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那五》
一
“房新画不古,必是内务府。"那五的祖父作过内务府堂官。所以到他爸爸福大爷卖府的时候,那房子卖的钱还足够折腾几年。福大爷刚七岁就受封为" 乾清宫五品挎刀侍卫"。
他连杀鸡都不敢看,怎敢挎刀?辛亥革命成全了他。没等他到挎刀的年纪,就把大清朝推翻了。
福大爷有产业时,门上不缺清客相公。所以他会玩鸽子,能走马。洋玩意能捅台球,还会糊风筝,最上心的是唱京戏,拍昆曲。给涛贝勒配过戏,跟溥侗合作过《珠帘寨》。有名的琴师胡大头是他家常客。他不光给福大爷说戏、吊嗓,还有义务给他喊好。因为吊嗓时座上无人,不喊好时透着冷清。常常是大头拉个过门,福大爷刚唱一句:&qu座泡招待。他们从来不知道钱有什么可珍贵的;手紧了管他铜的瓷的、是书是画,从后楼上拿两锦匣悄悄交给清客相公,就又支应个十天半月,直到福大爷把房产像卖豆腐似的一块块切着卖完,五少爷把古董像猫儿叼食似的叼净。债主请京师地方法院把他从剩下的号房里掏出来,这才知道他这一身本事上当铺当不出一个大子儿,连换个硬面饽饽也换不来。
福大爷一口气上不来,西天"接引"了,留下那五成了舍哥儿。
二
这地方是不会记错的。
战前,这是个电影院。他被押来的时候,挨着铁丝网围墙有几只太平水桶,上边还写有“松竹”字样。电影院加了层楼板,用本色木柱支着。二层楼上并行四条大铺,上下两层,每层睡三十个人。楼下舞台拆了和后台连成一室,也放两排双层铺,也是每层三十人。观众座厅,改作食堂,长条木桌,总有几十张吧!售票处、休息室改作了事务室,是山崎有道,这些舍长、舍监们用的。院子里盖了几间厨房,用小小的走廊和食堂连起来,房前房后,挖了有七八个防空洞。最外一圈,是一层竹篱笆和一周带刺的铁丝网,铁丝网入口处,白底黑字写的是“兴亚寮华工宿舍”。
正常工作每班十二小时,活儿忙了,要干“彻夜”,今天早上六时上班,明早六时下班。休息十二小时,晚上六点接着干。
陆虎子(那时还叫小名,虎士是写诗以后改的雅号)是全体华工中年纪最小的了。周岁不到十六。他在碳酸镁车间的干燥炉干活。干燥炉是两条平行的大隧道,有四五米高,十几米宽,六七十米长,炉顶是双拱形,但炉门上边的六七米处,却砌成平台,可作为工人更衣室。
这天又干彻夜。到后半夜两点多钟,原料用完,机器停下。工人们各找合适的角落去睡觉。班长张巨吆喝一声:“谁来?”把嘴朝炉顶努了努,有几个人就往上爬。虎子也要往上爬,张巨一扒拉他:“小孩,不带你玩!”
“我看看不行吗?”
“看行,可不许多嘴!多嘴包庄家!”
张巨用竹片做了一副天九牌。每逢夜班或进防空洞躲飞机,他就招人推牌九。以各人的口粮做赌注。口粮很少,人饿急,若没有坚定的生活目标做支柱,就蜕化成动物,出于求生本能,要把别人活命的食物赢来填进自己肚子。另外,牛马一样的劳动、牛马一样挨打骂,总也要有“放青”、“打滚”一类的休息和欢乐。植物尚且有开有合,何况是人?尽管舍监等人发现了要打,这赌风却禁不住。
虎子爬上炉顶时,四个人已经凑齐,各按方位占好地形,张巨把牌哗啦一倒,一边洗一边问:“怎么玩法?”
买卖人出身的韩有福说:“一道半碗,顶多不过四碗。”
张巨问:“怎么给法?”
韩有福说:“每天晚饭还半碗。”
张巨说:“不行!我要赢你三十碗,照你这给法要两个月,我要不到两月就死了呢?一天一碗!”
“肚子太空了没法干活。”
“你给黄豆也行,我知道你有货!”
张巨当过东北军机枪班长,在平汉线弹尽粮绝随长官投了降。傻大黑粗,输打赢要,三句话不合就动拳头。日本人叫他当班长,韩有福有点怵他。可是这人自有他好的一面。他敢跟日本人顶,当面骂工长是王八蛋,他跟中国人闹吵子、动手打人,可绝不上日本人那里告状。有一次几个华工夜班时摸黑把个日本工长打伤了,勤劳部找不出凶手,罚全体华工在神社广场上跪着,他挺身而出把这事揽到自己头上,挨了顿狠揍。事后,打人的主儿过意不去,偷偷找他道谢,他说:“一笔写不出俩中国。你们不承认算对了,我比你们经得住打,要心疼哥哥呢,一人送我几碗饭,让我养养伤。”那几个人每人送他五碗饭,分半个月给齐。他毫不客气,全部吃掉。推牌九他也并不准赢,饭输多了他就报名去献血,献血后在一周内每天多给一碗饭吃,他拿这饭来还赌账,过年的时候他竟然把工厂神社上供的年糕偷来吃了,而且往空盘里拉了一泡屎。那神社离朝鲜征用工住处近,日本人怀疑是朝鲜人干的,没找中国人麻烦,打了几个朝鲜嫌疑犯。有人说他:“这事你干得有点缺德了!”他说:“高丽棒子在中国不是当翻译就是卖白面,我想揍他们没腾出手来,让小鬼子替我代劳吧。”别人说:“朝鲜人也有好的!”他说:“好样的全参加游击队打日本去了!还能上这儿来?咱哥们在中国人里边也是下三烂。好汉子早跟他们拼了。”
商定好条约,张巨摆了个中间开门,请押注的翻了点。就“七对门、八到底……”分牌。牌到手他先摸了下,叫了声:“天地跨 864e." >虎,金屏大五!”把牌一拍,正要翻牌,一道亮光从楼梯口射了过来,直射到他脸上。几个人觉出不好,急忙放下牌,转身要跑,舍长山崎已经把上炉顶的梯口挡住了。电筒把每个人的脸都照了一会儿。
山崎在侵华队伍中当过军曹,是个典型的法西斯匪徒。没什么文化,对于军国主义思想有绝对的信仰,从来没和和平平地说过话,从来不拿正眼看华工。他是华北劳工协会派出椿岗的特派员,在兴亚寮中地位最高。
“把牌给我!”
张巨躬身把牌收拢起,用装碳酸镁的纸袋包好交给山崎。山崎把每个人又都看了一会儿,记在心里。下梯子就走了。这几个人互相埋怨起来。你说我喊声太大了,我说他摔牌太响了。韩有福声称他抓的一副牌是天杠,不然要一人赢他们一碗半饭。这回赢几个大脖溜吧!张巨把肚子一拍说:“!他会抓老子会做!明天再做一副好的!走,上海边砸海蛎子去,吃得饱一点好应付这场热闹官司!”
没有人应声,他骂了几声,一个人提着饭盒走了。天亮之前,他端着一饭盒海,一捧海白菜回来,放在干燥炉前的通风口上,用热风吹熟,大把地用手抓着吃。看别的几个人愁眉苦脸,他大不以为然:“我说,等一会儿回去,你们不就光是挨顿打吗?我还丢了一副牌呢!我都不败兴,你们败什么兴?”
这天下工后,他洗澡比往日都洗得仔细。带着全班列队往回走,故意地摇着膀子,快到兴亚寮时,碰上给舍监们当下女,兼做伙房杂工的小姑娘渡边千代子。千代子鞠躬说:“早安!”
“你奶奶个熊!”张巨瞪了她一眼,喊道,“正步走!”
千代子不懂中国话,可从张巨那气汹汹样子判断出这绝不是也向她问早安。她挺委屈。这姑娘今年也不过十五六岁,长着典型的日本式的瓜子脸,眼睛不大,可是光亮、秀气,一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营养不好和过度劳累,脸色很苍白,仍剪着学生式的刘海发,成天穿着打了补丁,洗得发白的学生装,一声不响地做这做那。日本人不论舍长、教官还是厨房的女工,谁都可以指使她。谁指使她都老老实实地干。谁都可以教训她,谁教训她都“嗨,嗨”地答应,答应归答应,她并不都听信。比如,舍长山崎先生告诫她,对这些中国征用工不要怜恤,因为他们是劣等民族,理应受大和民族的驱使。可她和中国人说话时还是笑嘻嘻地称呼“张君、李君”,称呼“您”不用“你”。管“中国”不叫“支那”,听说他们不喜欢这个叫法。中国人对她很和气,比某些日本人和气得多。他们够苦的了,不能帮助他们也绝不要害他们。所以看见什么违反纪律的事,她从不告密。她哥哥在中国失踪了,人们对她家很歧视,母亲天天跪在神龛前祈祷,要佛爷保护哥哥平安。她对千代子说:“我就是相信善行才能换来善报。我看到这些中国人挨打挨饿心里害怕,怕你哥哥在中国也过这种地狱生活,千代子,咱们不要在中国人身上作恶,上天有眼,在中国就会有好心人照顾他!”
千代子不论信不信妈妈的观念,她都不愿违背她。爸爸死了,哥哥失踪了,有人说是叛国了。妈妈一个人带着她姐弟俩生活不容易。除去广岛有个舅舅偶尔接济一下,谁也不肯帮她们的忙。她不能叫妈妈不高兴。
快走到兴亚寮门口,她看到山崎先生从事务室门口出来,一脸的凶气,她赶紧低下了头,急步快走,直奔厨房。兴亚寮天天有华工挨打,她一碰上就低头躲开。她同情挨打的人,又替打人的人感到羞耻。
低下头可堵不上耳朵呢!
刚才冲她瞪眼的那个中国人报告了:“干燥炉车间六名,全部到齐,报数!”
“一二三四五六。”
第六声数字像个小公鸡叫出来的,是男孩变声期的声音。
这是华工中惟一和她年龄相仿,可以说上话的一个人。他真像个小老虎似的,大眼睛,轮廓清楚的嘴,笨里笨气的样子真好玩,他在她面前装成大人,一本正经,可是不小看小姑娘,见面?总是先向她问好。
不好了,山崎先生开始打人了,先听见啪啪的,手打在脸上的声音,然后才问:“知道为什么挨打吗?”
“知道了。”
一个一个在打下去呢!也会轮到他吗?
“知道吗?”
“知道了!”
“知道吗?”
“知道了!”
千代子怕打藏书网到他那里,吓得心口咚咚响。低下头急忙加快步子,刚走到楼房拐角处,答话的声音变了,小公鸡声音叫出来了。
山崎问:“知道吗?”
那个尖细嗓子大声回答:“不知道!”
“叭叭”两个嘴巴。
“立正站好!回答我,知道吗?”
尖细的声音发着颤说:“不知道!”
“叭叭……”
千代子腿抬不动了。他还是个孩子——也许比自己还小吧,怎能禁得住这么打呢?他会有什么错呢?不是好多人都喜欢他,连有道先生对他也格外宽厚吗?每次上医院,办杂事,一个人上街的活儿不是总叫他干吗?现在怎么谁也不来讲讲情呢?
“知道”与“不知道”用敬语说起来,只在尾音上有很少一点差别。陆的发音不准,也许是被打昏了,他想回答“知道”,说出来的却是“不知道”。怎么谁也不提醒他说一句,干看着他挨打呢?千代子给自己壮壮胆,扭转回身,走向事务室门口,想找机会提醒一下虎子。距离事务室还有十多步,山崎扬起脸盯着千代子瞪来一眼,嫌恶地问道:“你来干什么!”
“是,先生。”千代子站住脚,微微低下头说,“我想问问先生的早饭……”
“走你的,现在问什么早饭?”
幸好有道先生来上班了。有道不二男是“教官”,年纪也不过二十来岁。个子很矮,穿一身在中国做的国民服。打着绑腿。战斗帽的前角捏得指向天空,戴一副近视眼镜,看去像个中学生。他随父母在南京住过,会说几句江苏味的中国话,听起来比日语更难懂,人家一听不懂他就生气。他从不打人,除去开玩笑时也不大骂人,他教华工们必须的日语,也管日常生活琐事。他算山崎的下级,可是对山崎极反感。他在背后向华工们表示,会社方面为了叫华工干好活,不主张无缘无故地太折磨他们,让他们连恢复体力的休息也得不到。还埋怨华工口粮被劳工协会人员贪污太多了。华工吃得太少,干活使不出力量来。会社方面责备他。他很委屈。因为这些事山崎做主,他无权过问。
有道一看这阵势,就问出了什么事。张巨报告说:“我们在厂内赌博了……”
山崎指着陆虎子说:“我问他知道为什么挨打吗?他居然说不知道,有意反抗。”
陆虎子说:“报告,我并没有参加赌博。”
山崎问张巨:“他没参加吗?”
张巨说:“是的,没有参加!”
山崎喊道:“撒谎,我亲眼看到你在场。”
张巨说:“他坐在一边休息的,没有赌!”
“那就更该打!”山崎走近陆虎子,一口气打了六七个耳光说,“你看他们赌了吧!你向我报告了吗?为什么不报告?为什么不报告?……”
三
华工们的伙食,到底有没有定量,多少定量,没有人知道,也没有人敢问。从到椿岗那天起,就是每顿一平碗饭,一碗连菜叶也看不到的盐汤。没见过肉,没见过鸡蛋,偶尔吃一次鱼,却又“阿莫尼亚”气冲鼻子,像才从尿桶里捞出来,熏得人连眼也睁不开。近几个月来,伙食更糟了。饭仍然是每顿一平碗,可已经由全部大米变成了半米半菜,里边加南瓜,加白薯,加萝卜,加各种菜叶。一碗饭捞出菜后,剩下不到两口米饭。而同时,山崎等人的伙食却连警察、宪兵都羡慕,这些人时常来“兴亚寮”巡查,常常就是为了在这儿吃一顿饭。日本副食品短缺,以劳工协会为名,山崎等不断从中国运来罐头、腊肉、花生、汾酒、栗羊羹,他们自己吃,也用来打点衙门官僚。山崎在日本只是普通职员,可是生活比高级工程师们优越得多。有道就背后叫他是“发中国财”的。
千代子来到伙房,已经开始摆饭了。华工们早已在食堂四周饿得团团转,只听一声铃响,立即列队入座、开始饭前读训词,默祷等一整套仪式。
张巨一班人进入食堂,训词已读到末尾,他们赶紧靠墙站下来跟着念:“感谢天皇赐给的食物……”
“默祷!”
双手放在腿上,两眼一合,条件反射作用就来了,胃的活力骤然增大,顿时浑身都乏了,都软了。口嘴,食管,这些和吃有关的器官格外的兴奋,嘴又苦又干,食管一阵阵抽搐,想咽唾沫可又无唾沫可咽。阿弥陀佛,总算听到“默祷完毕”的口令了。全屋的人同时舒了一口气,也同时伸手去抢自己的饭碗和筷子。从动作快的人那里已传来喝汤的“滋溜”声。张巨等人快步走到自己位置前,一边就座一边就抓筷子。这时渡边千代子端着个空托盘走过来,用低低的声音说:“真对不起……”
众人问:“什么事?”
“山崎先生命令把你们的饭端回去。”
这句话像一条电鞭,把伸去端碗的手又打了回来,张巨哼了一声,站起身说:“走,睡觉去。”别的人也跟着站了起来,可是千代子用手悄悄指了下门口说:“山崎先生命令你们在这里看着别人吃。然后把碗筷收拾干净再去休息。”
远远一望山崎冷笑着正盯着这里,只得又坐下来。千代子满脸歉疚,紧低着头,把桌上的饭一碗一碗收进她的托盘里,嘴里不断地低声念叨着“非常抱歉,真对不起……”饭都摆进盘子。她指指每人面前的汤:“这个,我一会儿只拿碗走就可以!”
“!”张巨把眼睁得像铃铛,拿起眼前的汤碗,朝墙根扔过去。咣当一声,把全屋人都惊动了。
虎子在生气,委屈。想了多少种向山崎报仇的办法,估计都实现不了,正在发狠地对着门口不出声地说:“反正不能叫你如意,老子本来不赌博!你不是打吗?偏赌!非赌不可!”这碗一打,把他从失神状态中惊醒,看见山崎正气汹汹地往这儿走,提高调门问:“谁?出了什么事?”
这时千代子刚好走在他面前,就往侧面一站说:“请原谅,我装的碗太多,掉到地上一个!”
“贱种!”山崎抓住千代子的头发,前后拽了几下,“下流坯、叛贼骨头、小骚货……”
千代子一声也不响,让他拽完,等他走开,才低头默默走向厨房。
人们陆续放下筷子,等着听口令念饭后的祷告词。挨着张巨坐的是同一个部、硝酸钾车间的工人宋玉珂。此人三十来岁,寡言少语,在华工中颇有信誉,他拉了一下张巨衣服说:“收桌子时注意我们班的碗!”张巨往旁边一看,有几个人正把故意剩下的两口饭,倒在菜汤里。他感激地捏了一下宋玉珂的手。
张巨在赌博打架方面翻脸无情,可在这些事上他另有原则。收拾碗筷时,他向班里其他人说:“老宋班上的人挺讲义气,你们吃吧。”他自己却走得远远的,到别的桌上收拾碗筷,同时把撒在桌上的饭粒,剩在碗里的汤底贪馋地往嘴里放。这点东西下了肚,不仅没有解饿,反勾起了更强烈的食欲。一回住室,他就骂着山崎的祖宗脱下身上的协和服褂子,举在头上说:“谁有白薯,黄豆?我换,五合豆我就换。”
谁也没有答碴儿。他走到韩有福的床前。一把掀开了他的被子。韩有福果然假装睡觉,蒙在被里偷偷吃黄豆。张巨说:“讲讲义气,换给几合。”
韩有福个子矮小,长相像个猴子,可不知用什么办法勾搭上了个寡妇。那寡妇总给他吃食。这屋的人也就常丢东西。毛巾,肥皂,洗了晾着的线袜,打了补丁但还能穿的旧裤子,一转眼就不见了。过些天人们发现染了黑色,穿在那寡妇身上。那寡妇不承认是韩给她的。大家既恨韩有福,又没招治他,所以张巨敲他竹杠,谁也不出来拦。
韩有福转过身去说:“别闹,干了一夜活儿,我要睡觉。”
“你干什么活儿!干你那日本娘们吧!拿黄豆来,四合,衣裳归你了。拿去孝敬你小妈去!”
“我没有。”
“你可别找不自在。”
“我不要你的衣裳,借给你一合行不行?只要对兄弟客气点!”
“,老子没人倒贴,借得起还不起。不换也行,咱们掷一把骰子,赢了你给我黄豆。输了把褂子归你!”说完,张巨回到自己床前,掀开草垫子,找出一颗他自己用牙刷把磨制的小骰子来,硬塞到韩有福手里说:“掷,赶大点,一把一合黄豆。”
“你看……”
“快点,你不掷我找别人替你掷,输了你拿黄豆。”
“你爱找谁找谁,我反正不掷!”
“虎子,你替他掷!”
虎子正发恨要参加赌,马上一骨碌爬起来抓住骰子说:“我也算一份。”
张巨打了他一巴掌说:“你小孩子赌什么?替韩有福掷。”这时围观的人已聚来好几个,都幸灾乐祸地说:“你别赌,只替韩有福掷,赢了归张巨,输了算韩有福的!”虎子无法,抓起骰子一扔,是个“眼候” 。大家连拍巴掌带笑。叫韩有福拿出黄豆来。
“没说的,拿黄豆来!”张巨不等韩有福动手,站上床去,伸手摘下他挂在床柱上的挎包,从床架上拿过小白瓷茶碗,舀了一合炒熟的黄豆倒进自己衣袋,捏了几粒给虎子说:
“你吃点喜!”
韩有福抢回挎包,又用被把头蒙上了。大家又笑,这时有道在门口轻轻咳嗽了一声,人们立即捂上嘴爬回自己床上去。有道听听没有了动静,这才走进来,到张巨床边拍了他一下说:“山崎..先生叫你去。”
张巨连忙爬起来,随有道走了。
韩有福一伸手,触到 4e86." >了张巨丢下的那个骰子。他心里转了主意,推推身边的虎子,把头靠近他的枕头说:“喂,这合黄豆可是你输的。算你借我一合黄豆好了。”
“我替你掷的!”
“那是张巨说,我没认可呀,我赌博凭什么叫你掷!”
“我没黄豆,拿什么还你?”
“还我饭也行,一碗饭。晚上给我。”
“我今天中午就没吃,晚上再给你我还能上工吗?”
“先还半碗,半夜里夜餐再还半碗。”
“不!”
“再不然咱们俩再掷两把,你赢了就对销!我今天手气赖,八成准输!”
虎子正要报复山崎,马上认可。两人用被子蒙上头,悄悄趴在枕边掷骰子,韩有福欺侮虎子是雏,做了点手脚,到张巨回来时,虎子已输给他五碗饭。韩有福借口怕张巨看见捣乱,不肯再赌了。
张巨却没有顾上注意他们。山崎叫他去,说是罚他干活,实际是派他给自己的情妇送大米去。那是个朝鲜女人,丈夫曾和山崎在一个部队服役。据说阵亡了。山崎负伤后退伍,借口照顾战友家属,和她明铺暗盖地姘居起来。他和一些人克扣华工的口粮是半公开的,扣下粮食,大半送回家里,也匀一部分给那女人。张巨背着半草包米往那儿去,越想越生气。你揍了我,还要我给你野老婆送私货,也太骑人脖子拉屎了。你既明日张胆克我的口粮,我就暗地里再把它要回来,走在半路上,竟撕开草包,脱下袜子灌了两袜子大米藏在草地里。把大米藏好,又觉着不弄个装米的家伙不行,那袜子早磨掉了后跟,若用它把米带回兴亚寮可不容易。到朝鲜女人处,恰好看见她厨房门口放着个做了一半的慰问袋。张巨毫不客气把它揣进了怀里,半路上把袜子里的米倒入袋里,先送到房后竹栅墙底下,然后空着手到事务室交外出牌。交过外出牌,装作解手,又绕到房后从墙下把那袋米拽进来,用衣服一包带回住室,他急于要把米藏严实,哪顾得上韩有福和虎子掷骰子。
四
刚刚进入夏季,濑户内海沿岸的阳光就火辣辣的。看到陆虎士满脸的汗水和失望。高桥静子建议到咖啡馆去饮一杯冷饮,凉快一下,休息一会儿。
咖啡馆也不复是当年的景象,没有“一粒米等于一颗子弹,为圣战而节约”的标语;没有称作“代用食”的豆腐渣。也没有排成长队等着买一份煮白薯来打牙祭的人群。有的是镀镍的饮料车、加冰水的“白马牌”威士忌、可口可乐,自动售货机,“角子老虎”,都是些当年椿岗人听都没听说,想也不敢想的东西。连麦克风里的歌声也是生疏的,带西方情调的。像五个指头一起按在管风琴发出的既谐和又杂乱的调子。歌星一定是穿着连衣裙,透明裤袜,烫着短发,拿着全自动照相机的姑娘。三味弦和夏威夷吉他伴奏的“荒城之月”呢?“马车之歌”呢?唔,和服背后扎个蝴蝶结的姑娘呢?
“您这样看着我,真叫人不好意思。”
“啊,对不起,太失礼了,我在想别的事。”
静子想转移一下陆的注意力,也想满足一下自己的好奇心,她问陆:“听说您十五岁就到这里来做工了,为什么?”
“日本军队抓了我。他们扫荡的时候,我正发疟疾,跑不动了。”
“您那时是八路军?”
“不,老百姓,一边上学一边放羊。放羊就是把羊群赶出去吃草,再把它们赶回来。”
“您有很多羊?”
“我一只也没有。给别人放,这家三只、那家五只,放出去是一群,赶回来各回各的家。”
“您是老百姓为什么要抓您。”
“东条内阁通过藏书网一条法令,要从中国征用劳动力。因为日本的青壮年都当兵去了。也许您不相信。那时候把全椿岗的男人集中起来,也没眼前这公园里的人多。”
“糟糕得很哪!我从日中友协印的书上读到过,日本军队在中国犯下了可怕的罪行,真对不起。”
“您用不着道歉,我和日本军队枪对枪刀对刀作过战,杀死过敌人;可我也有日本朋友,患难与共的朋友。您当然是朋友。”
“您的第一个日本朋友是谁?”
第一个朋友叫伊藤贤二。
陆虎子的家乡是抗日根据地。他当儿童团员的时候,常常夜里给部队当向导,送情报。有一天夜里,村长叫他领一支十几个人的武工队到新建的据点魏庄去。虎子的姑妈嫁在魏庄,他闭着眼也能找到。
村长把他领到武工队休息的油房里,把他交代给武工队的赵队长。赵队长常在这村来往,和虎子很熟。就故意对村长说:“叫你找个好的、可靠的向导,你怎么把这小子弄来了?”
这可伤了虎子的自尊心!一跳多高,冲赵队长问:“你说啥哩?我怎么不好?怎么不可靠?”
“你不服从命令听指挥!上次去摸何家寺伪军区部,叫你打响以前回来,你怎么偷着跟进据点里去了……”
“谁还没个错误!八路不兴抱成见。”
“行了,魏庄有你姑,你不是更有说道了?村长,趁早换人。”
“我今天不进村就得了呗。”
“那也不行。”
“你说咋行?”
“半路上叫你回来你就回来。”
“我服从命令!”
“信不及你。”
“大丈夫一言为定,咱们拉勾!”
在虎子和队长矫情的时候,别的队员都不作声,惟有两个穿紫花布,头上蒙着白羊肚手巾的人一边小声嘀咕一边笑,可虎子没顾上听他们说啥。队长跟他拉完勾,指指那两人眼前一个军用挎包说:“你帮着背上那个。”虎子走过去把挎包拿起来刚要往身上背,其中一个戴眼镜的忽然站起来说:“你小孩的,不要太辛苦,我的顶好!”
这可把他吓坏了,两眼直溜溜地瞪了那人半天,自言自语说:“娘啊!这是个鬼子!”转身要跑。这一下全屋的人都笑了,赵队长拽住他说:“就这么点胆子还要抗日呢,他不是鬼子,他是同志。”
“怎么说话跟来扫荡的鬼子一个腔?”
“他是日本同志。”
“日本还有同志?”
戴眼镜的人拉住虎子的手说:“我们是同志。反战同盟,明白?”
虎子不明白。不过既然赵队长和同志们都跟这个鬼子同志一块行军,一块休息,大概危险是不大的。他不跑了,可是把挎包还给了那个戴眼镜的,就是同志,也还是鬼子,他不愿给鬼子同志背挎包。
这是个月黑头天。东南风吹得青纱帐沙拉沙拉响,像海潮声似的。开始他们走在交通壕里,每过一个交叉口,虎子都向赵队长交代一下回来时辨认方向的标志:这里要背着那两棵杨树走,那里要从破窑边上向左绕,那边是死路,何处是假壕……离据点只有二里路时,看得见碉堡上的探照灯贼眼了。他领他们从高粱地钻出去,又爬过苜蓿地,来到一片坟堆后边。他指着前边说:“南边这条路是去村前的,白天村口有伪军的卡子,晚上他们都钻进炮楼子,拉上吊桥,喝酒抽白面去了。北边这条绕到村后,正从日本军队的铁丝网前经过,因为没人敢走已经叫草蔓上了。可是仔细找,还能认出路径来。”
赵队长夸了他两句,叫他回去,他哼唧了两声,没敢耍赖,就又爬进苜蓿地,爬着爬着,觉出有人拉他衣角。他回头看看,看不见人影,黑地里有两片东西闪着青光,他吓了一跳,后来明白过来,是鬼子同志的眼镜。他悄声问:“什么干活?”
鬼子同志把一个软软的纸包塞在他手里,搂住他的肩说:“我们好朋友的,再见。”转身又爬走了。虎子摸摸纸包,里边有几块硬梆梆的东西,他举到鼻子下闻闻,喷香。就抠出一块来,拿舌头舔舔,嗨,是洋糖。他赶紧放进嘴里,一边啧着,一边爬出苜蓿地,三步两步跨过高粱地,跳进交通壕,他就靠壕根坐下了。他跟队长作的保证是不跟他们进村,没有说不许听听动静。
洋糖又香又甜,东南风吹得浑身发懒,据点那边没有动静,等啊等啊,眼皮越来越重,等他听到枪响,不知道睡了多大工夫了。老套筒,单打一,吭呀吭的,像敲水桶!捷克式机枪像炒豆。响了一声说声停又全停了。就听有人喊话,话声随风传来,断断续续。可一句也听不懂,唔,是日本话。对了,嗡声嗡气,就是那个鬼子同志的嗓声。叽里咕噜,又快又不清楚,真是鬼话!好像翻来覆去总说几个字:“什么什么桑,什么什么拿赛!”
枪又响了,叭勾叭勾,叭叭叭叭,是.99lib?三八大盖和歪把子,不用说是炮楼上打来的,枪声中可还听到“鬼子同志”在喊话。
喊话声中断。变成了日本军队的喊叫声,杂乱的脚步声。虎子感到不大妙。拔腿就往回村的路上走,枪声冷落下来,脚步声却越来越近,听听快到身后了,虎子急忙闪进一个岔沟里,趴在地下隐蔽。
人们到了岔沟口上了。只听说:
“来,我背一段。”
“慢点,慢点。”
“这样可以吗?”
“谢谢!”
虎子听出是回来的武工队,钻了出来。赵队长一见就好大的火:“这么危险,你还不回家?”可一转身,又叫住了他,和颜悦色地问:“这儿最近的堡垒村是胡楼吧?有多远?”
“四里来地!”
“你认路吗?”
“俺姐姐就住胡楼,是堡垒户咧。”
赵队长想起来了。他姐夫在扫荡中叫日本鬼子用刺刀挑了,从此这女人就成了“抗日青年先锋队”队员。她给赵队长他们跑过交通。泼辣,决断,上伺候公婆,下抚养遗孤,还积极参加抗日工作,从来没见她在人前皱过眉,叫过苦。
“你把我们带到胡楼去。日本同志挂彩了,得找找地方给他包扎好,埋伏下来。”
虎子看看被人背着的那个人影,又摸了摸衣袋中的洋糖,不好意思地说:“把那个挎包还是给我背着吧。”
“挎包里是日文传单,已经撒在据点外边了。”赵队长说,“没份量,不用再折腾他了。”
虎子把武工队带到胡楼,把他们交给抗日村长,自己跳墙到了姐姐家,堂屋里住着姐姐的公婆,他没去惊动,径自到西厢房窗下敲窗子,小声说:“姐,我是二虎!”
姐姐醒过来,开门放他进屋,不安地问:“家里出事了?”
“没有!”虎子说,“我是给队伍带路来的,看看你跟小外甥就回去。”
姐姐点上灯,让他上炕上歇着,从草囤子里掏出两个鸡蛋放进水壶,给他煮鸡蛋,问他说:“开来的是哪个部队?”
“赵大成的武工队,一个反战同盟挂彩了……”
“啥?啥叫个反战同盟呀?”
“瞧你这落后劲,还是抗日妇女呢!”虎子不屑地撇撇嘴说,“反战同盟都不知道,就是打鬼子的日本同志,日本也有八路军,你懂了不?”
虎子吃完鸡蛋,躺在炕上一觉睡到了半晌午。屋里一个人没有,都在上房里忙活,他一看耽误放羊了,连招呼也没打,急忙就往家里跑。第二天他开始发烧,随即发起疟疾来。一气躺了半月,这天午前,爹妈上地里摘棉花,日本军队突然出现在庄头了。他腿软跑不动,一出胡同口就叫日本兵抓小鸡似的抓住,和六七个抓来的人拴在一条绳上押到火车站,赶上闷罐车一直拉到青岛,在那里他们被剃光头,换上灰色工作服,左胳膊上套了个白袖标,上写“华北劳工协会,苦力”。五天之后,把他们和矾土页岩矿石一起装进“九洲丸”的货舱,运往扶桑三岛去了。
陆虎士把这段往事简略了又简略地讲给高桥静子,高桥静子听完唏嘘不已,她从事日中友好有好几年,也听到过一些友好佳话?99lib.,像这样直接由当事人讲却是头一次。出于各种原因,许多反战同盟的朋友不大讲自己的经历。在这个社会里各种思潮都存在。当年这场战争,日本军阀是打着“为天皇效忠,为民族争光,为日本生存”的口号发动的。尽管日本民族遭到惨痛的牺牲,许多人对此有过反省,但仍有不少人对当年用生命反对战争,与中国人民结成斗争同盟的日本人,给予歧视和敌视。
高桥静子没有这种偏见,她还想知道得更多。
“您以后再没见过那个戴眼镜的日本同志吗?”
“见过,他又告诉我许多事情,不过,那是我从日本回国以后的事了。”
“也可以告诉我吗?”
“留到火车上去讲吧,我们该去车站了吧。”
他们走出公园,又走到那条小街上。这是一天之内第四次走过这条街了,走到三分之一的地方,虎子的眼睛像被一股强光刺了一下,眯了起来。走了三遍,竟然都没发现在这新楼和彩色招牌的夹缝里,还有一个被时间遗忘了的角落,它太小了,历史的巨轮隆隆滚过时居然把它从轮齿的凹陷处漏了过去。
那是一栋只有五米宽,三四米高的小木板房,木板涂了蓝色油漆。竖在门外街边的三角立柱型看板上,画着一个老人戴着桃形镜片的眼镜。老人的胸部用变形了的美术字写着“眼镜”字样。
“高桥小姐,我们到这眼镜店里看一下好吗?时间还来得及吗?”
静子看看腕上的表说:“十分钟,只能再停留十分钟。”
五
按会社和劳工协会订的合同,华工每个月有一天休息日,两个月发一次零用钱。休息日上午,允许外出两小时,由日本教官带领,列队走到中岩百货公司门口,宣布活动范围,东不超过车站,西不超过眼镜铺。只准在这条街上行走,不准到其他地方去。在这段区域内,有一个电影院,一个打汽枪、射箭的游乐坊。一个只卖代用食的小食堂,外加一个旧书铺。按理说两月一次的零用费,可以看一次电影,外加吃一顿“代用食”,或者既不看也不吃,而买一顶代用品战斗帽。可是有人早把一年的零用费预先输光了,也有人输了饭拿钱来顶账。他们就放弃这一月一次上街的机会,躺在铺上去睡觉。赢了钱的主儿则可以在休息日小小的乐乎一阵。山崎等劳工协会的人,把华工看作牛马,抓住一点理由就疯狂地打罚。会社方面只是要华工安心出力,只要有利生产,不反对给他们点自由活动的余地。
陆虎子输给韩有福五碗饭,只饿了一顿就草鸡了。答应用这月的零用钱来顶那两碗饭的账。别人去玩,他在铺上睡不着,虽然没钱,还是跟大队一起到了街上。
虎子不想上百货公司。那时的百货公司,把两层楼的商品捆到一块,也没有今天“伊势佐木町”最小的商亭东西多,又都是些中国人用不着、日本人也未必有用的东西。什么红木手杖啊,坐在火车上放胳膊用的吊板啊,念佛用的数珠啊……见鬼,肚子饿得咕咕叫还能坐稳了念佛吗!他要有钱,当然是先去食堂排队,吃一盘豆腐渣,然后到打汽枪的那里打五发子弹,把木制的活动靶人想象成山崎或是大牙——大牙是干燥炉的工人,退伍军人,长一双獠牙。总吹他在中国一次拼刺刀就杀了三个中国兵。虎子问他既然这样你怎么少了一条腿呢?他就用骂街代替回答。他也许去看一场电影,那要看这片子里有没有中国人。这些片子当然是宣传侵略的、吹嘘日本军队“赫赫战果”或是“王道乐土”的。要在中国演他绝不看,看了要骂祖宗。可在这里他看,只为了看看里边的中国人,中国房子。他会抛开那些反动的剧情单为里边出现一个城门楼,一副正干活的剃头挑子掉眼泪。有一部片子里竟然出现了京戏,李万春唱“古城会”,卖瓜子的,扔手巾把的……老实说,他在农村长大,并没见过这些场面,可是他觉得亲切,温暖,像是一下子回到了祖国。他一边看一边鼻子发酸,热泪止不住往外滚。
可是今天他没有钱,只能在街上闲荡。他先到一个占卦棚前,看那白布幔帐上画的十二生肖。日本人也属鸡、属狗、属猴,真有意思。他因为年纪小,有道等人常在他下班后派他出来干点杂事:或是给医院里住着的伤号送饭,或是去拉配给的烟草、石碱之类用品。每次从这门口过,他都站下来看一会。这老头有人来时装神弄鬼,没有人时倒还满爱搭理人。有一次虎子去医院送饭,中途下起雨来,他到老头卦棚避雨,老头闲极无聊,竟请他进去坐下笑着说:“算一卦吗?”
“不,我没钱。”
“小朋友,我不要钱,喏,你想问什么?”
“我?老爷爷,你看我还能回国吗?”
老头推过一个木头圆盒,把他的左手按在上边,叽叽咕咕念了一阵,把盒一翻,倒出块乌龟藏书网壳,左看右看,还拿指南针对来对去,笑着说:“回得去,可是你不能在日本娶新娘子,娶了新娘子就回不去了!”
今天是星期天,屋里人熙熙攘攘,他没进去打扰老人。回过身来又看一个警察骂一个流氓。街上青年很少,这却是个青年。男人都剃了军人式的光头,他倒留着长鬓角大背头。红衬衣,西装裤,脚上一双下竟有半尺高的横木。那样子十分显眼,警察只是骂他,并不像要带他走,没什么意味,他又转向眼镜店去。
眼镜店也是虎子每次必去的地方,并非他对眼镜有什么特别爱好,是因为宣布了那里是最远界线,不走到那儿就辜负了自己这点行动权。那眼镜店星期天也不大有人来,柜台里摆的几副眼镜半年来动都没有动过,谁也猜不透店主吉田老头靠什么吃饭。什么时候经过他门口,都看见他抱着个旧吉他,有时坐在店内柜台边,有时索性坐在店外石墩上,弹的也总是一个调子:“马车呀慢慢地走,慢慢地走……”这马车一直到陆虎子回国,也没走到目的地。
虎子走到眼镜店门口,看到有道在吉他声中正从店内出来,一边走一边把他新换的眼镜摘下来戴上,戴上又摘下来地试验、欣赏。虎子招呼声:“先生。”
“陆,你也买眼镜吗?”
当然知道他不会买眼镜,有道是喜欢逗一两句笑话的。这时从身后走来一个老妇人,背上背着很大很重的一竹筐白薯,左右手各提着一个沉甸甸的布口袋。走几步把口袋放到地上歇一歇,碰到电杆就把竹筐挤在上边喘口气。恰好在距离有道他们不远的一棵电杆旁,竹筐的背带断了,白薯土豆撒了一地,老太慌慌张张放下包袱去卸竹筐。这时一辆人力车拉过来,当当地响着脚铃,车伕走得很快,一时刹不住脚,粗声粗气地说:“快把包袱拿开,我站不下来呀!”有道赶紧招呼虎子一齐去挪包袱。人力车过去了,隐隐听到车上一个女人在骂,那女人梳着高髻,穿着青莲紫色和服,背着金线织锦的襁褓,看样是个艺妓到哪里去应召的。藏书网
吉他弹奏出的那辆马车停住了,吉田大爷出现在门口,撒开两手,吃惊地说:“渡边太太,您这是怎么啦?”
“没什么,我去广岛哥哥家要来点吃的。”
“这么多东西,你怎么拿来的?”
“不好意思常去,去一次就多拿点吧。”
“该叫孩子们帮帮你嘛!”
“次郎要上学,千代子嘛……”老妇人看了一眼有道,吞吞吐吐地说,“很忙,请假不容易呀。”
有道这才认出来她是千代子的母亲。就说:“您经过兴亚寮,可以叫她出来帮你把东西拿回家的。”
“我喊她了,山崎先生不准假,还把她训斥了一顿,说是既然家里事少不了她,何必还出来做工呢!”老妇人叹着气。
白薯捡起来,筐带也结上了。渡边太太请求吉田大爷,把包袱先在他店里存一会儿,她送回竹筐再来取。
“可以,可以。”吉田大爷说,“我们是老邻居了,没说的。”
看那老太太,伛偻着腰背起竹筐,一摇一晃地往前走,虎子忽然觉得那侧影很像自己的妈妈,她出去拾柴禾回来就这样背着柳条筐一摇一晃地慢慢挪步子。自己抓到日本来了,爹爹天一冷就犯痨病,谁给她挑水?谁帮她推碾子拉磨呢?她一抱起磨棍来就头晕哩!
“有道先生,”虎子请求说,“我可以帮渡边大娘把东西送去吗?”
“你没有事吗?”
“我在街上没什么事可做。”
有道就说:“到了那不要谈闲话,尽快地回来。”
“渡边大娘的家在另一条街上吧?我没有外出牌。”
有道也没带华工个人外出的木牌来,他掏出一张自己的名片,在背后写了个证明交给虎子。看看表说:“你不必再到百货公司门口集合了,送完东西直接回兴亚寮去吧。”
虎子喊了声:“老大娘,请等一等。”就拿起放在吉田眼镜店内的包袱追上去。吉田大爷满意地点了点头,为此那马车停了两秒钟,才又慢慢地,慢慢地往前走……
渡边家住在眼镜店背后一条僻静小街上。一个小庭院,矩尺形的白木板房屋,黑色瓦顶。庭院门口搭了个小竹棚挂着几双草鞋和些用贝壳和竹竿做的汤匙。这是渡边大娘自己做来换几个零钱用的。次郎和一个小同学一边下着陆军战棋,一边在看守这个货摊。看见妈妈回来,老远就迎上去要接东西。大娘说:“先接那位先生手里的袋子,谢谢先生。”
次郎用惊愕的眼睛看看这个中国人,鞠了一躬说:“早安!”把口袋抢过去一个,高兴地背着送进院子。虎子把另一只口袋也送进院子,放在玄关前,就躬身告辞,可是大娘立刻拦住了他:“不能走。我们这儿没有这样的规矩,无论如何请坐一会儿,喝一杯茶再走……”
那副模样又使虎子想起了妈妈,他帮她摘下背上的竹筐,在玄关前脱了鞋,随大娘进到室内了。
他帮着大娘把几袋东西分送到厨房和小储藏室,然后被让到客厅兼起居室的那间屋里。大娘从刚背来的袋子里取出些柿干、玉米花捧给虎子,又分了些给次郎,叫他继续看守竹棚。她让虎子随便休息,自己去烧水泡茶。
这间屋子朝东,有六七张席子大,拉开纸扉,满室清凉,糊壁纸是当地惯用的中间夹着竹叶的粉纸,日久天长已经泛黄,有的地方竹叶也露出来了。屋顶有几处漏雨的水迹,室内没有多余的陈设,在惯常挂画用的那块凹进去的板壁上,挂着一幅照片,是北京的天坛。虎子一看心里就很不舒服。再一转眼,横几上摆着一只花瓶,长身细颈,朱红花纹,瓶口上有蓝色字样:大明万历年造。
“强盗,日本人每家都有贼赃!”虎子气哼哼地骂道。后悔发了善心,帮这个老婆子搬东西。他站起身来要不辞而别,才穿上一只鞋,次郎连喊带跳地跑进院来。
“姐姐回来了,妈妈,姐姐回来了。”
千代子急急走进来,嘴里喊着妈妈,可一直走向虎子:“陆先生,有道先生全告诉我了,谢谢您,真麻烦您了。”
“不,没什么!”虎子还是第一次受到别人用尊称叫他,有点惶恐。
“您穿鞋做什么?要到院里走走吗?”
“我该回去了。”
“不,我向有道先生请求了,请您吃了饭才回去,有道先生真好,他答应了,说五点以前回去就可以。您坐下吧,我马上就来。”
大娘端着茶具出来,和千代子相遇,两个人低声地兴奋地说了些什么。大娘把茶盘放在虎子面前,自己在一旁坐了下来。“陆君,请用茶,太简慢了。”
这一家,并没有贼相,事情也许不像自己想的那么坏吧?
“大娘,”虎子装作闲谈地问,“这只花瓶好漂亮,买的吗?”
“不,这是中国瓷,古物呢,我儿子从华北寄来的。”
“他在中国当兵吗?”虎子的声音有点别扭了,准备着找个借口辞掉她们的招待。
老大娘的脸色也暗了下来,欲言又止地张了几次嘴才说:
“很不好意思,我们是个不光彩的人家。”
“我不明白……”
“我儿子叛国了!”老大娘把脸埋在手里,低下了头,不一会儿,泪水从指缝里渗了出来。她用手抹了一把,抬头说道,“陆君,我们不是坏人,我想问你点事,你能不对别人讲吗?”
“我不会对别人讲。”
“你见过八路军吗?”
“什么意思?”
“八路军里真有日本人和他们一块拿枪打自己的军队,反对自己的祖国日本吗?”
“……”
“没有对不对?他们说我儿子投到八路军那边去了,在跟自己的国家作战,不会有这种事是不是?他牺牲了!殉国了。他们找不到尸体就编出这么一套话推卸责任。八路军是什么呀,赤匪,我儿子会干那个吗?他从小就是最听话,最仁义的,总是得奖,总是考第一……”
“大娘,八路军不是你说的那个样,他们是好人……”
有脚步声,大娘赶紧做了个捂嘴的手式:“千代子来了,不要说这些事了。”
哪里吹来一阵香风,一支淡雅、素净、鲜丽的荷花,被风摇曳着飘进屋来,她穿了件藕荷色带淡红点的和服,系一件浅湖色宽带,雪白的布袜像浮在水面的荷花瓣。这怎么会是千代子呢?是那个童养媳似的,低眉敛眼默默劳动的小姑娘吗?虎子从来没见过千代子这样打扮。也没发现她长得这么俊俏,眼睛里总像含着一池清水,嘴角弯弯的,不笑也像在笑。
她问候了一声,挨着虎子的右肩坐下来,替虎子满上茶,回头说:“妈妈,该做饭了吗?”
“你陪客人,我去做。”
“不,我并不饿。”
千代子端端正正跪坐着,装作大人的样子望着虎子。
“你早饭时又分了一半给韩有福。我看见了。本来饭就很少,为什么总是给人家一半?是你卖给他的吗?”
“我欠他的账,欠账要还的。”
“你借他的饭吃了?”
虎子摇摇头,不好意思地说:“输给他的。”
千代子把那双好看的眼睛睁得溜圆:“你也参加赌博?”
虎子咬着嘴唇点点头。
“以后不参加了好吗?他们是大人,大人可以做坏事。我们不要学,对吗?”
“对的。”
“他们会骗你,你还小呢。”千代子笑了起来,“你很傻。”
“你不要装大人,说不定我比你还大呢!”
“你是什么?是猴吗?”
“我是羊。”
千代子也属羊,可日本女人忌讳这个属相,从来不承认自己属羊:“我是马,姐姐!你家里有姐姐吗?”
“有,比你大多了。哪有你这么小的姐姐!”
大娘把饭几端来,菜也摆好了,虎子原以为全家和他一起用饭的,没想到只在他面前摆了一份饭菜。他问:“你们呢?”
“女人们要过一会儿才吃,次郎有事情。”
“那我一个人怎么吃得下?”
“我照顾你,会吃得下。”千代子指指她面前也有一副筷子。
大娘端来一个瓷酒壶,一个酒盅。
“酒我不敢喝,舍长知道要打的。”
“清酒,没关系,少喝一点。”
千代子倒上一杯,正正经经举到齐眉说:“你帮妈妈把东西背回来,真叫我感激极了,我以为,谁也不肯帮助我们。山崎先生不准假,我都急哭了。谢谢你,谢谢你了。”
虎子他没想到帮点小忙千代子会这么正经的感激,一面说不敢当,一面接过杯子,先用舌头舔舔,不像白干那么辣。就一扬脖儿喝了。千代子伏下身去行了个礼,一边让虎子吃菜,一边又给他倒满酒。第一杯下去后,虎子觉得嗓子甜甜的,肚内暖暖的,满嘴喷香。第二杯没等主人让,自己就端来喝。千代子看他那样子,格格笑着推他一把说:“你也敬敬我呀!”虎子说,“我忘了。”慌忙把还剩有大半杯酒的杯子举到千代子面前说:“千代子君,祝你健康!”千代子看着那半杯酒,脸上泛起红晕吃吃笑着说了一大串话,把脸使劲往自己肩头上藏。虎子莫名其妙,不知闯了什么祸。因为千代子说的那串话他一句也没听懂。大娘正端着煎鸡蛋进来,看见这样子,再看看虎子手中的半杯酒,明白了七八分。笑道:
“陆君,给姑娘敬酒要倒一杯新的呀!你饮了一半给她,那不成了……”
“妈妈!”千代子推了妈妈一把,格格笑着跑了。
虎子看看手中那半盅酒,想起姐姐出嫁时和姐夫确是合饮了一盅酒的。拍了拍自己后脑勺说:“大娘,真对不起,我可不是有意的!”
“你们俩的事跟我道什么歉呀?傻孩子!”大娘把空碟收入木盘,临走又小声说,“她不会真生气,装着玩的,女孩子都这样儿!”
虎子以为得罪了千代子,她不会再来陪他,甚至可能从此不理他了。虽然还吃着菜饭,就再也尝不出滋味。其实,一会儿工夫千代子就又来了,脸上虽然泛红,可并没有气恼之色。虎子擦擦酒杯,倒得满满的,恭恭敬敬举起来说:“请原谅,刚才我太失礼了。”
千代子仍在他右侧坐下,却不接酒,向灶间望望,见妈妈没来,就把嘴凑近虎子耳边,嘁嘁地说:“叫我一声姐姐!”
“姐姐,谢谢!”
六
椿岗是个狭长形的小镇,夹在濑户内海和一片长满翠竹和杉树的小山之间。它的南端有块凸出的角地,类似半岛,“椿岗曹达株式会社”就建在这半岛上。一连四个长筒形石灰炉,十几只涂了保护色的烟囱,把这秀丽的市镇弄得乌烟瘴气,站在山顶往下看,群山似翡翠,内海如水晶,中间却乱七八糟扔着一堆冒烟起火的垃圾。
早晨六时,随着汽笛声,灰色的、褴褛的人群,躬着腰,夹着饭盒,急急忙忙地一边回答着小学生们的问候,一面挤进黑色厂门,集中到神社前广场上。做广播体操,做“东方遥拜”,背诵“社训”,每逢八日还要低下头来听读“宣战诏书”。然后顺着厂内满是管道、电缆的小路分散到各自的车间去。
“药品部”在最南端,临海并立着两个车间,一个生产“硝酸加里”,一个生产“碳酸镁”。华工们给它起个外号叫“水火二狱”。“硝酸加里”车间除去水池就是水槽,一天的大部分时间不是用胶皮水管浇水抽水,就是用铁锹铁耙在结晶池内搅水,两只脚泡得脱皮,浮肿;“碳酸镁”车间的中心是两座几十米长的隧道式干燥炉和一架粉碎机,华工们推着一车车碳酸镁结晶块入炉出炉,在炉壁的烧烤和热风吹灼下个个皮肤干缩,满脸皱纹,十几二十岁的人就像六七十岁的老头子。碳酸镁粉灰堵塞住每一个毛孔,任凭你用高压空气吹,用热水泡,拿肥皂搓,都清除不净。人们把毛巾叠作三叠,连鼻子带嘴都蒙上,还是成天咳嗽,吐出像牙膏似的白色黏块。
“碳酸镁”华工班长是张巨,“硝酸加里”的班长是宋玉珂。
宋玉珂三十来岁,为人斯文、老实。他总收拾得整洁利落,脸上从不胡子拉碴。衣服补得平平正正。在一群邋里邋遢的华工中,他格外透着精神。他对于华工之间宗派纠纷,从不参与,如果请他调解,他却一定尽心。他不顶撞日本舍长、工头,不犯纪律,所以从没挨过打。可是他也不拍日本人马屁,不检举华工中的任何事情,因而也不招中国人骂。人们讲笑话,扯乱弹,他跟着捡笑,却不当主讲。因为他长得漂亮,跟日本女工们一块干活,她们都跟他说笑,他一律应酬,可从不认真。他跟谁也不亲,跟谁也不远。如果说有例外,那就是对虎子处处关照。但这不会引起人们非议。虎子年岁小,他以大哥身份关照他,人们为此对老宋挺敬重。
华工们是日本人用抓、骗、招、买各种办法,从各个地点弄来的。抓的人只管抓,卖的人只管卖,转到劳工协会手中按人头一过数就人钱两清。对于他们的祖宗三代,家庭出身并不过问。劳工协会把这些人送到门司,洗澡消毒。光着屁股排队,这一拨儿上秋田,那一队去山口……各有日本头人领走,与送的人再无关联。谁从哪里来,过去干什么,都不用打听。到了工矿,发个表填上姓名,张三李四,籍贯年龄,随你一写。反正是奴隶,有个名字用来招呼驱使,干得好给饭吃,干不好打鞭子,管那些闲白何用?所以华工们互相之间,也不知道各自的真正面目。比如,人们只知宋玉珂是济南的教员,虎子是乡下的羊倌,谁也不知早在来日本之前他们就有交情。
虎子被抓的当天,被关在火车站外关帝庙里。庙不大,抓来的人不断往里送,不大工夫就挤得坐不开了。日本鬼子就叫大伙都站起来,被抓的人估计不是要枪毙,就是抓劳工。哭爹叫娘的也有,呼天喊地的也有,虎子也呜呜地哭。紧挨他站着的一个人就说:“..抓都抓来了,哭顶个啥用。白叫鬼子听了高兴!”
虎子说:“你说得轻巧哩,我打了几天摆子,今天一天没吃饭,这腿软得棉花似的,光打颤站不住咧,我要像你这么壮实,谁哭谁是个孬种。”
那人哦了一声,伸手抱住了虎子说:“这样你好受些不?”
虎子觉得好受多了,可是眼泪更止不住了,不过他没再出声。半夜上了火车,他还挨着这人。闷罐车里比关帝庙还挤,也比关帝庙还黑,虎子就始终没看清这人的模样。天亮后到青岛的大港站打开车门放他们出来,虎子这才看清他,不由得叫了声:“妈呀,你不是……”
宋玉珂捏了一下他的手。小声说:“千万记住,咱们谁也不认识谁。”
虎子会意,把话咽回去了,并且从此当着人连话都不再跟宋玉珂说。可是心里却纳闷:“歌上都唱着‘武工队员个个赛猛虎’,这只猛虎怎么落进笼子里来了呢?”——这就是那晚在油房里跟“鬼子同志”说话的人。
上了船,看管得松了,宋玉珂才告诉他。武工队以为日本鬼子抓人,要在附近修据点,特派他打进来弄情报,谁知一来就走不脱了。宋玉珂两手一拍,说:“坏了醋了不是!命里该咱去留留洋!”
宋玉珂原来是个教员,日本军队把小学校烧了,他一跺脚参加了游击队。还当文化教员。他正在申请入党。支部书记对他说:“首先要在思想上入党,不论人前人后,集体行动还是单独作战,都要以党员标准自觉地要求自己。”这话给他提出个做人的基本原则。给了他在困难时的精神支柱。他想:越是远离祖国、远离组织,越要谨记这句话,不然人在高压下,会蜕化成低等动物。可是他参加革命不太久,马列主义没念过一本半,共产党员和好人的标准他分不大清,他常常只是在认真地做好人。
到椿岗不久,他就与虎子订了两条秘约:一,任何情况下都不暴露他的真正身份;二,任何情况下都不能忘了自己是从根据地来的,受过共产党教育。华工里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条件不允许做宣传教育工作,可以不做,但总要洁身自好,保持清白。
宋玉珂串通人给张巨他们留了饭,张巨觉得受恩不报非君子,这天早上上班,他把那一慰问袋大米带进了厂。对宋玉珂说:“哥们儿,今天中午饭咱们凑到一块吃啊,我请客。”
张巨他们走进车间,手中的小物件还没放下,大牙就拉电铃通知出炉了。
这大牙有三十多岁,体格很壮,只是少了半条腿。是台儿庄战役叫中国兵拿大刀片砍下去的。这件事他记了仇,有机会就骂中国人不好。华工们自然也就对他没好脸色,骂他是小山崎。其实他跟山崎不一样,他只是乍乍呼呼,真动手打人的事并不多,山崎有一套系统的军国主义思想,民族压迫观念。大牙没有这些,他就是为自己的腿鸣不平。其实大牙生活很苦,衣不蔽体,吃的东西也比华工好点有限,他一条腿不能干重活,厂方并不把他当头蒜。
这车间另一个日本工人姓村冈,大约二十岁,满结实强壮,可不知有什么门道竟没去服兵役。他没有中国人日本人这个界线,跟华工们既交朋友也打吵子,好起来抱着你膀子走,一翻脸就拉架子摔跤。可是挨了打也不告状,你今天揍了他,明天他又跟你开玩笑,从不记恨。
他最讨厌韩有福,一见面就把大拇指夹在食指和中指缝里朝韩有福鼻子上伸。他见韩有福跟别人一起干活总偷懒耍滑,就故意让陆虎子和他推卸一台车,并对虎子说:“你小孩,少干一点可以,叫他多干!”
近来煤炭供应不足。电压忽高忽低,炉温也不稳定。应当上一炉出的半成品没有按时出来,就两炉挤在一起出来。像一间小房大小的车,一次就出十二车。每车有一百多板干燥了的碳酸镁硬块。这上千板的干料就靠七个华工和一个日本工人由炉内推出,运往粉碎室,把板抽出,把料卸掉。车推进过滤室,把板码成垛,再装上湿料推回炉内。热风滚滚,粉尘飞扬,人们真像在 href='/article/9347.htm'>《神曲》所描述的“旋风地狱”里受刑罚。大牙抡着根铁锹把,不断地叫喊:
“快一点,快一点!想挨棍子吗?”
连村冈都忿而不平,他说:“你们中国人该倒霉,为什么当初不把他另一条腿砍断?”
虎子刚还完韩有福五碗赌账,韩有福又撺掇他玩“十点半”。虎子一时心活,竟又输了五碗,为此决心一口气还上账、至死不再赌博。恰好配给烟草,他把一包烟和一本卷烟纸给韩有福顶了三碗饭,昨晚今早一口饭没吃,他账还清了,这时身上就发软,卸一板料,要喘几口气。韩有福抱怨说:“跟你干活真倒了霉,得替你干一半!”
“你放屁,我今天肚子空,多少慢点,平时比你少干了吗?”
华工们就说韩有福:“都是中国人,他个孩子家,饭又让你哄去吃了,比你少干点又算什么?”
“饭是我赢的,我输了不也一样给他吗?”
这时有人轻轻打了口哨,通知“勤劳部”的人到了。霎时鸦雀无声,只听乒乒乓乓卸车的声音,满屋子都被白色粉尘弥漫住,眼都睁不开。“勤劳部”是军方派驻厂内监视工人的部门,有权拘留、拷打工人。他们不时地骑上车到华工们干活地方巡视。韩有福凭直觉那人就在他身后转悠,就把上衣一脱,一次两板两板地往下卸料,一会的工夫浑身上下就挂满了白粉,像个长满白毛的猴子。“勤劳部”的巡查员并没理他,拍了一下虎子的肩膀,把他叫到了屋外去。
“小孩,你每天新闻都看吗?”
“看,可是我不认字,光看画。”
“唔,东京被轰炸的照片看见了吧?”
“看见了。”
“怎么想?高兴呢?不高兴呢?”
“我想炸弹可别掉在我头上!”
“你听他们说什么话了?”
“谁?”
“中国人,你的伙伴们。”
“他们说饿的慌,能找到吃的才好!”
“不是,说轰炸的事!”
“没听见!”
“你说蒋介石好,汪精卫好,还是共产党好?”
“兴亚寮没有叫这名字的人呀?是日本人吗?我不认识。”
“不,共产党不是一个人……”
“先生,我听不懂这么复杂的日语。”
巡查捡起一块碳酸镁,在水泥地上写了“共产党”三个字:“嗯?”
“我不认字,你画个图吧!他们什么样?”
巡查想了半天,在地上画了个斧头镰刀图案。
“明白?”
虎子点头说:“明白!这是干燥车的挂勾对吧?这样的不好使,方头的好使……”
“混蛋,滚,猪!臭狗屎!”巡查踢了虎子屁股一脚。把他撵走又把韩有福喊了过来。递给他一支烟:“韩,你干活很好。”用打火机把烟给他点着了。
“谢谢先生。”韩有福琢磨他要拉什么屎。
“听说你有女朋友了,很快乐吧?”
韩有福腿打哆嗦了。极力装出笑容说:“我的朋友很多,男的女的都有!”
“不用害怕,你只要干活好,思想纯正,我不管闲事。”
“……”
“最近战局不大好啊!”巡查叹口气说,“塞班岛玉碎了,东京轰炸了,美国飞机常常来!”
“先生,一亿一心,圣战必胜!”韩有福一边说一边心里想:“你小子也有害怕的事呀,咱们心里有数吧!”
“对的,日本必胜,我们神风特攻队,一人一机就拼掉美国一艘军舰,美国的军舰有限,我们的武士无数。”
“我完全相信。”
“可是你们的人都相信吗?嗯?没有人说什么坏话吗?”
“没有听见。”
“你注意一点,报告给我,女朋友的事没关系。现在的工作太辛苦了,工具仓库需要人,我可以帮忙调你去。”
“我一定努力。”
韩有福心说,你又错打了主意,我老韩为人滑头点儿,可不至于出卖中国人,这点还能把握住。
韩有福回车间,货已卸完了,人们正推着车往过滤室去。他见车子都推过了出料口,没人看见他回来,就抓起自己上衣,急忙溜出车间,往海边走99lib?。装湿料时,大家合装一台车,多一个人少一个人不容易发现,发现了可以说巡查找他谈话没谈完,乐得抓这个空子去海边打个盹。碰巧还能会一下花枝子。花枝子在海边小铁道上推轱辘马,每到上夜班就和他在那些废管子里幽会。韩有福别的方面机灵,可就是学不好日本话,除去生产上几句必须的话,别的都记不住。花枝子也并不想学中国话,“谈”恋爱这词对他们俩不适用。好在要满足人类天性的需要,谈与不谈并非关键所在。我们祖宗也不是先学会说话再延续后代的。所以到现在韩有福也不知道花枝子家住哪里,有几口人。他丈夫死在南洋群岛,还是死在阿留申。花枝子对他热得像一盆火,把头埋在他胸窝里哭,从牙缝里省下食物送给他。他只是觉得送上门的便宜不捡是傻瓜,她想男人想疯了,愿意倒贴,为什么不干呢。在华工中他不太隐讳这件事,有时候还故意讲他们的事来炫耀。华工们当面也说几句逗趣话:“走桃花运了!”“回国不回国你无所谓了,反正在日本有人疼!”背后不骂他的很少,觉着他给中国人丢了脸。甚至有人指着他鼻子说:“跟野妓一样,无非是翻个过儿罢了。”宋玉珂从不胡言乱语,有一次也正色说:“我替那个日本女人伤心。对你好了一场,你也该有点真心吧?怎么拿她的痴情当笑话说?”韩有福做买卖出身,什么下流地方都到过。听宋玉珂这议论暗暗发笑,觉得这实在是个穷书呆子的见识。
过滤室这时忙得天旋地转。因为一下出了两班的车,不能按常规那样生产了。只得三个人负责装一辆车,推进干燥炉。另三个人在他们进炉时就装另一台车。过滤器出料口要有两个人把料整理好推上皮带运输机,另一个往出料口上放置托板。可是韩有福不见了。不论怎么安排也少一个人手。大牙不敢停下工来去找韩有福,只好自己去放托板。没有干完一车活,他那条好腿既累得支撑不住全身、那条断腿又疼得他龇牙咧嘴,他就破口大骂,骂中国人都是混蛋,都是懒虫,都该杀。大家本已累得够呛,一听他骂全火了,七嘴八舌跟他吵。一吵手脚自然放慢,劈里啪啦几十板碳酸镁全从皮带运输机上滚了下来,堆成了堆。大牙气急,把机器停了,抄起锹把要打人,张巨原没参加吵骂,他心里也在骂韩有福泡蘑菇,见大牙要动武,张巨恼了,顺手抄起一条铁管子,拦住大牙。
大牙平日虽也怵张巨一些,但量他不敢动手,举起棒子就朝张巨打来,张巨用铁管一挡,顺手一扫,打在大牙那条好腿上,大牙一下子就跌进水汪汪的碳酸镁堆里,村冈平日虽然中日不分,也恨大牙,现在到了节骨眼上,民族观念就占了上风,从张巨身后扑上去要夺他的铁管。华工们见他动手,吆喝一声就一齐拥了上去,七手八脚把村冈也打倒在地,虎子一看事闹大了,就跑到“硝酸加里”去报告宋玉珂。听陆虎子上气不接下气地把事儿一说,“硝酸加里”的几个人不等宋玉珂发话,各拿了一把铁锹,直朝“碳酸镁”来。“硝酸加里”只有一个日本工人,是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日沉默寡言,对华工们不冷不热,这时却抓住宋玉珂的手说:“宋,听我劝告,不要闹出大事来。”
宋玉珂握了一下老工人的手说:“谢谢你!”
宋玉珂赶到“碳酸镁”车间,战斗已经结束。大牙和村冈全被监视在休息室的墙角里。大牙躺在地上,已经只有呻吟的份,满脸是血。村冈脸冲墙坐着,衬衣撕成了破片,一语不发。宋玉珂把张巨拉到一边小声问了几句。张巨连说带骂:“亡国奴当够了。一人做事一人当,绝不连累你们,我索性杀了大牙,去自首去。”
宋玉珂说:“你有这份骨气,够条汉子。可不到万不得已不能舍这条命。日本快完了,想法坚持到胜利回国这才是正路。大家听我一句话行不行?”
张巨向来胆大气粗,华工中没有他看得起的人,不知为什么跟宋玉珂往一块一站,心里就觉着矮半头。
张巨问:“你说怎么办?”
宋玉珂说:“先把村冈请出来。”
张巨叫人把村冈拉了出来,村冈气哼哼地把脸转向别处。宋玉珂向村冈说:“我劝架来晚了,很对不起。你一直跟我们挺友好,失手打了你,这是误会。张巨,向村冈先生赔个礼吧!”
张巨瞪眼冲宋玉珂喊道:“叫我来这一套?”
宋玉珂挤眼:“听兄弟—句吧!”
张巨冲老宋情面,一不做二不休,索性把上衣脱了下来,披在村冈身上,大声说:“村冈先生,我跟你没过节,打失手了,对不起,请原谅吧!这件衣服算我赔你的衬衫。”
村冈还有些悻悻然,但勉强说了句:“真遗憾!”
宋玉珂对张巨说:“全体集合,上勤劳部自首去!”
张巨说:“要去,我一个人去,宁叫一人单……”
“都去!”宋玉珂说,“‘硝酸加里’的人也去,法不责众!”
在人们集合的时候,宋玉珂小声对虎子说:“给‘石灰炉’、‘炭酸钠’的人送个信,如此这般……”
药品部十五个人跑着整齐步子,来到勤劳部门外。山崎正被勤劳部召来开会。马上推门出来问:“正上班的时间,你们上这儿来干什么?”张巨说:“我们来请求处罚!”山崎问:“出了什么事?”
“我们跟大牙打架了!干活的时候,他欺人太甚,我们揍了他!”
山崎一听,火冒三丈,平时敢顶撞日本人一句都要惩罚,今天居然动手打起来了,上前问道:“谁动手了?上前一步走!”
全体华工都向前迈了一步。
山崎更加暴跳如雷,进屋拿来一把木头战刀,大声问:
“哪个先动的手,举起手来!”
全体华工都举了手!
山崎没料到会这样。一怒之下,想冲每人头上都打几木刀。谁料四下一阵跑步声。由炭酸钠、石灰炉、硅酸曹达……跑来了上百名华工。列队在勤劳部门口站定了。勤劳部长亲自出来,看看这气势,把山崎叫进屋去。然后就笑眯眯地问:“怎么档子事啊?”
各部的班长纷纷报告说:“我们按勤劳部的规定,有错误主动报告,请求处罚来了!”
“各位犯了什么错误?”
“征用工守则规定,要互相监视:药品部的人犯了错,我们有失监视之责。”
“很好,大家稍息。”他倒背手来回踱了几步又站住脚说,“有了错误自己来自首,这很好。既这样,我决定不处分你们了。”
“谢谢部长先生。以后也不处分吗?”
“现在前方战士,在浴血苦战。我们要努力生产,这些小事,不必太重视了,以后不重新闹事,当然就不处分了。各位回去劳动吧。”
华工们看已没什么再坚持的,就喊:“立正,敬礼。”队伍也各自走散了。
部长回到屋内,各车间正纷纷来电话请求把华工先放回去生产。机器还在运转,再没有人照看,马上要出事故。大家都恭维部长处理得十分及时和妥善。
部长点燃一支烟,深吸了几口,对全屋的人说:“最近,秋田县的华工发生暴动,把几个对他们太严厉的监管人员杀了。”他看了一眼山崎,山崎立刻立正站起来,他做个手势,让他坐下。
“华工们夺了警察所的枪,拉上山打了几天游击。想和美军俘虏营靠拢,幸好军队赶到才把他们消灭。”
众人齐声喊道:“万岁!”
“可是矿山生产停了!”勤劳部长把烟头扔进烟缸,搓搓手说:“发电取暖要烧煤,烧中国人的尸体是不顶事的。”
“是。”
“查一查,今天的事如果没有政治背景,放过去吧。要杀的是肉牛。耕田的牛农民不杀。山崎先生,希望你以后多听一点我们勤劳部的意见。”
山崎答应了一个“是”字。
部长又说:“山崎先生工作是很出色的,我们一向合作得很好,我们的目标没有差别。”
山崎说:“劳工协会虽然派我来管理华工,可部长是上级,我一定按您的指示办。”
七
回来的路上与去时大不相同,华工们有说有笑。
张巨高兴地朝宋玉珂伸出大拇指,用唱京戏的腔说:“我服了先生了。”
宋玉珂说。“别高兴得太早,事情过分便宜,未必不是凶兆。我看哄散了咱们,他们还是要进行调查。”
张巨问:“那你说还会怎样呢?”
宋玉珂说:“我也说不准,不过战局越来对日本越不利,已经直接威胁到本土了,日本人的行动近来有些反常,咱们格外小心点。眼下要干两件事,一是千万把村冈笼络好,让他能说公道话。二是今天回到车间,就主动要求干彻夜,把白天耽误的活给补上。”
大伙说:“得了,死不死啊,管那个呢!”
宋玉珂说:“哥们儿要嫌给他干多了,以后零碎往回找,多泡点蘑菇全有了。今天这着棋可非走不可。大牙不在活儿干得更好,车间就会为咱们说话。车间主任跟勤劳部不是一股劲。少一个大牙不碍什么事,把咱们全逼急了生产就抓瞎,车间主任就要吃苍蝇!”
大家一回到药品部,就见主任站在办公室门口等他们。主任是个五十多岁的小老头,穿着打补丁的蓝制服,他把大家叫到跟前,只说:“中日工人有纠纷,报告我们车间,我们会公道处理的,不要打架嘛,把生产耽误了,怎么向会社交代?”宋玉珂捅了一下张巨,张巨就说:“主任先生,我们也不愿中断生产,叫你为难。大牙实在欺侮我们太厉害,无法工作下去。好吧,为了车间的脸面,我们今天自愿加个彻夜,只是请您和兴亚寮联系一下。”
主任一听,马上脸上就有了笑意。连说:“那太好了,我替你们要求,夜间加一顿饭吧!由会社负责,大家放心。”
回到过滤室,只见满地托板和原料,乱七八糟,无处下脚,韩有福一个人靠在刚才大牙躺着的地方睡着了。张巨上去就一脚,把他踢了个栽歪。
“我们为你差点出人命!你他妈的倒吃得饱睡得着,也不收拾收拾,扫除一下。”
韩有福满脸委屈地争辩说:“你没分配我呀,能怨我不干吗?”
张巨一听,火更不打一处来,抓住他脖领子问:“卸完车要装车是分配了的吧,你跑哪儿去了?小虎干慢了点,你好大委屈!你一点不干,把活全推给大伙,这该怎么算?”说着扬拳又要打,看看谁也不劝阻,宋玉珂只好拦住张巨说:“家丑不外扬,有话咱们回兴亚寮再说。”韩有福向来不吃眼前亏,看张巨眼都红了,马上把脸一摸,笑嘻嘻向张巨敬个礼说:“兄弟错了,我赔礼,我道歉!待会吃饭我给全班洗饭盒。”
张巨吃软不吃硬,只好把拳头放了下来,骂了声:“孬种!”
大牙回去养伤,村冈也下班走了。宋玉珂和“硝酸加里”的人留下来一块加班,全车间都是中国人,大家无拘无束,连说带笑,十分快乐。药品部主任,勤劳部,山崎,本担心这一夜干活又会出什么事,骑车来看看。只见灯火辉煌,人声喧嚷,机器轰鸣,倒像干得很紧张热烈。主任还很夸奖了几句。勤劳部和车间主任交换一下看法,认为不像有什么背景,大牙平时对华工确实太苛,为了个一条腿的残废人,得罪一班两条腿的劳动力未必合算,主张这事就过去了。只是山崎不赞成,气哼哼地问:“中国人打了日本人不处理,这还成体统吗?”
勤劳部长说:“当然要处理,只看怎么处理有利生产。”
干到半夜时,活儿快完了,张巨抽身去拿他那慰问袋大米。他本是藏在车间外一个管道沟里的,可是怎么找也找不着了。想来想去,大家去勤劳部时只有韩有福一人在车间,而且早晨他往怀里揣它时他像是偷眼瞧见了。立刻要找韩有福追问,宋玉珂见他骂骂咧咧往屋里走,就问他:“又怎么啦?”
“韩有福兔崽子偷了我的米!”
“你有把握准是他偷的?”
“除去他都上勤劳部了,他不承认我揍出他黄子来!”
“既没当场抓住,算了吧!”
“我许了愿请你们客的,说实话,今天就是为报答你们那天的义气,我才带来的。”
“那我们心领得了,别为这事再闹了,冤仇宜解不宜结,都是中国人!”
“这小子没中国人味儿!”
“得罪君子,不得罪小人。”
韩有福心中有鬼,张巨一离车间时他就注意上了。他也溜出来偷看张巨的动静,并且准备着应付办法,张巨要真急了眼,并且认定是他偷的,他就把米拿出来说:“我故意给你挪个地方,开个玩笑的。”米还给他,他就是还怀疑自己偷,也绝不致动手打。要是张巨并不认定是他偷的,仅有点怀疑,那就咬住绝不承..认。没想到宋玉珂把张巨劝住了。他心中算一块石头落了地。
张巨虽听从宋玉珂的劝告,不直接追查韩有福,可心中这气无处发泄。米丢了倒也罢,反正也不是明路来的。可把请客的话说出去,到时候没兑现..,这不是在人前栽了吗?停车铃一响,他就跳着脚祖宗三代地骂起来了。发誓说,谁偷了他的米,要不偷偷送回原处,他不光一天骂三遍,骂得他八辈祖宗在坟里躺不住,他还要把这个贼腿敲折了扔到濑户内海里去。众人听了,有替他抱不平,陪他一起骂的,有用眼扫着韩有福偷着笑的。韩有福跷着腿坐在墙角,慢悠悠地拿出个铁盒卷烟抽,心里想:“人不挨骂长不大,看你能骂出什么花儿来了?”
大家在骂声中洗了手,冲了地。渡边千代子推着车送夜餐来了,大家刷的一声就在车前排成了一排。千代子头上蒙了条防空头巾,穿着国民服,活像个布娃娃。她按次序一个个把木头饭盒放在人们手里。虎子个儿最矮,排在最后一名。到他来时,她故意磨蹭着,悄悄问他:“打架了?”
“嗯。”
“你也参加了?”
虎子摇摇头。她把手捂在胸口上,长舒了口气。
她从车子底层,掏出个纸包,悄悄塞给虎子:“祝贺你的生日。”
虎子才想起今天原是三月一日,忙问:“你怎么知道的?”
“有道先生叫我抄你们的登记册,我看见的!”
虎子打开一看,是一只染红的鸡蛋,大笑了起来。千代子问:“不对吗?我听说中国人过生日要吃染红的鸡蛋!”
“不,是生了小孩做父母的要请别人吃红蛋。过生日的人要吃面条的!”
“嗨,日本也吃面条,现在怎么办呢?”
“什么怎么办?我把鸡蛋吃了就完了,谢谢你!”
千代子笑着走了。她怕走夜路,要赶上和其他送饭的人作伴。
宋玉珂把这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吃饭时指指虎子的兜说:“她给你的?”
虎子点点头。
宋玉珂把虎子拉到背静处,又问:“你们俩相好了?”
“没有,”虎子像被人诬赖偷了东西似的,连脸带脖子全涨红了。“那天我给他妈送了趟东西,她挺感激我。这鸡蛋送我过生日的。你要说不好,我就送还她!”
宋玉珂说:“我又没说别的,你别多心。咱们不是在中国,你年纪还小,我就是怕你学了坏!”
“我不是韩有福那样人!”
“要不是两国打仗,交个小朋友也很正当嘛,千代子这孩子不错,谁都欺侮她!怪可怜的。”
“老宋,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欺侮她吗?”
“为什么?”
“她哥哥是反战同盟……”
“嘘!”老宋捂上他的嘴,拉他离人群又远了点,问道,“你怎么知道的?”
虎子把那天老大娘说的话学给宋玉珂听。宋玉珂一边听,一边点头:“怪不得,我说对她家怎么跟对别的出征人家不一样!这么说,咱们有责任安慰老大娘跟千代子!”
“我不知跟她们说啥好!”
“应当告诉她们,反战同盟是中国人的朋友,受中国人尊敬和爱护的,叫他们放心。”
“不行,那老太太一提共产党八路军就骂,说是赤匪,还说反战同盟是叛贼呢!”
宋玉珂也不知道对这母女该怎样把事情讲明白,并使她们接受,他只是觉得对这反战同盟的家属自己有责任给以安慰和帮助,也有责任把真实情形告诉她们。他嘱咐小虎子找机会多帮千代子点忙。又想了个主意,让虎子用讲故事的办法透露点消息过去。可是虎子也不是好说话的!
“我怕人说我作风不正派!”
“小东西,还拿糖呢——唔,有机会你给她讲个故事!帮助她们转变思想。”
“什么故事?”
“吃完饭我说给你听!”
吃过夜餐,大家七手八脚把现场扫除干净,各自找个角落去睡觉。虎子追着宋玉珂屁股要他讲故事,宋玉珂却打了退堂鼓。他有点封建思想。刚才忽略了一个关键性的问题——这故事是不能讲给当事人的亲属听的。他只推说困了,等有精神时再讲。虎子缠住不放。他又退了一步说:“我保证讲,可今天不讲,等我想好怎么讲的时候再讲给你听。”
虎子赌气不理他,过一会也就睡过去了。
天亮前,药品部主任来,见生产任务完成得很好,叫他们提前下班回宿舍去。
一走近兴亚寮,就觉得气氛有点异样,平日这时正是华工们起床,洗脸,准备吃早饭的时间,应该是一片忙乱,响声不绝,可今天却肃静无声,他们到事务室门口报到,有道出来,一脸的疲惫厌倦,摆摆手说:“到食堂去吧。”
食堂灯亮着,全体华工都立正站在饭桌前,山崎光着膀子,马靴马裤,双手叉腰站在一入口的空地上。
张巨报告说:“药品部十四名全部到齐!”
山崎 52a8." >动也不动,压着嗓子说:“面对大家,一列站好。”
药品部的队伍站好了。山崎怪叫了一声:“全体立正!”
他换了个位置,侧面对着大厅,说道:“你们是征用工,和日本人打架,这是犯上,是纪律绝对不允许的!凡是昨天到勤劳部去的人,本来都应当受惩罚!既然勤劳部格外恩典,我也不再追究,可是你们要记住,今后绝不许重犯!”
他往前走了几步,呼的一声转过脸对准药品部的人吼道:“但是对于造成这次事件的祸首,绝不能宽容!日本人的尊严是不准侵犯的!”
人们大气也不敢出,担心地把目光集中到张巨身上,张巨把牙咬紧,腮上肉直抖动,浑身都绷起了肉圪垯。
可是出人意料,山崎叫道:“韩有福!”
韩有福答应声:“有。”浑身发起抖来。
“出来!”山崎上去一把揪住韩有福,把他拉到了队前,韩有福面无人色,眼看裤子就湿了,山崎左右开弓打着他的脸问:“干活时躲懒了吗?惹日本工人生气了吗?跟日本女人胡搞了吗……”韩有福左边一歪,右边一歪,连连答应:“是我,是我,是我!”随后山崎把韩有福两手一拉,反身一背把他抡起来摔倒,摔倒后喊他起来,起来又把他摔倒,没一会儿工夫,韩有福晕过去起不来了,山崎自己到洗脸室用防空水桶提来一桶冷水,兜头泼下去,韩有福抽搐两下,大喘一口气,叫道:“妈呀……”
“起来!”山崎用脚踢着他,伸手又要去背起来摔他,华工中有个上年纪的人不顾一切向前跑了一步,跪了下来说:
“山崎先生,饶了他吧!”
接着又有几个人跟着跪下了,大部分人只是沉默地站着,特别是药品部的人一个没动。山崎仍不停手,不知谁挑个头,大家一起喊了起来:“请山崎先生住手!”一边喊一边朝山崎围了过去。山崎惊住了,心慌地问:“你们要干什么?要干什么?”
这时已到上班时间,会社打电话询问为什么华工没去上班,有道报告了这里的事。勤劳部长作了吩咐,并叫山崎亲自接电话。山崎走后,有道进食堂一看,暗自摇摇头,劝大家赶快开饭,吃完饭该上工的上工,该休息的休息,并喊药品部的人把韩有福扶回宿舍去。
饭端来之后,谁也没心思动筷子,开始还是不自觉的,后来人人都发现别人不吃,自己也决定不吃了。
有道见既没有人吃饭,又没人肯上工,只好再打电话给会社。半小时后,警察署长和勤劳部长在武装警察护卫下坐着摩托车来了。一时空气更加紧张。山崎已回避出去,有道报告了事情经过,两位官长商量了几句,就走进了食堂。有道先说了几句:“我们兴亚寮内部闹了点纠纷,惊动警方来,实在很过意不去,我自己也有管理失当的责任。我们是属于勤劳部领导的,现在就请部长先生训话吧。”
勤劳部长先把整个屋的人从左至右看了一遍,把手一摊说:“我看没有什么大事吧!韩有福犯了错,山崎先生教训他一顿,是应当的。但是处分重了些。山崎先生脾气不好,大家是知道的,难道还不能谅解吗?大家心里不高兴,我全明白,有什么要求,可以提给我,我尽量解决。会社方面是体谅大家的辛苦的,可是上工还要上工,耽误了生产,就不是我能负责任的事了!”
张巨要举手,宋玉珂按住了他。好半天过去,华工们没一个人说话。无可奈何,警察署长出面宣布说,他从维持治安、确保生产的立场,作以下决定:打伤的华工送医院治疗。“药品部”的人加了一夜班,今天放假。其余的人立刻上班。中午给大家加一碗饭,做一个好菜,请大家立即执行99lib?。不然就请警察押送了,说着警察们全副武装走了进来。
华工们妥协了,在警察监视下离开了食堂。
躺到床上,张巨埋怨宋玉珂:“既闹到这一步,为什么还不豁出去讲讲条件,要他们今后不许打人。”
宋玉珂说:“他们是来找带头人,来抓人的,法西斯哪有听取奴隶意见的事?只能软磨,不能硬斗。经过这次一斗,他们总会有所顾忌,表面会对我们松一点。可内里说不定更紧,战局越对他们不利,他们会越凶狠,我们可别大意!”
八
陆虎士和高桥静子走进眼镜店,房屋还是那么大,可是琳琅满目,成千上百各色玻璃的镜片,被灯光照得珠光宝气,近门处有一个一人来高的柱形货架,伸出几百个挂钩,挂满廉价处理的眼镜。只这架上的眼镜就比当年全店的货色多几倍。架后站着一个留长发,穿紧身衬衫的青年人,彬彬有礼地招呼说:“欢迎你,挑选点什么?”
“请问,”陆虎士满有把握地说,“这是吉田先生的商店吧?”
青年客气地说:“您弄错了,我姓大谷。”
“哦,那么以前是吉田先生的产业?”
“我从我父亲手里才接过这间店来。我父亲是从喜多家盘过来的。”
“您这店后边有家姓渡边的吧?隔壁是澡堂,再过去有一家吴服店……”
“不,我后边是滚地球的球场,再过去是‘菊正宗’清酒批发处,旁边是‘金鸟’牌蚊香专卖店,从我记事就是这样,没有姓渡边的。”
陆虎士说声:“多谢!”扫兴走出店来。已过了十分钟,这次车又延误了,他没有兴致再在椿岗街上流连。和静子商量,索性到车站候车室去等候下一班车。
下一班车在四十五分钟以后到。候车室里很清静,电视机前坐着几个人在百无聊赖地看电视屏幕上一个女人正咬着一块牛排把眼睛睁得溜圆,像是看见河童出世似的大叫着:
“这么好吃!怎么搞的?原来放了天厨调味剂……”
随后是“警视厅”的人在山梨县公路旁检验一具被谋杀的男尸。解说员在屏幕一角露出头来说这人是被他后妻杀死的。后妻经营的商店破产了,要用他的尸首去骗取保险金……
他们俩找了个远离电视机的角落坐下来。静子要求陆虎士再讲一点那个反战同盟的事。
陆虎士想起了宋玉珂。宋玉珂答应给他讲的故事,直到回国之前才对他讲。所以他没能讲给千代子听。
受伤的反战同盟,就是那个戴眼镜的鬼子同志,在胡楼包扎以后转送到邻村一位老中医家埋伏疗养。老中医只和老伴两人过日子,有个独生女嫁在外村。他家像所有当地的人家一样,也挖了一个地洞,白天他们把这反战同盟的同志藏在洞里,晚上把他扶出来在院子里放风。他们不知道这个外国人叫什么。村长把人送来时,只说:“他姓藤,就叫他老藤吧。”
这天女儿走娘家来了,女婿提着一串香油馃子,拿着一篮白面馍馍,女儿盘腿坐在驴背上,怀里抱着三个月的娃娃,离村老远就有人来报信。老夫妻喜出望外,打酒杀鸡,招待娇客。可女儿从小跟父母长大,对于老人眼角眉梢一喜一怒是全看惯了的,一进门就觉着他们有点过度的热情,过度的紧张。好在这里的规矩女儿住娘家,女婿当天必须告辞,熬到太阳偏西,女婿骑驴出了村口,女儿就发话了: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爹妈跟我两条心啦!”
为娘的忙过来问:“妮,你刚到家我跟你爹喜都喜不过来,又在哪点惹了你?”
“你们有事瞒着我。”
“没事。”
“咱家的鸡怎么剩下三只了?姑姑头呢?老芦花呢?”
“卖了打洋油换盐了。”
“被窝褥子也打油换盐了吗?怎么少了一床麻花被?”
妈妈接不上碴了。老爹抢过来说:“咱们根据地,长流水地过队伍,谁家不借出条被子给同志们盖?”
女儿不说什么了,可心中仍然半信半疑。她以为娘家摊了什么事,破了财,老人心里忧愁不愿告诉她,住下去三天五日,不怕不从妈妈嘴里套出来。
乡下人怕熬油,日没而息。白天99lib?骑驴赶路,身上乏困,女儿早早把西厢房收拾干净,带着孩子睡下了。睡到半夜,翻个身醒来听到院里有动静,唉,当真出鬼了,老头老妈真跟自己存两条心了。她舔破窗纸偷眼看出去,黑地里老爹正扶着一个汉子一瘸一拐地来回遛。只听那汉子压着嗓子呻吟,却没说话声,女儿笑了。根据地的人这些事是听惯看惯了的,她只笑老爹保密太认真,连自己女儿都不相信。
老爹还架着那人遛,女儿觉出村里什么地方有响动。根据地为了抗日军队行动保密,杀光了全部的狗,敌人从此不能从狗吠声发觉我们的部队在哪里运动。可敌人也利用这一点组成了夜间奔袭队。几十人一队,骑着自行车,突然进入到根据地的边沿村落,搜捕抗日军民。老爹耳背,没听到什么,老藤也听到脚步声了,他抓住老爹,用手指指门外,只一眨眼工夫邻近已有人拍门,喊叫。
老爹急忙架起伤员往屋后走。女儿跳下炕,推门跑了出来把老爹和老藤吓了一跳。
女儿说:“敌人都到门口了,你那洞在房后,再钻还来的及吗?”
老爹说:“总不能在这儿等着!”
女儿推开老爹,埋怨着:“这么糊涂,还想瞒着我干事呢!”她抢过伤员胳膊就往西厢房里架。进到屋里,往炕上一推:“钻被窝里去!”一声喊叫,孩子吓醒了。女儿把孩子抱起来,用奶头堵上孩子嘴,催着说:“快呀,什么时候了,你还顾得上封建!”
老藤不是靠听觉,而是靠直觉明白了她的意思。这时,大门被人拍得山响。日本腔的中国话越喊越急:“开门,快快的,不开门死了死了有。”
女儿一把将伤员推进炕里,拉着他的衣服说:?“脱了,哪有穿着褂子睡觉的庄稼人?”
这时老爹已把门打开了,两把刺刀正对着他的胸口问:“八路的有?”
“没有。”
“撒谎死了死了的!”
“你去看哪!”
日本兵打着电筒,搜了上房,把老奶奶吓得抖成了一摊泥。他们又进入西厢房,马上听见了孩子的哭声、大人的喘息。用电筒一照,一个女人搂着孩子,把头躲在赤着膊的丈夫腋窝下。三人都吓得缩成一团。日军这晚上的任务是专搜那个到据点喊话的日本“叛国者”。中国农村女人的封建思想极浓,绝不会和个日本人睡在一个被窝里!他们说了几句下流话,用枪托捣了一下那个幸福的和娇妻爱子睡在一起的男人。一阵风似的走了。他们出门后,伤员就要下炕。女儿说:“别急,谁保他们不再回来?”她自己抱着孩子坐到院里去,摸着咚咚响的胸口。天快亮了,外边已有人赶着牲口下地,伤员这才穿上衣服,扶着墙走到屋外,不顾腿上伤疼,在那年轻的母亲面前跪了下来!
“你这同志,”她抱着孩子,无法拉他,急得直跺脚,“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不都是中国人吗,不都为了藏书网抗战吗……”
伤员说了一长串感激的话,一边说一边号啕大哭。女儿呆了一阵,奔到上房跳着高喊了起来:“爹呀,你干了些啥呀!怎么弄个日本孬种藏在家里?”
“日本人可不都是孬种!”老爹笑眯眯地说,“他跟咱们一块抗战,腿是叫鬼子兵打伤的!”
天亮了,这里那里的鸡鸣连成一片煦和的晨曲,父女两个把伤员扶进地洞,开始一天的正常生活。妈妈吓病了,每到夜幕降临,女儿就下洞把伤员扶出来,给他洗伤,换药,扶他遛腿。
伤口愈合了。老藤已能拄着棍自由走动。这天天黑之后,一直没有人来扶他出洞。他自己又打不开洞口,非常心急。快半夜时洞口打开了,来扶他的是老头和老妈妈。
伤员问:“大姐呢?”
老太太只是饮泣。
伤员心怦怦地跳起来了,急问:“她出了什么事吗?”
老大爷尽量冷静地说:“日本军队扫荡,把她家房子烧了,丈夫,公婆,谁也没逃出来,村长亲自来把她接走了……”
高桥静子听完,手捂着胸口,眼圈也红了。
她问陆虎士:“这是真的?”
“大部分是真的,核>.心是真的。”
“我不懂你的意思。”
“别人给我讲的时候,改动了一些地方。我给你讲的时候又改动了一些地方,可是基本事实没改。”
“你不知道原来的事实是什么样?”
“知道。”
“为什么不全讲事实?”
“当事人多半还活着,全讲事实不大方便。”
“我还是不懂。”
“您年纪再大些也许会懂,但也不一定。日本和中国在风土人情、心理状态上的差别还是很大的。尽管西方人把我们列入同一种文化类型。”
扩音器报告,去广岛的列车就要进站,他们匆匆站起来向站台跑去。
九
新干线取名叫“光”,是形容它快吧。在电影上看到邓小平同志坐在这种车上,列车带着啸声穿过峡谷,快得眼晕,以为坐在上边一定并不舒服。现在坐上,并没有不舒服,也没有觉出那么快,一百多公里,二十分钟到广岛,也够了。当年的火车有这么快就好了,就不会发生那件想起来就叫人心疼的事了。五十公里,十来分钟,山崎是来不及撒野的。
原料船在海上被美国飞机炸伤,“药品部”、“重曹”全停了工。大家成天抡着笤帚,铁锹扫除,人们说:“把明治时代的灰尘都扫光了。”机器上下,犄角旮旯、干净亮堂。但工厂这东西是个活物,得运动,得喘息,得叫喊,得呻吟。现在听不见运转声,看不见管道里喷出来白茫茫的蒸汽,感不到脚下微微的颤动。像灵床上的尸体,越洗刷得干净,打扮得齐整,越使人感到冷冰冰的死气。
空袭警报越来越多,解除警报的时间越来越慢,隔一个海湾,军队的油库被炸毁了。白天黑烟遮住半边天,夜晚火光照得石灰炉变成橙红色的。到处在挖防空洞,竹子成了缺货。山崎跟商店做了笔生意,抽出一部分华工去斫运竹子。
竹山距离椿岗有五六十公里,要坐一段火车,在山上吃中饭。山崎领队去,他叫千代子跟着去做饭。
自从绝食事件后,山崎不大叫喊和打人了。也不再天天上兴亚寮上班,来了晃晃就走。天天都醉醺醺的。传说那个朝鲜女人的丈夫没有死,有人在东京附近的伤兵医院见到他。朝鲜女人吓得要命,跪着求山崎不要再来过夜。这话是食堂的桥本大娘传出来的。桥本大娘总有些离奇古怪的新闻。什么东照宫门柱上雕的木龙少了一条,人们在不忍池中见它在游水呀!四国出现河童,吃了一条牛啊!活灵活现,陆虎子打听过别人,人们说河童样子可怕,可不吃牛;东照宫柱上的龙一条也没少,因为龙和柱是一回事,龙当真飞走,柱子也没了,宫门不倒坍么?所以对于她这次发布的新闻,大家也不太信,因为山崎还是三天两头在那女人处过夜。他手里来去总提着把木头战刀倒是真的,不过自从战争迫近本土以来,手里随时提木头战刀的可不是只有他一个。还有人提着钢的,真正的战刀呢。
火车上没有多少人,日本人见到上来一群华工,都避到另外的车厢里去了。山崎占据了靠车门的一个座位,大家就都挤到离车门远远的车厢中部去。山崎带着一瓶烧酒,从上车就对着瓶口仰脖儿,华工们在车厢中部说话,玩笑,甚至用自制的纸牌赌博,他装看不见。因为他看见就生气,可能因为打人太多,上边尅了他,他赌气不管不问了。
华工们由于思念祖国故土,也出于生活枯燥无聊,近来发明了一种游戏,看大家谁背出的中国地名多。先是一个省一个省地背,后又发展成沿着铁道线背:“天津、汉沽、塘沽、军粮城……”一个一个地名,在他们听来都是有血有肉,有具体形象不同性格的实体。背的人心里发热,听的人眼圈发红。背得最多的得奖。奖品由背得少的公摊,一人一口饭,或是一块萝卜咸菜。再不就叫胜利者拉一下耳朵,刮一下鼻子。
千代子本来在车中间坐着看他们做游戏,虽然听不懂,看到有人背到一半卡住,说一个不对,再说一个还不对,只好举手认输,叫人拉着耳朵三起三坐,她笑得十分开心。可能这笑声使山崎不快,他把她喊了过去。
虎子本没认为千代子坐在那里与他有什么相干,可她刚一走开,他却觉着冷清起来了。禁不住抬起头往山崎的坐处去寻她。他恰好看见山崎硬按着她的双肩,让她在他身旁坐下。他赌气扭头不看,可是不甘心。头再扭回来时,千代子已被山崎挤到紧贴窗户处,强笑着向他哀求什么,两眼却求救似的朝虎子这边张望。虎子咬咬牙,把头强低下去。过了两..秒钟再抬头看,山崎用整个后背挡住了千代子。一只腿把千代子的裙子压得紧贴在身上。千代子在说什么,可是听不清。虎子要求大家说:“静一静,静一静!”
人们不知什么事,可是静下来了,从车那头果然传来了声音:“噢,大叔,谢谢您,别开玩笑了……”
“亲个嘴怕什么,叫我亲个嘴!”
“大叔,您快松手,车上这么多人,都看着呢……”
“什么人?中国人也算人吗?来,大叔喜欢你。”
人们脸上露出惊愕、愤怒、鄙视和无可奈何的悲哀。谁都想说什么,谁也找不到合适的话,沉了半天,有个人说:“他们日本人欺侮日本人,咱管不着。”
“别给自己找台阶了!”宋玉珂说,“我们一二十条大汉,竟保护不了一个小女孩,怎么有脸还说风凉话?”
张巨往山崎那边看看,惭愧地低下了头。
宋玉珂把手捏成拳头又伸开,伸开又捏上,看样在打主意。虎子已经忍耐不住了。
车门口清清脆脆传来一声亲嘴的声音,千代子带着哭声说:“大叔啊大叔,我还小呢……”
陆虎子呼的一声站了起来,伸手抄起了他放在行李架上的饭盒,举手朝山崎砸去,宋玉珂眼疾手快,往他手上猛一打,饭盒打偏了,砸在窗玻璃上,当啷一声,大米洒了满地。车上的人都把头转过来瞧。
山崎扔下千代子,急急走过来问道:“什么事?”
宋玉珂说:“饭盒掉下来,把米洒了。”
“谁,谁弄掉的!”
“报告舍长,是我!”虎子带着挑战的神情说。
山崎并没有发火,更没有动手,只骂了句:“混蛋东西。”转身就走回去。回到座位前,看到千代子逃得没影了,前后一联想,琢磨出点滋味来。立即从椅上拿起木头战刀,直扑向陆虎子,没头没脸地就往下斫。虎子倒了,他又用马靴踢他、踹他。虎子只是用两手搪着在地上滚,既不呻吟,也不告饶。两边的华工动手来拉山崎,山崎醉醺醺地抡起木刀四处打。正乱着,忽然火车吱的一声急刹车停住。山崎倒栽葱跌倒在地上。扩音器叫道:“空袭警报,空袭警报,请大家赶快下车隐蔽!”
人们扔下山崎争着往外跑,趁机对山崎连踩带踢,山崎的酒吓得醒了一大半,木刀也不要了,打开一扇窗户跳下车去寻防空洞。最后剩下宋玉珂把陆虎子搀起来扶下车时,飞机的扫射声已响成了一片,眼看着啪啪啪啪沿着火车道一串火光过去,留下一片弹洞。他们不敢再远走,就近钻到火车底下,在铁轨中间趴了下来。
在山崎踢打他的时候,虎子只觉得一下一下热乎乎,沉甸甸的,并不感到疼痛。趴下后松弛下来了,浑身上下火烧似的疼痛难忍,他轻轻呻吟了一声,想弯过胳膊抚摸一下后背,可是胳膊也疼得抬不起来。正这时,一只软绵绵温乎乎的东西在他背上擦了过来,上下擦着,擦到之处麻酥酥的轻快了不少。他闭上眼享受着这舒适,并不想弄清那是什么。可是那东西顺着背爬上来了,轻轻的几个指头摸了一下他的脸,他吃惊地转回头一看,千代子正满脸泪痕地趴在身边,一面抚摸他受伤的脸,一面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刚和他的眼睛一接触,就往他身边紧靠过来说:“我全看见了。”整个头埋在他的背上放声哭了起来。虎子心口通通跳得山响,他想推开她,可不知怎么反抓住了她的手。他胆战心惊地回头去看宋玉珂,老宋却不声不响地朝火车另一头爬走了。
“千代子!”虎子头昏沉沉的,找不到合适的日语词句,费力地、半通不通地说:“别哭,不痛,用不着担心。”
千代子用整个身体摇摇他,还是哭。虎子不再说什么,动了下身子,把被打得满是血痕的脸贴在她泪湿的脸上闭上了眼。
过了好长时间,听到老宋在叫他,虎子把头才从千代子脸边抬起来,老宋在远处招手说藏书网:
“两个冤家!有什么要紧话可快说呀,解除警报了!”
千代子问:“什么?”
虎子说:“警报解除了。”
千代子整理一下头发,沉着地说:“明天我值夜班,半夜时你到伙房外边那个防空洞里去,我等着你!”
十
竹山市的景色是怡人的。
这里只有一条短短的小街,和小街平行着哗啦哗啦响的溪流,小街入口处是一间石头砌的小房子,装着一架木头制的大水车,水车没人看守,径自转个不停。不知是用它舂米还是浇田。街上有一家挂着半截布帘的旅店。陆虎子看过一部电影,是讲日本邮政历史的,里边一队队用背架背着邮件的脚伕,在武士们保护下跋山涉水,住的就是这样的旅店。旁边一家挂着朝鲜文招牌的食堂,当门放着白木桌子,桌上放了十几盘煮熟的白薯。街对面一家酒馆挨着一家药店,酒馆还没开门,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穿着鲜丽的和服,在门口一边唱着一边扔包儿,两只手熟练地扔着三个彩色绸包。药店已经开门了,门外地上支着一个双面看板:一边画了个闭着眼的女人头,写着“桃梦”二字;另一边则是专治淋病良药,那“假名”读出来是“五淋拿根”。橱窗里却摆着一只巨大的甲鱼壳,也许是乌龟壳。那意思大概是做完“桃梦”注射“五淋拿根”,人就会像乌龟那样长寿了。
旅店的主人和两名浓妆艳抹的妇女,早就在门外迎接着。山崎和千代子进了旅店,过了会儿一个十七八岁、比虎子略大些的学徒出来说:“山崎先生叫张巨和宋玉珂进去。”
这旅店掀帘进去是个土间,穿过土间,一个小小院落,周围一圈都是木头走廊,一溜拉门。门打开就是铺着榻榻米的客房。张巨心想,如果客人住满,所有拉门都打开,早晨起来向四面一看是摆得一圈整整齐齐的脑袋,一定挺吓人。
现在只有北面.99lib.拉门敞开着,摆了两张饭桌,店主和山崎分宾主而坐。两位妇女分坐在二人肩下,墙边放着三味弦。店主吩咐,两个女人各自捧了一杯酒递给张巨和宋玉珂。山崎大模大样地说:“我们斫的竹园,就是这位老板的,他敬你们酒,你们就喝吧。”
张巨和宋玉珂喝完酒,山崎就交代,由一个学徒把他们带上山去,千代子随他们去做饭,他还有些事务和老板办理,就不上去了,要两人多操心,带好大家。
张宋二人出来时,人们已经散开,有人在药店窗前看那乌龟壳,有人蹲在河边研究那水车的构造与中国水车有什么不一样,更多的人挤在朝鲜饭铺门口买煮白薯,一个朝鲜妇女收钱,一个朝鲜妇女递货,屋内站着个穿旧军装的男人头发很长,满眼血丝,阴沉沉地望着这些人,冷冷地问:“是从椿岗来的吗?带队的日本人是谁?”有多嘴的就说:“是的,舍长山崎带队来的……”别人就拉他一把,小声说:“别跟他闲磕牙,知道他是干什么的?”
张巨看了一眼,对宋玉珂说:“这人我在椿岗见过,我替山崎送大米给朝鲜?女人那天,碰见他在那附近转。”张巨多了一点心,还以为他是贼呢!说完,吹一声哨子,人们很快就集合起来了。他把山崎的话交代清楚:“既是叫我跟老宋带队,哥们儿就多捧场,把斫竹子任务完成就算上上大吉。没人监视,咱们乐得自在,可互相管着点,别出事。”
千代子和那学徒抬来一个平底锅。张巨吩咐人去把锅接过来。千代子连说:“谢谢!”学徒却一声不响,他不过十八九岁,比虎子大些。可瘦瘦巴巴,满脸病态。不等人们把锅和工具收拾好,他就催着说:“出发,慢了老板要骂的。”
出了小镇,一侧是稻田,一侧就是山道。小学徒领着大家从一座木桥上跨过小溪。顺着小溪,沿山脚走了一程,就拐上山道爬山了。
山里静悄悄的,只有各色鸟儿,这里一声,那里一声,又似应答,又像独鸣。放眼望去,上下左右,一片翠绿,满是竹林。只沿山道有些开着红色花朵的紫薇,和含苞欲放的“椿”,是日本的“椿”,叶子和花都有点像山茶,不是中国捋下叶来可以腌咸菜的那一种。
转过山腰,看见海了,波平如镜,风和日暖。侧面山腰,有一栋白木黑瓦的住家,纸扉拉开,一位穿红花和服的少妇跪坐在席子上对镜梳头。一只矮脚方头的小狗叫了两声,又懒懒地趴到竹荫下去了。这么幽静、这么清闲,仿佛战争和轰炸都是另一个世界上的事。
他们走到临海一面半山坡上。这里也有一户人家,房屋陈旧了,倒也整洁。小学徒招呼一声,一位六十上下的大娘就迎了出来,嘴里连说:“来了吗,欢迎!”一边向全队人一一鞠躬。大家答着礼,到庭院中休息下来。学徒说这是村上大娘,老大爷打鱼去了,中午回来。讲好了,那鱼就卖给大家做菜。请再派一位帮厨的和千代子小姐留下做饭。他领大家上山斫竹。斫好竹扛到这里,明天会社派船来装运。
这时村上大娘捧出了两串柿干,行着礼说:“山村人家,没什么招待的,吃一点柿干吧!听说中国也有柿子,也晾柿干吗?”宋玉珂感谢着把柿干接过来,分给大家。问谁带着钱,先借出来给大娘。问了半天没人答言,张巨说:“不如把咱们带的米给老太太一饭盒。一锅饭里每人都少一口,没什么可争执的。”宋玉珂把自己带的米给了大娘。大娘再三推让才收下,又一再感谢。大家一边吃柿干一边告诉她,中国把柿子压成饼保存,不是整个儿地挂在绳上晾干。大娘又拿出一把熟白薯干给大家吃。大家说中国都把生白薯切成片晾干,不晾熟的。大娘说:“真有趣,什么都不一样。”宋玉珂说:“我们那里老大娘也很慈祥,这一点跟您一样!”老太太拍着手笑起来了,说:“你真会说话,原来听说来一些中国人斫竹子,我有点害怕呢!中国人什么样啊?男人头上是有个小辫子吧!”大家也笑了。她说她在一本图画书上看见的,四个人抬着一个轿子,抬轿的仆役和坐轿的老爷头上都有辫子。
千代子的手上有魔法,经她抚摸后,虎子伤处虽然..t>还疼,可是轻快多了,爬山他也没掉队。和千代子紧贴过的那半边身体血液流通得比另一边舒畅痛快。被她脸上泪水沾得凉酥酥的感觉像是一直印在那里了。听说要留个人帮厨,他就想留下来,可不好意思跟宋玉珂说,他向千代子使眼色,要她向宋玉珂去讲。千代子扭了一下身子,把手指跷起来,悄悄指指虎子,虎子摇头,千代子撒娇地把嘴噘了起来。
宋玉珂早已看在眼里了,把眉头皱起个圪垯。他决心不把虎子留下,免得惹出祸事,就去找张巨商量:“你看把谁留下给千代子帮忙?”
张巨说:“这还用商量?”扯起嗓子喊道,“陆虎子,你留下帮厨!”
宋玉珂想阻挡已来不及,忙说:“留他合适吗?”
张巨说:“山崎揍的那几下子不轻,叫他干点零碎活养养吧。”
宋玉珂不能说出他知道的情况,又不放心,沉吟着还想找点理由。张巨说:“你怕什么?还怕这一对童男童女配对儿呀!管那个呢!搞他们娘儿们也算爱国!”
这时陆虎子已经拿起一根竹杠和铁水桶,和千代子两人要去溪边抬水了。千代子说:“请各位把带的米倒在这口大锅里。”宋玉珂把虎子拉在一边,脸上一点笑容也不挂,警告说:“你要老老实实!”
“嗯!”
“望乡台上唱莲花落,你们俩都是不知死的鬼!”
千代子虽听不懂说的什么,却直觉地猜到了大概意思,咬着嘴唇,低下头,偷着抬眼看宋玉珂的面色。宋玉珂转脸看见她,却作了个极亲切的笑容,小声说:“你多关照他吧!”千代子点点头。
两个人一个提水桶,一个扛着竹杠,一声不响往有流水声的山沟走。下了一段坡,身后被竹林挡住了,千代子回头看着虎子,吐了下舌头,两个就格格格格地笑起来。两人谁也不说什么,拉起手连走带跳,不时地互相看一眼,就又格格格格无忧无虑地笑。遇到小沟小坎,千代子故意地缩起肩膀,迟疑不前,要虎子拉着她扶着她。碰上处独木桥,她又不让虎子冒险了,非要自己走过才叫虎子过。不一会儿来到溪边,水又清又凉,在石头空里绕来绕去。放下竹杠和水桶,两人先手捧着水喝了几口,千代子说:“我出汗了,要洗一洗。”
“你洗吧。”
“你站到小树那儿去。”
虎子听从命令退到了小树下边。
“向后转,不许回头。不,还要用手把眼睛蒙上。”
虎子惟命是从,既不回头也不把手岔开个缝。他真想回头,真想看一眼。他听到背后攉弄水的声音,心也随着那水声跳动,他并不是要看看千代子身体,满足某一种欲望,他还没到那个年龄,还没感到那种诱惑,他好奇,他想看看她为什么不让自己回头,她在调什么皮?可是他把这心气儿压住了,他不愿意对千代子失信,因为她敬重他,信赖他。
不知什么时候搅水的声音停了,他还在猜想她在干什么,刷的一声一股凉水顺他脖子流到了背上,他打个冷战转回身来,千代子手捏着毛巾马上要跑,他一下抓住了她的手,她格格笑着弯下身去,向他求饶:“我叫你哥哥行不行?”“不行。”他握着她的腕子,另一只手伸到她头上,把她头发扑拉乱了。千代子“噢、噢……”笑得接不上气来,一股暖洋洋、带点牛奶味的气息从她的头发里、脖子上散发出来。他不自觉地深深嗅着,浑身的血都热起来了,他低下头去忍不住要亲一下那散出这么诱人的香味的头发和脖子,可刚刚一触到那软软的头发,又立刻把腰直了起来,脸臊得直冒火。他发现自己在干坏事,干下流事,他想起老宋的警告,还想起老家关帝庙上一副对联。那对联是他们老师写的,对他们讲解过那词意:“忠臣孝子皇天保佑,邪男淫女看我大刀!”小小年纪要做邪男淫女吗?
千代子已经感到他的呼吸喷在脖子上,嘴唇触到头发了,用一只手捂上脸,遮住了恐惧和羞涩,可是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失望地抬起头来,看到他在出神。
“你怎么了?”
“我们不是在做坏事吧?”
“什么!你!”千代子打了他一拳,像埋怨又像赌气念叨了些什么,又狠狠地捏了一下他的腿。他“哎哟”一声。
“你疼了吗?真对不起!”她跪在地上,双手抱住他的腿,把脸贴在她刚刚捏过的地方。
两个人都冷静下来了,手拉手去打水,打水之前千代子叫虎子也洗个澡,虎子只把上衣脱下,洗了头脸,千代子用毛巾蘸上水轻轻给他擦洗红肿并带有青伤的背。千代子淘米的时候,虎子按老大娘的指点在门外挖了个灶坑,坐上锅,把老大娘送来的干树枝、木片点燃了。
米淘好,他们俩并排坐在灶坑前烧火。虎子添柴,千代子抱着腿坐在一边哼着歌,那是四国地方一个小调,嘹亮开朗,不是那种缠绵悱恻尾音拖得很长的调子。
虎子看着她,思想斗争了好一会儿,试探地说:“千代子,我们俩是好朋友吗?”
“当然是,惟一的,最好的。”
“你相信我的话吗?”
“相信。”
“我想告诉你件事,除去你妈妈不要对人讲。”
“神仙作证。”
他把嘴靠近她的耳朵,有点紧张,可是一字一字地说:“别信人们胡说,你哥哥是个好人。”
千代子一下抓住了他的手,紧张得手直发抖。
“你知道些什么?”
“在中国的皇军,都像山崎那样坏,杀人放火、强奸妇女!可也有些日本人反对他们,对中国人好,是中国人的兄弟,这样的人我亲眼见过。他们就叫反战同盟!”
“可那是叛国,对天皇不忠,给日本带来耻辱。”
“不,千代子,不是这样,烧杀抢掠的日本军队才是日本人的耻辱呢!比如说,一个人打我,一个人保护我,你喜欢谁,就算这人不是你的哥哥!”
“别说了,别说了。”千代子困惑地发了一会儿呆,“他给家里带来多大不幸啊!我就因为受不了老师和同学的白眼才退学出来找活干的,谁也瞧不起我们。”
“千代子……”
“这些事我弄不明白。我们不管他,我做我的日本人,你做你的中国人,可是咱们俩好,永远好。”千代子撒娇地把头靠在虎子肩上,虎子可怜她,心疼她,想尽快让她明白她哥哥的行为是好的,是正当的,可又没有什么好办法,叹了口气,拉过她的手来想先安慰她一下。
“嘘。”千代子像只小鹿似的伸长脖子仔细听了一会儿。
听到了脚步声,跑步来的,咔咔咔咔,不是一个人。千代子离开他,要站起来。
虎子不放她的手,似叮嘱又似询问:“明天晚上?防空洞?”
千代子点点头,又捏了一下他的手。
跑步的人上来了,一二十人,带着枪,是警察。
十一
华工们被囚在铁丝网与工厂围墙之间将近两年,一下子来到大自然里,背后又没有监视的人,真像出了笼的鸟,他们在草地上打滚,翻筋斗,比倒立行走。站在蓝天白云之下,向着一片锦缎般平滑光亮的濑户内海放声大喊:“,我是中国人!”
“,我活着哪!”
领路来的小学徒也很高兴,他没想到这批中国人尽管胡子拉碴,头发很长,衣服破烂,可是兴致很好,脾气和善。一会儿的工夫他交了两个朋友,学了好几句中国话。
“我是日本人。你是中国人。我们是朋友。”
最使他高兴的是,人们很尊重他意见。他叫斫哪根竹他们就斫哪根,他不叫斫的,他们不动。长这么大他只听别人指挥,按别人意思办事,挨别人打骂。在家是爸爸、哥哥;进学校是老师、高年生;当学徒是老板、师傅。这次碰到和他平等相处,甚至称呼他“野川君”的人了。他对这些人也格外和气些,看看进度很快,他就劝大家:“请休息一会吧,时间还多呢!老头的渔船十二点才能回来,我们午后二点能吃饭就不错。”
想到要吃到鲜鱼,估计数量还会不少。大家也高兴,为此人们后悔留下了陆虎子:“那两个小东西能做出什么味来呀,该留王海!”王海在天津瑞蚨祥学徒时上过灶,自己说甚至会做“全家福”。
嘻嘻哈哈地笑着,劈劈啪啪地斫着,突然叭勾一声,身边一声枪响,人们嘴也停了,手也停了,互相望着满脸惊恐。
“把工具放下!”一个粗哑的嗓子喊道,“举起手来!到空地上集合!”
四面都冒出来了端枪的警察。用枪对着人们,叫他们把斫刀、手锯就地扔下,举着手往外走!
“慢一点,拉开距离!”
警察凑近来,形成两排,一个警察把枪背起,从最前面人开始,挨个儿搜身。小镜子,吃bbr>?饭的竹匙,手表或指南针……全搜出来扔在了一边,然后叫他们成一列横队排好。警官模样的人问道:“谁是班长?”
宋玉珂和张巨走了出来。警官摆手,让张巨退下去,只留下宋玉珂:“一共来了多少人?”
“报告,总共二十七人,一人留在农家做饭,现有二十六名!报数!”
“一二三四……”
“做饭的不是两个人吗?”
“另一位是日本工员,不应当由我报告。”
“那一个呢?”警官指指站在队伍外边的小学徒。
“这位先生是旅馆的人员,给我们领路来的。”
“好,你把每个人的姓名写给我!”
一个警察送过来一支钢笔一张纸,用枪指着宋玉珂,叫他坐在一块石头上写名单。宋玉珂说:“请允许叫他们每人报一下名,他们报一个我记一个。不然我也背不准。”
“可以。”
警官高傲,冷漠,蔑视这些华工。但他公事公办、并不像山崎那样乱骂乱喊。在宋玉珂写名单的时间,他把学徒叫到一边问他,说:“你领他们来的吗?”
“是的,警官先生。”
“几点钟出发的?”
“早晨七点。”
“从那时一直没离开他们吗?”
“没有,一分钟也没有。”
“他们有没有人离开过队伍?”
“只有一个人。”
“谁?”
“做饭的那个小孩,他离开队伍去做饭了!”
“糊涂蛋!私自离开队伍的,不知去向的!”
“没有,全在这儿了。他们能上哪儿去呀?”
宋玉珂写好名单,警官一个个点名对了下号,就命令出发,宣布:“不许说话,不许离队,违者开枪无赦。”
警察问:“那些工具呢?”
警官说:“留一个人看守,另外派人来取。”
他们一口气走到镇上,路过那家渔户,停也没停,也没见到千代子和虎子。只看见老大娘躲在屋里把脸贴在窗户上往外张望,门外那锅还在冒热气,木柴已经烧到灶门外边来了,生烟呛得人直咳嗽。
警察把他们押到一个谷物仓库院内,打开一扇门,把大家轰了进去,哐啷一声就上了锁。顿时屋内漆黑一片。这仓库没有窗户,闷热、潮湿。
人们议论:
“出了什么事?”
“要把咱全杀了吧?”
“也许又运到别处去?”
“虎子哪儿去了?”
宋玉珂开始怀疑虎子和千代子太不检点,惹出事来了。很后悔把他留下,后来又一想,不像,两个孩子男女私情的事,警察署不用动这么大干戈的。
屋里氧气越来越少。开始人们只觉得胸闷,喘不过气来,后来有人恶心了。有人喊头晕。不知谁说蹲下,底下空气多些。蹲了一会儿不成,又有人说不行,还是上边空气多,大家又站起来。有人大叫了一声:“不行,要把我们憋死了!”
人们最后一鼓劲地喊了起来:“不能把我们憋死呀……”
“干什么?”警察在外边喊,“谁叫枪毙谁!”
“枪毙吧,枪毙吧,枪毙也比憋死强!”
当真有人晕过去了。靠近门的人就用力砸门。这时外边传来另一个警察的声音:“到底什么事?由一个人讲,不许乱喊!”
“里边没有空气,我们要窒息死了!要处死你们枪毙好了,为什么用这种下流办法?”
两个警察商量了一阵说:“我们去报告官长,你们等着,不许再喊了,更不许砸门,不然就开枪。”
“不许骗人。”
“谁骗你们!”
“骗我们就跟你拼了!”
人们静下来了,有人说要尽量少动,少说话,免得消耗氧气太快。
等了一阵又一阵,人们失去耐心了,开始怀疑警察是骗人。有人提议砸门出去,拼死一个够本,拼死两个赚一个,拉到山上打游击去。终于外边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有人喊道:“官长开恩了,给你们换地方,要一个一个出来,不许骚乱!”人们听着钥匙穿进了锁孔,卡的一声锁打开了,吱扭扭门轴响了,一股清凉空气吹了进来,大家贪馋地张开大嘴呼吸。院子里这么亮,每一个出来的人都用手遮住眼睛。警察喊口令把队伍排好,押他们出了谷仓,往市镇另一端走了很远,押进一座神社里。庙堂前好大一片柏树林,警察用绳子拦出一个长方块,喊他们成两列走进方块中。然后,后排向后转,命令背靠背坐下。
宋玉珂趁势立正说:“先生,我们可以不行动,总要上便所吧?而且我们从早晨到现在还没吃饭呢!我们既被拘留,请给予犯人应有的待遇。”
对于吃饭的问题,警察不予回答,可是不一会儿叫人抬了两个浇菜园的尿桶来,放在离 7ef3." >绳圈不远的地方。宣布大便要五个人凑齐,由警察押着上便所。小便就在这桶里。
过了有两个小时,上午那个警官陪着椿岗市的署长来了,他们先叫华工们整队,点了一次名。随后走进庙堂后和尚的食堂,摆下桌子,一个一个挨次地审讯:
“你几点钟到竹市?几点钟进山?和谁一起走路干活?最后一次见到山崎先生是什么时候,在什么地方?你绝对没离开过大队吗?你相信有人给你证明吗?宣誓,按上手印。右手拇指和食指的。”
没有用刑,也没有反驳和追问。
都审问完,天已黑了。有两个工役忽然抬着一个竹筐来了,每人发了两个面包和一块黄酱萝卜。他们后边又有一个工役,用车推来一锅酱汤,每人发了一碗,热腾腾的。
人们心里说,听说日本警察当局对犯人是最苛待的,和“兴亚寮”比却总还按规则办事。
过了会儿,一辆囚车开到神社门外,警察把张巨喊出去,拷上手铐,推进了囚车,通知其余的人原地躺下睡觉。
人们好久好久也睡不着,担心张巨此去凶多吉少,可谁也猜不出到底出了什么事。
第二天清早,工役又送来一顿饭,每人一个便当,一杯红茶。十点钟时,警察来把绳子解掉,喊农民把尿桶担走,并对宋玉珂说:“你们可以随便在院内休息,但不许出门,不许打扰庙堂。自己管理自己,下午有人来接你们。”院内警察也撤了,只在门口留下一个哨兵,禁止出入。可是中午却没有人管饭了。大家一直饿到晚上八点有道才到来,哭丧着脸,什么也不问,只说:“宋,集合,上火车。”他们路过朝鲜小食堂,只见门敞着,随风开合,屋里桌子推倒,钱柜砸开,满地破碗残碟,小旅馆店门紧闭,连一丝灯光也没有。
到了车站,见虎子和千代子正在一位老人陪同下等候大家。老人和千代子和虎子告别,嘱咐他们有机会再来。又和有道寒暄几句,自己走了。上火车后,有道把千代子叫到对面椅上坐下,自己闭上眼打瞌睡。宋玉珂和华工们问虎子:“到底出了什么事?”
虎子指指有道,捂了下嘴。然后在手心上写了“山崎”二字,伸开手掌在脖子上一抹,眼珠往上一翻,无声地笑了起来。
人们更忍不住了,小声问:“自杀?”
“叫别人杀了。”
“在哪儿?”
“水车后边石头房子里!”
“什么时候?”
“十点来钟。”
“谁杀的?”
“不知道。”
“你们俩这一天在哪儿了?”
“警察把我和千代子一块抓住,还有那打鱼的老头,刚上岸,也给抓住带来了,把我们三个关在警察署一间小屋里,今天中午才放出来。老头请我们吃了顿代用食。又不放心我们俩在这儿,就陪我们一直等到现在。”
“好人。”
“可惜他那一筐鱼全要臭了,好大的鱼呢!”
声音越来越大,有道咳嗽一声,大家才把嘴闭上。
回到“兴亚寮”已是半夜时分。满屋纸片乱飞,翻箱倒笼,原来昨天全体华工被警察监视着在自己床头站了一夜,有打盹的警察就用绳子捆起吊在上层铺的柱头上。整个“兴亚寮”被警察搜得底儿朝上,并当场抓走了韩有福。天亮时发生火警,警察才撤去。后来听说是那朝鲜女人家起的火,延烧了附近街邻。火救灭后,人们发现,女人孩子全被用刀杀死,凶手放火后自己也剖了腹,警察鉴定出凶手正是那女人的丈夫。他在作战中受重伤,原以为死了,谁知被医院救活了。正在办理退伍,先请假回来看看,发现山崎霸占了他的妻子,一直躲在竹市朝鲜老乡家伺机报仇。警察鉴定了,山崎身上刀口和女人孩子身上的刀口一致。这刀就插在他自己肚子上。
人们只是打听不出韩有福和张巨被抓的原因,心里像坠着一块铅。
虎子和千代子的约会就这么被搅了,千代子吓得生了病,从此没来“兴亚寮”上班。
十二
很久不见了的运料船,又停靠到工厂自用码头旁了。船身上打了许多补钉,熟识的船员换了面生的人。可是接二连三来了好几艘。打零杂的人全集中起来去卸船,动力厂的大吊车又开始轰轰响着把煤堆成一座小山,化盐池的水泵也打开放水了。
但厂方并不打算马上开工。通知各部试验运转,检修齐全,扫除干净,先庆祝建厂五十周年,然后再开工大干。
“建社周年祭”,是椿岗“曹达株式会社”的大节日,对本社社员来说,不亚于过盂兰盆节或端午。演讲比赛、角力、相扑、田径、同年会、同窗会(本厂办有技工学校)、恳谈会,同在本厂任职的夫妇,本厂职工的孩子,本厂职工的家属,各有不同的纪念庆祝活动。会社备置大量的礼物、纪念品,各种奖品奖金。用董事长梅津先生的话说:“家人们到除夕都要团圆。我们这个大家庭有自己的除夕,能不?99lib?团圆欢度吗?曹达会社的灵魂是我们全体成员。厂房、设备是靠了我们才有生命,我们要庆祝自己的节日。”
工人们、职员们并不是个个都对会社满意。平日骂厂长、骂董事会的人也有,泡蘑菇怠工的也有,打架的也有,互相拆台的也有,穿得破破烂烂,饭盒里只有半盒饭一块咸菜的人照样冲着社长的黑色小轿车吐唾沫。可是在庆祝周年祭的日子里,这一切暂时推到一边去了。在街上碰到挂着本社社徽的人,认识不认识都互相打个招呼:“我们是一个家族的!祝贺您啦!”路上人看着,多少流露出羡慕的眼光。社员们知道这个,并为此高兴。
今年是建社以来最困难的年头,美国飞机三天两头来,虽然只是经过,还没投过弹,可总是听见了炸弹声,看到了对岸燃料库的熊熊黑烟,原料又因海上被封锁供应不足,人们以为纪念活动会减少,甚至取消的。可是董事会决定要照例庆祝。不仅不减少项目,还更要增加些,扩大些。因为是五十周年,因为是战时,同人们付出了加倍的努力。
华工本不算本社正式成员,或只算一半属于会社,会社方面表示给予本社成员的待遇,只是因为生活习惯不同,不请大家赴宴,而把猪肉、面粉、青菜和酒送到“兴亚寮”,请大家自己包饺子,做中国菜。演出会、比赛会则自由参加。庆祝期间,一律放假。并和有道以及警察局取得了联系,划定自“兴亚寮”到中岩百货商店这一段街准许他们自由活动。规定一条纪律,必须三个人以上集体出入,在街上只准用日语交谈。
华工们很高兴。五十周年六十周年和他们关系不大,可这是到日本后从没享受过的待遇。已经有两年没见过饺子是什么模样了,更没有过可以上街不必请假不拿外出牌的自由。从这里他们感到一点气息:日本战败的时间不会长了,他们有意放松管制在留后路!就在宣布这些事项的时候,有道还不动声色地发表了一条消息:“张巨和韩有福已经释放了,是一场误会,不过他们身体不好,现在住在医院里,会社送给病伤职工的慰问袋,也有他们的,你们可以派个代表参加会社的慰问队去看望一下,别人不要去了,他们需要静养。”
总算有了活路。大家欢呼着选了宋玉珂去慰问。
因为只有两把菜刀,只好选出十个人,交替去伙房剁馅,其他的人把竹子截成小段当擀面杖,刷干净饭桌做面板,闹闹嚷嚷地包饺子。肉馅供应不上,包包停停,停下的时间就表演节目,变戏法,耍猴,学叫卖,数来宝,三合刀,五花拳……天哪,在一块受苦受罪一两年,竟不知“兴亚寮”里如此藏龙卧虎,甚至还有人能顶着饭盒——三个,不是一个——绕食堂一周!山崎死了,只有道一人管事,有道禁不起别人欢迎,用南京话唱了个《高邮西北乡》,唱得大家哈哈笑,因为日本人中国人谁也听不清一个字。桥本大娘是德岛人,会跳阿波舞,她跷起脚,用下的尖着地,两手一翻一翻地跳,叫别人用擀面杖砸桌子替她伴奏。山崎横死,她是惟一掉泪的人,可也是最不隐藏自己高兴的人:“你们总说我的话不可靠。怎么样?连警察署都承认那朝鲜男人回来了不是?”
只有虎子打不起精神来。
哎呀,想人是这么个滋味呀!连心挂肚的,可真折磨人!他刚被抓出来的时候想家,想妈妈,想爹,不知他们怎样为自己着急掉泪,怎样生活。可过了一阵也就淡了,只赶上什么事提醒起来,才又想一下。现在才知道那不叫想,只是人们说的那句文词“挂念”。老百姓说是“惦记着”。想可是另一个劲呀!她怎么站着?怎么笑?怎么哭啼啼地把手放在你背上摸来摸去?她现在是躺着啦、坐着啦、吃得下饭吗?也这么翻来覆去地念叨两人在一块说过的话吗?真想跟个人说说,可又不敢说,男人想女人,咦,丑死了!可还是要想!那天应当抱住她,亲她,宁可让关老爷给一大刀,也不该错放走那么美好的时刻。日本的神仙一定不管这些闲事!日本也有好东西,千代子好,神仙也比关老爷开通些。
饺子煮出来了,馅太满,面太软。煮得又多,囫囵的比破的少。虎子把破的拣来吃了。整的放在饭盒盖上晾硬梆些,装在饭盒里。下午看戏,看完戏自由活动,也许能溜到渡边大娘家去,她家在自由活动区以外,被警察抓住会打吧!关老爷的大刀都不怕了还怕打?
包饺子耽误了时间,他们来到歌舞伎座已到开场时间了。进门的地方,一位老大娘,夹着一叠旧报纸、包装纸和剪开的牛皮纸袋,一张张地往人们手里塞:“请拿去包鞋吧!请包鞋。”人们有的推开她的手,有的接一张纸,扔给她一个小硬币。虎子没有钱,况且身上的衣服也不比鞋更干净,但不好去推那又瘦又脏的手,只说:“不用,大娘,我用不着。”
“是陆君哪,拿去吧,我怎么会找你要钱呢!”
原来正是渡边大娘,这可喜出望外了。虎子接过一张纸,在脱鞋的地方故意磨蹭着,别人进场了,他又退了回来。把饭盒从怀中掏出来,塞给大娘:“给千代子,还有您,还有小弟弟,这是饺子。”
“谢谢啦。”
“她好些吗?”
“好了,明天要去上班呢!”
“真的?”
“真的,你等着她吧,她想你呢!可是你不会把她拐到.中国去吧?”
歌舞伎剧场没有椅子,大家都盘腿或是跪坐在榻榻米上。腰板不挺直就看不见。节目也不怎么样!初进来时,是一个大胖男人和一个十来岁的小瘦姑娘说相声。大胖子一会儿管小姑娘叫妈,一会又叫奶奶,偏偏一到逗笑的节骨眼上就听不懂了。换了个节目是木偶戏,本该有点趣味,可是日本的木偶又派头太大,一个木偶要两个活人架着耍,三个木偶加上活人就是九个人,站了满满一台,却又不打不翻。只是随着旁边一个人的朗诵浑身哆嗦,既没有王小二叫老虎吃了那么惊险,又不像猪八戒背媳妇那么逗乐。日本人拍手大笑,中国人在这可成了“洋鬼子”,“洋鬼子看戏傻了眼”!有的打哈欠,有的干脆冲盹,跟白天相反,惟独虎子却兴致极浓,天知道怎么搞的,相声大部分他都听懂了,而木偶这么大,比耍的人个儿还高,实在好玩哩!最后上来了歌舞.伎,这下大家都活跃了,唱做都像京戏,只是唱得比京戏慢,打得比中国快。一群人上来对打,一个人把刀捅进另一个人肚子里,那人肚子上插把刀,还用自己的刀当拐棍,拄着爬了好远,可不知哪一边是好人,哪一边是坏人,所以也就不知道看着解恨好还是敬佩好。别人鼓掌他们就跟着鼓掌,反正打伤的是日本人。
原本以为是深夜了,散戏出来,外边还天光大亮,发的有票,还可看一场电影,人们怕电影和戏一样,看来“傻眼”,可是虎子兴致没消,又到电影院去。这电影也不错,完全懂。说科学家发明一种炮弹,把唱歌跳舞的形象收到炮弹里去。炮弹不论打到哪里,咚的一声炸开,人们就看见唱歌跳舞的形象,听到歌声乐声,虎子觉得这种炮弹实在比六○炮弹好,可以把千代子收进去,将来自己回了国,可以带些这种炮弹,每到想她的时候就炸一颗。
晚上回来,人们在围着宋玉珂探听消息。宋玉珂只是叹气,不肯说张韩二人病势怎样,只说:“就是捡了条命。”为什么抓他们呢,搜查时从韩有福被下边抄出了那朝鲜女人的慰问袋,怀疑韩有福和这件杀人案有什么牵连,灌了一壶凉水韩有福就草鸡了,只得供认是从张巨那儿偷来的,恰好山崎死时张巨也在竹市,就把张巨抓了来,上了一夜刑,张巨只咬定袋子是送米时朝鲜女人给他装米的。天亮案子破了,警察不再追问山崎的事,却问起打大牙和绝食的事,谁出的主意,哪个是主使?张巨把打大牙的事承认了,说绝食是大家吃不下,没有人主使。这样又折腾了他一阵,看看人要不行了,才放了出来。好在他骨板硬,胆也大,看着倒比韩有福精神些。
知道明天就见到千代子,虎子反倒更心切地睡不着了,翻身、出长气,一会儿上趟便所,一会儿喝口水。临天亮打了个盹,急忙穿上衣服去门口迎她。千代子没来华工们却都起来了。原来今天是正日子,要上厂内的神社拜神,开纪念会,听董事长致贺辞。虎子跟着吃了饭,又跟着去拜了神,游魂似的,既不知吃的东西什么味,又不记得都做了些什么仪式,回来后刚宣布解散,他就找个理由在食堂外来回逛,逛还不甘心,又伸头往里边看,只看见桥本大娘对着一盘盘炸“天妇罗”数数儿……
“虎!”背后轻轻叫了一声,他简直觉得像是地震了一样浑身一紧,转回身来。千代子瘦了些,更白,更纤弱了。穿着白海军衫,蓝裙子,上衣和裙子都小了,露出一大节手腕和细细的白白的小腿。
“好了吗?”
“好了。你呢?”
“我可要死了!”
“啊?”她着急地问,“为什么?”
“想你!”
“嗯哼!”她捏他一把,指指屋内,小声说,“我也是。”
“晚上值班吗?”
她点点头,笑了,眼睛看看后边的防空洞:“嗯?”
“嗯!”
从这时起,虎子就像被一个精灵附了体。他觉着每个人都在拿眼盯着他,用耳朵听他的话音,好像他们都知道了他的秘密,到时候一把把他抓住。为了掩饰这种不安,他故意地大声说话,无原无故恶作剧、闹笑话。本来他没报名参加运动会,也坚持要去,还临时争取参加瞎子背瘸子赛跑,竟然跑了第三,领到一支铅笔的奖品。
晚饭时,每人发了一碗清酒。一个大人拿炸“天妇罗”跟他换,他不肯换,要和那人划拳,划拳他总输,一会儿喝下半碗去,有点飘乎乎的了。那人一琢磨不对。改成谁赢了谁喝,连赢带骗把那半碗酒灌了下去才算完。
他坐在那儿发开了愣。不会被人抓住吗?不会有警察暗地监视着“兴亚寮”吧!也许山崎阴魂不散呢!抓住可怎么得了?丢死人了,活不成了,把千代子也害的没脸活了。说不定还要挨打,山崎打韩有福不还问他:“跟日本女人胡搞没有?”宋玉珂也会不理自己,将来回国也没脸见人。他心揪成了一团,脸色发白。人们看出他神色不对,就说:
“不会喝酒,喝多了,快扶他躺下去吧。”
他愿意离开大家,听凭人们扶他上了床,拉过被子蒙头盖上,可是还害怕,还紧张,浑身抖成了一团,连铺板都吱吱响了。他想还是不去好,告诉千代子自己病了。她会原谅的。这么一想,他安心了,也不抖了。可真要爬起来去通知千代子时,他又改了主意,干什么不去?一辈子头一回喜欢上个女人,毁约不去了,我算个什么男子汉?在打仗呢,也许一颗炸弹下来就完。竟一生没和自己爱的人亲近一下。死了也闭不上眼!不,非去不可,死也去。不是发誓连关老爷的大刀也不怕吗?
可是他又抖起来了,上牙直打下牙。宋玉珂进来看看吓了一跳:“你怎么了?不是发疟子吧?”
“酒喝多了!”
“瞧这出息,我给你端碗水去!”
宋玉珂端来凉水,强制他喝下去醒酒。喝完他更冷了。连说:“行,好多了,心里痛快多了!你叫我一人歇着吧。”
宋玉珂走了。外边在鼓掌,在笑,有几个人唱“二进宫”、别人用嘴替他们拉弦。现在去也许还早点,那就先去等她,不该叫她等我。他关上灯,拉开后窗,爬了出去。然后跷着脚,躬下身,一步一步往前挪,其实用不着这么小心,没人注意他。第一次有喝酒的机会,每人都在用放纵掩盖心底深处的悲苦。
他溜到防空洞口,看看四外确实没人,双手扶着门口木条,几乎是跳了进去,还没站稳,一团白色的影子就扑过来抱住了他。发疯似的亲他。他也抱住她,才知道她是这么纤弱,真担心再一用力就把她挤碎了。
“噢,千代子。”
“你怎么啦,抖成这样?牙都碰得直响!”
“我冷,冷。”
“天不冷。虎,你是害怕,对吗,害怕了?”
“我不知道,控制不住。总是哆嗦!”
“你别动,抱住我,过一会儿就好了。心定了就好了,你怕什么?”
“人们会抓住……”
“抓住怎么样?我愿意把自己给你!我没出嫁,有权利想爱谁就爱谁!”
“千代子,我们不是胡闹,对吗?不是别人那样找快乐。我要娶你,战争结束了,我不是亡国奴了,能挣钱了,马上娶你,你答应吗?”
“我是你的。早就是,永远是,娶不娶都是。”
“一定娶。可要等好多年……”
“我等着。头发等白了也等,只要能结婚,做一天夫妻也高兴。”
…………
宋玉珂不放心虎子,又到屋里去看他。开灯一看,被子掀着,人没影了,可开了后窗户。他到窗台看看,果然有鞋印。他把鞋印擦掉,关上窗,从送饭的走廊口拐出去。到了院里,轻轻地踱着步子,防空洞口传来孩子气的说笑声。他走远一些,找个背灯处坐下,替他们放着哨。
老宋九岁时就由父母娶来个十三四的媳妇。从小相处说不上爱情不爱情,反正互相习惯了,认为向来如此,本该如此。他教书挣钱,她生儿育女;他参加抗战,她照顾公婆;她勤劳、本分,尽管自己被抓到日本,可家中事全然不用担忧。他也算知识分子,可对自由恋爱毫不热心,自己这老伴就不错,“自由”来的还未必这么合适,这么习惯。对韩有福那种下流事他鄙视。对虎子和千代子的事从根本上说他不赞成。可是他心疼这两个孩子!怪可怜的。死活都保不定,随他们去吧,只要不闹出事来就好。所以他要尽心保护他们。
从虎子和千代子的事,宋玉珂想起伊藤贤二和虎子的姐。他自己被抓的前两三天,曾接受组织的委托去胡楼看望伊藤,他在虎子姐姐家看到了一幅美好的图画。婆婆抱着孩子,媳妇赶做针线——为伊藤做一件小土布汗褟儿,伊藤坐在地上和老爹两人编筐。老爹编,伊藤替他削红柳条。老宋来了,媳妇立刻搬个炕桌放在枣树下,进屋去烧水,抢过伊藤手里的镰刀说:“快跟老宋说话去吧,用得着你干这个啦?甭着急没活儿干,等腿好了跟我下地耩麦子去!”伊藤半懂不懂,咧着嘴憨笑。老爹呵呵笑着说:“叫你不要动手你不听,偏爱受她的搡打!”
老宋发现,自从那个危险之夜后,这一家几个人和伊藤的关系有点变了,更亲密而带家庭味了。
一切都很美满,全家非常和睦,老夫妇需要个义子承继家业,虎子姐姐还年轻,理所当然应当再寻个丈夫。伊藤对于用生命和信誉保护了他的年轻寡妇由感恩而生情,这是多么天作之合顺理成章的事啊!可是,这是牵扯到两个国家的事,就必须立即制止,防患未然。伊藤不能为一个女人放弃对他自己祖国的责任,年轻的寡妇经不起死别之后再遭受一次生离!不能结果的谎花,开它作什么?虎子姐姐还年轻,此事传出去对她再嫁不利。老宋回去作个汇报,设法把伊藤转移到离这儿很远的一个村子去了。老宋要叫虎子把这件事的前一半,到他姐姐把伊藤保护下来为止的那一段转述给千代子,以说明中国人民和日本反战同盟间的战斗友谊,临到开讲忽想起还有后一半,不改造一番不好交代,就打了退堂鼓。
洞口有动静了。先上来了虎子,他回身去拉千代子,两人在黑地里又拥抱了一下,可是洞里比外边黑,他们一眨眼就看到不远处蹲着人影,吓得都忘了松开手。
老宋咳了一声,慢吞吞地说:“别怕,是我。”千代子没听懂,还是打了个冷战,虎子告诉他是老宋,千代子捂着脸跑了。虎子羞臊答答的,带着负罪的心情走近老宋。
“您在这儿凉快!”
“嗯嗯。”
“您都知道了?”
“啥?我什么也不知道!”
“老大哥,别看不起我们。”
“嗯,我心里有数。”
“真的,我要娶她。一定娶她!”
“孩子话!”
“你看着,这辈子我要跟别的女人拉扯,你别理我。你往我脸上吐唾沫!我谁也不要,就要千代子!我们不是胡闹!”
“这是小说唱本上的话!……”
突然间尖厉的汽笛声响了,他们还奇怪:“天怎么亮得这么快?六点了吗?”安在屋顶的警报器跟着吼叫起来,原来是空袭警报。楼里的人纷纷往外跑。两支探照灯交叉射向天空,并响起高射炮的射击声。
千代子还没走远,又赶紧跑回来,钻进洞去。在里边喊老宋他们俩快进洞,老宋下去了,楼里的人也纷纷跑出来了。虎子贪图看热闹却蹲在门口不肯下去,千代子又钻出来拉着他说:“快下来,快下来!我求你了,别叫我担心了。”她不顾人们用奇异的眼光打量她,硬是把虎子拖了进去,按在自己身边趴下来。
先是感到大地抖动,后来才听到沉重的爆炸声。有几个胆子大的人始终没有下洞,在门外当义务报告员。B29型轰炸机,五个一组,五个一组,谁也数不清有多少组。高射炮打上去一朵朵白烟,它们不急不忙,平平稳稳从白烟上边很高的地方飞过,没有斜膀子,也没有下降,俯冲,就从两翼的腋下落下炸弹来!呼啸着,带着风声,变成一片霹雳,一片火光。椿岗市半边天都红了,曹达工厂已成一片火海,刺鼻的阿莫尼亚味、酸味随着焦糊味飘满整个空间……
华工们一边两手按着耳朵,肚子紧贴地面避震,一边小声交谈:“这壶酒够兔崽子们喝一顿!”
“好,叫他们庆祝吧,五十周年,寿终正寝。”
千代子什么也不顾,把身子偎在虎子身边。每传来一声巨响,她就轻轻叫声:“噢!”往虎子身上挤一下。虎子一下子感到自己长大了一大截,不再是个自顾自的小力巴了。他肩上有了份责任,这是他的人。他得保护她,爱惜她。他又新奇,又骄傲,又感到有点沉重。管别人怎么看怎么说呢,他绕个圈,把她放在靠墙的一面,自己到靠洞口的一侧趴着,而且把她的大部分身体掩藏在自己身体下边,他认为炸弹也像人一样,要来得从门口下来,那么他就保住了她,用自己的背。他像哄孩子似的对她说:“别怕,我在这儿呢!”
“神仙保佑,叫我们死在一起吧!”
宋玉珂觉得他们太没顾忌了,有点生气。可是人们都在保自己的命,想自己的事,谁也没闲心来注意这对小儿女。
轰炸持续半个多小时,警戒警报却一直没有解除。人们试探着从洞内爬出时,椿岗已陷入了混乱状态。车站,食堂全变成了临时包扎所。抬伤号的担架,拉尸体的板车挤满街道,消防人员并不去救火,那火已没有救熄的希望,只是拆除与火场临近的房屋,千代子痴呆呆地站了一阵,放开虎子的手就跑。
“你上哪儿去?”
“妈妈和弟弟……”她一边跑一边说,“啊,我真罪过呀!”
勤劳部和警察署派来人,把华工集合起来,去参加清理现场和拆除危险房屋。人们把大绳拴在竹子搭起的小楼房柱上,喊着“一二三”,哗啦一声,药店倒了;哗啦一声,酒馆坍了;哗啦哗啦,一户户居民住宅变成了瓦砾,垃圾。房主人有的飞快地穿梭似的从屋里抢出能搬动的一切;有的只是叫喊,嚎哭,要跟拆房的人拼命,被带队的警察连推带架地赶开;有的木然站在坍倒的房子旁边,任凭泪水在脸上纵横交流,不哼一声,不说一字,像是完全失了知觉。
这以后的几天成了华工们的节日!他们在日本干过上百种活,只有这次干活心甘情愿,不偷懒不惜力,越干越痛快,充满了快乐。只要没有人监视,每拉倒一栋房子他们都喊一声:“万岁!”他们在日本过了六七百个昼夜,只有这几个昼夜不唉声叹气,不提心吊胆。吃得香睡得熟,人们忽然都和善起来,没有人打架、吵骂、赌博了。互相结过仇的人见了面也笑嘻嘻地开玩笑:“恭喜恭喜,圣战到底!”“发财发财,飞机还来!”
“兴亚寮”没人管制了。工厂已炸成一堆废铁完全停产。正在疏散职工。勤劳部由军部撤回了,连做饭的桥本大娘也不再来上班。会社与劳工协会联系,华工在此已无用处,又没粮食可供应,不如送他们回国去。会社在山东有个厂,据说战争的后方可能要转到华北和满洲,那里的厂要加强,叫他们上那里劳动更为有利。办理回国手续,很 8d39." >费时间。有道不能再来管“兴亚寮”日常事务。有道的家中已接到疏散命令,他向大家很友好地一一握手告别,从此不见了。会社只好叫华工自己推举几个人管理自己,连伙房也由自己掌管。现组成的伙伕班从桥本大娘处要来钥匙和账本,才知道华工们上半年的口粮已被山崎盗卖瓜分了一少半,剩下的不够吃两个月了。伙伕班请全体人员开会商讨怎么个吃法,是作长远打算细水长流呢?还是吃几天饱饭,养养肠子。多数人说:“可着肚子吃,吃一顿算一顿,吃光了再想办法,车到山前自有路!”宋玉珂问:“什么路呢?”就有人说:“实在没辙就上警察署请求拘留,犯人总得给饭吃,看样他们也没几天熬头了!”这办法自然没人赞成。快胜利了还去做犯人?宋玉珂建议:“比平常要多,可也不能随便吃,至少要维持一个月的伙食,不能等到中国战胜了,我们已饿死了。”
医院光收伤员还不够用,没有闲地方给张巨和韩有福住,把他们撵出来了。两人在警察署受了酷刑,从医院走不回来,华工们找来送饭盒的小车去推他们。本来只去四个人就够,可是都想早点见面,一去去了十来个。自从大轰炸以后,空袭警报就一天也没停过,有时一架美国飞机也来转一下,在挺高的空中咔咔咔咔打一梭子机关炮,悠悠然再飞走。“兴亚寮”有一架收音机,原是放在事务室内给山崎等专用的,华工们把它搬了出来,声音放得大大的,收听防空警报。
“六时十二分,B29型十架进入长崎上空,现向东南方向飞去,六时二十分B29型十五架,进入坂神地区投弹十枚,损失调查中,六时三十分……”
拆毁房屋这工作,是由市役所、防空指挥部门和各团体联合组织指挥的。在位的人不大忍心眼看同胞们的家业被毁,也不愿做遭人记恨的角色,决定把这活给中国工人做。他们每天只把该拆的地点,房号交给“兴亚寮”,事后查验一下,施工中并不参与。宋玉珂当选为负责人,他认为必须亲自去接张巨和韩有福才够情义,把干活儿的事交给另一个人负责,他和十几个人推着车就去医院。车停在医院门口,众人要到楼内去搀扶张巨。两人扶着墙走出来了,大家见这个高大汉子被折磨得皮包骨头,肉皮又黄又亮,完全脱了原形,不由得鼻子就发酸。韩有福哽哽咽咽地说:“我可是再世为人哪,万没想到还能活着出来呀!”倒是张巨硬实,尽管站在地上直打晃,可还是拍拍胸脯:
“哥们儿,别急,看谁熬过谁!我没死,可东条下台了!”
把他俩安置车上坐好,众人拥着往“兴亚寮”走,一路又说又笑,走到吉田眼镜店门口,有人大声说:“静静,有人喊什么!”
话声一停,就听见了,千代子在后边连跑带喊:“虎,虎!”
人们推推陆虎子说:“快去吧,小媳妇叫你呢!”
张巨把眼一翻说:“怎么的?还真挂上钩了?好样的,劝赌不劝嫖。咱们快走,别耽误人家说体己话。”
人们逗韩有福说:“你那一扇呢?”
张巨指指韩有福的包袱:“乌贼干、炒黄豆,连家底都给他送来了。日本媳妇中国菜,一点不含糊,我要不惦着还当中国人,非在这招养老去不可!”
虎子臊得从脸红到脖子根。这些天他跟大伙一块拆房拉死尸,高高兴兴,当真连千代子也忘在一边了。一见她,心里有点愧意,可仍然带点生气的样子说:“当着这么多人,你怎么就来找我呢!”
“对不起了。虎,原谅我。我没时间,我在那边电杆下等你好半天,你走过来了,看不见我,我没有办法……”
虎子后悔了,心疼她了。小声小气问她:“别生气,你刚才说什么没有时间?”
“通知我们疏散,我和妈妈要到广岛去找舅舅。小弟已跟着学校走了。”
虎子像雷击了一下。僵在那里半晌没动。
“什么时候走?”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
“今天,马上,你们的人已经把绳子拴在我家房梁上了。”
“不!千代子,不!”
“我们说了不算,我们是草民,也许哥哥是对的,该反对这战争……”
吉田眼镜店的门大开着,眼镜店里还扔着矩尺形的柜台,可是没有了眼镜,没有了吉他,没有了那和善的老头,也没了那总在慢慢走的马车。
他们互相看了一眼,默默走进店里,随手关上门,紧紧抱在一起,好久好久,什么也不说。最后千代子两手摸着虎子的脸说:“我得走了,帮妈妈收拾东西去。忘了我吧。”
“不,你说过,你是我的。”
“是你的,早就是,永远是!”
“我一定娶你,你等着我!”
“那你不太苦吗?我不在心里坠着你吗?”
“说什么傻话,你是我心里第二个最最珍贵的……”
“第二个?你还有第一个是什么?虎,你没对我说过。”
“祖国,又爱祖国又爱你。将来战争结束了,这两样就能合成一气了。”
“我是你的,听你安排。”
千代子亲了一下虎子,从怀中拿出小小的一个洁白的手帕包塞在虎子手里,捂着嘴,低着头,急急走出去。一边跑一边呜咽着。
虎子打开手帕,里边是一缕又黑又柔软的长发,发散着千代子特有的、带点牛奶味的香气。
他把头发包好,揣在贴身的衣袋里,飞快地跑往“兴亚寮”。到了宿舍,把被子、褥子、包袱全抖开,他想找点什么给千代子,可又不知能找到什么,其实他什么都没有,找什么呢?后来他冷静些了,想起个主意,找了张干净纸,用铅笔歪歪扭扭写了“中国,山东省禹城县城东陆村”几个字,叠起来又往外跑。宋玉珂迎面走来,见他如此慌张,忙问:“你上哪儿去?”
“我送千代子,叫去也去,不叫去也去。有话回来再说。”
他汗也不擦,鞋扣开了也不系,一口气跑到渡边家门口,这时院内正喊着:“一二三!”哗啦一声,房屋倒了,一股呛人的灰尘腾空而起,他像受到当头一棒,钉在那里了,拆了十几座房,他第一次望着那倒坍的竹骨瓦片流下泪来。他盼望日本受惩罚,惩罚可不该落在穷老百姓身上啊!
“千代子呢?千代子!”
人们告诉他,已经走了,上车站了。
他顺着去车站的路急追。拐过吉田眼镜店,终于看到两个矮小的人影,手中提着包裹,背上背着行囊,彳亍在满是断梁残柱的瓦砾堆中。他喊:“千代子,渡边大娘!”
两个人停住了。转过身来等着他。
虎子追上去,顾不上向大娘问候,把字条塞进千代子的上衣兜里说:“保存好,我家的,不,咱们家的地址。”
“嗯,”千代子望着他,胸口一起一伏,声音不清地说:“妈妈,请您背过脸去。”
“我是背着脸哪!孩子们。”
千代子把脸伸到虎子面前,让他最后亲了一下泪湿冰冷的腮。
“我的主人,再见。”
她提着包随妈妈走了,再也没回头,她极力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再哭出来。虎子痴望着她纤细袅娜的背影,消失在断垣残壁后面,消失在从未熄灭的火场上飘来的硝烟中……
十三
千代子去广岛,走的就是现在“光”号所走的线路,陆虎士想,她所看到的沿线景物,也就是自己现在正看着的了。当然有些变化。五颜六色的房屋,银色的石油化工联合企业,高速公路,立体交叉桥,这些那时还没有。连电视都还没有,电影里还幻想把演出节目录在炮弹里呢!可这起伏的翠绿的小山,忽隐忽现的濑户内海总是在这个位置,显示出这样的形体轮廓吧!为什么非乘新干线“光”号,没有比“光”号慢点的车吗?千代子乘的那种,窄一些矮一些木座客车当真绝迹了吗?应当乘那种车!
“陆先生。”高桥静子看他刚把视线从窗外收回来立刻说。
“啊?”
“你答应过的,又忘记了!”她撒娇地噘噘嘴。
“什么?”
“在车上把故事讲完。”
“唔,唔,是的,不过也没多少了!”
一九四五年春夏之交,这批华工被侥幸送回中国。这些人在国外积攒下过多的仇恨、过多的愤怒,比任何时候更热爱祖国,忠于祖国。回来不久,他们派宋玉珂去寻找党,在党的领导下,几乎没怎么动员,只是一声令下,暴动就成功了。杀了工头和看守的伪军,夺取枪枝,把队伍拉到了解放区,在那里他们经过一段学习和休整,分发到各个岗位上去。大部分后来都在解放区的工厂里成了骨干。也有一部分人参加了军队。
陆虎子参了军。几年之后,淮海战役时他已经是军队中的下级指挥员。有天他的队伍驻在江苏一个小镇上休整,上级来电话,说有几位要回国的反战同盟的战友将从他的防地经过,要他安排食宿。首长在电话里说:“你是我们的日本通,发挥一下特长吧!”
陆虎子当真显了身手,亲手下厨房做红豆饭,天妇罗,借来个摊煎饼的鏊子加上炭火做鸡素烧。并且买了二斤酒。
一共只有六名日本战友,还有两个护送人员。刚一见面,他就认出戴眼镜的“鬼子同志”来了。他与五年前差不了许多,脸上多了几条鱼尾纹,也只在笑的时候才显出来。他却没有认出虎子来。经过介绍,虎子才知道他叫伊藤贤二。安置下住处,洗过脚,虎子请他们赴宴。几个日本战友到饭桌前一看菜,再把那烧得沙沙响的鏊子一看,欢呼雀跃起来:
“连长同志,你哪儿学来这一手?”
“日本、椿岗!我在那儿做过征用工!”
从这儿开始,话声和笑声就不绝了。人们向虎子打听这打听那,问华工们的遭遇,也问日本当时的状况。问得最详细的是伊藤贤二,他在椿岗住过,还记得吉田眼镜店和松竹影院。甚至说起渡边大娘他还露出惊讶。
“是哪一家?有个..女儿叫千代子的?”
“对的,千代子…?99lib.…”
“她们还在椿岗?”
“去广岛了,说是投奔舅父后再下乡。”
“广岛?”伊藤贤二不再说话。别的人一时也沉默了。
虎子让了一会儿菜,忍不住问道:“伊藤同志,你既认识千代子,也一定认识她哥哥吧!你知道他在哪儿吗?”
“认得,我们是同学,同时应征入伍的,后来他也在被俘之后参加了反战同盟。”
“现在在哪里?回国了吗?”
“四年前就牺牲了!”伊藤叹着气说,“牺牲在太行山区。”
别的几个人说,渡边义雄牺牲在反战同盟的小报上登过消息。八路军为他开了隆重的追悼会。
虎子好久没有再参加谈话,伊藤看他失神沉闷,故意用敬酒来为他提精神。
虎子发现自己有些失礼了,马上打起精神来,寻找话题。开玩笑说:“伊藤先生,我会算命!你要算命吗藏书网?”
“唔?”伊藤也发现自己失态了,打起兴致说,“看手相?”
“看手相!”
“那你给我看看!”
虎子拉过伊藤的左手看了看,又看看右手。
“你负过伤,大概是打在左腿上,恐怕是在二十一二岁的时候!”
同伴们齐.99lib?问:“真的吗?对吗?”
伊藤嘿嘿笑着说:“怎么回事,我才建立起无神论观点来,你要给我再打破吗!”
“没什么神秘的,我那晚上还吃了你一包糖呢!”
伊藤贤二对准他的脸,辨认好久,终于想起来。于是向大家作了介绍,人们的兴致火暴起来了:祝酒,猜拳,唱歌,日本人围着煎饼鏊子扭秧歌,虎子跳阿波舞。从桥本大娘那儿学的,据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第二天一早虎子送他们上路,伊藤贤二故意走在后边,请求单独和陆虎子谈几句话,他俩在一棵老槐树下站了下来。
“陆同志,你知道吧,一个女人救了我这条命。”
“听宋玉珂讲过,好像救你的是个中医的女儿。”
“不,他记错了。那个见义勇为的女人就是你姐姐,她丈夫是被日本军队杀死的。”
“是这样……”
“陆君,可惜我们各自肩负着对自己祖国、自己民族的责任,我们的生命都不属于自己!我无法报答她的恩情。见到她的时候,替我谢罪吧。我不会忘记这一切。”
伊藤贤二抱了一下虎子的臂膀,告辞要走了。虎子又追上去说:“同志,我也拜托你一件事,你回去后有可能见到渡边家的人吗?”
“我要尽力找找看,渡边义雄是我的朋友,我有责任把他的情形转告他家里人。?99lib?”
“如果见到千代子,你说我一直惦记她!”
伊藤贤二发现这个解放军连长像个姑娘似的脸红了,声音也不大自然。
“我明白了。请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他亲切地拍拍虎子的胸,现出由衷的同情。
十四
陆虎士吃过饭,洗过澡,浑身疲倦,可不想马上睡觉。
公事办理得很顺利,明天去长崎,就要从那里回国。日本也好,广岛也好,今生能否再来很难预卜。他想再看它一眼,想看看濑户内海,这到底是藏书网他尝受过那么多爱和恨的地方。
电话响了。大概又是高桥静子,商谈明天旅行的事。
“喂,喂!”
“是谁?”竟是个男人的声音。
“陆虎士!”
“我是伊藤贤二呀!同志,记得吗?”
“老天爷,真是你吗?我一到东京就找你……”
原来伊藤贤二回国后改了名字。现在冲绳的那坝市经营蔬菜鲜果,同时热心为日中友好工作。今天忽从电视上看到陆虎士访问椿岗的新闻,急忙打电话给电视台,请帮助查询陆的地址和电话。听说陆第二天就回国,他遗憾不已。他已是抱了孙子的人了。妻子是个中国血统的日本人。他婉转地打听虎子一家人的情况。听到虎子的姐姐仍健在,和她的儿孙们迁居到黑龙江林区,生活很美满。说了声:“谢天谢地,我一直为她祈祷!”又问:“您呢?也做父亲了吧?”
虎子没有回答。而反问道:“伊藤君,我们分别的时候,我曾经拜托您一件事……”
“我没有忘记,我为您打听了许久,可是没办法把结果告诉你。如果来得及,我赶到长崎去给您送行,当面报告。”
“来不及了。伊藤君,告诉我吧,千代子在哪里?”
“陆君,您是个心胸开朗的人,我们都经过各种灾难的磨炼了,我想……”
“您告诉我,我什么都经得住。”
“陆君,我查问了许多人,证明广岛投下原子弹的那天,千代子一家恰好在广岛。在她舅父家里。她舅父就住在那个保险公司大楼不远的地方……”
虎子觉得胸口痉挛得难受,他解开领扣,深喘一口气,像是自语,又像问伊藤:“这么说,她活了十六年,什么也没留下?就像她根本没到这世界上来过?”
“只留下一个名字。”伊藤的声音也有些低沉,“在那个黑色大理石棺内,安放着几万名殉难者的姓名,有一个就是渡边千代子。”
是那种神秘的第六感觉起了作用吗?陆虎士来到广岛第一天,就去参观了“原子弹爆炸纪念馆”,许许多多令人触目惊心的展品他都印象模糊了,可是从保险公司拆下来的那一座花岗岩的石阶却反复在他脑中出现。巨大的灰色花岗岩被原子弹爆炸时产生的高热和辐射改变了颜色,变浅了,发白了,有的地方甚至有熔化的痕迹。只是在石阶的一端却清清楚楚留下一个深色的,完整的人的影子。据解说人讲,当时恰好有个人坐在这里休息。
这是谁?她从哪里来,到哪里去?她当然也有家,也有亲人;有自己的历史和希望;有自己的喜怒哀乐;有一整篇故事。也许这是个劳碌一生的人,战争最后使他失去了一切,孤独地一个人在城市里踯躅,走乏了、坐在这儿歇歇腿;也可能这是个少女,临疏散前在这里等情人来赴最后一次约会……什么都可能,可人们永远也无从知道了。只留一片默默无言,而告诉给人们那么多事物的影子!
这影子也许就是千代子呢?谁能说一定不是她?
他看见了,千代子穿着她那身藕荷色的和服,雪白的布袜,站在台阶上,从那里不是正好能看到濑户内海吗?她微扭着头,黑亮的眼睛眯细了,遥望濑户内海,望着和平,望着她心上的人。那海边正飘过一艘挂着白色风帆的船,她打算让这船把她带到一个陌生而又亲切的地方。她怀里揣着那张纸,纸上匆忙写下的:“我家的,咱们家的地址!”
“我是你的,我听你安排!”
陆虎士记不得他是怎样放下电话,又怎样走出旅馆的。当人们碰到他的肩膀,向他说“对不起”时,他才觉悟到已经置身在一条繁华的大街上了。满是穿西装衣裙的妇女,没有人穿藕荷色的和服。霓虹灯明明灭灭,乐器店往外散播出电子琴的音乐,游戏机前像电话交换台似的坐满全神贯注与电子设备斗智的人,一个山区来的人戴着有红色毛发的假面,散发什么传单。灯光显示的新闻广告在重播当日新闻:“广岛进入特大都市行列……”
他无目的地信步走着,为了把自己烦杂的思绪排解开。转了几次弯,人影稀了,树荫浓了,灯光暗了。从濑户内海吹来的夜风带着咸味,轻柔凉爽。他猛抬头,前边一幢楼房挡住了去路,竟是“原子弹爆炸纪念馆”。他弄不清自己是否有意往这儿走来的,可现在他相信自己确实正要来这个地方。纪念馆锁了门,看不到那花岗岩的台阶了。可是远远能看见当初这台阶存在的地方,看到那栋被原子弹扭曲,变形了的保险公司残骸。而那下边就是石阶所在,他睁大眼睛,寻找石阶上站着的穿藕荷色和服的千代子,他认为一定会找到,而他看见的却是马鞍形的纪念碑,围绕纪念碑的水池(这水池使人想到,遭受原子弹炸后的人们那种渴求饮水的可怖景象)。水池旁立着那黑色的大理石棺。
早上,他来过这里。满广场是人,打着小三角旗的观光团,捧着花圈的国际朋友,在碑的前边默祷致哀!刚学走步的孩子,手拿着面包,被一大群鸽子包围着。一队队小学生,亲手叠了千羽鹤,放到那个可怜的小姑娘的纪念亭中去。那小姑娘被炸伤后,在医院里每天用包药的纸叠千羽鹤,她相信等她叠到一千只时她就会痊愈。会像鹤一样自由飞翔。可是叠到九百多只时她逝去了。从那以后,别的孩子就不断接替她往下叠……虎子也叠了一只千羽鹤放在亭内。那时,他心中有无限的惋惜、同情。却没有太多的痛苦和悲哀。现在广场上静寂、空旷,连鸽子都睡去了。他望着这碑,这水池,这石棺,像刀绞似的痛苦。沉重的悲哀压得他喘不出气来。满腔的悲哀啊!
他把手伸进怀里,掏出那手帕包。几十年过去,手帕变黄了,头发也失了那牛奶似的气味。可它一天也没离开过自己的身边。在他心中,千代子一直活着,一直像小时候那样,生活在日本的一个什么地方。或许在上学,在教书。甚至带着苦味设想她已做了妻子和母亲。现在才知道,那头发的芳香尚未散尽时,她已经离开这个世界了。直到一小时之前,这广岛,这纪念碑对他还是遥远的异国的一个毫不相干的所在。现在变得和他血肉相联,是再也不能忘记的地方了。
侵略战争,你这遍身是血的妖魔!使人们分合聚散!仇敌结成亲眷,骨肉生离死别!人们统计这战争杀了多少人,毁了多少物,费去多少钱;有没有一种方法来统计它撕裂了多少心,埋葬了多少真、善、美啊!
濑户内海、广岛与这泰山脚下、东海之滨的放羊娃有何相干?海山相隔,天各一方,谁想到竟在他心中和你这黑色石棺里埋藏着同一个名字!
陆虎士把手抚在那冰冷的石棺上。低下头,闭上眼,任凭泪水无声地顺着面颊流下去。一阵风吹过,他听到濑户内海在叹息,在呜咽!
明天就要回国了,这地方今生不一定再来。祖国正热火朝天地为实现四个现代化战斗,要把全部的感情、理智、生命投入到这个伟大的斗争中去……
别了,我亲爱的人!
别了,我灾难深重的少年时代!
一 论——论小说的市人相与民俗美
一
新时期文学以其气象万千的风貌和纷纭繁杂的艺术形态,正在冲击着传统的文学观念,或者确切点说,它正在丰富和发展我们社会主义的文学观念。邓友梅近年来描写北京民俗生活的一组小说闪耀着奇异的色彩,向我们提出了不少值得探求的艺术课题。
作者从1951年问世的处女作《成长》,到七八十年代发表的 href='2654/im'>《我们的军长》、《拂晓就要进攻》和 href='2653/im'>《追赶队伍的女兵们》等中短篇小说,真实地再现了潇洒俊逸的陈毅军长形象和男女普通军人的英姿,充分显示了作者善于驾驭军事题材的艺术才能。这是不足为奇的。因为他原本是新四军的红小鬼、活跃于连队的宣传员。邓友梅是以50年代中期发表的短篇小说《在悬崖上》而蜚声文坛的,在此前后他还写过《小英子》、《“抹灰大王”认师傅》和 href='2657/im'>《邵氏兄弟》等作品。作者写建筑部门的工人和知识分子的工业题材小说也是不足为怪的。因为北京建筑工地曾是他长期生活的基地。粉碎了“四人帮”,作者重返文坛以后,还写了《别了,濑户内海》、《喜多村秀美》、《他乡遇故知》、《万浪桥》等中日两国民族的历史悲剧和今天友好交往的小说。不言自明,这是作者早年在日本当华工和80年代重访日本的生活显影。令人惊奇的是,1979年春, href='2655/im'>《话说陶然亭》猝然出世,它以迥异于当时“伤痕”文学潮流的奇丽色彩,震惊了文坛。这是作者偶尔为之吧?当人们正在惊奇地打量邓友梅的时候,他竟然如数家珍似的又亮出了短篇小说《双猫图》、 href='/article/2840.htm'>《寻访“画儿韩”》、《〈 铁龙山 〉 一曲谢知音》,中篇小说 href='2659/im'>《那五》等。它们联袂而来,令人眼花缭乱,拍案叫绝。这一组作品以独特的人物、浓淡相宜的民俗色彩和耐人咀嚼的北京风味,与作者的其它小说、与其他作家的作品区别开来,形成了邓友梅自己的独树一帜的艺术风格。你把它们归入文学的哪一类呢?工农兵学商,这些传统的文学题材的观念都无法容纳它们了。作者开拓了另一生活天地,描写了别样装束的人物。尽管他们的生活经历、职业、阶层、社会地位和个人禀赋各自有别,但他们生活在共同的区域,都是文明古都的市民,因此,我们只能把他们称作市人小说,或者列入新兴的城市文学了。
自然,市人小说并非始于邓友梅,也不能说它是文学的旁门侧道。它源远流长,从某种意义说它是小说的源头之一。早在13世纪的欧洲,卜伽尼的 href='2086/im'>《十日谈》问世了,茅盾说它是“市民的文艺式样第一次果实”,它“把散文的文艺表现力提高了一阶段,并且开始了‘小说’的纪元。”我国的市民文学的“第一次果实”即宋话本,它比欧洲小说的“纪元”早了两个多世纪。鲁迅指出,突起于城市勾栏的“宋市人小说”,“这类作品,不但体裁不同,文章上也起了改革,用的是白话,所以实在是小说史上的一大变迁。” 市人形象不仅在宋元话本和明清拟话本中雄踞要位,甚至我国的古典长篇名著《水浒》和 href='2210/im'>《红楼梦》也都给了他们可观的位置。以北京风味小说著称的老舍,应该说是现代文学史上的市民文学的大师。邓友梅虽然没有正式宣称他写的是市人小说,但他说过“向往一种《清明上河图》式的小说作品。” 出于宋人张择端手笔的《清明上河图》,乃是拥有五百多个栩栩如生的人物的北宋京都汴梁的市人风俗画,它与宋代的市人小说交相辉映,对后来的市民文艺产生了深远的影响。邓友梅追求《清明上河图》式的小说,实际上道出了他的美学理想,表明了他的创作师承了传统的市人小说和老舍的文学风骨。然而,师承并非照搬,法古不是仿旧,他有他的写法,他的路子。作者说他正在“探讨‘民俗学风味的小说’”, 也就是说,他的小说是写市人相加民俗画。当然,真正的艺术画面不是几种色调的加减法,它是有机的融合。应当说,它是北京社会的经济、政治、人情、世态的风俗画上的市人相,或者说是市人相的民俗画,这就是邓友梅的近年小说的基本特征。
巴尔扎克自称是“风俗史家”、“社会学博士”。在《〈 人间喜剧 〉前言》中他以明晰而坚定的口气说,他这个“书记”要写19世纪初到四五十年的法国历史的“风俗研究”,《人间喜剧》是“许多历史家忘记了写的那部历史,就是风俗史。”巴尔扎克特别强调多卷本的文学作品描写历史、时代的统一性和完整性。尽管他十分推崇英国小说家司各特的才能,说他把“不朽的金刚石镶嵌在修文习艺之邦的诗的王冠上面”,但是他尖锐地批评司各特“没有想到把他的作品联系起来,调整成一篇完整的历史”。巴尔扎克在他的卷轶浩繁的《人间喜剧》中,人物在各部作品中交叉出现,以其瑰丽的风俗史画,把众多的人物和多式多样的生活场景“调整成一篇完整的历史”,“一部法国‘社会’特别是巴黎‘上流社会’的卓越的现实主义历史”。 这是巴尔扎克对文学史的独到的了不起的贡献。将今人与历史上的文学巨匠相比附是滑稽而幼稚的。何况,邓友梅的民俗小说还仅仅是开始,用他自己的话来说,不过是“一点试验”。帷幕刚刚拉开,好戏还在后头。但是,从描写北京市人风俗画这一总的结构图来说,它们交相网织,形成了独特而又相当完整的生活领域和艺术的天地,所以,我们不妨把它们视为既各自独立成篇而又相互关联的组列小说。它们是小说,但也是珍贵的历史,几代帝都的北京的民俗历史画。不少论者对他的单篇作品、单个人物形象和他描绘的民俗画,已经作了相当精辟的评论,现在亟须的是把它们缀连起来,从其反映和概括新旧北京历史生活的广度与深度加以综合性的考察。我们评价邓友梅的创作不能不把他放在新时期文学的总潮流里,从他的市人小说所结构的艺术全景,从总体性和历史性的角度,看他为当代文学画廊究竟提供了哪些新鲜的社会画面,创造了哪些崭新的人物形象,看一看这一组人物形象和社会画面具有哪些独特的认识价值和美学价值。
北京作为历史的名城它是古老的,作为人民共和国的首都它又是年轻的。因此它汇集了历史的与新型的各式各样的人物。对于市民文学的观念也不能作简单的狭隘的理解,它并非是单写小市民的卑微心理和生活琐事。市民即城市之人,他们是由多阶层、多行业、多色彩结构而成的。以北京人作为描写对象的当代作家作品,真是色彩缤纷,如王蒙的短篇小说 href='/article/5074.htm'>《组织部来了个年轻人》和长篇巨制《青春万岁》等,写的都是北京人,但他不是从市民而是从新中国的革命干部与新一代青年学生的角度去写北京人,它洋溢着革命的青春的气息,而不在于透出“京味儿”。邓友梅则另辟蹊径,他的笔锋挑开了古老北京的历史幕布,拂去了各色人们蒙着的文明面纱,把形形色色的人物推上了他所绘制的历史舞台,从王亲贵族、富豪遗孀、纨袴子弟到市井细民,从行医郎中到小报记者,从“小说家”到说书唱戏的,从书画古董商到地痞流氓,让人们真实地看到三教九流的众生相,以及由他们结构而成的光怪陆离的社会风俗画。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在职业的历史家、经济学家、社会学家那里也难以看到的八旗子弟史、梨园史、文物书画史和艺人史,领略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都市风光、繁杂的经济细节、纷纭的社会知识和老北京的民俗味儿。
在作者笔下的北京人物谱里,我以为塑造得饶有色彩而最为成功的艺术形象是那五,他是作者长幅画卷的轴心,由他的浪迹生涯带出了老北京的各类人物,环绕着他的行踪又展示了古都的色彩斑斓的历史画。因此,要评价邓友梅的人物系列和他的20世纪北京的“风俗研究”画,不能不首先谈到那五, href='2659/im'>《那五》可以说是篇清贵族子弟传。在当代文学画廊上,他也是仅见的艺术典型。那五这个形象早在 href='/article/2840.htm'>《寻访“画儿韩”》里出场了。他拿甘子千的仿作《寒食图》当作真品到“公茂当”去当,一上手不过是凄趣赌胜,但在当画、赎画全过程中他无疑是扮演了不光彩的骗财角色,那五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人物呢?揭开这个谜的不是 href='/article/2840.htm'>《寻访“画儿韩”》,而是把他单独“拎”出来作为主人公的 href='2659/im'>《那五》。那五的祖父作过内务府堂官,其父受封为“乾清宫五品挎刀侍卫”。他是货真价实的名门清族的后裔,但也是八旗子弟中最不长进的“这一个”。斗鸡走狗,听戏看花,提笼架鸟,无所不能,惟独不能自理生计。有人奇怪中国的末代皇帝溥仪为什么不会掀门帘(这是一种连学步幼儿也都会的最简单的生活技能),其实这也是很容易理解的,事事有人侍候,自然不必“御手”动帘了。那五比不上溥仪,但他也是用金钱塑造的金枝玉叶,可惜他的时运不佳,福没有享上几天,随着大清王朝的覆灭和家业的败落,他也变成身无绝技、腰无分文的“舍哥儿”了。
吴祖光在评介 href='2659/im'>《那五》的文章里,曾引用周总理告诫干部子弟的话,要求他们吸取八旗子弟的历史教训,不要躺在父辈的功劳簿上,做不劳而食的寄生者。这的确点出了那五形象的教育作用。然而,这一艺术典型还有着多方面的认识价值和美学价值。他混杂于三教九流,什么都干过,但正如他的学艺师傅胡宝林说的,他“什么也没干过!”浪迹半生,一事无成。作者用真切、幽默以至带点揶揄的笔调,撕开了这个贵胄王孙的寄生性。但是,那五的人生悲剧不仅仅是由于他的寄生性,我们还要特别注意到他性格中所蕴含的传统的国民性的某些致命的弱点,同样是构成那五悲剧的一个重要因素。那五本来有两次千载难逢的好机会,可以使他独立谋生,变成一个体面的自食其力劳动者。一次过大夫劝他“放下架子”,跟他学医。当医生,即使在旧社会也是养家口的相当光彩的职业,但那五说什么:“我一看《汤头歌》、《药性赋》脑壳仁就疼!”一口拒绝了学医正道,反而想学医道所不齿的给“大宅门小姐”“打胎”的偏方。另一次,武存忠(他在 href='2659/im'>《那五》里体现了一个旗人依靠劳动、自谋生计的正面人物)劝他学打草绳,同样也被他拒绝了。那五自认为:“我这金枝玉叶,再落魄也不能卖苦大力呀!”这些事无疑是他的寄生性格的大暴露。值得探究的是,他为什么好话听不进去,反而轻易地听从黄色小报 href='/article/5514.htm'>《紫罗兰》主笔马森,“整趸零售”的小说商人“醉寝斋主”,拿艺人当摇钱树的贾凤楼之流的旁门邪道的诱唆呢?当然,这是那五“耐不住寂寞、受不了贫寒”的寄生性人生观的反映,但还有他性格的另一面,即恶劣的国民性使他热衷于此门之道。他所以干小报记者,买稿发表以充当小说家。因为他从中“过过当名人的瘾”,甚至还有一种“重振家声”的“晕乎乎热腾腾”的自我感觉。贾凤楼叫他当“量活”的,合伙“架秧子”骗钱,这不能说是那五的本意,但是他在“清音茶社”场上佯装阔“经理”,大把大把地甩钞票(其实是贾凤楼提供的),点戏,捧角,那种得意忘形之态,竟然“感到自己又回到了家族声势赫赫的时代”。这是典型的“精神胜利法”!当然,那五不是阿Q,一个贵族后裔,一个贫穷农民,然而,内中空虚、外表尊大的大清帝国的那种没落的腐朽的社会风气,污染了不同阶级、阶层的国民精神。那五本是个清贫如洗的破落子弟,但他并没有从家世中衰、由富变穷的挫折中正视现实,不能自谋生路,反而在“混”和“骗”中梦想恢复过去的荣华富贵。根生于没落王朝和腐朽阶级的国民性,在那五身上有其独特的表现,用作者的话来概括,那五是“倒驴不倒架”,它同“精神胜利法”有其相似的意思。他以往昔的“家族声势”来安慰自己,用虚造的幻影来麻醉现实中的穷困无聊的自我。寄生性与国民性在他身上往往是互为因果的。那五这种植根于腐朽没落阶级的“倒驴不倒架”的国民性的弱点,使他在寄生的泥潭里越陷越深,不能自拔;过惯了寄生生活的那五,又常常情不自禁地在“精神胜利法”里讨生活。所以说,寄生性与国民性的某些特质相混合,乃是那五悲剧的性格之因。那五作为一个不可多得的艺术典型,概括了相当深广的历史生活和社会内容。“倒驴不倒架”的那种腐败无能而又妄自尊大的国民性,那种坐吃山空、好逸恶劳、玩世混世的寄生性,害了那五,也是由盛而衰的满清贵族阶级的致命伤。旧中国的寄生的剥削阶级已经被扫进了历史的垃圾箱,但是寄生性,特别是腐朽没落阶级的某种国民性的余毒,仍然在今天的生活中发散着臭味,在某些角落里仍然依稀可见那五的影子。那五典型形象的认识价值和美学价值是多方面的,它的现实意义是不容忽视的。99lib.
href='2659/im'>《那五》的结尾,作者用章回小说的笔法写了这样几句意味深长的话:“正是:错用一颗怜才心,招来多少为难事!此后那五在新中国又演出些荒唐故事,只得在另一篇故事中再作交代。”至今,我们尚未看到 href='2659/im'>《那五》续篇的问世,那五在新中国的“演义”,我们还得耐心地等待作者。不过,从作者的其他小说。比如《双猫图》里的金竹轩,我们从他身上似乎看见了那五的影子。你看,金竹轩的“伯父是贝子”,身出名门,算得上一个贵胄子弟。随着满清王朝的结束和八旗子弟的“铁秆庄稼”的消失,他也变成个四壁空空的穷光蛋了。这个“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纨袴少年,虽然不像那五混迹于三教九流,但他只能给人作清客。当清客虽然不必手提竹篮沿街乞讨,但与那五一样,都得“靠出卖自尊心换饭吃”。幸而解放了,民族事务委员会和政协考虑到他的民族和家庭的关系。给他安排了工作。尽管是芝麻粒大点的文书工作,但这是金竹轩平生第一次有了正当的职业,是他做梦也想不到的美差,所以他感激涕零地说:“政府派我工作,这够多抬举我……够体面了。”新中国的三十几年,金竹轩虽然在十年动乱期间遇到点波折,当了几天“封建余孽”、“地主阶级的孝子贤孙”,但他有退休金的固定收入,生活用不着忧愁。特别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以后,他被礼聘为故宫博物院整理论文档案的干部,连外交部还请他帮助使馆鉴定所藏的古瓷真伪,金竹轩这个“废品”也成为国家的有用之材了。
金竹轩与那五都是“就会吃喝玩乐、可又吃喝玩乐不起”的落魄人物,但是这两个人为什么有着截然不同的两种命运呢?当然,金竹轩为人本本分分,不像那五那样的云山雾罩,荒唐成性。除了他们之间的性格因素之外,重要原因在于社会变了,制度不同了。如果将社会比作一泓湖水的话,新社会宛如“不沉的湖”,将金竹轩那样的行将“溺死”的人托了起来;旧社会那“湖水”如同罪恶的渊薮,包括那五在内的许多人都陷了下去而不能自拔。试想,金竹轩如果得不到政府给他安排的合适工作,没有固定的收入和安定的生活,他的下场怎见得比那五会好些呢?新中国没有抛弃他这种人,反倒给他铺设了一条正大光明的做人的道路。金竹轩与那五本是相似的人物,但不同的社会制度给了他们各自不同的命运。再从人与人关系看,金竹轩也有“一套没落阶级的生活习惯”,吃喝玩乐的本事并不见得比那五差,但是他周围的人没有利用它,没有用坏主意把他拖下水,反而从康孝纯这样的领导和其他同志那里,他得到了“平等相待”,真诚的“尊重”,得到了旧中国无法得到的做人的尊严和勇气,促使他清清白白地做人,“勤勤恳恳地干”工作。金竹轩所得到的,恰恰是那五所没有的。不能说那五就是一个自甘堕落的人物,可是债主把他从“号房轰出来”以后,社会不但没有帮他一把,反而把他拉入了“大染缸”。 href='/article/5514.htm'>《紫罗兰》主笔给他一个记者的头衔,他由此却学会“报棍子”那一套,捧艺人,但又“吃艺人,喝艺人,还糟踏艺人”;他认识了“小说家”,但没有学会老老实实地写作,“醉寝斋主”却引诱他买文卖文,导致一场意料不到的灾祸;贾凤楼让他当了几天阔气的茶社“观众”。实际上把他拉入了“架秧子”的无耻骗局。包围在那五周围的人物,形成一个特殊的小社会,这社会不是漂白粉而是染色体、腐蚀剂。金竹轩交往的人物和他所置身的环境,处处尊重他,帮他扶他;那五周围的人却是把他拖入污秽不堪的泥潭。那五与金竹轩这两个出身相似而遭际不同的人物命运,深刻地映照了两种社会制度,两个时代的不同色彩。当然,从某种意义说,“那五”的续篇,不只是金竹轩,《〈 铁笼山 〉 一曲谢知音》里的焦三胜也算得上一个。解放前夕的那五,走投无路,竟然跑到南苑机场国民党军队里充当京剧“教员”混饭吃;焦三胜也是京剧演员,他从一个“戏混混儿”当上了主角,不是反映了艺人在新旧社会的两种命运吗?在《双猫图》和《〈 铁笼山 〉 一曲谢知音》里,虽然没有看那五“演出的荒唐故事”,但是,将那五和金竹轩、焦三胜的命运联结起来,在我们眼前呈现的恰恰是一幅从清朝末年到20世纪80年代的北京历史变迁的一个侧影。
作者说他把旧中国生活真实地再现出来,为的是“让青年了解,旧中国已经腐朽到一切都溃烂了,如果没有共产党领导这场革命,我们的民族已经到了没有希望的境地。新中国就是从这样一块废墟上走过来的。” 而且,他不只写了旧北京,还写了新中国,在艺术对比中,两种社会画面色彩分明。应该说,作者所追求的艺术目标是实现了。他以丰厚的生活经验,广博的社会知识,精确的生活细节,色彩斑斓的民俗画,纤毫毕现地描绘了人们不大涉足的五花八门的社会场景,刻画了人们不甚了解的三教九流的众生相。可以说,邓友梅的市人小说和北京社会民俗画所提供的认识价值和美学价值是独特的,也是相当丰富的,别的作家作品无法代替,在当代文学历史上将会给它一席应有的地位。
二
文学“不能不是时代愿望的体现者”(车尔尼雪夫斯基语)。时代精神乃是一代文学之魂。我们评价文学的某种题材、风格和流派的时候,不能不检视它的时代精神。邓友梅的民俗风味小说引起论争的一个焦点,即它与时代的关系。人们喜欢他的民俗小说,但又不无担心地说它距离时代似乎远了些。应当看到,尽管文学题材、风格各有不同,它们所反映的时代在色彩上也有或浓或淡的区分,但是,作为优秀文学作品总是以这样或那样的方式、从各自不同的角度反映出时代的精神风貌来。那些描写历史主潮和政治事件的重大题材,它们从正面切入湍急的生活潮流,是色彩浓丽的时代画卷;民俗小说对时代生活的描写,往往不是正面的突进而是精心选择一个或几个生活的侧影,画面上很少出现“高天滚滚寒流急”的惊心动魄的场面,但从淡淡的风俗画里令人感到“大地微微暖气吹”。也就是说,民俗小说往往不是写重大的阶级斗争和生产斗争,而是从市民的日常生活中写出民心、民情、民德和民风来,从人情世态中折射出时代的光泽。
href='2655/im'>《话说陶然亭》是作者探求民俗风味小说的发轫之作,在写民心民气方面自有独到之处。作品的时代背景是丙辰清明的天安门运动,同类题材的名篇佳作屡见不鲜,如宗璞的《弦上的梦》和李陀的《愿你听到这支歌》都选择了直接参加天安门运动的勇士作为主人公,小说从正面展现了那场震撼世界的伟大斗争。 href='2655/im'>《话说陶然亭》有别于它们,在这幅风俗画里,有公园的幽静林荫道,有四位老叟悠哉飘然的习艺拳术,惟独没有《弦上的梦》那种扑向人们灵魂的大提琴的激越旋律。也没有“我们要民主、不要法西斯”的“这支歌”的悲壮、昂奋的声音。陶然亭公园是北京市民不时出入和徘徊流连的地方,小说选定它作为人物活动的环境,似乎是有点空寥、疏淡,然而,透过四位老人的一言一语、一举手一投足,人们将会发现,这里的民气与“这支歌”、与大提琴昂扬的旋律是相呼应的,他们的心灵与声势浩大的天安门的群众斗争息息相通。作者的艺术构思甚为别致,笔法含蓄而又饶有韵味,小说分明是写天安门运动的“浓”色,但它偏偏用四个“闲散”的市民和公园的“陶然”之色,把作品的画面涂抹得淡淡的;它分明是写四位各有特定身分的老人“暗使劲”儿,每颗心与天安门的斗争紧紧相连,但公园里的遛早、练拳这一类“静”的场景,又似乎是与悼念周总理的群众之“动”态相去甚远。可以这样说, href='2655/im'>《话说陶然亭》与时代的关系,不是直路相通,而是曲径回旋。小说的画面色彩与时代精神的光芒。呈现出反正相衬、表里烘托的审美特征,即形远意近、似淡亦浓、表静而内动。四位老人的一言一动,风俗画的一丝一缕,无不展示了动乱年代的那种“心事浩茫连广宇,于无声处听惊雷”的民心和民气。
作者的民俗风味小说还从道德的角度切入生活,从民德的演变中展示了新旧更替的时代色彩。注意写民德,重视道德的感化作用乃是市人小说的一个传统。鲁迅说宋市人小说“尤以劝善为大宗,故上列诸书多关惩劝”。邓友梅认为,文学作品“要起个‘劝善惩恶’的作用”。当然,他的善恶标准是以社会主义、共产主义思想为准绳的。 href='/article/2840.htm'>《寻访“画儿韩”》《双猫图》等作品,大都是写落实政策、举贤荐才的主题。然而,它们不同于那些从政治角度揭露极左思想阻碍政策落实的作品,其艺术焦点是写三中全会之前、之后不同历史时期人物的道德感和责任感的嬗变。譬如说,甘子千所以要寻访“画儿韩”,对于“画儿韩”说来,当然有一个落实政策的问题。这位善于品鉴古玩字画的人物,解放后被“挤”出文物界,固然因为甘子千当初的一语之误,但是,身怀绝技的画儿韩居然从文物行“清理出去”,随后,又不让他拉三轮,不准摆摊卖大碗茶,甚至连他烧锅炉的茶馆也被取缔了。那些年,他一步步的退,最后,连退的地方也没有了,幸亏戏剧界的一位朋友给他一个落脚的地方。画儿韩这坎坷的人生旅途,不正是日趋泛滥的极左思潮把他一步步地逼到死胡同的真实历史写照吗?按照通常的写法,这类题材完全可以写成一篇党的政策在画儿韩身上如何落实的政治色彩相当浓烈的作品,然而, href='/article/2840.htm'>《寻访“画儿韩”》作为一篇充溢民俗美的小说,却从另一角度开掘了思想主题。它没有写政策落实与反落实的政治冲突,也没有写党和政府与画儿韩之间的“官方”与“民方”的关系,而是写甘子千晚年时为了弥补自己的“亏心事”。带着道德上的沉重的“忏悔心情”,去寻找失落多年的“画儿韩”。小说开头第一段,径直写了甘子千重访30年前的充满北京乡土味的“梨园先贤祠”和“鹦鹉冢”的一带地方,写他寻找不到画儿韩的“茫茫愁”的心绪,其笔墨颇似水银泄地,眼瞧着就要直露为什么要“寻访”的主题了。但是作者笔锋一转,写了解放前甘子千与画儿韩之间发生的一场纠葛。解放后,画儿韩未能进入文物界,甘子千是无法推卸责任的。由于历史上的个人纠葛和出自于嫉贤妒能的考虑,甘子千一句话,误了朋友的半生前程。甘子千暮年之际一心想把画儿韩请回文物界。无疑是一种道德感推动了他的行动。然而,这并非是一位行将就木的老人单单追求道德完善的偶然性的个人意气,而是在时代之光照耀下,使他那密封于灵魂深处的道德观念得到了复苏。你看,多少年来,“甘子千从没为画儿韩的事感到理亏心虚,慢慢地,连画儿韩这个人都不大想到了”。他从忘却的记忆中所以重新想到画儿韩,并引发了他的道德忏悔和内疚的感情,这不能不归因三中全会以来我们党落实各项政策,开发智力资源,因而激发了甘子千产生一种新的道德观念,即举贤荐才,把“搞四化用得着的人物”画儿韩请回文物界。同行是冤家,这是一种旧的道德观念。甘子千与画儿韩虽非冤家对头,但因历史的“疙疸”他一直是担心以至反对画儿韩回到文物行。现在,甘子千自释前嫌,真心诚意地寻访画儿韩,这在道德观念上是何等巨大的变化啊!道德是民族的传统观念之一,是历史形成的,但它不能不深深打上社会的、时代的烙印。 href='/article/2840.htm'>《寻访“画儿韩”》从表面上看,没有写时代的风雨雷电,它只是写了文物界一对同行的纠葛,但是从甘子千与画儿韩之间关系的一分一和,从甘子千的新旧两种道德观念的嬗变中,折射出来的色彩不正是新旧两种社会、两个时代的投影吗?
作者的市人小说,写民俗而不媚俗,不是迎合小市民的趣味;但也不故作高雅,用“雅士”的目光去俯视、嘲弄,鄙视市俗,作者把描写市人和民俗生活作为小说的正宗,态度严肃,笔姿真切。这些作品虽然画的是北京三教九流的众生相, 4e5f." >也没有回避某些纷纭杂沓的市俗场景,但是作者以社会主义思想作为小说的灵魂。传统的市人小说往往以市民眼光写市民,邓友梅则以马克思主义思想去观察、体验和剖析北京的人情世态。他的一幅幅情趣盎然的民俗画上显现的民心民气民德和民风,无不映照了时代的色彩和历史的影相。画面的历史认识价值,市人形象的美学价值,启迪心灵的教化作用,这三者在北京民俗风味的画面上得到了和谐的统一。
三
邓友梅的市人小说与通常的现实主义文学作品有着共同的属性,注意细节真实,注意真实地再现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但是,它作为“民俗学风味的小说”又有其自身的特点。民俗风味小说不同于《犯人李铜钟的故事》、《大墙下的红玉兰》这一类政治色彩浓烈的社会问题小说,那是作家用烈火狂飙似的感情喷射出来的作品。民俗小说的作者也要具有炽热的爱憎感情,但他不是用火山爆发一样的喷射的方式,而是让感情像涓涓细流似的悄悄地流淌着;他不是用电闪雷鸣的艺术形象去惊动读者,去燃烧人们的心灵,而是以饶有情致的风俗画去陶冶人们的感情。因此。作为民俗风味小说具有迥然有别于一般小说的独持画面。这种小说的结构成分,必须有自己的带有浓厚民俗味的“基本人物班子”,如同作者所言,“必须有你自己创造的人物,除了你,别人没有的人物。” 那五,画儿韩,金竹轩,乌世保,何明义等等,他们的经历、身分及其性格特征,无不撒上了北京历史的烟尘,带着浓郁的民俗色彩而进入当代文学的画廊。他们独属于邓友梅的。作者的这套“人物班子”,我们已在前面论述,这里无须赘言。需要探讨的是,构成民俗风味小说还有哪些独特的艺术因素。
民俗学,它的国际名称叫Folklore,是一位名叫汤姆斯的英国学者于1846年提出的,它的意思是指世世代代传承下来的风俗、习惯和口头故事、歌谣等。在我国,北京大学1922年出版的《歌谣》周刊的发刊词中,最早采用了“民俗学”的提法,正式提出了对民俗的研究。民俗包括广泛的内容,诸如婚丧礼仪、居所陈设、交往礼俗、酒食服饰,等等,都是民俗风尚的内容。一个民族的民俗,有阶级性,历史性,传承性和变异性,同时还有地方性。邓友梅所写的北京地区的民俗风味小说无疑是接受了传统艺术的影响,他喜欢戏曲,愿意听说书,他自己也能说出相当精彩的段子。但作者对笔者说过,他起意写北京民俗,主导原因不是效法传统的艺术形式,而是生活激发了他的美学追求。他的初期作品如《小英子》、《成长》、《“抹灰大王”认师傅》等,显然是接受了赵树理小说的影响,故事性强,语言通俗,明白晓畅。今天看来,这些作品虽然不是取材于北京的市井生活,也不能算是风俗画,但从艺术特点说,它们隐埋着作者现在所写的民俗小说的种子。50年代中期发表的《在悬崖上》,这是作者创作上的第一个高潮。不过,它没有作者早期创作的影子,反而烙印了苏联文学的痕迹。然而,意外的事件打断了他对那种带点“洋味”的文学追求,他被摘除了作家的“桂冠”,驱赶到社会的“底层”,结识了满清贵族子弟,也有武术世家,戏曲名角、手工艺人等各种行业的“老北京”。他和他们过从甚密,形象已烂熟于心。他发现这些人身上有一种特殊的味道,不用民俗画似的彩墨不足以表现他们的性格和情趣。政治旋流中挫了他的创作,他的生活“还俗”了,但也埋伏了今天他写民俗小说的契机。
作者的民俗风味小说的艺术特点是,注意描写北京这座文明都城特有的习俗风貌,用多彩的画笔来描写具有民俗形态的生活细节和风土人情,构成了一个个具有浓郁的民俗风味的人物活动的场景。在北京作家群中,以风俗画著称的大有人在,但他们又各有不同的艺术追求。邓友梅和刘绍棠都是北京地区风俗画的能手,他们之间除了在选材上有着城与乡、市人与农民的区分,在风俗画的结构因素方面也有明显的差别。刘绍棠的《蒲柳人家》也写了望日莲的“七.七”、“拜月乞巧”以及新郎新娘双双拜“花堂”的传统民俗,然而,他的风俗画框里的主要色调是由京东运河的水乡风物和秀美的自然景色而构成的,抒写了田园牧歌式的情调。邓友梅也写北京城的自然风光,如对陶然亭一带的景色的描写是相当出色的,但是,他的笔墨对天然景色是很吝啬的,主要还是用于对文明古城的文物书画,对人物的服饰、室内的陈设,对各色市民的生活情趣和风俗习尚的描写。请看一看 href='2659/im'>《那五》对昔日的三教九流汇集的天桥是怎样描画的:
这清音茶社在天桥的三角市场的西南方,距离天桥中心有一箭之路。穿过那些撂地的卖艺场,矮板凳大布棚的饮食摊,绕过宝三带耍中幡的摔跤场,这里显得稍冷清了一点。两旁也挤满了摊子,修脚的、点痦子的、拿猴子的、代写书信、细批八字、圆梦看相、拔牙补眼、戏装照像。膏药铺门口摆着锅,一个学徒耍着两根棒槌似的东西在搅锅里的膏药……
当你读到这里如同身临其境,仿佛是自身也走进那光怪陆离的环境。那无声的文字也变成多声道的立体声,让你聆听各种各样的市声,领略了老北京的杂沓相陈的社会相。下面再引一点那五来到贾凤楼住处的一段描写:
凤楼把那五让进北边客厅。墙上悬挂着凤魁放大的便装照片和演出照片。镜框里镶着从报纸上剪下的,为凤魁捧场的文章。博古架上放着带大红穗子的八角鼓。一旁挂着三弦。红漆书桌蒙着花格漆布,放了几本《立言画刊》、《三六九画报》和宝文堂出的鼓词戏考,戏码折子,茶几上摆着架支着大喇叭的哥伦比亚牌话匣子……
作者写到这里无需点明年代背景和主人的身分,那戏拆子和鼓词戏考,那《三六九画报》,那哥伦比亚牌的话匣子,这陈设,这环境氛围已经清楚地告诉读者,贾家兄妹是什么人了。这是旧艺人家庭生活的典型写照。紧接着,门帘一动,贾凤魁走进客厅,双手平扶着大腿,微微朝那五一蹲身,见面礼不卑不亢,仪态从容。她是个年轻的艺人,但不涂脂粉,只在鬓角插了一朵白兰花。陪客时她不接碴儿说话,双目时而走神想心事。仅仅几笔描写,它就把一个胸有隐忧、身世凄凉的女艺人活活画出来了。
邓友梅与北京的另一位风俗画高手汪曾祺也是有同有异的。汪曾祺的名篇《受戒》和邓友梅的《荒寺》,山林寺院是构成他们风俗画的共同景物,然而,仔细观赏,两篇小说迥然有别。《受戒》写小和尚的爱情,写佛门的规矩和出家人的礼尚,作者兴致所往,如行云流水;无意为之,则戛然而止。他是以“信马由缰,为文无法”的散文笔法来写风俗画的,而且是纯粹意义的风俗画。《荒寺》也写了莲花山禅宗圣地的风物画,但它不过是给几个人物提供了一个活动环境,让和尚、年轻的处长、离休的部长各从不同的角度去回忆寺庙的“毁灭”经过和回思历史的经验。《受戒》让人沉醉于美的风俗画之中,《荒寺》令人深思,深思在风俗画中熔铸的时代风雨和历史的启示。
如果说邓友梅与汪曾祺所选取的风俗画还有北土与南乡的地域差别,那么,他和北京另一位作家苏叔阳一样,都是把北京市民作为他们的描写对象。苏叔阳的《左邻右舍》和《夕照街》侧重于从一个大杂院、一条胡同来写人与人之间、邻居之间的关系。作者的确是把生活于文明古都的市民味儿写出来了,但这“味”儿主要是从你我他之间的交往方式和人物对话中渗透出来的。邓友梅也注意写人物的对话,但不多,句式也相当简短,没有苏叔阳那种话剧式的笔法。真正见功夫的,却是作者善于借用北京市民所喜欢的戏院、书馆、文物、书画这一类东西和人们习惯的风俗礼仪,让它们来联系人物的关系,揭示人们的复杂的心灵世界。《双猫图》的篇幅不算短,人物也只有两个,但作者写金竹轩与康孝纯之间三十几年的历史漫长的交往,对话次数屈指可数。金、康的性格特征,他们之间的思想交流和精神世界的变化,与其说是用对话说出来的,还不如说是借用那个龟钮章和一张国画而展示出来的。那颗晶莹华美的田黄石章,顶上雕有一只头缩在壳里的小乌龟,印章的一面,金竹轩刻了一幅对联“事非皆因多开口,烦恼全为强出头”,横批四个字“以龟为鉴”。这个章是康孝纯在反右运动中受到冲击之后,金竹轩赠送给他的。他们之间没有什么对话,但赠者自有寓意,授章者也深明个中之情,而且把图章上的对联作为他的“座右铭”。三中全会以后,康、金二人都落实了政策,都有了发挥个人专长和才能的机会。这时,二友终于坐在一起,深夜对饮,对往日的叹喟,对今天太平盛世的礼赞,对来日的展望,二位老友理应有一番畅谈,然而,小说将他们之间的千言万语尽量省去,却腾出笔墨去写金竹轩送给康孝纯的一幅“双猫图”。只见那画上一行小批写道,“年近古稀,又逢知己,废品一变而身兼二猫,行将就木之人又欣逢盛世”,故“涂此画以明志”。友人之间赠?99lib.送书章诗画,此乃古老的礼俗。作者在这篇民俗小说里利用了一幅猫图,加上一颗龟章,都是无声的古玩字画,但此处无声胜有声,它们不但形成了小说的关键性的情节,构成了古香古色的赏心悦目的民俗画,而且,作品所要描写的时代的巨变,金、康二人的性格、心志的演化,也尽寓其中了。真是题旨深邃,意境神妙,意味隽永。
作者不仅仅长于状写文物书画、民俗习尚的形态,而且善于点透其中的历史知识和细微关节。比如画儿韩寿宴烧画的一场戏,全景与细目、民俗与掌故,迤逦写来,极为精妙。画儿韩借摆寿宴的机会当众烧假画,不过是他苦心经营的“撒帖打网”的计策,以便引出下面的戏文,揭露“当”假画的那五(也包括甘子千)的面目。杯觥交错的酒宴上,突然挑出了假画《寒食图》,真是奇峰突起,令人叫绝。但更让人叫绝的是,画儿韩对那幅画假在何处的鞭辟入里的剖析。他所焚的《寒食图》,可以说仿制假画的假画。它骗得了画主本人甘子千,但一经画儿韩的指点,假画之假也就暴露无遗了。那一字一句,无不蕴含着他的书画学、气象学、音韵学、历史学的丰富知识。画儿韩谈笑间说得一板一眼,听来令人神飞遐思。文学作品是艺术,不是百科大全,借艺术卖弄知识是不足取的。然而,为了刻画人物,渲染环境气氛,画面上有一点恰到好处的知识性和趣味性,这将为艺术作品添增色彩,给人们以回味。 href='2210/im'>《红楼梦》令人百读不厌,其艺术魅力当然是源于它创造了贾宝玉、林黛玉等栩栩如生的艺术典型,但同它作为一部封建社会的“百科全书”也是不无关系的。那里的一幅幅风俗画,那里所涉及的经济、政治、文化、民俗、诗词以至医药方面的知识,都是构成这部名著百代不朽的重要因素。邓友梅对知识性小说的描写,偶尔也有失误的地方,但他的作品所以叫人赏心悦目,爱不释手,显然同它给人以丰富的知识、情趣盎然的历史掌故和迷人的风俗画是密切相关的。
作者的市人小说在故事情节的结构布局上汲取了传统的话本和通俗小说的长处,形成了他自己的特点。故事性强是传统小说的一大特点,但它有时又因偏重故事性而湮没了人物的性格;现代小说注重性格或心理的刻画,但往往又因忽视情节因素而不大容易给人留下印象完整而深刻的画面。刻画人物性格特征与描述故事情节,原本不是矛盾的,情节理应是性格的历史。邓友梅的小说兼顾二者,以刻画人物性格为中心来描述引人入胜的故事情节。他的作品没有多条的情节线交织而成的辐射式的结构方式,而是严格选取足以揭示主人公性格的情节故事作为小说的支撑点,娓娓道来,故事连环故事,从一个情节或几个情节的发展来刻画人物的性格,但情节与情节、故事与故事之间的联接点,作者绝不多费笔墨。颇似传统的“说话人”采用的手法,用一两句交待性的话,即由前一故事过渡到后一故事,惜墨如金。然而,当他以重点情节来刻画人物时,作者毫不吝惜笔墨,一定把故事写足,把人物性格写透。如 href='/article/2840.htm'>《寻访“画儿韩”》全篇的重点不过是写了一个故事,即当画、焚画和赎画,但它把画儿韩、甘子千的身分、经历、个性和禀赋都写透了,同时也把画儿韩在解放后为什么被“挤”出文物界、甘子千为什么又请他重操旧业的历史因缘也“带”出来了。作者在构思布局上,有的作品似乎是走他自己的轻车熟道,但总的说来,他深思熟虑,用几个妙趣横生的故事连缀成篇,有重场戏也有轻轻一带的“过门儿”。这种有轻有重、有疏有密的笔法,比起那种从头到尾道来、笔墨如天女散花似的写法,它显得更集中更鲜明,因而给人留下的印象也更要完整而清晰多。
“风格是语言的表现形态”,威克纳格在《诗学、修辞学、风格论》中提出的这条定义。我们不能视为经典性的,但它的确是说出了语言在构成作家艺术风格的重要意义。我们新时期的中、短篇小说创作在题材的广度和思想的深度上,确实超过了“文化大革命”前的17年的作品,但与那时的小说语言相比,特别是与那时的语言大师赵树理、老舍和孙犁相比,我们应当承认今天的小说语言还需要大大提高一步。从这一文学现状看,邓友梅在小说语言方面所取得的成就是引人注目的。特别是作为一个追求民俗风味的小说家,语言对他说来更有特殊的意义。作者说:“好的小说语言必须具备三个条件:一个是时代性,一个是性格化,再一个是地区特点。没有地区性的语言常常是没有特色的。” 作者在语言上归纳的这三点,一些评论者也注意到了,强调了他的语言的京味儿的特点。我读他的小说语言感到还有不可忽视的一点,就是作者十分注意把握不同行业不同人物的语言的职业性,抑或可以叫作行业性、行话吧。人们说他的小说,写军人像当兵的,写念书的像知识分子,写市民像市民,写啥像啥,奥妙在哪里呢?我以为,重要条件之一就在于他透辟地掌握了不同行业的语言。这语言包括人物的对话,也包括行文中的描述。作者写的是北京民俗风味的小说,所以它要有很强的地域性,如果离开了北京方言,小说必将失掉了它的地方色彩。但是,方言是语言的地方变体,是一个地区共同性的生活与交际的工具。而北京地区又包罗万象,三教九流,每一种行业,每一个人物,又自有其共性与个性相统一的独特的语言。作者恰恰是准确地把握了这一特点,所以他的小说的叙述与描写的语言,人物对话的语言,具有时代性、地方性、职业性、个性化互为结合的质朴、简约、爽脆、透亮的风格,令人读来如闻其声,闻其声而知其面、见其人矣。
有例为证。康孝纯深更半夜请金竹轩对酒的一段对话,写得相当生动、传神。当康举杯祝酒时,金按住酒杯说:“请你把宣我来陪膳的用意说一说,不然这酒到肚子也不消化。”这里,“请我”不说“请”,单用一个“宣”字;二友对饮本是平起平坐,但他又说是“陪膳”,仅仅四个字两个词,干净、利索,但金竹轩作为清朝贵族子弟的身分,对康孝纯这位上司的尊敬心情,合盘托出来了。但他毕竟是个流落北京民间的普通市民,所以他所说的“这酒到肚子也不消化”,就是纯京味儿,而不带一星半点的宫廷用语的气息。又如 href='2659/im'>《那五》对“清音茶社”场景的一段描写,前池的雅座和两廊后排的形形色色的观众,台口白粉纸写的演员艺名,台上的檀板一撂的大鼓艺人,走前窜后送毛巾和接钱的茶房,对这等场面,作者有全景的鸟瞰式的“俯拍”,又有近景的“特写”,真是面面俱到,妙笔生花。他的遣词造句,以及句式的构成,有北京人的口语,又有鼓书艺人和茶社的行话,从而构成了古都娱乐场所的“交响曲”和风俗画。作者对于行话或专业性用语的使用,偶尔也有失去节制的地方,如《〈 铁笼山 〉 一曲谢知音》所用的戏行语言,有的冷僻、难懂,但从作者这一组民俗小说看,在语言方面取得了不可等闲视之的成就。他采风于北京方言俚语,但不是照搬,而是经过了加工提炼,新鲜而不乖僻,通俗而不俗气,颇耐咀嚼,形成了他自己独有的风味语言。
邓友梅在漫长而曲折的人生旅途和现实主义的创作道路上,历经坎坷,孜孜矻矻,探求不已。他已经拥有了相当丰富的生活经验,拥有了他自己的“人物班子”、语言和表现方法,已经形成了他的独特风格。这风格朴素而又秀逸、明朗而又深沉、通俗而又含蓄、严谨而又洒脱。他在艺术上惨淡经营,哪怕是一个细节,一个用词,他也刻意求工,但又不留人工斧凿痕迹,如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他的小说如同醇香老酒,从表面看,写的不过是一些生活本色的东西,平平常常,似乎清淡,但味在其中。他没有剑拔弩张之笔,也没有爆炸性的情节和刺激性的语言,读他的作品决无吃力之感,在恬淡、闲适的艺术享受或忍俊不止的笑声中,又使人惊醒、思索和回味无穷。有些论者说,作者近年来所写的北京民俗味小说,标志着他“找到了自己”。是的,这,独属于作者自己的,但不能因此说是他惟一的风格。这是我们民族的、北京地区文学的、他自己的“土特产”,但不要因此而否定作者曾经孜孜以求的 href='2654/im'>《我们的军长》、 href='2653/im'>《追赶队伍的女兵们》的那种描写军事题材的夹带战火硝烟味的风格,也不能忽视作者所创作的《别了,濑户内海》那种以散文笔法所描写的异国情调与乡土风味相融合的作品。它们和民俗风味小说有差异但也有相通的东西,应该说它们同属于邓友梅的。当然,论述作者这几种手笔几种格调的差异性和同一性,不是本篇的主旨,将是另写一篇论文的任务了。歌德说得好,“风格,这是艺术所能企及的最高境界”。文学史上,多是一副笔墨一种风格的作家。但也不乏握有多种笔管、善于写出多样情调和色彩的作家。中国的鲁迅,俄罗斯的列夫.托尔斯泰,他们的杰作自有其创作的总基调,但风格也是多样的。我们评论工作者有责任认识和评价作家的风格,也有像朋友一样的向作家提出建议的义务,但没有权利规定作家选择哪一种风格,走哪一条文学道路。文学的道路和艺术的风格,归根结底,应由作家在创作实践中去探索、寻找和发扬光大。我们真诚希望从作者那里继续看到 href='2653/im'>《追赶队伍的女兵们》或《别了,濑户内海》那样的艺术形象,我们也热切等待作者的“清明上河图”式的文学画卷徐徐地展开,看到像中篇小说 href='2660/im'>《烟壶》、《“四海居”轶话》及其它更多更好的民俗风味的市人小说。一个作家完全应该全副身心沉浸于自己的艺术追求之中。但对于一个成绩卓著的作家,我们更希望他放开眼量,昂首世界,具有全民族的以至世界性的艺术胆识和巨大的艺术气魄,用自己辛勤耕耘的作品,当之无愧地列入世界性的艺术画廊。为社会主义、为广大人民群众服务的文学道路是广阔的,它可以容纳丰富的文学观念,它应当允许并迫切需要多种多样的创造力。
张韧
1983年11月20日完稿
二 作品评论小辑
小评 href='2659/im'>《那五 》
渐入老境的人们恐怕都不免有时间不够用的悲哀。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这些年来尽管知道在我们的文坛上涌现了许多杰出的作家和众口争传的佳作,但是我却大都没有寓目,除非是在听到一种特殊的宣传以及把作品放在眼前,我才得以读到了不多的几部。这一回《文艺报》编辑部希望我读一下邓友梅同志发表在《北京文学》今年第四期上的新作 href='2659/im'>《那五》,当天晚上,我工作到深夜两点,感觉疲倦,本想休息了,顺手把这篇小说翻了翻,谁知一看便没有放下手,反而睡意全消,把这三万多字的小说一口气看完。说句北京年轻人的话:我让邓友梅给“震住了”。99lib?
那五的祖父是满清王朝内务府的末代堂官,是王公大臣的后代。作者描写的这个堂官公子自幼娇生惯养,身无bbr>一技之长,只知花天酒地、玩鸽走马、糊风筝、捅台球……待到清朝覆灭,家产荡光,被债主子“把他从剩下的号房里轰出来,这才知道他这一身本事上当铺当不出一个大子儿,连换个硬面饽饽也换不来”。
因此,这样一个年纪轻轻的贵胄王孙为了要活下去,又不愿意走一条正当的道路,做一点哪怕是轻微的劳动,就只有混吃混喝、苟且偷生,甚至于和坏人搭伙搞坑蒙拐骗的勾当。他当上小报记者,想出名,花钱买了一部旁人写的小说底稿,连看也没看,便署上自拟的笔名逐日在报上连载,却招来一场祸事。有好心人想为他找个谋生之道,愿意义务教他点医术,但他只愿意学个打胎的偏方,为的好去赚“大宅门有了私情又怕出丑的小姐”的钱……
看来,依靠祖上留下来的家财养尊处优的结果,只能培养出投机取巧、自私怯懦、欺软怕硬、损人利己、没出息的后代。
满清王朝的祖先起源于东北长白山脉,是一个勇武强悍、惯使长枪硬弩、骑马射猎的民族。17世纪中叶由于明末的农民革命,夤缘进关入主中原,统治中国长达近三个世纪。但是盛极而衰,当年兵强马壮,朝气蓬勃的努尔哈赤的后代,经过300年的演变,成为无可救药的不肖子孙,那五正是其中具有典型意义的一个。
这样一个不务正业、寡廉鲜耻的那五,在他生命的后期看来终于得救了,是因为中国解放了,他将会接受改造,成为新人。
1953年5月24日,周恩来同志曾经亲自去访问北京市第一○一中学,这是一所党内高级干部的子弟学校,这个学校当时没有一个工农群众子弟。恩来同志对围拢在他身边的一群青年学生发表了一段引人深思的讲话,他说:“你们听说过满清的八旗子弟吗?八旗子弟就是满清的贵胄子弟。这些贵胄都是立过战功的满清开国功臣,自小骑马射箭,能征善战,以后带兵灭了明朝,建立起满清帝国。可是到八旗子弟就不行了。他们从小娇生惯养,不骑马了,要坐轿,整天提着鸟笼子东游西窜,游手好闲。坐吃俸禄,不劳而获,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直至成为一群腐败无能的大烟鬼。后来,在帝国主义列强的侵略面前,他们束手无策,一败涂地,屈膝投降,最后丢了天下。”恩来同志最后说:“你们的父辈为人民流过血,立过功。但他们是无产阶级的战士,既没有什么遗产留给你们享用,更不会留给你们任何特权。如果说他们给你们留下了什么,那就是一副更艰巨、更光荣的革命重担。”
周总理这段话讲于建国初期,语重心长,并具有深刻的预见性。鉴于近些年来在社会上发生过的一些现实事例,我们将可以理解到邓友梅同志这篇形象鲜明生动的 href='2659/im'>《那五》所体现的政治意义和它所具有的思想深度。想到我们是无产阶级当家做主的新型共和国,建国至今不过只有30余年就出现了像那五这样不肖子弟的苗头,这就值得我们更该以古为鉴,提高警惕,以奋图强了。
邓友梅同志是一位才华熠熠、秉赋过人而又谦虚勤奋的中年作家。拜读 href='2659/im'>《那五》,使我钦佩无既。我是在古都北京长大的,直到18岁才离开这里,从小惯见那些提笼架鸟,专泡澡塘戏馆的散淡旗人。但是我为什么没有发现和像邓友梅那样深刻理解这样一个废物典型的那五呢?为此,我查了查新出的《中国文学家词典》:邓友梅生于天津,11岁就做了八路军的交通员;曾在街头流浪,又在日本做过苦工;回国后参加了八路军,当过随军记者;解放后遭受过政治冤屈,可说饱经忧患,备尝辛苦,直到1976年他45岁时才到北京定居。那末,他脑子里那一系列地道的北京旧社会、黑社会、市井小人的人物形象是从哪里来的?他那一笔熟透了的老北京旗人的京白土语又是从哪里来的?我看这只能归功于作者的勤奋努力、目光敏锐、生活积累的厚实丰富。也正由于我这样的“老北京”在这方面理解的贫乏,竟使我难于挑出毛病来。
惟独有一处细节可以商量一下。书中开头,那五的爹福大爷爱唱京戏。琴师胡大头给他吊嗓,为了讨好福大爷,“常常是福大爷刚唱一句:‘太保推杯换大斗’,他就赶紧放下弓子,拍一下巴掌喊:‘好!’喊完赶紧再拾起弓子往下拉。”作者在这里有明显的疏漏,拍巴掌必须用两只手,这就不仅要“放下弓子”,连整个胡琴都得放下才能拍巴掌。一般说来,胡琴拉起来不宜中断,琴师喊句好却是可能的。旧时戏馆里捧场的采声主要是叫好,拍巴掌似乎是后来外国传来的新规矩。不知我说的对不对?当然,这只是无关重要的真正的小节。
(还有,那五该是那家的老五吧?从老大到老四哪里去了?该不该交代一下好?)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