的视线又在杜司乐身上掠过,要说杜司乐容貌也不算太差,他这种好色之徒怎么可能放过,只不过如今最要紧的还是尽快收拾了这两个让他不高兴的小妮子,想到这里,他那张令人恶心的脸上就浮现出颇为满足的表情:“多谢姑母,这椿赏赐,侄儿很是喜欢。” 杜司乐跟楚淮月无一不幸灾乐祸的,要说谁最愿意看沈馥丢人出事,非她们莫属,更何况这些日子相处下来,沈馥那点重情重义的脾气她们也大概知道,虽然是意料之外的事情,但是不管说什么,能利用的事情当然还是要尽可能的利用,才不辜负她们的算计。 “皇后娘娘且慢,这两个小女子可不能给姜郎君用,沈司乐离不开她们,眼巴巴的就要让她们回去呢,特地求我来看看,杜司乐说的帮忙究竟做完没有,这两个小丫头怎么说也是沈家的人,还是要留在沈司乐身边的。” 来人正是乔尚仪,她颇为巧妙的立在芳主松亭两姐妹身前,挡住那姜家二世祖视线的窥伺,不紧不慢将姜后的话堵回去,姜后眼见筹谋落空,不由得咬紧银牙,心里却在盘算着如何让这两个丫头到手,面上温和道:“你说的也是,这事情说到底还得走个章程,这两个妮子我看着喜欢,暂且留下,过几日再接走吧。” 姜后虽然这般说了,但乔尚仪心头仍然放不下,他的视线落在那个对芳主松亭垂涎欲滴的姜家少爷身上,眉头紧紧皱起,这事几乎是刻不容缓,莫说几日,就算是几个时辰,她也担心这两个小妮子的安危,但姜后身为皇后已经如此让步,她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点头应到:“皇后娘娘深明大义,过几日奴婢再来接这两个小丫头片子就是了。” 乔尚仪还算给姜后脸面的话令姜后脸色稍稍好看,但乔尚仪在宫中多年,并非良善之辈,眼见着芳主松亭怕是不好过,她自然要拖别人下水:“不过这两个小丫头说到底不是正儿八经宫婢,对宫中规矩想来不甚清楚,不如将杜司乐与楚典乐一同留下,免得她们没眼力见让娘娘不喜。” 楚淮月跟杜司乐的面色骤然大变,而那个姜家的二世祖听见乔尚仪的话,登时就把注意力转移到杜司乐跟楚淮月的身上,单论容貌,芳主松亭两人根本没办法跟楚淮月比,而气质方面,杜司乐一贯知道自己生的不好看,所以很是注意这方面,虽说没办法跟沈馥比,但跟芳主松亭比起来,又更胜一筹。 两个人察觉到那令所有女子都会毛骨悚然的目光,登时一齐跪下,开口就要说些什么自救,但姜后说的话却彻底断绝她们念头:“如此甚好,这两个丫头办事可人,就暂时留下来听差吧。” 第七十二章 再次争锋 听姜后这么一说,这两人哪里还有什么反驳的念头,虽说她们两个背后站着北疆王府,但能跟皇后娘娘当面叫板的,只有那位北疆王妃,她们两个可没有这个本事,两人面如死灰,无奈叩拜:“多谢皇后娘娘厚爱,奴婢定当不负众望。” 乔尚仪笑吟吟看着无奈俯首的两人,心中颇为满足,虽说没法立刻救出沈家丫头的这两个婢子,但也算有个保证,坤宁宫这位未必敢一次性得罪国公府跟北疆王,再者,这两个祸害留在坤宁宫,尚仪局那边也能清净许多,正好方便某个小姑娘掌管尚仪局,想到这里,乔尚仪脸上无端多出许多笑容,也离开坤宁宫。 “明日去把沈家那位夫人请进宫。” 在乔尚仪走后,姜后又将闲杂人等尽数从坤宁宫里赶出去,等到诸事尘埃落定,她处理完应当处理的公务后,已经天黑,今日并非初一,更不是十五,只有初一十五这种必须留宿在中宫的日子,帝王才会过来,今晚应当留在长春宫,所以姜后半点不担心对方会突然过来,阴沉着脸吩咐下去,在纱幔的阴影里,有个低沉的女声迎合:“谨遵娘娘吩咐。” “臣妾见过皇后娘娘,祝皇后娘娘万寿无疆。” 第二天的时候,周芸的确入宫,后头却还跟着个做妇人打扮的携宁,姜后未曾见过她,不由开口详询:“这又是哪位?本宫听闻沈大人素来不近女色,府中不是除却沈夫人你,没什么妾室么?” 其实姜后自然知道齐姨娘的事,但也仅仅是齐姨娘,而且她晓得那齐氏流产过,如何有这般容光焕发的姿态? 携宁心下惴惴不安,她虽然在江南也算名门闺秀,但进宫真是头一回,平日跟周芸乌眼鸡般争斗的气势早就烟消云散,哪敢说什么话? 而这些日子来,周芸也算给携宁折腾的够惨,倘若只是携宁那些小意温柔哄骗男人的手腕,她倒是半点不怕,只是自己那个婆母,从这个不知羞耻的江南女人入府后,就长留京城,有事没事的给她立规矩,还帮着这个女人说话,自然而然就难对付起来,她也是许久没占到上风。 如今姜后可算是把收拾携宁的机会就送到自己手上,她如何能不借机好好羞辱羞辱这个贱女人,想到这里,周芸眼中满是快意,毕恭毕敬开口道:“这是阿郎表妹,原先青梅竹马的,为阿郎多年不嫁,如今可怜她痴心,这才收进房中做个妾室,让娘娘见笑。” 携宁闻言,一张素净娟秀的脸上羞的通红,等到想说什么,又怕惹得贵人不满,只能俯首,连哭都不敢想,姜后是不管这些后宅罅隙的,只唤来宫婢给周芸赐座,又让宫女奉茶,至于携宁,只能站着伺候。 等到周芸喝过茶,姜后才不紧不慢的提出自己来意:“本宫今日找沈夫人你,也不是什么大事,沈司乐身边跟着的那两个丫鬟,本宫看着喜欢,但说到底,她们还是沈家人,所以要问问你这个沈家主母的心思。” 周芸闻言,心下有些欣喜,她当然知道沈馥如何看重这些伺候她的人,松亭芳主那两个丫头在软玉去后,如今可是那个小蹄子贴心的人,更何况当日那个妮子送信来沈家,说不许松口时,她就寻思着是有贵人要动手,今日入宫时也问过,是皇后娘娘的娘家侄子看上那两个小姑娘。 这可是让沈家攀高枝的机会,她怎么能放过!更何况那两个丫头本来就是伺候人的命,如今有机会进姜家富贵一段时间,也是好运气。 想到这里,周芸开口就想答应,却无端想到沈馥那张信上威胁语气:“倘若沈家有人擅自松口,我同沈家不死不休。” 她登时就打了个激灵,寻思着不能自己背锅,于是磨蹭着,显得颇为为难的看着姜后:“皇后娘娘,这也不是臣妇不愿让娘娘痛快,实在是藏珠那妮子先时就同家里讲过,不许松口的,您看……” 姜后心知周芸这般说是不想自己招惹沈馥,不由得心下冷笑:“连个小丫头片子都怕,怨不得会如此境地,罢了,替她收拾收拾又如何?” 她心里是不把沈馥放在眼里的,在她看来,沈馥就算再怎么厉害,也就是个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如何能跟她们这些长年争斗的妇人相比较? 姜后这样想着,自然也就开口偏帮周芸:“此事你莫要担心,到时候沈司乐若是不喜,你便说是本宫的意思,不好违抗,如此可好?” 周芸听姜后这么一说,哪里还有不答应的道理?登时就满面喜色的叩拜下来,口中连声夸姜后,一通马屁下来,拍的姜后心身愉悦,又吩咐宫女给周芸赏下不少珊瑚之类的东西,如此一来,宾主尽欢,姜后也不忘提醒她:“如今你入宫,按规矩是要去拜见拜见沈司乐的,说到底你是白身,又是沈家出身的,不去看看她,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 “臣妇知晓的,多谢娘娘提点,今日这椿事也必定不会说出去,免得生变,还请娘娘放心。” 周芸再次磕头,临走前也保证不会将这件事说给沈馥,明摆着就是要跟姜后站在一起,姜后听着舒服,对这个自己原先只是想着当棋子用的妇人,也难免多高看些许。 而携宁则是心头焦急,在沈家她同沈馥,虽说交情没什么,但也曾经做盟友,而且这段时间,哪怕自己当初的亲人,如今的婆母,在背后顶着自己,同这周氏,也不过是个持平的情况,倘若真让这事成功,周氏得了宫中青眼,大姑娘出什么事,她日后哪还有好日子过? 想到这里,携宁有些毛骨悚然,心下决定将此事告知沈馥,更是打定主意,不近不远的跟在周芸身后,周芸一边往尚仪局走,一面冷声开口:“你不要想着给大姑娘通风报信,这椿事是皇后娘娘定下的,你再不知死活也要有个分寸,倘若恶了娘娘,你看看阿郎跟婆母还会不会护着你!” 这话听得携宁心头发冷,她虽然知道周氏跟大姑娘素来不对付,却万万没想到,竟然会有这样一天,她的心意开始动摇起来,周芸头也不回的走在宫道,声线寒冷:“我也晓得你同大姑娘关系匪浅,可齐氏你也看见了,如今不还是要仰我鼻息过活,她能一而再再而三的背叛大姑娘,你如何不能?” 周芸本意是想以此让携宁低头,起封口作用,但万万没想到,这句话反而点醒携宁,她有些牙关发冷,她怎么忘记了,府中帮着周氏的,还有个齐氏,倘若她不帮大姑娘,岂不是独木难支? 她为了进去沈家谋夺算计,甚至连点绛那个丫头都死在她手里,此刻倘若放弃,岂不是功亏一篑? 这般想着,携宁的想法再次坚定起来,面上却伪装的滴水不漏,恭恭敬敬向周芸开口:“娘子说的是,婢妾自有分寸,不会让娘子失望。” 周芸闻言,几不可闻的冷哼出口,带着携宁往尚仪局去。 “藏珠,父皇嘱咐我来,年后那几件宴会要你多上心,母妃也有吩咐,说你这些日子都在尚仪局吃,怕你吃的不好,要你今日回长春宫开小厨房。” 两人还没走进沈馥的门,就听见蔺赦对沈馥颇为关心的声音,周芸迈过门槛的动作稍稍停滞,心中颇为妒恨,自己的女儿如今还没寻到好夫婿,这个小丫头片子倒是步步高升,失了宋家,又攀附皇室,也是好手段。 “姨娘,母亲,你们怎么进宫来了?” 沈馥远远的就看见有人来,周芸又正立在门口,她自然开口呼唤,也心知肚明,这时间不是年节,周芸却入宫,多半是坤宁宫那位因为松亭芳主的事把她叫进来,虽说沈家那边早就已经嘱咐过,但她可不信自己这位继母,会好心遵守。 “娘娘诏请,岂敢不从,臣妇见过九皇子殿下。” 周芸既然得到沈馥招呼,在蔺赦面前也不敢跟沈馥有什么不走好的交流,只能乖顺向蔺赦行礼,但蔺赦素来知道当初沈家内部争斗,更晓得眼前人最是恶毒,怎么肯轻易放过她:“沈夫人礼数做的不错,但沈司乐难不成是个透明人?” 这话说出口,沈馥险些笑出声,她本身也没惦记着让周芸对自己行礼,毕竟两个人的关系水火不容,就放在那里,怎么可能轻轻松松低头,但她万万没想到,蔺赦会这般护着她,不由得心下发暖,看向蔺赦的视线也越发柔和。 “……臣妇,见过沈司乐。” 虽然周芸已经被姜后警告过要好好对沈馥行礼,但是她其实没怎么放在心上,总觉得自己哪怕是续弦,也是这个小丫头的长辈,如何能向小辈行礼?但她却没想到,堂堂九皇子,居然会为个还没成亲的臭丫头做到这一步,只得咬了咬唇,不情不愿向沈馥行礼,携宁见状,也屈膝低头,颇为恭顺的向沈馥问好。 沈馥的视线落在携宁身上,想到如今惨死的点绛,目光就越发寒冷起来,却也不多说什么,只缓慢开口,要点携宁单独说话,却想着说破点绛一事:“携宁姑姑,你同我也许久未见,待会儿同去长春宫说说话,如何?” 第七十三章 意外之喜 携宁自然欢欣,她入宫前就已经打听过,长春宫的那位淑妃娘娘最是怜贫悯弱,倘若自己这次过去,能够博取那位淑妃娘娘的喜爱,也算功德圆满,但她久居江南,却完全不知道自己当年得罪的宋行云,同这座宫城的联系到底有多深。 沈馥光是看着携宁脸上那点没能遮掩住的笑容,就猜的到她在想什么,心头寒意更重,这种人对她而言,真的是最不愿意亲近的存在,她这般想着,手上公务也处理的差不多,便张口唤来女史:“这些东西你看着处理,不要失了分寸,我往长春宫去,午膳后再回来。” 那女史毕恭毕敬应承下,沈馥这般威严让周芸看的目瞪口呆,眼见着携宁就要跟着沈馥出门,而她自己半点没有被沈馥带走的迹象,不免急眼,匆忙起身跟上,着急开口:“藏珠,那我呢?往长春宫去不带我么?” 听见周芸这样问话,沈馥才不紧不慢的转头去看,视线淡漠,显得颇为疏离,周芸见状,想要抓住沈馥衣袖的手也不由自主垂下,呐呐道:“沈司乐……” 周芸改了尊称,沈馥也不多为难她,但仍旧是疏远的很,转身带着携宁继续往外走,颇为冷淡的声音远远传来:“沈夫人不说我倒忘记了,过会儿河清公公会亲自把您送回沈家,至于长春宫就算了,淑妃娘娘爱清净,不喜欢有什么人打扰。” 携宁暗自窃喜,沈馥此举无疑是在为她撑腰长脸,试问连正室周芸都进不去的长春宫,她身为妾室却踏入其中,沈家人会怎么想,显而易见。 但当她踏入长春宫偏殿,沈馥住处的时候,她才发觉自己好像想的有些多,沈馥并没有带她去见淑妃娘娘,而是转过身,用那种看透她一般的清冷目光注视着她,口中言语更是让她如遭雷击:“点绛如今还在西厢地下么?” 携宁惊恐万分,她怎么也没想到,自以为做的天衣无缝的事情,居然会这么轻易的就被这样一个小丫头说破。而更为致命的是,眼前的大姑娘,明摆着对她所作所为一清二楚。 一时间,携宁不由得慌了神,登时就要跪下求饶,却又想到沈馥知晓此事并非一两日,应当早就清楚而未曾告发,不由得稍稍放松,这个认知就是溺水者抓住的稻草,让她拥有再次开口的勇气:“婢妾愿用一个消息,换大姑娘三缄其口。” 沈馥疑惑转身,她怎么也想不到携宁究竟能有什么让她为之东营的消息,宫室里头,光线明暗交织光影,携宁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着,沈馥俯视着她,好半晌才情绪不明的开口:“携宁姑姑,哪怕你没有说这个消息,我也不会将点绛一事公之于众,但,人在做,天在看。” “婢妾知晓!但坤宁宫那位已经让周氏点头,应允将芳主松亭两位姑娘留在坤宁宫,还请沈司乐三思。” 虽然沈馥也说了不会如何为难携宁,但给周芸收拾的心惊胆战的她如惊弓之鸟,都不需沈馥多说什么,就一五一十将姜后与周芸的勾当说的清清楚楚。 沈馥闻言亦是惊怒,她虽然也已经知道周芸会违背自己给沈家传递出去的消息,但怎么也没想到,周芸竟然能博得姜后如此支持,一时间,殿中气氛颇为凝滞。 盏茶时间后,沈馥才想清楚如何从坤宁宫手上抢人,她开口道:“这椿事,姑姑就烂在肚子里,不要同别人提起,否则是什么,下场,姑姑应该比我还要清楚。” 携宁磕头如捣蒜,沈馥也不愿意再多跟她浪费时间,开口就唤来长春宫的宫婢,将携宁送出门去,而她自己则是急匆匆,就想带着人去坤宁宫,却被蔺赦拦住:“你不要冲动,倘若你拿自己去换人,那乔尚仪刻意将楚淮月两人扣在坤宁宫的心思不就白费了么?” 沈馥微微发怔,她颇为疑惑的看着蔺赦,唇瓣微张,向蔺赦解释道:“我并非去以自己换松亭芳主,倘若是原先时候,我这样做还有可能,但如今我若是为自己而不顾你的感受,对你也未免太过不公平,这椿事我想过,既然乔尚仪将楚淮月两人留在那里,索性心狠手辣些,让她们代松亭芳主两人受罪。” 对敌人手软是不应该有的感情,蔺赦久经沙场弄得清清楚楚,沈馥更是如此,听沈馥这般解释,蔺赦才算稍稍送气,却仍旧不大放心:“我陪你一起过去,倘若四哥有什么动作,我也好及时护着你。” 要说宫中对沈馥来说最危险的地方是哪里,那必定是坤宁宫无疑,先不说蔺殊对沈馥究竟有多惦记,就是姜后,也不是好应付的,更何况如今那里对沈馥虎视眈眈的人又要再添个姜家二世祖,蔺赦如何放心呢? 沈馥心知蔺赦是担心自己,也不推脱,乖顺点头应承此事,两人往坤宁宫同行而去,宫墙朱红,琉璃瓦生辉,宫中来往的太监宫婢都带着期冀看着这对小男女,在他们心中,这两位主子宽和而善良,是深宫众多污浊里少见的光芒,在一起,最是搭配。 “见过皇后娘娘。” 沈馥进坤宁宫的时候,蔺赦也跟着她进门,两人分别对姜后见礼,姜后在宫中耳目不少,当然知道周芸同沈馥见面的那些事,此刻看沈馥来的这般快,心下就有计较,神色却仍旧沉稳,手指抚过茶盏,含笑开口:“沈司乐如何来了?还有小九,你许久不来坤宁宫,本宫还以为你同你四哥生疏,怎么今日反有时间?” 蔺赦面色不改,也不回姜后的话,从他知道蔺殊对自己几个兄长下手后,就不怎么亲近蔺殊,对姜后更是没什么亲热劲头,姜后也习惯他这般作态,只亲亲热热跟沈馥攀谈。 沈馥深知不能立刻暴露来意,颇有耐心的同姜后周旋,一大一小两个女子竟做出几分相谈甚欢的姿态,看的蔺赦啧啧称奇,淑妃素来直率,哪有这般曲线救国的做法,蔺赦看来,沈馥实在厉害。 “姑母,侄儿听说那位沈司乐来……” 两个人正说着话,那位姜家纨绔就踉踉跄跄的闯进来,身上酒气熏天,腰带还夹杂着不知道哪位宫女的肚兜,显得颇为荒诞可怖,沈馥闻言回头,恰巧看见他,不由得眉头紧皱,露出些许厌恶神态。 但美人皱眉也是美的,那姜家二世祖本就垂涎沈馥,如今见她皱眉姿态越发动心,先酥软半边身子,连立在沈馥身边的蔺赦都没看见,莽莽撞撞就要冲上来非礼沈馥:“沈司乐、沈司乐你当真是大美人,跟了我如何?咱们成亲,我必定不亏待你。” 这话明摆着在触碰蔺赦逆鳞,姜后暗骂蠢货,开口就要劝阻,然而对于好色之徒来说,美人在前,如何能放缓脚步?虽然这位纨绔子弟肥胖如猪,在美人的诱惑下,竟跑的飞快,也彻底激怒蔺赦。 他那只蹬着皂面白底靴的脚毫不客气抬起,多年习武练就的身手此刻尽数落在那人身上,也不知蔺赦是不是故意,径直给了对方一记窝心脚。 这姜家男子本就沉迷酒色掏空身子,哪里吃得消蔺赦这一记十足十力道的窝心脚?登时就给蔺赦踹飞出去,又哇的一声喷出一大口血,显得颇为凄惨,姜后虽说不待见自己这个侄儿,却也看不得他这般,骤然柳眉倒竖,凤眼圆睁:“老九!这可是本宫姜家的独苗苗,他就算有什么不对,你怎可如此造次!” 蔺赦闻言,冷笑出口,转头看着有些气急败坏的姜后,不紧不慢跺了跺脚,好像自己刚才踹的是什么脏东西一般,这种类似于挑衅的动作彻底激怒姜后,她张口又要斥骂,蔺赦却说道:“就算是姜家的公子,身无功名,冒犯宫中女官,也是死罪,儿臣未曾下死手已经仁慈,难不成娘娘您还想将此事拿到父皇跟前说什么?” 姜后给噎的说不出话来,她哪敢把这椿事拿到御书房去说?谁不知道陛下最是偏心眼前这对小男女,更何况自己侄儿也是不成器,但她仍旧愤愤不平:“他不学无术没见识,难不成你也跟他一般计较?他能当着你我的面对沈司乐做什么?” “做什么?难道娘娘您不清楚?方才这位姜家郎君可是一口一个要跟沈司乐成亲,敢问娘娘,如今沈司乐的婚事,轮得到你姜家置喙吗?” 蔺赦含怒回话,在战场上用鲜血浇灌出来的气势骤然迸发,姜后久居深宫,虽说手上也沾染不少条人命,但哪里能跟蔺赦这种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战神相比? 一时间,姜后竟然被蔺赦吓住,半分动静也不敢出,沈馥担心蔺赦过火,稍稍伸手捏着他衣袖拽弄,低声劝说道:“你悠着些,莫要闹得无法收场。” 蔺赦本是满心怒火,如今沈馥这么一说,他才顾及到身边还有自己的小姑娘,这种死人堆里练出来的东西容易吓着女儿家,冷哼出口,不冷不热开口道:“娘娘倘若有心找麻烦,不如尽快传召太医给您这位娘家侄儿看看,免得出什么事,再马后炮的祸害到长春宫头上。” 平日里蔺赦断然不会如此刻薄,但今日姜后所为可谓是在他底线来回蹦哒,这让他如何能不刻薄挖苦呢。 第七十四章 暗中筹谋 姜后心下愤怒,却又不好真的跟蔺赦对上,只能唤来太监宫女,将躺在地上,死猪般昏死过去的自己侄儿带走,才强忍怒气,看向沈馥:“沈司乐可是来找你那两个婢子的?昨日乔尚仪还同本宫说你离不开她们,如今看来倒是真话,说到底沈司乐你年纪轻,才会有这种事。” 虽然在蔺赦那里吃了亏不好说什么,姜后却也忍不住要迁怒沈馥,开口就暗讽沈馥年纪小不懂事,蔺赦有些不喜,沈馥却懒得多说什么,毕竟今日要紧事又不是跟姜后斗嘴,而是好好的找到自己的人说清楚,听姜后这般言语,她也不恼怒,温温和和一笑:“皇后娘娘说的是,年纪轻自然想的多,心肠软,铁石心肠那种事的确还做不到,让皇后娘娘见笑了。” 不得不说,蔺赦当真是有些把沈馥惯坏,不说别的,就说今日若是蔺赦不在坤宁宫这里,沈馥万万不会这般对姜后说话,但蔺赦立在她身后,她就颇为有恃无恐。 姜后给蔺赦气的还没好,又被沈馥一句话激的气息不稳,要玩手段,她要收拾掉这两个小辈还是简简单单的事,但面对面这样,她的养气功夫再过一百年都不够用,因为这两个人,是她此生最妒恨的两个女子所出,姜后不愿意再看见沈馥蔺赦,心烦意乱的挥挥手:“她们就在偏殿,你们过去吧,小九注意些,那边都是姑娘家,莫要冲撞才好。” 事到如今,她还是颇为体贴的装了装贤良皇后,还不忘嘱咐蔺赦男女大防,倒也真的是辛苦她,蔺赦沈馥相视而笑,也没再刺激姜后,恭恭顺顺拱手,退出门去。 “姑娘,你怎么来了?我听说那姜家的郎君方才急匆匆去正殿,真担心你呢,怎么这个时候您却过来了?” 松亭还在跟着杜司乐楚淮月两个人做事,芳主留在偏殿收拾,看见沈馥的瞬间欣喜不已,匆忙就迎上去,却在想要伸出手握着沈馥手掌的时候骤然停滞,沈馥察觉不对,伸手去捉她腕子:“你这是怎么了?连手都不肯给我看?” 芳主习武出身,反应当然要比沈馥快的多,登时就想抽回手掌,但因手上受伤,还是动作迟缓不少,被沈馥攥着腕子露出满是水泡的手,看的沈馥心头怒气难耐:“我这才让你们来坤宁宫一天,就伤成这样?谁为难你的?” “我方才还看见九殿下在门口候着,还想着淑妃娘娘怎么会来坤宁宫侧殿,原来是沈司乐面子这样大,让九殿下心甘情愿做个侍卫等候啊,这芳主当初烫伤楚典乐,我昨晚不过是略施惩戒,有何不可?” 正在这个时候,杜司乐带着松亭归来,颇为嘲讽的开口,沈馥转头去看时,怒意更甚,只见松亭云鬓松散,面上掌痕鲜明,唇角残破眼尾带泪,分明是给掌掴过的模样,登时就松开芳主的手,那杜司乐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沈馥结结实实掌掴:“芳主松亭是我的丫鬟,你是什么人,至多与我平起平坐,也敢擅自处置她们?如今我代管尚仪局,这几巴掌赏你,你可有不服!” 杜司乐娇生惯养的面皮哪里吃得消此刻沈馥带怒掌掴,登时两边脸就彻底红肿起来,话也说不清,只愤怒瞪着沈馥,好似要吃人,沈馥见她如此,冷笑连连,手下动作不停,清脆掌掴声听的在场女官都心头发冷:这沈司乐,原来这般凶残! “我让你越俎代庖,我让你多管闲事,这只手既然管不好,那我替你管!” 沈馥今日是动了真火,下手颇狠,杜司乐先前还颇为努力的用目光反击,到后来就给沈馥打的呜呜咽咽,想要求饶都说不出口,正在这时候,楚淮月姗姗来迟,一看沈馥这动静,也是结结实实吓了一跳:“这、这是怎么了?沈司乐,你为何这般恼火?” 她其实心里有数,昨晚折腾芳主有她一份,今天掌掴松亭却真的与她无关,但看见杜司乐这般凄惨模样,饶是她也给吓的心惊肉跳,不由得就放缓语气,沈馥正在气头上,楚淮月这会儿可算撞上枪口,视线跟沈馥要吃人的目光对接,登时就一个激灵:“沈司乐,息怒。” 要玩心狠手段,楚淮月当然是拔尖的那个,但秀才遇上兵,有理说不清,她也是心里发苦,如今沈馥代管尚仪局,亲自动手掌掴她同杜家这个没脑子的蠢货,那是真找不出错处。 她这般想着,面上神情也越发恭顺小心,沈馥虽然生气,却也还没到不顾一切的地步,只是冷着脸松开杜司乐,上前牵着松亭芳主往后头屋子里去,冷声留话:“松亭芳主说到底是我的丫鬟,她们做事如何我最清楚不过,倘若你们再刻意为难,莫要怪我心狠手辣。” “那楚淮月说到底是北疆王妃娘家的人,我如今还不好直接撕破脸面,但你们日后要小心,杜司乐呢,咱们是不怕她的,倘若她要欺负你们,你们就把我搬出来,楚淮月,惹不起就躲,尤其是你松亭,别给芳主添麻烦。” 后头屋子里,沈馥满脸心疼的给松亭芳主亲自上药,先前芳主还死不乐意,非说这不合规矩,但沈馥一瞪眼睛,她也就乖乖低头应承,松亭给沈馥数落一通,又是不服气,又是觉着自家姑娘不能顶嘴,撅着个嘴颇为可爱。 沈馥小心帮她们抹好药膏,才松了口气,收起那些药瓶子,脸色严肃的看着眼前两人:“你们应当也知道,这坤宁宫就是龙潭虎穴,那姜家的纨绔子弟我也见过了,的确不是好东西,你们两个都是清清白白的闺女,万万不能给他糟蹋,原先我还有些犹豫,毕竟都是姑娘家,对杜司乐那两个,我一时半会儿的也下不去狠手,但如今看来,虽然咱们把她们当人看,她们却不配如此。” 她说的有些快,担心松亭芳主接受不了,又刻意停顿许久,才再次缓慢开口道:“咱们先下手为强,等过几日那姜家纨绔病好了,咱们就……” 这边几个人窃窃私语,前头楚淮月也有些按捺不住,要说她冷静的下来才是真的见鬼,蔺赦就站在门口,她方才进门的时候就想接近说说话,偏偏听见沈馥掌掴杜司乐的动静,才不敢造次,这会儿沈馥不在,好像一时半会儿的也回不来,自然就让她心头犹如猫爪抓挠般发痒:“你们看着点,倘若沈司乐回来,摔杯为信。” 她这般叮嘱着殿中女官,杜司乐早就给请下去上药收拾,女官们也知道楚淮月惦记九皇子殿下,心头于不屑中又带着点理解。 毕竟那是九皇子,当今最年轻的战神,也是最俊美的殿下,有哪个女儿家对他能不喜欢呢? “九殿下,臣女楚淮月见过九殿下。” 楚淮月怀揣着激动的心情,步履颇为轻盈的出门,向蔺赦行礼,在她刻意营造下,显得身姿窈窕,头上步摇晃动,玉声清脆,倒真是美人胚子,蔺赦一心惦记着沈馥,神游天外,楚淮月这么一喊,才回过神来:“嗯。” 出乎意料,又在意料之内的冷淡,楚淮月有些心酸,她自认才貌不输旁人,在蔺赦这里却屡屡吃瘪,但从小至今的执念让她不肯轻易放弃,哪怕此刻蔺赦反应冷淡,她也还是保持着微笑:“九殿下还记得当年在北疆王里头救下来的,那个荡秋千险些甩出去的女孩儿吗?” 这会儿沈馥已经从后头出来,在殿中的女官纷纷想要通知楚淮月,却被沈馥似笑非笑,颇有压迫感的视线彻底镇压,她踮着脚,拎着裙摆裹住禁步,小心翼翼凑到门口,想要听墙角。 虽然她也知道这么做不对,但是对于蔺赦跟楚淮月之间的事,她嘴上说不在乎,心里还是在乎的不得了,蔺赦习武多年,五感敏锐,怎么能不知道沈馥偷偷贴近的举动,他有些忍俊不禁,在楚淮月面前难得一见的露出笑容,令她错认为是蔺赦想起那段往事而笑。 然而事实素来残酷,蔺赦带着笑,缓声开口:“不大记得,那次去北疆王府本就是例行公事,公事之外,并没什么重要的事情,值得记住。” 这话如同晴天霹雳,将楚淮月劈的面色惨白,她西子捧心般踉跄着往后后退,低着头,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再抬头的时候,已经泫然欲泣:“殿下一心为公,臣女能够理解,可、可是……” 泪水堵住她的喉咙,楚淮月此刻是真伤心,全身上下都疲乏无力,她在想,自己坚持了这么多年,意义究竟在哪里呢?这个人,根本就记不清她心中最美好的那件事。 沈馥并不吃醋,跟蔺赦相处以来,蔺赦是什么品行,她再清楚不过,此刻反而抱着一种看戏的心情看着这一切,反而有些遗憾:怎么手边就没有瓜子茶水呢? 楚淮月并没有放弃,仍旧放柔声音,殷切热忱的看着蔺赦,视线之热情,令蔺赦都有些不适,不由自主转过头去,楚淮月唇瓣微分:“那、那殿下你可知,臣女从当年见过殿下,就极为惦念,想要报答殿下救命之恩,不晓得殿下你,是否愿意。” 第七十五章 出事了 “不愿意,不知道,还请楚典乐自重。”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蔺赦倘若还不清楚楚淮月想要说什么类似于以身相许的话,那就是刻意装疯卖傻,更何况他一清二楚,自己的小姑娘就眼巴巴的看着呢,倘若自己应付不好,不是自找麻烦? 蔺赦拒绝的干脆利落,沈馥楚淮月两个人就反应截然不同,沈馥笑得分外甜蜜,楚淮月却痛苦至极的低下头捂住脸,显得颇为难堪,好半晌,她才起身,红着眼圈向蔺赦行礼:“臣女知道了,还望九殿下莫要记得今日诸事。” 她努力维持着自己最后的自尊,蔺赦轻轻点头,这椿事如果到此为止,也就作罢,偏偏楚淮月回头,正好看见没来的及躲起来的沈馥,忍不住彻底崩溃,还有什么事,比被自己情敌看见自己被心上人拒绝,还要令人难过的呢。 “那个……” 沈馥虽说已经下定决心要坑害楚淮月,但是看见她哭花了妆容,委委屈屈跑开的时候,因为自己听墙角而引发的楚淮月的崩溃,还是颇为内疚,伸手想要劝说什么,却被楚淮月直接避开,她有些尴尬的停滞了动作,显得有些手足无措的看着蔺赦,蔺赦无奈叹了口气:“回去吧,不要想太多。” 这天以后,坤宁宫如何鸡飞狗跳,长春宫以及尚仪局这边都不晓得,因为有周芸的承诺,松亭芳主的回来变得遥遥无期,但唯一值得庆幸的,是那位姜家纨绔给蔺赦一记窝心脚踹过以后,变得老实不少,就连在宫中看见沈馥,也是远远躲着,而松亭芳主虽然没能回到沈馥,身边,却也过的不错。 一转眼的时间,就到中秋节,这些日子以来,乔尚仪可谓是甩手掌柜,尚仪局一应事务都丢给沈馥,就连有时去尚宫局,也是让沈馥代替,今年中秋宫宴,自然也就结结实实砸在沈馥头上,沈馥也开始忙碌起来。 “今年中秋的节礼准备好没有?每个宫里的份额再核算核算,我再过目,还有年前进的那批织锦料子,小心点裁剪,倘若我没记错,钦天监的人是说今年中秋是个赏月的好时候,歌舞要跟上,让那些小妮子们多训练。” 算起来从中秋夜宴落到沈馥头上,到如今,蔺赦也有许久未曾见到沈馥,一来是沈馥的确忙碌,二来是他自己不回边关,在京城也离不开军营,两个人你忙我忙的,就有些日子没见面。 中秋宴会蔺赦自然是要进宫的,才进尚仪局,就看见那些个女史典乐忙忙碌碌,每个人都忙的脚不沾地,哪怕是看见他,也就匆匆问好,然后又起身去忙自己的事情,而蔺赦抬头,就看见他的小姑娘忙的鬓角微湿,不住安排着事项。 “也是,尚仪局相当于少了一半人,松亭芳主又不在她身边,难怪这般忙碌。” 想到如今沈馥的处境,蔺赦眼神就温柔起来,沈馥忙碌中心有所感,抬头就撞进蔺赦视线里,看见他眼里深情,饶是已经跟蔺赦相熟,不由自主红了面颊:“你先顶一会儿,我待会儿回来。” 她匆忙吩咐身边宫婢,那婢子颇为灵气,看见蔺赦过来就知晓是怎么回事,掩着嘴娇俏一笑,揶揄道:“司乐去吧,哪怕跟九皇子好好的风花雪月,奴婢也顶得住。” 沈馥面上红晕更甚,嗔她一眼,也不生气,欢欢喜喜上前将蔺赦带到尚仪局后头,抬头问道:“你怎么来了,我听淑妃娘娘说,你这些日子在军营里辛苦,怎么还进宫来?我这几日学了几道菜,待会儿做给你吃,我总觉得你瘦了不少。” “小傻子,马上就是中秋宴,我毕竟是个皇子,还是要入宫的,等你我成亲后,咱们出宫立府,中秋就只要进宫问安,留不留下随心,会更快活些,王府里头操持中秋,也比你如今轻松。” 蔺赦现在已经知晓沈馥跟自己父皇的交谈,所以对于跟沈馥成亲立府之事颇为期待,沈馥听他所言,也面带希望,宫墙对她来说实在是不怎么美好,哪怕现在有淑妃娘娘跟心上情郎,但倘若能选择,她还是希望能够出宫。 “对了,泉哥儿的信,我进宫时正巧拿着,你快拿去看看,你们姐弟好久不见,总是要说说话的。” 沈馥欢喜惊呼,连忙去蔺赦手中拿信,两个小鸳鸯又快活的过了几天日子不提。 中秋这晚,皓月当空,比起年后那场宴会要简洁许多,毕竟说到底是皇家家宴,没什么太多讲究,只是按规矩赏过月饼,年轻的一辈就已经开始筹谋着游湖玩耍,长公主盛装入宫,别的嫔妃已经为了攀附皇后去坤宁宫打叶子牌,长公主跟淑妃是不肯的,两个人反而拉着沈馥同苏姑姑一道玩。 “藏珠莫不是出老千,怎么总是赢,本宫都要把小九的聘礼输出去了!” 沈馥上辈子帮着蔺殊走关系的时候,没少跟宫中嫔妃,内宅夫人打叶子牌,人说熟能生巧,她又是极聪慧的人,自然是个中好手,几圈下来,长公主同淑妃面前的银两就全堆在沈馥面前,至于苏姑姑,在这些日子里同河清关系突飞猛进,淑妃也打算让他俩结为对食,有河清帮着算计,倒也没输多少。 “还是长公主同您多让着我这个小辈,不然我如何能赢?” 虽然也知道淑妃脾气好,不爱听马屁,但沈馥仍旧谦虚着夸了这两位长辈,正当四人其乐融融的时候,外头的小太监却跌跌撞撞冲进来惶急道:“沈司乐!不好了,尚仪局的乐器不知怎么回事,突然起火,将那些船都烧了起来,好多贵人落水,您快去看看吧!” 此话一出,沈馥几人脸色大变,尤其是沈馥,那些乐器在用上之前,都是给她亲自看过试过的,如今失火,她怕是脱不得干系。 情急之下,沈馥也顾不得什么仪态,匆匆忙忙的就跑过去,当看见情况时,她心头发冷,只见眼前火光冲天,那些个金枝玉叶的郡主,小郡王,小王爷们,个个灰头土脸,燎发破衣,就连皇帝陛下也衣冠不整,明摆着是受惊不清,沈馥登时跪下,叩首道:“奴婢尚仪局沈司乐,向陛下请罪!” 如今事情已经发生,她想要慢慢清查也来不及,这椿事说大可大,说小可小,往小了说,她这是失职之罪,有心人往大了说,她这就是蓄意谋害! 天子含怒视线在她身上掠过,却也没有立刻大发雷霆,沈馥毕竟是他疼爱看中的小辈,而且他交给这个小妮子的任务,她完成的不错,如今祸事,分明也同她没什么大关系,倘若能息事宁人,他也不愿意为难这丫头。 “你有何罪?说来听听。” 周围权贵都是要面子的人,当然知道自己如今这般狼狈跟眼前这个司乐脱不开干系,本想着狠狠治罪的人听见天子这般平和,不由得偃旗息鼓,沈馥也闻弦歌而知雅意,急忙开口,就要坐实自己只是监察不力的罪名:“奴婢监察……” “慢着,沈司乐,你可不要胡乱开口推脱罪名,本王妃曾听说,今日起火的那些乐器,都是你亲自触碰调试过的,在你碰过以后,可没人再碰,怎么这个时候刘起火了?你居心叵测,不要试图欺瞒陛下!” 正在这档口,北疆王妃咄咄逼人的动静从沈馥身边传来,沈馥惊怒抬头,正好看见北疆王妃破衣乱发,衣衫不整的姿态,心下稍有定论:北疆王妃素来好强,就算为难自己,也不可能弄得这样狼狈。 “奴婢如何敢欺瞒陛下,这批乐器几天前就已经调试完毕,倘若奴婢有心谋害,为何这几天之中未曾出事,还请王妃明察。” “那是因为你知道今夜月光明亮!那批乐器上有见月燃烧的漆料!这是尚仪局的进货单子,还有你派人询问钦天监的人证,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不要狡辩!” 本来沈馥的解释也算圆融,已经消弭不少嫌疑,偏偏这个时候楚淮月又带人匆匆赶到,脸上那份属于少女的稚嫩消除不少,反而有些新妇娇媚,这些异样,引起沈馥惊诧,而更令她惊怒的,是楚淮月带来的人,正是那天她同蔺赦见面,被她留下顶替的宫婢! “沈司乐……你莫要这般看着奴婢,奴婢也是迫不得已,毕竟谋害皇族,实在是大罪,奴婢不敢撒谎啊!” 那婢子十分机灵,沈馥这一眼并没有威胁意思,但是她却先发制人,扑通一声就直接跪在沈馥面前,楚楚可怜的哭泣起来,倒真把个沈馥逼得百口莫辩,而就在这个时候,楚淮月又阴狠毒辣的给出最后一击:“当初宫里,有贼人作乱,为什么大家伙多多少少都有受惊或是受伤,唯有你沈司乐,毫发无损?现在看来,就是你同贼人有所勾结,这才能平平安安。” “因为那天晚上,她在小九寝宫里头,本宫亲自把她送过去的,楚家的丫头,血口喷人也要有个限度,这椿事可是河清亲眼看见的,当时我们从寝宫出来还撞见皇后同老四,怎么,难不成你要说,河清也是叛党,要谋害陛下不成!” 第七十六章 长辈威武 来人正是淑妃,她听说这边出的事,急匆匆的就带着长公主赶过来,赶过来也就赶过来,偏偏这两个上过沙场的女子手里还一人拎着一把寒光闪闪的宝剑,看的皇帝陛下好生无奈,但一个是他最爱的女子,一个是他的亲姐姐,他如何也不可能在这个档口落这两人的面子。 楚淮月哪里见过这般杀气腾腾的女人?更何况她自己提供的罪证此刻却成为沈馥蔺赦恩爱的佐证,这可真是偷鸡不成蚀把米,登时就有些心神不宁,却仍旧不忘咬死沈馥,要坐实她谋害罪证:“既然淑妃娘娘这样说,奴婢也不好在说什么,但是,尚仪局的单子,还有这个宫婢作证,沈司乐清白不了!” “那漆是本尚仪早就定下要进的东西,这个贱婢不过是个没品级,伺候着沈司乐笔墨的丫头,不知道本尚仪同司乐说的话,她讲的事情如何能当真!”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乔尚仪也带着人赶来,那宫婢一见乔尚仪,登时双腿发软,险些跪下,沈馥的气势跟这些长辈比起来还是差了不少,方才淑妃跟长公主气势汹汹,就已经让这个人证心惊肉跳,这会儿尚仪局正儿八经统摄的乔尚仪也赶过来,她如何能不慌神?下意识就将求助视线递给楚淮月。 楚淮月此刻也是硬着头皮顶上,乔尚仪平日里温和的面容此刻颇具威严,这种神情还是她当时刚刚进宫,给乔尚仪当着面立规矩,当时那个宫婢,就当着她的面,给褫夺了女官职位,死狗一样拖出去,那一幕到现在,都是令她恐惧的存在:“尚仪,奴婢知道您喜欢沈司乐,但如今这椿事同咱们尚仪局上上下下没什么关系,一人做事一人当……啊!” 她话还没说完,乔尚仪就上前,狠狠一巴掌抽在她脸上,神情里满是怒意,看见自己的侄女给掌掴,北疆王妃有些坐不住,想要开口说些什么,长公主与淑妃却佯装无意,执剑挡在她身前。 乔尚仪神情冷淡,眼中却满是怒火,她没有再动手,说的话却刻薄尖酸到极点:“下作娼妇,爬灰出的女子也敢大放厥词,骨子里都是黑的东西,我原先同你们说过,尚仪局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如今同僚有事,你竟这般狠心绝情,当真是流的畜牲血,冰冷狠毒!” 谁都知道乔尚仪那句爬灰骂的是什么,楚家当年那起下作事,可谓是皇室耻辱,如今被乔尚仪当众点破,所有的皇家人看向楚淮月跟北疆王妃的视线都不太友好,谁都知道,淑媛长公主当年下嫁楚家,却被那起子爬灰的下作东西逼死,可不就是直接在抽皇室大耳刮子吗? “乔尚仪,你好歹也是一局主位,何苦这样为难小姑娘,更何况沈馥她本就洗脱不开嫌疑,你何苦如此?难不成非要逼死我楚家女儿吗?” “您这句话,是说奴婢连宫中分内事都管不得?尚仪局内部龌龊,自然轮不着宫外人来说,北疆王终究是北疆王,您还不是皇后娘娘,不要太着急伸手对宫中事下手,如何?” 人说杀人诛心,乔尚仪这句话可真是在捅北疆王妃的心窝子,众所周知的,当初如果没有淑媛长公主那件事,那么如今坐在坤宁宫的就应该是这位王妃,而且,素来听闻北疆王有不臣之心,乔尚仪这句话,可谓是一石二鸟。 那名天子从头到尾只是保持着观望的态度看着这一切,直到他看见北疆王的身影,才少见的认真起来,带着玉扳指的手稍稍分开,有些无奈的看着沈馥,为今晚的诸多事项,做出尘埃落定的判决:“褫夺沈家女司乐职位,即刻禁足长春宫,待真相大白,再做处置,淑妃,你把她带回去吧。” 帝妃默契远远超出沈馥蔺赦之间,只是一个眼神交流,淑妃就知道天子的意思,连忙将沈馥带走,而等到北疆王来到现场时,只看见嘤嘤哭泣的楚淮月,以及他自己面色不佳的王妃,根本就没有看见他惦记的,那个年少动心的女子的后人。 “你方才真是吓死我了,怎么回事?在尚仪局这些时间,居然连内奸都没处理清楚?给别人捅刀子的滋味不好受吧?日后要小心,陛下想护着你,普天之下没什么人能彻底害到你。” 长春宫里头,淑妃刚带着沈馥进门,就吩咐着所有人关闭宫门,又担心沈馥受惊,手忙脚乱的吩咐着苏姑姑给沈馥煮热汤压惊,还不住的安慰着沈馥,等到沈馥喝过热汤,才再次开口:“你日后的路还长,虽说将心比心是好的,但是也不要太过信任别人,你看那宫婢,如今就是最好的证据,虽说她也活不过今晚。” 沈馥闻言心头一惊,惊诧回头看着淑妃,眼里满是疑惑,淑妃不紧不慢的拿着银汤匙替她搅匀汤水,不紧不慢道:“你以为楚家那个丫头是什么好东西?她今天被乔尚仪那样折腾,必定要迁怒的,那宫婢又没能帮到她,宫婢若死,还能栽赃你,她怎么会不下手?” 这是沈馥第一次意识到淑妃娘娘的本质,哪怕她看着仍旧纯善,但毕竟是在后宫里屹立不倒的后妃,后宫就是后宫,哪怕有天子庇护,自己不争气也过不得好,就像她今日,天子对她已经颇为照顾,可是自己不还是狠狠栽在楚淮月手里吗? “藏珠知道,今日楚淮月有些不对劲,平日里藏珠也不是没见过姑娘,她如今不太像女孩子,眉眼之间,反而有些像那些、那些刚承宠的贵人。” 沈馥斟酌着将她怀疑楚淮月已经破.瓜的事告诉淑妃,淑妃闻言,不惊反喜,抚掌而笑:“你倒是聪明敏锐,这椿事我马上打发人去查,倘若是假的也就罢了,倘若是真的,那她的罪名可大了去了,坤宁宫那位的侄子如今就在宫中,你说楚淮月若是破.瓜,那还有谁做?她是女官,在陛下没松口之前,说到底还是旁人不能碰的,又不是可以赏赐的宫女,这事要是坐实,治她个秽乱宫闱,绰绰有余。” 淑妃颇为得意的想着一切,沈馥却不言语,只低头喝着热汤,这个结果本来就是她算计出来得到的事,楚淮月不动她也就罢了,她还不至于这样心狠手辣,但今晚她看的清清楚楚,楚淮月就是要将她置之死地,这种事,她怎能容忍呢。 “那个婢女处理干净没有?” 坤宁宫偏殿里头,楚淮月满脸阴鸷的坐在自己的榻上,伺候她的贴身婢女跪在地上,衣摆处残存血迹,明摆着做了什么杀人放火的勾当,此刻听闻楚淮月询问,她恭敬开口:“姑娘,已经处理干净了,姜家的事,要不要跟王妃说。” 楚淮月正慢条斯理的喝着茶,此刻听人一问,骤然皱眉,嚯啷一声将茶盏丢在地上,偏偏又突然反胃,压抑克制的呕吐起来,那婢女见楚淮月难过,连忙上前顺气,楚淮月死死地抓住她的袖子,满面泪光:“不可以,倘若姑母知道我给那头肥猪玷污身子,我如何再嫁给九殿下?” 婢女顺气的动作骤然停滞,她有些不理解,几个月前她主子算计那沈家娘子的丫鬟,想趁机陷害,却没想到那姜家郎君不晓得怎么回事,竟然偷偷摸摸摸进自己姑娘房间行了苟且之事,第二日姑娘自然不从,要自己动手杀了对方。 可…… 这个婢女想到后来的事,也不由自主掉下眼泪,她虽是北疆王妃给姑娘的侍卫,可是论功夫还是没办法跟皇后宫中的人比较,自己登时就给制服,而后也被那姜家二世祖强要,如今主仆两人,都不是完璧之身,更可恨的是,那个二世祖,几乎每夜都会过来欺负姑娘,这几日姑娘呕吐不止,看样子是有了,可那样丑陋的人,如何能配得上她姑娘。 “姑娘,您怕是有喜,可要用药处理掉?” 她小心开口提醒楚淮月这件事,楚淮月停止呕吐,眼里带着狂热,连笑容也颇为诡异:“这椿事你不要说,姜家那头肥猪虽然让我怀孕,但这个孩子,我完全可以说是九皇子的,到时候……” 两主仆窃窃私语,而在她们的屋顶上,有人冷笑,马不停蹄回到长春宫,向淑妃禀告这椿故事。 “什么?那个楚家丫头不仅破.瓜,还有了孩子,甚至想把孩子栽在小九头上?” 长春宫里头,淑妃听到属下汇报,惊怒难堪,登时就冷下脸来,在一边的沈馥也是万万想不到,楚淮月居然为了蔺赦丧心病狂到这种程度,她心中愤怒的无以复加:“淑妃娘娘,如今看来,松亭芳主留在坤宁宫已经不安全,藏珠想将她们接回来,更何况这两人是宋家暗卫出身,怎么说也算助力。” “嗯,但是这椿事不要跟小九说,他把你当眼珠子,倘若知道这个楚家的丫头敢这样对你,他怕是能直接拎着剑把人砍了,他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冲动了。” 淑妃先是将诸多人手分开,当着沈馥面指点江山,算是为沈馥指点如何算计别人,又拉着沈馥劝说解释,沈馥对这件事也欣然应允,因为她也清楚蔺赦的气性。 更何况这件事,她一点都不想把蔺赦牵扯进来。 第七十七章 各方 “都去把这些日子沈司乐处理的东西搬出来,我亲自审查,还有你们清楚一件事,楚典乐对沈司乐下手,那个伺候文墨的小女子站错队,已经死的不能再死,如今宫中一群人都在说是沈司乐下的手,我不管外头如何,但这种谣言,尚仪局里头不许出现!” 沈馥被禁足的第二天,乔尚仪就已经拿出气势开始整顿尚仪局,被楚淮月拉出来当人证的宫婢死亡的消息已经在宫中传遍,虽然也有人相信,但是实际上有心思的人都知道,沈馥虽说之前看着是繁花着锦,烈火烹油的架势,但是说到底是无根浮萍,在宫中根本没有手眼通天的能耐,是谁弄死的那位宫婢,答案昭然若揭。 但是这并不影响沈馥风评受害,然而令她庆幸的是,蔺赦已经被天子跟淑妃这两位长辈给打发出宫,并且不许他擅自入宫,这样一来,她就可以毫无顾忌的对楚淮月下手了。 “什么,九皇子殿下出宫?未经诏请不准入宫?” 坤宁宫里头,楚淮月在自己房间里胡乱砸着东西,乔尚仪下手雷厉风行,今天一早就让她从尚仪局除名,动作来的太快,她根本没反应过来,如今又知道她栽赃的筹谋失算,免不了要发脾气。 正在她大动肝火的时候,白鱼从外头进来,面不改色的看着这些碎片,笑吟吟一挥拂尘,含笑低头:“楚姑娘,皇后娘娘有请,是想跟你商量商量那位的婚事。” 虽然白鱼也没有刻意板着脸,但是淡淡如此,反而更让楚淮月发怵,而让她尤其害怕的,是他口中所说的,跟那位的婚事,据她所知,这时候并不是好时机:“白鱼公公,为何娘娘如此着急?” 楚淮月一边跟在白鱼身后,一边疑惑发问,白鱼也不多说什么,只带着警告意味侧头去看楚淮月:“年轻人太过年轻气盛,总是做些不应该做的事情,娘娘就想着,早些成亲,能安稳些。” 这句话说的楚淮月骤然脸色发白,都用不着多想,她就能知道,皇后娘娘这是不愿意看见她对沈馥下手呢,正是光天化日,日头暖和的时候,楚淮月却像掉进冰窟一样浑身发冷,浑浑噩噩的跟着白鱼进门,叩拜姜后:“臣女楚淮月,见过皇后娘娘。” 她刚刚说完话,一杯盛满热茶的茶盏就狠狠砸在她额角,鲜血顺着额角蜿蜒而下,强烈的疼痛唤醒楚淮月理智,她却不敢说话,瑟瑟发抖着,姜后看见她这般,怒气难消:“去把宫门关上,不许旁人进来,本宫今日要好好收拾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东西!” 楚淮月身体骤然发抖起来,不敢相信的看着姜后,宫门吱呀关闭,黑暗如期而至,只有窗户投进几缕阳光,姜后慢慢的从椅子上下来,神情冷漠:“你怀了哟姜家的孩子,还惦记着栽赃嫁祸给小九,怎么,你一个爬灰出的贱种,还敢嫌弃我们姜家的独苗,究竟是谁给你的胆子?来人,给我打!” 姜后一语道破楚淮月先前的打算,骇的楚淮月颤抖不已,更令她害怕的是,姜后并没有将所有人赶出去,而是冷酷无情的将那些身强体壮的姑姑留下,此刻姜后发令,楚淮月痛苦的呻吟与哭泣传递在坤宁宫里头,弥散无痕。 “皇上,微臣,想见见那位沈家的小姑娘。” 坤宁宫不太平,御书房也不见得有多和谐,万年不进宫的北疆王今天连着在宫里逗留几个时辰,这本来就是很让人诧异的事情,而更为令人吃惊的对话却没有传出来,而是被遮掩在御书房里头。 天子听见北疆王的请求,手下动作并不停滞,言简意赅的阐述自己的看法:“你不配。” 简单而利索,世人皆知北疆王有不臣之心,却从没想到,不臣之心四个字,是当今天子,亲手给北疆王扣下的帽子,因为他需要一个弄死北疆王的借口,北疆王知道,但是从未反抗,这时候听见皇帝简单干脆的三个字,他才露出不满:“陛下,臣对不住行云,自然有以命相抵的准备,但如今只是看看故人之女,如何不可?” “你放肆!若不是你,她如何会死!” 久不动怒的天子此刻也动了真火,奏折狠狠砸在北疆王身上,几乎是每说一句,都带着奏折砸人的动静,真龙咬牙切齿:“你为功名出征,生死不知令她伤心,她成亲后又任性妄为污她名声……这桩桩件件,是你一条命就能偿还的吗!” 北疆王刚毅俊美的脸上充满了忍耐,任由天子呵斥,风雨终止的时候,才跪在地上,碰碰叩首:“臣自知罪孽深重,但请陛下应允!” 他着实用力,天子看着却并没有不忍的意思,反而趁火打劫,落井下石:“你求朕也没用,朕告诉你,你当时年轻的时候不是总跟朕过不去?现在行云的女儿会是朕的儿媳妇,不想给你见就不给你见,除非你有本事把你那个王妃的娘家人嫁进姜家,不然年后你就等死吧你。” 这个时候,皇帝陛下才流露出公报私仇的本心,当年年轻的时候,因为宋行云,这两位没少掐架,如今北疆王有求于他,陛下如何能不惦记着报复回来呢,至于最后一句,也是陛下的私心。 当年淑媛的事一直横亘在他心头,倘若不是他无能,淑媛根本用不着下嫁楚家,也不会有那么多腌臜事,楚家又玷污淑宁名声,今朝楚家女儿又对沈家丫头下手,新仇旧恨,必定要慢慢算账! “臣遵旨。” 楚家如今仅存的两个女儿,并不知道御书房里发生的一切,一个在坤宁宫煎熬,一个无辜而懵懂的期盼着自己夫君能够为自己主持公道。 “淑妃娘娘,陛下同北疆王过来,说是要见见沈司乐。” 说是禁足,其实沈馥在长春宫里头过的颇为滋润乃至如鱼得水,淑妃总觉得沈馥之前操持尚仪局太过忙碌,整个人都清瘦下来,虽然这是她的错觉,但是并不影响她兴致勃勃的给沈馥贴补,当海晏过来通报的时候,淑妃正给沈馥煲汤,听闻北疆王过来,她二话不说,登时抽剑,满身杀气的往门口,怒斥:“带这个负心汉来干什么?他当初欺负行云,如今他老婆跟他老婆的侄女欺负藏珠,难道还没完没了?” 那柄澄若秋水的剑直接抵着北疆王脖颈,有些许血丝浮现,北疆王也不躲,老老实实站在原地,看着淑妃愤怒模样,才笨拙开口:“我…我的确对不住行云,但我并没有让楚家人欺负藏珠,你知道的,我…不会做这种事。” 淑妃虽然知道北疆王说的是实话,但是心里仍旧不舒服,在她看来,倘若不是北疆王,自己要好的姊妹如何会死的那样凄惨,但她本质善良且柔软,如今看着北疆王一副诚恳认错的姿态,饶是再怎么不待见,也不得不对这个自己好姐妹喜欢的男人让步:“可以见她,但是不许说话,只许在窗外看着,还有你也是,堂堂天子,连个王爷也镇不住吗!” 都说女人不讲理,淑妃这个时候的状态完美诠释,明明是北疆王的锅,却让两个男人来背,于是本来可以进门看沈馥的皇帝陛下,也就这么给拦在门外,眼睁睁的看着自己喜欢的女人理都不理他,直接转身从门口进去,两个大男人只能扒着窗户,眼巴巴的看着里头那个,他们都很在乎的小姑娘,北疆王沉默不语,许久才开口:“长的真像行云。” “那是朕的儿媳妇,未来的皇后,你这般评头论足,脑袋不想要了?” “嗯,的确不太想要,年后就要掉脑袋,当然要说个痛快,更何况倘若陛下慷慨,臣也能早些去见行云。” 窗外两个男人刻意压低声音斗嘴,本来因为宋行云的死亡而造成的,令这两个原先极为要好的男人之间产生的罅隙,又因为沈馥的到来而逐渐弥合,人的聚散,当真是很奇妙的一种东西。 当这场争执被淑妃出门的动静而终止时,皇帝陛下看着已经不再年轻,越发沉默的北疆王,最终还是开口:“年后的事,作罢吧,难道你不想看着行云的女儿出嫁?” 北疆王没有说话,眼圈却悄然泛红,他如何不想,他当然想,但他也知道,自己对那个女子做的错事太多,九死不能洗刷,这么多年她也未曾入梦,想来必定也在怪他。 立在一边的淑妃实在是看不过这两个矫情的男人,颇为不耐烦的开口:“你们两个在外头叽叽喳喳,藏珠都给你们吵得没法专心刺绣,既然这么惦记那就进门去看,还有,我儿子的婚礼你要是不来,当心老娘把你碑都踹了。” 直到这个时候,淑妃最终还是松口,她也眼圈泛红,转过身去不住的抹眼泪,北疆王踌躇而担忧,在门口左右为难,天子温和的视线落在他身上,鼓励着他去见见她:“去吧,那个孩子也不容易,沈家是龙潭虎穴,她能活这么大,不轻松,你要应当去看看她。” 这句话给了北疆王勇气,他谨而慎之的踏进房门,在跟沈馥对视的瞬间,恍惚中,似是故人,如惊鸿而来。 第七十八章 若天不罪我 “…我叫顾擎,是北疆王,也是你娘亲宋行云生前的…仰慕者。” 北疆王顾擎,在时隔十五年又四个时辰八刻钟后,再次惴惴不安的,向他曾经立誓守护的女子所出后代说出自己的名字,俯身献上自己的诚恳,他不敢说自己曾是那人的情郎,羞愧令他只能以仰慕者自居。 沈馥穿着赤红香云纱,在光里显得越发肤光胜雪,云鬓黛青,那汪含着一泓秋水的眼,疑惑而温柔的看向眼前这个,本应该跟自己是对立面的男人,她不是宋行云,不知道上辈人的爱恨,但如今情形看来,北疆王同自己的娘亲应当有过什么,却因为某些事不能开口的说出的事,这个传闻中有不臣之心的男人,能为她娘亲对她如此,想来也是用情至深。 想到这里,沈馥有些释然,她的视线越发温柔,眉宇间的神韵也越来越像某个人:“请不要如此,娘亲她,会心疼。” 虽是这么说,但越俎代庖的事沈馥还是头回做,但北疆王抬头看着她时,却感觉看见宋行云复生,就这样温柔的看着他,在对他说:“你不要这样,我会心疼。” 那是他回回征战受伤归来,必定会听见的言语,锁在北疆王心头最为沉重的锁链骤然瓦解,他曾同旁人说过,这辈子是他辜负宋行云,势必要以性命偿还,倘若天不罪他,他才会考虑如何活下去。 曾经说天不罪我时满脸嘲讽的男人,此刻却因为沈馥相信天不罪他,是故人归来,亲口叙说宽容与解脱,北疆王眼里散乱的神光重新凝聚,他沉默而坚毅的起身。向外走去,眼见着他就要离开,天子前去追寻,淑妃无言,进屋看着沈馥,泪水涟涟:“藏珠,你一定要好好的,我们经不起再次失去。” 沈馥尚且不知道今天的见面对她而言究竟有多重要,就已经被泪流满面的淑妃抱进怀中,而另一方面,北疆王跟天子这两个当今世上最强势的男人,并肩行走在宫道上,天子的表情很奇怪,在诧异外有着抗拒:“你当真想清楚,等年后朕处理干净楚家,你就给朕的儿媳妇做暗卫?” 北疆王匆匆行走的步伐稍稍停顿,片刻后重新恢复正常,他头也不回的向前走着,回答的话语里也满是坚定:“嗯,既然当初没有保护好行云,接下来的日子里我会保护好她的女儿,你最好让你的皇子清醒些,不要欺负藏珠。” 这才是当年敢于殴打皇子的兵蛮子顾擎,原先气宇轩昂的天子听他这么说,不由得也开始心下担心:“要不要提前跟小九说清楚这件事,免得以后小夫妻吵架,这个兵蛮子直接来个先斩后奏。” 本来这个念头是不应该出现在他的考虑范围内的,但是既然已经出现,身为皇帝自然下意识紧紧抓住,然后开始思考,在他身边的北疆王看着天子这样冥思苦想的姿态,唇角少见的有些笑意:“书呆子还是书呆子,给他个微乎其微的可能。他都这样认真想过,才肯去做。” 坤宁宫里头自然是比不上长春宫这里其乐融融的姿态,当所谓的惩戒云收雨歇的时候,楚淮月整个人趴在地上,衣衫不整,神情涣散,姜后听够了她的惨叫,才让人收手的,此刻看着她这副模样,也是半点怜悯都没有:“倘若不是你实在不听话,又怎么会闹腾到这种地步?” 楚淮月没有说话,只是尽可能的乖巧恭顺,姜后支着下巴,让那些个嬷嬷毫不客气的把楚淮月整个人拖出去带回偏殿,才慢条斯理的起身,神情淡漠:“听说北疆王入宫,咱们去看看到底怎么回事。” 身边的宫女见过楚淮月被收拾的样子,哪里还敢有所怠慢,忙不迭的伺候着姜后更衣出门,往乾元宫去,而这个时候,天子同北疆王也在回去的路上:“这椿事尚不用查,都知道是楚家那个小丫头做的事,但说到底还是得抓住罪证,才好为藏珠开脱。” 天子认真盘算着如何处理这件事,北疆王却仍就平平静静的不发表任何言论,两个男人走到乾元宫的时候,才看见立在门口的姜后,两个人都不约而同的皱眉,显然不是待见姜后的样子,但姜后好像已经习惯这种事,面不改色的行礼开口:“见过陛下。” “嗯起来吧,皇后来此,所为何事?” 皇帝是明摆着不待见姜后的,但是毕竟是皇后,不好太过拂她面子,态度却也颇为冷淡,跟北疆王两个人径直走进乾元宫,连多说话的想法也没有,姜后却不在乎,径直开口,想要留下北疆王:“臣妾是为宫中楚姑娘亦是来找北疆王,还请陛下通融,容臣妾同王爷商议儿女婚事。” 虽然早就从淑妃那里知道楚淮月被破.瓜乃至身怀有孕的事,也做好等着皇后为楚淮月上门来找的准备,但姜后这次的动作实在是快,令天子都有些讶异:“朕听闻先前楚家丫头同你侄儿并未有所交集,为何如今连婚事都已有苗头?难不成有什么逾矩之事,是朕不知道的?” 他本意只是诈一下姜后让她露出马脚,姜后却给这句话问的心惊肉跳,连忙恭顺低头,谨而慎之的开口辩解:“陛下多想,那小辈的事情,臣妾并不清楚,只是娘家那个不成器的侄子,见到楚家姑娘后心生仰慕,这才眼巴巴的过来恳求臣妾,陛下也知道,臣妾娘家就这么一个男子……” 最后一句话甚至有些幽怨的意思,天子那对如剑长眉稍稍抬起,显得有些漫不经心,早有太监上前伺候着他用茶,他同北疆王对坐而饮,慢条斯理开口道:“哦?听皇后这个意思,是在责备朕当年杀错人?” “臣妾不敢!” 姜后反应极快的否认,但她心中仍旧记得,当初不过是姜家人受她指使,去造谣宋行云同北疆王的关系,就一夜之间惨遭杀害,什么卖国通敌,贪污受贿的名头都给打出来,虽说她也知道这是陛下在为那个叫宋行云的女子报仇,但她仍旧心有戚戚焉。 “成了,北疆王也不能在宫中多留,你同他去商量吧,但如今楚淮月同沈家丫头的事情还没有弄清楚,你要谨慎。” 看姜后这般姿态,天子并没有因此产生什么情绪波动而是极为痛快的松口,让北疆王同姜后离去,姜后也因此松了口气,在她看来,将自己儿子跟陆肆娘那个小丫头拉在一起来拉拢北疆王,是颇为不明智的行为,如今将楚淮月跟自己侄儿配对,也算是点睛之笔。 “皇后娘娘,淮月是我妻子娘家侄女,楚家人口不盛你应当知晓,这椿婚事,本王万万不能随口答应,虽说姜家人才辈出,但也要问过本王王妃才是,” 姜后才刚跟北疆王坐定,北疆王就提前开口将姜后逼近绝境,她就是不想让北疆王妃知道,才会特地来寻北疆王,自己的侄儿如何如何,说到底还是京城人清楚,这北疆王一心投身军旅,根本就不知道实情,才好哄骗,如今偏偏给她折腾这么一出,倒还真是有些骑虎难下的意思。 但姜后如今是铁了心要让楚淮月嫁进姜家,毕竟那个妮子腹中有着姜家血脉,是万万不能放过,但如今又不好将此事说破,姜后犹豫之下,索性开门见山:“不晓得北疆王要如何才肯答应?本宫这些日子同王妃有些不快,到时候怕是耽误金玉良缘。” 她这样说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在敲着小鼓,谁都知道北疆王妃同北疆王鹣鲽情深,她这样说实在不是上策,但这样短暂的时间,她也实在是找不到更好的借口,而在他意料之中的,北疆王听她这般借口,果然沉默下来,但再次开口,却又令她惊喜:“怨不得王妃这些日子不大痛快,多谢娘娘告知此事,婚事本王可以考虑,但为王妃着想,本王也想借此机会,将肆娘同四皇子殿下凑成一对,您也应该知道,如今九皇子殿下与那沈家来的人闹得满城风雨,本王素来疼惜肆娘,自然舍不得她吃苦,成年皇子中,唯有四殿下令本王满意,倘若娘娘应允,本王定当鼎力相助。” 这些话那是真的说到姜后心坎里,她绸缪这么多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自己的儿子能有北疆王府的助力,更何况这个时候北疆王就当着她面许下承诺,这让她如何能不心动呢,但在心动之外,她也还有几分理智,谨慎询问道:“本宫当日与王妃曾有过如此考虑,但听闻容华郡主哭闹不肯,气性颇大,倘若强行结为姻亲……” 北疆王这个时候好像格外疼爱陆肆娘,又好像对她颇为严厉,倒真是个严父模样:“肆娘年纪小,不懂事,娘娘大可放心,婚约今日定下,本王就立马好好让肆娘学着伺候公婆,必定不会令四皇子殿下脸上蒙羞。”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本来就对北疆王势力垂涎三尺的姜后哪里有不答应的由头?她颇为欢喜的同北疆王敲定细节,又说好由北疆王回禀后,才心满意足的从乾元宫离开,心里惦记的却是等她的皇儿登基后,就将那陆肆娘废掉,免得碍眼。 第七十九章 查算 但在此之外,姜后心里也还是有些担忧,楚淮月坑害沈家那个小妮子的事她是知道的,陛下素来偏帮沈家的那个丫头,倘若被查出什么事情,莫说联姻,能不能保住那个丫头性命都没有把握,想到这里,姜后的脸色骤然阴沉下来。 “你去,把楚姑娘做事没有收拾干净的尾巴全部收拾清楚,不要让那些事跟楚姑娘再有关系,还有,待会儿回去就传信给宫外,让他们进宫接人,不要再来碍眼!” 姜后阴沉着脸把所有事情安排清楚,自己心里却想着如何将淑妃的眼线耳目尽数斩断,虽然在宫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那就是各宫妃子再怎么受宠,也不能越过皇后,淑妃虽然嚣张而得宠,但是说到底也没给她因这条规矩抓住什么把柄,这让她颇为难受,就像是自己想要抓痒,却迟迟抓不到的感觉,带着这种心情,她领着人回到坤宁宫,而在长春宫里头,则有另外一桩对话在发生:“这是我昨晚清算出来的,关于那笔乐器费用的漏洞,经手的人我看过,也怨不得你不知道,要不是昨晚清查,我也不晓得她们同楚淮月渊源颇深。” 长春宫里头,乔尚仪刚喝过茶,就微微喘着气将自己查出来的事情告诉沈馥,而沈馥也是面色凝重的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好半天才把那叠白纸放下,合眼平复心神:“楚家究竟是怎么回事,为什么在宫中会这样手眼通天,连钦天监都有他们的势力?” “楚家原本是当今皇室的家生子,说到底世世代代都应该是皇室的奴才,但是因为当初打天下的时候,楚家出力不少,也就从奴才变成半个主子,掌管不少事项,虽说后来自取灭亡,但当年留下的老人,还是有用处的。” 乔尚仪不紧不慢的替沈馥解释道,她当初执掌尚仪局,就已经清洗过一批楚家余孽,如今又冒出来一批,想来是她当年清算的不够清楚,才会成为后人的绊脚石,想到这里,一贯以来热忱的她。也陷入沉默。 淑妃跟沈馥都人精一样,哪里看不出来乔尚仪情绪不对,淑妃不好开口安慰什么,沈馥却是真的不用顾忌:“乔姨,你不用自责,说到底还是楚家查的太深,但这个时候既然已经被我们挖出来,就是值得庆幸的事,乔姨,你有没有将这些人证保护起来?” 乔尚仪正要点头,却被匆忙进门的宫婢打断,那宫女附耳在乔尚仪耳边低声禀告,沈馥听不清她们在做什么,却也能看见的乔尚仪越来越难看的脸色,不由得抿紧嘴唇,乔尚仪听过汇报,面色凝重看向淑妃:“咱们得去坤宁宫走走,那位皇后娘娘也许是想偏袒楚家的,这会儿把那些人全部强硬带去坤宁宫,咱们得快快过去,否则的话那些人怕是骨头都剩不下。” 淑妃闻言也是脸色凝重,要说查案,最怕的自然就是死无对证,如今姜后这样行为分明就是想要包庇楚淮月,想要折腾个死无对证出来,想到这里,她不由得心头冷笑:“不过是个腹中有你姜家血脉的女子,你就这样担心,早知如此,当年何苦祸害姜家。” “淑妃娘娘,乔姨,你们要小心,倘若可以的话,藏珠想要将芳主松亭两个人带回来。” 沈馥知道这两位长辈是要去坤宁宫抢人,她起身相送,不忘惦记松亭芳主,两位女子也晓得沈馥重情重义,应承下来后匆忙往坤宁宫赶,而坤宁宫里头,那些帮着楚淮月陷害沈馥的人已经被压在姜后面前,乌压压的贵了一片。 “你们既然有胆谋害皇室,就应当想到有这么一天,来人,把他们拖下去,杖毙。” 姜后本质暴虐而残忍,在做姑娘的时候,倘若有什么人忤逆她的意思,哪怕是小小的一个错处,她都会将那人弄死,如今随着年龄的增长,这种令人恐惧的性格并没有改变,反而越发狠毒,变本加厉,刚刚受过责罚的楚淮月脸色惨白的坐在一边,她也想救下这些人,但是她不敢,那些本应该是她族人的人们,用恐惧而害怕的眼神看着她。 她心生不忍,别开头不敢再看,姜后没有注意到这些,只是痛痛快快的肆意使唤着宫婢处理这些,在她看来就应该处死的人们,杖责声在坤宁宫中响起,伴随着受刑人痛苦的哀嚎,听着令人心头发冷,楚淮月很容易就能联想到这时候门前,该是如何血腥的场面。 胃里翻江倒海的扭曲着,楚淮月实在忍不住就想吐,姜后却投来警告视线:“这种事你迟早要习惯,这就是你做错事的代价,倘若不是你惹是生非,他们也不会死,更何况如今尚仪局的已经查出来他们跟你的关系,本就难逃一死。” 姜后说的的确是实话,但楚淮月再如何心狠手辣,也难以对自己仅存的这些族人下手,她泪水涟涟,低声呜咽,却不敢出声,生怕惹来姜后不痛快,门外的动静对她而言无异于凌迟,但她只能忍着这种酷刑。 “皇后娘娘,这些人可是证人,您怎么不同臣妾商量就急匆匆的把人带走,难不成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情不成?你们这些奴才,还不停手?” 正在这个时候,淑妃带着乔尚仪赶到,她一到坤宁宫,就干脆利落的将那些行刑的宫女赶来,并安排着自己手里头的人开始处理那些人的伤势,而令她庆幸的是,赶来的还算及时,这些人并没有过分伤筋动骨,姜后听见她那些话,脸色登时阴沉下来:“本宫才是六宫之主,这些人谋害皇室,本宫怀疑她们跟上次谋害陛下的人有所关系,自行处置有何不可,倒是你淑妃,怎么这么眼巴巴的来救人?” 姜后一开口就把谋逆罪名扣上,那些楚家人里头也有血性人,登时就要开口说破真相,却被淑妃制止,她也不抬头跟姜后顶嘴,只不紧不慢说到:“这些人臣妾查过,都是楚家原先留下来的好手,皇后娘娘你这样说,难不成是在怀疑,叛乱同你身边那位楚姑娘,同北疆王妃有什么脱不开的关系?” 姜后原先还想说什么的话骤然被堵住,再也说不出口,而更令她难堪的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北疆王妃就已经从坤宁宫门口走进,看着一院子血肉模糊的楚家人,不用认真去看,姜后都知道,此刻这位北疆王妃,怕是杀人的心都有了。 “皇后娘娘,臣妾听闻您有心思让肆娘嫁给四殿下,怎么如今却想要污蔑我们楚家对陛下的忠心,敢问您是何居心。” 楚家在宫里有人,这件事是仅存的明面上的楚家人,她跟楚淮月都知道的事情,对楚家来说,这就是她们最重要的棋子跟暗桩,在北疆王妃看来,就算是因为楚淮月有错,但楚家事情也应该由楚家自己解决,怎么着也轮不到姜后这个外人插手,因此她才会这般出离愤怒。 “本宫也是一片好心,倘若北疆王妃看不惯,依然可以把人带走,这椿事你们自行处理也未尝不可。” 姜后甩锅倒是甩的干净利落,原本是她自己要跟长春宫以及尚仪局对上,如今却变成北疆王妃跟这两位之间的关系,北疆王妃很快看向淑妃,却看见淑妃正在颇有耐心的帮着楚家人处理伤口,不由得心头发软,却又不肯轻易低头:“淑妃娘娘,这是我楚家家事,倘若您没什么要紧事,还是不要多管。” 淑妃慢条斯理的处理着手头事,还不忘抬头去看北疆王妃,神情认真,话语却耿直至极:“北疆王妃这是说的什么话,普天之下莫非王土,所有的事说到底都是陛下的家事,本宫为陛下分忧,有何不可?更何况陛下有旨意,要让本宫查清楚沈家丫头的事,乔尚仪,把人带走!” 要说淑妃的娘家,当年在军队里就是出了名的流氓,抢东西从来不手软,动作极快,淑妃将那套作风带进宫中,虽说姜后是司空见惯,但北疆王妃却是头一回见识,她这边还在想着如何反驳,那边乔尚仪就把人直接带走,等到她回过神的时候,连淑妃的背影都看不见,她心头发狠,却又心疼楚淮月,索性也不去追,径直走进正殿:“臣妾来同皇后娘娘,说说儿女婚事。” 再说淑妃这边,刚把人带出门,海晏就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身后还跟着芳主松亭,看的淑妃哎呀出声:“光顾着跟那两个人斗嘴,怎么连藏珠的正事都忘记,海晏,你快把这两个姑娘交给我。” 海晏笑而不语,只是从乔尚仪那里将那些人交接离开,却连松亭芳主一并带走,淑妃正要跳脚问罪,海晏轻飘飘一句话,就让淑妃转怒为喜:“有劳娘娘回去同沈娘子说一声,这两个丫头给陛下看重,要丢进宫里那群乌鸦里头训练,让沈家娘子不要担心。” 乌鸦是宫里头最精锐的暗卫,淑妃心想那两个女子有这般造化,等回来后也就能更好帮助藏珠,心下自然欣喜,又想着那些人落在自己夫君手上,万万不会有什么闪失,不由得眉开眼笑:“咱们再去尚仪局,清理清理某些魑魅魍魉。” 第八十章 蔺殊到来 淑妃跟乔尚仪忙的不亦乐乎,连天子都在为了这件事操心的时候,当事人沈馥,却悠哉悠哉的用过午膳,在长春宫里头走动着消食,如今她被禁足,真是清闲不少,而更为重要的,自然还包括她如今不用处理公务,为蔺赦好好的绣了不少香囊手帕之类的东西,她从淑妃娘娘那里知道那个男子每到夏天就颇为招惹蚊虫,自然要多花些心思。 想到蔺赦,沈馥的脸上不由自主浮现出温柔甜蜜的笑容,也不晓得那个憨货如今在军营如何,秋蚊子还很严重,他那种体质,想来不太好过,得想个法子,把香囊送到他手上才好。 这种少女怀春的心思并没有持续太久,就被某个不速之客彻底打断:“沈娘子在想什么,难不成是想到九弟,所以这样开怀?” 来人正是蔺殊,自从上次他跟姜后母子在淑妃手上吃亏以后,就总是心头愤懑不满,后来又听说眼前这个小妮子跟自己九弟的事情,更是嫉妒的不得了,他从小到大都不喜欢那个长的太过好看的九弟,明明都是父皇的儿子,可是偏偏他跟他站在一起,收到赞美的,永远都只有老九,所以他才会对眼前这美人这样看中。 “臣女见过四皇子殿下。” 看见来人是蔺殊,沈馥登时皱紧眉头,她许久没有看见这个人,也是安逸太久,都快要忘记这个人在宫里的存在,此刻又见,她心知蔺殊不怀好意,下意识就要往后退缩,蔺殊见此,更是恼怒:“本殿下何时说过让你后退,给本殿下老实站着!” 沈馥很清楚,虽然平时蔺殊看起来谦谦君子,十分温柔,但实际上他偏执而暴躁,甚至满心暴虐,同姜后十分相似,如今长春宫里头可没有谁能给她撑腰,她不得不小心:“谨遵殿下旨意,不晓得殿下来此。有何贵干?” 其实是蔺殊已经知道自己跟陆肆娘的婚约,他心中烦闷。自然而然的就想到这个沈家出来的丫头,在他看来,自己的正室不说如何,至少应该脾气温驯如这位沈家娘子,陆肆娘那个女人,实在是太过不堪。 想到这里,蔺殊的眉头紧紧皱起如同山峦迭起,也不知道他是哪来的自信,竟然颇为认真的对着沈馥开口:“容华郡主如今同我有婚约,但本殿下心属之人是你,倘若你愿意,咱们可以去找父皇,为你我赐婚。” 明明蔺赦跟沈馥已经亲近的人尽皆知,蔺殊还是不死心,在他心里始终觉得,自己是正宫所出,所拥有的东西一定要比蔺赦好,尤其是在娶妻这方面,他本来也没想着让眼前女子做自己的妻子,因为她身份不够,更重要的是同自己的母后有着天生罅隙,但如今跟陆肆娘比起来,眼前的女子无疑要优秀许多。 沈馥满脸惊诧的看着眼前人,她原先就知道蔺殊有这种自视过高的毛病,却没有想到,一个人自视过高,居然能到这种盲目的地步,她可没有陪傻子玩的爱好:“四殿下,臣女身份低微,万万不敢跟容华郡主有什么冲突,还请四殿下自重,今日之事,臣女会当未曾发生过。” 这就是很明白的拒绝,沈馥也没有如何挖苦他,但在本来觉得自己一定能抱得美人归的蔺殊眼里看来,这就是对他最大的羞辱:“也是,嫦娥偏爱少年郎,老九那般好的皮囊,想来你会喜欢,但倘若生米煮成熟饭,你就算喜欢,也是无济于事!” 他的视线越过沈馥,径直落在屋中窗下,已经绣好的香袋上,脸上浮现出近乎偏执的神情,沈馥察觉不对,想要阻拦,却被蔺殊狠狠推倒在地,不消多用力,她的手就给蹭红一片,乃至见血,而刚才还说想要迎娶她的蔺殊,此刻大步流星的走进房门,却突然惨叫:“老九!” 蔺殊面色惨白的退出来,在他面前的是身披明光铠的蔺赦,此刻蔺赦满脸寒霜,看见被推倒在地的沈馥更是愤怒不已,方才蔺殊所言他都听得清清楚楚,本就是愤怒着,偏偏这个时候出来又看见沈馥如此,更是怒火中烧:“四哥,这椿事咱们私了,免得你说父皇偏心我,咱们就在这里,堂堂正正打架。” 哪怕这时候沈馥这时候手中钻心的疼,此刻听见蔺赦这样说,也忍俊不禁,谁不知道蔺赦是战神,武功高强,蔺殊至多学过些花拳绣腿的花架子,据她所知,蔺殊武功方面极为平庸。 想到这里,沈馥就开始担心,倒也不是担心蔺赦受伤,反而在担心他下手过重,把个蔺殊直接打死打残废,到时候不好处理,她故技重施,起身牵着蔺赦的小指轻扯:“九哥哥,我手疼。” 因为她许久未曾见到蔺赦的缘故,今日的少女情思格外浓重,一句九哥哥,把蔺赦的心都喊的发酥,心上人在怀,又这样撒娇的喊疼,他哪里还有心思殴打蔺殊,也就只好放蔺殊一马,小心翼翼牵着沈馥进屋,温柔道:“你下回不要这样冲动,倘若今日我没赶到,你怎么办?还有那些香袋手帕的,你也不要绣太多,虽然我的确惦记,但是我心疼你的眼睛。” 蔺赦这个人哪怕在战场上战无不胜,治军严谨铁血,在面对自己心上人的时候,还是温柔而唠叨,平日里握枪杀敌的手此刻温温柔柔的拿着药膏替沈馥清理上药,又絮叨着要让沈馥多多注意,末了还不忘:“虽然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父皇母妃会不让我进宫,但想来是有要紧事,今日我是偷偷回来,你不要声张,时间紧迫,我这就要走,藏珠,你一定要等我。” 等他做什么呢?蔺赦没有说,他想要沈馥等他君临天下,为她树立起绝不会让她受伤的屏障。 沈馥没有多说什么,只是看着蔺赦的眼睛,极其温柔的点头应承:“我知道,你也是,要多照顾自己,军中蚊虫多,你要小心。” 在这个危险的关口,这对小鸳鸯仍旧有心力互相关心,早就回到长春宫的淑妃并没有惊散他们,而是带着乔尚仪躲在阴暗处,颇为欣慰的看着那对小男女,直到蔺赦离开,她才重新出现在太阳下,走进沈馥的房间:“藏珠,你不要担心,人证物证我们已经再查,还有楚淮月跟姜家的婚事也已经定下,不会有什么大乱子,倒是你。一定要注意。” 淑妃目光如炬,早就看见沈馥试图遮掩的伤口,心知肚明是有什么野猫野狗跑进长春宫伤人,她眉眼覆上几不可见的阴冷,却没让沈馥看见,沈馥顺从而安心的点头,在沈家,倘若有什么事,沈琛是不会帮着她的,反而从踏进深宫至今,她被诸多长辈呵护着,更有回家的感觉。 “藏珠晓得,辛苦淑妃娘娘,乔姨了,松亭芳主那两个丫头呢?难不成坤宁宫还是不肯放人么。” 沈馥没有在淑妃的身后看见自己想看的人,难免有些失落,而更重要的是,她害怕日长梦多,今天她能算计楚淮月,下次就有别人能算计松亭芳主,失去软玉时的心痛,她实在是不想再经历,因而颇为担心烦忧,淑妃见此,连忙好生劝慰:“你不要多想,她们两个有福气,被海晏带走,陛下的意思,让她们两个同宫中的暗卫修习,必定会在你出宫的时候跟着你的,你不要太过担心。” 虽然淑妃这样说,沈馥仍是放心不下,她不晓得暗卫训练有多辛苦,但是知道,越是艰辛训练,成就越高,上辈子她踏进这座宫城的时候见过那些乌鸦,来无影,去无踪,冷血果断的令人心惊。 松亭芳主也会变成那样吗? 沈馥在心里暗自担心着,却不好对淑妃言说什么,而淑妃也有心事,在打发了乔尚仪将沈馥带去刺绣后,她脸色骤然阴沉下来,河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出现在她的身后:“想来是坤宁宫那位生出来的孩子进了长春宫,你去把这件事告诉陛下,就跟他说,皇子随意攀爬后妃宫墙,可不是什么体面事。” 淑妃跟天子夫妻多年,实在是太过清楚,那个男人对着别的女人时能无条件偏袒自己,但说到底,他也是父亲,对自己的孩子免不了心软,更重要的是,那位还是他的嫡长子。 不管说什么,嫡长子都是特殊的存在。 从入宫至今从未反悔过自己不当皇后那个决定的淑妃,在今天第一次意识到,倘若自己当初成为皇后,今日的很多事就会简单起来,一时间,她对坤宁宫的那个位置,动了心思。 “好好照顾楚姑娘,不要让她有什么闪失,倘若腹中孩子有事,我要你们偿命!” 姜后仍旧在坤宁宫作威作福着,却不知道她心疼爱怜的儿子,今天一次莽撞行为,到底为她稳坐多年的皇后之位,带来多大的麻烦与不应当出现的灾祸。 第八十一章 阿斯兰 当淑妃因为沈馥的事情而下定决心的时候,北疆王也对北疆王妃下定决心,而乾元宫里的天子,也开始在淑妃的帮助下,插手他有生以来第一次要处理的,同后宫有关的事情。 “这个不应当,倘若在朝堂上朕就先砍了他脑袋,你们后宫妇人怎么还想着要这般那般,违背律法砍了就是了,钦天监那老儿向来不管这些事。” 原本处理国务得心应手的皇帝陛下,面对后宫这些妇人事时,却发觉自己毫无用武之力,朝堂上尚可大刀阔斧下手,在后宫却得耐着性子捻针绣花,这可真是辛苦这位皇帝陛下,淑妃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的,不紧不慢:“陛下方才还信誓旦旦的要替藏珠昭雪,怎么才这会儿子功夫就要打退堂鼓?一言九鼎啊陛下。” 淑妃这话半点嘲讽的意思没有,只是夫妻间的俏皮话,天子却不是那么个会说俏皮话的性子,这会儿给淑妃这么一刺,原先还烦闷着的男人,冷哼一声,又低头去处理那些个后宫里头如丝线般纠缠在一起的事情,沈馥悄悄抬眼觑这对夫妻,抿嘴一乐,又低头绣花。 她是不好直接同陛下嬉笑,但凭心而论,在长春宫里头,这种比平民百姓小夫妻过的还要亲昵的日子,实在是令人身心愉悦。 “陛下,不好了,钦天监那头出事,死了好多人!” 正当天子为沈馥的事情操心的心烦意乱的时候,海晏手下的小太监就急慌慌的跑进门来,显得颇为慌乱,跟在他后头的海晏眉头稍稍皱起,不着痕迹的露出些不满,面上八风不动,慢条斯理向前一步,稳重叩首禀告:“启禀陛下,钦天监那头的茶水给人动过手脚,毒翻一群大人,不过好在死的都是些小孩子,那些个大人们救治及时,没什么,不过……” 他的话头稍稍停顿,视线落在沈馥身上,又有些释然的露出笑容,轻叹口气,带着点无奈开口:“不过同沈娘子这椿事有关的那位,却是死的不能再死,沈娘子给针对的很是明显。” 沈馥心头有些烦闷,指腹摩挲过绣布上的花纹,两瓣唇紧紧抿起,显得颇为失落,她万万没想到,只是因为自己,就连累到整个钦天监,对于那个祸害自己的人,沈馥半点同情心都没有,但同在钦天监的,却未免太过可怜。 她这般想着,自然也就免不了想要做些什么,眼见着淑妃跟天子两人就要跟着海晏出门,她不由得开口道:“陛下,娘娘,臣女希望,能往钦天监去走走,毕竟这件事因臣女而起。” 淑妃与天子对视过,有些犹豫,毕竟这档口,坤宁宫那边肯定死死盯着长春宫,倘若被她们发现,那可就要有大麻烦,虽说也不是应不下来,但总归是能少一事更好些。沈馥看着她与天子神色,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过分莽撞,不由得低头,颇为惭愧,但天子并不担心坤宁宫,他担心的,反而是借着学习借口,留在钦天监的塞外王族,眼前这个小妮子这般姿容,哪怕是扮作宫女,也容易给盯上,到时候可不好处理。 但是身为天子,他也有清楚的地方,钦天监这场无妄之灾实在是因沈馥而起,虽然监正那个老头子一心求道不管这些,但诺大的地方,总有人心怀不满,如今这小妮子前去露面,倒正好收拢人心,日后再有什么事,钦天监能助力最好,倘若不能,不拉偏架也好。 诸多利益在他心头权衡过后,这位天子终究沉稳而缓慢的点头应下这件事,海晏知情识趣的,登时就安排人去伺候着沈馥梳洗换衣裳,毕竟可不能用女儿身跟着出门,不然那也太不把坤宁宫的那些人放在眼里。 “参见陛下。” 等到给沈馥换好衣裳,再到钦天监的时候,已经过午时,本该轮班回家的钦天监相关官员们却仍旧留在钦天监官署里头,而躲过一劫,前来换班的官员们,看见自己的同僚这般凄惨模样,也免不了心有戚戚焉,因而满堂皆是官员,倒显得颇为拥挤。 向天子见礼的并不是什么老人家,出乎意料沈馥的,这是位不穿官服的年轻人,只是他虽然看起来年纪轻轻,却已经满头白发,只是生的极为清美,额间一点朱痣,说不尽的风流,却不俗艳,只显得越发与尘世不同,那男子问候过天子,点漆双眸又看向沈馥,浮现温和笑意:“原来陛下带来我钦天监的贵人。” 这话说的实在是看重沈馥,天子先松一口气,实在是眼前的人不是什么好相与的,脾气古怪不说,更是眼高于顶,如今有这句话,他也算放下心:“这妮子身份想来朕不说,你也清清楚楚,今日钦天监无妄之灾实在是跟她脱不开干系,她要来亲自找你道歉,朕是拦不住的。” 他这般说着,还不忘提点沈馥,实在是下足功夫,沈馥闻弦歌而知雅意,登时恭恭敬敬向那钦天监正行礼,眉眼低垂,显得颇为温驯与尊重:“小女沈馥,见过大人,钦天监此番灾劫与我有关,特来请罪,还望老大人莫要因此过分恼怒。” 沈馥本想着皇帝先前一口一个老头子,眼前人想来应该是什么驻颜有术的奇人,也就少不得叫句老大人,但这句话刚出来,两边都脸色稍变,那监正似笑非笑看眼天子,也不多说,只领着几个人不紧不慢往内里走去,及至进门,才悠然道:“贫道虽说活的时间颇长,但今生还是少年,陛下倘若记性不好,大可不必一口一个老头子。” 他这句话令沈馥惊诧,却也不好多问,只是跟着几个长辈往屋中走,落座时早就有小童奉茶,也不是什么家仆作态,这几个伺候人的童子颇为玉雪可爱,更有几分小仙长的气势,是道童打扮,看的沈馥暗自纳罕,正当屋中四人要说说钦天监这次灾祸的时候,外头却有个童子声响传来,令几人收声不语。 但听那童子说道:“阿斯兰殿下,师父他正在待客,还请稍后。” 这般一说,帝妃的脸色都不太好看,那谪仙般的监正则是慢条斯理茗茶,脸上浮现出些许促狭,才显得有几分人气:“莫慌,外头不过是个不好打发的桃花,实在不好做,让你家小九老老实实孤独终老也就罢了,慌什么。” 这明摆着是在记仇皇帝陛下说他是老头子的事情,沈馥心头只觉新鲜,她上辈子倒是真没见过这位监正大人,如今相见,实在是令她意外而吃惊,而监正这么说,淑妃倒是脸色平复,唯有天子,面色难堪,无奈认错讨饶:“您已然是高人,如今又风华正茂的,跟俗话计较什么。” 身为天子,这些话已经算是极大的让步,那钦天监正倒也不咄咄逼人,不紧不慢搁下茶盏,吩咐道:“带这位姑娘去换身道袍,再带来这里,倘或有人问起,就说是我兴之所至给你们收的小师妹,至于陛下您跟淑妃娘娘,同那西域塞外来的王子殿下周旋一二,如何?” 他这番安排,倒是也没谁说什么,天子心知沈馥虽然已经扮作小太监,但倘若有什么意外,名义上还是宫中人,他也不好明着因为这件事破坏两国邦交,只能忍让出去,但如果有个钦天监正徒弟的名头,对方也不好要人,登时,几个人就分工合作,忙碌起来。 “师妹,师父早就给你备好的衣裳,你快试试看。” 要说这钦天监正也有几分古怪,徒弟都是未满十岁的小童,偏偏好像早就料到有今天这椿事,连女冠衣裳都给她准备的清楚,甚至还颇为合身,但这些事她想从那些小道童口中探查时,对方却又三缄其口,倘若问的着急,也就说声:“师父让你自己去问他,我们也不晓得,莫要为难。” 眼看着是问不出什么,沈馥无奈,只能老老实实更换衣裳,跟着自己的小小师兄们,再回到屋中,然而刚进屋,她就险些惊呼出声,同天子他们说话的人,金发雪肤,贵气逼人,倘若只是生的好看也就罢了,偏偏跟那天蔺赦带她去看兽戏时,为他们放烟花的男子生的极为相似,要说有什么不同,大概也就是,两个人的眼睛,这位王子的眼睛虽然也是澄蓝,却带着点血锈色,不如那人纯净。 而她进屋的动静自然也就引起屋中众人的瞩目,天子人精一个,如何会看不出沈馥这身衣裳极为合身,无需过分思量,他就清楚这是监正早就准备好的东西,登时就有些挂不住,感情那老狐狸早就算计好了这件事,就等着他们把人送上门,那王子回头去看时,带着血锈的澄蓝瞳孔,泛起兴致盎然的笑,像是野狼盯上自己的猎物,令沈馥毛骨悚然,但如今形势也由不得她露怯,但也并不主动开口,只是向那人行过礼,就安安分分站在钦天监正身后,垂眼低眉,显得颇为清静。 但她不招惹麻烦,麻烦精却要找她,阿斯兰见这中原女子这般姿态,却也不直接找她麻烦,而是向天子发难:“鄙人初至贵国时,贵国皇后曾言中原女子诸多好处,如今本王才算见识,有心亲近,不知陛下可否帮忙。” 第八十二章 那些烽烟 淑妃脸色不大好看,要说接见这位王子的事,她是在场的,这位王子被誉为西域苍狼,好不容易来到中原,如今身为后宫女子的她自然也就想着如何软化他,好让这人失去斗志,的确是极为阴毒的念头,但两国交战,何来仁慈可言。 若非自家小九拼着性命去争斗,要背井离乡的想来就不是这位苍狼殿下,而是如今所剩皇子中的一位,她并不后悔当日同姜后唱双簧下套的事情,却对这位殿下拿那件事来为难沈家丫头与自己夫君而心生不满,天子极为敏锐的察觉到她情绪不对,稍稍用力握住她手安抚,开口对阿斯兰说道:“这位姑娘如今并非俗世中人,已跟监正修行,是道家子弟,倘若王子有心,不如问过监正。” 这话明摆着是在打太极,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只要他这个当君主的人开口,还有什么不可以的,已经算是委婉地拒绝,但这位苍狼却并不打算放过近在眼前的明珠,他含笑转头,看向钦天监正:“不知监正可愿割爱,让您爱徒远嫁西域?” 明晃晃的提亲,沈馥下意识咬紧嘴唇,显得颇为诧异,她先前就知道西域人风俗同中原保守之风大相径庭,但万万没想到这位王子殿下竟然如此大胆,而更令她吃惊的还在后面,只见自己暂时的便宜师父优哉游哉撇净茶沫,缓慢开口:“下嫁就不必了,我这徒弟已经心有所属,婚事呢,也是我跟陛下已经商量好的,说起来我同陛下还是半个儿女亲家,倘若你真的要学什么窈窕淑女,君子好逑的事,也只能跟她一同在宫中走走,还得让我们这些长辈亲眼看着,免得让她名声受损。” “不愧是中原娇花般的女儿,当真是规矩多,但你们中原人说入乡随俗,好,那就跟着吧,我也学学你们中原的君子,求求窈窕淑女!” 他这会儿欣欣然起身,沈馥才看见,这男子佩着对弯刀,刀柄宝石碧蓝,跟他眼眸有几分相似,手里头还捻着柄描金的竹骨折扇,那头金发呢?披散一半,潇潇洒洒的,倒抹去些眼仁里血锈带来的妖孽气韵。 “你师父说你同皇家有亲,让本王猜猜,跟你合年纪的只有老四跟老九,那个四殿下我见过,空心皮囊装不得水,我看你视线澄明,应当不至于眼瞎,那就是跟老九相好,这可棘手,你晓不晓得……” 人家都这么近乎没脸没皮的要亲近沈馥,为两国邦交,天子跟钦天监正两个人也实在是不好在阻挠,而御花园里头就出现颇为怪异的情景,沈馥女冠服饰,身边跟着阿斯兰这个穿着中原服饰,叽叽喳喳的西域人,隔开些许距离,后头跟着少年白发的钦天监正、神情紧张的帝妃,这一行人在宫中行走,本来就已经足够引起旁人注意,更不要说沈馥跟阿斯兰这对容貌出众的年轻男女还走在前面,而对于阿斯兰的叽叽喳喳,沈馥却没什么应承的想法:“臣女如何,不劳殿下费心,倘若殿下真心喜爱中原女子,朝中才貌双绝者,比比皆是。” “那如果我告诉你,你的情郎险些死在我手上呢?别误会,不是下毒那些见不得光的手段,是一对一的打架。” 阿斯兰双眼有情似无情,一语激起沈馥心湖千层浪,眼见着眼前美人双眸带怒,他又含笑解释并非用下作手段,实则是在提醒沈馥,一对一,他可以杀死蔺赦。沈馥不由得指尖发冷,不晓得应不应该相信眼前人,然而她清楚地知道,蔺赦征战沙场,说没有过身临险境是不可能的,但究竟有多险恶,这是两世为人的她也毫不清楚的事情,眼前人这句话,当真是戳到她死穴。 “我要如何信你?” “你莫要相信他胡言乱语,当日沙场,周遭都是兵士,哪来的一对一,不过是欺负你未曾经历过战场,这才哄你罢了。” 正在沈馥心防动摇的时候,蔺赦含怒声音从后传来,阿斯兰那双澄蓝里带着点血锈色的眼骤然燃起战火,他随手将手中描金折扇丢开,双手下探,颇为兴奋的握住腰间弯刀,双瞳灼灼,还不忘调笑:“倘若我打赢他,你嫁不嫁我?西域以比武决定心上女子归宿,我也听过,中原男人有决斗的习惯!” 蔺赦视线越过他,径直落在女冠打扮的沈馥身上,这会儿御花园已经请走闲杂人等,他竟也不避讳,当着阿斯兰的面就攥着沈馥腕子,将人挡在自己身后,视线冷然,更是连钦天监正都吃了他的挂落:“你欺负藏珠不知战事扰她心神,这桩事咱们改日去演武场上算账,你没个一年半载回不得西域,至于让藏珠与你出来的人,想来也是老糊涂,仗着自己有些岁数便胡作非为。” 要说钦天监正也是有些做贼心虚,不然连天子都敢怼的男人怎么会心甘情愿吃蔺赦的挂落,但偏偏是他有错在先,若不是他惦记着先斩后奏收下这小子的媳妇儿当弟子,也不至于会被人带着在御花园里走动,两相权衡,他也只能心甘情愿受着。 阿斯兰还想跟沈馥说些什么,蔺赦却老大不愿意,直接带着自己媳妇转身就走,如今毕竟不是在自己的西域,阿斯兰也不好直接追上去,只能看着那对璧人相携而去,眼中玩味颇重。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阿斯兰那里如何处置尚且不论,蔺赦却是满心的惴惴不安,他跟阿斯兰实战场上的老对手,要说还有谁清楚阿斯兰的能耐,除他以外,再无旁人,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担心自己的小姑娘被那个擅长玩弄人心的家伙蛊惑。 直到这个时候,沈馥才发现,蔺赦攥着她的手里满是冷汗,心下亦是担忧,两个人匆忙走出御花园,回到长春宫,蔺赦匆匆吩咐一句让宫婢们照顾好沈馥就转身要走,沈馥却径直抬手拉住他的衣袖,温声开口安抚道:“你在担心什么?那些事情你真的要瞒着我?” 蔺赦的动作僵硬在原地,那些烽火狼烟,刀光剑影,被鲜血遮掩覆盖的记忆,是能令人夜来噩梦的存在,他要如何对后宅女子言明鲜血染红视线的瞬间,断肢残骸飞溅的场景? “……我没有担心,但那些事,你不用知道,也可以的。” “可若是我不知道,我会想,你是不是真的险些死在阿斯兰手上,他向我求亲,宥民,你在乎我,我也在乎你,倘若他真的会杀了你,我愿意用我自己去换你活下来的机会,你能理解吗?” 沈馥的眼尾泛红,眼眶热且酸,盈盈落泪,她本不是眼皮子浅的女子,但想到眼前人有朝一日可能会因为自己而死于非命,她就忍不住的想哭,鲜活生命的消亡她并非未曾见过,连自己死亡都曾目睹的、从忘川河里爬回人间的她,却见不得他死。 “你别哭,我……我会跟你讲那些事,但等我跟阿斯兰在演武场上做过一回,分出雌雄,你再听我说,好不好?你也已经见过阿斯兰的弟弟,应该想得到,他弟弟流落中原,同他脱不开干系,我是担心你。” 若说蔺赦最见不得什么,那必定是沈馥的眼泪,她这样落泪,蔺赦根本吃不消,哪怕心头再不愿说,也只能松口,却思衬着如何将那些话圆转成不会过分骇人的存在。 阿斯兰同沈馥的事出在后宫,后宫人多嘴杂,早就有人眼巴巴的把这椿事通报给坤宁宫的姜后母子,彼时姜后正招待着北疆王妃同陆肆娘母女,陆肆娘心里惦记着蔺赦,哪里肯乖乖同蔺殊说话。 她这般心不在焉的姿态自然让姜后母子心生不喜,这档口,来通风报信的人扑通跪在殿前,一句话惹得众人神色各异,只听那妮子垂首道:“娘娘,那沈家娘子被陛下带着出长春宫,好像还被西域的苍狼殿下求亲,这会儿又给九皇子带回长春宫去了。” 陆肆娘心头暗自窃喜,在她看来,蔺赦把沈馥带回长春宫自然是在乎那个沈家丫头,但是如今连西域那位都盯上人家,为两国邦交,难不成还不能牺牲个女子? 而姜后则是面色凝重,她是想着把北疆王整个拉到自己这边,作为自己儿子的助力,明知如今沈家的丫头是没指望,却也不想沈家的姑娘嫁去西域。 毕竟跟老九还有一段情,到时候给老九加个西域帮手,可怎么好! 蔺殊与姜后母子同心,想的事情也大同小异,但北疆王妃想的事情却跟陆肆娘不同,她深知那位天子对沈家那个妮子的在乎,也知道长春宫那位深得圣心,两相交织下,沈家姑娘必定不会嫁去西域,老九又几乎当众把人送回长春宫,这让自己家的宝贝闺女可怎么办!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那跪在殿前的宫婢又再次说话,直直令她计划落空:“钦天监正还亲口同那西域来的殿下说,沈家娘子是他徒弟,他同陛下及淑妃娘娘,算是半个儿女亲家。” 这椿事虽说是在室内说的,但伺候钦天监正的说到底还是些孩子,要哄出事实并不难,只是这话出口,北疆王妃的脸色就阴沉难看到极点。 第八十三章 再见面 坤宁宫里因为这椿事闹腾的姜后又说尽好话把北疆王妃母女送走自是不提,等到那对瘟神离开,姜后骤然就沉下脸来,看着想要离开的蔺殊,低声呵斥:“你如今也看见那沈家女到底是个什么货色,那就是红颜祸水,我不说你却并非不知道,西域的那个蛮子并不是好相与的,连老九都差点死在他手里,从今天开始,你不许去找沈家的丫头,老老实实的留在宫里,我也会尽快给你选个正妃。” 蔺殊表情郁郁,颇为不愿意的点了点头,却也无可奈何,他深知自己在武力方面同蔺赦的差距,不管是一对一,还是算上身后的军方势力,他都压不过蔺赦,如今也只能暂且松手? 而那天的事情过后,沈馥又过了段尚算平静的日子,天子还在努力清查着她身上的事,但其实大家都知道,这件事查不查并不是什么重要事,因为沈馥有天子护着,哪怕不做她的沈司乐,也不会被人看低。 只是这些平静并没有持续多久,就被沈郁的一次入宫而打破,这次沈郁入宫,就算沈馥同淑妃再怎么不待见,也不得不见,因为破天荒的,沈老夫人亲自带着沈郁前来拜访。 “见过淑妃娘娘。” 沈老夫人带着沈郁低头磕头,向淑妃行礼,淑妃虽然实打实的不待见沈家任何人,却也没怎么为难两个人,只是不打算让沈馥与她们相见,见礼以后也就冷冷淡淡的让宫婢上茶,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着。 这可就让沈郁焦急起来,她今日进宫可是被自己爹爹嘱咐过的,要好好见见沈馥,虽然沈馥在宫里没什么事,但是宫外那些势利眼可没放过她们沈家,因着宋家婚事解开,宋家这次只是冷眼旁观,沈家的日子颇为不好过。 她不由得暗自递眼色给沈老夫人,试图让沈老夫人开口说些什么,沈老夫人心知这丫头是受自己儿子托付,虽然仍旧看不上,却也只能从旁帮她:“淑妃娘娘,老身也许久未见着藏珠那丫头,不晓得今日方不方便……让老身同展贝见见她?叙叙话?” 从情理上来说,沈老夫人的要求合情合理,态度也足够恭谦,但淑妃深知沈家与沈馥的关系,饶是沈老夫人这般,她也半点面子不给,翻腕一叩桌面,冷淡道:“如今藏珠禁足,奉诏方可出,莫要为难本宫。” 这是不打算让几个人见面的意思了,沈老夫人心下暗恼,但就这时候,外头一长的高额大眼,五官深邃的小孩儿一溜烟窜进来,险险撞上沈老夫人跟沈郁,两人正要拿乔骂人泄愤呢,那小孩儿颇为别扭向淑妃一行礼:“淑妃娘娘,我家王子殿下跟九皇子在演武场呢,天可汗让我来跟您说,带着沈家娘子过去看看。” 淑妃脸色骤然大变,她虽然知道那天自家儿子跟西域来的那位约战,却也只是将这件事当做斗气,并没认真对待,但如今这个样子看来,这两位竟是要狠狠做过一场才算了事,她并不担心自己的儿子会出事,但…… 她的视线落在沈老夫人跟沈郁身上,要说别的时候打起来倒也没什么,偏偏这两个沈家人在这里,到时候要是给她们知道打起来的原因,藏珠的名声少不了要出事。 想到这里,淑妃原先不打算让沈老夫人跟沈郁见到沈馥的念头也悄然改变,但却不急着开口说什么,只是悄悄抬手唤来宫婢:“去将沈娘子请过来,再早早的安排好出宫的马车,待会儿她们说过话,见机行事,快快将这两个人送出宫去,记住没有?” 那宫婢也是机灵孩子,眼见淑妃不待见这两位沈家来的人,自然也就应承的快,脚底抹油似的往后头去请沈馥,沈郁一心攀高枝,如今听见来了个西域的王子,那心眼又活动起来,只见她微微带笑看向淑妃,脸上倒是一派天真无辜的作态:“淑妃娘娘,那西域王子是什么来头,怎么敢挑衅九殿下呢?臣女听闻九殿下威名许久,一直无缘得见,却也晓得是人中龙凤,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没有母亲不喜欢自己的孩子被人夸奖,淑妃也并不例外,只是她对沈馥的心思却看的清清楚楚,心里明镜一般,沈老夫人更是人精,晓得沈郁要用那西域王子做文章,她留在沈家这些日子,自然也听说当日沈郁这丫头对九殿下与那宋家小子的心思,哪里还有不明白的? 只是先前沈郁对宋衿行事已经令沈老夫人不喜欢,这档口又做这种事,倒显得她非要跟自己姐姐抢男人,之前是宋家的婚约,如今是九皇子,谁不晓得如今九皇子跟自己家大丫头的事? “下作娼妇生的种子果然也丢人现眼,真是令沈家蒙羞。” 淑妃当然没打算给这个沈家的丫头片子什么机会,而沈馥也来的刚刚好,正好在淑妃琢磨着怎么应付过去的时候到来,淑妃一见她,眉开眼笑,沈郁则是颇为嫉妒。 原来沈馥这些在宫里的日子,淑妃总是觉得她辛苦,又觉得这丫头在沈家不好过,各种滋补的东西都给她炖着给沈馥吃,因而沈馥越发显得容光焕发,肌骨生艳,根本不是沈郁能够与之进行比较的,而她进门也不急不躁,先老老实实向沈老夫人问安,又向淑妃行礼,这个行为大大满足了沈老夫人的虚荣心。 “大姐姐……咱们也好久不见,爹爹让我给你带话,说家里人都很想你呢,让你抽空回家看看。” 沈郁脸色不太好看,本来她是想着借沈琛让她带话的机会好好打击沈馥,偏偏两姐妹见面就在淑妃面前,给她再多的胆子,她也不敢当着淑妃的面做什么,而淑妃则是撑着下颔看着这两姐妹。 她本意的确是让这两个小姑娘私下见面,但却是为了让沈馥私下好好收拾收拾沈家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妮子,却没想到这丫头居然自己到前殿来。 想来演武场的事情这丫头已经知道。 淑妃有些无奈,自己儿子虽然武艺的确拔尖,但是那个西域小王子也不是什么善茬,到时候打起来,倘若不能直接占据上风,在心上人面前总是不太好看的,所以她才不大想把这个自己看重的丫头带过去,但如今人都来了,也不好直接赶人。 对于淑妃的想法,沈馥一无所知,她只是含笑看着沈郁,进宫这些日子经历过尚仪局打磨,她越发沉稳,此刻目光宁静,却好似深渊静水,看的沈郁心头发慌,刚刚勉强挤出笑容,沈馥却已经不紧不慢开口:“替我跟父亲说,这些话我都记在心里,如今我在宫中是禁足的处境,总不好多跟你们见面,祖母,您早早带展贝出宫吧,免得受我牵连。” 她这一开口就堵住沈老夫人想要带着沈郁留在宫中的念头,本来还想看看自己孙女跟那位皇室最受宠的皇子殿下究竟是不是那么一回事的沈老夫人,此刻再怎么也开不了口,虽说年纪大,但是她还没到彻底不要脸皮的地步。 于是沈老夫人开口就要顺着沈馥的话头往下说,直接带着沈郁离开,但是她要脸面,沈郁却是半点不要,她倒是把已经死去的点绛装疯卖傻,撒娇作痴的本事学个十成十,明明跟沈馥年纪相差不大,却也好意思厚着脸皮,亲亲热热挽着沈馥胳膊,捏着嗓子撒娇:“姐姐,方才我听淑妃娘娘说,演武场有热闹看,陛下也有旨意让你过去,我许久没看见姐姐,想跟姐姐你一同过去,咱们好好说说话?” 沈馥也是万万没想到,这几天没见,沈郁的脸皮居然这么厚,但是这时候沈老夫人又盯着她,再想开口拒绝也已经来不及,只能应下这椿事,却又将希望寄托在淑妃身上:“娘娘,演武场上可有什么外男?毕竟展贝同我未曾出阁,还望娘娘谅解。” 其实这时候只要淑妃说一句演武场上男子众多就可以打发走沈郁,但是这位宠妃看着沈郁这副贪得无厌的样子明摆着有别的想法,明知道沈馥不乐意带沈郁前去,她还是选择给沈郁同往的机会:“外男倒也没别的谁,只是老四跟姜家那个郎君恐怕会在场,不晓得沈小娘子意下如何?” 沈郁本就是冲着攀高枝的心思去的,别说演武场上还有一位皇子,就算是没有皇子,都是些莽汉,她也心甘情愿过去,此刻淑妃既然递出橄榄枝,她万万没有不接住的道理:“淑妃娘娘既然如此看重臣女,臣女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沈馥无奈看眼淑妃,既然沈郁要跟着过去,淑妃又说那边有外男,沈老夫人万万没有不跟着过去的道理,毕竟是没出阁的姑娘家,倘若她不跟着,沈郁的名声还要不要? 于是一行人就从长春宫启程,沈馥窝在淑妃的轿子里,低声开口向淑妃询问:“娘娘,宫中常说九殿下生母是左贵妃……” 她实在是担心这椿事,宫中的人事调动她是不清楚的,淑妃的姓氏一贯又神神秘秘,只晓得是国公家的小姐,但好似同国公又不同姓,于她而言,淑妃与蔺赦都十分重要,倘若真有什么皇家辛秘,她总得想法子解决才是。 第八十四章 皇家事 “我随母亲姓左,先前是贵妃,但坤宁宫那位死活觉得贵妃听着不好,又找个由头,让太后给我换,虽说位份还是没变,但这番动静并没什么旨意,算是给她抖威风,也怪不得你不知道。” 淑妃不紧不慢道出实情,漫不经心的剔着指甲,这椿事是她刚入宫不久受的折辱,当年在潜邸的时候,她跟坤宁宫那位就不对付,入宫后中宫权利更大,这件事虽然对她自己来说不怎么在意,但终究是有影响的。 “也不是完全不在乎。” 她这样想着,颇为少见的涌出种负面情绪,没有母亲对于旁人误会自己儿子不是自己亲生这件事能够释怀,但她也无可奈何,哪怕如今太后离宫礼佛不问后宫事,她也必须接受这份来自长辈的处罚。 谁让姜后是她那婆婆的嫡亲侄女儿呢。 宫道有些长,但在淑妃与沈馥颇有默契的互相沉默里,很快的就走过去,沈郁是第一次在宫中行走这样长的距离,下轿后,她看着碧萝垂映红色宫墙,看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明光铠,还有雕梁画栋、琼楼玉宇,眼中充满渴望与期待,想要进入皇家的心越来越重,她想要成为这人间最富贵繁华处的女主人。 “母妃。” “淑妃娘娘” 这边淑妃跟沈馥刚刚到演武场,窄袖打扮的蔺赦跟阿斯兰就已经过来,蔺赦生的好皮囊全遗传自淑妃,哪怕是已经见过,沈郁还是看的脸红心跳,至于阿斯兰,本身就带着点蛊惑人心的美,偏偏他还有心去看沈郁这个在他看来跟沈馥颇为相似的女子,那双眼睛说不出的好看,把个沈郁折腾的神思不属,沈馥实在是看不下去,轻咳出声打断阿斯兰这种故意欺负人的行为,阿斯兰这才含笑收回视线,偏偏又看向沈馥。 这种举止成功的令沈馥再次引来沈郁新一份仇恨,而更为令她无奈的是,演武场上,皇帝陛下关爱的目光也落在她身上,明显至极,而且带着明目张胆的疼爱,想来是钦天监之事所有突破。 沈馥打心眼里不愿意出风头,但是,大庭广众之下她也不能让天子没有面子,只能硬着头皮上前行礼,向天子问安:“臣女见过陛下,见过九皇子殿下。” “父皇,儿臣来迟。” 正当沈馥向蔺赦父子行礼的时候,姜后与蔺殊也齐齐赶到,不仅如此。姜后还把楚淮月跟姜家那二世祖一起带来,姜家的胖子自从吃过蔺赦的窝心脚,对沈馥就客气不少,根本不敢乱看,反倒是对沈郁表现出极大的兴趣,但沈郁久在京都,哪里会不知道姜家这位独苗苗的二世祖名字? 而楚淮月虽然心里不愿意做姜家媳妇,但毕竟腹中怀着姜家的骨肉,这些日子又听说北疆王府已经把她跟姜家的婚事说定,心里自然就认定自己是姜家的当家主母,怎么能容忍自己有婚约的男人这样看别的女人? 一时间,沈郁身上也受到楚淮月如看眼中钉肉中刺的视线,她有苦说不出,想要亲近阿斯兰亦或者是蔺赦,却又发觉这两人已经离开这堆女眷,去各自收拾武器,至于蔺殊,姜后的许诺只是镜中花水中月,这蔺殊到这里许久,也没同她说什么话。 想到这里,沈郁就委屈的不行:都是沈家的女儿,凭什么沈馥就那般备受疼爱,论样貌,她也不见得比自己好,不就是出身不同吗。 她头一回对自己的出身产生怨恨,这点情绪像是野草的种子藏在心间,不容易发现,但只要条件合适,总有一天会蓬勃生长。 过多的寒暄并没有意义,更何况即将要比较的两个人已经整装待发,两个人都没有穿铠甲,只是有些清闲过分的,窄袖武装,蔺赦长枪在手,枪尖在日头底下熠熠生辉,闪烁着令人心惊肉跳的寒芒。 阿斯兰则显得漫不经心的多,他仍旧带着弯刀,却不是沈馥见过的,镶满宝石的那对,刀柄干净简单,被他握在手中把玩,显得颇为悠闲,但没有人会对这位西域来的苍狼殿下怀有轻视。 争斗一触即发,蔺赦并没什么跟阿斯兰多废话的心思,枪如银龙,径直朔向阿斯兰面门,此刻,阿斯兰身上慵懒气质骤然收起,沈馥不过见过一次的、杀气盈然的状态再次出现。 他一个鹞子大翻身,云袖飘荡,那头柔软的金发在日头下闪出夺目的光,这匹西域来的苍狼,却像中原燕子般,稳稳当当踩在这杆银枪枪尖,他笑得颇为轻佻,又有些认真诚恳的意味:“倘若你真的是那位小娘子的心上人,就这等水准,凭什么同我争?” 蔺赦抽枪再刺,阿斯兰那双澄蓝中带着血锈的眼盈满缥缈乃至过分虚假的笑,弯刀正好被枪杆架住,明摆着是两败俱伤的阵势,他却好像胜券在握般漫不经心。 阿斯兰又开口:“以命相博,你打不过我。” 到底是西域朔风跟敌人刀芒让他这句话显得血腥味十足以至于过分真实,还是有别的原因呢? 蔺赦没有心思知道,沈馥全心全意都在担心蔺赦,乃至身子都稍稍探出栏杆,蔺赦不言语,只持枪再挑,两人再次打在一起纠缠,蔺殊不紧不慢吃着葡萄,心里却存着幸灾乐祸的想法。 “倘若老九就这么败下阵,我倒要看看他还有什么脸面迎娶沈家的姑娘。” 两个人在场中龙虎斗,钦天监正却面色不佳,好半晌才犹豫着凑到天子耳边说话,饶是天子,这会儿也脸色大变,显得不太好看,蔺赦与阿斯兰兵刃相接的动静回荡在演武场里,远远的,有抹明黄色轿辇从远处而来,姜后面色带喜,沈馥心头好生疑惑:宫中能用明黄色的几位主子如今都在场,哪里来的贵人? 这份疑惑并没有存在太久,很快就被打断,只见一位云鬓黛青,风韵犹存的妇人拾阶而上,打扮的并不如何明艳,却端庄大气,只是眉梢眼角的细纹仍旧暴露她的年纪,淑妃看见这位贵妇人,脸色稍变,明摆着不待见对方,却还是拉着沈馥叩头行礼:“臣妾见过太后娘娘,请太后娘娘安。” 沈馥心头吃惊,却也不敢胡乱动作,她既然已经知道淑妃跟太后皇后这两位姜家女子的事情,自然也就清楚太后,想来不会待见她,因而也就垂着头作乖巧姿态,至于沈郁,她一心想着攀龙附凤,本惦记着在太后面前出出风头,却被沈老夫人一把抓住,一起跪倒。 天子先站在淑妃沈馥面前挡住这两位注定不会被这位太后娘娘待见的女子,疏离而冷淡的向太后问候,两母子的交流像是陌生人,连钦天监也上前帮忙,就想把沈馥带走,而姜后却不愿意让沈馥就这么逃过一劫。 “母后,今日沈家的大娘子也在场,您不见见可真是可惜,她与当年宋家娘子,生的十分相似。” 因着太后的到来,演武场上的两位暂时分开,蔺赦与阿斯兰都上前见礼,一边行礼,一边帮钦天监遮掩着,眼见沈馥就要在这些人的掩护之下彻底离开,姜后直接开口提醒太后。果不其然,太后一听这话,径直转头看去:“沈家的丫头在哪里?快来给哀家好好掌眼。” 沈馥心道不好,姜后却有些幸灾乐祸的意思,谁让沈馥素来与她不对付?更何况太后是她姑姑,虽然是自己爷爷老来得女,年纪比自己还小些,但也是嫡亲的辈分。 楚淮月与沈郁两个人悠哉悠哉看戏,沈馥只能硬着头皮上前,太后甫见沈馥,登时气的就将手中茶盏狠狠甩出,滚烫茶汤眼见着就要泼在沈馥身上,阿斯兰却突然出手,弯月似的双刀轻而易举格开茶杯,太后见此,虽是心头恼怒,却仍旧满脸带笑:“这沈娘子倒是生的好看,只是令哀家想起故人,不知……” 她话锋一转,正要用沈郁来打压沈馥,但转念又想到沈郁出身,不由得眉头紧皱:虽说那沈家的丫头是宋行云的女儿,偏偏另一个妮子又是瘦马所生,总不好当众亲近这么个下流出身的姑娘,没得跌份。 这就是她跟姜后最大的区别,这位过分年轻的太后入宫时间不长,几乎是刚刚成为皇后就成为太后,自诩身份高贵,素来目无下尘,而姜后从潜邸开始就工于心计,不论三教九流,她都是肯用的。 沈郁自然不知道她自己因为出身错过什么,沈馥也同样不知道她免去个灾难,但太后注定不可能这样放过她,许是姜家的女子同宋家血脉天生为敌,亦或者是那个叫宋行云的女子太过夺目耀眼,令姜家同龄的姑娘都抬不起头直至今日,才会有这样绵长的憎恨:“不知可有婚事,哀家听闻你同宋家婚约已然作罢,今日见你又十分喜爱,不晓得你愿不愿嫁进姜家做姜家妇。” 她当然知道自己的姜家子侄是个什么德行,嫁进姜家无异于跳进火坑,但她就是渴望着让宋行云的女儿一世倒霉,一世不顺,而她这句话刚出口,就惹得原本唯唯诺诺不敢对沈馥有所惦记的姜家二世祖重新壮起胆气,而楚淮月,也因此脸色大变。 第八十五章 乱点的鸳鸯谱 “回禀母后,姜家已同北疆王定下婚事,就是梓童身侧那位楚家的姑娘,当着她的面,您也不好太疼宠藏珠这丫头,这妮子刚在中秋弄坏差事,如今还是待罪之身,怎么好胡乱指婚?” 眼见着太后一番话把一众小辈都给折腾的心思浮动,皇帝急忙开口堵住太后话头,这会儿他倒在庆幸,姜后提早定下的婚事如今可算是把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算这位并非自己生母的母后做些什么,也绕不过这个借口。 果不其然,太后听见皇帝这样开口,登时脸色就不太好看,算计落空,偏偏又是自己本家人干的好事,也只能恨铁不成钢的瞪着姜后,姜后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但这档口,阿斯兰却有别的想法,他的视线落在太后与姜后身上,唇角带上令沈郁神魂颠倒的笑:“太后娘娘,小王倒是想求娶沈家娘子,却不知您意下如何。” 蔺赦跟沈馥都万万没有想到,阿斯兰居然会在这时候落井下石,这对小鸳鸯立马就有些坐不住,尤其是蔺赦,他刚跟阿斯兰演武场打过一架,此刻更是不待见对方,但太后可不这样想,于京城女子看来,远嫁塞外无疑是辛苦的事,哪怕阿斯兰生的举世无双的好看,却也改不了他出身西域的事实,这般想过,太后脸上登时笑开了花:“沈家的姑娘的确是个有福气的,既然王子殿下都这样说,哀家自然也要成人之美,皇帝,这件事就这样定下,你看如何。” “沈家这丫头的婚事也不好如此定下,一来她是宋家嫡亲的表姑娘,二来她也是沈家嫡长女,究竟如何还是要问过沈宋两家的意思,更何况如今中秋之事悬而未决,倘若不能查清,有罪者反得好姻缘,怕也无法服众。” 姜还是老的辣,太后一言定沈馥姻缘,却被皇帝三言两语就给拆打回去,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沈家的事还好说,但想要宋家答应,却是万万不可能。 这番话虽然打回太后赐婚念头,但钦天监正与天子对视一眼,显得颇为苦涩无奈,他们两个好不容易把中秋节的事折腾的有些眉目,如今看这样子,怕是不能轻易给这妮子清白,否则到时候赐婚旨意发出,可是没谁能违背。 阿斯兰的如意算盘就这样落空,他倒也不生气,只是笑吟吟的陪着太后又客套几句,不得不说,有副好皮囊,的确在某些时候格外有用,守寡多年的太后也给他哄得眉开眼笑,临走前,这家伙倒还不忘亲近沈馥:“咱们来日方长,你可别太早同这蔺家的九公子有什么夫妻之实。” 这话说的颇为轻佻,惹得沈馥暗自剐他几眼,明摆着不待见他,而阿斯兰走后,皇家这些没什么血脉亲缘的人们,也就失去逢场作戏的兴致,早早的就散开,各自回宫不提。 “姑姑,长春宫那个狐媚子可是要把人逼死才算完事!” 太后回宫,闲置许久的慈宁宫自然也就这样给用起来,于姜后而言,太后这个比她自己还小几岁的姑姑,是自己最大的靠山,于是刚刚入夜,她就带着宫婢上门去找太后诉苦,太后却也不急着什么,只是慢条斯理由着小宫女伺候自己卸妆梳洗,等到姜后吐完苦水,她才不紧不慢开口道:“不过是个妾室,你惶急什么?” 她这话说的姜后满脸苦涩,倘若只是个妾室自然好处理,可这个妾室背后是国公府,是天子的宠爱,她这个皇后失却帝心,有些时候当真是落地凤凰不如鸡,尤其是尚仪局的那些事,格外让她记恨。 “姑母,那可是宋行云的女儿,况且侄女听说,北疆王已经见过她,虽说如今北疆王夫妇鹣鲽情深,但万一有什么事,您可怎么办才好?” 姜后专挑太后的痛处下手,桩桩件件陈年往事乃至太后最痛心最不愿意面对的事情都被姜后提起,她握着茶盏的手逐渐着力捏紧,额头隐约有血脉跳动,明摆着是动了怒火,姜后不以为意,仍旧伤口上撒盐:“北疆王情深义重,沈家那个妮子又长的格外像宋行云,倘若两人见面,到底会发生什么事,也未可知。” 她似是嫌弃刺激太后刺激的还不够过分,抿口茶水又不紧不慢的再次开口:“更何况楚家丫头已经有咱们姜家的孩子,日后必定是要做姜家妇的,但中秋宴会的事儿,姑母您应该也有所耳闻,楚家的丫头都被陛下那般呵斥,沈家的狐媚子却只是不痛不痒的禁足,这般偏心,明摆着是只把她一个人当人看,倘若淑妃再得势,您久在宫中,定是比我清楚会有什么事的。” 太后再也端不住稳重端庄,但见她面色阴沉下来,手中茶盏狠狠砸在桌上发出哐啷动静,满面阴郁不满,饶是姜后,这档口也不敢触太后霉头,却仍旧硬着头皮再坑沈馥:“虽说咱们姜家的婚事,正妻已定,但北疆王什么地位,那宋行云的夫君什么地位,让她女儿做个妾,也不委屈。” 这话不可谓不狠毒,一位侍郎嫡长女,给皇子做妾都算低嫁,她姜家二世祖说到底也是个纨绔,世家公子,又没功名傍身,真是要多折辱人有多折辱人。 但太后姜后这两位姜家女子恨宋行云入骨,如何看的惯宋行云的血脉顺遂成亲出嫁,当时跟宋家的婚约,姜后都要想着法子拆散,更别说如今这个情景,然而这些话虽然令太后为之心动并打算付诸实践,却仍旧不忘敲打姜后,她阴鸷视线在白鱼脸上扫过,冷笑出声:“你也安分点,这个叫白鱼的阉人,别给宋家那位看见,咱们丢不起这个人,年轻时候你惦记宋肇也就罢了,如今小四都到娶妻生子的年纪,你别胡闹,尽快的挑好人家的姑娘给小四做正妻,有些心思趁早歇了。” 姜后的脸色骤然惨白起来,谁还没个少女怀春的时候,更何况君子如玉打马游街,那份风华意气,在当初那个年岁,有几个姑娘能不真心艳羡爱慕,她深知自己这个姑姑,也是婆母,心里也有一直求而不得的人,但她不能说,这就是身份的差距。 “谨遵母后懿旨。” 她只能卑恭谦逊的低头,向这位年轻的婆婆叩头谢恩,半点多余言语也不敢有,太后无心再拿她泄愤,挥挥手也就把人放出慈宁宫,宫中报更的声音在黑夜里远远的荡漾开,把一池静水般的夜搅.弄出不同的滋味,就像太后回宫,将后宫也变得风云动荡起来。 既然太后回宫,姜后就颇为自觉的将主理六宫的权利全部交出来,淑妃天天一大早的就去慈宁宫请安,就连乔尚仪都没能逃过被太后磋磨的劫难,最为要命的是,那天明明在演武场上已经被搁置的姜家婚事,眼见着又要再次落到沈馥头上。 “姑娘,这可怎么好,太后的心也忒毒,姜家祸害个楚淮月还不够,怎么又盯上您?” 淑妃不在,沈馥自然也就没那个随时进出长春宫的权利,于她而言其实也不算什么,反倒清净,只是为难的事情在于这些日子里后宫流言四起,都在说她要嫁给姜家二世祖做妾,是谁传出来的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但正是因为是慈宁宫搞得幺蛾子,淑妃也不好动手做什么,稍稍这椿事只在后宫里头打转,前朝半点不知道,因而这么这日子,沈馥竟也没有看见自家舅舅,此刻松亭就止不住的担心。 莫说松亭担心的不得了,就是芳主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开口想说什么,沈馥刺绣的手稍稍停顿,抬起打断她们两个人的话头,又示意松亭奉茶,润喉后才开口道:“太后娘娘要这么赶尽杀绝我也没法子,你们寻个机会去宋家送信,先前乌鸦的训练你们也辛苦,如今是用你们的时候,还有,盯着九殿下,别让他乱来。” 话要说完,她还不忘惦记着蔺赦,虽然她也知道皇子没有简单的,但是蔺赦终究是不同的,哪怕她亲自跟他做过对手,这辈子,他是她的心上人,如何看重都不为过。 松亭芳主两个人对视一眼,抿着嘴促狭微笑,身为沈馥的人,自然是希望沈馥过的好,如今太后这样恶毒过分,她们也担惊受怕,如今看自家姑娘这般临危不惧,她们心下免不了欢喜。 “沈娘子……” 芳主松亭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进长春宫来拜访,倒也不是别的谁,是阿斯兰带着中原的仆从进门,他也没穿西域服饰,只是中原衣裳,金色头发被玉冠束起,倒有几分中原男子的风流气概,沈馥也不怎么搭理他,就让不相熟婢子给他奉茶,完事之后两个人也不说话,沈馥安静刺绣,就这么晾着阿斯兰。 “……沈娘子?” 阿斯兰还是忍不住开口,论养气功夫,他实在是比不过沈馥这个多过一辈子的人,登时就破功,沈馥仍旧是不紧不慢的,悠哉悠哉,又乜斜着眼看他,好半晌,才悠然开口:“王子殿下有什么事就直说,臣女愚笨的不行,实在是猜不到,倘若殿下没什么事,大可以就此离开。” 第八十六章 婚事又变 “沈娘子,我已经同贵天子说过,倘若你有空,我们是可以一同出宫走走的,今日前朝正休沐,你可以去宋家走一遭。” 沈馥刺绣的动作稍稍停下,她眼皮一抬,心中将如今宫中诸多势力捋过,将针放下,双手交叠放在衣摆上,不紧不慢开口道:“然后王子殿下您这样大张旗鼓的过来,就是想告诉坤宁宫慈宁宫的人,您要带我出宫,还是如何?” 说到底她不愿意跟阿斯兰一起出宫做事,更重要的是她还想自己出宫看看蔺赦,倘若跟阿斯兰一道出宫,必定不会被放去军营,这才想着打发阿斯兰,然而她的的确确低估阿斯兰的脸皮厚度。 “这事儿简单,你稍等。” 但见那跟着阿斯兰的侍从背着个包袱与阿斯兰转进偏殿,松亭芳主不在身边,沈馥也没个得力人手,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阿斯兰消失在视线里头,却也不好随意打探,未知的事情永远是最吸引人的,阿斯兰这么神神秘秘的做事无疑令沈馥好奇心极重,好在阿斯兰倒也没处理多久,就翩翩从偏殿走出,彼时沈馥正在喝茶,冷不防一口茶险些喷出来。 她倒也不是不知道阿斯兰做事定然跟中原人不同,却万万没想到阿斯兰居然换了身女装出来,那头灿若朝阳的金发高高挽做云鬓,金钗华美,满头珠翠,团扇半遮面,双瞳含情凝睇,饶是沈馥都有些我见犹怜的感觉。 “如何?” 也不知道阿斯兰用的是什么法子,原本显得过分蛊惑人心的嗓音此刻听着完全是女儿家的声响,他带笑去问沈馥,沈馥哑口无言:连最后一个借口都给阿斯兰这么处理,她倘若想出宫,还有什么理由不带阿斯兰呢? “好吧…但你在路上不可乱来,不然以王子殿下这副容貌,怕是要惹出大事。” 两个人又咕咕哝哝好一阵,才收拾清楚往宫外去,阿斯兰既然穿着女装,自然也就没有办法骑马,如今沈馥又是所谓的待罪之身,虽然有天子帮忙允许出宫,想要瞒住坤宁宫慈宁宫的视线也只能一切从简,于是沈馥与阿斯兰两个人就只能乘着同一车辇,向宫外宋家缓缓而去。 “也不晓得藏珠如今在后宫过得怎样,中秋节那件事以后,宫中就不让命妇进宫些是好是坏,也没个准头……” 再说长宁街上的宋家,宋夫人刚刚把来给宋衿说亲的媒婆送走,就长吁短叹起来,宋家的家风颇好,从不肯轻易纳妾,宋衿又是这代宋家的独苗苗,学宫中的天之骄子,从沈、宋两家婚约告吹开始,上宋家门的媒婆几乎要把门槛踏破,宋夫人心知自己儿子惦记的事,自然从不肯松口。 但如今除却自己儿子,身在宫中不知情况的沈馥也令她颇为担心,而就在宋夫人叹气不止的时候,外头却有家仆踉跄着跑过来,看的宋夫人又是好生叹息:“出什么事情,怎么这样慌张?” “门口来位极为标致的小娘子,好似是西域出身,直说要见夫人您,那女子祸水般,郎君正好同她碰上!” 倘若是别的事情也就罢了,偏偏事关自己儿子宋衿,宋夫人就不由得担心起来,登时也顾不得什么家仆,急匆匆的就冲到门外,却看见美人如月,弯刀似雪,正正好同自己儿子对上,宋夫人视线拂过,正待开口,从车辇上下来的沈馥却令她喜极而泣:“舅母,好久不见。” 原本同阿斯兰刀剑相向的宋衿,也在此刻潸然泪下,阿斯兰见此,思绪飘飞到遥远的西域,不知道想到什么,他有些黯然神伤的将弯刀收起,颇为“婀娜多姿”的向宋夫人行礼,看的宋夫人眉角抽搐:“宋夫人,鄙人是西域阿斯兰,将沈娘子送来宋家。” 他没刻意变声,宋夫人自然听得出这位美人是个实打实的男儿身,虽然宋夫人对这种长相过分妖艳的男子没什么好感,但是人家毕竟把自己的心肝宝贝掌上明珠带来,她也就不好多说什么,只是看着客气的邀请阿斯兰,实则赶人的开口:“有劳您走这一趟,咱们一家人有些话要说,只能委屈您自己喝喝茶。” 然而宋夫人实在是低估阿斯兰的脸皮厚度,阿斯兰也成功再次刷新沈馥认知,但见他捻扇微笑,毫不见外的施施然就这么迈进宋家大门,又刻意变声,颦笑风姿看的一群男人蠢蠢欲动:“那就多谢宋夫人啦。” 沈馥无言,也不敢同宋衿对上,只向宋夫人告饶,宋夫人心知如今这两个小辈处境尴尬,更兼今日沈馥心有旁人之事,她也不好再有什么破镜重圆的念头,只能将沈馥带进宋家,然而刚刚进门,沈馥所言,气的她登时就摔坏个脱胎白瓷汝窑盏,神色愤恨,就连宋衿,也是满脸恼怒。 “姜家欺人太甚!” 宋夫人接过仆人递来擦拭手指的手帕,面色不佳,宋衿更是如此,身为男子,他比谁都知道姜家那位到底是个什么德行,莫说女儿家对他避之不及,就算是生的稍稍好看点的男人,也时有被他骚扰之事发生,想到这里,他不由得长长吐出口浊气,只恨自己尚无功名在身,无法为沈馥撑腰。 对于宋夫人的想法沈馥尚且能猜到些许,但对宋衿,沈馥始终不敢揣测乃至过多去想,只是柔顺的坐在椅子上,视线落在正在门外闲逛的阿斯兰身上片刻,又很快收回:“这倒也没什么,但太后娘娘这些日子使唤着宫中姐姐妹妹们准备婚事,前朝一概不知,想来是要先斩后奏,因此才来寻舅母。” “这椿事你不用担心,舅母替你做主,待会儿咱们一道入宫,我倒要问问姜家大小两个泼妇,这事到底是什么章程。” 宋夫人安抚过沈馥,又看向自己儿子,只见宋衿眼巴巴的望着沈馥,明摆着就是想跟她好好说说话的样子,心知这件事必须在今日说清:“这样吧,你们兄妹两个已经很久没见,舅母去看看那位郎君,免得下人怠慢,烛照,好好照顾藏珠,别欺负人家。” 一句话就将宋衿跟沈馥的关系彻彻底底定义在兄妹,宋衿眼里期冀的光明灭闪烁,最后化作虚无,只是沉声应话,无奈,好像又有些认命:“好。” 等到厅堂中只剩下沈馥宋衿两人的时候,气氛陡然沉寂起来,并非相对无言,而是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两个人不约而同的开口又收声,直至最后,才恍若隔世般同时出口:“还好吗?” 还没等沈馥再说什么,宋衿就好似害怕说不下去般,到豆子的把自己想要说的话一股脑儿全部吐露:“软玉没能救回来我有责任,如今你同宥民的事我已经知道,无论如何,烛照哥哥始终是哥哥,倘若他欺负你,同我说。” 沈馥的眼泪骤然滚滚而落,宋家于她而言,实在是太过不同,是两辈子辜负的情深义重,而宋衿更是如此,她怀揣着愧疚而来,本应被她道歉的人却在向她诉说着歉意,还有什么比这种事情来的更为让人鼻尖发酸的? 不会再有。 “烛照哥哥,你何苦如此。” 她哭泣着,这么些日子被姜后太后打压,在淑妃跟天子安抚下仍旧没能散尽的恐惧骤然奔涌而出,化作滚滚泪水打湿衣摆,看的宋衿心尖发疼,待要伸手替她拭泪,却又觉察到于理不合,只得僵在原地,然而就是这么瞬息之间的分神,就有澄黄身影如风,从他指尖轻飘夺走那方手帕:“你不敢?那我来。” “王子殿下,自重。” 沈馥并没有给对方得逞的念头。好在对方也没想着做什么小人,在心照不宣的退让之下,沈馥还是自己擦干眼泪,但宋衿对阿斯兰这种与中原迥然不同,在他看来极有可能会令沈馥难堪的事情,怎么能够容忍阿斯兰这般肆意妄为,登时就冷下脸,显得颇为愤怒:“这位郎君,男女有别,须知入乡随俗四字。” “我是西域苍狼殿下,在中原说什么入乡随俗。” 阿斯兰轻描淡写堵的宋衿有些说不出话,但他万万不可能愿意看着阿斯兰这样,骤然箭步上前就要去抢那方帕子,阿斯兰却早有准备,轻飘拧身就这么避开,一句话差点没把个宋衿气的发疯:“要解决沈娘子的事也简单,只要你们宋家答应让她嫁给我,那太后的打算,就是万事皆休。” 这话可算彻彻底底踩到宋衿的痛脚,龙有逆鳞狼有暗刺,这说的就是沈馥之于宋衿,阿斯兰这般轻飘态度无异于在宋衿雷区反复横跳,这让他如何能忍? 眼见着这两位剑拔弩张,沈馥颇为头疼,正要开口劝慰劝慰,偏偏这档口宋夫人又走进来,看着他俩也顾不得什么,直接就拉着沈馥往后头走,满脸不待见:“快走,四皇子殿下不晓得从哪里来的风声,把姜家的二世祖也带过来,说什么上门提亲见亲戚,你快去躲躲,免得出什么事。” 一听这事儿,原先眼见着就要打起来的两位登时收下怒气,也不用宋夫人吩咐,宋衿径直就往门口走,阿斯兰也忙不迭跟上,明摆着要去拦人。 第八十七章 如何如何 沈馥才匆匆忙忙的转进后院里头,蔺殊就已经带着姜家那位进门,还没来得及问沈馥去向,先被男扮女装的阿斯兰慑的说不出话,中原女子大多以柔顺安静为美,阿斯兰出身西域,美的肆意张扬,此刻女装,莫说蔺殊,就是刚刚他跟沈馥刚下车的时候,连宋衿都因此晃神,更何况蔺殊同姜家二世祖这两个色中饿鬼呢? 阿斯兰精明入骨,如何看不出这两个男人的念头,却也不肯说明点破,只是捻着扇子,娇娇柔柔微笑,眉梢眼角尽是勾人风情,看的蔺殊两人垂涎欲滴,而宋衿见此,颇为无奈:真是头回看见男人把男人迷成这个样子的。 “不晓得四皇子殿下同姜家郎君来我宋家,有何贵干?倘若无事,家父不在,也就不便接待二位,还请二位尽快离开才是,免得遭到御史台弹劾,还请殿下三思。” 无奈归无奈,宋衿也没忘正事,正儿八经,乃至有些毫不客气的下逐客令,蔺殊跟姜家那位败家子对视过后,蔺殊的脸上带出虚假的笑容,显得颇为令人厌恶:“自然是有的,太后娘娘有心令姜家与宋家交好,如今听闻应当被禁欲的沈家娘子到宋家,自然就打发我们二人前来看望,也算是奉旨,还望宋郎君快快请人出来相见。” 蔺殊一面说着,一面就要往宋家走,浑然没把宋衿可能拒绝的事放在心里,由他打头阵,姜家那位自然也就亦步亦趋的跟在后头,宋衿正要阻挠,蔺赦却皮笑肉不笑的:“我们两人奉旨前来,难不成宋小郎君你想要抗旨不成?” “话不能这么说,奴家兰思,见过两位郎君,今日是奴家同宋郎君相亲的日子,里头都是些女眷,两位终究是外男,贸贸然这么进去,岂不是要坏奴家名声?还望殿下宽宥则个…” 抗旨的帽子下来,宋衿的确不大好接,好在阿斯兰就在旁边,风情万种那么一行礼,又刻意娇滴滴的,百炼钢也化作绕指柔,他捻着团扇半遮面容,只露出姣好眉眼,宋衿却脸色不大好看:这算什么,谁败坏谁清誉? 蔺赦素来自诩怜香惜玉,这档口阿斯兰如此,听得他心头软成春水,但又不肯轻易放过沈馥,虽然他没让沈馥嫁给身边这个姜家死胖子的念头,却也惦记着趁这个机会将沈馥收入怀中,自然不肯善罢甘休:“娘子既然如此,我同姜家郎君自然不好擅自进门,只是这沈娘子就在此地的消息可是千真万确,太后娘娘倘若怪罪下来…也不是什么好处理的事情,娘子能否通融通融?” 阿斯兰笑容稍稍僵硬,他也没想到蔺殊居然如此死缠烂打,虽然他带沈馥出宫是走过御书房明路,但是他也知道中原这些弯弯绕绕,到时候慈宁宫跟御书房的旨意相悖,那些不怕死的言官必定要如何如何的念叨,说不准就要把矛头指向如今正在宋家后院避难的那个小丫头,这可如何是好? 连阿斯兰也没了法子,只能抿着嘴笑,却死活不肯让路,这档口除却宋衿以外的所有人都觉得他是个千娇百媚的大美人,自然也就不愿意去推推搡搡的,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眼见着时间逐渐消磨,蔺殊也没什么耐心,沉着脸就要上前,然而就在这个时候,宋夫人却突然从后头走来:“既然四皇子执意如此,我宋家说到底是臣子,也不敢说什么,还请殿下入府。” 宋衿深知自己的娘亲有多么疼爱自己心尖尖上的那位女子,所以对于宋夫人的安排并无异意,但阿斯兰不同,他没有尝试着相信任何人的习惯,此刻看见宋夫人这样,登时就急匆匆的想要上前阻挠,却偏偏被宋衿一把拽回怀里,在外人眼里,宋衿与阿斯兰颇为亲昵的低头耳语:“相信我娘亲。” 蔺殊看见这个样子,脸上浮现出意味深长的微笑,他对于沈馥身边最为在意的两个人,就是蔺赦跟眼前这位宋家的郎君,毕竟也是跟那个沈家娘子有过婚约的男人,但不论如何,如今看来,这是已经移情别恋,既然有如此美人陪着对方,他也就没有必要再斤斤计较。 而宋夫人看见宋衿这个样子也是心头暗自吃惊,脸上神情却毫不改变,仍旧领着蔺殊跟姜家的二世祖往宋家后院里头走,等到几个人的脚步声彻底消失以后,宋衿才彻底松开阿斯兰,此刻阿斯兰脸上满是阴沉愤怒,像是嗜血的豹子:“倘若她因此有什么事情,我绝不会放过你们宋家。” 宋衿不以为然,不过片刻,后头又突然窜出来个小厮打扮的姑娘,正是沈馥,两个男人这才各自收起情绪,上前就要问候,然而沈馥一句话差点没把个阿斯兰气死:“烛照哥哥,咱们快些走,这时候还来得及去军营看看九殿下,待会儿我再同舅母进宫去见太后娘娘。” 阿斯兰气的咬牙切齿,那张过分好看的脸都有几分扭曲,他这会儿十分想要当众质问沈馥:是他把她带出宫的,怎么这时候就开始一心惦记着在军营里的那个男人?惦记那人也就罢了,怎么这个宋家的小白脸也得排在他前头? 这些话自然是不好说出口的,因而阿斯兰也只能气鼓鼓的暗自生闷气,倒像个气包包,沈馥心知今日自己能这般有惊无险,跟阿斯兰脱不了干系,于是也就存着点感激乃至安抚的心思缓缓开口:“殿下今日辛苦,回宫后亦有酬谢。” 这番话不管是不是画饼充饥,于阿斯兰而言都已经足够,他颇为自嘲的勾起唇角,有些哑然失笑,在西域,他就是最俊美彪悍的苍狼殿下,然而这才来中原多久,之前从不肯怜香惜玉的苍狼殿下,就已经成为中原女子一个安抚就能平复不满的存在。 难不成这就是所谓的,中原女子百炼钢化绕指柔的功夫? 阿斯兰这样想到,却也只觉得自己是胡思乱想,宋夫人已经将蔺殊跟姜家二世祖彻底留在宋家,反正就是说沈馥不在,又含糊其辞,导致这两位想走,又怕沈馥仍在宋家。 一时间,这两位抽不开身,沈馥阿斯兰以及宋衿三人就收拾着往蔺赦军营去,一路上,宋衿跟阿斯兰那是互相看不顺眼,沈馥也懒得帮着调解,反正她同阿斯兰,不过是萍水相逢,犯不着替他说话还是如何。 于是在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斗嘴的情况下,三个人也就到了军营,还没进门,操练的动静就震耳欲聋,沈馥尚且不知道这意味什么,阿斯兰跟宋衿都是脸色稍变,尤其是宋衿,视线登时就落在阿斯兰身上:“军营重地,西域来的殿下想来是不方便入内的。” 这句话自然是出于他自己的考量,除却为国着想,还有就是不愿意接下来就三人行,哪怕藏珠见到九殿下就没自己的位置,但至少有段时间是可以两人同行,不必带个拖油瓶,而阿斯兰也因此被哽住,从身份上来说,西域是敌人,他的确没有进军营的理由,而宋衿这句话也点醒沈馥。 倘若她冒冒失失把阿斯兰带进军营出事,那有什么事的话,蔺赦怎么办? 蔺赦在她的心里的份量终究远远超过阿斯兰,但阿斯兰又是把她带出来的人,于是三个人陷入僵持,沈馥不好开口,而阿斯兰心里虽然知道自己不方便跟进去,却仍旧不愿意放弃沈馥,只能这样缄默着。 好在很快就有人出声打破沉寂:“来者是谁?” 是蔺赦的声音,沈馥连忙掀开车帘探头去看,两个人视线撞在一起,碰撞出惊喜欢快的火花,宋衿跟阿斯兰都是面色黯然,他们两个终究不是蔺赦,也不是沈馥的心上人。 蔺赦看见沈馥惊喜不已,却也没忘记如今沈馥应当被禁足,能出宫必定是有些门道,因而也不大声,只小心翼翼伸手将沈馥从车上接下,又看见宋衿,等到他的视线落在阿斯兰身上的时候,不由得疑惑:“这位娘子是哪来的?” 这可就再次戳到阿斯兰恶趣味的点上,这家伙再次捻着团扇,娇滴滴的:“奴家兰思,是宋家郎君的未婚妻子,今日陪着沈娘子前来,是想见见世面的,不晓得九殿下能行方便不能。” 他可真是越说越离谱,刚刚还只是跟蔺殊讲他是跟宋衿相亲,这时候就敢说身有婚约,宋衿又气又急,登时就要开口戳破,阿斯兰却不给他这个机会,团扇一摆,不轻不重的搭在他唇上,顺势还丢个风情万种的媚眼:“宋郎…” 然而阿斯兰却忘记身边还有个沈馥,眼见着宋衿这么给他欺负,沈馥哪里看的下去,一个是从小一起长大的表哥,一个是刚认识不久的阿斯兰,孰轻孰重,沈馥当然分的清楚。 “别搭理他,他是阿斯兰。” 这话刚刚出口,阿斯兰就有些气急败坏,这算什么,当着自己敌人的面给戳穿自个儿男扮女装的事? 果不其然,蔺赦一听,忍俊不禁的笑出声,眼里满是促狭,看的阿斯兰眉头一跳,心道不好,想要再说什么解释的时候,蔺赦却已经开口:“原来苍狼殿下,竟也有这般百媚千娇的时候。” 第八十八章 商议 阿斯兰脸色发黑,也就没了捉弄蔺赦与宋衿的心思,那柄团扇给他随意丢开,看着漂亮纤细的手重新握住弯刀,他的视线落在蔺赦身上,以退为进,恢复男儿声音道:“这些事不说,你有没有那个本事,放我进你们军营看一看?” 蔺赦这档口精明得不能再精明,如今阿斯兰还身着女装,这可就是现成的、送到他手里的把柄,但见蔺赦握着长枪转过一圈,饶有兴致的看着阿斯兰,不紧不慢开口:“胆子自然是有的,只是我军里多有人见过殿下真容,以男子身份进去,怕是要惹起营啸,但若是殿下以…” 他的手指点在自己嘴唇上,露出狐狸般精明的微笑,过分昳丽精致的面容此刻像朵开在日光下的优昙,看的人目眩神迷,带着点诱惑意味,他缓慢而轻佻的再次开口:“倘若你肯女装入营,万事无忧。” 阿斯兰有千种手段,在对上蔺赦这时候捏着他把柄的状况下,也无可奈何,他愤恨的目光落在沈馥身上,一时间有些放弃沈馥,就这么打道回府的念头,但是心间突然浮现出那天沈馥女冠打扮,清俊秀美的姿态,还有同沈馥相处时被沈馥勾起的心思,那点打道回府的心思骤然烟消云散:“既然九殿下这样盛情邀请,我岂有不从之理,女装陪佳人入营,甚好。” 说到底阿斯兰跟蔺赦争斗许久,就算在这种情况下也有本事将蔺赦哽的无语,沈馥也是颇为无奈的抬头去看阿斯兰,深有束手无策之感:他们两个人争斗也就算了,带上她来说事,算什么? 宋衿不参与这两个人的争斗,只是沉默无言的下车,立在沈馥身边,恰恰好把沈馥保护在自己的保护范围内,无声但可靠,而阿斯兰跟蔺赦两个人互相不肯低头的对视过,阿斯兰才提着裙摆下车,四个人就这么向军营里走去,至于蔺赦因为对宋衿的愧疚而不敢同宋衿搭话,则是另一回事。 “将军!” 这是沈馥头回来军营,两辈子第一次,上辈子蔺殊手中虽然也有兵权,但他从来没有想过让沈馥接触这些,生怕沈馥背后算计他,哪怕沈馥根本没那个念头,然而蔺赦终究是不同的,众目睽睽之下,沈馥被他牵着走到瞭鹰台。 声浪织连成片欢呼着将军二字,当着所有人的面被人牵住,沈馥下意识就想抽离自己的手,却被蔺赦紧紧攥住,阿斯兰想要上前并肩,他不甘心看着这两个人如此,他想要沈馥身边有自己的位置,然而他却被宋衿抓住:“不可以。” 简介明了的三个字,阿斯兰回头去看,却看见宋衿已经红了眼睛,却仍旧死死的抓住他,不肯让别人打扰沈馥的幸福,这个时候,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阿斯兰的心头萌芽,却转瞬即逝,让他抓不住。 军中人都是开朗惯的,也知道蔺赦同沈馥的传闻,准确的说是知道事实,此刻看着他们的将军牵着个人立在瞭鹰台那般重要的地方,一群人精哪里还有不清楚的?登时就再次齐刷刷开口:“将军夫人!” 沈馥的脸瞬间红透,像是煮熟的虾子,看的蔺赦颇为好笑,却也知道她脸皮薄,于是又当着所有人的面把她抱在怀里遮住眼睛,欲盖弥彰:“乖,现在他们看不见,可以不用害羞的。” 好闻的百濯香扑面而来,沈馥连耳朵都红透,底下的兵油子看见这个样子哪里还能心里没数,又是好一阵嬉笑,蔺赦把自己的心上人藏在怀里,示意下头那些将军安静下来,又示意阿斯兰上前,朗声到:“今日还有娇客来,宋家郎君同他未婚妻子也在,你们收着点,别唐突美人。” 宋衿涨的脸色泛红,开口就要打断蔺赦胡说八道,这档口却突然有风吹拂,弄的阿斯兰衣袂飘拂,恍若仕女脱胎,看的下头那群大老爷们都直了眼睛,沈馥好不容易从蔺赦怀里挣扎出来,刚好又看见这些事,不由得无奈:都是男人看男人,怎么就能这样。 不过胡闹归胡闹,该如何说正事还是要说的,蔺赦折腾完阿斯兰,也就不过分为难,领着三个人走进营帐,阿斯兰皮笑肉不笑,颇有想收拾蔺赦的动静,但偏偏身在蔺赦军中,就算他有天大的念头也不敢施展,宋衿顾全大局,虽说对于蔺赦今日行径有些不满,却也没多说什么,三言两语的就将太后的念头说清,蔺赦的脸色越发阴沉,等到宋衿说完,他的脸几乎黑成碳。 “她原先就不待见我母子,如今明知她家子侄不堪,还还敢如此,当真以为她天下最大不成?” 蔺赦倒也没说什么过分恼怒的事,只是带着点陈述意味说明,沈馥不轻易开口,只是等蔺赦说完,才缓声劝慰:“舅母已经答应入宫,这件事尚有转机,只是中秋那晚的罪是个什么处理法子,陛下也在为难,今日出宫见你,倒也不是要你因此大动肝火,只是想着见上一面,好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在她眼里,蔺赦始终是蔺赦,征战沙场的雄鹰没有必要为莺莺燕燕的琐碎事动心思,这跟她不愿意拖宋家掺和沈家那潭浑水的心相似又不同,亲情与爱情,说到底泾渭分明,而她这般,又刺痛宋衿心思,他有些黯然的低头,不再说话,但阿斯兰侵略如火,却压根儿不管这些,哪怕在蔺赦面前,他仍旧开口就来:“其实也好解决,你松手,让沈娘子同我成亲,不就没这些事?” 这话硬生生把个蔺赦气笑,登时就挥拳要动手,不得不说,他同阿斯兰之间当真是冤家路窄,碰在一块儿准没好事,好在宋衿沈馥两个人都在场,一个拉着蔺赦,一个拽着阿斯兰,好歹没闹得鸡飞狗跳,但蔺赦仍旧是看不惯阿斯兰,也不搭理他,只向着沈馥说话:“这件事我会想法子,倘或她们实在逼得紧,我就去求父皇赐婚,她姜家要是不想落个外戚名头,想来就不会连皇子妻都要动手争抢。” “你这话说得好笑,那位圣母皇太后难道不知道你同沈娘子的事?人家摆明就是要抢你土地放牧牛羊,哪怕多个婚约,又能有什么?幼稚。” 开口讽刺的正是阿斯兰,他这会儿虽然穿着女装却仍旧吊儿郎当翘着二郎腿,露出一截白嫩肌肤,颇为流里流气,脸上更满是对蔺赦的不屑,蔺赦闻言,立马就想开口讽刺,然而转念思考,却又不得不承认:这家伙说的是实话,他同藏珠之事在宫中也算人尽皆知,偏偏坤宁宫慈宁宫那两位就要如此行事,明摆着没把他放在眼里,就算求婚,又能如何? 这件事的商讨骤然陷入僵持,要沈馥嫁给阿斯兰,在座的几人除却阿斯兰,没有人愿意,但除此之外,又想不到什么好办法,阿斯兰又要开口让沈馥下嫁,却突然想到自己接二连三被拒绝的事,到嘴边的话打个转,又给他咽下去。 宋衿的眉头紧皱显示出十二分的不乐意,他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着桌面,笃笃笃的沉闷响声回荡在营帐里,好半晌,他才带着杀伐之意,沙哑开口:“捧杀姜家那位吧,此事颇为阴狠,倘若可行,他此生娶个门当户对女子进门,想来无望。” 沈馥清楚,他并不知道楚淮月跟姜家的事,因此才会这样开口,但也足见宋衿将要说出口的事,是如何的心狠手辣,她再次沉默,两世为人,她比谁都清楚宋衿本性纯善,不会轻易伤人,但如今他却能为她说出这种话,背后深藏的情意一清二楚,却说到底被她辜负。 而她也并没有解决的办法,一心只能给一人,她没有多余的男女情爱分给宋衿,只能辜负。 “说来也简单,倘若姜家彻底断子绝孙,姜家那位二世祖成个废人,他哪来的脸面迎娶藏珠?再者,太后自身行事嚣张跋扈,更遑论姜家其余家奴之属,将小事化大,再令言官皆知,断太后权谋,此事自然迎刃而解。” 宋衿脸上仍旧是温和的神情,却不紧不慢将绝户计吐露,姜家如今没有多余的男子,可以说如今的姜家就靠着太后皇后两人维持荣华富贵,倘若太后倒台,虽说性命无虞,但姜家必定是树倒猢狲散,这事的确过分阴狠,连阿斯兰看宋衿的目光里,都带出些显而易见的忌惮。 “至于如何行事,还需麻烦苍狼殿下您,否则这椿算计,是怎么也落不到实处的,不知殿下可否答应?” 察觉到阿斯兰的视线,宋衿微微一笑,又从人畜无害实则伤人颇深的曼陀罗,变成只将算计明目张胆摆在台面上的狐狸,同阿斯兰目光相接的瞬间,阿斯兰只觉像是被蝮蛇盯上,令人毛骨悚然,在这个时候,他突然有些同情姜家那群人起来。 得罪谁不好,偏偏得罪这几位。 虽然他心里惴惴不安着,在提醒他宋衿的询问无异于是诱人自投罗网的东西,却仍旧忍不住想要答应,也许是因为远离西域,已经没有什么性命之忧,所以他才敢这样行事,答应的干脆而利落。 “固所愿也。” 第八十九章 张开的网 新历十二年,立冬,正是大雪纷飞的日子,腊梅花开放在寒风中,有些瑟瑟,许是今年太冷,雪也下的太大,竟压断腊梅好几枝,这些花枝子,宫里花房是不在乎的,因为要奉给贵人们的花,必须品相上乘,于是人来人往的,那些花枝就被践踏的不成样子,只剩下幽冷的香气弥漫在空气里,但无所事事的宫人总是会惦记着它们,于是这些零落着的花枝,跟它们那些幸存的、仍旧繁华的同类一起,清供在瓶子里。 只是一个登堂入室,一个已经彻底失去原有的荣光。 因为有宋夫人入宫周旋,所以太后想要压着沈馥嫁给姜家那位做妾的事也就被无限期的拖慢,但很明显的,太后最近的耐心越来越少,立冬本来是进补修养的好日子,姜后却被急匆匆的召进慈宁宫,跪在她许久未曾跪过的丹墀下,看着那道珠帘后隐约动怒的面容,接受训斥。 太后恼怒的声音从殿内飞出,狠狠地砸在姜后耳朵里,先时还好,只不过是责备姜后母仪天下,却连个命妇都拿捏不住,听这种话,姜后也就笑笑,并不反驳,她也清楚,自己这位姑姑婆母,有些站着说话腰不疼,宋家的命妇,从开国至今,就没个皇后能拿捏的住,人家像是铁蒺藜,握着手疼。 “如今你真是越发不长进,明知那独苗苗离不得女人,今年采选来的良家女,足足遭劫三回,婚事也罢,这椿事也罢,你做个皇后竟这般糊涂,甚么事都管不住?” 要说这椿事也责在姜后头上,那是天大的委屈冤枉,这些日子也不知淑妃发什么疯,尚仪局闹将起来,后宫早就是拆东补西的局面,她做个皇后,稳住后宫都难,更遑论那私下采选女子的事,因而太后说破这椿,姜后才讶异惊诧:“这椿事臣妾的确不知,往年不都是走的咱们姜家那条独占的路子,是何处不长眼的贼匪,连姜家的路也敢抢?” 言及此处,太后更是恨得银牙欲碎,但这恨意却非无源,只是当年姜家鼎盛之时,手握兵权,自然没甚么大胆贼人觊觎姜家事,但为宋家那短命姑娘,姜家伤筋动骨的,如今就剩下个独苗苗,哪来的兵将,往年还不觉有什么,今朝遇贼,自然是伤口上撒盐的痛,那独苗子在跟前闹腾不休的事又浮现心头,直惹得个太后头疼欲裂:“你说是为甚么,又是哪来的贱胚贼人敢动咱们姜家?还不是如今姜家式微!你身为姜家女,如今又是母仪天下的身份,再不快些敦促着宋家做个登天梯,日后有苦头吃!” 她说这话时,手中瓷盏就给掷在地上,热气腾腾化开大片白雪,露出下头黝黑的地面来,这番怒气如雷霆,姜后有心顶嘴也不敢再说,只叩首,又言语,颇有些讨巧意味:“如今匪患是一时半会儿的除不去,采选女子也不必从各地来,不若就近取水救火,在这京畿之地选些没名分的好女子,上下打点打点,也就罢了。” 太后无心再管,只觉烦闷,听姜后建议却也不曾细想,心烦至极,随意打发个嬷嬷,将姜后送出宫去,今日这番立规矩,才算了事罢休。 然而宫里本就是四处透风的大笼子,更何况姜后虽把持六宫多年,却仍旧没能扳倒淑妃,这些日子里,淑妃又有些春风得意的动静,于是慈宁宫里头这椿好似闹剧的事儿,还没等姜后回到坤宁宫,就有嘴快手快的机灵孩子将消息送到长春宫,彼时淑妃正在修剪一枝过分繁茂的梅花枝子,银剪子极快,听罢那妮子回话,她登时就笑:“是个好孩子,倒也辛苦你,去领赏吧,日后自个儿谨慎些,没得受罪。” 这些时间她同皇后争斗,往年肆意自由养出的那股子张扬收敛不少,如今淑妃静美而内敛,倒像个深潭,越发令宫中人信服,待到打发走那通风报信的孩子,她才将手中剪子搁置下来,用宫人奉上的玫瑰花汁子掺出的洗手水净过手,又有人拿来细软锻布替她擦拭,这才往侧殿去找沈馥。 “姜家那两条长虫有些按捺不住,倒也是时候动手,你怎么还在绣?小九粗心大意的,这些东西素来不经用,待会儿要伤眼睛的,松亭,快快把你家姑娘的东西收起来,再唤你姐姐热热的烫酒来吃!” 但是等到淑妃走进偏殿的时候,那股子令人心惊肉跳的阴沉就骤然消失,她的笑容仍旧明艳,仍旧热热闹闹的拉着沈馥要吃酒议事,沈馥今日穿着身卷烟刻丝的石青褂子,未束发,衣摆碧波纹就在发丝下隐约,手下绣的是竹林访仙的手帕,淑妃一声令下,这点子东西就给松亭拿走,芳主又挑拣出一套豆蔻冻石的胭脂酒具,青梅酒热滚滚,烫的杯身变色,好似胭脂,这就是奇特之处。 “娘娘如何得知姜家的两位要动手脚,她们怎么这般不注意?” 沈馥酒量不佳,酒液稍稍过喉,就晕上脸来,脂艳容美,看的淑妃越发喜欢,那双象牙著夹口脆生生的冬笋片入嘴,鲜美滋味在嘴里咂摸够,她才挽了挽鬓发,却并不说实情,只顺着往下讲:“谁说不是,想来是那老虔婆自以为胜券在握,行事不顾旁人,这才走漏风声,但若不是她们姑侄二人这般肆意妄为,我是万万没想到的,姜家这样胆大,连采选良家女供自个儿享乐的事儿都做的出来,不过那姜家路给截断,如今坤宁宫那位狗急跳墙的,想对京畿女子下手,咱们也是时候做些什么。” 铜炉里头菜汤咕噜噜的响,鱼头煲出奶白色,沈馥的筷子分开鱼肉,露出里头鲜红软嫩,还未完全煲熟的部位,水汽氤氲,她唇角轻轻一牵,下筷如飞:“是时候动手吃肉,免得时间太久,肉给炖化,反而不美。” 这天晚上,京城偏僻处,那些个贫苦百姓居住的地方,无端不见十数名女子,连客栈中寄宿的貌美姑娘,都失踪不少。 “接下来呢?放长线钓大鱼还是按你们中原人说的,先下手为强?嘶…轻点,那群人也不晓得怎么回事,连我都给弄的手腕青紫,也实在是下手狠,其他的姑娘怕是更不好过。” 然而三天后,长春宫就进来只西域波斯猫,正是阿斯兰,他穿着女装,腕子上青紫勒痕看着颇为吓人,沈馥难得给他好脸色,亲自动手帮着上药,既然要活血化瘀自然就下手稍稍重,阿斯兰在沙场上挨过刀子的人,自然也不是受不住,就是故意要想沈馥说自己辛苦。 但沈馥仍旧不理他,手上药脂抹匀,极为干脆利落的让松亭芳主伺候着她洗手,铜盆里头水温正好,她有些恍惚,不知不觉的,自个儿入宫也有一年,当初入宫的时候人人都同她说,入宫时间不会久,一年后也就能出来,但是如今这情况,倘若顺利呢,出宫自然是没什么问题,但倘若不顺,怕是要搭上自己。 想到这里,她眉宇间拢上轻愁,却也没回头让阿斯兰看见,只是拭净手指上的水珠,头也不回:“你自己多加小心,虽然那些人必定打不过你,但双拳不敌四手,不论怎么说,小心为上。” 阿斯兰没有回话,只是长久的看着沈馥的背影,几不可闻的轻叹出声,也不说话,自己翻窗而出,奔向未知的地方,而与此同时,姜家二世祖也匆匆忙忙的往坤宁宫赶,却正巧在路上遇见蔺殊,两个人臭味相投,这样撞见,就不由得相视而笑,那姜家二世祖先开口:“表哥,我正要去找你,这些日子新来的那些货里头,有块熟玉,我不敢乱动,想来你会喜欢!” 姜家采选女子的事情,蔺殊是知道的,并且在同时也享受着那些女子,也就清楚姜家二世祖说的货是那些新来的女子,更清楚所谓的熟玉是见过的女子,不由得大为好奇:见过的女子,究竟是谁? 在好奇心的驱策下,蔺殊兴致勃勃的跟着姜家二世祖往天子特地分拨出来给姜家人居住的离宫赶去,而这个时候,阿斯兰也已经回来,两眼一闭,颇为纯熟的装出一副昏迷姿态,不消片刻,蔺殊就已经推门而入,看见阿斯兰的瞬间,饶是他见惯美人,也不由得为之惊艳,当日演武场上,他并没看清阿斯兰长的如何,只是知道那位西域的王子颇为俊美。 而阿斯兰他们为这件事又颇为费心,特地削眉点唇,此刻阿斯兰刻意装昏,越发显得安静娴美,看的蔺殊心头发痒,但他生性警惕,仍旧不忘开口询问眼前美人的来历:“这是哪里来的?她可是宋家那位的人,倘若给抓到,那可不是好玩的事情,你要仔细,不要被人算计,听见没有?倘若出事,可是要祸害到一群人!” 姜家二世祖横行霸道成惯,压根儿不把宋家放在眼里,此刻捻着胡须颇为轻蔑的一笑,满脸的肥肉都颤抖起来,看的蔺殊一阵恶心,又因为眼前这头肥猪跟自己的关系不得不容忍,那姜家二世祖得意道:“这小娘子自己独身住在客栈,如今不见,天王老子也找不到咱们头上!” 第九十章 请君入瓮 “所以,表哥你安心享受就是。” 姜家的二世祖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再次拍拍蔺殊的肩膀,就打算转身离开,蔺殊却没想的这么简单,而是谨慎至极的不肯独自留下,跟着姜家那位一同走出房门,这两个人刚刚走出去,阿斯兰就骤然睁开双眼,视线凌厉看向房门,他万万没想到,祸害这些无辜女子的,除却姜家人,竟然还有这位中原四皇子。 他眼里的血锈色越发浓重,像是孤狼嗜血,他想到在西域,那些叔父伯父,还有所谓的“丞相”,对某些无辜子民做的事,素来认定自己死后必定要瞎阿鼻地狱的阿斯兰,此刻突然意识到,原来衣冠禽兽,才是最可怕的。 “殿下,宋家郎君派我来伺候您。”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有婢女突然推门而进,阿斯兰抬眼去看时,是个圆脸杏眼,生得颇为温柔可亲的女子,姿容也算娟秀,但额角碗大伤口,却硬生生破坏整张脸,阿斯兰生性多疑不肯轻易信人,哪怕眼前这位已经说破他的身份,他也不肯轻易开口回话。 那女子却也不急着做什么,只是将一卷地图递给阿斯兰,然后又深深下拜,向阿斯兰开口:“这是离宫的地图,殿下自己小心,在各处还有地道,有些先前被掳来的女子就藏在里头,倘若殿下要以身试险,这份地图会有用。” 她的额发碰到地面,隐约有些哽咽动静传出,惹来阿斯兰的瞩目,这位嗜血残杀的苍狼殿下,也拥有极为敏锐直觉,那是种极为玄妙幽微的感觉,此刻看着跪在他面前的女子,他鬼使神差的开口:“你可是同沈娘子有甚么关系?” 但是出乎意料的,这位女子并未因沈娘子三个字有什么情绪波动,仍旧如磐石般跪在阿斯兰面前,规规矩矩以奴婢身份叩头后,起身出门,对方这样稳重,阿斯兰这是什么都刺探不出来,只得放弃,拿过那卷地图开始仔细观看记忆,然而在门外,冬日的阳光下,那女子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已经泪流满面。 “…娘子,软玉还活着。” 这声动静飘忽着没有给任何人听见,而与此同时,在长春宫中,却又不速之客过来,令正在招待钦天监正的沈馥颇为措手不及,或者说她根本就没想到,居然会有人这样不讲规矩。 “臣女见过太后娘娘。” 来人正是太后,钦天监正素来跟皇室的人不对付,连天子都不怎么跪拜的他,自然也就不跪太后,颐指气使惯了的太后也看不惯钦天监正,尤其是她要就从姜后那里得知沈馥如今还顶着个钦天监正关门弟子的名头后,怎么看钦天监正怎么不喜欢,因而两个人相看两厌,更何况她今天来长春宫,为的可是沈家这个小妮子。 “你也不必拘礼,快快起来,想来哀家有心让你嫁进我姜家的事情你应当已经知晓,如今又近年关,正是好时候,择日不如撞日,哀家今日前来,是想把你接到慈宁宫,今晚先圆房再说。” 这就是明目张胆的强抢民女,沈馥一时间指尖发凉,她做许多准备,却万万没想到太后居然在这个时候弄先斩后奏这种事,如今她就算想要求援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淑妃不在,蔺赦在宫外,阿斯兰也以身犯险的在离宫,她应该如何是好? 日光投进偏殿,将太后裙摆上嚣张至极的金线凤凰照的熠熠生辉,令沈馥有些眼眶发疼,这个时候她深知,不管自己说什么,太后都有办法开口把她带走,更何况根本就不是商量来的,明摆着就是要生米煮成熟饭,否则怎么早不来晚不来,偏偏在这个时候,淑妃不在的时候来找她,倘若不是别有用心,沈馥都不愿相信,惶急之下,她的视线落在身边,钦天监正雪白的衣袍此刻就在她眼前,她不由得唇瓣开合,想要向对方求助,却心有灵犀般,钦天监正先开口:“太后娘娘,微臣以为,此事不可。” 钦天监正的开口有稍稍低头的苗头,好似孤鹤俯首,这就极大的取悦到太后不v可言说的权欲与虚荣心,虽然并不能因此影响太后的决定,但是她愿意因此多花些时间来作为奖励:“哦?不晓得爱卿有何见解,如今又近新年,应当皆是吉日,何来不可一说?” 钦天监正并没有用所谓凶吉来跟太后打太极的念头,只是一针见血的点破,令太后脸色颇为难看:“并非男才女貌,更不是天作之合,至于八字,更是天生的不合适,这样两位男女,如何能成亲?太后倘若为逞私欲而强结姻缘,恐遭天谴!” “你放肆!” 太后怒斥出口,登时就要唤来宫婢将钦天监正拖下去,再强行带走沈馥,但偏偏这个时候,外头突然有人携风而来:“母后!” 来人正是天子同淑妃两人,淑妃面色惊怒,几欲吃人,尤其是看向沈馥时,怒火更甚,妙目带恼,匆忙上前就挡在沈放鹿面前,诚然,太后是她的婆母,的确也不太好冒犯婆母将藏珠这个丫头扶起来,但是倘若这个婆母要当着她的面欺辱藏珠,是万万不能的,而淑妃这个行为,也令太后勃然大怒,两婆媳眼见着就像乌眼鸡似的要掐架,但天子可不管这些,先上前扶起淑妃,又示意沈馥起身,这个举动算是彻底惹怒太后:“皇帝,难不成你要不孝吗!”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更何况朕如今是天子,沈家与姜家的婚事,当日在演武场,母后就已经从朕这里得到答案,何苦逼迫藏珠,难不成非要朕以七出之条令言官弹劾不成?!” 天子此番大动肝火,着实是有些恼恨,莫说那些个慈宁宫跟过来的宫婢,就是太后都心胆震颤,不敢直视,作威作福许久,她几乎忘记,自己不是眼前这位真龙天子的生身母亲,更快忘记,她只是太后,却并不摄政,更没有什么强大的外戚可以依靠,能依赖的荣光,不过是眼前天子给予的东西,她不由得颓然跌坐,勉强撑扶木椅支撑身体,扶手上头雕花纹路将她掌心硌的生疼:“哀家也是为她好,如今姜家就那么根独苗苗,她嫁过来就是一家主母,有甚么不好的?哀家也知道,小九喜欢这姑娘,可是她只是个侍郎女儿,如何能得正妃之位?” 已经到这个时候,太后还想着遮掩楚淮月跟姜家的事情,甚至不惜口口声声说着是为沈馥好,然而她却忘记,当日演武场上,楚淮月跟姜家的婚事几乎闹得人尽皆知,她如今这样开口,无疑是在亲自递上把柄,而天子本就跟这位圣母皇太后不对付,如何会放过她? “母后这话说的,当日演武场,金口玉言,北疆王家那位外甥女已经跟姜家有婚约,难不成您要委屈北疆王家那位楚淮月做妾?人家清白姑娘,并没什么过错,凭什么做妾?还请母后三思,亦或者是母后这些日子操心过分,这才糊涂,来人,把太后送回慈宁宫,好生修养,倘若病没好,也就不用把人放出来!” 这就是下禁足令的意思,太后本就因此险些唬破胆子,天子如此呵斥,更是令她怕的眼前发黑,阵阵目眩神迷,只觉眼前那件圆领杏黄龙袍上头的五爪金龙几乎就要腾飞而出,抓心掏肝,她又怕又惧,几年前姜家热血泼洒菜市口的景象再次浮上心头,满目血红,她双腿发软,几乎站不住,只勉强扶着宫婢的手,如同上岸的鱼,大口大口喘着气,满脸惨白乃至大汗淋漓:“陛下何须如此动怒,儿女婚事在民间是后宅职责,皇帝如此行事,难道不怕万民耻笑不成?” 那双仍旧清澄明亮的眼此刻带着最后那点威势看向天子,如同气数将近的鹓雏,要最后高歌振翅,但在天子看来,不过是垂死挣扎:“天下人如何说朕,同母后无关,母后还是安心将养身子吧,沈家丫头的婚事,自然有宋家,有淑妃操心,姜家同她关系如何不用朕赘述,母后还是尽快歇心!” 话已经说到这里,太后也实在没有留下去的理由,慈宁宫的人虽然忠心耿耿,但是对着天子,谁也没有那个冒着杀头风险的勇气,纷纷敛息收声,扶着太后退出长春宫,而天子怒气未消,扬声唤人:“河清海晏,滚进来!” 他平日里对河清海晏颇为亲和,入宫一年,这还是沈馥头回看见天子这般动怒,河清海晏叉手躬身,颇为恭敬的进门,双双跪下叩头,等到他俩行礼完毕,天子余怒未消,登时就给长春宫下令:“从今天开始,掖庭局跟乌鸦,多多拨人过来,未经允许,不许放人入内,尤其是慈宁宫坤宁宫的人,你们两个怎么当差的?当初的恩情难不成全部白受?” 其实这跟河清海晏真没什么关系,就好像慈宁宫的人不会忤逆天子一样,河清海晏倘若不是必要,也不会选择跟太后对上,更何况谁能想到堂堂太后,这样不讲究,进门就想先斩后奏?因而沈馥双唇开合,就想劝说,天子却没好气瞪她:“你也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还真是随你娘亲的脾气?” 第九十一章 围杀 沈馥哑口无言,只能乖乖低头听训,好在淑妃在这里,半劝半推的就把天子弄出长春宫,河清海晏劈头盖脸挨骂,也不说什么,等到天子带着那群侍卫离开,沈馥跟淑妃双双松气,淑妃却仍旧没有完全放松,而是柳眉皱紧,转头去问:“我知道你们两个绝对不是那种贪生怕死的人,哪怕是慈宁宫那位,想来也不会轻易放进来,说说,是怎么回事?” 河清海晏还没开口,钦天监正却已经提前出声,他那张过分年轻俊秀的脸此刻带着化不开的凝重......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九十一章 围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谁是猎物 “外面怎么了?” 外头打打闹闹血花四溅,沈馥因为那碗安神汤的缘故睡得格外沉,等到她睡醒的时候,准确的说是被彻底吵醒的时候,长春宫的窗纸上已经布满血迹,浓重的血腥味随之传来,在黑夜里显得不祥至极,在呼吸里,溢满铁锈气息,刀光被雪色映照,明亮到刺眼,松亭芳主背对着她立在窗前,缄默而严肃,看着像是两株俊秀不老松,兵刃破风的声音不住传来,沈馥陷入沉默,她在想,为什么离长春宫并不远的御书房,在这种时候......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九十二章 谁是猎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尘埃落定 院子里的动静被皇帝极为果断的隔绝乃至转移,诚然,慈宁宫这位太后的到来的确打乱他的布局,今夜针对姜后本该是必杀的局面,却因为太后主动顶罪而不得不放弃,百善孝为先,他身为天子,也有不得不顾及的事情,更何况今天的事如果是姜后背罪,大可给个善妒名声当即废后,但如果是太后,也就只能说声有失仁慈,二者天壤之别。 这位天子久久的凝视着这两个姜家的女人,并没有立马说出自己的判决,而是沉默着以手势将她们两个尽......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九十三章 尘埃落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新科状元 不管如何,今日见面,蔺赦在沈泉手上一败涂地,这可能就是男人跟弟弟的区别,沈馥可以有一辈子梳起不嫁的决心但是对于自己的弟弟,她仍旧怀有最大的热忱跟最丰富的关爱,哪怕有朝一日沈泉可能不再需要她,她仍旧会做一个好姐姐,仅此而已。 在晚饭后,平日里忙忙碌碌,不到深夜不肯回长春宫的沈馥,因为沈泉的缘故,非常早的就把手头的事情丢给手下女官,急匆匆的就赶回长春宫,亲自安排沈泉休息的诸多事宜,等到处理完毕,她才......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九十四章 新科状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 鹿鸣宴 “四殿下慢走,路上多加小心,免得给不长眼的东西冲撞,到时候再生大病,可不是什么美事,还请四殿下以自己为重,多加小心才是。” 阿斯兰说完这些话,并没有跟蔺殊继续纠缠的想法,而是颇为大度的把蔺殊松开,甚至仍旧笑眯眯的,看不出半点刚才那样威胁过蔺殊的样子,蔺殊这时候满身冷汗,他心知肚明,眼前人跟自己那位九弟,只会是同路人,两匹孤狼,但看谁能先咬断对方脖子而已,而自己是否真的能从两匹恶狼口中夺走那块肥肉......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九十五章 鹿鸣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重回沈家 要说最怕软玉的,莫过于齐姨娘跟周芸,两个人当初暗中算计沈馥,害的个软玉触柱重伤,被宋家接走,沈家众人自然都以为软玉已经早早的就投胎转世,如今沈馥说让齐姨娘来见软玉,个个就好似见鬼般,不敢乱动,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出,然而沈馥毕竟点齐姨娘的名,再怎么怕,齐姨娘都没那个胆子当着沈家这么多主子的面一走了之。 她只能硬着头皮,满脸赔笑,又小心翼翼的凑到沈馥跟前,她自然是怕沈馥的,原先就做过墙头草,见识过眼前......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九十六章 重回沈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收拾齐整 “姨娘同母亲过来做什么?不过是藏珠院里头的细碎事,怎么就动劳两位?是哪个不长眼的?自个儿出来,否则打杀了丢去乱葬岗上喂狗没眼力见的东西,姨娘母亲身子金贵,今日为我接风洗尘又辛苦,怎么能让她们再来?还不快快出来认错?” 这两位还没来得及开口,沈馥就先发制人,仍旧是笑盈盈的,却轻描淡写说着打死丢去乱葬岗这等言语,入宫前她万万说不出这种话,也是不肯说罢了,上辈子在宫中,她也算个心狠手辣的主,之前不过是......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九十七章 收拾齐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塞人 “大姑娘这说的是什么话,您好歹也是黄花大闺女,总不好操心郎君房里的事,否则传出去也不好听,您说是不是?至于这些丫鬟,我看着也好,不如买下来送去宋家,我听说宋家那位小郎君今年新科及第,要自己立府过日子,送去给他,也算心意。” 周芸皮笑肉不笑的同沈馥打着太极,也不说自己同意不同意,直接就想将这些个鲜嫩年轻的小姑娘送去给宋衿,她不说还好,这话一出口,那些丫鬟里头有心大的,听说要去伺候状元郎,登时就开始......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九十八章 塞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眉目传情 但沈馥半点不心软,等到软玉忙忙碌碌的收拾好,藏珠院要熄灯的时候,沈馥也看都不看软玉,兀自上床休息,软玉也不敢去问沈馥,只是缄默着乖乖退出去,苏姑姑跟松亭芳主三个人知道是沈馥在闹脾气,但是关于沈馥跟软玉,他们也实在是不好直接说什么,只能任由两个人这么折腾下去。 而直到第二天,沈馥也仍旧没有同软玉和解的意思,反而颇有闲情的打算去正院请安,实际上呢,从宋行云去世到如今,她去正院请安的次数实在是屈指可数......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九十九章 眉目传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意外 沈郁的脸色骤然变得不好看起来,她不敢相信的看着眼前这位,在她自己看来是跟自己颇有缘分,相互倾心的年轻的苍狼殿下,再三确认过眼前人脸上的恶毒神情并非作假后,沈馥瞬间成为她心中仇恨的对象,在她心里,这位从西域过来的殿下已经跟她两情相悦,不过是演武场一别,竟然如此冷漠,而在她的认知里,眼前人会改变的理由,只可能是自己的姐姐,沈馥沈藏珠。 殊不知,阿斯兰从头到尾都没有喜欢过她这位沈家的姑娘,但是不管怎么......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章 意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遇险 其实不管怎么说,阿斯兰跟那位不知面容,被天子派来保护沈馥的男子都是真心实意在担心沈馥的,因此蔺赦这样说话,正好让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于是四个人开始以一种颇为奇特的状态不言不语的向蔺赦置办的庄子上走去,说起来庄子也并不遥远,只是要到庄子,须得上山进林,才能通过。 按常理来说,本不应该冒险进林子,因为哪怕是沈馥这种没上过战场的人都知道,林子是最容易被伏击的地方,但是如今情形不同,不说身边这两个男人的......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零一章 遇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 确认 北疆王只能选择无功而返,而在树林里头,已经没有陆肆娘使唤人来长久纠缠,蔺赦阿斯兰两个人也已经成功脱身,但是周边哀嚎遍野,两个人身上的血腥味也浓得化不开北疆王不想让这两个小兔崽子发觉自己的身份,因而仍旧伸手拉低斗笠,沉默着走向沈馥的马车,在路过蔺赦身边的时候,却突然低声提醒:“你自己府中有些人,还是清理干净比较合适。” 蔺赦无言,阿斯兰却想追上去说些什么,但是他被蔺赦一把抓住,回头看的时候,蔺赦沉......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零二章 确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 女主人 这老两口当然新生退意,但是一群人都死死盯着那位姑娘,他们也不好直接上去把人拉走,因而也就只能忍着,希望自己的女儿能闻弦歌而知雅意,自己主动退步,然而她们长年累月灌输的,她会成为蔺赦正妻的思想,已经根深蒂固,在这个时候,万万没有退步的可能,他们两个只能看着自己心肝宝贝的女儿毫不在乎的上前,说出致命的言语:“宋行云又是谁?难不成她的女儿能比我哥哥为九殿下您去死的功劳还大?下贱女人的下贱胚子母亲,能是什......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零三章 女主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 后宅再乱 在庄子上的一晚算是平静无比,虽然沈馥也知道蔺赦实在是委屈,但是不管怎么说,那个女子敢这样嚣张跋扈,她的父母固然不对,但要不是蔺赦之前那些时间成天的惯坏她,令她误会,又怎么会有今天的麻烦,因而沈馥当真是吃了秤砣铁了心的,就是不搭理蔺赦,哪怕蔺赦不停的献殷勤,她也只当听不见。 而北疆王也认定他所在乎的,沈馥这位故人之女在今天受到天大的委屈,因此连墙都不给蔺赦翻,但凡蔺赦想要翻墙,哪怕是刚刚探头,北疆......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零四章 后宅再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 有朋自远方来 “那是夫人的外甥,说是来京城里求学开开眼界的,一个人过来竟也没有带什么仆从,只是这脾气实在不太好,表郎君,您可是来找大姑娘的?正巧,大姑娘这些日子里,在正院学习中馈,夫人贸贸然让那位表公子进去,怕是要冲撞姑娘,您快去看看,护着点大姑娘才好。” 接待宋衿的并不是两位管家中的一位,而是当年随着宋行云嫁进沈家的陪嫁老人,自然是心向着沈馥的,如今看见宋衿过来,忙不迭的就嘱咐催促着,要让宋衿赶快过去,免得......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零五章 有朋自远方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 天衍四九 “倒也不必就这么去宋家,沈娘子,钦天监正打发我来请你过去,说是惦记你,让你去看看他,你去不去?” 阿斯兰领着个粉雕玉琢的小道童从门外走来,周迅看见阿斯兰就更为头疼,她这会儿实在是有些恼火:明明是沈家自己的家务事,怎么这些个天潢贵胄、人中龙凤,接二连三的跑过来,真是令人恼怒的不行。 然而就在周芸恼火的时候,那位咬着糖葫芦的小道童却神情寡淡的开口,显得颇为冷静:“师妹,你莫要听这混账小子胡说,师父......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零六章 天衍四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 君心似我心 “你们两个进来做什么,出去,我师父他胡闹,你们大可不必陪着。” 藏珠院里头,被钦天监正丢进院子里的蔺赦与阿斯兰两个人面面相觑,谁也不愿意跟谁亲近,而沈馥面色苍白,眼圈红红的样子分明是哭过,两个男人对沈馥多多少少都有不可说的爱慕心思,尤其是蔺赦,至于阿斯兰,也少见的陷入缄默,他不是什么善良纯善的人,但是这个时候,他选择跟蔺赦成为战友,对眼前这位小姑娘进行询问。 “这世上能难倒我同身边这个二傻子的......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零七章 君心似我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龙舟 蔺殊明摆着不肯放过她,偏偏又这样开口,彻底阻断沈馥所有退路,更让沈琛对蔺赦同沈馥的婚事产生别的想法,倒也不是说什么看不起蔺赦还是如何,只是在他的心里,说到底还是惦记着所谓嫡庶长幼,不仅仅是沈琛,在很多人眼里也是这样,蔺殊是姜后所生,年纪又比蔺赦大,是毫无异议的嫡长,只要蔺殊没有犯下滔天大罪,那个皇位就应该是他的。 在这种想法的驱策下,沈琛决定将自己的女儿推向蔺殊,为沈家多谋夺出路,在他看来,自己......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零八章 龙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魁首 蔺殊骤然被哽住,沈馥这话就是在说他风流,左拥右抱花心至极,他当然听得出来,但是偏偏又不好说什么,毕竟沈馥并没有落人口实,于是也就只能皮笑肉不笑的看着沈馥,而楼下擂鼓三响,六畜的血洒进江水中,龙舟竞赛也就这么背拉开序幕,虽然沈馥心里还是存着不待见蔺殊的心思,但是如今蔺赦比赛,在她看来还是比跟蔺殊折腾要来的痛快的多,于是刚想开口的蔺殊,又成功的看见,那把他气的不行的女子,就这么别过头,专心致志的看起比......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零九章 魁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 风流第一 虽然心里是这么想的,但是表面上,望江楼掌柜还是恭恭敬敬的打发小二把阿斯兰跟蔺赦这两位在他眼里的瘟神给送到牡丹台子那边去,然后自己恭恭敬敬的上楼,去迎接沈馥,但是这个时候,蔺殊却又有别的心思,挑拨离间道:“看来九弟也没有多看重你,不过是个惊鸿娘子,就这样让他轻而易举的过去,你何苦呢?” 沈馥并没有搭理蔺殊的想法,而是跟着望江楼掌柜下楼,蔺殊被沈馥无视,正要动怒说她不尊皇子,软玉却轻巧转身,温温柔柔......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章 风流第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一章 九死不悔 异变突生! 沈馥对兵器并不熟悉,因而没有看出丹惊鸿手中双剑已然开锋的事实,而蔺赦此刻离沈馥颇有距离,只顾着提防蔺殊,也实在是没想到丹惊鸿会带着开锋的剑上台,因而也没看见,唯有宋衿,视线始终落在沈馥身上,好像是早有预料,抱琴而歌的君子以飞蛾扑火的姿势抵挡剑锋,血肉被刺穿的沉闷响声仍旧响起,热血飞溅,玷污丹惊鸿面上雪白面纱,沈馥的脸色骤然惨白:“烛照哥哥!” 丹惊鸿如梦初醒般弃剑,但那柄长剑仍旧扎......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一章 九死不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二章 宿命 阿斯兰如何折腾丹惊鸿,只要不弄死,这就并不在沈馥的考虑范围内,对于想要对她不利的人,沈馥素来没有什么良好的耐心,她只是行色匆匆的在前往宫中的路上前进着,沉默无言,缄默的令蔺赦心惊,直到她的脚步踏入那间满是血腥气的屋子,在看见宋夫人后,这种过分的冷静才骤然崩塌,她双腿一软,径直扑在宋衿床边,宋夫人罕见的没有安慰沈馥,只是红着眼圈。 宋衿是她的亲生骨肉,没有哪对父母在自己的独生子险些丧命后,还能对自......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二章 宿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 拨弄风云 沈郁自然没有错过自己这位不成器的表哥那股子不好的目光,却碍于自己母亲的脸面不能说什么,只能冷哼出声,径直拂袖进正院,但还没完全踏进门,又迎面撞上从院子里脸色不佳出来的管家,更是表情难看,呵斥道:“有什么事值得你摆脸色给主子看,难不成你也攀上藏珠院?” “有奶就是娘的东西。” 她说完那些话仍旧不解气,末了还要再唾骂出口,管家脸色骤然阴沉下来,冷冷的看着沈郁背影,手指捻动显得颇为烦躁,好半晌才冷笑......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三章 拨弄风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四章 血腥 沈家上下,还不知道这次宋衿的出事到底为沈家带来怎样的腥风血雨,尤其是早就被沈馥记在心头的那几位,更是对此一无所知,但是沈馥的身体却并没有因为好好休息而好转,第二天起床的时候,她仍旧浑身酸痛的厉害,更严重的是,整个人好像被丢进火炉,浑身滚烫,竟是连下床都难,芳主松亭等人眼见如此,根本顾不上昨晚沈馥的吩咐,不管三七二十一,直接先去把府医请过来就要给沈馥看病。 但是藏珠院外头早就有人死死盯着,几个丫鬟......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四章 血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动荡连连 “娘亲…我腹中的孩儿死的好冤!到底是谁这样心狠手辣,竟然连重峦姑姑也不肯放过,可怜我腹中,还是个男孩儿,重峦姑姑更是陪伴娘亲这样多的年岁,竟然就这么死的不明不白,连个尸首都找不到,您可千万要为我们做主…” 西厢里头,沈老夫人沉着老脸陪着携宁,自从携宁嫁进沈家成为西厢正儿八经女主人以后,私下相处的时候,这两个女人干脆就理直气壮的以母女相称,周芸已经被沈老夫人打发离开,反而是齐姨娘忍着西厢浓重到不能......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五章 动荡连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暗算 沈郁哭的眼泪汪汪的跑回正院,梨花带雨的样子倒看的周芸心尖发疼,她正是怀孕的时候,哪里吃得消自己心肝宝贝这样哭,登时心肠都要给揉碎,挺着大肚子就踉踉跄跄的过来安抚沈郁,沈郁看见心疼自己的母亲这样为难,有天大的怒气也不由得隐忍下来:“娘亲,你如今身子重,就不要这样,我也没什么事,只不过是祖母偏心,这种事也见的喜欢,你不要太过担心,好好养胎才是正事,给我生个弟弟,比什么都强。” 她分明是有天大的怨气,......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六章 暗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戏开场 “姑姑这是怎么折腾的?好好的怎么突然血崩?是吃什么东西,弄成这个样子,怀素,你快去问问大厨房,今天给西厢送的是什么吃食,竟弄出这样大的动静,祖母,您有事没有?我听说您跟姑姑都是同吃的。快让府医看看您的身子才好。” 之前周芸给沈老夫人收拾掉手中权利后,整个沈家的事情就都落在沈老夫人手里,崇明去世,沈老夫人身边没个伺候的大丫鬟,下人这边又是沈馥插手的地方,也就轻而易举的派人跟着沈老夫人,只是明面上,......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七章 大戏开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八章 终身不孕 折腾完这些事情,沈老夫人才算稍微放下心,但对周芸仍旧怨气不小,在她看来,不管怎么说,齐姨娘都是正院里头的人,不管这件事是不是周芸指使的,齐姨娘既然敢对西厢下手,就少不得有周芸的罪,连自己院子里人都没管好,还做什么主母! 她狠狠瞪过周芸,拄着拐杖往携宁房间去,她还是心疼自己这个娘家出来的姑娘,也就没有过分为难周芸,但是那一眼的厌恶太过明显,周芸又是个人精,哪里看不出来,再见沈老夫人放着自己这个正儿......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八章 终身不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九章 掘地三尺 “你想的倒是周到,那我这老婆子也就陪着你们再去走走,先到隔壁屋子里头看看你姑姑,她也实在是辛苦,待会儿说过话,咱们再去正院,周氏,过来扶着,你也是怀孕的人,想来不会不愿意去看携宁吧?再者齐氏有错,跟你正院也实在是脱不开干系。” 沈老夫人双眼疲惫的看着眼前两位,今日自己儿子留宿官署未曾回府,府中也就剩下她们这些个女眷,莫说自己这个从宫里头回来,越发杀伐果决的孙女,就是如今身怀有孕,被自己夺走中馈权......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一十九章 掘地三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章 大获全胜 明明是温柔至极的语调,却听得周芸毛骨悚然,但她知道,这档口不能光想着害怕,必须要拿出本事稳住,于是她那张保养得宜,风韵犹存的脸上,露出好像怡然不惧,问心无愧的笑容:“大姑娘有这个分寸就好,想来阿郎回来,会因为这件事嘉奖姑娘。” 她还没来得及进一步向沈馥施压保命,后面的松亭却俯身从泥土里头捡出个白瓷瓶子来,她拧开罐子,只是轻轻嗅闻,脸色就变得不好看起来:“姑娘!这瓶子里头的东西好阴毒。竟然能让女子......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章 大获全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惺惺作态 沈老夫人的动摇实在是太过清楚明白,沈馥跟周芸都尽收眼底,沈馥心里讥讽意味更重,她还以为沈老夫人对这个伺候了十几二十年的老丫鬟能有多大的情分,如今看来,也不过如此,倒是可惜崇明这条命,不过本来也就只是为松亭报仇,崇明死了就已经回本。 而周芸看见沈老夫人这样,也实在是心下窃喜,她本来都以为自己这次就算能逃出生天,也免不了被自己这个婆婆软禁,但如今看来,很有可能会凭着自己肚子里这块肉毫发无损,想到这里......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一章 惺惺作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中秋夜宴那些事 正当沈馥跟北疆王两个人相对无言的时候,沈琛却突然造访,外头守着的就松亭芳主两个人,他没看见软玉,不由得有些疑惑,而最让他诧异的事,还在于平日里,沈馥的房门都是开着的,但是今天却紧闭着,实在是有些奇怪,他不由得想要上前推开门,芳主知道自己家姑娘这个时候肯定在里头商量事情,想来是不愿意让这位大人进门的,于是故意上前,颇为大声:“奴婢见过阿郎。” 芳主故意放大动静,沈馥跟北疆王也立刻行动起来,两个人分......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二章 中秋夜宴那些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三章 闹事 然而就在众人其乐融融的时候,脸色苍白,满脸怨毒的携宁却被人搀扶着走过来,她小月子还没养好,身上仍旧带着淡淡的血腥气,令人不由自主皱眉,沈馥跟怀素也在这个时候注意到她,怀素看见携宁这副样子,下意识就向往沈馥身后躲避,她是人精,哪里看不出来携宁这是来找麻烦的,但携宁眼见着沈馥护着怀素,锥子般笑出声,竟有些癫狂意味:“好呀好呀,你堂堂沈家嫡亲的大姑娘,就这么护着个名分都没有的…!” 她正要挖苦沈馥嘲讽......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三章 闹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四章 身临险境 叠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将沈馥带离人多眼杂的地方,四周静的可怕,只有偶尔的鸟雀振翅动静,宴会的声响已然听不见,沈馥耳边全是自己沉重紧张的呼吸声,愤怒如同业火灼身,烧的她五脏六腑都疼痛起来,悔恨情绪瞬间弥漫,她胸膛起伏的厉害,死死盯着蔺殊:“四殿下能不能把她们放走?” “自然是不行的,倘若我把她们放出去,她们去找小九求援怎么办?沈娘子难不成以为我这般愚钝?此事万万不可能,还请沈娘子死了这条心,同我往后......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四章 身临险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报复 皇帝都这样开口,沈琛哪里有不顺坡下驴的理由?登时就走絮絮叨叨表了一阵忠心,直到把他自己都说的颇为厌烦,这位沈家的掌权人、家主,才十分真情实意的擦了擦眼泪,躬身告退道:“臣告退,还请陛下宽心,此事必不负陛下所望。” 天子强行忍下自己的不耐烦,挥挥手就把沈琛打发,还不忘记让人从国库里头挑出几件最不值钱的东西赏赐出去,免得沈琛心有疑虑,而沈琛本来就想着趁这个机会好好迎合圣心,自然又是好一阵歌功颂德感谢......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五章 报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六章 百口莫辩 她这话说出来实在是有些火上浇油的滋味,平日里的沈琛必定能够琢磨出其中的漏洞,但是如今他疑心病被勾起,周芸又的的确确的出身不行,他就免不了的,把周芸红杏出墙这件事当成事实来考虑,而沈馥却是低着头不住轻笑,显得有些快意,只不过沈琛什么都没注意到就是了,她在想:如今不过是捕风捉影的事情,自己的这位父亲就这样疑神疑鬼,倘若日后那件事给捅出来,周芸岂不是要死无葬身之地? 越是这样想,沈馥就越发快意,她不愿......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六章 百口莫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七章 添妆 沈馥不由得高高挑起眉头,显得有些诧异,她心里的确是有些惊诧,虽然早就知道苏姑姑同那位河清公公关系不一般,但是如今这样突兀,她还是颇为吃惊的,然而这些情绪沈馥却半点都没有展露在脸上,而是对着海晏露出个极为得体的笑容,俯身行礼道:“多谢公公提点,藏珠会记清此事。” 海晏见她的确是有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的样子,也就满意点了点头,领着个黄门小太监往宫门走,宋夫人绕着沈馥抹了又抹眼泪,显得颇为担心,看着沈馥好......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七章 添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落井下石 软玉这实在也是真真正正的为沈馥着想,毕竟本来是宫里头塞进人,现在却什么都没做的样子,从温香不晓得去哪里以后,软玉那是真的把沈馥当做亲姐妹,自然也就如此,但她不知道的是,倘若那天没有北疆王跑去通知蔺赦,沈馥是必定要葬身火海的,然而这种事情沈馥明摆着也不会轻易说出口,毕竟北疆王身份特殊,不能轻易暴露,因而她也就开口对软玉说道:“你先去看看厨房里的吃食好了没,我这时候有些惦记荷花酥,倘若没有,你帮我做一......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八章 落井下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成功得手 她这样说话的保证力度其实并没有多大,只不过现在这种情况下,不管怎么说,沈郁能够相信的也就只有她而已,哪怕两姐妹的关系并不好,但是为了救出周芸,沈郁也就只能与虎谋皮,不然的话,沈馥绝对没有去帮助周芸的理由,而更为重要的是,如果她不答应,自己这个姐姐完全可以倒戈向西厢,对于这一点,沈郁很清楚,比谁都要清楚。 “可以,但是你要什么时候才能帮我救出我母亲?你必须给个准话,不然这件事我不可能轻易去做的,我......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二十九章 成功得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章 怀素 “沈馥,你什么意思?明明就是这个丫鬟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心比天高命比纸薄,更何况你看她,不过是有些年轻貌美,就是个狐媚子罢了!四处勾引下贱男人的东西!” “你胡说什么!” 沈郁对沈馥本来就不怎么待见,沈老夫人让沈馥帮着约束管教她无疑是踩了马蜂窝,但是沈郁本身也的确没脑子,手指指着怀素就直接开骂,偏偏还骂的极为难听,这怒火一上来,就非常难以避免的牵扯到沈琛,沈琛本来就非常好面子,如今被自己的女儿牵......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章 怀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一章 算计与反击 怀素这一叩头下去,可就算是正儿八经坐实这件事,沈老夫人心愿了结,自然是眉开眼笑的,至于沈馥,已经完美达到自己的目的,自然也就不打算再多留下去,只是待着软玉,直接就说自己不舒服,领着人回藏珠院去,然而,这边虽然算得上圆满祥和,正院那边却几乎揭开了锅,倒也不是为别的。就是沈郁觉得自己母亲为个不成器的二世祖把自己搞到这种地步,实在是不值得,而周芸又觉得毕竟是周家人,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好好护着。 因而两......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一章 算计与反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二章 开拨 阿斯兰当然比谁都要清楚沈馥蔺赦之间的情意,但他本身就不是什么圣人,当然不会选择退步,与之相反的,他反而只想着怎样达成自己的目的,而这次在御书房里头的交流。并没有外传,只是第二天的时候,阿斯兰还是大大方方的收拾好东西,从京城正门离开,他走的时候甚至没有去沈家找沈馥,反而是蔺赦,亲自上门拜访沈家。 “藏珠,如今阿斯兰已经往西域,不管怎么说,我是要先去西域抵抗他的,毕竟中原实在是没有多少人可以抵抗,我......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二章 开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惹是生非小能手 龙有逆鳞狼有暗疮,二管家无意中侮辱的宋行云无疑就是北疆王心里最大的雷区,既然二管家这样作死,北疆王下手当然也毫不客气,出身军旅的他,下手招招要命,径直把个二管家打的口鼻出血,脸上酸的辣的热的,鲜血四流,直像开出染料铺,而北疆王没有打死二掌柜的理由,却也不是他手下留情,实在是藏珠院附近时常有人经过,自然也就组织他。 北疆王比谁都清楚,如果把眼前这个男人打死,会给院子里的那个丫头惹来多大的麻烦,但是......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三章 惹是生非小能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四章 婚宴开场 这件事过后的几天,沈馥执掌中馈的时候都有些不顺手的感觉,她自然知道是那两个大小管家搞事情,只不过上辈子连后宫都管过的女人,如今怎么会怕这种插手后宅事,外行充当内行的男人?所有的为难,都被她四两拨千斤、轻描淡写的抹出去,这又令二管家有些跳脚,自是不提。 而那天以后,没过多久,苏姑姑的婚宴就按时来临,本来应该在秋末冬初的时候举办的婚宴,却因为阿斯兰回去,西域战事吃紧的缘故,不得不拖到冬日里头,十二月......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四章 婚宴开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五章 恭贺新婚 沈馥不是什么鲁莽的人,当软玉提出这个建议的时候,沈馥就已经注意到蔺殊那份近似是要把她吞吃入腹的炽热目光,而当沈馥看见立在蔺殊身边的沈郁时,却忍不住唇角微勾,显得有些危险,但是双方实在隔的太远,蔺殊以及沈郁,都没有看见沈馥的这种笑容,好像猎人看见已经撞进陷阱般,危险的笑容,在软玉的陪伴下,沈馥当着蔺殊与沈郁的面,消失在宾客里头。 “你姐姐跑的真的很快,你也看见了,她刚才明明看见你我,以她的脾气,难......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五章 恭贺新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 争执 “苏姑姑,府里换衣裳的地方在哪?展贝年纪轻,有些毛手毛脚的,结果我俩的裙子都不太干净,得去换件衣裳才好,还是有劳您。” 沈放鹿万万没想到,沈郁竟然会用这种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计谋来拖她下水,因而对马上就要被沈郁带到她身边的某件还看不清是什么的祸事,越发警惕,但是事已至此,不管怎么样,她都是要去换衣裳的,好在冬天衣裳厚重,她只要换去外头这身就行,而苏姑姑虽然没有看见到底发生什么事,但是也大概心里有......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六章 争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 干干净净 此话一出,满堂皆惊,苏姑姑的话在人群里头引起轩然大波,在场的众人都是当主子的,对于这种谋害主子的字眼亦或者事件,往往比常人要敏感的多,因而此刻看向叠翠的视线里,很快就开始充斥着不善以及怀疑,这些贵妇人都在想:沈家展贝娘子的出事,会不会跟这个被苏姑姑当众掌掴的小妮子有关系? 要说叠翠也是倒霉,原本苏姑姑这一巴掌是打算抽在流光脸上的,但是偏偏这丫头心急,想要走快些看看能不能帮帮自家娘子,于是就直接撞......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七章 干干净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 皆大欢喜 沈馥很清楚,沈郁今天会想着用她来换周芸的平安,无疑是因为沈琛做榜样在先,倘若不是沈琛三番两次的把蔺殊往她身边推,沈郁去哪里学来的这种事情?如今知道沈家又出个未来皇子妃,就喜上眉梢的沈馥,实在是令人不齿,更何况他想来,根本就没有问清楚,他的女儿,究竟是怎么成为皇子妃的。 “展贝,快下来,快让父亲看看。”沈琛的确是眉开眼笑,通体舒泰,也的的确确是没有问过沈郁究竟是怎么成为四皇子妃的,在他心里,这些都......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八章 皆大欢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九章 交付 “携宁姑姑也真是的,怎么这种时候也不肯过来,明明怀素姐姐你是新人,我父亲心尖尖上的人,怎么也不肯多陪陪你,软玉,去挑好的玩意来,这些日子咱们铺子里头不是送来几套时新的头面孝敬?你快快挑好的来,我要拿来送给怀素姐姐的。”在藏珠院里头,沈馥跟怀素显得颇为其乐融融,怀素那头长发也已经梳成妇人才能梳的样式,眉眼间的风情也并非黄花闺女能有,听沈馥这样看中她,哪怕是原本对沈馥有些不好心思的怀素,也不由自主眉开......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三十九章 交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章 暗算成功 沈老夫人的威慑力在沈家还是很强的,至少怀素目前为止还不敢跟沈老夫人对着来,于是这套头面,到最后,还是被怀素承认,过些日子就会送去给携宁,理由是她想要多留留,而携宁也知道自己这次的的确确逼迫怀素有些过分,竟也没有说什么,就这样允许怀素的动作。 但是携宁完全不知道的是沈馥已经把她最要命的把柄交给怀素,也就意味着怀素随时都可以让她死无葬身之地,只不过,这个把柄,怀素并没有打算现在就用上,实际上,虽然她......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章 暗算成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一章 意外 “郑掌柜,您看,这可是少见的好东西,罗袜妃捧过的瓷枕,您应当有数,就是那幅嫩春畏寒图里头,她捧的那只,您看看,这雕工,这颜色,再听听这声音,还有,最妙的是,咱们都知道,罗袜妃的东西,百年遗香,世人称之为罗袜遗香,您好好闻闻,就能晓得这东西是不是正品。” 沈馥既然开口,郑梅谭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就这样带着沈馥往前厅里头走,那里面早就有个白面无须的男人等着郑梅谭,等到看见人时,那男人的眼睛几乎笑的......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一章 意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二章 良田变荒地 宋家当初送给宋行云陪嫁的庄子自然是好良田,离京城却实在是有些距离,再加上沈馥几个人后来换上的马车并不如沈家的良好,因而几个人折腾到日落西山的时候,才抵达那处庄子,不出意料的,庄子上的管事领着自己的家小站在门口,恭恭敬敬的候着沈馥:“曹博见过大娘子,大娘子可要先歇息歇息?” 对于这个曹博,沈馥是有印象的,上辈子的时候,虽然宋行云身体不好,却仍旧常常自己处理事务,这曹博操持庄子操持的不错,时常有些新......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二章 良田变荒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朝倾覆 她这话说的并没有用多严肃的语气,与之相反的,反而格外理所应当,而这次回到沈家,并没有谁在垂花门前迎接她这个沈家大娘子,反而是大管家二管家那两个家伙眼里带着猎物即将到手的兴奋,以及幸灾乐祸的情绪,沈馥不用多想,都晓得是周芸又搞出什么幺蛾子,这才让这两个人狗仗人势。 “大娘子,您可快快进门吧,阿郎正在因为您夜不归宿气得不行。”虽然大管家二管家是想着看沈馥热闹的,但是不管怎么讲,表面的和谐还是要保持的......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三章 一朝倾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真相大白 苏姑姑自然是听沈馥的话,毕竟说白了,沈琛在她跟前真的不算什么,倘若没有沈馥,沈琛这个侍郎入宫,见着她也得恭恭敬敬叫声姑姑,沈家是个什么东西,也敢随意使唤她?当真是白日做梦也做得太过分,因而苏姑姑的动作很快,城里头最是老资格的那对验身夫妻就给她请到沈家,郑梅谭看见他们两位的时候,登时吓得就要往后跑。 “郑掌柜,你跑什么?难不成还真怕我们沈家会吃人?倘若问心无愧,就别跑,亦或者是现在好生赔礼认错,也......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四章 真相大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五章 弟弟回来 但是不管怎么讲,今天的这件事全是彻底平息,而在这件事过去后的第三天,周芸的确按约定把怎么打理嫁妆的账本完完整整送到沈馥手上,而那些个铺子的掌柜跟庄子上的人,也都来见过沈馥,郑梅谭虽然侥幸逃出生天,但是却成为太监,这件事,对男人来说,往往比失去性命要更为可怕,因而沈馥敲山震虎、杀鸡儆猴的做法,还是取到意料之外的好效果。 但是她并没有因此放松,甚至更为警惕的亲自进宫询问河清海晏,邱老爷子到底是个什么......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五章 弟弟回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 殿试中举 这话说的好像宋家就没下大力气栽培泉哥儿般,令沈泉沈馥两个人脸色都不太好看。毕竟从小到大,这个父亲对他们两姐弟的关心实在是少得可怜,同沈家比起来,宋家更像他们应该感恩的地方,沈泉年轻气盛,脸色登时就不太好看,更是想要张口反驳,年轻的读书人少不了有一些锋芒毕露,但是沈郁这时候就在旁边虎视眈眈,眼见着沈泉不太对劲,这位名义上,沈泉的二姐姐,实际上差点把沈泉弄死的女子,无辜笑道:“泉哥儿脸色好可怕,难不成......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六章 殿试中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小舅子跟姐夫上辈子有仇 “我的姐姐我自己会抱下来,不劳九殿下费心。”蔺赦的手正是被一对纤白修长的手啪的一下打开,他手背上还有护甲,自然是半点不疼的,但比这个更重要,更让他恼火的是,自己的媳妇儿!自己的媳妇儿在众目睽睽之下被人抢走了啊! 他倒是不在乎自己身为皇子被人当众拍手是一件多不合适的事情,关注点全在沈馥身上,而更严重的是,这人甚至没有听见对方那句我的姐姐,当场捏紧拳头就要动手,但是当他转过去,看见一张跟沈馥七分相似......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七章 小舅子跟姐夫上辈子有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八章 宴无好宴 等到状元游街结束后,宫里头也派人来寻找蔺赦,毕竟蔺赦是天子跟淑妃的儿子,进城门先去找沈馥,也不能说不是情有可原,但是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去跟自己父母见面的,临走前,他仍旧不忘在沈馥额头落吻,沈馥感觉到他唇瓣干燥而粗糙,但其中的温柔心意,却也被她感受到:“等我来娶你。” 未言欢喜,未说心悦,却许下余生承诺,沈馥心知蔺赦有心,而自己无力,却仍旧佯装欢乐,目送着蔺赦的离开,但是蔺赦前脚刚走,后脚就有沈家......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八章 宴无好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九章 给爷死 要说蔺赦对着心上人,实在是没什么脸皮厚的本事,原先在军队里头跟着那些老油条磋磨出来的能耐,在沈馥这一亲之下烟消云散,而这几个月在军队里头折腾出来的小麦肤色,也显得有些可疑的泛红,他简直像个呆头鹅了,不仅下意识松开沈馥,还傻愣愣的转头看着自己母妃:“……娘,她亲我。” “……你有点出息!藏珠,咱们走!”淑妃自诩是个在情情爱爱方面有本事的,但是却万万没想到自己的儿子居然是这种德行,登时气得不行,拉着......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四十九章 给爷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章 动怒如雷霆 当然,这些想法,沈馥不会给任何人知道,甚至不会宣之于口,她只是凉薄的立在原地,冷冷的看着在这个时候,还在向沈琛献殷勤的某些人,以及看似着急,实际上根本不怎么在乎携宁,却偏偏要装贤惠的周芸,视线冷凝,而在这种情况下,府医终于满手鲜血的走出来,天空里头圆月骤然大放光明,原来又是某月十五。 “回天乏力,携宁姨娘已经……去了。” 这几个字吐出来的时候,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开沈家的某些烟尘,人心也因此......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章 动怒如雷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一章 周芸遭灾 沈馥不说这个事情还好,一说破,沈琛就想起来宋行云刚刚进门那些年,周芸是怎么伺候宋行云,伏低做小,哪怕是大冬天也亲自下冷水,在雪地里头采花露,最后落下个不良生育的结果,当时眼前的女人口口声声说是为他好,这才发狠讨好自己的发妻,但是曾经种种,到现在,也就变成个罪证,他盯着周芸的视线越发阴冷愤怒,那个叫做沈溪的小孩子好像也感觉到不对,哇哇大哭起来,越发哭的沈琛心烦意乱。 都未必是我的儿子,怎么敢在这种......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一章 周芸遭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二章 交代后事 说实在的,用沈郁威胁周芸这招实在是屡试不爽,哪怕不是沈馥亲自过去跟周芸讲这种事情,松亭跟北疆王也做得很好,第二天早晨睡醒的时候,沈馥就已经看见证词被叠放的整整齐齐,放在她的梳妆台上,这么多年的记恨终于看见报复的尽头,饶是以沈馥的心性也不由得心湖激荡,她小心翼翼的那份证词贴身收藏,亲自梳妆点唇,眉目昳丽而神采飞扬,既然周芸已经说出实情,那周芸,就没有活下去的必要。 她知道,她的父亲今天不可能有心思......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二章 交代后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三章 告知 这句话让苏姑姑为之震惊,宫道很长,长的像是看不到尽头,但是苏姑姑仍旧陪着沈馥走下去,软玉没有跟在身后,只有她们两个行走着,树枝分割阳光,洒在沈馥跟苏姑姑的脸上,眼见着离长春宫更近了,苏姑姑才像是如释重负般开口:“倘若姑娘你呢,是要赴死,奴婢绝对不可能苟活,淑妃娘娘应该跟您说过,我们已经承受不住第二次失去,当年宋娘子的早夭,对我们而言已经是伤心之痛,而您如今比当年的宋娘子更年轻,倘若出事,让我们如何......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三章 告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 筹措 “稚子何辜,这孩子这样小,倘若没有奶.水吃,是会早夭的,苏姑姑,您去请个有奶的妇人来,月钱按咱们府中姨娘的来算,乖、乖,不哭哦,不哭哦。”沈溪月份小,再加上周芸老蚌生珠,这个小可怜的身体实在是不如何,从沈馥把沈溪带回藏珠院开始,这个小家伙就总是高热不退,沈馥虽然仇恨周芸,却还是叮嘱松亭芳主好好照顾这个小孩。 而不出所料的,在沈郁跟周芸见面的第二天,沈琛就去见周芸,离开以后,周芸跳井自杀的消息传遍沈家......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四章 筹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五章 粮道 “九殿下的事情你应该也已经知道,四殿下为人如何你也是清楚的,为今之计只能另辟蹊径寻求粮道看看是否有法子,我终究是女儿家,有些事处理起来,要更方便的多。” 宋衿离去落在沈馥眼里,时十分的清楚明白,她在求什么呢,她也知道的,朝堂上的事情连她都已经知道,宋家只会知道得更清楚,她现在虽然拒绝宋衿的帮助,但是等到宋衿回到宋家以后,他会不会帮助自己,这是她心知肚明的事情,想到这里,沈馥又长长的叹出口气,低声道:......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五章 粮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六章 隐秘 “待我离去后,你要多小心,倘若四殿下还有别的动作,你也不要慌张,只管应对就是,倘若实在没办法,你就去找舅舅,陛下虽然疼爱你我姐弟,但四殿下毕竟是陛下亲生,有些事还是要咱们自己来,你只记住,去找舅舅可以,但是不许麻烦烛照表哥,还有,倘若烛照表哥想要问我,你能瞒住就瞒住,瞒不住也不许让他出城,你要去张家坳的时候就去找庄子上的曹叔,他为人不错,可以帮你。” 收拾东西出乎意料的快,沈馥本就是去以身涉险,本来......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六章 隐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七章 遇险 芳主说出这些事情,也有些狠狠松了一口气的意思,毕竟这些事实在是太过沉重,如今能够亲口说出,又得到自己姑娘的谅解乃至支持,她自然觉得浑身松快,大有卸下浑身枷锁的感觉,然而就在芳主想要对沈馥说出那个混账玩意名字的时候,外头却突然火光冲天,北疆王如临大敌的声音传来,夹杂着刀兵相向的动静:“松亭芳主,你们两姐妹快快保护姑娘离开。” 他这边话音刚落,那边松亭就直接破门而入,看见自己姐姐跟姑娘待在一起的瞬间,松......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七章 遇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八章 遇狼 墨汁微凉,落在沈馥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气,这是一种极为奇妙的体验,笔尖在肌肤上的流动,沈馥能清晰的感觉到,在自己肩头的笔尖细软至极,昙花如何成型,都在她心头浮现,她是看不见自己背上的伤口到底是个什么大小,因而只能在心里缓慢随着勾勒动作遐想,但是随着昙花逐渐数量增多,沈馥的脸色开始变得不是那么好看起来,因为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昙花几乎布满自己整个脊背,又不是填上火药的东西击伤自己,怎么会有这样大的伤口? “......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八章 遇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九章 雪原 碎叶安息两座城池就地理位置来说,对边关跟西域都是公平的,阿斯兰带着沈馥,也足足走了大半个月,才回到他的王帐之中,出乎沈馥意料,原本以为会在草原亦或者是峡谷里的王帐,却设立在雪原里,她的衣服还是单薄,幸亏阿斯兰带来厚厚的皮裘,然而就阿斯兰要把她带下去的行为来说,让沈馥十分不愿意,于是西域的王帐近卫们就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王,满脸无奈宠溺的伸着手,立在车前,语气温柔的像是在哄小孩子。 “藏珠,你乖一些,让......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五十九章 雪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章 意外之喜 “我还以为你不敢来,胆小的女人!” 二十天说快也快,在所有人都知道的情况下,阿斯兰手把手的带着沈馥练习骑射,雪原风大,沈馥的脸哪怕被霜风结结实实吹拂了二十来天,也仍旧白皙娇嫩,而阿斯兰亲自为自己的女人开小灶的消息也不胫而走,闹得人尽皆知,所有人都知道,他们那位长得过分好看但是从来不让女人伺候的王,有个放在心尖尖上的女人,苍狼殿下亲自教她骑射,亲自把她抱进营帐,哪怕被拒绝也仍旧好声好气,甚至为此不惜得......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章 意外之喜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一章 重逢 雪原的霜风如刀似剑般刮在沈馥脸上,令她忍不住眯起眼睛,显示出有些不适应的姿态,蔺赦抬手替她盖上面容,隔着皮裘的布料跟毛发,他的声音显得格外沉闷沙哑,沈馥安安静静的搂着他腰,听着身后若有若无的马蹄声,还有这个男人的心跳,深感庆幸,蔺赦的话语伴随着北风,还有他分外急促的呼吸:“……藏珠,你知不知道,我真的很担心你。” 沈馥的呼吸沉重而温热,蔺赦紧紧地抱着自己怀里的这个小姑娘,如同对待珍宝,又担心失手打破......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一章 重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二章 阿娜妮的要求 翠碧丝的脸色变得有些不太好看起来,毕竟这么多年在西域,她也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再加上她本来就对男女之事不怎么在乎,对感情也是轻浮至极,因而情人无数,再加上她所拥有的财富、地位,从来就没有不让她染指的男人,沈泉是第一个,因而沈馥这种拒人于千里之外,明摆着不待见她亲近沈泉的态度,实打实的把她彻底惹恼,她那双过分妩媚的眸子此刻饱含怒火,看着眼前这对姐弟:“多谢沈娘子提醒,但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想来如果真......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二章 阿娜妮的要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三章 腹背受敌 蔺赦的手掌骤然攥紧桌角,他死死的看着眼前这位城主,想到自己在边关浴血奋战的同袍将士因为这个女人可能要遭受的事情,不由得死死咬住下唇,原本没什么血色的唇瓣被他咬的通红,然而对于这种情况,他却实在是无可奈何,消息已经放出去,他如果真的拒绝这件婚事,不说他自己,就是自己心心念念的藏珠也会因此名声受损,到时候被千夫所指,并不是他愿意看见的事情。 他可以忍受自己被人诽谤,诋毁,乃至非议,但是,他绝对不能容忍,......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三章 腹背受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四章争斗 既然谈话不怎么顺利,蔺赦与阿斯兰自然也就没有什么粉饰太平的打算,毕竟本来就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没什么好遮掩的,于是在两边都心照不宣的情况下,战争这台人间最凶残的绞肉机,在关塞城门前,彻底启动,喊杀声震彻城内外,连留在城中的沈馥都为之心神震荡,两世为人,说实话,她这也是头一回面对这样的场景,毕竟上辈子,武艺粗疏的蔺殊,是从来不肯以身犯险,参与这种战争的。 “沈娘子,你要不要跟我走一遭?”正在沈馥领着......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四章争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五章 风月同天 “王!”在阿斯兰的营帐里头,火盆熊熊燃烧着,窝在虎皮下的阿斯兰却脸色苍白的可怕,鲜血从他口中不停淌出,打湿了洁白皮毛,巴图鲁是个秃头的汉子,此刻正满脸担心的看着阿斯兰,手里捏着枚蜡封药丸,试图劝说阿斯兰吃药。 但是阿斯兰只是一脸冷漠的看着那枚药丸,用手指将自己唇角的血迹揩净,并没有半点吃药的迹象,反而冷声问起另一件事:“叔叔那里怎样?还是不肯说出解药的配方?碎叶安息那两个女人又有什么1动静没有?巴图......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五章 风月同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六章 毒蛇 老人过分虚弱阴冷的咳嗽声弥漫在营帐里,微微透出,又消散北风中,谁也听不见,但是却让陆肆娘为之心神震荡,她不敢抬头,但是大仇得报的快感充盈在她的心间,对蔺赦,年少的求而不得到如今,已经变成爱而不得的恨意,倘若可以,她甚至想亲手杀死那个曾经倾慕的男人。 “希望你可以活的久一点,不要这么快就死无葬身之地,倘若那个沈家的小蹄子亲眼看着你死于非命,该有多美妙啊。”她这样想着,眉梢眼角的快意几乎遮掩不住,老人浑......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六章 毒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七章 遭灾 松亭芳主的怒喝声跟打斗动静不停传来,沈馥立在窗口远眺,看着窗外人山人海的动荡跟火焰,却有些心不在焉,她始终有些记挂阿斯兰的伤情,而钦天监正则是满脸担忧,随身带来的长剑澄澈如秋水一泓,被他握在手中,映着窗外熊熊火焰,像是一抹晚霞,而在两个人的这种情况下,罪魁祸首终于踏风而来,径直落在沈馥院子前的庭中:“沈家的女人,跟我走一趟吧,我的主子想要见您。” 那位雪鹰笑眯眯的落在沈馥窗前,整张脸几乎就要贴到钦天......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七章 遭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八章 截胡 “雪鹰,你辛苦了,你先会马高那里去吧,这位中原来的女人,我有用处,先交给我。”沈馥听着这道苍老声音,悄悄递个眼色给钦天监正询问究竟是怎么回事,钦天监正却不搭理她,径直将长剑出鞘,握在手中,死死地盯着车厢的布帘,等待着前来迎接沈馥的人。 车厢外面,雪鹰面对满脸老人斑,看起来弱不禁风,如同风中残烛般的大祭司,却不敢有半点的不恭敬,虽然他心里也有些不平衡:自己千辛万苦去带回来的人,是为了给自己的主子用,突......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八章 截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九章 诊治 沈馥听闻巴图鲁所说,不由得心头发紧,已经听见她的动静,却连话说不出,究竟是虚弱到什么程度,才会折腾成这样,她不由得轻声叹息,跟着钦天监正走在巴图鲁的身后.进入营帐,浓重的血腥味弥漫在她的呼吸之间,阿斯兰安安静静的躺在皮毛下,金发好像失去光泽般暗淡,脸色苍白的过分,令沈馥不由得心头微微刺痛。 “我看看他是怎么回事。”不仅仅是沈馥,连钦天监正看见阿斯兰这个样子,都皱紧眉头,实在是之前的模样跟现在反差太大......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六十九章 诊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章 退散 巴图鲁都已经把大祭司拿出来说事,马高根本不愿意、也不敢再多停留,只是那种像是毒蛇盯上猎物的视线,久久的落在沈馥身上才消散,沈馥目光冷凝的看着远去的马高,轻轻咬住下唇,心中有些久违的算计:“此人不能久留,倘若留得久,指不定要对宥民有什么威胁。” 她这时候尚且还不知道马高已经跟蔺赦对上的事情,却已经开始考虑为蔺赦清除障碍,未雨绸缪,而在这个时候,蔺赦经过跋涉,也终于带着军队,一人不损的抵达边关,他带着风......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章 退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命 他既然这样,沈馥也不好多问,两个人向巴图鲁告辞后,就在对沈馥再次改观的王帐近卫的保护下,踉跄着回到自己的营帐,才刚刚进去,沈馥就想开口问些什么,但是钦天监正却疲惫至极,当场就倒在特地铺设的、软绒绒的毛毯里头沉沉睡去,这让个想问话的沈馥,根本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沈家的娘子,大祭司让我来问问,那位中原来的贵客,现如今怎样?”雪原里头天寒地冻的,火柴之类的本就少,要热热烧水洗漱就是件难事,不过也许是因为......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一章 天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二章 联纵 沈馥拿着铁挑子挑着火盆里头的炭火,火光橙黄,暖融融的映在她脸上,只是显不出甚么温和敦厚,唯有些凌厉冷淡:“只不过,那马高有色心没色胆,总是不太好处置,像只老鼠,然而咱们有的是香饵,还怕他不上钩不成?那女子城主没这么快走,打着来探望阿斯兰的名头,哪里舍得这样快离开。” 她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这档口,钦天监正才觉得有些脊背发凉。人说最毒妇人心,他虽然算不上怎么看不起妇人,却也没觉得小女子能有什么手段,......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二章 联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三章 劝说 阿娜妮受辱自不必说,只是这件事说到底还是给大祭司压下来,毕竟如今阿斯兰那边他可是得罪的彻底,如今再招惹个马高,实在是得不偿失,自己孙女不过是被摸了摸腰亲了亲嘴,这种事情对于西域女子来说实在不算什么,因而大祭司也就不了了之。 “这两人就算现在相安无事,也总是要出事的,师父,你考虑不考虑出卖出卖色相?”沈馥舒舒服服换上新衣裳,整个人钻进被褥里头,只露出个头,钦天监正跟她的床之间放着个八折的梨花木浮雕八仙......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三章 劝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四章 挑拨离间 “你做下这样大的事情,怎么不跟我说?我那个叔父哪里是好对付的?如今雪鹰到底死了没有?他要是没什么事,你不是还得提着脑袋过日子?”等到大祭司差不多修养齐整后,阿斯兰也算收拾的差不多,不说痊愈,到底能自己下床走动走动,就是得格外小心,因而钦天监正就带着沈馥来给阿斯兰换药,借着这个机会,她也就尽量委婉的将这件事说与阿斯兰听,惹得个小王子险些暴跳如雷。 “安静,你这副身体不想要了?”阿斯兰才有点异样动作,就......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四章 挑拨离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五章 葬身雪原 阿斯兰安安静静的躺在营帐里面,钦天监正替他拔出最后一根金针,这是施针的第三天,再有一天,阿斯兰就能恢复如初,但是在这几天里,他始终没有见到自己魂牵梦萦的人,而钦天监正一如既往的,要为他用安眠的药物,他不由得开口:“藏珠人呢?” 钦天监正的手稍稍停顿,眼睫低垂着看不清神情,只是继续折腾着自己手里的药物,他的声音平静寡淡:“她在哪里根本就跟你没有关系,你不要忘记她是谁的未婚妻子,我能够治好你,当然也就能......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五章 葬身雪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六章 归乡 “藏珠,这是你赵姨娘,你快来见见她。”中原的气候总是宜人,就算少见的有些风雨雷电,也消散的很快,更何况恶劣天气能影响到的人并不多,往往是少数,沈家这天,少见的喜庆,沈琛带着位杏脸桃腮的小美人立在门口,刚刚见着从宋家回来的沈馥,就含笑介绍。 沈馥从雪原回来,先在宋家住了一个月,她在雪原,实在是吃了不少苦头,清减不少,沈泉更是黑瘦的厉害,宋夫人心肝肉的疼他俩,自然不舍得早早放人,因而就将这两姐弟留在自己......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六章 归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七章 新后 “怎么着?姜家可算挑出来上得台面的女人?这么久了,终于把人送进宫里头啊,诶……轻点轻点,那大钗忒沉,别往我头上戴。”那天赵姨娘来藏珠院里头本意是想折腾些风浪,好生给沈馥这个大姑娘结结实实下马威,谁曾想,下马威是没给到,公中的事儿却是结结实实的丢了出去,沈馥下手素来干脆利落,没用几天,就把赵姨娘好不容易折腾出来的东西拆的干净。 又到夏天,中宫的位置却终于有人选,这事儿沈馥也不是没进宫同淑妃商量过,但淑......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七章 新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八章 再见蔺殊 软玉松亭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明里暗里的挤兑这登云连个姨娘都不是,把个俏登云气的粉脸通红,又不好对着沈馥主仆仨放肆,只得伸手去抓往日在府里头欺负惯的沈郁,沈郁在王府里头没少吃她母女俩的亏,下意识就往沈馥身后躲。 “你好大胆子,王妃也是你随便抓的?”沈馥柳眉一横,径直拦在登云跟前,登云眼见着讨不到好,也不管什么场合,一抹眼睛就撒泼打滚起来,直哭沈馥仗势欺人,伸手伸到王府里管闲事云云,直惹得在场夫人姑......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八章 再见蔺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九章 覆灭 “赵姨娘打理中馈的确没什么本事,贪污当蛀虫却能耐得很,松亭,去雪原之前,咱们查的那件事我记着,应当已经到收尾的时候了?”距离面见姜后拿到阿斯兰遗物,也已经有大几个月的时间,转眼又入冬,因着从雪原回京,这几个月来沈馥忙碌于京城里头大大小小宴会,竟是没功夫收拾赵姨娘折腾过的公中。 今日得空她才抽出时间来看那些个账本,只不过她的心思完全没留在账本上头,看出漏洞,就随手丢开,转而去问松亭先时清查的,她爹与她......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七十九章 覆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章 相亲 沈馥既然已经把沈家彻彻底底打进泥土里头,自然是不肯多留的,收拾好东西第二天,她就找来人,先发卖赵姨娘,再将沈家宅子当出去,结结实实拿到一盒子的银票,面额都不小,又去买来马车,如今北疆王不在身边,她也就只能雇佣新的马车夫来赶车,带着已经有些疯疯癫癫的沈琛,由马换舟,踏上归乡道路,江南,才是她正儿八经的祖地。 沈老夫人早些时候就已经看淡,回到江南,携宁去世,她颇有些看破红尘的意思,原本偏瘫中风却好的彻底......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章 相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婚 “姑娘——!您快快起来!待会儿九殿下,哦不对,安王殿下的迎亲队都要过来了,全福人也等了好久,您怎么还不起!松亭,水要烧的热热的,好给姑娘洗脸沐浴,芳主!你快过来帮我一同掀姑娘的被子,哪有她这样的,来成亲还睡懒觉的新娘子!” 蔺赦带沈馥回京,对于淑妃跟天子来说当然是皆大欢喜的事情,于是在淑妃跟宋夫人对她这种行为的念叨跟陛下还有蔺赦两父子生怕到手的媳妇再次不见得情况下,礼部超负荷的运转起来,开始为他们很......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一章 大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二章 秦晋之好 “姑娘快歇歇,这一路也是辛苦。”安王府就坐落在皇宫附近,蔺赦及冠那年就已经收拾好的地方,如今再次修葺过,越发的富丽,但软玉几个丫鬟没那功夫欣赏,只陪着苏姑姑伺候着沈馥进屋,蔺赦还在前头同那些个名宿老儒说话,待会儿才能进洞房,软玉她们心疼自家姑娘出门前半点东西没吃,此刻一叠声的问沈馥要不要填填肚子。 本朝规矩,见新郎前,新娘子是半句话不能说,因而沈馥虽肚子饿得慌,却又担心花了口脂,也就只能极为小心的摇......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二章 秦晋之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三章 新妇 说是要去请安,但是正儿八经早起的人只有蔺赦一个,昨晚那样折腾过,光是要水就要了四次,沈馥本身就精力不旺盛,到最后软玉几个更是彻夜没睡,直到第二天天亮,蔺赦才神清气爽,衣冠楚楚的从屋子里头出来,苏姑姑眼神如刀,狠狠的剐着这位没轻没重的新郎官,蔺赦见状,也是好一阵心虚:待会儿可得好好给藏珠道歉才是。 虽然一众长辈都惯着蔺赦沈馥这对小夫妻,但是该做的事情还是要做的,譬如那张检验贞洁的喜帕,是一定要收走的,......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三章 新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四章 重新开始 蔺赦同沈馥新婚燕尔的,那香雪虽然是三等丫鬟,但是却被沈馥特地拔到一等丫鬟才能做的事上头,譬如守夜与伺候她沐浴,蔺赦与沈馥干柴烈火,正是蜜里调油的时候,夜间少不得亲热,那香雪心里头惦记蔺赦,又是少女怀春的时候,遇着沈馥这等举措,自然折腾的精神不振,她又没好生学过规矩,因而做事总是出错,倒没少挨苏姑姑责罚。 然而这还只是普通事,沈馥收拾香雪是半点不花力气,只是如今她已经嫁为人妇,要应酬的就不是那些个还没......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四章 重新开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五章 互相 “你家主子难不成没有好好教你规矩?你这是什么意思?喜欢本王妃的屋子,难不成还要让本王妃将屋子赏赐给你不成?你是什么身份,姐姐惯着你,我可不会惯着你,若楠,给我打。”沈郁正在气头上,若楠她们几个有恃强凌弱的机会当然也不会放过,香雪登时慌了神,可怜巴巴的看着沈馥想要求饶。 “得了,她爹是淑妃娘娘家生子,算起来跟安王殿下的关系比我还近些,别欺负人家。”沈馥轻描淡写的喝着茶,不紧不慢丢出一句......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五章 互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六章 知情 “我不是让你同他保持着距离?我四哥什么人你又不是不晓得,天知道我找不着你有多担心,龙潭虎穴般的地方你也敢闯,还不跟我说一声。” 当晚,收拾完公务又在床上让沈馥为独身前往楚王府付出代价的蔺赦,搂着自己得之不易的娇妻絮絮叨叨,听得沈馥忍俊不禁。 “不就是过去一趟?都晓得我过去,能出什么事?真出事,他蔺殊担待得起?你担心什么?” 对于沈馥这种不可置否的态度,蔺赦却有些哭笑不得,......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六章 知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七章 打量 这件事在几个做丫鬟小厮的人里头并没引起什么大波浪,只是轻飘飘的就这么翻页,那把伞自然是被歙砚带回去,松亭又耳提面命的将香雪如何如何惦记蔺赦,香雪她爹如何如何想要为难沈馥,尽数逼着歙砚记得清楚,才肯放他回去,这又是后话。 “舅母,好久不见。”等到宴请宾客的时候,宋夫人早早的就过来帮沈馥收拾,这几天蔺赦也有所收敛,好歹让沈馥眼下的乌青已经消散不少,看着珠圆玉润滋润许多,但在宋夫人看来,还......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七章 打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八章 相见 “姐姐,我原先看着那个上回跟你过来的丫鬟,怎么好好的给她老子领走,那样娇美可人的,我看着都喜欢,可是她哪里做的不好,让姐姐容不下她?” 淑妃沈馥两婆媳正亲亲热热的说着话,满堂和睦气氛的时候,沈郁却带着叠翠径直闯将进来,她裙摆洇着水,淡紫转深,倒像块浓浓的墨打翻,没来得及洗干净。 沈馥冷冷的瞥一眼自己这位妹妹,眼底冷意转瞬即逝,很快又放出温和来:“她做事不太好,我就麻烦母妃来帮着......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八章 相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九章 得知 “你没事吧?” 等到宴会结束后,蔺赦陪着沈馥将那些个莺莺燕燕都送出去,失魂落魄的春雪也跟着淑妃离开,沈郁虽然已经嫁人,但是对于蔺赦总归还是有些少年的意难平。 不过蔺赦心里眼里都是沈馥,根本没有看见这位不停对自己暗送秋波的妻妹亦或者说是嫂子,只是担忧的询问沈馥的情况。 “我没什么事,毕竟流云把人拦下来,倒是你,跟他说了些什么?没大事吧?”沈馥温柔一笑,跟着蔺赦一起往后院走,......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八十九章 得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章 圈禁 “藏珠,如今你腹中有孩子,自然是好事,还是要多多保重身体才是,本宫没有坐过胎,也不晓得如何保养,但是这怎么说也是陛下头一个隔辈血脉,你可要小心。” 小姜后双花对凤挂珠琳琅冠,圆髻梳的端庄,只长长留下两缕鬓发,看着有些她这年纪的青春味道,只是眼神沉如死水,看的沈馥心下暗惊。 “多谢母后关心,藏珠会多小心,不晓得母妃今天找我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吩咐?” 沈馥小心回话,并不冒进......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九十章 圈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一章 何以情深 “河清!”沈馥还没恢复过来,整个人眼前发黑,根本看不清是谁,但是淑妃虽然吃了点苦头,却仍旧眼神清晰,轻而易举的就辨认出那位血肉模糊的血人,正是平日里头的河清,不由得惊诧出声。 沈馥闻言,更是心头一跳,待到转过头去认真辨认,怀孕后眼窝子浅到极点的她,根本忍不住眼泪,登时泪流满面,捂着嘴哽咽:“河清公公……” 河清此刻进气少出气多,听见沈馥跟淑妃的动静,才极为艰难的动弹满是鲜血的手......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九十一章 何以情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二章 河清身亡 “他还不肯说?” 等到河清一天十二个时辰,几乎都在昏睡的时候,海晏终于再次来到地牢,而他开口一句话,令那些负责刑罚的乌鸦瑟瑟发抖,为首者更是诚惶诚恐,扑通跪在地上叩头:“那位河清公公如今成天连话都说不出来,我们实在是……我们是在是没有办法!” 海晏阴毒的目光掠过眼前这些人,最后又落在气息奄奄的河清身上,显得颇为烦躁,他现在还不能杀死那位九五至尊,否则事情暴露的太快,对他没有好处......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九十二章 河清身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三章 凋败 “母妃?”在乌鸦的地牢里面,沈馥小心翼翼的照顾着淑妃,也不知道海晏是怎么想的,这几天已经让淑妃跟沈馥居住在一起,沈馥虽然怀着孕,但是好歹乌鸦的人还不好过分为难她,因而身体出乎意料的还算健康。 但是淑妃却完全不一样。本来年纪并不算小,再加上又目睹河清身死,整个人受到极大打击不说,地牢里头的环境也极为恶劣,她就不可避免的生起病来。 面对沈馥的关心,淑妃虽然有心安慰,却实在是力不从心......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九十三章 凋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四章 无为 从沈馥被接出来已有一月有余,她在地牢里的时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也正好一月,如今又到草长莺飞的时候,皇帝虽然苏醒,却中风的厉害,只能瘫在床上,好歹还能说话,蔺赦虽然弄清楚自己母妃的真实死因,却不敢如实禀告。 只能告诉自己的父亲,自己的母亲,是正常死亡。 而沈馥在这一个月里,昏昏沉沉的日子居多,哪怕被宋衿好不容易从地牢接出来,却仍旧不愿意见蔺赦,她实在是不知道如何去见那个爱自己的......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九十四章 无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五章 交接 “陛下可还没死,这可如何是好,如今又是安王殿下管事,倘若咱们再不做些什么,到时候陛下有个万一,安王殿下岂会放过我们?” 这些日子以来,蔺殊的日子过的实在是不太好,虽然天子倒台,趁着这个机会,他的党羽努力的往上爬,也有不小的成果,但是在蔺赦,自己那个九弟反应过来以后,要折腾就困难的多。 但是不管怎么讲,还没有闹腾到两边翻脸的地步,更何况他也从来都没有把自己的把柄交出去,所以目前为......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九十五章 交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六章 局中局 “娘子,您这么做真的没关系吗?” 在楚王府的商谈简直一帆风顺到极点,沈馥清清楚楚知道自己重新活过一世,很多事情在楚王府那群人面前说破,简直就像未卜先知一样神奇,更何况蔺殊从来对自己居心不良,说到底还是会歪屁股。 然而这种事情说到最后还是属于虎口夺食,不管怎么样,对面都不是任人宰割的存在,所以在马车上,软玉轻声细语的问起这件事。 沈馥嗅闻着马车里头熏开的迦南香,脸色淡淡:“......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九十六章 局中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七章 钓鱼 流云做事情还是很快的,蔺赦的命令没用多久,就被彻底执行,等到柳枝泛碧的时候,那位西域的新王就被接到中原,流云赶着马车,要将这位小王子送到宋家。 这可是自己主子跟主母能不能和解的关键,万万不能出什么意外的,更何况如今主子不在京都,他更是要多加小心才好。 “这是你家主子送过来的人?”沈馥根本没有想到,它心心念念想要完成的事就这样被蔺赦解决,她甚至开始在想,是不是自己的想法已经被蔺赦......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九十七章 钓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八章 哄骗 “母后应该知道他的脾气,您跟他只不过有一面之缘,倘若我冒冒失失的把您带过去,他未必会给您好脸色看,倘若您不介意,咱们就远远地看着他,怎样?”沈馥一面替小姜后领路,一面温温柔柔的劝说着小姜后。 她想要吊着小姜后,让她始终不能痛快,心有牵挂,才好把握,只要这位小姜后始终心存遗憾,这条软肋就能让她拿捏很久。 “不行,本宫怎么知道是不是你胡乱从外面招来的人,哄骗本宫。”未曾想,小姜后速...... 《贵女风华:殿下请自重》第一百九十八章 哄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