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郭北杂记》 一 秋分,卫先生 鼎正三年,秋。 秋分刚至的郭北县较之刚过去的大暑,除了稻田里掩藏不住的金色,以及风中多出来的一丝凉意,其余并没有什么区别。 韩秋分自懂事以来就住在这郭北县里。郭北县位于大梁朝的南方,隶属于芜北郡。地处偏远,幸而民风朴实,倒也是个安生地儿。 大梁南方的季节气候和北方的四季相比是有不同的,就拿这郭北县的冬天来说,凋零和枯寂是主弦律。 至于像北方的银装素裹,万里雪飘这种场面,通常只流传于那些落榜回乡的士子老爷以及一些走南闯北的走卒商贩之口。 这郭北县虽然小,但是也不缺什么富贵人家,公差老爷。 县里的私塾有那么两所: 一所私塾是教贵家子的,私塾名字是明礼书院。 另一所私塾则是专门招收百姓子的,名字是启悟书院。 名字如此这般,也就能知道私塾里所教内容的差异了。 韩秋分是被人从县郊的土地庙里抱回来的,抱他回来的是个叫花子,急匆匆地把他送到县衙领了一点赏钱,就火急火燎的去买烧鸡去了。 县衙的差役也拿这嗷嗷待哺的小孩没辙就把他送去了启悟私塾交给了一位先生。 这也是启悟私塾唯一的先生。 这位先生大约不惑之年,听说早年也中过秀才,赶过考,后来不知道怎么的,他就来了郭北镇做了个教书先生,他平时为人不错,上到县里富贵,下到百姓走卒,都对他赞誉有加。 所以也没人拿文人不中举,没有老爷命这种事儿来打趣他。 其实卫先生也算是颇受认可的文人,时常赶上个老百姓逢年过节的,或者是大富人家嫁女提亲的,还会派人到门求取祝辞。 先生喜欢秋天,用他的话来说秋天是上到皇亲国戚,下到黎民百姓都喜欢的日子。因为秋天是收获的季节,国库充实了,百姓也又捱过去了一年。 大暑过后是秋分,秋分离了,寒露来。每逢秋天,先生就要念叨个几次这句话。 郭北县十五个秋天以前,衙门通关说县郊外的土地庙发现了个被遗忘了的孩子。 发现孩子的是个叫花子,后来人们问过那个叫花子,叫花子说:这个孩子就躺在土地爷前头的一个蒲团上,除了襁褓啥都没了,幸得没进寒露,不然就晚喽。 韩秋分的名字就是这么来的,先生给取的。 先生姓卫,喜欢穿一身灰色的长袍,衣服上补丁不少,但是缝痕都很整齐,严丝合缝。他和他这个年纪的那些文人一样,下巴上都留着一缕巴掌宽的胡须。 皮肤白净,性格随和,做事说话也和他衣服上的补丁一样,严丝合缝,不留空隙。 平日里也大都谨小慎微。 卫先生平时喜欢喝酒。 只有他喝完酒才会做回真正的自己。 韩秋分喜欢听卫先生说酒话。 所以还是孩子时,他就时常帮左邻右舍做点农务换几个馒头吃,再大一点后,韩秋分就开始在县里的酒肆里做杂役,挣点散碎银两,给卫先生买酒喝。 卫先生喝酒偏爱烈酒。 卫先生只喝一种酒“滚一口儿”酒如其名,一个字儿,烈! 韩秋分不喝酒,平日里先生喝酒,他就负责倒酒。 久而久之,两人也形成了默契。一个买酒,一个喝酒。一个看,一个喝。 临近冬季,天黑的也早,县里的人们也早早收了工,回到各自家中,闲坐老槐下,静听虫鸣起。 掐着点儿。不到一个时辰的功夫,韩秋分知道卫先生已经喝的差不多了。 这个时候的卫先生好像褪去了身上的枷锁,随着被清风掠过的烛火一起,施施然......站了起来。 “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震落了清晨满披着的露珠…“韩秋分静静地思索着这句话。 刚刚借酒吟诗的卫先生则握着手中陶泥做的粗糙酒杯,两眼朦胧的看着桌子对面默不作声的韩秋分。 韩秋分看了眼卫先生,没有理会。 卫先生笑了笑,然后一把抄起桌上装酒的小酒盅,拎起来放到眼前晃了晃。 眯上眼睛,歪着身子。侧耳听了下门外的此起彼伏的虫鸣声,摇了摇头,一手拎着酒盅,一手拿着酒杯。 卫先生沉吟一会,舔了舔嘴皮,随即一口喝干了残余杯中的酒液。 “时维九月,序属三秋”… “秋里也有肃寒起啊,秋分,别冻着…。”先生说完垂直头,不动了。 韩秋分不明白先生这句话是和自己说,还是有别的意思。 屋外的月光渐渐的明暗交替起来,韩秋分顺着窗檐向外面的天空看去。 一片一片的云轻轻的掩上了月亮的光辉。缓缓地一会儿以后,这片薄云便将地上的影子也都一并吞没。 收回了目光... 卫先生早已经褪了鞋,和衣躺到了床榻上,在这只能听到虫鸣和烛火微微跳动时发出响声的夜晚里,卫先生的鼾声轻轻的传来。 收拾完桌上的狼藉,韩秋分轻轻的将左右两扇木门拉了起来。 韩秋分晚上住在土地庙,就是那个叫花子发现他时的那个土地庙。 卫先生平时帮那些富贵老爷们书写春联,书信,祝辞,来挣点钱,挣的钱本来就不多,他还经常帮助一些穷苦学生的生活,搞得自己平时也过的苦巴巴的。 卫先生的所作所为,郭北县的百姓都看在眼里呢,所以那些百姓听说卫先生要照顾一个被人从土地庙带回来的孩子后,就都纷纷赶过来帮个忙。 这些年的生活让韩秋分的心智比其他的同龄人要成熟的多,所以当他刚刚知晓了自己的身世的时候,就做出了搬回当年那个破旧土地庙的决定。 刚刚那片薄云随着时间的流逝早就随着清风飘散到了其他的角落,皎洁的月光又回到了郭北县。 从卫先生家到土地庙大概有三里多路,韩秋分穿一身玄色的布衣,整个人都融入了黑夜里,只能听到布鞋和细沙碎石路面撞击的声音。 到了县郊也就离土地庙也越来越近了,道路变得越来越窄,道路两边的树丛杂草越来越多,看得到的房屋越来越少。 韩秋分的脚下的路也越来模糊,身子两旁的路边杂草丛生,树林掩映,草丛和树林里不时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声。 韩秋分的步伐却没有加快,依旧不疾不徐的迈动着。 土地庙是前朝所建,大梁太祖定鼎天下以后重新册封山河正神,前朝的土地庙也就慢慢的荒落了。 土地庙也就变成了一些赶路的人歇个脚的地方。 两扇已经残缺不堪的木门被一双手给推开了,月光透进了土地庙,照亮了堂前的景象,土地庙堂前地上石板有些部分已经碎裂开了很多条口子,甚至有一些石砖都消失了,消失的地方裸露出了泥土地面。 支撑整座土地庙的木头梁柱上的红漆也早就褪落了大部分,但是裸露出来的部分都被人拿泥沙混合成的土给包裹住了,没有露出柱子里腐朽的木头。 土地庙的正中间靠墙正对大门的位置,放着一尊土地神神像,神像是石头雕刻的,虽然经历了岁月的侵蚀却面依然面目清晰,也没有青苔地衣的覆盖。 神像前有一个小巧的香炉,两只熄灭的蜡烛,蜡烛的旁边还放着一个馒头和一只鸡蛋。 神像前方从前房蒲团的位置上放着一床铺盖。 韩秋分关上门,轻轻的舒了一口气。他要说刚刚不紧张那肯定是骗人的,秋天可不单单是人类收获的季节,也是野兽为冬天的到来储藏能量的季节。 给土地神上了一炷香,恭恭敬敬的磕完一个头,韩秋分就抖开铺盖躺倒下来,侧过身子看了看眼前的神像,缓缓地闭上了眼睛。 二 羊肉酒肆,书生 咚!咚!咚!......咚!鼓声阵阵。 郭北县向来无大事,就算有什么案件一般也都是偷盗或者行骗打架之类的小案子。 击鼓鸣冤对于平静的郭北县来说可是个难得的热闹景儿。 一早的县衙门口就围满了来凑热闹的邻街百姓。 县衙门前跪了一个女人,女人默无表情的跪在人群中间,一直重复着,起身,敲鼓,下跪的动作。 没过一会儿县衙的差役到齐了,姗姗来迟的县令大人也急匆匆地升堂听审。 女人走进了县衙大门。 击鼓鸣冤的第二天,郭北县的一个油炸桧摊上,一个穿着玄色布衣的少年正在缓缓的喝着豆浆。 一旁正给客人油炸桧的老板和等着吃炸桧的食客就这么闲聊了起来。 “听说了吗?”食客的眼睛一边盯着油锅里上下起伏的油炸桧,一边冷不丁的问道。 “八成是个疯子。”老板忙着照看油锅,头也没抬的接了一句 他们没头没脑的对话,引起了韩秋分的兴趣,他慢慢的调慢了呼吸的频率,稳稳的喝着碗里的豆浆,把注意力转移到了身边这群食客身上。 在这个摊子里呆了半个时辰后,韩秋分终于将这些零零散散的消息结合在了一起以后,整理出了一个有趣又怪诞的故事。 昨天的那个女人一进衙门,就对着刚升堂的知县说道,有人死了。 这句话可是在堂上引起了轩然大波,平静良久的郭北县出了人命,所有的人心里都没有办法镇定下来。 知县立马严肃了起来,详细的询问起了事件的详情。 就在知县询问这个女人案发地点准备派遣衙役前往的时候,女人突然说,有个人过两天死了,但是现在还不知道案发地点在哪。 过两天死了?那现在死没死? 没死,哪来的案发地点? 县令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也和这些百姓一样一头雾水,反复问了两遍以后这个女人都不改口,不耐烦的县令大人便差人将她赶出了县衙。 “两天后有人死了,但是不知道案发地点。” 县衙处在郭北县最繁华的一条街道上,这条街非常特殊,因为这是全县唯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街道。 这街当然不可能是衙门修的,毕竟这些官老爷还需要钱养那些青楼名伶们,县里的达官贵人,才士公子的销金窟也落成在这条街上,而这条遐迩芜北郡的街名叫做登科街,青楼的名字叫清原楼。 修这条街的人是一个闻名郭北县的财主,姓周,大家都叫他周掌柜。 他修这条街的原因是因为五个秋天以前,周掌柜的父亲,也就是老周掌柜刚好看中了一间商铺。周掌柜为了方便老父出行,便将商铺所处的街道给翻修了一遍,砖石做底,细沙铺盖,覆压青石。 道路两边也种了不少梨树,为的就是风起叶落的时候,老爷子可以看看南方的雪,香气阵阵,雪花飘飞。 道路两边还特别找了工匠,打造了暗渠排污的下水管道。 老掌柜一看这阵势,有道是人老姜辣,迅速又让人沿街购建了几处房产留用,果不其然,人人都喜欢好环境,达官显贵由甚。 登科街修缮好以后,清原楼那些娇滴滴的姑娘们便一股脑的全都搬来了这里。 陆陆续续,县里最好的饭馆们都搬了家,连带着各类商铺,平时走散街的走卒商贩也都挪了窝。 周家父子一合计,找知县老爷一商量,就给这街取了名字了,登科街。 美曰:势如登科。于是这里就成了整个县里最繁华的地方,周家父子又赚了个盆满钵满。 县里唯一一家专门做羊肉的酒楼,甚至是周围几个县里独一份儿。 所以食客络绎不绝,北方的羊肉到了南方,食用的方式也小巧了起来。 羊肉在郭北县的主流只有一个:火锅。 羊肉不切片,切成碎段,提前用大黄料酒将肉段和羊杂焯个水。 取脂肪最多的筋肉加上砸碎的羊骨,放到大锅里炖煮三个时辰。 待食客就位以后,架一小烧锅,中间加碳,周围做出隔离,单独添加高汤,配以胡椒,红枣,药材一起炖煮。 羊肉则按二两羊肉一两杂的比例下进锅中,羊肉事儿先焯好,待高汤沸煮时,取一通暇壁白的小碗,舀上一勺切成等同大小碎段的韭菜,以高汤冲泡,静置一边。 晒干的辣椒,磨成粉。 混入花生碎,蒜末,盐粒后,放进一小碗里,加一匙高汤入碗内将底料冲开。 羊皮连着瘦肉再与少许脂肪相连接,夹住后蘸上蘸料,大快朵颐。 韩秋分到酒肆的时候已经差不多是晌午了,虽然是大白天的,但是入秋了以后天气较之以前,总是冷了不少。 酒肆里已经忙开了,韩秋分看了里面一眼,将袖子掳了起来,他是来做杂役的。 客人络绎不绝,韩秋风忙到晚上打烊为止,平常的他只是负责打扫食客的残羹,今天还得当跑堂,帮客人点菜。 “羊肉锅虽香,但是闻了一天了,还是喘口气吧。”申了个懒腰,韩秋分心里想着这些,又揉了揉肩膀,向店门口走去。 远处顺着街道,有个人离羊肉酒肆越来越近了。 走进了,是个年岁不大的郎君。 戴着蓝布做的方巾,灰色的长袍,一双布鞋倒是挺干净,背后还背了个书箱,一副寻常读书人打扮。 韩秋分在看这个书生,这个读书人也看着他。 这个书生的五官里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眉毛,像两把砍刀一样又黑又粗。 他的长相寻常,一身衣物也没有什么奇特之处,倒是这对眉毛,还有点看头。 “打烊了?伙计。”读书人向前一步,然后站住不动,问道。 韩秋分看着他,点了点头。 读书人看上去很失望,将脚的外侧向地面歪了歪,然后转头说了句告辞,便抬脚走开了。 韩秋风目送着他步入了黑暗,转身回到酒肆里面,打烊后还要在做完最后的清洁工作,就可以回土地庙了。 刚刚那个书生此时正站在一处屋檐上,晚上寒风吹的他的衣角和书箱猎猎作响。他看上去像是在等待什么。 楼下过了一会儿,韩秋风也完成了今晚的收尾工作,先其他伙计一步迈出大门,往土地庙方向走去。 万里无云的夜晚,皎洁的月亮以天空为布景,就挂在屋檐的一旁。 书生的灰衣袍在月亮的照射下泛起了月华色的光芒,秋风拂动树枝摇。 在袍服微动之间,书生已经消失在了原地,向韩秋分离开的方向飞跃而去。 三 风雨欲来,烫酒! 今天韩秋分很早就到了店里,还有一天了,所有人都很好奇两天过去以后,到底会不会有人死? 郭北县难得有点波澜,所以百姓们大都带着看戏的心情来看待这件事。 到底是这个女人信口雌黄,还是确有其事,马上就会揭晓了。 现在的郭北县里的各处都能听到关于这个事情的讨论,酒肆也不例外。 韩秋分早上都看到有人利用这件事情开了盘子口。 现在赔率最高的一个是会不会死人,另外一个则是案发地点在哪。 韩秋分也很好奇,所以他准备今天打烊以后,准备好二两“滚一口儿”去找卫先生喝一杯,听听他对于这件事情的看法。 正在收拾桌子的韩秋分发现桌子前突然多了片阴影,于是他抬起头来望了一眼,便又低下头,嘴上没动作,但是手下的动作却明显快了不少。 书生的书箱不知道去哪了,背负着手。趁着日光迈进了羊肉酒肆的门口,也不等跑堂的伙计来招呼他入座,他就走向了还在收拾桌子的韩秋分,也不说话,就静静地站在一边等着。 “不去下一注?”书生开口说话了。 韩秋分不说话,将湿抹布往装餐具的竹筒上的把手一挂,将东西都整理好,就准备领着竹筒离开。 啪!刚刚离开桌面的竹筒被一只白皙却有力的手握住,然后重新压回了原处,书生的力道用的不小,竹筒里的碗筷被震的发响,闹出了不小的动静。 周围几桌的客人随之停止了交谈,看向了韩秋分和书生。 韩秋分向周围拱了拱手,向周围受扰的客人表示抱歉,随后看了一眼书生放在竹筒上的手。 只见韩秋分将垂落的手掌瞬间绷紧,五指并为剑指,往前一迈,将剑指从下往上刷去。 韩秋分的手指如电光火石般点在了书生的手腕上,书生的手似触火般的快速松开。 韩秋分的另一只手则顺势而上,重新将竹筒掌控在手里。 一手扶着竹筒,一手背负着的韩秋分直起了身子,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书生。 他在等书生解释。 “别这样看着我,就当我随口开了个玩笑。”书生耸耸肩膀,把手腕举到眼前,来回轻轻的尝试转了转。 刚刚被点到的地方没有伤痕,但是书生自己知道,在刚刚那没有防备的一指之下,自己的手骨已经被这个杂役点伤了。 书生浓黑的眉毛挑动了一下,将手重新背负在身后,把前襟一抖,坐了下来。 没再搭理过韩秋分。 看到书生没了动静,韩秋分也继续去忙碌了。 一直到了下午,官差发了通告,今夜宵禁,各家各户准点闭户。 羊肉酒肆也比平时早了不少打烊。打好二两烧刀子,看到了正结完账向外走的书生。 韩秋分将手里的烧刀子举了起来,朝着书生晃了晃。 书生愣了一下,马上又回过神来,走向了韩秋分。 夕阳西下,阳光把道路渲染成了浓郁的金色,那种红里透金的光芒也改变了天空的颜色,有的晚霞是浅浅的粉色,有的则是淡淡的紫色。 一片接一片,美不胜收。 韩秋分走在前面,黑色的布衣衣角随着步伐晃动而晃动。 书生跟在身后不远处背负着双手,低头看着脚,好像每一步走的都是丈量好的距离。 赶在宵禁前,两人进了卫先生的小屋。 …咚咚…手指敲击门扉的声音在寂静的晚上显得非常刺耳。 “来了!”卫先生的声音从屋里传来,紧接着脚步声也由远到近。 嘎吱…门被拉开了。 卫先生没有出现在门口,显然他开完门又跑回里屋了。 韩秋分看了眼书生,就抬脚往屋里走去,书生也不客气,紧随其后,进了屋,关上了门扉,插上了木栓。 屋子的后堂是厨房,灶台的炉灶里已经塞满了柴火。 屋里里充斥着柴火木炭的气味,卫先生正眯着个眼镜,坐在屋里剥大蒜。 身边还放着切成细丝的青椒,以及一整盘大小均匀筷子粗细的五花肉。 韩秋分把酒拿进了后堂,熟练的从橱柜里取出了一只透白的小酒壶,一只蓝瓷雕花的小杯子,和一只陶泥做的粗糙的小酒杯。 蓝瓷雕花的酒杯是给书生的,陶泥杯是卫先生的。 烈酒在秋天的晚上,喝之前一定要先烫一下。 书生进了屋以后就开始东张西望了起来,虽然没有说话,但是那不断变换位置的浓眉表现了他内心的好奇。 卫先生还是坐在那里,只不过蒜剥好了,现在正在用舂捣碎蒜泥。他没有看韩秋分一眼,也没搭理过书生。 书生站了一会儿就找了块没有放置物件的地方,席地坐了下来。 韩秋分正在等酒烫好,卫先生已经将锅刷完了,端上了灶台。 锅里烧热,加入猪油微微炒至冒烟,加入捣好的蒜蓉,再快速下入切好的肉丝,煸炒片刻以后,再加入切好的青椒段,散上食盐,滴入几滴香油,在放入一点豉汁,下酒菜就出锅了。 再配上一碟盐粒花生米。 卫先生眼里有隐藏不住的兴奋,不住的舔舔嘴皮。 韩秋分刚刚一进屋,他就瞧见了韩秋分手里的“滚一口儿。” 卫先生的下酒菜准备好了,韩秋分的酒也烫好了,书生也收起了好奇心走向了四方桌。 书生没有做自我介绍,韩秋分也没有介绍书生的意思。卫先生只顾着喝酒,吃菜。 “风雨欲来风满楼啊…”卫先生已经喝到位了。 “许用晦的诗,形容的不大贴切吧?你们这小地儿就是个屋罢了。” 书生拿着蓝瓷雕花的酒杯在火烛面前照了照,不着头脑的接了一句。 韩秋分看了一眼书生,没说话。 拿起酒壶帮卫先生添了一杯酒。然后又抬起了筷箸,往嘴里喂了一个花生米。 “小屋也有穿堂风,哪里都有事儿。”卫先生抬起头看了书生一眼。 书生没有变换动作,手里还是举着那只蓝瓷雕花的小酒杯,细细的沿边观察着。 “杯子不错。我作为客人用瓷杯,你作为主人用泥杯。”书生看着杯子,嘴里喃喃的说道。 卫先生杯子还剩一点酒液,他要慢慢喝,“用什么喝不重要,你瞧,你用瓷杯喝的也是我的酒。”卫先生往嘴里塞了一口小菜,说道。 书生听罢,耸了耸肩,不置可否的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韩秋分看了眼窗檐,外面依稀可以听到官差巡逻的声响。 今夜,宵禁。 韩秋分记事起,这是郭北县的第一次宵禁。 卫先生看了眼手里的酒杯,一口喝干。 接着就慢慢伏下了头,嘴里还嘟囔着: “天冷了,酒不能凉。秋分,烫酒!” 四 狼狈赌徒,黑衣 二两“滚一口儿”本来就没多少,更何况是两个人一起喝。 卫先生看到酒喝完了以后就爬上了床,韩秋分起身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酒盅。书生又坐到了地上,一手撑着头,一手在面前的地面上,涂涂画画。一直到了早上,韩秋分才叫上书生出了卫先生的家。 踏上了街道的路面以后,韩秋分望了书生一眼,向书生挥了挥手告别。 书生打了个哈欠:“忙去吧,咱们晚些见。”说完,书生便背着手,转进了相反方向的一条巷口。 韩秋分站了一会儿便转过身向前走去,现在这个点儿得喝碗豆浆暖暖胃。 今天稍早一些的时候,泔水车进城以前。住在登科街西边的民区里的就赌徒已经出门了,赌徒已经熬了一宿没睡。 看他这一大早的就走在了去当铺的路上,想必是手上没了盈余。 赌徒整个人看起来都有点恍惚,他步履迟缓的走在廖无人烟的街上,拖沓着鞋子,右手死死的捏着一块玉石。 玉石温润透亮,雕了很多漂亮的纹饰,看起来这是一块价值不斐的玉佩。 赌徒的大拇指摩挲着玉佩的花纹,往前走的每一步都很沉,此刻的赌徒看上去像是在追忆着什么。 恍惚间,他没留意脚下的路,差点被一只摆放在百姓门口的泔水桶绊倒。 赌徒踉跄着稳住身子,一脸庆幸的检查了下刚刚被死死窝在手掌里的玉佩,随后便小心翼翼的将玉佩放入怀中,隔着衣服拍了拍。 赌徒骂骂咧咧的,转过身。重重的捏了捏拳头,但是看看泔水桶上的污渍,又忍住了将这只泔水桶,砸个稀碎的想法。 他转过身,深深的呼吸了一口空气,不再看那只泔水桶,而是重新抬步往当铺方向走去。赌徒的脚刚刚往前挪动。 移步间感受到了一个沉甸甸的球,不知道什么时候落到了自己脚附近,这时候的赌徒没再压抑自己的情绪,他飞起一脚,将脚下的这只球状物,踢飞了出去。 发泄完怒气的赌徒,快意的呼了两口空气。 快步走向那个被他踢飞了的东西,他定睛一看,这……怕不是头颅吧! 随后赌徒的嗓子仿佛被堵住了,他哆嗦着嘴皮,不住的向后退步,却又转不过身。 赌徒一个不留神,摔倒在地。 他还来不及叫疼,就一个翻身,闭上嘴,朝街外跑去。 这件事情到了晌午就已经像春天的蒲公英一样,飘散的到处都是,百姓们的恐慌很快就被一场赌局给冲淡了。 赌徒姓蒋,就是今早那个破坏案发现场的家伙。他今天早上发现尸体跑出巷口以后就立刻把消息报告给了路上寻差的衙役,随后就直奔开赌盘的大庄家周掌柜家去了,赌徒差家丁叫醒了周掌柜,火急火燎的把身上那块好玉押进了赌局。 看着赌徒兴奋的背影,周掌柜沉思了一下,转头对刚刚着急忙慌赶来做账的帐房先生吩咐到:“从账上支五十两银子,跟他压。” 账房先生应是,再一看大清八早的也没有什么别的事情,就先行告退了。 人死没死,两个答案,好押! 案发地点在哪,答案太对了,这就不好押了。 就是郭北县的老人也不敢说他遍访了县里的每个角落,熟念各家各户的信息, 所以最后周掌柜提出了一个方案,也正因为这个提议。 周掌柜成为了这次赌局的最大庄家。 他的方案是,这次赌盘只设三注: 一,案发地点在屋室内(有遮盖的掩体) 二,案发地点在屋室外(屋室内以外都属于屋室外) 三,没有案发地点 截至到今天晌午,这三注的赔率分别是: 一赔五,一赔五,一赔二十 赌徒狠狠的发了一笔横财,周掌柜也连带着小赚了一笔银子, 郭北县的吏治不说清廉,但是百姓们的生活也能够算的上安宁。 所以郭北县的百姓都大多都很淳朴,像这样怪诞离奇的案件通常也只会发生在其他县城,或者是流传于说书,名伶之口。所以没有人会想到凶手会将人肢解扔进了泔水桶。 县里有人死了,还是被人残忍的分尸,凶手是谁更是毫无头绪。 这样一来,百姓们终于是明白了,评书和传闻与血淋淋的现实相比,终究是差距悬殊,相去甚远。 整个郭北县较之以往,表面上倒是显得平静了许多,可是平静的表面下却让隐藏着令人难耐的焦灼。 衙役们也开始不分昼夜的在县里四处巡逻搜查,挨家挨户的搜查陌生人,查找线索。 衙役们更是将县里能找到疑似掩埋尸骨的地方,都给挖开了。 宵禁的时间提早了不少,羊肉酒肆打烊的也早,连带着韩秋分也早早的收拾完东西,回了土地庙。 韩秋分昨晚和书生分别以后,书生就不知道去了哪。 土地庙所在县郊,因为长时间无人打理,所以草丛长的很茂密。 土地庙外的草丛里有一颗挨着土地庙外墙生长的树,韩秋分回来的时候,看到那颗树上正拴着两匹棕红色的高头大马。 其中一匹马正低着头在吃脚边的草杆,另一匹马则一直抬着头,好像在观察着什么。 今晚的土地庙里有歇脚客,这倒也不稀奇,一般来土地庙借住的,都是赶路歇脚的人。 一般这些赶路的人只耽搁一宿,一大早便会离开土地庙,对此韩秋分倒也见怪不怪。 韩秋分推开了木门,大门正对的位置是土地爷的神像。 神像的左边是个墙角,角落里坐了两个身着黑衣的男人,两个人烧了堆篝火,各自盘腿靠坐在墙壁上,围拢着篝火取暖。 两个人刚刚看到有人进来的时候下意识的抬了一下头,看了韩秋分一眼,又迅速把眼睛转开,看向别处。想来是看到进来的人只是个半大少年,所以没在意。 韩秋分从放置神像的木架下面取出了被褥,带着铺盖挪步到了神像右边的墙角。 将铺盖抖落在角落里,韩秋分躺了下来,一只手垫在头下,当作枕头,身体则背朝墙壁,面对神像。 三个互相不认识的陌生人,木架上的神明,破旧的土地庙。 不断闪烁的微弱火光或多或少的照射在每个人的脸上,这一刻,因为火堆的闪烁,再没人能够看清这三人的表情。 五 人间荒诞 富贵 韩秋分睁着眼睛,默默的盯着身前的土地神神像。 “咱们今天赢了多少钱?” “昨天押了五钱银子,今天刨去老本和花销,还有四两多。” 两个人的说话声音刻意压的比较小,但是还是有不少碎语传到了韩秋分的耳朵里。 只是不知道是谁在发问,谁在回答。 想来这两人是靠今天的赌局,赢了些银子。所以哪怕他们再掩饰,却还是压抑不住声音里的喜悦,他们的声音也不受控制的上下起伏。 “姓蒋的倒是赚大发了。这人啊,就看命!人家祖先发了财,攒了不少老本。等到了他这一代,家里那点好东西都差不多被他给祸祸完了。谁又能料到呢?人家今天又抖起来了,不但把以前典当的东西都赎了回来,还添了几件新物件儿。” “你说……”两个人突然压低了声音,说起了悄悄话。 嘎吱……今晚的土地庙很热闹,那两扇木门再次被打开了,一个背着书箱,头戴方巾的身影打断了两个黑衣人之间的对话。 待他走进前来,微弱的火光也映衬出了来者的面孔,是书生。 书生好像一早就知道韩秋分晚上住在哪,进来以后只是轻轻的扫了一眼左边墙角烤篝火的两人,便转过身关上木门,然后一转脚步,直接快走向了韩秋分所在的墙角。 韩秋分看了看书生后面的门,又看向了书生。书生好像明白了什么,将袍子撩开,一屁股坐到了韩秋分的床铺边,开口说道:“放心吧!宵禁禁不到这里,太偏了。”书生的声音很大,引起了庙里另一侧的两个人的注意。 书生的到来让韩秋分感到诧异,他和书生谈不上交情,照理说书生应该不知道自己住在哪。想到这里韩秋分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想来是怕谈话再有人打扰,自打书生进到庙里以后,对面那两个烤篝火的黑衣人就再也没有说过话。 书生闲不住,刚坐下没一会儿就开始倒腾他第一天见韩秋分时背的书箱。 翻了一会儿,书生终于掏出了一本书,随后就斜倚下来,靠在书箱上看起了书。 庙里的火光连看人都费劲,更别说看书了,书生却煞有介事的捧着书,不时的嘴唇还跟着动一动。 四更天的时候,两个黑衣人不约而同的从随身包袱里取出干粮裹了腹,起身抖灭了身前的火堆,然后两个人一前一后的出了庙门,牵上马,走了。 韩秋分听到两个黑衣人离去时发出的动静,醒了过来。扭过头看了眼书生,发现一旁的书生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睡着了,此时正搂着书箱睡的正香。 韩秋分摇了摇头,慢慢地爬了起来,打开了木门透了口气,顺带着从土地庙周围运了些干燥的沙土过来,覆盖在那堆熄灭的篝火上。 再三检查完,确保火堆不会死灰复燃后,韩秋分再一次钻进了铺盖里。 县衙的差役们都一宿没睡。 忙碌了一宿以后,县衙对尸体也有了初步的定论。 仵作也将刚刚整理好的验尸录案也已经送到了知县大人的府上。 也不知道是谁传出去的,一大早的,街上的百姓就知道了仵作们对尸体的初步定论。 死的是一个女人,而且经一些衙役指证,这个死去的女人就是前几天被知县老爷下令从公堂上叉出去的那一位。 “两天之后有人死了,但是不知道案发地点。”女人说的这句话,到现在还是让百姓和差役们感到一头雾水。 更不知道哪里来的传言,说这是厉鬼作祟。还传言说这厉鬼啊,其实早就上了这个女人的身。 遂操纵着女人说完这句话以后,还能自己杀了自己,更因为是阴魂作孽,所以女人在砍下自己的头颅之后还能将自己的尸首送进县里的泔水桶里。 类似这样的流言,到了下午就已经有了好几个版本。而且每一个版本都不一样却都传的和真事儿一样,就好像有人亲眼见过似的。 韩秋分是一早离开土地庙的,他走的时候书生还没醒。韩秋分不知道书生要睡到什么时候,所以韩秋分就没再等他。一早吃完油炸桧和豆浆后,韩秋分就准备前往酒肆上工了。 赌徒是吃人血馒头上了瘾,昨天赚到的银两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刚好赶上周掌柜要让庄,于是他便接过了周掌柜的盘口,再仗着他兜里的银子遂就起了再发一笔的念头。 新盘口的赌注是:下一次被发现的肢体部位是哪。 手 脚 躯干 三注的赔率刚开始都是一赔十。 不少人看到赌徒赚了钱以后心思都活泛了起来,要知道辛苦一辈子还不如赌这么一把。 大家虽然心里依旧怕的要命,可银两的诱惑却又是实实在在的。这一天下来,赌徒家的门槛都快被踏破了。 夜里,知县府上 砰的一声,知县把茶杯重重的掷到地上,边跺步边大声喝道:“大胆刁民,无法无天了,什么赌都敢盘?!” 手里端着茶杯,端坐在椅子上的卫先生正在细细的品味茶香,没有说话。 “来人!来人!现在立刻缉拿赌徒,先关起来,明天把这厮押上公堂,本官亲自帮他戒赌。”县里的两个捕头都在场,见知县大人发火了,接了令,就准备批捕。 卫先生不慌不忙的把杯子一放,悠悠开口道:“且慢,诸位听我一言。“ “知县大人,既然早晚都是给他戒赌,那我们不妨给他推迟两天。”卫先生站起身来,向着知县一礼,继续说道:“您老日理万机,亲手栽培他,是他的福分,让他手里攒点银子,也好交学费不是?” 听罢卫先生的话,知县和两位捕头相视一笑,知县不留痕迹的点了点头。 卫先生一看这情景,马上知趣的说道:”既然各位大人的烦心事解决了,那草民就先告辞了。“ 知县也没有再做挽留,道了句别,就安排家丁派人送卫先生回家。 卫先生出了府 马车早就等在了外面,驱车的是韩秋分。 韩秋分对知县的府邸倒是不陌生,只是他没进去过。卫先生想要给百姓家的子弟蒙学,办私塾。 有时候少不了要官老爷们帮帮忙,这年头活在父母官治下的百姓可是不容易,日子过的好坏全看官老爷们的良心有几两,百姓们自家日子都难过,还送娃上个球学。 到了卫先生的屋外,颠簸了一路的马车总算是稳当了。 卫先生下了马车,往屋子方向走去。 到了家门口,就在卫先生的手刚刚打开门扉时,卫先生却停下了动作,但却没有转过身子。 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后,卫先生便加强了手上的力道,将门扉慢慢分开。 “秋分,贫者因书富,富者因书贵,要记住啊.....” 嘎吱…门关上了。 韩秋分没有回应卫先生,他只是看着卫先生下了车,推开门,进了屋。 六 暗行御史 书生 卫先生推开房间的门,摸着黑找到了床榻。脱去衣裳,褪去鞋袜后,卫先生就躺到床榻上准备歇息了。 平时的卫先生只有喝醉酒以后才会穿着衣服上床榻休息。 随着屋内呼噜声的响起,卫先生睡着了。 擦的一声轻响后…屋室内的黑暗被一抹火光划破了。 只见,一个身影背对着卫先生睡觉的床榻,端坐在酒桌边的小凳子上,酒桌正中间的位置上放着一盏黑色的油灯。 油灯上的火焰因为刚刚才被点燃的原因而跳动着,闪烁的烛焰将桌前人的影印照的此起彼伏,不断摇晃。 卫先生好似被这乍起的光明给叫醒了,歪侧着身子看向了那人,来者是书生。 原来刚刚韩秋分送卫先生回来的时候,书生就站在屋子顶的某个隐蔽处看着呢。 待韩秋分刚走,他就钻进了屋子里,眼瞅卫先生回屋以后就歇息了,韩秋分也不太可能返回了,遂才出来打着了火,取了光。 卫先生没想到书生会出现在这,这让卫先生的眉头跳动了一下。 发现来者是书生以后,卫先生便抬起了手,轻轻的揉动了两下眼睛。睡眼惺忪道:“来干嘛呀?” 书生笑嘻嘻的转过身,挑起一片浓眉上下打量了下卫先生,好似看了一场有趣的表演。 卫先生被书生弄的有点尴尬,便将刚刚支起的身体躺了下去,为了不看到烛光,还特意转过了身子,背朝书生,一副继续就寝的样子。 “子曰:我可没教你谄媚权贵。”长夜漫漫,书生倒也不着急,只是自顾自的说着。 “我不过才读了两天书,还没能领悟到诸子神慧的皮毛,本就是个俗教书的。”卫先生没有转身,盖着被子,面朝墙壁的说道。 “给穷家子蒙学,有教无类,你可不是俗教书的,但是,对于凡夫俗子来说,读书的目的就是为了富贵,说到底了,他们是不会真的有改变的,儒家圣言也压制不了他们面对欲望时的丑陋。” 书生不等卫先生说话又继续说道:“自我读书那天起我就明白,圣人诸子无长存,修行还需靠自己。” “如果他们读了书,那代表他们就有机会成为圣贤,那我也就不算委屈自己,为未来的诸子引路,幸甚至焉。嘿嘿嘿...倒是说说你,你这么有才,不去考个功名?”卫先生还是没转身,可是嘴里却没消停。 “算了吧,已经一身清白了,可不想再被千锤百炼,还有啊,谁说自己不能给自己一个官职的。”书生把话留住了,他端了端姿容。好整以暇的等待卫先生来问他。 卫先生的身体晃了晃,好在他很快就稳住了,可他说话的声音里却又透露着一种无可奈何:“那敢问尊驾,官居何位?” “本官!乃暗行御史!”书生一拍桌子,猛地站直,低声喝到。 “你声音倒是别小啊,御史大人可比知县老爷厉害多了,你大胆说!别怕!”卫先生听罢,猛地抬起身子,再一次的翻转了方向,将脸面向了书生,面带笑意的说道。 “你以为我不想啊......韩秋分的武功是你教的?”书生话题一转。 卫先生好像早就知道书生会这么问,不慌不忙道:“他的武功大多都是这些年到土地庙歇脚的江湖侠客教授的,有的人就带着他起了个头,还没入门呢人家有事就走了,有的倒是回来过,有的那可就再也没见到了。” “他武功不错呀…”书生边说话边看卫先生的反应,不住的摸了摸手腕,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 卫先生好像看出了书生的心里的想法,便又开口道:“他是个孤儿,所以他小的时候,除了和我学习读书明礼以外,时间大多都是在练功,除了吃饭,睡觉,他都没歇过。看那些江湖客的反应,好像他的天赋和根骨都不错,所以这么几年过去了,他练功的次数减少了许多,到了现在我也不知道他的武功有多高,更别说知道他会些什么武功了。” 书生看上去好像有点失望,嘴里一边嘟囔一边往卫先生的床榻走去:“好啦,歇息吧!咱们!” 卫先生看着向他迎面走来的书生,疑惑又略带着急的说道:“你要睡这儿?这是我的家。哎!哎!哎!哎!…你别上我的榻!不是,你前几天睡哪的?” 书生推开了卫先生阻拦他的双手,坐到了床上,开始脱起了鞋袜,便脱边回答卫先生:第一晚睡的大街,第二天晚上在你家坐了一宿,白天去了县郊外的湖泊上…” “找了个船舫?”卫先生忍不住插了句嘴。 书生点点头,继续说道:“昨晚睡的土地庙,可惜韩秋分只有一床铺盖,而且晚上闲杂人等多,不舒服。而且今晚外面冷风猎猎,还有差役巡查,你不会要赶我走吧?” “我床榻下有个木盒,里面还有套被褥,是秋分的。你先用,去桌上睡。”卫先生发现书生好像是铁了心要住在他这了,自己也阻拦不了他,连忙换了口风。 书生听后撇了撇嘴,好似很遗憾的去取出了那床被褥,铺躺在了木方桌上,可是他不断抖动的两片眉毛却好像透露了他内心的真实感受。 “对了,明天记得告诉秋分,这段时间啊,来土地庙的人都要注意点,防人之心不可无。”卫先生够着颈子向书生说到,一副既要压低声音,又希望确保书生能够听的清楚的样子。 书生将桌上的油灯放置到了地上,背对着卫先生开始打理起了铺盖。书生手上的被子摸起来干燥温暖,一看就知道被子经常洗晒。 再听完卫先生的话以后,书生看了看手里的被子,歪了歪头,笑了笑,就准备转过身打趣卫先生两句。 书生回头的时候,刚好看到了卫先生此时略显狼狈的样子。 书生转过了头,将打趣的话重新咽进了肚子里,一边又加快了手上收拾铺盖的速度。 “好,刚好我明天去拿书箱,走的匆忙,家当都没带。”书生铺好被褥,钻进了被褥随即便吹灭了被他放置在地上的火烛,没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卫先生没再说话。 “这是要常驻啊!”把书生的前言后语想了一遍,卫先生发现自己上套了...可是这句马后炮的话却怎么也发不出口来。 “暗行御史?有趣。”想到这里卫先生也就梦庄周去了。 七 王老汉,温泉 这么冷的天啊,走到屋外站那么一会儿,萧肃的风只要往脸皮上那么一吹,刮的是一个生疼,那风再吹进身子里,真直叫人骨头发颤,站立难安。 于是温泉就成了人们最好的避风港。 到了这个时候,大梁境内那些蒸腾着雾气,水面滚泡的热泉也就成了上至王孙贵族,下到百姓商贩在肃寒秋日里的共同去处。 就这一点,生活在郭北县的人们也不会例外。 “爹,您小心点。”一位麻衣老汉缓缓地沿着登科街走向了城外,他的身侧还跟着一个庄稼汉打扮的中年人,老汉的儿子此时正恭谨地搀扶着老汉,不住地提醒着父亲走路要小心脚下。 拄杖的老汉姓王,土生土长的郭北人,祖祖辈辈都是靠天赐靠地赏的庄稼人,王老汉老了,现在种庄稼的人换成了他的儿子。 老王而立之年才生的小王,而今老王都六十有余了,小王的婚姻大事要是再耽误两年,王老汉怕自己就来不及看孙子了。 给儿子找个媳妇儿,让儿子成家也就成了王老汉现在的心头事儿。 可是这年头,庄稼汉找媳妇儿可是不容易。 大梁朝庭的几代君主都还不错,所以庄稼汉们的土地大多都是朝廷委派官府租给老百姓们的,可是这地已到县衙的老爷手里以后,这时不时的赋税就要涨一涨。 要说这每人每年种的那点地吧,要是不碰上天灾人祸,那每年产的粮还真是不少,可那粮是要还债的呀。 等到官府缴了粮以后,各个种地的家里也就立马捉襟见肘了。 “怕什么!穷不过四代!”每每想到这儿,老王都用这句话安慰自己,可是只有晚上他躺在屋里,一个人躺在黑暗中时,他才会在自个儿心里把话给说完整:“可惜啊…要是过了四代还穷..就绝种喽…” 平时老王也不是没想过,去搞点投机倒把的把式给儿子解决下婚姻大事儿,可是他一老头这辈子守法惯了,哪敢故意去以身试法。 老王在家待着就感觉心里憋了口气,于是就趁着今天秋色尚早,等到刚过了晌午就叫上儿子小王一道朝着郭北县郊外的泡汤池,出发了。 两人一路停停走走,从下午出门,眼看天色快到傍晚了,才走到县郊外专供男子庶民使用的汤池, 整个大梁朝境内的泉大约分为三种: 第一种叫朱砂汤, 第二种叫矾石汤, 第三种叫硫磺汤。 硫磺、矾石都能去伤养病,调养泡池者的身体,可以洗去身上的肮脏污垢,但是水温过烫,不能久待;只有朱砂性温而和,凉暖适中。所以朱砂泉也广受好汤沐人士的推崇。 郭北县的汤泉大多就是朱砂泉。 其中成色碧润,干净透彻,宛如温玉一般的汤池呢,则是专门为县里的老爷和贵家子弟用于休沐,郊游所准备的。 类似这样的汤池,郭北县里大概有两三个,平时都会被拦禁起来,避免有闲杂人等污染泉汤的纯净。 县郊四周还零星分布着几个朱砂泉,修缮过的,供人使用的,总共约莫有四个。 其中一个是专门提供给妇人女子的,其余三个则是专门为百姓男子使用而修玮的。 因为热汤的色泽温润如玉,形如君子。所以老爷们的汤池大多都拥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其中知县老爷最喜欢使用的那一泉就叫做:明秀泉,取自明镜高悬,秀丽可人之意。 至于普通人嘛,就没有这么将就了,一般都叫做去苛汤,或者是褪污泉。 天色晚了不少,沐汤池里除了不断蒸腾的白雾以外,附近就只剩留了王老汉父子二人。 王老汉在儿子的伺候下淹没进了热汤里,随后小王也进了汤,汤池不深,中等身材的小王进了池里,水面刚刚没过小王的腰背。 王老汉两手搭在泡池边,身子依靠在池子的内壁上,感受着劳累和寒意随着池内热汤的流转逐渐的从身体里消失了,王老汉深深的呼了一口气,然后将两只手臂连同身子一道沉进了热汤里。 小王站在父亲的身边小心地照看着王老汉,当他发现父亲的眼睛已经轻轻的闭合上以后,便将抹布浸入汤内,取出,拧干后开始为王老汉擦拭身子。 “爹,爹!,你没事儿吧?你的手刚刚碰了我一下,是不是汤池太过酷烈了?想出来休息下?”王老汉的儿子突然停下了动作,将手伸到王老汉背后,稳稳的托住了父亲。 来之不易的愉悦被打断了,王老汉有点不悦的嘟囔道:“嗯?怕个澡,能有什么事儿,搓你的。” 小王点了点头,抖了抖手臂,继续忙活了起来。 泡在热汤里的王老汉在放松之余也不忘回味一下儿子刚刚说的话,王老汉怔了一下,“手?我的手在我肚皮上搁着呢。”老王有点摸不着 “等一下!手?”王老汉好像一瞬间想到了些什么,“刚刚啊,你娘和我说话了。她说她心疼你,说你每天早出晚归,风吹日晒的。回家了还要照顾我这个老头子,让我赶紧给你找个媳妇儿,成家!”老王看着儿子满是老茧的双手,那是一双粗壮有力却又布满沟壑的手。 王老汉看了看儿子那张长时间暴露在骄阳下被晒的黝黑的面庞,儿子眼里的关怀深深的触及到了他,王老汉说话间,呼吸不自觉的粗重了起来,放在水下的手也握了又松,好似在下定一个决心。 “对啦,刚刚爹碰到你哪了?”王老汉调整好了情绪,问道。 小王听到父亲的话以后疑惑的看了父亲一眼。不知道父亲的意思是什么,但还是向父亲指了指自己的胳膊肘的位置,王老汉看明了位置,心里有了计较。 “拿干抹布过来,还有衣裳。”小王听到父亲的吩咐以后就离开了池子,快步去取衣物。 王老汉的个头和他儿子差不多,只是一个老了,一个正当年。 王老汉矮下身去,两手打开在水下如同摸瞎一般,往身下和身前探索着,王老汉只留了一个头颈在汤池外面,身子则朝着刚刚 小王手肘位置的地方,缓缓地移动着。 从分析完儿子的话以后,王老汉就知道这个池子里除了他和他儿子之外,还有第三个人的手。 这只手很可能与现在县里那桩骇人听闻的分尸案有关,更重要的是,如果真的是那只手,那将决定着城里那盘赌局的走向。 老汉心里清楚这只手的价值,而且这只手刚好在他身边。 王老汉到现在也没忘记自己女人临走前和他说的那番话: “老王啊,记得祖宗的香火不能断了,我嫁给你,没过上两天好日子,现在我要走了,我不想再做个孤魂野鬼。”这就是王老汉的媳妇儿死前和他说的话,他一直没有忘记过,他不能让老王家绝了种。 现在身边的这只手就是香火;是王老汉儿子的未来;也是老王家祖辈的未来。 八 郭北县,喜事儿 王老汉的儿子回到泡池边的时候看到自己的父亲还在汤里等自己。 “儿啊,你先回去,我还想再泡一会儿,等下我自己回去。你回去以后立刻把屋里那点儿值钱的物件都给送到左邻右里家里,换钱。”王老汉吩咐道。 儿子不解地挠了挠头,一脸疑惑。 王老汉一脸气恼道,“现在!想办法凑钱,把钱压到赌徒蒋那里,压‘手’!去!” 一听王老汉这话小王有些着急了,喊道:“爹!你…”。 “去!”王老汉愤怒的不住拿手拍打着水面,水花四溅飞射开来,还没等儿子说完话,王老汉就立马打断了儿子的话。 王老汉的儿子清楚父亲的脾气,知道劝不了王老汉,便不再追问父亲理由,赶紧点了点头,说道:“爹等会儿啊,把身子擦干,然后赶紧把衣服穿上,我先回家生火,灶上给你炖碗姜汤,你回来的时候我不在家,你要记得喝一点。”叮嘱完父亲后,小王转过身,快步走了。 王老汉站起身从水里捞起了那只手臂,断掉的手臂被蒸煮的发红,指间还往下滴着水。 爬上岸后的王老汉抱着手,升腾烟汽的肌肤在秋日的夜晚放佛成了秋风的吸铁石。王老汉冷的不住打哆嗦。 不远处,有着小王走之前放置的干净的抹布和干净的衣物。这些东西的前面搁置在了一双棉鞋上。 这棉鞋是新的。 王老汉颤颤巍巍地拿起了抹布将抱着的手臂给包了起来,王老汉的心思全然放在了手臂上,他穿着衣物时也一直抱着手臂,本就不大灵活的身子骨就更施展不开了,花了半盏茶的功夫才把衣裳穿好。 王老汉把鞋穿好后,就把包好的手臂塞到了衣服的夹层里,抱着手臂往郭北县内方向走去。 一夜过去了。 郭北县早上开城门的时候,王老汉被发现时城门附近的城墙边,他光穿着鞋袜,两腿上放着一个被抹布包住的物体,那个物体上面还放着一双棉鞋。 县衙随后又对王老汉父子昨晚泡汤的褪污池进行打捞后,还发现了另外一只手臂。经仵作查验确实是死去女人的一部分。 随即, 引爆整个郭北县的讯息来了! 找到“手”! 韩秋分一大早儿就上工了。 一直到了中午饭点,酒肆里的客人们也多了起来,话语声和酒菜香充斥着整个酒肆。 “听说了嘛,手被发现了,就在县郊的几个褪污池里发现的。” “这种赌局,刚开始也没认真,你就说我家隔壁那小子才个压了三钱,现在除掉本金都差不多赚了快三两银子!” “还有一次机会!以后再有人死难咯“ “就是说啊!现在就还剩身体和两条腿没被发现了!” “现在身体和两条腿的赔率变成了一比五十啦!。” “嘿嘿,最后被发现的部分那不就没价值了嘛。” “所以!盘口今早改啦!” “现在的盘口是: 腿!一比五十, 身体!一比五十。” “对了,还有个老头听说冻的不行,手就是他发现的。” “他儿子赚大发了。” “我们就是没这命...” “挨个冻,换吃喝不愁!值了!” 一幢不起眼的小屋子。 话里的父子二人此时一个坐着,一个躺着 今早赢的钱,此时就放在小王的脚边。 小王坐在一把椅子上了不住的流着泪,他身旁的王老汉正躺在床塌上闭着眼睛。 小王还记得今早王老汉被发现的第一时间,小王赶到了父亲身边后,王老汉闭上眼睛前只说过一句话, “压了吧?”在寒风里坐了一晚上的王老汉的脸看上去有点红,看到儿子来了以后抬起了好久都没睁开的眼皮,老眼朦胧的看着儿子。 小王听到父亲的话后不住地点着头,一边用一路背来的棉被将父亲裹住搂在怀里,一边将提了一路此时正放在地上的竹篮打开,给父亲倒了碗姜汤。 王老汉微微的摇了摇头拒绝了儿子的好意,小声说道:“那就好…这双鞋啊,大了,不合脚。你穿…,爹想回家睡觉。” 小王将父亲带回了家,请了大夫,开了药。 那包银子就放在小王的脚边。 此时坐在父亲床边的小王想到了昨晚父亲让自己做的事情,他慢慢地懂了父亲让自己变卖家舍凑银子的意图了,只是他不理解,父亲为什么要避开自己。 小王昨晚听完父亲的话,回到家中后,将能压的压能卖的卖,好不容易凑了钱,放到了赌徒蒋那以后,就火急火燎的回了家,发现父亲还没回来以后,就将整个郭北县内外的地方找了个遍,最后还是衙役通知他,他才找到了王老汉。 此刻这个三十岁的庄稼汉流着眼泪,咬着牙关,他不让自己发出声儿,只是看着床上王老汉的脸,生怕吵醒父亲休息。 九 人看人,看坏人 郭北县的下午 老百姓们纷纷出门,结伴将整个郭北县走了一遍又一遍。 家家户户,老老少少,三两做伴的将县里,县外能找的地方都翻了一遍,每个人嘴里都在谈论着这件事情,脸上带着喜气,连带着登科街两边的商铺也生意兴隆。 韩秋分在酒肆里忙了一天,一直都没有歇下来过,恍惚间以为过节了。 这一天里有不少人,在出门前就将家中值钱的物件都典押了出去,以防找到了尸体,却没有银两下注的情形发生。 县衙的老爷们也在衙门里做最后的准备, 一方面是为了将碎尸案受害人的尸首收集齐; 第二则是这次分尸案演变到了现在,已经变成了一场百姓同乐的赌局。 现在整个郭北县的人都开始往外掏钱,又因为这是赌局的最后一回合,所以参加赌局的人越发多了起来,连带着大家聚集的赌资也越来越多了,甚至已经到了一个令人眼馋的地步。 县衙的老爷们决定不作为,所有的人继续对郭北县里的现状保持沉默。 事实上自从卫先生在知县老爷府上说的那一番话之后的这段时间开始,宵禁在郭北县命案后其实就名存实亡了,每天酒肆都是在夜里打烊,街上的人也不见少。 韩秋分下了工以后,就打了二两酒去了卫先生家。 随着岁月的增长,韩秋分也不会每天都去卫先生家,一般是隔个一两天才会去一次。韩秋分到卫先生家时发现,今天的卫先生已经喝上酒了,对面坐着书生。 两人面前放着一盘猪头肉和一盘花生米。韩秋分看到了屋内的景象后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示意自己进来了。 随后便扣上了身后的门扉,走进了屋内。 咚,二两‘滚一口儿’被扣在了桌面上,发出了一声闷响。 韩秋分放下酒后自顾自的去木橱里取了筷箸,再从屋子的角落里抄了条小凳子,放到了桌边,坐下夹了颗花生米塞进了嘴里。 卫先生从韩秋分进门起,就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一直眯着个眼睛盯着韩秋分看个不停。 看到韩秋分此刻的模样后不禁笑了一下解释道:“书生在这儿住两天,放心。还有啊,酒是他买回来的,不是我。” 韩秋分听完卫先生的话后看了看书生,书生从开始到现在一直盯着手里的杯子,就是那只卫先生平时专门自己留用的陶泥酒杯。 书生时不时夹口菜接着就继续看酒杯。韩秋分转回头默默拿起桌上的新买的“滚一口儿”准备给卫先生倒酒。 卫先生看了眼面前瓷杯里的酒面还未下去的,又发现韩秋分的酒壶已经离开了桌面。不禁微微皱眉,一口喝干了杯中酒,夹了一筷箸猪头肉压下酒劲,韩秋分接着讲卫先生的酒杯倒满。 今晚喝酒,倒酒。韩秋分没用酒盅。 “我呢?”书生突然把酒杯放下,用食指把放在桌上的陶泥杯往身前一推,问道。 韩秋分正在吃花生米,听完书生的话后,就将筷箸轻轻放到身前,归置整齐。 韩秋分,放完筷箸,刚刚握筷子的手自然垂在了身侧,将整只手都暴露在了书生眼前,垂直的手臂,放松的手掌,五指似无意的轻轻晃动着。 书生被韩秋分的手给吸引到了注意,扭着个脖子看。韩秋分的嘴角扯动了一下,桌下的五指转动了起来,三指骤然握紧,食指中指并拢绷直,看到这一幕的书生眼孔微微一缩。 卫先生坐在韩秋分的左侧,一边喝一口“滚一口儿”一边往嘴里塞一口猪头肉,喝的还挺快,酒意早已经朦胧了双眼,他现在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卫先生另一侧的桌下,韩秋分的手指倒立成剑,指尖朝地往下一压,被剑指隔空下压的土砖此时被压出了一个成人巴掌大的凹印。 自己的眉毛已经不受控制的挤到了一起,书生却没察觉到。 书生愣了愣神,缓缓地转回了身体,站了起来,搬起不远处的”滚一口儿“先给卫先生倒满酒,然后再给自己倒上,随后坐了下来一口喝干了酒,不再说话了,韩秋分在,他害怕。 卫先生看了看两人,又隔着打开的木窗望了望外面,慢慢的往嘴里倒了一杯酒,嘴里轻轻的念叨了一句。 “世间只有人心恶,万事还须天养人。” 卫先生说罢,坐在他对面的书生忍不住了,“杀人的事儿怎么就变成过年了?” 卫先生没再说话,只是微微的摇了摇头,韩秋分听完书生的话后,在三,四个呼吸之间,眼睛没有眨动过,没说话。 屋里安静了下来, 没人说话了。 十 作揖拱手,盏茶 第二天一大早 天还没亮透,知县老爷就被家里的管家给叫醒了。 事情的经过是这样的: 今天稍早一些的时候,大约是五更天,府里的丫鬟开始打扫花园时发现,地上拿来镇风水的大石上放置着一个人的上半身躯干。 躯干的下面垫着两条腿,几个打扫花园的丫鬟被这景象吓得要死,一阵哭嚎后,陆陆续续的丫鬟,连同护卫都一起赶了过去。 一大早的就闹了这么大的动静,老管家被外面的喧哗声折腾醒了以后,立马穿了衣服前往花园进行查看,在了解到基本情况后,就立刻叫醒了还在睡梦中的知县老爷。 “你去把两个捕头叫过来。”在一群护卫的簇拥下,知县看到了面前被放置到石头上的尸体景象,随后对着身边的管家吩咐道。 管家点了点头应了一声后,就准备转身离开了后院。 “等下,去趟私塾,把卫先生也一道叫过来。”知县思索了一下,再次对老管家补充道,管家领了令,行了一礼,急匆匆地出了后院。 知县看着眼前的尸体残肢,眼里流露出了一丝恼怒还有一点厌恶,身体下意识的就往后退了一步。 “等客人看过以后,就抬到柴房里,着人小心看管。”说罢,知县老爷一抖袖口,背负着两手,走向了正厅。 两位捕头很快就前后而至,先后察看完尸体后,就一道前往正厅面见知县。 “大人,这些贼人太大胆了,不如卑职现在就召集县衙里的兄弟去把这次参与赌博的所有人,全部收押,严加审讯。”拜见完知县后,其中一名留着羊胡子的捕头立马抱拳,大声说道。 知县端起了桌上的茶杯,用杯盖轻轻的荡开茶水表面的浮沫,左右来回的嗅了嗅茶水的香气后,浅浅地饮了一小口,就是没有说话。 “大人…”羊胡子捕头一直拱着手,此刻正满脸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自己该如何是好,只得弯着腰等知县发话。 刚刚过了半盏茶的功夫。 卫先生就到了。 刚刚还老神在在的知县,此时一看到卫先生到了,立马就从椅子上离开,迎了过去。边走边顺手将茶杯往高背椅旁的木桌上一放,一脸笑容的走了上去。 一旁本来挺着腰板拱手的羊胡子捕头,不知什么时候弯下了腰,拱手也变成了作揖。 卫先生看了一眼堂内的场景,又很快将眼睛转开。 知县老爷和卫先生寒暄过后,几人就准备开始今天的会面,除了还在弯腰的羊胡子捕头。 卫先生朝着另外一名捕头拱了拱手,接着就走到了羊胡子捕头的对面,也不说话,整了整衣冠后一揖到底。 看到这一幕,知县大人的笑脸渐渐的收敛了起来,他快步走到两人身边,一手托住了卫先生的臂肘,一手指着山羊胡捕头说道: “一个捕头要矜持,不要老是弯着腰。不好意思啊,先生,让你见笑了。”知县大人说完话后就伸手去搀扶卫先生,卫先生顺着知县手上的劲儿站了起来后便立马走上前去搀扶那位羊胡子捕头,见知县大人没阻拦,捕头开始在卫先生的帮助下,颤抖着重新直起了腰。 捕头这个时候也知道自己刚刚那番话多半是惹知县大人不高兴了,想到这儿,羊胡子捕头先是对着知县一礼“谢大人。”接着又对卫先生拱了拱手,低声说完“多谢”后,便站到了前厅的另一侧,不再说话了。 知县坐到主坐上后,今天的会面就开始了。 知县看着卫先生坐稳后,就开始说道:“诸位!想必这段时间,县里发生的那点事儿,大家也清楚。那我也不在隐瞒了,今早疑似分尸案中的剩余尸体残肢, “躯干” 和 “腿” 在我的花园里被丫鬟发现了。”知县老爷说到这里便停了下来,将身子微微前倾,双目注视着卫先生。 “我猜,大人是想知道这些贼人在玩什么把戏?”卫先生看着知县的眼睛反问了一句。 坐在上首的知县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卫先生说下去。 “我的想法是,这是贼人在向您示好。大人,这 ‘躯干’ 和 ‘腿’ 可不比一般的尸体碎块,目前来说,可以算是咱们郭北县最有价值的 “礼物” 之一了。”卫先生继续说道。 “这么珍贵...那他们为什么不留在自己手里?”知县打断了卫先生的话。 卫先生慢慢的站了起来,背负着双手,低头思索了一下,继续说道:“本金少,赚的就不多,自然是送出去划算。” 两个捕头连同知县在内的三人都露出了若有所思的模样。 那个一直没说过话的捕头说话了:“你是说,他们想买通官府,再次作案?利用相同的手法,再赚一笔?” 卫先生笑了一下,拱手说道:“草民也只能想到这么多了,再想下去肚子里的墨水就不够用了。知县大人,如果没有别的事儿,草民就继续回私塾教书了。”卫先生是聪明人,他知道,他该走了。 知县没有挽留卫先生,随便说了几句客套话后,就吩咐老管家将卫先生送回了私塾。 在卫先生刚要跨出门槛离开前,知县老爷的声音又传来了:“这两天县衙充裕了不少,你过两天记得来领私塾的份银。” 卫先生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一揖到地,道了声:“草民谢过大人。” 知县笑着挥了挥手,卫先生就在老管家的陪同下,离开了。 回到了前厅后,知县重新坐回了首座,开始给两位捕头下达指示。 “你们现在出去找人散布消息,就说县衙已经找到了新的尸体碎片。”知县拿起了一旁的茶杯,两手捧着,不停的摩挲着手中的茶盏,嘴里念道。 “等到流言四起的时候,你们再让人放出关于尸体部位的细节传闻,以此来混淆县里人的判断,让人们分不清,我们手里的尸体碎片是 ‘躯干’,还是 ‘腿’。”知县的眼睛盯着茶盏里上下浮沉的茶叶看个不停,继续说着行动计划。 “对了,你们去找赌徒,和他说,让他准备五百两银子给我,我明天上午就要。”这句话说完,知县大人终于是慢慢地喝起了茶。 “他要不给呢?”山羊胡捕头问了一句。 知县抬眼看了山羊胡捕头一眼,又一次刮了刮茶末,喝了一口茶。紧接着知县大人抿住了嘴,皱了皱眉,随手将茶杯往桌上胡乱一推。 “呸!”的一声吐掉了嘴里的茶水后,知县大人拿起衣角慢条斯理的擦了擦嘴后,这位郭北县的知县大人才悠悠地开了口: “大梁律三十七条,凡聚众赌博及私开赌盘者。” “按律剁手…” 十一 人间百态,滋味 郭北县第二天,上午 一大早的,不知道是哪里吹来的一股风,风里说县衙发现了残缺的肢体部分。 消息一出,大家都开始向身边在县衙办差的熟人询问起了细节。 可是一上午了都没人能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比如说:是“躯干”?还是“腿”? 中午刚过,县衙里的尸体部位是“躯干”的消息一下子就冒了出来,而且消息还传的有板有眼,好像真的一样。就在很多人都开始选择相信传言后,另外一个消息又来了,被发现的部位是“腿”! 郭北县,中午 此时的县衙 “大人,赌徒很识相,我们刚和他说完,他就说最近忙糊涂了,忘了还知县大人的钱,连本带息给了六百两,我已经带回来了。说话的是是那位话少的捕头,今天只有他一个人在。 知县坐在高背椅上应道:“嗯,现在腿和躯干的赔率分布别是多少?”知县的指尖正在身旁的桌子上轻轻的敲打着。 “回大人!现在躯干的赔率到了一比二十五,腿的赔率到了一比二十。”捕头的话刚刚说完,知县的手也停止了动作,指尖悬在空中。 知县沉思了一下,指尖又落了下来,复又敲打在了桌子上,继续吩咐道: “去,找个大一点的木板,把一条腿平放在木板上,另外一条腿则单独拿布裹起来竖着放,外面盖上白布。着两个信的差人锁进库房,不准任何人打开白布,严加看管。” 捕头询问道:“抬送时是否要回避其他人?” “不必。还有,没有本官的允许,谁都不准打开盖在上面的白布,去办吧。” 捕头没有立刻行动,而是将手里一直捧着的箱子放到了知县身边的桌上,然后打开。 六百两银子,一文不少。 知县看了银子一眼,拿手在五百两银子上隔空笔划了两下,说道:“五百两还给他,一百两你给大家分了。” 捕头挠了挠头,但还是走上前去,盖上盖子,将箱子重新抱回了怀里。 桌上清空后,知县的指尖继续敲打着桌面,嘴里说道:“听说他最近经常去清原楼?” “是的大人,今天我取完银子,准备走的时候,他还邀约下官一到前去。”捕头回答道。 知县的指尖停住了,说道:“那你等会儿见到他,和他说个故事。” 官差作出了一副洗耳恭听的模样,说道:“是!大人。” 知县开口了:“山里有只老兔子要死了,小兔子问他,你是怎么躲过猎人的箭矢的?” 捕头被这个开头给引起了兴趣,不禁有些好奇下文。 知县看了眼捕头的样子,嘴角扯起了笑容,说道: “吃的最肥的,都死了。”知县的手指重新开始敲打桌面。 “去吧,赌徒不笨,你也聪明,好事儿..”听完知县的话,捕头浑身一紧,应了声诺,赶紧转身出门,完成知县大人下达的命令。 看着捕头的背影消失后,知县重新开了口:“让府里的人管好自己的嘴。” 一旁的老管家回了声是,退下了。 正堂里恢复了安静,只有嗒...嗒…的声音还回荡在屋内。 郭北县,羊肉酒肆,下午。 一个酒客正小声的和同伴说道:“是‘躯干’,县衙搬运尸首的差役是我朋友,他和我说了,他们亲眼看到被白布盖住的躯干,在捕头的监督下,被两个差役锁进了库房。” “真的?”同伴不信。 “那还能有假,那家伙顶的跟帐篷似的。”酒客边说,边拿手比划了一下大小。 “也是,高高的竖直的,腿哪有那么放的。”同伴想想也是,没再质疑。 “我和你说…” 酒肆里到处都是这样的谈话,是躯干的消息越传越真,似乎赌局的答案已经揭晓了。 郭北县,晚 到了晚上赌盘已经发生了变化, 此时“躯干”的赔率变成一比二,“腿”的赔率则变成了一比三十。 压了“躯干”的人虽然不甘心,但是总好过输钱。 可是压“腿”的人,心情就不一样了,短短一个晚上,就不知道出现了多少伤心人。 有王老汉和赌徒一夜爆发的先例在前,郭北县的老少们都很关注这最后一场的赌局结果,每个人都想成为下一个幸运儿。 不少人这次都是大手笔,其中更有甚者,倾其所有,只为了搏一搏这虚无缥缈的荣华富贵。 这段时间开赌以来,不断的有人修改赌注,赌徒被搞的不厌其烦,所以为了方便统计赌资,他早在今早开盘的时候就特别申明了: 不能重复下注,每个人只有一次机会,是吃香喝辣还是家破人亡自己看着办。 今夜难熬,可是传言就是传言,只要衙门还没贴告示,那这谜底就还没被揭晓。 郭北县第三天,一大早 不少一宿未眠的人,天一亮就等在衙门口,等着看今天的告示。 一直过了很久,一个提着浆糊筒的小衙役才打着哈欠从县衙里走出来,周围所有的人都紧紧地盯着小衙役夹在手肘处的一卷纸。 小衙役没说话,揉了揉眼睛,自顾自地刷好浆糊,贴上告示。 咚! 浆糊筒摔在了地上,小半桶的浆糊泼洒的到处都是。 小衙役清醒了,看到告示那一刻,小衙役知道,他一年的月钱没了,三两银子。 围观的人哗啦一下包围了小衙役,同时沉默了下来。 “是腿!是腿!欢呼声划破了宁静。 郭北县第三天,上午 赌局, 一锤定音。 十二 乞丐是爷,六千 郭北县第三天,中午 羊肉酒肆, 咚,一块碎银子被丢到了柜台上 “给爷上一个羊肉锅,加半斤羊肉,挑肥的。” 一个酒客的到来,让整个酒肆内坐着的人都皱起了眉头,丢银子的人姓刘,说话的人是个乞丐。 郭北县的大街小巷都能看到乞丐刘乞讨的身影。 大抵是县里找不出第二种,日子过的比乞丐更差的人了,再兼之他平时糊口的来源是靠乞讨,所以平时脸青楼里干脏活的下人也看不起他,当他是过街耗子。 以往的乞丐刘也不是没来过羊肉酒肆,只是他每次都呆在门口,躺在地上,等里面酒足饭饱的大爷们出来时,才会爬起来,上前讨要散碎铜板换两个窝头糊个口儿。 从来有钱的都是爷,本着这样的想法,即使伙计们再不待见他,也不得不把他往酒肆里带,小心伺候着, 客人们不开心可是也没多做表示,只是在和朋友交谈间时不时的朝着乞丐看一眼,顺带加快了吃饭的速度,赶紧走,好离晦气离的远一点儿。 乞丐刘这段时间里和其他人一样看着天上的馅饼,口水淌个不停。一向不工作的他,甚至还去周掌柜那儿搬了两天的货。 老周掌柜今年六十有六了,这年头能活到这个岁数的那都得感谢老天爷。所以每年生日,老周掌柜的儿子都会照过大寿的水平来给父亲庆祝,图个吉利。 周家的好日子刚好在秋后,来年的时候。 周掌柜从入秋开始就一直一些闲散人员来搬运各种用于过年和过寿的物品,薪资五十文铜钱一天,包两顿饭,不包宿。 这是乞丐刘是这辈子第一次,上工。 从赌局第一天起,他就一只在忙,每天能赚五十铜板,还能吃上两顿干净的热乎饭,从早到晚。 为了赚点赌本,即使在这么忙的情况下,乞丐也没落下乞讨的业务。 昨天一早,县衙找到尸体的消息刚果传出来的时候,乞丐就将所有家当两百文铜板都给压了进去,随后就辞去了工作,躺在酒肆门口讨起了饭。 怕什么来什么,到了下午,县衙里的尸体残躯是‘躯干’的消息似乎已经成了板上钉钉的事儿了。 乞丐刘急的像热锅上的蚂蚁,顶着寒风愣是在赌徒家门口住了一夜,想着等赌徒起来后,好好说两句好话,借此希望财大气粗的赌徒把这两百枚辛苦钱还给他。 没成想到,山穷水尽的最后, 锁进县衙库房的尸体部位不是‘躯干’, 是’腿‘。 乞丐瞬间抖了起来,他现在可是揣着六千枚铜板的主儿,成爷了。 想到这里以后,乞丐挺了挺腰,整了整身上的破麻衣,胸脯一挺,岔着两腿,精神抖擞的踱到了赌徒的家门口,用力地拍了拍赌徒家的门。 拍了一会儿, 见没人搭理自己,乞丐不禁有些生气上火,扯着嗓子骂骂咧咧的骂了起来: “哎!怎么着,赖钱?开门!”啪啪的拍门声夹杂着乞丐的叫骂,在秋冬早晨中显得异常的刺耳。 “奶奶的,赶着投胎呢,别拍了!”不耐烦的声音由远到近,很快就到了门边,赌徒打开了门。 看到是一个乞丐在敲自己的门后,不禁疑惑地把头伸出了门外,左右张望了一下。 “快,告示出来了,是腿,赶紧地把我的六千枚枚铜板,交出来!”乞丐看着赌徒完全不在意自己的样子,气恼地叫道。 还以为什么事儿呢,六千枚铜板?赌徒好笑又好气的想着,接着上下打量了两遍面前的乞丐,说道:“我回去拿,等着。” 赌徒说话间就要关上门。 说时迟那时快,乞丐刘一把将手塞进了即将合拢的门缝中,喊道:”你他妈想跑?!” 赌徒终于是忍不住了,飞起一脚蹬在乞丐的胸脯上,随即重重地关上了门。 乞丐摔在地上,开始左右打滚,不停嚎叫。 砰,一小包银子,约莫六两左右,唰的飞出了赌徒家的围墙,砸落在了离乞丐不远的地方。屋里还跟着传来了几声叫骂:臭要饭的,下三滥的东西,还六千枚铜板,什么玩意儿... 乞丐看到小布兜后,立刻忍着痛连滚带爬扑向了银子。 乞丐很兴奋,这脚挨的值,赚大发了! 乞丐一边手忙脚乱的打开了布兜,一边挨个将布兜里装的银子咬了个遍。 确定了是货真价实的银子之后,乞丐小心地朝左右张望了一会儿,迅速将银子往破衣里一塞。 本来乞丐还想转过头冲着赌徒的家门,啐了一口痰,突然看到一群穿着黑色皂衣的捕快班头快速穿过了巷口,往自己这边走来。 看到这些差老爷,乞丐早已吓破了胆,赶紧连滚带爬的溜了。 乞丐的身后,差人们已经敲开了赌徒的家门,一个接着一个的消失在了街上。 郭北县,晚上 酒肆里的一隅,四角木桌旁,书生和卫先生面对面坐在一块,中间的位置是留给韩秋分的。 冒着热气的汤色浓郁诱人,微微鼓泡的汤面上时不时可以看见几块肥美的羊肉块在上下沉浮。 “怎么还没好!我都要饿死了。”书生伸长了脖子紧紧的盯着面前的羊肉汤锅,眼睛随着浓郁汤中的上下浮沉的羊肉一起,上下移动着,嘴里嘟囔道。 卫先生倒是不着急,拿勺子在锅里搅了搅,说道:“快啦,多煮会儿,汤更浓。” “我今早看到赌徒被县衙的差役押走了。”书生在转移注意力,他怕在这样下去,他会不受控制地钻进汤里。 “在哪看的?”卫先生边说话边放下手里的勺子,紧接着又将一盘羊血下进了锅里。 眼见韩秋分收完了桌子,酒肆里也没了别的客人,卫先生开始帮韩秋分和书生盛汤, “在他家屋顶上。”书生一边说着一边盯着韩秋风的身影。 说完话间汤已经盛完了,卫先生的嘴角微微地向上翘起,笑着端起其中一碗递给了书生。 “别打草惊蛇了。” “嗯...” “ 十三 赌徒报应,雨夜 赌徒被带走的第二天。 县衙内 今天,是知县老爷升堂审判赌徒的日子。 此时的赌徒正昂着头跪在公堂里,他的一左一右站着两个捕头,身边两侧则站着两列手持杀威棒的差役。 明镜高悬的匾额下,案桌后面的知县,正坐在太师椅上。 堂内的“威武”之声渐渐平息后,知县拍了下惊堂木问道:“堂下何人?” 听到知县的的问后,站在赌徒左侧的山羊胡捕头立时上前一步,行礼说道: “回大人!犯人赌徒,讳蒋,现人已带到。” 知县老爷坐在堂上,看着跪在下面的赌徒,笑了笑,说道“他...所犯何事儿啊?” 山羊胡捕头抬眼瞥了眼跪在身旁,两手后缚的赌徒。继续说道:“此人犯有阻碍衙门公务,以命案为利,结众盘赌,这赌徒蒋包藏祸心,属十恶不赦之徒,还望知县大人予以定夺。”说完后,羊胡子捕头就退回了原处。 “大人!我给你送过银子的!”赌徒跪在地上,站不起身,此刻听完羊胡子捕头的话,立刻挣扎了起来,不管不顾的扯着脖子喊道。 这句话说完了,堂上的不少官差都皱了皱眉,暗道一声:“蠢材。” 知县没出声,只是微微低着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尖。 赌徒的脸色白了一下,他知道自己说错话了。 这时,分列在公堂两旁中的一个差役,立刻持着杀威棒往前迈出一步,刚好到了赌徒的身后位置。 差役也不多啰嗦,重重地一棒挥起,猛地砸落在了赌徒的脊背上,发出了一声闷哼后,赌徒的身体瞬间在空中绷直,前后微微晃了晃,停顿了片刻。 赌徒的喉咙被血堵住了,他叫不出声儿了,赌徒的头朝着地面屈着,不复之前的样子。 “我收了?”知县饶有兴致的摸了摸下巴,看着堂下的赌徒说道。 呸!当赌徒的把嘴里的血好不容易咳出来后,他咬了咬牙,口齿有些模糊的再次说道:“您没收,但是…” 知县笑的越来越开心了,随即身体向后一靠,倚躺在了太师椅上。 “大人,这个事情就让我来吧。”那位话少的捕头第一次开口就直接打断了赌徒。 看到捕头出面了,知县大人愉快的点了点头,继续靠在椅子上,看着下面的动静。 朝着知县行过礼后,捕头弯下了腰,一把捏住了赌徒的脸,将自己的脸贴了过去,面带戏谑的对着赌徒说道“你送了五百两,我退了五百两,哪多出来的一百两?” 捕头的手像是一把铁钳,死死的箍住了赌徒的嘴,赌徒的眼睛睁的很大,眼眶欲裂,就是说不出声。 听完捕头的话后,周围不少的差人都笑了一下。 赌徒还欲挣扎一番,可是却又动弹不得。他只能看着堂上的人,不住的发抖。 “哦 是这么回事儿,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吗?”知县收起了笑脸,正起了身子,点了点赌徒,随后就将手放到了案桌上的惊堂木上。 赌徒挣扎的更用力了,可是捕头没有放开手,赌徒嘴里的鲜血顺着捕头的手缝流了下来,一直流进了袖子里。 “那就定罪咯?”,知县老爷摇了摇头,好像对赌徒的表现很失望的样子。 知县手腕上扬,惊木离案,啪! 结案... 罚没罪者赌徒所有非法赃款,赃物。 杖一百, 剁手。 郭北县下午 秋天的天气多变,今天上午还春光明媚的郭北县,到了下午,天上开始下起了绵绵的烟雨。 到了傍晚时分,又一个告示贴在了衙门门口,这次是悬赏榜文: 凡寻得躯干报与衙门者,赏两百纹银。 凡有情况报与衙门者,赏二钱。 谎报情报者与扰乱公堂同罪,杖二十。 知情不报者,一经发现,与罪者同罪。 随着赌徒被抓,赌盘被破,没人再关心这最后一块肢体碎片的去处,烟雨里的郭北县顿时少了许多热闹,也少了不少生气。 一直到了晚上,雨都没停过,深秋越来越冷了。 登科街上的商铺今晚都早早地打了烊,黑夜笼罩后街道上,此刻空无一人,只有哗哗作响的雨声没间断过。 两个穿着黑衣戴着斗笠的人从远处走来,其中一人打着伞,另一人则穿着蓑衣。 两人就这么淌着雨,慢慢走着,就像那在黑暗中寻找猎物的夜枭一样,张望着,不知他们在找什么。 看他们走的方向,是县衙。 夜很黑了,除了偶尔从天空闪过的雷电可以带来一丝光亮外,就只剩下了耳畔这连绵不绝的雨声。 地上的石板路上也早积了薄薄的一层水,两个黑衣人每一脚迈出都会带出一片水花,那些溅射而出的水,再次回落到了地上,遁于无形,四散流开。 两人一路没停歇,在刚出登科街后,就转进了旁边的巷道。 一个撑着油纸伞,背着书箱的身影,不知什么时候跟在了二人的身后: “血会融进水里,随着雨一起消失。 你们是这么想的吧?” 两个黑衣人慢慢的顿住了脚步,一起转过了身。 啪擦, 一道雷光闪烁而过,将这黑暗的雨幕给撕开了一道裂缝。 巷子被照亮了一刹,背书箱的身影抬高了手中的油纸伞,伞下的人,正翘着一只粗眉,眼含笑意的看着两人,接着说道: “两位凶手, 这次赌局玩的不开心?” 十四 下秋雨,喝酒 “嘿嘿,带你小子发财?不如用你让兄弟我们再发一笔财?”穿蓑衣的黑衣人开了口。 噗嗤,打伞的黑衣人,笑出了声,旋即又立马收住,空着的手搓了搓鼻子,严肃的气氛被彻底破坏了。 一旁穿蓑衣的黑衣人看了同伴一眼,没说话,可是藏在蓑衣里的身子还是晃了晃。 看来。他忍住了。 “…” “我还什么都没说,你别自己承认...服了…。”书生无奈地说道。 他和这伙人是一起进城的,当时他们是三个人。 所以自从之前在土地庙碰到他们以后,书生就一直悄悄的跟着两人,一直到了现在,他想看看这两个人到底在干什么。 “你是土地庙那个…”打雨伞的黑衣人抢在同伴之前说道,他认出了书生。 穿蓑衣的黑衣人忍不住了,大声吼道:“闭嘴!” “像这样合作...早晚你俩只剩一个。”书生手里的油纸伞歪了歪,险些就要握不住了,老卫,我这样,算打草惊蛇吗?书生心里念道。 “我们也不想杀她。”穿蓑衣的黑衣人眼见身份也暴露了,便不再掩饰。 “毕竟这都是她想出来的办法,从击鼓鸣冤开始,到开赌局,再到杀人后尸体怎么处理,她都想到了。”黑衣人边说话,边从腰带里拔出一把短刃,身体也慢慢动了起来,打伞的黑衣人看到了身边人的动作,也收拢了手里的伞,横卧在手里,当作武器。 “少一个人,多分钱,所以我杀了她。”穿蓑衣的黑衣人停下了身子,摊了摊手,一脸无奈地对书生说道, 雨声变大了。 书生往前迈出了一步后将伞压低了不少,“今天呢?”噼里啪啦的雨声混合着模糊的人声,回荡在了漆黑的小巷中。 “我们先去衙门看看能不能领赏银。”黑衣人说完话后,就和身边的同伴同时往前迈步走来。 贼人把剩余的尸体当作礼物送到知县府上的事儿,书生是知道的,卫先生和他说了。 “不给呢?”书生趁着说话的功夫,卸下了背上的书箱,往地上一放,然后边举着伞,边从书箱里往外面掏着什么。 摸出来了,书生的手上多了一块,外表漆黑朴素,孩子小臂大小的镇纸。 “这次我会记得剁的碎一点,多赚一笔!上。”招呼完同伴后,身着蓑衣的贼人立时迈开了大步,冲向了书生。 书生掂了掂手里的镇纸,满意的挑了挑眉毛,随手盖上箱盖后便不再多管地上的书箱,举着伞朝着两人走去。 两个人再次加快了速度。 地上的积水不浅了,靴子每次在地上踏落时,都会有一泼水花散开。 书生背负着手臂,反握着镇纸,缓缓向前。 交手了,蓑衣贼人的短刃冲到了书生身前,书生的身影化开,转到贼人身侧后,他看到了贼人的后脑勺。 书生不再迟疑,狠狠的抡起手里的镇纸,猛的砸在了贼人的后脑勺上,贼人发出一声闷哼,眼前一黑,身子一软,摔在了地上,昏了过去。 打伞的贼人看到同伴的不堪一击后,发出了一声怪叫,就准备转身,逃走。 书生的脚步变换了一下,布靴一跨后,就找准了位置,抡下了手里的镇纸。 看了看两人,收起了伞,书生就准备扛起两人,将他们送去衙门。 收了伞,刚要走的时候,书生突然感到身侧传来了一阵细小的动静,书生快速地往后退了一步, 呲啦一声后,书生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的衣服被刺破了。 书生立刻丢了手里的伞和镇纸,身子往后一拧,落到书箱边就准备去开箱盖。 咻,书生往前伸去的手指往后一缩,一阵金石撞击的声音响了起来。 “暗器!”书生暗道,刚要再退,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不知道哪来的高手此时正一剑又一剑的袭来,招式如泼雨一般,连绵不绝的向书生袭来。 书生的身体在狭小的黑巷中不停的退步换移,一个躲一个杀,两人从巷中打到了街上。 雷光再次照破了黑暗。 此时的书生,浑身都挂满了彩,献血不住的从伤口里流出来,他灰色的袍子已经染上了红色。 剑很快,再加上对方的暗器,要不是书生轻功了得,恐怕早就死在此人手里了。 书生被逼退到了墙边,此时正倚在墙上,整个人不停地大口喘息着,像是刚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完全湿透。 雨水顺着书生的脸庞滑落而下,雨一直在下,他早就分不清身上流的是血还是水了。 又是一剑刺来,书生知道,再不求救,他今天就死定了。 “韩秋分!我要死了!快救我!”喊完这一嗓子,书生彻底放弃了抵抗,摊开了双臂,丝毫不在意那即将袭来的利剑。 书生话音刚落,一只手从他的后面猛的抓来,将书生往身后一抛。 手的主人救了书生后,立刻往后一撤,落到了距离书生不远处的地方。 闪电又划过了天空,韩秋分对上了一个穿着夜行衣的蒙面人。 他依稀看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从蒙面人方向朝着韩秋分洒来,“小心暗器!”书生赶紧提醒到。 韩秋分靴底的水珠周围逐渐结出了几片冰晶,他听到了书生的提醒后,立刻就将腿部微屈,他的脚尖瞬间弹离了地面,随着这一步的迈出。 随着他的离地,韩秋分皂靴上裹挟着雪花的水珠也瞬时被他的冲势给狠狠地震碎了,洒落后地上,重归到了雨水里。 一手将袭来的黑点打飞后,韩秋分的身体立刻如一把张开的大弓一般,猛地射出,一道腿影后,潜藏的黑影立刻被远远地击飞开外。 没有犹豫,再一次弹起后,此时韩秋分周遭的雨幕都被他再次凝炼出来的腿影给截停在了半空中。 随着几次闪烁后,韩秋分的脚下仿佛出现了一道巨大的寒冰箭矢。 “流光梭!” 躺在地上,仰着头看二人打斗的书生和倒飞出去后正在竭力保持平衡的神秘蒙面人同时叫道。 神秘人不敢再耽搁,仓促落了地,就越上了房顶,逃之夭夭了。 韩秋分看到蒙面人逃走后,立刻下落回到地面。 只在那雨水堆积的路面上用力一压,韩秋分就准备再次出击,黑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感觉到自己的血越流越多了,生怕自己死掉的书生,立刻扯着嗓子冲韩秋分喊道: “拿他来钓条大鱼!” “你一梭下去,他就死了!” 十五 别急走,戏没完 呲啦的声响后 书生的衣服被刺破了,如果他刚刚没下意识的后撤,可能他已经死了。 书生赶忙丢掉了手里的伞和镇纸,身子往后一拧,抢身到书箱边就准备去开箱盖。 咻,空气中传来了声音 书生往前伸去的手指顿时往后一缩,随后一阵金石撞击的声音在黑暗中响了起来。 “暗器!”书生暗道,他刚要再退,可是来不及了。 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来的神秘人此时正一剑又一剑的袭来,招式如泼雨一般,连绵不绝的向书生逼近。 书生的身体在狭小的黑巷中不停的退步换移。 两个人,一个躲一个杀,从巷中打到了街上。 耀眼的雷光再次照破了黑暗,两人已经冲回了登科街,离开了小巷。 此时的书生,浑身都挂满了彩,鲜血只不住的从伤口里流出来,灰色的袍子早已染上了红色。 “先用暗器打破我的节奏,再用剑来下杀手,这个人是?”书生心里思索着,刚刚在黑暗里,他的情况十分凶险,要不是他轻功了得,恐怕早就死在此人手里了。 此刻的书生被逼退到了墙边,正倚在墙上,不停地大口喘息着,在大雨里呆了这么久,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完全湿透。 雨水顺着书生的脸庞滑落而下,雨一直没停下,身上刚冒出来的鲜血,立刻就被雨水给洗涤掉了。 浑身汗毛竖起,神秘人的剑再度刺来,书生知道,再不求救,他今天就死定了。 “那个一直跟着我的人,需要你的时候,到了!”喊完这一嗓子,书生就彻底放弃了抵抗,摊开了双臂,丝毫不在意那即将袭来的利剑。 话音刚落,一只手从书生的后面猛的抓来,将他往身后一抛。 手的主人救了书生后,立刻往后一撤,落到了距离书生不远处的地方和那个隐匿起来的神秘人对峙了起来。 闪电又划过了天空,书生不远处站的是韩秋分,和他对峙的是一个穿着夜行衣,倒提着长剑的蒙面人。 趁着刹那的亮光,书生看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从蒙面人方向朝着韩秋分洒来,“小心暗器!”书生赶紧大声的提醒到。 韩秋分看着对面的人,闭上了眼睛,晚上没有火光,看不清神秘人在哪。 “内心无念则冰清,百光失色,夜流梭”韩秋分心里默念起了一个在土地庙歇脚的瘸子,在传他武功时说的话。 水雾渐渐凝成了霜。 靴底的水珠周围逐渐结出了几片冰晶,他听到了书生的提醒后,立刻就将腿部微屈,他的脚下的地面已经结出了一片薄冰,此时随着韩秋分的身体下压,冰面裂开了裂缝。 啪!随着他的脚尖弹离了地面,韩秋分皂靴上裹挟着雪花的水珠也瞬时被他的冲势给狠狠地震碎了,连同地上那些碎成碎粉的薄冰一起,重归到了雨水里。 一脚将袭来的黑点踢飞后,韩秋分的身体立刻如一把张开的大弓一般,猛地射出,一道腿影后,潜藏的黑影立刻被远远地击飞开外。 没有犹豫,身体再一次弹起后,韩秋分划出了一道腿影,顿时周遭的雨幕都被他再次凝炼出来的腿影给截停在了半空中。 韩秋分的脚下仿佛各出现了一道黑色的箭矢。 “暗光梭!” 躺在地上,仰着头看二人打斗的书生和倒飞出去后正在竭力保持平衡的神秘蒙面人同时叫道。 “这可是至高腿法,雄厚的内里摧过经脉,直达涌泉。身体如弓,两腿为箭。 这是踢皇的绝学!要是挨上了,就会被穿击而死。” 神秘人心念闪过,立刻不再耽搁,仓促落了地,就越上了房顶,逃之夭夭。 韩秋分看到蒙面人逃走后,立刻下落回到地面。 只在那雨水堆积的路面上用力一压,韩秋分就准备再次出击,朝黑衣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书生赶紧喊道,他怕他死在这里。 “你一梭下去,他就死了!” “等我用他给你煲锅鱼汤!” 十六 平天十策,拳脚 韩秋分从酉时吃完饭离开家后,就一直跟在书生的身后,他一直都没有出来和书生见面。 刚刚见犯人已经抓到后,他就准备走了。 嗯?韩秋分的眼睛盯在书生的左后方。 秋分想要出手,刚要动作,他停住了。 因为书生动了,他要去拿书箱。 书生一把抄起书箱抱在怀里后还在水里打了个滚,书生狼狈的站了起来,刚刚书箱离开的位置,此时正爬着一条毒蛇。 毒蛇受了惊,没有一击必中对手后,便顺着湿滑的地面游开了。 噼啊! 脆响过后,书箱砸在了地上,书生的手腕刚刚被暗器打到了,此时手指在发抖,不久前被韩秋分打伤的也是这只手。 。 “你是谁?”书生不敢再管地上的书箱,不断的变换身影说道。 回答他的东西是把锋利的长剑,这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来的神秘人此时正一剑又一剑的袭来,招式如泼雨一般,连绵不绝的向书生逼近。 呲啦的声响后 书生的衣服被刺破了,如果他刚刚没有选择后撤,可能他已经死了。 书生的身影快速的巷道内跳跃穿梭,如同一阵风,黑暗的小巷内,根本看不到人的身影。 后面跟着个看不见的人,而且好几次两人在空中短兵相接了,对方手里有武器,剑,不短,手脚功夫不弱,隐匿和轻功一流,反应绝顶。 两个人,一个躲一个杀,从巷中打到了街上。 喀啊嚓!轰 狰狞的雷兽,冲破了天空的束缚,击打在了这个时候还没睡着的人们心上。 在明亮中的一瞬间,只看见一道身影倒飞着冲出了巷子,飞进了登科街。最后狠狠地砸落到了对面房屋的墙壁上。 亮光只出现了一刹那, 很快夜晚再此袭来。 黑暗里的书生,此时浑身都在流血,由于雨水的冲刷,鲜血只不住的从伤口里流了出来,他经常穿的灰袍子早已变了色。 “先用暗器打破我的节奏,再用剑来下杀手,这个人到底是?”书生心里思索着。 要知道,刚刚在黑暗里,他纯粹是靠运气才躲过了大部分致命的攻击,要不是他的轻功要更甚一筹,恐怕早就死在此人手里了。 此刻的书生正倚在墙上,不停地大口喘息着,在大雨里呆了这么久,他整个人看上去就像是刚刚从水里捞起来一般,完全湿透了。 此时的雨水顺着书生的脸庞不短的滑落而下, 他的头发也一缕一缕的垂着水。 雨一直没变大,但也没停。 书生喘着粗气,他知道: “这种天气里, 他死了就白死了, 血刚流出来, 到了地上, 融进了雨水里, 就找不到了。” 郭北县,丑时 书生的浑身汗毛瞬间竖了起来,这是面对死亡时,每个人都会有的特别感应,他知道神秘人的剑已经再度刺来了。 因为流了太多血,书生刚刚有点走神了,此时他知道这一剑他躲不开了,刚刚的分心导致他错过了辨别攻击者方向的时机。 书生知道,再不求救,他今天就死定了。 “快救我呀!”喊完这一嗓子,书生就彻底放弃了抵抗,摊开了双臂,微笑着,丝毫不在意那即将带走他生命的利剑。 剑停住了,在书生的胸口皮肤前稳稳的停了下来。 手的主人救了书生后,立刻往书生身上一拍,将他推到了远处。 闪电又划过了天空,书生不远处站的是韩秋分,和他对峙的是一个穿着夜行衣,倒提着长剑的蒙面人。韩秋分的手此时快速的印上了近在咫尺的蒙面人。 另一只手则死死的握着蒙面人提剑的手腕处。 “呃啊!” 韩秋分用的劲儿很大,蒙面人的手腕变了形,他凄声叫道。 听到了黑人的叫声,韩秋分的表情没有一点变化,还是那么漠然。 对手的武功太差了,韩秋分的另外一只手此时已经握成了拳状。 “别杀他!”书生被推开后,就一直伸着脖子,抬着头,在看韩秋分和蒙面人的对峙,书生此时看到韩秋分的拳头已经提了起来,对面黑衣人却还没有准备,他知道,以韩秋分的武功,这一拳以后,这个蒙面人就死定了。 书生赶紧阻止韩秋分。 “哼!”被打断了的韩秋分很是烦躁,没有管书生的话,还是对着黑衣人轰出了这拳。 书生叹了口气,闭上了眼睛,他不想看到那么残忍的画面。 轰隆,一声后大街另一侧的墙碎裂了。 拳劲绕开了蒙面人的身体,重重的砸在了后面的墙上。 “咳!”蒙面人看不清的口里已经吐出了不少鲜血,只是被拳劲刮到而已,他的肺腑已经被打伤了。 惊恐的看了眼韩秋分后,蒙面人甩出了漫天黑点。 天空不时还有雷光闪过,但是雷鸣声却没有了。 趁着刹那的亮光,书生看到了几个小小的黑点从蒙面人方向朝着韩秋分洒来,“小心暗器!”书生赶紧大声的提醒到。 靴底的水珠周围逐渐结出了几片冰晶,韩秋分听到了书生的提醒后,立刻就将腿部微屈,身体则作出了向上冲起的准备。 秋分的脚下的地面已经结出了一片薄冰,随着他身体的下压,冰面裂开产生了第一个”喀“后。 韩秋分的皂靴上裹挟着雪花的水珠也瞬时被他的冲势给狠狠地震碎了,连同地上那些碎成碎粉的薄冰一起,重归到了雨水里。 一腿领空扫过后,那漫天的黑点都变成一坨坨冰块砸落在了泥雨地里。 蒙面人已经逃走了。 今夜的动静吵醒了不少人。 渐渐的开始出现了马蹄声和呼喝声。 卫先生收拾好了碗筷,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 擦了擦手上的水,走到了门口,打开了木门,侧耳听了听。 “平天十策。”卫先生说话的声音很轻, 像是说给风听的。 十七 肉味香,画儿美 两个黑衣凶手被丢在了衙门门口。 这下命案,赌案都结了。 因为这次的事情,不知道有多少人要熬过这个冬天。 郭北县,霜降,周家 周老爷子过寿的日子越来越近了,从各地送来的各种名贵的祝寿礼物也陆续的到达了周宅。 其中最受大家瞩目的珍贵礼物,叫作:《老龟南望托苍松》 这是鲁画师的礼物,是一卷专门为这次寿宴所做的画。 听说这张画里的,老龟有神,松树慧葱,云卷云舒间,龟隐松现。 有次鲁画师喝醉了酒,拿出来现过一次。 席间,宾客大赞,甚至不少人都上门求画,希望可买下。 画里最重要的三味丹青:青金石,红珊瑚,碧玉,皆是取了成色上乘,质地清透的顶矿。 其余的,像是岩古代紫,云母色,赤口赭岱,蓝灰等,普通的丹青,也都是鲁画师自己前往采取挑选的矿,调配而来。 这幅画花了周家不少的银子,当老周掌柜一听说画好了,害怕人惦记,夜长梦多,立刻安排人先一步送了过来。 这幅画此时就锁在周家的库房里。 周掌柜家门外, 赌局刚结束没几天,乞丐刘又变回了乞丐,又过上了老营生,讨饭。 从前几天赌徒刚被剁了手,到了今天,他就已经将那六两银子祸祸的差不多了。 福瑞轩的衣服,花了他二两银子,同德居的靴子花了他八钱,城里的各大饭庄酒肆吃了个遍,花去了三两多,他兜里又只剩了几个板儿了。 “赌局没了,要不,回去打工去?”想到这里,乞丐刘转头看了看身后的悬着周宅二字的大房子,想了想。 周家入秋后,每天都在招募人手,并且这样的招募一直会持续到过年前。 “你要不要来啊?” 门口的护卫看这乞丐在门前转悠了良久,问道。 乞丐没理他,只是把手放进衣服里摸了摸怀里的铜板,随后又看了看手里的碗。 “一个破乞丐理他干什么。” 另外一个护卫喊道。 乞丐刘呐呐的看了两个护卫一眼,走了。 离开周家门口的第一件事儿,他就当了一身的衣服,此时浑身穿回了破衣裳,脚上就剩下了双靴子,乞丐刘准备等实在撑不下去的时候再去把鞋子当了,能过一天是一天。 把银子往怀里一揣,乞丐刘的气势又不一样了,走在街上,摸摸这个,瞧瞧那个。 一面墙后,一伙乞丐看到了不远处的乞丐刘。 “嘿,那不是乞丐刘嘛”一个乞丐扒拉着墙边,和身后的人说着。 墙边蹲着几个正无所事事的乞丐,听到这话后,立马起了身,挤到墙边,一起看着刘乞丐的身影。 “他怎么又做回乞丐了,他可是得了六两银子。”一个乞丐转过了身,用黑手摸了摸下巴,一脸疑惑的说道。 一直手搭上了刚刚说话乞丐的肩膀,随后说道:“说不定是过不惯好日子。” “那可未必,你可没见他前几天的样子。 刘乞丐买了根糖葫芦。 不远处扒墙边的一个乞丐咽了咽口水,说道,“他凭啥过这么好呢,这狗屎运怎么就落他头上了,我以前还分过馒头给他,没我!他早死了!”越说乞丐越气愤。 “他有钱呗!”身边的人接了一句。 几个乞丐里,有人想到了什么,叫道:“要是那咱们抢了他的钱,咱们不就能过好日子啦。” “那这样…”所有人中有一个乞丐说话了,他向所有在场的乞丐挥了挥手。 所有乞丐都闭上了嘴,聚拢到了他的身边,他把手往前摆了摆,乞丐们又再次靠近了不少。 有了钱,要解决的就是吃什么了。 乞丐刘挑了家做鱼脍店,就准备往里走。 “这不是刘哥嘛,怎么搞成这样了”刘乞丐被人叫住了,他一转身,迎面而来一个满脸笑容,举手拱揖的乞丐。 撇了来人一眼,刘乞丐转过了身子,把脚往外伸了伸,说道:“哦,你啊。” 刚来的乞丐看到面前的人是这个态度,眼里闪过了愤恨。脸上挂着笑容,继续说道:“是是是,得亏刘哥记得我,那中午咱们一起吃?乞丐曾那不是有条狗嘛,刚刚搞了点神仙肉。” 一共不剩两钱了,马上又要过冬了,刘哥正愁钱的问题呢,能省一顿就一顿。刘哥不露声色的说道:“谁叫我不是忘本儿的人呢,走着,见见兄弟们。” “哎哎哎哎… ”刘哥再次被叫住了,面色不虞的看着身边的人。 乞丐搓了搓手,一脸不好意思的说道:“刘哥,肉是有了,可是没酒呀,您看…” “酒比菜便宜。”刘哥思索了一下。 “前头带路!” “您请!“ … 郭北县有个小桥,在城里的最边上。 这里是乞丐的聚集地。 此时,一只手里握着,几个蒜,几根葱,一把茱萸,还有一点私盐贩子那讨的一点盐巴,身前是一口锅,不大但是深,盖边冒着白气,曾乞丐打开了锅盖,看了眼锅里不断翻滚冒泡的炖肉,洒下了手里的佐料。 几个乞丐拿着碗,等在锅边,有的蹲着,有的弯着腰,没有人移开目光。 “他回来没啊!” “快了... 快了... 曾乞丐边盯着锅子下面燃烧的柴火,边说道。 锅里的神仙肉飘香四溢。 十八 礼物,刘哥,乞丐 傍晚时分了,郭北县披上了一片金红,枯寂的草地上泛着金芒,光很暖和,那高悬在天空一天的太阳,此时正连接着天地,将那天光融入大地,将那枯寂收进云霞。 郭北县的各大酒肆饭庄早已热闹喧嚣了起来,各家各户也都燃起了炊烟。 卫先生家也不例外 “快过年了,你给你家先生准备点东西没有?” 书生伤的不重,没有伤到筋骨,在桌子上躺了两天,就又活蹦乱跳了。 韩秋分正在打扫院里的落叶,听到书生说话后,就放慢了手里的动作,他在等书生说完。 把身后的板凳一拉,书生撩开袍子一屁股坐了下去,抱着手继续说道: “老卫不在家,所以我提醒你一下,你年纪也不小了,他拉扯你不容易,别忘了他。” 书生说完话了,韩秋分也就继续忙碌了起来。 看到韩秋分的样子,书生摇了摇头,从板凳上站了起来,径直从韩秋分身畔走过,边走边挥了挥手,说道: “行了,我出去转转,你把饭做好了,我回来吃!” 待到门扉被扣上,书生的身影消失在了院落中,韩秋分停止了手里的动作,挺起了身子,在思索着什么。 “新年礼物?”韩秋分想到这里,看了看自己的手,握了握拳。 在小乞丐的殷勤招呼下,他们到了吃晚饭的地方。 “刘哥来啦!”领路的乞丐小跑着进了乞丐窝,啪啪,拍了拍手,像周围的人宣布道。 乞丐窝不大,在桥洞旁边,背后靠坡,左边靠桥,只有两面漏风。 几只散落在窝里的小棚子,各个都是五颜六色的,一看就是西家补东家凑,拼出来的。 小棚子中间有一点块不大的空地,这是乞丐们的公共地盘,地上有不少碎的陶片,和破掉的鞋料。 到了吃饭的点了,空地中间支棱着一口大锅,锅盖被蒸腾的白汽鼓动的微微跳动着。 几个乞丐此时正握着破碗,蹲在锅边,直勾勾的看着锅,连小乞丐的叫喊以及乞丐刘的到来,都没有做出反应。 “肉好了。” 掀开锅盖,隔着气雾,曾乞丐笑了一下,看着身前的乞丐刘,继续说道:“你来的刚刚好。” 刘乞丐往前走了一步,把脚往前亮了亮,抱了抱拳,道了声:“别来无恙。“ 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刘乞丐伸出来的脚,乞丐曾意味深长的看了身后蹲着的乞丐们一眼,然后一屁股坐到了地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曾乞丐说道:“过来坐。” 乞丐刘坐了下来。 带路来的小乞丐此时正挨着几只破碗给大家挨个倒酒,边倒边满口唾沫星子的说道:”刘哥多久没和咱们聚了。坐坐!都坐!“ “刘哥?”几个乞丐听到这个称呼后,互相看了看,咧了咧嘴。 八九个人围绕着一只烧锅,坐成了一圈。 筷子只有一副,在曾乞丐手里。 敲了敲锅盖,乞丐们知道,开饭了。 几个乞丐都将手里的碗往前举了起来,刘乞丐也不例外。 曾乞丐用筷子给每人都夹了一块儿肉。 乞丐窝很少这样吃饭,大家都是各讨各儿的,吃也一般自个儿吃,除非是碰到了好菜。 分肉的人一直都是曾乞丐,因为他公平,分的均匀。 今天不同往日。 刘乞丐碗里的肉块却是最小的,只有其他人的一半大。 刘乞丐的表情有些气愤的看着碗里的肉,想要说些什么,可是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在闷闷的喝了一口酒后,他三两下就将肉塞进了嘴里。 周围的乞丐看着刘哥的样子,都笑了起来,彼此碰了碰碗。 难得见肉,大家碗里的第一块肉已经吃的差不多了。 曾乞丐又抬起了快箸给大家夹肉。 这一次刘乞丐碗里的肉最大,碗里多了半只多肉的腿骨。 这块肉的出现,让刘乞丐立刻欢喜了起来,赶紧端起了碗和曾乞丐碰了一下。 周围的乞丐吃完了碗里的肉,只有刘乞丐还在吃着腿肉,那样子真是满嘴流油,毫不客气。 “哟,刘哥还能缺这么一顿两顿的?”嘬了嘬手指,一个乞丐对着周围的人挤眉弄眼的说道。 刘乞丐正嚼着肉,听到话后,立刻把肉用力往下咽,喝了一口酒顺了下嗓子后,说:“本来是要上馆子的,没成想来这儿,爷饿了一天。” 把骨头啃了又吮,乞丐刘才不舍的把骨头放到了身边,然后继续看着锅子。 “那这次我们带你吃了,下次带我们上馆子?”又一个乞丐发话了,他以前分过馒头给刘乞丐,此时他正看着刘哥的眼睛,开口说道。 “对对对!乞丐刘得请客!” “是刘哥!刘哥咱们去玉仙楼怎么样?” “那么贵咱们去的了吗?” “刘哥有钱啊!” “…” 乞丐们七嘴八舌的讨论起了大餐。 刘哥听着大家吹捧的话,整个人放佛要飘了起来,他就喜欢这种众星捧月的感觉,这段时间养成的坏毛病,难改咯。 看到气氛越来越热闹了,满脸红晕的刘乞丐站了起来,举起了手里的酒碗,说道:咱们先吃肉,喝酒,兄弟们!” 酒碗举在空中,却没有回应。 刘乞丐转头看了看周围,刚刚还吱吱喳喳的乞丐们此刻,都不说话了,除了曾乞丐,其他人都在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柴火在噼里啪啦的响动着,桥上不时的传来几句人声,很安静。 嘣! 握着快箸的曾乞丐动作了。 锅盖被一只手给按回了锅上。 “盖上盖子,肉就跑不了, 你说说,哪天?” 十九 往昔,冬至吉祥 “呦呵,今儿吃饺子啊?”书生回来后,看到卫先生正在和面,灶台上还放着一盆拌好的馅儿料。 卫先生的身体随着手上和面的动作,前后晃动着,嘴里回道:“马上不是要冬至了嘛,咱先包一顿吃吃。” 书生舀了瓢水冲了冲手,挑着眉毛,把袖子挽了起来,边走边说:“咱们这儿是大梁的南方吧,不应该吃点儿汤圆?” 或许是腰有点酸了,卫先生抻了抻腰,晃动着脖子说道:“秋分喜欢饺子,也喜欢汤圆,咱们都做…” “去拿糯米粉,加水…“ “好,加花生碎嘛?” “加…” 郭北县,四年前 “……虽至贫者,一年之间,积累假借,至此日更易新衣,备办饮食,享祀先祖。官放关扑,庆祝往来,一如年节。” 秋季过完,入了冬,就是贺冬时节了。 贺冬是冬节,也是冬至, 冬至起,天地间的阳气便开始兴作渐强了起来,从这一天开始,也就代表了下一个新年的循环开始,是大吉之日。 因此,后来一般春节期间的祭祖、家庭聚餐等习俗,也往往出现在此时。 到了这一天大梁的北方流行吃饺子,而南方则以汤圆为主,也有些地方流行喝羊肉汤。 韩秋分和卫先生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一起去采办食材,顺带感受下节气的喧嚣街景。 人头攒动的登科街十分热闹,玩杂耍的戏班子,耍猴的,练把式的,各式各样。 扎着小辫的顽童们,奔跑嬉闹,不时的停留在糖人摊或是年糕店旁。 街上的大人们则是不断的进出各种绸缎铺,或者是肉摊,米店。 大街上人声鼎沸,百姓的欢愉将这冬的寂寥给冲淡了,平分多了几分春的生活。 冬至的街上,酒肆里的酒香也和往常不太一样,路过酒肆门外,或是擦身而过酒客身畔,都能闻到一股混着淡淡桂花芳香的醇厚酒味。 这是“冬酿酒”,这是一种米酒,加入了桂花酿造而成的节令酒。 冬至的酒肆里,不管平时是喜欢“烧刀子”,还是“竹叶青”的酒客们,到了今天大多都在畅饮这“酿冬酒”,再配上一点荤肉卤菜,谱出了郭北县冬至的生活百态,百姓生活。 “秋分呐,知道什么是冬至吗?”卫先生和韩秋分刚刚买完肉和葱,此时要去买和面的面粉,卫先生边走边问身边的秋分。 韩秋分手里提着一只装肉的油包,还有几个被稻草绳给捆扎起来的大葱和一只大白菜。 听到先生的话后,韩秋分摇了摇头,这是他第一次和卫先生一起置办冬至的食材,用物。 “冬至阳气起,君道长,故贺……”卫先生嘴里念叨了起来。 街边的小贩正在贩卖白面,身前的板车上放了几只中等大小的布口袋。 卫先生走近了以后,用手指捻起了一点白面,先是凑到眼前看了看,再放进了嘴里尝了尝。 “冬至是阴阳转化的重要节气,秋分,过了今天,就代表着下一个循环开始啦。”说到这里,卫先生拍了拍手上残留的面粉,看了看左右热闹的人群,继续说着冬至。 韩秋分接过了小贩递来的一小包面粉,等身边的卫先生付完钱。 新年的脚步,近了。 “饺子、汤圆等食物是冬至的‘节令饭’。 一般呢是北方吃饺子,南方吃汤圆。” 卫先生笑着说道,看了看韩秋分有些焦急的样子,继续说道:“放心,咱们既吃饺子,也吃汤圆。” 说到这里,两个人准备去买点糯米粉,花生,核桃,糖稀和黑芝麻。 “入了冬,白菜甜,大葱香。” 买完东西回了家,卫先生准备包饺子,汤圆了,便准备边和身边帮工的秋分讲道。 卫先生今天挑了几根两根拇指粗细的大葱,还有一只大白菜。 在猪肉摊上,卫先生要了二两,六分瘦,四分肥的肉。 卫先生开始和面,韩秋分也开始剁肉切菜。 “你先把瘦肉剁成碎末,再肥肉也剁好。”把温水倒进面粉后,卫先生挽起了袖子,说道。 哒!哒!哒!哒! 韩秋分学了武功,剁肉的速度不慢,卫先生看到后,便继续给他讲下一步:“剁完肉后你再把白菜切成丝,加入盐巴,然后用劲挤压,压出白菜中过多的水分。” 手上的动作不停,手掌推动,手腕划圈,卫先生的动作熟练老道。 “等会啊,你把大葱切碎后和肉混到一起,然后加入胡椒粉,盐巴,鸡蛋来调味儿。”先生的嘴巴没停过。 “最后啊,放入白菜丝,再将熬好的猪油混入陷儿内,不断搅拌混合,将食物的味道和香味混合到一块儿,馅儿就好啦。” 韩秋分点了点了点头,有条不紊的照着步骤,调馅儿。 一炷香的功夫后。 卫先生的面和好了,圆润的面团,此时正泛着柔和的光。 咣!咣! 响声过后, 揉成长条的面团被切成了小段。 擀面杖在卫先生的手里变得灵活,精巧,每一次的下落滚动后,面段就成了一张张巴掌大的圆形薄片。 手上沾了点油后,卫先生开始包饺子了,他的速度很快,一掐一捏后,漂亮的褶子就出现在了手里。 很快,一排排形似元宝的薄皮大馅儿饺子,正整齐的码放在砧板上。 不着急吃饺子,韩秋分也喜欢吃汤圆。 卫先生已经将糯米粉准备好了,开始和面。 韩秋分拿杵将早已炸过的花生给捣成碎末,混入炒香的黑芝麻和核桃,再将熬化好的糖稀,混入之前准备好的花生碎,芝麻末以及核桃仁,混捣成馅儿。 手掌搓揉之间,一只只饱满元软,肥嘟嘟,白胖畔的汤圆就窝在了砧板的一侧。 韩秋分喜欢吃蒸出来的饺子,这样的饺子肥香,油更多。 卫先生喜欢吃煮出来的饺子。这样的饺子热乎,汤消食。 最后两人再一人吃上几只汤圆,这个冬至才算是过踏实了。 嘎吱 书生回来后,木门再次被推开了,韩秋分也回来了,手里提着一壶酒。 看了眼韩秋分,书生的眼睛眯了眯,手没停下来,嘴里说了声:“饺子汤圆一样不落,现在人也到齐了, 诸君,冬至吉祥!” 二十 名画被盗,端倪 “明天咱们去玉仙楼。” “吃最好的。” “刘哥…” “...” 喝完这顿稀里糊涂的酒,从乞丐窝里出来的乞丐刘正漫无目的的走在街上,摸了摸怀里那所剩无几的银两。 想到这顿“价值不菲”神仙肉,乞丐刘一脸的气恼,愤愤地踢了踢地上的石块。 寒冷的晚风吹过,乞丐刘打了个寒颤,“不如…去周家避一避吧…还能有两顿热乎饭吃,有个铺盖睡个觉。”他想到这里,脚步一转就朝周掌柜家方向走去。 郭北县,二更天 桥下,乞丐窝 一个乞丐把刚刚炖肉的锅子抬起来,看了又看,将里面残存的肉丝捡了吃尽,黑乎乎的脏手则将锅里的残存汤渍给擦了又擦,手指头舔了又舔。 “老曾,你说,这乞丐刘真能请咱们?”乞丐将手里干干净净的锅子往地上一丢,筷子里往里一投,说道。 曾乞丐看着说话的乞丐,笑着摇了摇头。 “那你为啥让他走了,他身上可还有银子呢!”躺在一旁挠着痒的乞丐跳了起来,面色着急的说道。 听到他们的对话后,几个乞丐也开始起哄:“对啊,对啊,还有他那双鞋,估计也值…” 曾乞丐坐了下来,周围的乞丐赶紧围拢了过来,“不着急,煮熟的鸭子跑不了,你们几个明天开始在各个酒肆门口看着,让他身上那点银子花不出去。”看着身边的乞丐,他开口道。 “不让他花钱”,乞丐们面面相觑 “他会躲到能有饭吃的地方,城里没有白吃饭的地方,能给他饭吃的地方,他就得干活,干活就有钱。”拿木棍拨了拨身前的火堆,曾乞丐的嘴角勾了起来。 “肉到锅里了,慢慢炖,连油带肉才能出香味儿。” 曾乞丐的脸被身前的篝火照耀的明暗闪烁了起来,一半的脸带着笑容,另一半的脸则隐没在了黑暗中,看不到表情。 云幕掩住了天空,要下雨了。 一连好几天,书生都会跑出去,谁也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唰!唰! 小院里的落叶一天比一天少了,树木的枝丫也渐渐光秃秃了起来。 韩秋分正在扫地。 “秋分。”卫先生把头探出了门,冲着韩秋分喊道。 将手里的扫帚放到墙角边,韩秋分手成爪状,往地上一抓,隔空将落叶握成了一团,丢进了装枯叶的木桶。 进了屋 卫先生正在喝茶,一会儿他还要去私塾。 拿起桌上的烧水壶,韩秋分走向了灶台。 “上次那个杀手,有线索了吗?”卫先生抿了口茶,眯着眼睛说道。 韩秋分听到后,转过头,面朝卫先生,摇了摇头。 微微点了下头,卫先生把茶杯放到了桌上,站起了身说道:“还是跟着他点,关键的时候,带他回家。” 水壶加满了被放到了桌上,韩秋分点了点头便抬脚往屋外走了出去。 郭北县,周家 库房 《老龟南望托苍松》此时正放在库房的正中央,屋外则站着两个持着棍子的周家家丁日夜不休的轮班值守着。 库房的门只有半人高,外面加了一把大锁,库房不大,里面只有一道窄窄的光束从室外照射进来。 光是从靠里的墙面最顶端照射进来的,那里开了一个小小的洞窗,约莫两个手掌大,洞的周围镶着一圈短短的木刺。 “开门。”低沉,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锁链响动声后,年迈的周老掌柜杵着拐杖走进了库房。 自从鲁画师的画送进周家以后,周老爷子每天都会过来看看这幅画,他准备在寿宴那天,向宾客们好好的展示一下这幅画的景貌。 咳,咳 拿手掩着嘴鼻咳嗽了两声后,周老爷子拿起了那副《老龟南望托苍松》画。 画放在锦匣内,脱去顶盖,倒出画卷,老爷子的眼睛里有藏不住的喜意,颤巍巍的来开画卷上的红色系带,他一点一点的将画小心的展开。 墙上有个小小的挂钩,这是拿来悬挂画卷用的,小心翼翼的将画轴顶端的勾绳挂上了挂钩。 杵着拐杖的周老爷子牵着画轴的另一头颤颤巍巍的,缓缓倒退。 随着画卷的展开, 那画上的老龟不知去了哪里,平时打开时那栩栩如生的松林也失去了踪影。 卷轴上一片空白, 画不见了。 砰! 门口的护卫听到了里面发出的动静,连想都没想,就赶紧往库房里进。 拐杖摔落在了身边,周老爷子的嘴死死的抿着,捏着画轴的手指因为用力的抓握,泛起了白色。 郭北县,周家 宅子内 “你们几个把这些东西搬走,送进年货库。”带着方冠,穿着锦袍的小周掌柜正在招呼运货的伙计,搬运东西。 “掌柜的!掌柜的!”一阵呼喝后,一个喘着粗气还不忘大喊的家丁跑进了院内。 “说!”小周掌柜的眼睛继续盯着身前搬运东西的伙计们。 家丁匀了口气,“画,画没了..” 听到这句话,周掌柜的眼睛一瞪,语气着急的对着家丁喊道:“我爹呢!?”他知道自个儿家爹对这幅画的看重程度的。 喊完也不等家丁回复,赶紧火急火燎的往后院跑去。 周家的画在这青天白日的郭北县, 被盗了。 二十一 画押,吃饱饭 郭北县,县衙 知县老爷升堂了。 刻着明镜高悬的牌匾挡住了秋光,知县老爷正坐在高椅上,他的眼睛隐没在了黑暗中,模糊不清。 “威武!” 在差役们的呼喝声中,两位捕头押着两个穿着囚服的人上了公堂。 书生遇袭那天,晚些时分,韩秋分就将这两个被镇纸砸晕的黑衣人丢到了县衙里,并留了字条。 两个黑衣人头昏脑胀的醒来以后,就躺在了牢房中。 今天是知县大人最后定罪的日子。 啪! 呼喝声罢,惊堂木拍落了下来。 “你们有什么想说的。”刻着明镜高悬的牌匾挡住了秋光,知县老爷正坐在高椅上,他的眼睛隐没在了黑暗中,模糊不清,只看得见他的嘴动了。 “大人,我们知罪。”左边的黑衣人是那天晚上持刀的,几天不见,感觉消瘦了不少,听到知县的问话后,有些倾颓的回道。 知县的下颌点动了一下,手抬了起来,放在了身前的案牍上,说道:“知罪就好办,画押。” 旁边的师爷提着两张写满字迹的认罪状,走了过来,递给了分立在犯人身边的两位捕头。 “上面写的啥?”刚刚说话的贼人脸上有些迟疑,小声问到身边的伙伴。 “哦,这上面说的是…” “闭嘴,这是公堂!尔等贼子!不得私下交头接耳,若有下次,按扰乱公堂定论!”羊胡子捕头立刻打断了二人的交流,此时正怒声喝道。 听到捕头的话后,两边的差役也向前出列了两位,两人手里的杀威棍也提了起来。 左边那位有疑惑的贼人看到了这一幕,赶紧将手沾上红泥,画了押。 右边的贼人看着罪状上的字,停留了片刻,没有下手。 “还真是不见棺材,不掉泪。”羊胡子捕头嘴里嘿嘿,说道。 手掌握拳,知县老爷的四个手指关节在案牍上敲了一下,“这发财一起发,那罪也一块儿受,两个一起打。”声音从上方飘了下来,他的声音不大,但是力量不小。 “快按啊!别连累我了!”左边的贼人着急了,对着同伴催促道,恨不得替身边的人将这手印摁了,免受皮肉之苦。 右边的贼人还想说些什么,看了看身边一脸着急的同伴,再看了看两边虎视眈眈的差役。 “哎…”一声叹气后,贼人的手颤颤巍巍的按在了罪状上。 羊胡子捕头见状,弯下了腰,用力的在那只手掌的背后压了一下,喝道:“认罪要干脆!” 两位捕头检查了一下两张按好手印的认罪状,点了点头,重新交给了师爷。师爷接过后,再次检查了一番,才放到知县老爷的案牍上。 斜瞥了一眼两只红的发亮的手印后,知县把身子往前倾了一些,将脸从黑影中探了出来。 “你…”望着下方的两个贼人,知县大人一脸温和的,点了点左边最先画押的贼人,“有什么要求,只要在合理范围内,本官都尽力满足。” 左边的贼人指了指自己,一脸惊喜又疑惑的看着上首的知县。 他在看到上方和蔼的知县老爷点头肯定后,立刻说道:“想吃点东西,大人。” “这是小事儿,来只烧鸡?”知县老爷的嘴角勾了起来。 公堂上的气氛变得缓和了起来。 贼人试探的点了点头。 “卤的油亮的肘子?”知县老爷眼里的笑意已经溢了出来,他继续开口道。 贼人的头不断的上下起伏着,他在感谢善良的知县大人。 “好肉配好酒,再给你们买上半斤竹叶青?”知县往后靠了一些,黑影又遮住了他的双眼。 “谢过大人!草民还希望…”提要求的贼人满脸通红,欣喜的说道。 “不用谢我,谢朝廷,毕竟,吃饱才好上路。”知县打断了贼人的话,放在案牍上的手摆了摆。 右边的贼人终于坚持不住了,身子向前倒了下去,一动不动。 喜悦在这一刻被冻住了,左边贼人那一脸的热乎劲儿此时都僵在了原地。 “退堂,你们收拾收拾,秋后问斩。”知县的声音比这临冬的风也不差分毫,瞬间就将公堂上那稍有起色的温度给吹走了。 郭北县,县衙,后堂 审完了案,定了罪。 知县老爷刚一回到后堂,今天一直都没说话的捕头就上前来通报了。 “大人,周家今早来报,画被盗了。” 差人上了茶,知县落座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看着知县大人的反应会,捕头继续说:“据周家家丁和老周掌柜的说辞来看,这幅画是在周老掌柜看完画后的晚上消失的,据卑职来看,这很有可能是家贼所为。” 把手里的茶放到身边的桌上以后,知县老爷一脸好奇的问道:“这幅画值价值多少?” “回大人,周家买的时候是八百两银子。后来画成以后,外面的出价,最高到了一千五百两。”捕头的眼里满是艳羡的说道。 “去,把那个姓鲁的画师找来。”看着捕头,知县吩咐道 “是!大人。”捕头拱了拱手,弯了弯身子,出门去了。 知县轻笑了一下,再次抬起了身旁的茶水,喝了一口。 “有趣的事儿, 又来了…” 二十二 乞丐迷茫,放线钓鱼 周家的库房是间密室。 画是怎么消失的,没人知道。 画还在县里,可是去了哪,是怎么消失的,没有人知道。 乞丐刘这几天为了躲曾乞丐一伙人,每天都在周家做工,没人的时候偷偷懒,有人的时候老实的干干活,一天有两顿热乎饭,工钱也是一天一结,刘乞丐觉得这样的日子倒也不赖。 此时的乞丐刘正躺在草地上,翘着腿,晒着太阳,嘴里则叼着一根枯萎的草杆,两手抱在头后。满脸惬意的享受着秋日的偷闲。 “所有人!都过来!”几个穿着粗布麻衣的周家家丁四处奔跑,呼喊着招呼人。 “临时帮工的杂役都过来,剩余的人回到原处,继续工作”。穿着细料长褂的周家管事露了面。 几个刚刚丢下手里伙计赶到集合的家丁,丫鬟听到管事的话后,都一脸不解的转过身,结伴返回,边走边讨论道:“怎么回事儿啊?” 一个家丁用审视的目光看了一圈周围,包括刘乞丐在内的这些临时杂役一眼,嘴上说着:“听说是老爷子的画被偷了。” “和我们有什么关系啊?”旁边的家丁一脸疑惑道。 刚刚说话的家丁,声音突然提了起来,像是说给旁人听的:“和咱们自然是关系不大,咱们都是周家的人,这些年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对,要我看,肯定就是这群破落户干的。”这句话刚刚落下,旁边不少打短工的杂役都露出了愤愤的表情。 几个人看到周围人的反应后,讨论的更欢了:“嘿嘿,你也知道咱们少爷看不上这些人,要不是老爷子心善,想着让这些人过个好年,少爷早就将他们赶走了。” “散了,散了。年关到了,不准再有别的纰漏。”几个家丁说着话,就散开了。 “…” “因为最近有些不方便的事儿,所以请各位等会儿来我这儿领一份赏钱。”管事站在台上,俯视着这群人,说道。 “那我们怎么办?马上要过年了。”不少人都有这样的疑惑,有人喊了出来。 站在人群中的乞丐刘愣住了,他知道他躲不掉了,在那群乞丐眼里的他,现在可是块儿肥肉。周家不要他了,他该怎么办? “行了,每人一百文铜钱,所有临时杂役在明早太阳初升以前离开周家。”说完话,管事就没再搭理下面的人,转身回了内堂。 “明天早上…”每个在场的人,心里都在嘀咕。 郭北县,周家,内堂 “先生,我已经把这些杂役给遣散了”管事一脸恭敬的朝着卫先生一礼。 卫先生点了点头:“不怕鱼儿游的远,就怕鱼儿不愿动。” 站在一旁的周家掌柜不禁点了点头。 “大人,卑职也招呼好兄弟们了,画离得了周家,离不了郭北县。”捕头也在,听完卫先生和管事的对话后,立刻对着坐在上首的知县老爷施了一礼,道。 挥了挥手,知县老爷没说话,只是簇着眉头,在思考着什么。 周掌柜看到知县没说话,伸手招呼了下卫先生,两人就离开了堂内,往外出去。 郭北县,卫先生家 这两天丢画的事情逐渐变的人尽皆知了起来,向来好奇心重的吓人的书生也没闲着,不是打听下这个,就是四处乱跑,一天天神秘的很。 倒是今天他还没来得及出门,此时正在屋里收拾自己的书箱。 韩秋分一大早送了卫先生去了周家,此时回到家里,把铺盖卫生打理好后,正在院子里扫落叶,一会儿他就要去上工了,周家会送卫先生去私塾。 咻! 一道黑点连成的线向着卫先生的门房射了过来,韩秋分眼里闪过一道煞气,一把将暗器截住,就准备去抓这个乱丢东西的家伙。 “中午我去你上班的酒肆好好吃一顿,秋分,你可得把本大爷服侍好了,嘎嘎嘎嘎。”书生心情不错,将书箱收拾好背上,手上忙着推门,嘴里也没闲着。 听到了书生的话,韩秋分刚刚蹲下的身体便重新站直了,仔细的打量了下手里握住的东西。 是一只飞镖。 飞镖末端拴着一张布条,打开胡乱看了眼以后,韩秋分就继续拿起了扫帚,继续打扫起了落叶。 嘎吱,内屋的木门被推开了,书生走了出来。 “走吧,在前面引路,本大爷可是去消费的,小杂役。” 咚!书生的头发散落了下来,那支被握住的飞镖此时正连同他头上的方巾一起,钉在了门上。 “你!”书生龇牙咧嘴的叫到,终于是没叫出来后面的话,赶紧转过头去拿方巾。 突然,书生的手在空中停顿了一下,他转过身很严肃的看了眼韩秋分。 韩秋分在扫地没有理他,书生又再次转过身,很用劲的拔下了飞镖,随意看了眼,将飞镖往怀里一塞后,就快步流星的离开了家。 唰 唰 扫帚一直没停过,韩秋分头也没抬。 “快点!不然吃饭不给钱啊!” 书生的声音远远的传来 二十三 乞丐烧炕,柴火 乞丐刘浑浑噩噩的回了杂役们睡觉的房,躺在了榻上。 一整排的土炕上此时就躺了那么几个人,不少人已经收拾好东西,领了赏钱走了,毕竟看人白眼的生活,不是每个人都能够撑的下来的。 因为人多,睡的又是大通铺,而且这段时间又冷,所以通铺的下面都会有火炕,这是从大梁的北方传来的方法。 小家小户不爱使用,因为火柴木炭拾取不宜,所以没有什么人用这样的新鲜玩意儿,百姓们往往都会在被子中塞入一些旧衣裳等物,一般塞得越多也就越暖和。 大户人家的被子基本上都是用各种绫罗绸缎制成,摸上去柔软顺滑,在被囊中还会塞入很多鸭绒或者是兔毛,而且在主人进入厢房睡觉之前,下人们便会提前用火烘烤室内,来确保屋内温暖如春。 周家对这些杂役都不错,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安排不少的木柴火炭,塞进床下的炕洞中,让这些来打短工的人睡个热乎觉。 “嘿呦,明儿一早就要走咯。今天再睡个踏实觉,明天就要自个儿找…” 房屋内处了刘乞丐以外的几个人正挤在一起,讨论着明天的生计。 好吃懒做,又以讨饭为生的刘乞丐,向来就被这间屋子里的这些人看不起。 “怎么那么冷。”或许是太冷了,有人对着手哈着气,嘴上抱怨道。 “炕洞没火啊!”旁边的人摸了摸身下的榻说道。 “刘乞丐!你,去把柴取进来,把炕洞点上。”有人抬着头冲刘乞丐喊道。 刘乞丐正在思考自己的出路呢,突然被打断了思路,面上有些懊恼的说了句:“冷,就自己烧。”说完他就转过了身,不再搭理这些人。 被个乞丐拒绝了,那人感觉脸上挂不住,一个翻身,踩着榻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躺在床上的刘乞丐,指着他说道:“你再说一遍!” 其余的几个好事儿者一看来乐子了,呼啦一下,也都一道围了过来,不怀好意的看着热闹。 势比人强,刘乞丐嗫嚅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爬下了床往外走去。 “哼!”领头的人哼了一声,再次和身边的人坐回了原位,等着刘乞丐把柴抱回来,把炕烧热。 炕洞里面黑乎乎的,照往常,首先需要清扫一下炕洞,再塞入柴火木炭。刘乞丐可不管那么多,胡乱的将手里抱着的木柴往炕洞里一塞后,就准备去寻那火引来点燃这木柴。 “等下,刚刚这根木柴怎么没法完全塞进去?”看了眼炕洞,乞丐刘愣了一下,把刚塞进去的木柴重新取出来后,径直把手往炕洞内掏去,里面最深处,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塞了一根约莫大腿粗细的木柴。 取出来,是块大木头,敦实的很。 “这么大的柴火,还没劈就塞进去,这不是白瞎东西嘛。”刘乞丐拍了拍刚掏出来的木柴想到。 把木柴往旁边一放,乞丐刘继续往这儿炕洞里塞着木柴。 啪! 火燃起来,乞丐刘小心翼翼的把引燃的棉草,塞进了炕洞。待到里面的火焰逐渐旺盛起来后,他才小心翼翼的挪开了身子。 接连将几个炕洞照此点燃后,这炕洞才算是烧好了。 站起来把木窗支棱起了一道缝,乞丐刘重新躺回了炕上。 床榻上逐渐的有了温度,连带着床上的几个人也跟着暖和了起来。 “算了,烂命一条,他们能拿我怎么样。”把铺盖往脸上一蒙,乞丐刘躺在榻上想到。 屋内的交谈声下去了,大家都在思考着出路,然后在温暖中睡去。 临冬了,日子一天比一天冷。 很快到了第二天日出前,来赶人的家丁进了屋。 屋内窸窸窣窣的声音响了起来,一个接一个的人,抱着自己的东西,在家丁的检查下离开了屋内。 睡眼惺忪的乞丐刘,此时正硬撑着从温暖的睡乡中醒来。 “快点,收拾东西走人!”家丁不耐烦的催促道道。 刘乞丐没什么东西,只是拿着个破碗,摸了摸怀里的那点银子,确定没东西了,才穿上鞋下了榻。 “等下,就算今晚水桥洞,带点柴火也好热乎点。”正要下床的乞丐刘看了眼丢在不远处的那块木头,想道。 “就它了,这么大一块,砍开,能有几块,够烧上两天的了。”想到这儿乞丐刘下了榻,把这块木柴抱在了手里。往门外走去。 “等等,你拿的什么!”在门口盯着众人的家丁看到了乞丐刘怀里的木柴,立刻叫住了他。 “这位哥儿,炕洞里昨晚掏出来的木柴,这不是又要讨饭了嘛,带上它,能烤个火,刘乞丐一脸谄媚的,将手里的木柴往家丁身前递了出去说道。 看了看那双脏乎乎的手,还有那块站满了炭灰和污屑的黑木柴,家丁鄙夷的看着乞丐刘,身体下意识的往后退了一步。 “你还真是雁过拔毛啊,拿着滚。”家丁不耐烦的嘲讽着刘乞丐,摆了摆手,示意乞丐刘快走。 “谢谢,哥儿,您新年新气象,万事如意。”一脸感激的刘乞丐,嘴上说着吉利的好话,将衣服掖了掖,拿好了东西,侧身避开家丁走了过去。 寒风里,刘乞丐抽动了下鼻子。 他抱着木柴, 离开了房屋,走出了周家。 二十四 书生赴约,改命 郭北县,县郊 从城里向外走,无论是百姓们远足游玩,还是公子少爷们打猎赛马都得经过一个小小的八角亭。 亭子的名字叫做九元亭。 书箱靠在腿边,手里捧着一部书,书生坐在亭子的台阶上,手上握着一支笔,不时的在脸前的书上,勾勾画画。 他像是在等什么人。 一会儿马车摇摇晃晃的吱吖声,从远处传来,不时的还伴着几声鞭子抽打马匹,人的叫喝声。 吱 马车停在了离书生不远处的地方。 书生抬头看了马车一眼,从书箱中取出了一席竹子编成的小帘,将手里的笔放进去,卷好,连同手里的书一道放回了书箱,拍了拍后摆上的灰,站了起来。 帘子掀开,一位穿着秀丽,粉白黛黑的女子在马夫的伺候下,下了车。 “你在这里等我。”女子对马夫吩咐道。 提起罗裙,女子往书生的方向走去,看着眼前靠近的人,书生的脸上没有一点表情,背负着手,站的笔直,穿着布鞋的脚不时的往外翻着。 三年前 “父子恩,夫妇从。兄则友,弟则恭。”穿着灰色长袍的书生穿梭在地上的蒲团间,给一群正端坐着的孩童蒙学。 “父子恩,夫…”一个个正襟危坐的孩童正满脸严肃的跟着书生诵读。 “读书?地不种啦?”把目光从手上的书卷上挪开,书生看着私塾的门外,粗重的眉毛抖了抖。 这年头,这样的情况不少见,人丁稀薄的家庭,七八岁的孩童就得学会干农活了,在这些孩子的父母中,大部分的人都觉得读书没有种地来的有用,毕竟中举的老爷那都是受文曲星关照的,他们可不相信自己这泥巴命能有这样的福气。 门外说话的人叫老牛,是个种地的。 老牛身边的人是他的儿子,小牛。 书生抬手揉了揉眉心,嘴里继续诵道:“长幼序,友与朋。君则敬,臣则忠。” “…则敬,臣则忠。” 屋外的喧哗很快就平静了。 小牛被老牛带走了。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小牛一直都没有来过私塾。 一直到了第五天 “先生…”一个怯怯的声音在私塾外响了起来。 外面站了个穿着粗布衣裳,扎着两条辫子的女孩,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 书生看了眼下面的孩童,说道:“继续诵读,等会儿我回来,每个人都要来找我还课,若是不过,我可是会打手板心的哦。”说着书生拿起戒尺对着空中虚拍了两下,出门去了。 屋内的诵读声不止。 “先生,我是小牛的家姐。”女孩见书生出了门,往前走上一步,开始介绍自己。 书生看到女孩的左脸上有片红肿,眉头不禁挤了挤。 “我父亲让我来和您说,家弟以后就不来蒙学了。”女孩说完对着书生行了个礼,就准备转身离去。 脸上闪过一丝不愉,”你的脸是怎么回事儿?”书生拦住了要走的女孩问道。 “没事儿…”女孩不愿多谈,转身跑走了。 看着女孩跑走的方向,书生眯了眯眼睛。 晚上 “老牛,怎么样,让你女儿给我儿子做小妾,从此以后保管她吃香喝辣。”穿着一身铜色绸衣罗衫的人,此时正一脸张狂的对着老牛说道。 说话的人姓钱,开钱庄和当铺的,是这十村八店最有钱的土财主。 老牛家的地是钱财主家的,平时只是租给牛家种而已,在这片小城镇,钱财主家绝对可以说的上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照常理来说,他是不可能和这个姓牛的农民多废话的。 偏生钱财主的儿子是个傻子,那些和他家门当户对的人家担心女儿嫁过去以后,和傻子结婚会受委屈,所以这财主家的少爷到现在还打着光棍呢。 钱财主看这老牛家的闺女长的也清秀,年纪也小,家世也清白,遂产生了将这女孩许配给自家儿子做妾的念头。 对于这件事,女孩不愿意,小牛也不愿意,老牛倒是满开心。 要知道这租税都握在财主手里,人家想涨就涨,想不收也就不收,这平白就能让日子好过不少咧。 在一个女孩总是要嫁人的,虽说嫁的是个傻子,还是做妾。可也要比嫁个那些田间地头的庄稼汉要来的划算。 人家钱财主给的财礼也能瞬间让自己和儿子过上好日子,从此以后脱离黄土,坐上老爷。 看这傻子最近几年也难找到正房,到时候自家女儿再给人钱家生个小子,这万贯家财不就全落在自家个儿手里了嘛。 听到钱财主的话以后,老牛是忙不迭的点着头,一边将家里的茶叶罐打开,尽挑着那些还算完整的茶叶来泡,生怕怠慢了钱财主。 满脸笑容的老牛,还未待杯里的茶叶泡开,就赶紧小跑着,躬身奉上了手中的茶水。 两个指头拎过了老牛递来的茶水,钱财主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笑着将空着的手伸向了老牛女儿的肩膀,顺势将茶水放到了屋内唯一的桌上,一副今晚就要带走老牛女儿,成就好事儿的模样。 啪!啪! “把女儿当货物,让儿子不上学,你这辈子注定是这个命了。” 屋外有人在拍手,高声的说道。 老牛听到这句话后,黝黑的老脸涨红了一下看向了屋外,钱财主的手也停在了空中,一脸错愕的转过了头。 屋内的烛光不是很强,刚刚能照出来者的脸,书生满脸玩味的挑了挑眉毛,嘴巴动了动: “我是来做家访的,打扰了,诸位。” 二十五 下跪,不像你 女子来到了书生身前不远处站住了脚步。 郊外的风很大,两人的附近只有风声和枯木枝桠响动。 “你弟弟怎么样了?三年不见,有没有去参加贡生的考试?”书生打破了两人之间的沉默,开口说道。 摇了摇头,女子没说话,只是看着书生的眼睛,眼神中有愤怒也有遗憾。 “怎么找到我的?”书生的脸上有一丝尴尬,再次开口道。 “是你让我变成这样的”女子没有接过话茬,只是提起下身的罗裙转了个身,笑着对书生说道。 看到眼前的身影,书生挺拔的身躯像是泄了气一般的佝偻了下去,浓墨般的眉毛耷拉了下来,整个人看上去有些迷惘。 回到那一晚。 “是你”老牛面色不善的看着书生,把女孩和小牛往身后一拉,缓慢的迈开步子走向前,对着屋外的来者说道。 书生摸了摸鼻子,站在原处没动,只是侧着头,盯着老牛身后不断探头的两个小人儿,开口道“我的学生好几天没来上学了,作为先生我想我应该过来看看他。”说完话,他眨了眨眼睛。 “哦,你儿子还蒙学呢?”刚刚错愕过后的钱财主,此时像是听到了什么有趣的事情一样,带着玩味的笑容看着老牛。 老牛的脸涨红了一下,微微的点了点头。 看着老牛的样子,钱财主或许是觉得再待下去会有些索然无味,转过了身:“行了,既然先生来了,那我就不多留了,告辞。” “对了,今年的租税提三成,提前和你说。”几个在两侧候着,一直没有过动作的家丁,往两边排好,为自家清路。 钱财主经过的时候,看了书生一眼,他的身体没让开,一动不动,只是看着屋内。财主侧了侧身主动让开了书生,不再管屋内老牛一家的反应,走了。 老牛的脸涨的通红,一脸着急的往上快速迈动了几步,嘴巴张了又张,就是没发出声。 几个护卫向中间挪了一步,将钱财主走过的路给封住,一对接拦住了老牛,钱财主径直而去。一对的折过身子,从两边离去,快速跑向了自家老爷离去的方向。 刚刚还是满满一屋人的小小牛家,此时就剩下了老牛父子二人,还有小女孩和屋外的书生。 小女孩有些畏惧的看了眼陷入沉默的父亲,轻手轻脚的移到了书生身前,整个人有些微微的发抖。 书生把袖子抖落了下来,盖住手掌后,慢慢的轻放在了女孩的肩膀上。 老牛的脚边有两只歪歪扭扭的小木凳,随手抄起一只往身下一塞,他阴沉着个脸坐了下来,将头微微的垂着,看着地上的泥土地,不发一言。 书生一直没进屋,也没开过口,只是目视前方。 小牛看了看家姐再看了看书生,有心也往屋门边挪去。 老牛动了,一直低垂着头的他,此时阴沉的脸扬了起来,死死的盯着书生,一只手死死的握住了刚刚还想挪步的儿子,语气坚决的说道: “以后你不要再想着蒙学了。” 小牛的手被父亲给狠狠的握住了,老牛劲儿用的不小,小牛被捏的眼泪在眼眶中打转,嘴巴不住的向下撇,就是没哭出声,只是求救般的眼神看着近在咫尺的书生和姐姐。 “你,过两天我就把你送你到钱家,你准备下。”老牛的另外一只手抬了起来,隔空对着女孩狠狠的戳了戳,语气凶戾的说着,那双比之前更红更圆的眼睛,一直没有从书生身上挪开。 将女孩往身后一拉,书生往前迈了一步,跨进了屋内。 砰! 身下的小凳子,随着老牛猛的起来被砸落到了地上,躺在了不远处。 被书生的动作给刺激到的老牛终于不再掩饰的开始宣泄自己的怒火,一手握着小牛的手臂,一手在空中用力的划动,嘴里的唾沫星点四散喷射: “我告诉你,你就是个破教书的,要是中了举,我叫你老爷,你说什么我都照办!立刻,滚出我家!” 书生的身躯一动不动,挺的笔直,望着眼前疯魔的老牛,终于开了口:”我的祖上是种地的,见到官人要下跪,现在的我碰到官爷只需要拱手,不必下跪,因为我是秀才。“ “不蒙学,你家一辈子都要跪在这乡间田野。” 书生说完再次往前跨了一大步,拉住了小牛的另外一条手臂。 “读书是为了明理, 是为了让你的儿子, 不活成你这般模样。” 二十六 愿新年,胜旧年 “我弟弟还会上学吗?”女子反问道。 书生低着头没说话。 “我们家现在也没人种地了。”女子说着说着,拿手轻掩住了嘴,好似在笑,好似在... “哎…”书生叹了口气,将身体转向了另一侧,不再和女子对视。 看着书生的样子,女子放下了手,眼神也冷冽了起来。 那天,书生说完话后,屋内平静了很久。 夜深了,两个孩子紧张的不敢发出呼吸声,书生的呼吸绵长有力,此时的屋内老牛粗重的喘气声最为明显,突兀。 “一百两,五天内拿给我,小牛去上学,她也不用嫁给傻子。”老牛涨红着脸,语气轻蔑的对书生说道,一边拿手指了指自己的女儿。 说完也不带书生回应,就上前来抓住了女孩的手,往自己身边扯动。 书生没有动作,对着两个孩子点了点头当作是告别后,就转身离开了牛家。 天上月亮渐明减暗,繁星成片。 路面的碎石子随着书生步伐的迈动,弹起溅射,天色太黑了,月光的变化让书生的脸也变的阴晴不定了起来。 随着衣袍卷飞,月星下的身影渐渐消失在了黑夜中。 侠以武犯禁! 在这个时代,又是远离天子脚下的小城,有点武功的人总喜欢做些:打家劫舍,劫富济贫,还有什么拿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买卖。 有钱的财主,土地茂远的豪绅都是他们的目标,这片时代的巨幕下,无数的江湖侠客上演了一出出漂亮的表演。留下了无数,侠盗有义,盗亦有道,刺客列传的传奇故事。 钱财主会是这出好戏中的重要角色吗? 这次,他扮演的是踏脚石,有人会借着他,一鸣惊人,亦或是掉入深渊吗? 天晓得。 郭北县内 街道两旁有两户相距不远的房屋,中间相隔的位置有一片成犄角状的空地,因为在两面墙的夹缝中,光线不明,很是隐蔽。 对面的屋檐下,贴墙站着一个身影,是乞丐刘。 乞丐刘抱着木柴离开了周家,一路上都贴在沿街房屋的阴影中。他不时的左右张望着,仔细的观察路边和小巷中是否有熟悉的身影。 他也不是没想着离开郭北县,只是他是个乞丐,又逢年关,去了哪也都是挨饿受冻的理儿。 乘着时间尚早,乞丐准备悄悄跑到附近的酒肆,翻一翻各家户放在门前的甘水桶,看看里面有没有什么吃的,捡上几个,带着木柴溜进县郊的树林里先躲两天。 刘乞丐找了只堆积丰盛的泔水桶,将手中的木柴往脚边胡乱一放,他开始了翻找。 那个黑色的小犄角内,此时走出了两个穿着破衣烂鞋的人,背负在后面的手上此时正握着破碗,两人探首歪头好似看戏一般的叉着两脚,踱向了正弯着腰辛苦忙碌的乞丐刘。 “呦呵,这不刘哥嘛。”一个乞丐拍了拍身边的人,一脸惊讶的说道。 乞丐刘的身影僵住了,动作迟缓的咧了咧嘴,没转头,也没出声。 “刘哥?不用哥们帮帮你?是不是掉什么东西了。”两人开始低头四处张望了起来,嘴里问道。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这几天在周家打短工,乞丐刘也算是想清楚了,这群人早晚会找到他,有了这份思想准备,他很快就调整好了状态,将手上的污渍在衣服的下摆上擦了擦转过了身。 “刚好碰到你们,咱们现在就去吃饭。把人叫齐,前面带路。”乞丐刘挺起了背,扫了眼身后的两个乞丐,清了清嗓子,吩咐道。 乞丐刘话音刚落,其中一个乞丐就欣喜的发声了:“好好,你,去叫人,刘哥!我给您带路,咱们去醉芳楼。”喊着同伴去叫人,他赶忙弯下了腰对着乞丐刘做了个请的动作。 “把柴火抱上。”踢了旁边一脸媚笑的乞丐一脚,刘哥迈开腿向酒楼走去。 若说清原楼是郭北县内唯一,也是附近方圆几里内最好的青楼的话,那醉芳楼就是整个芜北郡最好的酒楼之一。 兜里只要是有俩子儿的人,都会选择这醉芳楼来延请办席。 青石板路左右通畅,中间的街道从前至后,从南到北如青色河流一般横亘在县内。 登科街上,最中间最好的位置,就是周老爷子当时买下的店铺,也是因为这间店,才有了登科街,这家店铺就是郭北县和整个芜北郡内最好的酒楼。 酒楼是典型的徽派建筑,灰色的瓦,白色的墙。两扇巨大的门上着朱漆木钉,犹如巨人般拱卫在外,保护和迎接着贵客们的到来。 外墙的壁上有数个镂空的小窗,上面镶有着漂亮简约的雕花。 酒楼里有巨大的假山、戏台、玉玲珑等园林大家的杰作,木梁石壁皆雕有祥兽,牡丹。 整个酒楼总共三楼,二楼往上的地板上皆铺着色调柔和锦织缎绣的地毯,每迈几步,地上都有渐变的花火和屋内明亮的烛光,呼应生明。 “劝君今夕不须眠。且满满,泛觥船。 大家沈醉对芳筵。愿新年,胜旧年。” 愿大家新的一年都胜过旧的一年,把不开心的事情都去掉,收获属于自己的幸福快乐。 “刘哥,醉芳楼到了。” 二十七 破烂柴火,官要画 郭北县,醉芳楼 时间尚早,临冬早晨的风冷冽逼人,两人的牙关都有些打颤,难以闭合。 随着酒楼门口的五个幌旗刚刚升上,几个伙计正打着哈欠伸着懒腰在酒楼外启板准备开门迎客的工作以后,阳光才从天边一点一点的铺洒出来,给这两个站在寒风中的人带去了温暖。 乞丐刘倚靠在貔貅石像面朝阳光的一侧,眯缝着眼睛,抱着手,不说话。不时的挠挠脖子,揉揉肚皮。 抱着柴火的乞丐站在他身侧,几次想要将柴火丢下又担心乞丐刘不高兴,寻个由头走了,不请客了。 温度回升了,乞丐的牙花利索了,他的心思也活络了不少。 “刘哥,你说你怎么还抱个柴火?”抱着柴火的乞丐将手中的木柴往地上一放,一脚踩在上面,脸上带着嫌弃的问道。 瞥了身边的人一眼,乞丐刘一脸云淡风轻的开口道:“看它形状不错,寻思着找人打成木枕雕上花,用来睡觉。” 乞丐转了转眼睛,堆着满脸的笑容,把脚从木头上移了下来:“看这脏兮兮的样子,想来也不是什么好木头,要不这样,木雕店估计差不多开门了,咱们在这儿等也是等儿,不如咱们去那看看?“说完话,他盯着乞丐刘的眼睛,弯着身子,一副要带路的模样。 “这儿这么冷,我只是去看看。只要不掏钱就行了,这木头想来也没人要,就丢这儿吧。”心里这么一合计,乞丐刘点了点头,看了地上那块被丢在原地的木头一眼,随着身前拘首弓腰的乞丐离开了。 醉芳楼前没了人影,多了块黑乎乎的木头,孤零零的躺在路边。 郭北县,九元亭 书生和女子之间的话总共没说了两句,剩下的时间两人都在沉默不语。仿佛是在回忆着什么,也好像是不知道怎么开口的样子。 再次看了眼面前不作声低着头的书生,女子脸上多了些不耐之意。 又过了一会儿,女子失去了耐心,”行了,今天的话看来是说不下去了,我先走了。“她开了口,说话间转过脚步,朝着不远处的马车走去。 望着女子离去的背影,书生张了张口,好不容易吐出了一句:“下次,什么时候见?” “你会知道的…”女子的步伐不慢,回答书生的话音也远了。 咯吱,咯吱 马车轮轴转动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 书生站在原地呆了呆,一屁股坐在了台阶上。 三年前那一百两银子,他给了。 老牛因为这一百两银子进了深渊,小牛因为这一百两银子永远断了蒙学的心思,女孩因为这一百两变成了今天的样子。 诸子先哲的话到底能不能济世惠人? 书生一脸迷茫的坐在九元亭的台阶上,脚边的书箱不知何时也倒落在了一边,他没有动作,只是一动不动的坐着。 郭北县,县衙 “大人,鲁画师到了。”捕头迈进后堂,对着坐在上首的知县一礼后,说道。 “嗯…”知县的脸上没有表情,木然的点了点头。 小心的抬头看了眼知县的反应,捕头小心翼翼地问道:“那卑职传他?” 看着知县没出声,捕头心里有了谱气,弯腰行礼后,转过身,快步走出了那堂的门。 不到一刻香的功夫。 一个头发有些微卷,皮肤稍显黝黑的中年人就迈进了内堂的门。 刚进了门,他就跪拜下来,嘴里呼道:“知县大人在上,请受小人一拜。” 鲁画师结结实实的磕了个头,行了礼。 如初雪遇骄阳,刚刚还面无表情的知县大人此时笑容满面的从上首起来,朝着跪拜在地的鲁画师快步走来。 “久仰大名,鲁大师!起来吧。”知县的脚步在鲁画师的身前停住了,在空中虚托了托手,开口道。 绣了银丝的青色松袍左右拍了拍,鲁画师恭敬地回了句:“谢过大人。”站了起来。 看着身前的画师,知县搓了搓手,满脸笑容的脸上带着些不好意思的说道:“本官属实是有个难言之隐,不知当说不当说。” 鲁画师点了点头,做出了洗耳恭听状的样子,“大人请说。” 知县的脸上有些苦恼,背负起了双手,头微微的仰了起来像是在思索着什么,他缓缓的转过了身,在堂内踱起了步。 “本官想要一幅画。”知县慢慢的走着,嘴里喃喃念道。 “大人想要何种画,不妨说一说。”鲁画师大着胆子问了一句,快速往前迈了两步,跟到了知县身后。 “这画嘛,要有寓意。”感受到了身后的动静,知县大人的动作并没有停下来。 “要吉祥,秀雅。”知县用余光瞟了身后的鲁画师一眼,嘴角勾起了一个笑容。 “要有老龟,苍松,云雾。”随着话音落下,前方的脚步在上首的大椅前顿住了,正跟在知县身后,认真思索的鲁画师来不及反应,脚下突然一顿,脸险些砸在了知县大人的后背上。 鲁画师赶紧稳住身子,往后快退了两步,深深的行了一礼,以对刚刚的失态表示歉意。 转过了身,顺势往大椅上一坐,身子往后一靠,知县大人看着身前的画师,脸上的表情再次消失归于淡漠: “你可能做到?” 二十八 端稳了,团圆 郭北县,县衙 “老龟,苍松,云雾。” 鲁画师在听到这些词的时候,就知道知县老爷所指之物了,但是他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又不敢多问,只能是弯着腰,压低着声音说道:“大人说的可是我为周家所画的《老龟南望托苍松》?” 知县没有立马回声,只是向内堂门外挥了挥手,随后将另外一只手则在空中朝着鲁画师身后的不远处轻轻虚压了一下。 一直在外面张望着,等自己老爷喊话的老管家,透过了堂外的木窗往里看到了知县老爷的手势后,立刻去吩咐府里的下人们准备茶水。 鲁画师顺着知县手势虚压的方向微微看了一眼,那里是一排椅子。 弯着身,拱着手,两脚往后倒退着,鲁画师一直退到椅子边上后,将身子在往下一低,放下两手,再次直起了腰身,衣袍下的两腿只坐了半个椅面。 鲁画师满脸小心的斟字酌句,“大人的意思,我明白了,但是画画讲究个意境,佳作难得,小人也着实是担心画出来的水平不够,耽误了大人您的时间。”将话说完后,他小心地观察着坐在上首的知县面上的神色。 看到知县微微点了点头,面色不变没有愠色后,鲁画师才继续大着胆子说道:“要照小人的意思,墨竹可能会更适合大人您,取高升,傲洁之意。” 两人说话间,几个丫鬟将两只冒着热气的天目耀日茶盅,还有一些茶点一道端进了内堂来。 “哦,是吗?那是我着像了。”看着身边放好的茶盅,知县大人拿开了茶盖,看着茶盅中上下起伏宛如舞蹈般的茶叶,语气淡淡的说道。 不等鲁画师开口,透过雾气,知县将茶盅举到了眼前,“你可是这芜北郡都有名的画匠,开个价吧。”鲁画师听到了知县的声音,他向上看去,却只能看到一团被白雾笼罩着的模糊的脸。 “一千两,大人?”鲁画师有点摸不准这个郭北县的县令的意思,小心的将脑袋往前探了一点,试探着的说了一个数字。 白雾随着茶盅的下移,烟气散去后的知县老爷带着一抹笑意的说道:“哦?这价钱比我想的,倒是要低一点。” 鲁画师再次站了起来,施了一礼,“小人不懂大人的意思。” 知县将茶盅放下,站了起来,背负着手,走向了鲁画师。 “怎么也要比这个数儿多点,不是?鲁大师。”知县老爷的脚步停在了另一只茶盅前,他伸手端起了鲁画师的茶盅,掀开了茶盖,轻轻的刮了刮茶面的沫儿。 “大人原来再说这件事儿,周掌柜的画,小人收了八百两。市面上说的一千五百两不过是别人胡乱吹捧的,不足为信。”鲁画师弯着腰,看着身边的地上,地上有知县的靴子,他低着头不知道再想些什么,嘴里说道。 一手捧着茶盅,一手把住了他的手臂,知县将鲁画师搀扶了起来,笑着将手里的茶盅放到了他的手上。 “喝茶。” 捧着茶盅的鲁画师,两手有些微微的发颤,或许是因为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做了三次拱的缘故,手上的茶盅在左右晃动。 咣 鲁画师端茶的手被捏住了,杯盖撞击了茶杯,发出了响声,撒出了些热茶水,溅射到了他的手上,鲁画师的表情有些扭曲。 疼痛中,离画师耳边很近的地方传了知县的声音,“端稳了…” 郭北县,卫先生家 屋内没有光线,看上去像是没有人在的样子。 卫先生摸黑进了屋,摸索着从怀里掏出了火折子,正在想办法找烛灯。 “老卫你回来啦…”书生无精打采的声音从他睡觉的木桌上传来。 四散的火星飞起,卫先生被这突然出现的声音给惊吓到了,手上的火折子摔落到了地上。 “这两天没看到你,你跑哪去了?”卫先生没好气的念叨了一句,低下头将地上的火折子捡了起来。 咚隆 书生从桌子翻身跑了下来,手上举着盏油灯,捧到了卫先生手上的火折子附近。 借着火光发出的光芒,书生挑动着浓眉,一脸嬉笑的将脸往卫先生方向凑了过来,嘿嘿的说道:“我去见了一个故人。” “女的?”将火烛往附近的桌上一放,卫先生撸了撸袖子,脸上带着点八卦的神色打趣道。 书生快速的点了点头,小跑短步的跑到刚刚先生进来的地方,拎起了几只用稻绳捆扎好的食材,走向了灶台。 “你别想歪了,我很认真的!”书生到了灶台边,发现正在解稻绳取食材的卫先生正时不时的转过头对着自己坏笑两声,下巴上的胡须也一抖一抖的。一看卫先生的模样,他赶忙解释道。 点了点头,将一块豆腐干取了出来放置到了砧板上,卫先生不置可否的耸了耸肩,撇撇嘴,说道:“那你说说看。” “是这样的,我…” 嘎吱 木门再次被打开的声音打断了屋内二人的交谈,卫先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扭着头朝后望去。 刚刚要说话的书生此时正张着嘴看着门口。 开门进来的人此时正一脸好奇的看着屋内二人,他右手提着的酒壶,左手还抱着块黑乎乎的木块。 韩秋分回来了,三个人齐了。 二十九 不满足,贪心 晚上时分,郭北县,卫先生屋 看着韩秋分进来后,书生的嘴巴咂了咂,眨巴着眼睛说道:“你干嘛抱着块木头。” 竖切成片,横切三层,卫先生刀下的豆腐干化为了细丝。卫先生捡起砧板上的几块小的碎屑,丢向了书生的脑袋,“你管的真多。” 今天晌午的时候,韩秋分路过醉芳楼去羊肉酒肆上工的时候,就看到了这块躺在路边的木头,等他下工后,发现这块木头还在。他看这块木头不小,也没人捡走,遂就将其抱了回来。 下午时分,郭北县,羊肉酒肆 郭北县很小,一点点小事儿传的会很快。 “今天几个乞丐大闹醉芳楼,听说了吧?”一位左手拿着一只滴着油脂冒着热气羊腿的酒客,正满嘴含糊的说道。 身边的人正在拿筷子在身前的锅里翻找肉段,听到了身边人的话后,停下了筷子,一脸疑惑的接了一句:“乞丐能进去?” “还不是有那个走了狗屎运的乞丐刘嘛。”乘着将羊腿蘸进料水的空档,酒客咽下了嘴里的食物,继续讲着。 中午时分,郭北县,醉芳楼 乞丐刘和几个姗姗来迟的曾乞丐一行人一起进了醉芳楼,他们点了几个小菜。 “咱们喝点酒吧?”有个乞丐提议道。 乞丐刘听到了,朝着柜台边对着自己这一桌不时指指点点的几个杂役喊了一声:“来一壶,烧刀子。” “等等,来壶杜康。”曾乞丐喊了一声,改了酒。 到了酒水上来,几个乞丐是划拳,喝叫,大肆喧哗,搞得醉芳楼今天的客人都少了不少。 几个人一直玩到晚上。 “哎,哎!你们上过二楼嘛?”一个乞丐捏着酒杯,瞅着几人,满脸艳羡的说道。 在场的乞丐们听到了话,都摇了摇头,同时转过身侧一起看着那通往二楼的楼梯过道,纷纷露出了神往之色。 “咱们走,都是人,凭什么我们不能上去看看?”曾乞丐豪气干云的站了起来,猛的仰头将手里的酒杯一口吞下,将一脚踩在了身下的圆凳椅面上,喝到。 几个泼皮丢下了筷箸,簇拥着乞丐刘往二楼楼梯而去。 几个酒楼里的小工不好得拦人,只好通知了在后面查账的周家管事。 一盏茶的功夫。 带着笑容的管事在一个杂役的牵引下,快步走了过来。 “几位客官,咱们二楼三楼都是有最低消费的,这一点希望大家事先知道。”微微弯了弯腰,管事口气和善的说道。 乞丐刘面色微微一变,心里打起了退堂鼓。 “你以为我们吃不起饭?”有人起哄道。 “刘哥,让他们看看!”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声,将乞丐刘给推到了风口浪尖上,下不来了。 刘乞丐只好把怀里的银子掏了出来,搁到了桌上。 看着桌上的一点碎银加上几吊铜串,管事脸上不动声色,依旧挂着笑容,可是身子和脚步却往那通往二楼的楼梯口前一站,将通道堵住,嘴里说道:“还是在楼下吃饭吧,各位。” 几个乞丐的脸色顿时不好看了起来。 站在乞丐刘左边的曾乞丐左右瞟了一眼这些乞丐的神色,嘴角勾起了弧度,又迅速消失,义愤填膺的喊道:“少他妈狗眼看人低。” 管事的笑容也消失了:“好啊,各位,既然要吃也行,签张纸吧。” “什么纸?”乞丐刘好奇的问道。 “如果付不起饭钱,就拿工作来抵,如何?”管事笑眯眯的说着。 “签!和他们签。”听到管事的话后,喝了不少酒的曾乞丐红着双眼,满嘴酒气的大喊道。 几个乞丐没有犹豫,但是他们都不会写字,于是管事让人端了红泥来,让他们沾上以后,盖了手印。并将乞丐刘所掏出的银子都收了下去。 一脸肉疼愤愤的乞丐刘按了手印,身边的几个乞丐则是满脸兴奋。曾乞丐没按手印,他要了笔,签了名字。 待到所有人都签完了,管事收起了这些卷纸,竖起了手指说道: “还有两个要求, 第一,桌上不能超过十个菜,酒坛不能多出五个。 第二,现在不能上去,须得再晚点,待楼上的客人少了,才能上去。” “你刚刚怎么不说?!”几个乞丐发了火,满脸凶相的往楼梯上逼去。 一脸郁闷之色的乞丐刘爆发了,“都闭嘴!”他的一切都被管事收走了,如果此时因为这群白痴而被赶出门外,他就真的亏大了。 “好,我们等着!”乞丐刘带着乞丐们走回了原位。 “刘哥,你说这纸签了,咱们得做点什么活计啊?”回到座位上,有个乞丐看刘哥面色不善,端起酒壶给乞丐刘满了一杯,嘴里小心的问道。 看着面前的酒杯,乞丐刘的表情稍微好转了一些,单手拿起了酒杯,在嘴边浅喝了一口,舔了舔嘴唇说道:”怕什么,我去干过,顶多是在干点脏活累活,还有工钱拿。到时候,监工不在的时候,咱们就晒晒太阳,玩玩儿酒拳。” “那还怕什么呀?” “咱们喝!喝!” 几个乞丐一听,顿时满脸喜气的喊道,纷纷站了起来。 曾乞丐的眼睛打量了下众人,嘴里不明意的笑着,最后一个才站起了身。 “嘿嘿,咱们喝!” 三十 人各有命,悲哀 晚间时分,郭北县,醉芳楼 天色黑了,这群乞丐还是没能上二楼。 乞丐刘心里没了底,他和这群没心没肺的乞丐们可不同,他的身家都没了,所以乞丐刘不时地就跑到楼梯口左右张望着。 另一边的曾乞丐坐在桌边发着呆,两手握着一只空空的酒杯,两眼无神的不知在想些什么,嘴上无声的动着。 桌边的乞丐有的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有的则是在抓耳挠腮一副猴急的样子。 随着时间的流逝,乞丐刘去楼梯口张望的频率也高了起来,他两手使劲的捏着,坐下又站起。 噔 噔 噔 管事终于是走了过来,带着两个杂役,一脸客气的将几位乞丐请了起来。 乞丐刘松了口气,“走!”喊过一声后,他当先走到了楼梯口。 几人顺着红木雕画的楼梯盘旋而上,乞丐们到了他们从没来过的二楼。 天色已经很晚了,二楼早就已经没了客人。 此时那华丽锦织的地毯上不知何时铺上了一条红绢布,从二楼楼梯口一直铺到了二楼角落处的一张桌子边。 “诸位,你们是贵客,请走在红布上,取个吉利彩头。”管事站在一边的地毯上,抬手对着地上的红布,对着几人示意道。 几个乞丐小心的将脚试探着踩在了红布上。 看到乞丐们的反应,管事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菜的话我已经做了主,给各位安排了招牌的好菜,还备上了几坛上好的冻醪。”小步慢踱,弯腰笑颜的管事一边说话,一边抬着手带着路。 乞丐们何时受过这样的服务?包括乞丐刘在内的每个乞丐此时都是满面红光,仿若是喝了酒一般的,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红绢上,半步都不曾跨到两侧的地毯上。 “什么醪?”有个乞丐接了管事的话,整个人飘忽忽的说道。 “十月获稻,为此春酒,以介眉寿。是《诗》里的话。”管事耐心的解释着。 几个乞丐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半点儿都不敢露怯。 上了座儿,几个乞丐们稍微有些拘谨的坐着,他们不时的看看四周的名画古董,再看看自己身上的破烂儿,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每个人的脸上都有些不自在,他们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 几个乞丐在喝了几盏酒水后,都显露了本色,丢掉筷箸,用手抓菜,那坛喝酒,将这好好的一桌酒席给搞得满盘狼藉。 不知何时,站在楼梯口处的管事身边,站上了几个穿着黑衣的护卫。 乞丐刘醉眼惺忪,摇摇晃晃的走向了管事。管事弯下了身子,乞丐刘顺势将胳膊搭上了管事的肩膀。 “钱恐怕是不够了...”满嘴酒气的乞丐刘往管事儿边说着,两脚发软的直往管事怀里钻。 管事带着笑容,也不嫌弃的扶稳了乞丐刘,温和小声的安慰道:“没关系,没关系,几位签了字约的” “那我们在哪工作啊,周家嘛。”把身子一下绷直,乞丐刘踮着脚尖,仰着头说道。 “那倒不是,我们周家在这附近有几个小的矿山,这开山采石的工作人手一直不够…”管事脸色不变,将手放到乞丐刘的背后,撑住了他的后背。 “啊!”乞丐刘的酒一瞬间醒了,他推开了一脸和善的管事,两眼圆睁的看着面前的管事,一脸的不敢相信。 “一,二…五,六!”管事没有管乞丐刘的反应,只是拿手点着在场的乞丐,算着人数,看到管事点了自己,可是却漏了曾乞丐。 “不是,那他呢,有七个人啊!”乞丐刘大声的喊道,使劲的拉了拉管事的衣服,指着曾乞丐说道。 “人家签的是化名,曾乞丐,又没有画手印,当然不算了。”管事摊了摊手,耸了耸肩,一脸笑容的说着,眼睛里带着些讽刺。 乞丐刘看着摇摇晃晃走过来的曾乞丐颤抖的抬着手,手指晃动着指着曾乞丐,嘴里说不出话。 曾乞丐醉眼惺忪的看着乞丐刘,打了一个酒嗝,转过了头,接着转过了头对着管事说了句,“钱!” 管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从旁边掏了个算盘,他一面噼里啪啦的打着算盘,一边说道:“一贯钱一百六十文,六个人九百六十文钱” 曾乞丐一听这个数字,身子往前一倾,将手压在了算盘珠上,带着笑意的说道:“哎呀,那么多铜钱我装不动啊,加个四十文,给个一两银子吧” 管事看了看曾乞丐,晒笑一下,“成,就一两,下次记得多带点人。” 曾乞丐笑了笑,摆了摆手,摇摇晃晃的往楼下走去,楼梯口的护卫们让开了一个小小的通道,等到曾乞丐过后,又再次堵上了通道。 乞丐刘感觉愤怒混上了酒劲,他整个人有些站立不稳,他看了眼曾乞丐消失的身影,回国了头,眼中带着悲哀的看着二楼角落处的那些乞丐。 “天街晚,归马缓,黄金鞚...明月上呐,花影重...” 带着酒意的前腔从楼梯下传来,从近处到了远处,嗓吊贴旦合一,酒楼内的黑衣护卫们也随着管事的拍手声,从左至右,将一众乞丐给围了起来。 唱腔一转,带悲若泣。 “哎...花影重,看~欢声鼎沸呐…” 醉意微熏的声调转下,音长流婉如长涓。 “笑脸, 融春啊…” 三十一 往事,地主恶霸 夜晚时分,郭北县,卫先生家 哒 哒 哒 袅袅炊烟从屋顶上的烟囱出飘出,道具撞击砧板的响声从屋内传来。 不远处的灶台边上放着一叠用香油拌过的豆腐干丝,卫先生正往上撒上了一点切的细碎均匀的葱花。 “你刚刚要说什么?”卫先生一边将手里的碗碟拿起走向了方桌,嘴上一边问道。 书生正在打量那块黑乎乎的木柴,一脸的嫌弃,不愿意用手去碰。 听到卫先生的问话后,他立刻抬起了头抱着手踱步到走到桌边,装作无意的打量了下四周,然后迅速用手抓了一点豆腐干丝塞进嘴里。 “我跟你们说,三年前我在一个小县做私塾先生,”书生嘴里还嚼着东西,话刚开了个头,他又看了眼转身走回灶台边的卫先生,和正在帮工的韩秋分一眼,再次将手伸进了碗里,快速的又抓了一些塞进嘴里。 “秋分,过来拿碗筷,你接着说。”卫先生没回头,他正在将一条鱼给细致的分解开,忙的额头冒汗珠的同时还不忘一边听着书生说话,一边吩咐着身边的韩秋分。 嘴里嚼着东西,书生说着他的故事, 书生有个学生,学生的父亲老牛不让自己的儿子蒙学,认为像他们这样的庄稼汉,种地才是唯一的出路。 刚好管他家饭碗的钱财主要给自己家的傻儿子找个妾,生孩子。老牛就打着用自己的女儿去换一份安定闲散的日子的主意准备应允这门婚事儿。 碰巧书生去做家访的时候,看到和听到了这一切,他向老牛阐释了读书的重要性,最后老牛开了一百两银子的条件给他,扬言如果书生没法解决,那他就没有资格掺合老牛家的家务事。 “等一下!” “嗯?” “你给了没有?” “给了。” “怎么给的?” “直接给的啊。” “然后呢?” “他儿子不蒙学了,他女儿嫁人了。” “…秋分,送他出门,碗筷拿两幅就够了。” 书生看着往自己这边走来的韩秋分,赶紧往后一撤,两手在身前急促的摇动着,一脸着急地喊道:“别别别!听我说完嘛!” 三年前,另外一个小县 那天从老牛家离开了以后,书生就在想着赚钱的事儿,直到两天后… 咻... 一道飞镖带着布条从院落外射进了钱家的宅子,钉在了园内花园和后宅相连的走廊壁柱上。 不一会儿,管家的声音从前院一直穿到了后院。 “老爷!!!不好了!有人丢暗器进了咱家!”管家一脸着急的冲着正往花园走来的钱财主喊道。 “带我去看看。”钱财主倒是很淡定,随意看了眼管家后,嘴里说了一句,就往走廊迈去。 宅子很大,但是连接花园和后宅之间的走廊并不长,两人一会儿就到了那根钉着飞镖的壁柱前。 周围围着不少的家丁,丫鬟。 管事抢先一步过去驱散了人群,让钱财主走了过去。 没有去取飞镖,钱财主环视了周围一圈,问道:“有看到是谁干的吗?” 管家往前走了一步,离钱财主近了一些,小声说道:“有个护卫当时刚好在巡查花园,据他所说,他看到院墙外有道黑影跃了起来,射出了飞镖,身影落下,他追过去往墙下一看,已经没影儿了。” 钱财主皱了皱眉头,“把它取下来。” “是!老爷。”管家回复道,垫着脚尖伸手去够着飞镖。 看到管家取下了飞镖,解下白绢后,钱财主问道:“上面写着什么?” “你个为…老爷…这…”抖了抖白绢,管家刚念了头两个字,突然卡住了,有些为难的看了看自家老爷的脸,纠结的说道。 “念!”没管那么多,钱财主面色平静的喝道,背负着手,静静的等待着下文。 “你个为非作歹的地主恶霸,你的好日子到头了。”管家的声音细如蚊蝇,不时的抬抬头看看自家老爷的脸色,嘴里的话说的飞快。 听完了白绢上的话以后,钱财主面不改色的点了点头,将手往管家面前一伸。 管家两手将手里的白绢递上,随后就恭敬地站到了钱财主的一边。 正面反面,反复的看了好几遍手上的白绢后,钱财主将白绢卷成了个团往手心里一捏,将整只手背负到了身后,藏在了袖袍中。 “这件事情谁都不准传,今晚以前把院里的护卫都调集好,在我和少爷的房间门口十二个时辰不间断的巡查。谁都不许合眼,提高警惕,仔细检查进出人口,盘查每个人的底细。 设置每门房之间的盘查关卡,膳食需有厨房的厨子先行试菜,才允许端进各房。送膳的人员都需登记姓名,主家进食前,他们再负责试一次。” “是,我知道怎么做,老爷放心。”管家点了点头,慎重的说道。 “对了,少爷在干嘛?”钱财主好像想到了什么,问了问儿子的状况。 “回老爷话,少爷今天吵着要吃糖人,小人做了主,请了几个糖人师傅回来。”管家的嘴角带着笑意,语气略微轻松一些的说道。 钱财主满意地点了点头,“做的不错,去请两个最好的糖人师傅回来,既然他喜欢,就随他去吧。”说完话,他就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去办事。 随着管家的离开,府里人员都谨慎了起来,钱财主身边也渐渐的清净了下来。他站在走廊里,两眼直勾勾的盯着远处看了一会,脸上浮现出了一丝迷茫,他缓缓的闭上了眼睛。 “呼...” 随着一口气的叹出,钱财主的眼睛再次睁了开,脸上坚定的神情盖过了迷茫,左右看了看,背负着手,抬步,往走廊的右边走了。 阳光照不进走廊深处, 阴影形成的黑暗渐渐吞噬了他的背影, 他走远了。 三十二 鱼脍,一缕头发 郭北县,卫家 被流水不断冲刷下的鲈鱼已经被去掉了头,尾,骨,皮。只留下了两片成人手掌大小的晶莹鱼肉。 “秋分,你来切。”卫先生洗了洗手,擦干净了砧板刀具,唤来了韩秋分。 找了只小碗,取了点食盐,切了些姜沫,香菜沫,葱沫,卫先生再取了一点山葵沫放入香油中,最后加入一点点香醋,搅拌均匀后,卫先生将小碗端在了手里。 “蝉翼之割,剖纤析微,累如叠縠,离若散雪,轻随风飞,刃不转切。”卫先生调好了蘸料,拿着个碗站在韩秋分的右侧,眯着眼睛,“这是曹植为了鱼脍所作的诗,你记得就照着这个标准切。”他念叨了两句。 这条鲜鲈鱼是用来做脍的上好材料。 韩秋分照着标准,切的很细致,很认真。在他每一刀滑落后,掉下的鱼片都可以透过剔透的肉看见背后贴着的刀身寒光。 “然后呢?”卫先生倚靠在灶台边,他一边扭头看着韩秋分片鱼,一边继续着刚刚的话题。 书生将空盘子拿了过来,放到了灶台旁的竹篮里。抱着两臂站到了韩秋分的左边,一样扭着头看。 两个人保持这样的姿势,伴随着刀具切鱼脍时的动静,聊着天。 “那个钱财主倒是防范的相当周严,可是人算不如天算。” 哒哒 “怎么啦?” 哒哒 “他的头发被割掉了一撮,放在了床头。”书生边说话边拿手笔画到,两个指头在空中掐了一下。 三年前,钱财主被割掉头发的第二天 此时钱家的后宅厅内一片鸦雀无声,钱财主坐在太师椅上,一张脸如那晒干的抹布一般,拧都拧不开。 站在太师椅边伺候老爷的管家此时正低着头,两手在身前交叠放好,整个人宛如木雕般的一动不动。在钱家干了这么多年,他从来没见过自家老爷有过这么难看的脸色。 钱财主左边有张桌子,桌面上放着一只小小的荷包,依稀可以从那被收紧的荷包口,看到几根俏皮的黑色发丝漏了出来。 这样压抑的氛围一直持续了很久。 过了半晌 脸上的阴沉之色都快滴出水来的钱财主终于一字一句的说道:“出赏金,给我找几个会武功的人过来!” 啪 话说到最后,钱财主猛的拍了身边的桌面一下,整个人哗地站了起来,双目如毒蛇般阴厉的看着前方。 管家不敢吭声,深深的做了个揖,转身快步走了。 郭北县,卫家 卫先生看到鱼脍已经飘落了很多下来,整齐如樱花般铺叠在了一起,他不禁从旁边找了双干净的筷子,迅速对着筷头吹了一下,夹上一片晶莹的鱼片,在手中的蘸料碗里快速的一裹,马上塞进了嘴里。 “江上往来人,但爱鲈鱼美。”被这爽口的鱼脍给舒服的闭上了眼,卫先生摇头晃脑的说道,手里还不忘对着正在忙碌的韩秋分竖了个大拇指。 好脍需得佐酒,卫先生索性将陶泥杯和花瓷杯都拿到了灶台边,将酒往酒盅里倒好后,依次在杯中注上酒液,递了一杯给书生。 “范仲淹绝对是个老饕,这鱼脍看着就好吃。”往前走了两步,书生一边扭头对着卫先生赞扬道,一副难觅知音的模样,一边将手往鱼脍上摸去,准备再次用手。 嘎吱 本来还在切鱼的刀突然停住不动了,刀柄上被韩秋分握住的地方开始出现了冰晶和冻霜,层层白斑自他的手掌处开始向上,一点一点的往上刀上蔓延,很快就包裹了整个刀刃。 看到了这一幕,书生快速收回了手,讪笑了一下,从卫先生手里拿过了筷子,夹起了一片鱼脍。 “结了冰,切出来的鱼脍才鲜甜。”说完话书生将鱼脍放入蘸料中翻滚了一圈,单手虚托住下端,将鱼片送到了韩秋分嘴边,满面笑容的说道。 “你去啦?”看到韩秋分张了口,将鱼片吃下后,卫先生握着陶泥杯饮下一口酒液,咂了咂嘴继续问道。 这次书生给自己夹了一片,也没蘸料,直接塞进了嘴里,“我去啦,不过是去教他那个傻儿子读书的,做护卫倒是其次。”书生边吃边点着头说道。 “说到这里,这个财主家的公子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卫先生抱着两臂,疑惑又好奇的问道。 哒哒哒哒... 书生没有马上回答,屋内只留下了韩秋分的刀声。 沉吟了一会儿,书生捏着酒杯一口喝下,哈出了酒气后,幽幽地开了口: “大道天宫十二重 智神不在。 若无事, 愚同真乐。” 三十三 露馅儿,嘿嘿 秋分的鱼脍片完了,装好了盘,放在灶台边上。 “不是叫你去把木柴劈了吗?把火烧旺点,我再炸个花生米。”卫先生朝着书生喊道,手里则将一些木柴松毛塞进了灶台下的火洞中。 书生拍了拍手,有些无奈的说道:“好,我去!” 大腿粗细的木柴被竖了起来,书生从柴垛上拿起了柴刀,对准了位置后就对着木柴顶端抡了下去。 嘣! 木柴被柴刀砍的左右歪了一下,顶部裂开了条口子,刀却没砍下去,走势停了下来。 书生的眼睛缩了一下,丢下柴刀,他拿起了木柴,目光顺着端口朝里看去。 “怎么了?”卫先生听到了一声响动就没了动静,于是便扭过了头看了眼书生,说道。 书生没回话,只是再次拿起了柴刀,从木柴两侧薄处向下切。 唰,唰 随着柴刀切击木头的声音响动,木柴所放置的地上不断的掉落了很多片小的木片,渐渐的,随着柴刀不断的落下,木柴内里露出了一个黑色的柱体。 卫先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书生身边,此时正一脸凝重的看着那即将全部暴露出来的东西。 放下了柴刀,吹开了那些细小的木屑,书生用手将木柴拿了起来,用手剥开了一些还没有剥落木皮, 所有木屑掉落后,露出来的是个黑色金属的长筒。 卫先生用手接过了书生递来的东西,再次用嘴吹了吹,用手从左边扭开了一个塞口向内看了一眼。 看了看左右,卫先生将手掌垫在下面,将长筒朝下,哗啦的响动后,白色内卷带着两根若隐若现画轴的画卷从筒内滑了出来,落到了他的手上。 书生伸过手了一只手,他想来揭开那画卷中间绑系的结。 拿着画卷的手往后一撤,卫先生止住了书生的动作,单手将画卷倒入筒内,单手握着。一撩前袍站起了身,紧锁着眉头不说话。 “是周家丢的那件东西?”书生也跟着直起了身,摸了摸太阳穴,有些猜疑的问道。 点了点头,卫先生将画卷放到了三人平日吃饭的方桌上,在身后找了个椅凳坐了下来。 “怪不得找不到呢!原来是藏在了木柴里,我刚刚看到这个木柴里面是中空的。 完蛋,这可是个烫手山芋,搞不好就说不清了,特别是那家伙的武功那么高,搞不好知县老爷真以为是他干的。”书生坐到了一旁,有些感叹的扭头看了看那堆残屑,朝着韩秋分方向努了努嘴,面朝卫先生说道。 此时的韩秋分正蹲在地上的那堆木屑旁,一动不动。他不时的拿手拨动一下地上的木料,身影看上去有些难过,脸上的表情则有些伤心。 书生回过头看了一眼身边紧锁眉关,不发一言的卫先生,又转头看了看蹲在地上的韩秋分,有些不忍的开口道: “别难过,改明儿我再送你一块木头,这画大不了就不还了呗,就给老卫当礼物算球。反正,就咱们仨知道这件事,其余没人知道。”书生离开凳子走向喊秋分的身旁,弯下腰,拍了拍他的肩膀。书生脸色轻松,语气半开玩笑半安慰道。 随着书生话音的落下,”胡说八道!“卫先生的声音响了起来,他的脸上带着怒气的喝道。 揉了揉鼻子,书生一脸郁闷的站了起来,走到灶台边,拿起了酒壶直接对嘴喝了起来,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捡到当卖到,子曰:天所赐…。” “好啦。画是要还的。但是该怎么还,我们要想想。”看着书生的样子,还有韩秋分蹲着不动的身影,卫先生脸上的怒气消失了一些,他站起了身,走向灶台边。用筷子夹了片鱼脍放进了嘴里,边嚼边说道。 书生也转过了身,将手中的酒壶往卫先生身边一推,也拿起了双快箸夹了口儿吃的,蘸上料吃下。 “行!听你的。不过,我有个办法,你要不要听听看?”书生将口里的鱼片咽下,眨了眨眼睛,对着卫先生说道。 看了书生一眼,卫先生的脸上带了些笑意,对着书生招了招手,示意他靠的近一点,一边将耳朵凑过去。 “嘿嘿…”书生眉飞色舞的在卫先生耳边嘀嘀咕咕了一阵。 有些惊讶的看了书生一眼,卫先生带着笑容,微微的摇了摇头,又转头看了书生一眼。 身边的书生挑着两条浓眉小声儿嘿嘿的笑道,手则不断的在灶台上来回滑动着。 “咱们心急什么呀!嘿嘿嘿嘿!”书生凑着身子往一旁蹭了蹭,抬起酒壶往陶泥杯和花瓷杯里注了酒。 “嘿嘿!”卫先生也嘿嘿笑了起来, “秋分,把地上的木屑塞进火炕里,明后天咱们去砍木头!”卫先生冲着韩秋分喊了一声。 当啷 两人会心一笑,碰了一杯。 灶台下的火壁里,花苗正蹿的猛烈。 三十四 银子,吹牛 县城很小,但是事儿却不少。 醉芳楼的乞丐们陷入的黑暗,小房屋里书生和卫先生的嘿嘿声。 普通的生活里,也有故事,只是传出去了,就成了江湖。 郭北县,客栈,深夜时分 客栈里也有个形单影只的身影此时正撑着下巴,从那支棱起来的窗子处,向外看着,仿佛在想着什么。 三年前,书生主动进了钱财主家 那个丢飞镖的刺客,武功一般。书生在钱财家呆了几日,很轻松的就抓到了他。 书生抓到他的时候还有些纳闷,这个刺客的武功平平,暗器也就还不错,是如何潜入钱家,进了卧房,割下钱财主的一缕头发的?但他没多想,因为他的任务已经完成了。 钱家,前厅 “干的不错,想要多少俩银子?”钱财主摸着下巴上的胡子,带着笑意的朝书生问道。 “一百。”这两日书生除了给傻少爷教书,就是抓贼,他不想和眼前的人多言语。 钱财主没在意,点点头,朝着身边的管家吩咐道:“行,你去给他支。” 书生闭着眼睛站着不动,不发一眼。钱财主带着笑意大量着书生,屋内没人说话,直到管家捧着个盒子回来。 “这钱是给姓牛的?”看到书生打开了箱子,钱财主忍不住多问了一句,脸上有些好奇。 书生没接茬,将盒子抱起,道了声:“谢过了。”转身就离开了。 身后的钱财主摸着胡子,眯着眼睛,脸上没有表情的目送着书生的背影。 牛家 咚!木盒砸落在桌上的声音响起。 “这是一百两银子。”书生丢下了盒子,就抱起了手,开口道。 狐疑的看了眼桌上的木盒一眼。老牛走了过来,用手指拨开了栓锁,将盖子打开。 盒子内闪着白光的雪花白银,排放的很整齐,一枚挨着一枚。 “明早我要在私塾见到小牛。”书生没有多呆,见钱送到了,临走时,丢下一句话,转身走了 屋内只有老牛一人,孩子们都不在,他愣愣的拿起一枚银子看了看,慢慢的伏下身子,抱着手里的白银,满脸涨红的张了张着嘴,渐渐的,嘴角抖了抖。埋下了头,老牛的身体微微的抖动了起来。 第二天一早 小牛今天来蒙学了,他的脸上带着开心的神采,嘣跳着进了屋内。 教书的先生还没来,孩童们在聊着天,或是在打闹。小牛身边的一个孩子凑了上来,和小牛说道:“小牛,前几天我父亲带我去城里的酒肆吃饭了,还给我买了糖葫芦和蜜饯。”说完他得意的昂着头看着小牛,孩子家里是种果树的,论条件,要比这些庄稼汉的孩子要好一些。 “这算什么,我爹可以买一整个酒肆!”一边从小布包中取出书来,小牛脸上有些不屑的说道。 “吹牛!” “没有!” 两个小孩吵了起来。 眼睛一转,男孩突然围着小牛的蒲团蹦跳了起来,嘴里大声念道:“小牛是牛!就爱吹牛!”一连喊了好几遍,朗朗上口的词语还带动了不少孩子也跟着念了起来,整个屋内嘻嘻哈哈的声音不绝于耳。 “我没有!小牛生气的推了身边的孩童一下,然后扑了上去,嘴里边喊着,手则不停地挥打着。 不到一株香。 书生到私塾的时候,小牛有点鼻青脸肿的坐在那里,闷闷的不发一语。 微微点了点头,书生心里默默的说道:“这老牛还算是守信用啊,给了钱,人就来了。” 拿眼睛掠过了整个屋内,数了数人数。 “哎呦,怎么少了一个。”书生的眼睛缩了缩,可是讲课的时间到了,他只能清清嗓子,将这心些心思压入了心里,开始教课。 过了一会儿 “是谁打的,你进去指!” 一个两眼通红,身上的衣服皱巴巴的小孩走在前面,他的身后是一个穿着麻布短打,穿着草鞋的汉子,此时正不停的在后面推着小孩,一脸埋怨的神色,嘴上则气愤的喊着。 一大一小刚进了私塾,小孩立马指向小牛,对着身旁的父亲喊道:“是他!” 屋内的读书声被打断了。 “你为什么打我儿子?”看着男子气势汹汹的样子,书生单手向下压了压,安抚了下屋内上课的孩子们,嘴上则不做声,单手捧着书,往小牛身边一站。 “他说我吹牛!”小牛不甘示弱的回道。 吹牛?男人有点摸不着头脑 “他说他爹能买一整个酒肆!”男孩立刻又大声喊道。 眼看两个小孩又是一副大打出手的模样,男子发声了,“你当我不认识你爹?穷破的泥巴命,还买酒肆,去打杂人家都嫌他慢。”男子张着的鼻孔抬的高高的,脸色不屑的指着小牛说道。 “你给我儿子道个歉,都是孩子,就过了,你们好好上学。”男人也知道这是孩子之间的打闹,眼见是这样的小事儿,就不想再多纠缠,他边说还边歉意的对书生咧了咧嘴。 “我没吹牛,我不道歉!”小牛愤愤的盯着男孩,嘴上不松,还将附近孩童的物品捡起,朝着两人丢去。 男孩感觉受了委屈,嘴巴撇了撇,眼泪又流了下来。 “好!好!明早记得把你爹叫来,我倒要让他当面说说,他怎么买酒肆。”男子有些生气了,大声说了声,接着将自己儿子找个空蒲团边一牵,对着书生拱了拱手,男人不在打扰屋内的人,回家去了。 屋内的读书声再次响起。 郭北县,客栈 唉...女子叹了口气,拿起身边的茶壶,往杯子里添了点水,润了润口。 走到了床塌边,褪了鞋袜,穿着衣服往床上一躺,两眼无神的看着屋顶。 男人第三天早上送自己的儿子来私塾,他要看看这对牛家父子。 三年前 过了一会儿,却见只有小牛一个人来,不见他的父亲。 “你爹呢?”男子隔空冲着小牛问道。 “我爹还没起来。”小牛耷拉着回了一句,就往屋内走去。不再搭理他。 “好!好!我在这儿等。”男子捏了捏拳头,咬了咬牙,站在屋外等着。 就这样直到中午,快饭点的时候。 远处才走来了一个昂首挺胸的身影。 走近了,是那老牛背着个大包袱朝着私塾走来,他应该是睡醒了吧... 三十五 实力!土匪?盗墓? 包袱有点沉,老牛一路走来,有些气喘吁吁。 看到等在私塾前的男子后,他立时走的快了一些,一直到了人家跟前停住。累坏了的老牛立刻就将身上的包袱取下,撂在了地上。 男子本来是靠在墙面上的,此时挺起了身子,看着老牛有些滑稽的样子后,他的脸上带上了笑容,先是盯着老牛的包袱看了看,随后就开口打趣道,“这包里背的是什么?不会是石头吧,你也怕自己跳河的时候漂起来?”边说,他边朝着老牛的包袱走近,看那样子男子是想用脚来踢一踢,试试这包袱的深浅。 老牛没说话,只是弯下了腰,打开了地上的包袱。 好奇的停住了脚步,男子要看看老牛到底是卖的什么药。 正午的阳光刺眼又强烈,太阳那看不见的光束将所有能反光的物件都照射的熠熠生辉。 随着包袱上的系结的打开,一点点夺目的色彩出现了。 包袱里的肯定不是石头,石头不会这么耀眼,随着包袱布片,一块一块的揭开,那一锭锭银子摆乱混杂的银子就这么生生的映入了男子的眼睛。 所有的语言都变得苍白了起来,老牛的实力已经不需要证明了,他买得起酒肆,就像他儿子说的那样。 本来准备好的说辞此时全都被堵在了嘴里,男子看着包袱里漏出来的一锭锭银子,呼吸变得有些急促了起来。 “你儿子说我儿子吹牛,现在看来,他挨揍!那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老牛朝着私塾门口看了一眼,嘴里说话的声音很大,他知道屋里的两个孩子都竖着耳朵听着呢。 屋内 小牛特意的伸长了脖子,朝着四周的同窗们自豪的笑了笑,随后用一种挑衅的眼神瞟了那个坐在后面不远的孩子一眼,神情里有着说不出的得意。 屋外 男子被老牛气的直哆嗦,死死的咬着牙,他实在不知道怎么反击老牛。 冷冷的看了老牛一会儿,男子的牙齿中一字一字的蹦着:“你哪来的这么多银子?” 老牛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有人这么问,看着对方那恶狠狠,酸溜溜的表情,他的心里爽极了,脸上却是一副云淡风轻的说道:还能怎么来的,天上掉下来的呗~” 到了最后,该解决的事情没解决,男子窝着一肚子的气,走了。只留下了一脸满足的老牛,得意洋洋的小牛,以及他那无精打采,蔫儿了吧唧的儿子还呆在原地。 那天之后 老牛有了一大包袱银子的事情,不胫而走。人人都在好奇这头顶烈日,脚踩旱土的农民哪来的银子啊。 “这老刘哪来的钱。”村头田埂上聚着几个正在纳凉的庄稼户,这一连好几天,他们讨论的话题都是老牛,今天也不例外。 “人家不说了嘛!天上掉的。”有人边吧唧抽着烟,边说道。 “天上掉的?!要我说是偷的!”不知是谁喊了一句。 “你倒是去偷一个,我看看!再说偷的能那么明目张胆?你当那些黑皮是吃素的?”前面那人话刚说完,后面立马就来人反驳了。 “你说着老牛是不是挖到墓了?”几人越说越离谱,可气氛却愈发热烈了起来。 “……” 下午时分 小牛放了课回了家,老牛也在无所事事的逛了一天后回到了家中。 在家中操持家务的女孩一面接过弟弟身上装书的布包,一面伸手去取挂在老牛身上的包袱。 老牛急促的摆了摆,抬手打开了女孩伸来的手,随后将身上的包袱往前一扯,调整调整位置,朝着桌边走去,随即坐下。 “爹,你能不能别这样!”女孩看着老牛的样子,忍不住对着父亲喊道。 只是看了眼女孩,老牛不接话,只是从刚刚手里提的一只食盒中取着食物,一样接一样的放到桌上。 女孩看着父亲的样子,嘴上越发的愤愤道:“人家现在都在猜咱家的银子是哪来的!”边说,她边去取碗碟,快箸。“有人说咱们家其实是土匪,还有人说你把大人物家的墓给盗了!”女孩将吃饭的物件摆放到了桌子上,看到了一副心不在焉,正在舔着刚刚摸过酒菜的手指的老牛,大声的喊了声:“爹!” 今晚老牛准备的菜是相当的丰盛,对于他们家来说,而且这种档次的饭食已经一脸持续好几天了。 两只烧鸡,一盘酱肉,几碟小菜,一坛子酒 刚刚洗了个手,小牛就飞奔了过来,往桌边一坐,伸出两手扯了两只鸡腿就大口吃了起来。 被女儿大声呵斥了一下,老牛脸上有些挂不住了,“人家说,这银子就能跟着跑了?就能是他的了?吃不吃?不吃就滚!”拍着桌子,老牛的口气重重的对着自己的女儿喊道。 女孩不在说话了,坐了下来,捏着筷子,低着头,小小的夹着桌上的菜肴,却不见她夹肉。 老牛直接拿起酒勺从酒坛子中舀酒喝,脸上一脸的畅快,他这段时间喝的可都是以前一杯都不舍得买的好酒,现在想喝多少酒喝多少,就是拿这酒洗澡,他也没问题。 享受了一会儿,老牛好像是想起了些什么,侧过头朝着一旁动作没停过的儿子问道:“那小孩后来怎么样,没再笑话你吹牛了吧?” 菜汁淋漓,狼吞虎咽的小牛听到了父亲的问话,稍微停了停嘴上的动作,“切,我趁先生不在的时候,下午踢了他两脚,他一句话都没敢说,哈哈哈哈哈哈,那样子,真窝囊!”小牛越说越兴奋,整个人有些手舞足蹈了起来。 “小牛!你!”坐在一边不说话的姐姐听到了弟弟的话后,突然抬起了头,用一副看陌生人的样子,看着小牛,一脸的不可思议,连刚刚夹上筷头的菜掉了下去,也不自知。 懒得搭理自己这一惊一乍的女儿,老牛倒是看着自己儿子的样子,笑的很开心,夹起一筷子酱肉塞进嘴里,肉沫星子四射的说道:“有钱好吧?” 那边的小牛一听这话立刻忙不迭的点着头,整个人又再次投入了之前的战斗,胡吃海塞了起来。 突然,小牛停了一下,嘴里有些含糊不清,脸上带着疑惑的神色问道:“爹,咱们的地不种了?” 老神在在的正在喝酒,乍一听到这话,老牛突然身子一颤,脸上有些仿徨失措的四周张望了起来。直到他那不知放哪为好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身前的包袱,他才重新镇定了下来,这次他没用酒勺,而是直接端起了酒坛,朝嘴里灌去,随后狠狠的一擦脸上滴嗒的酒业,将酒坛往桌子上重重一掷, “种地?你让那姓钱的自己去种吧!” 三十六 站立坐,黑白灰 郭北县,深夜时分 后半夜,孤身一人在客栈的女子睡了。卫家的烛灯也熄灭了,醉芳楼也早早上了门板,可是还有一间不起眼的小屋内却还亮着一点烛光。 门窗是纸糊的,屋内很小,门关的紧紧的,依稀只能看到两个看不清的身影一高一矮的在屋内说着话。 隔着那薄薄的纸窗。 “小人前两天去看了......木柴不见了。”矮小的身影欠了欠身子,低声带着怯意疑惑的口气说着。 屋内的烛光不只被哪来的晚风拨动了一下,连带着屋内高个黑影也透过纸窗左右摇曳了一下,“不见了?”屋内的声音高了一下,随后又下落回来,带着些许怒意。 “是的不见了,您看会不会被烧掉了?”矮个黑影缩了缩脖子,小声试探着问道。 纸窗倒影出的高个黑影来回换了几个位置,随后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周家的杂役都被清退了,谁烧?再一个装东西的筒子可是用了好料子的,你又放的那么深,火烧掉底部,后面就烧不起来。 东西,肯定是被人拿走了,不过现在应该还没有人发现这里面的真东西。 要想办法要找回来。”屋内的声音断断续续,黑影在边思考边说着他的思路。 矮个黑影上下点动了下头,往前走近一步,两个黑影现在一样高,靠的近了些,“那您看我们该如何来找?” “这郭北县小,可木柴却多。咱们要是乱找那无异于是大海捞针。而且这事儿也就暴露了。”坐着的黑影在仔细的思索。 “这样,给我找几个木雕师傅过来。”他找到了方法,头扭朝了身边的人,吩咐道。 “是,我明天就去。”矮个黑影再次一弯腰,说话话后就朝着门口走来。 “先去吧。”高个黑影也随机站起了身,啪啪的响声传到了屋外,他拍了拍手。 屋檐上方的瓦片被风吹动的哗哗直响。 屋内的烛火,眨眼一下就灭了。 郭北县,一大早,郊外 秋分今天没去上工,三个人一大早就拿着柴刀,背着箩筐朝着郭北县外的山林去了。 离近年关,山上的树枝木丛都失去了葱绿之色,变得干枯萧瑟。一路走来,到处望去皆是一片枯寂之色尽收眼底。 韩秋分拿着柴刀走在最前面开路,书生戴着一顶斗笠跟在后面,不时的跃上附近的山石或是树尖,为几人指路。卫先生拄着拐杖,也戴着顶斗笠,步履迟缓,气喘吁吁的跟在最后。 树林的边缘处,好一点的树木灌丛早就被县里的樵夫给伐的差不多了,尽是些枯枝败叶落在地上。 前方的秋分一眼不发,紧紧绷着嘴唇,步伐又稳又快,手里的柴刀时不时就快速飞动,从身前掠过后,总能带飞一大片,枯枝杂叶,开出一条路,他时不时的抬头看看书生的指尖方向,或是回过头看看身后的卫先生。 书生的轻功很妙,往往是脚尖轻轻一压,就上了树梢或是山石,有时他为了图方便,甚至会从树梢上跃下。在那半空中还往下飘动的枯叶上轻轻的一点,又再次拔高,飘出去一截,要不是顾及着下面的两人,他早就没影了。 呼呼,山林间风的呼啸,叶的摇动也比不上卫先生急促喘息的响声,他走的很慢,往往都需要先用拐杖朝前借上力,他才能趴在拐杖上往前挪动,肃寒的冬日,生生让他走出了一头的汗水。 不知又走了多久,几人离郭北县已经走远了不少。 “你们...你们让我休息一下!”卫先生终于是不行了,喘息着喊了一声,一脸疲惫的往地上噗通一坐,也顾上什么仪容姿态了,将手里的拐杖一丢,往后找了棵树干一靠,休息了起来。 不远处神采奕奕的书生正站在树梢上,背负着双手。猛烈的风快速的将他的衣袍吹的向后跑去,在这枯寂山林的映衬下,他身上倒是多了几分高处不胜寒的意境。 周身缠绕着一圈从下往上飘起犹如漩涡般的枯叶,书生从高处落了下来。他了撇嘴朝着坐在地上用皮水囊喝水的卫先生走去。 到了树的另一面,书生抱着手倚靠了下去,一腿站直,另外一边则搭了过去。斗笠下的脸则朝着卫先生方向侧歪着,脸上带着笑意,嘴里劝慰道,“你啊,平时别只知道喝酒和教书。再不出来走动走动,身子骨会吃不消的。” 韩秋分也停住了脚步,随手将柴刀往腰间一插,抱着两只手朝着二人所在的树走去,在书生的对面,卫先生的侧面,背朝着树干微微倚靠了下去,眼睛盯着身前,脸上没有表情,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卫先生,没有回话,只是懒洋洋的仰着头,一手抱着一条屈起的腿,另一只手则垫在了头后。 三人围着一颗树,一个穿着黑衣面无表情,一人穿着灰袍,挑动着眉毛面带笑意,一人坐在中间慵懒惬意的闭着眼。 像是被静停住的景。 窸窸窣窣 树林的落叶中好似出现了响动和沙沙声。 既像风,也不像风。 三十七 刺客,等一下! 将背上的箩筐脱了下来,放在了身边,随着一只手的探入,那只书生经常背着的书箱被拿了出来。 “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书生嘴里淡淡的说着,一边慢条斯理地翻着书箱。 卫先生眯着眼睛,扫视着四方,话里有话的接了一句,“李太白的侠客行,杀气重!” “世人皆知他的诗赋天下闻名,可是知道他的剑法出尘的又有几人。 你,等我一会儿...... 上次你偷袭我。 这次还想再来吗?” 书生说话间,从书箱里翻出了把长剑,那是一把,朴素无华的长剑。只在吞口处是朵莲花状的铜铁。 卫先生看着这把剑,好似来了精神,刚刚慵懒的样子不复存在,他直起了身子,依然抱着腿。 “不出来?” 用左手将长剑单手横持在胸前,书生将身下的灰袍往侧边一撩,俯下了身。 咻! 如那势大力强的箭矢一般,地上的落叶被书生冲击的炸开了一圈,他整个人向前疾射而去。 看那对面是一棵树,书生在空中将左手往胸前折去,让剑尖向前,右手托住了剑柄后端。 左手放开,右手猛的向前一压。 砰! 身前的大树,被这凶猛的剑锋给穿透了。 树身处还残留的剑柄附近,出现了一圈圆坑。满地都是碎屑。 噗,受伤出血的声音从破裂的树后传来,一个身影跌跌撞撞的树后漏了出来。 正是雨夜偷袭书生的那个蒙面刺客,他藏在这颗树木后,有一会儿了,照他刚刚的计划,他是准备先打伤坐在树下的卫先生,再引韩秋分去照料伤员,随后引开书生,伺机再将书生杀死,完成任务!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就暴露了。 “其实我刚刚以为是头野猪,偷偷摸摸的躲在树后,正巧我们没带荤食,所以只能拿它来做做这杀猪刀了。”书生面带笑意地看着身前的蒙面刺客,一边用手虚摸着手上长剑的剑刃,语气中带着无奈和叹息。 “哼!要不是有上次那个小子,你早死了!”蒙面刺客不屑的摇了摇头,边说还边晃了晃手里的短剑,彷佛是在炫耀或者是在出示手里的铁证。 书生白皙的脸庞涨红了一下,他明白刺客的意思,那天他就是被这把短剑给打伤的!唰的一下转过头,书生恼羞成怒的对着韩秋分喊道:“你!不准帮我了!” “彼其娘之!”书生狠狠骂了一句脏话,随后用手指弹了一下剑身。他很快收起了脸上多余的表情,一脸戒备的看向了对面的人。 刺客小心的往韩秋分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眼里有着不几分不确信。 韩秋分抱着手,微微点了点头,给刺客吃了颗定心丸,随后耸了耸肩,再次看向前方,他对这种档次的打斗,不感兴趣。 卫先生倒是饶有兴致看着这场打斗仇怨。 呼! 除了风声刮过时树枝的摇动声,地面落叶的响动以外,这苍茫的树林中就只剩下了拿剑的书生,和对面蒙面的刺客,一股无形的压力充斥在了二人之间。 “等一下!”战斗一触即发的瞬间,卫先生大喊了一声,打断了两人。 书生奇怪的转过了头,刺客也疑惑的歪着脖子。 卫先生不好意思的笑了一下,两手开始在衣服内里胡乱翻找了起来,从里到外,从上到下的翻找。 咚! 目视前方的韩秋分不知从哪掏出了一只布兜,丢给了卫先生,看了一眼秋分,卫先生快速打开了布兜,从里面摸出了一粒东西,丢进了嘴里,是花生米! 露出了满意的神色,再次不好意思的笑笑,一手握着装花生米的布兜,叉着两条腿坐在地上,卫先生一手往前递了递,示意两人继续。 “你有没有搞错?!歹佬?”不知道是不是去过了南越,书生脸上的愤怒加无奈令他的口音都变了。 对面的刺客也翻了个白眼,脚下软了一下,险些站不稳。 卫先生的手在头顶抬了抬,他再次致了歉。 书生骂骂咧咧的刚转过身,对面的刺客已经动了。 黑色的身影拉出了一到残影,书生脸上还来不及错愕之时,他就到了书生面前。 书生一回头就看到了那双因为被人反复戏弄而带着血丝的眼睛,听到了刺客的大吼声,以及那抹高高飞起的亮光! “拿你的狗命来!小赤佬!老子忍你很久了!装什么李太白?!我呸!” “老卫......你把我害惨了......”这是书生此时唯一的想法... 番外 除夕咬春,爆竹三十 郭北县,一年前,除夕 “啊...”卫先生申了个懒腰,随后从屋内走了出来。 卫先生今天换了套新衣服,新买的淡蓝色长袍,配着条褐色的绸制腰带,脚上穿了双没有皱褶的棉靴,腰间挂着块成色不错的黄玉,身外套着件绒软厚实的短褂。 他的头发应该是刚刚洗过的样子,在日光的照射下,微微有些柔和的光,根根分明整齐。卫先生收拾好了出了门看到了韩秋分站在院内后,皱了皱眉头,说道:“你怎么还穿着黑衣?” 韩秋分抬起手臂左右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黑衣袍,脸上有些不好意思,脸色有点微红,嘴上没说话。 将帘子拉起,卫先生向着秋分招了招手,示意他进屋来。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里屋。 放在床榻上的枕头被移开了,卫先生的枕头下有个木盒,“自己也不会照顾自己,这每年的新衣服还要我来给你准备。” 卫先生语气无奈的说着,边说话边打开了木盒,露出了里面的衣物,然后将木盒递给了站在一边的韩秋分。 韩秋分接过了衣盒,走到了床榻边,准备开始换衣服。卫先生从床下又拿出了一双皮靴,和一双新的布袜,放到了床榻边后,便背着手走出了屋。 用力地抓着手里的衣物,韩秋分看着那出门去的背影,揉了揉眼睛。沉默了一会儿后,便开始换起了新衣服。 韩秋分的新衣服是件黑色布料上有着淡淡花印的外袍,里面的红色内衬打理得很整齐,白色渎衣也是新的,放在了衣盒最低面。腰带放在盒子四周,材质是牛皮的,鞋子是牛皮厚底的小靴。 皮肤白皙,眉目英挺的韩秋分换好衣服后,紧了紧腰上的腰带,接着掀开了屋帘,顶着日光来到了屋外。 看着眼前挺拔有度的少年郎,卫先生摸了摸胡子,笑着转过了身,“走,我们去逛庙会!” 秋分点了点头,快步走上前,牢牢的跟在了卫先生的背后。 郭北县,登科街 从今天开市起,整条街上各种货物摊点就已经一片片的铺开了,整个县内到整个芜北郡内的货物,应有尽有的都出现在了整个街市上。 咔嚓,咔嚓 卫先生和韩秋分两人正走在这人声鼎沸的街上,一人正拿着一根萝卜,不单他俩,街上的老老少少也都拿着根萝卜啃着。 “嘿!你俩已经咬春了?”穿着一身灰色长袍,带着方巾,外面套着件无袖长衫的人迎面走来,嘴里一边冲着两人说着,他迈着的步伐轻快有力,透着一股佳节的喜悦之气。行动间手上还握着根刚买的,还没咬的萝卜。 是知县老爷,今天他就是个普通读书人,穿的衣服看上去也像个秀才。 咔嚓,卫先生又狠狠地咬了口书中的萝卜,大口咀嚼着含糊不清的说道:“对啊,年年这天不都是这习俗,除夕这天咬萝卜,咬春。” 韩秋分站在后面安静的听着,默不作声的咬了口手上的萝卜,狠狠地... “太阳落山了就是灯市了,不去逛逛?”知县老爷面带笑容,闻了闻手上的萝卜,在即将咬下去的时候停住了嘴,问道。 摇了摇头,“去看一看,但是我们就不准备花那么久的时间了,女人在今天晚上才是要好好逛逛灯市,走百病嘛!”看了看身边来来往往的人群,卫先生手持着咬了半截的萝卜,冲着知县拱了拱手。 “在这偏僻的小镇做父母官,我也没有亲人,应酬也不想去,要说朋友也就那么两个。”说到这里知县咬了口手里的萝卜,趁着咀嚼的功夫指了指卫先生,“有你一个!” 再次拱了拱手,表达了谢意。卫先生再咬了一口手上的萝卜。“我和秋分也没人拜年呢,不如,我们三个一起过年?喝酒?” 啪!啪!啪! 知县老爷嘴里叼着萝卜,空出两手拍了拍,嘴不能动,但是他的眼睛却弯了起来,“走!” “等下!” 向后退了一步,卫先生抖开了衣袍,朝着知县跪叩了一下。跟在后面的韩秋分也有样学样,跟着一起跪叩了下去。 知县老爷受了两人一礼,待二人起身后,他也一样跪叩了下去,韩秋分让到了一边,只有卫先生从容的受了一礼。 两街过路的百姓见怪不怪的自顾自走着,没人认得知县老爷,再说除夕上街,见到亲友跪拜贺喜,这是应该的事儿。 三人都站起身后,卫先生,知县同时拱手互道了一声: “贵郎君,除岁夕!事如意!” 1 三十八 黑色大蛇,镔铁青莲 郭北县,山林 “秋分!” 看着书生面前袭来的寒光,卫先生连忙将嘴里嚼了一半的花生猛的一吐,眼里带着焦急之色,快速喊道。 微微点了点头,本来目视前方。有些百无聊懒的韩秋分立马转过了头。穿着皂靴的脚尖在地上用了拧了一下,将地上的枯叶拨开,点出了一颗石子,用力往下一压。 电光石火一般,石子从地上被铲起的瞬间就失去了影子。 书生手中的剑才提到半空中,对面的寒光已经差之毫厘,就要贴上他的脖子了,“又被偷袭了…”书生不甘心的默念了一句,随后就垂下了手里的剑,闭上了眼睛。 山林间的寒风刮过了脸庞,可是想象中的疼痛却并没有袭来。 当啷 听到了铜铁掉落在地上的铿锵之声,书生睁开了眼睛。 蒙面刺客仓促的回到了原地,眼神愤愤的盯着呆在树下的两人,刚刚的石子带着风速,深厚的内力,还有强劲的力道朝着他握柄的手上袭来,他是凭着那份对危险的感知力才当机立断丢下短剑,避免了手被打穿,手筋被废的结局。 缓过神来的书生眼里带着吃惊之色,转过了头看了眼后面的两人。然后迅速的转了回来,随后将一只手背到了身后,另外一只手则重新将长剑持好,面上又恢复了之前的从容。 潇洒的一抖眉毛,书生迎着这满山的肃寒,置身在这秋冬之交,两季共鸣的山林中,淡淡的说道:“咱们公平一战,偷袭?非是君子所为!” 在刺客看不到的地方,书生背负在身后攥着的手突然一动,大拇指从拳头中猛地弹了起来,朝着身后来回的晃了晃。 坐在后面的卫先生看到了书生的手势后,从布兜中快速摸出了一课花生米,丢进嘴里。侧过了身拍了拍韩秋分的腿,咧着嘴开心的笑了起来。 韩秋分也跟着笑了一下,眉眼都弯了起来。顺势撩开了身前的衣袍,蹲了下来,和卫先生凑到了一块,吃起了花生米。 郭北县,山林 用剑往上一划,书生将地上掉落的短剑朝着刺客方向抛去。 刺客接剑的空档,“这把剑名为青莲。”书生看了眼手里的长剑,开口道,”开元三年,这把剑就开始陪伴着李太白,一路上承载了他的剑术和任侠之途。” 说话间, 唰,衣袍在风中掠过的猎猎之声响了起来,书生提剑的身影从原地消失了。 “我今天让你见识一下什么样的人和什么样的剑术,才配叫做嫡仙人!” 随着书生的声音落下,对面的刺客恢复了往昔的平静,眼睛像是毒蛇一般,阴戾。死死的盯着那电射过来的身影,一手倒提着短剑,一手捏着几枚暗器。脚下的脚步不断的移动着,他在寻找最好的位置来打乱书生的攻势,然后就像那毒蛇捕食一般,杀死对手。 咻!咻! 几个眨眼的瞬间,书生已经到了刺客身前不远处,刺客盯住了来人,微微动了动手,连续几声清脆又带着风声的响动声便出现在了这片山林中。 撩,提,刺,抹! 犹如莲花开放,由蕊展开,铜铁铸成的莲瓣瞬间在书生的身前形成,犹如屏障一般将刺客打出的暗器全部打飞开了。微微停滞了一瞬间,书生整个人的去势不减半分。 “热暖将来镔铁文,暂时不动聚白云。”坐在树下的卫先生看着那传自李太白的无双剑术,不禁停下了手里的动作。脸上带着神往之色,身体一动不动,嘴里喃喃的念道。 见暗器没有起到作用后,刺客便俯下了身子,将短剑横握在身前,手势不断上下游动着,整个人也在上下起伏着,远看真的好似一条黑色的大蛇正在吐动着蛇信,他在等!等书生漏出破绽。 压,藏,收,出! 镔铁冷月般的花瓣收缩回了一处,整朵莲花仿佛重新回到了绽放之时,深深的藏在了泥洼中。书生是茎,铜铁成花。这一刻他仿佛成了那欲达凌霄的银白巨莲,浑然一体。将所有的杀机和锋华都藏进了莲瓣之中,只为了等到绽放的那一瞬间。 “拨却白云见青天,掇头里许便成仙。”卫先生慢慢的将手里的花生米塞进了嘴里,看着眼前的打斗,如痴如醉的说道。 交锋了! 短短几息间,刺客化身的乌蛇便出击了数次,那短小的剑此时在他手里就化身成了毒蛇嘴中的尖牙,闪烁着寒光,挥动之下,如泼墨一般的向书生攻去。跟着攻击,他的身子也在不断腾挪变化,如大蛇绞猎一般,让人不敢呼吸和眨眼。 镔月铁莲不为所动,依然在这大蛇的攻势缠绕下,继续绽放着,书生的脸上此时全然是一片肃杀之色,全没了平时的轻佻,嬉笑之色。沉着的应对着刺客的攻击,他也在一边蕴藏着自己的攻势,书生在等,等那拨云见日,万般诸邪再也压制不住青莲绽放之时。 蹲在卫先生身边的秋分也不眨眼了,此时正两眼一动不动的盯着眼前的二人,书生此时表现出的实力,让他侧目,不禁收起了心里的轻视之心。 卫先生眼里的异彩和期待之色越来越浓烈,他在等!等那花瓣盛开的时候! 另一边 刺客的招式还是很平稳,快速,可是他的眼里带上了些焦急之色。刺客之道讲究一击必杀,像这样的缠斗越久对自己越不利。 书生脚下一乱,地上有个小坑,刚刚被落叶遮住了,他没看到,脚步有些滑动,却并无大碍,他很快调整了回来。可是这样一来他的剑上就有了缺口,莲花少了一瓣。 “机会来了!”刺客眼里闪过欣喜,心里大喊了一声,整个人抓住机会,立刻向空中一纵,就如那黑色的大蛇抬首嘶吼一样,大蛇的蛇身也早已缠绕好了猎物。就等蛇首俯下将猎物完全的包住,给予猎物最后一击。 此刻 莲在蛇中, 蟒在高处。 1 三十九 跨海斩长鲸,换一个 藏淤! 李太白的名号是青莲剑仙!全因他手中的青莲防御无处不在,每一瓣都可以为他抵御攻击,一叶一叶连绵不断,紧守自身,就如那在淤泥中潜伏的时期的莲叶,不沾万法。 不过,若是莲满花绽之际,莲花在收缩到绽放的一瞬间,成型的剑莲将会敛住每剑舞出的所有剑光,并瞬间将其汇为一处。瞬时那无匹剑光就可跃海抵天。 可惜书生刚刚脚下乱了一步,没法将这朵莲花开为一朵。 这也许是他修为不深的原因,开元年间的李太白,可在剑叶扇动时,偏地开莲,寒光四起。 看着书生周遭的莲花,再看了看四周枯寂肃寒环境一眼,卫先生回过了神似的抬着头,只是眼中的神好像散去了一些,嘴里喃喃,“莲花......开不了...了。” 双手倒把住剑柄,刺客在跳起来的冲势中,反转了手上的短剑,将剑尖朝下,整个人顺着下坠力量猛地向下落去。 从远处看冒着乌光的毒蛇头,已经高高的抬起,还不待人反应,便又似那闪电般的向猎物点去。 看到刺客乘着自己变换步法时,已经越到了半空中,书生猛地再次往前一窜,随即快速挺住脚步,抬起头,将手里的剑斜放到了身体的另一侧,所有动作如那行云流水一般,仿佛他是在光阴的长河中完成的这一切。 这蓝天白云也带不走这满山枯寂和这满地荒芜带来的寂寥之感。拔剑抬首的方巾读书人和那浑身乌黑,满身阴历,两眼疯狂的蒙面人此时正上演着殊死之斗。 那虽开不满但是有花有叶莲花和那浑身乌光,阴冷邪恶的毒蛇此时从远处看上去就像那怪物志异里的那斩妖除魔的仙人和那屠灭人性意于弑仙的妖怪一般。 另一边在树下的两人,蹲着韩秋分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那如仙如魔的两道正在对峙的身影,一边往卫先生捧着的小布兜里拿着花生米吃。虽然看的专注,可他手上的动作却是一点都不慢,一小把一小把的抓着,往嘴里塞,两颊都微微的鼓涨了不少。 坐着的卫先生也全神贯注的在看那远处的两人,或许是因为他看的太专注了,卫先生一直要过好久才会拿出一颗花生米放到嘴里,慢慢的含着嚼着,吃好久。 随着乌光和腥风冲面袭来,,莲花一震摇晃,书生的手动了,随着破风声响了起来,那从下划起,落成一道圆月,带着那光华向上方斜斜的斩去。 大蛇也到了。 那坚利阴冷的毒牙瞬间就和那银白光泽的弯月刀光撞到了一起。 噗呲! 还是布条被瞬间割破的声音发了出来。 啪嗒,接连两声响动后,两个重物出现在了几人的眼里,那是两半尸体。 正是从刚刚毒牙和剑光撞击的位置掉落在四周的两半身体,两半尸体的伤口是被切开的,切的很快,露出来的肉很平整光滑。 蒙面人的脸上只能看到一双眼睛,一双还来不及恐惧惊愕,至死都带着凶戾残忍的眼睛。 书生的身影在所处的位置正是剑光的下方,因为被那头顶突然射出的血水溅了一身的缘故。他身上那件一直穿着的灰色袍子此时都变成绛红色,那血色将那仙人的清光带走了半分,多了些诡秘和邪恶。 “安得倚天剑, 跨海斩长鲸。” 啪啪啪啪啪! 韩秋分站起来拍了拍手,好似是在打去手上沾到的碎屑也好似是为了书生的剑法拍绝。 撑着后面的树干站了起来,趁着韩秋分帮卫先生拍了拍身后沾到的灰尘和枯叶时,卫先生有些严肃的皱起了眉头,打量了下左右的尸体抬起头,语气有些沉重的对着书生说道:“你杀人了,这有点不好办。” 把长剑上滴到的几滴血往自己的袖子上擦了擦,书生嘴上笑了笑,用着无所谓的口气说道:“没事儿,所有事儿我担着。我自己去衙门。” 听到书生的话后,卫先生抬起手来在空中摆了摆,依然紧锁着眉头,嘴上继续说道:“这事儿可以没有,况且这人是杀手,一个与人素不相识,便可因为钱财,要出手夺人性命之人,实为可恶。他想杀你,你杀了他,也倒也没什么。” 书生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将剑往书箱里一塞,将外袍脱去搭在手里,快步走了过来。 再次思索了片刻,卫先生的眉毛舒展开了一些,“福祸相依,这事儿可以解决,但是你的那个办法不能用了,听我的。”将地上的斗笠一拍戴了起来,卫先生说话间就往前走去。 “那咱们还砍不砍树?”书生赶紧大声的朝着向前走的卫先生以及紧随其后的韩秋分喊道。 “砍啊!”卫先生的动作不停,声音由远而近的传来。 摇了摇头,有些郁闷的书生扯起了嗓子再次喊道,“哪一颗!”他的语气中带着些许无奈。 “我刚刚靠的那一颗...” 1 四十 有价值,黄昏 上山的时候,天上虽有云雾可时不时还能看到点阳光,待到卫先生和秋分二人下山时,天上就飘起了薄雨。 两人就在这细绵的雨针中朝县衙方向出发了。 一路到了离县衙不远的知县府门外。 卫先生招过韩秋分,对着他的耳边小声的说了几句话后,就抬步往台阶上迈去。 郭北县,知县府 用下人呈上的毛巾抹了一把脸,卫先生在前厅内一个人喝着茶。 “无事不登三宝殿,你该不是想我了吧。”带着三分揶揄,两分打趣,知县老爷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屋,脸上带着笑意,看起来这阴晴不定的天气并没有影响他的心情。 放下了手里的茶杯,卫先生对着知县施了一礼,待知县抬手示意后,坐回了位子上,酝酿了一下,缓缓开了口。 “县里的盗画案,可以结了,大人。” “哦?说说。”捏着两旁椅子的把手,身子不时的动一下,知县大人看上去有些分心。 卫先生看着知县,话音停顿了一下,拿起身边的茶水润了一下嘴,“我们抓到了一个穿着黑衣蒙面的人,在捕捉他的途中,他死了。”边说话,他边用茶盖刮着茶水的面,眼睛低了下去,不知道在看什么。 “嗯?”随着那边话音的落下,知县老爷停下了不时动着的身体,脸上轻松的表情消失了,不着痕迹的皱了皱眉,随后恢复平静,淡淡的发出了疑问。 啪!手里拿着的茶盖往杯中一压,封住。卫先生就这么两手叠搭在腿上捧着茶杯,重新抬起了头,看着知县老爷,“和他一起被发现的正是那幅周家遗失的画作。” 上首的知县没有说话回应,也没有任何的动作,微微侧着头,两手还保持着刚刚的姿势。 卫先生了解知县老爷,他爱惜羽翼,眼里揉不得沙子,或者说,这点东西还没法让他的眼睛被沙子迷住。 “其实死掉的人才是真正的意外之喜。” 知县将身体靠到了身后的椅背上,放松的窝下了身子,眼睛则看着厅外那正在逐渐散去的乌云,和那点滴散落的一点光斑。 “继续…” “据草民所知,再过不久,从上面下来的通判大人就到了。 介时他将会为大人这些年的政绩做判论,这快到考评了,当地教化、案件审理、生产督导、赋税征收这四样都是主要考绩目标。可是到了现在除了案件审理以外的其他三个的皆都到了结尾的时候,不可能在对大人有提升帮助了。 但是,这个死掉的人后面还有人,那就是机会。” “听不懂…”知县老爷摇了摇头,有些糊涂的说道。 “我料想现在这,真正幕后之人肯定也为了画的踪迹而在苦恼,他们肯定有所计划了。” 知县老爷的眼睛一亮,来了精神,直起了身子,“你想,用这幅画来打破这些看不见的计划?” “大人果然英明!”大声的说了句恭维话,卫先生的脸上带着些佩服的神采,再次弯下了腰。 知县老爷从新躺下了身子,边说话边朝着卫先生方向摆了摆手,脸上放松了一些,“好,协助官府捉拿凶手是值得嘉赏的事儿,凶手被抓后,意欲伤人,自卫中不小心错杀了凶手,不是你们的错。” 卫先生了解县令,县令也了解卫先生。 他知道这个私塾先生可是有大才的人,一旦出手,事情鲜有办砸的。 至于杀人的人是不是凶手这件事情,他不在乎,他只在话,杀人的是个愚蠢的莽夫,还是个对他有利的聪明人。知县大人想跟进一步,做知周,再做那知府大人,做那封疆大吏,和他祖父一样,甚至比他的祖父站的更高。 说话的声音很轻,知县看着身前的人,笑了笑,“记得明天把东西带过来。” “是,大人。” 卫先生弯了弯腰,倒退两步,走了。 黄昏时分,各家各户还未上灯,透着橘色光线的房屋内,和那美不胜收的屋外天空形成了对比,屋内的一切在此时仿佛都蒙上了一层幽暗的色彩,既清楚又朦胧。而造成这一切的正是那天空中如那火焰般的颜色,那看上去温暖动人的光。 知县此时坐在屋子里,在这光暗交错,幽暗不明的屋内,他的脸仿佛慢慢的凝固住了,和周围的环境交融到了一起,从远处看就宛如那没有温度的冰冷铜像。 郭北县内 韩秋分还在忙,卫先生只能自己先回家,路上要路过羊肉酒肆,离着不远回家的路上有一处小河,不宽,上方搭了一条用石板铺建起来的桥路。 不止大海能装下那落下的太阳,小溪也能。看着那变了色的湖水,和那即将亲吻水面的落日,卫先生深吸了口空气,摇了摇头。 “这一年过完,就要走了…” 1 四十一 盗画案,放线 这两天开始,县里做雕刻和修缮的木工在县里突然大肆采购起了木料,这些木料从手臂粗的,到大腿粗的都有,只要是完整的木料就收。 没人在意这件事儿,毕竟这年头铜铁难得,且冶造都归朝廷和官府管控,百姓能用上的铜铁除了厨具就是耕具,其余的皆是木料。 这些木工想来不是打雕塑,就是给哪家修个窗,雕个梁罢了,所说这次他们对木料的好坏没有要求,但是谁家没个木头啊,不少人都去碰运气了。这不是什么大事情。 郭北县,知县府上 今天知县府的前厅,比往常,人要多一些。 此时,以厅内上首的椅子为中心,左右分列排好的椅子上坐了几个人。 除了那还未露面的羊胡子捕头和知县大人,其余的人都到了。 周家的父子二人,作画的鲁画师,卫先生,书生。 这几个人,太阳才出来就被县衙里的差役给请到了这里,路上也没人具体说什么事儿,到了以后,就这么让他们在这儿干坐了一个时辰。 喝水,倒水,起身,踱步,坐下。 周家父子不时的小声说着什么,不时的抬头看看周围坐着的人。 坐一旁的鲁画师怔看着手里的茶杯,不言一语,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另一边的卫先生正闭着眼睛,端正的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身边的书生倚靠在一侧的椅子扶手上,一手捧着书,嘴唇不断动着,仿佛在念叨着些什么 一直到了晌午 知县大人带着羊胡子捕头到了。 “昨天有人给我提供了一些线索。”知县大人一跨进屋,没有寒暄,开门见山的说道。一边朝上首走去。 “在今天早上,我们抓到了一个坏人,一个和盗画案紧密相关的坏人。” 知县老爷脸不红心不跳的说着新的故事,将书生昨天杀死的黑衣人,说成了今早发生的。 “他身后还有同伙。这不是一个人犯的罪行。” 听到这里,两列的每个人表情不一,但是却都表现的很认真的在等知县将话说清楚。 没有去理下方众人的反应,一手撑着腰,一手按在身后的扶手之上,满脸严肃,口气严厉的继续说道。 “大体上是谁,我已经心里已经有七成把握了。” 但是,我需要一个态度。” 知县老爷脸上的严肃之色早就随着语言的变化,改变了。他的嘴角勾起了一个弧度,知县用似笑非笑的神情打量着身前的这几个人。 他的身后,羊胡子捕头从进门以后就用他那鹰隼一样,坚狠严厉的眼睛从每个人身上都一一掠过,审视着这几个人。 “大...大人,画还没找到?”周掌柜一边搀扶着自己父亲,一边转过头,满脸困惑的问道。 知县老爷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继续用那让人琢磨不透的神情堵住了所有人的疑惑。他在等,今天这次会面,他是持杆者,等会儿饵会自己跳到他手中的,现在,就等鱼儿咬饵,上钩了。 “大人的意思我大概懂了一些。” 说话的人,是卫先生。 饵来了!知县大人眼里闪过一丝亮光,脸上不露声色,冲着卫先生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轻轻抬了抬手,卫先生施了一礼,“可是,我学问浅薄,所以想趁着诸位在的时候,借诸位的光,将知县大人的话给明悟的通透一些。毕竟这关系了到了周家的利益,画师的作品,还有我那些学生听课的时间。”说完话,他顿了顿,停住了话。 周围的几个人要么对视一眼,要么低头思索了一阵,最后同时点了点头。 看到了身边几人的反应,卫先生往前迈出一步后,抿了抿嘴,带着些思索之色,缓缓地的开了口: “话很明确了,‘盗画案’的结果现在已经掌握在了大人手中。此事已无碍。“拿手指从自己身上开始,朝着周围,划了一个圈。 “可那是对无辜的人来说!”话音骤然一转,卫先生的声调高了一些。也不知道在那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是否有人浑身打了个颤。 “知县大人不喜欢揣着明白装糊涂的人。 声音稍缓,卫先生踱着步从几人身前走了一圈,最后回到自己的位子前站立好。 如果这个人自己不站出来,大梁律之威严也不是儿戏。”卫先生对着周围拱了拱手,走下了。 “给你们十分钟消化一下,一株香,都来院子里汇合,记住,从跨出这间屋子开始,这个府里,只有我能说话。” 知县说完话,就抬步离开了前厅。 要想鱼上钩,急不得... 1 四十二 各有心思,礼物 郭北县,知县府 袅袅的烟气盘旋而上,随着香炉内的灰烬逐渐的叠积起来,一株香的时间到了。 伴随着屋内茶盏放下的声音响起,几人最后喝了一点茶水,便前后离开了屋内。 跨出前厅的门就是前院 知县老爷正背着手,背对着众人站在院内,他的身边两侧还站立着五个持枷带棒的差役。 “府里给各位准备了五间房,等会儿会有人带各位前去。”知县自顾自的说着话,仿佛身后长了一只眼睛,他没有回头,但是他知道这些人都来了。 知县话音刚落,书生就没忍住小声的和身边的卫先生嘀咕了一句,“去干嘛啊? 卫先生嘴角抽动了一下,轻轻的咳嗽了一下,没回答书生。 “打。” 没等书生再次开口,知县老爷的话音就再次传来了,轻飘飘的话,却有着万钧的力道。 听到了上官的发话,两侧站立的几个差人同时动作了起来,两人同时出棍从书生的手臂中间穿过,将他向前压去。一个差役则从后照着书生的腿后关节处抡开棍子打去,书生被撂翻在了地上。 随着书生的倒下,剩下的两个差役立马走到了他的两边,一来一回的挥动起了手里的棍子,照着他的屁股打去。 一共十下,书生没有吭声,只是死死的咬着牙关,闭着眼。 书生心里明白,他杀人的事情是可以揭过,但是知县大人心里对自己肯定有意见。借着这顿打他要让知县出出气,顺带将这份杀鸡儆猴的威势一并奉上。 两人行罚,五个来回,一共十下,很快就结束了,可是却让人们知道了知县大人刚刚那句,‘跨出门后,只有我能说话。’不是一句玩笑话。 书生颤颤巍巍的起了身,朝着知县老爷的背影深深的做了个揖,然后不发一言的站回了卫先生身边。 这只是个小插曲,等场面恢复后,知县老爷继续说话了, ”我给各位准备了五间房子,里面有提示,照着做。完成后和屋外的人说。” 说罢,知县老爷就挥了挥手,示意差役们将几人带走。 …… 郭北县,知县府,几间小屋内的一间 吱,木门打开的声音传来 周老爷子进了一间小屋,他一个人。 屋内有一堆柴和一把柴刀,柴都是大块的,此时整整齐齐的累放在了一起,上面放了一张写了两个小字的黄纸: 劈柴 黄纸很快出了褶皱,它被周老爷子给狠狠的攥紧了,他有些愤怨。 他的年纪和身体,知县老爷是知道一二的,这么多的柴要是劈完,他可能就要去掉半条命了,想到这里,周老爷子心里就不舒服。 可是他了解自己所在城池的父母官是个什么样的人,叹了口气,周老爷子只得走向了那堆木柴。 咚!咚! 就在他即将拿起柴垛的一刻,门响了 …… 书生,鲁画师这些分布在不同小屋的人,也都看到了那些一模一样摆放的柴堆以及一旁的柴刀和那张黄纸。每个人的表情各有不同,有的惊愕,有的波澜不惊,有的焦急。可是却都拿起了柴刀,拿起了柴垛,开始完成起知县大人的指示。 劈柴! 郭北县,知县府,前厅 刚刚还待在小屋内的周老爷子此时出现在了他刚刚离去不久的前厅。 厅内没有旁人,只有坐在上首的知县和他两个人。 “把你老请回来,是因为本官有件礼物,想要送给你。”拿起下人送上的茶盅喝了一口,知县看着坐在下方的周老爷子,笑着说道。 周老爷子有些摸不着知县的意图,“大人的心意,小老儿心领了,礼物却是大人见外了。小老儿能在这郭北县攒下这点微薄家业,全赖大人的治理,让这县里治安稳固,百姓亲和,小老儿及一家才是真正需要向大人道谢感恩之人,” 说完话,周老爷子站起了身,就准备朝知县老爷深深的作揖。 他的身子刚刚往下弯去,就被一双白净的手给接住了,是知县大人。 将周老爷子从新请回了位置上,知县大人拍了拍掌。 啪!啪! 捧着一只黑色卷筒的下人低着头,迈着小步子走了过来。 知县接过了卷筒,端详了一阵,递给了周老爷子。 “吶,这就是礼物。”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