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血染江山离人歌》 第000章 序章 () 大魏天启元年,帝都大梁城。 仲春二月,北国冬的气息还未消散,帝都一派低迷,街上不见几个行人,满城一片萧条。 然而,帝都这低迷与萧条的景象并非仅仅因为这尚未消散的寒气,还因不久前那一场震动乱世的浩劫。 自天下分崩离析两百多年来,作为名义上的天下之主,中原王朝早已名存实亡,不知已经历了多少次朝代更迭,坐上那至尊之位的人走马观花似的换了一个又一个,如今这大魏朝便是在四年前由开国之君昌盛帝楚耀宗废前朝自立建国的,而继位之君天启帝楚天尧则是在今春才刚刚登上皇位的,且这皇位来得无比残暴血腥。 天启帝在登基之前乃是大魏凌王,原本享有无尚荣耀与至高权威,然而他却为夺大位而一朝起兵造反,不仅令多次惨遭蹂躏的大梁城再一次溅满了大魏数以万计无辜百姓及禁军将士的鲜血,还制造了血洗太子府的骇人惨案,令太子府千余亲卫和数百属官、仆从和眷属一夜之间命赴黄泉,最后竟还丧心病狂地一把火将太子府烧成了灰烬,太子、太子妃以及尚未成年的皇孙皆命丧火海,连个断臂残肢都不曾留下! 兵变之后,昌盛帝紧接着也因伤病积重难返,一命呜呼了,于是“众望所归”的楚天尧就这样顺理成章地登上了帝位。 因这一年是庚寅年,故世人称之为庚寅之变。 如今距兵变虽已近半月,战乱残迹也早已被清理干净,可人们仿佛还能闻见萦绕在鼻息间的血腥之气,还能听见回荡在寒空中的凄厉哀嚎,还能看见太子府上空那映红了半边天、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的熊熊烈火。 帝都城东榆林巷,一座朴素却又不失威严的府邸静静矗立在大道旁,门上高悬着“慕府”二字。 慕谦是这大魏朝的开国功臣之一,大魏护国柱石,乱世有名的智将仁将,追随昌盛帝南征北战多年,深谙兵法韬略,擅长谋篇计胜,以不战而屈人之兵闻名。因其立下的不世战功以及为大魏江山立下的汗马功劳,天启帝在登基之初便为其加官进爵,封辅国大将军,任枢密副使,遥领一方军府。 其妻柴氏闺名素一,字冰心,出自将门,亦是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嫁与慕谦后,她便随夫出生入死多年,外能征伐,内能持家,仁智贤明,贞顺节义,可说是人妻之楷模。 若说夫妻二人之间有何不足,那恐怕就是二人成亲八载有余却一直无所出。若是寻常人家,遇到这种情况只怕早就不知纳了几房妾室了,但慕谦与柴素八年来却是一路风雨相伴,不离不弃。 好在老天有眼,到底还是送了他们一个孩子,这便是去岁腊月初八早产诞生的慕家独子慕篱。 这日午后,一名云游僧人行经大梁来到慕府化斋,慕谦和柴素一都是乐善好施之人,遂将那游僧请进了府,以斋饭招待,谁知那游僧见了柴素一抱着的婴孩时忽而大惊,对柴素一道:“施主可否让贫僧看一眼这孩子?” 柴素一遂将孩子交给了游僧,那游僧抱过孩子后不知为何竟激动得掉下泪来! 这可把慕谦和柴素一吓坏了,赶忙问那游僧怎么了,那游僧抹了眼泪十分严肃道:“适才贫僧因见此子命中有劫,恐会早夭,故而痛惜落泪。” 柴素一闻言,猛然一把抢过孩子紧紧抱在怀中,冲那游僧勉强挤出笑道:“大师莫要说笑,无缘无故的,这孩子怎会早夭呢!” 她心痛啊!此子天生命途多舛,先是娘胎里出了点岔子以致早产险些没能活下来,是柴素一坚守七天七夜才把他从鬼门关拉了回来;再是自降生之日起便落下双腿残疾,恐怕此生站立无望;然后还因胎中不足导致五脏皆虚,太医说他这辈子恐怕都要与汤药为伍了!如此这般已经够苦的了,现在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和尚居然还说他天生短命,注定会早夭,为其母者焉能不急?! 那游僧对夫妻二人虔诚地施了一个出家礼,而后方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依贫僧所见,此子怕是活不过十八岁。” “……!”慕谦和柴素一四目皆惊。 “大师何以下此论断?”慕谦问。 “天机不可泄露,十八年后若果真应了贫僧之言,恐世间普通药石无解,届时二位施主或可往舞阳巫族寻求生机。多谢二位施主款待,贫僧就此告辞。” 未等二人细问,那游僧便飘然而去,慕谦与柴素一皆茫然无措。 舞阳巫族?那是一个毁誉参半而又神秘的存在。 千百年来,舞阳巫族一直幽居大成国与中原王朝交界处的紫旭深山中,外界世事变迁于他们而言似乎毫无意义。江湖传闻,舞阳巫族能占会卜,通晓奇方异术,尤以窥探天机、预知未来著称,故而世人明知会付出惨重代价却还是为之痴迷癫狂,传说有许多人都因踏足舞阳巫族而倾家荡产,甚至枉送性命! 关于舞阳巫族的传言江湖众说纷纭,不一而足,然而比舞阳巫族更加让人费解的是,那名游僧究竟是何方神圣?何以断定稚子会早夭?何谓此子命中有劫?又是何劫?又为何偏偏是舞阳巫族? 然而,所有的疑问他们都已无法求得答案,因为自此以后,夫妻二人便再无缘得见那名僧人。他们也曾着人四处打探,却是遍寻不得他的踪迹。 第001章 预言之劫(上) () 大魏天启十八年,帝都大梁城。 岁月不居,时节如流。廿载之年,倏忽而过。 丛山凋敝冬景肃,叶落草枯物华休,转眼又到一年寒冬。 已是孟冬末,帝都倒是下过几场雪,但都不大,寒气四溢的路边只有少量零星的积雪,随处可见人们未清扫干净的落叶被冷风吹着四处漂泊。 寒夜森森,孤月高悬,衬出几根伸向漆黑天际的凛凛枯枝。 寒月之下,巍峨高墙拱卫着大梁城内参差林立的宫苑民宅,护城河绕高墙静谧地流淌,城外乡居草舍散布田野林间,几条清河在冷月之下泛着寒光蜿蜒其间,徐徐流向远方只能看到模糊轮廓的错落绵延的山峦,山林中不时遥遥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鸟兽啼鸣。 忽而五匹烈马奔出群山驰上官道,朝大梁城飞奔而来,急促的马蹄声瞬间打破了暗夜的宁静,一行人马转眼便抵达城南东侧门康定门外护城河边。 大梁城四面共有城门十余座,各门皆包含闸楼、箭楼、城楼三重门,闸楼与城楼间筑有瓮城,闸楼外有沿护城河筑造的十余座吊桥,城墙四角还建有角楼。除正南连接着通往皇宫正南门明晖门的朝阳门是三重门皆在一条直线上外,其余各门三重门皆是拐着弯建的。 只见为首之人一拉缰绳,马儿连声嘶鸣,高扬前蹄凌空飞蹬数下才落地。浓重夜色虽掩去了马上之人的面容,但仍可辨出他英姿挺拔,一身金漆明光甲熠熠夺目,胸前两片护心镜在幽暗月光反射下忽明忽暗。 闸楼上值夜士兵听见异动高喝:“城外何人!报上名来!” 马上之人只仰头瞅着城墙上的士兵不语,一双在黑夜中仍闪耀着摄人心魄之光芒的眸子透着隐隐的不耐和怒火。 身后两名银铠将领之一赶忙代答:“此乃枢相府大公子,因二公子病危,特告假回京探望,还请兄弟代为通传!” 楼上士兵闻言“啊!”了一声,口吻立刻变得无比恭维谄媚:“原来是枢相府大公子,小的适才多有冒犯,还望大公子恕罪!” 在慕篱诞生之前,慕谦与柴素一夫妻二人虽无亲生子,但却有一养子,名唤慕荣,乃柴素一兄长之子。 慕荣襁褓中丧母,生父又游手好闲不务正业,柴素一不忍幼子无依,自小便将他带在身边教养,成亲后亦不忍相弃,遂将之一并带走,时年慕荣才三岁。 慕荣自幼聪颖好学,从小便随慕谦混迹于军营,可以说是在军营里长大的,少有志向,持重沉稳,气度非凡。 如今慕谦已官至枢密使,手握大魏军事大权,并加封检校太尉。此职虽只是荣誉职衔并无实权,却代表着武官的最高职级,故而如今的慕谦可说是权倾朝野,荣耀万丈,试问有谁不想巴结他呢? 而慕荣自十五岁从军以来一向为人沉稳,行事低调,从无借助父亲名望之意,不如说他是尽可能地想让人们忘记他的身份。他现在所任职的紫耀军原先的主帅便是慕谦,后来慕谦回京任职后,他则一直留在紫耀军中历练,如今已成为紫耀军副帅。若非慕谦避嫌,他的成就恐怕还远不止此。 因此,即便天下的人都知道他是慕谦的养子,可人家的确是名正言顺的慕家长子,且慕谦夫妇二人也向来视他如己出,试问有谁敢藐视他?又有谁不想巴结他呢? 所以,慕荣已经习惯了,即便光线昏暗,他也几乎能想见那士兵突然变得讨好的嘴脸,始终不曾开口的他只拿眼睛盯着闸楼上,握紧了缰绳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连夜幕笼罩中的背影看起来都透露着不悦。哪怕早一刻也好,他必须尽快带着千里迢迢请来的大夫回府,因为他的幼弟正徘徊在生死边缘! 半月前,远在北境鄢都驻地的他收到了幼弟病危的家书,当即便策马南下前往药谷去请百草神医。 百草神医姓顾,名和,字时珍,乃药谷创始人。传闻顾老神医不仅医术超群,而且还能起死回生,最喜云游行医,于乱世之中救人无数,著有《顾氏百草经》广传于世,故而世人尊称其为百草神医。 后来,老神医于大魏南部边境沭阳河畔钟灵山脚下发现了一处僻静山谷,便在其中结庐定居。老神医为此谷命名为药谷,此后药谷便成为了世人神往的救命圣地。 所以,当慕荣得知幼弟病危且群医无策时,当即便想到了南下药谷去请百草神医。然而,当他日夜兼程赶到药谷时方知,老神医出谷云游已十余载,至今不知身在何方,谷中只有他的嫡传弟子墨尘留守。 有个神医嫡传弟子总比没有强,于是他便只好将墨尘请回来了,一行人日夜疾驰狂奔,终于七日内赶到了大梁城。若非为照顾墨尘身体,他恨不得插了翅膀一日之内飞回帝都! 先前那喊话的将领名唤明剑,与他并肩之将名唤陆羽,两人皆为慕荣之心腹副将。 陆羽从慕荣的背影感受到了上司的情绪,劈头就对城楼上的士兵吼道:“废什么话!赶紧去通报啊!没见我家公子着急进城嘛!” 明剑连忙低声喝止他:“岂勋,你又犯浑了!” 闸楼上的士兵被陆羽一声吼,倒是连连毕恭毕敬道:“是是是!小的这就去禀报璩将军,请大公子稍待!” “有劳了。”明剑礼貌性地回了一句,却见那士兵早已没入雉堞后消失不见了,于是明剑扭头就小声教训起陆羽来。 “你呀!说话总是这么口无遮拦,祸从口出你不知吗?若是因你这张嘴连累了公子,我看你到时如何收场!”明剑说着还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戳了一下陆羽的额头。 陆羽拿眼睛小心翼翼地瞟了一眼一直背对他们的慕荣,有几分委屈地小声嘀咕道:“我这不也是替公子着急嘛~我们在外多耽搁一刻,二公子的危险便多一分,这万一……唔~” 明剑赶在陆羽吐出不该有的字眼前隔马伸手捂住了他的嘴,贴到陆羽耳边道:“你个二愣子,还说!” 陆羽眼睛上下左右转了一圈,很快意识到刚才的错误,连忙点头表示明白,明剑这才放开了手。陆羽还连拍了好几下胸口,心道好险好险!这张乌鸦嘴差点又闯祸了,今晚碰上公子心情极差,只怕惩罚也会比平常要严厉得多。往常军棍、禁闭、跑圈、伙房等等什么都挨过,可这回要是撞枪口上,还不定怎么个死法呢! 他这个人吧,向来天不怕地不怕愣头青一个,唯独怕他的主子兼上司慕荣,以及他的结拜义兄明剑。所以平日里他犯浑时,除了这两人,也没旁人能制得住他。 在他们后面的两人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闹腾一言不发。因为光线问题,加之二人皆着深色斗篷,故而看不真切,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两张脸的轮廓。 不多时,闸楼门缓缓开启,吊桥也徐徐放下。慕荣抬头便见闸楼上雉堞垛口出现了一个明光银铠的将领,旋即向楼上之人拱手感激道:“多谢了,一清!” 闸楼上璩华亦拱手还礼,不无关切道:“不必谢我,怀霜,是太子殿下有令在先,若你回京,无论何时,京城各门一律放行,并免究犯夜之罪。快回府去吧,二郎已等你多日了!” 自月初起,慕家二公子便突然病重不起,此事也惊动了天启帝,在离京前特意下旨让太医署尽力救治慕篱,太医署的人奉旨轮番进出相府,京城内外但凡有点儿名气的大夫也都让相府请了个便,可二公子的病却是不见一丝好转。此事闹得满城风雨,人人都在传慕家二郎怕是熬不过去了,故而慕荣的归来可能是他唯一的希望,身为帝都禁军将领之一且少时便与慕荣交好的璩华自然也盼了慕荣多日,对他的归来也是满怀希冀。 吊桥已放下,慕荣一牵缰绳一夹马肚,马儿便飞上吊桥,一行五人顷刻间便闪进了城。 第002章 预言之劫(下) () 咚咚!咚!咚! “天寒地冻,关好门窗!子时!” 时已三更,帝都城东深夜无人的榆林巷,漆黑一片的整条大街上唯见枢相府仍亮着灯火。一样的匾额一样的宅邸,只不过较从前地盘大了些,也气派了些,少了些岁月的斑驳。 天启帝曾一度想兴建一座更大、更富丽堂皇的新宅赐给慕谦,被慕谦以“不敢因私废公”为由拒绝了,于是天启帝便在原址上另赐了一块地给他,用以扩建翻修相府。好歹他也是堂堂开国功勋,大魏护国柱石,朝廷股肱重臣,若还住着上了年岁的狭小旧宅,会让人议论皇帝苛待功臣,慕谦自然担不起这个罪名,只能奉旨办事。 更夫拿着吃饭的家当一边敲打一边吆喝着路过相府时,习惯性地朝高墙内望了望,随即摇摇头叹叹气,而后又敲着喊着从这里走过了,留下了静立道旁的高墙深宅。 相府正门高大威严,只是依照礼法一般都是不开的,府内之人进出一般也都是走侧门,除非遇上重要节日祭典或是恭迎某些身份地位尊贵的宾客。 新邸是一座坐北朝南、多跨并联的深宅,前三分之二为南北向、前后串联的两进院落和一座面积等同于两进院落大小的花园,后三分之一为东西向、左右并联的两进院落,后院则是府中家丁仆役的居所。府各院之间既相对独立,又相互串联。 串联南院一般空着,通常用来接待外客,北院则为慕谦与柴素一的起居之所。并联西院乃慕荣与刘蕙夫妻俩的起居之所,东院便是慕篱之居所,与相府花园相连,小院门上挂着清雅素绿的“离忧居”匾额。 让兄弟俩的居所紧挨着,是为方便刘蕙得空照顾慕篱,毕竟柴素一和慕谦一内一外有许多事要处理,二人都无法时刻顾及慕篱,而慕荣又常年待在驻地,也无暇照顾幼弟,所以就只有身为长嫂的刘蕙能照顾他了。 串联北院书房,修远斋。 书桌边木刻高足莲花灯台上,萤烛之光在油纸灯罩中无精打采地扑闪着,映照出窗前一个望月沉默的身影。其人一袭素锦,手中念珠不断转动着,尽管已贵为一品诰命夫人,却浑身都彰显着节俭之风。虽衣着朴素,却仍掩不住昔日巾帼的英姿和风采。 窗外冷月高悬,对月的人愁眉不展,两个儿子先后遭逢命劫,难道真的是苍天不佑? 上月初,紫耀军为北方劲敌漠军队连番滋事扰边而奉旨赶往边境处理,慕荣却不幸于途中染上时疫,一时性命堪忧。急报传回京城,一家人都慌了手脚,连一向不肯踏出府门的慕篱也不顾父母阻拦,死活要随父母一同去前线看望兄长,好在最后有惊无险,慕荣到底是逃过了死劫。然而谁也没料到,紧接着慕篱就迎来了命劫。 柴素一无语问苍天:是我夫妻二人过去所造的杀孽太多,以致报应临身了吗?若是如此,老身恳求各路神佛高抬贵手放过我的孩子,也请宽恕我的夫君,所有血债,我柴素一愿一肩担下! 外间传来开门声,一个端庄秀丽、妆容素净、眉间藏着英气的少妇端着一碗夜宵轻步踏进书斋,她便是慕荣之发妻刘蕙。 刘蕙,字玉贞,将门之女,世家之后,与慕荣成亲已有十载,膝下也有了一双可爱的儿女,金童名唤慕坚白,时年七岁,玉女名唤慕依风,时年四岁。如今刘蕙虽已为人妻为人母,但曾经也是上过战场立过战功的,亦有功名在身,是天启帝亲封的彭城县君。 刘蕙只一眼便知柴素一大概又是一夜未眠,她进屋来,将夜宵轻轻放在书案边,这才对柴素一道:“母亲,您今日都没怎么进食,我熬了点如意粥,您多少吃点儿吧。” 柴素一闻声回头,缓缓走到书桌前坐下,手中转动的念珠始终未停,仰头对刘蕙道:“这些日子难为你了,四娘,既要帮我打理府中事物,又要照顾一家老小。” 刘蕙轻轻摇头,温婉大气道:“不苦,这都是媳妇该做的。” 柴素一拉住刘蕙的手满目慈祥道:“荣儿能娶得如此贤妻,真是他上辈子修来的福分。” 刘蕙略羞涩,轻轻摇头道:“母亲过奖了,能嫁与大郎为妻,才是四娘此生最大的福气。” 柴素一含笑点点头,刘蕙将如意粥端到柴素一面前,道:“母亲,趁热吃点儿吧,您若是累垮了身子,待大郎回来,我要如何向他交代呢~” 九月上旬,南境千流河域发大水,沿河两岸数州县受灾,数千民宅被毁,千顷良田被淹,数万百姓或丧生于天灾,或沦为流民,盗贼乱党也趁机猖獗作乱,广泛分布于南境的赤月族乱党也有趁势造反的迹象。因此,天启帝决定亲自南下巡视灾情,安抚受灾百姓,震慑乱贼逆党,并于本月初出发,命太子监国,着慕谦及政事堂诸相辅政。 因此这些日子以来,慕谦每日披星戴月,早出晚归,有时干脆直接宿在了枢密府官署里,相府中里里外外基本是靠柴素一撑着。刘蕙实在担心,公公白天在朝廷有处理不完的军国大政,晚上回到相府又要担忧二郎的病,而婆婆要打理府中上上下下的事物,又要时刻牵挂着二郎,二老时常因为离忧居的风吹草动而半夜惊醒,无法安眠,自己年轻累点苦点熬熬夜倒没什么,可公公婆婆毕竟上了年纪,如此劳心劳力又伤神下去,就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然而,她对慕篱的病也无能为力,只能尽她所能为公公婆婆分忧。她在心底日夜祈祷夫君能尽早归来,在这个艰难的时期,她是那么地需要丈夫的肩膀,她也害怕自己哪天撑不住倒下了,公公婆婆该怎么办,二郎该怎么办,还有他们的孩子该怎么办。 柴素一听刘蕙的劝接过了瓷碗,却是拿着汤匙愁眉不展,完没有要动口的意思。 “荣儿来信说去药谷请老神医,算算日子差不多该回来了……” 刘蕙贤淑地绕到柴素一身后,一边替她按摩颈肩一边道:“母亲且宽心,药谷济世活人名满天下,相信顾老神医一定能医好二郎的。” 柴素一苦笑一下:“但愿吧。” 而后,她默默端起了那碗夜宵,看似是在一匙一匙地吃着,实则根本感觉不到她吃的是什么,满副心思都是她那正在生死边缘徘徊的苦命的孩子。如果这次连顾老神医都无能为力的话,那他们恐怕就不得不考虑舞阳巫族了…… ================================ 相府门房里,老管家陈庭以手撑面伏在桌上打着盹儿。自从知晓慕荣南下请百草神医起,他便住在了门房里。 就在他的眼皮越来越沉重时,一直保持高度警觉的双耳动了动,他噌的一下就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旁值夜的两名小厮被他突然的动作吓了一跳。 尚未等小厮们反应过来,陈庭已脚下生风冲出门房直奔相府侧门,紧跟而来的小厮们都一脸茫然,但很快他们也听见了榆林巷彼端传来的越来越清晰的马蹄声! 当慕荣那金灿灿的铠甲出现在深夜寂静无人的巷口时,陈庭激动地对身后小厮连连招手道:“快!快去禀报夫人,大公子回来了!” 一名古灵精怪的小厮得令,应了一声“哎!”便一溜烟飞进府里去了。 陈庭三两步跑下台阶,在五匹飞马停下前便已迎了上去:“大公子,您可回来了!” 慕荣尚未待马停稳便利落翻身下马,同时随手把缰绳向迎上去的另一名小厮一扔便急奔向陈庭问:“陈总管,小篱怎么样了!” 相府的灯笼映出他修长挺拔的英姿,宛如一棵屹立不倒的劲松,金漆明光甲在灯火辉映下显得更加耀眼夺目,连日奔波劳累仍盖不住他扑面而来的英气。久经沙场让他的皮肤呈现出古铜色,面部轮廓有棱角却不犀利,眉宇间有傲骨却不张扬,写满坚毅沉稳,一双摄人心魄的眸中好似藏着利剑,烁光跳动,炯炯有神,却又锋芒内敛。 他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让人觉得无比踏实、心安,仿佛世间没有什么事能压垮他,仿佛只要有他在身边,任何艰难坎坷便都不足为惧。 陈庭也顾不得行礼了,一边将慕荣往府里引一边答:“二公子还是老样子,请了多少大夫都不见好!” 二人说话间都已抬脚进府,身后四人亦随之进府。 第003章 玲珑少年丹心事(上) () 并联东院,离忧居卧房。 静谧的房间内,几盏高脚木架上纱灯昏黄闪烁,透过翠竹屏风望进去,只见炭盆在床边间或咔嚓一响,显得有些疲软无力。帐幔未合的床上,一少年正熟睡着,瓷肌浓眉,鼻梁直挺,唇如弯弓,眉目如画,柔和的面部线条让人一看便觉他是个温柔的人,画面安静而美好,唯一美中不足是他的脸太过苍白,枕边散落的黑发更加衬托出他脸上的病色。 这少年自然便是枢相府这场风波的主角慕家二公子慕篱。 门被轻轻推开,发出沉闷暗哑的声响,床上之人登时醒来,一双漆黑杏眼灵气充盈,明眸波光流转,灿若星河。 一名身着柳黄齐腰襦裙的婢女褰裳轻手轻脚走进来,见床上之人已醒,略惊道:“二公子,你醒了?” 此女名唤静姝,乃慕篱的贴身侍女。原本她是想进来看看炭盆情况的,却不料恰好见到慕篱已醒来。 慕篱挣扎着要坐起来,静姝连忙上前相扶,并取来床头枷上缀有片片青竹的玉白常服给他披上。 “时辰还早,二公子你该多睡会儿的,这些日子以来你睡得又浅又少,这样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了。” 慕篱边拢衣裳边轻笑道:“确实,近来总是少眠,看来情况真的不妙啊~” 此刻再看他的脸,给人一种柔中带刚的微妙感。他笑起来时,脸上便浮现两个浅浅的酒窝。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温润磁性,轻轻的,柔柔的,略微低沉,不酥而酥,不媚而媚,有种让人甘愿为之沉沦的魔力。 古诗有云: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终不可谖。此间温润少年尘世难寻,其音容笑貌见之使人终生难忘。 他轻描淡写的话语听来对自己的病情似乎不怎么重视,就好似生病的人不是他,徘徊在生死边缘的人也不是他,静姝听了急得直跺脚:“二公子你还有心情说笑,这都什么时候了!” 慕篱立刻好言安抚:“好好好,我不说了还不行吗?”口吻温柔到了极点。 作为自己的贴身侍从,慕篱知道她和旭升没日没夜地照顾自己有多辛苦,自己吃不好、睡不宁,他们二人自然也不好过。 静姝扶他坐稳,替他掖好被角,这才转身去整理炭盆。 慕篱左右看了一眼,问:“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旭升呢?这两日怎么总不见他人影。” 静姝边翻弄着炭火边道:“他呀,听说大公子这两日差不多该回来了,就跑到门房去跟陈总管作伴了!” “哦。” 慕篱点头盘算着,照日程推算,兄长这两日是该回来了。一想到兄长也是大病初愈便为他这般奔波,他的心中不免又自责起来。 从北境回来后没多久他就病倒了,也没什么特别的症状,就只是浑身力气像是被逐渐抽走了似的,以至于现在他连动动手脚都觉得费力了。这一个月来府里不知请了多少所谓名医,太医署的人也都轮了个遍,可他的病情非但未见好转,反而每况愈下,甚至有庸医说他这是魂魄即将离体的征兆。慕篱心里有数,自己这次怕是在劫难逃了。 此时,忽闻一个激动的声音从院子里远远传来:“二公子,大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回来了!” 一名青布衣裳的小厮欢天喜地跳进屋来,恰是先前那个猴儿一般精灵古怪的小厮。 只见他远远对慕篱眉飞色舞道:“二公子,大公子回来了!大公子回来了!” 静姝喝道:“呆子!嚷嚷什么,二公子听见了!” 话音刚落,慕篱便听见院中一串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稍倾,果然见慕荣一身戎装闪进卧房,金甲炫目,人中龙凤。 “小篱,我回来了!” 慕篱遥见兄长,心口一缩喉头一紧鼻子一酸,眼中瞬间充盈泪光,抑制不住激动唤道:“大哥!” 慕荣隔着约莫两丈的距离遥望靠在床头、面色苍白憔悴的慕篱,立时浑身都揪心地痛起来,当下便携着一路风尘扑到病床前。 与此同时,在他身后一众人鱼贯而入。柴素一引着两名远客先入,随后是刘蕙,接着是陆羽、明剑、管家陈庭,加上旭升、静姝以及侍候的数名婢女小厮,卧房内瞬间变得十分拥挤、热闹。众人好似事先商量过一般,没有一个人上前打搅兄弟俩的重逢。 慕荣单膝跪在慕篱床前,伸出颤抖的手抚过慕篱颧骨凸起、苍白憔悴的脸心痛不已。上个月在北境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不过月余,怎的就成了这副模样! 只听他眼中噙泪哽咽道:“对不起,小篱,我回来晚了。” 慕篱能清晰地感觉到兄长身上扑面而来的风霜,眼底心疼面上带笑,冲慕荣摇了摇头,以示安慰。 极力表现出的安慰笑容更加衬托出他的病态苍白,令慕荣更加痛苦自责。他攥住慕篱纤瘦修长的手抵在额头道:“都怪我!若我未染上时疫,你便不会去前线看我,也就不会生这一场病了,都怪我……” 兄长在未察觉的情况下攥得他的手有多痛,他的心就有多伤。这是他的宿命,与兄长何干呢? “大哥,生死有命,不关你的事。或许,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就算没有去看你,我迟早也还是会遭逢此劫的。” 听见劫数二字,柴素一心头咯噔了一下。 慕荣抬眸看向慕篱云淡风轻的笑脸,心痛更甚,默怨上苍为何对这个少年如此残忍,难道他自幼受的苦还不够多吗? 柴素一抹了眼泪上前扶起慕荣:“荣儿,人吃五谷杂粮,岂有不生病之理,这不是你的错。来,我们先让墨谷主给篱儿诊脉,啊~” 慕荣抬手抹了眼泪,转身对一名斗篷尚未解、穿着质朴、四十余岁的中年男子揖道:“墨谷主,一切拜托了。” 钟灵山中藏灵谷,神医有徒为药痴。 两耳不闻人间事,一心只做尘外医。 他便是药谷现任谷主墨尘,头束常见小包帕,可以看到青丝间已掺杂了些微白发。一袭黛蓝深衣同色束带,简洁朴素,俨然一副深山隐士模样。 墨尘,百草神医顾时珍的关门弟子,传说其资质过人,备受老神医重视与喜爱,尽得老神医真传。据说其人很是顽固,也很低调,很少出谷,因此很少有人能请得动他,但江湖上到处都流传着药谷济世活人的美名,自老神医云游去了之后,药谷谷主的济世圣者之名也扬名天下,很受世人尊敬。 墨尘朝慕荣躬身回了个礼,便提着竹编医箱走到床边坐下,屏气凝神为慕篱把脉检查,一屋子的人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片刻之后,墨尘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起身对柴素一深深揖道:“老夫行医数十载,从未见过如此奇特之脉象。请恕墨某无能,夫人还是另请高明吧!” 墨尘话音甫落,柴素一一个趔趄撞进及时上前相扶的刘蕙怀中,手中念珠陡然滑落,哗啦散了一地! 慕荣闻言,眼中最后一丝希望之光也黯淡下去,踉跄着后退两步,撞翻了床头木架上的纱灯。 “大郎!”刘蕙见状又连忙过去扶丈夫,机灵的静姝赶忙接手去扶柴素一,同时旭升也连忙上前去收拾被慕荣打翻的木架和纱灯。 铮铮男儿如慕荣,此时也悲无可挡,望着慕篱心痛落泪,连连摇头:“怎会……” 墨尘虽名气远比不上老神医,但神医嫡传弟子也绝非浪得虚名,自己跋山涉水不远千里将人请回,如今连他都说没办法了,那这天下究竟还有谁能救得了幼弟呢?! 柴素一终究是沉默地闭上了双眼,眉眼间亦写满了悲痛。 谦哥,难道这真的是天意? 慕篱倒是丝毫不觉意外,只云淡风轻一笑,反觉舒坦了许多。 枢相府二公子生来便双腿残疾,且自幼体弱多病,此事京城人人皆知,而此子长到十八岁却从未踏出过相府一步,这在帝都更是奇闻一桩。坊间谣传,这枢相府二公子必是生性怪癖且相貌丑陋,否则怎会十八年都不肯出门见人呢! 因为有个爱凑热闹的旭升,故而坊间种种传闻他都知道得一清二楚,而这也恰恰是他不肯出门的原因。他欠这个家的已经太多,他不愿因世人对他异样的眼光和非议而辱及家门。 自他懂事以来,他便对这个家充满了歉疚。这么多年来他一直活在自责中,因为他这副皮囊,将来必定无法入朝为官,更无法征战沙场。他非但不能报答父母养育之恩、兄长呵护之情,反累父母兄长为他长年操劳忧心,更害兄长为他放弃自由,踏入他本不愿涉足的官场。此生、此身,除了拖累家人,他别无所长! 然而,他又一直都十分地清楚,他必须在父母兄长的殷切期盼和悉心照料下好好地活着,否则就更加对不起他们,辜负他们一片苦心。 如今,这一切到底还是走到了终点,他一方面欣慰终于可以不再做家人的负累,另一方面却又加重了他的负疚,因为他终究还是辜负了他们多年来的付出。 第004章 玲珑少年丹心事(下) () 墨尘看着床上满面从容的少年,也惜赤子年幼,问苍天何忍?但此时此刻他更多的是恨自己学医不精,病人命在旦夕,而他却束手无策! 墨尘不由仰天一叹:“墨尘有愧恩师教导啊!若恩师在此,或许二公子还有一线希望,奈何他老人家自十二年前出谷云游起便再无音讯,如今不知身在何处,亦不知何日能还。” 慕荣只觉气血上涌,猛然冲出了屋子,对着廊檐下的柱子就是一拳,瞬间五指鲜红刺目! 紧随其后追出来的刘蕙见状惊道:“大郎!” 刘蕙见慕荣皮破血流的手心疼不已,忙用手帕为他包扎,可慕荣却似完感觉不到手上的痛,只满目悲愤地望着这个范围不大却精致典雅的小院。 暗夜幽静,小院中那颗枯败的桃树孤零零地立在冷月之下,树下一桌四椅上曾经的欢愉也已冷却殆尽。曲径尽头,结冰的小池边,慕篱常独坐的镜心亭在深重夜幕笼罩下也显得分外寂寥。 十八年了,整整十八年了!这个院子就像一座牢笼将他病弱的幼弟囚禁在这里不得自由,可他与父母都无计可施,因为那个囚禁幼弟的人正是慕篱自己!原本将慕篱安排在与花园相连的离忧居是为了让他住得舒心欢愉,可谁知他竟连相府花园都极少去! 据说,昌盛四年冬,慕谦与柴素一夫妇南游途径东吴拜访故友时,不幸被卷入东吴王储之争,一度危及二人性命。是时慕篱尚在柴素一腹中不足七月,夫妻二人为了自救不得已参与了内乱,最终对决中,柴素一因胎气大动而早产,慕篱因此落下先天残疾,且生就五脏皆虚的病体。 这么多年来,慕荣一直觉得他这个弟弟心思太重,乖巧懂事得完不像个孩子。在人前他虽总是眉开眼笑的,对任何人都温柔如水,可慕荣却总能在他眉间看到一抹化不开的愁容。 他不禁抬头仰望漆黑夜空,心中默喊:老天爷,你告诉我,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他!难道真的要我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他消逝吗?! 刘蕙攥着慕荣捏紧的拳头,看着丈夫眉间深深的痛楚,恨不能将他的痛悉数分担。她是那么地想抚平他紧蹙的双眉,可面对慕篱的病她也无计可施,便只能这样默默陪着他一起痛。 屋里空气相当沉闷,压得人透不过气来。墨尘不忍看这一家人如此伤心难过,遂开口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或可救二公子一命。” 柴素一意外地看向墨尘,屋外慕荣闻言也猛然回身冲进屋,激动地问:“墨谷主此话当真?!” 墨尘看了看慕篱,颇为无奈道:“依老夫看来,二公子所患不似寻常之症,诸位或可往舞阳巫族一试。” 柴素一不由地惊异道:“舞阳巫族?!” “哎!老夫委实不愿世人与舞阳巫族有所牵扯,毕竟关于舞阳巫族,江湖上可从来没有过什么好的传闻,可如今这情形,我想除了他们,只怕也没人能救得了二公子了。” 柴素一手捂胸口不可思议道:“难道……真的是天意?” 慕荣听出了柴素一的话外之音,问:“听母亲此言,莫非此中还有隐情?” 众人齐看向柴素一,柴素一看了看慕篱,少年澄明的双眼让柴素一心头一痛。她心痛地闭眼片刻,再度睁开眼时,她已有了决断。 “其实,早在十八年前,有位高僧就曾预言过篱儿命中有劫,可能活不过十八岁。当时高僧就曾指点我们,若日后篱儿果真有难,便叫我们去舞阳巫族寻求生机。” 一石激起千层浪,慕篱温文尔雅微的笑脸难得浮现出巨大的情绪波动,睁着不可置信的双眼看着柴素一。 慕荣亦有些难以置信道:“母亲,果真有此事?为何您与父亲从未提及?” 柴素一看向慕篱,慈母眼中的悲伤深深触痛了少年的心。 “那时篱儿才刚出世,未能让他在胎里养足以致先天有缺已让我自责不已,襁褓之中又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历尽艰险好不容易才活下来,那位高僧如此荒谬之预言,你叫我们如何能信!” 柴素一顿了一下,随即又摇了摇头,看向慕篱泪如断线之珠道:“不,或许只是我们不愿相信罢了。这些年来,我和你父亲无时无刻不在为此担惊受怕,哪知你终究还是逃不过此劫……” 柴素一再也说不下去,转过身去默默拭泪。 这十八年来,他们夫妻二人没有一日不在为当年的预言担惊受怕,眼见慕篱越长越大,他们的心也越悬越高。眼看腊月初八越来越近,他们原以为只要能撑过十八岁生辰,慕篱就能逃过此劫,可谁知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来得这么突然又理所应当。 尘封的往事,凄婉的诉说,悲痛的眼泪,点点滴滴投射在慕篱的心湖,让他心中那道竖了十八年的高墙终于出现了裂痕,逐渐崩塌。 原来早在十八年前,他就已被宣判了死劫! 慕篱只觉心口传来针刺般细碎不绝的痛,转瞬便演化为整颗心仿佛在炮烙上来回滚动的阵阵抽痛,令他本能地极尽蜷缩身体,右手紧紧捂住心口,却仍止不住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巨大悲痛! 原本他以为自己此生所欠的只是这副病弱皮囊累父母和兄长为他忧心操劳这么多年,却不曾想这背后竟还有这样的隐情!怪不得父亲每一次忙里抽闲来看他时,威严面容下总有一抹让他时刻感到压抑的忧思;怪不得母亲慈祥温婉的表情中总有一股挥之不去的悲伤和隐忧;怪不得他每一次卧床不起时父母都紧张得好似他们一转身自己就会消失一般;怪不得父母眉间的忧思与悲伤会随着他年龄的增长而愈加浓重!原来是这样!竟然是这样!背负着这样一个秘密,日夜为此提心吊胆,害怕自己的孩子随时会离他们而去,慕篱无法想象这十八年来,父母究竟是怎样度过一个又一个如此煎熬之日的! 柴素一见到慕篱极力蜷缩着身子无声痛哭的模样,心立时就揪起来,奔到床边将无声哭泣的少年一把揽入怀中,一边轻拍其背一边安慰道:“篱儿,是娘对不住你,让你从一生下来就受了这么多的罪。本是我们大人造的孽,却要你一个无辜的孩子来承担,是我们对不住你……” 慕篱却是埋在母亲怀中,攥着母亲的衣服,连指尖都写满了悲伤,病弱的身躯不住地颤抖,让人看了无比心疼。 只听他压抑又痛苦地不住抽噎道:“对不起……母亲,对不起……” 对不起,是孩儿不孝,让二老为我担惊受怕这么多年! 胸口郁结的悲痛不断奔腾而出,令他除了“对不起”再也说不出其他,只将头深深地埋进母亲怀抱里,压抑又痛苦地不停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 母子连心,柴素一怎会不知慕篱之痛源于何故。痴儿悲痛压抑的声声哭诉牵动着慈母的每一根神经,心口阵阵抽痛牵动着她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泪水泉涌般不停往外滚,可她除了紧紧抱着幼儿拍着他的背不断安抚之外别无他法。如果可以,她愿意代替他受这一切的痛苦和折磨! 我可怜的孩子啊,你还这么小,却因我们大人的过错而心智过于早熟,以至于你连哭都不肯像个孩子一样痛快地哭出来吗? 柴素一强忍悲痛,温暖的掌心抚过痴儿的头,抚过他披散的黑发,抚过他抽泣不已的瘦弱身躯,声声句句宽慰着:“篱儿乖,是娘对不住你,是我们对不住你……篱儿不哭啊,娘在这儿,娘在这儿……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柴素一如此安抚着宽慰着,蜷缩在慈母怀中的慕篱便哭得越凶,深埋心底的悲伤、自责、歉疚更加汹涌地袭来,让他更加用力地缩进母亲怀中,母子俩抱成一团哭成了泪人,让在场众人也都纷纷抹泪。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母子二人究竟掉了多少眼泪,总之当慕篱终于发泄完时,他又奇迹般地恢复成以往那个温柔从容的他了,所有人都发现他脸上的笑容变得不一样了,恰似耀日化开了尘封千年的寒冰,又如云开雾散终见月明。慕荣更惊奇地发现,幼弟眉宇间那抹化不开的愁容终于也烟消云散了,与之相对的多了几分释然,更添了几分坚毅和笃定,好似一夜之间,他的幼弟突然长大了。 就在这一夜,慕篱下定了决心,若上天垂怜,他能逃过此劫,那么从今以后,他将竭尽所能守护他的亲人,守护这个家,回报他们多年来为自己付出的一切! 也是在他下定决心的这一刻,他那双清澈明亮的眼中浮现出了北境那一夜偶然出现的那个神秘身影,他的话语亦清晰地回荡在耳边:“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终有一日,二公子你会成为大公子成败与否的关键!” 第005章 命主左辅耀帝星 () 上月中,北境紫耀军行军临时驻扎营地。 夜幕笼罩下,中军主账内,幽暗烛火中,双眼泛红的慕篱静坐轮椅上,无声守在慕荣病床边,而床上正处在昏睡中的慕荣眼周一圈乌黑,嘴唇龟裂,面呈非常潮红,以手探之异常的烫,其人更是呻吟之声不绝。慕篱知道,此刻的兄长神志已陷混沌,否则以兄长心志,纵然刀剑加身,他也绝不会吭一声! 慕荣如此昏睡已经三天三夜了,期间慕篱就这样一直守在病床前一步也不肯离开。慕谦和柴素一向来清楚他的脾性,凡他所决之事,除非出现不可抗力因素,否则他绝不会轻易更改,况且就算强行托他去睡了,他也必定无法安眠,所以他们只得嘱咐随行的旭升和静姝照顾好他的饮食起居,由着他去了。 原本刘蕙也是该来的,奈何她还有两个孩子需要照顾,而且家中高堂和小叔都远赴北境了,相府里总得留个能拿主意管事的。所以,尽管身为妻子,她也很想到丈夫身边去,却迫于无奈只能留在家里。 看着饱受病痛折磨、痛苦呻吟不绝的兄长,慕篱只觉有股躁动的情绪在他的五脏六腑不断翻腾,随时都有爆发的可能。 打从自己能用双手托着身体爬行开始,前方似乎就一直有兄长温柔的微笑和鼓励的声音,儿时连母亲都无法安抚的哭闹,兄长一声温柔的呼唤、一个温暖的拥抱就能立刻让他破涕为笑。在他的记忆里,兄长永远都是那个顶天立地、意气风发的英雄,何曾这般衰弱过! 慕篱双手紧扣着轮椅扶手,五指都被他抓得泛白,他却浑然不觉。难道真的没有办法了吗!天,你若有眼,就告诉我,究竟还有什么办法能救他!我到底该怎么做才能救他! 就在这时,背后传来一个浑厚之音:“阿弥陀佛。” 慕篱猛然回头,只见一青衲锡杖、眉毛胡须一片花白的老僧颔首立掌杵在账门前。此刻若是慕谦或柴素一两人中的任何一个在这里,定然都会吃惊不已,因为那个消失了十八年的游僧竟然再度出现了! 当然,慕篱是不可能认得出来的,眼下他只为这凭空出现的僧人而惊魂未定,毕竟一个僧人是如何在未惊动任何守卫的情况下就轻易抵达中军主账,这实在太值得深究了。 那游僧大约是看明白了他的怀疑,便道:“帝星有难,贫僧上承天意,特来相救,二公子不必紧张。” “什么?”慕篱完不解游僧此话之意,或者说是他一时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游僧缓步来到慕荣床边,颔首低眉又吐一声“阿弥陀佛”,而后才对慕篱道:“大公子乃紫微星下凡,将来必为天下之主,命不该绝,故贫僧承上天旨意,前来相救。” “……!” 慕篱面上虽无失态,双眼却惊得滚圆,偏头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兄长,又回头望向游僧,一副遭雷劈的表情。 游僧神秘一笑:“阿弥陀佛,出家人不打诳语,终有一日,天下将因他而改写。” 慕篱的视线在游僧和慕荣之间来回扫了两圈,最后终于平复了自己的情绪,将视线定格在游僧身上。 “敢问大师,何以如此断言?” “天命所归,如此而已。” 标准的神棍回答,慕篱无语一笑。 只听游僧接着又道:“蛟龙得**,终非池中物,大公子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此乃天意,而二公子你则是大公子登顶之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 “……!” 慕篱又是一惊,游僧却仍是一派气定神闲。 慕篱苦笑:“大师莫要拿晚辈寻开心了,就我这副病体残躯如何能帮到兄长?能不拖累他,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游僧捋着胡须笑得神秘:“二公子可知,紫薇虽贵,但若无左辅、右弼相助,恐也大事难成,而其中又以左辅一曜尤为重要。” 慕篱至今所涉猎的书籍之中,对星象命盘之类接触甚少,但也不至于然不知,至少“紫薇虽贵,但若无左辅、右弼相助,恐也大事难成”这句,他是绝对听得懂的。 “大师的意思是……我命主左辅,将来会成为兄长成就大业的助力?” 慕篱将坐着轮椅的自己上下扫了一遍,显然还是无法相信。 游僧抚须道:“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终有一日,二公子你会成为大公子成败与否的关键!贫僧言尽于此,二公子好生思量。” 之后,游僧便请慕篱暂时退出营帐,好让他单独为慕荣施诊。 再后来,也不知他独自在月下篝火边坐了多久,总之等到他再入账内时,游僧已不见了人影,而慕荣高烧已退,面色亦趋于正常,人也不再呻吟,并且难得地陷入深度睡眠。 也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那一日恰好是九月十六日,慕荣二十八岁生辰。 后来的日子,慕篱虽偶尔还是会想起那一夜突然出现又消失得无影无踪的游僧,疑惑他究竟是何方神圣,竟一夜之间便治好了所有人都束手无策的疫症,又何以那样断定兄长未来的宿命,更何以断定自己的宿命,但不可否认的是,他的内心确实因那游僧之言而有所改变。 从前,他为不辜负父母和兄长的苦心,一直很努力地活着,但从来没想过他这副身体要如何才能回报他们;而今,倘若一切真如游僧所言,那么今后的路,他会不惜一切助兄长成就大业! 至于那游僧,慕篱坚信他若真是他们兄弟的指路人,那么未来他必然还会出现。 ================================ 直到今夜,直到得知自身命劫真相,慕篱对那游僧所言已深信不疑,而他亦感觉到冥冥之中似乎有一张无形的网正在向他、向兄长、甚至向慕家袭来。既有命运的牵引,那么他的命劫便自然可化解,看来这趟巫族之行便是关键。 不过有一点慕篱终究还是料错了,因为从此以后他再也没有见过那名游僧,直到很久很久以后才得知了他的消息。然而那个时候,他早已不在人世。 与慕篱一道下定决心的还有慕荣。 “母亲,既是如此,就让孩儿带小篱去吧!就算只有万分之一的希望,我们也要试一试!” 柴素一心知巫族之行已是箭在弦上,但她还是担心慕篱在路上会出现什么意外,于是便对墨尘道:“不知可否请墨谷主一同前往。” 墨尘明白她的担忧,恭恭敬敬回礼道:“请夫人见谅,老夫身有旧疾,连日奔波已有些吃不消,恐怕无法陪二公子前往了。” 柴素一微讶:“这……” 墨尘笑道:“夫人莫慌,在下虽不能前往,但小徒倾鸿却可。” 随即,墨尘伸手引荐身后一直默默陪站的年轻人道:“这是小徒倾鸿,别看他年纪轻轻,但在医道上的造诣绝不逊色于老夫。有他随行,夫人尽可放心。” 随着一袭黑影往前一站,仅仅只是看到了那一张脸,众人眼前便瞬间为之一亮,纷纷惊叹不已。 其人看起来约莫二十四五的年纪,或许还要更年轻,肤白胜雪,白净得不像话;唇似美菱,嘴角微扬似天生会笑;最惊艳的莫过于那一双明亮的桃花眼,那迷离的眸中既有款款柔情萦绕,也有盈盈水波荡漾,既有仁慈医者济世活人的悲悯,也有天生尤物魅惑众生的妖娆。这究竟是怎样一个人啊,一双眼中竟能参杂着如此多种风情而丝毫不显冲突,实在是妖孽。 洛倾鸿掀开斗篷连帽,现出瑶簪固碧绦,朴素又不失高雅的发饰,而后优雅地抬手向众人致礼,露出斗篷下一袭鲜亮的碧色熟缣衣,更加衬托出他妖孽的气质。 只见他微微低眉颔首,向着众人温文儒雅一揖:“不才倾鸿,见过夫人,二位公子有礼。” 眼前之人笑如向阳花开,瞬间照亮了这漆黑的夜,周身好似也围绕着春暖花开、沁人芬芳的气息,荡魂一眼便再舍不得移开目光。 之前大家的注意力都在慕篱身上,竟一直没留意,此刻才发现,此人相貌简直惊为天人,美得不可方物! 本来美这个字眼是不该用在男儿身上的,然而面对洛倾鸿,你能想到的第一个字就是美。 药谷传人墨尘一生只收一徒,据传此子乃是战乱中丧失所有至亲而被老神医收养的孤儿,后拜墨尘为师。墨尘自封于药谷的这些年,他便常代师出诊,在外颇有名声,被世人尊称为小神医。相较于这声名远播的小神医徒孙,身为其师兼百草神医正经八百的嫡传弟子的墨尘反倒显得有些过于平凡了。 一屋子男男女女皆为洛倾鸿之美惊艳到,唯独慕荣似乎不怎么感冒,淡定如常。 病床上的慕篱也将洛倾鸿仔细打量,心中清楚,洛倾鸿的确生得极美,然他既是药谷传人,又得墨尘如此称赞,便绝非空有其表之人。 柴素一和慕荣对视一眼,双双朝墨尘和洛倾鸿深深一揖:“如此,便有劳少谷主了。” 洛倾鸿谦恭回礼道:“夫人、大公子言重了,倾鸿必尽力而为。” 如此,舞阳巫族之行便敲定了。 第006章 暗流涌动(上) () 皇宫大内,德仁殿。 这里是除皇宫正殿乾阳殿和皇帝日常起居办公之崇华殿外的第三大主要活动场所,与东面的乾阳殿仅一巷之隔,与北面的崇华殿隔着一条位于宫城中偏南、横贯皇宫东西的主街,且出了德仁殿北门沿着主街往东便可直达东宫。 整座德仁殿被处于正中的德仁门一分为二,北面乃正殿区域,南面则是朝廷各中枢部门的办公区域,枢密府、政事堂、三省禁中分署及尚书六部值房等重要中枢机构均在此。当然,各省、部本署因人员和场地的限制皆设在宫外,毕竟皇宫空间有限。 中书省禁中分署,更深夜寒烛昏黄,剪影攒动人正忙。 因政事堂设于中书省,故而宰辅将相们每日都会在此办公,和议朝政。 太子奉旨监国,自然不可能缺席。正堂主位上,着绛袍常服的少年太子正在批阅奏疏,座下左右分列整齐的空桌椅,幞头紫袍金玉带的慕谦与枢密副使林煊一左一右立于堂下。因国各地军报一律都是送到枢密府再转呈御前的,而太子近日都在政事堂办公,故而慕谦和林煊两人差不多是轮流来政事堂与太子合议各地军报的,偶尔两人会像这样一同前来。 太子名唤隐,时年只有十六岁,虽然年少,倒也算勤勉。自天启帝出巡以来,他特意下令将所有呈上来的奏疏都送往政事堂而非东宫,以免诸位将相来回奔波。在奉旨监国的这些日子里,他也不曾有一日迟到或缺席,且十分虚心谦和。在批阅奏疏时,他都会询问分管宰相,商议决定如何批复,确认无误后盖章交给诸相,诸相核对无误后盖章下发执行。如遇太子与诸相皆不能决之重大事项,则八百里加急送往南境,交由正在巡视灾情的天启帝亲自定夺批复。 左右大厅里,或伏案办公,或来往穿梭,或进出交接,满屋子都是头戴展脚幞头、身着圆领广袖镶边或紫或绯官袍、忙得不可开交的人,其中还夹杂着一些绿袍的太监,司徒兼参知政事符文彦、当朝太师兼中书令裴清、号称计相的三司使吴启、中书侍郎平章事顾节以及门下侍郎平章事兼帝都戍卫禁军大将军冯远等俱在。伏案办公的是清一色是紫袍,来往穿梭和进出交接的则有紫有绯有绿,递进来的是太子批复过后盖有东宫玺印的奏疏,送出去的是经诸相复审无误后加盖政事堂印章的奏疏。 除了名誉上的中书令外,其余三高官官早已被架空,不参与议政已久,固皆不在列。 之所以说是名誉上的,只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才是真正的宰相,从前位同宰相的三高官官早已名存实亡,如今的三高官官通常都是当做荣誉虚衔,用来加授给有功之臣的。 正堂之中,看着正神贯注批阅奏疏的少年太子,除了人臣该有的恭敬,慕谦眼中还充满了慈爱和希冀,就好像是看着自家终于长大成人的孩子一样。 多年的杀伐让他养成了常年练武的习惯,即便留京任职很少再领兵打仗征战沙场,他也不敢有半点懈怠,只要一有时间就舞舞刀枪练练拳脚,故而他虽已年过半百,但体格依然健朗,气度不凡,不怒自威。可他又偏偏生了一副待人亲和的好脾气,与人说话都是和和气气的,然不像一个杀伐决断的乱世名将,大魏威名远扬的护国柱石。 但见太子批完奏疏,盖上东宫玺印,交由贴身太监转递给慕谦。慕谦双手恭敬接过奏疏,而后对太子揖道:“殿下,已经三更了,您该回宫歇息了,保重玉体要紧。” 太子温文道:“多谢慕公好意,但陛下临行前特意嘱咐四郎,诸公皆为国之栋梁,四郎年少,才疏学浅,尚难堪重任,当多向诸公讨教治国之道,四郎不敢有违。诸公尚且秉烛忙碌,四郎岂敢独自偷安。” 慕谦满面笑意不住点头,一脸“大魏终于后继有人了”的欣慰。 “太子殿下勤勉贤德,实乃大魏之幸,百姓之福。” “慕公谬赞了,四郎年纪尚轻,学识浅薄,一切还要仰仗诸公。” “殿下言重了,辅佐殿下本是臣等职责所在。” 太子含笑点头,慕谦再行一礼:“臣等告退。” 正欲离开时,左厢房突然传来一个太监捏着嗓子的惊叫:“哎呀,相公!相公您醒醒!您这是怎么了!” 太子及慕谦听见异动一个对视,太子立刻起身走下阶来,慕谦则恭敬尾随其后向左厢房快步走去。 左厢房中,左侧临窗像是学堂一样的办公区域沿窗整齐排列,每个分区都有一盏明亮的纱灯,四角高足长案上皆摆满了奏章书册典籍等,看起来就是一派繁忙景象。右侧则是排列整齐的陈列架,架上满是分类归档的奏疏卷宗。 而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围在了第二张长案周围。包围圈中心,吴启抱着晕倒在地的顾节一边掐人中一边焦急不已道:“顾相!你醒醒!醒醒!” 旁边冯远也可劲儿地摇晃着顾节,既粗暴又焦急道:“喂!顾修竹,快醒醒!好端端地你怎么就倒了,没事儿吧你,啊?醒醒!” 吴启责怪冯远道:“清源!顾相都这样了,你还如此粗声粗气地,未免太过失礼!” 冯远一脸无辜道:“我也没说什么啊,我这不也是替他着急嘛~” 说着,他又朝顾节脸上接连拍了几巴掌,拧着浓眉大眼凶巴巴道:“喂!顾修竹!快醒醒!你到底是怎么了!顾修竹!” 在他看来力道不算大,因为他是习武之人,可人家顾节是从没练过武的文弱书生,这巴掌打在他脸上,疼不疼只有他自己知道。 然后,顾节果然就醒了,也不知是真的自然醒了,还是疼醒的…… 顾节醒来使劲皱了皱眉头,然后本能地抬手揉了揉还在打转的脑袋,此时一个老者和蔼关切的声音传来:“修竹啊,你是不是累过头了?不行就回府去歇着吧,反正今日的公务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交给我们,你不必担心。” 顾节抬眼见是司徒符文彦,接着环望周遭,见满屋子的人都围着他,又见自己坐在地上,吴启正扶着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是晕倒了。 他挣扎着起身,吴启还一脸不放心地扶着他担忧道:“顾相,若是身体不适,切勿勉强,还是听定南王的劝,回府去歇着吧。” 顾节起身站稳之后,十分有礼貌地向吴启和众人揖礼致谢:“多谢诸位关心,顾某无碍了。” 顾节转圈作揖致谢,视线一扫,看到了厢房门口的太子众人,连忙躬身行大礼道:“太子殿下!” 屋内众人因是背对门口且都专注于晕倒的顾节,没有留意到身后的动静,此时听见顾节的话,众人才纷纷回头,然后自行分列两旁让出通道,齐整躬身行大礼道:“参见太子殿下!” 太子还是一派谦和之态道:“诸公不必多礼,平身吧。” “谢太子殿下!” 太子径直走到顾节跟前,毫无架子关切地问:“顾相可是身体不适?要不要宣太医过来瞧瞧?” 顾节恭敬道:“多谢太子殿下关怀,臣并无大碍,想来应是这几日夜里没睡好的缘故,回去之后好好休息一下应该就没事了。” “当真不用叫太医来瞧瞧吗?公乃朝廷重臣,当此非常之时,四郎还有许多地方需仰仗于公,还望顾相多多保重身体才是。” 顾节眼里泛起晶莹的光芒,冲太子深深一揖,而后平身道:“多谢太子殿下,臣谨记殿下教诲!” 太子含笑满意地点了点头,一场虚惊过后,众人也都纷纷散去,自觉回到各自岗位,除了诸位头头脑脑。 冯远见顾节活过来了,刚才的火爆担忧通通不见,转眼就又换上平日里的欠揍口吻小声嘀咕道:“书生就是书生,如此弱不禁风。不过是熬了几个夜而已,竟然就累得晕倒了,真够娇气的!”说完还极度欠揍地撇了撇嘴。 冯远的声音虽不大,但足以让在场的人听清楚,尤其是近在咫尺的顾节。他下意识地攥紧了袖中的拳头,忍住了还嘴的冲动。 第007章 暗流涌动(中) () 冯远自来以脾气火暴著称,一向瞧不起文官,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浑身娇贵气的文官。而他之所以如此瞧不起文官,皆因他在发迹之前曾受过不少地方文官的歧视、嘲讽和不公待遇,单细胞的他便以为天下乌鸦一般黑,就此认定天下所有文官都一样。 不巧的是,顾节出身士族大家、书香名门,天生就有优越感,偏又生就一副刚烈性情,清高自负,自尊心极强,素来瞧不起舞刀弄枪的武夫,认为他们都只是头脑简单四肢发达、成天只知打打杀杀的草莽粗人而已,他不愿与粗俗为伍。 是故,这二人互相看不惯由来已久,一言不合就开怼,争得面红耳赤也是常有的事,大家也都见怪不怪了。 可对顾节而言,心中所积压的耻辱与愤怒却将近极限了。这些年来,他已不知受了冯远多少冷嘲热讽,可每每对上冯远,他都必定讨不到好,谁叫人家武夫火暴你君子斯文呢,跟冯远比嘴上功夫,他顾节当然是不可能有胜算的。再者,人家手里还握有兵权,在这个重武轻文、有兵权就是老大的时代,自然是手握兵权的人腰杆更粗,底气更足! 古往今来,朝堂争权夺利、拉帮结派从来都不是什么新鲜事,在如今这武力大行其道的乱世尤甚。 天下未乱之前,三高官官手握财政军大权,职同宰相;天下大乱之后,尚书六部许多权力和职能逐渐被枢密府和三司取代,宰相手中的军权和财权受到极大削弱,政权亦为政事堂诸相所分,三高官官早已名存实亡。 此外,自天下分裂以来,各地群雄并起,许多强大军府纷纷趁机自立建国,中原王朝各地军府也纷纷拥兵自重,叛乱时有发生,因此朝廷不得不倚重武将,尤其是擅战且常胜的名将,重武轻文在所难免,武将的地位因此得到前所未有的提升。 而身为国最高军事长官的枢密使虽专司军事,但其实权却往往超过宰相,凌驾于政事堂和三省之上。故而慕谦虽无宰相之职却有宰相之实,人称“枢相”,是毫无争议的武将之首。 基于以上种种原因,枢密府与政事堂分庭抗礼由来已久,文臣武将分别战队早已成为大家默认的官场潜规则。更有甚者,在如今的大魏朝,许多武将出身的官员也逐渐担任中枢要职,慕谦、冯远、林煊、吴启等更是跻身宰相之列,进一步削弱了文官集团的势力,文臣武将之间的矛盾日益加剧。 冯远和顾节便是他们当中最典型的代表,两人素来不合众所皆知,互相看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政务上互相掣肘也早已司空见惯,连带三省六部各级官员也被牵连进来,逐渐分化成两个鲜明的阵营,文武两派明争暗斗闹得不可开交。但人家冯远与慕谦、林煊、吴启等皆为当年追随昌盛帝打天下的功臣老将,虽同为宰相,然而人家手里有兵权,顾节就算有再多不满和愤怒,面对手握兵权的军党,他也只能忍气吞声。 “清源!太子殿下在此,你怎可如此无礼!”林煊责怪冯远道。 冯远看向林煊,还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林煊见他拒不认错,便以凌厉的眼神再度表示责备,同时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冯远和林煊原是出生入死的兄弟,与慕谦一样都是当年追随昌盛帝的开国功臣,也是昔年楚天尧提拔上来的心腹重臣。此外,吴启虽任文职,却与冯远和林煊是同乡,也是当年追随昌盛帝打天下的功臣旧部,因而与他们关系较为亲近。 林煊是他们当中最年长的,比慕谦还稍长几岁,为人正直,素来谨慎理智,心思也比较细腻。虽也是武将出身,且与冯远关系十分亲厚,但持身还算中正,就是因为有他和吴启的时常劝导,冯远才不至于惹出什么出格的大乱子。 冯远看了林煊片刻,又看了看他身旁始终不发一语的慕谦,终是拗不过严厉的林煊,像个犯了错误后被兄长训诫的大孩子一样,低头向太子揖道:“臣失言,还请殿下恕罪。” 是向我请罪,而不是向顾相道歉吗?呵…… 楚隐掩下内心的冷嘲,面上依旧温和道:“无妨,冯相秉性耿直,想来应是无心之语。”视线一转看向顾节道:“相信顾相也不会放在心上。” 顾节用力握了握藏于袖中的拳头,而后含笑对太子揖道:“太子殿下说得是,玩笑之语,臣自然不会当真。” 说这话的同时,顾节眼角余光瞥到了冯远嘴角扬起却又转瞬消失不见的嘲讽,心头又不自然地燃起愤怒之火,却是敢怒不敢言。 冯清源!当着这么多朝廷重臣和太子的面,你都敢如此肆无忌惮羞辱于我,实在太狂妄了!我顾节对天发誓,终有一日,定要将一直以来受过的所有屈辱加倍奉还! 楚隐看了看虽低头认错却仍旧一脸倔强不服的冯远,又看了看虽说着无妨却一脸愤懑难平的顾节,再看看沉默的慕谦,最后又瞧了瞧让人捉摸不透的裴清和符文彦,他脸上的温和有了细微的变化,那双仍带笑意的眼中浮现出不外露的诡谲之色,不动声色地暗自冷笑:还真是一场波面风平浪静、水下却波涛汹涌的好戏啊! 此时,符文彦忽然看向慕谦打哈哈道:“哎哟,这不是慕枢相嘛!怎么今日又忙到这么晚啊,不早点回府真的不要紧吗?” 符文彦,字冠侯,已故孝仁皇后符氏之兄长,且与天启帝乃布衣之交,因功勋及外戚身份获封异姓王,号定南王,拜司徒,任参知政事,统管六万御前侍卫亲军,同时兼领一方军府。 符氏原也是靠军功起家,乃楚魏王朝的开国功勋,后来更是凭借其妹孝仁皇后符氏而巩固了地位。只是符氏早在多年前就不幸因难产早亡,早早就被立为太子的嫡长子也在五年前不幸暴病而亡,符氏基本已无权力依凭。不过,饶是他这个外戚手中再无实权,但他愣是凭借国舅的身份和异姓郡王的爵位,以及他的三寸不烂之舌和左右逢源的为官之道在朝廷中占得了一席之地,且长年屹立不倒,长得一副老好人相,与人说话也一向都是和和气气的。不过他的和气与慕谦不同,慕谦虽与人和气,但你能明显感觉到他骨子里的傲气和威严,可符文彦却是真正的和气,左右逢源,为人极其圆滑,深谙中庸之道,是官场里出了名的和事佬。见场面陷入尴尬,老头儿果然跳出来打圆场,楚隐也十分有眼力见地予以配合,转移话题。 “舅父说得是,慕公府上二公子病重,依大魏律例,慕公本可告假回府照顾,但公却以国为先拒不肯告假,还每日披星戴月忙于政务,叫四郎于心何忍?” 楚隐谦恭,尊称符文彦一声舅父,只因他是庶出皇子,只能认皇后为嫡母,实际上他们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就算是现任刘皇后与他也没有丝毫血缘关系。 不过他称符文彦舅父也是因这是私下场合,若是在乾阳大殿正式场合,他也只能以爵位或官职称之,以免让人议论符文彦坏了纲纪,尊卑不分,毕竟从身份地位上来说,他是主君,符文彦是臣子,无论他有多高的爵位,曾立过多少伟大的功绩,他也依旧是臣子。是臣子,就该遵守臣子的本分,半分不该逾矩。 不过也正是因为这微小的称呼之变,更可看出太子的温和仁德,如此有利形象塑造,更能获取人心。 慕谦闻言也很是捧场地对楚隐恭敬揖道:“臣代小儿谢殿下关心,但陛下出巡,命臣等辅佐殿下理政,臣不敢因私废公。小儿之病非同寻常,更非一朝一夕可愈,府中有内子照顾足矣,况犬子荣已动身去请百草神医,不日便可抵京,老神医医术超群堪比华佗再世,臣相信小儿之疾定可痊愈。” 说这番话的同时,慕谦心中便不由地生出复杂之情。柴素一能文能武,上得了沙场进得了厅堂,相夫教子,操持家务,将相府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年来从未让他有过后顾之忧。当此家国不能两顾的非常时期,柴素一深知他绝不可能放任留守的少年太子孤身奋战,更是毅然挑起了后方所有重担,让他可以无所挂碍地专心朝政。得妻如此,夫复何求。 提起慕篱的病,慕谦心头也是日夜悬着千斤重石。百草神医是他们唯一的希望了,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祈求上苍垂怜,否则他们就只剩下舞阳巫族一个选择了。这些年来,他们夫妻二人都在极力回避着这个问题,如有可能,他们是真的不想和巫族有任何交集。 楚隐闻言点头道:“四郎也相信,老神医必能妙手回春。我已下令京城各门守军,若大公子回京,无论何时,京城各门一律放行,也好让老神医能尽快为二公子医治。” 慕谦连忙又揖礼谢恩:“谢太子殿下恩典。” 楚隐又道:“陛下临行前特别叮嘱,一应军务皆需与枢相商议定夺,命四郎向枢相好好学习治军之道,万不可独断专行,四郎铭记于心。老实说,慕公若是不在,四郎心里还真是没底呢。” “殿下谬赞,臣愧不敢当。” “哎~当得当得~” 一个中气十足的老者声音传来,众人齐看去,见开口的是幞头紫袍金玉带的太师裴清,皆内心嘀咕着,赶情之前他一直一个人在一旁看戏吗? 第008章 暗流涌动(下) () 裴清三两步走上前来,先向楚隐躬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楚隐伸手虚扶一下:“太师不必多礼。” 这是他爹都很器重的人,他自然也不敢有丝毫怠慢。老实说,要成天挂着一张虚伪和善的笑脸,他也很累,但为了他发誓要守护的人,这些都算不得什么! 裴清平身后又与符文彦、慕谦等先后见礼,然后才一副笑眯眯的模样对慕谦道:“枢相舍小家为大家,尽忠报国之心实乃我辈之楷模,怎当不起太子殿下这番赞赏呢,依老夫看当得起,完当得起~” 楚隐也在一旁不住地点头附议。 裴清历事三朝十数位君主,一直位列三公,数度跻身相位,在当世也算是个奇人。其人虽已是古稀之年,却完没有垂暮者的老态龙钟,反而一派奋发抖擞、精神矍铄的气象。因天启帝似乎对他颇为倚重,时常召他御前问政,赠他中书令,使其可参与政事堂议政,人送外号“无相之相”。 如此一来,位列三公、兼任中书令可参与政事堂议政、同时又常伴御前的裴清便成为了无可争议的文官之首。顾节曾多次试图拉拢他,可每次都是无功而返,因为他就像是一团棉花,根本无处着力,后来顾节也就渐渐放弃了。 相对的,冯远自然也曾多次尝试拉拢慕谦,毕竟都是武将,又同为开国功勋,还曾是一同出生入死打天下的战友。 多年前,年轻的冯远和林煊曾有很长一段时间与慕谦都是竞争关系,尤其是冯远。他比慕谦、吴启都要小,差不多是他们那一辈当中年纪最小的,且生性急躁,脾气也比较暴,曾多次找慕谦麻烦,对慕谦是不依不饶。说到底,这都不过是武将天生的争强好胜心理作祟,若真论起来,他们之间也没什么仇怨。这么多年来,冯远也不曾在智勇双的慕谦这里讨到过什么好,因为论武功他打不过慕谦,论智商,还没开始他就已经输了。 而如今,想要拉拢慕谦的他也和顾节一样,次次吃瘪,因为慕谦也是个油盐不进、软硬不吃的怪人,面对他们花样百出的拉拢,他永远都是一副笑脸相迎,偶尔礼貌性地回应一句,大多数时间都是以沉默应答,让人十分地挫败。 所以大魏朝堂就形成了如今这诡异的局面,以顾节和冯远为首的文武集团水火不容,双方斗得你死我活人仰马翻,可身为文武之首的裴清和慕谦却跟局外人似的,始终置身事外,袖手旁观。 慕谦先从军十余载,后从政十余年,自诩看人还是比较有一套的,可唯独裴清此人,他无论如何都看不懂。与旁人相处时,他向来都是和和气气的,从没见他跟什么人红过脸,也没听说他得罪过什么人,在朝堂中一向吃得很开,却唯独对自己态度特别。他总觉得裴清在和他对话时总是话里有话,弦外有音,绵里藏针。 这是一种很难用语言说清的感觉,就像此时此刻,裴清虽是笑着的,可慕谦却分明看到了他眼底的锐利,还有那股熟悉又陌生的莫名的敌意。慕谦不明白,自己究竟在何时何地又是因何故得罪过他,以至于在自己回京任职的这些年里,这个人始终对自己抱有莫名的敌意。 裴清看着慕谦似笑非笑接道:“枢相公而忘私,国而忘家,为大魏呕心沥血,不舍昼夜,实在值得我等好好学习,只是枢相身系社稷安危,还望多多保重身体才是,若是枢相也累倒了,那大魏要靠谁来维系太平,保境安民呢?” 裴清说这话的时候还有意无意地瞥了瞥顾节,顾节有些心虚地移开了视线。围观的看客们虽听出太师此话弦外有音,却实在猜不透是何弦外音。 裴清话说完便一直盯着慕谦,脸上始终保持着微笑。上天作证,慕谦敢拍着胸脯打包票,这次绝不是他多心,而是裴清的确话里有话,且敌意是如此地不加掩饰。 楚隐那双漆黑的眼珠子在两人身上来回一扫,敛下他意,依旧谦和道:“太师说得是,慕公身系大魏万千黎民,更关系着大魏的安危,千万要保重身体,府上若是有困难尽管开口,朝廷一定会尽力为公分忧。” 慕谦收了杂念,赶忙谢恩:“臣谨记殿下教诲,谢殿下恩典。” 楚隐微笑点头,而后看了看顾节道:“顾相看来已无大碍,有惊无险自然是好,但也不能大意,还请诸公以此为鉴,务必保重身体。” 头脑们齐齐躬身行礼道:“谨遵太子钧令。” 这时,门外有太监进来,躬身恭敬道:“太子殿下。” 楚隐见来人是东宫的人,扬手一挥:“平身吧,找本宫何事?” 那太监平身后支吾道:“回太子殿下,大梁府差人传话进宫,说……” 楚隐见那太监犹豫不敢说的样子立刻便懂了,问:“可是皇叔那边又出什么事了?” 那太监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楚隐扶额颇为无奈道:“皇叔啊皇叔,哎!” 在场诸臣也都心领神会,楚隐道:“你先到外面候着,本宫随后就来。” “是。” 那太监退了出去,楚隐随即对诸相道:“今日各地上疏都处理得差不多了,诸公也都早些回府歇息去吧,其他的事明日再说。” 众人齐声答:“是。” 随即,楚隐率先离开,众人又齐揖礼相送:“恭送太子殿下。” 送走楚隐,裴清回头向众臣道:“太子殿下既有令,诸位便速速处理完手上公务,早些回去吧。” “是。” 于是,大家又各自忙活起来。 冯远伸长脑袋望着楚隐远去的方向连连摇头道:“看来咱们的风流大王又惹出什么乱子了,啧啧啧~曾经的不败传说啊,怎么就成了今天这副模样了呢?哎!可惜……太可惜了!” 所谓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冯远说这话完是发自内心的感慨,殊不知在场的听者纷纷将目光投向了他,而他还毫无自觉。 林煊气急败坏道:“清源,还不快住口!” 听见林煊比先前更加严厉的责备,冯远这才惊觉他刚才的话是在妄议皇亲,是藐视皇威,是对皇室大大的不敬! 这事吧,它可大可小,只要没人追究也就没什么问题。而走运的是,在场的人大约与他的想法都差不多,只不过没人说出来而已。 第009章 不败传说风流王(上) () 火树星桥冰河凛,烛若煌曲苑西。 环肥燕瘦章台柳,燕歌赵舞动京华。 丹河,亦称丹水,是造就帝都繁华的漕运生命线,横贯大梁城南部,自西北向东南汤汤而去。因为有它,每年国各地的贡粮和其他物资才得以源源不断运进大梁。 丹河两岸土地肥沃,物产富饶,城镇林立,经济繁荣,流经大梁的河段自然也是帝都最繁华的区域之一。当此深冬时节,丹水河面泛着凛冽寒光,沿河两岸商户和民宅的灯火映射在河面上,像极了光辉灿烂的繁星。 闻名京城的烟花巷就位于丹河之南,曲苑街之西的青衣巷,巷中青楼酒家歌舞坊应有尽有,乃流骚客们最喜流连之所。虽已是宵禁时刻,这里却依旧灯火通明。 从前天下太平时,朝廷都是严格实行宵禁的,闭门鼓擂响后城门即闭,行人禁止出入,城中除了更夫和巡夜官兵外禁止百姓在街上行走,除非是为官府送信之类的公事,或是为了婚丧吉凶以及疾病买药请医之类的私事,并且得到巡逻官兵的同意后方可行走,否则就是犯了夜,是要受笞打刑罚的,且即便是得到了特许,宵禁后依旧不得出城。 此外,暮鼓响、城门闭、宵禁开始后,负责京城治安的官兵便会轮班巡夜,若发现哪家哪户那座酒楼歌舞坊还有灯火,那也是要受罚的,可在如今这战乱频发、灾难横行的年代,朝廷忙着抵御周边虎视眈眈的强敌、镇压拥兵自重野心勃勃的诸侯、剿灭星火分布唯恐天下不乱的叛党都来不及,恢复民生增强国力什么的在这样动荡不安的大环境下也极难推行,就更别说宵禁令这样芝麻绿豆的小事了。 所以,大魏朝虽然沿袭了从前的宵禁令,二更擂鼓闭门,五更鼓响开门,但实际执行起来却没有从前那么严格了。虽然还是不允许百姓宵禁之后在街上走动以及出城,但关起门来无论你怎么闹腾都没人管。 因此,不仅这里此刻依旧灯火通明,城中也四处可见依旧亮着的灯火。 惊鸿苑乃是青衣巷中最有名的歌舞坊,虽是烟花之地,然这里的姑娘个个身怀绝技,才情出众,是个卖艺不卖身的风尘之所,是故流连其中的多是文人雅士,风流骚客,朝中亦不乏达官显贵光顾。 惊鸿苑头牌红莲姑娘那可是远近驰名的才女,传闻她不仅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样样精通,而且还拥有一身绝世无双的舞艺和一副天籁歌喉,如此尤物,怎能不让京城那些王公贵族为之痴迷疯狂。就为看她惊鸿一舞,听她清歌一啭,一掷千金的大有人在,她登台一次的费用恐怕够一个普通百姓家活好几年的了。 太子赶到惊鸿苑时,这里的场面可谓是相当的精彩,里里外外都被厉王府的护卫队给包围了。 虽说厉王没有兵权,但他好歹也是堂堂亲王,几百亲兵护卫队还是有的,这是自古就有的规矩。这点兵马上个战场杀个敌什么的或许不行,但吓唬吓唬寻常百姓却是绰绰有余了。 一进大厅,里面的场面也是相当的壮观。但见三面环建中双通二楼的一楼中央大厅水上舞池外,不论是老鸨、歌舞姬、丫头伙计还是来这寻欢的宾客,所有人都被银盔铠甲横刀的王府护卫队吓得抱头蜷缩,扎堆绕水池跪了一圈,其中不时传出恐惧压抑的哭声。 而在水池中央,火红纱幔虚帷的水上舞台中有两人,一站一跪,中间横着一把质地虽不凡但造型却简约甚至可以说是普通的剑,剑锋寒光闪闪。 站着的紫衣华贵,身形修长,面容俊朗,棱角分明,双眼微醺,一手握酒,一手持剑,半醉半醒地微微摇晃着。 他便是冯远口中的风流大王,大魏朝厉王楚天承,时年三十八岁。 他手中的剑名曰韬沉,取“藏锋敛锷,韬光沉馨”之意,乃楚天尧御赐的剑,从剑名中便可窥得楚天尧之用心。 自打卸下了曾经的“不败战神”光环之后,楚耀宗送他的曾陪他戎马倥偬、征战四方的却戎只怕都躺在一堆杂物间生锈了,此后这些年见证他一路风流、荒唐、败家的都是韬沉。 而那跪着的一袭留仙罗裙,杨柳细腰娇小可人,肌如凝脂肤如雪,柳叶弯眉,双瞳剪水,梨花带雨,我见尤怜。 她乃惊鸿苑舞姬清越,今夜是她首次登台。 厉王是前太子楚天祁一母同胞的亲弟弟,昌盛帝仅剩的嫡子,比天启帝足足小了十二岁。他大放光彩时,慕谦尚未取得“常胜将军”的称号。 昌盛帝楚耀宗一生育有三子两女,前太子楚天祁是嫡长子,庶长子楚天尧排行第二,中间两个女儿亦均为庶出,楚天承排行最末,为嫡出。 楚耀宗之嫡妻,也就是楚天祁和楚天承兄弟俩的生母在怀楚天承时已是三十三岁高龄,最后果真因为难产而红颜早逝,楚耀宗称帝后就立刻追封亡妻为皇后,尽管此后他为了巩固皇权立了继后,后宫也不乏红粉佳丽,可他却再也不曾对哪个女子动过真心,姑且称得上深情专一。 话说这位厉王曾经也是天之骄子,难得一见的奇才,被誉为大魏的“不败传说”。年轻时的他跟随昌盛帝和前太子四处征战,军事才能十分突出,很受昌盛帝的器重和前太子的宠爱,原本前途无量,但庚寅之变后,他却突然卸任了所有在朝在军职务,从此不再过问朝政,只知风花雪月。 曾经的“不败传说”就这样沦为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长年流连风月场所的风流大王,任谁都看得出,造成这一切的根源便是当年的庚寅旧事。 庚寅年初春,在昌盛帝驾崩不过三日后,当时还是凌王的天启帝突然发动兵变,一夜之间血洗了太子府,踏着成千上万人的尸首和满城的鲜血坐上了皇位,没人知道当时具体情况是怎样的,因为知道情况的不是死了就是无故失踪了,个中内情至今无人敢提及。 幸亏昌盛帝的两个女儿都为巩固皇权下嫁到了地方军府,否则只怕楚天尧连她们也不会放过。也幸亏楚耀宗没有兄弟姐妹,唯一的弟弟还在早年战乱中不幸战死了,故而没有直系皇亲,只有外戚皇亲,稍微知道点内情的不是贬就是发配,再想回到京城只怕是今生无望,更有甚者直接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故此无人再敢提及。 厉王是在那场浩劫中存活下来的侥幸者之一。天启帝在登上皇位之后对这位年轻的亲王明里暗里那些猜忌早已是公开的秘密,而天启帝为向天下人昭示自己的仁德与胸襟,也为堵住悠悠众口,便将下辖支州最多、面积最大、兵力最多、实力最强的军府九源府交给他,可实际上这原本就是他应得的。 二十年前,在昌盛帝还在位时,年仅十八岁的厉王便率军拿下了夹在大魏与北方强敌漠之间、由前朝皇族遗脉建立的依附于漠的傀儡小国纪国,之后朝廷在此设立了九源军府。 所以,九源能顺利拿回来都是厉王的功劳,可天启帝却拿着他的战果收买人心。而这十八年来,他从未允许厉王回过他的辖地,名为留守京师,实则是将他软禁在帝都,让他空有一方主帅之名却无实权,其饮食起居、一举一动亦皆在天启帝的监视之下。 此外,九源的副帅朱煦乃天启帝的心腹旧将,也就是说九源的兵权也牢牢地掌控在天启帝手里,如此既无行政实权又无实际兵权还从未踏足过辖地的主帅,大概整个大魏再也找不出第二个了。 九源乃是国所有军府中辖地最广、兵力最强的,楚天尧当然不可能让楚天承掌握实权。 一般军府兵力皆在三万左右,强一点的顶多也只能达到五万,还夹带老弱充数的,而九源驻军总计却达到了六万,其中骑兵两万!要知道在战马匮乏、养战马成本奇高的中原,一方藩镇所能供养的骑兵能有数千就已经很了不起了,可九源拥有一支数量如此庞大的骑兵,怎能不让天下诸侯畏惧,而这也正是九源兵力为国最强的关键,当然也是楚天尧忌惮楚天承的原因。 此外,除去这六万正规军,九源下辖各州也有一定数量的府兵,战斗力虽与正规军相比不可同日而语,但合计少说也得有万余吧,数量亦可小觑。是故九源的总兵力远远超过其他军府,完有能力与中央禁军一战,试问楚天尧怎么可能将九源的兵权真正交给楚天承呢? 然而,楚天承的主帅之位及兵权皆为昌盛帝所赐,那两万骑兵也是当年昌盛帝留给年轻有为的楚天承的,即便楚天尧即位后也不好敕夺,但他可以架空楚天承的权利,至少在外人看来楚天承还是九源之主,只不过是他自己自甘堕落,以至“无力承担”九源守边重任罢了。 不过,厉王看起来对这些似乎毫不在意,在大位易主后就摆出一副“我对做官没兴趣,对皇权更没兴趣”的姿态,不仅不再沾染朝政分毫,而且整日流连于烟花柳巷,还时常宴请京中达官贵人,各种不雅传闻闹得满天飞,让天启帝直叹皇家不幸,有如此败家儿,像极了一位恨铁不成钢的仁慈兄长。 这些年来,厉王惹出过不少乱子,不成体统的绯闻自是不必说,还有时不时的酒后闹事砸场子伤人,偶尔“行侠仗义”还会不小心打死个地痞流氓或是盗贼流寇什么的。虽说都是些无关痛痒的事,但却对皇家声誉造成了极大的损害,偏偏身为仁慈兄长的天启帝还不能处罚他,非但不能处罚,还得替他善后,毕竟人家并没有做出什么出格的事。绯闻仅关乎厉王个人名誉,酒后闹事砸场子伤人也并未闹出过人命,不过是花点钱赔偿人家损失和医药费就行了,失手杀了个地痞流氓或盗贼流寇什么的更是替官府解忧,旁人更没理由责罚他。 所以,这些年来,厉王那边一旦闹出了什么乱子,大梁府根本不敢管,都是直接上报朝廷,交给皇帝处理。而眼下天启帝出巡了,那自然是该禀报东宫,交由太子处理的。 第010章 不败传说风流王(中) () 楚隐在来的路上已听大梁府的人说了大致情况。 惊鸿苑新人清越姑娘今夜首次登台献舞,据说她是头牌红莲姑娘亲自调教出来的,故而许多文人骚客、王公贵族纷纷慕名而来,号称“风流大王”的厉王自然不会缺席。 身为惊鸿苑常客的他在欣赏了清越倾城一舞后似乎颇为满意,竟离座亲自上台向清越赐酒以示嘉奖。不管他是醉酒之后的无意识举动还是一时兴起,堂堂厉王赐酒,谁敢不从?清越便谢恩饮了他的酒,谁知厉王又语出惊人,说要替清越赎身,并纳她入府,一言惊四座! 要知道,说要纳她的可是当朝亲王啊,皇帝的亲弟弟!入了他的王府,即便是妾,那也比一般人家乃至公侯将相、世家名门的要高出一等,可说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此外,听说厉王妃素来贤明,厉王府也从未有过妾室被欺压、买卖甚至遭杀害的传闻,故清越若是真被厉王收入了后院,想来日子也不会太难过。 由是在场看官们纷纷窃窃私语,看来厉王妃又要准备迎新人进府了,真不愧是“名扬天下”的风流大王啊! 一般来说,流落风尘的女子若遇这等“殊荣”,怕是都得欢喜得跳脚,岂料这清越姑娘却不愿意,当场委婉回绝了厉王,说:“贱妾风尘之身,恐污了大王清誉,不敢承此浩荡之恩,恳请大王收回成命。” 或许喝醉了的厉王说那句时原本真的只是随口一说,毕竟清越今天才第一次登台,可清越的回绝却令他突然怒了,之前还一直欢乐的气氛陡然为之一变。 “本王肯替你赎身,肯纳你入府,那都是抬举你,谁知你个小小贱婢竟如此不知好歹,难道我堂堂厉王府还委屈了你不成!” 这清越虽是头一次献舞,仍有些畏惧厉王的威势,但却是很有骨气,倔强道:“清越宁为柴门妻,不做朱门妾,大王若是执意相逼,那贱妾唯有一死,还请大王成!” 厉王当场暴怒:“大胆贱婢,不过一个小小舞姬而已,竟敢以死要挟本王!” 于是,醉酒盛怒下的厉王竟下令调来了他的亲王护卫队,里里外外将惊鸿苑围成了铁桶,并放言惊鸿苑上下对他不敬,他要封了惊鸿苑,并拿了所有人去大梁府问罪! 是时,巡夜的士兵因见厉王府的护卫队深夜出动,又见惊鸿苑中情况不对,当即便上报了大梁府,这才传到了楚隐这里。 而在楚隐赶来的路上,事情又生了变化。 当厉王的护卫队包围了整个惊鸿苑、控制了里面所有人后,厉王拿着他的佩剑晃晃悠悠地抵在清越肩上,满面醉意、双眼迷离、身体不住地摇晃着问:“本王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究竟是肯还是不肯?” 清越虽满面泪痕,身体也本能地不住颤抖着,却仍坚持道:“请大王赐贱妾一死!” 跪在舞池前小桥边一个年约三十五六、打扮不俗、风韵犹存的妇人央求道:“姑娘,算我求你,你就答应了吧!你难道忍心让姐妹们再次失去容身之所无家可归吗?” 锦娘也很心疼,在这战火纷飞的乱世,任何一个流落风尘的女子背后都有一段辛酸的过往。她是过来人,在这浊世摸爬滚打二十年才有了如今这份基业,为的就是给那些和她一样命运悲惨的女子提供一个容身之所,所以这里的每一个姑娘都是她的亲人,她尽心竭力传授她们生存的本领,也教会她们如何自保。虽然平日里她对她们总是很严苛,但终归都是为她们好。 靠着她的左右逢源和周旋打点,惊鸿苑总算拥有了军方的支撑,很少有人敢在这里闹事耍流氓,一直以来都还算平稳。如果姑娘们找到了最终归宿,她也不会强留,还会赠嫁妆真心祝福她们,这也是姑娘们都愿意把这里当成娘家的原因,有些已经出阁的姑娘还会不时地回来看看。 所以,若是寻常的世家贵族,她自然是有能力摆平的,可今日点名要清越的是厉王啊,哪怕是她背后的靠山也惹不起的主,她锦娘就算有三头六臂也不敢忤逆啊! 再者,乐观地说,女人终归是要嫁人的,不幸坠入风尘的女子能成为当朝亲王的妾室,这也是一个不错的归宿,所以她只能忍痛做出取舍。 锦娘一发话,苑中的姐妹和丫头婆子们也都七嘴八舌求道:“姑娘,你就答应了吧!我们这么多人的性命可都捏在你手里啊!” 清越看着一直以来疼她爱她、一直被她视为再生之母的锦娘,心中又痛又委屈,还有一丝的怨。她也不想姐妹们失去家园,不想这些无辜的人因她而受牵连,可她真的不愿做王府的小妾啊! 清越深知豪富之家多姬妾,虽说也有过门之后得宠过得好的,但仍改变不了其身份是妾的事实,自然就免不了要受正妻的欺压凌辱,甚至是转卖或杀身之祸,何况厉王素来风流,这些年来被他收入王府后院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可他如今还记得几个呢?她若是真进去了,命运可想而知,只怕最终免不了会落得个孤独终老的凄凉结局吧。 所以,若她的如意郎君不出现,她宁可一辈子老死在惊鸿苑,也绝不给人家当小妾!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一个霸气而又妖媚的声音:“哟,我不过抱病卧床休养了几日,怎么外面就闹成这样了~” 众人闻声望去,但见二楼正北围栏跟前立着一佳人,一袭红衣如火,三千青丝如瀑,远山傲眉,烈焰红唇,冷艳凄美,妖娆妩媚。 数日前,红莲因身体抱恙,一直在后院休养,今夜听见前院异动,她这才出来瞧瞧。 而先前一直咬牙坚持不肯屈服的清越在见到红莲的那一刻终于像个孩子一样远远地朝她求救道:“莲姐姐!” 那眼泪哗哗的可怜模样,分明是在说:莲姐姐,救我! 红莲面含醉人媚笑,步履从容走下楼来,步步生花走过连通大厅与舞池的小桥,迈上台阶走上舞台,在厉王的面前妖媚一福,道:“参见大王。” 这苏筋软骨的声音,这千娇百媚的身段,这妖娆撩人的眉眼,这烈焰灼心的红唇,简直让在场的女人们都为之倾倒,更何况那些到这里来寻欢的男人们。 厉王摇晃着身体,眼中满是征服的**,看着红莲笑得邪魅:“哟,这不是红莲姑娘嘛~怎么,身体好啦?” 红莲红唇一扬:“多谢大王关心,托大王的福,妾病体已愈。只是,妾才刚病愈,惊鸿苑便生变故,想来必是清越妹妹今夜初次登台不懂规矩,惹怒了大王,妾在此代清越妹妹向大王赔罪,还望大王莫跟一介风尘女子一般见识。” 厉王眨巴眨巴醉熏的双眼瞥了瞥仍跪在地、泪眼汪汪望着红莲的清越,答:“要我放过她?可以~” 厉王突然凑近红莲,似玩笑又似认真地小声问:“不过你要拿什么回报本王,嗯?亏本的买卖,本王可不干。” 因为距离太近,厉王浑身的酒气铺面而来,红莲的眉头轻轻动了动,待他后退两步又拉开了距离,红莲方答:“大王若不嫌弃,妾愿代清越妹妹嫁入王府。” “莲姐姐,不可以!”清越含泪惊道。 在场的看客们也都为之一惊,八卦的人们又在兴奋地嘀咕:哦~咱们的风流大王这回终于可以把名满京城的红莲姑娘娶进王府了吗? 厉王那微醺的双眼中有不明的光一闪而过,看着红莲虽笑着,但却根本看不出笑意。他忽而摇摇头,邪魅一笑,道:“本王偏不,你是一匹难驯的烈马,本王说过,除非你心甘情愿,否则本王绝不强娶,本王说到做到!” 两年前,作为锦娘这些年来调教出的最得意的徒弟,红莲首次登台,倾城一舞,惊艳一阙歌,一夜之间便轰动了京城,风流成性的厉王更是当场放豪言,愿以万金换金窝藏娇,不料却遭佳人拒绝,言除非是她认定的良人,否则就算是死她也绝不屈从。 于是,厉王便似着魔了一般,对这样的红莲紧追不舍,并从此成为了她的常客,在她身上没少花钱,奈何佳人竟始终不曾松口。而厉王似乎也对这场游戏乐此不彼,扬言终有一日,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地成为我的女人! 这段风流韵事至今仍为世人津津乐道,也因此缘故,京城内外那些垂涎红莲美色的王公贵族们也都不敢动什么歪心思了。虽说人家是个没有任何实权的风流亲王,但人家毕竟是皇亲,是当今圣上的亲弟弟,试问有谁敢跟皇亲贵胄抢女人? 厉王视线一转,再度瞥向清越道:“不过……她就不同了。小小一名舞姬,竟敢藐视本王,若不给她点教训,那本王岂不是要被世人耻笑!” 清越怯怯地攥着红莲的裙摆,睁着一双泪汪汪的大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她。 红莲仍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在清越身旁跪下,而后伸手夹住搭在清越脖子上的剑,清越受惊喊道:“莲姐姐,你做什么?危险!” 却见红莲始终面带微笑看着厉王,轻描淡写地将剑搁在了自己的肩头。厉王因为醉酒身体不停摇晃,手也有些不稳,连带手中的剑也不停地摇晃着,让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生怕那剑一个不小心就划破了红衣佳人的天鹅颈。 “大王,妾愿代清越妹妹受罚,还请大王开恩,放过清越妹妹以及惊鸿苑上下一干人等。” 看着红莲不躲不闪、桀骜不驯的脸,厉王再次俯身凑近红莲道:“你真以为倚仗本王对你的偏爱,你就可以有恃无恐吗?” 红莲闻言笑容更甚,答:“妾不敢。” 厉王起身,一边后退一边以剑当手指着红莲忽然提高音量满含醉意道:“你敢!你有何不敢!你就是仗着本王偏爱你,所以才敢一次又一次地忤逆本王!我告诉你,你也就现在可以逞逞威风,待将来你嫁入王府,看本王如何收拾你!” 这一边挥舞着剑一边说着负气之语的酒醉之人再次向世人宣告了他对红莲的执着,纷纷嘀咕着,没想到闻名天下的风流大王除了对府中的月夫人“执迷不悟”以外,还会出现第二个让他如此不可自拔的女人。 红莲似乎并不为厉王的威胁之语所动,仍保持着云淡风轻的微笑提醒道:“大王,莫再后退,当心……” 红莲话没说完,伴随太子惊慌的一声“皇叔小心!”以及看客们七嘴八舌的惊呼,身体失衡的厉王在本能地拼命挥舞了数下臂膀之后,只听“扑通”一声巨响,他便连人带剑和酒壶一起狠狠地砸进了水池里。 第011章 不败传说风流王(下) () 见厉王落水,太子赶忙扑到水池边,连吼带叫地命令道:“快!快把皇叔捞上来!快!” 顿时整个惊鸿苑乱套了,太子亲兵、厉王护卫队纷纷跳下水池去捞在水中不停扑腾的厉王,将他扛起来送上池边。 厉王被冷水浇得浑身都湿透了,冰冷的刺激似乎让他的酒劲醒了不少,伏在地上不住地咳嗽。 太子连忙扑上去,解下自己的斗篷给厉王披上,紧张关切地询问:“皇叔,你怎么样?可有伤到哪里?” 厉王使劲摇了摇他的脑袋,头上金冠便天女散花似的甩了太子及围着他的众人一脸的水。 太子并未理会喷到他脸上的水珠,只是闭了闭眼,然后淡定地继续询问厉王的状况:“皇叔,可有哪里不舒服?” 厉王一脸蒙昧不知看着楚隐疑惑道:“四郎?” 随即他又四下望了望,迷糊道:“这里是……惊鸿苑?我怎么了?” 厉王低头瞅了瞅自己浑身上下湿漉漉的模样,看了看周围太子亲兵和他的护卫队也都浑身湿漉漉的模样,忽然明白了。 “我落水了?几时?我怎么无印象?嘶……” 厉王龇牙咧嘴地捂着自己的脑袋道:“我的头……好痛!” 太子见状,猜他应是被刚才冷水刺激到了,暂时酒醒了,不过酒劲仍在,加之刚才冷水刺激,极有可能感染风寒,遂对厉王护卫队命道:“你们好生护送皇叔回府,若有差池,本宫唯你们是问!” “谨遵太子钧令!” 两名护卫队士兵一人一边扶起厉王,太子又对厉王道:“皇叔回去后好生休息,四郎晚些时候会派太医前去为皇叔诊脉,还请皇叔务必保重身体,否则爹爹回来若是怪罪下来,四郎如何担待得起。” 厉王浑身打着轻微的哆嗦摇摇晃晃道:“对不住,四郎,我又给你惹麻烦了。” 楚隐含笑摇摇头:“皇叔哪里话,这都是四郎该做的。” 然后他又嘱咐王府亲卫队好生照看厉王,十分恭敬有礼地将厉王送出门去,看着护卫队将他扶进马车,看着他们往厉王府而去,这才回过头对依旧跪了一、不敢擅自动弹的惊鸿苑上下道:“都平身吧,本宫保证,今夜这里不会有任何人被拿去大梁府问罪。” 跪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而后异口同声道:“谢太子殿下恩典!” 楚隐走到水上舞台中,躬身将红莲和清越扶起,而后温文谦和揖道:“红莲姑娘,清越姑娘,本宫代皇叔向二位赔罪。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皇叔身为皇亲自然不会知法犯法,适才皇叔所说乃酒醉之言,不作数的,还请两位姑娘切莫放在心上。” 这一派亲和、平易近人的形象,吓得清越连连福礼道:“太子殿下言重了,民女不敢。” 红莲亦默默一福,不置一词。 楚隐含笑点点头,随即转身走下舞池,来到锦娘面前,对身后随从太监招招手示意了一下,贴身太监便从怀中掏出一张银票交给太子,太子转手交给锦娘,道:“这个权当今日皇叔损坏贵苑财务的赔偿,还请掌柜的万勿推辞。” 锦娘迅速瞟了一眼,看到那票面上明明白白地写着五百两! 对普通人家来说,一两银子便足够一个三口之家一个月的花销,今日厉王大闹惊鸿苑,除了吓着苑里的人和宾客之外,其实并未造成什么实际损失,可能也就是影响了清越今日初次登台献舞的收益,所以楚隐付出了这么大一笔巨款,充分展现了皇家的气度。 锦娘又看了看楚隐,触及楚隐温和鼓励的笑容,终是躬身双手接过:“多谢太子殿下。” 楚隐广袖轻挥道:“掌柜的不必多礼,经过这一夜的闹腾,想必贵苑还有许多事情要处理,本宫就不打扰了,告辞。” 楚隐说完便抬脚率先朝外走去,锦娘率众深揖相送:“恭送太子殿下。” 待太子车辇消失在巷子里时,锦娘回头瞟了一眼中央舞池里那个正安抚着依偎在她肩头不停抹泪的清越的红衣女子,眉心微微蹙了蹙。 红莲是她两年前外出时在沭阳河边偶然捡到的,当时的她奄奄一息,浑身破败不堪,她于心不忍,便将她救了起来。谁知等她醒来后,竟什么也不记得了,甚至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锦娘猜测她八成是从南楚逃避战乱的流民,否则绝不会穿得像个乞丐一样,还差点饿死在路边。 于是,锦娘便将她带回了惊鸿苑,从此收留了她。但在调教她的日子里,锦娘才慢慢看出来,红莲的一举一动皆透着贵族气质,颇有教养,才学不凡,且生得很是聪慧玲珑,教她的歌舞总是很快就能学会,许多东西也都是一点就透。而像刚才这样的情形,她似乎从来不畏惧,常常会在苑里姑娘受到非难时挺身而出,以致苑里的姑娘们都视她为主心骨和支柱。锦娘敢肯定,她的这种胆识和气度绝不是寻常人家女子所能拥有的,可偏偏她又一直想不起来自己的过往。 还有一件事也一直让锦娘颇为在意。锦娘自问无论在朝在野,她都还算是有些门道的,毕竟做他们这一行的,三教九流的人都是要打交道的,可这么长时间以来,无论她如何调查红莲,就是查不出半点有价值的东西,这让她十分不安。 ================================ 厉王府的护卫队护着厉王的马车缓缓行进在回王府的途中,四下里静得仿佛只剩下马蹄踏地和车轮滚动的回声。 双马拉动的马车中,被冷水浸透的紫衣和楚隐的斗篷都被随意地丢弃在车舆中,铺着厚实暖和裘皮毯子的塌上坐着一个像极了刚出浴的美男子,一手搭在膝盖上,一手撑在眉宇间,似在小寐。 他披散着一头乌发,发丝还有些湿漉,间歇滴答着水珠,身着玄青镶边的广袖中衣连裳,腰间随意地打了个结。 此时,外面赶车的车夫突然说到:“大王刚才玩儿得可还尽兴?您可是把一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皇家败类演得淋漓尽致了!” 车夫相貌平平,是那种扔到人群里就立刻会被淹没的再普通不过的寻常相貌,然而他的声音却极尽低沉沧桑,仿佛他曾经历了无数的风霜和磨难,与他那张平凡的脸极不相称。 车内的楚天承闻声抬头,尽管已是三十八岁的年纪,却依旧看不到岁月在他脸上留下的任何印记。他那张霸气侧漏、充满野心的脸与先前在惊鸿苑中时判若两人,尤其那双眸子深处透着冷血与无情、平静中带着寒意与锐利、如漆黑夜里泛着凶光暗中窥伺猎物的鹰,视之便使人脊背发凉,由衷胆寒。 只见他嘴角一扬,望着紧闭的车门似笑非笑道:“多谢夸奖。” 车外似乎有那么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哼飘过,随即便听车夫接道:“适才有那么一刻,我还以为你真的醉了,因为你似乎是把清越姑娘当成了某个故人,看起来是真的想纳她为妾室。” 楚天承鹰眼一眯,眸中射出犀利的精光,脸上更爬上了意味不明的阴笑道:“演戏就要敬业,就要逼真,首先要能骗过自己,只有自己相信了,然后才能让那些暗中监视的察子也信以为真,不是吗?” 车夫不语。 楚天承又道:“算算日子,楚天尧即将返程,可司过盟的人仍不见任何动静,你以为是为何?” 这回楚天承清晰地听见了车夫的冷哼,随后听他道:“楚天尧摆那么大阵仗光明正大地出巡,明摆着是在邀请敌人往上扑,独孤仇不傻,当然不会自取灭亡。” 楚天承眼中阴谋算计更浓,思索了一下又道:“南境千流河发大水,灾情并没有严重到需要他亲自巡视、安抚民心的程度,可楚天尧却如此大张旗鼓地南巡,这你又如何看?” 车夫向后瞥了一眼紧闭的车门,随即又看向前方接道:“你的意思是,楚天尧此次南巡另有目的?” 楚天承看着被他扔在脚下的太子的斗篷,邪魅道:“独孤仇和楚天尧皆非等闲之辈,一举一动都必有其目的。” “那你打算怎么做?要通知朱煦做准备吗?” 楚天承摇头:“楚天尧命不久矣,我敢断定,他一定会在咽气之前把当年的事告诉四郎。四郎虽年少,但却一点也不傻,何况还有慕谦这根柱石在,大魏的朝堂非但掀不起风浪,反而还会因主少新丧拧成一股绳,群臣一条心。这种时候,任何的轻举妄动皆非明智之举。” “所以,眼下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等到最大的威胁不再是威胁,共同的敌人不再是敌人的时候,他们内部就会慢慢出现裂痕,我们只要等他们自行瓦解就好。” 车内,楚天承伸脚在斗篷上来回旋转着蹂躏了几下,阴森笑道:“我想,这个等待的时间不会太久,我太了解四郎了,他表面谦和恭顺,实际心狠着呢,疑心比他爹更重,江山交到他手里,哼!” 楚天承冷笑一声,终于把脚挪开了,便见那斗篷上印上了一朵纹路极其繁复的绣花。 “哈啾!” 就在楚天承得意于他的谋划时,居然冷不防地打了个喷嚏。 车外适时传来了车夫的揶揄:“为达目的,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这大冬天的,亏你对自己下得去手。” 楚天承望向车门方向笑得极具侵略性:“换做是你,只要能达成愿望,你只会比我更狠。” 车夫不接话了,而是“啪”的猛一甩鞭,喝了一声“驾!”,马儿便加速跑起来,车里车外再无话。 第012章 一见慕篱误终身(上) () 正是孟仲隆冬交替时节,天地萧瑟,帝都凌寒。 时辰尚早,加之天气寒冷,大梁的街头行人稀少,马蹄哒哒和车轮滚滚清晰地回荡在街巷间。 慕篱一行人马向南缓缓走在出城的路上,陆羽和明剑两人骑马在前开路,慕荣和洛倾鸿随后,中间是马车,最后是相府护卫副统领玄武及十余名护卫。 此次出行,慕荣卸了金甲换了常服,但见马上贵公子皓衣玉带,束发方冠以一枚晶莹玉簪固定,右手骏马缰绳,左手墨黑宝剑,通身侠骨风范,较之霸气凌人的戎装又是另一番气象。 其佩剑名曰“渊默”,取“尸居而龙见,渊默而雷声”之意,是一把加宽加厚、通体墨黑、浑然无迹的宝剑,给人一种毫无杀伤力的错觉,然而它却是一把无坚不摧的强兵利刃! 洛倾鸿仍是一袭碧衣,通身柔光,与昨夜室内所见又大不同,白日天光越发衬得他惊艳绝尘,风姿秀丽。 昨夜的他披着斗篷,加之夜间光线暗淡,不曾看清,今日方见其腰间还别着一把别致的扇子,长约一尺二寸,通体银白,非寻常材质,显然不是普通的折扇,估计应是防身武器。 马车内,旭升坐在小板凳上百无聊赖地拨弄着炭盆,慕篱躺在铺得暖和厚实的榻上安静地睡着。 说来也奇,前些日子他一直浅眠,几乎没怎么好好睡过,这两天却意外地睡得特别踏实,夜里睡得特别沉,今天早上慕荣来喊他起床竟然都没喊醒他。因为要赶路,所以慕荣天还没亮就起来做准备了,直到一切收拾妥当才将慕篱拖出被窝。被抱进马车里塞进捂热的榻上之后,听着车外马蹄哒哒和车轮轰隆有节奏地响着,感受着摇椅一样有节奏地晃动,他竟然又结结实实地睡过去了。 慕荣倒是舒了一口气,想来是幼弟的心结终于解了,所以才睡得如此踏实。 一行人马缓缓前行,到达鹊桥边时,队伍忽然停下了。 大梁城内有多条河流穿城而过,故而城中有数不清的桥,可以说这是这座千年古都里一道独特的风景线。 穿过东西向的榆林巷,在南北向的潘楼街与御街大道之间有不下五座桥,其中最热闹的一座便是鹊桥了,位于帝都最繁华地段,是慕篱一行人南下出城的必经之路。 耳边律动消失,摇椅晃动停止,慕篱也朦胧醒来,迷迷糊糊地问旭升:“怎么停下了?” 应该不可能这么快就到了吧?我不过才睡了一觉而已啊?! 旭升正要开车门瞧个究竟,慕荣恰在此时来到车窗前,撩开卷帘轻轻喊了一声:“小篱。” 慕荣侧身,慕篱顺着他指引的方向看出去,遥见前方鹊桥上有一白衣佳人迎风独立,慕篱顿时睡意无。 “旭升。” 慕篱刚出声,机灵的旭升便已上前去扶他了。旭升半扶他半撑地从榻上挪到了轮椅上,旭升随即将轮椅推到车门**给慕荣,而后立马回身往角落一木箱中翻箱倒柜地找东西,很快便抱着一裘一毯随后也跳下车来。 那裘名唤玉绫裘,玉脂白细绫缎面,上面看似随意实则精细巧妙地点缀着几枝翠竹花样,与慕篱身上穿的霜衣刺绣缀饰像极了。此裘从料子到做工无一不显示其贵重,绝非寻常百姓家买得起的,是慕篱最为喜爱的一件裘衣,乃柴素一亲手为他缝制。 这厢慕荣已将慕篱连人带椅地搬下了马车,只见他身着玉白霜衣,衣上随性地点缀着几枝翠竹,头戴双脚荷叶纱巾,尚有两分稚气的脸上露出温润浅笑,笑中夹带着不着痕迹的苦涩,与桥上之人遥遥对视。 旭升飞速为慕篱披上玉绫裘,又用毯子将慕篱的腿结结实实地裹住之后,慕荣才将他推到鹊桥跟前,然后领着一众人识趣地退到一边,留出空间给桥上桥下对立的两人。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 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此时此刻,用这诗形容桥上的佳人再合适不过了。 只见桥上佳人一身飘逸白练衣,纤腰束麟带,上坠一精美承露丝囊,外罩一件白莲裘衣,浑身洁白无瑕,冰姿玉态宛若仙子下凡。 她的左手握着一把剑,那是一把从剑柄、剑鞘到剑身都通体银白的宝剑,宝剑起舞,锋走光耀似飞雪,故名雪舞。 雪舞宝剑乃是天启帝命宫廷铸剑师特意为琼华公主打造的,作为公主及笄的贺礼,大魏上下仅此一柄,只是认得它的人并不多。 慕篱遥见白衣佳人衣袂飘飘缓步下桥向他走来,他面上虽带着一贯的浅笑,手却不自觉地攥紧了轮椅扶手。 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既渴望见到她,又害怕见到她。 佳人停在他面前,笑如春水柔情十里道:“小篱,我来送送你。” 眼前佳人肤白胜雪,两颊微红,眉黛秀气,双眼灵动,头上朴素无华,一枚白玉莲花簪清丽脱俗,如瀑青丝间雪白发带飘飞,更增添了一分不染尘俗的仙气。 慕篱压下心头交织的情绪,柔语答:“这么冷的天,殿下不该来的,回头要是受了凉,叫慕篱如何担待得起。” 她是大魏名满天下的琼华公主,天启帝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当今太子楚隐同母异父的亲姐姐,仙姿佚貌,才情出众,不知多少王公贵族和番邦敌国垂涎着这块肥肉。 琼华公主闺名连城雪,乃其生母已故容妃与前亡夫之独女。容妃因奇遇天启帝而得以在夫亡之后嫁入皇家,且一直深受楚天尧宠爱,以至于此女亦深受天启帝喜爱。因容妃故乡在维扬,故楚天尧特赐此女封号琼华。 维扬一枝花,四海无同类。楚天尧以维扬名花为公主封号,以容妃思乡之情,对容妃用情之深可见一斑。 连城雪虽生在民间,却长在深宫,又得天启帝与容妃百般宠爱,哪怕在容妃故去后,天启帝对她的恩宠也未见丝毫消减,加之她还是当今太子一母同胞的亲姐姐,因而地位在皇室女眷中可说是最尊贵的。如今公主已年满十八却仍未许嫁,天启帝似乎也没有逼她的意思。 慕篱疏离的口吻令连城雪不由皱眉,却还是展颜道:“没事,我习武的嘛,身体好着呢!” 慕篱没话说了,他还能说什么呢?再说,她不是一向单纯直率倔强又任性的嘛,无论自己如何暗示拒绝,她都还是痴心不改。 连城雪没有错过慕篱嘴角扬起的那一抹熟悉的甜腻笑容,尽管很浅很短暂,但她还是捕捉到了,瞬间心头一暖。 “本来我是打算跟你一起去的,你头一遭去这么远的地方,我实在不放心。” 慕篱扬唇暖心一笑,看着连城雪不无宠溺道:“有兄长在,我不会有事的,你放心。” 她已多日不曾出过皇宫,再见郎君,伊之音容笑貌依旧,温柔如斯,如沐春风,她的脸一红,不自然地偏过头嘟囔道:“我有什么不放心的。” 她顺势望了一眼不远处的慕荣道:“除了慕公和柴夫人,这世上大概再也不会有人比大公子更紧张你的了,有他在,我相信没有任何人能伤害到你。” 虽然她还是不放心,十分想跟着去,可现实是,她再不放心也只能放心,因为她有不得不留下的理由。 连城雪又回看向慕篱,一脸委屈道:“爹爹出巡不在京中,阿耀头一回奉旨监国,我不放心,而且他昨晚突然病了,烧得很厉害,在这个时候我无论如何都不能离开他,所以……” 慕篱一听就在心里暗笑。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尽管他跟那位太子殿下从未谋面,可他却深深地感受到了来自太子的敌意,那种感觉就像是太子在隔空对他说:你离我阿姐远点! 就好比现在,这么巧,我今天要走,你昨夜就突发高烧?听父亲说,太子一直以来都很勤勉,每日政事堂和议从未缺席或迟到过,怎么偏偏就昨夜突然病倒了呢? 呵呵…… 第013章 一见慕篱误终身(下) () 连城雪可怜巴巴地望着慕篱,慕篱被她的样子逗笑了,看着她的眼满满的都是宠溺,脸上的柔情更是比蜂蜜还甜。 像是哄小孩一样,他对连城雪温柔笑道:“我都明白,殿下的心意我收下了,我保证,一定会平安回来。” 连城雪感觉自己的脸颊更烫了,娇羞偏头又嘀咕了一句:“谁要你的保证了。” 慕篱眼中星光一闪,继而笑意更浓,看着连城雪的双眼更显宠溺柔情。连城雪脸红心跳,心虚得不敢看他的眼。 长相思,长相思,若问相思甚了期,除非相见时。慕篱享受着眼下相见的这份甜蜜,内心却又充满矛盾,饱受煎熬。 说起来,他与连城雪也算是青梅竹马。 八年前,十岁的连城雪终于对囚笼一样的皇宫生活忍无可忍,化妆成平民家的小姑娘第一次偷跑出宫,偶然见到辅国大将军府里的桃花开得格外繁盛,她一时兴起,竟翻墙爬树,只为折两枝桃花,不料却被人发现。 连城雪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他们初遇的情景。桃花树下那个坐着轮椅的灵童仰面问她是谁,为何会闯入将军府,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如玉一般晶莹剔透的小小慕篱。 大约是看得太过入神,以至于她都忘了自己身在高枝上,一个失神,她脚下一滑,悲剧就发生了,她从树上掉了下去,将将好砸到树下的灵童,人家连人带椅被砸翻了,她倒是一点儿没摔着…… 从此以后,她便成了慕府的常客,偶尔会跟随楚天尧光明正大从正门拜访,但更多的时候,她还是惯常地化妆成民间女子甚至是小宫女、小太监偷溜到将军府,不走正门也不跟任何人打招呼,轻车熟路地翻墙爬树直接进离忧居小院,相府护卫哪个不知她的身份,所以也没人敢拦她。 堂堂一国公主,如此行为的确够离谱,完不成体统,然而她天性不羁爱自由,原本就不是个知书达礼、循规蹈矩的公主。她就是喜欢和他在一起,喜欢他说话的声音,他浅浅的笑容,他春风般的温柔,哪怕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读书写字,她都觉得是享受。而每一次她“到访”,都总是能见到那个纤尘不染、通透如玉的人安坐桃花树下,仰面对她温柔地笑着,轻轻唤她:“公主”。 从如玉般通透的灵童到如玉般温润的少年,他的音容笑貌几乎是她成长记忆的部,那一声声温润至极的轻唤也在不知不觉间占据了她生命中极其重要的一部分,让她沉沦其中,不愿自拔。 可是,自从三年前她及笄,他似乎就变了,变得十分疏离,她每靠近一分,他便后退一分。她曾做过很多努力,想要再回到欢笑无忌的从前,但却始终都是徒劳,那些美好的日子一去不复返了。 三年前,天启帝为琼华公主举办了盛大的及笄礼,天下人都在观望,看天启帝究竟会把这颗掌上明珠许配给哪个幸运儿。然而连城雪却拒绝了天启帝为她精挑细选的一个又一个驸马人选,朝野上下不少人在私底下议论,说公主绝对是看上慕家大公子了,否则怎会无缘无故地总爱往枢相府跑,还回绝了那么多前赴后继求亲的名门子弟呢? 天子之都向来不缺茶余饭后的谈资,人们对这类八卦尤其热衷,坊间都在议论,公主若不是冲着文武双的大公子去的,那还能是冲着谁呢?甚至有人已经在等着看相府大公子要如何处理原配夫人刘氏了,毕竟琼华公主身为皇亲贵胄,总不能嫁作他人妾室吧? 也因此,慕荣至今都还背负着负心汉的骂名,说他至今不肯处理刘氏娶公主过门便是辜负了公主一片痴情,令慕篱哭笑不得。相府中知晓内情的人虽不少,可大家对此事都一致保持沉默,没一个敢出去乱嚼舌根,毕竟牵扯上皇家,他们有几颗脑袋敢招惹议论呢? 连城雪是明白的,她一直都明白,这个如玉般的少年他心中有结,她一直都心疼着锁心苦行、自我囚禁、从来不肯向他人敞开心扉的心上人。她能感觉到他对自己的情,可他却始终不肯面对,所以她一直在等,等他愿意打开心结的那一天,等他愿意面对她的那一天,等他肯亲口说出愿意娶她的那一天! 等到那时,她会倾尽所有去爱他,将他这些年所受的苦部补回来,给他一生一世的幸福!她有这个自信。 “好了,你们还要赶路,我就不耽搁你们了。” 连城雪说罢,低头取下腰间那个双面绣莲、两端系同心结的香囊,而后宝剑出鞘一寸,利落地削断了一缕青丝,以红绳结之,然后塞进香囊,再系紧封口,最后不由分说将香囊强硬地往慕篱怀里一塞,一连串动作娴熟而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只听她道:“此囊如我,伴君同行,愿君平安!” 罗带同心结香缨,青丝一束寄离情。 那年桃夭华灼处,一见慕郎误终身。 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就已注定了她这一生的沉沦。 慕篱一时错愕,瞪大了一双受宠若惊的杏眼望着连城雪只说了犹豫的两个字:“殿下……” 连城雪却好似完不想给他开口的机会,蛮横而霸道地宣布:“不许拒收,不许离身,更不许弄丢!回来的时候,我要它完好无损,更要你完好无损,听见了吗!” 慕篱只痴痴地望着她,做不出任何回应。 某人却心满意足,嫣然一笑,灿如烟花,而后转身往皇宫方向飞奔而去,连背影都显得那样欢脱。 慕篱掌心流露出珍视,紧握香囊,遥望佳人背影沉默不语。 阿雪,慕篱何许人也,怎值得你这般倾心以付!你可知世上好男儿千千万,可唯独慕篱绝不会是你的良人啊! 慕篱不知道的是,这一天,连城雪一直尾随他们到了城外,看着他们消失在了太清山那边,这才依依不舍地回宫。 临走之前,她望着车马消失的远方轻声而又坚定道:“小篱,我会等你,一直等你,所以请你不要轻易放弃我,好吗?” 她说出这句话时,脸颊有冰凉的泪珠划过。 第014章 不速之客(一) () 大魏西南边境,千流河边,一队车马正沿河临山缓缓前行着,大约还有两天的路程他们就能进入大成国地界了。 原本轻装少人七日左右就能走完的路程,他们楞是花了近半个月的时间。慕荣即便心中十分着急,可还是不得不顾惜慕篱的身体。现下的慕篱实在太脆弱,受不了剧烈的颠簸,所以慕荣只能尽量赶着慢些走,否则依着他的性子,只怕他们早就已经赶到位于紫旭深山中的舞阳巫族了。 说起来,天启帝因为南境千流河发大水才决意南巡的,可他们这一路行来却几乎没怎么遇到过灾民,途径的受灾各县也并未出现灾荒动乱,看来灾情似乎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严重,那天启帝为何还要亲自南巡呢?慕荣内心无声地咀嚼着这个疑问。 耳边是隆隆的车轮滚地声,众多杂而不乱的马蹄声,还有隐隐的流水声,慕篱睁开睡意惺忪的眼,看到细碎的阳光透过车窗投射进来,旭升正在塌前百无聊赖地守着炭盆。 慕篱侧身掀开卷帘朝外一探,但见烟光笼罩中,残阳勾勒出的群山轮廓连绵起伏。正值辜月寒冬,北方早已处处红衰翠减物华休,而此刻映入慕篱眼中的南国却是层峦叠翠,红黄绿各色点缀群峰林海,旖旎山色倒映河面,风景这边独好。 “二公子,快别看啦!” 旭升上前毫不留情地放下帘子,将慕篱拉了回来,扶他坐稳,一边替慕篱盖好毯子一边唠叨:“回头要是着了凉,大公子又该教训小的了!” 慕篱看着旭升打趣道:“怎么,你很怕兄长吗?他那么温柔的人,你为何要怕呢?” 坐回到榻边小板凳上的旭升特意伸长了脖子朝车窗外望了望,见车外之人并未留意车内动静,这才回头压低了声音对慕篱道:“温柔?呃~” 旭升夸张地摇着头捂着身子打了一个寒颤道:“反正小的是无法想象大公子对我露出笑脸的样子。” 慕篱看着旭升夸张的言行,含笑轻轻摇了摇头。 马车外,还是陆羽、明剑在前开路,慕荣、洛倾鸿在后,马车在中央,玄武带相府众护卫断后,一行人缓缓前行在去往舞阳巫族的路上。 忽见前方一群扶老携幼的百姓朝他们缓缓走来,个个面黄肌瘦、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他们大多光脚,脚上血迹、泥土混合凝结的伤痕触目惊心。 慕荣浓眉微蹙,此情此景无论看多少,他都还是无法适应。 陆羽摇头啧道:“看这架势,不是逃荒就是逃难的。” 明剑感慨道:“哎,民以食为天,对百姓而言,有口饭吃才是天大的事,可生在这样的乱世,别说吃饭了,就连活命都成问题啊!” “哎!可怜哪!” “看他们的穿着打扮,像是南楚流民。” “南楚?”陆羽瞅着流民思索道:“说起来南楚内乱有三年了吧,齐楚争战也近两年了,也不知要乱到何时才是个头。” 明剑语带讥讽道:“我倒是佩服南楚在如此内外交困的局面下竟然还没有被吕玄给吞并掉。” 陆羽笑道:“大哥,你这话是在说南楚无用,还是在说南齐无能?这要是被他们的国君听了去,非气得七窍生烟不可,哈哈哈!” 马车后方的玄武看着与他们缓缓错身的流民接过话茬:“若非两年前晏阳公主逃婚,只怕齐楚之间也不会开战吧?” 两年前,南齐晏阳公主吕疏桐逃婚,单方面破坏了齐楚联姻盟约,当时可是轰动了整个乱世。 说来也奇,这吕玄儿子倒是有很多个,却独独只生了这么一个女儿,可说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从晏阳公主十三岁起,多少求亲的富贵王公乃至他国皇族前去求亲啊,但吕玄却始终未曾看上,人人都说吕玄爱女心切,所以才认为那些求亲的人配不上公主,都为公主有这样一个为她着想的父亲而羡慕不已。 普通百姓看不透,但那些懂的人自然清楚吕玄打的是什么主意。正因为只有这一个女儿,所以吕玄从一开始就将她的婚姻当作筹码,务必为大齐某得利益最大化。 最终,趁南楚内乱之际,吕玄抓住机会提出与南楚联姻,想借此实现他吞并南楚的野心,谁知公主竟在出嫁的前夜逃婚了! 事情传扬出去,人们纷纷猜测,这公主必是跟情郎私奔了,一时竟还传为佳话,至今还为人津津乐道。而南楚得知消息后,知道反抗是死,不反抗也是死,故而抢先一步发兵攻齐,挑起了战争。 两国交战至今干戈未熄,你灭不了我,我也灭不了你,到最后受苦受难的必然还是这些手无寸铁的百姓。 闻玄武之言,慕荣嘴角轻轻扬了扬,道:“玄武,你还是没长进。” 玄武一脸问号看向慕荣,明剑回头适时解释道:“就算晏阳公主不逃婚,齐楚之间也必有一战,这是迟早的事。” 玄武闻言这才恍然大悟,挠挠脑袋冲慕荣的背影憨笑道:“大公子,玄武是个粗人,向来只知舞刀弄枪,您说的那些个弯弯绕绕,玄武搞不懂,也不想懂,太累!” 慕荣只轻笑摇头不语,明剑却叹气摇了摇头,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 此时洛倾鸿忽然开口:“大公子对时局倒是看得透彻。” 慕荣淡淡回应:“齐楚相争多年,世人皆知,这并不是什么秘密。” 洛倾鸿只微微一笑,并未再说什么。他对慕荣的淡漠与疏离已经习惯了,这个人似乎不太愿意与陌生人多交流。这一路上,慕荣除了对慕篱和必要的指令外基本很少讲话,而他也是个很有眼力见的人,除了例行把脉问诊外也鲜有插话。 所以,这一路上就只有陆羽跟马车里的旭升话最多,明剑跟玄武偶尔插个话,一行人一路行至千流河边都是一片祥和。 就在这时,危兆突临,林间群鸟惊飞,路上烈马嘶鸣,有零星被踢飞的碎石顺着灌丛草木密布的斜坡一路蹦着滚下,扑通一声坠入千流河中。 慕荣虽反应奇快,在危兆降临前便已勒马回身欲奔向马车,奈何仍为时已晚,五道身影已飞掠而下,径直落在了马车上! 马车内,慕篱因突然的刹车而撞到了车身,捂着脑袋半天缓不过劲儿来,病弱的身子骨也在火辣辣地叫嚣。旭升也被甩到了车角,摔了个大马趴。 突然增加的重量令马车发出了沉闷的抗议声,当下包括明剑、陆羽、玄武在内的所有护卫纷纷下马,将马车团团围住,刀剑所指,皆欲手刃来敌解救慕篱,唯有慕荣和洛倾鸿始终不动声色。 第015章 不速之客(二) () 慕荣左手紧握渊默,密切注视着车上五个或多或少都带着伤的不速之客。 车前被两名青年护在中间的男子看起来应是核心人物,看身形是一名年约四十上下的中年男子,却生着满头白发,穿一身绣有银灰暗纹的锦缎白衣,戴着一张雕功精细的银制凤凰浴火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漏出一双洞察练达的眼。他的身上有几道触目惊心的剑痕,左胸前更有一处像是被利箭刺穿的伤口,还在殷殷滴着血,鲜红的血染在白衣上格外刺眼。 其左右两名青年各有千秋,大约都是二十七八的年纪。 左边男子从头到脚都一副冰块相,身着玄青与绯红相间的圆领及膝窄袖长袍,脚踩深色锦靴,通身冷酷气息让人望而生畏。其人左手紧按腰间宝刀,刀鞘通体暗灰。 右边男子一身风流儒雅的气质,身着青花蓝与霜白相间的交领宽袖锦边长衫,脚踏同色彩纹翘头鞋,右手握着一把折扇,倒是一派文质彬彬。只一眼,慕荣便知此人必为高手,不可能没有随身武器,既明眼看不见,那想来定是隐藏于其身。 车尾与玄武等一众护卫对峙的一男一女应是孪生子,长得颇为相似,且看起来比车前两青年要小些。男子身着交领及膝锦袍,月白锻底配以蝶舞花飞五彩刺绣,脚踏同款花哨翘头靴,尽显放荡不羁的个性。女子一袭绛紫翻领窄袖长袍,脚踏同色锦靴,缎面同色刺绣在残阳折射下时不时泛出暗紫异彩,人如其衣,冷艳孤傲,拒人于千里之外。两人手中之剑看起来也颇为相似,只是剑鞘配色不同,一苍青一绛紫。 玄武怒提宝刀直指车尾两人厉声道:“来者何人!快放了我家二公子,否则休怪我对你们不客气!” 男子一副嚣张痞相回敬道:“哟嚯,口气不小,小爷我就是不放,你能拿我怎么着?” “你!” 玄武气得举刀便要冲上去,此时车内慕篱出声阻止了他:“玄武,切勿冲动,听兄长指令行事!” 慕篱虽被刚才猛然停车的冲击力撞得五脏翻腾、天旋地转、眼冒金星,但依然留意着车外的一举一动。听到玄武的话,他当即便出声阻止。 玄武刚迈出的脚立马缩了回去,对马车内的慕篱应了一声:“是。”随即收刀撤回原位,却仍充满敌意与那男子四目相瞪比眼力,谁也不甘示弱。 在这瞬息万变的顷刻间,听见慕篱说话的旭升终于从强烈的“车祸”中反应过来了,见慕篱正要从榻上起来,赶忙唤着“二公子”上前去扶。 与此同时,外面亦传来慕荣的关切询问:“小篱,你怎么样?可有受伤?” 慕篱一边招呼旭升将他扶到轮椅上坐下,一边回答:“我很好,大哥,外面发生何事?” 听见慕篱的回答,慕荣悬着的心这才放下来。 “没事,待在车里不要出来,我会处理好一切。” 慕篱听出了慕荣言语中的戒备之意,忙答:“好。”随即对旭升小声吩咐道:“推我到门口去。” “是。”旭升将慕篱推到车门前,而后动作飞快地在车角木箱中翻出玉绫裘,麻溜回身给慕篱披上。 马车外,慕荣锁眉凝视那戴面具的中年男子道:“阁下何人,为何劫持舍弟。” 虽是问句,却被他问出了威胁的意味。 中年男子不及回答,他身旁那冰块脸便小声提醒道:“盟主,他们快追上来了。” 中年男子“嗯”了一声点了点头,方对慕荣揖道:“大公子,我等并非有意冒犯,出此下策实属无奈,还望大公子多多包涵。” 慕荣抓住了中年男子话中的重点,登时语气也严厉了几分:“阁下认得慕荣,且是刻意劫持舍弟以求自保?” 此人非但认得他,还知道劫持慕篱为人质可求得自保,就代表他们所遇之事不但与朝廷有关,而且多半还牵扯权贵。 中年男子不答,算是默认。 慕荣眉头皱得更紧,看似无波的脸更加阴沉,口吻也更加不客气了:“你到底是谁!” 中年男子字正腔圆回答:“在下独孤仇。” 在场众人闻之各自暗惊,就连一向波澜不惊的慕荣也略表意外。 福祸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三世因果,循环不失;司过夺算,天地有灵。 止戈为武,以彰天道;沧浪靖平,海晏河清。 司过盟司过盟,江湖名门司过盟,自比天地之神,司世人之过,代行神旨,惩恶夺算,不可谓不狂妄!而身处乱世奉行以武禁暴,止戈定乱,让百姓休养生息,以期天下太平,此志又不可谓不伟大! 江湖传闻,司过盟拥有部众八千,但实际上整个司过盟究竟有多少人,除了他们自己,整个江湖恐怕无人知晓,或许连他们内部大多数人也不清楚。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就是不论他们究竟有多少人,司过盟在江湖上都绝对是数一数二的名门大派。 而司过盟的盟主便是独孤仇,据说至今还没有人见过他的真面目,也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何来历。 慕荣也听过不少关于司过盟行侠仗义、惩奸除恶的传说,只是不知为何,司过盟崛起至今近二十年来一直与朝廷水火不容。不论实情如何,可以肯定的是,如此正气侠义之帮会这般顽强而执着地与朝廷作对,其中必有隐情。 不过,到底是江湖门派,论武力自然是无法与动辄上万的国家军队相比的,所以朝廷如今还好好的,而司过盟的人却是眼下这番情形。 所以,这几位不速之客确实是与权贵有牵扯,只是这个权贵来头有些大。 慕荣面笑眼冷揖道:“原来是鼎鼎大名的独孤盟主,幸会!” 独孤仇似带笑意道:“大公子无须如此戒备,我等并无恶意,绝不会伤害二公子。在下以我独孤仇之名担保,待我们脱险后,必将二公子完好送还。” 慕荣冷笑:“贵盟也算是江湖名门大派,阁下身为一盟之主,为求自保竟劫持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人,不觉得有**份吗?” 独孤仇毫不在意慕荣的奚落,轻笑一声,回道:“大公子,性命攸关之时,其他一切都无足轻重。只有活下来,才有将来可言哪!” 慕荣冷嘲:“想不到堂堂司过盟盟主竟也有贪生怕死的时候!” “咻!” 一道突如其来的剑气风驰电掣般自慕荣耳边擦过,后方陆羽、明剑亦双双敏捷一闪,后方紧接着便响起一阵噼里啪啦碎石泥土飞溅滚落之声,由杂乱急促渐至消弭无声。 慕荣端坐马背稳如泰山,未曾挪动一分,甚至连眼睛都不曾眨过一下。而剑气过处似风暴略过,却也未曾伤他分毫,而后方明剑、陆羽若非闪得及时,只怕此刻已是剑下亡魂了!一箭双雕地警告,身法了得,高手中的高手。 出手之人便是车尾那跟玄武斗嘴的孪生男子,先前面对玄武时嚣张痞态的他此刻却变了气场,周身散发着寒意背对慕荣众人冷冷道:“下次若再敢对盟主不敬,就不单单只是警告了!” 一旁孪生女子面无表情道:“你又沉不住气了。” 车前那儒雅男亦道:“清弟,你确实鲁莽了,人家好歹是堂堂枢相府大公子,万一失手伤到人家可就不好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还有意无意地瞥向慕荣。 车后某人不屑道:“哼!至少我心口如一,不像某些人,看着斯斯文文,人模狗样,其实一肚子黑水!” 儒雅男含笑扶额道:“啧啧啧~清弟,枉我们是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你怎可在外人面前贬低为兄呢~” 那孪生子又是不屑一哼,傲娇地倔过脸。 这时冰块脸冷冷发话了:“现在不是玩笑的时候。” 儒雅男依旧以半开玩笑的语气对冰块脸道:“是~大哥说的是,小弟遵命~”然后才转向了面前众人,脸上依旧挂着悠哉从容的笑。 慕荣心道:看来,他们便是名震江湖的司过盟四大上位尊者了。 第016章 不速之客(三) () 慕荣虽身在军营,但少年从商时也曾行走江湖,且这些年也并非完脱离江湖,故而对江湖应知之事自然还是心中有数的。他看向车前的两人,目光不经意间又扫到了冰块脸腰间的宝刀。 寒吟刀,乃司过盟四大上位尊重之首云殁的佩刀。传说寒吟刀背雕麟厚重,刀锋光洁锐利,坚如城池,稳若磐石,刚中藏柔,刀意不轻动,动则雷霆降杀,引动风云。 他又看了看那儒雅男子,目光搜索着他腰间那隐藏不见形的佩剑。 鸿鸣剑,乃司过盟上位尊者云酆的佩剑。传说鸿鸣乃缠于腰间薄如蝉翼的君子剑,柔中带刚,平日隐锋,含而不露,露则锋芒毕现,气吞山河。 江湖传闻,此二人刀剑合璧,所向披靡,刚柔并济,人鬼不留,故江湖人称酆都双煞。 而车尾那对孪生子便应是另外两位上位尊者云清和云翊了,其佩剑分别为清曜和紫霄,均为子母剑。江湖中流传着这样一句名言:双孪出世,惩奸除恶,谁与争锋,故江湖人称紫清双侠。 慕荣特别扫了一眼车尾背对他的云清,而后将目光移向独孤仇颇有深意笑道:“看来贵盟有人对慕荣给予盟主的评价甚是不满。” 独孤仇仰天一笑:“哈哈哈!试问世间谁人不怕死呢?独孤仇不过一介凡夫俗子,自然也不例外。” 慕荣霸气侧漏道:“盟主以为,你们能从慕荣眼前带走舍弟?” “大公子睿智英勇,当世无双,我等自然不敢轻触锋芒,但……他们就未必了。” 独孤仇话音刚落,众人便听见一阵狂乱的马蹄声朝他们袭来,动静之大令地面都为之震颤。 慕荣回头,恰见乌压压一片黑衣蒙面者杀气腾腾朝这边策马狂奔而来,卷起一路飞扬尘土。 及至近前,黑衣人纷纷勒马,马鸣声此起彼伏,黑压压一片将慕荣一行人的前路堵了个水泄不通。 慕荣粗略一扫,估摸着有四五十号人,为首一个藏头匿尾一身黑的男子见到慕荣惊疑出声:“大公子?!” 慕荣眉心一蹙,不悦之色更浓。又一个认得自己而自己不认得的人,一股莫名的怒意不由蹿升,握着渊默的左手紧了紧。 黑衣蒙面首领将现场扫视一圈,而后跳下马来,行至陆羽、明剑亮剑阻拦的防线约三步之外,朝防线后的慕荣并无恭敬地拱了拱手,道:“大公子有礼,不知大公子为何在此?” 近在咫尺的陆羽不悦,挑眉便呛:“阁下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我家公子为何在此干你屁事!” 明剑这回没有斥责陆羽,慕荣亦沉着脸不说话,洛倾鸿从始至终都是一副看戏的姿态,嘴角挂着若有似无、含义不明的浅笑,不知他在想什么。 那蒙面首领略一尴尬,对慕荣道:“是在下失言,还望大公子勿怪。” 慕荣面色阴沉语气如常道:“言重了,但不知阁下何人,如此阵仗,又为何故?” 蒙面首领看了看慕荣,又望了望他身后的情形,见那五人都围在马车上,心中大概明白了他们到来时现场这诡异的气氛是怎么一回事。 只听他道:“司过盟一干乱党贼胆包天,竟敢夜闯陛下行宫行刺,我等奉旨捉拿乱党,一路追踪至此,不想竟与大公子偶遇,还望大公子切勿阻挠我等办差。” 慕荣回头瞥了一眼独孤仇等人,冷笑不已。追踪至此?追杀至此还差不多!如此藏头匿尾,行事诡秘,又奉圣命,看来多半又是武德司那帮察子无疑了,一群专做肮脏暗黑勾当的刽子手!如此想来,只怕行刺一说也大有可疑。 陆羽越看那蒙面首领越来气,打从他出现起就憋了一肚子的火此刻终于爆发了:“我说你是不是眼瞎!没看见你们要抓的乱党劫持了我们二公子吗?有本事你让他们先放了二公子,再来说抓人的事!” 首领又瞅了一眼马车,顿时也犯难了。 他是御前亲卫禁军玄甲军大将军仇正,此番奉圣谕捉拿乱党,却没想到会碰到慕家大公子,更没想到这伙乱党会劫持慕家二公子,这下可头疼了,因为天启帝的旨意是活捉独孤仇。 玄甲军,一支部由骑兵构成的重装骑兵禁军,人马皆着黑色重甲,故名玄甲军。军将士皆是百里挑一的好手,精锐中的精锐,战马也都是经过严格筛选的,禁军其余各军虽也都有相应数量的骑兵,但撑死也不过一两千,而玄甲军却是纯骑兵的重装精锐,其战斗力之恐怖可想而知。 因此,玄甲军虽是禁军各军中人数最少的,只有一万,可战斗力却几乎可以说是最强的,乱世诸国谈及亦无不畏之三分。 天启帝此次出巡带了两百玄甲亲卫,其中就包括五十余名兼任武德司暗卫之职的精锐,这也是仇正带人追剿司过盟时藏头匿尾的原因。 武德司,一个对皇帝统治至关重要的部门,一个独立于三省六部九卿之外、不受政事堂和枢密府制约、直接听命于皇帝本人的特务机构。纵观朝廷三省六部九卿各台监等,武德司也许是他们当中最不受朝臣们待见的衙门,但它同时又是对帝都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最了解的衙门,甚至还是对满朝臣子之品格、言行也都了如指掌的衙门。可以说,武德司就是皇帝的爪牙,权柄甚重,乃是皇帝用于监视百官万民、牵制“禁卫诸将”和枢密府的利器。因此,朝臣们习惯称他们为武德司暗探,民间则俗称他们为“察子”。 尽管文武大臣们对武德司暗卫是既敬又畏还恨,但在很多事情上,各有司部门又不得不仰仗武德司的信息库。 自古以来,御史台就是专门纠察、弹劾官员的衙门,但他们到底还是有所局限,有权有势的、天高皇帝远的、他们看不到的等等均不在弹劾范畴,但武德司暗探就不同了,因为他们只听命于皇帝本人,上至皇亲国戚、王孙公子,下至达官贵人、平民百姓,除了皇帝本人,任何人都在他们的监视范围内,天上地下,无孔不入。好比你在家吃饭时,在你所不知的暗处有双眼睛时刻在盯着你,看你是否有大逆不道的言论或者行为,那种感觉可真是一言难尽啊! 所以对这样一个特殊的衙门,无论庙堂还是江湖都人人忌讳。庙堂的人会忌讳他们,这就不用说了,谁愿意整天担心不知躲在哪个角落时刻监视着自己的多双眼睛呢,而江湖的人忌讳他们,当然是不耻他们的行径。 所以,大概也是怕他人报复,所以武德司暗探对外向来只出示腰牌,从不以真面目示人。 而仇正便兼着武德司暗探的身份,是文武百官和黎民百姓都避之唯恐不及的“察子”,同时也是为江湖人所不耻的朝廷走狗,皇帝爪牙。 第017章 不速之客(四) () 照理来说,两百玄甲亲卫已经足够应付绝大多数意外状况了,何况天启帝此次南下是来巡视灾情的,并不是来打仗的。饶是如此,仇正依然不敢有一丝松懈,自出巡那天起,他便日夜严防死守,时刻小心警惕,直到天启帝结束南巡即将返程仍未见任何异动,他才稍稍松了一口气。谁知就在他们准备启程返京的前夜,也就是前天夜里,天启帝不知哪根筋不对,竟突然提出要摆宴犒赏此次南巡随行的官员和亲卫将领们。 当日,宴席一直持续到深夜,临近子时,天启帝因不胜酒力率先离席,离开前特意下旨允许随从官员及将士们尽情畅饮,他先入内歇息,有环妃御前陪侍就好。警觉性高的仇正自然条件反射地欲贴身保护,天启帝却令他和弟兄们不必彻夜警戒,说此次南巡已结束,料想应不会有什么危险了,让他们只管尽情享受,放松一下。 原本仇正是坚持要守夜贴身保护的,奈何天启帝以圣旨名义命令他们该干嘛干嘛去,于是他们只好在宴会大厅警戒,一旦内院有什么异动,他也好立刻行动,同时传话给弟兄们,要他们加强别苑外围警戒。 前半夜基本太平,到了后半夜突然就出事了。也不知司过盟这些刺客究竟用的是何种妖法,竟然神通广大到没有惊扰他们外围重重防卫就径直抵达了内院! 待内院传出太监总管姚辅仁“快来人哪!有刺客!护驾!”的慌乱喊叫时,他们冲进内院看到的是数十黑衣蒙面刺客背对背围成一圈站在庭院里,而天启帝则完好无损地被宫女太监们护在后面。见到他们进来,天启帝便下令捉拿司过盟乱党,且要活捉独孤仇,还说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话:“独孤仇,朕在大梁等着你!” 之后,因为天启帝活捉的命令,他们的行动受到约束,怕一个不小心弄死了独孤仇,因此那群刺客愣是在他们和禁军的层层包围下逃出了别苑。于是,他便带领随行的武德司所有暗探追剿刺客。 蹊跷的是,他们这一路追来,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收到一封来源不明的密报,告知他们独孤仇的逃亡路线。能将独孤仇的行踪掌握得如此详尽,此人一定是司过盟内部的奸细。不管这个人是谁,至少可以肯定,他一定是司过盟的敌人。敌人的敌人便是他们的朋友,所以他断定情报可信。司过盟与朝廷作对这么多年,如今好不容易查出独孤仇的真实身份,弄清了他与朝廷作对的原因,此番有机会活捉贼首,他自然不会放过。 于是,他们根据那神秘人的密报一路追杀,更事先于独孤仇一行人必经之处设伏截杀,岂料他们竟顽强至此,四大尊者在所有随行亲卫的拼死掩护下竟然再次从他们手中逃脱,而且还让他们劫持了恰巧路过的慕家二公子,这情况真是糟糕透了! 不过,情况虽危急,但仇正心中却有定见。就凭独孤仇的真实身份,他敢断定,独孤仇绝对不会伤害慕家二公子。再者,独孤仇虽是与朝廷对抗的乱党,但在江湖上素有侠义名声,就算没有那层关系,他也绝不会伤害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病弱之子。如若没有这两项,他恐怕就真的要担心一下自己的脑袋了,毕竟被挟持的人可是那个二公子啊! 慕谦对大魏朝廷的重要性无需赘言,慕篱对慕家的重要性也不言而喻,大魏上下谁不知道慕荣是养子,慕篱才是慕家亲生的,倘若慕篱有个三长两短,天启帝一定会为了慕谦而牺牲掉他,到那时只怕他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的! 既已思定,仇正便扬声朝车队中央喊道:“独孤仇,你已无处可逃了,乖乖束手就擒吧!” 独孤仇傲然回应:“笑话!明知是死路,我又怎会束手就擒!” “你以为你们今日还能逃得出我们的天罗地网吗?” “哈!独孤仇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但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一定会和你们对抗到底,不推翻楚天尧我誓不罢休!” 慕荣回头颇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独孤仇,司过盟与朝廷这场旷日持久的拉锯战背后果然另有隐情。听独孤仇话中之意,他们的目标似乎不止反抗朝廷这么简单,而根本就是要覆灭当今朝廷! “大胆逆贼!竟敢直呼至尊名讳,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仇正气得举刀就要砍出去,被明剑和陆羽双双拦下。 仇正怒视二人道:“怎么,你们敢阻我等办差?!” 陆羽横眉怒目回敬道:“我管你!但你若敢轻举妄动害我家二公子有个闪失,就算是天王老子我也照砍不误!” “岂勋。”慕荣稳坐马头沉声道:“不得无礼。” 陆羽又狠狠地瞪了一眼仇正,这才悻悻地收起霁泽,明剑亦收起明心,两人退回原位。 仇正与慕荣四目相对,互不退让。 “怎么,大公子真要违抗圣旨,阻碍我等办差?” “在尚未救出舍弟之前,慕荣不允许任何威胁到他之安危的事发生,除非尊司能确保舍弟安无虞,否则慕荣也只能得罪了。” “你!”仇正气愤得提刀跨前一步,明剑、陆羽亦同时跨前一步,交叠未出鞘的明心和霁泽拦住他。 慕荣的话明明白白地传递出他已知他们身份,但他之态度竟还如此嚣张,往常只听闻慕家兄弟手足情深,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竟连圣旨也敢违抗! 仇正只怕再耽搁下去会生变,让独孤仇跑了,遂对慕荣道:“好~好~好极了!看来大公子是铁了心要违抗圣旨了,可我告诉你,今日你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无论如何,我非生擒独孤仇不可!” 只见仇正动作麻利地从怀中掏出一物高高举起,在场众人除马车上五名不速之客外,其余所有人纷纷下马跪地参拜,包括仇正身后众黑衣蒙面者以及马车中的旭升都跪下了,不良于行的慕篱亦埋首代礼,众人齐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仇正高举御赐金牌,趾高气昂道:“见此金牌如见君!陛下命我等捉拿乱党,违者,杀无赦!” 众人皆低头不语,仇正手持金牌大踏步上前,刻意停在慕荣身边,俯身贴近慕荣磨牙道:“大公子,我知你平素目中无人惯了,不将我等低贱之辈放在眼里也无可厚非,但我不曾想你竟狂妄到连圣旨也敢违抗!” 仇正又向前近了一步,几乎贴到慕荣耳边小声补充道:“慕怀霜,做人还是不要锋芒太露的好,不把我们这等小人物放在眼里没什么,但你若真触怒了龙颜,只怕到时就算有慕公作保,你也难逃圣裁!” 慕荣挺直了腰板不屈地跪着,不卑不亢,不动不怒,眼神如炬,宛如不曾听见仇正的话一般,内心却满是冷笑。 这,便是他不肯入仕而选择从军的原因,那里有太多这样丑恶的嘴脸,阳奉阴违,尔虞我诈,势利世故,令人作呕。 就在这时,马车上的五人突然同时有了动作。 儒雅男及孪生兄妹抓准时机一人抢过一匹马,转头就冲,为马车开道! 独孤仇麻溜钻进车内,几乎同时旭升就被扔了出来! 冰块脸马鞭一扬,马儿受力一声嘶鸣,猛然调转车头就奔! 四大尊者的动作是那般的默契,一切几乎发生在同一瞬间,队尾跪地参拜的玄武等人被开路的三匹烈马和突然转向狂奔的马车冲了个始料未及,纷纷本能避让,于是那一车四马六人便反向绝尘而去! 第018章 庚寅沉冤(上) () 一车四马六人疾速远去,现场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二公子!”玄武等护卫很快反应过来,提起刀剑就欲追赶。 “二公子!”旭升被扔出马车后也一咕噜爬起来,跌跌撞撞追出了十数步急得含泪大叫。 “乱党休走!给我追!”仇正也提刀欲追。 “都给我站住!”慕荣雄浑一声令下震慑场,骚乱瞬间归宁。 慕荣一语令出,陆羽、明剑并相府护卫当即一字排开,横断了武德司暗探们的去路。 仇正没料到独孤仇会突然来这么一手,怒瞪拦住他的人,而后看向起身后始终注视着慕篱被劫持远去之方向的慕荣十分不善地问:“怎么,大公子难道真要违抗圣旨,阻拦我等缉拿乱党吗?!” 慕荣连头都没回,只侧脸以余光扫之冷眸冷语道:“慕荣不敢违抗圣旨,也无意阻拦尊司办差,只是舍弟若有不测,这个后果,尊司承担得起吗?” 仇正脸色难看极了,他虽料定独孤仇必不会伤害慕篱,但在慕荣看来却未必如此,他明白这便是独孤仇一行人敢于劫持慕篱的原因,不由怒火蹿升,怎么就偏偏就遇到慕家车队了呢! 仇正咬牙问:“那大公子意欲何为!” 慕荣复又目视前方,眼都不带眨地下令道:“玄武,你留下看着他们,不许任何人妄动一步!” 玄武垂首恭敬答:“是!” “无惑,岂勋,随我去救小篱。” 明剑、陆羽齐声应:“是!” “慕怀霜!” 仇正一声怒吼,慕荣这次也终于回身直面他了。 仇正看着慕荣恶狠狠道:“你当真要违抗圣旨?!” 慕荣冷眼无惧道:“待我寻回舍弟,阁下要追要杀,慕荣都不会再插手,陛下若要问罪,慕荣自会在御前承担一切后果!” 语毕,慕荣豪迈转身,对一旁一直静静看戏、从头到尾不曾有过任何言语跟行动的洛倾鸿道:“有劳少谷主在此等候,待寻回小篱后,我们再继续赶往紫旭山。” 洛倾鸿优雅揖道:“药谷不便插手庙堂之事,还望大公子恕倾鸿无法援手之罪。” “少谷主言重了,今日之事本就与药谷无关,连累少谷主原是慕荣之过。” “大公子客气了,二公子之事要紧,快去吧。” “多谢少谷主。” 慕荣再一揖,旋即转身上马,明剑、陆羽及部分护卫亦随之上马,一众人马便绝尘而去。 仇正看着慕荣等人离去,本能地迈步要跟去,玄武人高马大横跨一步拦住他,牛气哄哄地“嗯?”了一声,一双骇人凶目死死瞪着他,仇正见状只好作罢,小声嘀咕道:“也罢,反正独孤仇已身中奇毒,命不久矣。” 洛倾鸿踏出几步目送慕荣等离开,面带笑意,眼含赞叹,心中默道:好一个沉稳果决、胆识过人、重情重义的慕怀霜啊,呵~ 不远处高坡丛林掩映中,一位仙风道骨的高僧迎风独立,赫然便是慕谦夫妇寻访多年不得的那位游僧! 游僧将千流河边这场戏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苍凉又悲悯的双眼中透出一股深切的痛,风中传来他含悲的呢喃:“到底还是相遇了,时也,命也,阿弥陀佛!” 随即他又望向独孤仇一行人马消失的方向悲叹道:“独孤仇,看来这场劫数,你注定是躲不过了,而苦命的孩子啊,我本盼你能远离这一切恩怨平安长大,奈何天命不由人,你到底还是难逃这场宿命的纠缠,天意!天意啊!” 游僧闭目落泪,沉惜片刻后,他又蓦然抬头遥望西方一望无际的群山丛林,满面悲戚道:“阿姐,你若有感,便保佑这孩子一生平安吧!阿弥陀佛……” 低眉求佛语,落地断线珠,是僧人的无声哀泣,还是上苍的默然悲吟? ================================ 马车驱驶在靠山临河的山道上,儒雅云酆骑马在前,冰块云殁驾车在后,不羁云清和冷傲云翊兄妹俩早已钻进了马车。 此刻,云翊正在为独孤仇处理伤口,而独孤仇从始至终都没哼过一声。 慕篱大约是第一个见到独孤仇庐山真面目的“生”人,陌生的生,同时也是生死的生。 而一向神秘的司过盟盟主竟然也毫不顾忌他这个在场的生人,摘去了象征他之神秘的面具,露出了庐山真面目,浓眉大眼国字脸,满头华发,一身凛然正气。只不过,他的脸上有一道颇为骇人的疤痕,自额间划到下颌,看起来应是陈年旧伤了,让他的脸倍添了几分狰狞之色。而他之所以这么多年来一直戴着面具,不过是不想吓着无关的人而已,常人看到他这张受伤的脸,鲜有不被吓到的。 关于司过盟,慕篱或多或少也曾从兄长及兄长的死党秦苍那里听说过一些。就他所知,司过盟虽也不乏暗杀之类的交易,但盟中多侠义之士,江湖上也广泛流传着他们行侠仗义、惩奸除恶、锄强扶弱的事迹,只是与慕荣有着相同的疑问,他不解司过盟何以近二十年来都对反抗朝廷之事坚持不懈,前赴后继。 “盟主,您感觉怎么样了?”云清一改先前泼痞之态焦急地问。 独孤仇脸上冷汗直冒、血色无,却仍强撑道:“我无碍,不必担心。” 云翊倒是一直不曾说过话,只一心替独孤仇处理着伤口,云清满脸焦愁问她:“小妹,这暗箭所伤之处溃烂程度非同一般,盟主到底要不要紧?” 云翊一张冰美人脸崩得老紧,一边谨慎地帮独孤仇处理着伤口一边沉声道:“这箭伤还是其次。” 云清原本玩世不恭的一张脸此刻也无比严肃地看向云翊,问:“你的意思是……” 云翊并没有正面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没头没脑地道:“我已用药压制住了毒性,盟主暂时不会有性命之忧。” “暂时?何为暂时?小妹你不是用毒高手吗?怎么连你也解不了那狗皇帝下的毒吗?” 云清咬唇沉默。 独孤仇道:“云清,不要再为难她了,楚天尧既是铁了心要置我于死地,又怎会用易解之毒。” 云翊死命咬紧了嘴唇,极度压制着她的愤恨与不甘。 云清无处泻火,只好转手一拳狠狠砸向了车舆,随即便传出木板承受不住地抗议哀鸣。好在没碎,只是裂了条缝隙。 待云翊处理好了伤口穿好了衣服,独孤仇这才将视线投向了稳坐轮椅的慕篱,满脸都是难掩的激动,眼中甚至蓄起了泪光,令慕篱大为不解。 慕篱虽然一身病态,面色苍白,唇无血色,气色俱不佳,可那一双澄澈的杏眼睿智灵动,令他浑身上下灵气四溢。独孤仇看着这样的他,忽然脸上挂笑眼含泪光满是沧桑连连点头感慨道:“好,好啊!好一个玲珑俊秀的灵儿!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 慕篱抓住了独孤仇话中的重点:“前辈认得晚辈?” 独孤仇忙一笑掩饰道:“枢相府二公子之奇闻,天下谁人不知。” 慕篱满腹狐疑。他十分确信,独孤仇刚才那句话绝对别有深意,那句“一转眼,你都长这么大了”听起来像是慕家旧相识,但他从未听父母提起过他们有这样一位“来头不小”的故交。 第019章 庚寅沉冤(中) () “鄙人独孤仇,这是云清、云翊,外边两位是云殁跟云酆,兄妹四人乃司过盟四大尊者,还未谢过二公子救命之恩。今日若非二公子,只怕我们都要交代在那群爪牙手里了。事出紧急,冒犯之处,还请二公子见谅。” 独孤仇兀自说着这些,慕篱却是会心一笑。 转移话题吗?也罢,人家既不愿说,他也不是好事之人。 “前辈言重了,能与诸位英雄在此巧遇并‘侥幸’救得诸位,想来也许是天意。” 慕篱答得从容,丝毫没有身为人质的惧意,独孤仇对他的欣赏已如满溢的水,泄得到处都是了。 “可是,令兄今日助‘乱党’逃脱,二公子就不怕那些爪牙向楚天尧进谗陷害令兄?弄不好连令尊也会受牵连。” 独孤仇所言正中要害,天启帝是个怎样的人,慕篱已从父兄口中窥见一二。不管兄长在此事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只要他参与了,都必定会招来楚天尧的猜忌,要知道,如今朝中不知有多少双盯着父亲的眼睛正愁没机会下手呢,若那些人再添油加醋一番,后果不堪设想。 但慕篱对这些并不担心,浅笑答:“今日篱是意外遭‘乱党’劫持,兄长是为救篱而受‘胁迫’,此事众人有目共睹,何来助‘乱党’逃脱一说?” 独孤仇脸上笑意更浓,不住点头。 “至于前辈的疑虑,依晚辈之见,他们没有这么做的理由。” “哦?此话怎讲?” “一者,听两位尊者适才所言,前辈似乎身中无解之毒,想来他们应在此毒上费了些功夫,定然认为前辈必死无疑,这么看来,他们此次任务也不算然失败,对陛下也算有个交代,他们应无必要再节外生枝。再者,父亲若知他们为执行任务而不顾我的安危,必会迁怒于他们,他们没必要多此一举得罪父亲,毕竟与父亲为敌,对他们没有任何益处。” “哈哈哈!好,好一个慕二公子!不愧是枢相之子,将门之后,果然英雄出少年哪!哈哈哈……” 慕篱谦逊一揖:“前辈过誉了,晚辈愧不敢当。” 云清和云翊亦满目赞赏地看着他,就连马车外的两人都不禁满含深意地对视一眼。 云清、云翊同向慕篱揖道:“多谢二公子救命之恩!” 慕篱浅笑道:“你们先别忙着谢,我‘救’你们是有条件的。” 空气骤然凝结,车内三人皆面露微讶,场面一度十分尴尬。 慕篱难得孩子心性坏笑道:“看把你们吓的,我只是想知道,你们跟朝廷究竟有何过节而已,为何他们要对你们赶尽杀绝。” “这……” 云清、云翊双双露出为难之色,纷纷看向独孤仇。 独孤仇看着慕篱,似是在犹豫,又似在思考什么关键的问题。 慕篱原本也只是好奇而已,见独孤仇如此为难,他立刻又善解人意道:“前辈若是为难,不答也没关系。原是晚辈唐突,不该逾矩相问的。” 然而,独孤仇却连忙摇头道:“非也,非也,这其实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只是……” 他忽而现出怅惘道:“我跟楚天尧之间的过节啊,这说来话可就长了。” “盟主!” 云清想要阻止独孤仇,独孤仇只一摆手道:“无妨。” 云清闻言看了一眼慕篱,只好缩了回去。 慕篱狐疑,看来,他似乎真的问了一个了不得的问题。 只听独孤仇幽幽开口道:“司过盟自创立至今已历十八载,目标只有一个,那便是推翻天启朝廷!” 这个答案并没有令慕篱太过吃惊,他在心里暗暗盘算,照独孤仇的说法,司过盟存在的时间几乎和天启帝在位的时间一样长,那也就是说,司过盟打从天启帝登基之初便已成立,而自成立之日起,他们的目标就是为了推翻天启帝?如此看来,司过盟与天启帝之间一定有着不小的仇怨。 “请恕晚辈冒昧,不知前辈为何要如此坚决地推翻当今圣上?” “为报恩,亦为报仇!” “报何人何恩,又是何仇?” “报太子殿下救命大恩,报楚天尧逼宫篡位以及太子府灭门血仇!” 慕篱内心一震,但很快便明白了独孤仇所指。 “前辈说的,可是前太子殿下?” 大魏立国至今历两任君主开国之君昌盛帝楚耀宗和在位之君天启帝楚天尧,而被册立东宫的只有三个,一个是当今太子楚隐,一个是天启帝之嫡长子楚斌,还有一个就是昌盛帝之嫡长子楚天祁。以司过盟崛起的时间来看,楚斌和楚隐显然都不可能,那就只能是楚天祁了。 独孤仇点头答:“正是!” 慕篱略一沉吟,看来这其中大有文章,不曾料到,名震江湖的司过盟竟会与前太子楚天祁有所关联。 “要说明这段恩怨,我首先要说明一下自己的身份。独孤仇只是我行走江湖的化名,我本姓云,名霆,字惠声,云家曾是官宦之家,家父身居中枢要职,不料官场险恶,家父遭奸人陷害,一朝蒙冤入狱,我云氏险遭灭族,是太子殿下御前呈冤,力证家父清白,为云家翻案,我云家上下才得以保。洗冤之后,家父便毅然辞官归隐,而我亦不愿再涉足官场。若非太子殿下,云家早已断子绝孙,此恩此情,云氏子孙世代铭记!” 独孤仇忆起前太子楚天祁,当年之惨状好似又浮现在眼前,不禁热泪盈眶,满腔悲愤。 “太子殿下宽厚仁德,心怀天下,大魏若得此贤主明君,当为苍生之幸,社稷之福,可谁知狼子野心的楚天尧为夺大位,竟不惜谋害小皇孙,妄兴兵戈,剑指宫城,血洗太子府!此仇此恨,云霆至死铭刻在心!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要为太子殿下讨回公道!不推翻楚天尧,我誓不罢休!” “……原来如此。” 慕篱总算明白了一切前因后果,兀自低头默叹。当年那场震动乱世的血腥兵变虽事隔多年,但他亦有所耳闻。据说当年的帝都一连数日干戈不止,刀兵不息,杀声漫天,烽烟四起,堆尸成山,血流漂杵!即便只是从老一辈人口中听得只言片语,慕篱也能想见当年兵变有多惨烈。 “难怪这么多年来,朝野对此讳莫如深,无人敢再提及,是以鲜有人知晓个中详情。” “呵!他当然不敢再提,因为他怕世人知道真相!” “……听前辈此言,莫非当年之事还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二公子当真以为事情如此简单吗?当年兵变之后,侥幸活下来的人,但凡稍微知晓内情的,不是离奇死亡就是无故失踪,就连皇室之人也不例外,二公子认为这是巧合吗?” “……”显然这不可能。 “那一年,大魏刚立国没几年,昌盛帝因伤不治命不久矣,按理说太子殿下继承大统乃天经地义,可谁知楚天尧竟暗中买通了钦天监,诬陷太子殿下那尚未满月的小皇孙是‘亡国孤煞’,还说昌盛帝之所以病重,也是因‘亡国孤煞’带来的灾厄所致!可恨一向英明神武的昌盛帝竟然听信了钦天监的谗言,盛怒之下竟下旨赐死小皇孙!” “……如此荒谬之言,太祖皇帝怎会相信?!” “呵!有句古话叫宁可错杀,不可错放,想必二公子一定听过。” “……可那是他的亲皇孙啊!他竟下得去手?” “哼!皇家历来就冷血无情,亲情于他们而言从来都只是个笑话!昌盛帝即便再英明神武,可到底也只是个凡人,终究也还是怕死啊!” 慕篱唏嘘不已,原来这其中还有这般曲折。有几人能料到,那场巨变的起因竟是“亡国孤煞”这样一个可笑的预言!而那无辜的小皇孙竟是枉死于这样一个莫须有的罪名! 独孤仇抬头望天,满目悲怆道:“可怜小皇孙尚在襁褓中就遭此不幸,他甚至连开口为自己辩白的机会都没有啊!” 尽管已经事隔近二十年,可慕篱依然能感受到独孤仇深切的悲愤与刻骨的仇恨。 第020章 庚寅沉冤(下) () “那……后来呢?”慕篱接着问。 独孤仇抹了一把眼泪,稍稍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接道:“小皇孙被赐死后,太子殿下的地位便遭到前所未有的动摇,满朝文武在楚天尧党羽的暗中煽动下纷纷奏请昌盛帝废黜太子另立储君,太子殿下不得已只好铤而走险,谋划逼宫夺位!” 慕篱再度惊骇:“什么?!” 独孤仇苦笑:“二公子认为太子殿下此举大逆不道是吗?” “……” “可当时的情形却逼得他不得不这么做!他若不这么做,便只有死路一条,你以为楚天尧夺得天下后,还会让太子殿下活下去吗?” “……”这显然也不可能。 庚寅之变后,楚天尧对稍微知晓内情者尚且赶尽杀绝,何况是既名正言顺又颇得民心的太子! “我相信,倘若太子殿下只是孤身一人,他必不会顾惜自己的性命,宁可慷慨赴死,大义让位以息祸乱,可他有妻有儿,还有许多追随他的臣子幕僚,为了这些人,他也不得不奋起反击!” 慕篱点头,就当时情势来说,独孤仇说得一点也没错。 “太子殿下向来以天下为先,我相信即便昌盛帝是赐死小皇孙的元凶,太子殿下也不曾恨过他,但在我看来,就算他是驱逐胡人的英雄,大魏的开国之君,他也依旧是死有余辜!我永远无法原谅他轻信谗言赐死小皇孙,最终害得太子殿下家破人亡,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独孤仇越说越激动,眼中冲血,脸上泛红,青筋满面,云清和云翊连忙双双上前替他顺气。 慕篱能深切地感受到独孤仇对昌盛帝强烈的恨意,并且他对昌盛帝赐死小皇孙一事一直耿耿于怀,然而无论他再怎么恨,一切终究都已无法挽回,小皇孙到底是被赐死了,太子府也早已随着那场大火灰飞烟灭,就连庚寅之变的真相也已深深地淹没在了历史长河中。 独孤仇稍微平复了一些,这才接道:“原本太子殿下已计划好了一切,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但万万没想到的是,楚天尧不知从哪里得知了太子的计划,竟抢在太子之前行动了,不仅策反了手握重兵的太子六率,还暗中勾结禁军里应外合,趁夜起兵造反!” “皇城起屠戮,储宫遭血洗,成千上万生灵一夜成冤魂,可他还觉得不够,最后竟一把火烧了太子府!可怜太子和太子妃,还有尚未成年的小殿下,最后竟都落得个挫骨扬灰的下场!天杀的楚天尧,他竟连个尸都不肯留给他们!更可恨的是,事后他竟还向天下人宣告,说是太子殿下暗中集结太子十率意图谋反,他是为护圣驾才不得已围攻太子府的!” “天地良心啊,太子十率之六都叛变了,余下四率不过两千人,其中近四成还是太子府的杂役仆从,真正有战斗力的不过千余人,太子殿下拿什么谋反!楚天尧做尽了所有见不得人的事,最后竟还占尽了名声夺得了天下,而太子殿下却至今都还背着谋反的污名!” “如此心狠手辣,丧尽天良,禽兽不如,他难道不该死嘛!他有什么资格坐这个皇位!老天爷瞎了眼,竟让他好端端地苟活至今!天道不公,天道不公啊!!咳咳咳……” 最后这几句质问,独孤仇是捶着车舆吼出来的,过于激动的情绪再次牵动伤口,他语未尽便剧烈咳嗽起来,云清、云翊见状连忙又上前为他顺气。 云清心疼劝道:“盟主,您有伤在身,切莫动气。” 独孤仇一阵翻江倒海的剧烈咳嗽之后,整张脸都通红了,却仍摆手道:“我……咳咳……没事,咳咳……没事……” 独孤仇胸口上下剧烈起伏,见他如此伤痛,慕篱虽不曾亲历当年之事,但多少也能感受到几分,一向以天地之神自比、代行神旨、司过夺算的司过盟,其核心竟怨天道不公,恨上苍瞎眼,这又何尝不是讽刺呢! 前太子楚天祁的贤德之名,慕篱亦略有耳闻,楚天尧这皇位也确实来得名不正言不顺,无论他如何禁言,也不可能彻底堵住悠悠众口,试问滔滔民意又岂是他能然掌控得了的呢?想仁德贤明的前太子竟落得这般家破人亡、尸骨无存的悲惨下场,而他又恰好是云氏满门的救命恩人,试问独孤仇岂能不为之痛惜,又怎能不恨逼宫篡位的楚天尧呢! “前辈,还望您多保重身体。您为太子殿下所做的一切,我相信太子殿下若泉下有知,定然也会倍感欣慰的。” 独孤仇却是满腹不甘,连连摇头,痛心疾首道:“都怪云霆无能,苦心经营十八年,竟还是无法推翻楚天尧!咳咳咳……” “盟主!”云清、云翊同时出声,心焦不已。 独孤仇伸手拦住他们,眼神清明道:“我自己的身子我清楚,你们不用担心,回去之后叫周桐给我好好瞧瞧,或许还能拖他个三五月。” 云翊咬牙:“属下定不惜一切破解此毒配方,找到解毒之法!” 独孤仇欣慰地笑了。 慕篱见独孤仇之悲、之伤、之恨、之憾,为之触动,更为之忧。他虽知不该挫他锐气,却还是无法说服自己不说出内心真实的想法。 “前辈,晚辈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独孤仇喘着粗气道:“你说吧。” “前辈为报太子殿下大恩,不惜一切与朝廷对抗,此等忠义固然可贵,但前辈可曾想过,这是否是太子殿下想要的?” 独孤仇蓦然一惊,显然没料到慕篱会有此一问。 慕篱目光清澈道:“前辈也知太子殿下宽厚仁德,心怀天下,而前辈所作所为却与太子殿下所秉持的信念背道而驰,我想这绝非太子殿下愿意看到的吧?” 独孤仇蹙眉反驳:“楚天尧自私多疑,玩权弄术,暴虐无道,致使朝廷黑暗,官员**,赋税繁多,徭役烦苦,百姓苦不堪言,司过盟立志推翻楚天尧推翻当今朝廷,正是为救百姓于水火。” 慕篱温润一笑:“前辈一心只想着推翻陛下推翻当今朝廷,可您是否想过推翻之后呢?” 独孤仇一愣,他当真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是如今这样动荡的乱世。当今太子年幼,根基不稳,威望不足,若圣上遭遇不测,则必然会引发新一轮的皇权争夺,甚至可能会引来外敌觊觎,到时不但太子府惨剧可能重演,大魏百姓亦会被无辜牵连,这样的局面真的是前辈愿意看到的吗?” 慕篱犹自淡定说着他的想法,独孤仇却是震惊得无以复加。眼前这个尚未满十八岁的少年竟说出了他从未想到过的问题,一个远比他报仇来得更加深远的问题。 “还有一点是晚辈的浅见。在如今这乱世为君,要想守住那把龙椅,光靠仁心仁德恐怕是不够的,因为想要那把龙椅的人实在太多了。” 意思就是楚天祁虽仁虽贤,但却不一定能在这乱世中有所作为。 独孤仇这下彻底呆住了,盯着慕篱澄明睿智灵动的双眼看了许久,也凝思了许久,将坐在轮椅中的慕篱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个遍,而后蓦地放声大笑。 “哈哈哈……天意!天意啊!哈哈哈!” 云清、云翊都被独孤仇风云变幻的情绪弄蒙了,双双疑惑地看着他。 稍顷,独孤仇止住笑声,看慕篱的双眼熠熠生辉。此时,马车外传来云殁的声音:“盟主,接应的人来了。” “知道了。” 独孤仇毅然起身,推开车门,利落下车,云清喊着“盟主,您的伤!”和云翊也跟着跳下了马车,随后自己催动轮椅来到马车门前的慕篱遥见车外大道旁树林中四处都是人影,冰块云殁与儒雅云酆也已备好了换乘马匹候着他们的主人。 独孤仇下车后回身望向车内,冲慕篱拱手道:“二公子,我们一定还会再见的,后会有期!” 未待慕篱回礼,独孤仇便已潇洒转身骑上云酆牵过来的马,临走前又回头望了一眼慕篱,饶有深意一笑,而后一扬鞭,一行人马便卷土扬沙而去。 直到众人消失不见,慕篱仍在回味着独孤仇最后那句话,可直到慕荣带人寻来时,他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但有一点他可以肯定,这位司过盟盟主绝对认得他,且与他有着某种他所不知的渊源。 第021章 舞阳巫族(上) () 莽莽青山连绵,渺渺云雾萦绕,人置身山中犹如沧海一粟。 大成国东南边境与大魏西南边境接壤地带,紫旭诸峰绵延数十里,如一道天然屏障隔绝着中原,护卫着大成国。阳光照耀下,薄雾缭绕的群山好似披着一层轻纱,蜿蜒崎岖的山路在山林间若隐若现,偶尔能看见袅袅炊烟,景象蔚为壮观。 慕篱一行人在紫旭山脚下一村镇客栈稍做修整,因为上山道路崎岖狭窄,车马不便,所以他们只能步行前往。旭升和小部分护卫被留在客栈里看守车马物资,其余所有人皆跟随慕荣进山,又经约两个时辰的路程,众人终于抵达了紫旭主峰脚下,亦即当地人所指引的舞阳巫族隐栖敝居之地。 按理说他们这一路翻山越岭行来都是艳阳高照,视野也算开阔,可一到了这紫旭主峰下就完变了样,不仅寒气森森,整座山还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雾气当中,肉眼能看清的距离不超过三丈,人困其间只觉四处阴森晦暗,气氛诡异,谁也不敢擅动,因为稍微离远些就会和大家走散困于雾中,又何谈寻找巫族领地入口。 玄武将背上的轮椅卸下来擦拭干净,而后将护卫递过来的毯子铺上,随即明剑与陆羽二人合力小心翼翼地将慕荣背上绑着的慕篱解下来,放到轮椅上。 慕篱原本趴在慕荣背上被捂得严严实实,慕荣常年习武之躯十分强健,也很是暖和,这一路行来他倒是睡得安稳,此时因众人一连串的动作,加之骤然失去热源,寒气袭来,他终于惊醒了,顿觉周身如置冰窖,哪儿哪儿都有冷风直往玉绫裘里钻,浑身血液都好似要凝固了。 “小篱,你感觉如何?”慕荣焦虑的脸和血丝满布的双眼凑近关切地问。 看着慕篱毫无血色、苍白得吓人的脸,慕荣拼命用毯子将慕篱裹住,不停搓着慕篱的手替他回温,可慕篱的手还是冰凉得让他几乎要抓狂。这山中寒气非常人能抵,更何况是慕篱这样孱弱的病体。 慕篱极力保持面色镇定,对慕容勉强笑道:“大哥,我没事,你别担心。” 到了此时,他才在心底暗笑自己之前还嫌旭升将他裹得太厚实了,早知如此,就该让旭升再多给他裹两层才是! 慕荣浓眉紧蹙,抬眼环望白雾茫茫的紫旭主峰,一向沉稳的他此刻是真的急了,入口到底在哪里! 就在这时,一团猫般大小的白影“嗖”的一声突然从他们正前方白雾中窜出,以闪电般的速度径直朝慕荣袭来! “大哥小心!” 慕荣却已先于慕篱的警示一步,将他连人带椅瞬间移开,避开了那突然窜出的不明飞行物。而几乎是在慕荣带着慕篱躲开的同时,那一团快得出奇的白影眨眼间便落在了身后洛倾鸿的肩头,对着洛倾鸿叫了一声,清脆空灵似百灵鸟的鸣叫,好听极了! 等到众人看清了那不明飞行物之后,瞬间就被它的样子萌化了,尤其是陆羽,扯着明剑的袖子激动道:“大哥快看快看,它长得好可爱!” 只见那团白绒绒的小家伙似猫非猫,似狐非狐,浑身洁白,生着一双红眸大眼,额间有一簇红色烈焰标记。小家伙正用它那双有些吓人的红眸大眼直勾勾地盯着洛倾鸿,似有疑惑之色。然后不知怎的,当它再度开口鸣叫时,声音就变了,听起来似颇为悲伤,其情触动在场所有人。 这突发的状况让众人都摸不着头脑,近在咫尺的洛倾鸿更是莫名其妙。然而紧接着更令人震惊的一幕出现了,那伏在洛倾鸿肩头的灵物竟突然冲着洛倾鸿声声悲鸣落泪了! 轮椅上的慕篱见此情景不由惊叹:“此物似乎通灵性!” 那小家伙听见了慕篱的声音,忽然又调转视线对准了慕篱。它就那样伏在洛倾鸿的肩头,还挂着泪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慕篱。 忽然,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甚至连近在咫尺的慕荣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那小家伙又“嗖”的一下转眼便飞落在了慕篱的腿上! “小篱!” 慕荣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在小家伙落在慕篱双腿上的下一秒立刻欲拔剑,被慕篱及时止住。 “大哥别急,它似乎……并无恶意。” 果然与刚才的画面如出一辙的,小家伙卧在慕篱的腿上,脑袋左歪一下右晃一下,就那样望着慕篱看了半晌,而后突然发出一声比之前更浓郁的悲鸣,那双骇人的红眸大眼中热泪再度滚滚而下! 慕篱心头一动,伸手欲抚摸小家伙,慕荣戒备的声音立时响起:“小篱,当心它会伤人!” 慕荣话音未落,慕篱的手已抚上小家伙的头,软软的、柔柔的、温馨舒适的触感,却让慕篱心中突然窜过一股化不去的浓烈悲伤。 小家伙任由慕篱抚摸,并随着他抚摸的动作眼睛一闭一睁,阵阵悲鸣声中落下的泪触动了慕篱的心弦,心中默道:小家伙,你听到了我的心声,所以为我感到难过是吗? 小家伙鸣叫了一声,似在回应慕篱内心的话,慕篱心头再度涌动一股悲伤的暖流。他不禁双臂环起它拥进怀里,小家伙身上不断涌出的悲伤立刻就深深感染到了慕篱。 慕篱将臂弯稍稍收拢,小心翼翼地将它的头贴近自己的脸,心中默道:小家伙,你能听见我的心声,对吗? 小家伙又轻叫了一声,慕篱欣喜不已,又将它贴近自己的脸,心中接道:不要为我难过,倘若这次我能平安渡劫,那我会怀着感恩好好地活下去,如若不能,我也依然感激上苍终于让我摆脱这一生的负累。 小家伙用它的额头轻轻顶了一下慕篱的脸,然后冲着他又鸣叫了两声,似乎是在安慰和鼓励他。 慕篱抱紧小家伙展颜柔声道:“看来你是真的听见了,谢谢你!”而后还用额头轻轻抵了抵小家伙的头。 众人都看得目瞪口呆,尤其是洛倾鸿。对于刚才这灵物的反应亦颇感疑惑,看到它对慕篱的反应更加疑惑,不由暗忖:莫非,它真听得见我内心的声音? 这时,后方白雾之中突然传来一个女声:“澶渊,不得对贵客无礼,快回来!” 窝在慕篱臂弯中的小家伙听见后对慕篱轻轻叫了一声,而后又向洛倾鸿投去悲悯的眼神忧伤地轻叫了一声,似是极为不舍,这才“嗖”的一下又窜进了白雾之中,随之而来的是迷雾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一阵脚步声。 很快,迷雾中缓缓走出一个身着梅花绣纹丁香紫仙裙、面罩同色轻纱的女子,看上去花信已过,芳华渐迟,但依旧身姿曼妙,体态婀娜。 随着女子的出现,他们一行人周围的雾也散开了,众人这才看清,原来他们正处在一个两岸高峰夹逼的峡谷前,谷外长满了大片不知名的野花,野花和山崖间是他们一路上来的山石小径,那蒙面女子便停在离他们约三丈远的位置。在她身后则是一道犹如一线天般幽深的谷道,隐约可见一点隐藏在谷中笼罩在迷雾里的峰峦。然而众人记得分明,他们在进入紫旭主峰时看到的明明还是连绵山脉,怎么转眼之间就变成峡谷了呢? 只见女子对众人行的是揖礼,随后道:“在下巫族护法苏荷,奉族长之命前来迎接贵客,诸位请随我来。” 慕荣和慕篱对视一眼,心头都冒出同样的疑问:难道巫族早知他们会来? 苏荷转身走出了几步又突然停了下来,侧头看向众人妖娆一笑道:“诸位可要跟紧了,否则迷了路被困在这迷雾中,可不要怪在下没提醒你们哦~” 苏荷语罢便径直朝着入口而去,兄弟俩又对视了一眼,随即慕荣便推着慕篱跟了上去,其余众人见状亦不再犹豫,纷纷跟上。 第022章 舞阳巫族(下) () 众人一路跟随苏荷在能见度不足两丈的迷雾中穿行了许久,除了近在眼前的山石小路、百转千回的空中走廊、栽满奇花异草的药园小径等等,远处之景他们一概看不清。 大约走了一刻钟的功夫,众人来到了一处空旷广场。目之所及,四面皆是向上天阶,高处、远处皆是迷雾笼罩,不知云端是何光景。 苏荷侧身让出她面前的石阶,对慕荣和慕篱道:“请大公子和二公子前往澶渊楼,族长已恭候多时。” 慕荣再度看向慕篱,二人心领神会:巫族果然早知他们会来。 慕荣望了一眼被迷雾笼罩、看不到尽头的长阶,而后躬身将裹得严实的慕篱从轮椅上背起,一点不带迟疑地抬脚就踏上了高不见顶的天梯。 陆羽猴急得边喊“公子”边欲上前,被明剑横臂拦下。 陆羽不悦道:“大哥你干什么!公子就这样孤身上去,你就不怕他们出什么意外吗?” 明剑却是看向苏荷道:“舞阳族长既专门派了人来接应,想来他们当不会,也不敢对公子不利。” 苏荷笑道:“二位将军说笑了,若慕家两位公子在巫族遭遇不测,只怕慕公会大兵压境踏平紫旭山呢~” 陆羽一脸“这还差不多”的表情,明剑只是目光颇为锐利地无声盯着苏荷,一旁洛倾鸿却是难得地开口了,环望了一下四周,皮笑眼不笑道:“这巫族之中机关重重,处处是险,想来就算慕公大兵压境,只怕也未必动得了巫族分毫吧?” 苏荷笑而不答,转而走向他们对面的石阶,止步侧身引导众人道:“请诸位到蓬莱居暂歇。” 众人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唯独洛倾鸿谁也没看,春风含笑缓步走过去,抬头望了望迷雾缭绕看不到尽头的长阶,偏向苏荷笑问:“恕倾鸿冒昧,是不是在大公子和二公子下来之前,我们都不能离开这个蓬莱居?” 苏荷妩媚一笑:“若诸位有把握能不迷失在巫族中,我们也不会阻拦,只是要提醒诸位,之前这样做的人,如今恐怕坟头都已长满草了。” 陆羽、明剑怒目而视,苏荷视若不见。 洛倾鸿环望长聚不散的白雾扬唇道:“难怪世人都难寻巫族踪迹,如此视野,加上遍布巫族内外的玄妙阵法和机关,还有比我药谷更为稀有的含毒奇花异草,常人要想进得这巫族,确实有多少条命都不够赔的。” 苏荷只笑不语,引领余下众人上楼:“诸位请。” 洛倾鸿含笑第一个迈上了石阶,陆羽、明剑对视一眼,也跟了上去,身后一众护卫也随之而上。 到达长阶尽头时,众人放眼四周依旧是长聚不散的仙云迷雾,但在他们正前方可以看见高低不平的山峰在纤云萦绕中若隐若现,一道百尺高的飞瀑仿佛从天而降,从他们所踏的廊桥之下流过,而在廊桥的尽头有一座只能看见上面两层的高楼耸立云端。 洛倾鸿一边把玩着手中银扇一边感叹道:“好一个蓬莱居,好一个舞阳巫族!呵~” 另一边,慕荣和慕篱抵达顶端时,见到的亦是人间奇景。 说来也怪,明明在下面时看到的满眼都是浓密白雾,而当他们到达天梯顶端时,景色却豁然开朗起来。 只见他们所立之处乃是一座小山峰,其间遍布世所罕见的奇异花草,饶是博览群书的慕篱也无一能叫出名字。 而在此峰前方是另一座三峰相连的山峦,云雾缭绕接山巅,复道重楼锦绣悬,三峰之间既相互独立,又以复道相连。 最远的一峰被云雾掩映,只能隐约看到重楼之顶,是为九霄楼。九霄楼乃巫族最为隐秘、神圣的禁地,相传是由六世祖所建,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 之所以被称为禁地,乃因此楼中藏着巫族自开山创派以来传承近两千年所形成的秘术、禁术、舞阳历代先祖秘闻以及族制族规等相关的所有典籍、史册、实录等,故而这里除了历代族长和三大长老,其余所有族人一律不得踏入。 居中之峰两座重楼悬壁而建,一道天河自两楼中间倾泻而下,是为双子楼。相传此楼是由十三世祖所建,也已有近千年的历史。 而最近的一峰便是他们前方这座了,与他们脚下之峰间有一巨涧,隆隆流水声自涧底源源不断传来。涧上是一座连通两峰凌空而架的木桥,名曰渡生桥,桥头立着两墩数丈高的方形石柱,柱上各修一座小型重檐歇山顶阁楼,楼间有复道相连。 渡生桥彼端,肉眼所见又是一道高悬的天梯,拦腰有一双两相对望的辅楼,拱卫着天梯尽头一座雄伟的九重飞檐阁楼,即为澶渊楼,建成年代较近,是三楼之中最年轻的。 回身眺望,薄雾笼罩中,远处层峦由模糊渐变到清晰,延绵山峰如一条卧龙环拥着峰下一条静谧的小河,而小河又环绕着一片山水田园,最终在东南角分出两条支流向更南方蜿蜒而去。河流两岸丛林掩映,满眼都是红白梅花,其间房屋排列有序,细成一条线的小路在丛林房屋间曲折穿过。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这便是舞阳巫族在紫旭山中的领地,其实并没有世人想象得那般神秘,对吗?” 声音传来刹那,慕荣便已本能地跳开了四五丈远,慕篱被一瞬剧烈的移动晃得头晕眼花。待到眩晕感消失,他这才看清来人。 只见眼前一紫衣公子长身而立,其人看起来大约二十四五的年纪,一袭丁香紫熟缣衣,腰系同色白梅锦香囊和玉饰,衣服上也装饰有不甚明显的梅花图案,整个人给人一种柔和恬静之感,其笑似静谧流淌的小溪,安静柔和,又似拂面的轻风,温柔舒适,但其眉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不易察觉的淡淡的哀愁。 慕荣满是戒备地上下打量着来人,惊魂未定。以自己的武功修为,此人刚才已到近前,而他竟毫无察觉,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 来人见慕荣浑身戒备,恬静一笑,冲慕荣一揖,道:“大公子不必如此警惕,在下舞阳长庚,奉家母之命特来为二位公子引路。” 慕荣浓眉一挑:“巫族当真早知我们会来?” 长庚微笑侧身引领道:“二位请随我来。”说着便循木桥而上。 慕荣仍是满眼的戒备和疑虑。这个舞阳少当家看起来虽年轻,可他举手投足间都透着老成,再加上他那高深莫测的身手,此人绝不简单。 慕篱在慕荣耳边轻声道:“大哥,不必担心,我能感觉到,少当家并无恶意。” 慕荣偏头看了看慕篱,慕篱点头以慰慕荣戒备之心,慕荣这才迈步跟了上去。 已经走到这里了,他自然不会退缩。无论如何,他都必须要救幼弟! 第023章 折寿十年续卿命 () 跟随长庚的步伐,二人来到了那座九重飞檐阁楼地下。 沿着暗道向下走到尽头,长庚推开一扇石门,便见一间只有一束幽光照下的密室,正中有一个打磨精细、高约五尺的石台。 在高台正前方靠墙有一榻,一身着紫衣、饰以梅花暗纹的蒙面妇人正闭目凝神盘腿端坐榻上,而在她旁边站着的竟是先前引他们进入巫族的苏荷。二人都意外,她竟比他们先抵达了这里。 慕荣暗忖,看来那迷雾之中应当还藏着其他通往这里的暗道。 长庚向紫衣蒙面妇人揖道:“母亲,他们到了。” 族长听见长庚的话睁开了眼,目光犀利投向慕荣,慕荣毫不畏惧,坦然对视。 族长忽而笑了:“好一个气度非凡的慕大公子。” 族长起身向慕家兄弟走来,对慕荣揖道:“大公子一路辛苦,两位的来意老身已明了,请将二公子放到台上吧。” 慕荣瞅了一眼那高台,蹙眉道:“请恕慕荣冒昧,不知族长欲如何医治舍弟?” 族长看向慕荣眼露笑意道:“怎么,大公子不信巫族能救二公子?” “……慕荣并无此意,只是……” “老身知大公子所虑,但请大公子放心,巫族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 “……那再请问族长,巫族如何得知我们会来,又如何得知我们此来所求为何?” 族长轻笑道:“大公子以为,这世间有什么是我舞阳巫族所不能知的?” “……”慕荣无言以答。 族长走到那高台旁回身看向慕荣道:“所谓阎王要你三更死,绝不留你到五更,二公子命里有劫,注定活不过十八岁,故而俗世凡医都救不了他。要想救他,唯有一法,而此法唯有我舞阳巫族能办到!” 慕荣起先听到族长之言面露惊讶之色,他们果然对慕篱的预言之劫知道得一清二楚,而当他听见族长后面的话时,他瞬间两眼放光脱口而出:“什么办法!” 族长直视慕荣吐出四个字:“逆天改命!” “……”显然慕荣不解这其中之意。 族长笑曰:“大公子现在愿意相信巫族能救令弟了吗?” 慕荣偏头看了看背上的慕篱,慕篱却是紧了紧圈住慕荣的手拼命摇头:“不要,大哥……” 他虽不知究竟是怎么个救法,但光听“逆天改命”四个字就足以让他心惊肉跳,他敢肯定那绝对不是什么好办法! 慕荣却露出难得的温柔笑容道:“我答应过母亲,定会将你平平安安地带回去。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慕篱死命地圈住慕荣的脖子拼命摇头,慕荣直接无视,看向族长的眼写满坚决。 族长含笑做出一个请的手势,慕荣不再犹豫,背着慕篱走向那高台。 离开慕荣时,慕篱本能拽住慕荣的衣袖不放:“大哥,千万别做傻事……” 慕荣轻拍他的手安抚道:“放心。” 慕篱还想说什么,奈何从他接触到那高台开始,头便突然沉重起来,身体也不再受他控制,好似有无数看不见的绳索将他固定在了台上使他不得动弹。很快他便失去了抵抗能力,陷入混沌。 见慕篱终于安静入睡,慕荣这才看向族长:“现在,族长可以说了,所谓‘逆天改命’作何解。” “其实很简单,还是四个字,渡寿续命。” “怎么说?” “倘若有人肯以自身阳寿为他续命,那他便可多活几年。” 平淡一语却让慕荣睁大了双眼,满脸震惊。 族长笑道:“大公子以为这有违常理是吗?可二公子之劫数本就是命中注定,要想逆天而为,自然就要有人为之付出代价。” “呵!”慕荣毫不在意一笑:“族长未免太小看慕荣了,只要能救小篱,莫说一点阳寿,便是把我整条命都拿去又何妨!我只是觉得族长所说之法太过玄妙,没想到舞阳巫族竟连夺人阳寿转续他人之命这种事也能办得到。” 这回轮到族长吃惊了:“大公子可知你命主紫薇,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若为令弟折损阳寿,你就不怕日后大业受损吗?” 慕荣一愣,旋即好似是听见了一个天大的笑话,哑然失笑道:“族长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族长严肃道:“此等大事,岂能玩笑?更何况,舞阳巫族从不枉言,大公子你的帝星命格乃上天注定!” 慕荣看来丝毫没有当真的打算:“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我慕家就要被诛灭九族了,族长莫要再胡说了。” 族长却摇头道:“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改。” 慕荣又定定地看了族长片刻,而后沉吟一笑:“若果真如族长所言,那我慕家岂不是要做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了?” 族长仍摇头:“大公子此言差矣,想中原这两百多年来的上位者,哪个不是谋了前朝的天下篡了在位者的江山?” 慕荣一想,还真是,一时竟无言以对。 “时机未到,多说无益,有朝一日时机来临之时,还盼大公子能不负天意,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族长虽一再强调此乃天意,但慕荣显然还是不信,看向族长掷地有声道:“那真是抱歉,慕荣恐怕要让族长失望了,我一向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慕荣此生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此心!” 慕荣手抚上心口如是说,其言透着万钧的霸气与自信,在场三人皆为之动容。 “再者,倘若我真有君临天下之日,可今时今日却对舍弟见死不救,那将来我又如何能问心无愧地号令天下!” 族长眼中闪着盈盈泪光道:“大公子情深义重日月可昭,天地可鉴,上苍定会保佑二公子平安渡劫的!” “多谢族长吉言。那么依族长适才所言,是否我给小篱渡几年寿,他便能多活几年?”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 “有何难处?” “……实不相瞒,此法乃我族禁术,以我之力,最多也只能为二公子续命十年。” “……那十年之后呢?是否可以再次为他续命?” 族长摇头:“生命何其珍贵,岂是能供人予取予求的。若真能如此,那这人世岂不是要乱套了。” 慕荣了然,视线投向躺在床上的慕篱,眼中是无限柔情,嘴角勾起一抹欣慰笑意:“十年……就十年吧!即便只有十年也好,起码我们还有时间补偿他这些年来所受的苦难。” 族长大约是被慕荣毫不犹豫地牺牲感动了,竟流下了泪。 慕篱虽手不能动,口不能言,但奇怪的是他却能清楚地听见室中人的对话,所以当他听见慕荣最后那句话时,他便拼命挣扎想要醒来,可就在这时,一只温暖的手抚上了他的额头,随即头顶传来慈母般的温柔细语:“苦命的孩子,睡吧,睡吧~等你再次醒来时,便是新的开始。” 就像是咒语一般,慕篱的意识果真离他而去,渐渐陷入了沉睡。 第024章 倾尽十年还君愿 () 慕篱醒来时正值午后,第一眼看到的便是趴在床边的慕荣。 环望四周,发现他们处于一间光线明亮、视野开阔的房间里,窗外碧空青山,层云舒卷,慕篱便知他应该是被移到澶渊楼上了。 看着伏在床边、睡梦中仍死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的慕荣,慕篱忆起了沉睡前听见的话。 “只要能救小篱,莫说一点阳寿,便是把我整条命都拿去又何妨!” “十年……就十年吧!即便只有十年也好,起码我们还有时间补偿他这些年来所受的苦难。” 慕篱只觉有什么东西将他的心阵阵撕裂,被慕荣紧握着的手稍微动了动,不料慕荣竟一下就被惊醒了。 见慕篱睁大了双眼正滴溜溜地看着自己,慕荣大喜过望:“小篱,你醒了!感觉如何?” 慕篱看着慕荣疲惫的脸和眼中满布的血丝,心痛得说不出话来。这个人大概从收到家书开始就没怎么休息过,从鄢都奔到药谷,又从药谷奔回京城,再从京城赶到巫族,就没消停过,如今更是……他也是大病初愈,如何经得起这般折腾! 慕篱动了动身子,挣扎着要起来,慕荣赶忙上前去扶,慕篱却在身体挪动瞬间愣住了,在慕荣扶他坐定之后依然保持着呆滞状态,因为他的腿竟然有知觉了! 慕荣见慕篱一直发呆,以为他哪里不舒服,立刻紧张起来:“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快告诉我!” 慕荣眼神上下搜索,想找出他身上的异常所在。 慕篱仍有些呆滞,刚欲开口,长庚便推门进来了,手里还托着一只碧底红梅印花的瓷碗。慕篱发现,这巫族族长与少当家似乎都酷爱梅花,不仅衣饰多缀以梅花,族中器物也多以梅花饰之。 见慕篱已醒转,长庚喜道:“我猜二公子也该醒了,你若是再不醒啊,只怕大公子就要把我这巫族给拆了!” 他的语气颇为轻松,甚至有点调侃的意味。 长庚放下瓷碗后与慕家兄弟分别见礼,慕荣起身回礼,慕篱亦点头示意。 “我睡了多久?”慕篱迷迷糊糊地问慕荣。 长庚以手比划抢答道:“足足三天三夜呢!” 慕篱看向慕荣:“大哥,这三天你一直都守在这里吗?” 慕荣安慰道:“你别担心,我身体结实得很,好好睡一觉就没事了,倒是你,刚才那反应,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慕篱看了一眼长庚,他能感觉到刚才长庚是卡着点儿进来的,似乎有意在阻拦他说出什么,遂答:“我很好,没有哪里不舒服,就是……” “如何?” 慕荣很是紧张,可他刚问完,便听见慕篱的肚子咕噜一串响,屋里三人顿时一阵沉默。 慕篱有些不好意思道:“就是肚子有些饿……” 慕荣也了愣了好一会儿,旋即一拍大腿狂喜道:“太好了!舞阳巫族果然名不虚传,真乃华佗再世也!” 长庚笑答:“都是二公子福大命大,天意要他活下来,我们只是顺应天意罢了。” 慕荣一颗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你睡了三天三夜,什么都没进,会饿是当然的,我去给你弄点吃的来,你等着啊~” 慕荣转身便欲出门,被长庚叫住:“大公子且慢,长庚已为二公子备好了药膳。” 慕篱和慕荣顺着长庚的指引看向房屋中间方桌上的瓷碗,只见那碗中盛着似粥非粥的东西,泛着殷红之色。 “这是长庚特意为二公子熬制的药膳,以补二公子此番历劫所耗之元气。” 慕荣直觉那药膳中必有血,生灵之血。 “……敢问少当家,这药膳中是否有生灵之血?” “大公子好眼力,这药膳确是以我族灵兽澶渊之血为引熬制而成的。” 慕荣看一眼慕篱,慕篱眼珠滴溜一转,道:“可是那日我们在谷外遇见的灵性之物?” 长庚点头:“澶渊是家母机缘巧合下救回的孤儿,天生富有灵性,能分善恶曲直,能辨是非忠奸,母亲自幼以族中珍奇花草育之,是以澶渊生就了百毒不侵之体,且其血至纯可做药引,是解毒之利器,亦是滋补之圣品,将它比作能起死回生的灵芝仙草亦不为过,外人要想得到它可是比登天还难呢!” 当然,价格也不菲,一般人只怕也吃不起这堪比灵芝仙草的解毒利器,滋补圣品。 慕篱想起那日在谷外遇见的灵物,一想到这药膳竟是以它的血作引,便于心不忍。 慕荣将慕篱的于心不忍都看在眼里,二话不说又坐回床边,端过药膳递到慕篱面前。 “既然少当家如此有心,你就把它喝了吧,切勿辜负少当家一番好意。” 慕篱看看慕荣,看看药膳,看看长庚,终是接过了碗。放到近前一闻,非但毫无血腥之气,反而透着一股清新的药草香,便放心服了一匙,立刻皱眉道:“这药膳闻起来虽无血腥之气,吃起来却不怎么美味啊!” 长庚呵呵一笑:“这是自然,许多表面美好的事物,其背后都有着不为人知的苦楚,不是吗?” 慕篱含笑点头,将整碗粥都喝光了,慕荣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长庚道:“大公子,余下的事就让长庚代劳吧,再这样下去,你的身体会承受不住的。” 慕篱也劝道:“大哥,我真的已经没事了,你赶紧去休息吧。” 慕荣看慕篱的气色确实好了很多,自己也确实快撑不住了,这才松了口:“好吧,但若有事,一定要立刻叫醒我,知道吗?” “好~知道啦,放心吧!” 慕荣起身转向长庚揖道:“那一切就拜托少当家了。” 长庚回礼道:“分内之事,大公子尽管放心。” 慕荣又回头看了一眼慕篱,慕篱回他一个安心的微笑,慕荣这才放心地朝屋外走去。 慕篱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慕荣的背影,直到完看不见,他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心口撕裂般的痛感汹涌袭来,牵动他五脏六腑都痛得无以复加,捂在心口的手用力得好似要将他的心剜出来。 长庚沉默上前,在床边慕荣刚才坐的椅子上座下,轻声宽慰道:“二公子,长庚相信,天意既要你活下来,就必然有它的用意。” 慕篱抬起迷蒙双眼,用他那双会说话的眼睛看向长庚。 长庚轻笑:“二公子果然聪慧,能听出长庚的话外之音。天定大公子帝星命格,有朝一日他必会君临天下,这想必二公子已然知晓。” 慕篱点头。他被困石台时还能听见他们的对话,想来这应该是巫族有意为之,只是他尚不知他们这么做有何意图。 “那二公子可知,大公子将来若要成事,二公子你的助力必不可少?” 慕篱微讶,分明是在说:你们如何得知? 长庚了然一笑:“这窥探天机之事,我舞阳巫族若称第二,当世还无人敢称第一。” 慕篱苦笑亦了然,耳畔却是再度回响起北境那一夜游僧的话:“二公子可知,紫薇虽贵,但若无左辅、右弼相助,恐也大事难成,而其中又以左辅一曜尤为重要。” “不久前,有位大师也曾对篱说过同样的话。”慕篱如是道。 “哦?” 慕篱遂将两个月前北境营地那一夜的奇遇说与长庚,长庚听后也感叹连连:“想不到除了我舞阳巫族,世间竟还有人能看出大公子身负帝星命格。” 慕篱远眺窗外天高云淡山河无限,双眼噙泪激动道:“既是上天要我活下来,那我便顺应天意!我的命既是兄长给的,那么余下这十年,我愿倾尽所有换他一世长安,得偿所愿!” 他的声调不高,但却铿锵有力。他的誓言回荡在澶渊楼的每一个角落,流向了窗外的山山水水。 第025章 巫族禁制传千年(上) () “多谢少当家今日的开解。” 立下了誓言、终于放下了纠结的慕篱对长庚如是道。 长庚轻轻一摇头:“二公子不必客气,我们既拿了钱财,便该替人消灾不是。再说,舞阳巫族除了在窥探天机方面还有点用外,其余可说是一无是处,这不过是物尽其用、人尽其才罢了。” “少当家太过自谦了,那日听洛少谷主之言,这巫族之中的花草可是比药谷更珍奇稀有,况篱此次所患之奇症以及从娘胎里带来的腿疾,当世多少名医都束手无策,巫族却能在短短几日之内使其痊愈,可见巫族之能远非比寻常,难怪世人会对舞阳巫族如此痴迷。” 长庚眉间闪过转瞬即逝的痛楚,苦涩一笑:“千百年来,出入巫族之人只增不减,乱世尤其多,所有来人明知会为所求之事付出沉重代价,却还是执意往深渊里跳,何其执迷,何其痴傻啊!” 慕篱亦有同样感慨,轻叹道:“确实如此。” “但二公子可知,改变天机会让有求之人付出代价,泄露天机的舞阳一族也难逃天罚。虽然大部分代价都已由事主承担,但舞阳一族还是难免其害,舞阳历代族长都承受着天罚反噬!” “……!” 长庚凄然道:“大多数人无足轻重的祈愿所需的代价不过也就是损点钱财折点寿数,没什么大不了,但若是影响巨大、殃及苍生的逆天之举,则会招致毁灭性的天罚,世人哪知,他们所艳羡的巫族异能于我们而言却是累世的诅咒啊!” “诅咒?”这话听起来就让人觉得莫名悲伤和沉重。 从见到长庚的第一眼起,慕篱便觉得他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悲伤,如涓涓细流在他体内生生不息地流淌,仿佛是与生俱来。 “听起来,这其中似乎有着不为人知的秘辛。”慕篱道。 “二公子可愿一听?”长庚诚挚问。 慕篱浅笑道:“少当家若不嫌弃,篱愿闻其详。说来也奇,我与少当家虽是初识,可我却对少当家有种没来由的亲切感,好似我们在很久以前就已相识了。” 长庚闻言竟有片刻的愣神,看着慕篱的双眼有悲伤,有意外,有惊喜,有感动,还有淡淡的泪光。 然后,他笑了,笑得那么样开怀,那样畅快,可慕篱却觉得这样笑着的他浑身都充满了悲伤。 “世人向往我们的同时却又畏惧、诽谤着我们,这么多年来,长庚还是头一次听到这样的话。” 长庚于是起身向慕篱深深一揖:“多谢二公子!” 这一幕看起来更加令人悲伤,好似他的心在不停地流泪、哭喊,可他的脸上却始终带着笑容。 慕篱不知他究竟为何如此悲伤,身为外人也不好过问,只苦笑道:“少当家如此郑重其事,反倒叫篱惭愧了,我其实什么也没做,更帮不到少当家。” 长庚却是轻轻一摇头:“二公子肯倾听,对长庚来说便已足够。” 慕篱含笑点点头。 长庚于是转身,缓步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绿水青山自言自语似的道:“那么,从哪里讲起呢?” 望着天高云淡、山河无限,长庚好似看到了久远前某个特定的时空,开口道:“那就从巫族的起源说起吧。” 他转过头看着慕篱开始讲述:“据族史记载,舞阳巫族的开山祖师是一位行走江湖的侠客,大约在两千年前,一次机缘巧合下,祖师为救一名坠入凡间历劫的仙人而身受重伤,性命垂危,那仙人为报答祖师救命之恩,便以己之血做药引为祖师爷疗伤,临走前还留下了一部天书。” “……”意外的开端让慕篱哭笑不得。 长庚浅笑:“有些荒诞是吗?” 慕篱浅笑不语。 “我虽对此也存有疑虑,然族史明明白白地写着,我族确是由此起家,而祖师亦因得仙人之血而获通天灵力,再加上那本天书,祖师这才掌握了窥探天机的法门,可卜吉凶,可探天机,可测未来。” 慕篱低眉笑着摇了摇头,还是觉得不可思议。长庚也不多做解释,开始在窗前缓慢来回踱步。 “祖师因此声名鹊起,形形色色的人纷纷慕‘神算手’之名而来,其中不乏达官显贵,甚至连皇亲贵胄也逐渐找上门来。祖师不愿与庙堂多有牵扯,遂于紫旭深山中结庐隐居,这便是舞阳巫族的起源。” 慕篱略沉思,点头道:“不论记载真假,舞阳巫族的确掌握了窥探天机的法门,这一点是毋庸置疑的。” 长庚点头接道:“祖师的通灵之血经由舞阳血脉代代相传,惠泽我舞阳一族已近两千年。凡我舞阳后人,生来便具有灵识,此皆因巫族世代相传的血脉,若无舞阳灵血通达身,轻则血脉不畅、五体功能残缺,重则心窍闭锁、灵识封禁,沦为活死人,更有甚者可能因此而丧命!” 慕篱恍然大悟:“难怪千百年来那么多想要偷师学艺的人皆徒劳无功,原来是无舞阳灵血之故。” 长庚点头:“正是。而自祖师之后,舞阳一族的占卜之术亦逐渐精进,身为舞阳传人所必须掌握的学问也越来越多,天文地理、星象命学、奇门遁甲、经史子集乃至医学药理等等皆在修习之列,然窥探天机、占吉卜凶、预知未来仍是我族立足之本。” 慕篱一脸“原来如此”地点点头,随即又听长庚一声轻叹,接道:“但也正因这立足之本,我族虽能为世人答疑解惑,趋吉避凶,却也为世人所诟病,将我族视为异类与不详之存在,故此我们才会避隐深山,幽居千年不移。”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慕篱心下感慨。 “……那后来呢?我想后来一定发生了什么,否则少当家不会说‘诅咒’二字。” 长庚驻足轻笑:“二公子猜得不错,后来确实发生了变故,也正因为这场变故,舞阳一族的命运从此彻底被改写。” 只见他负起双手又开始在窗前来回踱步:“事情要从三世祖说起。舞阳一族传到第三代时,三世祖察觉我族不能只在深山中闭门修炼,还需下山历练,了解人间疾苦,感知尘世百态,如此方能更好地传承舞阳一族。于是,三世祖便定下了‘凡舞阳传人,须在接任族长之位前下山历练三月方可继位’的族规。” 慕篱点头赞同道:“贵族先祖果然胸怀天下,心系苍生。” 长庚低眉一笑,一边踱步一边接道:“在这条族规传到六世祖时,舞阳巫族迎来了命运的转折点。据舞阳秘闻录记载,六世祖下山游历时刚及弱冠,虽学富五车,但对于俗世生存之道却知之甚少,因而下山不久便遭一家黑店暗算,幸得一位恰巧路过的侠士相助,方才得以逃出魔掌。” “后来六世祖才知,那人便是当朝王子岱,在诸位王子中排行第五。当时情势与如今这乱世颇为相似,天下群雄并起,诸侯纷争不断,天家国土仅余弹丸,天子地位早已名存实亡,甚至比当今天子地位更不如。饶是如此,王室之中依然进行着激烈的王储争夺,而唯独这王子岱不在争储之列。他对王储似乎并不感兴趣,一味只知云游四海,寄情山水。” 长庚止步看向慕篱饶有深意道:“然而世事便是如此可笑,看似离皇权越远、对大位越无心、一味只知风花雪月的人,其野心往往最大,城府往往也最深,不是吗?” 慕篱能感觉到长庚此言是话中有话,可他却猜不出这话中深意,长庚看来也并没有要细说的意思,而是接着讲述六世祖的故事了。 “六世祖与王子岱自此便熟识了,二人称兄道弟,义气颇为相投。王子岱在六世祖三月游历期内带他去了许多地方,两人最终于六世祖游历期满返回巫族前义结金兰。” 听到这里,慕篱不禁笑了,因为他已大致猜到接下来的故事了。 第026章 巫族禁制传千年(中) () “六世祖回到族中顺利继任了族长,一年之后王子岱便找来了巫族。他告诉六世祖,因为长兄病故,其他兄弟们为了储位争得你死我活,而他夹在中间不知如何选择,万一选错了,那将来无论登上王位的是谁,都一定不会放过他。”长庚道。 慕篱含笑替长庚补充道:“六世祖为助义兄脱困,遂占卜预见了他的三王兄王子振将会成为新君。” 长庚止步,目露赞叹道:“想不到二公子连如此久远之事也知晓。” 慕篱谦逊道:“不过是在史书中偶然见过这段记载罢了。” 长庚一笑,继续道:“事实证明,王子岱不仅骗过了天子,骗过了诸位王子,骗过了满朝文武,也骗过了六世祖,他不是没有野心,只不过他的野心藏得最深、最隐秘,也最巧妙。他从六世祖那里求得了他想要的答案后便回到了王都,没过多久王室就生了变故。” 慕篱接道:“王子岱起兵造反,杀了王子振控制了王宫夺了大位,并对所有追随王子振的旧臣幕僚进行清洗。” 长庚长叹道:“不仁之器屠戮王都,尸横遍野,血流成河啊!” 慕篱亦叹道:“至高无上的皇权总是惹人垂涎,从古至今,不知有多少人为之痴狂,又有多少人为此付出了生命的代价!” 长庚点头表示赞同,接道:“六世祖至此方知,其实早在王子岱与他结识的那三个月里,他就已利用六世祖对朝事的预测暗中斡旋,赢得了大部分朝臣的支持,并且暗中掌控了兵权。” “若我猜测无误,这位王子岱只怕从一开始接近六世祖便是有预谋的吧?” 长庚苦笑点头:“一点也不错,王子岱确实一早便知六世祖身份,那家黑店是他刻意安排的,那次相遇也是他精心策划的,从一开始他接近六世祖就是冲着他舞阳传人的身份去的!” “哎!由此可见王子岱城府之深,用心之毒,谋略之精。” “王子岱登上王位没多久,因六世祖窥探天机改变未来的天罚终于降临。据史书记载,那一年的王都遭逢百年不遇的涝灾,暴雨一连下了三天三夜不止,淹没良田民宅无数,王都也变成了一片汪洋!史书只将此当做一次天灾记载,却不知这其实是一场**!” 慕篱亦是从史书中读到过那场天灾,同样不知原来这背后还有这样的曲折,原来原本的真相藏竟藏在舞阳秘闻中。 长庚接道:“舞阳巫族亦未能幸免,天降雷霆之怒,一夜之间整个巫族领地也几乎被夷为平地,族人因惊雷死伤无数,几乎到了灭族的境地!我虽无法亲眼见证当年那场浩劫,但从族史文字记载中,我依然能想象得到那是怎样一副惨烈的末世景象!” 激动的情绪令长庚双目充血,热泪盈眶。 慕篱无法对长庚所述感同身受,但他也能想象得到那惨烈的景象,恰如独孤仇告知他当年庚寅之变时他可以想见当年的大梁城该是何等惨烈的景象。所以,他说不出任何的安慰之语,因为在那样的惨烈景象前,任何安慰的话语都显得苍白无力。 长庚转身抹了一把眼泪,继而接道:“水淹王都,雷劈紫旭,天灾毫无停止迹象,六世祖心知,这一切皆因他一念之差误信了王子岱所致,他为那些因他而被殃及的无辜苍生悲愤交加,更为因他之过而遭到灭顶之灾的舞阳巫族悔恨不已。就在此时,王子岱派人送来了书信,他在信中坦白了一切,并向六世祖忏悔,请求六世祖设法解救那些无辜的百姓,六世祖至此方知,原来他与王子岱自相识到结义,从头到尾都只是一个精心策划的骗局!” 随着长庚的心绪起伏,慕篱亦能感受到他内心的沉重。 “六世祖虽与王子岱有结义之谊,可他更爱巫族族民和天下苍生,所以他决定亲手了结这一切!” 听到这里,慕篱的心亦提了起来:“六世祖做了什么?” 长庚脸上的悲伤愈加浓烈,凄然道:“舞阳巫族世代单传,且因天罚反噬之故,历代族长都无法长寿,极少有活过不惑的,因此在每一代族长接任之时,通常都会由长老会从族中挑选数名优秀女子,最后由族长选定一名与其成婚,以保证巫族的延续。王子岱之祸发生时,七世祖才出生不久,其母亦因难产而亡,在得知了王子岱的一切谋划后,悔恨交加的六世祖毅然抛下了尚在襁褓中便已失去娘亲的七世祖,留书请长老们代为抚养七世祖后便只身前往王都,亲手杀了他的结义兄长王子岱,他自己亦随后自刎,以彻底了却这段尘劫!” 长庚望向窗外滚动的流云,仿佛看见了遥远时空中六世祖与登上王位的王子岱决裂的最后场景。 空旷的大殿空无一人,冰冷寂寥,殿外风雨大作,雷电交加,六世祖右手紧握着深深没入身穿龙袍的王子岱心口的匕首,视死如归的脸上挂着一行冰冷的泪,王子岱满是鲜血的手亦用力地握住那柄匕首,热血顺着六世祖的手流入他的衣袖中。 王子岱脸上并没有悲伤、震惊、意外之类的表情,有的只是释然和解脱,就好像长久以来压在心底的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一般。 只见他对六世祖坦然道:“我想要的都得到了,今生再无遗憾,只独独亏欠了你。灵均,是我对不住你在先,能死在你手里,我无怨无悔!” 六世祖眼看着王子岱就那样面带解脱笑容在他眼前缓缓倒落却始终无动于衷。呆了许久之后,他才缓缓蹲下身,依旧没有表情地伸手将深深没入王子岱心口的匕首拔了出来,鲜血便如卸了闸的洪水般喷涌而出。然而六世祖并没有看那不断喷出的血,而是面如寒冰地盯着那把匕首喃喃自语道:“舞阳灵均因一己之私,害大地染血,苍生受难,族人蒙劫,自知罪无可赦,唯一死方能偿还这一身孽债!” 六世祖视线扫过自己沾染了王子岱鲜血的手,还有他手中握着的匕首,然后终于将目光投向了一旁早已闭气的王子岱。但见王子岱脸上释然的笑意仍未消散,六世祖脸上终于现出了浓烈的悲伤,点点滴滴皆化作痛心血泪滚落尘埃。 “大哥,当初你我结义之时曾向天起誓,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今日我弑杀兄长、残害生灵是为不仁不义,抛弃幼子、违逆祖训、愧对舞阳列祖列宗是为不忠不孝,如此不仁不义、不忠不孝之辈,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语罢,六世祖眼神骤然凌厉,用那把匕首果断而决绝地划破了自己的脖子,殷红的血瞬间喷涌而出! 感觉身体逐渐失灵,可六世祖仍向着大殿外拼死爬行,手臂竭力伸向那依旧压城的黑云和暴风骤雨、怒电疾雷沉痛忏悔道:“一切都是灵均的错……祈求上苍垂怜……不要再……牵连无辜苍生了……就让这场天罚……到此……为止吧!” 人世最后一滴忏悔之泪顺着他的脸颊滑落,六世祖的手臂终于无力垂下,偌大的殿宇,六世祖和王子岱相隔数步各自永远地闭上了眼,两人之间连着六世祖引颈自刎时血柱喷洒和爬行时血迹摩擦形成的一道惊心动魄的血途! 就在六世祖闭目之后,殿外天空多日凝聚不散的黑云终于透出了一丝光亮,紧接着更多的光亮接二连三透出,直到整片天空终于部放晴!侥幸存活下来的人们狂奔着、嘶吼着、大声哭喊着,灾难终于过去了! 大殿之中,带着悲伤、愧疚、悔恨、满怀强烈负罪感离去的六世祖似也有所感应,脸上好似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第027章 巫族禁制传千年(下) () 长庚再度抬手拭去脸上的泪,转身对慕篱接道:“从此以后,舞阳一族的命运就被彻底改写了,只因六世祖留书中传下来的一则祖训。” 顿了顿,长庚苦笑一下,摇头道:“不对,应该称之为诅咒更为恰当。” 慕篱了然,这应该就是长庚开头所说的累世诅咒的由来了。 长庚缓步走回床边,满身疲惫的样子重新坐了下来。 “前面说过,六世祖离开巫族时曾留书一封,内中除交代长老们代为抚育七世祖外,还留下了一则祖训,要求后世舞阳传人都必须遵守。” “能被少当家称之为诅咒,想来这条祖训必然非同一般。” “的确。六世祖遗训:凡舞阳氏传人,自吾之后,世代不得杀生,不得与庙堂有染,不得改变预知未来,否则祖宗不佑,天地不容!” “祖宗不佑,天地不容?!” 如此严厉之语,确实更像诅咒。慕篱虽多少猜到了一些,但听了长庚的答案之后,还是免不了震惊。不过回想一下六世祖改变天机带来的严重后果,慕篱多少也能理解六世祖的良苦用心。 长庚苦笑:“从此,这便成为了舞阳后人必须遵循的祖训,是以舞阳巫族才会一直远离红尘,隐居深山幽谷,更不许族人擅自踏出巫族领地。” “……这也是无奈。虽然这对巫族族民或许不公平,但这么做也是为了他们的安着想。” 长庚对慕篱的理解表示感激,转而又道:“然而可笑的是,我不惹红尘,红尘自惹人,人的**总是超乎我们的想象,尽管我们世代都告诫人们逆天而为的风险,可还是有那么多人宁可付出惨重代价也要一意孤行,更可笑的是,身为舞阳巫族之人,我们能回应他人之所求,却独独无法预见自己的命数。” 这让慕篱感到意外:“身为舞阳巫族之人,却无法预见自己的未来?” “很讽刺是不是?” “……” “此外,我们所能卜的未来也是有限的,毕竟我们是人不是神,无法看破所有天机,而有些天机,即便我们能看破也不能说破,就算说破也无法改变。巫族虽能看破天机,却无逆天的本领,若有人企图违背天意逆天而为,扰乱天道循环,则势必会付出惨重代价,其结果还不一定能逆天,因为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控着世间万物的命运,无论我们怎样挣扎,这只手最终都会将一切扳回既定的轨道,我们的先祖已经用血的教训印证了这一点。” 慕篱点头表示明白,因为改变天机的后果,长庚道出的巫族悲惨往事已说明了一切。 “所以我说,舞阳巫族根本就是一个悲哀的存在,而身为舞阳传人,又有哪一代不是活在悲哀中呢!” 直到此刻,慕篱终于明白了那股围绕在长庚周身挥之不去的悲伤从何而来。身为舞阳传人,他背负着传承舞阳巫族的沉重使命与责任,人生轨迹早在出生之前便已被拟定好,甚至连枕边人都只能被动选择,如此人生,心头岂能不悲,肩头焉能不重? 长庚见慕篱担忧神色,笑道:“二公子不必为长庚不平,我虽对巫族命运有如此定见,却并不代表我便怨着这样的命运,相反,这是我自愿承担的责任与使命。” 慕篱以眼神询问长庚未尽之语,长庚含笑接道:“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许多事即便我们能预料到结果,但却无法得知其过程,就好比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生命的终点是死亡,但通向这个终点的过程会如何,我们都无法预料。终点虽同,路却有千万条,要怎么走取决于我们自己。” 慕篱浅笑道:“少当家这个比方倒是新鲜。” 长庚接道:“正如二公子立誓不惜一切也要助大公子一偿夙愿,长庚亦有即使赌上性命也要守护的东西。我爱巫族,也爱我的族民,为了守护他们,完成先人遗愿,我会不惜一切!” 天机迷俗眼,尽诱贪嗔痴。 曲直凭人论,是非任人说。 可怜此身不由己,半缘宿命半缘心。 面对这样的舞阳长庚,慕篱只觉一种心心相惜之感油然而生。同样是默默守护,但长庚所背负的远比他要沉重得多,他为之钦佩,更为之心疼、怜惜。 慕篱敬重揖道:“当世能有少当家这般豁达有担当者实难寻觅,篱佩服之至!” 长庚轻轻一摇头,看着慕篱的眼中充满怜惜道:“二公子此言差矣,相比之下,二公子日后将要背负的也许会比长庚更多。大公子的帝星命格注定了他会有一条艰险之路要走,而二公子你身为辅星要走的路或许会比大公子更加艰险,因为帝星之路再险再难都是走在光明之下的,可身为辅星就未必了,也许你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而长庚希望二公子将来无论遭遇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就算是为了大公子,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慕篱听出来了,长庚这话其实是在暗示他未来的路必定充满坎坷,但碍于祖制,他又不能言明,这大概也是他先将祖制相告的用意,同时也是让他亲耳听见慕荣之选择的用意。 慕荣以命换命救了他,那他自然也该以命相报,更何况那是他的兄长!从他对天立誓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决定,为了兄长,将来不论遇到何种困难,他都会坚强地走下去,直到生命终结! 慕篱就着坐在床上的状态向长庚一揖:“多谢少当家,篱慕铭记于心!” 长庚亦就坐着的状态含笑回礼。 随后慕篱又道:“篱还有个疑问,适才少当家似有意阻拦我说出双腿已愈之事,想来少当家此举必有深意。这么多年来,府中不知请了多少名医花了多少银子,都没能治好我的腿疾,而巫族竟能在短短数天之内就将它彻底治愈,实在无法不让我好奇啊~” 长庚含笑摇头神神秘秘道:“天机不可泄露,但长庚可以断言,在不久的将来,此事必定会对二公子有所助益。” 慕篱聪慧玲珑,自然明白长庚之意,也不再纠缠。 “即是如此,那篱也不好再强求,只是不知我要等到何时才可将此事告知众人?” 长庚又故作神秘道:“这个嘛……待时机成熟,二公子自然就知道了。” 看来这个人是打定主意什么都不会说了。 “巫族果然是个充满神秘的地方,呵……” 长庚对慕篱这句好似牢骚的话也只是一笑回之。 “日后二公子若有难处,可随时来巫族,长庚虽能力有限,但只要我能办到的,必会力相助。” 慕篱再次揖道:“如此,多谢少当家了。” 长庚含笑起身,对慕篱也是一揖,而后道:“今日一番长谈,想必二公子也乏了,若无他事,长庚便先告辞了,稍后我会叫人送些吃的来,晚些时候我再来为二公子把脉。以二公子的身体状况,估摸着再休养个三五日就能恢复元气了。” 慕篱充满感激礼貌相送:“有劳少当家了。” 长庚含笑摇头再轻轻一揖,而后转身离去。 不知是否是那碗药膳的缘故,慕篱目送长庚离开后,果然便觉疲乏感汹涌袭来,很快便沉沉睡去。 第028章 离人峰上复仇者(一) () 大魏西南边境,千流河流经处,在中原与南齐、北楚交界地带有一片广袤的山林,其中山川密布,林海繁茂。因地处三国交界,且占地颇广,这片山林便成了极受各类乱党匪贼钟爱的圣地,常有山贼出没,拦路打劫、杀人越货之事时有发生,各路妖魔鬼怪横行无忌,故世人称之为“妖魔山”,人人避而远之。 此山中有一陡峭山峰,名曰离人峰,悬崖绝壁几千丈,绿萝袅袅不可攀。 峰上有一浩瀚建筑群蔚为壮观,是为名震江湖的司过盟总舵之所在。 群中有双子高崖,以悬空吊桥相连,一曰断肠崖,一曰鸢栖崖。 断肠崖上群英墓,沉埋多少忠烈骨。 鸢息阁中复仇者,多少幽恨无人诉。 离人峰是司过盟总舵八坛驻地,自然也是四大上位尊者及直属四大尊重的亲卫团之常驻地。而总舵的中心便是双子崖,断肠崖上群英墓为沉埋故去同胞之地,而鸢栖崖则是司过盟的心脏之所在。 鸢栖崖上有座五层标志高阁,名唤鸢息阁,独立成院,是为江湖名门司过盟之主的居所,也是司过盟的核心之所在。这里除了司过盟大管家周桐、四大上位尊者以及亲卫团,其他任何人未经允许一律不准靠近,崖下总舵八坛的人可以通过一条石径直达群英墓祭奠逝者,却不能无令擅自通过吊桥往鸢栖崖。 总舵人人皆知,无外出任务的上位尊者及亲卫团是轮流值守鸢栖崖的,并且始终保证至少有一名上位尊者留守总舵。上位尊者自不必说了,直属四大尊者的亲卫团也都是从一年一度的比武招募盛会里层层选拔出来的高手中的高手,精英中的精英,盟内兄弟习惯称他们为亲卫团,而能够入选亲卫团被大家视为最高的荣耀,试问有他们保护的地方,谁敢擅闯呢?再者,依照盟里规矩,他们也没有闯的必要,八大坛主若是有事,都是通过值守的上位尊者上传下达的。 万籁俱寂的夜,鸢栖崖上寒风犹厉,呼啸如厉鬼哀嚎。 鸢息阁之巅,独孤仇卧房内,四大尊者都紧张地盯着床边的大夫兼司过盟大管家周桐。只见他将看起来十分干净、不沾染一丝血渍的纱布拆下,独孤仇心口的箭伤已基本愈合,身上其他外伤也都好得差不多了,原本这该是值得高兴的事,然而众人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原因便是独孤仇腰线附近隐隐浮现的几条黑线。这些黑线看似杂乱无章,实则都在朝一个方向伸展心脏。 一屋子的人都不说话,很是沉闷。 到底还是云清最是憋不住,率先开口问周桐:“周伯……” 他尚未说出什么来,周桐便沉重地叹了口气,起身站到一旁,看着靠在床边面带笑容的独孤仇愁苦道:“老夫与翊尊者连日推敲都未能破解此毒究竟为何,故而用药时也不敢冒任何风险,以免药性相冲催化毒性伤到主君。” 一旁的云翊捏紧了拳头咬着牙沉着脸不说话。 “可任由这毒继续存在下去,难道就不会伤到盟主了吗?”云清问。 “当然会!”周桐猛提嗓门瞪着云清道:“此毒虽一直被我们用药压制着,可它却无时无刻不在侵蚀着主君的身体,若毒素漫延至心脉,到时就算是顾老神医只怕也无力回天了!” 云清闻言当下就跳起来了:“那还等什么,赶紧想办法解毒啊!” 周桐翻了云清一个白眼:“我们若是能解,又岂会拖到今日?!我们连主君中的是何毒都不知道,更别提破解此毒配方了,破解不了此毒配方,我们就无法着手研制解药,你以为我们不想早日为主君解毒吗!” 云清被周桐一呛一瞪,瞬间泄了气。 周桐接道:“老夫若知此毒配方,又怎会坐以待毙!翊尊者若知此毒配方,又何至于以身试毒!清尊者可知以身试毒有多危险?” 当年独孤仇为救夫人就不惜以身试毒,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夫人救回来了,而独孤仇也不过是损了寿数,少年白发了而已。 听了周桐的话,云清猛然看向云翊:“难怪你的脸色越来越差,小妹,原来你在试毒?!” 云翊沉默不答,云清顿时又气又恼又心疼,更恨自己无能,一点也帮不上忙,转身一拳头砸在墙上! 一旁云殁与云酆皆未表现出一丝惊讶,因为他们早已觉察出云翊的异状,也知此毒之厉害,更知即便他们阻拦云翊也不会听,所以便由着她去。正如他们所知,云翊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用毒高手,若是连她都束手无策,那他们又能如何呢? 云清捏紧了拳头,脑中瞬时闪现一个冲动的念头,云酆只看了一眼便知他所思所想,立刻出声道:“哎~清弟,打住,打住啊,你可千万别有什么疯狂的念头。” 云清斜他一眼,恨恨地瞪着他道:“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 云酆举起折扇在自己额头戳了戳,摇头叹气道:“清弟,我能理解你现在的心情,但你若是想单枪匹马硬闯皇宫去讨解药,那我劝你还是趁早打消这个念头。” “哼!”云清不服气地偏过头不理会云酆,这个人总是这么轻易就看穿他的所思所想。 云酆耐着性子道:“你应该清楚,自从楚天尧查出盟主的身份之后,他便无时无刻不想置盟主于死地,你认为他会留下任何可能的生机给盟主吗?在当前这种情势下,任何不理智的行为都无异于自寻死路。” “那照你这么说,难道我们就只能等死吗!” 云酆沉默了,看了一旁一直沉默不语的云殁,又看向一脸淡定的独孤仇,垂头重重一叹:“哎!” 云酆十分明白事态非常,想从楚天尧那里讨得解药是绝对不可能的,而唯一有望解毒的顾老神医又已消失多年,以司过盟如此庞大的情报网也遍寻不得,盟主此回怕是真的劫数难逃了。 云翊一握拳一咬牙便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将头埋得很低很低满是自责与愧疚更加不甘道:“都是属下无能!” 独孤仇笑道:“云翊,你是天生的用毒高手,十五岁便被江湖中人冠以‘血凤’之名,用毒功夫堪称天下一绝,这么多年来,我还从未见你失手过呢~” “盟主!”云翊都快急哭了,独孤仇却还有心思开玩笑。 “呵呵……”孤独仇轻松惬意又充满宠溺的一笑:“起来吧,不要再为我试毒了,生死有命,我不强求,你们也不必强求。” 一旁周桐闻言未做声,只是一声叹息。 他是云家的旧仆,跟随独孤仇多年,深知独孤仇的脾性。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对于挽救云氏一族的前太子含冤惨死之事,多年来独孤仇都在竭尽所能替他报仇讨公道,甚至为不牵连云氏一族而不惜弃幼儿于不顾,还断绝了与云氏一族的所有联系,足见其志之坚。自司过盟创立至今的这些年里,独孤仇为楚天祁所做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点滴见证亲历,这回中毒更是昏迷七天七夜才醒来,险些就此赴了黄泉。 “周桐,我还能撑多久,你说实话。” 周桐内心说不出的复杂,然独孤仇的话充满无形的威压,他只得老实回答:“若此毒不解,仅靠我与翊尊者压制毒性,最多……还能撑三个月。” “呵~”独孤仇好似对此毫不在意:“还有三个月啊,足够了。” “盟主!”一屋子的人着急上火,他却一脸云淡风轻。 忽而口吻一转,独孤仇严肃道:“今日之事,除你们之外决不能让任何人知晓,我的意思你们可明白?” 独孤仇是司过盟的支柱,核心若有动摇,势必会撼动整个司过盟,尤其是在大事将成的这个节骨眼上,他们更不能有丝毫松懈,否则情况可能会一发不可收拾。 众人一阵沉默后,终于齐声应:“是!” 独孤仇心头的石头终于松了一点,接下来就是要最大限度地利用自己最后的时间处理身后事了。 忆起数日前那次行刺,独孤仇只觉胸口像是有什么堵住了一样,让他有些喘不过气来。 周桐见他满腹心事愁眉不展的模样,叹道:“我就说这次不该去的,狗皇帝摆出那么大的阵仗,分明就是设好了埋伏等着我们往里跳!若非如此,你又怎会中毒!” 独孤仇苦笑道:“可他那么大张旗鼓地行动,毫不隐藏自己的行踪,在我看来就像是在对特定的人发出特定的信号:我在这里,你不来吗?而事实证明,他的确就是这个意思,不是吗?” 周桐无言以对。 正如楚天承所料想和慕荣所怀疑的那样,楚天尧此次出巡的确另有目的。 第029章 离人峰上复仇者(二) () 天启帝下榻之别苑举行宴会的那一夜,别苑的守备相比出巡以来任何时候都要松懈,独孤仇代领数十名精英高手趁外围守备禁军换岗的间隙潜入别苑,并趁所有将士及随行宫女太监官员们吃喝正乐时偷偷潜入了天启帝的内院寝室,天启帝又特意下令让所有御前亲卫禁军都撤出了内院,只留下环妃和几名贴身太监宫女服侍,其中就包括太监总管姚辅仁。 独孤仇到现在都还记得,在随从们将寝室的烛火都熄灭了之后,他亲眼看着天启帝先弄晕了龙榻上的环妃,保证她不会中途惊醒,然后一个接一个地拍晕了守夜服侍的太监和宫女。多年的帝王生活并没有让他生疏了拳脚功夫,身手仍旧干净利落。 待所有闲杂人等皆处理完毕后,楚天尧方对着空无一人的寝室道:“贵客既然来了,就请现身吧,朕等你们很久了。” 独孤仇锦衣面具现身,黑暗中与楚天尧隔着十来步的距离相对而立,四大尊者及其他人则奉命隐藏在暗中,伺机待发。 楚天尧见到独孤仇便以半开玩笑似的口吻道:“在朕面前,你的伪装毫无作用,摘了吧。” 独孤仇也不磨叽,果真摘下了面具,看着不远处那张冷月寒光映照出的陌生又熟悉的脸问:“我一直不明白,你究竟是如何查出我的真实身份的?若我的情报无误,你的人应该至今仍无所收获才对。” “呵~独孤仇,或者朕该称你一声云公子,你不觉得这个问题太过愚蠢吗?你认为朕会回答你吗?” “呵!的确,是我忘了,你是楚天尧,最擅心机,刻薄自私,冷血无情。你说你等我们很久了?呵~该说是你太过自负,还是太小看我的能为,你就不怕真的死在我手上吗?” 对于独孤仇话中的冷嘲热讽和毫不留情,楚天尧充耳不闻,依旧霸气自信道:“当今世上想取朕性命之人何其多,不差你一个,朕既敢设局相邀,便有十足的把握。若非朕特意转移了御前亲卫的注意力,并刻意调整了别苑的守备级别,你以为凭你们就能顺利潜入朕的寝室吗?” “……” “朕知道,倘若朕不亲自现身,诱饵就不够大,你就不会上钩。这么多年来,包括你在内,那些一直躲在暗处的乱党有多想要朕的命,朕十分清楚,所以一旦你有机会,朕十分有把握,就算明知是陷阱,你也一定不会放过!” “……” “不过你也让朕意外,这么点人就敢来行刺,难道你就不怕有来无回吗?” “哈,刚才的话我原样奉还!你既敢设局相邀,我独孤仇又岂是贪生怕死之辈!况且,我命不久矣,你又何尝不是,你根本没必要为了杀我而如此大费周章。说吧,你诱我前来,目的究竟为何。” “呵~不愧是与朕作对十八年的人!这么多年来朕竟一直不曾察觉你在朕身上做的手脚,就连太医们也不曾看出任何端倪,这让朕不得不佩服你的手段。” 天启帝的身体大约从三年前开始就不怎么行了,时常伤风咳嗽什么的,太医们检查的结果都只是气弱体虚,虽一直用各种昂贵的补药调理着,但始终没怎么好转,反而每况愈下,到今年情况更是越发严重了,每隔一两个月总要大病一场,每回太医署的人都要被吓出一身冷汗,好在每回天启帝基本上只要卧床休养个三五天就能好转。 然而,这种情况持续到今夏终于被打破了。夏末时节,天启帝再度病倒,连续半月始终处于半睡半醒、迷迷糊糊的状态,朝政基本由政事堂代理。之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可把太医们急坏了,不仅他们急坏了,满朝文武也急坏了,朝堂内外人心惶惶,好在经过一个多月的医治后,天启帝终于是好起来了,又经过近一月的调养,他才终于病愈,人心也才终于安定下来。 之后没过多久,南境千流河域就发生了水灾,大病初愈的天启帝不顾群臣反对,坚持要亲自去巡视灾情,这才有了眼前这幕。 原本朝臣们反对天启帝南巡,其一是为他的身体担忧,其二便是安问题,因为他们十分清楚,想要造反叛乱的人太多,想要冒险行刺的也不在少数。 天启帝似乎也预感到了什么,故而在近两年来动作频频。而经过那场大病之后,他又不顾满朝文武的反对,毅然决定南巡。南境这次水灾确实并没有严重到需要他亲自巡视安抚的程度,可他却一意孤行,非要亲自南巡,这让官员们摸不着头脑,不知道天启帝如此固执究竟为哪般。 “朕很好奇,你究竟是如何越过皇宫层层检验对朕下毒的?” “这个嘛……” 独孤仇往楚天尧身后瞥了一眼,楚天尧心头一惊,回头便见龙榻上的华衣少妇婀娜多姿走下地来,停在楚天尧面前,朝他恭恭敬敬行了一个福礼:“妾身见过陛下。” 她是宠冠六宫的环妃,五年前,十六岁的她通过选秀入宫,从此成为了天启帝身边的宠妃,五年来恩宠不辍,羡煞后宫众妃嫔。 楚天尧盯着眼前佳人,刹那间陷入了诡异的安静,而后突然放声爆笑:“哈哈哈!是了,我早该知道的,这世上不可能有如此相像的两人,就算是孪生姐妹也不可能生得完一样,原是我太过痴望,是我太过痴望!哈哈哈……” 朦胧月光之中,楚天尧眼前浮现出那年在江南水乡初遇那个有孕在身、尚未丧偶的少妇时的情景,脸上竟也浮现出了罕见的柔情,一直表现得霸气淡定的他,此刻眼中竟泛起了泪光。 “摘下你的面具,让朕看见你的本来面目!” 楚天尧不容忤逆的命令口吻中带着盛极的怒火,他不许这个冒牌货再继续顶着他心爱之人的脸招摇骗世! 环妃看了一眼独孤仇,独孤仇对她点了点头,女子这才伸手揭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一张五官小巧、眼中充满成熟睿智的娃娃脸。 她是云殁座下直属亲卫队一分队的队长云影,善易容伪装,行踪飘忽不定,多执行绝密行刺任务,是独孤仇安排在楚天尧身边的王牌。 “哈哈哈……” 看着云影那张陌生的脸,愣了片刻的楚天尧突然以手抚额,发出沉闷的笑声,笑声中透着无尽的悲凉。 然后,他将阴冷而愤怒的视线投向独孤仇:“想不到大哥就算是被挫骨扬灰了也不肯死个干净,还留了你这么个大祸害!” 独孤仇明知楚天尧是故意激怒他,却还是听得脑门一抽,怒火直往上蹿。 楚天尧见独孤仇隐忍怒火的样子小人得志笑道:“怎么,这就动怒了?那我后面的话要怎么说下去呢,嗯?” 独孤仇忍着怒火道:“楚天尧,这么多年来,你可曾悔过?若是给你一次重来的机会,你是否还会弑兄造杀,血洗皇城,谋朝篡位?” “哼!”楚天尧一侧身一甩袖仰天道:“当年之事,我楚天尧从未后悔过!就算给我一次重来的机会,我依然会那样选择,因为这就是生在帝王家的宿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四目相对,独孤仇被楚天尧的话刺激得五官直抽搐:“楚天尧,你真是丧尽天良,罪无可赦!禁军将士何辜?大梁百姓何辜?太子府上下千余人何辜,为了你的野心你的**,就让他们陪葬!你就不怕他们的冤魂夜夜梦中向你索命嘛!” “笑话!从古至今,哪朝哪代的霸业不是鲜血染就,白骨累成?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乱世,弱者注定只能沦为强者刀俎上任人宰割的鱼肉!我这一生杀孽无数,想向我索命的人何其多,我若是怕,岂不是要夜夜不成眠了,又如何能安然活到今日!” 独孤仇怒极吼道:“楚天尧!” “盟主!”云影及时拉住了险些暴走的独孤仇。 “别动气~别动气~我还没说到重点呢~”楚天尧一副得意的表情看着独孤仇道。 独孤仇心里清楚,楚天尧特意设局请他入彀,绝非只是为气他一遭,所以他做了一个深呼吸,调整了一下自己的情绪。 “楚天尧,不要再逞口舌之快浪费彼此的时间,赶紧说出你诱我前来的目的!” 楚天尧似笑非笑道:“那我便如你所愿,希望你听了之后不要吐血。” 独孤仇无视他的讥讽,他已经决定了,不能再受他挑唆,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第030章 离人峰上复仇者(三) () 楚天尧嘴角露出一丝奸笑,开始他的诛心之论。 “独孤仇,你之计谋能得逞,只能说是天意,天既要亡我,那我无话可说,但你可知,该为当年之事付出代价的人不该只有我一个。” 独孤仇眉头一拧:“你什么意思?” 楚天尧笑得更加肆无忌惮:“什么意思?独孤仇,你当真不明白吗?” 意外的展开让独孤仇一时受到巨大冲击,令他的大脑好似打了结。 “……你的意思是说……当年之变除了你之外,还有其他人参与?!” 楚天尧并未回答,只是静静地笑看着情绪顿时错乱的独孤仇,脸上露出无尽的报复快意。 独孤仇突然觉得自己的手脚似乎有些不听使唤,由心头散开的恶寒已渐渐开始侵蚀他的五脏六腑,四肢百骸。 随即,也不知哪里涌上来的力气,他突然上前一把揪住楚天尧抓狂地问:“是谁!那个人是谁?!” 楚天尧却是不慌不忙道:“我会告诉你他是谁,不过不是现在。” 独孤仇揪着楚天尧的衣领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楚天尧!!” 楚天尧依旧不紧不慢道:“我来,就是为了能与你当面一谈,若是现在就告诉你一切,你还会让我平安回到大梁吗?并非是我怕死,我手上沾染了太多无辜人的鲜血,早已将生死看透,老天爷何时要将这条命收回,我都不会觉得奇怪,但我不能死在此时此地,那样京城势必大乱,京城若乱,则大魏危矣。” 独孤仇冷嘲道:“你也会担心京城混乱天下干戈兴起吗?” 楚天尧嘴角一撇:“那是自然,那样大魏江山就不能顺利传到我儿子手里了,楚家天下便极有可能重蹈那些短命王朝的覆辙,改作他姓了。” 独孤仇低头自嘲一笑:“是我天真了,竟然以为你会担心无辜的百姓。” 独孤仇终于松开了楚天尧,楚天尧妆模作样地掸了掸衣襟。 独孤仇好似恢复了冷静,冷静的外表下压抑着愤怒,冷眼看着楚天尧道:“你知道自己命不久矣,所以设下此局引我入彀,用意何在?又为何直到今日才告诉我这些?” 楚天尧负手睥睨道:“如你所言,我活不了多久了,所以自然要为我身后的江山和我儿子做打算,司过盟强大的情报网和堪比大内的江湖豪杰就是我所需要的。之所以现在才告诉你,自然也是因为我命将休。我在,那人尚能有所忌惮不会轻举妄动,一旦我归尘,那人势必会有所行动,所以,我需要一个强有力的伙伴。我即将得到应有的惩罚,但那人还在,我想,誓要为大哥报仇的你是绝不会允许他继续逍遥人间的吧?” 独孤仇不语,只胸怀愤怒冷眼看着楚天尧得意的笑。 “我要说的就是这些,这就是我邀你前来的目的。” 就在这时,独孤仇突然心口一阵剧痛,令他脚下一软重重跪地! “盟主!” 伴随近处的云影的叫声,四大尊者也闪现近前。云翊快速替独孤仇诊脉检查,而后神色骤变,轻吐一句令众人心惊肉跳的结论:“盟主中毒了!” “什么?!”云清第一个稳不住道:“我们一直在此守候,未见任何人任何攻击,盟主怎么会中毒呢!” 云清脑袋一转,猛然看向不远处挺直腰杆看着他们的楚天尧。 难道……?! 其余人皆已明了,也纷纷看向楚天尧。 只见楚天尧一脸帝王霸气看着独孤仇笑道:“独孤仇,行刺于朕可是灭九族的大罪,朕不追究你的亲族,还大发慈悲地告诉你当年的真相,已经够仁至义尽了。” “狗皇帝,快把解药交出来,不然我杀了你!”云清突然发疯想扑上去,却被云酆抢先一步拦住。 “你又做什么!这种时候你还要跟我作对吗!” 面对云清的怒火,云酆面色平静如常,看着楚天尧道:“他既能神不知鬼不觉在我们都在场的情况下对盟主下毒,就说明他早已有所准备,就算我们杀了他,他也绝不会交出解药的。” 楚天尧笑道:“看来,还是有明白人的。” 他转而看向捂着心口冷汗直冒的独孤仇道:“你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我下毒,我也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给你下蛊,这种毒天下间无人能解!独孤仇,我楚天尧一向心胸狭窄,你让我活得不痛快,我自然也不会让你好过!哈哈哈!” 独孤仇瞬时明白了,楚天尧这算是在威胁他,若他肯答应楚天尧的条件,帮着他儿子在他死后对付那人,他便替他解毒,否则就拉他和他一同赴黄泉,果真十分符合楚天尧的作风! 这时,倒在龙榻边的姚辅仁醒了,被他弄晕的太监宫女也都接二连三地醒了。 姚辅仁一见这满屋子的生人,瞬间本能地尖着嗓门喊道:“快来人哪!有刺客!护驾,护驾!” 众人扶起心口疼痛稍缓的独孤仇,楚天尧看着他一字一句道:“独孤仇,机会朕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的造化了。想知道真相,就自己亲自到大梁来要答案吧,当然,前提是你能逃过此劫。” 众人不由分说带着独孤仇往外面退,众宫女太监连忙将楚天尧护在身后,而外面闻声赶来的禁军转瞬就将独孤仇众人包围,楚天尧当众下令:“给朕拿下这些胆敢行刺的司过盟乱党!切记,独孤仇朕要活的!” 千钧一发之际,楚天尧最后对包围圈中的独孤仇道:“独孤仇,朕在大梁等着你!” 独孤仇知道,楚天尧是笃定了他一定能逃出他的追杀,所以才那样说的。 鸢息阁内,云酆问独孤仇:“那狗皇帝的话,盟主信吗?或许那都只是他为了保命而编造的说辞呢?” 独孤仇看向云酆笑道:“你会这么问我,代表你心里也有动摇,不是吗?” 云酆不语。 独孤仇接道:“他如此大费周章地冒险出巡,还特意制造机会让我们得以潜入他的寝室,就是为了能与我面谈一次,想来他应当不会说谎,况且我们都很清楚,他的命也快到头了,他没有理由为了骗我而设计如此麻烦的一局吧?” 云酆被说服了。 “那……盟主作何打算?” 独孤仇仰望虚空悠长道:“我一定会在生命结束之前去京城会会他,亲耳听听他所谓的真相。” “倘若真如他所言,幕后主使真的不止狗皇帝一个,那……盟主又将作何打算?” 独孤仇眉头一皱,沉默了许久,眼前忽而浮现出慕篱睿智灵动、温润清雅的脸,随即他笑了,看向众人眼含希望道:“若真如此,那也只能交给你们来对付了,我的使命就是终结楚天尧。或许,这便是天意。” “盟主!”云清又气急败坏地叫道。 然而独孤仇仍是一脸从容中透着淡淡的悲伤的笑容道:“黄泉路上有楚天尧作陪,值了。断肠崖上群英墓,那些为大义牺牲的弟兄们也终于可以瞑目啦!” 周桐闻言忆起司过盟成立之初派去执行刺杀任务的弟兄都十去九无回的日子,不禁也感慨道:“想当初若非恩公及时出现指点迷津,也许我们至今都还在无休止地刺杀中挣扎吧?” 云酆插话问:“周伯所说的恩公是何人?” “这说来话就长了,那时你们都还未入盟。”周桐眼神迷离好似在透过时空看向久远前的岁月。 “那是发生在司过盟建立之初的事了。最初司过盟只是一个执行暗杀任务的纯杀手组织,规模小,人数少,做法单一,效率低下。楚天尧篡位后大概也知道想杀他的人很多,所以就窝在皇宫里不出来,即便偶尔出来一趟也都是禁军前呼后拥,重重保卫,让人无法近身,我们便只好转向闯宫行刺,可我们每一次的刺杀计划都止步于宫墙之外,死伤众多不说,还连楚天尧的一根头发丝儿都碰不到!直到有一天,恩公出现为我们指明了出路。” 云酆听出了他话中的门道:“这便是司过盟武商分治的由来,以明里武舵反叛朝廷为掩护,商舵暗中培养壮大司过盟真正的根基,所谓大隐隐于世,当真高明。” “没错,就是这样。”周桐点头道:“除此之外,恩公还指点我们改变刺杀策略。” 云酆一点就透,恍然大悟道:“哦~所以才有了云影近身潜伏的计划。” 云影其实也是个可怜人,是天启朝廷腐朽统治下地方军府与州县官吏勾结催生出的苦难百姓代表。 第031章 离人峰上复仇者(四) () 十三岁那年,云影的家乡闹饥荒,州府县衙与军府层层勾结,侵吞赈灾粮款,眼睁睁看着百姓饿死,官府却不闻不问,百姓若反抗,就会被诬为暴民,被肆意残杀,若逃亡,则会被说成“有投敌叛国之嫌”而通通下狱,以免他们逃出管辖地界走漏消息,结果可想而知,那是民怨戾天,一片人间地狱。 当然,尽管机会渺茫,但还是有侥幸逃出去的,云影的母亲便是其中之一,其父则为掩护他们母女逃出去而惨死在了官军刀下。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云影毕生铭记! 她们母子逃出之后也没好到哪里,本就饥寒交迫,偏又遇到山贼劫色,母亲拼了命地护女儿,希望能保住女儿的清白,结果也不幸惨死在山贼刀下。虽然山贼可恨,但让这世道变得如此黑暗不仁的官府、朝廷乃至皇帝更可恨! 杀母之仇亦不共戴天,云影亦毕生铭记! 眼看她就要被奸污,绝望之际,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救了她,还将她带回家中养伤。这汉子原是隔壁军府主帅手下的一名亲兵,因在一次战役中失去一条手臂,帅府发了抚恤金就让他回家务农去了。本就失了一条手臂,再加上脸上还有征战留下的伤疤,所以回家后一直讨不到媳妇,为此家里的老母亲很是发愁。亲人不在、无家可归的云影为报答救命之恩,便顺理成章地以身相许了,而婚后她才发现,这汉子虽长得五大三粗,但其实是个知冷知热、很会疼媳妇的人,老母亲因儿子讨到了媳妇,还是个生得如此水灵,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养的大家闺秀,简直像是捡到了宝,也对她好得不得了,如此一家三口也算是美满和睦。 谁知天地不仁,灾祸再次降临,无良官府肆意增加赋税,交不出便强收田地房产抵押,这等于是要绝了一家人的活路,他们自然是奋力抵抗,岂料黑心官兵抢红了眼,竟对百姓下杀手,婆母不幸死在了官兵刀下。一群没了良心的官兵见到了水灵灵、娇滴滴的云影竟又起了歹心,丈夫因老母亲之死和辱妻之怒奋起反抗,可他一个人哪里敌得过那么多官兵呢,何况他还失了一条手臂,终究也命丧于吃人官兵刀下。又一次,陷入绝境中的云影再度仰天怒吼,骂天不长眼,天道不公! 婆母之死,杀夫之恨,云影毕生铭记! 就在绝望之际,又一次的奇迹出现了,下山巡视分舵的云殁刚好经过那村子,恰好听见了云影的绝望悲吼,及时赶到,手起剑落,又准又狠地灭了那群人性尽丧的人渣,救下了她。 从此,她便加入了司过盟。正巧此时赶上高人指点美人计,又正好云影竟长得与已故容妃有五分相似,只要稍做易容,便可天衣无缝。杀父害母,屠戮婆母,夺夫性命,恰好能有机会亲手报此血海深仇,她又怎会放过! 所以,她想都没想就一口答应了他们的计划,义无反顾地进宫去服侍她不共戴天的仇人! 如今,她不辱使命,任务达成归来,也算是了了她此生最大的心愿,从此,她的人生目标便由报仇转为报恩。司过盟救了她的命,更为她提供了手刃仇人的机会,是故她决定长留司过盟,发誓愿终身为司过盟效命。再者,如今就算让她离开,她又能去哪里呢,天地虽大,而她却已无家可归,更无一亲人再世,司过盟就是她唯一的归宿。 云酆一边用扇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肩膀,一边思索着说道:“嗯~原来如此,明里武舵反抗不成,还有暗中商舵可自由活动,更兼有细作潜伏,如此三管齐下,总有一种方法能达成目的,而武舵明面上声势浩大的反叛行动可以最大限度地转移朝廷的注意力,使他们无暇发觉商舵才是我们真正的根基,也能掩护宫中潜伏的暗桩。” 周桐点头补充道:“其实在你们入盟之前,我们的潜伏计划也一直在进行,但都不是很顺利,直到五年前云影成功潜入皇宫,我们才终于有了直接下手的机会。正是由于恩公的及时指点,才让我们少走了许多弯路,司过盟才会有如今的规模和根基。” 如今的司过盟,所有商舵部以酒楼、茶庄、客栈、戏院、艺馆、各类商铺等经商模式遍布天下,进可经商盈利,为明里武舵活动提供经费,退可黑衣亮剑执行任务,践行“惩奸除恶,止戈戢武,靖平沧浪”的立派宗旨。而这些商舵都是直接对四大尊者负责的,除了四大尊者、盟主及可信任的人之外,决不让任何可疑人士接触与商舵有关的任何信息,以免情报泄露。 各地武舵则由总舵八坛划分区域管理,总舵八坛排行由大到小分别为绝地坛、挟翼坛、逾辉坛、翻羽坛、超光坛、奔宵坛、超影坛、腾雾坛,其中前四坛是由四大尊者挂名,实际上一般都是由副坛主管事。各地分舵上报事物,原则上由各分管坛主根据情况自行裁决,若遇无法裁决者,则上报上位尊者,再不然就由上位尊者禀报盟主裁决。 总舵各坛及各地分舵可根据盟规自行承接外来任务,但总舵各坛最主要的职责还是守卫离人峰以及管理好各自分管区域内的武舵,上位尊者也会不定期国巡查。 至于任务级别,各地分舵主可根据当地实际情况和盟规酌情定夺,通报总舵分管坛主备案即可,如遇分舵主无法定夺的,就根据前述程序上报总舵。而无论是总舵发布的任务还是对外承接的任务,都是根据等级不同而差异定价的,级别越高,报酬自然也就越高。 此外,总舵还有数百直属于四大尊者的独立精英团,亦即亲卫团。每年初春,盟里都会举行一次精英选拔,进入总决赛的人将由四大尊者依据各自秉性与喜好挑选精英编入各自的亲卫团,到如今已延续了十多年。对于所有盟里兄弟来说,没有什么能比入选上位尊者直属亲卫团更荣耀的事了,所以每年集英帖一发,包括总舵八坛在内的国各地武舵都会有报名参选的人,声势浩大,盛况非凡。 至于选拔结果,基本上每年都是云殁最少,能被他挑中的最多只有两三个,最糟糕的情况是一个都挑不中,所以至今他座下亲卫团数量还不足五十人,可以想见这五十人那绝对个个都是顶尖高手。 人数最多的自然要属云清座下了,最爱折腾爱热闹爱花哨,每年考验人的方法也是花样百出,看中的人最多时可达十几人,最少也得有三五个,所以云清座下亲卫团已超过百人,当然也都是经过层层考验严格选拔百里挑一的精英。 商舵自然也会有报名者,只不过都是走绝密渠道,且从商舵选拔出来的精英对外身份都是绝对保密的,所执行的任务通常也都是绝密任务,比如潜入皇宫的云影。 第032章 离人峰上复仇者(五) () 接过周桐的话茬,云酆忽而坏笑道:“其实武商分治还有一个更妙的好处,那便是借平乱之机安插一些‘平叛有功’的弟兄打入朝廷,经过多年的潜伏,他们会成为我们对抗朝廷的有力武器,这才是明暗三管齐下更为厉害之处。” 独孤仇咧嘴道:“你小子,眼光还是这么毒。” 云酆脸不红心不跳向独孤仇一揖:“多谢盟主夸奖。” 独孤仇指着云酆对周桐笑道:“你看看,还是一点不知谦虚。” 独孤仇虽如此说着,眼中却满满的都是长者慈爱与欣慰,就像看着自家终于长大成人的孩子一样。 云清突然一拍大腿顿悟道:“哦~我明白了!我就说在千流河边时,大公子身边那两个副将怎么有意无意间好似在帮我们,敢情他们是我们的人啊!” 为增强保密性,防止暗桩之间可能出现的身份曝光风险,即使是四大尊者之间派出的商舵暗桩也是相互保密的,除了派出者、独孤仇以及周桐以外,其他人一概不知。 不过,这也只是周之策,对于少年时便一同长大的云殁、云酆来说,他们之间的默契早已超越一切,这个无形之规对他们而言基本没有意义。 而一向守口如瓶、话又不多的云翊也从来都是看破不说破,除非必要,否则诸事皆放在心里就好。 至于云清……嗯,好像从来都是咋咋呼呼,无论是心还是脑都十分大条,整天吊儿郎当,没心没肺,说实话,就连身为妹妹的云翊有时候都不放心让他出去办事,怕他搞砸…… 就像现在,他一语惊出,云殁依旧不动如钟,云酆用扇子戳了一下额头无奈一笑,云翊投去“你才反应过来”的白眼,独孤仇和周桐都一脸长者慈祥。 周桐道:“不过他们和之前说的那种暗桩不同,之所以将他们安插在大公子身边,完是为了保护大公子。不仅大公子,连慕公身边也是如此。” 云清一脸不解:“这又是为何?” 云酆道:“若属下猜得不错,这应该也是那位高人的手笔吧?” 独孤仇笑着点头:“其实当初恩公指点我们辅佐慕家时,我也曾有过怀疑,为何偏偏是慕家,但恩公却只说了六个字。” “哪六个字?” “天机不可泄露。” “……” 云清撇嘴道:“故弄玄虚!” 独孤仇只是一笑,接道:“恩公说我们日后自会明白此中用意,我们虽有疑惑,但也只好照做了。如今楚天尧命不久矣,慕公身居高位,处境之危险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如此看来,或许我们相助他是个错误也说不定。” 云酆却是轻轻摇头:“慕公乃人中之龙,就算没有我们暗中相助,他迟早也会取得非凡成就,更何况这也是夫人临终时的嘱托。” 提及亡妻,独孤仇一时无限感慨。 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啊!发妻亡故后,他便将她的遗体送回云家祖坟安葬了。若非为报太子大恩和庚寅之仇,若非为发妻临终遗愿,或许当年爱妻病逝之时,他便已随着去了,如此也可免却这么多年的相思之苦! “楚天尧终得恶报,我也算对得起月华的临终托付了。”他的笑容苦中带着几分欣慰之色。 周桐深有感触,只有他最清楚独孤仇对夫人的感情有多深。 当年为恩仇大业,独孤仇及夫人断绝了与云家的一切往来,忍痛舍弃老父老母,还有他们那命苦的孩儿,就是为了不让江湖风波、庙堂恩怨牵连到云家。谁知天不假年,没过几年夫人就因病不治而去,留下独孤仇一人独自支撑一切。 周桐到现在都还记得当年独孤仇强忍悲痛、以透支生命的方式投入到复仇大业中的情景,到如今,夫人离世已十余载,独孤仇却一直未曾续弦。每年孟冬夫人忌日,独孤仇都会消失数日,回来时总是带着一身的风霜,周桐每每见之都心疼不已,这个人必然又是在夫人坟前受了数日风雪摧残,这么多年了,他始终走不出夫人离世的伤痛。 独孤仇抬头望向虚空接道:“当年若非月华,我也不会那么果断地接受恩公的建议暗助慕家,好在如今这一切终将尘埃落定,我亦后继有人了!” 独孤仇眼前再次浮现出那日慕篱的音容笑貌,眼中便燃起希望之光。 “国不可一日无君,更何况是如今这样动荡的乱世。当今太子年幼,根基不稳,威望不足,若圣上遭遇不测,则必然会引发新一轮的皇权争夺,甚至可能会引来外敌觊觎,到时不但太子府惨剧可能重演,大魏百姓亦会被无辜牵连,这样的局面真的是前辈愿意看到的吗?” 独孤仇脸上慢慢绽放出欣慰的笑容道:“这当然不是我愿意看到的,可事到如今,一切早已覆水难收,但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能扭转乾坤吧?想当初月华得知你是那样一个孱弱之子时是何等的伤心,如今她终于可以含笑九泉了!” 听得独孤仇如此说,在场众人或意外或沉默或理所当然或不解地看向他。 云殁与云酆对视一眼,两人心下皆已会意。 云清问:“盟主,您在说什么?谁可以扭转乾坤?扭转什么乾坤?” 云酆若有所悟道:“盟主的意思是,若您有个万一,便叫二公子接掌司过盟,对吗?” 独孤仇看向众人笑着点头,四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纷纷沉默。那日所见慕篱之与众不同,四人皆记忆犹新,且他们都明白,独孤仇会做出这样的决定,更多是因为已故多年的夫人。 云酆感慨道:“我现在总算明白,当初盟主为何敢在初次相见的二公子面前露出庐山真面目了,原来盟主早已有所打算。” 独孤仇含笑道:“你不是担心楚天尧所谓的真相吗?若真有另一个幕后主使,我当如何,如此一来,你还觉得担心吗?” 云酆脑海中回想着那日慕篱的一言一行,只觉用“任尔歇斯底里,我自岿然不动”来形容慕篱再贴切不过。那个坐着轮椅的少年啊,他分明一身病骨,弱不禁风,然而他的温文尔雅、他的睿智灵动、他的柔声浅语、他的不动如斯却让人觉得无比可靠心安,就好似一个运筹帷幄的智者,不出茅庐却已知天下事。 他对独孤仇揖道:“盟主说得是,只是,这对他来说是否有些……残忍,毕竟他尚未满十八岁啊。” 独孤仇闻言亦心疼不已,却是目光坚定道:“这或许就是他的宿命,他注定逃不开这一切。” 众人不解独孤仇这话的意思,独孤仇却是收束了心神,平复了一下情绪,转而对众人命道:“从现在开始,你们要密切留意他的一切动向,务必护他周,明白吗?” 四人齐答:“是!” 独孤仇点点头,看看一屋子他视为孩子一般已长大的孩子们,心中满是暖意。 独孤仇动了动身子,而后对众人:“好了,若无他事,今夜就到此为止吧,你们……” “盟主。”云酆打断他:“属下还有一事。” “说吧。” “关于前次我们行踪暴露一事,属下觉得内中有蹊跷。” “哦?说来听听。” “我们在逃离别苑之后,武德司那些察子便一直能准确地掌握我们的行踪,仿佛有人在为他们指路一般,属下觉得此事实在太过蹊跷,除非……” 独孤仇似笑非笑道:“除非怎样?” 云酆看一眼丝毫未感到意外的独孤仇,心下已明了几分。 “除非盟里有内鬼,否则他们绝不可能准确掌握我们的行踪,还能在我们逃亡的途中提前设伏。” 独孤仇看了看云殁只笑不语,云酆有所领悟看向云殁,果然听身旁云殁淡定开口:“早在那日脱险之后,盟主便已命我暗中调查此事了。” “哎……”云酆颇为无奈地用折扇敲打了几下自己的头,又看了看一脸笑意的独孤仇,认命道:“也对,这种事,盟主与大哥必然早已想到,哪儿还轮得到我来提醒。无趣,实在太无趣了!” 云酆背起手摇着头风度翩翩故作潇洒地出去了。 独孤仇环视余下的人,脸上展开安心的笑容,轻声道:“你们也都各自忙去吧。” “是!属下告退。”剩余三人相继退出鸢息阁,只留了周桐在近前侍候。 “周桐啊,岁月真是不饶人啊,一转眼孩子们都长大了,我们也都老了!” 周桐笑道:“那是,主君若是还不老,那不成精怪了!” 独孤仇看了周桐一眼,眼中带着淡淡的忧伤发出“呵呵”笑声,似喜非喜,欲笑还悲,楼外凄厉寒风将他们的絮叨吹散在寂静冷夜中。 第033章 最是薄情帝王家(一) () 帝都大梁城。 古城寒意正浓,百姓生活依旧,但皇宫之中却是阴云弥漫。 天启帝自返回京城后便病倒了,朝政仍由太子代理,令朝堂上下人心惶惶,皇宫上下、京城内外私底下也都在传天启帝在回京途中遇刺,但天启帝回来之后却对此事只字不提。 仇正领着一队武德司暗探返京后便立刻向天启帝回禀了追剿司过盟乱党详情,包括千流河边发生的事,并为未能完成“活捉独孤仇”的圣谕请罪,然而天启帝对慕荣之事却未作任何表态,对他们未能活捉独孤仇也没表示要处罚。此外,此次随驾南巡的环妃无故消失,天启帝也没多做解释,只对外宣称环妃已在南巡途中染上奇疾暴病而亡。毕竟只是个毫无政治背景的女人,天启帝随意找个借口了结了她,朝中也不会有人刻意去追究内中详情,关心她的死活。 皇宫大内,崇华殿。 崇华殿是天启帝日常起居之所,同时也是内朝议事之处,距离皇宫正殿乾阳殿有数十丈之远,中间隔着一条东西向的皇宫主街和至少三道宫门。 崇华殿的正殿是日常办公区域,东西偏殿则是日常起居室。因崇华殿办公、起居合一的性质,所以在这里召对、问政相对就不那么严肃了。 天启帝自登基以来从不曾在后宫过夜,而是常宿崇华殿,就这一点来讲,说他是一位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也不为过,可偏偏大魏在他的统治下仍旧积贫积弱,百姓的日子未见一点富裕,这就让人十分不解了。 烁光照宫檐,星明拱太阴。 北风冽冽人初静,庭燎夜未央。 (注:此处的“央”乃中央之意,“夜未央”即夜还没有到达最黑的时候。) 偌大的崇华东偏殿,除了肃肃凄风和熠熠庭燎,不见任何异动。 寝殿内室龙床上,楚天尧满面病容斜靠着,右侧太子楚隐垂手恭立,身旁是太监总管姚辅仁,左侧是今夜特意被召进宫的慕谦和裴清,两人皆戴展脚幞头,服圆领大袖紫袍金玉带。 楚天尧瞥了一眼一直低眉恭立的楚隐,而后看向慕谦颇为感慨道:“文仲啊,可还记得当年你我驰骋沙场的日子,那是何等的意气风发啊,不想转眼间数十载匆匆而过,朕已是风烛残年,只怕来日无多矣!” 慕谦躬身揖道:“陛下洪福齐天,假以时日,龙体定可痊愈。” 楚天尧偏头看了看比他小不了几岁、体魄却依旧健朗的慕谦,微微眯起的双眼满是帝王难测的猜疑与算计。 “当年你我曾约定要共同平定乱世,可朕终究是食言了,你,可曾怨朕?” 慕谦毕恭毕敬道:“臣,不敢。” 楚天尧眯眼看着慕谦嘴角微扬。他心里清楚,就算是慕谦也难免会有怨气,只是依照他的个性是绝不可能表现出来的。 当今天下分崩离析已两百余年,天子之位,兵强马壮者为之尔,中原频频改朝换代,百姓早已司空见惯。 大魏立国至今已余二十载,然中原内忧外患的局势仍未得到丝毫改善。内有数多割据势力,名为朝廷之臣,实则拥兵自重做着各地的无冕之王;外有乱世中先后称帝自立的多个独立王国,中原天子地位早已名存实亡;此外还有四海戎狄蛮夷觊觎中原,其中就以北狄漠为首。 长久以来,塞北漠一直是中原的死敌,也是强敌,历朝历代都要花大量人力、物力、财力抵御他们。 在大魏北境有一座重要关隘,人称雪雍关,以此关为轴心,将玉坤山脉沿线众多关隘连成一线,沿途峰峦叠蟑,山崖陡峭,地势险峻,易守难攻。数十座关隘关墙雉堞密集,烽堠遥相呼应,蜿蜒起伏犹如一条苍龙横卧,是守护中原的一道天然屏障,自古以来就是兵家必争之地。 然二十一年前,前朝末代皇帝卖国求荣,割让雪雍关以北十数州土地,欲以此换得漠的援军助其登上皇位,成为中原之主,岂料他此举最终非但未成,反而引狼入室,胡人铁骑竟长驱直入,一路南下直捣帝都大梁,前朝亦因此一朝覆灭,中原因此陷入短暂而又混乱的黑暗时期。 是时,军权在握的禁军统帅楚耀宗高举义旗,率领禁军及各地义军奋起反抗,驱逐敌寇,民众亦因不满胡人残暴统治而纷纷扛起锄头拿起铁杵响应号召,加之胡人入主中原水土不服,漠皇帝竟因此身患重疾,中原军民万众一心终将胡人赶出了中原。回到塞北不久之后,漠皇帝便一命呜呼了,胡人便暂时顾不上南侵中原之事了,但是关北诸州却从此落入了漠手中。 驱逐敌寇之后,军民一致拥戴楚耀宗登上大宝,楚耀宗改国号为魏,建元昌盛,仍定都大梁,这才有了如今的大魏王朝。然而,自大魏立国以来,中原内忧外患的局面一直不曾得到改善,而漠在近几年国内稍得稳定之后,便仗着关北诸州的地利优势频频南下侵扰中原,令大魏君臣头痛不已。 雪雍关以北十数州之地丢失,中原便如同被敌人扼住了咽喉。 首先,此地地势居高临下,易守难攻,拥有以雪雍关为代表的数多重要关隘,占尽天时地利。丢了这块宝地,中原便失去了与北方游牧民族之间的天然防线,中原北境门户大开,胡人南下犯魏便如入无人之境。 其次,此地多草原牧场,屯田牧马两者兼可,没有了这块宝地,中原少了一个战马良驹的重要供给地,对军队战斗力的影响甚巨。而且,中原虽然也可养马,但圈养的马匹无论是战力还是耐力都远不如放养的马匹。 此外,养马的成本也很高,养战马的成本就更高了,养活一匹战马的费用足可养活五六个人,且几匹马里才能出一匹好马。而在北方草原地区,养马是牧民基本的生存方式之一,且养马成本低,劣马还可以杀掉吃肉。 再次,没有了这块重要的产马地,中原便只能以丝绸、绢布等塞北稀缺物品换马匹,而马匹良莠也是由人家说了算,主导权操控于敌手,又成为胡人遏制中原的一大利器。 总而言之,失去关北诸州对中原损失巨大,危害亦不可估量。 守业更比创业难,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楚天尧即位之初也曾有过壮志雄心,立志要收复失地一统乱世,让天子之位名副其实,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他的雄心壮志渐渐被磨平了,与之相对的,中原不断地改朝换代让他对自己的帝位产生了隐忧,一心只求帝位稳固。他不是没有野心,也想做个有为霸君,然而他没有那个气量,这些年来他所有的精力几乎都用在了排除异己、巩固皇权上,当初打天下时的壮志豪情早已不复存在。 第034章 最是薄情帝王家(二) () 楚天尧朝慕谦招招手:“文仲,到朕跟前来。” 慕谦抬头看了看楚天尧,犹豫了一瞬,而后轻步上前。未免楚天尧仰视他,慕谦自觉跪在了龙床前。 楚天尧伸手三拍其肩,拉家常似的说道:“文仲,朕自知有愧于你,但看在朕来日无多以及你我昔日的兄弟情分上,望你能答应朕一件事。” 慕谦心里其实已知楚天尧之意,但面上仍恭恭敬敬道:“陛下尽管吩咐,臣无敢不从。” 楚天尧再度拍拍慕谦肩膀,而后收回手看向一旁的楚隐道:“太子年幼,根基未稳,待朕百年之后,望你能力辅佐太子,固我国本,振我朝纲,保我大魏江山永续!” 慕谦二话不说郑重叩首道:“臣谨遵圣旨,定尽心竭力辅佐太子殿下,为大魏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日后若存异心,便叫臣不得好死!” 慕谦十分清楚楚天尧担忧的是什么,也深知楚天尧此举用意,更明白楚天尧虽忌惮自己却又不得不将重任托付于自己的心境,所以才会在近几年有接二连三的大动作。 首先,是在四年前命他掌枢密府,握天下兵马,不再让他在外领兵。 其次,是立皇四子楚隐为太子。 楚天尧的嫡长子楚斌在他很小的时候就被立为太子了,但五年前他却突然暴病而亡。紧接着,在楚隐之上的两位皇子也相继死于非命,在楚隐之下的几位皇子又都年纪尚幼,虽说楚隐最为年长,可到今年也只有十六岁,楚天尧在这档口连翻提拔慕谦,又何尝不是在为楚隐的将来、楚家的江山铺路。 第三,借南巡之机制造与朝廷的死对头司过盟之主面谈之机,重提十八年前旧事,将最头疼的敌人转为伙伴,加入到共同对外的阵营中。当然这一点朝中基本无人知晓,但却十分重要。 最后,便是在此次南巡时钦定宰辅团共同辅佐太子理政,谁都看得出来,这些人分明就是日后的顾命大臣,而今夜这用意深远的召见明日自会传出皇宫,更是明白地确认了裴清与慕谦的文武首辅地位。 在这个兵荒马乱、朝代频繁更迭的年代,只有掌握了兵权才能拥有地位,兵权便意味着话语权,而慕谦不论是在民间还是军中,威望都极高,旧部遍布天下,许多边军卫军将领甚至地方军府将帅都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因此,有慕谦做后盾,那些蠢蠢欲动的诸侯们才不敢轻举妄动,放眼如今大魏满朝的武将,恐怕也唯有慕谦才有这般的震慑力。 楚天尧对慕谦的信任与倚重,满朝文武乃至皇家贵胄都看在眼里。他如此厚待慕谦,其用意也自不必说,若慕谦在楚天尧百年之后存有异心,只怕所有人都会在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议论。慕谦自己也十分清楚,楚天尧将他架到一个他人难以企及的人臣高度,不过就是怕慕谦在他驾崩后篡位夺权,毕竟这两百多年来,武将废帝自立的情况屡见不鲜,这大魏的天下不就是这么来的嘛。 在看人这方面,楚天尧还是有相当自信的,这大魏上下大概也没几个能胜过他,这也是他能将那么多能人干将收为己用的关键。所以,若要问这天底下最了解慕谦的人是谁,只怕唯有曾与他共同成长于军营、联手为昌盛帝打天下、无数次共同出生入死的自己,就连他的养母韩氏都要靠边站。 所以,慕谦是个多么重情义的人,楚天尧是再清楚不过的了。 慕谦在很小的时候就因战乱痛失双亲,幸得姨母家收养才得以活下来。只是,姨母家家境贫寒,条件十分艰苦,所以慕谦从小就过得很苦。 十五岁那年,他远离家乡孤身从戎,只可惜在军中摸爬滚打数年一直没有大展拳脚的机会,直到遇到当时还是前朝武将的昌盛帝,不仅蒙昌盛帝战场相救活命,还得其重用提携,这才有了他之后的平步青云。若非昌盛帝出手相救,他或许早已命丧战乱之中,如今这世上便不会有慕谦的存在;若无昌盛帝的重用提携,更不会有如今功成名就的护国柱石。 所以,这么多年来慕谦一直在报恩,报昌盛帝的救命与知遇之恩! 所以,即便这么多年来楚天尧对他诸多猜忌试探甚至故意刁难,他始终都不为所动。 很久很久以前,楚天尧就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虚伪,认识到了真正的自己是多么的冷血无情又工于心计,为了得到权位可以不择手段,而慕谦那总是一副“宁叫天下人负我,而我绝不负天下人”的大义凛然姿态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叫他十分恼火,因为在他看来,慕谦的忠义就像是在嘲讽自己的虚伪和阴冷的内心一样。他甚至曾不止一次地在私底下嘲讽他这可笑的忠义,嘲讽他愚昧的人生信条,可笑过之后他又觉得心里空落落的,因为慕谦的生存方式是他曾经无比向往却又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活成那样的理想姿态。因此他对慕谦就越加恼火,表现在行为上就便变成了变本加厉的猜忌、试探和故意刁难,追根究底都不过是他狭窄的心胸在作祟,不过是他丑陋的嫉妒罢了。 后来,随着时间的流逝,他逐渐意识到了慕谦的这一点其实对他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正因为他重情重义,正因为他大义凛然,所以他才会执着于报恩,才会对大魏、对楚家忠心不二。这些年来,不论他暗中怎样猜忌刁难耍小手段而明里又百般拉拢讨好圣宠不衰以此收买人心,慕谦别说是任何僭越谋反的迹象了,就连一丝埋怨、不满都不曾表露过,对他的一切过分要求和刁难也盘接收,甚至连辞官归隐这样的想法都不曾有过,看来是一心一意打算将他的一生都奉献给大魏这万里江山了。 所以,事到如今,他反而十分庆幸慕谦是这样重情重义认死理的人,除非将来天下的人都逼他,否则打死他都不会谋反。退一万步说,就算是天下的人都逼他,只怕他也会选择以自裁的方式保天下苍生,贯彻他的忠义,他的人生信条。 就是因为他将慕谦看得这样透彻,所以他才放心将楚隐和大魏托付给他。 不过,楚天尧虽看透了慕谦,也放心将太子和江山托付给他,却并不代表他能改掉自己多疑猜忌的毛病,四年前将慕谦调回京城的时候,他就将慕谦的一众旧部四散到各地任职,以此分解削弱他的势力。就现实而言,慕谦虽权倾朝野,但他在京城却没有任何兵权,他的兵权主要是在京外,各地卫军及边军,数量和战斗力那是占绝对优势,但是远离京城,就连他的长子慕荣也不在京城,真到要命时刻,其实他手里的兵权恐怕什么也做不了。 也正是基于这一层又一层的人心算计,慕谦才会当着楚天尧的面发下那样的毒誓,以打消楚天尧的疑心。 当然,慕谦还清楚,楚天尧如此诸般筹谋,绝不仅仅是因为他狭隘多疑的帝王心,还因为一个横在他心中近二十年的巨大隐患,那就是厉王楚天承。 第035章 最是薄情帝王家(三) () 花费近二十年才建立起一个深入人心的“风流大王”形象,楚天承瞒得了所有人,却唯独骗不了楚天尧,即便他表面上没有任何威胁,但楚天尧却从未信过他当真会永远这么甘于平凡堕落。 无论楚天承堕落成何等模样,表现得如何无心权位,楚天尧都绝对不可能放松对他的警惕,是以多年来始终密切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一个拼命想找错处却无从下手,一个拼命装糊涂坚决不碰任何朝政。楚天承挖空心思地和朝堂撇清一切关系,一天到晚只知风花雪月,楚天尧自然找不到借口,其他宗族兄弟早在多年前就被楚天尧放逐到远离京城的地方,也绝不让它们掌握任何实权,尤其是兵权,还留在京城的皇亲也都人人自危,夹着尾巴做人,但唯有楚天承例外。 在外人看来,本是厉王风流成性,不成体统,败坏皇家声誉,不堪委以重任,而楚天尧却以无上尊崇的爵位供养着他,且多年来对他诸多荒唐行为一再容忍,让官员百姓都感动不已,公开场合也从来都见楚天承一副没正形姿态而楚天尧宽厚容忍有嘉,却没人知道他们兄弟俩暗地里的较量。 此外,楚天尧之所以如此忌惮楚天承,还有一个重要原因。 楚天承与前太子楚天祁皆为昌盛帝之嫡子,而他却是庶出,虽说如今已无人再敢提及此事,但在这个嫡庶有别、长幼尊卑极度分明的年代,庶出始终是他心底的痛处,更何况厉王从前就很受昌盛帝的器重和前太子的宠爱。再者,他的皇位原本就是通过兵变篡夺来的,就算他再怎么禁止臣子百姓提及当年之事,可名不正言不顺仍是难堵悠悠众口,这便造就了他狭隘多疑的性格,为人极其小心谨慎,为君更是刻薄寡恩,只是面子上的功夫他一直做得很到位罢了。 所以,两人虽暗地里一直在较劲,但明面上却始终上演着君臣和睦、兄友弟恭的戏码,虽无真凭实据无奈他何,但楚天尧却很清楚,楚天承将来必会成为儿子最大的威胁,所以他才会提拔重用慕谦,培养他的左右手壮大他的力量,除了是为太子楚隐的将来增加保障之外,更是为了培养一个足以与楚天承抗衡的对手。 一直以来厉王都毫无动作,还一直过着他“风流大王”的荒唐日子,依旧只知风花雪月,流连于风月场所,这让楚天尧十分不安。尽管他知道楚天承一定在暗地里布下了局,可他却不知他究竟布的是什么局。虽然他已在近几年接连做了部署和安排,但他还是担心这些安排是否足以对抗楚天承的阴谋,也担心这其中暗藏的变数,所以才会在今夜特意召慕谦和裴清进宫。 听了慕谦的话,楚天尧眼中放出帝王独有的犀利审视目光,转瞬却又变成了温和的笑意,再度拍了拍慕谦的肩,好似他还是当年那个与他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 “何必发此毒誓,朕信得过你,才将太子托付于你,起来吧。” 慕谦叩恩:“谢陛下。” 慕谦起身,后撤数步,退回到原先的位置。 楚天尧转而看向楚隐:“四郎。” 温和语气中又带着不容拒绝的严厉,楚隐小心谨慎地答:“孩儿在,父亲有何吩咐。” 楚天尧语重心长道:“四郎,有朝一日你登基为帝,切记凡事都要三思而后行,军国大事更要多向太师和枢相请教,切莫妄断误国,记住了吗?” 楚隐将头压得很低,躬身揖道:“四郎谨记父亲教诲。” 楚天尧无奈摇头,转而又与慕谦交代了一些琐事,这才将慕谦放出宫,随即将视线投向一旁看了许久大戏的裴清。 “太师可明白朕今夜召你进宫的用意?” 裴清抬眉看了一眼楚天尧,而后又迅速低眉。今夜如此特殊的场面,楚天尧特地将他也召来的用意,人精似的裴清自然心知肚明。 “陛下是想让老臣做个见证,以防将来枢相成为大魏的威胁。” 一旁的楚隐表情毫无变化,但眉梢动了动,楚天尧眼中则闪过凛冽的杀意。 武德司暗探无孔不入,楚天尧的爪牙遍布朝野,也许就在你私底下和某人非议皇帝或妄议朝政时,察子们就在暗中窥视着你的一举一动,是故满朝文武皆谨言慎行,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武德司的人抓住把柄,但总有那么一些不按常理出牌的人。 如果说慕谦是属于内心坦荡无畏的那一类,那么裴清自然就属于特立独行的那一类。倒并非是他真的无所畏惧,不珍惜这条老命,而是因为他知道,若是上位者有心要找你的茬,那么无论你如何小心谨慎,他总能找出你的错处。而楚天尧看人是何等地精明,不论为臣者内心有着怎样的小九九,他都像长了第三只眼似的看得透彻分明。所以裴清所幸不藏不掖,反正自己那点心思怎么都瞒不过楚天尧的法眼。 正如裴清心中所想,楚天尧的确将他看得透彻分明。他表面看上去是个特立独行的老头,实则心明如镜,胸中自有大是大非。 楚天尧很早就看清了他,这个老头的所作所为皆是为民为天下,甚至连他这个皇帝都可以不放在眼里,为此他可以不计任何个人荣辱和得失。 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这本是儒家先贤孟子提出的理想,但自古以来能真正做到的却屈指可数,而这个老怪物就做到了。可以说,他的为官信条就是以民为本,忠于天下苍生,所以他能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随了一朝又一朝,改了一君又一君,即使为人所不耻,为世所诟病,他依旧不改其志。 所以成为魏臣之后,他的一切作为看似忠于大魏,忠于楚氏江山,实则仍旧是为他所效忠的天下苍生,只不过这两者之间利益一致并不冲突。所以楚天尧并不介意他到底忠于谁,只要他所做的一切有利于大魏,有利于楚氏江山,其他一切他都可以当做没看见。 裴清其人,横行官场五十余载,历事三朝近十任君主,数度跻身宰相位列三师三公,至今仍屹立不倒,其才学其能为可想而知,又因天启帝的倚重,时常召他御前问政,赠他中书令使其可以参与政事堂议政,故朝臣们皆称他“无相之相”,更是文官们心目中的首脑。 而比起裴清那“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小心思,裴清看似与任何人都很和睦,实则与任何人都不交好的孤傲才是楚天尧敢放心大胆任用他的重中之重。与其说他是不与任何人交好,不如说他是不屑与朝堂那些庸俗之人交好,所以也就不存在结党嫌疑。 在这个礼乐崩坏、朝代频繁更迭的乱世,皇室衰微,天子失势,群雄并起,权欲熏心的诸侯们早已不记得什么君臣之道,满朝文武大多也只顾着争权夺利,有几人能将百姓疾苦真正放在心上?如此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怎叫人不痛心,又叫他怎能不痛恨那些唯恐天下不乱之人? 是故,如裴清这号满心满眼都只有苍生的人,他对那些人的看法便可以想见了。平日里看似对谁都和和气气的,与任何人都能谈笑风生和睦相处,实则从不与任何人交心,对于想要巴结他的人,他都一律笑脸相迎跟人打太极。用楚天尧的话说,他就是个笑里藏刀、绵里藏针的老狐狸,明明没把人家放在眼里,却还装出一副平易亲和的模样,大魏这满朝文武大概没几个人能入他的眼。 所以,为了大魏江山社稷可以不计任何个人荣辱的慕谦自然也就成为了少数能入裴清之眼的人,虽然他二人出发点有根本上的不同,但就结果而言,最终都是造福于苍生。而尤为让人钦佩的是,如果是慕谦的话,裴清相信就算是要他用自己的人头来换天下太平,他也毫不犹豫地去做,光这一点,大魏上下乃至整个乱世恐怕都鲜有能及者。试问在这乱世为官者,有几人能真正做到为了家国利益可以完不计个人荣辱,甚至不惜牺牲性命? 当然,更为难能可贵的是,慕谦自来低调,一向都是少说多做,且与他不同,慕谦对人是真的亲和,哪怕是对他有成见的人,他都尽量和睦相处,不像他裴清,是打从骨子里瞧不起这朝堂上的绝大多数人。 此外,慕谦还十分注重提携后辈,不拘一格选拔人才,这一点与自己倒是不谋而合。虽然这在天启帝看来有发展自己势力的嫌疑,但他却问心无愧,但凡是对大魏江山有利的事,他都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为此他已不知忤逆过天启帝多少次了。 正因如此,裴清才觉得有些可惜,慕谦虽也爱民,但若要排位,或许在他心里,报答昌盛帝的大恩、效忠楚氏天下、守护大魏江山更为重要,如果这个人能将他所有的心思都用在为苍生谋福上,那该有多好…… 老实说,对于慕谦的坦荡无畏,裴清已经不止是钦佩了,他已经开始为慕谦的人身安担忧了,毕竟狭隘多疑的楚天尧不是昌盛帝,他没有昌盛帝的眼界和雄才大略,更没有昌盛帝的胸襟和气魄,充其量也就是个乱世枭雄,若论为王为帝,他比昌盛帝可差远了。 第036章 最是薄情帝王家(四) () 听了裴清的回答,楚天尧看着低眉垂首的他,微带笑意的眼中投射出危险的光芒:“裴水镜啊裴水镜,放眼整个朝廷,恐怕也只有你敢对朕如此直言无忌了。” 裴清低眉揖道:“陛下圣明,老臣所思所想皆逃不过陛下法眼,奉承虚言便是欺君,老臣不敢欺君。” 所以你就有话直说,毫不避讳吗?老狐狸,你这是在试探朕的度量吗? 楚天尧内心冷笑,脸上还是挂上了帝王特有的亲和却又十分遥远的笑容道:“太师既如此说了,那朕有一事欲托付太师,不知太师能否做到?” 裴清躬身揖道:“陛下但有旨意,老臣不敢不遵。” 楚天尧含笑对一旁姚辅仁使了一个眼色,姚辅仁会意上前,从楚天尧手中接过一个纯金打造、外雕飞龙的的密封匣子,回身交到裴清手中。 裴清接过匣子抬头疑惑地看向楚天尧,楚天尧眼神犀利看向裴清问:“太师,你可敢当着朕与太子的面向天立誓,保证你会忠于大魏,永不背叛?” 基于前述种种,楚天尧才敢于将如此机密任务托付给裴清,哪怕他的初衷只为民,但只要他的为民之心与楚家江山利益一致就不成问题。 楚天尧十分清楚,在自己百年之后,慕谦是唯一有能力与厉王抗衡的人,但同时也是厉王之外唯一有能力篡位夺权的人。他确信,只要是为江山稳固天下太平百姓安宁,裴清必定会力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因为这个一心只为百姓谋福祉、连皇帝都不放在眼里的老怪物,他必定不会允许谋权篡位、祸乱天下、殃及苍生这样的事发生。他与慕谦一文一武一人半壁江山,足以保证魏室江山稳固。 当然,这个约定是建立在一个根本性的问题上,那就是慕谦绝不会动摇的忠心。 裴清看了看手中的匣子,又抬眼看了看床上的楚天尧,瞬间明白了其中含义,当下跪地将匣子高举过顶道:“老臣向天立誓,终此一生忠于大魏,永不背叛!” 楚天尧眼漏凶光含笑道:“如若背叛,便叫你裴氏一门断子绝孙,人丁不存,而你裴水镜将饱尝人间极恶之苦悲惨而亡,死后永世不得超生!” 饶是老狐狸如裴清,闻此恶毒之语眉毛也跳了跳,抬头吃惊地看着楚天尧。 楚天尧笑容更甚道:“太师不用惊慌,朕只是随口说说而已,只要太师至死都忠于大魏,那么朕刚才所言便自然都不作数。” 裴清了然,内心冷笑。虽说这个时代的人们对鬼神之说还是十分敬畏的,但向来特立独行的他却从来不信这些,况且都已经活到这把年纪了,就算哪天真遭遇不幸,那也够本了。再者说,老头子自信他这条命硬得很,他还有许多没能做完的事,起码在看到乱世到头的曙光之前,他是绝对不会轻易去见阎王的。 只见他再度躬身高举匣子道:“老臣谨记陛下教诲!” 楚天尧嘴角弯起满意的弧度:“很好,平身吧。” “谢陛下。” 裴清托着匣子起身,楚天尧接道:“望太师牢记今日之誓,此匣内是一道密旨,朕就将它托付于你了,来日大魏若生变故,太师可请出此诏,以保我儿江山。” 裴清内心再度冷笑,果然,他想的不是如何保天下苍生,而是要保住他儿子的江山,呵…… 裴清再度躬身恭敬道:“老臣遵旨。” 楚天尧点头道:“好了,天色不早了,朕乏了,太师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裴清举着密诏鞠躬深拜:“老臣告退。” 看着裴清步步退出了大殿,楚天尧这才看向楚隐。瞧着他纤瘦的身板,真的担心他将来是否能担得起这万里山河,不过转念一想他当年做过的那些事,楚天尧又觉得自己应当不会看走眼。 对于楚隐,人们几乎没听说过他有什么轰轰烈烈的作为,唯一引发过争议的,便是他被立为太子一事。 五年前,身为太子的嫡长子楚斌突然暴病而亡,之后又有两名皇子接连离奇死亡,是个人都能看出这其中有猫腻,更何况是天启帝,而当时的楚隐只有十一岁。 其实,因着其生母容妃之故,他早有废长立幼之心,只是碍于礼法一直没有合适的理由与机会,没想到这小儿竟然自己创造了机会。一个年仅十一岁的少年便已心狠手辣到可以谋害手足,想想都让人不寒而栗,是皇宫这个皇权倾轧的地方早早地教会了他要想不被人别人吞噬就只能吞噬别人的道理。 楚天尧在立他为太子前曾找他私下谈话问起此事,楚隐以为自己做得天衣无缝,却没想到楚天尧早已将一切看穿。面对楚天尧的质问,他也一度很恐惧,却没料到反而听了一通楚天尧的教导,就如同今夜他再度对楚隐说起的“帝王之论”。 “四郎,可明白朕今夜这番安排的用意?” 楚隐躬身揖道:“四郎明白,四郎定不负父亲苦心安排,定会竭尽所能让楚家江山世代传承下去。” 楚天尧点点头又道:“你要记住,你若想坐稳这个皇位,就必须够狠!一旦你坐上了这把龙椅,就更要时时谨慎,处处提防,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不能信,包括阿雪!” 楚隐猛然抬头,惊讶地看向楚天尧,却见楚天尧不为所动,继续道:“但凡威胁到你的人,不论是谁,你都要毫不犹豫地铲除,就算那个人是你最宝贝的阿姐也不能例外,记住了吗?” 楚隐犹豫了半晌,终是沉默地低下了头,道:“四郎谨记父亲教诲。” 楚天尧见楚隐懂得收敛自己的情绪,尽力喜怒不形于色,天性多疑,又够心狠手辣,遂放心了许多,想来他能保得住楚家天下吧,但愿大魏江山不会断送在他手里。 “我来日无多,能为你做的也不多了,往后就只能靠你自己了。不过在此之前,有件事我觉得是时候告诉你了。” 楚隐疑惑抬头,见楚天尧先是示意了一下姚辅仁,于是姚辅仁便招呼殿里服侍的宫女太监通通退出大殿,姚辅仁最后还负责关上了殿门,然后楚天尧冲楚隐招了招手:“四郎,过来。” 楚隐听命上前,楚天尧看着他尚稚嫩的脸严肃道:“接下来我说的每一句话,你都要牢牢记在心里,待你登基之后千万要时刻小心提防。” 楚隐点头。 于是,楚天尧便将当年庚寅旧事缓缓道来,夜深人静的崇华偏殿除了楚天尧的窃窃低语和楚隐偶尔的应答之外,便只剩下殿外始终未停的肃肃凄风的呼啸声。 第037章 白月光(上) () 走出崇华殿,楚隐举头望冷月,耳边回响起楚天尧的声声叮嘱。 “四郎,你千万要记住,务必小心堤防你五,这些年他看似一味只知寻花问柳,对朝政毫不关心,可我知道,他绝非甘于寂寞之人,终有一日,他定会卷土重来!你登基之后,一定要笼络枢相,唯有他才有能力跟厉王抗衡,明白吗?” “但笼络归笼络,你也不能过分倚仗枢相,世上想要那把龙椅的人太多,你要时刻提防那些狼子野心之辈,你若不能吃了他们,那他们就会吃了你,记住了吗?” “你要记住,你若想坐稳这个皇位,就必须够狠!一旦你坐上了这把龙椅,就更要时时谨慎,处处提防,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不能信,包括阿雪!” “但凡威胁到你的人,不论是谁,你都要毫不犹豫地铲除,就算那个人是你最宝贝的阿姐也不能例外,记住了吗?” 楚隐不由捏拳蹙眉,我绝不会让那样的事发生! 快了,就快了!等我掌控了天下,就再也不用受制于任何人了,就能保护她了! 踏出崇华殿大门,殿外冽风侵体,寒气袭人,楚隐正兀自出神时,耳边突然传来一个焦急的银铃之声:“阿耀!” 阿耀是楚隐的乳名,如今这大魏上下还这么唤他的只有一人。 “你可算出来了!” 楚隐转头,果然见一个雪白身影怀抱一件赭黄裘衣向他飞奔而来,其人一袭白衣胜雪,齐腰乌黑长发被高高束起,以一枚朴素白玉簪固定,束发玉带亦洁白如雪,发带青丝随风飞扬。 楚隐初时还心花怒放阳光灿烂,可在见到连城雪的男装打扮时,脸色立刻又阴了,当下便知她定是又偷溜出宫去“望夫”了。 自慕家二公子南下求医起,她便每日都要溜出宫一趟。虽然从前她也没少溜出宫去,可从没像现今这样频繁过,而且就算她人在皇宫时,也是每天都心不在焉的,楚隐知道,她心心念念都在盼着那个病秧子回来呢!当初若非他撒泼打滚耍赖又装病,死活不肯让她离开,只怕她这个宝贝姐姐早就跟着人家一道去了! 楚隐一直都有暗中派人贴身保护连城雪,所以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她每天都会按照惯例爬树翻墙到相府离忧居去看慕篱回来没有,然后再跑到城南康定门外去守望,通常少则一两个时辰,多则流连至宵禁时辰才肯回宫。 楚隐对此十分不爽,或者应该说从很小的时候开始,他就对慕篱连带对慕家不爽了,因为那个残废竟然在足不出户的情况下就能轻易拐走他的宝贝姐姐!虽然连城雪一再重申她很爱他,因为他是她在这皇宫里除了皇帝爹爹外唯一的亲人,可她还是无数次地抛下他跑去见那个残废了! 连城雪红着脸娇喘连连跑到他跟前,一边为他套上裘衣一边关切地问:“我一回来就听说你被爹爹召来了,就立刻赶来了,爹爹又考你很难的功课了吗?这么久才出来,快急死我了!” 楚隐的心瞬间就被融化,内心苦笑:又败给她了。 每次都是这样,只要她稍微对自己好点儿,他就缴械投降了,连带对慕篱的恨意也减退了。听见连城雪一回来就赶来看他了,且不记得给自己加件外套,倒是记得给他带件御寒衣,心中顿时暖流四溢,鼻子一酸,他赶忙低头掩饰的同时一把抢过裘衣,不由分说反手就给连城雪披上,霸道又心疼道:“天这么凉,你又何必非得在外面等,还穿得这么单薄,你看,手都凉透了。” 楚隐边说边抓起连城雪的手替她哈气捂暖。 连城雪冰凉的手触及楚隐炭火一样温热的手,也顿觉温暖无比,宠溺道:“我担心嘛,怕爹爹又罚你,所以就过来看看。” 楚隐心中乐开了花,挽起连城雪的胳膊,半个脑袋都依偎在她肩上撒娇道:“还是阿姐最疼我~” 连城雪伸手在他额头一戳:“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也不害臊。” 楚隐嘻嘻一笑,两人就这么依偎着说着笑着走出了崇华殿。 连城雪和楚隐在未成年前都是寄养在皇后刘氏膝下的,一直到连城雪及笄却一直未许嫁,经楚天尧特许,她才搬进了容妃的故居琼华宫。 原本天启帝可以在宫外为她建造公主府的,可当时已经被册立为太子的楚隐舍不得让连城雪一个人住到宫外去,天启帝遂将琼华宫赐给了她,琼华宫自此便成了公主府。而楚隐原本也是一直住在皇后宫里的,一直到册立太子,他才搬进了东宫。不过,楚隐却时常往琼华宫跑,一般不到宫禁时分是绝对赶不走的。 本来未出阁的女子住处是不应该有男子经常出没的,即便是亲姐弟也不行,毕竟有违纲常,易惹人闲话,但楚天尧见他们姐弟情深,也就对这一情况默许了,因此皇宫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天启帝此人,从血洗皇城、逼宫篡位、火烧太子府就不难看出他有多心狠手辣,对待慕谦这等栋梁之臣的态度也不难看出他的猜忌心有多重。然而,即便是这样的他也有柔情的一面,那便是对已故容妃的专情,从他对琼华公主长年不衰的宠爱,以及纵使知道楚隐残害手足也还是立他为太子,并倾力栽培他便可看出一二,这或许是唯一能看出他还是个有心有情之人的证明了。 远去的两道身影后,寒风送来连城雪关切地询问:“今天挨到这么晚,你肯定饿坏了,我让他们备了几样你最爱吃的小菜,等会儿你回宫就可以吃到了,可千万别太贪吃啊,回头吃多了又伤到了脾胃,看宫里人怎么笑话你……” 一路只听连城雪时断时续地交代,楚隐就只是一个劲儿地咧嘴撒娇,一个劲儿地赖在连城雪身上不肯撒手。 “阿姐,你老实说,因为我突然生病,害得你没能跟着慕二郎一起南下,你是不是挺遗憾的。” 连城雪戳他脑袋嗔怪道:“胡说什么呢,臭小子!” 楚隐挽着连城雪的胳膊将身子前倾,极力伸长了脖子歪着脑袋一脸不正经地瞅连城雪,玩笑的口吻中又带着淡淡的醋意道:“阿姐,在我面前,你还有什么可隐瞒的?若非为他,你何以到今日还未许嫁?” 连城雪被楚隐看得脸一阵发烫,又戳了一下他的脑门娇嗔道:“臭小子,越说越离谱了,再胡说,我可就生气了啊!” 话是这么说,可连城雪眼前却浮现出那个面容俊秀、通身灵透的玉一般的少年,花容现出娇羞之态。 楚隐将连城雪的反应都看在眼里,依旧长颈鹿一样伸长脖子歪着脑袋看着连城雪打趣道:“阿姐,你看看你,脸都红成什么样了,还说不是呢,哈哈!” 连城雪嗔怒道:“你还说!” 楚隐脸上虽是玩笑姿态,可心中却是满满的怨恨。碍眼又不知好歹的家伙,总是拐走他的宝贝姐姐也就算了,关键是拐走之后还不肯负责任,是可忍,孰不可忍! 楚隐心中虽恨,但脸上却未漏出一丝异样,冲连城雪一脸乖巧道:“阿姐,我是谁啊?我是你亲弟弟呀,天底下再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你的人了,可是阿姐,你对人家一片痴心,人家未必领你的情啊。他若对你有情,又怎会这么多年都无动于衷?难道他想让你变成没人要的老姑娘吗?” 连城雪又气又好笑得戳了一下楚隐的头道:“说谁没人要的老姑娘呢,臭小子,小心我揍你啊~” 楚隐顺势又攀上连城雪的臂弯半偎在她肩头嘻嘻笑道:“阿姐如此倾国倾城才貌双,那些纨绔子弟抢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没人要呢,嘻嘻~再说了,就算你真的变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那阿耀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养你一辈子!” “臭小子嘴巴越来越甜了,都跟谁学的啊?”连城雪又轻轻地戳了戳他的头,楚隐撒娇地攀在她的肩头不肯撒手。 连城雪嗔怪地斜他一眼,而后望向无尽的夜空,眉间顿时浮上隐隐的哀伤,细看还会发现她眼中满是心疼之色。 只见她面带充满希望的忧伤笑容深情道:“他有他的苦衷,我不怪他,我可以等。” 她一直都相信,终有一日,他终能明白她的真心,她终会等到有情人终成眷属的那一天。 终是听连城雪亲口说出这句话了,楚隐看着她一副“非慕篱不嫁”的架势,心中怒火莫名蹿升。 “哼!什么苦衷不苦衷的,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楚隐一把拽过连城雪的手臂狗皮膏药一样贴上去,歪着脑袋噘着嘴一脸不忿道:“我只知,他若是男子汉,就不该让心爱的女子为他这般忧心伤神!” 连城雪极度宠溺地戳了一下楚隐的头打趣道:“小孩子家家的,你懂什么,仔细让人听了笑话你。” 楚隐不服气道:“我已经十六了,不小了,可以保护阿姐了!阿姐要不要试试看?”他边说边挽起袖子将结实的胳膊展示给她看。 连城雪噗嗤一笑:“行行行,我的阿耀最厉害了,简直天下无敌,可以了吧?瞧瞧你,身为太子一点没个正形,人都看着呢!” 楚隐眼睛扫了一圈沿途值守的太监宫女,眼中露出狠色,宫女太监便一个个跪地埋首不敢再抬眼。 连城雪见状忙道:“你又吓唬他们做什么?” “谁叫他们不守本分!我没叫人挖了他们的眼睛就算好的了,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不懂吗?” 连城雪眉心一皱:“阿耀,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做人要心怀善念……” “好啦好啦,我记住啦,这不是没挖嘛!阿姐放心,只要是你说的话,我都记得,都听,都听~” 连城雪满意一笑。然而她不知道的是,当晚那些值守的宫女太监自此以后就永远消失了,因为楚隐不许任何人直视他捧在手心里的长姐,更不许任何人对他无礼! 第038章 白月光(下) () 到了琼华宫门口,楚隐还拽着连城雪的胳膊左右摇晃不肯撒手,没脸没皮地撒娇道:“阿姐,我看你就不要等那个没心没肺的人了,就留在宫里永远陪我好了!” 连城雪敲了一下他的脑袋无语道:“臭小子,又胡说些什么!不许咒我嫁不出去,知道嘛!再说了,你将来不出去建府,也不娶妻的啊,我怎么能永远陪在你身边呢?” 随即,连城雪一把将赖在她肩头的楚隐拽起,解下裘衣给他披上,一边整理一边道:“好了,快回宫去吧,夜深露重,别在外面呆太久,会着凉的。” 楚隐乖巧地点头:“那阿姐也早点歇息,要睡得饱饱的,人才会美美的!” 连城雪嫣然一笑,宠溺地拍了拍楚隐的脸道:“知道啦!快回去吧,我进去了啊~” 楚隐点头目送连城雪进入了琼华宫,随即宫门关闭,他脸上的撒娇软态然不见,瞬间换上了阴寒暴戾。 面对连城雪,他永远都是那个乖巧、听话又爱撒娇的弟弟,在这偌大而冰冷的宫墙内,除了连城雪,他从不信任何人。他不希望连城雪知道自己背地里做过的那些事,更不想让她再经历从前那些痛苦。 七岁那年,幼小的他无意中看到了噩梦的一幕:一个女官模样的人带着几名宫女,提着当时的玉妃送来的“慰问品”,母亲喝了之后当晚便病倒了,当时幼小的他哭着说是那个什么妃送来的东西害了母亲,母亲喝了就病了,当时的他不理解母亲听了之后为何那样恐慌,不理解母亲为何告诫他要对此事守口如瓶,以后绝对不能跟任何人说起他看见的一切,之后没过多久,母亲就“病故”了。 从此,他和连城雪就被寄养在了皇后膝下,而年幼却早熟的他花了一年的时间,终于弄清了事情的来龙去脉,也终于明白了母亲当年为何那样恐慌,又为何要他守口如瓶。 原来,那个玉妃根本是受刘皇后唆使,借她之手除掉了受宠多年的容妃,玉妃也因楚天尧事后的追究而随便被安了个罪名给赐死了,可唯独刘皇后却毫发无伤。若是让刘皇后知晓他看见了一切,必然会想方设法“抹消证据”。 而在他被寄养在刘皇后膝下的日子里,皇后虽是饮食起居各方面都从未懈怠,表现得真如一个贤惠大度的国母一般,但楚隐知道,这个女人早晚有一天会除掉他,连同他唯一的亲人连城雪也会遭殃,因为容妃的故去并没有消减楚天尧对他们姐弟俩的宠爱,反而比从前有过之而无不及,这足以让原先养在皇后处的太子及两个皇子心生妒恨。太子生母符氏乃楚天尧的原配,在很久以前就因病过世了,故而太子自幼由继后刘氏抚养长大。 楚隐永远不会忘记,那些皇子公主明里暗里使绊欺负他是没娘的孩子时,无数个日夜他因想念母亲伤心痛哭时,无数个深更半夜被那日的恶梦惊醒时,都是连城雪陪伴、守护在他身边。人说长姐如母,对连城雪来说,失去了母亲,照顾弟弟便是她应担负起的责任。 所以对楚隐来说,在这冷漠的皇宫里,唯有连城雪是他唯一可以心信赖依靠的人。母亲的遇害让他痛恨自己的懦弱无能渺小,在这个会吃人的皇宫里,他早早地就领悟了一个道理:唯有强大起来,才能在这宫墙里生存下去,才能保护自己想保护的人。 连城雪便是他挣扎着活在暗黑宫廷里的唯一光亮,是他唯一的避风港和归处。在其他任何人,包括他的父亲面前,他都必须戴上或恭顺或谦和或冷酷或残暴的伪装面具,但唯有在连城雪面前,他可以不用戴任何面具,放下任何的戒心,回归原本的他,露出从心的笑。为了护她周,让她不受这浊世的污染,让她永远都是那道照亮他生命的光,永远都是那朵干净、灿烂、美好的圣莲,即使自己双手沾满血腥,沦落为吃人嗜血的恶魔,他也在所不惜! 所以,十一岁的他能对长兄下得了手。所以,他能对其他两位哥哥也下得了手,让皇后膝下再无子可依,仅剩曾寄养在她膝下的他们姐弟俩可以依靠,更让楚天尧在他之上再无“嫡”亦无“长”可立。 望着高空那轮寒月,楚隐沉声道:“阿姐,就快了,再过不久,我就可以拥有至高无上的皇权,到那时,这世上就再也没人能欺负我们了,而我也终于有能力保护你了!” ================================ 紫旭山中,巫族领地,澶渊楼下。 十一月望,天空飘起淅淅沥沥的雨丝的这天,慕家兄弟终于从澶渊楼上下来了,洛倾鸿等人也终于可以走下蓬莱居了。 看到慕荣兄弟俩平安下来时,陆羽几乎都要哭了,涕泪横流叽里呱啦问个没完,最后还是被明剑给拉回去堵住了嘴才消停了。 长庚因族中尚有要务需处理,便命他的巫使送慕篱一行人出山。临别时,他特意向慕篱道别:“二公子,从今以后,好自珍重。” 坐回了轮椅的慕篱明白长庚话中的深意,郑重回礼道:“多谢少当家连日来的照顾,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众人亦齐向长庚致礼:“后会有期。” 慕篱被推着离开时特意回头望了一眼,站在澶渊楼天梯前的长庚一直面带微笑目送他们离开,直至白雾将其身影完掩盖。 直到众人消失在迷雾之中,长庚脸上的笑意瞬间冰消,浓郁的悲愁立刻爬上他的眼角眉梢。 一袭丁香倩影撑着一把藕底白梅油纸伞上前来,为他挡住了不断打来的风雨,耳边传来佳人担忧的话语:“不告诉他们真的可以吗?” 长庚抬头望向满天愁云恨雨眉目含悲道:“我们只知会有一场劫难,却不知它将会在何时发生,又将会怎样发生。既是如此,那又何必徒增他们的烦恼呢?反正该来的迟早会来,谁也无法改变。” 苏荷为长庚撑着伞,面纱下的眉眼望着漫天风雨亦满含悲戚。 “何必自欺欺人呢,倘若你能参透天机,我想你一定会不惜代价改变结局的,不是吗?” 长庚回头看了看苏荷,倾世一笑:“莲心姐姐,果然还是你最了解我。” 莲心是长庚私下为她取的字。根底藕丝长,花里莲心苦。问莲根、有丝多少?莲心知为谁苦。 原本行走江湖之人没有那么多礼仪规矩,很少有人会取字,因为嫌麻烦,也显得矫情。再者,行走江湖的人大多生性豪爽,没有那么多弯弯绕绕,喜欢直来直去,不像那些世家旺族、书香门第,搞这么些名堂客套来客套去,不如直呼其名、称兄道弟来得豪爽痛快! 故此,长庚为苏荷取字也是难得地矫情了一回,不过苏荷从来都只许他在私底下这样叫她,因为她怕族人笑话她矫情,更怕族人因为她而对长庚有所误解,谁知长庚这一叫便叫了近二十年,再也改不了口了。 苏荷不自然地偏过头,不敢直视长庚。 长庚也只是伤感一笑,笑中却带着无尽的苦涩,而后跨前一步走出油纸伞的避风区域,闭目抬头迎接风雨洗礼,想让这满天风雨洗去他心头的苦闷,却都是徒劳。 另一边,在女巫使的引领下,慕篱一行人终于走出了巫族领地,一路仍是和先前一样的迷蒙白雾。而当众人走出巫族回首再望时却惊悚地发现,先前弥漫的浓雾突然消散不见,来时所见的一线天入口亦不见踪影,眼前只有无尽的山峦,他们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样从这完看不到路径也不见任何出口的山中走出来的。 回到旭升等人留守的客栈,旭升见到慕篱平安归来,一路狂奔过来扑通一声跪倒在慕篱轮椅下,声泪俱下地哭诉“我以为二公子再也回不来了”之类,被陆羽一巴掌拍飞出去,骂他乌鸦嘴,好一番教训,若非明剑拉住他,恐怕他又要没完没了。 众人平安归来后,洛倾鸿便提出要和大家分别了。 慕篱还欲挽留,洛倾鸿便道:“二公子好意倾鸿心领,只是药谷诸事繁多,家师又身有旧疾,我已外出许久,心中实在挂念,况且由此地返回药谷路程也近,在下就不叨扰各位了。” 慕篱仰头看了看慕荣,慕荣便对洛倾鸿揖道:“既如此,我们就不强留少谷主了,多谢少谷主这一路相助,后会有期。” “大公子客气了,后会有期!” 洛倾鸿接连向众人揖礼作别,而后潇洒转身,翻身骑上一匹快马,利索一扬鞭,一人一马便飞驰远去。 送走洛倾鸿后,慕荣上前对慕篱道:“小篱,我们也该准备返程了,离京许久,家里该担心了。” “嗯。”慕篱点头,由慕荣推着往客栈里去了。 第039章 追命九门 () 夕阳虚挂,离人峰之巅余晖普照,鸢栖崖上鸢息阁之巅,还是独孤仇、周桐加四大尊者的组合。 独孤仇的身体已经好了许多,基本可以下地自如行动了。他决定即刻上京,因为他的时间不多了,生命于他而言太过宝贵,他已在病床上浪费了太多时间。 而在此期间,云殁也已查清了前次行踪泄露事件的主谋。 “此事果然是内鬼所为,人虽已服毒自尽,但我和小妹检查过尸体,他们应是出自九门中最擅用毒的天枢门和最擅易容的玉衡门无误。” 而易容和用毒恰巧是云殁和云翊各自的强项。 云酆依旧用扇子戳着额头盘算道:“九门吗?如此说来,盟里竟然混进了九门的人?” 阴阳判官操生死,左右弼辅断死生。 九门一令动天下,追命千里不留行。 追命九门原是以杀手起家,以“拿人钱财,替人消灾”为宗旨,以手段之狠绝毒辣、手法之千奇百怪而著称,叱咤江湖十多年,其能被江湖中人视为邪术异能,其门人亦被视为妖邪异人,故而江湖中人如遇九门的人,那都是要绕着走的,试问谁敢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呢。这么多年来,凡九门锁定之目标无一漏网,其中不乏朝廷权贵暗中买金的人头。 只是,九门掌门的身份至今仍是个谜,没人知道他究竟是何许人,又是何来历,至今尚未听说有人见过他,这跟独孤仇对外的身份有些像,但却比他更神秘。他至少还有独孤仇这个对外的身份,可追命九门的掌门却连个行走江湖的化名都没有,叫人查都无从查起,只知道他是个擅长蛊毒的高手。 九门各门以北斗七星为序依次排列,各门皆有专长与强项。而身为左辅右弼的洞明、隐元两门门主以及掌门座下阴阳判官便是追命九门四大指向标,地位与司过盟四大上位尊者类似,不同之处在于,左辅洞明门主凌云及右弼隐元门主落雨相较于阴阳判官火凤与追风,地位仍要低一级。也就是说,在整个追命九门里,除了九门掌门,阴阳判官火凤和追风便是最高权力的象征,在掌门不露面的情况下,他二人的命令就代表了九门掌门的意志,这一点,与司过盟四大尊者如出一辙。 不过最要紧的是,这么多年来,追命九门也不知怎的就成了司过盟的死对头,司过盟不知多少次从九门屠刀下救人,九门亦不知有多少次专在司过盟各地武舵找事,阻挠分舵弟兄们执行任务,就好比一个标榜正义一个标榜邪恶,天生为敌,誓难共存。但说到底,这不过是江湖帮派间的生存竞争,并无伤大雅。 直到这一次他们发现了司过盟里竟然会有九门安插的暗桩,如此看来,事情恐怕远不是先前他们所认为的那样简单。 “如今想来,前次别苑行刺一事,楚天尧费那么大劲就为了和盟主面谈一次,此事本身就颇为蹊跷。” 若往根源上追究,天启帝会允许司过盟存在这么多年,一直不曾派大军剿灭他们,这才是更加蹊跷之所在,仿佛是天启帝故意放任司过盟壮大一般。而他会这么做的解释只有一个,那就是他需要一个强大的司过盟来替他牵制一个强大的敌人。 为何是牵制而不是消灭呢?从天启帝特意制造机会与独孤仇单独面谈便可知,因为敌人一直隐藏在暗处,他无从下手。 能让天启帝如此忌讳却又无从下手,甚至不惜默许身为乱党的司过盟发展壮大,这些都足以说明这个隐藏在暗处的人,也就是楚天尧口中那个一直逍遥世间的庚寅旧事主谋之一,他绝不是简单的角色。 事到如今,事情已经很明显了,追命九门便是那人手中可以在台面上活动、但天启帝却抓不到丝毫证据的工具,天启帝那一夜最后的那几句话明显是知道九门的动作,所以才会半威胁半希冀地说:“独孤仇,机会朕给你了,能不能抓住,就看你的造化了。想知道真相,就自己亲自到大梁来要答案吧,当然,前提是你能逃过此劫!” 若按照这个思路细想下去,那司过盟这些年来的发展壮大岂不是一直都在天启帝和那个隐藏在暗处之人的掌握之中?若真如此,那事情的真相简直令人发指。 他看一眼云殁,发现云殁眼中与他也有着相同的忧心,只是冰块脸上表现不明显而已。再看看锁眉愁思、一脸严肃的独孤仇,看来他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盟主,若事情真如我们猜想的那样,那就表示这么多年来,我们的行动可能一直都在那人的掌控之中,而他之所以不曾有所行动,大概就是想等我们跟楚天尧两败俱伤,他们好坐收渔利。果真如此的话,那事情就严重了。” 独孤仇蹙眉道:“我明白你的意思,若因我们复仇之故而让野心之人有机可乘,让大梁平地起风波,那便是云霆的罪过,也愧对太子殿下一片为民之心。” 云酆纠结道:“那京城……盟主还是坚持要去吗?” 独孤仇深沉点头:“我一定要去向楚天尧亲自问个明白,否则我就算是死也不能瞑目!” 云殁、云酆对视了一眼,都表示沉默。 云清听了半天终于怒了:“给我等一下!” 某人一喝,众人皆回头望向他。 “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能不能说清楚点儿!欺负我脑子没你们转得快是吧?” 云翊伸手一扶额,直摇头叹气。 云清指着云翊道:“小妹,不许你目无尊长,腹议为兄!” “我没有。”云翊别过头一脸嫌弃。 “你有!刚刚那表情,你分明就是在说‘我怎么会有一个这么蠢的哥哥’!” 云翊憋住笑小声嘀咕:“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你!”云清被气得憋红了脸。 云酆笑着上前一步搭上云清的肩,一脸亲切和善的笑容道:“清弟,真不是我说你,为何你的反应总是比小妹慢半拍呢?我都要怀疑你们到底是不是孪生兄妹了。” 云清肩膀一抖,抖落了云酆的手,别过身也是一脸嫌弃道:“你少来!心口不一,笑里藏刀,笑面虎!伪君子!” 云酆无奈地用扇子敲打了额头好几下,苦笑道:“哎,我真头痛,我到底是做了什么,才会让你对我有如此深的成见。” “哼!不然你倒是说说,刚刚你们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这个嘛……”云酆回头看了看独孤仇,独孤仇点了点头。 “咳咳~简单来说,就是有人多年来可能一直在暗中窥伺着我们和楚天尧之间的一举一动。” “什么?!什么人这么大胆,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咳咳~咱是不是太岁不敢说,但此人之胆大却是毋庸置疑的,且他不仅是胆大,心更大!” “究竟是谁,你快说!” 一屋子的人五脸严肃,只云清一个人云里雾里。 只听云酆吐出了两个字:“厉王。” “什么?厉王?这怎么可能!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云酆立刻笑着止住了云清的话茬:“我知道我知道,你想说他早在十多年前就废了,这么多年来也一直窝在京城,并且长年流连烟花之地,风流韵事满天飞,怎么看都不像是那种人,对吧?” 云清“哼!”了一声别过头去,抱怨道:“话都让你说完了,我还能说什么!” 云酆淡淡一笑:“其实你心里都明白,那天楚天尧道出的那个人,他能隐忍这么多年毫无作为,可暗地里却一直让楚天尧高度戒备,忌惮万分,种种迹象都表明,除了厉王之外,再找不出第二个可能的人选。” “你又知道我在想什么了!”云清仍是一副不服输的口吻。“照你这么说,那我们岂不是被人利用了这么多年却一点儿也不自知?!” 众人无语,独孤仇更是心如火焚,恨不得立刻飞抵大梁,走到楚天尧跟前当面问个清楚。 “你们都下去做准备吧,我们明日一早就动身。” “是!”除了云翊和周桐,其余都听命退了出去。 周桐走向放在床边的医药箱,云翊也走到床前。 “哎!终于轮到我们了!” 独孤仇自觉地褪去了上衣,但见像丝网一样清晰的血管呈现恐怖的乌黑色向心脏聚拢,比上一次距心口的距离又近了些。 独孤仇淡定地看着云翊在他身上施针,软语道:“云翊,不要再以身试毒了,强求无益,我已摒弃执念,你为何还不肯放下呢?听我的劝,别再犯傻了,你就算不顾惜自己,也该顾念一下云清。” 低头施针的人咬唇不语。 “你们兄妹能在乱世烽烟中死里逃生实属不易,为何不珍惜这重生的机会呢?这是命令,自今日起,不准你再为我涉险了,听明白了吗?” “盟主……”云翊低头哽咽唤道。 “哎!”一旁周桐看了也只能默默摇头。 独孤仇遥望寒窗感叹道:“该是了结一切的时候了……” 第040章 少年决(上) () 漠裹银粟,北风散玉尘。 纷扬飘雪挥洒帝都,为这座饱经风霜的古城平添了几分苍凉。 城北靖远门外,进出大梁城的各色人等来来往往,通往城外的大道上车马依稀不绝。 凌花飞舞中,忽见一人一马从北方踏雪而来,牵马之人玉冠琉璃簪,一身碧色深衣配以水绿红梅裘,风姿秀丽,惊艳绝尘,引来不少过往路人侧目。 行至巍峨城门下,洛倾鸿驻足,抬眸,凝望,古朴苍劲的古都映入眼帘,在他心底激起千层浪,令他心中嗟叹:大梁啊大梁,一别经年,沧海桑田,你的模样依旧,却凭添了几许沧桑,难道你也对这人事的变迁有感吗? “呵~” 一声似笑非笑、含意复杂的轻叹,洛倾鸿俯首低眉再度迈步,牵着白马随着人流缓缓步入靖远门。 ================================ 寂寂离忧居,缈缈竞飞雪。 转眼年关将至,正是腊月飞雪时节。 黄昏时分,慕篱内着玉白常服,外披玉绫裘,腿上盖着厚毯,双手抱着暖炉静坐于廊檐下,观赏着这片澄净透亮的天地。 气息轻盈吐纳间,慕篱缓缓伸出纤瘦的手欲与飘雪亲密接触,奈何他身陷轮椅够之不及,于是只好又将手收回,继续望着飘雪的天空出神,静侍一旁的旭升和静姝都不敢发出一丝声响,怕打扰到他。 自从回到大梁后,他便常常这样独坐凝思不语。 说来也奇,自打他回来之后,旭升和静姝便发现他们的二公子似乎变了,从前他总是对外界一切人事都不闻不问,而今他却事事关心,竟然还时常跟旭升打听外面每天都发生了什么新鲜事。 照理来说这该是好现象,可最了解他的慕荣却不这么认为。他的脸上虽是一贯的温润从容,可他的眉宇间不知何时竟又爬上了比从前更加浓重的忧思,还透着深深的焦虑,仿佛在为什么事而惴惴不安。慕荣曾几次试图探问缘由,却都被他搪塞过去。 以慕篱凡事都憋在心里的性子,慕荣知道再问也是徒劳,便只好作罢。也因此,他在动身返回鄢都驻地前还一直放心不下,嘱咐刘蕙得闲就来看看他,帮着多开导开导。 而关于巫族中发生的一切,兄弟俩虽不曾约定过,但自回京后,两人都很有默契地选择了保守秘密,因此慕谦和柴素一至今仍不知慕荣为救慕篱折损了十年阳寿,也不知所谓被治好的慕篱只剩十年可活,慕荣更不知慕篱其实早已知他折损阳寿救自己的真相。 有些事埋在心底就好,说出来只会徒增烦恼。 身形魁梧的相府护卫统领龙吟脚步沉稳踏入小院时,遥见慕篱又在屋檐下受风雪侵袭,立刻皱起了眉头拉长了脸。 他来到阶下向慕篱恭敬行了个礼,而后才责问旭升和静姝道:“数九寒天,你们怎么又让二公子在外受冻?” 旭升立刻满腹委屈小声嘟囔:“二公子的性子龙统领又不是不知道,哪儿是我们做下人的能劝得住的。” 静姝也连连点头附和,龙吟眉间怒意更甚,欲好好说教一番,慕篱忙温柔笑着替他们解围:“是我自己要出来赏雪的,与他们无关,进屋说正事儿吧。” 两人如获大赦,旭升立刻上前推着慕篱转头进屋,龙吟随后跟上,静姝则返身向灶房走去。 为方便慕篱轮椅进出,离忧居中的门槛都是被卸了的。一入室内,温暖便扑面而来,之前在屋外还感觉不明显,但进屋后冷热交替一对比,慕篱立刻觉得周身寒气四溢。旭升一招手便上来一排三五个婢女,旭升轻车熟路地替慕篱退去玉绫裘、拿去绒毛毯及暖手炉递给身后婢女,然后接过一件烤得温热、素色锦面、袖口襟间皆绣有翠竹花样的广袖常服给慕篱披上,再给慕篱换上同样捂得温热的毯子,最后再换了另外一个热好的暖手炉放进慕篱手中,一切才算妥当。 慕篱道:“辛苦你了,旭升。” 旭升无奈道:“二公子,您要是真体谅旭升,就听小的一句劝,不要总拿自个儿的身子不当回事儿。这病才刚大好,哪儿经得起您这样不爱惜啊!” 慕篱只笑不答,这时静姝进来了,手中托着一只正冒着热气的瓷碗。 “二公子,这是刚煮好的驱寒汤,您快趁热喝了吧。” 慕篱十分听话地端过瓷碗服下,瞬间暖流自上而下游遍身,寒气被驱散了,手脚的知觉也跟着回来了。 旭升见一切处理妥当,便道:“二公子,我们在外面候着,有事您喊一声就成。” 二人退出内室,顺便招手将屋中婢女侍从都带了出去。 慕篱回到大梁的当晚,龙吟便被叫了过来,不知交代了什么事,总之自那日之后,相府护卫之事他基本都交给了玄武,自此要操心偌大一个相府之安危的玄武便跟从前的龙吟一样,忙得几乎见不到人影了。 待闲杂人等都退出去之后,龙吟才从怀里掏出一本册子呈给慕篱:“这是朝中三品以上大员的详细资料,属下会抓紧时间搜集余下的情报。” 慕篱点点头,接过册子便一目三行仔细翻阅起来,屋内一时安静非常。 大约一刻钟后,慕篱终于合上了册子,对一直静静矗立的龙吟浅笑道:“龙吟,我以前从来不知,原来你如此有能耐,搜集来的情报不仅内容详尽,且速度也超乎我的预计。” 龙吟心头闪过一丝微讶,难道他发现什么了? 龙吟将心头疑虑按下,躬身答:“属下惶恐,守卫相府乃属下职责所在,二公子交代之事,属下自当竭力完成。” “不必谦虚。我知道守护相府安危责任重大,绝不单单只是武力问题,情报网也至关重要。我该好好谢谢你,为相府训练出了一批精干有为的护卫,此乃慕家之幸。” 慕篱内心明白,自从遇见独孤仇开始,更有甚者是从遇见那位来历不明的游僧起,他的一切早已不在常轨。从前他两耳不闻窗外事,导致对当今局势不明,如今有游僧、独孤仇奇遇在前,巫族奇遇在后,又有他与兄长之宿命定论,一切早已超出他的掌控,以至于他如今迫切地要弄清当前的形势。父亲在朝中的处境十分微妙,他并不想针对任何人,他只是想守护这个家。 打定主意后,他便思虑人选。毫无疑问,他的首选,并且也是唯一可靠的人选便是相府护卫统领龙吟。 相府护卫大多都是慕谦从军中带回的老兵,就慕篱所知,龙吟此人向来稳重,做事极有分寸,对慕谦的忠诚那更是没的说。所以,他便交代龙吟去收集当今朝堂各有司衙门以及军方的情报,此外还有各地军府以及乱世各国可掌握的情报,他急需掌握当前中原及整个乱世的形势。而龙吟办事速度之快、效率之高也让他颇感意外和惊喜,让他不禁暗叹,不愧是父亲带出来的兵。 龙吟闻言谦虚道:“二公子谬赞,属下愧不敢当。” 慕篱笑问:“你为何不问我缘由?难道你不好奇我为何要做这些事,又为何要让你瞒着父兄?” 听慕篱如此问,龙吟便知刚才是他多虑了。 “属下只知主君有命,做下属的只要遵命行事即可,至于主君意图,属下不该妄自揣度,更不该僭越过问。” 说到这儿,龙吟抬头看向慕篱分明还显稚嫩却又被强行填进了太多与年龄不符的成熟的双眼道:“二公子有命尽管吩咐,龙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呵……” 慕篱一声轻笑,该说这个人太善解人意呢,还是太过敏锐呢?慕篱啊慕篱,你竟已沦落到要护卫为你担心的地步了吗?从何时开始,你竟变得如此软弱了,呵~ “谢谢你,龙吟,那后续的情报搜集就拜托你了。” “属下明白。”龙吟答。 就在这时,旭升突然从外面飞了进来,着急忙慌道:“二公子,又来了!又来了!” 龙吟不悦道:“一惊一乍的,怎能如此没规矩?什么又来了,把话说清楚。” 旭升根本顾不上龙吟的责备,指着门外着急道:“哎呀,是公主呀!公主她又来了!这回她直接硬闯相府,门口护卫拦不住,眼瞅就奔离忧居来了,二公子您快躲起来呀!” 第041章 少年决(下) () 慕篱自回京后便一直闭门不出,对外称需要静养,并严令护卫不准任何人打扰,尤其是琼华公主。 之所以这么做,是因为他想给自己一点时间理清自己的思绪。他太了解那个霸道强硬又过于耿直豪爽的女子了,尽管他总是与她保持着刻意而又疏远的礼貌,更曾不止一次地暗示过他配不上她金枝玉叶,可她仍不管不顾地扑过来,直白又执着得让他逃无可逃,避无可避,让他纠结不已,也为难不已。 其实,早在他回到京城的那天,连城雪便闻讯赶来探望。当时相府门口护卫告知她二公子刚回来,需要时间静养,连城雪果然表示理解,觉得这么大老远地折腾了一回,确实该好好休养一番,所以她听话回去了。 他的心事一向逃不过慕荣的眼睛,在回鄢都驻地的前夜,慕荣曾为此事专门找过他,问他是否是因为腿疾才拒公主于千里之外,还说这么多年来公主对他始终痴心不改,说明她对慕篱是真心的,那她就不会在意他是否有残疾,劝他说,既然公主都不在意,那你又何必为难自己呢。 慕荣的话一半对,一半不对。他并不知慕篱的腿疾已愈,所以在他看来,慕篱抗拒公主的情仍是因为他残疾的双腿。 实际上,从前慕篱拒绝连城雪的情的确是因为他的病体残躯,他不想拖累连城雪,更害怕在多年以后听到她说后悔,但自舞阳巫族回来之后,腿疾已愈,病体亦不复,他却比从前更加害怕她的一往情深了。 不知为何,自从回京之后,他就一直有股隐隐不安的感觉,好像会有什么特别不好的事情要发生,可他又不知那究竟是什么。他虽无确切证据,但在他内心深处总感觉未来会有什么大的变故,一想到兄长帝星命格的预言,他甚至都可以预见未来之路的艰险。所以,他不希望连城雪被卷入这场未知的风波里,与她划清界限,让她远离自己,便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也是他最深情的守护。 他不想让兄长有多余的担忧,既然兄长是这么认为的,那便将错就错,今后对父母和其他人也刚好有个再合适不过的借口。 当日离京时,他之所以收下那个盛着她一缕青丝的香囊,虽说也有怕她冻着病着想让她早些回宫的意思,可他心里清楚,那个执着的女子一定不是这样想的,而他自己也未必就真的没有别的想法。 待慕荣离京后,连城雪再次登门,是时龙吟奉命亲自出面告知她,由于天气突变导致慕篱感染了风寒,倒没什么要紧,只是大夫嘱咐要好生休养,且恐病体冲撞公主,望她能谅解。连城雪将信将疑,却还是为慕篱的身体着想回去了。 于是约摸过了一旬,她又来了,不想竟又遭相府门口护卫借口阻拦。这一次她终于忍无可忍,连从正门拜访的礼数也不要了,转身就绕到相府东北角离忧居小院外墙,故技重施爬树翻墙…… 而她当真来硬的时,相府护卫其实也没人敢真拦她,因为怕伤着她,便由着她去了。 于是,屋里旭升话音刚落,院外便传来连城雪怒气非常的声音:“躲?我看你今日还能躲到哪儿去!” 旭升闻言捂脸做惊恐状,龙吟淡定地看向慕篱,慕篱低眉苦笑道:“推我出去吧。” “是。”龙吟二话不说上前推轮椅,旭升赶忙抓过一旁挂着的玉绫裘给慕篱披上。 来到屋外廊檐下,慕篱抬眼便见到那个站在墙头、手中雪舞宝剑指着一护卫脖子的白衣佳人,乌黑长发如瀑,雪白发带飘飞,和着背景一片洁白的天地,宛如圣洁的仙子下凡。 犹记离京那日,她在城门下送他离去时,她几乎是将那个香囊硬性塞进他怀里,还霸道宣布:“不许拒收,不许离身,更不许弄丢!回来的时候,我要它完好无损,更要你完好无损,听见了吗!” 慕篱眉目含笑、柔情似水注视着一双乌黑大眼睛瞪得滚圆、白里透红的脸上满是怒气的连城雪,心中却是抑制不住的喜悦。他不得不承认,见到她,自己到底还是欢喜的。 公主啊公主,我究竟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慕篱自知理亏,软语道:“殿下,何必为难一个小小护卫呢,请屋里说话吧,外面天冷,小心着凉。” 虽说听见他关心自己,心中不免还是有一丝的高兴,不,是很多的高兴,但还是压不过半个多月来被借口拒之门外的怒火。 只见她飞身落地,迎着飞雪、踏着怒步径直来到台阶前,只闻“噌”的一声,雪舞剑锋便指向慕篱,利剑在夕阳斜照下闪烁着刺眼的寒光,吓得旭升下意识地挡在慕篱轮椅前哆嗦着问:“公主,您这是做什么?有话好好说嘛~” 旭升能感觉他的脸都在抽搐,可他还是鼓起勇气护在慕篱身前一动不动。 连城雪压根当旭升是空气,越过他瞪向他身后的慕篱怒道:“慕怀竹,今日你要是不给我说清楚,我绝不善罢甘休!” 如慕篱这样的世家公子、名门之后,虽还未及冠,但为仕途或从军,大多都已有字。慕谦虽也早早地就替慕篱拟了字,但因他从前足不出户,且尚未行冠礼,连家里人也都还不习惯以字称之,更何况外人呢。故少有人知其字,更少有人唤。 连城雪与他青梅竹马,又因她公主的尊贵身份,打小随着慕荣叫乳名叫习惯了,也几乎不称其字的,她这么叫他的时候,多半就代表她生气了,并且火气还不小。 慕篱笑笑摇头,对旭升道:“旭升,龙吟在这里,重明跟赤麟也都没现身,你紧张什么?” 重明和赤麟是龙吟新近调到慕篱身边的贴身护卫,一般情况下,他们都躲在常人不易察觉的暗处保护着慕篱,如非必要,不会现身。 旭升听得慕篱如此说,当下也自觉有些羞愧,连忙红着脸退到一边去了,慕篱含笑迎接连城雪的怒视。 “说,为何不肯见我!” 见连城雪当真气得不轻的模样,慕篱脸上仍挂着柔柔的笑,可眉间却藏着浅浅的悲,心头泛着隐隐的痛。他忽然想起了她及笄之前的那些年,他总是在那颗桃花树下等待她的到来,而每一个等待的日子都那么漫长,或许情根深种的人是他才对。可他很早以前就已有了不能自私的觉悟,既然给不了她幸福,那就远离她。 所以,从她及笄那年拒绝一个又一个待选驸马开始,他便时刻提醒自己注意距离,他以为这样就能让她死心,可谁知…… 看着眼前满脸怒火、用剑指着自己的她,慕篱到底还是认输了,终究还是做不到对她狠心绝情啊,呵…… 不知为何,他总有一种感觉,终有一日他们还是不得不面对那样的结局,但至少在那日来临之前,他希望能再多拥有一段时日的奢侈,再多做一阵子的美梦。 只见他自怀中掏出那个白莲同心结香囊,对连城雪道:“殿下真的误会了,我的确身体抱恙,恐冲撞了殿下千金玉体才避而不见的。我此次能平安归来,病体能得愈,想来必是多亏了殿下所赠之香锦囊,篱感激不尽。” 果然,慕篱这招十分管用,先前还怒气冲冲的连城雪在见到慕篱随身带着她送的香囊后,瞬间气就消了,而且被慕篱如此一通说,脸也红了,双眼又习惯性地躲闪着收了雪舞,小声嘟囔道:“就一个香囊而已,哪儿有你说的那么神……” 慕篱看着连城雪笑意更浓,宠溺之色亦更浓。 连城雪被他看得两颊发烫,傲娇道:“好了好了,原谅你就是了!但下不为例,否则……” 连城雪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圈,终于想到了:“否则我就拆了你的离忧居!” 慕篱被逗笑了,揖道:“是,慕篱一定谨记。” 这时,门外有婢女前来通报:“二公子,前院传话来,说是药谷洛少谷主来访,求见二公子。” 嗯?真是意外的访客。 “请贵客稍待,我不刻便来。” “是。”婢女得令传话去了。 慕篱转而看向连城雪,连城雪也很识趣道:“既有外客来访,那我也不为难你了,但是慕怀竹你给我听好了,除非我死,否则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 只见佳人衣袂翻飞,一纵身便又翻墙而出。 目送佳人离去,慕篱心中既甜蜜又苦涩。 “静姝,替我更衣。” “是。”一旁静姝遵命上前。 第042章 故人悲 () 龙吟推着轮椅,旭升、静姝左右陪侍,一行人来到前院时,遥见白雪纷飞的空旷庭院中,堂屋廊檐下一个如玉公子长身而立,正仰头静默凝视飘雪长空,那画面安静而美好,却又让人觉得莫名哀伤。 轮椅滚地声惊动了凝神仰望的洛倾鸿,转头瞧见来到近前的慕篱,他妖孽一笑,上前一步优雅一揖:“二公子,别来无恙。倾鸿冒昧来访,还望二公子莫见怪。” 身后三人两揖一福向洛倾鸿致礼,慕篱亦温润谦和揖道:“少谷主远道而来,篱未曾远迎,该是篱向少谷主说声抱歉才是。少谷主,里面请。” “请。” 洛倾鸿先迈入,慕篱随后被龙吟连人带椅提起带进了堂屋。 因天气寒冷,故而慕篱将人请入有火盆的内室。入内后,便有婢女上来替二人解了裘衣。落座后,又有婢女进来上茶,之后闲杂人等皆自觉退了出去,仍旧只留了龙吟、旭升和静姝在内侍候。 洛倾鸿将慕篱上下打量了一圈,方道:“二公子看起来气色好了许多,想来身体应无大碍了。” “托少谷主的福。说起来,篱尚欠少谷主一句感谢,前次巫族之行若无少谷主陪同,只怕也不会如此顺利。” “哎~二公子如此说就见外了不是?再说医好二公子的是舞阳巫族,倾鸿可不敢居功。” 慕篱浅笑不语,寒暄的话点到即可,说多了就显得虚伪了。 “少谷主此次出谷是为托诊吗?” 洛倾鸿点头:“刚从关北燕州回来,路过大梁,想着该来相府拜访一下,毕竟倾鸿与二公子也算相识一场,顺便向二公子讨杯茶喝。” 这话听起来,感觉像是他与慕篱已相当熟识。 洛倾鸿此人,慕篱从初次见到他起便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微妙之感,也说不上个所以然来,就像他人虽在你眼前,且还是个举世无双的绝妙之人,可你却看不到这个人真实的模样,就好像他的表面始终蒙着一层什么,看上去有些朦胧,那是一种难以言说的奇特感觉。故而面对此人,慕篱总有些把握不定,不知他的话究竟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他从没对哪个人如此拿捏不准过,故而只能保持应有的礼节。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日后若有机会,欢迎少谷主常来相府做客,茶管够。” 洛倾鸿拱手喜道:“如此,便多谢二公子盛情了。” 慕篱浅笑摇头,洛倾鸿便端起一旁的茶品了起来。 “嗯~以朝露醒茶,茶色清透明亮,闻之清香扑鼻。”轻尝一口,又赞道:“入舌生津,喉有回甘,茶味醇正,香气持久,能在长途跋涉后品到如此上等好茶,倾鸿真是口福不浅呐!” 这完不拿自个儿当外人的姿态惹得慕篱也不由笑了,暂且将心头的疑虑都放到一边。 “老神医与墨谷主一生救人无数,功德无量,少谷主亦不愧为药谷传人,关北燕州与药谷相去何止千里,少谷主为治病救人长途跋涉,不辞辛劳,着实令人敬佩。” 洛倾鸿放下茶杯应道:“倾鸿岂敢与师祖和恩师相提并论,不过凭着一腔热血罢了。古人言,不为良相则为良医,倾鸿身处乱世,既无治世之才可报效朝廷,又不识兵法韬略能征战沙场,唯有一身治病救人的本领,只望能为苍生略尽绵薄之力。” “少谷主何须妄自菲薄,入朝为官、征战沙场可报效国家,救死扶伤、悬壶济世亦功在社稷,二者并无高低之分。” “呵~”洛倾鸿含笑真挚道:“二公子此言倒是颇慰我心,让倾鸿此次出诊的遗憾少了几分。” “莫非少谷主此次出诊不顺利?” “哎!”洛倾鸿一转之前轻松的语调,颇为遗憾道:“不瞒二公子,倾鸿此次代师出诊却没能将人救回,实在有负恩师教导啊!” 慕篱观洛倾鸿此时悔恨惋惜之状,想来他应当不是在说谎。 “不知病家何人,所患何症,竟连少谷主也无力回天?” 洛倾鸿闻言又沉重一叹:“哎!这说来就更加令人惋惜了,病家乃是一位正值碧玉年华的姑娘,府上家道中落,只剩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如今姑娘香消玉殒,真不知那位兄长要如何度过这个坎儿。哎,世事磨人哪!” 洛倾鸿犹自感叹着对此次出诊的惋惜之情,慕篱却是听得心惊肉跳。关北燕州,家道中落,兄妹二人相依为命……零碎的信息拼接起来,让慕篱的心不由揪了起来。 “敢问少谷主,此次出诊病家可是关北燕州聚义镖局欧阳家?” 洛倾鸿有些意外地看向慕篱:“二公子如何知晓?” 答案终究还是无情地印证了慕篱的猜想,令他下意识地扣紧了轮椅扶手。 怎么会……欧阳姑娘…… “二公子?”洛倾鸿察觉到慕篱的异状,担忧呼唤。 慕篱强压下噩耗的冲击,再问:“若篱判断无误,少谷主所说的病家当是燕州欧阳世家的千金葵姑娘。” 洛倾鸿一脸诧异:“正是!二公子怎会知道?莫非……二公子与欧阳家兄妹相识?” 慕篱握紧了拳头一时不语,片刻后方道:“实不相瞒,欧阳大哥乃家兄至交好友。” 慕篱难以再说下去,洛倾鸿不由感叹:“原来如此……想不到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若非鸿机缘巧合来访,只怕大公子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才能得知此消息了。” 慕篱疑惑道:“少谷主此话何意?” “哎!想来是欧阳当家不希望友人替他担心吧,临走时特意交代倾鸿不要将此事告知他人,所以倾鸿才未提及病家名姓,却不料事情竟如此凑巧,看来是天意如此啊!” 慕篱极力控制住自己的心绪问:“敢问少谷主,事情发生在何时,欧阳家现在情况如何?” 洛倾鸿面有难色道:“当日倾鸿与两位告别回到药谷时,欧阳当家派来求医的人也恰好赶到药谷,当时师父他老人家旧疾发作,不宜远行劳顿,所以便只好由倾鸿代他老人家走这一趟。我们一连赶了近十天的路,到燕州的时候,欧阳姑娘便已经快不行了,倾鸿竭尽力却还是没能救回她……哎!” 洛倾鸿说到这里竟有些哽咽,停顿了一下方接道:“欧阳姑娘已走了近半个月了,倾鸿离开时,欧阳当家的情况相当不妙,那悲痛倾颓的模样,真叫人不忍回想啊!” 听了洛倾鸿的话,慕篱的心更加揪起来。他虽从未亲眼见过欧阳烈,然而从慕荣的口中却听过许多关于他的故事。 欧阳世家原本是燕州的世家名门,无奈关北沦陷后不久便家道中落,双亲亦先后离世,留下欧阳兄妹相依为命。欧阳葵自幼身体就不是很好,偏又天生奇症无法治愈,为此,欧阳烈几乎寻遍了天下名医。 慕荣与欧阳烈结识于江湖。就慕荣告知他的信息,欧阳烈一生只有两个心愿,一是治好欧阳葵的病,二便是收复关北失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在为收复失地和欧阳葵之病奔波,几乎从没为自己活过,甚至连终身大事也耽误至今。在慕篱的认知中,欧阳烈是个真正的侠之大者,铁肩担道义,肝胆为山河。 然而,这样一个有情有义的侠义之士,如今却遭受这样的劫难,慕篱难以想象,失去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欧阳烈如今是怎么个光景。 洛倾鸿见慕篱伤情之状,十分理解与同情,遂道:“看来二公子需要时间解决此事,那倾鸿就不叨扰了。” 慕篱感激道:“多谢少谷主告知此事。” “二公子如此说,倾鸿就更加无地自容了,没能救回欧阳姑娘,倾鸿感到万分抱歉。” “生死有命,这并非少谷主之过。” “哎!”洛倾鸿一声叹息,揖道:“那倾鸿就此告辞了。” 慕篱坐在轮椅上拱手回礼:“怠慢之处,还望少谷主见谅。篱行动不便,就不送少谷主了。旭升,代我送送少谷主。” “是。”旭升得令后前面引路:“少谷主,这边请。” 洛倾鸿对慕篱温暖一笑,躬身再揖:“二公子,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送洛倾鸿离开后,慕篱立刻命道:“龙吟,立刻传讯到鄢都,告知兄长此事!” “是!”龙吟高大的身躯眨眼便闪出了内室。 慕篱心中默默祈祷:老天爷,请你一定要保佑欧阳大哥平安无事! 第043章 情义江湖赋(上) () 北国风光,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望雄关内外,惟余莽莽。 天地一色的雪雍关雄浑壮阔,玉坤山左右延伸,犹如一条盘踞北方的卧龙,高高俯视着南方大地。 关北,燕州城。 位于城北的欧阳世家过去也算得上富贵之家,奈何时运不济,家道中落,如今欧阳府邸门庭凋零,早已不复当年的繁华。 欧阳府门前的积雪被清扫得很干净,行人经过门前都会望一眼高高悬挂的白灯笼,纷纷长吁短叹,深表惋惜。 忽而大道上传来马蹄声声,三人策马正朝欧阳府邸缓缓走来。慕荣遥望欧阳家门庭眉宇肃穆,跟在身后的明剑和陆羽这一路走来都不敢跟他搭话。 来到寂寥庭前,仰望高高悬起的“聚义镖局”匾额,还有那显眼的白灯笼,慕荣眉头拧得更紧,眸底漾起一丝深藏的伤情。 府门紧闭,陆羽不待慕荣吩咐便很自觉地前去叩门。叩了两下之后,大门开启了,探出一个精干的青年,一看就是常年习武之人。 陆羽难得规矩地与那青年相互致礼后方问:“请问府上当家的在么?” 那青年上下打量了一眼身着便装的陆羽疑惑道:“尊驾是……?” 陆羽道:“我家公子特意从关南赶来吊唁的。” 青年顺着陆羽指引的方向一看,瞬间大喜过望:“大公子!” 青年三两步飞下台阶来到慕荣面前深深一揖,慕荣亦从容回礼道:“人杰,好久不见。” 陶立道:“大公子您可算来了,兄弟们可都日夜盼着呢!” 这时,府里面听见陶立声音的镖局弟兄也都出来了,纷纷围上来,七嘴八舌说的都是“大公子您终于来了!”、“大公子,我们可算是把您给盼来了!”之类的话。 慕荣显然没弄明白这情况,还是陶立解释道:“大公子有所不知,自打我们二姑娘去了以后,当家的便一头扎进了坟地,弟兄们好说歹说,乡亲们也都去劝过,可当家的谁的劝也不听,这都半个多月了,再这样下去,我们是真怕他就这么跟着姑娘去了呀!” 陶立说着说着,一大老爷们眼眶都红了:“大公子,当家的有多疼我们二姑娘您是知道的,如今她这一去,几乎是把当家的半条命都给带走了!他心里有多难过,弟兄们都明白,可他不能倒啊!弟兄们需要他,乡亲们也还需要他呀!” 镖局弟兄们听着陶立的话也都跟着红了眼眶。 陶立抹了一把眼泪接道:“如今您来了就好了,当家的一向与您最为要好,您的话他一定会听的!陶立求您,快去劝劝当家的吧,陶立代弟兄们给您磕头了!” 陶立说着就要朝慕荣跪下去,慕荣连忙一把将他拉住:“哎人杰,你这是做什么!” 陶立红着眼睛满是希冀地望着他,慕荣拍了拍陶立的肩道:“你放心,浩然与我乃生死之交,他有难,我自然不会袖手旁观。” 陶立激动得眼泪哗哗连连道谢。 ================================ 昔时结缘一杯酒,万水千山等闲游。 仗剑天涯涤浊世,萍踪侠影遍九州。 我今关南君关北,生逢乱世身不由。 何当共剑行侠路,快意江湖任去留! 十六年前,慕荣初遇欧阳烈时,欧阳家尚未凋落,欧阳家双亲亦尚在人世,两个仗剑江湖的少年萍水相逢,谱写了一曲壮怀激昂的情义江湖赋。 慕荣自幼机敏聪慧,无论学什么都很快,长到十二岁上下时,慕谦除了行军打仗实战和人生阅历,便已基本没什么可教他的了,毕竟慕谦自己也读书不多,学堂教的那些对他而言也基本没什么裨益了。 于是,从十二岁起,为了历练他,增加他的阅历,慕谦就把将军府经营的马队交给了他。 那时慕谦尚未回京任职,还在紫耀军任主帅,为天启帝守卫北境重镇鄢都,将军府的生计一直是个老大难问题,慕谦还收留了许多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伤残后无家可归的亲信老兵。为了养活他们和一家子人,慕谦便组了一支马队交给这些老兵,主要靠南来北往贩茶为生,但因形势太乱,外加马队里都是只会舞刀弄枪、打仗杀敌的大老粗,没人会经商,而慕谦又自有紫耀军务要忙,不常在京城,当然不可能跟着马队南来北往地跑,故而马队收益一直不是很好,年年都只能将将好够本养活这些无家可归的伤残老兵,有时候甚至还会亏本,日子过得相当艰难。就算是慕谦亲自带队,也未见得马队收益就会有所好转,毕竟排兵布阵、征战沙场他是很在行,可论经商,他却未必也能做得风生水起。 慕荣长到十二岁这年,正逢马队经营不善面临解散危机,如此一来,这些伤残老兵的生计就成问题了,慕谦又不能放任他们不管。且不说他们是跟随自己出生入死时落下伤残才不得已退出战场的,若是让这些身体虽小有残缺但到底还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老兵就这样散伙自谋生路,只怕他们多半会落草为寇,危害这乱世当中本就已苦不堪言的普通百姓。 就在慕谦和马队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之际,慕荣自告奋勇,提出他愿意一试,看能不能让马队起死回生。慕谦和柴素一听闻倒是欣喜不已,因为慕荣时年虽只有十二岁,可他们素知他的聪慧,对他的能力也很有信心,遂同意了。 然而,马队里可都是和慕谦一般大、有的甚至比慕谦还年长的汉子,要让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少年郎做他们的掌柜,他们心里难免犯嘀咕,但因为慕谦胸有成竹地跟他们打包票,让他们尽管听慕荣的,他们也只好死马当活马医,姑且听之,反正也没有比马队解散更坏的结果了。 于是,在仔细询问了马队情况以及往年经商详情,并在京城走街串巷数日向南来北往的各路商队打听清楚了他们要走的路线以及南方的行情之后,慕荣便带着马队第一次南下了,并且还破天荒地从京城带了些南方没有的上等印花布料,以期来回都能有所收获。路上,马队也是靠着慕荣临行前在京城打探到的消息避开了好几道中原各地土霸王私设的关卡,免交了很多滥收的关税,不仅大大节省了成本,还极大地避免了各关口士兵野蛮查验造成布料损坏而可能带来的损失。 出人意料的是,这一次马队大获成功,他们带去南方的布料大受欢迎,同时他们带回到大梁的茶叶也卖了个好价钱,马队不仅一次性扭亏为盈,而且还小小地赚了一笔,老兵们生计有了着落,同时还能补贴将军府家用。 于是,慕荣从此就正式成为马队的当家,一年要在南北之间来回好几趟,经常不在家,而马队休息的时候,他仍旧是跟着慕谦熟识的老朋友们天天扎在军营里,虽未正式参军,但早已算半个军人了,跟杨慎、璩华、蓝霖等一众将门之后也是打小便在军营里混熟了的。 可以说,慕荣的少年生活过得是相当丰富,他还在这期间练就了一身超强的武艺,更自主阅读了大量的文史典籍兵书等。也是在南来北往的历程中,他见到了只有野心和**而丝毫不顾百姓死活的各地军府土霸王,见到了各国大同小异的“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见到了当权者们换着花样地压榨百姓,见到了各国百姓无不是身负各种苛捐杂税和沉重徭役,见到了这乱世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到处都是田园荒芜、村镇倾颓、民生凋敝的样子。大约是从那个时候开始,一颗小小的救世种子便已在他心中生了根,只待时机成熟后发芽、开花,最后结果。 而他与欧阳烈的情谊便是从他做马队当家的那一年开始的。 第044章 情义江湖赋(中) () 那年仲夏,慕荣带领马队第二次南下,在途中偶遇一伙人被山贼打劫,被劫的那伙人死伤不少,但货物却被保护得死死的,尤其是那个领头的少年,一副“除非我死,否则休想打货物主意”的凶悍模样。 这伙人便是受托赶往南楚的聚义镖局,那个凶悍勇猛异常的年轻人自然便是少当家欧阳烈,时年虽只十五岁,却已相当有少当家的风范。 原本那条镖路他们镖局已经走过很多回了,沿途黑白两道早就打点到位相互熟识了,但凡懂点江湖道义的都不会与镖师为难,即便有不懂规矩的生面孔,通常来说镖师们也都是点到为止,不会伤人性命,以免往后镖局的生路受阻,但有一种情况例外,那就是专干杀人越货劫财勾当而毫不讲江湖道义的亡命之徒。遇到这类人,那就只有你死我活了。 慕荣与欧阳烈便是在这种情况下相遇的,对方人多势众,镖师们眼看就要不成了,此时老兵们得慕荣之令出手相救。到底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老兵,即便身有伤残,但对付起那些走投无路落草为寇、欺软怕硬的匪徒来还是不在话下的。 最终在慕荣这伙人的帮助下,欧阳烈才得以保住了那趟镖,镖局弟兄虽死伤惨重,但好歹也免去了军覆没的下场。 于是,少年英杰的慕荣就这样与血性大条的欧阳烈结识了。 那日,他们在那附近的山脚客栈畅饮高谈,直到次日天明还恋恋不舍,奈何他们一个要往南齐,一个要往南楚,不得不分道扬镳,不过双方既知晓了各自的家源,一见如故的两人此后自是来往不绝,仗剑天涯。 此后的几年里,慕荣随欧阳烈天南海北走镖,欧阳烈也多次带着小妹欧阳葵一起随慕荣的马队游历碧水山川,从关北草原到临海大越国,从临江东吴到西方大成国,到处都有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足迹。短短几年间,两名少年游侠走遍千山万水,看尽世间百态,曾留下许多行侠仗义、锄强扶弱的佳话,自然也让两人的情义在天长日久的结交中愈加深厚,成为一起经历过千难万险的生死至交。 就这样,一直到欧阳家高堂双双离去不久,慕荣年满十五岁正式弃商从戎、被慕谦安排进紫耀军历练,他们才无法再经常见面,但也一直保持着书信往来。 这么多年来,慕荣之所以身在军营多年却从未与江湖脱离,纽带便是欧阳烈。每逢镖队南下时,若条件允许,欧阳烈便会往鄢都看望慕荣,慕荣若得休假机会且在条件允许的情况下也会往关北造访欧阳府,亦或是随队走镖,不过到底还是欧阳烈走镖南下的机会比较多就是了。 在慕荣的印象中,欧阳烈生性洒脱,豪放不羁,昔日行走江湖,美酒宝剑从不离身,然而当他赶到欧阳葵坟冢所在之处时,看到的却是埋在酒坛堆里、瘫坐在欧阳葵坟冢旁半死不活的欧阳烈。 夕阳斜照,白雪皑皑的孤崖边,欧阳葵的坟冢独立寒风中。千寻雪岭,浩渺群山,唯坟冢旁一枝芳艳凌寒独开,极力向无垠天际伸展,为这一方空间增添了几分凄美之色。 梅树下坟茔旁,吊旗、纸钱随着寒风飘摇起舞,欧阳烈胡子拉碴、头发蓬乱、面容憔悴、一脸生无可恋瘫坐在祭台旁。若非亲眼所见,慕荣打死都不会相信欧阳烈会颓废成这样! 慕荣定了定心,而后抬脚向欧阳烈走去。 听见脚步声响,欧阳烈僵硬抬头,木讷无神的双眼在看到慕荣的刹那表现出了相当的意外和震惊。 “怀霜?!” 慕荣并不理会他,径自走到欧阳葵坟前站定。面对冰冷的墓碑,他好似又看到了那个天真烂漫的少女,看见她笑靥如花地呼唤着“荣哥哥”奔向自己的情景,心中哀伤惋惜难抑。 以往每逢他来关北,欧阳葵都会高兴得飞扑向他,慕荣是看着她从那个天真无邪的总角女娃长成了亭亭玉立的窈窕淑女。 “小葵,对不起,我来晚了。” 欧阳烈见慕荣一直不搭理他,心下明了,不敢直视他心虚道:“你……在生我的气……” 慕荣依旧只顾看着墓碑,脸上并未表现出一丝生气的样子,可神情却极阴沉,冷着脸不说话。 欧阳烈见状不由苦笑:“看来你是真的生气了。”欧阳烈偏头看向冷风中的墓碑道:“我并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再说你军物繁忙,鄢都离此又远隔重山,我不希望你被此事打扰,更不愿你远途奔波,可我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是谁告诉你的?” “这重要吗?” 一句听来好似极其冷淡却又带着无边怒气的话出口,慕荣终于将视线移向了坟冢旁埋在酒坛堆里的邋遢汉子。 面对慕荣咄咄逼人的质问目光,欧阳烈语塞,本能地避开他的目光。 “我且问你,若非洛少谷主路过京城与小篱叙旧时无意间提及此事,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我需要时间冷静,等我整理好了心情,自然会告知你。” “欧阳烈!” 欧阳烈不由自主地望向慕荣,发现他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明显的怒意,都连名带姓地叫他了,可见他当真气得不轻,呵…… “在你看来,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就只是这样而已吗?小葵对你的重要性我比谁都清楚,你悲伤,你难过,你痛苦,我懂,你不想麻烦别人,打扰别人,我也懂,可我是别人嘛!” “……”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欧阳烈嘛!你一直都是小葵心目中的英雄,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就不怕小葵在天有灵看到了会伤心难过吗!” 欧阳烈死水一般满是绝望、悲痛的眼中终于起了波澜。 “小葵……” 字未吐清,声已哽咽,两行纯纯男儿泪猝不及防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欧阳烈突然抱头无声呜咽,哭得很压抑,头埋得很低很低,声声重复着对不起。 慕荣见状总算长舒了一口气。他知道欧阳烈是在责怪自己没有照顾好小葵,也没能遵守当初与父母的约定,遂上前一步,在欧阳烈身旁蹲下,轻轻拍了拍欧阳烈的肩安慰道:“浩然,你没有辜负伯父伯母的嘱托,将小葵照顾得很好,这些年来你为小葵所做的一切,她都一一记着呢。她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一定不会怪你的,伯父伯母也不会怪你的,所以,别再自责了。” 欧阳烈抬起通红的泪眼,看着慕荣满面煎熬痛苦。 “怀霜……” 又一次,他只能喊出这两个字,一股更汹涌的浪潮由心底袭来,他便再也无法说出其他任何言语,只是泪涌得更凶。 慕荣见之不忍,默叹一声,伸过手臂将欧阳烈的头按进肩头,看向冰冷的墓碑感慨万千。 一个而立之年的铁汉,一个顶天立地的铮铮男儿,他心中究竟该有多悲多痛多绝望,才会这样毫无形象地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浩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得好好的,只有你过得好,才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冷山环抱,孤崖吹寒,香冢迎风,人皆无言,唯有坟茔旁一人埋头呜咽的悲鸣哀泣。 第045章 情义江湖赋(下) () 迎风孤崖冷坟前,两人并肩而立,一个邋遢憔悴,一个冷峻挺拔。 “谢谢你,怀霜。你能来,我相信小葵一定也很高兴。” “……对不起。” “呵~你有什么错呢,我知道你同我一样,将她当亲妹子一样疼惜,对她的珍视并不比我少,怪只怪这孩子心眼儿太实,即便知道你早已有了妻室却始终不肯死心。” 说到这里,欧阳烈好似想起了什么,忽而凄笑道:“这个傻丫头,直到最后,她都还在念着你呢。” “……” 慕荣知道,自己辜负了一个心意爱他的好姑娘,然而他是已有妻室的人,与发妻刘蕙青梅竹马,夫妻情深,且他从来都只当欧阳葵是妹妹,所以不可能回应她的痴情。 “对不起。”除了这三个字,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我不是说过了嘛,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欧阳烈偏头看向慕荣道:“你能来,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慕荣苦笑,心头满是伤感和愧疚,沉默良久方道:“小葵的病从三年前顾老神医途径燕州看过之后不是一直都挺稳定的吗,为何突然……” “这都怪我!”欧阳烈悔恨不已道:“我不该由着她的性子带她出去的,否则她的病情也不会恶化,偏偏又遇上了胡乱开药的庸医,等我千里迢迢去药谷求医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慕荣立刻明白了欧阳烈之所以会颓废至此,不仅因为他没能完成父母的托付照顾好妹妹,还因为自己的过失造成了妹妹的亡故,所以他自责、内疚、悔恨。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慕荣看着欧阳葵的坟茔如是问。 欧阳烈仰天一叹:“小葵是我在这世上最大的牵挂,如今她走了,我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你知道我的,何时关北能重回中原,那我这一生便真的再无遗憾了。” 慕荣沉思良久,终于下定决心对对欧阳烈郑重道:“浩然,跟我去中原吧。” 欧阳烈猛然转头看向慕荣,无比意外、相当迟疑、更有些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慕荣转身面向他再次道:“跟我去中原吧浩然,从前有小葵需要照顾,导致你无法长久离家,我不便相邀,如今……” 慕荣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孤冢,闭目沉下惋惜与悲伤,而后接道:“我想,小葵若有感,必定也会赞同的,毕竟收复关北任重道远,仅凭你与弟兄们奔走无异于杯水车薪。” “……”欧阳烈看着慕荣沉默不语。 慕荣知道他舍不得丢下欧阳葵,也放不下聚义镖局还在犹豫,又道:“当今天下分崩离析已久,中原王朝几经更迭早已四分五裂,历代君王为巩固皇权,朝廷的有生力量几乎都耗在了与各地军府的博弈中,而这种内耗自大魏立国以来尤甚,朝政**,官员堕落,民生凋敝,国力渐衰,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收复关北,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当今圣上根本就没有收复关北的打算。” “要想收复关北失地,则必先内修弊政,外振朝纲,与民休息,恢复国力,但这无疑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少说也得花上个十年八载的,更何况中原还有那么多的野心诸侯与周遭外敌觊觎中原,他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绝非一群江湖义士就能解决的。倘若你真的立志于收复关北,那就随我去中原吧,我虽无法向你保证何时才能实现这个愿望,但我和父亲都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终有一日,我们一定会从胡人手里把失地夺回来!” 慕荣说到这里终于停顿了一下,似有为难之色,不过终究还是说出了口:“不过可能要委屈你做我的副将了,不知你是否……” 欧阳烈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弯下腰捧着肚子越笑越大声。 慕荣一头雾水:“浩然?” 欧阳烈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看着慕荣道:“怀霜你知道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从没见你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真是难为你了。这世道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是你在施恩于我,却为何整得像是你有求于我似的?” 听得欧阳烈如此说,慕荣也不禁莞尔:“你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在说我很吝啬言辞。” 欧阳烈歪头取笑道:“难道不是吗?你可知很多时候你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简直能把人活活气死。” 慕荣不由一笑。他从来没注意过这个问题,只是大多时候,相较于言语,他更愿意用行动代替不必要的言说。 “那你的意思……” “什么都不用说了,怀霜。”欧阳烈止住慕荣的话,眸中蓄着泪直视慕荣双眼道:“你都为兄弟做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慕荣终于漏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只见他向欧阳烈伸出右掌,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欧阳烈当即也伸出右掌,紧握。 “从今以后,你我兄弟同生死,共进退!待到失地收复、天下靖平之日,你我再仗剑天涯,畅饮江湖一杯酒!” “哈哈哈!”欧阳烈痛快一笑,眉宇间藏着深邃的悲,眼中闪着激动豪情的泪道:“是个美好的期许,但愿有朝一日能成真!” “一定会的!” 慕荣知道,这的确是一个遥远而美丽的期许,甚至在他们有生之年是否能看到都未可知,然而人生在世总要有个念想,有盼头有希望,人才会更加努力地活下去,不是吗? 所以,他更用力地握紧了欧阳烈的手,掌中传递出的力道便是二人各自的决心。 随后,二人齐向欧阳葵道别。 “小葵,我要跟你荣哥哥去中原了。你放心,从今以后,哥哥不会再自甘堕落了,为了你,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小葵,我会替你好好看着他,绝不会让他再沉沦,我说到做到。” 坟头寒风拂过,冷风扬起坟前堆放的纸钱,哗啦啦满天飞舞,好似欧阳葵在回应他们的话。 ================================ 两天后,欧阳烈遣散了镖局所有弟兄,并分发了足够的银两让他们去自谋生路。欧阳烈曾问过他们是否愿意随他一起去中原,然而他们却像提前商量好了似的异口同声拒绝了。 陶立代表大家说明了缘由:“当家的,你跟大公子去中原是要干大事的,可我们这些人都是江湖草莽,比不得你见过大世面,去了只会给你添乱。这么多年来,你为二姑娘为欧阳家为弟兄们做得已经够多了,从今往后,请你为自己而活吧!弟兄们即使分开了,也还是会为你祝福的,待你心愿达成归来之日,弟兄们再相聚一堂,把酒言欢!” 欧阳烈因此没有再勉强他们,放他们离开了,临走前一个个都哭得跟孩子似的,都说舍不得这个家,欧阳烈是含泪将他们一个一个送走的。 最后,欧阳烈还是留下了足够的银两给隔壁的王大娘,请她有空帮忙照看一下欧阳府。这里是他最后的牵挂,他到底还是舍不得将它卖了,他自己则只随身带了一些碎银和简单的行囊。 临走前,欧阳烈在自家门前,看着“聚义镖局”招牌不再的门庭凝望了许久,静默无语。 慕荣上前与欧阳烈并肩凝望大门紧闭的欧阳府,坚定道:“终有一日,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欧阳烈闻言复杂一笑,望着家门良久不语。 许久之后,他最后深深看一眼家门口的样子,而后毅然转身,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欧阳烈径直走向陆羽早已备好的马儿跟前,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慕荣等人亦随之各自上马。欧阳烈在马背上最后望了一眼欧阳府,而后马鞭一扬,一行四人便乘风远去。 第046章 年关将至 () 晷景余三日,忧愁尽一年。 酒侵新岁熟,花待故枝妍。 邻里多遗馈,庖厨有盛烟。 拥炉风雪顺,春意欲相先。 宋冯时行《腊月二十八日》 在大梁城南郊,丹水流经之处有一巍峨群山,人称太清山。寒时冬雾笼罩千山暮雪洗尽铅华,满目圣洁无暇,堪称人间仙境;暖时茂林覆盖群峰蓊翳山水掩映,处处鸟语花香,胜似世外桃源。 太清山脚下十里长亭中,垫得暖和、裹得严实、怀抱暖手炉的慕篱端坐轮椅,遥望太清群峰天澄云净山如洗,望之使人身心涤荡,凡污尽除。 在他身后,生得粗狂豪放却一脸敦厚的赤麟默默守着。而在长亭顶上,一个冷峻黑影一手搭着膝盖沉默坐着,一张面具遮住他大半边少年时因战乱而被烧毁的脸,只漏出鼻子以下部分,本就被面具遮挡了的双眼,其中一只还被头发遮住看不真切,整个人如同暗夜幽灵一般阴森。他便是重明,一般都难寻踪迹,可一旦慕篱有个什么风吹草动,他就会凭空出现,简直跟鬼魅一样。 其余跟出来的护卫及车马皆奉命在长阶下大道旁覆雪枯树下候着,护卫们看似站得随意松散,实则是将长亭周围护得密不透风。 今天是十二月丁酉日,腊月二十八,整个大梁城都特别忙碌,忙碌中又充斥着喜悦,在外做官、经商、读书等等的游子也都陆陆续续赶回家,准备过年了。 相府自然也不例外。是时慕谦仍在朝中忙得脚不沾地,天启帝近来情况越来越不妙,慕谦几乎每天都是鸡鸣未闻便往,披星戴月而归,偶尔直接宿在枢密府官署。尽管南巡已结束,可太子依然奉旨监国,诸位辅政大臣依然忙得不可开交。 而柴素一与刘蕙则从扫尘那日开始便已分工忙着过年所需的诸多准备,这几日来府里上上下下、进进出出、来来往往都忙得热火朝天,唯有“腿脚不便”的慕篱是闲人一个,非但帮不上丁点忙,对进出离忧居忙碌打扫的丫头小厮们来说反而是个麻烦。 于是,他就十分自觉地出来“游山玩水”了,旭升和静姝都没跟来,因为他们要留下来收拾打理离忧居,也要帮着主母忙里忙外,再者,慕篱身边有重明、赤麟及相府护卫统领龙吟跟着,他们自然放心。 忽见龙吟魁梧身影出现在坡道上,而紧跟在他身后出现的还有两人,一人慕篱再熟悉不过,另一人虽看着面生但又感觉无比熟悉,因为慕篱已经听了太多关于他的故事。 见到慕荣的那一刻,慕篱喜不自胜,隔着老远就对慕荣挥舞着手臂道:“大哥!” 慕荣闻声抬头,大老远看到高处亭中正一脸兴奋朝他们招手,脸上立刻也绽开一抹甜死人不偿命的温柔浅笑,加快了脚步。 三人来到长亭,龙吟便自觉让到一边,未入亭,慕荣与欧阳烈则双双步入亭中,慕篱满脸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道:“大哥,你回来了!” 慕荣步入亭中什么都没说,先上前探了探慕篱的手温,感觉挺温热,这才放心,却又故意板着一张脸道:“我在路口遇到龙吟,才知你在这里。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回头要是又病了可怎么好?” 虽然如今他常出门在外跑动是值得高兴的事,可这大冷天的还往外跑就不是很妙了。 慕篱乖巧又带点撒娇意味道:“知道啦~下次我一定注意。” 慕荣宠溺地瞪他一眼,慕篱视线随即往慕荣身旁黛蓝深衣的欧阳烈一转,温润一笑:“想必这位就是欧阳大哥了。” 慕荣绕到慕篱身后将轮椅往前一推,有点炫宝的意味向欧阳烈介绍道:“浩然,这便是小篱。” 慕篱温文尔雅向欧阳烈深深一揖,欧阳烈亦躬身还礼,首次相见的两人心下各自暗奇。 慕篱没想到兄长如此“斯文”的人,所交之友竟生得这般粗犷豪放,浑身都是不拘一格的洒脱气息,与兄长的“正经老成”简直南辕北辙。 欧阳烈打从见到慕篱的第一眼起,他身上独有的气质也让他惊叹不已。他就那样安静地坐在轮椅上,笑如春水,温润如玉,浑身都散发着一股让人舒适安心的柔和,但在他那温润如玉、尚有几分稚嫩的外表下却又隐隐透着一股极其成熟稳重的气息,令欧阳烈不由暗暗称奇。 “总听兄长说起欧阳大哥的传奇事迹,却一直无缘相见,今日总算能一睹本尊风采了。”慕篱道。 “哈哈哈!”欧阳烈豪迈一笑,大咧道:“我也总听怀霜提起你,今儿总算见着真人了,果然是个玲珑剔透的妙人儿!” 慕荣道:“当日在鄢都收到小篱的飞鸽传书,我就想着年关将至,不如干脆带你一同回家过完年再回驻地,也好趁机带你在京城四处转转散散心,所以便向军中一并告了假,这才北上燕州。” 欧阳烈坏笑道:“嗷~原来你在去燕州之前就已经想好要把我拐进军营了?” 慕荣白他一眼道:“你少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我原本只打算邀你来我家过个年而已,还真没想过要带你进军营。” 欧阳烈歪头看着慕荣完没个正形狐疑道:“是~吗?” 慕荣想起燕州时他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出来:“若非你一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我才懒得管你呢!” “哎呀,这就反悔啦?是谁当着小葵的面发誓说一定会好好看着我的,嗯?” 慕荣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 欧阳烈立马又换上了一副贱贱的表情嘿嘿笑道:“好好好,我不说了,算我错了还不行吗,我保证以后绝对不会再那么窝囊了,成不?” 慕荣又狠狠地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他。 慕篱见他二人你来我往的,且他极少看到不那么严肃还有点不正经的兄长,心中着实为他有这样一位交心的朋友感到高兴。而且他也明白,兄长是怕欧阳烈情绪低落,更怕他一蹶不振,所以才特意告假带他来京城过年,毕竟繁华的大梁城年节时还是相当热闹的。 “说起来还真要多谢欧阳大哥,多亏了你,我们今年才能好好过个团圆年。” 欧阳不解:“嗯?这话怎么说?” 慕篱笑答:“欧阳大哥有所不知,自从兄长从军之后,每年年关他都很少能赶回来,今年托你的福,我们总算可以过个真正的团圆年了。” 慕荣所属紫耀军府驻地鄢都处于北境,是北抗漠强敌之边军的重要后援力量,军五万将士一年四季鲜有回家的时间,而慕荣身为军高层将领,还兼着当朝枢相之子的身份,更需以身作则,不能搞特殊化,况且这也是慕谦绝对不会容许的。 欧阳烈听得慕篱如此说,便也乐道:“是嘛,那如此说来,怀霜,你可得好好谢谢我,你说说,你有几年没陪四娘一起过年了?我看你呀,就是看准了四娘性子好,觉着她好欺负是不是?” 慕荣继续翻白眼:“是,我真该好好谢谢你~” “哈哈哈!”欧阳烈笑得得意洋洋,没心没肺。 慕篱道:“从前我总担心兄长在军营中是否能照顾好自己,这下好了,有欧阳大哥作伴,我就再也不用担心了,今后兄长就拜托欧阳大哥多多关照了。” 欧阳烈连连摇头道:“哎,这你还真的别指望我,我这个人一向散漫惯了,能把自己照顾好就不错了,你还指望我照顾他?” 慕荣淡淡道:“军中纪律严明,自会把你那些散漫恶习都治好的。” 欧阳烈立即嚷嚷道:“你看看,你看看,这还没踏进军营呢,他就开始这样了,这要进了军营,他还不定会怎么折磨我呢!” 慕荣腹黑道:“你若觉得受不了军中的艰苦严苛,也可以现在就打道回府,继续去做你的镖局当家。” 欧阳烈立刻贱贱地嘿嘿赔笑道:“那不能,受得了,绝对受得了!我既答应了你,又岂会半途而废,我欧阳烈是这样的人吗?” 慕荣无语摇头,欧阳烈拍着胸脯对慕篱保证道:“既然是二郎开口,那我说什么都会尽力照顾好他的,你只管放心!” 慕篱揖道:“如此,多谢欧阳大哥了。” 欧阳烈一摆手:“哎~都是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哈哈哈!” 慕荣无奈摇头叹气,慕篱心道:看来今年年节一定会很热闹。 第047章 独孤遗恨 () 月华掩黑云,星辰黯晦空。 庭燎照宫冷,肃杀催人寒。 夜来风怒惊人魄,三更鬼哭恫人魂。 冬雪既停,寒风又虐,呼啸的腊月夜风恰似含冤的厉鬼哭嚎,听得人心惊胆战,毛骨悚然。 今夜的皇宫静得异乎寻常,气氛压抑浓重,说不出的诡异阴森。 三更时分的崇华正殿寂寥无人,楚天尧特意遣退了所有服侍的宫女太监,连姚辅仁也不例外,整个大殿内只余他一人。 龙案上平铺着一张乱世割据图,看着内忧外患的大魏疆土,楚天尧心绪莫名。 近日来,他的精神好了许多,常常批阅奏折到半夜三更。他的病终于有了起色,宫里上上下下也终于没那么紧张了,但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是回光返照。 一阵微不可查的细风拂过,楚天尧瞟了一眼躁动的烛火,镇定自若道:“你终于来了。” 一身银纹白衣、满头华发、罩着凤凰浴火面具的独孤仇自大殿圆柱后闪出,摘下面具,站定,与楚天尧隔着数丈之遥。一如那日在南境别苑相见的场景,只是换了个更宽敞的地方。 殿外,玄甲军统领仇正像门神一样守在大殿门口,将云殁、云酆挡在殿外,崇华殿四周亦都是副武装的禁军。 楚天尧身体前倾双臂撑在龙案上俯瞰大殿之中孤立的独孤仇,嘴角一扬道:“你果然活着来到朕的面前了,独孤仇。” “你费了那么大心思,就是为了向我下一张请帖,我若不来,岂不辜负了你一番美意?” “呵!竟然拖着半截入土的残躯也要来赴约,看来你真的很想知道真相,是想死的时候能瞑目吗?” “楚天尧,刻薄的寒暄可以省下了,我想你应该也不想浪费彼此余下不多的宝贵时间吧,所以直奔主题吧。” 楚天尧故作悠闲姿态,终于离开龙案,缓步走下御阶,停在距独孤仇大约十步的位置,恰如上次在南境别苑相见时的对峙,只是多了一分肃杀。 只见楚天尧远远看着独孤仇阴笑道:“独孤仇,以你的智慧,我相信你心里其实已经有答案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非要我说出那个人的名姓呢?” 独孤仇感觉体内的生命能量正在缓缓流逝,令他不由自主地开始四肢微微发软,数日前便已开始酝酿的不安此刻尽数化作惊涛骇浪席卷而来,悲痛、自责、愤怒、难以置信等种种情绪交织,令独孤仇猛然踉跄着后退了数步连连摇头道:“真的是他……真的是他!” 看着独孤仇的反应,楚天尧脸上报复的快意更加嚣张。 “当年若非他为我出谋划策,我怎能那么轻易就扳倒大哥?若无手握禁军大权的他与我里应外合,我又怎能轻易就突破宫防,最终取得这天下!若非是他,当年我为何会对其他兄弟姐妹都毫不手软,却唯独对他手下留情?以我之心性、我之手段,你认为我可能会顾惜他与我之间的血缘亲情吗?可我还是低估了他,我虽无实证,但我敢肯定,他的手中一定已掌握了相当的筹码!” 听着楚天尧句句道来的真相,独孤仇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原来,那个文臣武将每每提及便摇头叹气、视之为“皇家败类”的人竟是当年庚寅之变的主谋之一!原来人们所熟知的“风流大王”一直都只是他伪装的面具而已! 又原来,当年楚天尧之所以会对楚天承百般忌惮刁难,甚至逼得他不得不装疯卖傻以自保,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和楚天尧之间横着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 更原来,楚天承之所以那么费劲地装疯卖傻,努力洗掉少年英雄的形象,不仅仅是为了保命,更是为了暗中潜伏,以期有朝一日东山再起谋夺天下,而司过盟与楚天尧之间的恩怨刚好成为了他可利用的棋子! 直到此时此刻,独孤仇才明白当年那位高人的指点之根本意义所在,比起表面上强大的敌人楚天尧,一直潜伏在暗中的楚天承才是他们真正要对付的人!照目前情势看来,日后楚天承必将成为首辅宰臣慕谦之强敌,倘若司过盟没有强大如斯,没有辅佐慕谦一步步走到今天,那如今的他们无论是明里还是暗中,都将无法与楚天承相抗衡! 原来,一切冥冥之中真的早有定数! “哈哈……哈哈哈……” 狂风暴雨般的刺激过后,独孤仇终于发出了一连串的笑声,其中参杂着终于看清一切的自嘲与悲凉。 楚天尧见状不禁出言嘲讽:“哦?这么快就恢复镇定了?我还以为你会更加崩溃一些呢~” 独孤仇不为所动,冷眼直视楚天尧问:“你会选择在此时告知我真相,不就是想让我帮你儿子对付他。” 楚天尧轻哼一声,道:“不用把话说得这么好听,这样做也是在帮你自己,你辛苦筹谋了这么多年,不就是想为大哥报仇吗?如今我命将休,我造的孽你应当不至于会迁怒于我儿子吧?可他就不同了,他是当年事变的主策划,我能得到这天下,可以说都是他的功劳。” 独孤仇冷笑:“楚天尧,你依然是如此地冷血,如此地精于算计,你也说是因为他,你才能得到如今这天下,但你却毫不留情地出卖了他。” 楚天尧十分坦然地接受了独孤仇的嘲讽:“既然你这么了解我,就该清楚我的原则和底线,任何威胁到大魏江山的人,我都绝不会手软!” 说到这里,楚天尧看着独孤仇再度奸诈地笑道:“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独孤仇,为了大哥,我相信你一定不会坐视他的野心得逞吧?就算出发点不同,但你我的目标一致,这就足够了。” 独孤仇陷入短暂沉思。不可否认,楚天尧说得都是对的,不论立场如何,司过盟要对付楚天承这件事在今夜之后将成事实,无论愿意与否,司过盟都会在无形中成为帮助楚天尧对抗楚天承的助力。 “最后一个问题,当年他为何要助你?照理说,当年的他年轻有为,名震天下,就算不造反,他也会有大好前程,可他为何会甘愿助你而自毁前程?” “这个嘛……”楚天尧露出阴谋诡笑:“恕我无可奉告,要是我把所有真相都告诉你了,那事情就没意思了。我今绝命是罪有应得,可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而且很遗憾,我这里的确没有你要的解药,天下间除了他,无人能解此毒!独孤仇,我不仅要看你痛苦地死,我还要你抱憾而死,叫你就算是死也不得安宁,我更要整个司过盟即使没了你也要为我儿子效力,这便是你多年与我为敌应付出的代价!哈哈哈!我已经迫不及待想要看看抱憾的你面对九泉之下的大哥会是什么表情了,哈哈哈!” “……” 清清楚楚地告诉自己,他和他之间的仇恨随着他身将殒而终结,让他没理由迁怒他的儿子,同时又明明白白地告诉自己,他真正的仇人另有其人,而这个人同时也是他的儿子今后最大的敌人,让他不得不与他的儿子在日后处于同一阵线!即使他独孤仇不日将死,司过盟存在的意义也必将延续下去;即使他再不情愿,今后司过盟非但不会再与他儿子为敌,反而还会帮助他的儿子对付楚天承;即使他再不愿面对,可他终究还是不得不接受现实!楚天尧将一切算得彻彻底底,明明白白,独孤仇悲凉一笑,真不愧是你啊,楚天尧! “呵……别气,别急,别怒,我虽不能告诉你他为何要助我,但我却可以告诉你,提出‘亡国孤煞’之计将大哥逼入绝境的人是他,血洗太子府、杀害大哥、大嫂和昭儿的人也是他,火烧太子府的人还是他!当年的事,我顶多算是帮凶~” 一桩又一桩惊天的秘密终于揭穿,一个又一个令人震撼的真相终于大白,一件又一件惊心动魄的尘封往事终于重见天日,颠覆了世人所知的真相,自然也震撼了独孤仇的心。只是,无论他如何想都想不明白,能让楚天承与野心勃勃的楚天尧狼狈为奸,不惜谋害小皇孙、兵临皇城、屠戮皇宫、血洗并火烧太子府,无论男女老幼妇孺一律不放过,残忍到如此地步,究竟他与前太子殿下有何深仇大恨?他们可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啊! 很显然,楚天尧是绝对不会告诉他答案了。今夜至此,独孤仇终究明白了一件事:楚天尧的死从来都不是他们复仇的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 惊也惊过了,乱也乱过了,怒也怒过了,该离开了。 “楚天尧,天理昭彰,报应不爽,无论是你还是楚天承,都必将为自己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语毕,独孤仇毅然转身,迈着大步径直踏出大殿,气势犹如一个踏上终途的末路英雄。 然而,在踏出崇华殿大门的那一刻,独孤仇再也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盟主!”云殁、云酆眼疾手快,双双将他稳稳接住。 独孤仇都能感觉到体内能量正在不断流失,虽气若体虚,双眼却仍澄明看向云殁道:“云殁,以最快的速度带二公子来见我,一定要快!” “是!” 云殁点头应道,随即看了一眼云酆,云酆便立刻道:“快去吧,这里有我,你放心!” 随即,云殁转身向枢相府飞去。 云酆随后对暗处一直候命的亲卫队员们道:“我们也先回凤隐楼吧。” 说完,云酆便背起独孤仇率先冲天而起,十余条黑影也飞檐走壁地跟了上去。 高墙之上,遥望着这群人离去的身影,仇正回望了一眼朱漆殿门紧闭毫无动静的崇华殿,而后默默回到岗位上,再无多话。 第048章 苌弘化碧托丹志(上) () 枢相府,离忧居。 夜半三更的卧房内,静姝轻手轻脚摸进屋来,伸长脖子瞅了瞅帐中人,睡梦中的慕篱呼吸轻浅,外面凄厉的寒风似乎对他没有丝毫影响。 静姝见之心安一笑,这要是从前,无论她的动作有多轻,都必定会惊醒慕篱。 她瞧了瞧炭火情况,夹走燃尽了的,又从提进来的炭火中取了几块烧得正旺的添加进去,然后再看看通风口的状况,觉得满意了,这才又轻手轻脚地提着裙角出去了。 即便如今慕篱身体好了许多,众人也还是不敢有丝毫懈怠,晚间轮流守夜的旭升和静姝还是会定时摸进来瞧瞧炭火,看看通风状况,生怕慕篱再有个风吹草动。这冬日守夜,既要保持屋内通风,又要保证室内暖和,这可不是一件容易的差事,是故柴素一都不敢假以他手,特别交代旭升和静姝小心侍候。 静姝离开后,整间卧房又恢复了极度的安静,除了微微的炭火燃烧声,便是窗外呼啸的风声。 倏然,小院中一条黑影窜入,正欲入内时,被两道突然杀出的身影同时拦住了去路,但下一刻两人皆是一惊,动作麻利收手的同时双双揖道:“参见殁尊者!” 云殁不动声色道:“盟主有令,立刻带二公子前去相见。” 重明与赤麟闻言又是一惊。 赤麟道:“可是殁尊者,这个时辰……” 这个时辰慕篱正在安睡中,不好打扰吧……但这话赤麟没说出口,因为他很快就明白了,盟主会在这个时间点见二公子,且还是四大尊者之首云殁亲自来请,那就说明事态非同一般。两人都是聪明人,交流了一个眼神之后便为云殁让路了。 云殁也不再耽搁,临进屋前交代:“告诉龙吟,若二公子卯时仍未回府,不能让任何人发现他夜出未归。” 云殁的命令向来简洁明了,从来不多说一句废话,不能让任何人知晓的意思已经很明确了,自然是相府所有人都包含在内。 “属下明白!”二人低头领命的同时,云殁人已经瞬间消失在他们眼前了。 赤麟道:“你在此守着,我去通知队长。” 重明点头,无声回答一向是他的作风。而就在赤麟转身离开的同时,云殁已抱着慕篱出来了,但见怀中之人被里三层外三层裹得十分严密。 “……”慕篱艰难地睁着一双睡意惺忪的大眼睛无辜地望着面无表情的云殁,满脸问号。这么大的动静他若还不醒,那便是死人了。 “二公子,得罪了。时间紧迫,云殁会在路上向您说明一切。” 云殁语罢,脚一点地便腾空而起飞离了小院,重明躬身揖礼相送。 于是,小院再度恢复平静,仿佛不曾有任何人来过,也不曾有过任何的异动。 ================================ 三年化碧空余恨,九转苦炼丹不成。 赤心结草付流水,徒为他人做嫁衣。 雪掩太清风料峭,天共青山老。今夜的太清山因一人将逝而显得愈加酷寒凄冷。 太清山中有个玄灵观,传说这座古观已有一千多年的历史,没有人知道它究竟建造于何年,又是何人所建。传说到这里祈福的人都会达成心愿,虽然此观是建在大约三百丈高的孤峰山腰上,但每年特地跑到这里来上香祈福的人却是有增无减,也算是京城一大人流集散地了。 然而,任谁也想不到,这座千年古观竟然就是江湖名门司过盟在京城脚下的据点,就算是司过盟内部也只有四大尊者及直属四大尊者的亲卫团知晓,保密性极强。 寒夜客来茶当酒,竹炉汤沸火初红。 玄灵观西院正中,坐北朝南立着一座三层小楼,名唤凤隐楼。小楼顶层东厢,一间设施简朴、炉火微红、点着油灯的山房,四大尊者及周桐皆屏息凝神,静静聆听病床上的人一点一滴诉说着他的悲、他的恨、他的憾。 银烛吐着丝丝青烟,摇曳烛光映照出床边一抹坐着轮椅的清瘦少年影。慕篱身着竹纹玉白霜衣,神贯注聆听着病床上之人的喃喃悲诉。 由于是半夜被突袭“劫”来的,所以他没有束发,满头青丝随意地披散着,为清瘦的他竟无端添了几分凄美。 床上的独孤仇满面惨白,眼底一片乌青,进气多出气少,一副随时都可能咽气的模样,可他的双眼格外清明,对慕篱娓娓讲述着他与司过盟的关联所在、当年那位高人的指点、司过盟与楚天尧之间的情仇、司过盟与追命九门之间的恩怨,以及他报恩的一片赤诚之心徒为楚天承野心霸业做嫁衣等等所有的过往及真相。 当年,昌盛帝一道圣旨降下,刚出生不久、尚未满月的小皇孙就被无情宣告了命运的终结,当时身为太子贴身侍从女官的柴素云不忍襁褓幼儿无辜被害,便冒死带着小皇孙连夜逃出了皇宫。遗憾的是,小皇孙终究还是没能逃出生天,惨死在了追兵屠刀之下,柴素云亦不幸坠崖,追兵在崖下搜索数日,终于找到了一具身形穿戴皆与柴素云吻合的尸体,将之带回宫中复命,楚天尧这才作罢。世人皆以为小皇孙是亡在了昌盛帝的圣旨之下,却不知背后还有这样的曲折。 但是,当时的楚天尧却不知柴素云并没有死,而是侥幸被偶然路过的云霆所救。是时,因前太子楚天祁请命而得救的云家早已与官场绝缘,弃官从商。为绝追杀,云霆便想出了前述金蝉脱壳之计,后来更是为了救重伤濒死的柴素云试药而意外中毒,导致他未老先衰,青丝一夜成雪,二人的命运从此便绑在了一起,成就了一段美好的姻缘。 于是,夫妻俩一个为报太子救族大恩,一个为替主君报血海深仇,司过盟的雏形就此诞生了,而当初意外中毒导致的少年白发倒无心插柳成了他掩藏身份的最佳伪装。 直到今夜,慕篱方领悟当日初见之时,为何无论是庚寅之变内幕还是司过盟详情,独孤仇都对他毫不讳言,原来他与司过盟之间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 自小他就听闻母亲有个亡故的妹妹,却不想姨母不但未亡,还有此一遭际遇,论辈分,他该唤独孤仇一声“姨父”的,只不过遗憾的是,柴素云在与独孤仇成亲五年后便因病亡故了。 也是到了今夜慕篱方知,他当日的表现令独孤仇多么意外与惊喜,是以早早就已决定要将司过盟托付给他。 此外,慕篱还终于厘清了一个疑虑。其实对于龙吟的办事速度之快、效率之高,还有赤麟、重明他们明显不同于寻常护卫的能力,他不是没有过怀疑,只因他们都是父亲从军营带回来的“老兵”,所以他才将这些疑虑都压下了。而今,他终于明白了个中就里,也确信了不但枢相府,就连父亲和兄长身边也必定都有司过盟安排的人。 至于独孤仇提及的那位高人,慕篱心中虽有疑惑,却也不得不为他给司过盟指引的明路而叹服。正如独孤仇所悟,当年若非这位高人指点,如今的他们无论明里还是暗中都将无力与楚天承抗衡,就不知是何方高人,竟能预知如此长远,甚至经过这么多年,他们都不知那位高人是否还活在这世上。若能再得见高人一面,无论是独孤仇还是他,都想好好谢那人一番。 还有一点也颇令他在意。照理说,江湖中人是最不屑与污秽朝堂有染的,过去他们虽知九门跟朝中权贵没少往来,但那都不过是生意上的,可如今却忽然发现,这个谜一样的江湖名门竟然根本就是朝廷鹰犬,是厉王豢养的谋权工具,听其驱使为其卖命,这实在古怪得紧。照九门以往与司过盟过招的经验来看,九门中人都是相当傲气的,那他们的当家掌门应该是个更具傲骨的人,这样一个人为何甘为阴谋之人的爪牙呢?这的确值得深究。 而相较于以上这些被解开的疑虑和谜题,更重要的是慕篱终于明白了当初在舞阳巫族中时长庚的话中深意。 长庚曾说:“然而世事便是如此可笑,看似离皇权越远、对大位越无心、一味只知风花雪月的人,其野心往往最大,城府往往也最深,不是吗?” 当时的他参不透长庚的话外之音,而今他终于明白了,而长庚当日之所以不明言,他大概也能猜到是为何,毕竟长庚说的巫族禁制还言犹在耳。 南风小札 () 这个小札是本书中我创作的一些诗词,都是写的过程中有感而发,随性而作,大概不怎么讲究平仄,也不太讲究对仗工整,大家将就着看看就好,不要太较真哈~ 一《慕篱》(慕篱命诗) 温润如玉一世情,腥风血雨二回生。 初心不改三重愿,扭乾转坤四方平。 披肝沥胆弭烽火,碧血丹心守长宁。 此身纵灭魂长在,要留江山一片清! 二《药谷传人》(墨尘题诗) 钟灵山中藏灵谷,神医有徒为药痴。 两耳不闻人间事,一心只做尘外医。 出自第3章《玲珑少年丹心事(上)》 三《青衣巷》 火树星桥冰河凛,烛若煌曲苑西。 环肥燕瘦章台柳,燕歌赵舞动京华。 出自第9章《不败传说风流王》 四《桃缘》(雪梨定情诗) 罗带同心结香缨,青丝一束寄离情。 那年桃夭华灼处,一见慕郎误终身。 出自第13章《一见慕篱误终身(下)》 五《司过盟》(司过盟题诗) 福祸无门,唯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三世因果,循环不失;司过夺算,天地有灵。 止戈为武,以彰天道;沧浪靖平,海晏河清。 出自第15章《不速之客(中)》 阐释:古人早已意识到了以暴制暴造成的“毁灭”并不值得炫耀,单纯的武(暴力)是没有意义的,能够禁暴、戢兵,停止祸乱,安居乐业,利用暴力或其他方法“创造”这种太平局面的“功”,才是用“武”的价值所在和值得铭记的成就。这样的武(克定祸乱)功(功业)升华了武字作为暴力本身的价值,也说明了暴力真正的用途。武自从造字以来,人们根据社会发展为他赋予了更深层次的哲学思想,这也代表古人的智慧。 六《舞阳长庚》(舞阳长庚命诗) 天机迷俗眼,尽诱贪嗔痴。 曲直凭人论,是非任人说。 可怜此身不由己,半缘宿命半缘心。 出自第27章《巫族禁制传千年(下)》 七《离人峰》 断肠崖上群英墓,沉埋多少忠烈骨。 鸢息阁中复仇者,多少幽恨无人诉。 出自第28章《离人峰上复仇者(一)》 八《崇华夜其一》 烁光照宫檐,星明拱太阴。 北风冽冽人初静,庭燎夜未央。 出自第33章《最是薄情帝王家(一)》 (注:此处的“央”乃中央之意,“夜未央”即夜还没有到达最黑的时候。) 九《追命九门》(追命九门题诗) 阴阳判官操生死,左右弼辅断死生。 九门一令动天下,追命千里不留行。 出自第39章《追命九门》 十《情义江湖赋》(慕荣与欧阳烈友谊之歌) 昔时结缘一杯酒,万水千山等闲游。 仗剑天涯涤浊世,萍踪侠影遍九州。 我今关南君关北,生逢乱世身不由。 何当共剑行侠路,快意江湖任去留! 出自第43章《情义江湖赋(上)》 十一《崇华夜其二》(楚天尧绝命诗) 月华掩黑云,星辰黯晦空。 庭燎照宫冷,肃杀催人寒。 夜来风怒惊人魄,三更鬼哭恫人魂。 出自第47章《独孤遗恨》 十二《独孤遗恨》(独孤仇绝命诗) 三年化碧空余恨,九转苦炼丹不成。 赤心结草付流水,徒为他人做嫁衣。 出自第48章《苌弘化碧托丹志(上)》 十三《大梁春色》 青阳膏润细无声,映日繁花香满城。 桃李争荣蜂蝶舞,杨柳争春歌燕莺。 出自第51章《和亲(一)》 十四《离忧春色》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蝶之翩翩,融融其乐。 春光无限离忧居,赏心悦目少年郎。 出自第52章《和亲(二)》 十五《送远》 白云生远岫,摇曳入晴空。 十里长亭常送远,太清山水离人愁。 出自第63章《天不老,情难绝》 十六《相思》 春色恼人不成眠,月移花影上栏杆。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种相思两处哀。 出自第63章《天不老,情难绝》 十七《长恨歌》(楚昱别母悲歌)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天光哭声楚。 昔年不解阿娘意,而今方知母心苦。 犹记仲春出征日,慈影明灭匿摇竹。 边关寒月连烽火,大梁佛前经声错。 长宵无尽思亲泪,萤烛不眠劬劳身。 寒苑一别即生死,从此阴阳两相隔。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出自第70章大爱无声为母心(下) 十八《赤子悲》 世事如棋,白云苍狗。 人生如戏,沧海桑田。 浮名如云,王权袖手若等闲。 荣华如烟,前尘尽埋风雪间。 好梦由来容易醒,人间从此难团圆。 一腔赤心空遗恨,从此红尘皆枉然。 出自第71章《赤子悲》(上) 十九《孤鸿恨》 缥缈孤鸿影,有恨无人省。 千山过尽不肯栖,劳形犹在残心冷。 问君何时休此恨,敌死我灭泯冤仇! 出自第73章《孤鸿恨》 二十《悼亡母》 雪海千倾枯草眠,清山万径人踪灭。 孤碑孑茔对冽风,悬肠草谢鹃啼血。 出自第76章《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二十一《洛倾鸿》(洛倾鸿题诗) 浮游乱世一飘萍,天涯海角觅知音。 我是人间逍遥客,一蓑烟雨任平生。 出自第76章《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二十二《送别》 皑皑太清凛,莹莹丹河镜。 苍茫云水间,谁解离别情。 出自第82章《耿耿赤子心(中)》 二十三《大梁惊晨》 东方未晓夜未央,鸡鸣未闻梦犹香。 一骑红尘穿九陌,万户惊起顾轩窗。 出自第84章《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注:此处的“央”即尽也,“夜未央”即夜还未尽,天还没亮。) 二十四《征人歌》 三军别京师,千里肃龙庭。 哪知重劫近,回首已天涯。 出自第89章《征人歌》 (随作品连载进度更新,未完待续) 第049章 苌弘化碧托丹志(中) () 漫长的故事,艰辛的岁月,坚定不移的人,太多的内情,太多的真相从独孤仇口中一一道来,让慕篱一时百感交集,耳边不自觉又回响起了北境那一夜突然出现又突然消失的高僧之言:“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终有一日,二公子你会成为大公子成败与否的关键!” 这令他不禁疑惑:难道大师也早已预见了今日,甚至是日后之局? 依照当前形势,父亲助太子对抗野心勃勃的厉王已成定局,他虽不知兄长与此事将有何牵连,但无论是大师还是巫族,他们既然皆有预言,那未来就势必会有所印证,那么今日接掌司过盟的自己日后必将会对父亲乃至兄长的将来有至关重要的作用! “有个疑问,还望盟主莫怪晚辈唐突。” “你说。” “大哥应该比我更适合做继承人才对,盟主为何会选我?” “呵~大公子是那种应该身处光明立于顶峰睥睨天下的人,这种躲在暗处搅弄风云的事一点也不适合他,这一点,二公子应该比我更清楚才对。” 慕篱苦笑:“盟主此话仿佛是在说,我们所做之事都是见不得光的。” 独孤仇却道:“但大公子若想成事,却少不了我等暗中搅弄风云之人,否则他们恐怕无法抵挡追命九门之流的暗箭。” 慕篱轻轻点头,这一点他深有体会。 独孤仇微微咳嗽了一下,而后有气无力道:“其实,当年我对月华成功逃出皇宫一事不是没有过怀疑,她只是一名女官,如何能逃出禁军的重重包围,何况她还带着一个婴孩。如今想来,若非有心人暗中相助,只怕她插翅也难飞出宫墙,我想这一点,月华可能从未想到过,我也从来不曾对她提及,以免徒增她的烦恼。” 慕篱点头,迅速整理出了头绪。 “厉王这步棋确实走得精妙,可谓一举三得。” “哦?哪三得?”独孤仇闻言,死亡阴影满布的脸上也出现了鲜活之气。 慕篱尚且稚嫩的脸上显现出与年龄不符的成熟严肃分析道:“最主要的当然是为当今圣上埋下祸根,只要姨母能活下来,那她势必会不惜一切代价为太子殿下报仇,而这恰恰是厉王所乐见的。” 独孤仇已没有多余的力气催动肢体,连说话都已有些吃力,但内心却是欣喜不已。眼前这个少年果然聪慧过人,他的身后,司过盟的未来,甚至慕家的将来都有希望了。 “有理,再来呢?” “再来就是离间圣上对父亲的信任。众所周知,当年若非厉王为父亲讨保,只怕父亲乃至慕家满门都难逃杀身之祸。” 一旁云酆适时道:“的确。楚天尧此人极其多疑,楚天承此举无异于在他心里埋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无论慕公是否属厉王派系,都势必无法再让他放心任用。慕公乃国之栋梁,楚天承一个简单的求情就让楚天尧在倚重慕公的同时又一直对他存有戒心,当真高明。” 慕篱眼露赞赏地看向云酆,对他的印象又加深了几分。 “酆尊者分析得一点不错,或许早在暗中相助圣上夺大位时,他便已想到了日后的处境,再观其多年来的隐忍作为,可见此人心机城府是何等的深沉,手段做法又是何等的阴险。” “不知第三得为何?”云酆代独孤仇问道,眼中也是藏不住地赞赏,还有自信,自信这个少年必定能给出正确的答案。 “这第三嘛……”慕篱苦笑一下,接道:“埋下了祸根,离间了君臣,他也装疯卖傻远离皇权退居幕后,如此便可躲在暗处一边扩张实力,一边窥探台面上各方的动作,偶尔再出手助推一把,而他则坐山观虎斗,静待出山之机。” “果然高明!”云酆将折扇在手中重重一敲:“妙极,也歹极!” 慕篱点头接道:“或许,他还有四得五得也说不定,只是我想不明白,他做这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若说是为权,他当年手握之兵权及功勋威望,完有能力取至尊而代之;若说不是,那他这些年来又为何要如此大费周章地阴谋夺权?这个人实在让人看不透,他究竟想要什么?” 一旁云清不忿道:“谁知道呢!依我看,他根本就是个疯子,否则计陷小皇孙、发动兵变祸乱京城、血洗火烧太子府这桩桩件件惨绝人寰的事,正常人如何做得出!太子殿下可是他的亲哥哥啊,小皇孙和小殿下也都是他的亲侄儿,他竟也下得去手!” 慕篱不语,锁眉凝思。 “咳咳咳……” 病床上的人发出一串饱含痛苦的咳嗽声,不由撑着上身伏在床边掩面欲遏制咳嗽之势。 “盟主……”慕篱见状忙俯身轻拍独孤仇后背为他顺气,围在一边的几人心也都随之提了起来。 待咳嗽声止,但见独孤仇放开的手掌和嘴角都是乌血! “盟主!” 云清当下就要上前去,被云翊横臂拦住了。 云清回头,但见云翊苦着脸对他摇了摇头。云清再看其他几人也都是满面沉重,除了比平常更加冷酷的冰块脸云殁外,其余几人个个脸上都写着不甘与悲愤,却都只是压抑着不出声。 慕篱眼见独孤仇的状况,心头虽惊涛骇浪,面上却仍极力保持着镇定理智,因为他知道,独孤仇会在这样的深夜将他“劫”来,就必定是已知终点将至,而一夜之间得知了这么多内情与过往,已下定决心接下这个重担的他内心亦沉重不已。 他取出随身手帕轻轻为独孤仇擦拭嘴角乌血,独孤仇抬眸看到慕篱脸上的坚毅、眼中的隐忍又放心了不少,接过慕篱的手帕自己又抹了一把嘴角乌血,而后慢慢靠回床上,看着慕篱一脸欣慰。 “如今追究楚天承为何要助纣为虐已经没有意义了,眼下最重要的是既成事实,无论是为太子殿下的仇,还是为保住司过盟和慕公,我们都势必会对上楚天承,楚天尧正是清楚这一点,才敢那么有恃无恐,咳咳咳……” 慕篱又连忙拍着他的胸脯替他顺着气,独孤仇撑着最后的气道:“当年,我之所以听从恩公指点辅佐慕公,泰半是因为月华,如今想来,却是恩公料事于先,只怕那时他便已料到了今日局面。” 说到这里,独孤仇的情绪激动起来,眼中渐渐蓄起了不甘的泪。 “我本一心为太子殿下报仇雪冤,不料却成了他人图谋霸业的棋子!没能及早识破奸人阴谋,是我的罪过,云霆愧对太子殿下,愧对司过盟众兄弟,我……咳咳咳……” 独孤仇激动上头,一股汹涌澎湃的腥热再袭上来,再度翻身伏到床边用手帕去捂,却见乌血瞬间浸透了手帕,映入在场众人眼中分外刺目。想起这么多年来为此血仇献身的众兄弟,不知有多少是葬送在暗中敌手的算计之下,更有甚者,如今的司过盟中不知还有多少渗透的敌人,今后面对楚天承又要付出多少牺牲。念及这些,独孤仇不禁悲从中来,也恨从中来。 “盟主……”慕篱忍着内心波动俯身为独孤仇顺气,同时安抚道:“盟主不要太过自责,这不是您的错,只能说对手太过阴险狡诈,您做得已经够多够好了,太子殿下若泉下有知,也定会感激您的。” 独孤仇伏在床边连连摇头道:“如今楚天尧命数将尽,楚天承若趁机挑起战火,让血腥旧事重演,我如何对得起太子殿下和司过盟众兄弟,又如何对得起万千无辜百姓啊!” 慕篱闻言稍作思索,胸中便已有定见。 “盟主大可宽心,依篱之浅见,您所担忧之事一定不会发生。” 惊闻此语,独孤仇看向慕篱满眼不解:“此话怎讲?” 第050章 苌弘化碧托丹志(下) () 慕篱胸有成竹道:“厉王若真想趁机作乱,那他首先要面对的就是父亲这关,圣上处心积虑让父亲官至人臣之极,以父亲之为人,必会不惜一切保太子登基,我不信厉王会笨到选择在此时与父亲正面冲突,这样无异于向世人宣告他的谋逆之心。退一步说,就算他侥幸成功了,也必将付出惨重代价,我想,他既能潜伏隐忍这么多年,当不至于在这个紧要关头兵行险招。” 众人皆点头表示赞同。 “厉王野心图谋天下已是不争的事实,暂时不动作不代表他今后也不动作,我虽不知他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但可以肯定的是,目前他一定不会想硬碰硬。” 听着慕篱有理有据的分析,独孤仇有一瞬的愣神,看着眼前的少年呆了好一阵,而后突然爆发出一阵狂笑。 “哈哈哈……自古英雄出少年,好!好啊!哈哈哈……咳咳咳……咳咳咳……” 激烈的情绪起伏又牵动他的残躯,慕篱看着看着,不知不觉便红了眼眶,本能地伸出颤抖的双手为独孤仇顺气,却在接触到独孤仇剧烈颤动的身体时,心头升腾起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那是一种想要大声呐喊却发不出声的苦涩,是想要放声痛哭却怎么也哭不出的压抑,是一种想要援手却无从下手的无力。 直到此时此刻,慕篱才深切领悟到,眼前这个生命即将凋零的人是他的亲人,是多年来一直背负着前人血仇、姨母临终嘱托、无数司过盟弟兄的凌云壮志独行十八年的亲人!他无法想象,那些被仇恨纠缠的日子,那些不断面对弟兄们接连为大义捐躯的日子,那些即使满腹痛苦悲伤却只能选择默默承受的日子,眼前这个双肩如此沉重的人究竟是如何挺过来的。 “盟主……”两个字出口,莫名的酸涩便堵住胸口喉头,怎么也发泄不出来。 独孤仇有气无力地喘着,看着眼前的少年,头一次露出了毫无保留的长者慈祥对慕篱笑道:“孩子,叫我一声姨父吧。” 慕篱喉头一动,哽咽唤出了两个字:“姨父。” 话一出口,拥堵在胸口喉头的洪流瞬间倾泻而出,奔腾的热泪如开了闸的洪水滚滚而下,再也止不住。 “姨父……” 独孤仇闻声,脸上顿时绽放开满足的笑,幸福洋溢,足慰平生。 “哈哈……够了……足够啦!哈哈哈……咳咳咳……” 简单的两个字却瞬间突破了十八年的陌生与隔阂,亲情的呼唤让慕篱瞬间卸去了先前的冷静沉着,一下子变成了乖巧温顺的晚辈,一个十八岁的少年该有的纯真模样。 只见他满目悲伤不停为独孤仇顺着气,也不停地流着泪道:“姨父,您别再说话了,好好休息,我会想办法救您,我一定会想办法救您的!” 话语出口,慕篱心痛难忍。他一直都不知道,原来那次的伤竟是如此的致命!直到今夜,独孤仇回天乏术,他方知一个亲人即将永远离他而去,十八岁的他头一次体会到亲人在他眼前逐渐消逝的悲痛。 独孤仇眼见卸去了沉着理智、恢复了孩子心性的慕篱,内心既温暖又歉疚。 他才只有十八岁,尚未及冠啊,可我却将他引入了这条荆棘之路,月华,黄泉相会,你一定会怪我的吧? 哎!一切都是命啊……老天爷,你若有眼,就请保佑这孩子一生平安吧! 只见他吃力地伸出手为慕篱擦去满脸的泪,和蔼道:“傻孩子,人固有一死,不过早晚而已,哭什么?再说,连云翊都没办法的奇毒,你又能奈他何?” “姨父……”慕篱无语,唯泪不停。 独孤仇双眼充满希望地看着慕篱道:“从前我总担忧我走之后,盟里众弟兄该怎么办,现在,我终于放心了,咳咳咳……” “姨父,求您别再说了!别再说了……” 慕篱泪如雨下,却仍止不住独孤仇的决心。 独孤仇微笑摇头:“让我把话说完吧,反正也没几句了……咳咳……” 此时的他,说话声音已轻到不能再轻,他却仍面带微笑看向云殁等人道:“你们四个,今后,二郎和司过盟,我就托付给你们了……” “盟主!” 云清双目充血,捏紧了双拳,满腔悲愤扑通一声跪地,红着双眼满是悲痛和不甘。云翊亦捏紧了双拳跟着跪了下去,落下的泪亦满是不甘。兄妹俩心境相同,除了悲愤不甘,更多的是对自己无能的痛恨。眼见独孤仇一天天走向死亡,他们却束手无策! 云殁、云酆亦随后撩衣跪了下去,双双沉默不语。云殁今日的冰块脸比任何时候都来得更加阴沉可怕,而云酆也完不见一贯的嘻哈,脸上虽没有太明显的波动,但握着折扇的手却隐隐泛白。 只听云殁开口道:“请盟主放心,我等必像效忠盟主一样终此一生效忠二公子,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其余三人亦同声坚定道:“如违此誓,天诛地灭!” 独孤仇看向云殁的眼中充满欣慰。虽然云殁一向话不多,但却是最稳重的一个,也最能了解他的心思。 一旁周桐一声沉重叹息,无声悲鸣。 独孤仇交代完了他们,最后又将视线投向慕篱,紧紧攥住慕篱的手,再三轻拍,温和中又带有几分歉意道:“孩子,原谅我的自私,在如此严峻的情势下将这个重担丢给了你,咳咳咳……但我相信,你一定有能力扭转局势,阻止……阻止楚天承的野心!” 慕篱紧握独孤仇渐趋冰冷的手含泪坚定道:“姨父,我答应你,会不惜一切阻止厉王,护司过盟众人周!我会完成您和姨母的心愿,为太子殿下报仇雪冤!我会做到,我一定会做到!” 慕篱握着独孤仇的手声声重复着自己的决心和承诺,独孤仇听在耳中放在心里,脸上露出了释然的笑,对慕篱不住地点头。然后,他将目光投向了众人看不见的虚空,那里出现了他思念多年的倩影、牵挂多年的面庞,有前太子楚天祁欣慰的笑,有那些被他狠心隔绝的亲人理解的笑,还有发妻柴素云深情的笑。 朦胧间,独孤仇仿佛听见了那人在耳边轻唤:“云郎。” 思念的热泪瞬间夺眶而出,独孤仇情不自禁地伸手想要去触摸那多年来魂牵梦萦的人,口中轻道:“月华……” 值得了,可以了,安心了,这一世,我再无牵挂了! 月华,我终于可以来找你了!等着我,我来了! 手蓦然垂下的那一刻,他含笑闭上了双眼,满面的安宁祥和。 楚天尧终是失算了,他走得很安宁,虽有遗憾和悔恨,但他却是带着放心走的。 “盟主!!” 云清的哭喊穿透凤隐楼,唤醒了沉寂的玄灵观,连太清山里的鹰鸟都为之悲鸣不绝。 慕篱默默坐在床边,紧握的手一直不曾松开。床上闭目的人再也不会睁眼,留下的人也将踏上新的征程。 这一夜,慕篱在房间内独坐了很久很久,直到黎明时分交代完了独孤仇的所有后事,才趁东方未明离开了,因为他知道,为了今后大业与血路征途,他的身份绝不能外泄,云殁等人也依照他的吩咐,没有将独孤仇的遗体送还云家,而是带回了离人峰总舵,冰封在了鸢息阁地下冰窖。他既已决定接替独孤仇的位置,自然就不能让有心人查到独孤仇已亡的确凿证据。 翌日,朝廷颁布了一道震动天下的诏书:天启帝于天启十八年十二月丁酉日(二十八日)夜驾崩于崇华殿,太子隐依制于柩前即位,新帝登基大典将于一个月后举行。 消息一出,举世震惊。据说天启帝是在睡梦中平静离去的,没有任何痛苦,亦无任何挣扎的迹象。 第051章 和亲(一) () 青阳膏润细无声,映日繁花香满城。 桃李争荣蜂蝶舞,杨柳争春歌燕莺。 乾丰元年二月,大地回春,风光正好,大梁城亦迎来了一场繁华盛事:少帝楚隐登基,大魏改元乾丰,大赦天下。 按照儒家礼仪,父母过世后,子女应当为其守孝二十七个月,因为母亲用母乳哺育孩子要二十七个月,但国不可一日无君,故而天子守孝是以日代月的。 所以,少帝的登基大典便在孝期满、天启帝“下葬”之后才举行的,又恰逢少帝十七岁生辰,是故各地军府及乱世诸国乃至异域番邦纷纷来京朝贺,大梁城一时间人潮如涌,鱼龙混杂。 当此盛事,帝都也暂时取消了宵禁,是以大梁城已连续数日得见华灯彻夜不灭之盛景,尤其是天街御廊商铺,连日来生意红火,人潮如织。 自大梁城正南门朝阳门直通皇宫正南门明晖门的南北向主街被百姓称为“天街”,宽约两百余步,分为三部分。 中间的御道是皇家专用道路,禁止任何行人车马进入。 御道两侧挖有河沟,沟内种满了莲荷,岸边则种着桃、李等多种草木,如今正是春暖花开时,沟里莲叶无穷碧,岸边百花别样繁。 河沟两岸有黑漆叉子为界,在两条河沟以外的东西两侧都是御廊,是平民活动的区域,临街都是商铺,百姓买卖于其间,热闹非凡。因着少帝登基及生辰盛事,天街这些日子以来才出现了异常的繁华。 皇宫大内,经过礼部连日的筹备,群英殿今日盛大开宴,迎接来贺的地方各府诸侯以及列国使臣。庄严宏大的殿内,玄衣裳衮冕十二章服的楚隐高坐御席,宰相、禁从、亲王、宗室、各地诸侯以及各国使臣列坐于大殿两侧,朝廷三省六部、各寺、台、监等机关衙门百官以及各国使臣的随行使节列坐于大殿两侧的廊下。朝廷文武官员除个别特例外皆戴展脚幞头,身着圆领广袖镶边官袍,三品以上服紫,三品以下五品以上服绯,而五品以下服绿官员则不够级别参加此等国宴。其余各国使臣服色不一,风格各异,基本上中原各国使臣与异域番邦服饰的风格还是挺容易区分辨认的。 至于个别特例嘛,譬如四爪绛纱袍玉带梁冠的厉王楚天承。此外,曾被楚天尧放逐或者架空尊养的皇室宗亲也均在列,尤其从外地回京的皇亲,都只被允许带一些贴身随从,严禁带兵,何况他们都无兵可带,一个个都只是被发配到各地被供养着的皇亲贵族而已,手头并无任何实权。 宴会上所有坐席木墩皆以红锦覆面,每桌分别排列一份由环饼、油饼、枣塔等陈设的看盘,其次是各色水果。 凡此盛大宴会,一般都是御酒行至第三轮时才会有各种让人眼花缭乱、口水直流的下酒菜肴、糕肉果品轮番上,并且每轮都不带重样的。 殿外彩棚中则是礼部协同尚仪局安排的乐队及歌舞姬,负责宴会歌舞献艺。 宴会一直持续到午后,殿中御酒已过五轮,少帝离座稍作休息后方回殿,依礼退到大殿外帷幕中休息的百官、诸侯、使臣们亦按次位拜见过皇帝后各自重新入座,开始余下四轮的御酒及各色表演。 如此规模盛大的宴会并不常有,故而一旦有便是奢华无比。除歌舞献艺外,宴会还备有上竿、跳索、倒立、折腰、弄碗注、踢瓶等百戏表演,五花八门的颂诗、颂词,以及禁军骑射、蹴鞠、相扑等助兴游戏。各色助兴节目轮番上,使得整场宴会有声有色,热闹非凡,欢声笑语不断,欢乐气氛充斥群英殿,乃至整个皇宫。 宴会一直都热热闹闹、和和气气的,文武百官、各地诸侯及各国使臣分次向御座之上的少帝贺寿并祝新登大宝,直到漠使臣出场时,整场欢愉的国宴才为之变调。 只见漠使臣头戴后檐尖长如大莲叶的金冠,身穿紫色圆领窄袖袍子,腰饰金蹀躞,神态傲慢来到大殿中央的锦毯上,抱拳于肩向御座之上的少帝躬身行礼高昂道:“漠特使萧程谨代我皇恭贺大魏皇帝陛下登基,并恭祝陛下万寿无疆!” 面对萧程礼貌其表、傲慢于内的态度,楚隐并不似在场诸官及各地诸侯胸有愤慨却只能选择隐忍,年少的他对于当年关北沦陷之事并没有多大感触,面对人家还算客气礼貌的谒见,他选择了以礼相待。 “贵使远道而来,不必多礼。” “谢陛下。”萧程微微鞠躬再谢恩,而后接道:“我皇有话命敝使转达大魏皇帝陛下。” 楚隐面带微笑一脸和气道:“贵使请讲。” 萧程自怀中掏出一羊皮卷上呈道:“我皇有意与大魏国联姻,特命敝使呈国书一封,为我国三皇子齐王殿下求娶大魏琼华长公主,以促两国交好。” 楚隐猛然拍案而起:“你说什么?!” 御案上酒杯都被他一掌拍翻,酒水洒出,顺着御案流到了锦毯上,酒杯亦翻滚着落地,再一路铛铛铛地滚下了御阶,一直滚到了使者脚边才停了下来。整个大殿的气氛也在漠使者提出联姻时陡然为之一变,大殿之中侍候的宫女、太监因天子一怒而哗啦啦跪了一殿,列国使者各怀鬼胎看大戏,各地诸侯个个摩拳擦掌,文武百官亦皆义愤填膺,其他皇室宗亲也都面面相觑,唯有楚天承自始至终稳如泰山,好似一个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楚隐气得牙关咯咯响,龙颜大怒道:“你再说一遍!” 萧程却是对楚隐的暴怒完无视,再度抱拳行了一个礼,傲慢之态尽显道:“我国三皇子齐王殿下一直对中原文化十分向往,早已有意纳一位中原王妃,今闻琼华长公主风华绝代,才情无双,而我国齐王殿下文韬武略当世无出其右者,与长公主可谓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我皇承诺,若长公主嫁与齐王殿下为妃,则漠愿与中原永结秦晋之好,陛下在位期间,我军将永不再扰大魏国土一分!” 多年来,中原与漠边境虽无大的战事,但小范围的寻衅不断,胡人频频越界肆意掠夺杀戮,边境百姓不堪其扰纷纷举家内迁,致使边境流民不断向内地涌入,沿边各州县向朝廷请求赈济的奏疏就没停过,可胡人丝毫没有收敛的意思,这两年甚至有变本加厉的趋势。耶律楚雄在这个当口提出联姻,其居心大有可疑,说好听点儿叫联姻,说白了这就是和亲!听萧程的口气,中原若是不答应,他们就要大举兴兵犯境了,这简直就是要挟!是逼婚! “够了!” 楚隐再一掌将御案拍得震天响,满案的杯盘碗盏稀里哗啦一阵叫唤,先前不曾为关北诸州的沦陷而迁怒漠使者的他此刻却气得面红耳赤,浑身发抖,不顾帝王威严指着漠使者道:“你算什么东西,竟也敢口出狂言要挟于朕!来人!” 仇正身披盔甲腰悬宝剑应声跨进大殿,立于殿下恭敬揖道:“末将在!” “把这个狂妄之徒给朕拖出去砍了!” “……!” 仇正第一反应是少帝疯了,怔怔地望着少帝,正不知该如何是好时,三个声音同时响起。 “你敢!”使者再无顾忌,对着楚隐高喝。 “且慢!”与此同时,慕谦与裴清的声音也同时传来。 慕谦看一眼裴清,两人视线一个交错,随即便双双起身离席来到锦毯中央。 慕谦:“陛下请息怒。” 裴清:“请陛下三思。” 两军交战尚不斩来使,况此人乃为朝贺而来,若无端问斩,恐惹天下非议不说,甚至还可能引发战火,这个楚隐不可能不知道,只是萧程这个提议戳到了他的痛处,令他失去了理智,乃至对两位天启帝钦定的首辅也怒目相向。 “太师与慕公对朕的决定有异议?” 慕谦与裴清视线再一个交错,随即裴清上奏道:“陛下,事关重大,老臣以为,该召集百官细细商议再行定夺。” 楚隐将视线投向慕谦,因为楚天尧曾有交代,这满朝的大臣若要选一个相对来说值得信任、对大魏对楚氏绝对忠心不二的人,那这个人非慕谦莫属,所以楚隐自登基以来对慕谦便有着明显不同于其他人的亲和。 慕谦无声冲他轻轻摇了摇头,楚隐再看一眼一脸有恃无恐的萧程,一咬牙一怒哼,猛然甩袖离席。 慕谦转身,向一副小人得志模样的萧程揖道:“适才多有得罪,还望贵使莫怪,接下来我们将立刻商讨贵国提出的联姻建议,不日定会给贵使一个答复,还请贵使暂且到驿馆歇息。” 萧程仰望着比他高出半个头、一脸和善却不怒自威的慕谦,压迫感令他本能地咽了咽口水,强作镇定道:“……既是如此,那萧某便先回驿馆等你们的消息。” 慕谦不卑不亢有礼有节一揖,楞是让萧程背后脊梁骨一阵恶寒。 而后,慕谦命禁军将萧程护送回驿馆,同时裴清也安排所有闲杂人等各回各处,五品以上要员则立刻赶往乾阳殿朝议。 第052章 和亲(二) ()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蝶之翩翩,融融其乐。 春光无限离忧居,赏心悦目少年郎。 离忧居小院那颗桃树花开正盛,游蜂戏蝶花间翩舞,一派欢乐祥和。 暖阳普照下,莺啼燕语中,落英纷飞,桃李漫天,满院的花红叶绿映衬着树下石桌旁手捧书卷、安坐轮椅的少年,好一副景美人杰的春光图。 慕篱今日身着家居圆领广袖玉白轻衫,领口袖边均绣着新绿翠竹花纹,简约大方又不失精巧细致。背后束发头巾垂下的双层玉白丝绦随风摇曳,加之他一身静若幽兰、不染纤尘的气质,真真是少年出尘,将这满院的春色都给比了下去。 旭升和静姝默默侍立一旁,不敢也不忍上前打扰,静谧的小院只闻清脆鸟鸣声。 小院门口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慕篱抬眸便见龙吟高大块头踏入院中,行至慕篱面躬身一揖:“二公子。” 慕篱只看了一眼,便将书放到了石桌上,扫了一眼旭升和静姝,二人便十分有眼力见地同时行礼道:“我们马上消失,马上消失……” 随即两人便领着院里服侍的其他小厮、婢女通通撤出了离忧居前院。 就在闲杂人等尽数离开之后,云殁等四人便从天而降,落在了慕篱眼前,躬身齐齐向慕篱行礼道:“公子。” 龙吟也向四大尊者无声一揖,随即退到了一旁。 如今这离忧居的保护只怕比从前不知严密了多少倍,除非是准许放进来的人,否则只怕是连只苍蝇都飞不进来的。 慕篱温润道:“这里没有外人,你们就不必多礼了。” 众人平身,慕篱方看向云酆问:“情况如何?” 云殁依旧沉默,因为只要跟云酆一起行动,他的话一般都由云酆代他说了。云清、云翊也都很有默契,因为四人聚首时,一般也都是云酆代答所有问题。 云酆摇了摇头:“还是没有任何异动。” 慕篱微微蹙眉,心中疑惑:厉王究竟在密谋什么? 对于独孤仇的死,其实他们所有人都憋着一口气,誓要彻底消灭楚天承,为独孤仇报仇,更要为庚寅之变所有枉死的冤魂讨回公道才算了结。所以,对于楚天承和追命九门的追查,他们都不遗余力。 从那一夜以来,不,应该说从十九年前开始,隐藏真面目的楚天承还有他培植的追命九门就一直没什么动作。慕篱原本以为,就算楚天承不打算立刻公开他的企图与真面目也必然会有所动作,孰料他反而比从前更加沉寂了,九门也好似一夜之间销声匿迹了,就连之前活跃在司过盟内的暗桩也都突然消停了,除了已被他们揪出来处理掉的内鬼外,他们再没发现其他可能还潜藏着的九门暗桩。此外,对九门掌门之身份背景的追查也毫无头绪,依旧不知他究竟是何身份,更不知他究竟为何肯替楚天承卖命。 慕篱可以肯定,楚天承必定在谋划着什么,且这谋划里绝对少不了针对父亲的动作,可恼的是,楚天承多年来一直潜藏幕后,而活跃在台面上的又一直都是追命九门,故而他完不知楚天承手中究竟掌握着多少筹码。楚天承不作为,他就无法摸清楚天承的底细,想要破解目前的困局就无从下手。他能隐隐感觉到心底那股莫名的躁动与不安,可他却不知那究竟预示着什么。 就在慕篱兀自思索时,一个从头黑到脚的身影无声落入院中,打破了小院中的沉默。 来人身轻如燕落在慕篱面前恭敬揖道:“参见公子。” 是云影,自从回到盟里后,她便恢复了从前的身份云殁座下亲卫团一分队长。此外,相府的护卫统领龙吟、副统领玄武、他的贴身护卫赤鳞、重明等也都是四大尊者座下的亲卫团成员。 “你匆忙现身,必是群英殿出了状况。” 云影自回归后,她的任务便是监视朝堂动向,收集朝堂情报,身为分队长的她亲自来报,必定是有要紧的事。而今日少帝在群英殿大宴四方,各国使臣和文武百官几乎都汇集在群英殿,慕篱料定若有什么意外状况,那八成是与群英殿国宴有关。 云影望着慕篱,眼中有欲言又止的为难,慕篱看在眼里,轻浅一笑:“说吧,无妨。” 云影瞥了一眼云殁,得云殁首肯后方回禀道:“适才国宴上,漠使者突然向少帝提出联姻,求亲对象是……” 慕篱的心一紧,下意识地抓紧了轮椅扶手,云影不出所料地道出了那个他极不愿听到的封号:“是琼华长公主。” 众人闻言皆惊,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冰块脸云殁眼中也微讶。 云清叫道:“哦!难怪他们这回来朝大车小车的似乎装了很多东西,敢情是来提亲的啊!” 众人种种忧心,却见桃花树下那轮椅上的少年依旧一脸镇定道:“不知求亲者是漠哪位皇子?” 在场的人都是顶尖高手,怎会看不出慕篱是在压抑情绪。 云影答:“是漠三皇子,齐王耶律齐。” 慕篱了然:“此人文武双,才德兼备,在漠素有名望,倒是堪与殿下婚配。” “……” 时至今日,外间虽仍在传慕荣有负琼华长公主,但知晓内情的人都清楚,公主钟情的是慕篱。因此,亲眼目睹了国宴上的暗潮汹涌与针锋相对,云影更是十分担忧慕篱,要知道,楚隐在大殿之上可是气得险些斩了漠使者,幸好有慕谦等人从旁拦着,但国宴也因楚隐的愤然离席不欢而散。她回来报信时,楚隐正领着百官汇集乾阳殿朝议,此刻乾阳殿只怕正热闹着呢! 慕篱抬头,见众人都面带忧色,知大家是在为他担忧,心头一暖,温柔一笑:“胡人既敢公然提出联姻,就代表他们有势在必得的把握。世人皆知当今圣上乃至先帝对殿下有多重视,大魏也不是没有其他适龄的公主,可他们还敢提此要求,你们可知为何?” “依我看,这根本就是挑衅!他们其实根本就不是真心想娶长公主,只是想借机向中原示威而已!敢这么嚣张,无非就是仗着关北的地利优势,真真气死我了!”云清义愤填膺道。 云酆摇摇头道:“胡人敢如此有恃无恐,最大的倚仗确实是关北地利优势,但还有一点比这个更致命。” 云清不服气瞪他一眼:“你又知道了!” 云酆对云清惯常的怼人一笑置之,接道:“和亲古来有之,不用数多流血牺牲,更不用庞大的军费开支,只要一个女子就能换来安定,何乐而不为呢?若无意外,我想就算少帝再舍不得长公主殿下,只怕最终还是不得不屈服。” 云酆一边敲打着手中的折扇一边继续道:“话说回来,咱们这位年轻的陛下啊,我觉得他可能还不是很清楚他肩上担负的是什么,以为坐上了至尊之位就可以随心所欲了吗?太天真了,权位与责任向来都是相辅相成的,手中握有多大的权力,相应的就得承担着多少责任啊。” 慕篱对云酆的话深表赞同,亦满目惆怅。 第053章 和亲(三) () 皇宫大内,乾阳大殿。 御座之上,少帝龙颜盛怒。 御座之下,文武要员分列肃立,气氛十分凝重。 自少帝即位以来,时间虽短,但群臣却很快清楚了一件事:这个小皇帝年纪虽小,心却一点儿也不小。譬如,朝议之中如有某宫女太监犯错,即便只是很小的错误,碰上他心情不好时也会被处以极刑,其心之狠、其手段之厉令人胆寒。 相较于天启帝的喜怒不形于色,少帝则是喜怒过形于色,至此众人方知,原来当初那个恭顺谦和的少年太子根本就是个假象,如今这个狠厉多疑、喜怒无常的少年天子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与此相对的,大家还明白了另一件事,那就是:如果说大魏还有一个人能让少帝即便处于盛怒之下也能瞬间平息,那这个人非琼华长公主莫属。 所以,可想而知当漠使者提出联姻时,少帝的内心该是何等的愤怒,若非两位宰辅阻拦,说不定他真的会当场斩杀萧程! 楚隐看了看裴清,脸色难看至极发话:“说吧,朕倒要听听,你们对此事有何高见!” 站在最前列、紫袍金玉带的相首裴清与将首慕谦各自沉默,身后群臣则纷纷交流着眼神,掂量楚隐这句话中的分量。 此时,武将前列紫袍金玉带的冯远率先发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万万不可!” 楚隐微露喜色问:“哦?冯相倒是说说,为何不可?” “回陛下,胡人多年来频频南下进犯我大魏边境,他们之所以敢如此猖狂,不过就是仗着关北诸州在手,臣以为,漠使臣此番求亲,根本就是在向我朝示威!若我们答应了,那便等于是承认了我们的懦弱!有一便有二,有二便生无穷,漠必会以此为范例,一而再再而三地要挟我朝,如此大魏威信何在,陛下颜面何存!” 武将自有武将的傲骨与尊严,何况是最受不得屈辱又性情耿直暴躁的冯远。楚隐虽向来不喜武将们的傲慢,但冯远的话却正中他的下怀。 而正当他为冯远的发言欢喜时,转眼却见武将们个个义愤填膺而文官队列中却个个愁容满面,这武将主战而文臣主和的场面未免也太过明显,他刚露出的喜色转瞬又被怒气取代。 他眼睛扫了扫一点没有发言迹象的裴清和慕谦,转而将目光投向裴清身旁一人满是火药味发问:“顾相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顾节浑身傲气忠骨,躬身揖道:“回陛下,臣以为,冯相之言欠妥。” 楚隐眉头一皱,毫不掩饰自己的不悦:“哦?顾相认为哪里不妥?” 这问话的语气可说是相当的不友善,顾节在脑中迅速整理着措辞。 “回陛下,臣以为,此事还需从长计议,若此番拒绝了联姻,漠便有借口挑起战火,实践他们入侵中原的野心了。” 楚隐挑了挑眉毛,所以这就是你认为该答应和亲的理由?!都还没交手过招就先怯懦了,果然百无一用是书生! 他正准备开口斥责时,却听冯远先开口了:“顾相此言未免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我大魏多的是保家卫国的好男儿,难道还怕了胡人不成!” 顾节斜眼瞅冯远,清晰地看到了冯远眼中的鄙夷,刺痛了他清高的神经。他压了压体内正迅速蹿升的怒火,极为勉强地挤出笑容道:“冯相说笑了,我朝将士个个骁勇,自然是不会怕的。” 两人的眼神交汇中有火花碰撞,随即顾节朝御座之上的人再拜接言:“陛下,臣的意思是,倘若战事一起,则非举国之力不能御之,而当下我朝正值新旧交替之时,百废待兴,民心不稳,故而臣以为,此时不宜兴战!” “笑话!那么多的男儿不思上阵杀敌,却要长公主殿下一个弱女子委曲求远嫁敌邦,这是何道理!你将大魏荣辱置于何地,将陛下颜面置于何地!”冯远毫不掩饰他对腐儒的偏见:“顾修竹,说到底,你就是怕和胡人开战,果然是书生,贪生怕死!哼!” “冯清源,你……!”顾节憋屈得满脸通红。 冯远得理不饶人,睥睨顾节冷傲道:“怎么,我说得不对吗?” “清源!”身旁同服紫袍的林煊小声喝止他。 冯远回头,见林煊冲他严肃摇了摇头,冯远这才微微收了怒气。 与此同时,对面队列中站在前排的符文彦也拉住怒气汹汹的顾节好言劝道:“顾相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二位相公虽见解不同,但说到底都是为朝廷,为陛下,既如此便不该伤了和气。在场诸公皆为朝廷栋梁,群策群力,必能商讨出个结果来的。” 冯远和顾节互相瞪一眼,各自退回了原位,场面一度陷入尴尬的安静。 其实,许多双眼睛都在盯着最前列始终保持沉默的慕谦和裴清,以及一个身份特殊的人楚天承。但众人又都清楚,这里影响力最大的恐怕就只有慕谦和楚天承了,甚至可以说,他们的话在很大程度上能左右朝堂走势,故而大多数都在观望,不敢轻易表态。 对于楚天承,楚隐本能地戒备着,因为楚天尧召见慕谦和裴清的那晚,以往从不肯提及当年那场血腥兵变的楚天尧在那一夜破天荒地将所有真相都告诉了他。楚天尧这样做,无非是要他提防楚天承,更要掌控好慕谦这把双刃剑,最后还不忘告诫他,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皇位,让魏室江山永续。至死,楚天尧心心念念的仍是如何保住楚家的皇位,魏室的江山。 因此,楚隐遵照楚天尧的遗命,对楚天承一直都怀着十二分的戒心。好在自他登基以来,楚天承依然雷打不动地做着他的“风流大王”,每日仍旧只知风花雪月,并未见他有过一丝的风吹草动。楚隐也依旧派武德司的暗探严密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确不曾见他有过任何的异动,反倒是他眼前这些明争暗斗的臣子们,令楚隐心头别有一番体会。 第054章 和亲(四) () 天启帝为楚隐留下的四位顾命大臣分别是裴清、慕谦、顾节、冯远。 冯远、林煊本就是穿一条裤子的生死兄弟,自不必说,而三司使吴启与他们又是同乡,与他们向来交好,可以说这算是一个武将小团体,而文臣团体自然是以顾节为首,文武两派从楚隐还是太子的时候就内斗不休,但对上位者而言,无论两派如何明争暗斗,其结果都是有利于大局的,至少朝政在一定程度上保持着相对的平衡,这就够了。 慕谦与裴清则是两个比较特殊的人。慕谦是心甘情愿被楚天尧钳制、利用,且只有他能镇得住这满朝的武将,也就是说只要有他在,武将集团也不敢造次。所以,只要楚隐脑子不进水、不抽风,重他敬他,慕谦这辈子都会效忠于大魏,至少在他有生之年,这魏室朝堂都不会出什么乱子。 而裴清则是为了他的天下苍生而愿意效力于楚家,楚天尧也曾特意交代过,只要他不做违背天理、祸乱天下、殃害百姓的事,这个老头子也会效忠于他、效忠于大魏,并且为了天下安定,他一定会遵守那道密令,时刻紧盯慕谦的一举一动,如此文武将相之间又相互牵制,以达到中央整体制衡的目的。 在这场长年累月的文武之争中,裴清跟慕谦就事先商量好了似的,从来都置身事外,只要天下不乱,苍生平安,他们便不会插手,除非偶尔的斗争威胁到大局,他们才会出面调停,而恰好以他二人的资历和威望又能稳得住朝局。 楚天尧如此谋篇布局,目的是既要给儿子留下有用之臣,却又怕他们结党营私威胁甚至架空皇权。如此筹谋,上位者才能把控朝堂,稳固自己的皇权,此外他更欲借此布局牵制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慕谦。 事实证明,他的安排只是起到了制衡文武集团的作用,对加强皇权却并无多大益处,某种意义上反而加剧了文武将相之间的不合,两派之间争斗的结果就是谁都不肯放权,迟迟不肯归政于君。虽说诸相也是担心少帝年幼一时还稳不住朝局而不肯放权,但在楚隐看来却并非如此。 而相较于政事堂日益加剧的矛盾,枢密府这边算是比较消停的,至少慕谦每遇重要军情都会上报少帝,会与楚隐商议如何处理。慕谦虽能在表面上压制诸位武将,但真正涉及朝政他一般都不会插手,毕竟他的手若伸得太长,势必就会被有心人添油加醋,说他图谋不轨,更何况还有一个他始终看不透的裴清时刻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那种感觉就好像他慕谦是个不祥之人,好似会给这天下、给苍生带来什么灾难。 所以,慕谦是能有多低调就有多低调,尽可能不去插手自己职权范围之外的事。 殿内安静了许久之后,方见文官队列前排同服紫袍的吴启上前道:“启奏陛下,臣以为,顾相所言不无道理。” “……?!”冯远猛然看向吴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不仅冯远不敢相信,就连对面的顾节也吃了一惊,疑惑这人今天吃错什么药了,竟然会与他意见一致。 御座之上,楚隐的脸更黑了:“哦?吴相有何高见?” 吴启虽无宰相之职,但因手握大魏财政大权,被人们称为“计相”,是有实无名的宰相。 “回陛下,大魏多年来一直处于内忧外患中,北有漠连年扰边,南有齐、楚之流虎视眈眈,国内还有野心之辈蠢蠢欲动,大魏虽不曾对外大范围用兵,但为巩固边防保境安民,每年军需开支甚巨,国库已日渐空虚,而今恰逢陛下新登大宝,社稷未稳,民心未定,臣以为,此时确实不宜对外兴战。” 吴启说得有理有据,楚隐无可反驳,只得憋着气瞪着满殿的臣子问:“你们呢,都跟他是一样的看法吗?” 下立众人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神不断交流,偶有窃窃私语,却始终不见有人出来表态。 楚隐一拍龙案,从龙椅上弹了起来,指着众臣怒道:“都哑巴了!朕在问你们话呢!” 帝王一怒,满殿莫不臣服,纷纷奏请道:“陛下息怒,请保重龙体!” “息怒息怒,你们倒是说出个让朕息怒的理由来呀!啊?!” 众人纷纷将头埋得更低,无一人敢回应,诺大的乾阳殿好似连空气凝结了,就算是春日暖阳都融化不了这满殿的肃杀。 楚隐见众臣皆沉默,他的怒气就越盛,一拍龙案指着下列群臣怒道:“说话呀!你们平日里不是都挺能说的吗,怎么一到关键时刻就都哑巴了!” 林煊眼角余光扫了扫,在脑子里过滤了一下,终究还是决定进言了。如果身为宰辅的他们都不表态的话,那这满殿的文武官员还有谁敢站出来说话呢? “启奏陛下,臣亦赞同顾相之言。” 冯远闻言再惊,猛然偏头看向他,不敢相信连他也站在顾节那一边,压低声音质问道:“子瞻,怎么连你也……?你到底站哪一边的!” 林煊埋首不看冯远小声答:“此事非儿戏,我站公理。” “你!”冯远气得无话可说。 对面埋首的顾节今日再次受宠若惊,不过仔细一想,那个人一向刚正耿直,敢于直言进谏,还总是爱把百姓福祉挂在嘴边,一副忧国忧民的良相姿态,十分努力地缓和着他和冯远之间的矛盾冲突,所以遇到这种大是大非问题,他会这样说,顾节倒也不是太意外。 如此想着,他倒突然可怜起冯远了,忍不住在心底暗暗发笑。 老油条符文彦左右看看,诸位宰辅现在就只剩慕谦和裴清未表态了,还有一位立场成谜的亲王,群臣之所以如此沉默,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他们还不曾发过言。 就在这时,沉默许久的慕谦终于在万众期待下率先开口了:“启奏陛下,臣有话要说。” 面对终于发话的慕谦,楚隐的态度都和缓了许多,口吻也和气了许多。 “慕公请讲。” 慕谦恭敬道:“臣等奉先帝遗命辅佐陛下,便该为陛下、为大魏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今日之事关系到长公主的终身幸福,臣明白陛下不舍长公主远嫁,陛下若是不愿,即便漠当真会借机向中原挑衅,那臣就算粉身碎骨也会为陛下保住江山,杀退强敌!” 慕谦此语一出,整个大殿瞬间炸开了锅,群臣立刻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有吃惊的,有欣喜的,有疑惑的,有不敢相信的,总之什么样的反应都有,唯有一个人表情无任何波动,静静地欣赏着这场大戏,留心观察着慕谦的一举一动。 第055章 和亲(五) () 相府离忧居中,慕篱对云酆的话表示赞同,说道:“云酆分析得不错,只是依我看,这两点都不是最主要的。” 云酆躬身一揖:“请公子赐教。” 慕篱道:“人心是最难被掌控的,却也是最易被人利用的,只要能洞悉对方的心思,便不难掌控局势。多年来,中原一直不曾主动出击收复失地,将士们安于现状,惯于固守,如今又逢新旧交替之时,多年的偏安令百官皆倾向主和,不愿动干戈,而陛下毕竟刚刚登基,就算有诸位宰辅相佐,根基也还未稳,所以无论他有多不情愿,都不能无视满朝文武的意见一意孤行。我想,漠就是看准了这一点,才会如此嚣张,有恃无恐。” 云酆一脸叹服:“公子果然一语中的,内在压力确实比外来威胁更为致命。” 慕篱低眉苦笑,眼底浮现化不去的哀伤:“这回不仅是朝臣们,恐怕连父亲也会赞同和亲的。” 他太了解他那一心为民、大公无私的父亲了,为了大魏太平,为了江山安定,为了天下苍生,即便他知道自己的心和公主的情,也还是会赞同和亲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慕篱。谁知慕篱只沉溺片刻便又看向众人继续道:“其实,除了朝堂上的压力,朝堂下的威胁也不能掉以轻心。” 云酆问:“公子指的是厉王?” 慕篱点头:“此外,恐怕还有个别不安分的军府,倘若朝廷与外敌开战,只怕有心人就有机可乘了。” 云清突然抓狂道:“楚天尧这个昏君,就这样死了真是太便宜他了!这内忧外患的,给他儿子留下这么大个烂摊子,有他这么当爹的嘛!” 云酆取笑道:“你这是在替那小皇帝抱不平吗?” “……胡说什么!我才没有!” 云清憋红着脸狡辩,云酆却是一脸坏笑。 玩笑归玩笑,慕篱见到他们如此坦诚地说着楚隐的事,并没有将楚天尧的罪过迁怒到楚隐身上,着实钦佩他们的胸襟和气度。 ================================ 乾阳殿中,慕谦一表态,整个大殿立刻炸开了锅,而这其中最开心的莫过于冯远,因为慕谦的发言无异于支持他的立场。 顾节却是大为意外,因为在他的印象里,慕谦一向是以江山社稷为重的,以他对慕谦的了解,他不认为慕谦会不知道,和亲是当前最好的选择。 林煊和吴启则表示疑惑,因为他们觉得慕谦应该还有未尽之语,一向以江山社稷为重的慕谦不可能如此轻易地就支持开战。 楚隐闻言果然大喜过望:“慕公之言甚合朕心,果然还是慕公最了解朕哪!哈哈哈!” 慕谦双眉紧锁,满目心疼地看着御座之上的少年,就好似看着自家遇到坎坷难关的孩子一般,眼中写满了不忍与怜惜。 非是犹豫,而是与心底的不忍做了片刻挣扎,慕谦终究还是说出了他的未尽之言:“陛下,臣还有几句话,望陛下听之,思之。” 因为慕谦的发言,楚隐看起来心情不错,脸上还堆着笑,对慕谦和颜悦色道:“慕公请讲。” 慕谦特意恭恭敬敬地一揖,而后才直起身子继续道:“陛下,臣虽无惧应战,但臣以为,顾相所虑确有其道理。” 此言一出,刚刚平静一些的乾阳殿立刻又炸锅了,其态度转折令太多人惊诧,意外。 御座之上,楚隐前一刻还堆着的笑瞬间凝固。只听他用十分不快又隐含伤心、失望的语气问:“慕公,连你也赞同让阿姐千里迢迢去和亲吗?四郎以为,就算天下的人都会赞同此事,但唯独你不会。” 他用的是“四郎”,而不是“朕”。慕谦抬眼看了看御座之上那个面露伤心、失望、颇受打击的少年,心下一痛,耳边响起了楚天尧的嘱托。 “文仲,朕自知有愧于你,但看在朕来日无多以及你我昔日的兄弟情分上,望你能答应朕一件事。” “陛下尽管吩咐,臣无敢不从。” “太子年幼,根基未稳,待朕百年之后,望你能力辅佐太子,固我国本,振我朝纲,保我大魏江山永续!” “臣谨遵圣旨,定尽心竭力辅佐太子殿下,为大魏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日后若存异心,便叫臣不得好死!” …… 不忍再看,慕谦强迫自己狠下心肠,接着进言:“陛下,诚如两位相公所言,当前大魏正逢新旧交替之际,此时若对外兴战,且不论陛下根基未稳、民心未定、国库不丰、百废待兴,单就大魏的潜在危机而论,倘若有心之人趁朝廷对外用兵之际进犯大梁,届时陛下该当如何?” 若真到那时,他慕谦就算是有三头六臂也救不过来。 “陛下,您是一国之君,我等身为臣子,有责任与义务为陛下排忧解难,但却不能替陛下做决断,此事究竟该当如何,还应由陛下裁决,但当今乱世对我大魏江山虎视眈眈之人,绝不仅仅只有诸公刚才所说的那些,臣恳请陛下三思而后定!” 慕谦说完又深深一揖,接着便是满殿肃静,一旁看戏的楚天承闻言暗笑不已:好一个为国为民、大公无私的慕枢相啊! 听了慕谦的话,楚隐的怒气没有那么盛了,也确实在认认真真地思考慕谦所说的每一句话。他不由自主将视线移向了楚天承,他知道慕谦最后那句话所指的就是楚天承。 其实,当前的局势他不是看不透,他只是无论如何都无法接受。 他的阿姐,世上独一无二的阿姐,只要待在她的身边,看到她的笑容,他就能瞬间忘掉所有的痛苦和不快,她是他在这冰冷宫墙内的唯一救赎,是他心底最后的温暖。她是那么圣洁无暇,她就该活在阳光明媚、充满光明与希望的世界里,一生平安幸福,永远开心快乐! 这么多年来,他费尽心机,不惜让双手沾满同胞兄弟的鲜血,为的就是获得这份可以保护她、也保护自己不再受任何人欺辱的绝对力量,可他没想到结果竟然会是这样!他没想到,最终她竟会因自己费尽心机得来的这份力量而永远地失去自由!他本欲用这天下换她一生平安幸福,可谁知最终却是要用她一生的幸福来换他的江山安定! 为什么?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不禁质问上苍: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如果阿姐从此一生都将活在痛苦和悲伤之中,那我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恰如云酆感慨的那样,直到此时此刻,楚隐才开始明白他肩上所担负的责任和重量。世上有那么多人想要这个至尊之位,然而有几人仔细思量过坐上这个位置的代价。此刻的他才终于醒悟,从前的自己有多天真,以为坐上了这个位置就可以高枕无忧了,然而实际上打从他坐上这个位置的那一天起,他就已经失去了自由,从今以后他的一切都将被这万里山河捆绑、束缚。 楚隐明白,无论他有多不情愿,都必须接受现实,正如慕谦所说,即便在场群臣多半都是赞同和亲的,但做决定的人毕竟还是他自己,倘若他不同意,那身为臣子也不能说什么,但是相对的,伴随这个决定而来的风险和后果便该由他来承担,万一将来真因他的决断引发战火甚至招来覆灭之危,自然便该由他这个不顾群臣反对而一意孤行的皇帝承担一切后果! 放眼这满朝的文臣武将,恐怕也只有慕谦会如此掏心掏肺地跟他讲清利弊,却又字字句句都顾及他的颜面,给他留足了台阶。 第056章 和亲(六) () 楚隐无声,满殿皆静,肃列群臣也都保持沉默。 此时,老太师裴清终于发声了:“陛下,老臣以为,枢相所言正中要害,当此内忧外患之际,我朝确实不宜与漠交恶,还望陛下三思。” 现在连这个一心只为苍生的老头儿都这样说了,楚隐心知大势已去。 “太师,连你也认为,朕该为了这天下而牺牲阿姐吗?” 楚隐已经没有了之前失去理智的愤怒,这话听起来颇悲伤、无助。 裴清恭敬一揖:“为陛下千秋大业,为大魏江山社稷,老臣恳请陛下三思!” 楚隐最后终于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看戏的楚天承:“皇叔认为呢?” 看了许久大戏的楚天承也终于有发言的机会了,只见他嘴角带着微不可查的阴谋笑意道:“陛下,臣赞同枢相之言,此事关系重大,还是该由陛下亲自决断。” 楚隐笑了,笑得深沉而内敛,表面上礼敬而含蓄,心底却在狂笑不已,好个阳奉阴违的皇叔啊!做决断的人是他,但将来若果真因此带来不可挽回的后果,那他这昏君之名便也坐实了!偏偏这人还满口奉承恭敬之语,让人觉得他句句都是在为楚隐考虑。 他又看看慕谦,笑了,笑得那样苦涩悲凉,好个深明大义、顾大局识大体的贤明枢相啊!我本以为,这满朝文武唯有你是朕可以倚靠的人,就算天下的人都与我为敌,唯独你会永远站在我这一边,却原来是我错了! 他再看看裴清,又笑了,笑得那样嘲讽厌世,好个大公无私、为了天下苍生不计个人荣辱的太师啊!看来在你的心里,不但你自己的性命随时都可以牺牲,就连皇室的人也都是随时可以牺牲的! 他的目光在诸位宰辅间来回游走,心底更加疯狂地笑了,好一群争权夺利、互相攀咬的国之栋梁,什么为了大局为了江山,说到底还不都是为了自身利益!堂堂一国之君,却只是徒有虚名,不管文、武还是财,没有一项是由他掌握实权的,他就像是被这群人握在手心里的玩偶,任人玩赏宰割!什么万岁,什么至尊,纵然坐拥天下、手握至高无上的皇权又如何?到头来还不是连自己最想保护的人都保护不了! 符文彦见元老基本上都表态了,遂附和道:“陛下,老臣以为,诸公所言有理,臣附议!” 既然掌握话语权的几位柱石都已表态,那余下的人也再没什么顾忌了,纷纷表态,满殿压倒性的附议之声。 楚隐默默地瞧着满殿的臣子,脸上是冷笑,内心是仇恨。他恨命运的嘲弄,恨仗势欺人的胡人,恨这些“屈从现实”的朝臣,也恨慕家那个让连城雪不幸的瘫子,连带对慕家所有人都恨着,但他更恨这个因为现实而不得不仰仗和依靠慕谦的无能的自己! 因私心作祟,他曾暗地里收拾了不少妄图吃天鹅肉的王公贵族,甚至连阿姐唯一看上的慕家二公子也心怀恨意,曾暗中多次阻挠楚天尧将连城雪许配给慕篱,不想如今竟让胡人得了便宜!想不到最终竟是自己害了阿姐,早知如此,还不如早早撮合慕家二公子给阿姐做驸马,那样她至少不会落得远嫁异域、从此难回故土的下场! 果然这个世界是残酷的,想要生存下去,就必须足够强!他们之所以敢在自己眼皮子底下如此嚣张肆无忌惮,不就是因为自己还不够强吗?!之所以无法保住自己在这黑暗深宫里唯一的光明,不还是因为自己不够强吗?! 这一日,楚隐在心里埋下了一颗仇恨的种子,发誓有朝一日必定会向漠讨回此债! ================================ 与此同时,相府离忧居中,始终未曾参与讨论的云殁终于开口问慕篱:“公子,您真要眼睁睁看着长公主去和亲吗?” 众人闻言,都像看怪物似的看向云殁,不料这冰块脸竟会问出这个问题。 云殁却并未在意众人目光,只认真看着慕篱再次追问:“您真的舍得吗?” 一句“舍得吗?”把慕篱问住了,一直竭力压抑的情绪正在五脏六腑剧烈翻腾着,想要冲破桎梏。 他并未回答云殁的问题,而是对众人吩咐道:“当前最重要的仍是密切留意厉王和九门的动向,切不可大意。大家各自忙去吧,有消息立刻回报。”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都不约而同地选择了放弃。尽管与慕篱真正接触的时日不算长,但他们都已充分了解了这个少年的性情。他总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除非他本人愿意说,否则无论他人如何紧逼追问都是徒劳。 众人齐刷刷躬身行礼道:“属下告退!”随即齐刷刷消失在了小院里。 人去院空,慕篱抬头望天,只见眼前一片大好春光,可他心里却在呐喊。 舍得吗? 慕篱苦笑,怎么可能舍得呢,呵…… 晚些时候,云影派人送来了朝堂后续情报,情况与慕篱所料基本吻合,群臣一致赞同和亲。 ================================ 皇宫大内,琼华宫。 连城雪孤立阁楼轩窗眺望华灯初上的大梁,脸上是凄美的笑意,雪白衣衫在暮光投射下让她看上去就像是将要羽化登仙之人。 一身藕粉襦裙的贴身婢女玉竹端着晚膳进来时,见连城雪仍保持着临窗远眺的姿势,瞬间便泪奔了,放下食盘后便扑到连城雪脚下跪地恳求道:“殿下,您已经不吃不喝一步不动在这儿站了三个时辰了,奴婢求您,别再折磨自己了!” 连城雪面上平静如水,好似白天崇华殿传来的和亲消息不曾入过她的耳一般,俯身将泪眼婆娑的玉竹扶起来,反过来安慰她道:“玉竹,你放心,我很好。” 玉竹见连城雪如此平静,忽然更加难过了,眼泪也流得越凶,哭道:“殿下,您要是难过就哭出来吧!您这样憋闷着,是会憋出病来的,奴婢怕……” 玉竹没敢说出后面的话,连城雪闻言却是笑了:“玉竹,我没有难过,也没有想不开,更不会寻短见,我只是想明白了一些事。” 玉竹眨巴眨巴流泪的双眼,完听不懂连城雪的意思。 连城雪望向窗外夕阳笑得无比凄美:“人活一世,总有一些拼死也要守护的东西。我要我的弟弟平安,要这属于他的万里江山也平安,或许,老天爷一直不肯让我得良人心,便是为了解大魏今日之危,我不怨天,不怨命,不怨任何人。这是我的宿命,我欣然领受。” 只是,心底还是有一丝遗憾,在那个小院里,那颗桃花树下,那个轮椅之上的如玉少年。 长久以来,她始终以为她有的是恒心与毅力,终有一日她会让他明白自己如磐石般的心意,可是她没想到上苍留给她的时间从一开始就是有限的,看来今生今世是注定与他有缘无分了。远嫁漠后,或许这辈子她都无法回到中原了,他们之间从此将隔着大漠草原,隔着崇山峻岭,隔着江河湖海……可是不论她将来身在何处,她都不会忘记那个曾经点亮了她整个生命的如玉般的少年,他将成为她心头永远无法磨灭的朱砂痣! 玉竹听了连城雪的话,虽还是不太明白,但他能听出连城雪话语中的坚决和坦然,当即请命道:“殿下,请带奴婢一起走吧!奴婢愿随殿下去漠,一生一世照顾殿下!” 连城雪回身笑道:“傻丫头,你这又是何必,若跟我一起到了那么远的地方,也许你今生今世都无法再回中原了。” 玉竹坚定道:“奴婢赤条条一身来去无牵挂,连命都是殿下救的,殿下到哪儿,奴婢便跟到哪儿!” 连城雪噗嗤一声笑了,戳着玉竹的头笑骂:“臭丫头,‘赤条条来去无牵挂’这种话,你是从哪儿学来的。” 玉竹连忙不好意思道:“还不是殿下看书时偶尔念出声来,奴婢听见了,觉得有理,便记下了。” 连城雪又颇为溺爱地戳了戳玉竹的头嗔怪道:“就你记性最好,连我自己都不记得在哪本书里读到过了。” 玉竹望着连城雪嘿嘿傻笑。连城雪知道,她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丢下这丫头了,便随她去了。 只是,在离开之前,她还有一个心结未了,无论如何她都要得到一个明确答案,如此她才能安心去和亲。 第057章 成王败寇(上) () 一间十尺见方的密室,一扇巴掌大的铁窗,一束幽深的月光,映照出室内砌得整整齐齐的麻石墙。 一张斑驳陈旧的方桌,一盏影影绰绰的油灯,一名蓬头褴褛的囚徒,牵着四条泛着阴森寒光的铁链。 这是一间极度隐秘的密室,其地点就位于厉王府凌霄楼地下,一扇密封的铁门将室外的一切阻隔,密室之内听不到也望不到外面的一切动静。 只见那囚徒窝在墙角稻草堆里一动不动,蓬乱的头发将他的脸胡乱遮盖,四条森寒铁链分别锁住他的四肢。 忽然,密室门被开启,走进一人,随即铁门复又紧闭。 只见来人绛袍玉带梁冠,一双鹰眼在这幽暗的密室里显得尤为犀利。 一踏进密室,阴冷潮湿之气便扑面而来,但楚天承却浑然不觉,只看着窝在墙角的人一脸报复的快意,嘴角挂着残忍的笑。 “如何?小五为你精心准备的这一局,你可还满意,二哥?” 墙角的人缓缓抬起头,虽邋遢了些,落魄了些,还满脸胡子拉碴,但依然能清晰地辨认出那张脸,赫然就是已经“驾崩”的天启帝楚天尧! 沦为阶下囚的楚天尧脸上丝毫没有败者的狼狈失意,反而泛着隐寒的恨意和帝王惯有的傲视:“果然是你,老五!” 从死亡关口回来再次睁眼时,他便已身处这间密室,多日来除了每日送饭的之外便再无旁人来过。天窗外的昼夜每交替一轮,他便用石头在墙上刻一道痕,到今日,墙上已有四十五道刻痕。 楚天承低眉含笑迈步,越过方桌走到楚天尧跟前,蹲下,邪魅张狂道:“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滋味如何,二哥?” 楚天尧沉默地看了楚天承片刻,而后突然的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回答他的是一阵由低到高、充满冷嘲与不屑的狂傲笑声,肢体的颤动牵引铁链发出哗啦啦刺耳的声响。 楚天承就静静地看着楚天尧笑,不动气,不失色,平静如常。 楚天尧的脑海里浮现出很多年前有个人对他说过的话:“二郎,在皇权倾轧的战场里,没有人能永远立于不败之地,今日你虽胜了,但这并不代表你永远都是赢家,总有一天,你会输得比我还惨!” 楚天尧眼含热泪隔空对早已不在人世的人呐喊:大哥,你料得不错,我果然输得比你还惨,可我不后悔! 他笑够了,这才看向楚天承道:“我这一生,该得到的,不该得到的,我都得到了,自古成王败寇,如今落在你手里,我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若有半句求饶的话,我就不是楚天尧!” 楚天承露出一个人的笑:“呵,不用急,我会让你如愿的。我会慢慢儿的,一点一点的让你感受什么叫……生不如死!不但如此,我还要让你儿子也品尝一下这种滋味儿!” 楚天尧心内一凛:“楚天承,你若恨,报复我一人就够了,为何要祸延子孙?” “笑话!”楚天承大袖一甩猛然起身,居高临下对楚天尧道:“当年你我共同举事,事成之后你却想过河拆桥,这笔账你以为我会忘记吗?我告诉你,今日的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我要将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加倍地讨回来!人若负我,我必千百倍还之!天若负我,我便逆了这天!凡是对不起我的人,我都要他付出惨痛代价!” “……” “怎么,担心你儿子吗?怕他保不住江山保不住皇位?别担心,不着急,我会慢慢儿的来,终有一日,我会叫他乖乖地把江山亲自送到我手上!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耗费毕生心血的江山最终落入我的手中,我要让你亲眼看着你的儿子万劫不复,我要让你亲眼看着我夺得天下,坐拥万里江山!哈哈哈!” 眼前之人的癫狂之态让楚天尧心头触动,苦涩一笑,感慨道:“呵~是我忘了,像你这么疯狂的人,有什么做不出来。当年为了一个女人,你就能做出那等泯灭人性之事,如今这些又算得了什么。” 于是,楚天尧收敛了情绪闭了双眼,决定不再理会楚天承。 楚天承见状道:“怎么,绝望了?害怕了?无话可说了?” 闭目沉默。 “真不愧是你啊,二哥,到了此时此境居然还能如此沉得住气。” 依旧闭目沉默,楚天尧已打定了主意不再理会他。 楚天承脸上的笑意更加人,在楚天尧面前一边来回踱步一边道:“哦对了,我今日还给你带来了两个消息,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呢?” 还是闭目沉默。 “今日是什么日子,你应该不会忘记吧?” “……” “看来你还记得,今日是你儿子的生辰。他在群英殿大摆筵席,宴请八方来贺的使团,几位顾命大臣十分尽职,你对慕谦的钳制起作用了,四郎这皇位算是坐稳了,你说,这算不算好消息呢?” “……” 见楚天尧始终无动于衷,楚天承也没失耐心。 “至于另外一个消息呢……”楚天承用眼睛瞄了一眼楚天尧,笑着接道:“漠使者今日在国宴上提出联姻,为他们的三皇子耶律齐求娶大魏琼华长公主,你说,这算是好消息还是坏消息呢?” 楚天尧的眉头动了动,终于睁开了眼看向楚天承道:“你不用再白费心机了,你想怎么对付我尽管来!我一生杀孽无数,满手血腥,合该有此报应,落得今日下场,我没有任何怨言,但我相信天道有轮回,你最终也不会有好下场!只要我还活在这世上一天,就必定会睁大眼睛等着看你终将落得何等凄惨结局!” 楚天承停止了踱步,猛然仰天狂笑:“哈哈哈!很好,好极了!就是要这样,你才有让我报复和折磨的价值!哈哈哈!” 楚天尧静静地看着癫狂的楚天承,一个困扰他许久的疑问冒上心头。 “我有一个问题始终想不通,独孤仇的安排可说是万无一失,你是怎么做到在他眼皮子底下偷梁换柱的?” 楚天承一笑:“很简单,他独孤仇能在你身边埋伏暗桩,我就不会吗?我只要把环妃给你下的毒暗中换掉就可以了。” 楚天尧不由一阵恶寒。相比环妃,这个人必定更加靠近御前,不仅能在御前来去自如,还要有足够大的权力掌握他的饮食起居,如此,答案便不言自明了。 是太监总管姚辅仁。 “想不到竟然连他都被你收买了。” 他原以为,那是对自己最为忠诚的人。也就是说,他的儿子,少帝楚隐现在的一举一动都在楚天承的掌握之中。 楚天承嘴角一扬:“二哥,你还是这么精明,不过有一点你说错了,姚辅仁并非被我收买,而是他原本就是我的人。” 楚天尧手抚额头苦笑,牵动铁链一阵哗啦响。 “你还真是计划周,安排缜密啊~” 如今再担心儿子会怎样也无济于事了,他只能祈祷慕谦能够遵守对他的承诺,保他的儿子周,保大魏江山不失。 楚天承道:“出自‘血凤’之手的毒固然难解,但有一个人却比她更加高明,不论何毒,只要经他之手就没有解不了的,制造出功效相同但最终结果却不同的毒自然也不在话下。” 楚天尧冷嘲:“我倒不知,你手下竟还有这样的能人。” 楚天承阴笑:“这个人,你认识的。” 但见楚天承笑着走到门口拉了拉与外部连接的铜铃,铁门开启,一人踏进密室,铁门随即复又关闭。 楚天尧一见来人,内心瞬间受到巨大冲击,瞪大眼睛注视着立在门口的人,一脸的震惊和不可置信。 第058章 成王败寇(下) () 只见门口一个颀长身影孤峰孑立,其人罩着一件漆黑连帽狐裘,将他整个人从头到脚包裹得十分严实,唯一漏出的脸上还罩着一张漆黑飞鸿展翼面具,除了一双深藏在面具之后的眼,除此之便再看不到其他任何外露的地方,让人完无法捕捉他的情绪。幽暗月光穿过铁窗些微映照其身,反射出斗篷缎面上密织的刺绣,细看之下方辨出是大朵大朵的黑色曼陀罗。 面具男隔空盯着墙角的楚天尧一动不动,宛若一尊守望千年的雕像,孤傲而执着,又似漂浮在这人世的鬼魅幽灵,虚幻而无依。 楚天尧瞠目相视,望着门口来人震惊得半天合不拢嘴。面具男立在门口,隔着一张斑驳陈旧的方桌望着楚天尧亦沉默不语,但他面具下那双眼中投射的寒光和恨意却令楚天尧不寒而栗。 楚天承瞟了一眼身旁的面具男,而后看向楚天尧邪笑道:“意外吗,二哥?” 楚天尧瞪大了双眼,再三确定自己没有看错,愣了许久的他才终于放声大笑:“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原来他竟是你的人!老五啊老五,你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啊!哈哈哈!” 楚天承脸上邪魅张狂更甚,报复快意也更甚,复又将目光投向那孤峰孑立之人,接道:“他虽对你隐瞒了我之布局,但有一点他却不曾说谎,他的确身负血仇,只不过仇人不是独孤仇。” 他又将投向楚天尧,脸上邪气更甚、眼中阴毒尽显道:“而是你。” “……?!” 楚天承兀自接道:“他的恨意从来不假,仇人就在眼前,而他却不得不压抑仇恨与你合作,这种滋味你能体会吗,二哥?” 楚天尧又惊又疑地看向面目男,眼中满是疑惑,不知他与此人仇从何来。 “……你到底是谁?” 楚天承也将阴邪的目光投向面具男,面具男仍旧满眼寒光与恨意地盯着楚天尧,半晌无声。 仿佛过了很久很久,他才终于开口了,轻语冷笑道:“我是谁,呵~” 他的声音低沉而厚重,一听便是经过内力处理过的变声,却也如其人一般阴冷孤傲,还透着一股浓浓的沧桑,好似历尽千般劫难,饱经人世风霜。 随即,面具男迈步越过方桌来到楚天尧跟前,蹲下,又注视了楚天尧片刻,楚天尧在他面具后的眼中清晰地看到了滔天的仇恨和怒火,以及泪光。 而后毫无征兆地,面具男突然伸手一把掐住了楚天尧的脖子,用几乎脸贴脸的距离道:“我是谁?我是从地狱爬回来向你讨债的厉鬼!是十九年前被你冠以‘亡国孤煞’之名而被活活扼杀的冤魂!” 被扼住咽喉憋得满脸通红的楚天尧闻言再次震惊不已,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近在咫尺的面具男疯狂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 “怎么,你怕了?原来你也知道怕啊?那当年你谋害尚在襁褓中的婴孩时怎么不见你怕!你逼宫篡位、造杀屠城时怎么不见你怕!!你残杀无辜、血洗太子府时怎么不见你怕!!!这些丧尽天良的事,你不是都做得很得心应手吗,怎么如今你也知道怕了!” 面具男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满腔怒火,最后一把将手里的人大力甩了出去,楚天尧因势狠狠地撞到了墙上,但很快他便缓过劲来,因为比起这点撞击造成的身体上的疼痛,眼前这个人的出现带给他的震撼更难以缓和。他怔怔地望着眼前之人,惊得说不出一句话。 面具男蹲在那里,身体稍稍前倾,面具下的眼怒视楚天尧接道:“楚天尧,你还记得吗?” 说着,他便伸出右手,用食指和中指朝背后比划了一下:“十九年前,你在我背上刻下这道剑痕,这十九年来,它就像日夜被烈火炙烤一样一直隐隐作痛,正如我日夜被烈火灼烧的心!楚天尧,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 只见面具男忽而起身,居高临下看着楚天尧接道:“楚天尧,这只是开端,我绝不会让你如此轻易就解脱,我要让你也体会一下至亲在你眼前死去而你却无能为力是什么滋味,让你也感受一下什么是人间地狱!我要让你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比起楚天承,眼前这个自称就是当年那个“亡国孤煞”的人毫不掩饰的仇恨和愤怒更加令楚天尧胆寒。他虽对这“孤煞”为何还活着心存疑虑,但眼前之人这极致的仇恨和怒火却是绝对伪装不来的,那种想要将仇人生吞活剥、千刀万剐的仇恨之心是无论如何也做不了假的。 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因果循环,报应不爽。当年自己种下的恶因,如今终是到了自食恶果的时候。 “我罪我造我愿受,但罪不及后代,祸不延子孙,你要报仇尽管冲我来好了,求你放过我的孩子,他们是无辜的!” “哈!无辜?想不到你楚天尧也知道‘无辜’这两个字啊,我还以为你天生就没心没肝、无血无情呢!” 面具男狐裘一扬再度蹲下,一把捏住楚天尧的脸,斜着仇恨的视线看着楚天尧道:“现在你知道罪不及后代、祸不延子孙了,那当初的‘亡国孤煞’又何尝不无辜?!他当时还只是一个不足月的婴孩,他又有什么错,可你不是一样让他尸骨不存、万劫不复!还有太子府那些含冤惨死的人,他们哪个不无辜,事到如今你竟然跟我说什么无辜,你有什么资格!!” 楚天尧再次被狠狠地甩了一下,只不过这次撞到墙的是脸。缓过来后的他静默地看着满腔愤怒的面具男,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扶着墙根缓缓站了起来,铁链随之“稀里哗啦”直响。 只见他来回看着眼前这两个向他讨债复仇的人,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楚天承身上:“是你救了他吗?” 楚天承以邪魅至极的阴笑回应他。 “呵呵呵……很好,好极了!原来你竟还留有这么一手,早知如此,当初我就不该手下留情,早早了结了你!好啊!好极了!哈哈哈!” 楚天承眼中有阴狠闪过,面具男静默地看着楚天尧又哭又笑,攥紧的拳头正在极力克制想要杀他的冲动。 楚天尧又将视线挪向了面具男,眼含深意道:“从地狱回来的复仇者是吗?很好,我就睁大眼睛等着看你如何讨债报仇!终有一日,你也会为今日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哈哈哈!” 面具男毫不在意道:“楚天尧,你以为事到如今我还会怕什么代价不代价的吗?告诉你,那些我早就无所谓了!既然我从地狱爬了回来,那便轮到该下地狱之人付出代价了!当年的一切既是从‘亡国孤煞’开始,那如今我就让你们见识一下‘亡国孤煞’带来的绝望!就算是不得好死,我也要为死去的亲人和庚寅之变中惨死的无数冤魂讨回公道!”面具男狐裘一扬,转身便大踏步离开了密室。 铁门一开一合,随即这密室又被彻底隔绝,楚天尧这才慢悠悠地看向楚天承道:“他还不知道你也是主谋之一吧?你就不怕我当着他的面说出真相?” 楚天承看向楚天尧,脸上布着自信的笑:“你不会。二哥,若论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那绝对不是父亲,而是我。” “你就这么有把握?” 楚天承低头一笑,上前两步靠近楚天尧复又蹲下道:“二哥,我太了解你了,你是个比我还记仇的人,别人若让你有一分不痛快,你必会十倍百倍地还他。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说,因为你一定也不想让他好过。” “哈哈哈……”楚天尧发出低沉的笑声,不知是悲是喜。 旋即又听他问:“他真的是当年那个‘孤煞’吗?” 楚天承似笑非笑道:“你认为他是,他便是,你认为他不是,他便不是。无论他是与不是,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他的仇恨。” 楚天尧心有所悟,露出阴谋者残忍的笑:“楚天承,你确实够狠,够毒。” 楚天承毫不谦虚:“多谢夸奖。我不妨再告诉你一件事,当年柴素云脱逃之事,我只让他对你说了一半。” 楚天尧冷笑:“是嘛,那你隐瞒的另一半必定也是用心险恶。” 楚天承一笑,对他的言语挑衅丝毫不动怒:“算你说对了一半吧,其实柴素云之所以能顺利逃出大梁,是因为有我暗中相助,二哥你如此聪明,必定能猜到我这么做的用意。” 楚天尧只在眼中表现出了一瞬对这个隐藏真相的讶异,一如过往他思考如何制衡朝臣稳固皇权时的精明算计道:“救下柴素云,留下一个祸根,再卖一个人情,还能离间我与文仲君臣之间的关系,让我从此无法再完信任他,从而减小他对你的威胁。” “不愧是二哥!”楚天承赞赏地拍了拍手,接道:“不过你还漏了一点,那就是让他清楚地知道当年柴素云逃亡的过程和那个‘孤煞’的死,这更能激发他的复仇之心。” “哈哈哈!不愧是当年名扬天下的不败战神,谋略布局阴险狠毒得令人发指!我就等着看你们将如何走向毁灭,最终又将落得怎样的凄惨结局!” 楚天承轻蔑一笑:“二哥,我知道你在期待什么,但是很遗憾,你永远也看不到那一天了,因为慕谦注定只能是我手上的一枚棋子,你们谁也无法逃出我的手掌心!哈哈哈!” 目送楚天承嚣张地离去,楚天尧恨阴险狠毒的他们,更恨无能的自己。除了恨,就只剩下不甘了,因为如今的他除了等待恶报应验之外,什么也做不了。 他只能透过那一扇小小的铁窗默默乞求上苍,保佑他的儿女平安,任何报应他楚天尧都愿一人领受! 第059章 岁月静好(上)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日暮黄昏的离忧居人气很旺。 只见桃花树下石桌上停放着一盏纱灯,桌边围坐着三人,慕篱、慕荣都很规矩,唯独欧阳烈大大咧咧翘着二郎腿半撑着上身背倚在桌上,陆羽、明剑则倚在桃花树下为他们今非昔比的地位默哀,因为欧阳烈已取代了他们,成为了慕荣左右如影随形的人。 而在他们头顶的桃树上,一男子也潇洒地翘着二郎腿躺在花丛掩映间,嘴里还吊着一枝刚刚折下来的桃花,闭着双眼满脸惬意。 服侍的仆人只有旭升和两名婢女,不见静姝的人影,因为她正在厨房帮着刘蕙为院里的人准备茶点。 慕篱声如春水、眉目如画问:“欧阳大哥,军中的日子可还习惯?” 欧阳烈大手一挥,当即发牢骚道:“一提这事儿我就憋屈!”他伸出五指一边数着指头一边抱怨道:“起床要按时,熄灯要定时,吃饭要限时,练兵不能迟到不能早退不能无故不参加更不能随意请假,出门儿要里三关外三关地盘查,回来也要里三关外三关地盘查,简直跟坐牢一样!我都不知道怀霜这些年在军营里是怎么过的,竟然能好好地活到现在!反正我是快撑不住了。” 慕荣嘴角一牵毫无同情心道:“看你在营中守时守纪,老实得都让我怀疑你是不是变性了,今日方知,原来你如此不习惯。既是如此,明儿我就去回了大帅除了你的军籍,让你卸甲还乡继续去做你的镖局当家可好?” 欧阳烈一听这话当即就怂了,心虚献媚道:“哪儿能啊,我也就随口说说而已,我习惯,非常习惯,特别习惯!嘿嘿……” 慕荣摇头白他一眼,慕篱也低笑摇头。 这时,树上某人突然发话了:“我说欧阳兄,依我看呢,你不如回京来跟我混好了,呆在怀霜身边,你早晚会被闷死的。哎,生在这样的乱世就已经够苦大仇深了,若还要整天面对一张木头脸,那还不如让我死了算了!” 欧阳烈仰头一脸嫌弃道:“去去去!怎么哪儿都有你啊?军营里那么多事儿你不用管的吗?身为禁军统帅竟还有闲工夫跑到这儿来消遣,你就不怕被陛下逮到降罪于你?” 某人翘着二郎腿悠哉悠哉道:“不好意思,今日本将军休沐,绝无任何违反军纪之处,难得怀霜回京,我自然得过来提升一下存在感了,不然我怕他在鄢都待得太久,都快把我这个兄长给忘了。” 欧阳烈撇嘴道:“我说你要点脸行不,不就差了半个时辰嘛,还真把自己当根儿葱了。再说了,你哪回来不是口说坐坐,结果却是赖上好几个时辰不肯走?哎我就纳闷了,京中那么多去处,秦府、裴府、太师府你哪儿不能去,为何偏偏要跑到相府来凑热闹?” 众人见状都十分无语,这两人也不知是八字不合还是怎么着,以前都只是通过慕荣对相互之间有些许的耳闻,如今因慕荣邀欧阳烈来到中原才相识,可每回见面都少不了拌几句嘴,就好像前世就结下了什么仇怨似的。 树上的人歪头一脸瑟欠揍道:“欧阳兄,我知道你羡慕嫉妒,不过我跟怀霜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缘分,打娘胎里就注定了的兄弟,你羡慕嫉妒也没用,哎~” 大魏朝堂上有一对出了名的祖孙,那便是当朝太师裴清与他的外孙秦苍,一对揣着明白装糊涂的狐狸。 裴清一生只有一个女儿,可他这唯一的女儿却早在当年生秦苍时就因难产而亡,多少年来一直都有人感叹他老来不幸,不过这祖孙俩倒似乎没那么纠结,很是看得开。 秦苍年少成婚,发妻张氏,名华,字子瑜,乃秦家表妹,也是将门之后。二人成亲至今已近十载,只育有一子,名绍,现年八岁,和裴清一样子嗣单薄。秦苍对此倒也不以为意,随了他那老狐狸外祖父,看得相当开,这么多年来与张氏始终相敬如宾,琴瑟和鸣。都说他这恬淡豁达的性子像极了裴清,故而裴清对这个外孙似乎格外青睐。 说起来有件事颇为怪异。照理说秦苍与其子秦绍皆为秦家子孙,理应与秦家兄弟姊妹们多多亲厚才是,可这父子二人偏偏都很黏裴清,秦苍自小几乎是长在太师府,由裴清一手带大。而秦绍也因其父常年忙于军务不在家,几乎是由张华与裴清带大的,父子二人打小就很少待在秦家,这实在令外人费解。对此,秦家的人也不好说什么,毕竟人家也是血肉至亲,你有什么理由阻拦人家祖孙四代相亲相爱呢? 而慕荣之所以会与这小狐狸有交情,只因一个作死的巧合他们是同年同月同日生的!秦苍更是靠着一张烦死人不偿命的嘴死磕烂磨,愣是问出他比慕荣早生了半个时辰,从此他便以兄长自居,还成天在军营里显摆,说他们这是上天注定的缘分。尽管慕荣从不爱搭理他,可他却丝毫不觉尴尬,亦从不退缩,整天缠着慕荣不放。 原本慕荣也只是将他当做一般袍泽看待的,对这种“作死的巧合”并不感冒,只是觉得秦苍除了人皮了些、嘴贫了些、活得没心没肺了些,其他倒也对他没啥影响,便随他去了。直到他们正式从军的第一年,在一次奉旨北御漠的交战中,秦苍险些命丧胡人弯刀之下,幸亏慕荣救了他,他才得以活命。从此以后,两人之间便结下再也割舍不掉的羁绊,人前人后秦苍几乎是与慕荣形影不离,将士们有时说他怎么这么没皮没脸,常常被慕荣嫌弃还总是往上贴,他却说从今以后秦苍这条命就是他慕怀霜的,就算他要我去死,我也会义无反顾! 后来,慕荣成为了紫耀军中数一数二的人物,秦苍则因太师裴清的关系颇受天启帝倚重,被调回京城在羽林军中任职,如今更是成为了皇城羽林禁卫军左军将军。 慕荣听了秦苍的话头都不抬,一边给慕篱剥着橘子一边毫不留情道:“是孽缘!” “孽缘也是缘啊,你说是吧欧阳兄?” 某人的脸皮真是比城墙还厚,欧阳烈忍住了揍人的冲动。 慕荣将拨好了的橘子递给慕篱,然后瞅了一眼树上的秦苍道:“早知你如此无赖,当初就不该救你,让你烂在云岭最好!” 秦苍摇晃着二郎腿一如既往无赖道:“后悔啦?晚啦!人是你救的,就算是孽缘,那也是由你开启的,反正这辈子我是赖定你了!” 慕荣无奈摇头叹气。这时,轻罗简饰素妆的刘蕙与柳黄襦裙的静姝各自端着几盘刚刚做好的点心出来了。 秦苍一见,立刻就从树上滚了下来,手还没伸到盘子里,就被静姝给挡住,笑道:“哎呀,秦将军什么时候来的?真是抱歉,奴婢不知您来了,所以没有准备您的那份,要不请您再等等,奴婢再去给您做一份?” “……” 相府的人对秦苍的脾性都很了解,即便他们身为小厮、婢女,日常这样调侃也不会有问题,不如说这已成为了离忧居的常态。 当然,这也仅限于旭升和静姝这样身份的,底下那些杂役小厮和婢女自是没这个胆量的。 欧阳烈拍着桌子幸灾乐祸道:“活该!哈哈哈……” 秦苍委屈巴巴看向慕荣:“……怀霜,你就任由小崽子们这么欺负我。” 慕荣看都不看他一眼,只帮着刘蕙将茶点摆到桌上。秦苍见状,一赌气一声“哼”,转眼便又翻身飞到树上去了。 “哎呀!秦将军生气了,这可怎么办呀二公子!”静姝望着树上埋在花丛间的身影笑道。 慕篱含笑不语,慕荣只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树上,毫无怜悯之心地甩下一句:“不必理他,过一会儿他自己就好了。” “……”树上的人闻言哭笑不得:“怀霜,枉我把你兄弟,你竟如此狠心,我要跟你绝交!” 谁知慕荣听了竟饶有兴趣道:“哦?当真?” “……” “哈哈哈……”欧阳烈很不厚道地再次拍桌大笑。 刘蕙见状温婉一笑,端起一盘点心来到树下仰头道:“将军,这是四娘做的翡翠芙蓉糕,将军若不嫌弃,便下来尝尝吧。” 某人当即纵身落地,抖落一树的桃花。人还未站稳,爪子便已毫不客气地将一盘芙蓉糕抢去塞进怀里,贼笑道:“还是弟妹懂得体贴人,哪像某些人,没心没肺,哼!” 秦苍一边宝贝似的捂着糕点,一边恨恨地朝慕荣说着满是酸气的话。 慕荣当没听见,依旧自顾自地吃茶,一旁欧阳烈却不干了:“哎你这人,四娘费心做的芙蓉糕我一口都还没尝到呢,你怎么就给独吞了,你给我还回来!” 欧阳烈起身就去抢,秦苍揣着一盘芙蓉糕就跑,于是两人就在院子里上蹿下跳地追逐打闹起来,以至于竟动起了刀剑。一者藏龙剑,雕龙的剑身颇显厚重,且暗沉无光泽,远远看上去就像双刃未开、剑锋亦不明显的钝器,却隐藏万钧魄力;一者苍岳剑,通体玄色,造型古朴,颇有一股沧桑质朴的味道,实则坚韧非常,也锋利非常,极具杀伤力。 两剑相逐,你追我打玩儿得正起劲儿,慕荣眼都不抬一下,拉刘蕙坐下,然后一边给她和慕篱夹点心一边对打闹中的二人道:“你们要怎么疯怎么闹都行,但若是弄坏了小篱的院子,我就拆了你们!” 追逐中的二人闻言都朝慕荣扔去一个大大的白眼,秦苍更是大声道:“你个有了弟弟就忘了哥哥的冷血动物!太没人性了!” 慕荣放下了筷子,转手拿起一个橘子又给刘蕙剥起来,压根不理会这俩二货。 欧阳烈咧嘴笑道:“我说秦将军,你该不会是在嫉妒二郎和四娘,嫌怀霜对你的关心太少吧?” “切!”某人边上蹿下跳边负气道:“我才没那么无聊呢!再说了,谁稀罕他关心啊!哼!” 欧阳烈闻言也偷乐不已哈哈笑,望着左手关心幼弟、右手疼惜媳妇的慕荣,内心感慨万千。 第060章 岁月静好(下) () 自打来到慕荣身边,欧阳烈才更加了解他这个结义兄弟究竟是个怎样的人物。你说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吗?没有。那有显赫的家世出身吗?也不算,毕竟他是慕家养子,并非亲生。那他是文能提笔安天下,还是武能上马定乾坤?好像……也看不出来,毕竟他是个不折不扣的闷骚男,沉默寡言,不苟言笑。他似乎很少见他笑,更不曾见他哭过,怎么看都是个不解风情的人。 按说这样的人一般是不讨喜的,然而慕荣却有着一种无形的魅力,让追随他的人甘愿为他赴汤蹈火,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陆羽这样,明剑这样,秦苍也这样,或许连他自己也是这样。 而若要论至亲以外对慕荣来说最重要的人,欧阳烈自信自己是绝对排在前列的,显然这位在他看来性格多少也有些怪癖另类的秦苍也同样。 欧阳烈认识秦苍的时间虽不长,但也已有几分了解秦苍的个性。基本上他话唠时,你只要不理会他就可以了,而且这个人还有奇特之处,那就是特别容易生气,而生起气来时只要不理会他,过不了一会儿他又会自己消气,实在是一个让人摸不透的怪人。 对于在院子里胡闹的两个人,慕荣从头到尾都只当没听见也没看见。其实针对慕荣太过溺爱慕篱这件事,秦苍已经不记得自己究竟打趣过他多少回了,就连来到身边不久的欧阳烈也时常被整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他在外人面前总是一副严肃的模样,很少有笑脸,又不爱多讲话,弄得外人还以为他有多难伺候多难接近,然而有一个人是绝对的例外,其恐怖程度可能连刘蕙都赶不上。有时候看到慕荣在慕篱面前毫无底线的温柔,两人都要怀疑他们看到的那个慕荣是不是别人假扮的。 当然,慕荣在面对刘蕙时又是怎么个惊悚罕见的温柔法,他们就不得而知了,不过从他对慕坚白和慕依风这一对儿女的严肃态度来看,只怕也好不到哪里去。 憋了好久的陆羽见秦苍和欧阳烈仍不消停,终于忍不住道:“我说二位,你们好歹也是有身份的人,竟然为了一盘芙蓉糕争来抢去,传出去也不怕人笑话!” 此时追逐打闹的两人已经消停了,一个在墙上护着怀里的芙蓉糕叉着腰对陆羽道:“去去去!小屁孩儿知道什么,这叫维护自己的尊严懂吗?到手的东西死也不能放手,否则就会被别人抢了去,懂嘛!” 墙根下的欧阳烈叉着腰仰头骂秦苍:“放你娘的狗臭屁!一盘芙蓉糕而已,扯什么尊严不尊严的!”然后又瞪着桃树下的陆羽道:“还有你小子,有那功夫说风凉话,不如来给本大爷帮忙!” “才不要!你们这两尊大佛我谁也得罪不起,再说了,你不是一向自恃武功高强嘛,怎么连从秦大将军手里抢一盘糕点这种小事都做不到吗?” “嘿我说你小子,几天没抽你,皮又痒了是吧?要不现在来跟大爷练练,看我不把你揍得连你哥都不认识!” 陆羽当即将脑袋缩了缩,往明剑身后一躲,探出半个脑袋朝欧阳烈使劲地吐舌头做鬼脸,明剑满头黑线对欧阳烈赔笑道:“欧阳兄,看在岂勋年纪小的份上,你就别跟他一般见识了。” 碰上明剑这样的好脾气,即便是火爆如欧阳烈也都没脾气了,扔下一句“算你运气,捡了个好哥哥”而后又去寻秦苍,却见某人不知何时已摸到了他原先的座位上,并向他炫耀着早被灭了个精光的空盘子。 欧阳烈登时怒吼:“秦龙!” 秦苍皱着眉头松开了堵耳朵的手,没脸没皮道:“哎!我在这儿呢,用不着这么大声!再说了,吼这么大声,你不怕惊着前院的相公和夫人啊?” 看了许久热闹的慕篱突然玩笑道:“大哥,你这结交的都是什么兄弟啊,太不靠谱了!” 慕荣瞅了瞅今夜玩心大发的两人,一本正经道:“小篱说的是,交友不慎哪!哎~” 慕荣说得一本正经,慕篱笑得轻松愉悦,秦苍和欧阳烈听了他们兄弟俩的话终于也有了齐心的时候。 “我说二郎啊,这就是你的不对了,怎么能把我跟这个莽夫相提并论呢?” “二郎,这回哥哥也要说说你了,你怎么能拿我跟这个一脸奸像的小白脸相比呢?” 语毕,两人互不服气地瞪着对方挤眉弄眼。 “莽夫?” “小白脸?” 电流在两人眼神交汇间咔嚓作响,在场的人都对两人的幼稚行径纷纷摇头鄙视。慕篱无奈地笑了,慕荣却依旧若无其事,当没看见。 ================================ 这一夜,相府还迎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东吴国主钱。 二十多年前,慕谦还不是什么将军更不是什么枢相,钱也还没成为吴王,只是前吴王众多公子中的一个,二人因机缘巧合结识,称兄道弟,关系甚笃。 昌盛四年辜月,慕谦携身怀六甲的柴素一南游,途径吴国拜访故友,在钱府邸住了些时日,不料竟被卷入吴国王储之争,不仅耽搁了回程,还被迫面临生死抉择。为救钱,也为自保,慕谦不得已出手相助,钱这才得以坐上世子之位,可已有七月身孕的柴素一却因此胎气大动,于腊月初八早产下一名男婴,这自然就是慕篱了。 为了柴素一的身体和襁褓中极度虚弱的幼儿,夫妻俩不得不在东吴多住了些时日,直至年关前夕才返回大梁,岂料二人返京没过多久便迎来了震动乱世的庚寅之变,慕谦还险些因此受牵连,当然这都是后话了。 是故慕谦夫妇与吴王的这一段旧缘,乱世诸国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早已不是什么秘密。 所以,钱一直视慕谦夫妇为恩人,此次趁来京朝贺之际前来拜访,其一自然是为探故友,其二难免再表达一番感激,当然还有自责与愧疚,其三表达一下对故友的担忧,毕竟居高易跌重,功高震主最是危险。此外两人还谈起了南齐吕玄日益扩张的野心,钱提醒慕谦千万当心,莫要给吕玄任何向中原兴兵的口实。 几杯薄酒,几样家常菜,国事不提,只论情谊家常,三人把酒言欢,好不快活! 第061章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上) () 离忧居小院里,众人闹腾够了,茶点也吃完了,刘蕙先回西院去照顾孩子了,侍候的人除了旭升和静姝,其余也都识趣地离开了,小院突然安静了。 有些事虽难启口,但终究还是要说的。 慕荣锁眉对慕篱道:“小篱,有件事,我想有必要告诉你。” 此时院中剩下的人也都严肃起来,纷纷将目光投向慕篱。 慕篱无言低笑,难为他们今日来得这么齐,还想尽办法制造气氛逗他开心。 “大哥,你想说的是联姻之事吧?” 慕荣微讶:“你怎么知道?” 下一刻,他就看向了旭升。旭升一见慕荣责问凌厉的眼神,鬼精地往慕篱身后一躲,怯怯地扯了扯慕篱的衣裳。 慕篱赶忙替他解围:“大哥,这么大的事,就算旭升不说,我迟早也会知道的,你就别怪他了。” 碰到慕篱,慕荣的脾气一下子就没了,担忧道:“小篱……” 慕篱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润道:“大哥,我没事,你别担心。” 慕荣将信将疑:“真的没事?” 慕篱含笑轻轻摇了摇头:“真的没事。” 慕荣犹豫了片刻,沉默了片刻,方语重心长道:“小篱,我知道你心里一定很难过,可这件事……形势所迫,恐怕也只能委屈长公主了。” “我明白。”慕篱仍是毫无伤感之色,看起来还很平静,众人都一脸稀奇怀疑,慕荣尤为担心:“小篱,你……真的没事?” 慕篱加重了语气笑答:“真的没事!” 秦苍看着这样的慕篱,同样也于心不忍。今日大殿群臣议和亲,他也在场,只不过这种大事自有诸位宰辅拿主意,轮不到他发言。眼见群臣商定要将连城雪去和亲,他虽也不忍,但却无理由也无立场阻止。 慕荣满目心疼地看了慕篱许久,最后认输地一叹:“你啊~哎!”转而自嘲道:“想必长公主和亲的消息已传遍了京城,不知会有多少人在背后骂我呢。” 慕篱苦笑:“委屈你了,大哥。” 慕荣心头那股阔别了许久的痛楚又蔓延了上来,他的目光扫过慕篱的双腿,再想到他仅剩十年的寿命,心头的痛楚便又加剧了几分。眼前这如玉般美好、冰雪般玲珑聪慧的少年,他的生命却是以倒数计时的,能看着他这样有说有笑的日子过一天便少一天,叫他怎能不心痛!如果可以,他真的愿意拿自己的命来换他! “小篱,其实……你可以不必这么苦自己的,漠那么遥远苦寒的地方,你当真舍得吗?” 心头闪过一阵针扎似的痛,慕篱苦笑,又是这个问题。 “只要你开口,我会不惜一切替你争取,大不了就是开战嘛!反正中原跟漠之间迟早会有一战。” 慕篱含笑摇头:“大哥,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这副病体残躯,怎配殿下金枝玉叶,听闻漠三皇子耶律齐文武双,才华出众,颇有名望,说不定是殿下的佳偶良配呢,至少……”慕篱摸了摸自己的腿,接道:“至少比我更合适。” “你当真这么想?!” 一个不高不低、夹带着怒气的女声传来,众人寻声望去,但见连城雪一身雪白男装出现在院门口,冷眼望着桃花树下那轮椅上的少年。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纷纷识趣地撤出了离忧居,秦苍行至院门外时还特意左右看了看。虽不见人,但他确定自己“闻”到了高手的气息。他这个人除了特别欠揍和直觉特准之外,什么优点都没有。 连城雪一袭白衣胜雪,齐腰的乌黑长发被高高束起,垂下的丝绦亦洁白如雪,一如当日她用剑指着他时的模样。只是,如今她的脸上再不复当日的佯怒可爱,那双圆滚滚的大眼睛里满是悲伤与幽怨,以及怒意。 慕篱怔怔望着五丈开外立在院门口的绝代佳人,心口像是被什么揪住了一般,有种窒息的感觉,手脚也突然间有些发软,完不听使唤。若非坐着轮椅,此刻他恐已支撑不住站立不稳。 看到那人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前,慕篱才知自己究竟有多不舍。有些问题,他知道她一直以来都在刻意逃避,自己又何尝不是呢?她下不了决心面对梦醒,自己又何尝不是贪恋这场虚幻的美梦呢?可梦终究是梦,总是会醒的,终于还是到了不得不下定决心的时候了。 连城雪抬脚踏入院中,步步靠近步步心痛,却又坚定不退缩。 “我来,只想要个答案,因为我不想带着遗憾远嫁他乡,问清楚了,我就会死心了,就会乖乖地去和亲。” 慕篱心头一惊,面上却极力保持着镇定。 她来到他面前,在桃花树下站定,眼中有希望与绝望交错,坚毅与悲伤并存。 “我知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若牺牲我一人能换来大魏将士免流鲜血,百姓免遭战火荼毒,那么我愿意。为了阿耀,为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愿意去和亲。” 她的语气那么笃定,听不出她有丝毫的迟疑、留恋,这反而让慕篱更加疼惜、心痛,更加……不舍。 “殿下……” “不要跟我说什么责任什么大局,这些话那些大臣已经唠叨过无数遍了,即便他们不说,我也懂,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识大体。” 慕篱静静地看着连城雪,今夜的她跟往日不大相同,好似换了一个人一般,镇定理智得让人心生敬畏。 “我来,只想要一个答案。我的心意你一直都很明白,之所以一直不敢面对,不过因为我怕,怕得不到我所期望的答案,可时至今日,我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嫁到漠,也许今生今世我都无法再回到中原,所以,我只想在离开之前问个明白,做个了结,以免将来遗憾终生。无论你的答案为何,我都会去和亲,这是我身为皇女应承担的责任和使命,我不会逃避,更不会退缩。” 她说得果决,可眼中交错挣扎的光芒却透露了她内心的苦痛。 慕篱低头苦笑,自相识以来,他还从没见过这样的连城雪,让他惊艳不已,却也心痛不已。正因明了己心也深知她心,他才更要斩断她所有的牵挂,让她不再有任何的留恋! 只见他双眼直视连城雪道:“今生是慕篱福薄,无法消受长公主殿下一片真心,来生若有缘,慕篱愿当牛做马报答殿下这一世的深情!” 他说得很平静,也很坚决,不露一丝不舍,不留一丝余地。 一阵疾风扫过,吹落漫天的桃花,纷飞的花瓣,片片皆如连城雪此刻下沉的心境。她眼中的希望终于黯了下去,只剩下了无尽的悲凉与死寂。 原来,希望与绝望之间只隔着一个答案的距离。 连城雪原本以为自己已经做了足够的心理准备,可在亲耳听见他的答案时,心还是会这么痛,原来不知不觉间,我的魔障、我的执念已经如此深了吗? “呵……”蓦地,她笑了,笑得很轻,却透着让人痛彻心扉的悲凉。 第062章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下) () 连城雪内心满是苦涩的泪,这个让她又爱又恨的温柔公子啊,他到此时此刻竟还是如此的冷静理智。他明知此一别便极有可能是今生难再见,可他却依然吝啬到连一句真话都不肯说,一句“舍不得”也没有,呵…… 此时此刻,她无比希望自己不是什么琼华长公主,而只是一个寻常百姓家的平凡女子,这样她就可以得到美满姻缘,嫁得如意郎君了。 但可惜,这只能是个美好的奢望。 前尘影事皆如幻,连城雪十分清楚,就算从此她必须陪伴在别人身边,今生今世,她的心都永远只属于眼前这个人。 她面上含笑眼中噙泪道:“谢谢你的答案,这下我终于可以了无遗憾地去和亲了。此去关北山高水长,但愿你我今生还能有相见之期!” 连城雪向慕篱行的是揖礼,深深弯下的腰和埋下的头让人看不清她此刻的表情,但慕篱却仿佛听见了她心碎的声音! 连城雪再度抬起头时,她竟露出了诀别的微笑,一行清泪如转瞬即逝的流星划过她的脸庞,她却依然保持着微笑,那双流着泪带着笑的眼分明是在对他说着“永别了”。 她最后深深凝望了慕篱一眼,而后决绝转身,晚风掀起她洁白的衣袂,迎着微冷的夜风,她踏着坚定的步伐离去,一如她来时的坚定,同时风中传来她且行且吟的诀别诗: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 八岁那年,那个桃华灼灼的春日,桃花树下那个坐着轮椅的灵童仰面看向她,语调温柔地问她:你是谁?那是她这一生都难以忘怀的画面,当时的她不曾想到,那一眼便注定了她此生的沉沦。 后来渐渐长大,连城雪才回想起来,那年桃花树下初遇,其实不是她砸中了他,而是他在她跌落的瞬间挪动轮椅想接住她,结果没接稳才导致他被她连人带椅给“砸翻了”。或许从那一刻起,他就已经在她心底生了根。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十五岁她及笄那年,她拒绝了楚天尧给她精挑细选的一个又一个驸马人选,她曾隐晦而含蓄地向慕篱说了招婿的事,本是希望他能有所表示,不料他却如局外人一般,劝她不要太任性,好似完没有听懂她的弦外之音。所以,她怒了,赌气跑了,离开时还说:我这就回去挑个文武双的驸马给你看! 然而,从那时起,多少名门贵族子弟碰了钉子,坊间都在说公主对慕家大公子一往情深,如此时间一久,也就基本没人再敢提亲了。堂堂一国公主,被皇帝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被太子视为珍宝的姐姐,竟然嫁不出去!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连城雪忆起去年隆冬萧条的鹊桥边,她强行将香囊塞给他,并霸道宣布:“不许拒收,不许离身,更不许弄丢!回来的时候,我要它完好无损,更要你完好无损,听见了吗!” 她还记得他当时错愕的表情,还记得自己当时做贼心虚赶忙开溜的心情。其实她是怕他拒绝,怕他把香囊还给她,所以送完她就赶忙逃了…… 连城雪迈着决绝的步伐缓缓离开了离忧居,可她心中却在嘲笑着自己的不中用。 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离去的人留下这最后的一句话,而后终于彻底消失在了离忧居门外。而她给他留下这样的话,并不是真的怨他,而是希望他从此能忘了她,因为从此她和他之间将隔着一道国境,隔着千山万水,也许今生相见再无期,她不希望他抱着痛苦、遗憾和内疚度过一生。而她也相信,以他的聪慧,必定能明白她的苦心。他有他的苦衷和坚持,她也有她不得不履行的责任与使命,她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唯一宝贝的弟弟受人挟制,更不忍大魏万千无辜的百姓面临战火的威胁,和亲远嫁是她无法逆转的宿命。 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这大概就是我们今后漫长人生的样子了吧…… 慕篱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那抹白影彻底消失在了离忧居小院,没任何行动也没任何言语,任由她就这样决绝离去。 很好,她的心死了,绝望了,从今以后不会再有任何牵挂了,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可为何你的心还会如此之痛? “阿雪……” 两个微不可闻的音节喊出口,慕篱下意识地狠狠攥住了轮椅扶手,才没让自己冲动之下追出去。 直到今日他方知,真正的割舍有多痛,但这一切都是他自己选择的,他欣然受之,绝不后悔! 良久,他才低头从怀中取出了一物,正是那日连城雪送他的白莲同心囊。 紧握丝囊,慕篱终是痛心地闭上了双眼。她永远不会知道,早在当年桃花树下初遇之时,便也已注定了他此生的沉沦,只是造化弄人,命运在他们之间筑起了一道无法跨越的鸿沟,所以他只能选择“深情而绝情”。 寿命有限,注定不能陪她白头到老,这是他选择“绝情”的最直接理由,但却不是最重要的理由。 如今局势,敌人在暗我在明,姨母的遗愿、姨父的抱憾、慕家的命运等等,这一切都逼得他不得不狠下心做出选择,不光因为他不想将她牵扯进将来未知的凶险里,更重要的是,自从得知了父亲和兄长的帝星命格之后,他在潜意识里便已有所预感终有一日,他和她会走到敌对面! 兄长从来不信命,对于他的帝星命格还有自己的辅星之命,兄长不信,可他信,尤其是在与独孤仇一夜长谈之后,他更加深信不疑。 所以,他担心终有一日,他会成为她的仇人!这才是他狠心将她推开的最重要的原因。所以,与其等到那一天再痛苦纠结,不如从无开始! 所以,他选择对她狠心绝情,对自己残忍! 所以,正如连城雪所想,他懂,他什么都懂。正因为他都懂,所以更要斩断她所有的留恋! 如果给不了她想要的幸福,那就放她自由,哪怕从此相忘江湖,哪怕从此被她怨恨,只要她一切安好,他便无悔! 这份“因深情而绝情”的爱,他不期望连城雪能懂,他只要她平安,这是如今的他能给予她最深情的守护,也是他能给她的最深沉的爱! 贺中秋小剧场 () 夜色四合,华灯初上。 旭升领着欧阳烈在天街御廊闹市从头到尾逛了一圈回到离忧居小院时,恰见慕荣端着一壶茶和几只茶杯从后堂来到院中。 慕荣眼角余光瞥见欧阳烈终于肯回来了,嘴角不漏痕迹地扬了一下,而后端着茶具径自走到桃树下,在慕篱身边坐下就开始沏茶。 树上不知何时来到的某人偏头瞅了瞅进门来的欧阳烈阴阳怪气道:“哟,欧阳兄,你还知道回来呀,我还以为你今夜只怕是要宿在哪个灯红酒绿处呢。” 欧阳烈这会儿却是完没心思跟秦苍斗嘴,一个箭步冲上前拦住了正准备将慕荣递过去的茶往嘴边送的慕篱,杀猪一样叫道:“二郎,等一下,先别喝!” 慕篱抬头,一脸问号地看向他,慕荣亦转头一脸看神经病的眼神看向他。 欧阳烈还压着慕篱眼前要起不起的茶杯不放,低头看了一眼慕荣手中拎着的茶壶以及正准备沏的第二杯茶,然后看向慕荣嘴角微微抽搐地问:“怀霜,这壶茶该不会是你煮的吧?” 慕荣不解他为何有此一问,答:“当然。” 欧阳烈这回换脸都有些抽搐了,极为勉强地笑问慕荣:“你确定你煮的茶……能喝?” 慕荣一脸莫名其妙地反问:“为何不能?” “……” 欧阳烈很是委屈地看向慕篱:“二郎,他煮的茶,你也敢喝?” 说完,他又将脑袋波浪一样晃了晃,改口道:“不对不对,应该是他煮的茶,你也喝得下去?” 慕篱轻浅一笑,柔声道:“大哥煮的茶,我可是从小喝到大呢~” “!”欧阳烈瞪大了吃惊的牛眼,有些结巴道:“你……不觉得他煮的茶……有什么问题吗?” 慕荣闻言蹙眉:“我煮的茶有什么问题?” “……”看着理直气壮、坦坦荡荡反问他的慕荣,欧阳烈一时语塞。 慕篱亦笑道:“欧阳大哥,兄长煮的茶很好,回味悠远,值得深品呢~” “……” 树上某人很不厚道地偷笑了起来,欧阳烈听见了,抬头给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 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慕荣一直吹嘘他煮得一手好茶,说小篱从小就爱喝他煮的茶,家里人也都很喜欢,只不过他驻军在外从不轻易煮茶给人别人喝,但只要是喝过他煮的茶的人也都说好。 欧阳烈和慕荣相交这么多年,还从来没喝过慕荣亲手煮的茶,直到这回跟着他来到中原,兄弟二人终于得以朝夕相处,甘苦与共,慕荣这才有机会亲手煮茶给他。 原本欧阳烈是极为期待的,毕竟慕荣在他跟前念叨了这么多年,他早就想试试了,却一直没有机会。然而,这一试的结果却完出乎他的意料,以至于他这辈子都不想再喝慕荣煮的茶了! 慕篱的话让慕荣很是受用,满意地笑了笑,而后微微炫耀似的看向欧阳烈再次问:“你可听到了?” 然后,他视线向下,落到慕篱手中将起未起的茶杯,以眼神示意欧阳烈放手。 “……”欧阳烈只得认怂放开了手。 然后,慕篱很是淡定地端起茶杯,先探了探茶香,然后抿了一口,好像品到了熟悉又心安的味道,随即他又浅浅地偿了一口,这才将茶杯放下,跟没事人一样。 欧阳烈狐疑地盯着他看了半晌方迟疑道:“二郎,你……还好?” 慕篱一脸神色如常点头道:“我很好啊。” 欧阳烈又狐疑地盯了盯他刚才喝过的那杯茶,还是一脸的不信任。 慕篱会意一笑,从慕荣手中接过茶壶替欧阳烈沏了一杯,然后端到他面前,道:“欧阳大哥不妨也尝尝?” 欧阳烈不置可否,这时他对上了慕荣一如既往静默如渊、无波无浪的目光,他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终是向那茶杯伸出了手。 在众人期待的注目下,欧阳烈小抿了一口,只是一小口,欧阳烈便立刻被拉回了在鄢都初次品尝到慕荣亲手煮的茶时那刻骨铭心的味道。 极苦,极涩,徘徊在口腔和唇齿间久久不散,简直比那苦到让人流泪的中药还难以下咽!欧阳烈从来不知,这世间竟然会有这么苦涩难喝的茶! 所以,他完不知道慕篱究竟是怎样将这么苦涩难饮的茶喝得那么云淡风轻的,还一本正经地评说什么“回味悠远,值得深品”!更让他难以理解的是,为何慕荣会对他如此“特立独行”的煮茶手艺充满迷之自信! 看着欧阳烈逃也似的飞向后堂,慕篱嘴角牵起更深的笑意,慕荣则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端起他给自己沏好的茶牛饮了一口,也很是满意地扬了扬嘴角,一旁侍候的旭升和静姝早扶着彼此捧着肚子笑作了一团,而树上某人也笑得直在花丛间打滚,抖落一树的桃花,天女散花般撒在树下的人身上和桌上,有花瓣飞进了茶杯里,就像是一潭冷冽艰涩的寒泉遇到了一股强烈的春意,在杯中荡起层层涟漪,倒也是别有一番风景。 第063章 天不老,情难绝 () 一直藏身于屋顶的云酆见连城雪离开终于忍不住了,纵身跳下落在慕篱身旁道:“公子,你这是何苦呢,你明明……” “我有法可解和亲之困。” 云酆以及紧随他之后落地的三人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表现得这么冷静,是因为他从一开始便已在思索如何解决此事,之所以对连城雪那么残忍绝情,目的就是要让她死心。虽然他们不懂他为何要这样做,也不认为他与长公主之间有什么阻碍,但主君既已有了决定,他们也只好遵从。 “公子想到什么办法了尽管说,要我们兄弟几个夜闯皇宫劫人,还是等长公主仪仗出京劫驾?” 云酆当即就给了云清后脑勺一巴掌:“呆子,你的脑袋就只能想到这么粗鲁又毫无效率的办法吗?动点脑子成不成,若是如此简单,公子又何必费心思量这么些天?” 云清抱着脑袋很不服气地回瞪云酆:“就你聪明,就你本事,那你倒是说出个既不粗鲁又有效率的办法来啊!” 云酆直接无语,懒得理会他。 慕篱也被云清逗笑了:“云清,你这两个方法非但救不了殿下,还有可能引发两国战火,到时遭殃的可就是无辜的百姓了。” 云清不好意思地笑笑:“公子,我说着玩儿的,我当然也知道这方法行不通。” “是这样吗?”云酆怀疑地看着他。 云清又狠狠地瞪了他一眼,云酆无语地摇了摇头。 慕篱自袖中取出一封密函递给云殁:“云殁,以最快的速度将此函送到漠羽陵部落公主手里。” 云殁接过信函,云清又忍不住道:“公子,这当口还往漠送什么信啊,不如直接去抢人来得更快啊!” 慕篱耐心解释道:“羽陵部落是漠八大部落中最为强大的一支,早几年间便有传闻,说这羽陵公主对三皇子耶律齐一见倾心,发愿此生非他不嫁,奈何三皇子似乎并不领情,偏巧这三皇子又是漠皇帝之宠妃的独子,两人对其溺爱得紧,事事都顺其意,即便娶得羽陵公主对壮大皇族有诸多利好,而不娶则有可能得罪整个羽陵部落,漠皇帝却仍随爱子意,不愿强迫他。” 云清一脸茫然:“这跟长公主和亲之事有何关系?” 这回不仅云酆、云翊,连云殁都忍不住白了他一眼。 慕篱耐心解释道:“既然羽陵有意而琼华无心,那我们何不成有意而放无心自由呢?” 云清眼珠转了转,估计在大脑里也转了好几圈,旋即双眼一亮一拍大腿:“我明白了!公子是想来个偷梁换柱!” 云酆一扇子敲在他脑袋上:“大惊小怪什么?这么久才想明白又不是什么值得炫耀的事!” 云清挥手退开云酆的扇子,“哼”了一声顺便使劲儿瞪了他一眼,然后转向慕篱一脸不正经道:“公子,依我看,什么成有意那都是借口,替长公主解围才是你真正的目的吧?公子你这完是假公济私啊~” 其余三人以眼神责怪他太过没上没下,谁知慕篱竟大方承认了:“我承认此举我确实有私心,但也不是,日后你们自会明白,这个羽陵公主对我们或将大有用处。” 云殁、云酆默默交换了一个眼神。虽然他们不知慕篱所说的用处是什么,又会在何时用到,但他们深信慕篱之深谋远虑绝非他们所能想到的,云殁当下便带着密函火速往漠去了。 旬日后,漠便突然传来一个惊人消息:羽陵公主萧述和因得知三皇子向中原公主求亲而万念俱灰,一气之下竟悬梁自尽了! 有些人就是如此痴傻,即便终此一生都只能戴着别人的面具活着,也还是甘愿沉沦。 又旬日后,琼华长公主的和亲仪仗便浩浩荡荡开出了大梁城。楚隐亲自出城相送,在十里长亭与连城雪拜别,连城雪将陪伴自己多年的雪舞剑留给了楚隐做纪念。 ================================ 白云生远岫,摇曳入晴空。 十里长亭常送远,太清山水离人愁。 暮春三月,太清山外蓝天白云,青山绿水。 十里长亭坡下的十字路口,树旁系着一匹马,路边有一个即将远行的人和两人送行的人。 连城雪一身简朴的青衣男装背对送行的二人久久伫立,北望大梁,好似要越过连绵太清山寻见京城里她心心念念的人。如今的她好似脱胎换骨了一般,当初那个天真无邪活泼灵动的连城雪再也寻不见,只留下了如今这个受过洗礼后沉淀下来的伤心之人。 该牺牲的都牺牲了,该做的都做了,身为皇家之女的责任与使命已完成,从今以后,她自由了! 云酆拱手道:“殿下,临行之前,盟主有几句话命云酆代为转告。” 连城雪转身看着眼前这两个气质非凡的人展颜一笑:“酆尊者不必如此客气,若非司过盟仗义相助,或许今生今世我都要囚困于塞北了。” 云酆一笑:“那么多大老爷们不思如何对付敌人,反要一个女子牺牲终身幸福来换取苟且偷生,我们只是看不惯罢了。” 连城雪嫣然一笑,心里是看破红尘的淡然,眼中是满溢的感激道:“不知独孤盟主有何言转告?” 云酆道:“盟主命云酆转告殿下,忘了大梁城里的一切,从此去过自由的生活吧,有朝一日殿下若是累了,司过盟的山门随时为殿下敞开。” 连城雪心头一暖,躬身揖道:“替我多谢独孤盟主!” “殿下客气了。” 连城雪轻笑又道:“那玉竹……” “玉竹姑娘现已被安排进盟里做事,我们绝不会亏待玉竹姑娘,殿下尽管放心。” 连城雪心下一安,再揖道:“大恩不言谢,来日若有需要,连城雪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云殁、云酆同还礼,云酆道:“殿下客气了。” 连城雪对二人倾城一笑,随即便毅然转身牵过绑在树上的马,最后驻足再对身后二人拱手道:“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琼华,只有民女连城雪!二位尊者,后会有期!” 云殁、云酆同拱手还礼:“后会有期!” 礼毕,连城雪回头纵身一跃跳上马背,居高最后一次深深地、久久地凝望被太清山遮挡的大梁城,而后一拉缰绳一扬鞭,一骑红尘便朝未知的远方飞驰而去,宛如挣脱牢笼奔向自由的飞鸟。 云酆遥望那一骑远去的影子,情不自禁一声叹:“哎,我真搞不懂公子,又是命人暗中跟随,又是传令各地分舵密切保护的,既如此不舍,那又为何要放她走呢?” 云殁不负众望地无视云酆的自言自语,只道:“公子还在等我们复命。”然后自己先行朝城中而去。 云酆一瞧,满心无奈:“大哥,你何时才能不这么冷冰冰的啊!你再这样下去,怕是一辈子都讨不到媳妇的……哎大哥,你等等我!”云酆一边絮叨一边也赶紧跟上去。 ================================ 春色恼人不成眠,月移花影上栏杆。 共看明月应垂泪,一种相思两处哀。 连城雪离开京城的这一夜,慕篱在离忧居小院中独自“赏月”到很晚,月夜桃花树下坐着轮椅的少年看起来异常孤寂、悲伤,但却没有一个人上前去追问他究竟为何伤心,因为问了他也不会答,只会笑着安慰别人说“我没事”。 数声,又报芳菲歇。惜春更把残红折。雨轻风色暴,梅子青时节。永丰柳,无人尽日飞花雪。 莫把幺弦拨。怨极弦能说。天不老,情难绝。心似双丝网,中有千千结。夜过也,东窗未白凝残月。 天与多情,不与长相守,纵然此生与她无缘,此心却明,此情也坚!即使从此天涯两相隔,却是人间处处有相思! 第064章 自古皇家多秘事(上) () 乾丰二年孟冬,帝都大梁城。 一个平常的冬日,天空一片阴郁,让人感觉无比压抑。 就在这样阴沉的寒冬时节里,一个爆炸性的八卦在一夜之间就传遍了京城,瞬间引爆了人们窥探皇家**的极度好奇与热情。 这个爆炸性的八卦就是:厉王府备受厉王宠爱的“月夫人”与人私通被“当场捉奸”,而其子楚昱竟原来也并非厉王亲生! 说起来,厉王这些年流连风月场所也纳了不少姿色出众的女子入王府,可不知为何子嗣却一直不旺,膝下仅有两子一女。嫡长子楚宸,也是厉王府世子,乃厉王妃刘郁芳所出,一女也是厉王妃所出,但早在多年前就因病不幸夭折了。 次子沭阳王楚昱,乃妾室林月娘所出,被誉为最像厉王的天才少年,十四岁就被当时还在位的天启帝封为郡王,此后更是屡获军功,堪称当世传奇。 林月娘虽身为妾室,但却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故而人们不以惯常的姨娘称之,而是尊称其为“月夫人”。也因此,楚天承和他那娶了曾为人妇的容妃的皇兄一样,多年来一直备受争议,更有甚者,楚天尧当年所纳容妃好歹是守寡之人,另嫁倒也说得过去,可楚天承却是在人家夫家健在时逼迫夫家休妻而后强纳进王府的,可见楚天承为人之霸道,原本就有“风流大王”之称的他因此事更是成为人们争相议论的奇葩。 说起来,“月夫人”之事当年也是京城一大奇谈。 林月娘其人,出身贫寒,才疏学浅,年长于楚天承不说,还曾为人妇、为人母,除了姿色出众外,无论哪一项都足以成为世人诟病的焦点。然而,就是这样一个争议十足的女子,却得当年名满天下又正当青春年少的厉王青睐,不惜以雷霆手段强纳其为侧室,个中内情外人无从知晓,甚至连王府中也鲜有知情者。 有如此贫寒出身、不堪过往、才学也浅薄得可怜的女子,却能得楚天承多年恩宠不辍,着实令人费解。然而更加匪夷所思的是,林月娘自进入王府二十多年来,除了怀上楚昱前后与楚天承有过一段不足半年的出双入对、恩爱非常的时期外,多年来对楚天承一直冷漠疏离非常,即便是在当年怀着楚昱时也是同样,一直独居王府寒苑犹如俗家修佛之人。可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楚天承却还是对林月娘异常地执着,恩宠不移,连带对其子楚昱也另眼相看,器重有加。 然而,随着月夫人通奸之事被揭发,楚昱这位天才少年的处境立时就变得无比尴尬了。这样的事即便是发生在寻常百姓家也是奇耻大辱,更何况是皇室。 所以,按理说此等皇家秘事,厉王府本应对外封锁一切消息,然而事实却是,月夫人被当场捉奸的第二天,帝都上下竟然就传得沸沸扬扬了,几乎到了人尽皆知的地步! 王府后院起火,大街小巷不敢声张的人们三五扎堆地悄悄议论着这桩劲爆的皇家丑闻,纷纷猜测那位风流大王对此事将做何处理。 厉王府,寒苑。 这里便是林月娘独居的别院,位于王府最偏僻、最凄冷之地,若非有楚天承多年不辍的恩宠,这座寒苑将与冷宫无异,林月娘这么多年来的生活也不可能过得如此安稳,只是如今这多年的安稳终也迎来了被打破的一天。 清寂无声的佛堂,林月娘素面素衣荆钗简髻跪于佛前,脸上没有多少岁月痕迹,只眼角依稀有几丝浅纹,手中佛珠不断运转,双眼望着庄严佛像宁静淡泊,口中默念着经文。 一身简朴藕色细葛襦裙、脸上也几无妆容、看起来很是精干的婢女静静侍立一旁,生怕打扰到林月娘诵经祈福。她是林月娘的贴身丫鬟菱歌,跟在林月娘身边已近二十年。 当年,因战乱而失去家园和亲人的她不幸被卖入烟花之地,小小年纪便被迫做着粗活苦力,过着吃不饱穿不暖的日子,后来老鸨发现她姿色竟也不错,可想而知接下来等待她的将是何命运,她自是抵死不从。在经历过多次的逃跑失败毒打虐待后,终于在一个微凉的春日清晨出逃时让她遇到了正好外出、已然是代发修行之身的林月娘,是时林月娘刚产下楚昱不久。从此,她就留在了林月娘身边,且为报答林月娘,她发誓终身不嫁,如今已过而立的她当真仍未出阁。 忽而一名衣着华贵的妇人在婢女的陪同下踏入佛堂,但见来人体态丰韵,保养极好,妆容精致,面色光泽红润有弹性。头戴玉钿金步摇,身着绯缎牡丹绣花齐腰襦裙,外罩大袖对襟罗衫,肩披黛底瓦蓝牡丹刺绣帔帛。头上步摇灵动,腰间绦带摇曳,身后帔帛飘逸,浑身衣饰精致华贵,无一不显示着来人的身份与地位。 她便是厉王的正室,厉王府的王妃刘郁芳。 林月娘听见身后动静并未回头,心如止水道:“贱妾戴罪之身,王妃来此,不怕污了您千金之体吗?” 听出林月娘话中的挑衅,刘郁芳也并未动怒,依旧端庄道:“念在大王对你的恩宠,我留你尊严,未让你以前夜衣衫不整之姿待罪,已是对你莫大的宽容。大王此刻正陪陛下在西郊皇家猎场冬狩,我已快马加鞭将此事禀报大王,你之罪,大王回来后自会发落,你,可有异议?” 林月娘似笑非笑道:“王妃宽厚贤德,格外开恩留贱妾一命,贱妾岂敢有异议。” 刘郁芳一副当家主母样口吻严厉道:“众目睽睽之下被当场捉奸,量你也无可狡辩!你可知,你做的好事已传遍京城,王府名誉因你而扫地,大王的颜面也都让你给丢尽了!” 已传遍京城,呵…… “可惜让那奸夫侥幸逃狱,否则以大王的脾性,他一定会落得个死无尸的下场!而你,我想大王一定也不会轻饶了你!” 堂堂厉王府竟关不住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老百姓,还让他“侥幸逃狱”,说出去谁信呢?林月娘大概也能猜到那人与王妃达成了何种交易,以至于他竟有胆演这出戏。 只见她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道:“好个宽容大度、敦厚贤淑的厉王妃,为了让我们母子再无翻身之日,王妃还真是煞费苦心哪!” 第065章 自古皇家多秘事(下) () 厉王府的王妃一向贤名在外,京城上下凡是见过王妃的人,无不夸她宽容大度、端庄得体、敦厚贤淑,对于楚天承给予林月娘这么多年匪夷所思的恩宠,刘郁芳也一直是宽容谦让,表现得十分大度得体。在外人看来,她从未为难过林月娘,对她的儿子楚昱更是照顾周到,看似与世子待遇无差。 然而,只有真正了解刘郁芳的人才知她是个多么虚伪的人,那张伪善的面具下究竟藏着多少见不得人的心思。这么多年来,对于她那些看不见的挑衅,林月娘不争的性情让她从来都选择隐忍、退让,加上楚天承从来不干涉也不关心王府后院的管理,是以王府能够维持多年表面的平静。 听了林月娘的话,刘郁芳眼中闪过一丝阴狠,冷声道:“你们都下去吧。” 这话自然是跟她身边的侍女和菱歌说的。刘郁芳身边的婢女很听话地福了福便出去了,菱歌看向林月娘有些迟疑,林月娘朝她微微一摇头,轻柔笑道:“去吧。” 菱歌闻言便只得朝她二人各屈膝一礼,而后也退出了佛堂。 于是,静谧的佛堂便只剩了林月娘和刘郁芳两人。 长时间的静默,两人一前一后,一跪一立,却是都不发一语。 林月娘心内冷笑,终于从容起身,转向刘郁芳面不改色道:“不是为炫耀而来吗?不是想羞辱我吗?辛苦筹谋许久,终于将我逼到如此境地,王妃难道就没有话要跟贱妾说吗?” 刘郁芳闻言,属于温柔端正、贤淑大度的王妃的面具不在,内心压抑已久的妒火终于爆发,看着林月娘咬牙切齿道:“你还是一如既往地令人愤怒,发生这等大事,你竟还能如此镇定,难道你真的一点也不在意大王得知此事后会如何处置你?” 眼前这个女人是她这二十多年来的噩梦。厉王虽然在外面收了一个又一个的女人,但刘郁芳知道,他从来都只是逢场作戏,唯有林月娘才是他心头最在意的那个人。可是,她才是楚天承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王妃,厉王府名正言顺的当家主母,凭什么一个卑贱的妾室却能凌驾在她头上,让身为正妻的她都不得不礼让三分,说不嫉妒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换做任何一个女人都不可能如此宽容大度。 当年楚天承不顾王府颜面和皇家声誉,甚至不惜流言,以那样蛮横强硬的手段坚持将这个女人娶进王府,她愤怒!这么多年来,面对她暗中种种“无伤大雅”的挑衅,她始终都是一副毫不在乎的姿态,她愤怒!王府里的女人们挤破脑袋想要得到的东西,她却视如草芥,弃如敝屐,这怎么看都是在拉仇恨,更加令人愤怒!对楚天承长年上赶着热脸贴冷屁股却仍锲而不舍的犯贱行为,她尤其愤怒! 对于刘郁芳满腔怒火地疑问,林月娘果然还是一脸淡定,道:“本就不存在过的东西,在意它做什么。” 刘郁芳浓眉一挑:“你说什么?!” 这个女人,她居然光明正大地说她根本不在意她所拥有的那份让人羡慕嫉妒恨的恩宠,就好像在嘲笑二十多年如一日挖空心思讨好厉王的她们一样! 林月娘依旧心平气和道:“贱妾不在意,王妃又何必在意。贱妾从未想过要与王妃争什么,王妃也不必在贱妾面前继续伪装贤惠,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你我心知肚明,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这么多年来我们一直相安无事,为何如今你要突然发难,无论是我还是昱儿,对你应该都构不成任何威胁。” “构不成任何威胁?” 刘郁芳截住林月娘的话茬凌厉反问,同时迈步上前走到林月娘跟前,伸手一把捏住林月娘的脸,双眼充满怨毒道:“林月娘我告诉你,我可以容忍你的专宠,也可以容忍你凌驾在我头上,甚至可以容忍你的儿子备受器重,但却绝不能容忍任何人威胁到我儿的世子地位!” 刘郁芳一把将林月娘的脸甩出去,林月娘被带着身子歪了一歪,却仍是面带不屈的笑容回看向刘郁芳冷笑道:“所以,这才是你设计我的原因?顺带拉昱儿一同陪葬。” “这是他自找的!”刘郁芳稍一顿,而后阴险一笑道:“反正你也从来不曾爱过那个孽种,不是吗?” 林月娘眉宇间闪现浓烈的痛楚,眼中是对刘郁芳措辞的怒意,林月娘一直淡然的脸上首次出现情绪波动。 “怎么说他也喊了你十九年的娘,你难道对他就真的一点感情也没有吗?” “啧啧啧~”对于林月娘漏出的这一丝的脆弱,刘郁芳终于感受到了一点报复的快意:“林月娘,我以为你应该没有这么天真的,原来是我高看你了?若非为了大王,你以为我会容忍他到今天?” 纵然楚天承对刘郁芳并无感情,可人家毕竟是先帝赐婚、能入皇家宗谱的正妻,就算再不喜欢,楚天承也必须顾虑到她娘家的势力,更何况她的面子功夫一向做得很到位,府内也从来都打理得井井有条,挑不出任何错处。 所以,楚天承对她可以不爱,但不能不敬。 相对的,刘郁芳虽知楚天承对他无真情,却因她的嫡妻地位和娘家势力而不得不敬重于她,这对她来说就足够了。为了保持在他面前的贤惠形象,她也不得不给出相当的诚意,所以才会对林月娘母子容忍到今天。然而,当楚昱的表现已耀眼到足以威胁到她儿子的地位时,她便无论如何都无法再容忍了。 林月娘无言以答,便决定继续沉默,转过身去又跪到了佛像前,转珠闭目诵经,不再理会刘郁芳。 她不悔自己的选择,却痛自己终究还是连累了无辜的楚昱。 刘郁芳见状痛快道:“我这个人心肠一向很软,已经替你将此消息送往九源府了,平叛战事已至尾声,就算他离开也没什么要紧了吧?你想,他收到这个消息会是什么心情呢?” 林月娘不理会她,只一味默默诵经,然变色的容颜已显示她失了先前的从容镇定。 刘郁芳心情大好,嚣张道:“你就在这儿诵经念佛,等着万劫不复吧!哈哈~” 远去的人留下得意张狂的笑声,静默的人闭目一心诵经祈福,可越想镇定就越是定不下来,心头尖锐的痛楚迅速在她的身蔓延。 佛祖啊,弟子不悔当年的选择,所有的报应弟子都愿一人承担,只求佛祖能助我那苦命的孩子渡过此劫! 第066章 自古贪者多痴愚 () 今年的大魏似乎格外的热闹。 首先是从初春便开始的西南三府叛乱,慕谦奉旨前去平叛,历经大半年才平息了叛乱,直到前不久才刚刚班师回朝。 其次是北境自初秋起也掀起了叛乱浪潮。这块昔日由厉王楚天承拿下的纪国旧土似乎又有死灰复燃的迹象,纪国余孽虽然一直没有形成气候,但始终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也是朝廷一大心病。 这不,近来这群叛党又开始兴风作浪了,自天启帝“驾崩”之后,一直以来都潜伏在暗处、还算老实的纪国余孽便开始作妖,今年更是动作频频,甚至一度占领了北境九源府下辖支州肆州和毅州两地,还曾多次试图攻打藏谷关,甚至有与漠勾结的迹象,企图与漠里应外合攻打中原,好在都被镇守藏谷关的主将楚昱击退了。 自从五年前楚昱被派驻到藏谷关以来,此关就成了一道胡人难以逾越的天险,以守关副将之职镇守此关的楚昱可是让意图对中原不轨的胡人吃了不少苦头。后来少帝即位,原镇将调离升迁,楚昱毫无意外地擢升为守关主将之后,更是让胡人无法越雷池一步,这么多年来始终无法撼动藏谷关一丝一毫。 再来就是朝堂风云变幻得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两年来,以顾节和冯远为首的文武之争持续发酵,愈演愈烈,让站在朝堂上的人一个个都好比在刀尖上生存,生怕一个不小心说错了话或是站错了队就会惹来杀身之祸。 然而,比文武之争更诡异的是,少帝身边最信任和最需提防的对象在这两年间也不知不觉互换了。从前少帝对慕谦是恭敬礼遇有加,而今对他却好似十分忌惮,反而从前万分戒备的厉王如今却似乎颇得少帝信赖,走到哪里都带在身边,这次西郊皇家猎场冬狩也是。 值得一提的是,少帝似乎从琼华长公主和亲远嫁之后就变得更加阴晴不定、喜怒无常,更加地残暴跋扈,让皇宫上下和朝堂内外的人都战战兢兢,生怕少帝一个不高兴就砍了哪个倒霉蛋的脑袋。 这眼瞅到年底了,南境的叛乱平息了,北境的叛乱姑且也还在可控范围内,前几天冯远和顾节在冯远的寿宴上险些打起来的风波也总算是平息了,少帝为缓和文臣武将之间的矛盾还特意下旨举行了这次西郊冬狩,原本大家以为总算可以消停了,谁想厉王府又传出月夫人与人私通的丑闻。 总之这一年的大魏似乎就没消停过。 北境,肆州,肆源县。 肆州乃九源府下辖最北支州,同时还是大魏北境最北支州,过了肆州,穿越玉坤山守关便是漠的地盘了。 傍晚时分,肆源城内外都还算安静,未见兵戈。但见肆源县南郊一马平川的广阔地带密密麻麻是魏军的驻扎营帐,城外四下都是战争的残留迹象,城墙上四面都结了厚厚一层寒冰,上有叛军来回巡逻。 肆州及其南面相邻支州毅州原是此次叛军兴起的根据地,而现在叛军被逼退到了藏谷关脚下的边关重镇肆源县,叛军前有九源军府副帅于崇光率领的平叛大军,后有楚昱率领的藏谷关长驻边军,可说是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了,好在极寒的天气给了叛军喘息的机会。 为阻九源驻军攻势,肆源城中的叛军采取泼水筑冰墙之法据守不出。因着又厚又坚的冰墙,平叛大军云梯攀不稳,抓钩勾不住,弓箭穿不透,冲车对龙城坚硬厚实的城墙和重兵据守的城门也无计可施,投掷到城里的火石箭矢转手就成了叛军反攻的武器,如此严冬火攻也构不成根本性的威胁,河水结冰土壤坚硬使得引水灌城之法也难度极高,平叛大军面对依山傍水的肆源城竟束手无策,双方暂时陷入了僵持。 不过,平叛大军采取了围城之法,截断了肆源城通往外界的所有道路,长此以往,城内叛军必将弹尽粮绝,投降只是迟早的事。 城南正门城楼上,雉堞垛口处,从头黑到脚的面具男迎风孤立,狐裘上大朵大朵的黑色曼陀罗充斥着死亡气息。 一个锦衣玉带、腰圆体胖、年约二十六七的男子登上城楼,一上来就被凄厉的寒风好好地招呼了一顿,让他不得不抬起手臂以广袖挡风。 他便是此次叛乱的始作俑者,纪国皇族遗脉石元缨,一个还想做一次皇帝美梦的痴愚者。 他眯着眼睛四下瞅了瞅,终于找到了站在城楼上一动不动的面具男,于是保持着以袖挡风的姿势,拖着肥胖的身体艰难地走到面具男身边,借着面具男高大的身体和厚实的狐裘,总算是帮他挡住了恼人的寒风。 “先生,朕到处找你,原来你在这里啊。”巴结、谄媚、小心翼翼的口吻。 面具男从始至终都未动一下,仿佛压根没注意到来到他身边的人。 于是,石元缨又继续小心翼翼道:“先生,你看我们的士兵已经快到极限了,你说的漠援兵何时能到啊?” 面具男依旧不说话,石元缨有些急了,但还是客客气气小心翼翼道:“先生之奇策虽使我们姑且守住了肆源城,不至于军覆没,但长久下去,我们必然会被困死在城里啊!” 这回面具男终于肯低头瞅一眼像看救星一样看着自己的石元缨了,心底对眼前之人的鄙夷就连面具都快遮不住了。 二十多年前,纪国尚未被灭亡的时候,侥幸逃脱的前朝皇族遗脉便倚靠漠建立了这个小小的傀儡政权。虽然还有个名义上的皇帝,然举世皆知,这小小的纪国根本就是漠的附属国,每年不知要搜刮多少民脂民膏给胡人进贡,纪国百姓之苦可想而知。然而,纪国当权者宁愿抱着一个虚幻的皇帝梦等死,也不愿给百姓一条活路,甚至还痴心妄想着借胡人之力重回中原,曾多次与漠联手南侵。 民心既失,何谈王权,收归大魏对纪国百姓来说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不过,当年楚天尧之所以决心征讨纪国,并非因为他有多么高尚的情操,更不是为了解救纪国百姓,说到底不过也是因纪国是整个中原大陆数一数二的盐产地! 世人皆知,盐既是稀缺物品又是生存必需品,是仅次于粮的第二大宗商品,且大多时候都是与粮绑在一起的。人不吃盐便没力气,牲畜也同样,对战马来说就更重要了。此外,盐的最大用途便是腌制食物,百姓有时甚至会用十倍的粮食换取一倍的盐,以延长食物的储存时间。因此,盐业可说是官府一大税收来源,但因盐产地分布较为集中且稀少,故此各国盐业无一例外都由朝廷垄断,一律都是民制、官收、官运、官销,各国法令都是严禁私盐的,一经查实,必会被处以重刑。 漠会在交战之初帮纪国,说穿了也不过是为了这些盐矿,可兴师动众、劳军远征终究不划算,况且漠国内也不是很缺盐,纪国是死是活对他们来说也就不是那么重要了,再说他们手里还有关北诸州宝地,所以最后他们才会对纪国撒手不管,导致纪国不敌大魏讨伐大军,终是覆灭了。 如今,这数十年几代人都没什么变化的前朝余孽一旦看到一丁点可能重新夺回皇权的可能,便毫不犹豫地掀起战乱,一心只想着坐拥天下的荣华富贵,压根没想过百姓的死活。二十多年前他们是这样,如今还是这样,满脑子都是可悲可耻可笑的贪念和**。 如此想来,楚天尧跟他们相比也许还算好的,至少他还会做好面子上的功夫,也会切实地推行合理的利民政策,至少在他在位期间,内贼不敢轻举妄动,外敌不敢轻易来犯。 面具男看着面前眼里心中都写满了**的石元缨,内心无比不耻和鄙夷,却还是压着火气答道:“陛下不用担心,援兵该出现时自然就会出现了。” 石元缨没有听出来,面具男在说这句话的时候压根就没有援兵会来救他们的意思,他所说的“援兵该出现时自然就会出现了”分明是另有所指。 听了面具男的回答,石元缨心里还是没有底。 “可是,我们的粮草所剩无几了,怕是撑不了几天了,这该如何是好?” “放心,城外的大军很快就会撤去,到时不仅粮食可以运进来,我们还可以趁此机会反扑,顺势一举拿下九源!” 石元缨一听这话眼睛都直了:“先生此话当真?!” “自我来到陛下身边,可曾有过说出的话未变成现实的时候?” 石元缨认真地想了想,还真没有,然后露出了贪婪猥琐地笑:“先生果然是上天派来助我们的救星,看来这回石家复国有望了!” 面具男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此时,一名身着夜行衣蒙着脸的人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突兀地出现在二人身后,躬身一揖轻声道:“参见掌门。” 石元缨被凭空出现的人吓了一跳,竟然毫无形象地叫了一声,并本能地缩到了面具男身后,这时候他不怕寒风了。 来人就跟个石头人一样,对石元缨夸张的反应毫无反应,只规规矩矩地待在那里等待面具男的示下。 石元缨看看那人,再看看正低头瞅他的面具男,立马识趣道:“先生有事要忙,那朕就不打扰了,膳房已备好了晚膳,先生忙完了就请下来用膳吧。” 面具男除了他的头之外终于有其他的地方动了,对着石元缨轻轻揖了揖:“多谢陛下。” 石元缨边笑边退走到石梯口,然后蹦着他的肥胖身躯下去了。 那夜行衣者待石元缨完消失了,这才上前双手托举一支细小的竹筒道:“启禀掌门,凤判官紧急传书!” 面具人接过印有火焰图案封口的竹筒,取出其中的细卷帛书,展开一看,内中只有九个字:月夫人蒙冤,死劫,速回。 只一眼,面具人顷刻便明白了那个人的安排,气得一运劲便震碎了帛书! “楚天承!!!” 不待黑衣者反应,便见绣着大朵大朵黑色曼陀罗的狐裘一扬,面具男便已纵身跳下了城楼! 第067章 自古多情空余恨(上) () 清冷寒夜,厉王府,凌霄楼。 这里是王府禁地,未经楚天承本人允许,就算是厉王妃也不能踏入半步,平日自有他安排的专人负责固守照看。 主室暖阁,一方色调冷暗的空间,临窗是小半间屋的方榻,剩余大半空间,除去其他小件的陈设不论,整间屋子就只有层叠的陈列架与一张摆满文牒书卷的高脚方案,楚天承静坐案前,以手撑案双目紧闭,一脸愁苦正不停地揉着太阳穴。 夜静更深,人却无眠。此时,屋外传来下人的通报声:“启禀大王,月夫人带到。” 罪虽已证,罪名却还未定,故而林月娘仍是厉王府的“月夫人”,就连刘郁芳也不敢在楚天承还未回来时擅自处置,下人们自然还是以“月夫人”尊称之。 楚天承闻声,按头的手一顿,旋即睁开了眼。 “让她进来。”平静又显冷淡的口吻听不出任何情绪。 “是。” 外面一阵响动后,仍是素面素衣荆钗简髻的林月娘便踏进了暖阁。楚天承侧身歪坐椅子上,一手撑着头伏在案上,姿态妖娆**,那双始终不曾看向林月娘的眼中尽是冷漠,甚至还有淡淡的狠厉之色。 林月娘一步步走近,面不改色直视楚天承,从容不屈地跪下去,一脸视死如归。 只听座上之人冷语发问:“对王妃之告发,你,可有申辩?” “无。”同样冷漠而决绝的回答。 “这么多年来,本王赐予你的恩宠还不够吗?为何要选择背叛?” 林月娘看着面前这个毁了她一生的男人凄凉地笑了:“恩宠?呵~如果我这一生的悲剧就是你所谓的恩宠,那我宁可从来不曾拥有!” 楚天承终于将视线投向了林月娘,姿势却仍旧未变,只是眼底的寒意更浓了,眯起一双凌厉的鹰眼道:“看来,我在你身上花的心思算是白费了。” “在我身上花的心思吗?”林月娘虽跪着,浑身傲骨却一丝不减,冷嘲道:“楚天承,你还没醒吗?你要透过我寻找那个女人的影子到什么时候?!” 一句夹带着多年怨恨的责问,终于让楚天承的表情起了变化,皱起的眉宇显示出了他的不满乃至怒意。 “若非你身上有她的影子,何来你多年的恩宠,何来林家的锦衣玉食,何来昱儿的功成名就,你该为此感到荣幸。” 楚天承的口吻还算平和,但隐而不发的怒意更添几分没来由的寒意,让人备感压迫,然而林月娘却好似压根没感觉到的怒意。 “荣幸?哈哈哈!”林月娘双眼噙泪笑了,笑得无比悲凉。“楚天承,你还是如此霸道,如此自以为是,不可理喻!只可惜这世间有太多你掌控不了的东西,比如那个女人!” ================================ 自古多情空余恨,有情总被无情伤。从遇见楚天承的那一刻起,林月娘一生的悲剧就已注定。 “告诉我,你这辈子都会留在我身边,永远不会离开我。” “殿下,妾身这辈子都会陪在你身边,永远不会离开你。” “你说的,那你可要说话算数,永远不许离开我,这辈子都要待在我身边。” 曾经甜言蜜语如斯,如今回想起来,却是如此的荒唐可笑。这个曾经给予她无尚荣宠的男人,这个曾经只有握着她的手才能安稳入睡的男人,这个曾说“永远不许离开我,这辈子都要待在我身边”的男人,原来他眼中所看的人从来都不是她! 二十三年前,林月娘初为人母,儿子尚在襁褓中,夫家日子虽不宽裕,但尚可保证温饱。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夫君待她却也不错,一家人日子还算圆满。然而,这一切从她在街上偶遇楚天承起就被彻底毁了。 那是一个初春的午后,官府的人突然闯入她家,抓了公婆掳走了孩子,逼着夫家写了休书,迫使她改嫁厉王府。她是嫁过人生过孩子的,家境贫寒,又没读过多少书,而且还比年少有成的厉王年长三岁,除了姿色尚可之外,她几乎一无是处,当年她就百思不得其解,楚天承为何不惜用那样的手段也要强娶她进府? 被迫嫁入王府之后,她因夫妻被迫生离以及强迫她与初生幼儿分离而心怀怨恨,故而无论楚天承如何讨好,她就是不肯屈服。奇怪的是,楚天承不惜用那样强硬的手段将她强娶进府,可在她嫁进王府之后,他却不曾对她用过强,还从不在意她的一切冷言冷语,其深情程度、恩宠程度、迁就程度令人咋舌,也足以让王府后院里所有女人对她恨之入骨。 人心都是肉长的,哪里经得住风姿俊朗、文武双、一往情深还年少有为的厉王的攻势。如此不过三年,她就被攻克了,并且很快便有了身孕,这便是如今名扬天下的沭阳王楚昱了。 然而,也是在她的心彻底被他俘虏、成为常伴他左右之人后,她才从他的口中听见了那个从此成为她一生噩梦的三个字眉姐姐。 终于有一天,林月娘忍不住向楚天承开口询问此事,不料却惹来楚天承的滔天怒火,不许她再问此事,叫她做好她的月夫人便是。 直到那一刻,她才终于明白楚天承为何不顾自身名誉与王府声誉,不惜用那样的手段也要强娶她进府,原来他所要的从来都不是她! 林月娘虽无甚大才,但却自有她的骄傲与自尊。得知真相后的她不顾有孕在身,毅然搬进了寒苑,只留给楚天承一封诀别书:从今以往,勿复相思,相思与君绝! 从此,林月娘便长住寒苑,过上了“冷宫”一般的生活。十九年前那个多事之春,林月娘在寒苑产下楚昱后便立刻命人将他送离了自己身边,并且在此后的岁月里再不曾看这亲生骨肉一眼。 对于林月娘短短小半年内从接受楚天承到与楚天承决裂,再到狠心弃亲生骨肉于不顾,王府里的人鲜有知情者,都只是对林月娘自囚寒苑感到无比痛快。可接下来近二十年的岁月里,她们又对楚天承执着的热脸贴冷屁股恨得牙痒痒,却又都只有干瞪眼的份。 第068章 自古多情空余恨(下) () 林月娘的话成功触怒了楚天承,他终于起身,眉间带怒边向林月娘靠近边道:“言语挑衅对你没有半分好处。” 来到林月娘面前,楚天承居高临下伸手托起林月娘的脸,强迫她仰头看着自己,冷漠中带着不外露的狠道:“既然你如此不识抬举,那我也再无留情的必要。你说,我该如何处置你才好呢?” 往事桩桩件件浮现,望着头顶这个男人,林月娘心里眼里尽是爱恨交织的痛楚。 “如果我说,我是被冤枉的,你信吗?” 楚天承头歪了歪,带着无情的笑审视着林月娘道:“事到如今,你终于怕了,想求饶了?但是很可惜,我绝不会原谅背叛我的人,你,要为自己的背叛付出代价!” 楚天承甩开了林月娘的脸,林月娘无声趴在地上半天才终于发出了声音。 “哈哈…哈哈哈……” 凄惨的笑是林月娘满心说不尽的酸楚悲凉。正因他曾那样深情打动于她,所以她才会在得知真相后伤心绝望,正所谓爱之深,恨之切。 当年他威逼强娶在前,真情打动在后,可到头来却都不过是美梦一场空,她是恨他,可她更恨付出了真心的自己,这么多年来她不肯屈服,只因她不想做别人的影子。如今她蒙冤受屈,他竟如此轻易就相信,她更恨自己居然会爱上他这样一个寡情冷血之人! “我早该明白的,我早该明白的!你原本就是如此冷血无情之人,可笑我竟还奢望你会相信我的清白,哈哈哈……” 林月娘缓缓站起,面向楚天承一字一句道:“楚天承,我恨你!我永远不会原谅你,生生世世再也不要遇见你!” 毫无征兆的,林月娘说完便径直朝柱子狠狠撞去!刹那间,朱红的柱子再添一抹刺目红艳! 林月娘的身子顺着柱子无力滑下去,在柱上留下了一条触目惊心的血痕。 楚天承眼中有惊诧闪过,但转瞬竟又换上了滔天的怒火,就那样注视着徘徊在生死边缘的林月娘,由始至终都未曾挪动过半步。 看到楚天承的冷漠绝情,临终时刻的林月娘内心更加悲凉,落下的泪早已分不清是悲还是痛。 他是那样的深情,二十年恩宠不辍,即使她始终对他冷脸相向。 他又是这样的绝情,二十年不辍的恩宠,转眼即可成为陌路。 林月娘不禁想看看,那个牵绊他一世深情、造就她一生悲剧的女子究竟是谁,又生得什么模样。只可惜,没机会了,再也不可能了。 这一生的悲剧,是命运的操弄,也是世事的无常;是人情的冷漠,也是人心的薄凉。 事到如今,她早已不对楚天承抱任何期望,对活着也再无半分留恋,唯有无辜的楚昱是她放不下的牵挂。 她从未盼过楚昱能扬名立万,从来都只盼他能一生平安,离开这纷扰倾轧的帝王之家,对他来说也许是一种解脱。 “楚天承,我今以死证我清白,不奢望你能相信,我只求你放昱儿一条生路,无论如何,他是无辜的!倘若昱儿有个三长两短,那我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最后一语吐出,最后的气力也用尽。闭目的刹那,她想到的是从前被迫无奈抛弃的幼儿,也是如今逼不得已视如陌路的赤子。无论从前的还是现在的,手心手背都是她身上掉下的肉,可身为母亲的她却再也无法保护他们了。 昱儿,为娘能为你做的只有这些了,今后的路,要靠你自己一个人走下去了……我苦命的孩子,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一生平安顺遂,无病无灾…… 林月娘用自己的生命为楚昱博取了最后一丝活命的机会,留在这人世的最后一滴泪,是对这尘世最后的眷恋,是无法再保护孩子的无尽憾恨。 楚天承依旧不曾挪动过分毫,居高临下看着林月娘咽下最后一口气,这才冷冷开口:“念在你有她七分神韵的份上,本王允你!来人!” 楚天承下令同时猛然转身回到了案边,外面侍奉的小厮闻声掀帘进来低头道:“大王,有何吩……” 小厮本能地应答,却在余光扫到林月娘血溅红柱画面的刹那,生生把后面的字吞了回去。 楚天承负手立在案边背对小厮命道:“把人给我扔去乱葬岗,然后把暖阁给我收拾干净!” 大梁城西郊有一片植被茂密的山林,山中常有凶猛飞禽走兽出没,遍布无名荒坟和腐尸白骨,随处可见没钱置地的穷苦人家的坟堆,而其中最为著名的便是位于山林深处那个坑埋了无数人的乱葬场,凡是冻死饿死的街头无名尸、沿街乞讨的无根野骨、朝廷处决的死刑犯等等,人们都习惯性地往那里抛,故世人皆称之为乱葬岗。 不知从何年何月开始,乱葬岗逐渐成为了权贵之家的私刑场,只要主君一声令下,受刑之人就会被扔到乱葬岗,甭管是死是活,经过那些凶兽猛禽的争夺蚕食,保管不出一天就会变成白骨一具,与坑里成千上万枯骨腐尸混在一起,叫官府查都无从查起! “还有,告诉王妃,自明日起,我不希望再在王府里看到任何跟这个女人有关的东西,听明白了吗!” 小厮额头冷汗直冒,把头压得更低,浑身颤抖着答:“小的遵命!小的这就去办,小的告退!” 三五个小厮将林月娘的尸身抬了出去,随即殿外传来菱歌悲痛地呼唤:“夫人!” 痛心的悲呼惊醒了王府的夜,感染了王府的人,却唯独没能撼动王者冷血的心。 紧接着,一群进进出出的小厮、婢女奉命收拾暖阁残局。楚天承也不知哪根筋出了问题,竟然就待在暖阁里不肯走,可怜的下人们便只好在楚天承的眼皮子底下战战兢兢地清扫暖阁。 楚天承那一道命令,不仅抹消了林月娘今夜在这间暖阁中存在过的最后痕迹,还将抹消林月娘这二十三年来在王府里的所有痕迹,这对王府里那些争宠的女人来说简直是不能更大快人心了! 很快,月夫人畏罪自杀、裹了张草席就被连夜扔去乱葬岗的消息便在暗夜冷风中悄然传遍了整座王府,一位跟随厉王二十多年的宠妾竟落得如此凄惨的下场,大家都震惊不已,这个大王是我们平日里认识的那个风流大王吗? 第069章 大爱无声为母心(上) () 天地苍茫,阴霾压城。凄风怒雪,暮光含悲。 黄昏时分,纷飞大雪密集得叫人看不清前路,阴霾的天空狂暴得好似一个发怒的孩子,似乎连苍天也感知到这场人间悲剧,竟下起了怒雪,天地被一片苍茫雪白覆盖。 森严的厉王府如同他的主人一样阴刻暴戾,冷血无情地拒绝着跪在王府门前的人。 只见一名银铠黑袍的少年一动不动地跪在呼啸风雪中,怀里抱着早已浑身僵硬冰凉的林月娘。他浑身都是附着的雪花,可怀中的林月娘却素净整洁,被他护得很严密。 楚昱,大魏最年轻的郡王,十四岁首次领军出征讨伐地方叛乱军府便一举获胜,同时击退了南境游民的趁势作乱,被当时还在位的天启帝破例封为沭阳王。 世人皆知沭阳王之年少英勇,比起厉王府那位世子,继承了厉王血性的楚昱显然更适合承袭厉王爵位。然而令人惋惜的是,楚昱既非长子又是庶出,自古长幼、嫡庶有别,再加上厉王妃娘家势力,无论楚天承再怎么器重楚昱,都不可能逾矩。 其实,当年天启帝破例封王的举动本就不单纯,可说是一举两得。 其一,多年来,世人都在议论他对楚天承的忌惮,说他容不下厉王,他便用此举向世人宣告:他厉王自甘堕落不争气,我就抬举重用他的儿子,我不是这样心胸狭窄的人。 其二,连厉王府世子都没有的殊荣,楚天尧却给了既非嫡又非长的楚昱,可想而知这对厉王府后院会造成什么影响。楚天尧在博了好名声的同时还给楚天承后院留下了祸根,真不愧是他的作风。 楚昱自小在军营中长大,对建立军功颇为积极,在同辈甚至年长的将士当中一直都表现得十分抢眼,自封王后更是一直保持着沙场上的胜绩,续写了当年厉王的不败传说。在他任藏谷关镇守副将期间,胡人一再尝败果,后来他擢升为主将守关期间,藏谷关更是自此成为大魏北境的坚实壁垒。 任命楚昱为藏谷关镇将,守着大魏北境门户,同时也是守着九源门户,这也算是楚隐信任楚天承的一种表现吧,因为九源本来名义上就是楚天承的辖区,让他的儿子去镇守边关再合适不过了,而事实上楚昱的表现也的确没让众人失望。 如今,当年楚天尧的小心思终于迎来了丰收,厉王府后院终于起火了,表现太过抢眼、太过优秀的楚昱对世子构成了巨大的威胁,因此厉王妃想要除掉楚昱,这无可厚非,顺带还能解决掉月夫人一箭双雕,那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 在天启帝与厉王的这场权力博弈中,楚昱大概是最无辜的牺牲品,他从来都只是他们对弈棋盘中的一枚棋子。 就在他力平息北境纪国余孽叛乱时,京中却传来了林月娘蒙冤的急报,身为大魏边关镇守之将,肩负守卫大魏疆土的重要职责,他竟然撂下了手中所有军务,不顾众将劝阻当即就飞马赶回京城。可他终究还是晚了,连母亲最后一面都未能见到。 从他回到大梁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天一夜了,他就这样一直跪着,跪到双腿失去知觉,跪到膝盖几乎报废,跪到浑身冻僵麻木,天若有情,也会为斯人斯景感动流泪! 然而,这一切终究还是没能打动他那冷血的父亲,王府的门始终不曾为他而开,因为楚天承下过严令:留他一命已是对他们母子最大的宽容,不准任何人理会他,更不许他再踏入王府半步! 曾经的天之骄子、少年英豪一夜之间沦落为世人不耻的私生子,被逐出王府,除籍皇室,贬为庶人,这天差地别不是三言两语就说得清的,路过王府的人见到这母子俩的凄惨景象,都纷纷惋惜不已。 楚昱却是从见到母亲尸身的那一刻起就已不在乎这些了,他在乎的只有怀中逝去的人。尽管她从未给过他一丝的爱,可他却深沉地爱着她,这么多年来他一心只想得到她哪怕一丝的关注。 所以,他不顾尚未长成的身体,在王府门前跪了一天一夜,只想求一个机会,一个让他查清真相的机会,一个可以还母亲清白的机会。 楚昱低头看向怀中之人,已经麻木的身体早已流不出眼泪。林月娘就那样闭目躺着,平静而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一般,冬日寒风吹过楚昱的脸颊,他却然不觉,双眼就只是专注盯着怀中人。 楚昱伸出僵硬冰凉的手握住母亲更僵硬冰凉的手,抚过母亲冰冷彻骨的眉眼,无论他怎么看,母亲都只是睡着了而已…… 他多么希望奇迹能出现,怀中的人能再睁开眼睛看他一眼,哪怕是跟过去一样冰冷无情也没关系,只要她能睁开眼再看他一眼…… “母亲……” 随着这一声嘶哑心碎的呼唤,他的泪终究还是流下来了,颗颗滴落在林月娘的脸上。 十九年了,整整十九年了!到今天,他终于可以当着亲娘的面堂堂正正唤她一声母亲了,可是她却再也听不到了…… 楚昱想起今春他离京返回驻地的那个朗日,他去寒苑向母亲告别时,拱门彼端,竹影斑驳处,他依稀看到一抹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看起来是那样的温暖慈祥。当时他以为是错觉,如今想来,那竟是他见母亲的最后一面! 手抚过母亲额头那道触目惊心的伤痕,楚昱心头划过尖锐的痛。 “一定很痛吧?母亲,当时您究竟在想些什么呢,可曾想到过孩儿?” 以为早已无知觉的手,在这一刻剧烈地颤抖起来,令他不由自主地握成了拳。下一刻,他便将母亲拥入了怀中,竭力收紧痛苦的双臂,试图从母亲的怀抱中汲取温暖,心痛的泪大颗大颗不停地散落在寒风中。 “就算有再大的困难,不是还有我吗?为何你要如此狠心?为何你要如此决绝?难道你就真的一点也不在乎我吗?难道我的存在真的不足以让你留恋这个尘世嘛,母亲……” 至悲至痛的声声责问终是变成了无声的呜咽。 “当然不是!” 楚昱猛然抬头,恰见素服简髻的菱歌左臂挂一件玄青狐裘、右手提一食盒缓步向他走来。 第070章 大爱无声为母心(下) () 见来人,楚昱呆愣道:“菱姨……” 菱歌默默走到楚昱跟前,放下食盒,取出手帕将他身上的飞雪一一拂去,而后一边为他披上狐裘一边道:“傻孩子,天底下怎么会有不爱自己骨肉的娘呢!” 楚昱一脸呆滞地看着菱歌转到他面前,很是自然地跪地为他系好狐裘系带,而后轻抚着他身披的裘衣看向他怀中的林月娘满目悲伤道:“殿下,这件裘衣是你出征后,夫人亲手为你做的最后一件寒衣。” 涕泪纵横的楚昱猛然抬头,难以置信地望向菱歌。 菱歌眼中噙泪面上带笑道:“她说等你从前线回来了,就能穿到新做的寒衣了。在你驻守边关的日子里,夫人无时无刻不在为你祈祷,盼你早日平安归来,这件裘衣上的一针一线都是夫人对你的牵挂和思念。” “……” “夫人的绣工原本不及我,但为了能让你穿上她亲手做的衣裳,她日夜苦练绣工,终于能以假乱真。所以殿下,打从襁褓至今,我送给你的每一件衣裳其实都是夫人亲手为你缝制的!” 楚昱颤抖着捧起裘衣,看着那裘衣上的一针一线,痛到极致的心仿佛传来了哗啦哗啦的碎裂声,萦绕在心头的痛虽不曾化作哭声,却早已令他五内俱焚,肝肠寸断。 “从你出生的那天起,夫人便已知你今后的路将有多艰难,所以从你被带走的那一刻起,她便发誓再也不看你一眼,因为她怕见到你之后就再也舍不得放开你!” “……”泪无声打落。 “我知道殿下一直为夫人的狠心而难过,可是殿下,你可知夫人这些年来所忍受的痛苦和煎熬从来都不比你少啊!每逢你生病受伤时,夫人都会在佛堂日夜为你抄经祈福;每当你出征时,夫人都会在佛前日日诵经祈求你能平安归来!这二十年来,夫人已不知在佛前烧掉了多少她亲手为你抄写的经文,她的眼睛因为长年挑灯夜作和伤心过度早就不成了,这些你都知道嘛!”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临行密密缝,意恐迟迟归。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 楚昱紧紧攥住披在身上的裘衣,双手忽然变得无比沉重,心阵阵抽痛。怪不得这裘衣上的针线看起来不那么平整细致,他甚至在上面看到了尚未处理干净的线头……楚昱似乎看见了母亲在昏烛下用她那早已看不真切的双眼缝制着新衣的情景。 “自古嫡庶有别,即便你是她亲生的,可她却无法听你唤她一声娘,只能眼睁睁看着你奉他人为母,这种剜心之痛你又能明白几分,殿下!” “……”无语回答,只有泪相应。 “可即便是如此,她还是要狠着心肠将你推离她身边,殿下可知这是为何?” 楚昱满面泪光无声抽泣着望向菱歌,菱歌见楚昱如此,她亦于心不忍,转而低头看向他怀中的林月娘继续道:“因为打从你出生的那一天起,夫人就已经清楚,她的存在对你来说只能是耻辱与阻碍,为了不影响你的前程,她别无选择!” “……!” “因为你是庶出,夫人怕有心人会加害于你,所以只能将你推给大王和王妃!有大王的青睐与庇佑,就算有心人想加害于你,也必会有所顾忌。王妃本就因大王给予夫人的恩宠而耿耿于怀,你的出众才能又远超世子,试问王妃会作何感想?” “……” “所以,夫人希望她对你的冷漠疏离能让王妃放下芥蒂,也让你一心奉王妃为嫡母,如此方能保你周!” 泪无声无息地滑落,菱歌缓缓道来的真相犹如一把把利刃不断凌虐着楚昱,又像一盆冷水从他的头顶浇下,让他瞬间清醒。 菱歌抹了一把眼泪,躬身打开一旁的食盒,楚昱看到内中是精美的点心,白玉酥、糯米糍、红豆糕,都是他最爱吃的,往常都是菱歌“瞒”着母亲偷偷给他送来的。 菱歌取筷夹出一块红豆糕喂进楚昱嘴里。楚昱机械地张嘴,却不见任何咀嚼的动作。 泪水一颗颗滑落脸庞,菱歌忍痛道:“这是夫人亲手为你做的最后一盒点心,殿下,我知道你是个善良又聪明的孩子,虽不屑尔虞我诈,但你心里都看得通透明白,王妃的手段你是知道的,而夫人之所以会一直隐忍,除了她不屑于争之外,更重要的原因是不想让这些纷争蔓延到你身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你呀!夫人一直都是深爱着你啊殿下!” 和着至悲至痛之泪,含着菱歌喂来的红豆糕,楚昱却是连咀嚼的力气都没有了。 直到今日楚昱方知,原来这么多年来他所穿的每一件衣裳都是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他爱吃的那些菜式、那些点心原来也都是母亲亲手做的,原来母亲一直都是爱他的!而聪明如他瞬间便想明白了母亲为何会有此番悲惨遭遇。 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一直以来,他是那样的努力,努力让自己优秀,更优秀,只为换得母亲一丝的侧目,只为那一点微末的希望。可这么多年来,他一直都在失望,却又执着地不肯放弃,只因那个人是孕育他的亲娘。 然而,他不曾料到,自己一心只为得到母亲的认可而付出的所有努力到头来却害了母亲!因为自己威胁到了某些人的利益和地位,所以母亲才会遭此劫难,落得这般凄惨结局! 所以,他的心里除了悲和痛,还有无尽的悔!早知如此,他宁可不要如今的功成名就! 抱着林月娘攥着裘衣,楚昱将跪着的身子躬成一团,闷声的抽泣、无声的呐喊比嚎啕大哭来得更令人心碎。 菱歌含泪将楚昱揽入怀中,瞬间便感受到了他心底撕心裂肺地哭喊,心疼得无以复加,不停轻轻拍着楚昱的背,含泪劝抚道:“殿下,你一定要坚强,夫人临走前要我转告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想着为她报仇。她为了保你不惜牺牲自己,所以,就算是为了她,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千万不要辜负她一片苦心,知道吗?” 随着菱歌不断轻拍的手和戳心的嘱咐,躬身、闷头、无声抽泣的楚昱一个停滞,而后骤然爆发,埋在菱歌怀中嚎啕大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直叫天地失色,日月无光,直叫路人凄绝哀绝泪涟涟。 母别子,子别母,白日天光哭声楚。 昔年不解阿娘意,而今方知母心苦。 犹记仲春出征日,慈影明灭匿摇竹。 边关寒月连烽火,大梁佛前经声错。 长宵无尽思亲泪,萤烛不眠劬劳身。 寒苑一别即生死,从此阴阳两相隔。 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曾经,他什么都有,所以才一直拼命追求他所没有的。 如今,他什么都没有了,却终于得到了他一直拼命追求的。 原本,这该是天公赐美,他终于盼到了母亲的爱,却怎么也想不到会是这样的结局! 人生最大的憾事莫过于子欲养而亲不待,如果可以重来,他愿意放弃曾经拼命追求的一切虚名,尽可能多地去寒苑,尽可能多地陪在母亲身边,哪怕只是隔着寒苑那道拱门也好,他相信母亲在苑中必然也是欢喜的。 只可惜,这世上什么都有,却唯独没有如果。失去的注定再也不会回来,留下的唯有痴儿一生一世都无法消弭的痛和永远都无法弥补的憾恨! 第071章 赤子悲(上) () 世事如棋,白云苍狗。 人生如戏,沧海桑田。 浮名如云,王权袖手若等闲。 荣华如烟,前尘尽埋风雪间。 好梦由来容易醒,人间从此难团圆。 一腔赤心空遗恨,从此红尘皆枉然。 梦碎了,心死了,此后便只剩下无尽的遗憾和仇恨。 饕风虐雪笼天地,寒光雪华照古城。 苍劲古都大梁在寒月之光与夜雪之华的交相辉映下显得异常阴森诡异,宵禁时辰虽还未到,但天气如此恶劣,有谁还会在外面瞎晃悠呢? 一辆木牛车载着林月娘的尸身,一个托着木牛车一路穿过大梁城的人,身后是两道铭刻在雪地上的蜿蜒绵长的斑驳车辙,恰如楚昱心底对这座承载了他十九年成长记忆的古都百转千回的心情。 木落归本,叶落归根,楚昱决定带母亲回故乡安葬。 这一路行来,除了巡逻的士兵和更夫,他几乎没见到什么行人,昔日风光无限的沭阳王落得如此下场,谁人不为此哀叹惋惜呢。 曾经有不少人说他与当年那个屈死的小皇孙颇为有缘,因为他们出生在同一天,此刻想来,楚昱只觉得这是命运的嘲讽。原本他们生于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皇家该是幸运的,然而事实却恰恰相反,这背后的辛酸又有几人能知? 对他来说,生在帝王家无疑是悲哀的,如果可以选择,他相信当年那位小皇孙一定也和他一样,宁可自己生在普通百姓家。 但听城中飘来遥远又深邃的鼓声,暮鼓响起,宵禁时至,城门将闭。楚昱托着木牛车迎着凄风厉雪,最后回望一眼漫漫风雪中的大梁城,而后步履沉重却又无比坚定地踏出了康定门。 出了城门,楚昱便远远瞧见吊桥彼端一黑一红两道身影伫立风雪中。红衣女子黑发如瀑,肤白胜雪,红唇似火,在这天地一色间显得尤为瞩目。其人腰间缠绕着一根青翼鞭,其色青如晓天,在雪光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芒,更为佳人增添了一分别样的韵味。 然而,如此绝代佳人却生了一双寒不见底的眼,好似对周遭人事不关心,除了那个她为之撑伞的男子那个从头到脚都裹得严严实实、脸上扣着一个飞鸿展翅面具的男子! 楚昱目光一沉,托着木牛车越桥而过,来到了面具男跟前,却是盯着他久久不语。 面具男亦只是沉默地看着楚昱不发一言,一时间雪怒风啸的古城门外,唯有这三人静立无声。 最终,还是楚昱先打破沉默,心痛责问:“为什么眼睁睁看着母亲蒙冤受害而袖手旁观?” “……”面具男沉默。 “为什么任由她含冤惨死而不出手相救?” “……”依然沉默。 “不是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吗?不是说要永远保护我吗?可你为何对母亲见死不救!” “……”还是沉默。 “哈哈……哈哈哈……” 心,痛得无以复加。伴随着凄凉的惨笑,绝望而悲凉的泪无声滑落,转瞬便被吹散在风雪中。 楚昱伸手捂住抽痛不已的心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竟然相信你是真的把我当弟弟,竟然以为你是真心待我好!如今看来,这一切也不过是一枕黄粱!” 面具男负在背后的手好似要生生将手腕掐断,可他却无言以对,除了 “对不起。” “对不起?呵……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呢?原是我太天真,不该相信只要有你在,我就可以毫无后顾之忧,就可以放心地出去闯荡!是我太天真,你有什么错呢!哈哈哈……” 痛彻心扉的惨笑,悲痛欲绝的血泪,无一不是烙印在楚昱心口刻骨铭心的伤痕。往昔记忆在此刻一一浮现脑海,却令他更觉悲凉可笑。 ================================ “玉儿!” 焦急的呼唤声传来,处于弥留之际的楚昱艰难地睁开双眼,迷蒙的视线内到处都弥漫着战争过后浓烈的硝烟和死亡气息,唯有前方一个急急向他奔来的身影是个活物,但他还没来得及看清那人的脸便又昏了过去。 初遇他的那年,楚昱十四岁,首次以副帅之名、主帅之实率军南征,奉旨平息南部某军府叛乱以及边境游民的趁势作乱。而那次出征也是他首次尝到尔虞我诈的厉害,见识到利欲熏心之人的阴毒。 在一次议定的战役中,他所率领的先锋部队在进入预定的作战区域后便遭叛军包围,他在士兵们拼死保护中一次又一次地欲突出重围,奈何敌众我寡,他们的处境九死一生,而后援主力部队又迟迟未至,他这才明白一切。那时他痛的不是自己遭受背叛,而是那些因他而无辜牺牲的大魏将士。 面对叛军一波又一波的围杀,远方的慈母是支撑重伤的他死也不放弃的执念。直到他身边的人部牺牲,直到他再也没有力气抵抗时,这道黑影便出现了。 ================================ 被面具男救起后的第二天夜里,重伤濒死的他终于恢复了意识。 迷迷糊糊中睁开眼,他看到的是闪烁的篝火勾勒出的一个一动不动的侧影,看起来那么独孤,那么寂寞,好似他已用这样孤独的姿态守望了百年。 见到楚昱睁开眼,面具男将手中干柴随手一抛便飞扑过来,紧张地问:“你醒了?感觉好些了吗?伤口痛不痛?你稍微忍耐一下,过几天就会好些了。” 头顶之人接连的问语表达出了他的心焦,奈何楚昱的意识还是不太清醒,落在他眼中的身影竟变成了他日思夜想的那个人。 “母亲……真的是你吗?你终于肯正眼看孩儿了吗?太好了……早知如此,孩儿宁愿天天沉迷不醒……” “原来还糊涂着呢,呵……” 冰凉的手指替他拂去滑出的泪,随即一只宽大又冰凉舒适的手抚过他的额头,头顶传来斯人低沉之语:“嗯,还是有些烫。” 楚昱看着斯人为他拢了拢盖在身上充做被子的狐裘,如同慈母哄孩子入睡一般轻轻拍着他温柔道:“睡吧,睡吧,睡着了就不难受了。” 于是,大脑沉重感便真的再次铺天盖地席卷而来。再次陷入昏迷前,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句充满了自责与痛苦纠结的话:“我发誓,再也不会让你遭遇这样的危险,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 面具男此语既像誓言又像承诺,好似透着直击心灵的悲伤,又仿佛是他无言的哭泣,其中包含了无尽的遗憾,又饱含了无比坚定的信念。 ================================ 再度睁开眼时,已是被面具男救起后的第七天,楚昱终于恢复了意识,也串起了前后发生的一切,所以他才要刨根问底。 “既救了我,为何不肯告诉你是谁?” “……” “我的直觉告诉我,你认识我,不但认识我,还对我非常熟悉,但为何我对你却一点印象也没有呢?没道理啊~” “……” “你究竟是谁?我们是不是在哪里见过?” “……我是谁,对你真的那么重要吗?” 一句问话中似乎都能听见面具男淡淡的笑意。虽然从醒来开始,楚昱便已缠了他快一个时辰了,可面具男却似心情极好,对楚昱死不放弃地穷追猛打丝毫没有不耐烦,反而显得很愉悦。 “当然!你是我的救命恩人啊!受人滴水之恩,理当涌泉相报啊!” “可我并不需要你的报答。” “可我需要啊!我不喜欢欠别人的,不还了你这份恩情,我会寝食难安的!” “呵……”面具下之人发出一声轻松惬意的笑。“或许……是因为你与我的一位故人很像吧。” 楚昱还欲追问,面具男却道:“好啦,现在不是追究我到底是谁的时候,你现在应该想的是如何扭转当前的败局。” 面具男遂告知楚昱目前平叛大军的状况。叛军利用平叛大军指挥高层内讧之机趁夜奇袭后方大本营,欲一举歼灭朝廷大军主力,迫使大军不得不放弃已攻下的州县后撤,那个出卖大家的名义上的主帅亦在战乱中不幸阵亡,目前大军不仅损失惨重,还群龙无首。 后来,楚昱的回归让平叛大军士气一振,此次叛乱终也因他力挽狂澜而得以平息。 再后来,天启帝得知其中的曲折后,处置了参与叛变的十余名将领,已经惨死战乱中的主犯更惨,以谋逆罪被判处满门抄斩,亏得楚昱求情,言一人之祸不殃及无辜,天启帝遂改判发配充军,从轻发落。 第072章 赤子悲(下) () 再次见到面具男是在此役结束一个月之后,他因听闻林月娘重病匆忙从驻地赶回京城,在王府花园小憩时,一个偶然的擦肩而过惊呆了他,也让面具男一阵错愕。 彼时的面具男外出执行任务方归,手下人还未来得及通知他楚昱回来了,两人就这样不期而遇。 垂杨拂绿水,摇艳东风年。春光明媚,美景当前,两人却都无心观赏。 “你怎么会在这里?!” “……!” 但不过一瞬的功夫,楚昱便明白了一切,问道:“你是王府的人?” “……” 楚昱忽然明白上回他为何会救自己了,不知为何心中竟生出了几分失落,略带失望笑道:“原来如此,呵……” 原来,他竟是父亲的人。 他不是不知道父亲在暗中培养了一些江湖高手,也不是不知道那些争权夺利和尔虞我诈,他只是无心过问,更不想染指。 一直沉默的面具男此时突然说了一句:“我对你说过的话,是真的。” “什么?” 楚昱一时没反应过来,但在触及那双隐藏在面具之后看不真切的双眼时,他忽然又明白了。 “哦,你是说我和你的一位故人很像那件事吗?” 面具男沉默点头。 “他……对你很重要?” 面具男迟疑了一下,又重重地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们见见,你不是说我和他很像吗?那说不定我们可以成为很好的朋友呢。” “……” “怎么,不可以吗?难不成对方是个姑娘,你想金屋藏娇?” “不是。”面具男果断否决。 “那为何不能见?” 面具男欲言又止,似是很难以启齿,沉默了半晌方道:“……他去了很远的地方,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了。” 这话听来颇为悲伤,楚昱想起上次昏迷中他说过的话,此刻再见他这样悲伤的模样,楚昱顿时心有所悟。上次他在昏迷中听见他说的话似乎充满遗憾,原来他真正想要诉说的对象其实是那个人。 “你做了什么对不起他的事,所以他才离开你吗?” 面具男猛然看向他,似十分意外楚昱问的这句话,然后 “哈哈哈……” 面具男突然莫名其妙地笑了,笑声满是悲凉。 “是了,是我做错了事,没能保护好他,害他伤心绝望,所以他才会离我而去,哈哈哈……” 虽然看不到他的表情,可楚昱仿佛看见了他脸上流露出的悲伤,心有不忍,当即便道:“那从今以后,我陪你一起等他回来吧!” 面具男意外地望向楚昱,而后又突然笑了起来,这回笑声里参杂了几分欣慰与欢喜。 从此,他就能感受到自己周围一直有人暗中保护,可他却丝毫捕捉不到他们的踪迹,看来都是高手。 从此,面具男也会时不时地出现在他面前,或在他练剑时突然出现指点他一二,或在他遇到困难危机时及时出现替他解围,或在他思母伤心低落时悄然出现默默陪伴。他就像温柔体贴的兄长一样伴他成长,陪他悲喜,解他危难,为他分忧,虽然他还是那个沉默远远多于言语的男子,可在楚昱心中,他早已是这世上除父母和菱姨之外最亲的人。 当然,对于他面具下的脸,楚昱不是不好奇,只不过无论他有多好奇再怎么死缠烂打,这个死脑筋的人就是不肯摘下面具,渐渐的楚昱也就不再执着于面具下的脸了,因为有他真心相待便足矣。 他是一个渴望爱却一直缺爱的可怜孩子,生在皇家,又有那样的辛酸成长史,可他却仍能葆有一颗至诚至真、至淳至洁的赤子之心。因为有那样的前尘,所以他才会视眼前这个人为挚友、知己、至亲,才会将整颗心毫无保留地掏给他。 人付我以真心,我便还之以真情,他就是这样一个简单的人。 然而他不曾想到,这样一个让他掏心掏肺、真心以待、甚至视他为兄长的人,他竟然置他的母亲于不顾,眼睁睁看着她踏入绝境,他怎能不悲,不恨,不伤,不痛! 楚昱满脸绝望之泪笑得凄凉:“为何连你也要背弃我?我是那么地相信你,真心真意把你当兄长,可为何连你也要背弃我!” “……对不起。”除了这一句,他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哈哈……哈哈哈……” 楚昱只觉他的心早已麻木。他凄然看向木牛车上再不可能有任何反应的林月娘,满目悲凉。 母亲,请你告诉孩儿,如今这世上,我还能相信谁?天地之大,从今以后,哪里才是我的归处和容身之所? 楚昱望着面具男面露冷嘲之笑、眼落绝望之泪道:“我永远不会原谅你们对母亲所做的一切!我一定会为母亲报仇,一定会让罪魁元凶付出代价!” “昱儿……” “不准你再这样叫我!” 楚昱含泪咬牙喝住了面具男的话,面具男果然沉默了。 楚昱静静地看了他许久,而后方决绝道:“从今以后,我与你,与那个人,与厉王府再无任何瓜葛!” 面具男闻言竟微微趔趄了一下,身后火凤及时扶住了他。 “掌门!” 即便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她也能想象得到,那双深藏在面具之后的眼必定又充满了悲痛,这是她最不愿意看到的。 面具男看似不经意却又好似刻意地拂开了火凤扶他的手,对楚昱道:“你当真如此恨我?” 楚昱凄笑道:“你,还会在乎我吗?与你们的‘大业’比起来,我,重要吗?” “……” 面具男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再说不出一语。 火凤看得真切,他的背部线条紧绷得好似拉到最大限度的弦,随时都有崩断,她害怕这个高大挺拔的身影不知何时也会轰然倒下。 楚昱最后向面具男投去爱恨交织的目光,而后埋头托着木牛车便欲离去。与面具男擦身而过的瞬间,那人还是忍不住叫住了他。 “昱儿!” 楚昱闻声停下了脚步,却并未回头,强忍悲痛咬牙绝情道:“我说过,不准你再这样叫我!” “……你可以恨我,可以不原谅我,但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兄长!今后你若有任何难处,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面具男说着向他递过去一枚黑色的令牌,上面刻着一个“追魂令”三个字,正是让江湖中人见之色变的索命符。倘若有人有幸得到九门掌门亲自下达的最高级别的“追魂令”,那他就等着天上地下无处可遁,乖乖成为追魂令下亡魂吧! 所以,这“追魂令”牌是只有九门掌门才有的信物,且只有这一枚,不可复制,楚昱拿了他,就相当于可以号令整个追命九门。这等“恩赐”不可谓不豪迈,以至于火风都吃惊地望向面具男半晌无言。 然而,楚昱却只是瞟了一眼那江湖中人人都既想要又畏惧的“追魂令”,嘴角冷冷地扬了扬,满是对这凉薄人世的嘲讽和不信任,完没有伸手要拿的意思,也没有回答面具男的话,甚至都没再抬头看一眼面具男,就只是默然托起木牛车决绝地与他错身而过,径直远去,直至湮没在茫茫风雪中。 第073章 孤鸿恨 () 面具男一直注视着楚昱远去的方向,像一尊雕一样站在风雪中一动不动。 火凤自责道:“掌门,对不起,我得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晚了……” 面具男一声冷笑:“举事在即,他既有心谋划,又怎会让我们提前得到风声。” 面具男始终遥望早已不见楚昱身影的风雪天地接道:“大概连他都没料到昱儿会如此有能耐吧,就算是我亲自赶去了,也还是奈何不了他。” “你若是肯拿出真本事,这天下又有谁是你的对手。”火凤如是道。 面具男沉默不答。 火凤继而冷笑道:“为了不让北境的布局被破坏,月夫人也就算了,想不到他对自己的亲生儿子竟然也下得去手。” 面具男依旧凝望楚昱远去的方向不语。 火凤望着他挺拔修长又孤寂的背影心疼道:“为了不让他心有负累,你便不为自己辩白一字,你这又是何苦。” 面具男这回终于开口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我再说什么都无济于事,而我已预见,今后他还会更加恨我,既如此,又何必增添他的烦恼,就让他恨我恨得彻底一点吧。” 面具男仰天叹道:“他若能从此远离这一切纷争,简单无忧地活下去,也好。” 火凤闻言苦笑:“你自己都做不到的事,又如何期望他能做到呢?” 面具男猛然回头,火凤却是毫不躲闪,深情又满是心疼的双眼直视面具男面具下凌厉的冷眸。 “太过聪明未必是一件好事,你该庆幸你不是我的敌人,否则我一定会杀了你!” 这冷漠的语调无情的口吻令火凤内心一痛,低眉苦笑:“我怎么会是你的敌人呢,我永远都是你最坚定的追随者。” 男人面具下的眼只是含义不明地闪了闪,而后便将视线又转向了楚昱远去的方向不再看她,凄嚎的风雪中传来他意味深长的话语:“你总问我戴着面具活得累不累,那你为何不问问你自己,这样活得累不累。” 火凤对面具男如此明显的冷漠疏离早就习以为常。她一直都知道,这个人为了复仇连他自己也早都放弃了,可她却从未想过要放弃他。 从十岁那年初遇他的那一刻起,她便已认定了他,哪怕他这么多年来自始至终都像躲避瘟疫一样刻意与她疏离,甚至从来都不肯正眼看她一眼,她还是义无反顾地扑向他,因为对她来说,只要能陪在他身边就已足够,她从来不奢求更多。 “我甘之如饴。”她答道。 “所以,我亦然。”他也几乎是立刻回应道。 “可你知道这不同,我追寻与期许的是未来,而你却始终把自己囚困在过去。” 面具男毫不在意地冷笑一声,道:“那又如何,这便是我的生存方式,也是我活着的意义。” 面具男抬头望向风雪铺天盖地朝他砸来的阴霾天空道:“从前的我早已随着那场大火烟消云散了,如今站在这里的我之所以还苟延残喘于世,皆因这难消的血海深仇,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复仇!” 火凤含泪心痛道:“可人生在世不该只有仇恨啊,只要你愿意,你完可以拥有更美好的人生!” 面具男转向她,火凤瞬间好似透过面具看见了他脸上残忍的笑。 “没有了仇恨,我也就没有活下去的意义了,复仇的孤雁注定永远不可能停下脚步,除非血仇得报,或者为仇而死!” 缥缈孤鸿影,有恨无人省。 千山过尽不肯栖,劳形犹在残心冷。 问君何时休此恨,敌死我灭泯冤仇! 火凤心头又阵阵抽痛起来,为这个在黑暗中沉沦了这么多年也独行了这么多年的人。面对楚昱,他能理性地判断抉择,一心希望楚昱能走出仇恨的泥沼,可为何轮到他自己时,他却怎么也堪不破呢? 可是转念一想,她又笑自己为何又开始纠结这个问题了,不是早就已经做出选择了吗? 既然无力给你救赎,那我宁愿和你一起沉沦无间! 如果这是唯一能与你长相厮守的方法,那我甘之如饴! “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你记得,无论何时,你的身边都还有一个我,天涯海角,不离不弃!”她望着他的背影如是坚定道。 背向她的人没有任何答复,只沉默了许久,而后终于沉声道:“我的人生早在多年前就已失去了光明,如今的我只是来自无间的复仇者。今生今世,除了复仇,其他一切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语毕,他便抬腿踏进了风雪中。 望着他离去的背影,撑伞的红衣佳人驻足痴望,眉眼满是悲伤与心疼。 一行清泪划落,继而一抹甜蜜而凄美的笑意爬上眉梢,伊人抬脚迎上风雪,亦跟着男人的脚步而去。 “传令武曲,自今日起,开阳门的任务只有一个,就是保护昱儿,他若有任何闪失,就让整个开阳门以死谢罪吧!” “……是。” “此次燕州之行,叫凌云也跟去,以防万一。” “……是。” 火凤暗忖,连凌云都被派去,看来楚昱这趟燕州之行恐怕不简单。 两人越走越远,声音也越来越小,最后终于完消失在了风雪中。 ================================ 就在面具男与火凤离去后,两道身影自城楼墙角闪出,一个身着夜行衣,另一个则一袭紫衣,蒙着面纱,赫然便是舞阳巫族四大护法之首的苏荷! 只听那着夜行衣的蒙面女子道:“阿姐,你说咱们要不要派人跟着殿下,好一路保护他。” 苏荷道:“不必,九门一定会暗中派人保护他,我们只要静观其变就好。” “哦。” “至于你,好在没有犯糊涂,一个冲动就跟着沭阳王离开厉王府,否则可就坏了大事了。”虽是教训的口吻,可不难听出关心与宠溺。 女子知错低头道:“阿姐,我毕竟跟在月夫人身边二十年了,说没一点感情那绝对是骗人的。” 苏荷轻轻敲了一下菱歌的头佯怒道:“就是知道,我才没有怪你之前险些插手王妃与太子布局之事,武德司暗探非易与之辈,追命九门的人更是难缠,也幸好你没有出手,否则一旦暴露了,以武德司和追命九门的能耐,要查到我们头上并非难事。” “是,阿樱知错了。” 苏荷摇头:“哎!前有武德司暗探挡关,后有追命九门虎视眈眈,你我皆无力扭转,由此可见世间万事自有其因果。月夫人之事我们既无法改变,便只能说这是她的宿命。” 菱歌一声哀叹,无言以答。 苏荷叮咛道:“厉王和厉王妃都不是简单的角色,今后你在王府行事要更加小心谨慎,千万别露了马脚,知道吗?” 菱歌点头:“放心吧阿姐,我都明白。” 苏荷含笑点头道:“去吧,自己小心,千万珍重,别让我和族长担心,知道吗?” “知道啦!阿姐你也保重,我回去啦!” 苏荷蒙面的眉眼温柔一笑,点头道:“去吧。” 菱歌身形一转一跃便消失在了高墙内侧,苏荷望着她消失的身影眼露哀戚,随后亦黯然转身钻进了茫茫风雪中。 第074章 楚天承(上) () 厉王府,凌霄楼。 黑夜静谧的暖阁里,楚天承正闭着双眼靠在榻上那小案旁,右手撑面,左手手指在腿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一副惬意的样子。 门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楚天承邪魅双眼睁开的同时,恰见一袭黑裘闪进暖阁。面具男依旧像尊雕像一样站在离楚天承十步开外的地方一动不动。 见来人进屋没有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楚天承却并未表现出不悦,反倒以开玩笑的口吻道:“你看起来火气不小。” 虽然面具男的脸被飞鸿展翼面具遮得严严实实,但神奇的是楚天承总是能准确地捕捉到他情绪的变化。 “肆源城此行其实根本用不着我亲自去,你真正的目的不过是要把我支开,以防我插手月夫人之事坏了你的计划,是吗?” 楚天承并未回答面具男的问题,而是似笑非笑地反问:“若是你肯认真一点,我也不会出此下策。要怪就只能怪你太心软,既然你舍不得对昱儿下手,那我只好亲自动手了。” 说到这里,楚天承突然双眼一眯,看着面具男的脸露出了微妙的锐利阴寒:“我希望这是你最后一次违背我的指令。” 对他的“警告”,面具男根本不为所动:“你不必在我面前摆出一副救命恩人的姿态,更不要以命令的口吻跟我说话。你我都清楚,当年你救我不过是一场交易,我只是你报复楚天尧、助你谋夺天下的一枚棋子罢了,而我之所以甘愿被你利用,也不过是因为我们的目标一致。待我大仇得报,我自会抽身而去。” “呵……”楚天承一声轻笑,起身下地来,边走向面具男边道:“真不愧是我调教出来的人,连说话都有吾之风范!” 楚天承停在面具男身边与他并肩反向而立,邪笑道:“对昱儿,你总是太感情用事,说到底他会走到今天这一步,还是因为你。若非五年前你违背我的命令执意出手救他,今日他也就不会经历这样的痛苦了。” 面具男面具下唯一漏出的双眼闪过讶异,楚天承解释道:“五年前那次犯险,我原是希望他能借机收敛锋芒,因为只有归于平凡,他才能平安度过此生,如此楚天尧也就没机会在我的后院捣鬼了,但这一切都被你给破坏了。” 楚天承双眸犀利瞥向面具男接道:“是你亲手将他送上了这条不归路,那就怨不得我为大局而牺牲他们母子了。” “……” 面具男双眼瞠愕。他完想不到,楚昱如今遭遇的一切皆因他当年的恻隐之心。 打从记事起,他便拥有一种诡异的能力,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但他从未跟任何人说起过此事,包括楚天承,毕竟没有任何证据,也太过玄乎。可一旦产生这种预感,就代表会有不好的事将要发生,这么多年来从未出过差错。 五年前,就是因为这种预感,他才会不顾楚天承的告诫,在关键时刻赶到沭阳救了楚昱,更让他反败为胜,一战成名。 “五年前你就犯过一次错了,所以我不希望你这次再犯错,何况对昱儿来说,远离帝王家未必不是件好事。” “……” 面具男沉默了半晌,终于冷嘲道:“楚天承,我见过很多为了权力而不择手段的冷血之人,却从未见过像你这么不择手段、冷血无情的。为了你的霸业,你竟连自己的亲生骨肉都算计!” 楚天承坦然接受了他的冷嘲,反唇相讥道:“你又何尝不是,为了复仇,舍弃了身份舍弃了本名舍弃了过去的一切。我承认这次我是有些对不住月娘,也委屈了昱儿,但也只能怪他自己命不好,谁叫他投生为我的儿子呢。我卧薪尝胆二十年,为的就是今天,我绝不允许任何人任何事破坏我的大计!” 一个被他毁了一生的女子含冤而死,在他口中竟是如此的轻描淡写,亲生骨肉遭受如此大不幸在他看来也不过是宿命,这再次刷新了面具男对这个男人之冷血无情的认知。 楚天承看了看面具男,又毫无波动地继续道:“我不止一次地告诫过你,要想复仇,你的心就必须够冷够狠,正如你的仇人做出的那些残忍冷血的事一样。你如果不够冷血不够狠心,那你的血海深仇可能这辈子都报不了了。我想你一定暗中派了人保护昱儿,就算我阻止,你也不会听,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千万不要因为他而误了我们的大事。” 面具男不由自主攥紧了拳头,虽然很不甘心,但却不得不承认楚天承说得在理,继而嘲讽道:“世人皆道妖魔可怕,却不知比妖魔更可怕的是人心,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人为了自己的贪念和私欲会做出什么事来。” 楚天承一声轻笑,坦然接受面具男的冷嘲:“正因如此,我才能走到今天,不是吗?” 面具男冷笑一声,讽刺道:“一个是戴着风流面具的冷血亲王,一个是戴着贤惠面具的歹毒王妃,你跟刘郁芳还真是绝配!我真好奇,究竟是什么样的女人,竟能让你惦记这么多年。若非亲眼所见,我实在难以相信,冷血如你竟也有如此痴情的一面。” 面具男是知道的,林月娘不过是楚天承找来的替身而已,多年来他给予林月娘的恩宠其实都是给那个他一直惦念的女子的。他对那个女子越是痴情,对其他女子便越残忍,林月娘便是她们当中最可悲的牺牲品。 楚天承好似看到了面具男面具下的表情,却完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颇有深意邪笑道:“她,你以后会有机会见到的,不过前提是你要有命活到那个时候。” 面具男冷冷注视着楚天承充满野心又乖戾狂傲的脸和锐利冷酷的鹰眼,压下心头极度的不悦道:“多谢你的提醒,我一定好好保重自己,绝不会让你失望!” 眼前这个人,是个彻头彻尾的狂人,一个心理扭曲、不可理喻的狂人,任何人只要违逆了他,都必定不会有好下场。 在他的记忆中,这个人的信条里似乎从来就没有过信任,仁慈对他来说更是笑话。他从没见他对任何一个人有过真心,哪怕是对妻儿也是一样的冷漠无情,该舍弃时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他对权力的渴望和执着让人惧怕,他的隐忍他的城府他的心机深沉也让人不寒而栗。为了颠覆楚天尧的江山,他可以披着“风流大王”的荒唐皮囊过了整整二十年!与这样的人合谋大事,需要的可不仅仅是胆量和智慧,还需要有足够的忍耐力,忍耐他随时都有可能发作的不可理喻的癫狂。 不过奇迹的是,楚天承虽从来不允许其他任何人忤逆他,却唯独对面具男格外地宽容。 面具男已不记得他顶撞过楚天承多少次,对他从来都态度傲慢、出言不逊,且无数次地违抗他的命令,总与他对着干,可楚天承对这样的他却出奇地容忍,从来没有责骂过他,更别提责罚他了,像刚才那样的警告就已经算是破天荒了,这让他十分费解。这要是换了九门或者他手底的其他人,早不知死了多少回了! 第075章 楚天承(下) () 楚天承缓步走到暖阁里那幅几乎与整面墙同等大小的地图跟前,背对面具男问:“司过盟最近可有消息?” 面具男摇头:“离人峰还是一直毫无动静,我们的人也查探不到任何异样。” 楚天承侧脸对面具男邪魅一笑:“怎么,你对出自你手的毒没信心吗?” “‘锁心蛊’之毒,天下间除了我,无人能解!” “那你还担心什么呢?没有消息便是好消息,不是吗?” “可四大尊者这两年来几乎没有任何异常,还跟往常一样轮流各地巡查,仿佛独孤仇还在指挥着他们一样。” “这是自然,身为四大尊者,他们在外就代表着独孤仇,他们若是乱了,那司过盟也就离解体不远了,各地分舵若知他们的盟主归西了,指不定会出什么乱子呢。” 面具男无言以对,只得沉默,可那种莫名的预感却在提醒着他,事有古怪。出自他手的独门秘毒无人能解,照理说独孤仇不可能还活着,可这份不安和疑惑又是怎么回事? 楚天承却是信心满满地凝视着着他面前的当今乱世割据图,眼中燃烧着熊熊烈火。 “大局已定,只要除掉慕谦,我多年来的夙愿便可实现了!就算独孤仇真的还活着,等他明白过来我们的意图也来不及了!” 他花了整整二十年的时间才让世人将他年轻时的英明神武遗忘。惟其如此,他才能在世人看不到的地方大展拳脚。 当年他的周围几乎是武德司的察子,将他的衣食住行各方面都盯得死死的,而当时的他还太年轻,所得声望与地位也是靠军功积累,在朝中根基未稳,要想在多疑的楚天尧眼皮子底下谋生,他除了装疯卖傻别无他法。 也正是在暗中潜伏培植发展势力期间,他获知了司过盟的存在,早利用九门的情报网将独孤仇的家底查了个一清二楚。 有人和楚天尧作对,他自然乐见,因为这可以让楚天尧分心少跟他暗中较劲,好让他可以集中精力发展壮大自身力量,更能借两虎相争铲除将来可能威胁到他的势力。 不过楚天承也十分清楚,不论他表现得多么败类多么不屑皇权,楚天尧对他的忌惮都不可能消失,怕自己在他死后跟他儿子抢皇位,否则这些年来对慕谦的重用提拔算什么呢? 楚天承勾起冷笑道:“二哥呀二哥,你打的什么算盘我能不清楚吗?可悲的慕谦啊,以你对大魏的贡献,封王都绰绰有余,却为何至今仍然只有将相之位,而无王侯之爵呢,呵呵呵……” “如今看来,当年你为慕谦讨保,果真是老谋深算。” 楚天承嘴角一扬,侧脸看向面具男笑道:“我更希望你用‘深谋远虑’这个词。” 面具男一声冷哼,楚天承却并不在意面具男的无礼,目光又转向那地图,脸上满是阴谋得逞的笑道:“楚天尧的心机和手段我太了解了,慕谦是先帝留下来的一员猛将,以他之才能,成为国之栋梁是迟早的事,我又岂能坐视他成为我的威胁!” 有楚天承这样传奇又年轻有为且正当年的亲王在旁,楚天尧如何能安心,他对慕谦的一再荣宠无非是为了给儿子留个坚实后盾。然而,正如楚天承所说,天启帝重用慕谦的同时又处处提防着他,有心人大约都明白其中根由。 当年庚寅之变后,但凡与前太子楚天祁沾边的人,楚天尧都穷追猛打绝不放过,而慕谦发妻柴素一之胞妹柴素云恰巧是太子的贴身侍从女官。本来慕谦因此受牵连也险些难逃厄运,幸好厉王楚天承出面为他说情,道慕谦是难得的栋梁之才,且他素来持身中正,不涉党争,为大魏江山社稷兢兢业业,从无二心,楚天尧这才作罢。 后来事实证明,慕谦确实是难得的帅才,替楚天尧南征北战开疆扩土抵御强敌,于魏室江山功不可没,但因为慕谦是楚天承力保才逃过一劫的人,所以楚天尧刻意提拔慕谦也有防备他成为楚天承的人的目的在,当然也不会给予慕谦百分之百的信任,用他的同时又处处防着他。 楚天承道:“他既是我保举的人,楚天尧会刻意提拔施恩于他便不足为奇了。倘若他当真是我的人,那么楚天尧便可借机将他收为己用,还可将他培养成对付我的有力棋子,反之,他若不是我的人,楚天尧亦可借机收服人心,得一员股肱之臣。” 面具男朝楚天承拱手微微一揖道:“大王高瞻远瞩,在下佩服。” 楚天承看出了面具男此举不变的讽刺味道,仍旧不怒不气。 “利用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敌明我暗,静观鹬蚌相争,而我则肆机坐收渔利,方是智者该为。不过慕谦这枚棋子还没有发挥他真正的效用,如今下定论为时尚早,何况他爬得越高,将来跌得就会越重。” “这就是你这两年来天天拍那皇帝小儿马屁的原因?” 楚天承阴诡一笑:“如此我才能获取他的信任,消除彼此之间的隔阂,不是吗?与其冒天下之大不韪跟慕谦硬碰硬,不如等那黄口小儿亲手把江山送到我手上!报复仇人最佳的方式不是杀了他,而是要让他一无所有,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生不如死!这会比杀了他更加大快人心!” 楚天承看着面具男意味深长道:“如此,你的大仇也得报了,‘亡国孤煞’将给他们带来怎样的绝望,我拭目以待!” “哼!”黑裘一扬,面具男转身大踏步离去,暖阁中再度恢复安静。 稍顷,一个青布长衫外罩黑褂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与一个身着黑白相间束袖袍靴的冷面青年掀帘进来。 管家胥江进来后便走到了案边恭敬侍立,青年则跪地行礼道:“参见主人!” 楚天承面向地图背对两人吩咐道:“落雨,继续去执行你的任务,有任何异动,立刻来报。” “属下遵命!” 冷面青年领命后也很快闪了出去,一旁胥江看着落雨退出后方道:“若是让他知道了真相,只怕他就不再是一枚听话的棋子,而是一把会伤及自身的利剑了。” 楚天承眼中又蒙上了一贯的寒光与锐利:“放心吧,他永远都没机会知道真相,因为知道真相的人都已经死绝了!” 胥江看起来五十上下,一看体格就知是习武之人,而且手上一定沾过不少血腥。 只见他眼中闪动着杀气道:“将来倘若这枚棋子不再为主人所用,那胥江也绝不会手软!” 楚天承瞟了一眼胥江,笑道:“胥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的杀气还是这么重。” 他便是那个替楚天承看守凌霄楼的人,王府内暗藏的高手,对楚天承绝对忠诚。 当然,以楚天承的为人,他是绝对不可能信任任何人的,他不过是把胥江看作一枚听话好用的棋子罢了。 胥江对楚天承毕恭毕敬一个躬身,几乎都要将头挨到地面了。 “当年若非主人相救,胥江早已喂了山里的豺狼,胥江这条命是主人捡回来的,只要主人有命,刀山火海,胥江都愿为您去闯!任何威胁到主人的人,胥江都绝不会手软!” 楚天承再度看看低眉俯首的胥江,眼中的笑意更浓,他对自己目前能掌控这一切很满意。 楚天承再次将目光投向墙上的地图,野心勃勃道:“父亲,你看到了吗,我终于也要成为天下之主了!大哥,眉姐姐,曾经遭你们背弃的我如今就要成为天下之主了,你们看到了吗!我终于走到权力的至高点了,再也不用受制于人了,我终于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了,你们看到了嘛!哈哈哈!” 这样说着他不知为何看上去竟让人觉得有几分伤感。 第076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一) () 雪海千倾枯草眠,清山万径人踪灭。 孤碑孑茔对冽风,悬肠草谢鹃啼血。 一片满是枯败草木与白雪的山腰林地,一座刚刚修建起来的崭新坟茔,一块迎风孤立的冷碑,一个垂首长跪的服孝之人,此情此景好不凄凉。 楚昱千里迢迢带着母亲的尸身回到关北燕州故土,将之安葬于燕云山中林家祖坟,但见碑上书:楚门林氏月娘之墓,立碑人则书:不孝子楚昱叩立。 面对眼前凄凉之景,思及他们母子悲惨遭遇,楚昱抬头无语问苍天,天大地大,何处是他容身之所? 就在这时,数十名黑衣蒙面人突然从坟冢后山崖下接二连三飞出,成扇形顷刻间就将楚昱团团围住。 楚昱跪在林月娘坟前一动不动,头也不抬地冷笑道:“你们还真是阴魂不散,看来厉王妃是真的十分想要我这条命啊~” 楚昱不慌不忙拿起身旁的佩剑涤瑕,从容不迫起身,神态自若转向一众黑衣蒙面杀手,冷眼扫过一圈,继而又冷笑道:“哦?换人了,呵,但很可惜,无论她买来的是怎样的杀手,我的命都不是轻易就能被拿走的!” 蒙面人中为首一人把玩着手中宝刀斜眼瞥向楚昱目漏杀机道:“久闻沭阳王威名,今日,就让在下好好领教一番!” 楚昱霸气侧漏道:“只怕这领教的后果你承受不起!” 蒙面刀客语气轻佻道:“殿下,我们可不是大内那帮酒囊饭袋,不试试又怎知是否承受得起呢?” 楚昱嘴角一扬:“尽管一试!” 蒙面刀客眼神一凛,杀气立现,提刀便欲动手。 就在这时,后方林间突然杀出一众青衣蒙面者,两方人马瞬间交锋战作一团,一时间,这座枯黄草木雪满山的山腰林地变得混乱不堪,热闹非凡。 而楚昱则乐得站在局外看戏,丝毫没有要出手的意思,只冷冷注视着混战人群对面同样置身战圈之外的玄衣男子。 忽然,楚昱的目光被一条自山腰下冒出的碧影吸引去,顿时难抑激动,热泪盈眶,一句呼喊卡在喉咙怎么也叫不出声。 那条碧影本是听闻山上打斗声才急忙爬上来,但在见到山上这副乱斗景象后又陷入了疑惑。而当他越过乱斗人群看见遥遥望着他、激动得眼含热泪说不出话的楚昱时,他瞬间展颜,高举手中银扇对楚昱招手道:“烨之!” 只见他身形轻巧避过乱舞的刀剑穿过乱斗的人群,碧色衣袂飞扬来到楚昱身边,语笑倾城道:“烨之,数月不见,别来无恙?” 烨之是他的字。 和慕篱一样,他也早有了字,只是无论是朝中还是军中乃至王府,会称他字的人几乎没有,亲人一般以排行或乳名称之,外人则一般以爵位或军职称之,根本没人会以字称他,因为不会有和他真心相交的朋友。 楚昱起初见到那抹碧影还以为是自己的幻觉,待这个人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时,他才确信自己看到的是真的洛倾鸿,立时便落下激动的泪,漏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道:“倾鸿,你怎么会在这里?!” 本是一句普通的问句,却包含了不可置信、委屈酸楚、意外惊喜等各种情绪,甚至还有一种无家可归的游子终于见到亲人般的激动欣喜。 洛倾鸿眼中流露出深切的痛惜和歉意道:“我是有事途径大梁方听闻令堂遭遇不测,对不起,烨之,我来晚了。” 只此一句,便足慰楚昱连日来所受的诸多伤害和内心的悲恸,眼泪扑簌连连摇头道:“不晚,一点也不晚!你来了就好。” 洛倾鸿敛下眼中的心疼,对他倾城一笑,而后看向正在乱斗中的情景调侃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我兄弟也是有缘,怎么每回见面的状况都这么离谱。” 楚昱闻言也不禁一笑。 若问他二人如何会有交集,那还得从两年前北境的偶遇说起。 ================================ 两年前,关北燕州。 也是在这片故土,也是在这样一个阴沉的冬日午后,关北宝地积雪盈尺,燕州城的街头往来人流穿梭不息。 经过多年的人事变迁,异国统治下的他们似乎已经渐渐习惯了,而自从实行了南北分治后,漠的统治者好似也不再像从前那般野蛮,故而此地竟渐渐呈现出了胡汉混居、和平共处的奇异景象,随处可见胡汉文化杂糅的痕迹。 城中最繁华处有一家名为“望月楼”的酒楼,乃是燕州城中数一数二的客流集散地,南来北往的各色人物途径燕州大多都会闻名到这里坐一坐。 只见人来人往的二层小楼里,有吃饭的,有喝茶的,有听曲儿的,有说书的,各种声音交杂在一起,整个望月楼看起来好不热闹。 那说书的老头儿正在说着乱世名将、大魏柱石慕文仲公这些年来在战场上的传奇故事,声情并茂,事无巨细,说得跟他亲眼见过似的,描述之逼真让在场的看客们不时地拍手称快叫好。 二楼上,回廊散客、隔间雅座的人们也都有说有笑,吃吃喝喝,分外嘈杂,唯独东边角落临窗一个身穿碧色锦衣的绝美男子独自安静地酌着美酒品着佳肴,出尘的气质将周遭的纷扰自动隔绝。 浮游乱世一漂萍,天涯海角觅知音。 我是人间逍遥客,一蓑烟雨任平生。 玉树临风,自是人间逍遥客。 碧衣倾城,堪为尘世无双人。 如此绝色倾城、风姿无双之人,不是洛倾鸿又能是谁呢? 就在他兀自沉浸在美好意境中时,对面角落临窗位置一个洁白的身影一直注意着他,只因他的气质在这些人中实在太出众,想不引人注意都难啊! 忽而楼下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打破了望月楼这一派祥和的景象,伴随着一片哄乱惊慌的叫声,但见酒楼外乌压压冲进来一大群官兵,气势汹汹,来者不善。 嘈杂过后,楼上楼下的热闹转瞬无踪,只见那带头之人五大三粗,虬髯怒目。 掌柜的畏畏缩缩上前点头哈腰道:“不知徐捕头大驾光临所为何事,小老儿可是正经八百的生意人,从未做过违法乱纪之事啊!” 大块头根本无视掌柜的,左右看了一眼,而后趾高气昂宣布:“有人检举望月楼中潜藏反叛朝廷的乱党,我等奉命缉拿犯人,闲杂人等若敢阻挠,当心本大爷请你们回去吃牢饭!都听清楚了吗!” 一楼众人皆不敢言语,那掌柜的忙躲到一边,也不敢再插手。 大块头鼻中冷冷一哼,随手指着身后一列士兵道:“你们,给我看住出口,不准走脱任何一人,听明白了吗!” 那一列约二十来号兵士齐声答:“是!” 于是那列士兵便分两列守在楼梯口,那大块头便领着一众官兵雄赳赳气昂昂地上二楼来了。 上了二楼之后,大块头扫了一圈回廊散座和排列整齐、挂了竹帘的雅间高声命道:“一个都不许放过,给我仔细搜!凡是拒捕反抗的,通通给我带回衙门!” “是!” 随着一串咚咚咚的脚步声,二楼接二连三传来百姓们的尖叫,还伴随着碗碟摔地的碎裂声、哭喊哀求声和抵抗声,二楼顿时也陷入一片混乱。 那大块头对这一切充耳不闻,大声催促官兵们动作快些,视线一转,他便发现了一面墙下两个角落位置临窗孤坐的洛倾鸿和白衣少年,而显然碧影锦衣的洛倾鸿更加引人瞩目。面对这么大的动静,他好似耳聋眼瞎丝毫不为所动,与周遭格格不入。 第077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二) () 见洛倾鸿不动如山,悠闲自得,大块头登时怒发冲冠,迈开大步向他走去,抬脚踩到板凳上,同时将佩刀往桌上一杵,叉腰倾身居高临下凶巴巴地问:“请教阁下尊姓大名。” 洛倾鸿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不紧不慢地伸出骨节分明又纤长的五指拿起酒壶给自己斟满一杯酒,动作优美地端起酒杯旁若无人地举起来闻了闻,菱唇轻扬,小酌一口之后满意一笑。 大块头被他的无视态度气得吹胡子瞪眼,将佩刀在桌上重重一敲,怒道:“喂!本大爷在问你话呢,耳聋了嘛!” 洛倾鸿抬头,妖孽一笑,媚眼蔑睨道:“我为何要告诉你?” 大块头脸部肌肉不住抽搐,猛然间拔刀,一阵旋风扫过,刀锋便明晃晃地架到了洛倾鸿颈前。 “本大爷有充分的理由怀疑你就是乱党,现在就可以将你就地正法!” 洛倾鸿对架在颈前的刀视若无睹,看向大块头犹笑得从容:“阁下说我是乱党,可有凭据?” 他噙着笑,眼中却尽是轻蔑,如此无双的外表,这般锐利的内心,郎艳独绝,世无其二。 大块头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目光凶狠道:“就凭你对本大爷傲慢无礼,拒答本大爷提问!” 洛倾鸿那双醉人的桃花眼中透着毫不掩饰的轻蔑,笑道:“阁下若认为我是乱党,就尽管拿我回去,当然前提是你能办得到。” 大块头腹中怒火已成功炸裂,龇牙怒目道:“你以为本大爷不敢嘛!” 就在大块头手中大刀正欲动作时,对面角落临窗传来几个官兵的齐声惨叫。大块头循声望去,恰见数名官兵被踢落在地,现场因为这突如其来的插曲陷入暂时的安静。 只见一个英姿焕发的白衣少年手持宝剑昂首挺立,将一众吓得畏畏缩缩的百姓护在身后。其人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一身干净利落白衣,五官清秀,稚气未脱,眉间带怒,一脸肃杀,通身侠气,却又自带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浑身充斥着一股不容进犯的浩然正气。 洛倾鸿虽与少年相隔甚远,但在他挺身而出的那一刹那,他原本无波的双眼瞬间便荡起了层层涟漪。 只见少年执剑在手睥睨众兵士义正言辞道:“推行以汉制汉固然是胡人的聪明之处,但没想到身为汉人的你们竟也甘愿沦为胡人的走狗,实属可悲!” 漠推行的政治体制基本都是仿照中原王朝,但又有所区别。大体来说,漠实行的是双轨制,在皇帝之下设立了两套官僚体系:一是北面官系,掌管朝廷大政及本国各部落事物,治宫帐、部族、属国之政;一是南面官系,掌管境内汉人,治汉人州县、租赋、军马之事,但并无实权。 南、北枢密府为最高军事权力机构,以枢密使为最高长官,官职体系与中原枢密府基本相同。 行政体系方面,与中原政事堂相对应,漠设有南、北宰相府,以左右宰相为最高长官,掌管国行政事务。而无论南北,宰相之位历来都是由皇族耶律氏和后族萧氏所把持。 自关北诸州落入漠之手后,胡人便采取了“以国制治漠,以汉制治汉人”的双轨制,在国内分设南、北两套政治体系,避免了因文化冲突造成的内部矛盾,不得不说这是胡人的高明之处。 当然,私底下胡人军士依旧打从心底里不把中原汉人当同胞,肆意掳掠虐杀,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大块头大老远看着那少年不凡的气度与举止,心知此人绝非等闲之辈,隔空叫嚣道:“敢公然反抗朝廷,你必是乱党无疑!” 少年闻声看向大块头,视线游走间看到了被大块头大刀架在颈前的洛倾鸿,对洛倾鸿的风华绝代再度投以惊叹目光,一眼便明白了洛倾鸿当前的状况,视线交错瞬间,他也看到了洛倾鸿毫不掩饰的惊艳赞叹与欣赏。 少年与洛倾鸿互相含笑致意,继而看向大块头正色道:“胡人走狗,有本事便来擒我回去,放了这些无辜的百姓!” 大块头闻言一怒:“黄口小儿,口气倒是不小!本大爷今日倒要看看,是你的骨头硬,还是我的大刀硬!都给我上,抓住乱党,使君重重有赏!” “是!” 官兵们纷纷丢开了抓捕的百姓,朝那名少年蜂拥而上,二楼一下子变得分外热闹。得救的百姓见状纷纷涌向一楼逃命,但一楼的官兵却围堵住楼梯口不让他们下去,楼梯上拥挤不堪。 随着二楼大乱斗的激烈展开,隔断屏风、雅间珠帘、天井护栏、回廊散座桌椅、杯盘碗碟等不断被踢飞摔碎,不时还有一些不明物体飞出窗外,吓得街上行人一片惊叫,很快便聚集了许多人驻足围观议论。 洛倾鸿看得分明,那少年分明是一边护着百姓撤离一边与官兵周旋,而他的宝剑游走在官兵间无一招落空,却又招招留情,不曾对任何一个人下杀手,不由低眉一笑。 “可以放开我了吗?” 杂乱无章的喧闹中传来洛倾鸿的声音,大块头猛然转回头怒瞪洛倾鸿,看到他眼中始终未散的轻蔑,怒问:“你说什么?” 洛倾鸿又一个白眼翻去,抬眼看向大块头道:“既然乱党已现,阁下可以放开我了吧?” 大块头看着洛倾鸿欠揍的脸,气就不打一处来:“我怎知你与他不是一伙的?” 洛倾鸿真的是无语了,眼睛瞟向那群推搡着却始终下不得楼去的百姓笑道:“看来阁下今日是无论如何都不准备放过我了。” 大块头颇有威胁意味道:“你说呢?” 洛倾鸿不动声色唇角一扬,突然向后一仰,以腰力支撑着上身,同时抬腿一踢,恰好踢到大块头持刀的手,大块头感觉自己的手突然一麻,刀便飞了出去。 而在大块头手感麻木、手中大刀飞出去的同时,洛倾鸿早已翻身站起,抬脚又是一踢,面前的椅子便就势飞了出去,越过早已没了护栏的天井径直飞向了一楼楼梯口,威力之大直接撞倒一片围堵住楼梯口的官兵。 逃生通道豁然打开,百姓便蜂拥而下,纷纷逃出望月楼。一楼蹲守的官兵见封堵不成人群皆散,便通通涌向了二楼,将楼上围了个水泄不通,一波又一波袭向那白衣少年。 洛倾鸿张扬一笑,将银扇在手中连转几圈负于身后,长身而立笑盈盈地看着大块头,一派风流倜傥。 大块头气得嘴都歪了,怒瞪洛倾鸿道:“你还敢说你不是乱党?” 洛倾鸿勾魂一笑:“阁下既认定我是乱党,那我自当做些乱党该为之事来回应阁下的期待,不是吗?” 话音一落,洛倾鸿便朝那边的混乱战圈飞身而去。 但见碧色衣袂一翻,洛倾鸿落地同时一气儿踢飞了好几个官兵,眼神交错间便已与那白衣少年背对背共抗外敌。 少年赞道:“兄台好身手!” 洛倾鸿笑答:“小哥你也不差!” “非亲非故,兄台为何助我?”少年顺手提起佩剑拍退冲上前来的两人问道。 “同是江湖沦落人,援手何须问缘由!”洛倾鸿亦挥舞手中银扇,接二连三扫退靠近前的人。 “哈!”少年畅快一声笑,抬腿又连番踢退三五人。 这时,大块头提着大刀撞翻一路手下官兵径直朝洛倾鸿砍来,边冲边吼:“不管你是谁,今日不把你抓进大牢,老子就不姓徐!” 面对猛然袭来的强劲刀力,洛倾鸿以一把柔软银扇巧力化解强劲刀锋于无形,应对自如,同时还能兼顾添乱的小兵。 洛倾鸿一边小心应付一边却在思忖,对方人数太多,如此人海战术,再加上背后之人出手多有留情,他便也跟着留情,再这样下去,就算他二人武功再高强,只怕也终会支撑不住。 “我说小兄弟,闹也闹了,人也救了,气也出了,该走了吧?再这样下去,只怕我们就真的要跟这大块头回去吃牢饭了!” 少年边舞动宝剑边笑道:“正有此意!” 大块头闻言威胁道:“想走?没那么容易!这里可不是中原。”说着大刀更加凌厉地劈向洛倾鸿。 洛倾鸿侧身灵巧避开大块头劈来的大刀,身姿变幻无常与大块头轻松应招,同时还不忘奚落人家:“没错,这里不是中原,所以,你若抓不到我,又能奈我何?” 语罢,与少年对视一眼,默契已生。 二人同时转身,一人踢飞一张桌子,趁大块头及众官兵反应不及之际破窗而逃。 待大块头反应过来时,气得举刀怒吼:“给我追!!!” “是!” 众官兵一阵乱哄哄纷纷涌下楼去,朝着洛倾鸿与那少年飞走的方向追赶而去,霎时间,人去楼空的二楼又归于宁静。 然而片刻过后,只见二楼窗口突然又蹿进两人,不是别人,正是刚才破窗而逃的一碧一白两条身影! 第078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三) () 满目疮痍的墙壁窗棱,七零八落的桌椅板凳,支离破碎的碗筷杯盘,洛倾鸿与少年见之对视一眼,都不约而同地笑了。 少年道:“这还真是……豪迈啊,兄台当真要选在这里?” “哎~如此才别有一番趣味不是?既然你执意要谢我,那地点自然是随我挑咯,岂不闻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的地方。我想刚才那些爪牙现在必定正满城搜捕我们呢,他们绝对想不到我们会掉头回到这里的。” 少年点头:“说得有理,既如此,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掌柜的!” 楼下半响没有回应,于是少年提高声音又喊了一声:“掌柜的!” 楼下掌柜的正招呼店小二们收拾着被糟蹋得体无完肤的店面,桌椅板凳、杯盘碗筷、残柱断栏各种声音交织,稀里哗啦叮叮咣咣乱成一片,还没人顾得上二楼。 起先少年一声呼唤他确实未听见,直到第二声隐约传来,他才迷迷糊糊对身边小二道:“我说,你可听见楼上有人喊话?” 小二低头收拾着满地的杯盘碎片,耳边瓷器碰撞声哗啦作响,哪里还听得见其他声音,边忙活边答:“掌柜的,您别是幻听了吧?二楼的人不是都跑光了吗,哪来的人喊话啊?” 就在此时,楼上再度传来少年稍大一些的叫声:“掌柜的!” 这一声吓的伙计收拾碗盘的手一哆嗦,陶瓷碰撞二度碎裂的刺耳声传来,掌柜的忙不迭地应道:“哎哎哎!来了来了!”边应边往楼上跑。 楼下一众伙计都傻眼了,这人不是都跑光了吗?这是哪儿冒出来的?难不成撞鬼了? 且说掌柜的慌忙上楼,便见惨不忍睹的二楼东面临窗立着两位神采不凡的郎君,白衣少年他没什么印象,不过洛倾鸿他却记忆深刻,毕竟从他进店起就引来不少人侧目。 掌柜的当下连忙赔着笑脸上前招呼:“二位客官,实在对不住,小老儿不知楼上还有人,怠慢之处还望多多包涵,适才那番动静,我还以为……” 洛倾鸿含笑道:“掌柜的以为人都跑光了是吗?” 掌柜的无言以对,洛倾鸿道:“哎!谁叫我们是怕死的人呢,刚才那些官兵闹得那么凶,我们只好躲起来避避风头了,好在乱党走了,官兵也走了,真是好险,好险哪!” “这……”掌柜的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一旁白衣少年就静静地看着洛倾鸿发表着毫无诚意的感慨,不由佩服他的瞎编能力,三言两语就将他们二人是这场祸事的元凶之事撇得一干二净。 无视洛倾鸿的脱罪之词,白衣少年掏出一枚五十两的银饼递给掌柜的满是歉意道:“掌柜的,这些应该足够你修缮酒楼了,麻烦你把楼上收拾一下,再给我们上些酒菜和点心。” “使不得,使不得!”掌柜连连推脱:“敝店连累二位贵客已是万分抱歉,二位未受任何损伤已是万幸,小老儿岂能再收贵客钱财,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白衣少年将银饼再往前塞:“掌柜的……” “哎~掌柜的。”洛倾鸿抢在少年开口前接过了话茬:“我这位兄弟呢,什么都好,唯一不好就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偏他又好打抱不平,最见不得人家受苦了。今逢掌柜的遭此无妄之灾,他于心不忍,愿意出钱,你只管收下便是,反正他钱多,不在乎这点儿。”洛倾鸿斜眼一瞥少年坏笑道:“是吧,兄弟?” 白衣少年嘴角抽搐,却是当着掌柜的面不好发作,只好笑着将银饼再往掌柜的面前一推,违心笑道:“就是如此,就是如此,还请掌柜的成在下一点心意。” “这……”掌柜的还有犹豫,洛倾鸿一把抢过银饼强行塞进掌柜的手里:“哎呀,不要再婆婆妈妈的了,快去快去!刚才一番折腾,害得我都没来得及填饱肚子,这会儿正饿着呢!” 掌柜的见洛倾鸿言行举止与之前惊艳绝尘的气质大相径庭,一时竟有些错愕。 洛倾鸿见状不得不再次催促:“还愣着干嘛?快去啊!” “啊!”掌柜的回过神来,连连揖道:“是是是,小老儿这就去办,这就去办,二位客官请稍候。” 掌柜的哒哒哒地下楼去了。 少年颇为无奈地瞥向洛倾鸿,洛倾鸿面无愧色负手笑颜目送掌柜的下楼,很快便有三五名店小二上来收拾残局,二人便在一旁静候。 “适才兄台可是让在下见识了什么叫舌灿如莲,佩服,佩服!” “哎~我可是实话实说啊,好端端的非要请我吃饭作答,可不是钱多得没地方花嘛!” “那也不必把我说得跟败家子似的吧?” “哎,这兄弟可就冤枉我了,我只是帮你找了个很好的借口,以免咱们被麻烦缠身。” “此话怎讲?” 洛倾鸿环顾了一眼二楼各自低头干活儿的伙计们,而后凑近少年小声道:“我看得出来,兄弟你因为一时冲动砸了人家的店,于心有愧,有意坦诚,可再怎么说这里也是胡人的地盘,万一人家一时不忿告到官府,到时咱们就真的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少年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看起来倒是并不畏惧他所说的“吃不了兜着走”的结果。 洛倾鸿轻笑道:“你看,果然被我说中了吧?看你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我就知道你肯定说不来谎。既然不好让你做这种违背良心的事,那只好由我代劳咯,反正不过几句话而已嘛,又不会缺胳膊少腿儿的。” 白衣少年眼见洛倾鸿的一言一行,只觉与之相处轻松自在,如遇一名相识多年的老友,处处都让人觉得舒心惬意、无拘无束,不由自主地想与之亲近、相交,不似以往那些与他结交之人,都充满了令人作呕的巴结、奉承、谄媚。 伙计们的动作倒也利索,二人说话间的须臾功夫,他们已将临窗的区域收拾干净了,其中一个小二很是礼貌道:“二位客官请坐,酒菜稍后便上。”而后识趣地迅速闪人,帮其他人继续收拾二楼其他地方。 洛倾鸿恭请道:“请坐。” 白衣少年同请,二人在洛倾鸿之前坐的临窗位置相对落座,恰此时有小二上楼来上酒菜点心。 待小二下去了,白衣少年拿起酒壶替二人斟满了酒,举起酒杯方问:“还未请教兄台尊姓大名。” 洛倾鸿亦举杯笑答:“不才洛倾鸿。” 白衣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意外:“原来是洛少谷主!久闻少谷主济世活人、侠骨仁心之名,却始终无缘得见,今日一见,却觉少谷主与传闻不尽相同。” 洛倾鸿笑问:“哦?怎么个不同法?” 少年脸上绽放出未成年特有的纯真笑容道:“少谷主为人坦荡潇洒又幽默风趣,还有一副侠肝义胆、古道热肠,不愧为药谷传人。我虽与少谷主是初次相识,但却对少谷主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就好像我们已是相交多年的故友,与君相交令我倍感舒心自在。” 洛倾鸿带笑的表情微微一滞,搭在桌上的手不动声色地紧了紧,转瞬又松开,继而笑道:“兄台谬赞,倾鸿愧不敢当。” 楚昱满面喜悦,举杯对洛倾鸿道:“在下楚昱,今日能与少谷主结识,实乃三生有幸!” 洛倾鸿未表示出一丝惊诧,只是似疑犹定浅笑道:“哦?原来是大名鼎鼎的沭阳王殿下,想不到洛某今日相助者竟是这样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当真是荣幸之至啊,呵呵……” 话虽是恭维的话,可他的语气中却听不出一丝对于楚昱身份的疏离与仰视,反而更像是朋友之间的玩笑对谈。 对于洛倾鸿并未惊异于自己的身份,而只是将他当做常人看待,楚昱心中既感激又感动。 从来想与他结交之人,无不是冲着他皇亲贵胄厉王之子、沭阳王之尊而来,没有一个是真心想与他相交的。 “少谷主,请。” 洛倾鸿举杯致意:“殿下,请。” 二人仰头各自一饮而尽,相视一笑,莫逆于心。 第079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四) () 放下酒杯,楚昱又问:“未知少谷主因何会到这胡人的地盘来?” 洛倾鸿答:“倾鸿此次是受家师所托来此出诊,原本出诊结束我就该回药谷的,但我从病家口中意外得知,师祖三年前曾在燕州出现过,为寻师祖踪迹,我才在关北逗留了数日。” 楚昱点头表示明白:“原来如此。” 洛倾鸿的手微不可察地紧了紧酒杯,然后看着楚昱满目真挚道:“殿下对倾鸿一见如故,倾鸿又何尝不是呢?若非此次出诊,我便不会来到关北;若非为寻师祖踪迹,我便不会在此地逗留,也就无缘与殿下结识。如此看来,你我之相遇,难道不正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吗?” “哈!”楚昱畅快一笑,而后再度举杯:“来,为这份上天安排的缘分,干!” 洛倾鸿亦举杯:“干!” 两杯相碰,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好似连酒杯也为他们的一场相识而欢喜。 一杯美酒畅饮而下,随后换洛倾鸿发问:“未知殿下又是因何来到此地?” 一语问出,楚昱脸上的笑容转瞬凝结,缓缓放下酒杯,犹疑着松开酒杯的手都好似透露着不为人知的无尽辛酸,令见者不忍。 他抬起写满心事的脸看着洛倾鸿,有心倾诉却怎么也无法开口,好似有一块沉重的石头堵在他的心头、卡住他的喉头,让他无法出声。 洛倾鸿见他欲言又止、痛苦纠结的模样,连忙摆手歉意道:“啊,对不起对不起,我不该过问殿下私事的,是我逾矩了,倾鸿在此向殿下赔罪。” 洛倾鸿说完便端起酒杯自罚,一饮而尽,还将空酒杯亮给楚昱看。 楚昱却是看着洛倾鸿,眼中蓄起晶莹泪光,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和沉重堵在他的心头,卡在他的喉咙口,让他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那是他心底无法向他人诉说的最深沉的痛。 在世人眼中,这个上天的宠儿有受宠的生母,有器重他的父亲,还有尊贵的家世和出众的才能,他该是幸福的,人生也该是受世人艳羡的美满,然而事实却并非如此。 这位在外风光无限、身份无比尊贵的少年英雄,其实有着不为人知的酸楚和不幸。 一不幸者,嫡庶有别让他面对生母不能喊娘,只能认王妃为嫡母,将来更是连为母亲收尸埋骨的资格都没有。 这是憾,也是悲! 二不幸者,即便他有心认亲娘,亲娘却自幼便拒他于千里之外,从不肯与他亲近,甚至连一个关注的眼神都不愿给予。听王府里的人说,林月娘从生下他的那一天起就再没看过他一眼,已长到十七岁的他从没穿过一件母亲亲手为他做的衣裳,也从没吃过母亲亲手为他做的一顿饭。 这是悲,更是痛! 三不幸者,比起母亲对他的冷漠、忽视、从不关心,更让他痛心的是母亲对他的恨。虽然母亲从未亲口说过,但他知道,母亲是恨着他的,因为他的父亲是强行将她娶进门的,致使她与丈夫、孩子被迫分离,他的出生更是被母亲视作耻辱的象征,母亲对父亲的恨有多深,对他的恨就有多深。 这不仅是楚昱之悲,今生之大不幸,更是他一生都无法磨灭的痛! 他已不记得究竟有多少次,他到寒苑去看望母亲,却被母亲拒之门外,他永远都只能在寒苑那扇拱门前静静矗立许久,直到母亲的贴身婢女菱歌看不下去来劝他,他才肯离去。 无论楚天承如何器重他疼惜他,都永远无法弥补母爱的缺失所造成的伤痛。他想要的不过是这人世间最平凡的温情,可这对他来说却是如此的艰难,是一生一世都不可能实现的奢望! 洛倾鸿眉间不漏痕迹地微微一蹙,搭在桌上的手比先前更加用力地一握,但转瞬眉宇舒展,拳头松开,倾世一笑温柔道:“殿下似乎在为什么事而痛苦着,想来应是不为人知的苦楚,殿下不想说也没关系,但倾鸿希望殿下相信,我是真心想交你这个朋友,如果有一天你愿意说了,倾鸿随时都愿意倾听。” 两行热泪终于夺眶而出,卡在喉咙里的东西好似瞬间消失了,楚昱忽觉心头松快了。 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以为除了那个人之外,这世上不会再没有第二个人懂他的孤寂和悲伤,也不会再有人肯关注他这个人,愿意倾听他内心的声音,而非只为攀附他的身份地位。 楚昱流着感动的热泪看着洛倾鸿发自内心地笑道:“多谢你,少谷主。” 洛倾鸿温柔笑着摇头。 楚昱于是将目光投向窗外,那片洁白澄净的世界映在他的眼中汇成了无限的向往。他脸上的悲伤虽还是抹不去,但却少了一分孤寂,多了一分欣慰和暖意。 只听他轻声道:“这里是我母亲的故乡,听菱姨说,这里的冬天很美,我一直想来看看,却总没有机会。” 这是一句很有故事的话,让人感觉莫名伤感。 这里是他母亲的故乡,可他却是从别人口中听说这里很美,为何不是他的母亲告诉他? 洛倾鸿默默地听着,未做任何回应,只随着他的视线望出去,满眼皆是白雪皑皑的城郭。 楚昱凝神看着窗外那片雪白的世界,脸上绽放出充满悲伤的笑意:“菱姨果然没有骗我,这里的确很美,令人心安,也让人觉得很温暖。我想,母亲的怀抱,大约就是这个样子吧?” 他的脸上憧憬与悲伤交织,让人看了都于心不忍。 “景是美景,可若是惹人哀伤,那不看也罢!” 洛倾鸿的话中带着不易察觉的怒气,不过都被他温柔的声音掩盖,恰好楚昱又沉浸在悲伤中,所以并没有注意到。 楚昱回转向洛倾鸿,看到了他眼底流露的关切,苦笑一下道:“少谷主说得对!美酒当前,知己在侧,当尽情畅饮才是!” 于是,他伸手取过酒壶,先为洛倾鸿斟满酒杯,再为自己也斟上,而后举杯邀约:“人生难得遇知己,何不把酒言欢!来,干!” 洛倾鸿眼底藏着无尽的心疼,依言举杯相碰,畅饮而尽。 楚昱发出开怀笑声,看似驱散了之前的压抑阴霾,可洛倾鸿只觉得这样的楚昱更加让人心疼。 楚昱将洛倾鸿的关心和担忧都看在眼里,他在心底瞧瞧对他说:下一次,我想我应该可以把我的故事说给你听。 第080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五) () 万丈晴空,千寻叠嶂,百里城郭。 负雪苍山环抱雪雍南关城甚是壮观,那种连同人心都被涤荡干净的空灵之感让人惊叹不已,好一副天清地洁的人间至美画卷。 关北诸州地势险要,关隘遍布,雪雍关便是其中的翘楚。关隘两侧山势雄奇,层峦叠嶂,悬崖夹峙,巨涧中流,形成长达数十里的峡谷,雪雍关前后三座关城便分布其中,三关城前后呼应,倚靠地利优势形成了一道连防线,是塞北与中原互通的咽喉要道。 原本这条防线是属于中原的,是抵御胡人入侵的军事要地,而今这条防线却反成了胡人南侵中原的倚仗,扼制中原的要害,世事何其无常。 今日雪雍南关外江天一色无纤尘,一碧一白两条身影各骑一匹骏马迎着北方刺骨的寒风徐徐而来,停在了南关城外大道岔路口。 洛倾鸿马上拱手不舍道:“烨之,结伴同行之路已尽,我该回药谷了,你也该回驻地了。” 一朝相遇,缘来相识。 杯酒言欢,莫逆于心。 楚昱看着马背上风采无双之人,念及七日来的点点滴滴,一时心生无限不舍。 在洛倾鸿的倾情陪伴下,楚昱得以看尽燕州的山山水水,踏遍这里的每一寸土地,好似在四处寻找着母亲存在过的气息。就在这短短的七日间,他已视洛倾鸿为知己、如兄弟,也终于肯向他敞开心扉,说出了他埋藏心底多年的痛,还有他这些年来为得到母亲的爱付出的那些血泪和汗水。 他是这样的人,人付我以真心,我便还之以真情。洛倾鸿愿意以一颗真心与他结交,他便也以一颗真心回报。尽管他和洛倾鸿年岁相差有些大,但并不妨碍他们竭诚相交。 楚昱看着洛倾鸿的眼中满是不舍道:“天下之大,江湖路远,此一别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见。” 洛倾鸿脸上柔情无限,笑如拂面春风道:“有缘自会再见。” 楚昱难得漏出少年姿态,低着头颇有些撒娇意味小声问:“如果有机会,你会来看我吗,倾鸿?” 洛倾鸿头微微一歪有些捉弄人的意味妖孽笑问:“一定要等到我来看你吗?” 楚昱抬头,一脸没拿到奖励糖果的孩子表情,洛倾鸿见之笑意更甚、柔情更浓道:“为何就不能是你去药谷看我呢?那里山川秀美,鸟语花香,远离一切世俗纷扰,你一定会喜欢的。” 楚昱眼睛一亮,仿佛一个巨大的疑问猛然被解开了,高兴得终于像个孩子了,兴奋道:“对啊,我可以去药谷看你的嘛!” 洛倾鸿轻轻摇头,满脸宠溺的笑,像极了一个慈爱的兄长般伸手轻轻摸摸楚昱的头道:“放心,但有北上机会,我定会来看你。” 楚昱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伸出手掌道:“嗯!我有机会也会去药谷看你,一言为定哦!” 洛倾鸿无奈一笑,伸出手掌道:“一言为定!” “啪!” 双掌相击,发出异常清脆响亮之声,随即二人皆豪情大笑,笑声回荡在天地之间,在雪雍关重峦之间发出阵阵回响。 待天地恢复宁静,楚昱方拱手道:“那我们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洛倾鸿亦含笑回礼道:“后会有期!” 两人相视一笑,而后各自调转马头,朝着不同的前路策马扬鞭而去。 ================================ 燕云山上,楚昱正与洛倾鸿叙旧时,持续了许久的乱战终因一人的爆发而暂停。 只听混战人群中爆出一声冲天吼:“都给我停手!” 顿时,嘈杂的山腰枯林地为之一静。 “都给我让开!” 乱作一团的两方人马当真自动分成了两个阵营让开了道路,蒙面刀客将宝刀往肩上一扛,从人群中大步流星走向战圈外那名唯一未曾蒙面、着一袭玄衣的男子。 他生着一双冰冷的眼,恰似一弯深不见底的潭,冷漠注视着现场的一切。 江湖中人对常常在外抛头露面的江湖名人自然还是知晓的。 “不知鼎鼎大名的追命九门左辅凌云门主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凌云面无表情淡漠道:“沭阳王是追命九门要保的人,谁敢动他,便是与追命九门为敌!” 蒙面刀客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楚昱,探究的双眼似在说“有意思”。 追命九门在江湖上那可是响当当的……煞星,试问除了司过盟,还有哪帮哪派有这个胆儿敢跟他们对着干呢!所以说,这样的江湖名门为何会暗中保护……不,明里保护一个身份尊贵的皇室子弟呢? 楚昱满眼讽意直视凌云,却是冷笑着对蒙面刀客道:“怎么,你的雇主没告诉你,接这桩买卖的风险很大吗?” 凌云完不理会楚昱的冷嘲热讽,依旧面无表情对蒙面刀客道:“现在收手,我可以饶尔等性命,否则,休怪芙蓉剑下无情。” 蒙面刀客闻言瞟了一眼凌云腰间佩剑。 芙蓉刀,追命九门左辅,洞明门主凌云之佩刀。刀长约三尺三寸,刀体宽约一寸,刀身挺直,单边开刃,刀背有血槽,刀尖处有反刃,且微有弧度,亦刀亦剑亦匕首,攻击力强,杀伤力大。 蒙面刀客抬手把自己的头揉得像个面团一样默默哀叹:看来雇主对我们有所隐瞒啊,虽说身为杀手就该有随时都可能被杀的觉悟,但若是死得不明不白,那就太冤了! 他看了一眼楚昱,又看了一眼凌云,而后一声长叹:“罢了!朝廷有朝廷的法度,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既有鼎鼎大名、大名鼎鼎的追命九门作保,那区区在下又岂敢得罪,只好知难而退了。云左辅,那我等就此告辞了,咱们后会无期!” 其人身法也是快,嗖的一下就消失在了他们来时的悬崖下,其余黑衣蒙面人见状也都纷纷跟着跳崖消失了,场面一度极为壮观,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集体跳崖寻死呢! 楚昱望着他们跳崖的方向摇头道:“真是个有趣的人。” 随即,凌云也对楚昱揖道:“殿下既已平安无事,那我等也告退了。” 楚昱面有怒气道:“你们愿跟便跟着,愿出手便出手,我正好乐得清闲,但若想让我原谅他,门儿都没有!” 凌云依旧毫无波动道:“凌云只知奉命行事,其他一概无权过问。殿下若有吩咐,凌云随时恭候。” 语毕,他便领着身后众人钻进了身后枯林中,转眼就又不见了人影。 ================================ 还是那片满是枯败草木与白雪的山腰林地,还是那座迎风独立的孤冢冷碑,只是坟前的人由一个变成了两个。 楚昱一身孝衣,洛倾鸿碧影长衫,两人并排而立,对着林月娘的墓碑久久不言。 终于,还是洛倾鸿先打破了沉默:“接下来……你有何打算?看今日情形,只怕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 楚昱又漏出超越年龄的孤傲冷笑:“让他们尽管来好了,想杀我,没那么容易!” 洛倾鸿苦笑道:“看来,就算我说希望你能放下仇恨,只怕也是徒劳了。” 楚昱眉间满是伤情道:“菱姨告诉我,母亲希望我能放下仇恨,好好地活下去,可只要一想到她所受的伤害和屈辱……” 他的眼里渐渐泛起泪花,双拳握得吱嘎响,却还是努力挤出笑容对着林月娘的墓碑道:“所以,母亲,原谅孩儿不能听你的话,若不能为您报仇讨回公道,孩儿将寝食难安!” 楚昱抬头看向洛倾鸿道:“此外我还有一份恩情未报,楚昱一向恩怨分明,有仇必报,有恩自然也该还。” 洛倾鸿看着楚昱含泪强撑的坚强,并未说任何安慰或劝阻的话,只看着墓碑软语道:“烨之,还记得我从前跟你说过的话吗?” 楚昱抬起泪眼笑中微苦道:“你跟我说过的话多了,我怎知你说的是哪句呢?” 洛倾鸿道:“若有朝一日你心愿得偿,到时我希望你能随我去药谷隐居,从此山水为邻日月共老逍遥人间。” 楚昱想起来了,那是他第一次去药谷看他时说的。当时他被药谷远离俗世一切纷扰的桃源生活深深惊艳,情不自禁感慨“要是能一辈子都住在这样清静的地方该有多好”,洛倾鸿当时便邀请他日后去药谷隐居。 洛倾鸿并没有让楚昱立刻就去,因为他知道当时的楚昱还有心愿未了,恰如他知此刻的楚昱是绝对不可能放下仇恨跟他走的,所以他才没对楚昱说什么放下仇恨之类的话,也并未过问他欲如何报仇,只默默地给予关心支持。 “我希望你能记住,不论何时,只要你需要,我一定会为你两肋插刀,在所不辞。” 楚昱对洛倾鸿的理解很是感动,对他默默地陪伴亦充满感激。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得友如此,夫复何求? “谢谢你,倾鸿。” 洛倾鸿笑着摇头:“月夫人之事已处理完毕,我想你是必定要回大梁的,对吗?” 楚昱眼中伤情一闪而过,轻轻点头。 “那正好,我们可以一道回去。我还有件礼物要送你,不过要等你回到大梁才能见到了。我来得匆忙,来不及将礼物带来给你。” 楚昱笑道:“什么礼物啊,这么神秘?” 洛倾鸿笑得愈加神秘:“等你见了就知道了,我想你一定会喜欢的。” 楚昱斜他一眼面露笑意,腹诽这人又在弄什么玄虚。 第081章 耿耿赤子心(上) () 大梁城南,太清山脚下,丹河流经处有一座小县城,名唤桐城,属京畿四州辖地。 城内有一家十分著名的客栈,名唤桐城客栈,是出入大梁城的商贾旅客们的必经之所,是以桐城旅居的外来人很多。 快到晌午时分,客栈二楼东南角的一间客房外正上演着一出奇观,一群住店的旅人围在客房门外可劲儿朝里张望,店小二拼了命地劝他们离开,那些人却是压根当没听见。 房间内,几样精心烹制的菜肴,一盘卖相极好的红豆糕,一壶清酒两副碗筷,以及对坐的两人,与屋外的热闹相比,屋内的安静反而显得有些另类。 本来在这个兵荒马乱的年代,普通百姓家一年到头是很难吃到肉的。当然,自家能打猎弄来野味的不算,唯一需要注意的是,猪鸭鸡鱼羊等这些通通都没问题,独独牛肉不可以,私自宰杀耕牛可是会被官府判刑的,因为耕牛是受朝廷律法保护的珍稀物种! 这个时候,地瓜、土豆、玉米等这些高产量、易种活的食物也尚未出现在这片大陆上,普通百姓家多以五谷为主,且常常吃不饱,因为靠天吃饭的庄稼人谁也不知来年收成会如何,很多穷苦人家一年到头甚至都是靠挖野菜还有豆饭、豆叶汤之类的过活。至于菜品,如辣椒、西红柿这样的好东西这个时候也还没出现在这片大陆上,百姓日常菜式多以根菜类为主。 然而此刻的客房内,出现在桌上的菜肴有鸡有鱼,还有高价买来的新鲜胡瓜、千金菜等,甚至还有冒着热气的白米饭,更别说特意烹制的糕点了!在这个万物萧条的冬天,这一桌的美味佳肴简直奢侈到了人神共愤的地步! 其实,自从遭遇变故以来,楚昱的日子也一落千丈,再不复从前想吃什么就有什么的日子了。但他也不是吃不得苦的人,粗茶淡饭倒也从不挑剔,只要能果腹就成,因为常年的征战让他见过太多以野菜甚至是草根、树皮度日的穷苦百姓和无家可归之人。相比之下,还能有食物果腹,他已经很满足了。 在与洛倾鸿一道回到大梁后,他因不愿入帝都而选在了离大梁最近的桐城县暂居。洛倾鸿坚持要在这里陪他几日后再回药谷,却在住了两日之后终于对他们的伙食忍无可忍,非要在临走之前亲自做顿饭给楚昱,说是给他改善一下伙食。 于是,他当真卷起袖子就去后院抢了人家的厨房亲自下厨,于是就有了眼前这一桌丰盛的菜肴。 相对的,客栈掌柜倒是欢喜到跳脚,毕竟有钱可赚嘛,而且还不用他们下厨,这谁不乐意呢。 楚昱瞪大眼睛盯着眼前一桌子的美味都傻眼了,看着对面一脸自豪的洛倾鸿结巴道:“倾鸿……你说要亲手为我做顿饭,可……可这未免也太……” 后面奢侈之类的词他终是没能说出口,毕竟人家辛辛苦苦给你做了这么一桌的菜,你竟还挑三拣四嫌人家太奢侈,那就太没良心了。 洛倾鸿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儿鱼肉放进楚昱碗里:“头一次下厨做饭给你吃,有些兴奋过头了,一不小心就多做了些,不过没关系,反正你正在长身体嘛,多吃些好的对你没坏处。来,尝尝这鱼味道如何?” 楚昱感动不已,双眼瞬间蓄满了泪花。最是那低眉的一笑啊,让楚昱整个人都看出了神,世间怎会有生得如此好看又如此温柔的人呢! 楚昱心中感慨万千,终究还是满眼泪花地夹起那块鱼肉轻轻咬了一口,香辣酥脆口感瞬间征服了他。 “唔~太好吃了!你是怎么做到的,这简直比皇宫御厨做得还要好吃!” 洛倾鸿见状又夹了一块儿鸡肉到他碗里,满脸都洋溢着幸福。 “你喜欢就好,不是我自夸,我的厨艺比宫里的御厨也不差的,等你去了药谷,我天天做给你吃。” “唔~嗯嗯嗯!”楚昱一边吃着一边对洛倾鸿不住地点头。 此时此刻,褪去了多日来的心碎神伤,洗去了连日来的奔波风尘,恢复了一个十九岁的少年应有的本真,洛倾鸿看着这样的楚昱,心中不由为之欢喜,又为之心疼不已,不经意脱口而出:“你很久没有这样开怀地笑过了。” 正狼吞虎咽的楚昱没听清楚他的话,便问:“嗯?你刚才说什么?” 洛倾鸿连忙一笑掩饰过去,夹起一块炸糕放进他碗里道:“没什么,来,再尝尝这个。” 楚昱满心欢喜地点头,看到洛倾鸿尚未动过筷子,光顾着给他夹菜了,便夹了一块儿鱼肉放进洛倾鸿碗里:“别光看着我吃啊,你也吃~” 洛倾鸿笑着轻轻点头:“好。”然后缓缓端起碗,却还是不见他怎么动筷,只是看着楚昱吃饭的样子笑得幸福洋溢。 “慢点儿吃,别噎着,没人跟你抢。” 楚昱朝他灿烂一笑,而后埋头接着扒饭。 “吃完之后,我就带你去看礼物。” 楚昱脸鼓得滚圆对洛倾鸿笑着点头:“嗯,好!” 两人相视一笑,满屋欢愉。 ================================ 午后时分,洛倾鸿跟掌柜的打过招呼之后便带着楚昱来到了客栈后院柴房,这里关着洛倾鸿要送给楚昱的“礼物”。 见洛倾鸿来到,门口奉命顾守的小厮忙迎上去:“公子。” “里面的人还好吗?” 那人低着头恭敬道:“公子尽管放心!” “嗯。你先下去吧。” “是!”那人奉命退去。 楚昱瞅着洛倾鸿不确定道:“倾鸿,你要送给我的礼物是……一个人?” 洛倾鸿回头坏笑道:“是啊。” “……” “呵……”见楚昱那难以言说的表情,洛倾鸿竟被他逗笑了。 楚昱气急败坏跺脚道:“倾鸿!” “好好好,不闹了,不闹了。”洛倾鸿连连摆手道:“放心,等你看过之后,自然就明白了。” 楚昱满脸狐疑地跟着洛倾鸿走进柴房。 里面还算宽敞明亮,收拾得也算干净整洁,视线前方炉灶两旁整齐地堆着劈好的柴火,灶前摆有一桌四凳,桌上还有茶壶、瓷碗等用具。 洛倾鸿带楚昱所见之人便坐在桌旁,约莫四十来岁,穿得朴素,收拾得也算整齐利落,就是看起来无精打采的。 听见门口异动,抬头见是洛倾鸿,那人立刻就从凳子上弹了起来。 “少谷主!” 刚叫出口,眼神一转见到紧跟在洛倾鸿身后走进来的楚昱,人便硬生生定住了,盯着楚昱满脸震惊,下意识地后退两步,撞翻了身后的凳子,结巴道:“殿殿殿……殿下!” 楚昱也是在见到屋中之人的刹那定住了,听见莫寻叫他,他顿觉浑身气血翻腾,当下就拔出了涤瑕! “莫寻!!!” 楚昱提剑径直冲到莫寻面前,凌厉剑锋在莫寻的脖子上抹出了一道红线,却被他硬生生地停住了剑势! 莫寻在剑来的瞬间便双腿一软,“咚”的一声跪地,把头磕得震天响,哭爹喊娘道:“殿下,对不起!是我无能,是我懦弱!我丧尽天良,我泯灭人性,我禽兽不如,不但害了月娘害了您,也害得我自己家破人亡!可是殿下,当初我也是被逼的呀!我若不答应他们,他们就要杀了我家!如今我已遭到了报应,求您饶了我吧!我求您!” 跪地的人不断“咚咚咚”地磕着响头,不消片刻,额头便渗出了鲜血,触目惊心。 而持剑的人,手在剧烈颤抖,心正在激烈挣扎。 第082章 耿耿赤子心(中) () 莫寻便是林月娘那个倒霉的前夫,为了林月娘,楚昱曾暗中调查过这个莫寻。 在他被迫休了林月娘之后,大约过了三年,他续弦了,并且后来又添了两个女儿,但是日子过得相当清贫拮据。 莫家那个不幸的长子莫子书也算是他的亲兄弟,楚昱于心不忍,曾多次暗中相助莫家。但是,他怎么也想不到,事情会变成今天这样! “说,你们到底是如何勾结到一起的,又是如何陷害母亲的!若有半句假话,我立刻就将你碎尸万段!” “是是是,小人不敢欺瞒殿下,一定实话实说!” 于是,莫寻将他与刘郁芳勾结的始末和盘托出。 刘郁芳为了一次扳倒林月娘想出了这个一箭双雕的恶毒之计,而莫寻竟然为了钱答应演这一出戏!因为他家里实在太穷了,续弦在生第二胎后不久就因月子里落下的病根撒手人寰了,留下他一个人拉扯三个孩子长大,此外还有常年卧病在床的老母亲。 他没钱替老娘看病供儿子读书,家徒四壁,一贫如洗,是真的被逼得没办法了,他需要钱,恰好这个时候有人给他提示,说可以去找林月娘求助,毕竟她是莫子书的亲娘。 谁知他与林月娘的密会被刘郁芳撞见,刘郁芳便以强权威逼他演这出戏,若他不答应便要他们家人的性命,出于“无奈”他只好答应了! 然后,他将他们如何商议计划、如何以莫子书重病不治将不久于人世为饵诱使林月娘进入圈套、如何让事情故意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还有事前他怎样先转移老母亲和孩子、事后他如何遭遇追杀、家人如何数遭毒手,以及他如何侥幸逃脱、如何不慎落水、如何被药谷意外救起、如何向洛倾鸿坦诚一切、如何被他强行带到京城来面见楚昱等等所有的事都一一道来。 楚昱越听胸中怒火越盛,充血的双眼悲愤的眼泪不断落下,握剑的手都吱嘎作响,可他却始终下不去手。 洛倾鸿上前,拍拍楚昱的肩道:“那夜他遭追杀不慎跌落沭阳河,顺着河流漂进了药谷,侥幸得救,后来他便向我们坦诚了他的身份,被追杀的理由和他所犯的过错。家师知道我与你的交情,便许我来京城看望,顺便将他一并送来了京城。” “我是到京城之后才得知你已去了燕州,没来得及把他也带去,就将他暂时关在了此地。如今人已在你面前,如何发落在你一句话,或者你可以带他去面见厉王说明一切,为月夫人雪冤。” 莫寻闻言,眼露惊恐,显然他很怕去对质,更怕丢掉性命。 楚昱始终不曾发过一言,手中的剑不断抖动,似也陷入万难纠结。 逝去的人不会再回来,而他的父亲原本就清楚母亲是被冤枉的,却还是选择牺牲他们母子,就连曾经最依赖、最信任的那个人也选择了狠心绝情,那么即便他将此人带到他们面前又能如何?他知道,只要他们的目的一日不达成,再冷血无情的事他们都能做得出来。 “哈哈……哈哈哈……” 楚昱心头传来阵阵剜心之痛,令他再度发出痛彻心扉的低沉惨笑,他感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讽刺和悲凉。 “烨之!”洛倾鸿猛然一用力搭上楚昱的肩疾呼。 楚昱浑身一滞,果然因为洛倾鸿的呼唤而醒了过来。定睛刹那,他脸上悲痛欲绝的泪、深沉绝望的痛狠狠地刺痛了洛倾鸿的心,令他不由眉头紧蹙。 “烨之,你要相信善恶到头终有报,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会有那一天吗?”楚昱满脸怀疑的苦笑。 他再度回头看向跪地之人,盯着他看了许久许久,手中的剑也挣扎了许久许久,最终他还是沉痛地闭上了眼,收回了剑,然后猛的一转身:“你走吧!” 洛倾鸿闻言眼中有意外,却又好似在他的预料之中。 “……殿下?!”莫寻闻言也是一脸惊诧,仿佛不相信楚昱真的会放过他。 楚昱背对着他吼道:“走!今生今世,永远都不要再让我见到你!” 莫寻望着楚昱的背影无法再多言。 洛倾鸿看了一眼仍旧跪地的莫寻,轻声问:“这样真的可以吗?你……不会后悔?” 楚昱闭着的眼始终没有睁开,眉间是痛楚:“此事内情盘根错节,不是他一人就可以扭转乾坤的。” 洛倾鸿轻叹一声,而后冷眼看向莫寻,满眼杀气道:“还不快滚!” 莫寻终于确定楚昱是真的肯放过他,对着楚昱的背影又是一阵猛磕头:“多谢殿下恩典!多谢殿下恩典!” 莫寻一连磕了数个响头,起身后又一步一鞠躬,点头哈腰地退出了柴房。 楚昱在他跨出柴房的最后一刻终是睁眼瞧了瞧,而后将视线投向窗外无边的天空道:“母亲若在天有灵,也希望我能宽恕他吧?毕竟他也只是个可怜人。如今他已家破人亡,只剩孤家寡人一个,也算是为他曾经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了,足够了……” 他转而对洛倾鸿道:“倾鸿,谢谢你。” 洛倾鸿微痛一笑:“你如此善良,我相信上天一定会给你一个圆满结局的,幕后行恶之人终究也会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楚昱对他凄美一笑,这画面比放声大哭更加让人痛心,令洛倾鸿心疼不已。 ================================ 皑皑太清凛,莹莹丹河镜。 苍茫云水间,谁解离别情。 天地苍茫间,太清群山雪海千顷,洁白澄净,丹河水面如镜,晶莹若星。 但见太清山下丹河畔,两人一马缓缓前行在蜿蜒绵长看不到尽头的积雪官道上,并肩前行的一碧一白两条身影各自沉默,内心都充满了不舍,无言的离愁恰似那丹河里不断南去的冰底水,日夜流淌人虽不知,却不代表它没有流动。 洛倾鸿终是停住脚步先开了口:“好了,就送到这里吧,你若再送下去,我只怕自己会忍不住将你绑了强行带去药谷。留你一个人在这里,我实在不放心。” 楚昱苦笑一下,洛倾鸿微微蹙眉压下不舍强颜欢笑道:“我知你放不下心中的恨,即便我现在强行将你带去药谷,想必你在那里也不会住得心安。” 楚昱低头满含歉意道:“对不起……” 洛倾鸿柔情无限道:“为何要跟我说对不起呢,你的心情我都明白。我只是略感遗憾,更为无法替你分忧感到抱歉。” 楚昱闻言心头满是暖意,含泪摇头道:“别这样说,你能赶到燕州去看我,就已经是对我最大的安慰了,但这毕竟是我自己的事,药谷一向与世无争,我不希望药谷被卷进这些恩怨里。” 洛倾鸿除了无言和理解的苦笑,也说不出其他的话应答了。 楚昱心有不忍,遂道:“待这里的一切了结之后,我一定如约归隐药谷,从此山水为邻日月共老,和你一起逍遥人间!” 洛倾鸿满腔难以言喻的复杂笑容答:“哈!你说话要算数,我等着那一天!” 楚昱用力点头,伸出手掌道:“一言为定!” 洛倾鸿摇头轻笑,随即也伸出手掌,两掌相击,脆响满山,一如当日他二人在雪雍南关城外击掌为誓时的情景。苍茫太清山目睹了两人美好的约定,蜿蜒丹河冰底水见证了莫逆于心的两人无言的离愁与不舍。 对立苍茫天地之间,两人都从心而笑,虽然都清楚这是一个不知能否实现的遥远的梦,但都在心中默默期许着可能实现的那一天。 第083章 耿耿赤子心(下) () 太清山中,玄灵观所在之峰的山腰处。 终于攀上登云台的楚昱双手叉腰喘着粗气,抬头望了望霜雪覆盖、冷雾笼罩中看不到尽头的天梯,又扭头看了看身后他已爬过的千阶石梯,不由孩子气地怨道:“约在哪里不好,非要跑到这绝顶孤峰,真是怪人。” “哈哈~那还真是多谢殿下夸赞了。” 随着一个潇洒爽朗的声音响起,楚昱抬头便看到一身蓝白相间的云酆一边敲打着手中折扇一边走到登云台围栏前,居高临下看着楚昱一派温文儒雅地浅笑着。 楚昱立马站直了身子,又满是孩子气地瞪着云酆道:“酆尊者在这里多久了,莫非从我爬山起就一直在看我的笑话?” 楚昱边说边自右手石梯登上这座建在半山腰的云台。 此峰是四面绝壁的台形孤山,玄灵观便建在这半山腰的峰面上,只有一条号称天梯的石阶通往此观。 从楚昱和云酆所在的登云台为界,下有九百九十九级,上有九十九级,都是超过一尺的高石阶,再攀过上面的九十九级石阶便可抵达玄灵观。相比于爬天梯的不易,铸造天梯的人更是神奇,让人不得不惊叹他们的鬼斧神工。 而处于天梯上半段的这个登云台长约五丈,宽约三丈,两侧有辅楼相望,楼台后便是通往峰顶的九十九级石梯。 楚昱来到云酆面前,二人相互作揖致礼后方凭栏并肩而立,远望仙雾缭绕的太清山中耸立的群峰。 “殿下适才言重了,云酆岂敢看殿下笑话,实在是盟主知殿下今日会来,故命在下前来与殿下一会。” “哦?我虽说过回京之后必会按照约定来此答谢,却没说过究竟哪天会来,贵盟主怎知我今日会来?” 云酆深意一笑:“殿下,司过盟能在江湖上立足,靠的可不仅仅是武力哦~” “呵……也是,不过酆尊者,沭阳已成往事,能请你不要再如此称呼我了吗?” “呵~那么,楚公子?” 楚昱没反对,算是默认了。 “楚昱此来,是为兑现承诺。我说过,司过盟保家母完躯并送还之恩,楚昱定当回报。” 云酆眼漏狡黠道:“楚公子就不怕我们此举别有所图?” 楚昱唇角一扬直率道:“如今我已是孑然一身,一无所有,还有什么可图的呢?再者,就算你们真的别有所图,但楚昱欠你们一份大恩,这是毋庸置疑的,贵盟但有所求,楚昱必倾力回报!” 云酆含笑道:“既如此,盟主有话命云酆代为转告。” “请讲。” “楚公子若执意要报此恩,那盟主有一个不情之请。” “昱洗耳恭听。” “来日若是慕家有难,还望楚公子能施以援手。” 楚昱十分意外:“慕家?慕枢相?” “不错。” “为何是慕家?难道司过盟与慕家……” “楚公子想多了,只是盟主过去欠下的人情债而已。” “哦,原来如此。可……枢相为官清廉,为人持重,对大魏忠心不二,为社稷殚精竭虑,他会有何难?再说,为何偏偏是我?依酆尊者所言,贵盟完可以自己偿还这些人情。” 但话说完,楚昱立刻便明白了司过盟的用意,这是在变着法的替他着想呢。既然说是盟主过去的人情债,那正如他刚才所说,司过盟完可以去还,根本用不着他,而盟主之所以提出这样的条件,根本就是为了满足他想报恩的心愿。 他是这样的善良,总愿以善意去揣度他人的用意,当然除了像刘郁芳那样被他真正视作仇人的人。 云酆笑道:“除此之外,司过盟再无他事可求,楚公子若不愿,也可拒绝,原本我盟助君抢回月夫人尸身就只是出于道义。” 楚昱立刻驳斥道:“我楚昱说出的话就一定会做到,说会还司过盟此恩,我就一定要还!还请酆尊者转告独孤盟主,他的话楚昱记下了,来日若慕家有难,楚昱定会力相助!” 云酆闻言,不由惋惜:如此善良的孩子,当真是可惜了啊! 只见他欠身对楚昱揖道:“那云酆在此代盟主以及慕公先谢过楚公子了。” 楚昱亦躬身回礼:“酆尊者客气了,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理应如此。” 云酆再次感慨楚昱之真,之诚,也再次为他的不幸感到惋惜。 ================================ 厉王府,凌霄楼。 寂寥寒夜,还是那间暖阁,面具男负手背向众人站在书案前一动不动,宛若一座冰山。 书案前左右分列各站着两人,左边是一红一白的阴阳判官火凤和追风,右边是一黑一蓝的左辅凌云和右弼落雨。 四人中,三人看起来都是一脸冷漠无情,唯有白衣的追风看起来颇为面善,就像是邻家温柔的大哥哥一般。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竟是追命九门的最高权力代表之一,传闻中为人极其阴毒、作风极其狠辣、手段极其残忍的阳判追风。江湖中见过他的基本都已做了鬼了,谁能想到眼前这个面相和善的翩翩郎君便是那个令人闻名丧胆的追风呢! “关于莫寻,你们清楚该怎样做。记住,要干净利落,不留任何痕迹!”面具男毫无感情地下令。 火凤与追风对视一眼,担忧道:“可是殿下那边……” “嗯?”面具男一声霸气侧漏地质疑,而后转过身阴冷而犀利地看向火凤,火凤当即闭嘴,不再多说。 “他永远都不会知道这件事,我的意思,你们可明白!” 众人立马低头齐声道:“明白!” 面具男望向楚天承经常端详的那副占据了几乎整面墙的地图幽幽道:“这场博弈即将开局,就不知在这场较量中,究竟谁会是最后的赢家,呵!” 只见面具男狐裘一扬,大朵大朵的黑色曼陀罗刺绣在众人面前闪过,随即人便踏出了暖阁,凌云与落雨也随后跟出去,只剩下火凤和追风。 望着面具男消失的身影,火凤满脸忧心道:“他如此重视殿下,只怕是祸非福啊!” 追风道:“想来当年的伤害至今仍铭刻在他心底,他会对殿下如此执着也无可厚非。” “我明白,但我就是怕这件事迟早会给他带来祸端。” “火凤,你想太多了。自古多情空余恨,当心执迷不悟害人害己。” 火凤不禁意外看向追风,人道当局者迷,旁观者清,果真是自己太过执迷吗? 可是,纵然是飞蛾扑火,她也甘之如饴。 那人说复仇是他活着的唯一意义,那么于她而言,默默陪伴在他身边便是如今的她活着的唯一意义。 第084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一) () “北境八百里加急!漠兴兵二十万夜袭藏谷关,龙城告急!” 东方未晓夜未央,鸡鸣未闻梦犹香。 一骑红尘穿九陌,万户惊起顾轩窗。 (注:此处的“央”即尽也,“夜未央”即夜还未尽,天还没亮。) 大魏乾丰二年十一月壬戌(初四),帝都大梁城。 黎明时分,东方未晓,曙光未现,雪花纷飞,一份八百里加急便惊醒了尚在沉睡中的京城。 背着边关紧急军报的士兵高喊着“八百里加急!”自城北一路策马狂奔直扑枢密府,街头巷尾还在睡梦中的人们被这穿城而过的马蹄声和喊叫声惊醒,纷纷开窗顾盼。 ================================ 枢相府,离忧居。 慕篱又披上了那件翠竹绣纹的玉绫裘,腿上盖着绒毛毯,双手抱着暖手炉,裹得严严实实坐在屋檐下感受着大梁的冬日清晨。 天还只是蒙蒙亮,东方还未见曙光,玉尘随风漠纷纷,大梁尚未完从梦中醒来,可慕篱却因睡不踏实早早地就爬起来了。 近日来也不知怎的,两年间一直隐隐潜伏的那股不安突然变得躁动起来,夜里总也睡不踏实,哪怕十分轻微的动静都能把惊醒,好似又回到了从前体弱多病时的浅眠与焦灼状态。 慕篱知道,这绝对不是什么好兆头,跟沉寂了两年后终于有所动作的楚天承和九门绝对脱不了干系。 自打天启帝“驾崩”之后,楚天承便开启了神隐之路,好似人间蒸发了一般,九门那边也不见任何动静。因此,他便让司过盟也沉潜,由明转暗,而朝堂局势在此期间产生的变化也让慕篱逐渐明白了楚天承和九门“人间蒸发”的用意。 起初,少帝的确是遵照楚天尧遗命一直提防着楚天承的,然而天长日久始终不见楚天承有任何动作,反而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某些人威望一天比一天高,让他感受到了莫大的威胁,是以他的心境便也随之逐渐产生了变化。 如今的朝堂虽说与两年前少帝初登大宝时并没有什么不同,文武将相之间依然争权夺利不断,文武首辅之间也保持着微妙的制衡,但在少帝看来却怎么都不是当初的味儿了。 慕谦手握大魏兵马大权,又身负赫赫军功威震天下,在军中威望极高,再加上他顾命大臣的身份,可谓名副其实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试问此等权臣焉能不遭帝王忌惮?尤其是今年平定西南三府叛乱再立军功,他是怎么也逃不过“功高震主”四字了。 此次叛乱的西南三府,为首的乃是河阳军府,主帅宁国公刘钦说起来也算是皇亲。老宁国公是追随天启帝出生入死的老将,天启一朝的肱股之臣,封宁国公,而老国公娶的便是楚耀宗之四女,楚天尧同父异母的妹妹,**长公主,这一家子地位不可谓不显赫。 **长公主早已亡故,三年前,老宁国公也因病过世,小宁国公刘钦便承袭了爵位,原本三年来一直与朝廷相安无事,可不知这小宁国公是受了什么刺激,竟然一个想不开起兵造反了! 没有人知道小宁国公为何会突然起兵造反,总之最后他败了,覆灭于慕谦之手。这小宁国公最后倒是拿出了宁死不屈的骨气,竟于河阳城头举家**了,只可惜了宁国公府上下和整个河阳府为他的野心陪葬。 当然,追随他的临近两个军府结局也没好到哪里,从上到下,该斩的斩,该充军的充军,该发配的发配,该贬官奴的贬官奴。 少帝对背叛者是恨之入骨,绝不姑息,毫不手软,成千上万的人因上位者的野心贪欲付出了惨重代价!而这样的悲剧古往今来从未断过,并且今后也必将继续下去,因为只要有权利纷争,就必定少不了互相倾轧,尔虞我诈。 而除了“功高震主”之外,因着琼华长公主和亲远嫁一事,少帝曾多次提出要兴兵北伐征讨漠,收复关北失地,都被群臣一次又一次地阻止,故而少帝在这两年间已渐渐将他所有不满和恨意都通通转向了身为武将之首的慕谦,从他这两年间对慕谦的态度转变便可窥见一二。 让少帝感受到有人比他楚天承的存在更能威胁到皇权,逐渐消减少帝对他楚天承的戒心,转而将目标移向他人,更欲借少帝之手铲除劲敌,这便是楚天承想要的结果! 或许,他还想让父亲与少帝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如此他便可不费吹灰之力轻松夺取天下,真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啊! 慕篱看了看院中那颗积雪满枝头的桃树,又抬头望了望辽阔幽远的扬雪冷空感慨道:“坐看枯桃变琼枝,又是一年飞雪时,日子过得真快啊!” 身后旭升听了慕篱的话,打着哈欠懒洋洋道:“还快呢,二公子,长公主和亲远嫁到漠了,这一会儿涝灾一会儿又旱灾了,西南三府叛乱了,相公都带兵出征打了大半年的仗回来了,大公子匆匆赶回来给相公过了个寿辰就又回鄢都了,朝堂上几位相公快闹翻天了,厉王府又出事了,发生这么多事,小的都觉得过得好漫长,二公子还觉得快呢?” 上月慕谦平定了西南三府叛乱回京,恰好赶上他五十二岁寿辰,慕荣自然是要赶回来为父贺寿的。 不过慕谦并没有大肆宣扬,只几个老面孔登门道贺,自然政事堂和枢密府的人都在列,不过也都是走走过场,毕竟慕谦无心铺张宣扬,这贺寿也就是家宴级别。 听了旭升的话,静姝也捂着脸打着哈欠一个劲儿地点头附和,慕篱偏头看了看这段日子以来被睡不安宁的自己害得同样睡不安宁的他们苦笑了一下。他们好不容易消停了近两年,最近却又回到了从前日夜担惊受怕的日子,也是难为他们了。 小院门口出现玄武高大的身影,旭升和静姝见之便立刻自觉得招呼离忧居内外服侍的婢女、小厮们离开,自有暗处的赤麟、重明和护卫负责清场,不让闲杂人等靠近离忧居半步。 慕谦出征平定南境三府叛乱时,龙吟随征外出那大半年里,府中大大小小的护卫事宜就暂时由玄武接管,也是因此慕篱才发现,这个汉子其实并不像他表面上看上去得那么糙,办起事来是逻辑清晰,条理分明,且效率是一点也不比龙吟差。慕篱还因此感叹了一番云霆育人有方,当真是培养出了一批出色人才。 玄武来到台阶下朝慕篱恭敬一揖,而后露出招牌式的憨笑道:“公子,玄武只是来负责清人的,至于其他的就让酆尊者来说吧,属下嘴笨,怕说不清楚。” 玄武说话间,熟悉的两条人影已飞身落下,同时传来云酆的调侃:“你若还算笨,那这世间只怕就没有聪明人了。” 云殁、云酆落地,玄武憨笑揖道:“殁尊者,酆尊者。” 云酆轻笑摇头,而后与云殁同向慕篱见礼:“公子。” 慕篱轻轻点头,随即二人便上前推着他进屋,玄武随后跟上。 屋内烛光闪烁,炭透炉红。慕篱在几人的服侍下脱了玉绫裘,换了暖和的玉白常服和重新温过的暖手炉,轮椅在炭盆边停稳当了,慕篱这才看向站在他左手边的云酆道:“说吧,结果如何。” 云酆道:“果如公子所料,一切皆是厉王指使九门暗中设局,诱使莫寻找上月夫人,又‘不小心’让厉王妃撞见他二人私会,这才让厉王妃抓住把柄计陷月夫人,还可借机彻底消除沭阳王对世子的威胁,真可谓一箭双雕。事后,厉王妃又暗中派人一路追杀沭阳王至燕州,但因有九门一路暗中保护而没能得手。至于莫寻,从事发当晚逃狱后至今仍下落不明,连我们都无法找出他的下落,多半是落在九门手里了。” 慕篱眉眼间是悲悯:“是嘛……” 如今的慕篱宛如一个隐世高人,开始密切关注朝野上下,不放过任何一丝的风吹草动,是故厉王府发生这么大的事,他当然不可能不关注。 堂堂厉王府,竟连一个手无寸铁的普通百姓都关不住,这说出去谁信呢?自然凭他的聪明才智,老早就看出了其中有蹊跷,直觉告诉他此事绝不简单。 他不相信莫寻走投无路来找月夫人是巧合,不相信厉王妃撞见莫寻和月夫人密会是巧合,不相信莫寻能轻松逃狱是巧合。当时他就在心底产生过一个朦胧的、既大胆又令他不由浑身恶寒的猜想,因此才叫云酆去暗查,谁知真相果真如他所想,丑陋残酷得令人发指! 一件震动朝野、轰动京城的皇家秘事,其背后真相竟是如此不堪,玄武及暗处的赤麟和重明都不禁唏嘘。 云酆无限感慨道:“只可惜了沭阳王,本该前途无量啊!” 毫无疑问,楚昱是此次事件中最无辜的受害者,谁人不为此感到惋惜呢。 玄武不禁摇头表示十分地难以接受:“居然设计陷害自己的亲生骨肉!想不到他竟残忍冷酷到如此地步,虎毒还不食子呢,他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 慕篱也疑惑不解。 之前他想不明白楚天承设局计陷月夫人的意图是什么,现在他明白了,是因为楚昱,更确切地说是为了让楚昱名正言顺地离开北境,离开藏谷关。 到如今,慕篱已经丝毫不怀疑九源已完在楚天承的掌控之下,那么,他如此费尽周折让楚昱离开守关的目的又是什么呢?将藏谷关置于危险境地,让九源陷入如今这动乱不堪的局面,这对他又有什么好处呢? 第085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二) () 云酆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手中折扇,眉宇严肃道:“沭阳王的遭遇虽值得同情,但自他擅离战场之后,北境战局丕变,九源再次陷入混乱,万千无辜百姓因此惨遭战火荼毒,叛军甚至已有挥师南下直捣大梁的趋势,局势演变至此,沭阳王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自古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没有了好的领兵之将,战场形势就能如此瞬息逆转。叛军趁守关主将“临阵逃脱”、军心不稳之际猛烈反扑,一度被镇压的叛乱浪潮竟死灰复燃,失去“头脑”的九源平叛大军节节败退,叛军又将先前被九源驻军夺回的肆、毅两州给占领了去。 云殁虽始终是一张冰块脸,不过显然他与云酆的想法是一致的。 玄武生了一副五大三粗的身板,却长了一颗慈悲为怀的心,为楚昱鸣不平道:“酆尊者此话未免太过苛刻,北境局势演变至此,罪魁祸首该是纪国余孽才对,怎能把错都推给沭阳王呢?这对他不公平,难道要他对生母的悲惨遭遇不闻不问?如此岂非不仁不孝?” 云酆看了一眼玄武,展颜一笑:“我自然不是这个意思,不过自古以来权力与责任都是相伴而生的,有多大的权力就该承担多大的责任,沭阳王身为一关镇将、三军主帅却毫无自觉,关键时刻弃万千将士于不顾,弃北境百姓于不顾,弃大魏江山于不顾,如此岂非不忠不义?” 玄武答不上来,原本这也是一个悖论,一个感性,一个理性,却都不能说是错,只是立场与选择不同而已。 慕篱道:“站在沭阳王的个人立场,他会选择母亲而弃将士、百姓、江山于不顾,这无可厚非,可站在社稷家国立场,身为一关镇将、三军主帅,沭阳王此举又确实不妥,而事实上大魏也的确因他此举而蒙受巨大损失,更无辜的恐怕是九源的百姓。为人之子的仁孝与为君之臣的忠义,这原本就是一个两难的选择,无论沭阳王选择哪边都难以两,真是难为他了。” 他忽而望着灼热的炭火满目悲悯道:“身为局外人,我们不曾肩负过沭阳王所承担的责任,也不曾经历过他的遭遇,更无法体会过他的心情,也就没有资格评判他的选择,换做是我,或许未必能比他做得更好。” 此话之沉重,听得屋里的人都只能沉默。 此时外间传来重明低沉的声音:“公子。” 慕篱道:“进来。” 随即,重明的魅影便闪了进来,面具和略显凌乱的头发几乎将他的整张脸都遮住。 他向慕篱见礼之后便自怀中掏出一卷细小的竹筒递给慕篱:“公子,清尊者和翊尊者传回消息了。” “哦~我看看。” 慕篱接过小竹筒,拆开封口取出内中情报,虽保持着镇定,但这份情报他已盼多时了。 上月底,离人峰上陆续接到飞鸽传书,各地武舵接二连三被人连锅端了,司过盟内部掀起了前所未有的叛乱浪潮,他当即便派云清、云翊前去处理此事,不过旬日,他们就传回了情报,办事效率也是高。 慕篱低头锁眉专注于手中情报,云殁、云酆和玄武高大的身影默立在侧,静谧的卧房中只听得见炭火燃烧的咔嚓声。 良久,慕篱放下手中情报,脸上露出意味深长的笑意道:“短短数日之内,司过盟武舵就有近半被灭,他们这是想将司过盟一举铲除啊!” 算起来,这应是云霆遗留下来的问题,拖了这么久,总算到了该了结的时候了。 云酆摇头叹道:“要么不动,动则‘釜底抽薪’,真不愧是蛰伏多年的‘不败传说’啊!” 云殁用他惯常的冰冷口吻道:“依厉王作风,他此举绝不可能单单只是冲着司过盟来的。” 云殁要么不开口,开口必定直切要害。 慕篱点头道:“嗯。” 他总觉得楚昱之事与对方刻意挑起的司过盟内部叛乱有所关联,但一时之间又猜不透楚天承图的究竟是什么。 不过有一点他可以肯定,那就是对方的首要目标一定是父亲,因为父亲是他们图谋天下的最大障碍! 思及此,慕篱便不禁为他的父亲感到深深的惋惜和不值。 父亲,您如此执着于报答昌盛帝的恩情,坚定地信守着对天启帝的承诺,可结果却不一定会如您所愿啊! 正思索间,窗外遥遥飘来一个士兵的高声传讯:“北境八百里加急!漠兴兵二十万夜袭藏谷关!龙城告急!” 那报讯的士兵所过之道虽与相府隔着一条街,可清晨的寂静让那高昂的传讯声和急促的马蹄声都得以清晰地传到离忧居中。 不多时,皇宫方向便传来雷鸣般的钟声,带着巨大的穿透力响彻整座大梁城,唤醒了尚在睡梦中的帝都人民,宣告这非比寻常的一天的开启。 ================================ 皇宫大内,乾阳大殿,群臣在列。 只见高居御座之上的少帝一巴掌拍到龙案上,怒道:“好个背信弃义的漠!真当我大魏是好欺负的嘛!” 排列整齐的群臣纷纷躬身请罪:“陛下息怒,请保重龙体!” 楚隐怒目扫视下列群臣道:“息怒息怒,你们倒是说出个让朕息怒的理由来呀!当初和亲,你们说为了江山社稷,为了黎民百姓,要朕忍,好,朕忍了,让阿姐千里迢迢和亲去了!这两年来,朕几次三番说要出兵北伐收复关北,你们又说民生未复,国库空虚,不可轻动,好,朕也忍了,可结果呢?啊!结果呢!结果他们倒先兴兵来犯了!!” 楚隐将龙案再次拍得震天响,群臣又异口同声道:“臣等无能,请陛下息怒!” 楚隐看着下列群臣冷笑道:“无能?呵!朕看你们一个个都能耐得很!这回你们还有谁主和,啊?朕还有三位尚未许嫁的姐妹,不如你们一并都送去和亲好了,啊!” 群臣又异口同声道:“臣等万死,请陛下息怒!” 楚隐怒气冲冲一扬手:“够了!朕不想再听你们说这些废话!人家都已经打到家门口来了,现在你们谁能告诉朕,该怎么办!” 群臣缄默,无人敢发声。 只听冯远率先进言道:“启奏陛下,大魏已失雪雍关及关北诸州,若藏谷关再有失,则大魏北境门户洞开,今后胡人南下进犯将更加肆无忌惮,必后患无穷!” 群臣皆小声附和,左右交头接耳,基本上派兵救援是没什么争议了,那么问题就是该由谁领兵出征了。 “冯相言之有理。”楚隐眼中露出危险光芒,阴阳怪气道:“那依冯相之见,该派谁挂帅合适呢?” 为首的裴清和慕谦各自保持着安静镇定,林煊和吴启闻言太阳穴跳了跳,顾节闻言眉毛挑了挑,其余各色老狐狸也都各怀鬼胎,神色各异,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楚隐这话问得太有深意了。 只听冯远朗声道:“回陛下,当此非常之时,臣以为慕公乃挂帅之不二人选!” 冯远此话一出,慕谦的嘴角勾起了一抹淡然自嘲的笑意,这朝堂中君臣的一举一动他都心如明镜。 楚隐看了看始终低着头不发一语的慕谦,皮笑肉不笑地以极其不友善的口气反问冯远:“哦?依冯相所言,除了枢相,我大魏就再无可挂帅之人了吗?” 冯远道:“回陛下,漠趁纪国余孽叛乱之际兴兵二十万夜袭藏谷关,九源六万驻军前有叛军后有敌军,藏谷关危矣,九源危矣!若是藏谷关破,则后果不堪设想!当此危急时刻,朝廷必须派既能威慑敌人,又有丰富作战经验的沙场老将前往救援,而当今天下还有谁能比慕公沙场对阵经验更丰富、更能威慑敌人呢!故此臣以为,此番出征,没有比慕公更加合适的挂帅人选了。” 慕谦越听,心内的笑意就越浓,冯远这些话在楚隐听来无异于火上浇油吧?他都能感觉到楚隐投向他的灼灼目光。 “哦~是嘛?”楚隐皮笑肉不笑,眼睛微微眯了眯,而后阴阳怪气地看向群臣问:“众卿以为如何?” 殿中武将们纷纷交头接耳小声附和,就连文臣们大多也都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而几位头头脑脑的宰辅和老狐狸们却都默不作声。 楚隐脸上还挂着僵硬的笑,嘴角不自然地抽了抽。 这便是他如今万分忌惮慕谦的主要原因:慕谦所拥有的威望以及武将乃至文臣们对他的推崇。 第086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三) () 原本文臣武将不和于上位者而言是好事,但若一方太过强大,这就达不到制衡的目的了,那楚天尧昔日为他布下的这制衡局也就失去了意义,毋宁说如今武将集团的过于强大已经对皇权构成了威胁,许多时候慕谦的话比他这个皇帝还管用! 更可怕的是,慕谦若不在京城,便没人能压制得住这满朝的武将,一个个简直都要翻天了,这还得了! 自从琼华长公主和亲远嫁之后,他就只剩下一个目标:北伐漠,收复关北,打到他们怕为止!你们把阿姐还给我! 原本他就因连城雪对慕篱怀恨已久,以致迁怒慕谦乃至整个慕家,这两年来,慕谦又曾几次三番带头极力阻止他兴兵北伐,而他的意见又基本可以左右满朝文武的意见,这让他对慕谦的不满日益加剧,此外武将们日益骄纵蛮横的气焰和慕谦如日中天的威望更加让他日夜寝食难安。 他虽不曾明着说过慕谦什么,但百官可是看着他对慕谦的态度从当初的推崇恭敬到现在横看竖看都不顺眼,处处挑刺。 上月中,慕谦才平定了西南三个军府的联合叛乱班师凯旋,而此番再立军功的慕谦让少帝的忌惮已臻巅峰。 慕谦此番奉旨领兵平定西南三府联合叛乱,一去就是大半年,筑寨扎营和叛军死耗,就是没见他与叛军正面开战。起初少帝还只是询问,还能听得进去“这都是战术,一切皆是为了大魏江山”之类的说辞,可时间一长,再加上心怀不轨之人从旁添油加醋,而少帝又因琼华长公主和亲之事本就对他心存怨念,如此君臣之间岂能不生嫌隙。 少帝已认定慕谦是自恃功高,藐视君威,先后派了三波人去传旨,叫他速战速决,可慕谦愣是撑到了最后,耗到叛军终于熬不住时一举拿下了叛军,以最小的牺牲换取了最大的胜利。 既平定了叛乱,朝中的争议声自然也就偃旗息鼓了,少帝即使有怨也不好发作,还得当着满朝文武的面犒赏三军,以免寒了军心。可越是如此,少帝对慕谦的芥蒂就越深,只差一个导火索就能引爆君臣之间的矛盾。 慕谦自然也深知自己的处境,从来不贪功、不邀功亦不耀功,尽量保持低调,只可惜,如今不论他如何低调如何谦虚如何毕恭毕敬,都已无法扭转楚隐对他的定见。 楚隐看向仍旧埋头沉默的慕谦,眼中透出的恨意和凶光愈甚。 眼下漠大军来犯,楚隐虽明白眼下除了慕谦,大魏上下的确找不到第二个比他更具威慑力、号召力和凝聚力的元帅了,可他就是不甘心。此外他还有一个隐忧,怕慕谦领兵在外不受朝廷管束。 慕谦自来便擅长以最小的代价换取最大的胜利,每战通常都要经过很长时间的前期准备,然后一战退敌定胜负,且优待战俘,每战还尽可能避免伤及无辜百姓。 此外,他治军有道,统兵有方,深受将士们爱戴,故而他不但在大魏国中享有盛誉,在乱世诸国也广泛流传着他智勇仁德的美名。 因此,身负盛名美誉又兼具无出其右的威望,一旦他起了异心登高一呼,楚隐丝毫不怀疑大魏所有将士会集体响应他的号召,剑指宫城并非不可能。 此时,一幞头绯袍的人态度傲慢嚣张道:“冯相此言未免太过武断,我朝人才济济,能者倍出,何以见得除了枢相之外就再无其他合适的挂帅人选了呢?” 此人名唤刘业,乃当今太后刘氏之胞弟,因着皇亲国戚的身份忝为“国舅”,又因其惯会一些谄媚动听之语,说得楚隐十分受用,颇得楚隐欢心,这才得了武德使的美差,别说是整个京城,就是皇宫他都敢横着走! 所以,朝臣们虽然都厌弃鄙夷他,却又畏于武德司的淫威而不得不在他面前表现出一副恭敬谄媚的模样。 冯远猛然转头,凶神恶煞地瞪着对面阵列中的刘业。 刘业也不甘示弱,气焰嚣张地回瞪冯远道:“再说了,枢相上月才平定了南境叛乱班师回朝,若紧接着又要他出征,传了出去,人家还以为陛下不体恤臣子呢!” 冯远最见不得刘业那副小人得志、狐假虎威、狗仗人势的富贵败类样,尤其是平日里就对武德司的种种做派恨得牙痒却无从发作,此刻听刘业这么一说,他登时怒火上窜,咬牙道:“冯某所言皆为江山社稷,绝无半分私心,国舅莫要曲解在下之意!” 刘业奸人一笑:“曲没曲解,冯相心中自然最清楚不过。” “你!”冯远紧捏的拳头真的恨不得立刻就揍到刘业脸上,被林煊一把拽住,又冲他严肃地摇了摇头。 冯远看在林煊的面子上才收敛了火气,却仍是怒瞪对面的刘业。 两人就这么对峙着,谁也不甘示弱,反而是从前与冯远闹得最凶的顾节一反常态地沉默,好似对这一切充耳不闻。 坐上的楚隐可是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看这些个宰辅是越看越不顺眼了。 对于以冯远为首的武将们的嚣张姿态,他忍了不是一天两天了,早就有了除他们之心,奈何人家是元老,还是天启帝钦定的顾命大臣,且位高权重,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更重要的是兵权在握,他就是想动人家,首先要顾忌一下人言,其次还得要掂量一下自己有几斤几两。毕竟名义上他是皇帝,可实权却都捏在各位宰辅手里呢,尤其是掌管天下军府的慕谦和手握六万帝都戍卫禁军大权的冯远! 再者,楚隐就算再心胸狭窄再爱猜忌,也知道冯远并非单纯的莽夫,因为朝廷可委以重任的国之柱石,除了慕谦便只有身为帝都戍卫禁军大将军的冯远了。每每慕谦出征在外,因为有冯远坐镇帝都,那些心怀不轨的诸侯们才不敢轻举妄动。 楚隐很清楚,那些个地方诸侯看似俯首称臣,其实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京城守卫一旦空虚,那这些人一定会趁机偷袭大梁,那样一切就都完了。 原本有林煊、符文彦等一帮人从中调和,大家一直都还算相安无事,然而这种局面自慕谦出征以后就被打破了。慕谦不在京城,朝中便再没人能压得住一干武将,致使两派常常起冲突,冯远与顾节二人更是常常为不同政见吵得是面红耳赤。 而在这两派的争斗中,有一个人的功劳不得不提,他便是刘业。 今年年初的时候,刘业原本有机会升任参知政事挤进政事堂,掌握更多更大的权力,当然也好捞更多的油水,谁知遭到冯远和林煊的反对。 冯远那绝对是出于本能的鄙视,而林煊则是在公言公,极讲原则。 因此一事,刘业便记恨上了他们,之后想方设法给他们使绊,别人都在竭力缓和他们之间的矛盾时,他却可劲儿地从中作梗,再加上他对楚隐心思的揣摩,为讨圣心愉悦便愈加肆无忌惮地在两派之间搅和,还刻意亲近顾节,使出浑身解数撺掇顾节对一干武将的不满和怨恨。 所以,在以上种种明暗交汇中,文武将相之间的矛盾已经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就差一把火给它点燃了。 很快,这把火就来了。 十月甲辰(十六日),就在慕谦班师回朝的前几日,冯远在府中设宴贺寿,朝中显贵悉数到场,场面倒是颇为热闹。 可就在这一天,冯远和顾节彻底闹翻了,起因还是刘业。 朝中武将们,尤其是不大会收敛脾气的冯远,他们对刘业表面恭敬奉承,暗地里则鄙夷厌弃各种瞧不起,这些刘业即便再傻也能感觉得到,更何况他本就是敏感、狭隘、记仇的人。 那一日,本就对冯远等人憋着一肚子火的他在酒气的催化下,面对冯远等人的狂傲鄙夷终于忍不住出口指责,自然引来冯远的强势回击。 起初顾节原本也是好心从旁劝阻,谁知冯远火爆脾气一上来谁也拦不住,酒劲上头的他连着顾节一块儿指责辱骂。 顾节本也是忍了许久的,听得冯远如此欺辱哪里还忍得了,于是双方就放开了手脚互相指责对方的不是,闹到最后都动起刀剑来了,幸亏有林煊、吴启等拼死阻拦才没造成不可挽回的后果,顾节也在刘业等人的陪同下匆匆离开了。 刘业原本就一心想除掉冯远及他那一帮“狐朋狗党”,因而只要一寻着机会就在楚隐耳边煽风点火,对冯远等人能挤兑就挤兑,能造谣就造谣,能诽谤就诽谤,以至于楚隐对他们越发不满了。这次冯远酒后行为失当,如此大好的机会,刘业岂能放过? 因此,他将顾节送回顾府后便立刻跑到楚隐跟前进谗言,说冯远一干人等欺人太甚,竟然对同朝为相的顾公刀剑相向,此举分明是未将陛下放在眼里!今日他们敢嚣张如斯,明日他就敢剑指宫城举旗造反了! 楚隐何尝不知冯林之患,奈何他们有慕谦为盾,手握财、政、军大权,冒然行事只会适得其反,弄不好连皇位都会不保。他们可以将他送上这把龙椅,自然也可以把他拉下来,何况他们毕竟是先帝亲封的顾命大臣,自他登基以来辅佐他治理江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轻举妄动只怕会落人口实,惹人非议,于皇家声誉也不利。 然他又怎么可能任由他们这么嚣张下去。虽说因为诸位宰辅,军国大政才几无败失,但同时也意味着他这个皇帝如同摆设,无半点实权,只因他“年纪尚轻,不足以担国之大任”! 他对做提线木偶早已厌烦透了,也恨透了,故而先将这笔按下,待时机成熟再发作,誓要将他们一举铲除! 而顾节大约是被冯远盛怒之下的骇人杀气吓到了,自那日起他便一直称病不朝,闭门谢客,少帝还为调和文武将相之间的矛盾特意组织西郊冬狩。 但自此次事件以后,顾节每回见到冯远那是有多远就躲多远,实在避免不了的军国大政也都是力求速战速决,能忍则忍,尽量不再与他口舌相争。 直到慕谦班师回京,低靡了多日的朝堂好似有了主心骨,这才一下子活跃了起来,尤其是那些武官们,眼睛里都能看到星星。 然而,这些看在少帝眼中可不是什么好事,以至于他看慕谦的眼神逐渐有了微不可查的杀意。 第087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四) () 乾阳殿中,正当冯远和刘业剑拔弩张、场面陷入僵持时,林煊终于发声打破了沉默。 “陛下,臣以为,冯相所言极是,藏谷关若有失,则龙城危矣;龙城若危,则九源危矣;九源若危,则势必会威胁到大梁。敌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此时我大魏若不派精兵强将一举歼之,将会给胡人留下大魏无将可挡、战力薄弱的印象,将来必定后患无穷。” 不管是冯远还是林煊,发言重点都在漠来犯的二十万大军,似乎都没把纪国余孽那点叛军放在眼里。 吴启随后亦道:“陛下,中原连年战乱使得民生凋敝,赋税不丰,国库不盈。这两年来南北两境不间断的平叛战事耗时漫长,粮草军饷、兵器甲胄、辎车战马、军功犒赏、死伤抚恤和军需药材等等,每一项都是巨大的财力消耗,连番征战令大魏元气大伤,这绝非一朝一夕便能补足。而自今年开春以来,各地旱涝饥荒灾害不断,数以万计的百姓流离失所,无家可归,造成的损失亦不可估量,赋税收益也因此大大缩减。因此种种,国库始终处于入不敷出的状态,而漠此番来者不善,当此非常之时,若不能在保证胜利的前提下速战速决,恐国库无法长久支撑,臣恳请陛下三思!” 说起来,吴启虽与冯远、林煊等关系亲厚,但为官处世却极讲原则,牛脾气直性子犟得很,不会拐弯。就因为他太过清廉正直,导致他被从朝廷到地方的许多文武官员记恨。 自天下大乱以来,各地诸侯除了朝廷规定的正规军编制,私下都少不了要招募扩充,在这皇权频繁更迭的乱世,朝廷多半也有心无力,搞不好还会引发地方军府造反。所以,只要他们安分守己不造反,按时交粮缴税,朝廷也基本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话说回来,这些诸侯向国库交的粮、缴的税大概远比不上朝廷发给他们的俸禄和粮资供给,他们上缴的粮税究竟有多少水分,这个恐怕就很难说了。 另外,有的军府向朝廷要钱要粮也有不少虚报的,而朝中也有受贿的官员,在批复时也总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风气几乎已经成为乱世以来各朝的惯例。 但是,这种惯例到吴启上任便被打破了,他是那种特别较真、眼里容不得沙子的人,大魏的财政在他的掌舵下可说是难得的清明了一些。不过他对财政的精细严苛断了很多在京官员的财路,因此遭到很多人记恨,但因他有兵权在握的冯远、林煊撑腰,故而也没人敢招惹他。 慕谦一直沉默地低着头,但埋下的脸却苦笑不已。冯远、林煊、吴启的话听来虽句句在理,但却没有一句不是在戳楚隐的敏感神经,这只会加剧楚隐对他的忌惮,加深他们君臣之间的嫌隙。 御座之上通天冠绛纱袍的少年皇帝面上冷笑不已,看这架势,这威望,就好像他慕谦才是那个众望所归的皇帝! 只见楚隐不紧不慢地将目光投向了始终沉默不言的顾节:“顾相以为如何?” 被点名的顾节倒是也无半点推脱之态,大方道:“回陛下,臣以为,诸公所言甚是,臣附议!” 楚隐眼露狡黠之光,冯远最是意外,看向顾节的目光充满了怀疑,没想到这人今日居然不与他们唱反调了,难道太阳要打西边出来了? 楚隐再将目光投向一直沉默的裴清:“太师呢,你怎么看?” 被点名的裴清亦毫不避讳,直言道:“回陛下,慕公追随太祖和先帝数十载,经历大小战役无数,列国闻名胆寒,亦是胡人畏惧之劲敌,当此非常之时,老臣以为诸公所言甚是,臣附议!” 慕谦嘴角的淡然此刻又增添了一分看透世事的超然。 裴水镜啊裴水镜,不管过了多少年,你始终都还是那个为了天下苍生不惜一切的裴水镜,即便知道此举可能会将我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你也毫不犹豫是吗? 但慕谦更加笑自己痴傻,明知这是个万丈深坑,他还是会义无反顾地往里跳! 宰辅们纷纷表态了,其他人见状也都纷纷附议。 楚隐看着满殿的臣子,内心在疯狂自嘲:这就是朕的江山,朕的臣子们! 楚隐最后将视线投向了始终沉默的慕谦:“枢相之意呢?” 慕谦面容镇定胸中坦然,手执象牙笏弯腰毕恭毕敬道:“但凭陛下旨意,臣无敢不从!” 即便他知道,此战若胜,楚隐非但不会感激他,反而会更加忌惮他,可他还是义无反顾地选择去为楚家天下、为魏室江山抵御强敌,实践他对楚天尧的誓言! 楚隐盯着躬身将头埋得很低的慕谦,嘴角挂着诡异的笑,眼中露出隐而不发的杀意。 好个大义凛然、为国为民的慕枢相,好个大公无私、鞠躬尽瘁的护国柱石,当初说让阿姐去和亲的人是你,几次三番阻拦朕出兵北伐的也是你,如今说要出战的人还是你,你究竟意欲何为!既然终究是要战,那当初为何还要让阿姐凭白牺牲去和亲?! 然而这些话他知道不宜当着群臣的面质问出口,便只能将满腔的愤怒压在心底。 即便有再多不甘不愿,他终究还是拗不过满朝文武,何况今晨穿陌而过的飞报满城百姓可都听见了,他若不顺从民意派慕谦出征,只怕他这个皇帝的威信就更加岌岌可危了。 “既然众卿皆无异议,那朕便准依了你们!但朕有言在先,此次若是不把胡人赶回塞北,那枢相也就不用回来复命了!” 楚隐话说完便甩袖离开了大殿,慕谦恭敬道:“臣遵旨。” ================================ 离忧居中,众人簇拥着慕篱来到了室外,聚集在廊檐下。 天已大亮,云酆望着飘雪的阴霾天空叹道:“真是多事之秋啊!” 慕篱望着昏暗无边的天空愁容满面,若有所思。 一只飞鸽破空而来,落到云酆肩头。 云酆取下情报,放飞了信鸽,随即便将情报交给了慕篱。 慕篱展开来看过后,脸色立时变得更加阴郁了,众人见状皆担忧不已。 云酆问:“公子,是何消息?” 慕篱望着阴郁天空语气凝重道:“乾阳殿紧急朝议,决定让父亲挂帅出征,增援藏谷关。” 楚隐同意让慕谦挂帅出征,并让羲庭军随征。而羲庭军主帅白崇乃慕谦之心腹旧将,楚隐竟肯让他随征,这让慕篱有些意外。 “强敌来犯,朝廷会派慕公出征,这不是意料之中的事吗?公子为何看起来如此忧虑?” 慕篱忧心满面摇头道:“我也说不清,只是……有些不安……” 不安,强烈的不安。 他能感觉到似乎有什么大事将要发生,可他却不知症结在哪儿。 慕篱浓眉紧蹙暗忖,前脚北境平叛战事因沭阳王楚昱的“临阵脱逃”而瞬时逆转,叛军再度占得上风,九源平叛魏军节节败退,而漠在这个时候兴兵来犯,这时机未免也抓得太准了吧?想让人相信他们之间没有勾连都难啊! 但是,事情的真相真是如此吗?那楚天承设计陷害月夫人以调开楚昱,致使北境战事丕变又该怎么解释?他这样做无异于是将九源大门向漠敞开,那可是二十万大军啊!难道他就不怕漠真的就此大举入侵真的夺去了九源?那样对他有何好处? 再者,对于漠而言,和亲不到两年,他们何以会在此时突然大举来犯,难道就不怕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吗?如此行径于他们吞并中原、称霸天下的野心并无半分益处,而且他也不认为耶律楚雄会傻到不清楚中原不是靠这么一次简单的大举进兵就能攻克的,也不至于傻到特意选在物产不丰的严冬时节来犯,所以漠此举无论怎么看都不合理。 还有一点,也是最让慕篱忧心的一点。 据边关军情奏报说,十一月朔日深夜,漠突然兴兵二十万夜袭藏谷关,致使藏谷关守关将士一夜之间几乎军覆没。 九源六万驻军,其中大部分镇守藏谷关,其余则分别驻守龙城和九源下辖各州。八百里加急送到京城的这份军报说,藏谷关前两关已失,只剩最后一道防线,龙城的驻军除了必须留下的兵力以防其他诸侯趁机进犯九源之外,余下的兵力部被派往了藏谷关,同时分散派驻各州的兵力也都已赶往藏谷关救援,但除了纪国余孽叛军,他们还要面对漠的二十万大军,如此严峻形势不知能坚持多久。 然而,九源是楚天承的地盘,慕篱不信楚天承这些年来没暗地里养个三五万精兵!就算他为不引起大梁的怀疑而不派出他暗中培养的精兵,原本驻守藏谷关的魏军竟然在一夜之间几乎军覆没,漠大军如此轻易地就突破了藏谷关前两座关城直达最后一道防线,这也太可疑了! 第088章 山雨欲来风满楼(五) () 前有日趋白热化的朝堂文武之争和谜团重重的月夫人之事,中有司过盟武舵之乱和纪国余孽叛乱之谜,后有疑点重重的敌寇入侵,连日来所有的事都发生得太过集中,这让慕篱不得不产生警觉。 他直觉这几件事之间必定有所关联,而楚天承必然就是这幕后的推手,可他却抓不住这其中的关窍,看不透楚天承的意图究竟是什么,内心因此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慌和不安。 是故,眼下他只能凭直觉和判断尽力做好目前能做的一切。 “立刻传我命令,让云清跟云翊安顿各地武舵,叫他们暂时不要有任何动作,保存实力;命各地商舵未得命令更不可擅动,不到紧要关头绝不能暴露。楚天承既要一举歼灭司过盟,那我们便将计就计,等对方亮完底牌再一举反扑,待内部隐患彻底清除后再重建武舵,以免他们起疑。虽说商舵的存在迟早会被发现,但越晚被发现,对我们就越有利。” 云殁、云酆同应:“属下明白!” 慕篱双眼含着深重的隐忧接道:“此外,即刻传令九源境内商舵,让他们秘密探查漠入侵情况,从速回报,我一时还说不清我想要得到什么,但我敢肯定这里面一定有什么。” 云殁与云酆两人交换一个眼神,心下各自明了。 前一刻慕篱还吩咐云清他们要各地商舵不要轻举妄动,以免暴露,后一刻他又特意命九源境内商舵秘密探查漠入侵实情,可见慕篱是担忧这其中有内情,又不想他们的行动被楚天承和九门探知,所以这项任务只能交给一直潜伏于暗中的商舵去执行。 两人齐声揖道:“是!” “还有,传令下去,即日起更换隐书解码本为顾老神医的《顾氏百草经》。” 司过盟内部传书的解码本会不定期更换,更换间隔、更换时间点以及更换哪部经集做解码本都难以预料,这样做就是为防止盟里的情报会被任何可能的敌人截获破解。 二人心领神会,再度齐声道:“属下明白,请公子放心!” 慕篱从怀中掏出通身漆黑、刻着“司过”二字的盟主令牌递给二人道:“事不宜迟,你们即刻动身去办吧。” 云殁接过令牌,和云酆再度交换了一个眼神,二人已经决定云酆留下,云殁孤身前往北境。 慕篱未待他们开口便已先下令:“此次事态非比寻常,此去九源亦吉凶难料,你们必须亲自前去,不必担心我,有龙吟、玄武他们在,我不会有事的。” 慕篱知道,这是他们四人间的默契,不论他们外出执行什么任务,都必得要留一个人在他身边,以防万一。 云殁、云酆显然犹疑,但见慕篱表情坚定,便知他意已决,便双双揖道:“属下遵命。” 二人齐向玄武一看,玄武郑重道:“请二位尊者放心,属下必舍命护公子周。” 云殁、云酆再无迟疑,对慕篱再拜,云酆道:“公子,那我们走了。” 慕篱一点头,二人随即便飞身而起,转眼便消失在小院中。 目送二人离开后,慕篱马上又催动轮椅向书房而去,玄武不待他吩咐便已上前推轮椅。 慕篱以最快的速度写了两封信,分别装进司过盟专用的情报传递竹筒交给玄武:“立刻发出,以独孤仇的名义,明白吗?” 这两年间,慕篱特意仿照云霆的笔迹日夜苦练,如今总算对云霆的书写习惯掌握得十分熟练了,除非奇迹出现,否则世上应无人能分辨出笔迹的真伪。 慕篱写信的时候就没有回避玄武,所以玄武看清楚了两封密函的署名,一为琼华长公主,一为羽陵公主。 当日慕篱所说羽陵公主对他们将大有用处,如今看来可算是证实了。 玄武接过密函躬身道:“属下明白!” “还有,传讯给云清和云翊,让他们事情处理完不必回京来报了,直接赶往北境支援云殁他们。” 慕篱一连数道命令发出,玄武心知情况非比寻常,沉着应道:“是!” 玄武转身便风一样离去了,慕篱目送玄武离去的背影,脸上愁云密布,低声感慨道:“但愿是我多虑。” 今日气氛不同寻常,连一贯喜欢冷不丁插话的赤麟都趴在房梁上不吭一声。 ================================ 皇宫正门明晖门外,刚刚散朝的百官们纷纷步出皇宫,裴清一直憋到了皇宫外才叫住了走在前面的慕谦。 “枢相请留步。” 虽然人多脚杂,不过耳聪目明的慕谦还是听见了身后一片嘈杂中传来的裴清的叫声。 他止住脚步,回身,看着年逾古稀的裴清仍精神矍铄,浑身气场也不似往日对待他人那般和气,盯着自己的双眼犀利有神。 看到这样的裴清,慕谦反倒是松了一口气,应该说这才是裴清的本来面目吧? 他特意选在出了皇宫之后才叫住自己,就代表一定有要紧的事要找他谈,不过他隐隐约约已经感觉到这个一切以苍生为重的老头儿要找他说什么了。 裴清在慕谦暗自观察思考的间歇已来到近前,二人相互致礼。 “太师。” 裴清也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了一番体魄健壮、稳如泰山、一身正气的慕谦,良久方道:“请恕老朽冒昧,关于当日崇华殿中之事,枢相何以两年来从未问起?难道枢相就一点也不好奇先帝究竟交代了老朽何事吗?” 呵,果然…… “身为臣子,便该恪守人臣本分,君若有命,为臣者遵照执行即可,岂能为逾矩之事?” 无可挑剔的标准回答,而且也符合慕谦的行事作风,不该问的绝不过问,裴清看着他饶有深意地笑了。 其实,天启帝留下密诏之事,京城上下早已传得沸沸扬扬,只不过谁都不曾捅破而已。 “既是如此,老朽便有话直说了。” 慕谦含笑道:“请。” “先帝曾赐予老朽一把诛贼卫国的尚方宝剑,嘱咐老朽在必要之时请出此剑。” 慕谦并不意外裴清此时如此淡定地揭开了答案,他在意的是他接下来想要说什么。 “所以,老朽望枢相此次出征务必多加珍重,切勿辜负先帝的信任与重托,否则枢相尽忠报国、大公无私的一世清名就要毁于一旦了。” 慕谦明白了,裴清是怕他此次领兵出征会趁机谋反,故而特意在出征前来警告他的,言下之意就是,他若敢有任何不臣之举,那他裴清就会是那个判定他生死的人。 呵,果然裴水镜就是裴水镜,即使他的本意并非是为了少帝,但为了天下太平苍生安宁,他间接地与自己的目标达成了一致。 只见慕谦对裴清揖道:“多谢太师鞭策,请太师放心,谦十分清楚自己的身份,也牢记肩负的责任与使命,今生今世绝不负先帝所托!” 裴清眼中有一瞬的异动,继而笑道:“如此是为大魏之福,百姓之福,自然再好不过。” 话虽如此说,可裴清却在内心暗自揣度慕谦这话究竟有几分真,因为这个人既是大周之护国柱石,也是大周危机之所在。他能镇得住满朝武将,换句话说就是满朝武将都愿追随他肯听命于他,这对于皇权是何等的威胁! “太师若无其他要事,请容慕谦先行告辞。”慕谦向裴清再一揖,裴清含笑示意,慕谦随即转身离去,步伐坚定而决绝。 裴清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眼露深思,良久之后,他才转身朝他的太师府走去。 第089章 征人歌 () 十一月甲子(初六),帝都大梁城。 风雪虽停,阴霾未散,今日帝都的天空格外阴沉,但城中的气氛却异常的热烈高涨。 但见自城北正门靖远门一直通到皇宫正门明晖门的沿途大道上挤满了夹道送行的百姓,热情的民众在道路两旁排成长龙,几乎让维护秩序的禁军将士招架不住。 魏巍皇宫正门明晖门威严壮丽,楼开五门,皆金钉朱漆,壁皆夯土版筑,楼上雕梁画栋,朱栏彩槛,碧瓦飞甍,峻角层榱。 今日,明晖楼中门大开,少帝携百官在此摆驾,亲自为慕谦送行,鲜艳红毯从乾阳殿一直铺到了明晖门,沿途龙旗招展,禁军肃列,文武百官夹道,场面不是一般的隆重。 城北靖远门外,奉命出征的五万禁军已集结完毕,整装待发。此外,少帝还下旨,命驻守北境、距离九源最近的两个军府羲庭军和紫耀军各抽调部分兵力,共计八万援军赴藏谷关救援。 隆重排场下,百官簇拥中,明晖中门前,楚隐取过姚辅仁高举的龙纹金执壶,亲自往两只式样相同的龙纹金杯中斟满酒,而后将其中一杯递与慕谦慷慨激昂道:“朕以此酒为慕公饯行,愿公犁庭扫穴,早传捷报,奏凯而归!” 慕谦今日又穿上了才脱不久的金甲战袍,看上去英勇神武,不怒自威,名将气度尽显。 他无比恭敬地接过酒杯,弯腰深拜道:“谢陛下!” 君臣祝酒,各自掩面而尽,姚辅仁十分有眼力见地赶忙上前回收酒杯。 敬完了酒,楚隐又执起慕谦的手殷切道:“慕公年事已高,朕本不忍叫公再征沙场,奈何胡人欺我太甚,而我泱泱大魏竟无一人可挡敌寇,实在令朕痛心疾首!故此朕不得已只能请公出马,还望公莫要怪朕。” 在百姓面前,他的戏倒是做得挺足,一番殷切之语说得感人肺腑,好似先前不愿让慕谦出征的人不是他,百般恳求让慕谦出征的人反倒是他了,还偏偏有那么些做作的官员竟然听得潸然泪下! 相比之下,慕谦的热泪盈眶可就是货真价实的了。看着眼前这个比他那病弱的小儿子年纪还小却不得不担起天下重任的少年皇帝,慕谦想起楚天尧的临终托付,一时百感交集,不由分说便跪地叩恩,眼中噙着泪光对楚隐揖道:“臣惶恐,请陛下放心,臣定不负陛下所托,不把胡人赶出大魏,臣誓不还朝!” 楚隐一脸欣慰地含笑点头,并躬身亲自将慕谦扶起,又十分亲昵地握住他的手道:“有公镇守边关,朕就安心了。公只管放心大胆地去迎战,一应军需物资朕都已下旨让沿途州府优先处理,力配合大军远征。” “谢陛下!” 慕谦说着又要跪恩,被楚隐及时扶住:“慕公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这时,乾阳殿外的鼓楼传来隆隆鼓声,随即出征的号角声自城楼上隆隆响起。慕谦及众将抬头望了一眼巍峨城楼,心下都已明了。 慕谦表情一瞬坚毅,后撤三步,带着满身的悲壮豪情朝楚隐恭敬跪拜下去,拱手含泪道:“臣就此拜别陛下,愿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愿大魏千秋万代,江山不朽!” 他身后随征诸将亦跪地同声道:“愿陛下圣体康泰,万寿无疆,愿大魏千秋万代,江山不朽!” 出征的鼓鸣还在持续,悠远的号角还在传送,声声催促着征人的脚步。 楚隐望着跪地众将眼眶泛红道:“慕公此去亦需多加珍重,朕在京师翘首企盼大军凯旋。” 慕谦起身朝楚隐再深深一拜,而后起身,健步如飞走到战马前扬起战袍,一跃上马,俯瞰众将高举长缨枪一声号令:“出发!” 随即,浩浩荡荡的队伍跟随在慕谦身后开向城外。 三军别京师,千里肃龙庭。 哪知重劫近,回首已天涯。 这一日,明晖门楼见证了大魏最后的辉煌。 遥望慕谦渐被淹没的背影,楚隐抬头看了一眼阴郁的天空,阴霾笼罩整座大梁城,一股说不上来的压迫感令他感到极不舒服,便命人迅速收了排场摆驾回宫了。 而这边出征队伍沿出城大道一路迤行,听着百姓的祈语跟祝福,众将不时向百姓招手示意,并各自与夹在其中的亲人们话别。 慕谦高头大马走在队伍的最前列,频频向道旁的百姓拱手示意,浑身和气面相慈善笑容可掬,又不似先前的威震天下的沙场名将气度了。 视线一转,他看见了人群中的柴素一,目光瞬间柔和。所有该道别的话,昨夜都已道尽,但眼下看着那人群中风雨携行二十余载的爱妻,强如他亦难免目露不舍与留恋。 人群中的柴素一却是望着慕谦始终保持着微笑,慕谦含笑向她点头以示回应。 身后众将中,就属秦苍最跳脱,一刻不曾消停,对着送行人群又笑又叫又欢呼,弄得下面送行的百姓都在交头接耳地笑话他。 正兴奋间,视线一转,遥见送行人群中陪在柴素一身旁温婉娴静的刘蕙,立马冲他招手扬声问:“四娘,有没有什么话要我带给怀霜的?” 刘蕙温婉一笑,轻轻摇了摇头,只举起一个包袱。秦苍示意身旁的禁军将士将包袱递过来。秦苍稍微掀开一点瞅了瞅,是一件新做的寒衣,不由朝刘蕙坏笑一下,拍了拍胸脯,以示让她放心,刘蕙也向他回了一个福礼。 她与慕荣成亲多年,夫妻俩早已成为了不可分割的至亲,你侬我侬互诉衷肠的话都是多余,一切尽在不言中。从嫁给慕荣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的夫君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他生存的舞台不是群雄逐鹿的战场,就是权利角逐的朝堂,这一方小小的天地岂能容下他的壮志雄心。 所以,无论慕荣志在何方,她都尽心尽力为他操持好家里,免去他的一切后顾之忧。秦苍经常调侃慕荣,说他到底修了几辈子的福,今生才能取得如此贤妻。 柴素一也知她这儿媳一向大气得体,有些话儿媳不便说,她却可以说。 “龙,转告荣儿,凡事不要逞强,他是有家室的人,要懂得珍惜自己。” 秦苍贼笑道:“夫人请放心,我一定把话带到!” 柴素一见他不正经的样含笑摇头,都是当爹的人了,还是这么没正形。 秦苍闹完了,便在她们身边左顾右盼地找人,刘蕙一眼就懂了,冲他摇了摇头。 秦苍有些意外,如此重大的日子他竟没来,再一瞧这人山人海的,估计也是怕给人添麻烦吧,不禁默叹,他那个弟弟啊,人小鬼大,太过体贴懂事了,有时候看着都让人心疼啊! ================================ 相府,离忧居。 高墙外阴空中,鼓声和号角声昭示着征程启,只见龙吟与玄武皆一身戎装,也不顾这冰天雪地寒气深重,双双跪在廊檐下台阶前。 因为心中那说不清道不明的强烈不安,慕篱终究还是将龙吟、玄武还有府上大半精英护卫都派去父兄身边了,只为父兄身边能多一分保障。 慕篱坐于廊檐下台阶上看着下跪二人,千言万语最终都只化作了一句嘱托:“父兄就拜托你们了。” 龙吟齐声道:“请公子放心,就算是拼了性命,我们也一定护相公和大公子周!” 玄武也憨憨地重重点头附和。 慕篱看着眼前这两个相府多年的忠心护卫,感动于他们赤胆忠心的同时,也为他们的安危担忧。 “我要父兄平安归来,也要你们平安归来,记住了吗?” 自慕篱接手司过盟以来才真正开始认识相府二公子的龙吟此刻既感动又心疼,为这个把他们每一个人都当成平等的人来看待的多灾多难的少年。 “请公子放心,我们也一定会努力保护好自己。” 玄武则咧嘴笑道:“公子尽管放心,我们命硬得很,阎王爷收不了我们的!” 慕篱无语一笑,望了一眼阴霾的天边,听着那悠远的号角声,还有弥漫在空气中的欢腾声,慕篱收了心神对下跪二人道:“时辰差不多了,你们也该去与大军汇合了。切记,万事小心。” 二人齐道:“公子保重!” 二人齐向慕篱一拜,起身再一揖,而后双双转身大步流星而去,那画面让慕篱不由自主想起了一首古歌谣: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脑海回想起父亲临走前特意来离忧居看望他时留下的叮咛:“篱儿,此番出征,为父一定争取在腊月初八前赶回来,我和你母亲商议过了,一定要给你举办一个盛大的冠礼!你要好好地,等着我们回来,啊~” 冠礼吗?原来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成年了。但,从日程上来看,要在自己生辰前赶回来,怎么看都是不可能的吧?怕是过年能不能赶得回来都难说…… 比起这些,他更加忧心自己心口这股莫名的躁动和强烈的不安。 慕篱仰头遥望苍茫阴天愁眉默念:但愿一切是我多虑,祈求上苍保佑父兄此行一切平顺,无劫无灾。 第090章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上) () 十一月癸酉(十五日),厉王府,冷园。 冷园冷园,园如其名,极其冷清荒凉,整个园子毫无章法地覆盖着枯败的杂草灌丛,腐烂的落叶堆积满地无人问津,疯长的不知名枯败藤蔓都快将园中的走廊淹没了,参天的大树在茂盛时节几乎能将园子里的阳光通通遮蔽,人走在其中只觉阴森无比。 沿着走廊踏入后院进入阴冷潮湿的内室,有一间用一块块宽约一尺的厚实木板围城的方形牢房,牢里除了满地潮湿的稻草之外什么也没有。 刘郁芳一身乳白长衫,披散着一头沾满稻草的蓬乱黑发,双手紧抓牢柱不停地喊:“放我出去!我是被冤枉的!快放我出去!我要见大王!” 凄厉的叫喊声和牢门上铁索晃动的“哐当”声在空荡阴暗的屋子里不停回响,十分刺耳。 昨日,帝都再出奇案,厉王妃被当众发现与在京任职的表兄私通,一并被搜出的还有他们这么多年来互通的书信及诸多信物。最重要的是,根据搜出的证据显示,世子楚宸居然也非厉亲王亲生,而是王妃与其表兄私通的孽种! 一如一个月前月夫人出事时的情景,王妃此事亦在一夜之间传遍京城,堂堂一个亲王都快成整个大魏的笑柄了。 厉王此次的处理态度较之月夫人倒是仁慈了许多,并没有“处死”王妃,而只是废了她的王妃之位,关进了王府冷园,从此她都将在冷园度过残生,那“奸夫”倒是在当晚就在逃亡中就“不慎”坠楼身亡了。 外间传来脚步回音,刘郁芳立刻停止了喊冤,攥紧牢门死死盯着门口。 很快,一个裹着黑裘、罩着飞鸿面具的男子踏进门来,步步走到牢门前,站定,看着刘郁芳一语不发。 刘郁芳也怔怔地盯了他好久,半天才带着杀人眼光咬牙切齿道:“我认得你,你是替大王做事的那个人!快放我出去!我是被冤枉的,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 面具男站在牢外偏着头一动不动,好似在欣赏刘郁芳的癫狂。 “你在看什么!我叫你放我出去听见没有!” 面具男用低沉厚重又沧桑的声音道:“刘郁芳,事到如今,你竟还是一点自觉都没有吗?” “……什么意思?” “呵……” 一声轻飘的冷笑传入刘郁芳耳中,让她没来由地一阵脊背发凉,她更加慌乱了,疯狂地摇晃着牢门喊道:“放我出去!我要见大王!我要见大王!” “他没空见你,而你也没机会走出这个牢房了。”面具男的话说得十分平静,可听在刘郁芳耳中却是那么地令人毛骨悚然。 刘郁芳嘴唇开始发抖了:“不,不不不,我是被冤枉的,我要跟大王当面对质,快放我出……额!” 不待她把话说完,面具男便突然伸手掐住了她的脖子,满含杀意道:“他们母子直到今日都还背着污名,你又有什么资格为自己喊冤?!” 刘郁芳只觉得自己快要窒息了,双手齐上掐、打、拍、捶,却一点儿也撼动不了扼住她咽喉的手。 “你想干什么?我是皇家册封的王妃,榆阳刘氏的千金,你若敢对我不利,刘家人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大王也不会放过你的!放开我!你快放开我!”刘郁芳一边捶打挣扎一边用难听的嗓音断断续续道。 面具男却自始至终都无动于衷,好似在欣赏刘郁芳的垂死挣扎。 “榆阳刘氏吗?呵……让我来告诉你,你所倚仗的榆阳刘氏已经不复存在了!让我想想,罪名应该是勾结南齐,通敌叛国吧?” 刘郁芳瞪着一双不可置信的大眼睛道:“勾结南齐?不可能……这不可能!” 面具下发出一声冷笑:“刘郁芳,事到如今你还没有醒悟吗?此事若非楚天承默许,试问有谁敢动你刘家?我又怎能让堂堂厉王妃蒙冤入狱?” 刘郁芳突然愣住了,盯着面具男的面具满眼不可置信道:“你说……什么?!” “怎么?不信吗?这是楚天承许给我的承诺,早在你设计陷害月夫人时,就该料到你也会有今天!” “不,不不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我是他三书六礼八抬大轿明媒正娶的王妃,他怎么可以这么对我!他不能这么对我!还有……还有宸儿,宸儿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啊!他怎能如此狠心,他怎么可以这么做!” “刘郁芳!别再自欺欺人了,他是你的男人,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难道不清楚吗?当你亲眼目睹了月夫人的下场时,你就该明白的,不是吗?” 刘郁芳沉默地看了面具男很久,很久……而后,忽然的,她笑了,笑得无比凄凉。 “哈哈……哈哈哈……是啊,我知道的,我一早就该明白的,哈哈哈……” 原来,放自己一条生路留自己一命并非那个人对她的仁慈,而是更加凉薄无情的残忍! 悲凉绝望的泪颗颗滑落她的脸庞,面具男终于松开了手,刘郁芳便脱力扑倒在了稻草堆里,却仍未停止凄凉的笑。 “哈哈哈……哈哈哈……当初就是因为倾慕他这份冷酷孤傲,我才会同意太祖皇帝的赐婚,如今想来却是这般的讽刺,可悲!可笑啊!哈哈哈……是我有眼无珠,是我自作自受,我活该落得这般下场!哈哈哈……” 面具男就那样冷冷地站在牢外,毫无起伏地目睹着刘郁芳又哭又笑的疯癫状,没有怜悯,也没有同情,有的只是漠然和冷眼旁观。 许久之后,刘郁芳缓缓爬了起来,双眼直视面具男,一如当初的林月娘那般视死如归。 “他不是很在乎权位名利吗?他不是为得天下连尊严都可以舍弃吗?他不是为达目的竟连亲生骨肉都可以设计陷害吗?那我就诅咒他终将一无所有!” 面具男面具下的双眼有一丝微讶,刘郁芳得意道:“怎么?你以为我不知道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这一切都是他,还有你,你们联手设计的圈套!哈哈哈!可悲的林月娘,她可能到死都不知道这一切吧?还有可悲的楚昱,他大概到现在也还不知道这一切都是出自他那个好父亲的手笔吧!哈哈哈!” “……”面具男一直沉默地看着疯疯癫癫的刘郁芳,没有一句话。 刘郁芳突然颤抖着手恶狠狠地指着面具男道:“我诅咒他!也诅咒你!我诅咒你们终将一败涂地,不得好死!” 面具男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刘郁芳,丝毫不为所动。 “呵……早在多年以前我决意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复仇时,就已经做好了死后入阿鼻的准备,但就算是下地狱,我也要拉仇人陪葬!” 刘郁芳沉默地看了他半响方凄冷笑道:“可悲的人,你的人生除了仇恨,还剩下什么?” 面具男突然想起,曾有一个红衣女子也问过他同样的问题。 只见他黑裘一扬把身一转,留给刘郁芳一个背影和一句决绝又绝望的话:“除了仇恨,我一无所有,也无需有,因为复仇是我活在这世上的唯一意义!” 远去的人身后传来女人发自肺腑的乞求:“求你们放过宸儿,他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呀……” 走出内室,刘郁芳的乞求声被埋没在了重门之后,面具男抬头望着辽阔清冷的飘雪阴郁天空喃喃自语道:“可悲的人吗?呵……” 茫茫飞雪间,远去的背影显得那样孤寂、苍凉而沉重。 第091章 以彼之道,还诸彼身(下) () 枢相府,离忧居。 慕篱照旧穿着玉白常服坐在炭火边似乎是在看书,可侍候一旁的旭升和静姝看得分明,他手里的书这几日几乎没怎么翻过页。二人知道他是在为什么事发愁,而且一定是他们无法置喙的事,所以只能看着他日渐消瘦干着急。 慕篱手里握着书册,眼睛也盯着页面,但心思却完不在上面。 云殁他们去了一旬了,可北境还没有任何消息传回,他便知这其中一定有问题了,楚天承必定布了一盘天局在等着父亲往里跳,可他却无从下手,因为他现在什么都不知道!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何况他是要破解人家精心谋划的棋局。现在除了等,他竟什么也做不了! 赤麟掀帘进来,连重明也难得地跟着赤麟一块儿现身了,慕篱见他们进来便将书放到了膝盖上,旭升和静姝见状轻车熟路地招呼屋里的侍从通通都退出去了。 赤麟来到慕篱跟前见礼:“公子。” 慕篱微微点头,赤麟掏出榆阳分舵飞鸽传回的情报,道:“榆阳分舵传回来的消息。” 慕篱初还以为是北境有消息了,却在听到赤麟的话后有小小的失望,伸手接过那细小的竹筒,取出内中情报一看,情况大致如他所料。 “榆阳鲁国公被州府截到了与南齐暗通的密函,榆阳刘氏因‘通敌叛国’之罪被抄家问罪,刘氏族不论男女老幼一律斩首,靠军功起家、世袭罔替三代的榆阳刘氏就此覆灭。” 赤麟听后拖着腮帮评价道:“那封被截获的所谓鲁国公暗通南齐的密函实在太可疑了,仅凭一封来历不明的密函就判定一个士族大家、皇亲贵胄有通敌叛国之嫌,这未免也太难以服众了。” 重明忽而道:“若是有人刻意为之,那不论罪名为何,榆阳刘氏都逃不过覆灭的命运。即使他们逃过这次,也必定还会有下次,即使逃过此罪名,也必然还会有其他的罪名等着他们。只有榆阳刘氏倒了,厉王妃才会失去倚仗。” 重明说这话时极其冷静,不带丝毫感情,就好像是在说着毫不相干的人的事,虽然事实上这的确也与他毫不相干就是了。 慕篱看着重明许以浅笑赞许,相府几百号护卫中,大概就属重明最阴沉无趣,大多时候他都隐蔽在暗处,一天可能都不会发出一丝声音,但关键时候他说出的话总能一针见血,切中要害。 赤麟恍悟,看着被面具遮住大半张脸的重明道:“你的意思是说,这次的事件也是厉王暗中授意?!” 重明依旧答得毫无感情:“否则榆阳刘氏才刚覆灭,厉王妃就出事了,你认为这是巧合吗?” “唔,说得也是……” 赤麟锁眉思索着,转而一声叹息,摇头嘲讽道:“哎!可怜的世子,想不到厉亲王为达目的,竟然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牺牲利用自己的亲生骨肉!啧啧啧~” 慕篱轻柔道:“这倒未必然。” 赤麟不解:“公子的意思是?” 慕篱问:“榆阳刘氏在朝中还是有一定势力的,起码当今太后还在位,而世袭三代的鲁国公怎么说也是他的姻亲,厉王如此做对他有何益处?” 赤麟一脸犯难,自问自答道:“好像……没有吧?反而是失去了一个强有力的助力。那是谁有这么大胆,明知鲁国公与厉亲王是姻亲,却还敢对刘氏下手?” 慕篱浅笑不答,重明沉默不语,赤麟脑袋一转,突然想明白了。 “我明白了!是九门掌门!他这是要替沭阳王报仇!” 慕篱含笑点头。 赤麟又接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何其明显的报复行为,这样看来,沭阳王对这位九门掌门而言的确意义非凡啊。从厉王前次对九门暗中保护沭阳王的态度来看,我想这次就算他知道前因后果,应该也不会追究的。” 慕篱和重明虽未应答,但显然都赞同他的话。 赤麟转而又拖着腮帮边思索边道:“可我实在想不通,这个九门掌门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肯替厉王卖命,又为何会为了沭阳王而不惜与楚天承一次又一次背道而驰?” 重明接道:“最令人费解的是,这个人一次又一次地违背厉王,可厉王却似乎完没有怪罪他的意思,九门依旧活跃于江湖,这实在匪夷所思。” 慕篱也一筹莫展,这两年来,不,这二十年来,司过盟对这个人的身份追查一直毫无进展,这也是令众人困惑不已的地方。 赤麟拖着腮帮碎碎念:“此人就像凭空出现在这世上一样,以司过盟如此强大的情报网竟然都查不到半点有关他真实身份的情报,这实在太不合常理了。依我看,搞不好他根本就不是人!否则我们怎么可能查不到任何蛛丝马迹呢?” 此话一出,慕篱和重明都一副发现宝的表情看向他。 赤麟被盯得脸都红了,结巴道:“公……公子……你们……为何这样看着我?是……是不是我又说错话了?” 一直静默的重明突然“啪”的一掌拍到他的肩上,疼得他眉头一皱,重明却是难得地双眼发亮道:“赤麟,我今天才头一回发现你也有聪明的时候。” 赤麟不干了,肩膀一抖甩掉了重明的爪子不乐意道:“去!说得好像我一直都很笨而你很聪明似的!” 重明却露出了一个狡黠的笑,那意思分明是在说:就是这个意思! 慕篱也难得地露出了欣喜的笑颜道:“赤麟,你这话当真是说到了点上,一定是这样没错了,除非他是个已死之人,否则我们不可能查不到他活在这世上的任何痕迹。呵~难怪我们一直毫无进展,原来根本就是弄错了方向,想不到困扰我们这么长时间的问题竟让你简单一语就道破了天机,今后要是还有人敢说你笨,我就第一个不服,呵呵呵……” 赤麟被调侃得无语了,委屈道:“公子,怎么连你拿我寻开心……” 重明竟然难得地打趣道:“公子这分明是在夸你聪明!” 赤麟向他丢过去一个大大的白眼,慕篱满是赞许的微笑,赤麟见之,眼中也闪现无数星星,摸着脑袋一个劲儿地傻乐。 第092章 世情已逐浮云散(上) () 十一月丙子(十八日),还是厉王府,冷园。 冷园冷园,极尽荒凉、埋葬幸福的阴诡地狱。今夜,这里又迎来了一个特殊的探监者,楚昱在面具男的带领下一步步走向关押刘郁芳的囚牢。 听闻刘郁芳下狱,并且是和他的母亲如出一辙的遭遇,他便知这是面具男的手笔。 他当然不会认为这是他那个狠心绝情的父亲所为,因为那个人已经走火入魔,他甚至都已经不知道那个人的心究竟是否还是肉长的。 自从送走洛倾鸿之后,他便一直在思考究竟要如何为母亲报仇。他虽对刘郁芳恨之入骨,但本性善良的他却从没想过要杀死刘郁芳,他想的只是要如何扳倒刘郁芳。 面对榆阳刘氏的势力和他如今庶民的身份,老实说想要扳倒刘郁芳绝非易事,所以他便一直在暗中调查榆阳刘氏。就在这时,刘氏却因“通敌叛国”之罪被判满门抄斩,他立时便想到了是何人所为。 榆阳刘氏既已倒台,那想必刘郁芳也就失去了倚仗的资本,于是他决定回京,找刘郁芳问个清楚。 而就在他赶回京城前夕,厉王府竟又发生了厉王妃与人通奸之事,待他赶到京城得知消息便立刻找到了面具男,要求与刘郁芳面谈一次。 他一定要当面问问刘郁芳,他对世子之位从未有过非分之想,他想要的不过是母亲的爱,为何她要如此狠心。如今她亲身经历和母亲一样的遭遇,心中又作何想,对于母亲的遭遇,她又是否有过一丝的悔意。 一踏进内室,楚昱便觉一股强烈的阴森湿冷气息扑面而来,令他不自觉地微微打了一个哆嗦。 而当他远远地看到那个蜷缩在稻草堆里头发蓬乱的女人时,一瞬间心情便复杂起来。 面具男似有为难,想要跟着楚昱进屋,楚昱头也不回地发声止住了他:“我要与她单独一谈。” 面具男生生将已经踏进去的一只脚又退了回去。 楚昱只撂下这么一句,然后便径直走向牢房,不肯回头看面具男一眼。 他当然不会因为这个人替他母亲报了仇就原谅他,已经被打破的信任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回来了,就如同已经被伤透的心是无论如何都无法修补了。 望着楚昱决绝的背影,面具男捏紧了长袖中的拳头,面具下发出轻微的笑声,似悲伤,又似自嘲。 而后,他抬起面具脸仰望漆黑夜空,任凭无尽的黑暗尽情将自己吞噬。 当他从刘郁芳的口中得知真相后,他又会表现出怎样的恨呢?是从此再也不愿见到自己吗?呵,不是早就预见他会更加恨自己了吗?不是早就已经释然了吗?可为何心还是会如此痛呢…… 楚昱步步走近那个由一块块宽约一尺厚的木板围城的方形牢房,在见到蜷缩在稻草堆里拨弄着自己如杂草一般凌乱的头发的刘郁芳时,楚昱的心一下子就揪了起来,以至于他站在距离牢房约五尺的地方一时无法动弹。 那个画面给他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大,曾经那个高高在上、盛气凌人的王妃竟沦落到这般田地,这让他一时之间难以适应,也激发了他善良的本性。他虽恨这个女人,可看到她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的心还是产生了强烈的不忍。 刘郁芳听见异动,机械般地抬头看了一眼,随即露出了诡异的笑。 “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是打死都不肯再踏入这座王府的。” 她边说边起身,缓步走上前来,与楚昱隔牢相望。 楚昱看着刘郁芳,强行压下自己的恨意,胸怀悲悯不忍、心情复杂道:“如果可以,我的确宁死也不愿再踏进这里。” 转念一想刘郁芳刚才的话,他又蹙眉追问:“你早知我会来?” 刘郁芳笑得凄凉决绝:“当然,你一定恨不得亲手杀了我吧?听到我落难的消息,你又怎会不来看看我的下场呢?” “……我从没想过要跟兄长争夺世子之位,我应该也向你不止一次地表明过了,我还特意选择赴边关从军远离朝堂,可你为何还是不肯信我?况且你忌惮的是我,就尽管冲我来好了,为何要牵连我母亲,她是无辜的!” “哈!无辜?楚昱啊楚昱,想不到如今的你竟还是如此天真?难道你不知生在皇家,天生就逃脱不了互相倾轧的宿命吗?要怪就怪你自己锋芒太露不知收敛,是你害了你娘!” 楚昱萦绕难以言喻的复杂,既恨又不忍,愁眉紧皱问:“事到如今,你难道对母亲就没有一丝的愧意吗?” “愧意?哈哈哈……” 刘郁芳双手抓紧木板,仰头笑得癫狂,但在楚昱看来却充满了悲伤决绝的意味。 许久之后,刘郁芳盯着楚昱一字一句道:“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 只见她放开了双手,攥着自己的头发在牢房里边踱步边道:“一直以来,我都以为是我运气好,逮到了林月娘的把柄,还自得意满地借机设计陷害于她,顺道将你也一起拉入地狱,让你们母子万劫不复!” 楚昱听到这里,不由自主地捏紧了双拳。他又想起了当初那些不堪回首的过往,心在剧烈地抽痛着。 刘郁芳停步,转过身再次面向楚昱满是自嘲悲凉道:“可是直到我也落得和林月娘一样的下场我才知,原来我一直以为的不过是我以为,事实的真相何其丑陋残酷,何其荒唐可笑!” 楚昱心头一紧:“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什么意思?” 刘郁芳三两步又走到楚昱跟前,双手再度紧紧攥住困住她的一块块坚实厚重的木板,看着楚昱眼中是绝望的泪脸上是讽刺的笑道:“二郎,以你的玲珑聪慧,当真猜不到吗?” 楚昱只觉心头仿佛被什么东西重重一击,本能地拒绝道:“这不可能……” 可是他的声音在颤抖,抖得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这是他发出的声音。 刘郁芳亦眼中有光脸上挂泪,看着楚昱仍旧笑得凄凉绝望道:“那个人的心根本就是石头做的,有什么是不可能!别再自欺欺人了,就是他暗中设局让莫寻找上了你娘,然后又故意让我发现了你娘和莫寻私会,所以你娘才会被我设计!所以她才会死!” 楚昱猛然一个趔趄一连后退了数步,眉目间既充盈着悲痛又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心碎的泪顺着他的脸颊滚滚而下,不住地摇头道:“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不相信!” 丑恶的真相和沉重的打击令楚昱喘不过气来,让他不禁躬起身子,双手死死地攥住自己的心口,却是怎样也无法缓解心口的阵阵抽痛。 刘郁芳见状更加癫狂道:“楚昱啊楚昱,你和宸儿可都是他的亲生骨肉啊!可他为了实现他的野心达成他的目的,竟连你们都可以牺牲利用!他简直禽兽不如!” 楚昱痛苦地捂住了自己的双耳,眼泪涟涟道:“你不要再说了!不要再说了!!” “哈哈哈!我死不足惜,只是让他这样人面兽心的人继续逍遥于世真的好吗?你难道不想为你娘报仇吗?你难道甘心就这样算了吗!” 残忍的真相几乎让楚昱崩溃,他终于忍不住大喊出声:“这不是真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不敢再看已经癫狂扭曲的刘郁芳一眼,楚昱掉头就不管不顾地猛然冲出这令他窒息的牢房,本就残破不堪的心经此真相蹂躏终于碎成了渣,被残忍无情地丢弃在再也感觉不到丝毫温暖的无尽黑暗里。 看着楚昱不顾一切冲出去的背影,刘郁芳仰天大笑,那笑声似乎将牢房都震得摇晃起来,这是她生命最后的呐喊! “楚天承,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让你好过!哈哈哈!” 然后,当夜她便带着对人世间无尽的恨和绝望,用一条白绫结束了自己在这人世间的一切。 楚天承,我会在地狱等着你!哈哈哈! 第093章 世情已逐浮云散(下) () 闷头冲出牢房的楚昱险些被门槛绊倒,一直等候在门口的面具男见状条件反射地一把将他拉住。 “昱儿!” 然而,当他的双眼触及楚昱泪水纵横、满是受伤绝望的脸时,面具男的心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昱儿,你……” “她说的可是真的?” 楚昱任由面具男扶着,仰头问出这句话。 原本他以为自己已经不在乎了,然而当他意识到这个人也是共犯的时候,他才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在自欺欺人,要不然此刻他的心怎会如同针扎油煎火烤般至痛难忍。 如果刘郁芳说的都是真的,那么害死母亲的直接凶手便是那个一直以来被他称之为父亲的人,还有眼前这个一直以来被他视为兄长、视为至亲、视为唯一可以信赖依靠的人!他多么希望是自己想错了! “为什么?为什么你们要这么做!” 面对楚昱声声悲痛欲绝地追问,面具男始终以沉默应答,只是扶着楚昱的手却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是因为我吗?”楚昱好似终于想明白了什么,一个令他更崩溃的真相浮现在他的心头,可他却本能地拒绝承认。 “……”面具男沉默不答。 楚昱低头,用他已经混沌不堪的大脑努力思考,缕清了事件的前因后果,而后再次仰望面具男问:“北境的叛乱不是表面上那么简单,对不对?你们又在密谋着什么大事,对不对?而我妨碍了你们的计划,对不对!” 面对楚昱心痛不已的提问,面具男只能沉默。 楚昱动作轻柔而决绝地拂开了面具男的手,眼泪不绝、不住摇着头连连后退,心头一直在狠狠地滴着血。 这便是让他本能拒绝承认、让他更加煎熬痛苦自责无法释怀的根源,原来导致母亲悲惨而亡、造成这一切悲剧的根源就是他自己! “如果不是我那么想出人头地,母亲就不会遭遇这一切,是我害死了母亲,都是因为我!哈哈……哈哈哈……” 楚昱伸手扶着阵阵抽痛的额头,眼泪划过他的双颊,从他的指缝间渗出,他仿佛又一次听见了心破碎的声音。 “昱儿,这不关你的事,是……” “是什么?是他的错?还是你的错?” 楚昱望着面具男满脸是泪,那画面像极了凄美绝艳的昙花,仅在短暂的时间里怒放,而后便花谢凋零。 他的手由抚面变成了捂心,望着面具男用绝望的口吻质问:“他到底还是不是人,他到底还有没有心!” 他怎么也想不到,为了阻止自己,那个人竟然想出了用这种方法让他离开战场! 面具男无以应答。 楚昱又道:“你也是参与者,对不对?当初母亲的含冤屈死,你也有份,对不对?” “昱儿……!” 面具男脑海里闪过他对火凤说过的话,又生生将伸出去的手停住了,而后收了回来,负于身后,捏成了拳。 “你可以尽情地恨我,一辈子不原谅我也没关系,我还是那句话,只要你愿意,我永远都是你的兄长。” 楚昱蓦然仰望无尽夜空,闭目聆听自己内心的声音,只觉他的心在这一瞬间彻底冷了,泪也仿佛流干了,对这个人世不再抱有任何希望,除了那唯一一个想起来还能让他心头一暖的倾城笑颜。 他仿佛看见了洛倾鸿的倾城笑颜,轻柔唤他:“烨之!” 再度睁开眼,楚昱挂泪的脸上再无悲喜,看着面具男的双眼也再无一丝感情和留恋,而只有陌路人的漠然。 这个曾说要永远保护他、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人啊,他却一次又一次地背叛他,伤害他,他的心早已支离破碎,再难修复,如今的他身心俱疲,对这凡尘俗世的一切也已厌倦,再无半分眷恋。 “世情已逐浮云散,恩怨到头一场空。我累了,我受够了你们这些争权夺利、勾心斗角,也看够了你们的残酷阴狠和冷血无情,今生今世,我再也不想见到你们!” “昱儿!” 面具男又一次伸手想要去抓,却见楚昱表情坚毅、步履决绝地从他眼前走过,当真再无丝毫犹豫和留恋。 ================================ 十一月丁丑(十九日),帝都大梁城外。 太清山脚下,十里长亭边,十字路口处,见证无数别离的老树今日又迎来了一场不同寻常的送别。 但见天清地洁的丹水河畔,一白一天青两道身影相对而立,一个正当年少,英姿焕发,一个霞姿月韵,恬静淡雅。 不远处,还有一车一马一车夫,车中载着一口棺材,棺材中躺着一个已经逝去的人刘郁芳。 楚昱神情复杂地望着眼前面如春风、满眼柔情的楚宸,满腹心事都写在了脸上,久久说不出一语。 楚宸恬淡一笑:“二郎,我记得你从前不是这样沉默的人。” 楚昱苦涩一笑:“人总是会变的。” 楚宸仰天一叹:“是啊,人总是会变的,可大多时候,这些变化都是迫不得已的。” 楚昱深深凝望着一脸超然的楚宸,心头万千不忍、留恋还有心痛。 楚宸决意带着刘郁芳的尸身回榆阳老家安葬,一如当初的他带着林月娘的尸身回燕州安葬的情形。此时此景,楚昱感同身受,因为当初他也是带着同样的伤心和决绝离开大梁的。而面对楚宸的不怨不恨和超然豁达,楚昱的内心却满是歉疚,毕竟楚宸不曾负过他,且一直真心实意地待他,只可惜命运让他们站在了对立面。 楚宸看着眼前这个尚未及冠的少年,眼底饱含心疼温柔道:“对不起,二郎,都是因为我,才害月夫人蒙冤惨死。” 这是楚宸迟到了的道歉,他一直渴望能有机会当面对楚昱说,可惜却一直没有机会,而当他终于有机会说出时,他们各自的处境也早已物是人非。 刘郁芳之事出了之后,楚宸也如当初的楚昱一样,被贬为庶民,赶出了王府,之后他便下落不明。直到昨夜,刘郁芳在见过楚昱之后便一条白绫了结了自己,楚宸闻讯立刻回到王府替刘郁芳收尸,楚昱这时才知,原来楚宸一直隐藏在王府附近并未走远,想来也是因为放心不下刘郁芳。 一如当初林月娘用她的死换取楚昱的活命机会,刘郁芳终究也自食恶果,以同样的方式了结了自己。临死前她留下了血书,以死证她清白以及楚宸的无辜。 对于刘郁芳的结局,楚宸除了无尽的悲凉和厌世之外,没有半点恨意。若非那个人告知他一切,他竟不知母亲为了自己做出过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 所以,他毅然选择离开皇家离开帝都远走江湖。与楚昱离京时带着满腔的仇恨不同,他是带着一颗淡泊一切的宁静之心离去的,对帝王之家的尊容富贵、对这京师的盛世繁华没有半分留恋。此心此境令楚昱汗颜,毕竟楚宸其实也不过只大了他不到两岁。 “不是这样的,这不是兄长你的错……”楚昱急忙摇头,本能地想要拒绝楚宸的道歉。 楚宸春风一笑,轻轻摇头打断了他的话,欣慰道:“临走之前,还能听你再唤我一声兄长,楚宸此生无憾了,呵~” 楚昱只觉得心头又开始了阵阵尖锐的刺痛,楚宸依旧充满悲伤意味地淡笑着:“二郎,你什么都不用说了,若非因为我,母亲便不会设计陷害月夫人,你也不会落得如今这般田地。” “……” 楚宸依旧笑得恬淡,却又充满悲伤,接道:“二郎,你知道吗,其实我是希望能由你亲手来了结我的,毕竟一切罪孽皆因我而起,便该由我来终结,若能死在你手上,我绝无半句怨言。” “兄长……” “二郎,我和母亲会有今天,一切都是我们应得的报应,我不怨任何人,与你更无半点关系,你并不亏欠我什么。” “……” 楚宸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马车,而后回头对楚昱道:“无论她曾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她都是生我养我的亲娘,我不能放任她魂无归所,这是我身为人子能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 楚宸遥望大梁城,满副惆怅道:“也许,今生今世我们都不会再回到这里了吧?” 楚宸上前一步,一手怜惜地搭上楚昱的肩,充满怜惜无比温柔道:“二郎,人死身灭,无论我娘过去做过什么,如今通通都已成过往云烟,我不奢求你能原谅她,也不期望你能原谅我,我只盼你能放下过去,从此去过你想要的生活,活出你自己的精彩。你的路还很长,未来还有无限的可能,我希望你不要被过去所束缚。” “兄长……”楚昱哽咽一声,热泪便夺眶而出。 两个至真温柔的人,两颗至纯淳善的心,让人不禁想要质问上苍:为何那样冷血无情的一个人会拥有两个如此温柔善良的儿子? 楚宸留给了楚昱最后一个属于兄长的温柔拥抱和真心祝福:“此一别,或许我们兄弟今生便无缘再相见,二郎,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楚昱除了眼泪吧嗒地不住点头外,再做不出其他任何回应。 楚宸随后毅然攀上马背,就这样决绝地离开了生他养他的土地,从此一去不复返。 楚昱站在十字路口望着他远去的身影,离别的泪痕久久难停,他也伫立原地久久不舍离去。 第094章 离恨空随丹水长 () 天地阴霾,太清肃杀,楚昱凝望着楚宸远去的方向,久久未动。 然后毫无预兆地,他对着眼前萧瑟山河冷冷道:“你打算沉默到何时?” 回答他的除了天地间时而呼啸过的寒风便再无其他声响。 楚昱眼中闪过不耐,转过身,直视身后一直静默矗立在不远处的面具男。 “如果我不说话,你是不是打算就一直陪我这么站下去?” 面具男只静静地站在对面,不答一语。 楚昱脸上泛起苦涩:“你总是一副充满愧意的模样,总是以沉默代替回答,你是不是以为这样我就会心软,就会原谅你?” “……我从不奢望你的原谅。” “那你现在这是在做什么?求心安吗?” “……” “又沉默吗?” 楚昱只觉得心间满是苦涩和悲凉,脸上尚未消失的泪痕看得面具男心头一阵阵绞痛,可他却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因为他知道自己已经失去了安慰他的资格。 楚昱望天感慨道:“不过没关系,都不重要了,不重要了……” 楚昱的反应令面具男一阵心惊肉跳。 “你要做什么?!” 楚昱轻笑道:“王妃已死,我想陛下大概也离死期不远了吧?就算没有我,他也逃不出你们的手掌心吧?呵,我虽不知你们又在密谋什么,但我想他的下场应该不会比王妃好到哪里去吧?可这些都跟我没有半分关系了。” 他又转过身去看向楚宸远去的方向,感慨道:“曾经我以为,只要杀了仇人报了仇,我就会畅快了,就能释怀了,可事实却并非如此。王妃死了,兄长和我一样被贬为庶人远走他乡了,可我非但没觉得快活,反而觉得心头无比沉重。直到此时我才明白,即使报了仇又能怎样?逝者已矣,来者可追,我把自己困在过往太久太深,苦了自己,更害了别人。若说我是无辜的,那兄长他又何尝不是呢?” 听了他这番话,面具男终于舒了一口气:“你要远行了吗?” 楚昱回头,看着面具男道:“或许,这对我们来说才是最好的结果。”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楚昱眼前浮现出那个碧色身影,嘴角又浮上了笑意。 上月他送别洛倾鸿时曾许诺,待这里的一切了结之后,他一定如约归隐药谷,从此山水为邻日月共老逍遥人间。那日他们击掌为誓,苍茫太清山和蜿蜒丹河冰底水见证了他们的誓言。 当时他一心只想为母亲报仇,原本他以为这个约定可能需要数月甚至数年才能实现,他从未跟洛倾鸿说起过复仇的事,洛倾鸿也很有默契地从未过问过他报仇的事,就好像他也知道那个约定可能这辈子都无法实现,可谁知世事无常,这么快他就走到了复仇的终点。楚宸说得对,今后的路还很长,何必要将宝贵的生命浪费在早已失去了意义的事情上呢? “我要去药谷找倾鸿,从此与山水为邻,与日月为伴,再不想过问这俗世的纷纷扰扰。” 面具男沉默了片刻方道:“……这样也好,药谷远离世俗,清净安宁,是个极佳的隐居之所。那……你还会回来吗?这里毕竟是你的家。” “家?呵!那种东西我早就没有了。正如兄长所说,今生今世,我大概再也不回到这个伤心地了。”楚昱遥望大梁如是说。 他又看向面具男道:“我也不想再见到你们,我永远不会原谅你,更不会原谅他,这辈子我都不会原谅你们对母亲对我所做的一切!永远不会!” 面具男内心五味杂陈。 眼前这个少年他再了解不过,他太过善良,无论他表现得有多愤怒,行为有多极端,可他或许从来就不曾真正恨过楚天承,甚至也不曾真正恨过他。他只是怨他和楚天承那么狠心地对他们母子,任由他们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可怨与恨是不同的。 怨一个人,无论他做出了多少伤害对方的事,可他的本心却是盼着对方能补己所憾、予己所求、圆己所愿,但恨一个人却是恨不得将其千刀万剐、生吞活剥、抽筋扒皮,甚至杀尽仇人家,要他受尽折磨,甚至要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两者在本质上是不同的。 可他还是没有告诉楚昱这些,因为他知道,即便他说了,现在的楚昱也一定不会接受,反而会认为他这是在为他们做过的事狡辩、开脱,他还不想让自己在他面前显得如此可悲和不堪。 “不原谅也没关系,只要你能好好地活下去。” 面具男淡定地吐出了这么一句,明明是残忍的话,可从他嘴里说出来却好似理所应当。 楚昱的心头因他这句话闪过熟悉的痛。 他能感觉到眼前这个人还是很关心很在乎自己的,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无法忘记母亲惨死的每一个画面,无法忘记刘郁芳道出的残酷真相,无法说服自己原谅他。所以每次面对这个人,他都无法保持平静,想要和他回到过去兄弟相依的日子,却又过不了自己心里这道坎,因此他总是控制不住自己,总是对他说着残忍的话,做着残忍的事,他自己亦饱受矛盾内心的折磨与煎熬。 而今,这矛盾的纠缠总算是结束了,选择放下这一切未尝不是件好事,起码从今以后,自己再也不用面对两难的境地,即便这一去或许就是今生难再见,但他还是觉得这是最好的选择。 随即,两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对峙,你不说话,他也不说话,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沉默地站着。 终究还是楚昱先开了口:“那么,就此永别了!” 不待面具男说什么,楚昱便毅然上马,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 “昱儿!” 面具男追出数步,终是停下了,缓缓收回了手掌,而后握成拳负于背后,像一尊雕像一样望着楚昱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一如当初在大梁城外送别他时的情景。 然后,他发出了一道冰冷的命令:“不用我多说,你们知道该怎么做。” 身后一红一白两道不知何时出现的身影双双揖道:“属下明白!” 面具男遥望蜿蜒绵长宛如镜面般光洁、在阳光照射下熠熠发光的河面不再发一言。 曾经你不是盼着有朝一日他能远离这一切纷争,从此简单无忧地活下去吗?现在他真的这样选择了,你应该为他高兴才对,不是吗? 呵…… 第095章 天罗地网长河谷(上) () 是夜,厉王府,凌霄楼。 还是那座楼,还是那个暖阁,紫袍梁冠的楚天承负手立于书案后,远远望着那幅铺了整面墙的地图,眼中闪耀着熊熊烈火。 暖阁帘子掀起,面具男走进来,停在十步开外沉默良久,负手立在书案后的人转过身来,倾身双臂撑着书案看着面具男笑道:“你似乎隐隐带着怒气,是为昱儿的事,还是北境的事进行得不顺利?” 面具男不答。 楚天承道:“你不是一直希望他能放下一切去过普通人的生活吗?如今他肯归隐,这不是很好吗?” “……” “我明白了,你是于心不忍?” 面具男终于有些不耐有些气愤道:“你若再扯这些有的没的,那今夜的谈话就到此为止了。” 楚天承看起来没有丝毫不悦,反而愈加愉悦,仿佛挑起面具男的情绪波动令他乐趣无穷。 “哎~别动气,别动气~不说就不说嘛,何必动气呢~” “哼!”面具男一声冷哼别过脸。 楚天承看透了他还在为楚昱抱不平的心思,遂道:“你的心情我理解,不过暂时也只能委屈他了,待我们大功告成,自然会接他回来。他毕竟是我儿子,将来我的霸业还要靠他来继承呢。” 原来楚天承心里也十分清楚,楚昱远比楚宸更有继承他之一切的资格,只是他的亲生骨肉所遭受的这一切苦难在他口中说出来竟是如此地无足轻重。 面具男看向他冷冷道:“楚天承,我真怀疑你的心究竟是不是肉长的。” 楚天承呵呵一笑:“成大事者不拘小节,跟我二十年的卧薪尝胆相比,和你二十年的负荆独行相较,他受的这点委屈又算得了什么。” “……” 面具男又被他堵得无话可说,将脸转向窗外方冷冷道:“你总是有说不尽的歪理,迟早我们都会不得好死!” 楚天承嘴角勾起一抹含义不明的笑,转移话题道:“不提这些了,还是说正事吧。你刚才的怒气似乎不只是为了昱儿,是北境出了什么状况吗?” 面具男沉默了片刻,也是在转换心情,儿女情长姑且放到一边,眼下大事要紧。 “云殁和云酆亲往藏谷关查探,原本追风跟凌云是能困住他们的,不料突然杀出大队人马接应他们,打乱了我们的计划。” 楚天承非但未怒,反而兴趣盎然笑问:“哦?查清是何方势力了吗?” “……虽查无实证,但据追风回报,应是司过盟的人无误。” 这是云殁和云酆的共同判断,在进入九源辖区之后就立刻联络了潜伏在九源境内的所有商舵,见信号即来援救,慕篱将盟主令牌交与他二人时所虑者便是这种情况。 已到此生死关头,便是商舵暴露也无妨,反正短时间内九门是无法摸清商舵底细的。 楚天承听后兴致更浓了:“哦?你不是说,九源境内的司过盟势力都已铲除干净了,保证一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吗?那这些人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面具男虽罩着面具,但却能看出他颇为不甘,几乎是咬着牙回应:“……或许司过盟内还有我们所不知的隐藏势力。” “哈哈哈!”楚天承突然放声大笑,而后道:“难得你也有失算的时候,哈哈哈!” “……”面具男就站在那里,冷冷地看着楚天承嘲笑他。 楚天承感觉到他动怒了,便道:“别动气~你该攒着怒气去对付你该对付的人。” 面具男冷哼一声,把脸一别。 楚天承视之一笑,对这个人的冷漠,他已见怪不怪,又或者,他的冷漠只是在掩饰什么,但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的复仇之心能够为他所用。 “潜藏至今的势力吗?看来是我小瞧独孤仇了。” 楚天承带着不怀好意的笑看向面具男道:“你至今都未探查到独孤仇已死的实证,而我们潜伏的人原本是为了牵制司过盟,让他们无暇顾及其他才行动的,却不料他们这么快就肃清了内乱,如今他们的人又如此迅速地查到了九源,种种迹象都表明,独孤仇似乎确实还活着啊?” “‘锁心蛊’之毒,除了我,天下间无人能解!” 楚天承笑问:“是吗?那眼前这种种情况,你怎么解释?” “……” “哈哈哈!”楚天承看着面具男答不上来的样子笑得越发得意,甚有几分幸灾乐祸的味道,面具男隐隐透出的怒气便细细密密向楚天承袭来。 “你也不必恼,他若果真没死,那倒省了我们多方查探的功夫了。他不是一心要保慕谦吗?那想必他很快就会自己冒出来了。” 面具男怒道:“此人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复仇大计,实在可恨!他若果真没死,那我便再赐他一死!这一次,我一定会让他死透,连骨头都不剩!” 楚天承笑而不语,转而问道:“那后来情况如何?” 面具男冷冷瞥了他一眼方接道:“追风传回消息,云殁、云酆都被他们困在了长河谷北,阻止他们与慕谦大军汇合。适才凌云亦传回消息,前去接应的云翊在进入九源地界前突然折返,想必是拿到了什么重要情报,看来司过盟内的确还有我们所不知的隐藏力量,我已命火凤前去支援了。” “嗯~”楚天承点点头,而后转身看向那铺满了整面墙的地图,双眼跳动着灼烧的**火焰道:“最多十日,大事可定矣,到时就算独孤仇真成了仙活了过来,也无力扭转乾坤了!” 面具男看着楚天承充满野心的背影冷冷道:“你虽自认胜券在握,不过我还是要提醒你,胡人可不是那么好掌控的,他们未必会完依照你的计划行事。” 楚天承满脸阴邪笑意道:“不,他们会的。” 面具男不以为然:“何以见得?” “因为他们要消灭进军中原的最大威胁,我要铲除夺取天下的最大障碍,此事对我们双方是互惠互利,他们没有理由不配合。” 面具男冷笑:“那得天下后分给他们城池以及与中原永远互通友好的许诺,你真的会兑现吗?” 楚天承亦笑:“有些事,大家心知肚明就好,说出来就没意思了,况且他们也未必就不知这其中的关窍,可即便如此,他们还是会与我合作,因为他们太想拔除慕谦这根守护中原的擎天巨柱了!” “你就不怕他们趁机攻占藏谷关弄假成真?” “呵~”楚天承摇头笑道:“他们不敢。” ================================ 同一时间,北境,州长河县郊。 长河县乃九源辖区内最南端支州州下辖县城,在县城南郊约三十里处有一茂谷,名曰长河谷,长河县之名便由此而来。 长河谷占地方圆近百里,水由西向东将长河谷与彼岸的戾山分割开来,形成了一道北境九源府与中原腹地之间的天然隔离带。谷中地势崎岖,变幻莫测,巨树林立,灌丛蔓生,可藏千军万马! 此外,此谷还有一巨大特色,便是谷中无开阔地带可用于大军作战,但天然的地利却极其适合伏击!其中就以一线天最为著名。 一线天乃谷中一处极为险要之地,长约十里,其路狭窄,两侧山川相逼,简直就是专为伏击而生之地!只是外地人一般对此情况是不知情的。 经过戾山,越过水,穿过长河谷,跨过整个九源地界北上直抵边境,此乃通往藏谷关最快的路径,且除此之外再无其他通畅大道。 因此,慕谦大军若要赶到藏谷关救援,就势必要经过长河谷。 而此刻,在谷内一线天两侧高崖上,枯木败草灌丛交错掩盖之中,数以万计魏军装束的漠士兵以各自所属营部为单位埋伏其间,静待猎物的到来!对于长年生活在塞北苦寒之地的胡人来说,蹲点埋伏的这点寒冷自然不在话下。 也亏了这身魏军装束,他们才能避人耳目,在入关之后“销声匿迹”,悄无声息地抵达埋伏地。 而与此同时,藏谷关前关城内外,闻讯赶往“救援”的九源驻军正在与漠“二十万”大军激烈交战中,上演着一出边关攻守大戏。 长河谷一线天东侧高崖上,漠大将军耶律图隐藏在队伍中,一刻不敢松懈地留意着前方暗哨的信号。 第096章 天罗地网长河谷(下) () 耶律图乃漠皇族,为人足智多谋,既善用兵,亦长于布计,是漠的一员猛将。用一个形象的比喻来说,他就是漠的慕谦。 耶律图爱兵如命也是出了名的,只不过他爱兵的方式有些变态,那就是训练场上极其严苛的考核标准,但凡带兵又爱兵的将领都能明白他这种变态的严苛都是为了他的兵好。士兵在在训练场上多流汗,到了真正的战场就能少流血,就能多几分活下来的机会。 身后副将问他:“大将军,白日里侥幸逃脱的那个人应该是魏军前锋部队的主将,万一让他过了水见到了慕谦,那咱们的计划不就泡汤了?” 耶律图却是只顾专注前方暗哨的动向,一脸毫不担心的样子淡淡道:“放心,楚天承的人自会负责收拾残局,他们的人是一定不会让那个漏网之鱼活着见到慕谦的。” 副将信服地点了点头,瞅了瞅仍无任何动静的一线天彼端,又道:“算算日程,慕谦的援军主力明日应该到了吧?” 耶律图仍盯着前方微微摇头:“不一定,天冷路滑,行军不易,有所耽搁在所难免,不过我估摸着最迟后天也该到了,毕竟军情紧急,是慕谦的话绝不会怠慢。” “啧啧啧~”副将望着满是积雪的狭长谷道连连摇头道:“中原的人就是娇贵,从大梁到长河谷不过千里的路程,换做是我们,七天之内准到了。” 耶律图看也不看他,只专注盯着前方道:“那是在草原上,还都是骑兵,一马平川的当然跑得快,可中原就不一样了,地形复杂,道路崎岖,加上这严寒天气,路面结冰湿滑,数万兵马行军,哪儿那么容易。” 副将奇怪地看着耶律图,口无遮拦道:“大将军,您没事儿吧?怎么还替敌人辩解起来了?” 耶律图猛然回头,抬手就是一巴掌朝副将脑袋拍去,那副将机灵一闪,耶律图的手就拍空了。 耶律图凶恶地瞪着他:“臭小子,我这是在替敌人辩解吗?我这是在分析敌情!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懂吗?” “哦~”副将应了一声便低下头去,再无下文。 耶律图看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扬手又是一巴掌,这回副将因为低着头毫无防备,耶律图这一巴掌可算是结结实实打到了副将,吓得副将捂着脑袋委屈巴巴地望着耶律图。 耶律图瞪着他道:“有话就说,有屁就放!支支吾吾的,你不嫌憋得慌啊?” 副将没皮没脸地嘿嘿一笑,问道:“大将军,末将是不解,我们为何不干脆趁机攻下藏谷关呢?” 耶律图横他一眼:“鼠目寸光!我受陛下密旨协助厉王,岂可因小利而坏大局?” 副将摸摸脑袋道:“末将愚钝,还请大将军明示。” “你以为楚天承傻啊,当真会给我们藏谷关真正的布防图?” “大将军的意思是……?” “我估摸着,我们夜袭藏谷关那晚,他们的布防应是楚天承为此次布局而临时做的调整,他是绝不可能让我们掌握藏谷关真正的布防的。” “哦哦……”副将摸着脑袋不断点头,但显然还是云里雾里。 耶律图白他一眼又道:“我问你,我们过关时,你可曾看见那些‘牺牲’的守关魏军?” 副将摇头。 “那你可知他们去向?” 副将依然摇头:“我们派了好几拨人出去查探,但都查不到他们的行踪。” “那不就是了!你认为他们会去哪儿?他们能去哪儿?藏谷关那么重要的地方,你认为楚天承会真的不设任何防备?” 副将一拍大腿:“我知道了!他们藏起来了!” “不让这些兵马‘牺牲’隐遁起来,不让九源陷入危急境地,我们如何能趁乱‘入侵’中原?又如何能惊动大梁引蛇出洞?我们留在藏谷关那点人马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别忘了我们此次真正的目标是慕谦。” 副将拍着胸脯惊魂未定:“天,藏谷关内竟有这样的地方,能容得下数万大军?!” 耶律图笑得神秘:“九源是楚天承的立身之本,藏谷关则是他的防御大门,就算他在藏谷关地下修个地宫,建造个不为人知的地下防御工事也不足为奇。” 副将“哦哦哦”地点头,转瞬见他眼睛一亮,又歪着脑袋疑惑地问耶律图:“可末将还是不明白,既是如此,那厉王为何不干脆把他的兵马拉出来和我们一起伏击慕谦,这样胜算岂不是更大?” 耶律图回头就一巴掌拍向副将脑门:“你长点儿脑子好不好?赶情儿我前面的话都白说啦?” 副将捂着脑袋满脸委屈。 耶律图十分无奈道:“我再问你,你能确定九源那六万兵马就是楚天承的部兵力了吗?” 副将果断摇头:“不能。” “那你可知他还隐藏了多少兵马?又藏在何处?” 副将仍摇头:“不知。” 耶律图再一巴掌拍上去:“那不就得了!这可是在人家的地盘,万一我们要是背约,那他势必就会倾力前后夹击我们,到时我们这区区五万兵马可就变成他楚天承的瓮中之鳖了,只怕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呢!” 副将恍然大悟:“哦~我明白了!” 耶律图使劲儿瞪他一眼,接道:“所以,我们不如送他个顺水人情,既能保证我们自身安,又能铲除慕谦这个巨大威胁,何乐而不为呢?退一步说,假如楚天承此次布局败了,慕谦能逃过此劫,那今后中原可就有好戏看了,这对我们不是更有利?无论是慕谦还是楚天承,只要能除掉其中任意一个,对我们而言都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再不济,我们就看着他们自相残杀也好,中原越乱,我们就越有机可乘!” 副将媚笑道:“大将军高明!” 耶律图再赏他一巴掌,瞪道:“是你小子太笨!” 副将呵呵傻笑,而后抱怨道:“不过厉王的算盘倒是打得精细啊,这么惊天动地的布局,他竟然将自己的兵马都藏起来,叫我们替他卖命。” 耶律图眯着一双征战沙场多年的利眼道:“他得防着我们在合作的同时背后捅刀啊,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向我们借兵,他们借道,保证我们能平平安安地在大魏境内实施计划,同时又让我们不敢觊觎九源的领土,不然你以为楚天承将九源所有的驻军都调往藏谷关是为何?” 正如楚天承所料,即便耶律楚雄明白他这点儿小心思,却还是会依计伏击慕谦,因为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副将叹道:“哎!也是可怜了纪国那些余孽,他们大概还不知道我们的大部队已经暗中通过了藏谷关吧?呵!竟然以为我们是真的要攻下藏谷关进攻中原,就他们那点人马,我看应该差不多都报废在九源那些援兵手里了吧?” 耶律图又赏了副将一巴掌:“你小子,明明对人家一点同情也没有,就别在这儿说这种酸溜溜的话来恶心我了!” 副将又捂着刚被揍过的脑袋嘿嘿媚笑。 “石元缨既有心做白日梦,那他也该有梦碎的觉悟。让他做了近半年的皇帝,招摇了这么久,想来他也该知足了。” 说到这里,耶律图忽然发出一声轻蔑的冷哼,心中默道:厉王果真是个人物啊,为了他的野心能得逞,不但毫不顾惜魏人的性命,连自己的骨肉也可以牺牲,真不愧是当年的不败传说,谋划得够周祥,出手也够狠辣,我耶律图自愧不如啊! 耶律图仰头望了望天空,幽幽道:“慕谦啊慕谦,中原擎天巨擘,大魏护国柱石,善战却不好战,虽然我也希望能有机会与你堂堂正正一较高下,但看来这个愿望很难实现了,但愿大梁城的优越生活没让你的枪变钝。” 第097章 夜来风雨惊大梁 () 凌霄楼暖阁内,面具男听了楚天承的分析后似局外人一般冷笑道:“我就姑且期待一下他们这五万兵马真能如你所愿地完成任务。” 楚天承道:“得了如此先机,又占据长河谷如此地利优势,耶律图若还不能灭了慕谦,那我就要怀疑漠号称的草原雄师战斗力究竟如何了。” 面具男嘲讽一哼,随即又道:“就算北境一切都能如你所想,那你又如何能保证京中局势的发展会尽如你意?” 楚天承嘴角一扬,满脸不屑道:“哼!那个乳臭未干的小儿,还没学会走呢就想跑了,竟然想灭功臣除军党,无异于蚍蜉撼树!既然他想自断羽翼,那本王很乐意帮他一把。你尽管放心,他一定会乖乖照我说的去做,很快你的血海深仇就能得报了!” 面具男看起来一点儿也不相信楚天承的话:“楚天承,你究竟是哪来的自信,如此肯定那皇帝小儿一定会乖乖照你说的去做?” 楚天承抬眸看向面具男,眼中带着令人寒毛直竖的探究,嘴角挂着让人捉摸不透的笑,让人看了浑身不自在。 楚天承用这人的目光盯了面具男片刻,然后才意味深长道:“放心,他一定会照我说的去做,因为他有不得不做的理由!呵呵呵……” 面具男压下心中的不适疑惑地问:“什么理由?” 楚天承嘴角扬起更加神秘又充满阴谋算计的笑,盯着面具男就像是在看已经得手的猎物一样:“这个嘛……日后若有机会,你会明白的,不过前提是你要能活到那个时候。” 面具男面具下看不到的眉皱了一下,这句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好像从前某个时候他也曾说过同样的话,以至于他十分不悦道:“楚天承,不必一再向我挑衅,我一定会活到那个时候!我倒要看看,你这葫芦里究竟卖的是什么药!” “哈哈哈!”听他如此回答,楚天承笑得更癫狂了:“这就对了!不这样,游戏就不好玩儿了!哈哈哈……” 他竟然当这是游戏…… 面具男看着楚天承,只觉得这个人真真是个不可理喻的疯子! “今夜我会进宫面圣,你且看着,明日一切便可尘埃落定!” 楚天承一边说着一边走到窗边,打开了窗户,凛冽的寒风瞬间席卷了整间暖阁,将室内的温暖一扫而空。 楚天承望着窗外纵横交错的街道和万家灯火道:“帝王之路本就是一条用鲜血铺就的不归路,它的终途不是君临天下,就是一败涂地,就像楚天尧!哈哈哈……” 恰此时,城北官道上传来了急促的马蹄声和士兵的高声呼喊:“肆州八百里加急,闲杂人等避让!肆州八百里加急,闲杂人等避让!” 边关奏报自大梁城主干道呼啸而过,楚天承脸上露出了狂傲自负的笑。站在窗边的他好似感觉不到寒意,望着天边渐明的寒月道:“这是一次豪赌!以我二十年潜心经营的一切为注,不成功,便成仁!” 身后面具男默然不语,面具将他的脸遮得严严实实,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楚天承算准了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朝廷一定会派慕谦出征,即便那个小皇帝从中作梗,最终也必定拗不过满朝文武的意愿,这场布局从头到尾都尽在他的掌握。 然而,楚天承自以为算无遗策,可他终究还是错算了一件事,那就是对慕篱的存在一无所知,而这终将导致他苦心谋划多年的一切付之东流! 夜幕笼袭,华灯初上,帝都人民又见“八百里加急”飞马驰道,人人都以为这定是边关送来的捷报,却不知这一道“八百里加急”带来的将是一场令他们永生难忘的浩劫! 飞报入京时,各有司衙门皆已放衙,只余当值人员留守,而政事堂这日的轮流执政秉笔恰好是顾节。他在看到加急奏报内容的那一刻,惊得将奏报都抖落在地了,人更是呆立当场半天不得动弹,还是同值的低品级官员再三呼唤,他才从震惊中醒过来,当下便慌忙抱着奏报直奔崇华殿! ================================ 枢相府,离忧居。 独自坐在廊檐下望着被华灯照得通透的夜空锁眉愁思,他能感觉到心中那股不安的感觉更加叫嚣了,他知道一定有什么大事要发生了,可他却不知那究竟是什么。 “公子,您还是回屋去吧,外面这么凉,回头要是受了寒,属下无法跟诸位尊者和两位队长交代。”赤麟陪在近旁苦口婆心劝道,这操碎心的老妈子脾性实在和他的相貌外形不搭调,形成强烈的反差。 慕篱愁归愁,但对下属依然体恤,对赤麟回以温柔浅笑:“我就在这呆一会儿,反正闷在屋里也睡不着,你就让我在这里吹吹风,冷静冷静。再说了,旭升和静姝已经把我裹得够严实了,风寒近不了我身的,放心吧。” 面对慕荣软语安慰,赤麟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明明心急如焚的人是眼前这名少年,自打云殁他们去了北境之后,他便不曾有过一晚安眠,白天也是魂不守舍的,眼见连日下来他吃不好睡不稳,本就消瘦的他显得更加消瘦了。 就在这时,重明的身影鬼魅一般出现在慕篱轮椅前,躬身揖道:“公子。” 慕篱忙问:“如何?” 重明摇头:“今夜崇华殿的守卫格外森严,少帝自顾相觐见之后便再未踏出过崇华殿一步。” 慕篱浓眉一锁,忧心更重。 肆州送来的究竟是何加急奏报,何以少帝会如此紧张? 重明接道:“公子,还有一个重要消息。” “说。” “我们在大内的人刚刚传回消息,顾相出了崇华殿后不久,厉王便进宫面圣了。” !!! 慕篱的心陡然为之一惊。 重明抬头看向慕篱,那只碎发遮挡间依稀可见眼中跳动着杀手独有的犀利道:“厉王进殿之后,少帝便屏退了所有人,与之密谈了许久方出。因有武德司暗探和禁军重重守卫,我们的人无法靠近,故而无法探知他们谈话的内容。” 一股强烈不祥的预感涌上慕篱的心头,令他产生了前所未有的恐慌。 楚天承为何会深夜觐见少帝,还屏退了所有人密谈了许久!他们究竟谈了些什么?是否与肆州来的那道八百里加急奏报有关? 慕篱生平头一回如此慌乱不安,再问:“云殁他们还没有消息传回吗?” 重明摇头。 “那羽陵公主那边呢?可有消息?” 重明跟赤麟不禁对望一眼,依然摇头。 “是嘛……”慕篱沉重一叹,愁眉紧锁。 自打慕篱接手司过盟以来,重明他们还从未见他如此焦急慌张过,心下都知情况不妙。 慕篱将目光又投向灯火通明的夜空,虽心知焦急也无用,也知云殁他们办事一向稳妥,可眼下不知为何,他内心强烈的不安已快压制不住。 慕篱攥紧了轮椅扶手,双目中含着凝重的忧愁望向天际,默默祈祷:老天爷,请你一定要保佑父兄平安无事啊! ================================ 帝都城南,深夜无人之巷,俞靖顶着寒风蜷缩着身子艰难行走在烈风呼啸的街道上。 他是刘业府上的客卿,因为人比较机敏会说话,办事也牢靠,故颇受刘业倚重。 只见他特意穿了一套平民麻衣,将头也包裹住,一路左顾右盼,看有没有人跟踪自己,鬼鬼祟祟地来到了冯府偏门。 他敲了许久才有人来开门,那小厮看来人穿着打扮之怪异,立刻想关门,被俞靖拼死拦住。 “快去禀报你家相公,吾乃国舅府客卿俞靖,有要事相告!事关生死,望与相公见面详说!” 那小厮上下打量了俞靖一番,满眼不屑,俞靖都快急哭了:“我真的有要事要禀告你家相公!事关生死,片刻耽误不得!” 小厮听了之后将信将疑地去了,不多时便回来了。 “我家相公说了,没空见客,您请回吧!”语气十分不善。 “我真的有要事……” 小厮十分不耐烦地将他往门外一推:“赶紧走,赶紧走,不然我喊人轰你了啊!” 小厮再一使劲儿,生生将俞靖推倒在地,随即门嘭的一声就被关上了,满世界便又只剩下凄厉寒风的鬼哭狼嚎。 俞靖缓慢起身,拍拍身上的尘土,仰望冯府高墙大院一声长叹:“哎!冯公啊冯公,俞某已仁至义尽,既然天要亡尔,俞某也爱莫能助了,你们自求多福吧!” 余靖是个机警有远见的,心知大祸将至,因此早就向刘业告了假,说是家中老母病重,他要回乡探望,刘业也没怀疑,准了。不过他终究良心不安,遂在走之前决意试一试,谁知还是没能回天。 是夜,他赶在城门关闭前离开了大梁,永远地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这唯一的活命机会,就因冯远的高傲自大就这么放过了。虽然小厮回禀说来人穿得极其穷酸,像个穷困潦倒的乞丐,这的确有错,可归根结底还是他的目中无人害了自己,也连累了与他称兄道弟的林煊和吴启。 这一夜至后半夜时,京城突然狂风大作,掀屋拔树,摧毁了许多民宅,连城南康定门的门扇都被掀飞了,伤了好几名守夜的禁军将士,凄厉惨状叫人肝胆俱寒。 而这一夜,慕谦父子还在遥远的北境心意地准备即将到来的大战,为魏室江山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却不知京中正酝酿着一场即将震动乱世的浩劫! 第098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上) () 同夜,水北岸,长河谷之北,州长河县南郊。 但见枯林边山崖旁荒郊里,群雄乱舞,刀剑交错,冷兵交锋之声不绝于耳,云影与一名身着魏军铠甲的将领正被无数黑衣蒙面者包围群攻。 包围圈外,两个显眼的男子并肩而立。一个白衣飘飘,长身而立,生着一张颇为俊秀又和善的脸,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一个黑白相间束袖袍靴,长得倒是五官端正,可惜生了一副冷冰冰的脸。 他这冷冰冰还跟云殁性格使然的冰块脸不同,他的冷有点不自然。打个不恰当的比方,他就像是被人为地抽去了灵魂,对世间一切无知无感,只剩下一具躯壳在行走,眼中也是空洞无神的,看起来就像是提线木偶一样。 人说眼睛是心灵的窗户,这个人的眼中就看不到心。一个无心无情、无知无感的人,看起来不免叫人心生怜悯。 追风一边注视着战圈中云影的每一个细节,一边对身旁的落雨笑道:“我以为掌门会派火凤前来,毕竟这边才是主战场。” 落雨面无表情答:“火凤另有任务。” 追风只浅浅一笑,更加专注于云影似鬼魅似幽灵般的身法。面对绝对优势的围攻,她以身姿灵巧、奇快无比的速度以及准无比的剑法穿梭自如,难怪之前她能在他们的重重围追堵截下跑出这么远。 “她还只是一个小小的分队长便有如此能耐,那四大尊者真正的实力岂非更加深不可测。” 多年来,司过盟和追命九门无数次较量,九门阴阳判官和左右辅弼虽与司过盟四大尊者都有过交手经验,但双方似乎哪次都不曾使出过力,所以他们从来没摸清过四大尊者的底牌。 落雨道:“可惜她终究只是一个人,无论她有多大能耐,都还是敌不过车轮战的消耗。” 落雨说这话时,负在背后的手有意无意地摸索着后腰别着的子午鸳鸯钺,随时准备加入战斗。 追风偏头看了他一眼,而后眼中聚起了冷冽,负在背后的手亦紧了紧指间欲出非出的燕尾镖。 身后这条界限是掌门下达的死命令,绝对不能让司过盟任何一个人越过,所以他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任何企图通过这条界限的人! 就在这时,战圈后方突然杀出大队人马,两道身影转瞬间便飞落在了包围圈中央! 云影和那银铠将领看清来人后都兴奋不已,宛如身处绝境时看到希望般两眼放光。 “殁尊者!酆尊者!”那将领激动叫道。 云酆落地的同时瞅了瞅云影,面对此时此境竟还不忘调侃:“云影啊云影,枉费我和大哥那么费力地替你做掩护,可你竟然被人包围了,叫我说你什么好呢。” 他们自慕篱下令之日起便率领数十亲卫队员一路向北查探,一直到了藏谷关脚下也未曾遇到任何阻碍。而根据他们掌握的情报,九源六万驻军确如慕篱所料,早已是楚天承的囊中之物,名义上的副帅朱煦也早就是楚天承的心腹了,因此十一月朔日夜间,漠“兴兵二十万”突袭藏谷关才能那样顺利。 根据他们的调查,“敌军”对藏谷关的布防似乎十分熟悉,进攻迅速有效且直击要害,而藏谷关的守关魏军似乎也没有做太多的抵抗,简直就像是故意放漠军队入关! 而一直寄希望于漠“援兵”的纪国余孽叛军在“约定”的时间里配合漠“里外夹击”藏谷关驻守魏军,却不料“盟军”攻击到藏谷关最后一道防线时竟突然销声匿迹了! 结果,原本计划与盟友里外夹击九源魏军的叛军却反遭藏谷关守军和九源各州调集来的援兵里外夹击,最终军覆没!痴梦破灭的石元缨也总算在最后关头拿出了点骨气,选择以自刎终结一切,终是用性命为自己这一遭愚蠢的痴望贪念付出了代价! 云殁和云酆虽然无法得知楚天承究竟和漠达成了怎样的交易,但联想楚天承暗箱操作的一切,利用纪国余孽掀起九源动乱,然后让漠可以“名正言顺”地趁乱进攻中原,造成北境十足的危机局面,以此逼迫朝廷不得不派出慕谦,不难推测他们的用意。 慕篱先前的预测果然没错,他们此次行动真正的目标是慕谦! 此外,云殁他们还确定了漠此次入侵人马总计约为五万,但攻击关城的人马只有很小的一部分,其余人马入境之后就突然销声匿迹了,他们能去哪儿呢?长河谷那个地势,慕篱没机会接触所以不知,但他们却是知道的。 本来他们之前还疑惑,倘若这次军情真有问题,那厉王和九门为何还敢放任他们入境查探,直到他们准备返程时蒙九门天罗地网招待方知,对方哪里是不设任何阻碍,他们这根本就是请君入瓮! 楚天承早有预谋且布局周密,九源界内现已成为一座坚固的堡垒,九源各进出关卡皆被九源府以“漠入侵非常时期”为借口下令关闭了,截断了九源与外界的一切联络渠道,不管是人还是物,一律禁止出入九源,九源境内各州县关卡也都实行严密封锁盘查。 故此,有人若想以寻常手段送什么东西出九源,甚至是走出九源地界,可以说是比登天还难。 云殁和云酆在遭遇追风所领九门之人的围堵时,果断决定断后掩护。司过盟两大上位尊者以及他们座下的亲卫团当然都不是简单的角色,硬生生托住了追风,云影这才得以突围出去传递情报。而若非云殁有先见之明,早在踏入九源地界时便传令商舵见信号来援,他们只怕就真的无法将情报送出九源了。 不过,云影在突围之后马上又遭到奉命赶来支援的落雨的围堵,于是云影当机立断,命一直潜伏在九源境内的商舵暗中将情报悉数送回大梁,而送信给慕谦大军一事则由她来负责。 因为敌人尚未摸清商舵的底细,所以传递情报对神通广大的司过盟来说自然不算太难,且出了九源地界后必定还会有人接应,之后的事也自有其他人完成。 所以,云影为掩护商舵传递情报出九源,自身也充当了诱饵,做出力突围、誓与慕谦大军汇合的架势,成功转移了落雨的注意力,让他无暇顾及商舵暗中的行动。当然,若能成功突围与慕谦大军汇合,那自然再好不过了。 如此两方各自混战,一直僵持到刚才云殁、云酆赶到,双方势力汇合一处。 第099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中) () 云影听了云酆的“训斥”,羞愧低头道:“属下无能,辜负了两位尊者的重托!” 云酆连连摆手笑道:“我开玩笑的,你别当真啊!” 云酆无奈,云影什么都好,就是太较真,常常把他的玩笑话当真,让云酆时常感到无比的挫败。 云殁却是冷着脸盯着云影浑身的狼狈、血渍和伤口,一双浓眉很是不悦地蹙了蹙。 云影是他精心培育的接班人,算是半个徒弟了,瞧她狼狈成这副模样,饶是向来冷若冰山的他也难得地表现出了怒色。 云酆却早已转眼见着一旁戎装的将领,也是眉头一皱,疑惑道:“曹盛,你怎会在此?” 曹盛答:“回酆尊者,属下奉元帅之命率前锋部队先行支援并侦察敌情,岂料途经长河谷时遭漠大军伏击,前锋部队三千将士军覆没!只我在众人拼死掩护下杀出重围,恰好遇到被围堵的影队长。两位尊者,这是个阴谋!是陷阱!根本没有什么敌情,一切都是局,是厉王勾结漠设下的局!属下必须立刻回去将此事告知元帅,否则大事不妙啊!” 在他们说话间的功夫,司过盟众人已合力将九门的包围圈冲散,局势骤变,两方人马转眼便成对峙之势。 追风扬手令众人退居他身后,众蒙面者纷纷退回追风和落雨两翼,而对面司过盟众人亦汇合一处,云殁、云酆居中,两方人马相隔数丈对峙。 云殁一袭红黑,云酆一身蓝白,两人双双往这儿一站,那气场还真不是盖的,对面阵营中某些人都不自觉地咽口水了。 云酆面上风轻云淡地看着对面乌压压一众人马却是对身旁曹盛道:“曹盛,别慌,我们奉盟主之命前来调查真相,也正要赶往慕公处告知此事。” 曹盛狂喜道:“真的嘛!那太好了!” 对面追风和善一笑揖道:“这么快就追上来了,真不愧是殁尊者和酆尊者呢。” 云殁依旧冰块脸,云酆拱手回礼道:“九门大名鼎鼎的阳判也不遑多让,我们兄弟一路走来未曾遭遇任何阻拦,这还要多谢风判官有心了。” 含沙射影,绵里藏针,这是云酆一惯的作风。当然,通常都是对敌人的,偶尔也会捉弄一下云清和其他人,多半会换来别人的白眼和气急败坏。 追风仍是一张和善的脸道:“既知我们有心,就不知两位尊者是否肯接受在下好意?” 云酆左右看了一眼,见司过盟的人个个都杀气腾腾。 曹盛摩拳擦掌道:“酆尊者,何必跟他们这么多废话!他既铁了心不许我们过去,那咱就凭本事闯过去!是生是死,但凭天命!” 身后众人纷纷附和:“对!是生是死,但凭天命!” 追风两翼蒙面者们闻言亦个个跃跃欲试。 云殁负手傲立,冷脸冷眸注视对面众人不语,云酆摊手耸肩含笑对追风道:“风判官看到了,非我不愿领君好意,而是众意难违啊。少数服从多数嘛,没办法,我只好听他们的咯~” 追风低头暗暗一笑,好个镇定自若、谈笑风生、游戏人间的酆尊者,昔日火凤总说他长了一副老好人的脸,却生了一颗铁铸石凿的心,今日看来,他恐怕远远不及眼前这位啊! 岂不知对面云酆内心也有同样的感慨,眼前这个人与左辅凌云简直是截然相反的两个人,却能共同成为九门掌门手下的得力干将,倒也是奇葩的组合。 追风脸上仍挂着违和的和善笑容道:“我真好奇,慕枢相究竟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竟能让名震江湖的司过盟这么为他卖命?” 云酆习惯性地将扇子在手掌心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面上仍带着那副潇洒从容的笑意看着追风问:“我也很好奇,厉王又给了你们什么好处,竟能让威震江湖的追命九门这么替他卖命?” 追风听得出来,云酆口中的“威震江湖”可不是什么褒义词,面上虽还是那副诡异的和善笑容,可背在身后的拳头却暴露了他此刻的心境。 “酆尊者,逞口舌之快并不能改变什么,无论你们如何挣扎,都改变不了慕家灭亡的命运!凡是妨碍掌门的人,追风绝不留情!” 云酆却仍笑得从容:“看来贵掌门也终于急了吗?还是说厉王太过心急?但我可以明明白白地告诉你,只要有司过盟在,你们就休想伤慕公和大公子分毫!” 追风眉毛一挑,眯眼笑道:“眼下这种状况,酆尊者竟还能说出这种话,想来必定是独孤盟主另有奇谋了。” 云酆低眉含笑,用扇子戳了一下额头:“风判官,想从我这里套取盟主的情报吗?那恐怕要让你失望了。” 追风看着含笑看着他再不打算言语的云酆,知道想从他这里套取出独孤仇究竟是生是死是不可能的了。 “既如此,那我们就手下见真章吧!我倒要看看,你们打算如何逃脱这天罗地网!” 云酆看着对面乌压压的人马忽而道:“哎呀呀,我好怕哦~大哥,这次糟了!说真的,我可从没像今天这么紧张过~” 云殁瞥他一眼冷冷道:“我看不到你哪里紧张。” 云酆摸了摸自己的脸欠揍道:“怎么,我表现得这么不明显吗?” 云殁直视对面敌人道:“我在你脸上只看到了七个字。” 云酆望着前方笑问:“哦?哪七个字?” “虽千万人,吾往矣。” 云酆面上虽仍旧笑得从容,可望着对面层层围堵的人马的眼神却变得坚毅,严肃。 “大哥,你说这九门当家的该不会把他们所有的人都派来了吧?看来我们兄弟俩的面子够大呀!” 云殁眼珠子都没动一下,淡淡道:“我不认为你有这么大面子。” 云殁这句话有两层含义。 第一,他不认为九门掌门会将所有人都派到这儿来,因为还有负责接应、送情报入京的云清、云翊需要阻截。 第二,面子大的人不是云酆,而是他,毕竟司过盟首尊云殁的名号在江湖上的威慑力也不是盖的。 云酆听出他话里有话了,稀奇道:“哟~大哥,看来你今儿心情不错啊,竟然都会回应我的冷笑话了。” 追风含笑打断他们:“看来二位尊者是成竹在胸了,那在下也必须尽力而为,不能叫二位尊者失望不是?” 云酆含笑从容回应:“九门一令动天下,追命千里不留行,云酆慕名已久,却从无机会见识其真正威力,今日我便来领教一番,看看九门这追魂令的威力究竟如何!” 说话间,他将折扇往腰间一别,同时迅疾一抽,隐藏在腰间的鸿鸣剑便呼啸着闪亮登场。与此同时,云殁虽没言语,却也很配合地同时拔出了寒吟刀。 追风嘴角扬了扬,仍是一脸和善的笑容道:“刀剑合璧,所向披靡,刚柔并济,人鬼不留,‘酆都双煞’扬名江湖亦久,追风一直不曾见识其真正威力,但愿今日,二位不会让我失望。” 云酆横剑眉目飞扬道:“保证会让你毕生难忘!” 语毕,两人便很有默契地各提刀剑冲了出去。 于是,两方人马立刻又混战在一处,冬夜寒风犹如战鼓一般凄厉地呼啸着,拉开了一场浴血大战的序幕。 第100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下) () 同夜,帝都大梁城北,京畿所属陵丘县。 同样的郊外山林,同样的围追堵截,同样的浴血拼杀。森然寒夜中,肃杀冷月下,十来名亲卫队员护着云翊正奋力搏杀。 她这一路浴血拼杀回来,随行五十名队员也已折损大半。 云翊一袭紫袍到处都是划拉破口,东一处刀伤西一道剑痕的,固发荆钗不见,一头披散乌发随风飞扬,脸上满是血渍,体力虽早已达极限,精神也接近崩溃,甚至觉得手脚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她眼中的斗志却未曾消减一分,手中的紫霄剑始终不曾放下。 凌云按剑在战圈外冷眼观察,内心也不禁暗暗叹服,司过盟四大上位尊者果然都不是省油的灯,他出动了洞明门所有人手截杀竟都拦她不住,生生让她一路杀到了京畿。 此时,后方一袭火红仙裙领着天枢、天璇两门的人前来接应。 遥见现场战况,火凤走到凌云身边挑眉问:“你竟让她一路杀到了这里,凌云,你该不会看她是个女子便起了恻隐之心吧?” 凌云眉头一皱,表情还不算太难看,但那一双冷眼中却现出极度的不悦。 “你一直守在掌门身边,极少亲自与司过盟上位尊者交手,自然不知他们的厉害!” 火凤瞅他一眼,轻笑道:“我不过说说而已,你何必这么认真。” 凌云不悦地别过脸。 火凤看着被围困的云翊道:“再说,你未免太高估她了吧?看她招数华而不实,看似威猛,实则力道虚浮,精气匮乏,早已失了抵抗之力,为何不趁机将她诛杀,以绝后患?” 孰料她此语一出,那被围困在人群中央正奋力搏杀的云翊猛然将视线投向了她,直勾勾盯着她的双眼中爆射出的精光令火凤亦为之一震。 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说:有本事就试试看! 火凤看了一眼凌云,凌云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道:“如何?你还认为是我高估她了吗?” 火凤沉默不语。 看得出云翊无论是精神还是体力都已处于崩溃的边缘,可她居然还能在重重围杀中注意到他们的举动,并且将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尽数掌握,这确实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火凤上前一步,不高不低喊了一声:“停!” 正围杀中的九门众人闻声纷纷回头,见到标志性的红衣和缠绕在腰间的青翼鞭,当即纷纷领命后撤,留下了云翊及剩下十余名同样精疲力竭却没有一个肯松懈的亲卫。 云翊体力不支小小后撤了一步,险些栽倒,却见她果断以剑插地作支撑,强令自己站稳,凝集自己余下所有精力将警备提到最高级,睁着一双强撑的大眼密切注视着对面之人的一举一动。 火凤不得不承认,即使身为敌人,云翊的坚韧也令她动容。 “翊尊者,同为女子,对你能闯过重重关卡杀到此地,我表示万分钦佩,但是很可惜,你我各为其主,你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云翊冷眼一笑:“除非我死,否则我定会不惜代价完成任务!” 火凤扬唇赞许道:“很好,我敬你巾帼不让须眉!既然你已有觉悟,那我也不客气了,今夜的陵丘便是你的葬身之地!” 火凤边说边抽出腰间的青翼鞭,“呼啦”一挥,杀气浩荡而出。 只见握在火凤手中的青翼鞭约摸五尺长,其色青如晓天,光泽柔和,本是顶温和好看的,然而此鞭却随了主人的性子,此刻浑身也充斥着杀气,似在回应主人嗜血的宣告。 就在此时,一个男子高亢的声音破空而来:“谁敢伤吾妹!!!” 声落人落,但见月白锻底、蝶舞花飞五彩刺绣在这万物萧条的寒冬显得格外瞩目,比火凤那一袭火红还绚烂耀眼。 云清落地瞬间一把将云翊揽进怀中,同时手中未出鞘的清曜剑指着对面众人怒火中烧、霸气侧漏道:“我的小妹只有我能欺负!其他任何人胆敢欺负她,小爷我一定会让他后悔生而为人!” 与此同时,后方亦有一半绛紫一半五彩刺绣衣袍近百人从后方气势汹汹杀奔而来,汇集在云清身后,九门的人见状亦自动退回到了火凤和凌云身后。 云翊有一瞬间感觉不真实,但在感受到云清结实有力的臂弯的瞬间,她笑了,笑得无比安心,对云清有气无力道:“哥,我从没见你这么帅过。” 云清低头看着怀中浑身是伤、狼狈不堪、精疲力竭的云翊,心头闪过狠狠的痛与怒,他却忍痛含泪温柔道:“对不起,是哥哥来晚了。你若是喜欢,以后哥哥天天帅给你看!” 云翊身心终于松懈,浑身的力气也瞬间被抽走,强撑许久的躯体再也支持不住,安然倒在了云清怀中。 云清将云翊抱起,看着她安然入睡的模样现出罕见的温柔道:“睡吧,有哥哥在,你什么都不用担心。” 随即云清压抑着即将爆发的怒火喊道:“向坤!” 身后一生得眉清目秀的绛袍青年应声道:“属下在!” 此人乃云翊所统翻羽坛副坛主。 云清转身将云翊小心翼翼地交给他,命道:“保护好小妹,还有众位受伤的兄弟!” 向坤接过云翊,对云清躬身道:“是!” 随即他便护着云翊及众位同样身心俱疲的亲卫退到了大队后方。 凌云森寒双眼戒备着云清,云清却是看着凌云笑道:“咱们上一次对招,似乎是在黎城分舵被灭的时候吧?想不到这么快就又见面了,云左辅~不过这次情况似乎就大不相同了,你说是吧,云左辅?” 火凤青翼鞭一扬,扬起红唇道:“今夜,你们谁也别想通过此地!” 云清噙着笑活动起手腕和脖子,把指关节和脖子弄得“咯嘣”直响,边活动边傲视对面众人笑道:“能不能通过,得试试才知道不是?” 只听“噌”的一声,清曜剑出鞘。 云清将剑锋对准凌云和火凤,扬言道:“双孪出世,惩奸除恶,谁与争锋,今夜,‘紫清双侠’要为民除害了!” 紧接着,他头也不回地对身后另一名同样身穿五彩华衣的青年道:“易征,今夜就让逾辉和翻羽两个兄妹坛合力战个痛快吧!” 此人乃云清所统逾辉坛副坛主。 易征闻言,一边挽着袖子一边咬牙切齿道:“老子早就不耐烦了!竟然把翊尊者伤成那样,还折损了我们这么多兄弟,今夜若不把你们打得满地找牙,老子就把名字倒过来写!” 云清亦提起清曜剑横眉冷对火凤、凌云及一众九门人道:“都有谁伤了我小妹,一个一个的来,小爷今日不把他手脚都剁下来,我就不是云清!” 说着,他便率先提剑冲了上去。 于是,一面一红一黑领着清一色的黑衣蒙面者,一面是五彩华衣的云清领着一半绛紫一半彩衣共计也是近百人,两方势力就这么再次混战在一处,拉开了又一场浴血大战的帷幕。 第101章 血雨腥风动乱世(一) () 十一月戊寅(二十日),天突降大雪,仿佛一个发怒的孩子大哭不止。 皇宫大内,乾阳偏殿,大雪怒扬的廊屋下,身无寸铁的冯远、林煊、吴启三人背对背而立,赤手空拳面对将他们团团围住的近百名副武装的禁军,而领头者正是御前亲卫禁军玄甲军大将军仇正! 这回他是以光明正大的身份奉旨行事,所以用的武器也不是上回叫不出名的佩刀,而是他本来的佩剑岁丰剑。 大清早,百官照常上朝,群臣按朝班列队于乾阳殿,楚隐命姚辅仁召他们三人到偏殿,言有要事相商,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这会是他们最后的死亡之路,来得这么突然,这么猛烈。 冯远怒问仇正:“仇大将军,你想造反不成?!” 仇正将岁丰一横,看着被围困的三人就跟看着仇人似的道:“想造反的是你们!” “你说什么?!” “慕枢相勾结漠通敌叛国,欲与尔等里应外合行谋逆之事,幸被肆州傅使君截获谋逆盟书,星夜兼程呈递御前,龙颜大怒!尔等丑事已败露,还不束手就擒!” 冯远当即暴怒:“放你娘的狗臭屁!慕公会勾结漠通敌叛国?说出去谁信啊?!” 只听“噌”的一声,岁丰剑出鞘,一股浩然正气登时震慑在场众人。 仇正握剑直指冯远亦怒道:“大胆逆贼,死到临头还敢出言不逊!仗着开国功勋和顾命大臣的身份便独裁专权,藐视君威,然不把陛下放在眼里,你们罪该万死!” “仇木头!我们为大魏江山出生入死的时候,你还在穿开裆裤呢,几时轮到你这个毛头小子来对我们品头论足了?!” “你!”仇正被气得脸都绿了。 仇木头原是冯远私底下开玩笑给仇正起的绰号,因为仇正的字为不渝,原本取的是忠孝两不渝之意,奈何仇正行事太过一板一眼,太过正直、太过冥顽不灵,就显得有些迂腐愚忠了,所以冯远便给他起了这么个绰号。 吴启却是无声笑了,心中已然明白了一切。 林煊仰天大笑:“原来如此啊!哈哈哈!” 冯远瞅向他:“子瞻?” 仇正又以剑怒指林煊:“叛臣逆贼,何故发笑!” 冯远闻言又怒:“仇木头!不要一口一个逆贼,老子戎马一生,为大魏江山鞠躬尽瘁,俯仰无愧于天地!” 却听林煊又是一阵冷笑,而后颇为悲壮地仰天感慨道:“先帝啊!陛下长大啦,再也用不着我们这几个老骨头啦!哈哈哈……” 冯远听了林煊的话似突然明白了什么:“子瞻,是我惹的祸吗?那次寿宴……” 林煊摇头:“清源,陛下就算再不满你我,也不至如此,此事恐怕另有玄机。听仇不渝之言,怕是慕公那边也危险了。” 吴启亦轻声叹道:“呵~看来,陛下这是要将我们一网打尽啊!” 林煊默然含笑,但心内却有疑问,楚隐何以会突然这么做,这太不符合他敏感多疑的性格了,然而眼下追究这些已经毫无意义了。 只见他仰望廊外漫天风雪笑问:“清源,仲卿,今日我们恐怕都要葬身于此了,你们怕吗?” “笑话!我冯远活了几十年还没怕过谁呢!有种的就来,就算老子今天注定要死在这儿,那也要拉上这里所有人给老子陪葬!”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吴启自问此生于公于私皆无愧,若天要吴某今日葬身于此,那又何惧!” 林煊扬眉,颇为豪迈地仰天一笑:“哈哈哈!我们兄弟虽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却能同年同月同日死,有你们作陪,林某此生足矣!” 冯远嘴角一弯,剑眉一挑,笑道:“子瞻,看你平日总是一副冷静自持的样子,好似没有什么事能让你动摇,却原来你骨子里是这般的桀骜不驯!” 林煊眉眼飞扬,破天荒绽放出万丈豪情道:“慕公,你一定要平安渡过此劫,来日替我们报仇啊!兄弟们先走一步了!” 随即,这一方雪白的天地瞬间便鲜血飞溅,呼啸的风雪吞噬了他们三人的悲壮绝响,却掩盖不了四撒的热血。 这一日,乾阳偏殿几乎被他们三人和近百名禁军将士的鲜血浸透,铺天盖地的大雪竟都盖不住这弥天的血腥! 冯、林、吴三人“伏诛”后,楚隐立刻命姚辅仁向群臣宣告,冯远等三人欲与枢相慕谦里应外合密谋造反,已被处决,并为服众而向群臣出示了肆州八百里加急送入京城的慕谦勾结漠通敌叛国的“谋逆盟书”。 与此同时,少帝还命仇正、刘业即刻整肃禁军分别前往冯远、林煊、吴启三位将相府邸诛杀各府良贱,无论男女老幼,一律鸡犬不留,连幼儿都不放过! 而这一切的动作都潜伏在京城的平静之下,甚至在林煊等已被诛杀的此时都还没有任何风吹草动传出宫门一步。 这是一场无声无息的血腥屠杀,楚隐就是这场屠杀的主宰,而他的屠刀才刚刚举起,尚有无数人要为此付出血的代价,一场更大的暴风雨即将来袭! 就在大梁城发生惊变的同时,御前供奉官齐豫携带楚隐的加急绝密诏书经过一夜疾驰狂奔也终于赶到了距离京城最近的军府乾宁府治所黎州。 乾宁军主帅兼黎州刺史刘毅乃刘业之胞弟,同样若非刘太后之故,这一方诸侯之位只怕也轮不得他来坐。 齐豫抵达之后就立刻将少帝的密旨传达给刘毅,不想刘毅与刘业虽为同胞,性格却大相径庭。 刘业虽智商堪忧却向来天不怕地不怕,而刘毅则生性胆小怯懦且无主意,一向都是听副帅廖寒英的,一看齐豫带来的密旨,他当即就吓得魂不附体,竟拿着密旨去找副帅廖寒英商议了! 廖寒英一看密旨,也是惊得拍案而起,这还得了! 于是,他雷厉风行,当下便将齐豫给秘密囚禁了! 齐豫虽是太监,还只是个没什么权势的御前供奉官,不料倒是有几分骨气,任凭廖寒英如何逼问,就是不肯透露半个字,是以廖寒英也不敢轻举妄动,只得立刻命人将密旨之事连夜通报给远在鄢都的紫耀军主帅郑淳,同时命心腹副将隋靖将楚隐的绝密诏书亲自快马送往北征大军慕谦手中! 第102章 血雨腥风动乱世(二) () 枢相府,离忧居。 慕篱穿着加厚的冬衣,披着那件他最爱的玉绫裘,盖着暖和的毯子,怀抱暖手炉,一如往常安静地坐在廊檐下,看着旭升和静姝在院子里开心地玩着雪。 清早起来,发现外面大雪纷飞,天地一片洁白,雪还未停,也还未进行清扫,他们便已迫不及待地要和这洁白的天地来个亲密接触,雪地上到处都是他们杂乱无章的脚印,满院一片欢乐祥和。 然而,慕篱心中却压着沉重的石头,虽是笑着的,却感觉不到他是真的高兴,这飘雪的阴沉天空像极了他此刻的心情。 此时忽闻:“公子!大事不好了!” 伴随着慌张的声音,两条黑影迅疾窜入小院,顾不得院中正在玩耍的旭升和静姝的目瞪口呆,扑通一声跪倒在台阶下雪地里,溅起一地的飞雪! 若是换做四大尊者或是云影、龙吟、玄武等分队长,无论面对何种情形都绝不至于会慌乱至此,奈何眼下慕篱将所有得力的人都派出去了。 只听赤麟尚未跪稳便急道:“公子!宫里刚刚传来消息,冯、林、吴三位相公被玄甲军秘密伏杀于乾阳偏殿了!” “什么?!”发出惊叹声的是旭升和静姝。 慕篱虽未出声,但突然直起的身子和眼中的惊骇足以说明他内心的震动,双手下意识地捏紧了手中暖炉,好似要将暖炉捏爆。 慕篱只觉他的脑袋“嗡”的一声,就好似有什么在他的脑袋里突然爆炸了,震得他一时都有些懵了。 不待喘息,重明接口又报:“另外禁军正在大规模集结,看样子是冲着诸位相公府邸去的,枢相府只怕也难逃厄运!公子,你快拿个主意吧,再晚就来不及了!” 一向阴沉稳重的重明今日说话声竟也罕见地着了慌,走了调。 旭升和静姝都看懵了。重明和赤麟是相府护卫统领龙吟派给二公子的贴身护卫,这相府里的人都是知道的,可是眼前这情景却让他们弄不懂了,都满脸惊疑地望向慕篱。 台阶上坐着轮椅的少年望着飘雪的虚空静静坐了许久,而后像是明白了什么,突然怔怔地低笑道:“好一个机关算尽的厉王!好一盘筹谋缜密的棋局啊!” 他说得好似轻描淡写,但却让听的人感觉到浓烈的悲伤与自责。 静姝和旭升见状,双双奔上台阶来到慕篱身边,满目焦急又小心翼翼地呼唤:“二公子?” 雪地上跪着的二人也连忙扑上前去急切呼唤:“公子!” 慕篱只觉气息一滞,胸口好像突然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喘不过气来,紧接着一股汹涌澎湃的洪流迅速上窜,轮椅上的人便惊天动地的咳嗽起来,吓得旭升和静姝连忙一个前胸一个后背不断为他顺气,又急又心疼地声声唤着“二公子”,眼泪啪嗒啪嗒直往下掉。 混乱之中只听“哐当”一声,慕篱手中暖炉陡然落地,一步一个台阶蹦着滚落下去,到了阶下雪地里还一连翻了几个跟头打了几个滚,最后还摇晃了几下才停稳,炉内炭火自台阶上到雪地里洒了一地,在尚未清扫的雪地里划出了一条焦灼慌乱的留痕。 慕篱难以抑制胸中排山倒海的洪流,止不住地剧烈咳嗽,好似要将他的五脏六腑都翻过来,手心冷汗直冒,浑身都在不住地颤抖着,却还是止不住剧咳。 这边静姝急得满头冒汗,不停替慕篱顺气,直到慕篱松开捂口的手,见到掌心殷红的血迹,静姝和旭升顿时吓得魂不附体,双双本能地颤声惊唤:“陈总管!!!” 很快,青布长衫外褂的陈庭便小跑着跨进小院奔上前来,见离忧居乱成一团的情景,也满脸问号。 旭升不由分说便道:“陈总管,快去请大夫,二公子吐血了!快!!” “什么!”陈庭一听也是一惊,慌忙应道:“我这就去!” 可陈庭刚迈开一步,便听慕篱有气无力道:“且慢,陈总管!” 陈庭忙又回身躬身揖道:“二公子还有何吩咐?” 慕篱脸色煞白,却眼神清明盯着陈庭坚定道:“我无碍,不许惊扰母亲!” “二公子!”旭升和静姝都急得直跳脚,慕篱却丝毫不为所动。 陈庭站在台阶下走也不是,留也不是,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公子,都是我们无能,请公子责罚!” 赤麟和重明又双双跪倒在慕篱轮椅跟前。赤麟眼泪纵横将头哐当一声磕到地上,重明虽无言,却也满是自责,咬牙磕头。 这一阵剧烈咳嗽,像是将积蓄的情感都爆发出来了,慕篱觉得心中反而畅快了许多。 他扶着轮椅调整了一下坐姿,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重明说得对,他必须尽快拿定主意,越是眼下这种危急的状况就越需要他头脑清晰,冷静判断。 “你们先起来吧。” “公子!”重明和赤麟都咬牙不肯起身,两人都自觉无颜再面对他。 慕篱知道就算强令他们起来,他们也还是会选择其他方法自虐。既如此,那还不如让他们就这么跪着,免得他们再另寻他法自我惩罚。 “究竟怎么回事,你们仔细说来。” 既然已经让旭升和静姝看见了,那此刻再将他们请出去也没有意义了,所以他干脆任由他们留在这里见证一切。 原来,昨夜那道八百里加急乃肆州刺史傅津所奏,言纪国余孽叛军果然与胡人勾结里应外合,对藏谷关发起“猛攻”,而慕谦竟也与漠有染,企图暗中勾结胡人攻打大梁,而且他还与京中冯、林、吴三人早已暗下结盟,欲里应外合谋朝篡位! 而与这道奏疏一道送入京的便是傅津“侥幸”截获的慕谦亲手所书与漠暗通来往的“谋逆盟书”,且盟书中还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地写着慕谦与冯、林、吴三位宰相早已暗中结盟,密谋篡位。 因此,慕谦与众位宰辅谋逆证据确凿,罪不容诛! 慕篱听后内心冷笑不已。 以时间推算,北征大军恐怕尚未抵达目的地,都还未与漠大军遭遇,可父亲谋逆造反的奏疏昨夜便已飞抵京城,是个人都能看出这其中存在巨大的矛盾,向来多疑的楚隐会不知?盖因矛盾已不重要,甚至连那所谓“谋逆盟书”的真伪、来路也都已无所谓,关键在于他需要一个给慕谦定罪的理由,一个让文武百官信服且无可辩驳的理由! 第103章 血雨腥风动乱世(三) () 楚隐忌惮慕谦,就像当初天启帝忌惮厉王一样,早已是公开的秘密,但慕篱始终不信楚隐会做什么出格的事。 直到今日,他才知自己是多么天真! 现在他已百分百确信,今日乾阳殿之事与楚天承昨夜进宫和少帝密谈许久绝对脱不了干系!如此突然而迅速地发难,以至于他们根本没有反应的时间,可见楚天承事先早有预谋,大有不斩草除根誓不罢休的架势。 而他既然选择动手,那就绝不仅仅是伏击三公这么简单,在他的布局当中,除掉父亲必定是最重要的目的,他当日的担忧果然成真了! 当日,他在派云殁、云酆前往北境查探实情时就曾想到过一个最可怕的可能,那便是楚天承和漠暗中达成了某种交易,目标自然是除掉慕谦。只是当时他内心深处仍不愿相信,他觉得楚天承毕竟还是大魏的亲王,当不至于做出暗通敌国、谎报军情这种事。 直到今日,慕篱才知自己大大低估了楚天承的野心和手段! 他的目标从来都在京城,哪怕是整个九源,他也只是作为跳板,所以他根本不在乎九源军民的死活!他要的是这天下,他要成为这天下之主!为了铲除父亲,为了实现他篡夺江山的野心,他竟不惜冒着亡国灭族的风险与漠暗中勾结,虚报军情,实设埋伏,丝毫不怕会重蹈前朝的覆辙,何其胆大!何其疯狂! 在这整个计划中,最可悲的大概就要属纪国叛军了,从掀起叛乱开始便是楚天承计划的一部分,是他谋局中必牺牲的弃子!楚天承可谓是将这枚弃子的作用发挥到了极致,造成了九源足够的乱局,让漠可以“名正言顺”地趁乱入侵中原,造成北境的绝对危机,如此朝廷必然会派父亲出征,最后又顺势让叛军覆灭在九源驻军手里,将这枚日后可能会造成不必要之麻烦的棋子彻底抹杀! 而要想置父亲于死地,自然就不能让九源的任何消息外漏,九门一定会不遗余力地阻断他们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如此一来,云殁他们迟迟没有消息传回便说得通了! 以长期神隐降低甚至消除少帝对他的戒心,或许朝堂文武之争也有他不少的功劳,以此加深少帝对武将的忌惮与不满,并由此达到他最终的目的让父亲成为少帝欲除之而后快的眼中钉、肉中刺,同时隐身暗处的他还能不断壮大自己的势力; 利用暗桩制造叛乱牵制司过盟,企图让司过盟无暇顾及朝中之事,或许他本来还计划借此机会彻底覆灭司过盟; 暗中与漠达成交易,以边关紧急军情引父亲出征,借机与漠联手达到消灭父亲的目的; 以一封满是疑点却令少帝如获至宝的“谋逆盟书”,借少帝之手将京中心向父亲且手握大权的将相一网打尽; 至于暗中调集兵马,其用意除了逼宫篡位还能是什么呢?想来京城禁军中也必定有他的内应,到时京中禁军与京畿叛军里应外合,则大梁危矣,社稷危矣,大魏将面临皇权倾覆、朝代更迭的危机! 最后,即便他和九门至今仍无法找到独孤仇已死的确切证据,却仍不忘切断司过盟对外的一切情报往来! 楚天承啊楚天承,你当真是下得一手好棋啊!可恨自己长久以来一直都小心谨慎地提防着,最后竟还是逃不过此劫吗?! 慕篱犹自痛定思痛,小院内却再次飞入两条身影,也落在台阶下雪地里,双双向他揖道:“公子,我们回来了!” 一见来人,赤麟狂喜道:“清尊者,翊尊者!你们可算回来了!” 重明的脸大半都被遮住了,不过还是能从他露出来的眼睛里看到喜色。 慕篱见他们回来,心下也稍安,但他二人虽换了干净衣裳,却还是掩盖不了脸上的伤痕,一看便知是经历了好一番厮杀的。 话说云清护着云翊集总舵两坛之力对抗九门两门之力,双方一直大战到东方既白仍未分出胜负,分不出胜负,云清便闯不过九门的封锁线。 眼见时间愈久对司过盟便愈不利,关键时刻京畿商舵的人奉命赶到支援,云清、云翊这才得以脱身,之后又在商舵兄弟的掩护下乔装进城。未免慕篱身份暴露,他们又乔装潜行,在相府众护卫的掩护下才终于来到了慕篱面前。 慕篱关切道:“想来这一路你们一定遇到了不少危险,平安回来就好。” 他转而看向重明跟赤麟道:“你们也起来吧。” 二人互看一眼,这次终于听话起来了:“谢公子!” 云翊立刻上前将云殁、云酆拼死传递出的情报呈递给慕篱,并道:“公子,这是九源传回的情报。” 云清亦回报:“武舵叛乱之事已处理完毕,属下已安顿好各地武舵重建之事,请公子宽心。” 慕篱一边接过云翊递来的情报一边点头应云清,而后便拆情报来看,云清趁隙问重明跟赤麟:“对了,刚才这里发生何事?” 云清平日里看起来吊儿郎当一副很不着调的样,其实是粗中有细,观察力相当敏锐,否则他也坐不上这上位尊者之位不是。 因为看到“闲杂人等”旭升、静姝还有陈庭并未离场,他当下便看出了端倪。 重明遂将前事又复述了一遍,云清听后惊道:“竟有这等事!” 云翊闻之亦表情十分严肃,心知事态极为不妙。 慕篱将云酆所奏情报来回看了两遍,一切基本不出他所料。 慕篱暗忖,以少帝比楚天尧更加狠辣的作风来看,他既欲一举铲除军党,就必定会斩草除根,不留一丝后患。除了诛杀诸位顾命宰相之外,定然还会留有暗招对付父兄,说不定此刻密诏已经抵达目的地了,但他一时无法得知楚隐的密旨会下到哪里! 前有漠大军和楚天承暗中藏兵的联合伏击,后有追命九门暗藏杀招,父兄处境危矣!无论父亲反还是不反,恐怕都难逃楚隐和楚天承两方的杀招! 反,楚隐和楚天承就都有光明正大的借口剿除父亲了;不反,也必定难逃楚天承两方排布的明暗双重杀招。而父亲若是真反了,率军返京兵临城下,楚天承还能将计就计让楚隐死于乱斗之中,而后他再以皇室正统的身份带着“擒王正义之师”走到台前,清君侧,平叛党,天下便会名正言顺地落入他的手中! 慕篱突然想起了当日独孤仇曾对他说过的当年前太子楚天祁被迫铤而走险杀父弑君的往事,有感于父亲今日处境与当年的前太子是何等相似!若父亲与前太子都是孑然一身,相信他们一定会慷慨赴死以平动乱,奈何他们都身系太多无辜者的性命,为了这些人,他们也不得不奋起反击,甚至剑走偏锋! 慕篱不得不承认,楚天承确实是个既有野心和城府又有谋略和魄力的敌人。他人虽一直潜藏在暗中,却一举解决了军党、困死了父亲、葬送了楚隐,最后还能博得正义之名,名正言顺得天下,好一盘谋划周详、部署缜密、一举多得的棋局啊! 而当楚天承得知云清、云翊顺利逃脱之后,即便他们无法确定司过盟的运转状况和独孤仇的生死,也必然会加快动作,如此京中亦危矣! 而在这盘布局中,楚隐的决断起着决定性的作用,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通,楚天承究竟是用了什么方法说动楚隐的,竟能让一向谨慎多疑的少帝甘冒天下之大不韪,在一夜之间下这么大的决心,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 不过有一点让慕篱觉得,楚隐并没有疯狂到失去理智,他并没有诏令各地诸侯进京救驾。 看来他还是清楚的,大魏表面上安定平稳,但实际上并不乏野心之辈,有野心有能力的诸侯更是时刻窥伺着能够攻入京城一尝君临天下之滋味的机会,楚隐若是真这么做了,则无异于引狼入室,这才是真正的自毁江山。 福无双至,祸不单行,除了以上这些危机外,眼下还有更紧急迫切的危情需立刻处理! 第104章 血雨腥风动乱世(四) () “重明,赤麟,立刻带人分别赶往诸位相公府邸,通知各家主事立刻携亲眷逃离京城,能逃多远就逃多远,否则性命休矣!快去!”慕篱命道。 重明、赤麟见慕篱口吻之严肃,不敢怠慢,当即答:“是!” 当下二人飞离小院,慕篱眉宇紧锁满目忧愁。他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听他的从速逃难,但眼下他能做的便是尽可能救人,能救多少是多少! 随即,慕篱看向院中一直呆立搞不清状况的陈庭命道:“陈总管,立刻遣散相府所有家丁,府库财物任他们自取,但所有无关人等,包括你在内,务必要在一炷香之内部从相府后门离开,永远不许再回来,听清楚了吗!” 这是一场注定会输的棋局,至少到目前为止,他已失了先机,让府里所有无关之人逃命便是补救之法。他没有时间犹豫,父兄都不在,他身为家中唯一男丁,自然该担起保护这个家的责任。 然而,他和母亲、嫂嫂还有兄长的一双儿女却是绝不能逃的,因为那样就等同于告诉楚天承他们已知他的盘阴谋,极有可能促使对方狗急跳墙,那样父兄处境可能会更加危险。 慕篱此话一出,所有人都懵了,唯有云清和云翊十分了然,读懂了慕篱这个命令的含义。 服侍相府多年的陈庭却是被慕篱这没头没脑的命令整懵了,竟一时毫无反应! 慕篱见状眉心一皱,罕见地板起脸道:“陈总管,我说,立刻遣散相府所有家丁,是遣散!听清楚了吗!所有无关之人都必须在一炷香内部从后门撤离相府,包括你在内,否则你们都得给慕家陪葬!听清楚了吗!” 这也是慕篱罕见的厉声说话,连自小便服侍他的旭升和静姝都吃了一惊,原来他们的二公子是能大声吼人的啊! 陈庭总算是清醒了,连忙回话:“是是是!老奴这就去办!” “等等!” 陈庭刚跑出两步就被慕篱喊住,连忙又转身回来,恭恭敬敬道:“二公子还有何吩咐?” 慕篱再次严厉补充:“我再重申一次,一炷香之后,若还有无关之人留在相府,就必定会丢掉性命,为慕家陪葬,听明白了吗?” “是!老奴明白!”陈庭严肃脸连连点头,迅速下去了。 旭升终于忍不住问道:“二公子,您这是……?” 慕篱闻言将视线投向了旭升和静姝,看着这两个陪伴自己最久的人,他的内心满是不舍。 旭升和静姝见慕篱看他们的目光不对头,立时心有所悟,当即便扑通一声双双跪在了慕篱轮椅跟前。 旭升一改往日嬉皮笑脸,嗓门发颤憋着眼泪紧张道:“二公子,旭升打从被爹娘抛弃的那天起就已经没亲人了,您就是我唯一的亲人,相府就是我的家,旭升宁死都不要离开这里!” 静姝亦泪流满面恳求道:“静姝也是,奴婢自小被辗转卖了不知多少户人家,唯有二公子对奴婢最好,相公和夫人也都是好人,这相府也是奴婢的家,奴婢也宁死都不要离开这里!” 此时,离忧居之外、不属于司过盟而单单从属相府的十几名护卫听闻慕篱的命令也都纷纷赶来了离忧居,皆着圆领及膝袍配玄靴,哗啦啦跪了一地。 这些便是当初慕荣带领的那支马队,看他们有的缺胳膊有的缺腿有的遮眼,其余四肢健的,有些肉眼可见脸上、手上都有昔日战场留下的旧伤,看不见的地方自然也少不了战争留下的痕迹。如今,这一个个伤残老兵都已人到中年。 只见他们当中最前的一个约摸四十五六岁的大个子道:“二公子,听说您要遣散相府所有家丁,连我们也不例外,这是为何?” “……”慕篱为难地看着他们不说话。 “二公子,相公临走时可是交代过,要我等守好这个家,您这让弟兄们到时跟相公如何交代!” 慕篱不愿多说,只是看着他们眉间不忍道:“让你们走,是为你们好。” 那大个子左右跟那些弟兄们交换了个眼神,而后又接道:“二公子,我等明白,您会下这样的命令,必是相府有大难了,可相公临行前嘱咐我等务必保护好相府,我等不敢有违,况且相公对弟兄们恩重如山,当此危难之际,我们更不能舍相公而去!请二公子开恩,让我们留下吧,我们愿与相府共存亡!” 其余人闻言亦纷纷恳求道:“愿与相府共存亡!” 慕篱看着这一众跟着父亲出入沙场、九死一生活下来的汉子们,还有旭升和静姝,一个个都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不禁抬手揉捏眉心,头疼不已。 “你们可知,留下来就只有死路一条。” 谁知众人再次异口同声道:“我等愿与相府共存亡!” 这时,府里传来乱哄哄又乒呤乓啷的声音,慕篱知道是家丁们开始逃生了。他再度看一眼跪了一地的人,一个个地都毫无退意。他知道再也耽搁不得,便望向一旁的云清。 云清会意,当下一个飞哨响起,十数道身影便嗖嗖地出现在了小院四面墙根下,亦皆着统一的相府护卫装,整齐揖拜:“参见公子!” 慕篱果断下令:“这些人,一个都不许漏,部带离相府,立刻送出京城!” 四面墙根众人齐声答:“是!” 与这些人领命声同时响起的是院中哭天抢地的求告声。 “二公子,求您让我们留下吧!我们答应过相公要保护相府的啊!” “二公子,求你不要赶旭升走,旭升宁愿与相府同死也不要走!” “二公子,静姝也求你,不要赶我走,就让奴婢陪着您吧!” 慕篱看着听着,紧绷着脸,愣是不为所动,反而露出府里人看惯了的倾世温柔对众人浅笑道:“为慕家枉送性命不值得,都走吧,走得越远越好,永远不要再回到这个是非之地了。” 嘈杂混乱的哭喊求告声几乎淹没了慕篱的话。他说这句话时虽是笑着的,语气也一如既往的温柔,可看在众人眼里却无比悲伤。 很快,院里哭喊的人在那些奉命之人的穿梭中接二连三失去知觉,旭升和静姝见状急扑上前,被云清和云翊双双拦住,两人却仍旧手脚并用地哭喊求告。 旭升泪流满面道:“二公子,旭升求你,让小的留下吧,旭升不怕死!” 静姝也梨花带雨道:“二公子,静姝求你,就让奴婢留下吧,静姝也不怕死!” 慕篱仍笑着对他们二人温柔道:“走吧,你们不该和我们一样变成囚困之鸟,外面有更广阔的天空,从今以后,自由地去翱翔吧。” 旭升和静姝泪如雨下疯狂地摇头,云清和云翊交换了一个眼神,各自敛下眼中的疼惜,抬手狠心劈下,旭升和静姝双双满脸泪水,闭眼前还喊着“二公子”晕厥过去。 云清再看一眼慕篱,没有反应,便将两人交给了上前来的亲卫。 “带走吧。” “是!” 慕篱就那样面带微笑平静地目送他们一个接一个被带离小院,待人都走光了,他还保持着微笑的姿态。 云清见状无奈上前,费力而又小心翼翼地将慕篱死攥着轮椅扶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而后将云翊刚才返身进屋去重新温好的暖手炉放入他手中。 接触到热量,慕篱这才发现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失去知觉。 在意识到人都已走完、他可以放松的这一刻,慕篱仰起脸看着云清忽而笑道:“云清,你可知现在的你像极了云酆。” 他的笑透着一股无尽的苍凉,尽管说的是玩笑话,可云清却怎么也乐不起来,只苦笑道:“那个假正经?谁跟他像啊,我才不要像他呢!” 敷衍地回应着慕篱的话,心却在针扎似的痛着,这个身子单薄、看似弱不禁风的少年,实则比他们任何人都要坚强隐忍,他虽从头到尾没流过一滴泪,可云清知道他的心比谁都痛。只是,他不能表现出痛,因为他怕自己一心软,这些人就都走不了了。 这时,有着相府护卫装的男子飞入院中来到轮椅前躬身揖道:“启禀公子,城内商舵弟兄来报,禁军正在大范围调动,各路兵马所往之地与公子所料分毫不差,往相府而来的一路兵马由刘国舅亲领,不出一刻钟便可抵达相府!” 慕篱轻点头:“知道了。” 那人低眉拱手再行一礼,转瞬便又飞离了小院,重明、赤麟与其擦肩而过飞落院中,躬身揖道:“公子,属下已照您吩咐通知到各府了。” 随即重明呈上一卷又戏又小的竹筒道:“回程时收到羽陵公主回信。” 慕篱接过竹筒,取出内中秘信展开来看。 第105章 血雨腥风动乱世(五) () 萧述和回信说,漠军中对此次出征都不知情,朝堂上下对此也一无所知,就连齐王对此也未曾耳闻,似乎是耶律楚雄对大将军耶律图直接下的密旨。末了,她还向慕篱致歉,因身份不便,她不好再深入打探,怕引起他人怀疑,希望这些情报能对独孤盟主有所帮助。 此外,为报答独孤盟主成之恩,她答应慕篱的邀请,已向耶律楚雄请旨,按照中原汉人的习俗,年关将至,准她回乡探亲。慕篱暗忖,萧述和现在应该已经在赶来大梁的路上,不日便可抵达京城。 慕篱看完后不由轻笑,密旨,如此看来,此次漠入侵确实是耶律楚雄与楚天承暗中达成的交易。 很快,楚隐派出的各路禁军便相继到达各府,大梁城顿时火光四起,凄厉惨绝的哭喊求救声陆续从四面八方传来。禁军奉命捉拿“叛臣逆党”余孽,无论男女老幼一律不放过,凡拒捕者就地诛杀,所到之处无不是人间地狱, 阴云密布、大雪围城的这一天好似永远也过不完,除了无尽的绝望之外,人们再也感受不到其他,这副末日的景象不由地让人们又回到了二十年前那个硝烟弥漫、血流成河的正月。 ================================ 城东,榆林巷,距枢相府不远处。 一样风雪弥漫的院落,一样迎着风雪孤立的人。 裴清仰望血色与火光交织的大雪晦空,各种凄厉的惨叫哭喊从四面八方传入他的耳中,眼前就好像浮现出了那些无辜的百姓在他面前惨死的模样,热泪滚出他的眼眶,他亦脱力跪地,仰天长啸:“苍天哪!!!” 裴清对天高呼,悲痛难抑,不停钻入耳中的凄惨呼救声始终折磨着他。 许久之后,他才低下头,也伸出颤抖的双手,热泪颗颗滴落在他指尖,裴清满是悔恨道:“是我错了……是我错了!” 随后他又抬头遥望北方,满面悲愤与悔意,含泪的双眼充满希冀道:“事到如今,裴某肯信了,只有你才能解救天下饱受战火流离之苦的百姓,只有你才能挽救这千疮百孔的江山!慕公,裴清在此等着你兵临城下!” ================================ 城西,顾府。 同样天地一片白茫茫的院落中央,顾节跪地仰望被火光照得通红的风雪晦空满面悲痛,涕泪纵横,呼啸的寒风夹杂着纷飞大雪铺天盖地朝他打来,他却浑然不觉。 就算是身在院墙之内,他也能听见风雪夹带而来的凄厉哭喊声,有老人,有稚童,有男人,有女人,甚至有阿猫阿狗的嚎叫声,种种声音交织在一起,从四面八方传入他的耳中。他将颤抖的双手放到眼前,热泪更加汹涌地奔腾而下。 “我到底做了什么?为何会变成这样?!为何会变成这样!!” 昨夜,当他接到边关送来的加急奏报时也曾惊惧怀疑,且第一反应也是不信,然而被压制欺辱了太久的他一时私心作祟,不仅将那奏报立刻上呈天听,且还不曾有过只言片语的劝谏! 倘若他没有私心作祟立刻将奏报送到御前,倘若他肯站出来说出内心的疑虑,倘若他能在第一时间为慕谦辩白几句,是不是陛下就不会下此圣旨,是不是就不会有今日的这场浩劫! 手更加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老人,那些孩子,那些男人,那些女人,他们仿佛就在他身边,他们的哭喊声仿佛就在他的耳边,冯远、林煊、吴启被禁军伏杀的惨烈景象也好似就在眼前。想当初他们共同辅佐楚隐登上皇位,共同治理这万里江山,那是何等激荡人心的岁月,可如今…… 看着看着,顾节只觉自己的手也变成了染满鲜血的腥红,他陡然仰望大雪无边纷纷落的阴霾天空悲呼:“陛下,您怎么这么糊涂啊!先帝啊!臣有负您的重托,大魏江山休矣,臣愧对魏室列祖列宗啊!” 顾节匍匐雪地哭得悔恨交加,却无论如何也挽回不了这漫天的血色和冲天的火光。 ================================ 城北,九重铁塔之巅。 面具男与楚天承并肩而立,远眺烽火漫天的大梁。 “你到底对楚隐小儿说了什么,竟让他甘愿做了你的棋子,走了这步自取灭亡的棋。” 楚天承看向他诡异一笑:“时机到时,我自然会告诉你的。” 面具男始终无法适应楚天承这诡异的笑,偏过头转而又道:“司过盟四大尊者都闯过了我们的布阵,倘若独孤仇果真还活着,那他此刻应当已知我们的布局了。” 楚天承狂傲一笑:“无妨,本来我也没指望能一举消灭他们,能托住他们便已达到了预期的目的,如今一切已尘埃落定,就算他们现在赶往长河谷救援也来不及了。只待慕谦一死,我们就立刻拿下大梁,如此天下便是我们的了!” 面具男别过脸:“我要这江山何用。” 他望着火光、血光交相辉映的阴霾天空,耳边是源源不断的凄风怒雪,还有凄厉的哭喊求救声,此情此景将他的记忆带回了久远之前,让他一时有些恍惚。 “人事已尽,接下来就看天命了。” 即使隔着一张面具,楚天承也能感受到他压抑的情绪。 “怎么?眼前此景让你想起了当年吗?” 面具男没有回答他,只默默地望着血染的天空不语。 楚天承静静地看着他,眼里嘴角都是充满算计的阴邪之笑。 ================================ 城南,五重朱雀楼之巅。 只见两条丁香紫身影迎风而立,也望着这火光冲天、烽烟四起的大梁城满目凝重。 漫天硝烟映入长庚悲悯的双眼,令他心痛如绞,愁眉凝重道:“大梁城烽烟又起了,而这还仅仅只是个开始,往后还不知会有多少人即将葬身于这场浩劫。” 他继而仰天悲怆道:“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这么多无辜的性命,总有一天我也会遭天谴的吧?” 蒙着面纱的苏荷眉眼透出深深的心疼道:“你只是个凑巧能窥探天机却不能改变任何事的凡人罢了,天若有眼,也当明白你的苦衷。” 长庚苦笑摇头:“莲心姐姐,你不会明白的,天若有眼,也当不容我这等草菅人命之人!” 苏荷闻言,眼中流露出更加深切的心疼和痛苦。 对于前任族长和长庚到底都在做些什么,她从来不过问,也不想知道,她只要知道,他们所做的一切必然都是为了巫族就对了,她只要遵从族长的命令行事即可。 但是,舞阳巫族传承近两千的使命她却是知道的,她一直都觉得这对长庚来说太过沉重,她更知长庚是个再善良不过的人,一次又一次明知世间将有大难而他却不能插手,他心中必是万分煎熬的,她一直都为这样的长庚而心疼不已。 如果可以,她是愿意替他分担的,可惜她只是他的护法,身上更没有舞阳血脉,就算她相帮也无从帮起,因此她更加心疼,自然她自己也就越加痛苦。 只听长庚幽幽接道:“可这并非结束,而是真正的开始,将来有一天他若知道了所有真相,必然不会原谅我的吧?” 苏荷初时没明白长庚口中的“他”是谁,转瞬便立刻想通了,他说的是慕家二公子。 苏荷满是疼惜低声道:“不会的,他会明白你的苦衷的。” 长庚只望着漫天风雪、火光和硝烟悲苦不已摇头:“他不会原谅我的,不会……” “族长……” “待母愿得伸,天下靖平,长庚愿入无间向今日这些无辜受累之人,以及日后无数将要无辜受累之人谢罪,以我此身偿还所有罪孽,只求上苍怜见,万勿牵连舞阳一族啊!” 苏荷终于落下了心痛的泪,她无法阻止眼前的浩劫,亦无法代替长庚痛,便只能陪着他一起痛。 凄厉风雪中飘来长庚悠长的祈语:“帝星光芒日盛,中原变天之日不远矣,但愿他们能挺过这一关。” 这一天,慕篱好心传递的讯息对三位宰相府邸的人来说都太突然,毕竟风暴来临前,整座大梁城还是一片风平浪静,因而三府都没有对警告给予足够的重视,但禁军行动速度之快超乎所有人的想象,几乎是慕篱的警告前脚到,禁军杀戮的屠刀后脚便至! 这一天,三相府邸加起来共计六七百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冤死在了本该保护百姓的禁军的屠刀之下,惨遭灭门,大梁城被鲜血浸透,就连这凄厉的风雪也盖不住残忍浓郁、盘旋京城经久难散的血腥之气。 第106章 破局(上) () 离忧居中,血光、火光、风雪交织一片映入慕篱双眼,他终是落下了哀痛悲悯之泪。 环顾这座飘雪的小院,他不由回想起过往那些人和事。 “蛟龙得**,终非池中物,大公子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此乃天意,而二公子你则是大公子登顶之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 “……!” “大师莫要拿晚辈寻开心了,就我这副病体残躯如何能帮到兄长?能不拖累他,我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二公子可知,紫薇虽贵,但若无左辅、右弼相助,恐也大事难成,而其中又以左辅一曜尤为重要。” “大师的意思是……我命主左辅,将来会成为兄长成就大业的助力?”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终有一日,二公子你会成为大公子成败与否的关键!贫僧言尽于此,二公子好生思量。” …… “大千世界,芸芸众生,许多事即便我们能预料到结果,但却无法得知其过程,就好比我们每个人都知道生命的终点是死亡,但通向这个终点的过程会如何,我们都无法预料。终点虽同,路却有千万条,要怎么走取决于我们自己。” …… “大公子的帝星命格注定了他会有一条艰险之路要走,而二公子你身为辅星要走的路或许会比大公子更加艰险,因为帝星之路再险再难都是走在光明之下的,可身为辅星就未必了,也许你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而长庚希望二公子将来无论遭遇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就算是为了大公子,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 “二公子,长庚相信,天意既要你活下来,就必然有它的用意。” “……既是上天要我活下来,那我便顺应天意!我的命既是兄长给的,那么余下这十年,我愿倾尽所有换他一世长安,得偿所愿!” …… 其实,他一直都知道,当日长庚与他那一番长谈绝不简单,只是他没想到会是如此的不简单! 直到今日,他心头那股一直作妖的躁动终于停止了,这才明白,原来他一直以来的不安竟是源自这样一场浩劫! 慕篱望着风雪无边的血红长天,脑海中回响起长庚的嘱咐。 …… “篱还有个疑问,适才少当家似有意阻拦我说出双腿已愈之事,想来少当家此举必有深意。这么多年来,府中不知请了多少名医花了多少银子,都没能治好我的腿疾,而巫族竟能在短短数天之内就将它彻底治愈,实在无法不让我好奇啊~” “天机不可泄露,但长庚可以断言,在不久的将来,此事必定会对二公子有所助益。” “即是如此,那篱也不好再强求,只是不知我要等到何时才可将此事告知众人?” “这个嘛……待时机成熟,二公子自然就知道了。” …… 呵~慕篱低眉无言苦笑,少当家呀少当家,原来这就是“不可泄露”的天机啊,何其惨烈,何其残忍! 随即,他蓦地掀开毯子,在众人惊诧的目光中就这么站了起来!一院子的尊者、领队和亲卫纷纷惊得下巴都要掉到地上了。 云清目瞪口呆地看着慕篱语塞道:“公子……” 慕篱镇定自若地缓步下台阶,踏进雪花纷飞的院中,行至那颗年复一年谢了又开、开了又谢的桃花树下驻足凝望,身后排排站的四人只觉满院洁白中、琼枝桃树下、覆雪石桌旁那个头束双层荷叶纱巾、身披玉绫裘、手握暖手炉的少年立在天地一色中,身子单薄得让他们都心疼不已。 也是在这样的时刻他们才意识到,这个平日总是一派温文尔雅、从容镇定的少年,他才不过十九岁而已,还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孩子。 慕篱只稍稍分神了一会儿,很快便回过身来看向身后四人,眉目清浅道:“现在,轮到我们反击了,眼下最紧要的有两件事,我们时间不多,所以你们一定要尽快完成。” 并立四人同时揖道:“请公子吩咐!” 慕篱沉稳冷静有条理道:“首先就是要尽快将京中的变故和厉王的篡位阴谋告知父兄,否则父兄危矣,八万北征大军也极有可能尽数有去无回!” 就算是在下令的此时,慕篱也预感他可能已经迟了,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地补救。 “以父兄的能为,只要掌握了准确情报,他们必定就能脱离险境。事关重大,所以云清,此事由你亲自去办,我要大梁的讯息切切实实、万无一失地传到父兄耳中,明白吗?” 云清明白,九源既已确定是敌人的地盘,慕篱是担忧传书中途有可能会被敌人截断。 “属下明白,请公子放心!” 慕篱点点头,浓眉微微一皱,忧心又充斥眉宇间。 其实他还有个顾虑,父亲即便知道了此次北征是个圈套,甚至是知晓了京中亲眷有危险,他也极有可能不会反抗。从前他就一直不理解,为何天启帝那样千方百计地猜忌、牵制甚至利用,可父亲却从无半句怨言,直到接掌司过盟,对当今大魏天下做了深入调查掌握了局势,他才终于明白父亲的铁血丹心。但也正是因为懂了,所以他才觉得此事是多么的可笑与无奈,就好似连老天爷都在嘲笑父亲的一片赤胆忠心。 然而,今时今日的事态发展已容不得父亲再迟疑。父亲若不能及时做出应对,则大魏江山可能旁落不说,只怕大魏上下追随父亲的旧部都将难逃厉王毒手! 他相信父亲会明白这其中的利害,何况还有兄长在旁。他虽无法替父兄做决断,但他清楚,只要将京中的消息确切地传达给父兄,他们便会作出正确的选择。无论父兄做出何种选择,他都会不遗余力地支持,他唯一担心的就是他们能否来得及挽救京中的至亲。 慕篱略一沉思,转而跨上台阶钻进了屋子,不多时便又出来了,将一个素色锦囊交给云清。 “以独孤仇的名义将此物交给兄长。记住,一定要快,因为我无法预测敌人会按兵不动到何时。” 四人闻言一惊,云清问:“公子是说,厉王可能会起兵造反?” 慕篱摇头道:“不是可能,是一定!只是,我暂时还不知他打算如何行动。” 所以此次劫难不但北境极危,大梁城可能也将迎来一场浩劫! 慕篱很清楚,厉王要的是父亲和少帝两败俱伤,他好坐收渔利,但他也不能百分百保证厉王不会在父亲赶回来之前动手,届时京城亦将面临倾覆的危机。 随即,他又转向赤麟吩咐道:“赤麟,你与云清一道去,以相府护卫的身份将京中的一切告诉北征大军众将,明白吗?” 下立四人立刻明白,云清所代表的是司过盟,私下里将消息带给慕荣乃至慕谦是没问题,但却无法取信于北征大军众将,故而必须有一个明面上可信的人说服众将。 赤麟当即领命:“是!” “时间紧迫,你们即刻出发吧,早一分见到父兄,京中便多一分希望,要记得虚实分道而行,以避敌人耳目。” 云清、赤麟跪地郑重道:“请公子放心,我们定不辱使命!” 云清起身与云翊交换了一个眼神,无论如何慕篱身边必须留一个人以策万。云翊明白云清的托付,冲他郑重点点头。 云清最后再向慕篱一揖:“公子,那我们去了。” 慕篱冲他二人点点头:“一切小心。” 随即,只见两人脚一点地,随即冲天而起,转眼便消失在了小院里。 第107章 破局(下) () 目送云清和赤麟离去,慕篱继而又将一封信函交给重明:“重明,你立刻去找璩、杨两位将军,将此信交与他们。” 重明上前一步接过,慕篱又郑重交代:“此事关系到大梁城中数十万军民的生死,一定要提醒二位将军千万小心行事,若让敌方察觉,并因此而改变计划,则大梁城危矣!” 大魏禁军大致分为两个系统,权职不同,互相制衡。 其一为侍卫亲军,包括皇城侍卫禁军羽林军和御前亲卫禁军玄甲军,其中羽林军五万,玄甲军一万,各设大将军一名。 两军又各自下分左右军,各设一名将军。其中羽林军乃宫廷禁卫军,负责皇城宫防和皇家日常兵事,由定南王符文彦统领,秦苍任左军将军;玄甲军则机动性较强,私密性也更强,基本可以说是皇帝的私人亲卫军,由楚天尧一手提拔上来的仇正任大将军。 其二为戍卫禁军,共三军,每军统兵两万,各设大将军一名。每军之下也同样分左右军,各设一名将军。 戍卫禁军主要负责帝都城防,各军虽都有名义上的大将军,但实际控制权一直都在冯远手里。慕篱提到的璩、杨指的就是鸿明军左军将军璩华以及乾阳军左军将军杨慎。 除去以上,京畿四州还有驻守禁军,共计两万。 此次北征,骁骑军和鸿明军部被征调,乾阳军被抽调一万,戍卫禁军各军将领基本都随军出征了。所以,璩华原本也该随征的,但因秦苍主动请缨,取代了他,他便与杨慎留守京师了。 于是,剩下的一万乾阳军便只得与侍卫亲军和京畿驻军一同守卫京师。 至于京城日常治安维护则有大梁府的府兵,除非有大范围的动乱或械斗出现,否则禁军一般是不插手京城日常治安的。 定南王符文彦虽名义上统管着五万羽林军,但实际上他也无实权,实际兵权都在左右将军手里,而两位将军是直接对皇帝负责的,也就是说实际兵权都在皇帝手里。 戍卫禁军大权原来一直牢牢掌控在冯远手里,如今他一身死,统兵权也立刻收归皇帝之手。 枢密府虽为国最高军事中枢,但他所能管辖的都是各地军府及各边军、卫军,而许多强力军府多半也都只是名义上受枢密府管束,实际上都做着地方上的无冕之王。楚隐之所以那样忌惮慕谦以及冯、林之流,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冯远手里握有京城戍卫禁军大权,而慕谦手中更是掌握着天下兵马。 此外还有两万京畿驻军,分别驻守除帝都外的其余四州京畿辖地,名义上是由厉王统辖,但实际上谁都知道那也只是个虚名,实际兵权都在皇帝手中。 因都是将门之后,故而慕荣与秦苍、璩华、杨慎等相识已久。慕篱因兄长之故,曾与璩、杨二人有过数面之缘,虽交情不深,但慕篱可以肯定他们都是明理忠义之士,故而他相信,凭借今日京中浩劫以及他慕家老小即将入狱的事实,即使他们不一定会立即相信厉王意欲篡位,但为谨慎起见也必定会依照他的提示未雨绸缪,等待反击时机。 因秦苍出征,楚隐便将羽林军暂时通通交由仇正代领,慕篱没有提及仇正,可见他已将其列为怀疑对象。 重明揖道:“属下明白!” 慕篱点头:“去吧。” 重明领命,当下也飞离了小院。 于是,刚才还热热闹闹、轰轰烈烈的离忧居小院便只剩下了云翊。 云翊望着慕篱清瘦的身形,满眼心疼与不忍。即使她心中早有答案,却还是忍不住心疼问道:“公子,您做了所有的那排,可唯独没有说您和夫人该怎么办,禁军可是马上就要来了。” 慕篱能听出云翊话语中没有丝毫疑问,反倒透着一股洞悉他心的悲悯,回头冲她局外人似的苦笑道:“你心中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 “……”云翊无言以对,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不是他不想做安排,而是没法安排,因为慕家此劫逃无可逃,避无可避。 然而慕篱到了此刻还不忘安慰别人,转而又望着那颗桃树上仿佛被飞雪压得抬不起头来的交错琼枝蹙眉道:“不必过于担心,至少在厉王阴谋败露之前,我们是安的。厉王摆这么大一盘棋,不就是为了让天下大乱,让父亲与陛下两虎相斗,他好坐收渔利吗?若我们今日不乖乖束手就擒,厉王就必然会有所察觉,从而加速他的行动,若他先发制人攻陷京城夺了皇权,届时再以皇室正统名义号令天下诸侯剿灭叛军,你认为到那时我们还有时间反击,父兄还有活路吗?” “……” “为了最大限度激发父亲和陛下之间的矛盾,厉王一定会想方设法让我们死在天牢里,相反陛下则必然希望我们能好好地活着,以便父兄那边有个万一时,他还能有个后路。我虽不知厉王到底对陛下说了什么,以至于陛下会做出如此疯狂的决定,但我们一家人这牢狱之灾是在劫难逃了。两边都要救,可总有个轻重缓急,两相权衡,我只能让家人以身犯险,只要我们暂时不抵抗,他们便不会立刻发难。若我猜测无误,今日来的禁军应当还带着陛下只准活捉的密旨。” 除了军饷粮草的供给,将家族亲眷留在京城,这是自古以来皇家对在外带兵武将的约束方式之一,相当于是将他们的亲人作为人质扣留京师,为的就是防止他们造反。 至于地方诸侯,朝廷早已无亲眷可要挟,这也是某些心怀不轨的地方诸侯可以做着地方土霸王的重要原因。故而楚隐即便有心将慕谦的旧部羲庭军主帅白崇一并处理了,却无法用同样的方法对付他。 至于紫耀军主帅郑淳,因其娶的是楚耀宗四女,楚天尧同父异母的妹妹明德长公主,姑且算是他楚家的人,所以楚隐没有动他的打算,这也是当初楚天尧放心让郑淳接替慕谦驻鄢都重地掌紫耀军的原因。刚好这次领兵出征的人是副帅慕荣,也合了楚隐将慕家父子一起铲除的心意。 云翊终于只是咬咬牙,犹豫了半晌方道了一句:“属下明白了。” 慕篱淡淡一笑。然而话虽如此说,可他内心却还是有股隐隐的不详之感。 即便明知此去凶险,他们也必须乖乖束手就擒。他已做了自己能做的一切,倘若天公垂怜,则他慕家定能有惊无险,若天意不遂人愿…… 他不敢再往下想。经历了此次浩劫之后,他忽然有些怕他这种没来由的预感了,怕又会成为现实。 离忧居小院突然变得异常安静,呼啸的风雪声以及远空不断飘来的各种凄厉哭喊声就变得异常清晰,刺耳。 “大梁,要变天了……”慕篱独立桃树下仰望辽阔清冷、映照血红火光、飘着纷扬雪花的长空幽幽叹道。 耳边不由地回响起父亲出征前的嘱咐:“篱儿,此番出征,为父一定争取在腊月初八前赶回来,我和你母亲商议过了,一定要给你举办一个盛大的冠礼!你要好好地,等着我们回来,啊~” 慕篱抗拒内心那股隐隐的不详,生恐等不到父亲亲手为他加冠了…… 就在他兀自沉吟时,小院门口传来柴素一将信将疑的轻唤:“篱儿?” 慕篱回头,见小院门口是柴素一带着刘蕙并一对总角孩童,身后居然还有十来个稍微有些年纪的仆从,老管家陈庭也在其列,而云翊早在察觉院外动静之前就已隐身。 慕篱只觉五脏六腑间忽然荡起一股激流,对柴素一展颜,既是发自内心的笑容,又让人觉得无比哀伤,极致温柔唤道:“母亲。” 柴素一看着一片雪白的小院中那颗桃花树下长身而立的少年,惊得抬手掩面,热泪蓦然夺眶而出,身旁刘蕙也喜极而泣,一脸欣喜与感动。 在刘蕙的搀扶下,柴素一步步走到慕篱跟前,望着比她高出了近一个头的少年,柴素一抑制不住地激动,伸出颤抖的手抚上慕篱的脸悲喜交加道:“真的是篱儿,真的是我的篱儿……” 柴素一将慕篱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激动得又哭又笑,此时复杂的心绪让她无暇问为何,也不想问为何。能看到他健如初,这比什么都好! 慕篱紧紧攥着柴素一的手,眼含倾世柔情就着雪地向慈母缓缓跪拜下去,尚未开口,柴素一慌忙想要将他拉起来:“这是做什么!快起来,地上凉!” 慕篱却是紧紧牵住慈母的手摇摇头,既幸福又悲痛的泪划过他的脸庞,仰望慈母一字一句深情道:“母亲……娘啊!您就让孩儿跪着吧!儿蒙娘亲十月怀胎、二老辛勤养育,长到十九岁却还从未跪过二老,您就让孩儿跪着吧!” 柴素一只觉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拧着翻着搅着剧烈地抽痛着,可她还是放开了慕篱。 慕篱泪雨连连道:“母亲在上,请受孩儿三拜,叩谢爹娘生养之恩!” 柴素一看着少年磕了一个又一个的头,面带欣慰笑容,眼落慈母之泪,喜不自胜,亦悲不自胜。 待慕篱磕完了三个头,她这才上前扶他:“地上凉,咱们起来说话,啊~” 慕篱却仍是坚持不肯起,含泪道:“母亲,您就让孩儿跪着吧,或许这是孩儿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跪着跟您说话的机会了!” 语罢埋首拜地,单薄的身子微微抽搐着,这无声的哭泣中包含着太多的悲愤与不甘。 第108章 离情 () 从记事起,慕篱便一直渴望着有一天自己也能为这个家做点什么,期望有一天自己也能拥有守护这个家的力量,却因此身之残、此躯之弱而始终抱憾在心,直到北境奇遇游僧,千流河边奇遇独孤仇,紫旭山中奇遇舞阳长庚,这才开启了他不同的人生,司过盟的力量让他有如重生。 他本已下过决心立过誓,要不惜一切守护这个家,守护他所爱的亲人,守护故人托付给他的一切,然而他不曾料到结果竟会是这样!他恨自己没能早一步察觉楚天承的阴谋,恨自己不能抽身助父兄脱离险境,更恨自己无力解救慈母幼儿,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去犯险! 柴素一心痛,更欣慰,泪不受控制地不停往外涌。她难得有把控不住情绪的时候,用手帕遮掩面容无声哭泣。 搀扶着柴素一的刘蕙亦跟着默默拭泪,心中抑制不住地欢喜、激动。这么多年来,二郎的身体一直是夫君的心病,自幼便始终一副小大人模样、乖巧得过分的二郎也一直是令夫君心疼又自责的地方。 只听她含泪温婉道:“若是大郎看到你现在的模样,不知该有多高兴。” 慕篱望向嫂嫂,眼中满含激动的热泪。 这时,一直手牵手乖巧地站在刘蕙身旁、两张小脸都冻得红扑扑的慕坚白和慕依风兄妹俩同时有了动作。 只见九岁的慕坚白就近拽了拽柴素一的衣袖,仰着一张纯真无邪的脸道:“祖母不哭,祖母不哭,孙儿最喜欢祖母了~” 六岁的慕依风净透白嫩,活像个瓷娃娃。只见她也轻轻走到跪地的慕篱身边,伸出粉嫩的小手托起他深埋的脸,取出她的小手帕踮起脚尖认真地为慕篱擦着眼泪,奶声娘气道:“小叔不哭,爹爹最疼小叔了,小叔哭了,爹爹会不高兴的……” 慕篱看着眼前瓷一样粉嫩干净的稚童,心更加抽搐地痛起来。 “依风……” 他将慕依风紧紧揽入怀中,任凭心碎的泪奔涌而出,在心底将自己骂了一遍又一遍。 她还这么小,而你却要她去冒生命危险!慕篱啊慕篱,你何其无能啊! ============================== 桃花树下,被打扫一净的石桌前,慕篱、柴素一、刘蕙围坐桌边,刘蕙抱着慕依风,慕坚白依偎在一旁,身后是一众留下来的老奴。 慕篱正伏在石桌边不停地咳嗽着,柴素一正在帮他顺气。 只见柴素一自怀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盒,打开,取出其中仅剩的一粒黑色药丸喂进慕篱嘴里。 这是慕篱平日里常吃的调理身体的滋补益气药丸,是柴素一特意请名医为他量身定制的。 柴素一一边助他顺气一边问:“篱儿,好些了吗?” 慕篱慢慢抚着胸口柔声答:“好多了,让母亲和嫂嫂担心了。” 柴素一和刘蕙见他气息渐平,这才各自安心。 慕篱浓眉紧蹙,满是悲伤自责地看向柴素一问:“母亲不问孩儿为什么,不怪孩儿吗?” 柴素一含笑摇头,满面慈祥道:“我知道,慕家要遭大难了,可我的篱儿长大了,变得如此可靠,我又怎会怪你呢。” 慕篱闻言,心中却更加痛恨自己的无能。 柴素一伸手抚上慕篱苍白的脸心疼道:“孩子,我本盼你能远离这一切,一生一世都能平平安安,可谁知到头来你还是逃不开这宿命。” 慕篱眨巴眨巴眼睛,他有些听不懂柴素一这话的意思。 柴素一继续宽慰道:“篱儿,不用替为娘担心,我跟随你父亲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危机又算得了什么。既然逃不开宿命的安排,那就坚强面对,今后无论你将何去何从,为娘都会永远支持你,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永远记在心里,任何时候都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志,永远不要沦为仇恨的奴隶!万事有因果,天道好轮回,为恶之人终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你一定不能成为这代价的牺牲品!” 慕篱心头闪过疑虑,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交代遗言,仿佛他一定会逃过此劫,可她自己却会必死无疑,这让慕篱更加不安。 “母亲……” “记住为娘的话了吗?” 慕篱压抑不住内心的担忧,刚想问什么,就被柴素一不容回绝地打断。 回想起母亲也曾是跟随父亲南征北战的巾帼英雄,慕篱明白,即便他再问,母亲也不会多说什么。 “……孩儿记住了。” 柴素一嫣然一笑:“好孩子~” 柴素一转而看向刘蕙:“也苦了你了,四娘,是慕家对不住你。” 刘蕙双眼泛着泪光摇头道:“母亲,四娘不怕死,只是……孩子们尚年幼,我对不住大郎,不能为他保住慕家血脉……” 柴素一伸手覆盖住刘蕙的手,紧紧握住,婆媳俩含泪相视而笑。 慕篱又看了看围了一圈的老仆们,陈庭代表众人发言道:“二公子,您什么都不用说了,老奴跟在相公身边近三十年了,是看着相公从无到有、从贫到贵一步步走过来的,我绝不会在此时离开,就算是死,我也要做慕家的鬼!” 其他人亦纷纷点头附和:“对!就算是死,我们也要做慕家的鬼!” 慕篱不禁再度扶额,只觉心头一阵阵尖锐地痛着,头也痛得快要爆炸了。 这时,府外传来了官军的轰隆响动吆喝声,小院中众人听见声响,都抹了眼泪收起悲伤,所有人都坚定而无畏地迈向刑场,悲壮豪迈之气上冲云霄! ================================ 前院庭中,禁军已将整个相府从外到内围了个水泄不通,府中剩余的人部都被禁军集中到了这里。 刘业歪着一张贼眉鼠眼的脸来回扫视了好几圈,还特意看了看中央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最后将视线定格在了他身后的柴素一身上,不怀好意地笑问:“夫人,刘某怎么觉着您这府中的人好像少了点,堂堂枢相府,不该、也绝不可能只有这点人吧?” 柴素一不卑不亢答:“昨日我放他们回乡探亲去了,怎么,不可以吗?国舅难道还打算插手相府的家事?” “呵~夫人这是哪里话,既是相府家事,刘某自无插手之理。” 也罢,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下人。 “不知国舅如此兴师动众地来到相府,所为何事?” 刘业小人得志道:“陛下有旨,慕枢相勾结漠通敌叛国,并与冯、林之流串通里应外合欲行谋逆之事,依大魏律法,当诛九族!刘某今日便是奉旨前来捉拿叛党逆贼的!” “通敌叛国?!”柴素一和刘蕙同时惊疑出声。 柴素一震惊于楚隐怎会给他的夫君扣这样的罪名,何其可笑! “怎么,夫人不信?陛下手中可是握有慕公与漠暗中勾结的盟书,铁证如山,是无论如何也抵赖不得的!” 柴素一却是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既然陛下已认定我夫之罪,那我等也无话可说,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刘业拍手称赞:“好气魄!不愧是当年威震沙场的铁娘子!” 刘业踱步走近,眼漏狠色道:“不过这回,无论你们如何挣扎都难逃一死了!老子忍你们很久了,今天总算是把这口气出了!哼!” 刘业猛然退开,扬手下令:“都给我带走,部押入天牢!” “是!” 只听一片稀里哗啦的动静之后,院中所有人都被一一带走,天地终于归于平静。 于是,这偌大的相府只剩下呼啸的寒风和纷扬的飞雪,从此以后,这座相府将成为历史,一个崭新的时代即将拉开序幕! 第109章 金蝉脱壳 () 水南岸,羲庭军府治所锦州下辖盂县城北。 戾山畔,水边,苍山负雪,河面结冰。 只见依山傍水的宽阔高地上,临时搭建的营地木栅围了巨大的一圈,魏军军旗随处可见,内外都有数多来回巡逻的士兵。 木栅之内,无数的营帐被分割成一个个方块,每个方块营地内又有数十个营帐,都是两两相对,极为整齐有序,每个营地也都有巡逻的士兵。 经过近半个月的急行军,慕谦大军终于与羲庭军以及奉旨赶来的紫耀军汇合,并在此扎营。穿过前方的长河谷,再有大约三四天的行军路程,大军便可抵达藏谷关了。 慕谦虽也想尽快赶去救援,奈何血肉之躯难抵非常之寒,无论兵将马匹都需要适当的休息,且大军赶到藏谷关便意味着战事即起,劳师怎败以逸待劳之强敌?再者,三方汇聚也需对兵马进行清点整顿。 而早在三方汇合之前,白崇便已收到慕谦派来的传令兵的军令,派副将曹盛领三千前锋精锐先行赶往藏谷关侦察敌情。 冬日野外极寒,冷风刺骨。 傍晚时分,营地外水河边,慕荣一身戎装独立,遥望南方若有所思。 因主帅郑淳老寒腿又发作了,实在不宜在此隆冬时节领兵远征,故而此次奉旨北征的紫耀军援军率军将领是副帅慕荣,郑淳则留守鄢都。 秦苍来时,恰见欧阳烈、明剑、陆羽着样式差不多的银铠站成一排,皆望着不远处独立幽思的慕荣,毫不见外地走到欧阳烈身边勾肩搭背打趣道:“怎么,你们都怕他,不敢靠近啊?” 欧阳烈狠狠地给了他一个白眼,斗了下肩,甩下他勾搭过来的咸猪手满脸嫌弃道:“去去去,你以为人人都是你啊,死乞白赖缠着人家,不知道英雄有时候也是需要独处的吗?” 秦苍立刻笑道:“哟,看不出来欧阳兄还是个有心人呢,我还以为你天生粗枝大叶不解风情呢!” “去去去,一边儿去!你爱祸害谁祸害谁去,总之别来招惹我!” 欧阳烈黑着脸甩手回营地去了。 也不知怎的,他看见秦苍就莫名地来气,就如秦苍见他总带着莫名敌意却又总是一副笑脸相迎,叫人十分不爽。 陆羽揶揄道:“大将军,我说你到底什么人品啊,怎么谁都这么嫌弃你呢?” “去去去,小屁孩儿知道什么。” 明剑赶在陆羽说出更多不该说的话之前也赔笑着将他拖走了。 秦苍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笑着摇头,这时河边的慕荣终于发话了:“龙,你为何要来?” 秦苍没握剑的手往身后一背,一脸不快凑到慕荣身边道:“你这话说得我就不爱听了,就好像你不欢迎我来似的!” 慕荣侧脸看了他一眼,复又望向南方,没有言语。 秦苍心下明白,慕荣是不想他涉险。这闷葫芦虽然话不多,但该有的人情味他一样不少。 只见他用惯常的嬉笑姿态搭上慕荣肩道:“放心,我如果不幸死在了战场上,一定不会把这笔账赖在你头上的。” 慕荣浓眉一皱,瞅着他的双眼满是责怪,秦苍立马捂住自己的嘴:“好好好,算我乌鸦嘴了还不行吗?” 慕荣白了他一眼,继而望天仍是一脸苦大仇深道:“近日不知为何,总觉心神不宁,但愿是我多虑吧。” 秦苍又厚着脸皮勾搭过慕荣的肩膀嬉皮笑脸道:“就是就是,想那么多做甚!再说了,不是还有我呢嘛,要真有什么事儿,作为兄长,我一定会保护你的!放心,啊~” 慕荣无语一笑,充满质疑地看向他:“你保护我?” 秦苍嬉笑着一把勾过他的脖子,边往营地带边道:“是是是,您是英勇神武天下无敌的大英雄,哪儿需要我保护啊!但是大英雄,您都赶了一天的路却几乎什么都没吃,这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您要是不吃饭,估计明天英雄就得变狗熊了!” 慕荣轻轻一笑,但他心头像是一直压着块儿沉重的石头,委实没有胃口。 两人就这么勾肩搭背回营地了,身后天地一色的阴暗凄冷似也在昭示着今夜的不同寻常。 这一夜,慕谦父子及北征将士皆在准备即将来临的大战,却不知京中已然发生了巨变,这场震动乱世的腥风血雨已悄然开始! ================================ 与此同时,大梁城北郊,北去九源的山林小道上,一场刀光剑影的乱斗正在持续中,其中五彩斑斓的云清和一袭火红的火凤十分好辨认。 追命九门采取的仍旧是人海战术,对云清和赤麟采取围而攻之的消耗法,火凤则仍旧站在外围观察。 午后时分,他们守在这通往九源必经的小道上,果然等来了欲往北境通风报信的云清和赤麟。为了那个人,她无论如何都必须拦住他们,不许走漏京中的任何消息,但是…… 火凤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美艳的冷笑,眼中蓄起杀气,下一刻,她已瞬间移入战圈,青翼鞭在战圈中哗哗作响,震慑力非常。而随着她的加入,战圈中心的云清和赤麟果然扛不住,很快就现出了原形! 易征转着手中的人皮面具吊儿郎当道:“哎呀,终究还是被你们给发现了。” 大约是近墨者黑,他的性子与云清像极了,天生热血型,爽朗直肠,嫉恶如仇,看不惯就说,看不过就打,可能唯独在智商和武功上差云清一截。云清虽然表面上看起来整个一浑不吝,嘴贫性子也痞特别欠揍,但是他心里跟明镜似的,毕竟他手里可捏着数千人的性命呢。 旁边向坤将面具一扔,冷眼戒备着眼前的敌人道:“但已经足够了,以清尊者的脚程,就算你们插上翅膀也追不上了!” 与云清和云翊兄妹俩巨大的性格反差相似,向坤的性子大约也是随了云翊,人虽生得眉清目秀,甚至有些书生气,但为人很是正直侠义。 他虽跟云翊学了一身善毒的本领,却不曾滥用过,极少用致命的毒,即便对敌人也还存着几分善良,这一点他自是不及云翊果决,不过这大约也是云翊性格侧面的写照。云翊其实也心底善良,只是江湖的残酷和她所处的位置让她必须果决,该下手时绝不手软。 火凤却拍着手扭着水蛇腰妖娆道:“好一个金蝉脱壳哇!” 以常人思维来说,这种情况必定是会抄小道秘密出走,可慕篱却反其道而行,让云清和赤麟大摇大摆乔装走便捷通达的官道,而让易征和向坤伪装成他二人走小径托住九门的人。 易征一脸报复的快意,挽着袖子上前两步飞扬道:“之前你们不是说一只苍蝇都不许飞出大梁吗?风水轮流转,现在该你们倒霉了!今日你们谁也别想离开此地,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妨碍清尊者,坏盟主大事!” 易征将佩剑一扫,提至胸前,一副准备拼个你死我活的架势。 火凤嗤笑:“就凭你们两个冒牌货,也想拦住我们?” 易征浓眉一挑,张扬一笑,神韵像极了云清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随即,易征便提剑上阵,对面凌云二话不说拔剑就上。 火凤烈焰红唇一扬:“你还真是能动手绝不动口啊~” 随即,她手中青翼鞭啪地一甩,也冲向了正向她而来的向坤。 第110章 少年依旧(上) () 同夜,帝都刑部天牢。 夜深人静的天牢静谧非常,方寸寒窗外雪花仍在飘零,这一方天牢满耳听见的都是风雪呼啸声。 慕篱坐着轮椅静静立在寒窗下,消瘦的背影被这寒窗外投射进来的亮光拉得孤寂修长。 算算日程,北征大军明日应该就会进入九源地界了,他向天默默祈祷,千万要赶上啊! 他与柴素一、刘蕙以及相府仆从们是分开关押的,如此三九寒天,他不知在天牢彼端的至亲是否安好。 凝望着被雪映照得通透的窗外,慕篱眼神深邃幽远。 此次祸乱,不管结果如何,父亲与少帝之间都难以善了了,但以父亲的秉性,他必然会在保住了楚家天下之后辞官归隐吧?只是,就算父亲真能顺利辞官,可少帝真的会放他安然归隐吗?怕是不太可能吧?呵~ 想到这里,那抹时常出现在梦中的久违的洁白倩影忽然浮现在他眼前。当初,他之所以那么决绝地斩断她对自己所有的眷恋,大概就是因为潜意识里早就预料到今日这两难的局面了吧。 无关他们的意愿,命运终将使他们站到血雨腥风的对立面。 从她离开后,司过盟一直有人暗中跟踪保护,每隔三天便有一封飞鸽传书报告她的近况,所以他才能无所挂碍。 而照他的本意,他原是一百二十个不愿再让她牵涉进这些恩怨里的,更不想让她为难,但眼下情形演变至此,已容不得他逃避。如果自己所料不差,她将成为扭转局势、终结这场浩劫的关键! 慕篱不仅揣度,当她再次回到故土,见到人事已非的大梁时,不知她将会做何想。 正在他兀自沉思之际,牢门外传来响动。慕篱闻声转过轮椅,恰见一白衣少年在一名狱卒的引领下来到牢门前。 锁开,门启,人进,卒走。一坐一站,两相对视,久久不语。 从见到慕篱的那一刻起,楚昱便满目惊艳。坐在他面前的是一名面若冠玉、恬静如水的温柔美少年,虽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自有一股“任尔歇斯底里,我自岿然不动”的温润从容。 楚昱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一个能将病弱柔骨与竹之刚韧杂糅为一却丝毫不显冲突的人。 初见楚昱,慕篱亦满眼赞叹。出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名沉稳持重、锋芒内敛的英俊美少年,虽与自己年纪相仿,却自有一股“千帆历尽,归来仍是赤子少年”的淡泊超然。 慕篱也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一个在一夜之间从天堂坠入地狱、饱偿人间冷暖后,眼底依然藏有温柔和赤诚的人。 大梁城两大传奇就这样不期而遇了,不一样的非凡气质,一样的少年英杰,令这间阴暗的天牢都为他们失了颜色。 原本楚昱是想着此去药谷或许今生就再也不会回来了,故而在昨日与那人当面诀别之后,他便回到临时落脚地收拾行囊,准备前往药谷了,谁知今日他刚准备启程,便听闻大梁城祸事起。 说实话,他是真没想到少帝会如此疯狂无道,但他既承诺过独孤仇,就必会兑现,故而立刻就去见面具男,要求探监,却死活不肯说明缘由。 如果这世上还有一人能使来历、身份皆成谜的堂堂九门掌门为难,那这个人必定非楚昱莫属。 所以,最终他妥协了。 只见楚昱率先向慕篱一揖:“冒昧来访,还望二公子莫见怪,在下楚昱。” 坐在轮椅上的慕篱当即也温文有礼地向楚昱揖道:“沭阳王殿下。” 楚昱露出苦涩一笑:“沭阳已不堪回首,如今站在这里的只是一介布衣楚昱,二公子不必如此多礼。” 楚昱不禁再次上下打量面前之人。他这是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慕二郎,因为从前慕篱从不出府,而他又常年身在军营,故而两人虽同在大梁却从未谋过面。 既然人家不愿提及过往,还宣称自己只是一介布衣,慕篱也很是识趣,揖道:“那么,楚公子有礼。” 楚昱含笑微微点头。 慕篱道:“想不到第一个来探监的人竟会是楚公子,着实让篱意外。” 楚昱淡淡一笑:“楚昱今夜是受人之托而来。” “哦?不知是何人所托?” “这个……请恕楚昱无法相告,但我曾与那人约定,有朝一日若慕家有难,我定会倾力相助,所以我今夜前来是想问问二公子,可有什么请求或未了之愿,楚昱定竭力为二公子达成。” 慕篱知道楚昱与九门的关系非同一般,为防隔墙有耳,他故意表现出意外、怀疑、为难的样子道:“就算楚公子这么说,我一时也没什么主意啊~” 楚昱看得分明:“二公子是怀疑我的来历,不相信我的话吗?” 慕篱含笑不语。 眼前的少年让人有一种春风拂面的感觉,开朗、温暖、阳光,带着少年特有的稚气,又如百花灿烂,真诚得耀眼,直逼人的心田。如此真诚、质朴的一张脸,让人无法质疑,也让人无法拒绝。 谁知楚昱竟误解了慕篱的意思,当下便拔出涤瑕,剑鞘哐当一声落地,锋利剑刃瞬间划过他的掌心,鲜血立刻便从他紧握的左手指缝间流淌,滴落,触目惊心! 饶是淡定如慕篱,也被他此举惊着了:“楚公子!” 他连忙催动轮椅上前,“哗啦”一下撕破衣摆便要替他包扎,却见楚昱后退一步,亮出血淋淋的手掌目不转睛直视慕篱字字铿锵道:“楚昱在此对天立誓,对慕二郎所说的话若有半句虚言,便叫我天打雷劈!” 楚昱自残立毒誓,其心之诚,其性之烈,又着实让慕篱惊了一把,连忙道:“我信!我信就是了!你快把手给我!” 说着便又上前拉过他的手赶紧给他包扎,楚昱这时好像才反应过来感知到了疼,“嘶”了一声,倒抽了口凉气。 慕篱抬头看了一眼疼得挤眉弄眼的楚昱,虽说年少成名,却到底还是孩子心性,不由轻轻摇头一笑,动作轻柔地一边替他包扎一边道:“一定恨痛吧?楚公子稍微忍耐一下,我尽量轻一些。” 楚昱心头猛然一阵酸涩,双眼便瞬间湿润,忍着疼苦笑道:“让二公子见笑了。” 从前的他好歹也是征战沙场的人,什么样的伤没受过,什么样的苦没吃过,可那时的自己为着心中一口气,即便爹不疼娘不爱也倔强地挺过来了,从没在军营里掉过一滴泪,不想今日慕篱一句不着痕迹的关系却让他瞬间溃不成军。 感觉情绪将要失控,他赶忙收束心神,将眼泪憋了回去。 慕篱听出了楚昱话中的异样,抬头看到了楚昱盈泪的笑脸,也莫名为这少年感到心疼。 人就是这么奇怪,当你受伤卧病时,越是无人关心就越是要强,什么苦什么罪都能自己咽下,反而是有人嘘寒问暖时,哪怕只是一句简单的关切都能让你强撑的坚强瞬间土崩瓦解。 过了一会儿,慕篱终于处理好了,抬头对楚昱道:“好了,我暂时做了一些简单的处理,待出去之后,还请楚公子尽快去找大夫看看,否则伤口感染恶化了可就不好了。” 楚昱仿佛已经许久没有感受过被人这样关心的感觉了,心头汹涌的酸涩令他才刚平复的眼睛又朦胧了一些,他又赶忙克制了一下,对慕篱拱手道:“多谢二公子。” 慕篱轻轻摇头,表示不用谢。 第111章 少年依旧(下) () “楚昱突然来访,会令二公子生疑也无可厚非,但请二公子相信我的诚意。原本我已厌倦这一切,做好了从此远离京城归隐的打算,今日惊闻大梁生变,我这才慌忙赶回来,因为我曾欠一人一个大恩,此恩若不还,我便无法安心离去,还望二公子成。”经过一场虚惊,楚昱这才说回正题。 慕篱再次为这个经历了如此多的风霜却仍秉性纯良、赤心不改的少年感动不已,有感而发道:“月夫人若泉下有知,看到楚公子如今的模样,想必也会感到欣慰的。” 楚昱意外看向慕篱,感动溢于心间。他理解为慕篱此话说的是不再执着于复仇、决意好好活下去的他才是母亲想看到的,也感受到慕篱这话还包含了对母亲之遭遇的惋惜与同情。 楚昱含笑揖道:“多谢。” 慕篱亦含笑温柔回礼。楚昱虽然脸上依然笑着,但慕篱却看到了他深藏在眼底的悲伤,让他不由地就想要安抚这个少年受伤的心灵,给他撑起一把遮风挡雨的伞。 楚昱却是很快便将悲伤收起,再上下瞅瞅慕篱,突然打趣道:“哎,看来坊间传闻果然不可尽信哪!” 慕篱知道楚昱指的是坊间那些谣传,笑答:“彼此彼此。今日一见楚公子风采,似乎也与外间传闻不尽相同。” 说这话的人目光坚而不锐,柔中有韧,言辞虽温和,但却隐含一股不容动摇又引人入胜的魔力。 楚昱笑问:“哦?怎么个不相同法?” 慕篱也将楚昱重新打量一眼,而后温柔一笑道:“如此一看,楚公子似乎也并没有传闻中的那么高高在上、不可一世。” “哈哈哈!” 楚昱听后非但不怒,反而放声大笑。回顾过往,从无人敢在他面前说出这样的话,不想这个初次相见的少年竟能当面直言不讳,真叫他意外不已,也欣喜不已。 “二公子真是性情中人,我喜欢!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 慕篱唇角微扬:“能得楚公子为友,是慕篱之幸,但跟我交朋友,怕是楚公子要当心了,我最近似乎运气不佳,眼下还身陷囹圄,随时都可能有杀身之祸,跟我扯上关系,只怕楚公子也会沾染尘劫呢。” 楚昱闻言内心深受触动。慕篱这话虽是开玩笑的口吻,可其中透露出的关切与担忧却半分不假,怎不叫人心疼怜惜呢? “逢有缘人,结有缘谊,行有缘事,乐哉快哉!缘既已至,劫又何惧?大不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二公子认为呢?” 慕篱浅笑揖道:“常言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承蒙楚兄不弃,那慕篱便却之不恭了。” “哈哈哈!太好了!不知二公子年庚几何,我是天启元年正月初八生的。” “篱生于昌盛四年腊月初八,将将好大楚兄一个月。” “啊?我还以为你一定比我小呢,没想到竟然比我还大一个月啊~” 慕篱含笑默默看着楚昱,与当年的“亡国孤煞”同一天的生辰吗?该说是天意如此还是造化弄人呢?一想到他的身世,慕篱再次为他感到心疼,但愿这个阳光开朗的少年最终不会落得和小皇孙一样悲惨的结局。 在慕篱兀自思虑的当口,楚昱已经转换过了心情:“也罢,反正大一两个月没什么差别,总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待此劫过后,咱们定要痛饮一番,不醉不休!哈哈哈!” 楚昱打从心底还是觉得慕谦不会有什么危险,眼下慕家的牢狱之灾也不过是暂时的。 慕篱面上仍挂着温柔宁静的笑,待此劫过后吗?呵…… “一言为定。” “那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可有什么未尽之事或者未了之愿了吧?” 楚昱静静等着慕篱的答案,他甚至都已经在脑子里盘算,如果慕篱提出要他帮忙救出慕家的人,那他要如何说服那两个人,因为他很清楚,将慕氏一门下狱的人虽是少帝,但背后推动这一切的必定是那两个人。 慕篱略一思考,而后含笑摇头:“我实在想不出来,你看我都这样了,还能有什么未了之愿呢?” 楚昱对慕篱没有提任何要求稍感意外。 “那不成!你必须说出一个来,我说过了,此恩若不还,我会寝食难安的!” 慕篱无奈道:“好吧,既然你如此坚持,让我再想想看……” 楚昱眼巴巴地望着,慕篱低头扶额思索着,余光却在计较着暗中究竟有多少九门的耳目。 “想好了吗?哎呀,你怎么这么婆婆妈妈的!” 慕篱抬头,暖心一笑:“思来想去,这里是真没什么需要楚兄帮忙的,你若实在坚持,那就代我给兄长送个信吧。” 楚昱一听,蹙眉道:“就这么简单?你确定真的只是送个信,没有其他需要我帮忙的?” 慕篱知道楚昱这话指的是身陷囹圄的他和慕氏满门,但仅凭一个他是根本不可能扭转什么的,一切只有等父兄回京,他们方有生机可言。 慕篱点头:“真的没有了,其实楚兄真的不必在意,这是慕家的劫数,与你无关。” 楚昱不语,因为他明白,刚才自己那一点心思其实也不过就是想想,其实他根本无力扭转什么,更无法让那两个人回头。 于是,他有些气馁道:“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好吧,你说吧,要我给大公子送什么信。” 慕篱遂低头取下左手腕上的五色长命缕交给楚昱:“此乃我自幼随身之物,且作信物交与楚兄,以便在兄长面前自证身份,劳烦楚兄转告兄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如果有一天,我或是家里其他人遭遇不测,请他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并代我尽孝。” “……!” 楚昱眼皮不由一跳,慕篱此言就仿佛他已料定自己在劫难逃一般。 “二公子你……” 慕篱忽而含笑拱手道:“拜托楚兄了。” 此时,一个狱卒来到牢门外:“探视时间到了!” 两人都看了一眼牢门口的狱卒,楚昱回头再看看慕篱,将那五色长命缕塞进怀中,而后对慕篱揖别:“楚昱定不负所托!二公子,你多保重!” 慕篱回礼:“也请楚兄多加珍重,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楚昱几乎是一步三回头,极其不放心地走出了牢房,又在门口看了慕篱许久,这才转身向天牢外走去。 慕篱始终含笑相送,直到楚昱彻底走远,慕篱脸上的笑容瞬间消散,眼中瞬间布满了愁苦伤情。 一身衙役打扮的云翊无声地出现在牢房外,问:“公子,为何要他去大公子身边?” 慕篱知道,随着楚昱的离去,九门的暗哨必定也已撤离,不会有人刻意关注他这个一直以来都默默无闻的人,且暗哨若未撤,云翊也不会现身。再者,云翊敢现身这样跟他说话,就说明周围都必定已布置好了,所以他现在不用再刻意伪装,说话也不必再顾忌了。 慕篱知道云翊想说什么,以楚昱的身份,他们大可以在他身上做文章。他是厉王的亲生骨肉,对九门掌门而言也意义非凡,将来或许会成为牵制楚天承和九门的关键。 然而,慕篱却没有这样做。 “局势发展到今天,他是最无辜的那一个,若他能远离京城是非从此得自由……也不错,愿他能永远保有这颗淳真的赤子之心。” 慕篱说这话时,语气里是充满了羡慕的,因为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活不成那个样子,那样的阳光直率,那样的真性真情随心,想哭就哭,想笑就笑,无力悲欢都能坦率地发泄出来。所以,正因为楚昱的真情真性是他所羡慕的样子,他才更想保住这份单纯和美好。 而自己,从兄长不惜折寿救自己的那天起,便注定他要背负的东西将会越来越沉重,但这条路他走得无怨亦无悔! 当初楚昱舍藏谷关和北境安危毅然回京探母,慕篱还曾说换做是他,未必能比楚昱做得好,可事到如今他所面临的局面分明比楚昱当时所处的境地要更加两难,但他却毅然决然地选择舍小家保大家。明明是个温柔至极、善良至极的人,如今却被逼不得不做出如此残忍的抉择,这转变怎能不叫人心痛。 慕篱催动轮椅到那一方小得可怜的寒窗下,仰望夜空隐忍道:“我不过是受点牢狱之苦而已,和那些无辜牺牲和正在流血的人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 白日里大梁城中的哀嚎、血光、硝烟一直盘旋在他的心头,在他看不到的北方大地也不知有多少人正在流血,就算近在咫尺的天牢中的母亲、嫂嫂、小侄儿小侄女还有慕家那些无辜的仆从也正面临着生命的威胁。他深恨自己的无能,无论是已经牺牲的还是正在牺牲他都无法挽救,而将来可能牺牲的他也可能无力挽回。 原来,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强大。 原来,无力回天的感觉是如此的蚀骨灼心。 原来,一个人无论手中握有多大的力量,终究还是有挽救不了的人! 波浪翻滚如潮涌的心痛再度席卷而来,耳边传来舞阳长庚的话。 “也许你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而长庚希望二公子将来无论遭遇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就算是为了大公子,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慕篱情不自禁地捂住胸口,任由无情的刀剑凌虐着他的身心,他望天苦笑不已。 少当家,这便是这条黑暗之路该承受的代价吗?它是如此的沉重,沉重得让我几乎透不过气来…… 云翊看着慕篱消瘦的背影心疼不已:“公子……” 慕篱背对她轻轻摇了摇手,轻轻道:“我没事。” 他望着照进一束寒光的铁窗外锁眉默道:父亲,大哥,你们一定要平安无事,一定要及时赶回来啊! 第112章 尺书丹心事,聊减少年愁(上) () 刑部天牢外,九门与司过盟的人再次遭遇,飞雪丝毫未能影响到他们分毫,一个个杀气腾腾,跃跃欲试。这是江湖人的求生本能,是杀手的嗜血本性。 从头黑到脚、在昏暗之中双眼显得越发冰冷森寒的凌云盯着对面一副誓死不退的云翊冷冷道:“翊尊者,在下实在不明白,慕家的人与你们并无瓜葛,可你们为何肯为了他们如此卖命?” 凌云的话仿佛只是在以一个旁观者的身份叙述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事实,听不出他有任何的愤怒和敌意。 云翊与凌云接触并不多,或者说与阴阳判官和左辅右弼接触得都不多,就算是与他们接触较多的其他三位兄长大约也和她一样,对九门阴阳判官和左辅右弼皆了解甚少。感觉他们所有人都跟九门那个神秘的掌门一样,都戴着面具裹着雾罩,让人无法看清他们的本来面目。 听了凌云的话,云翊便也反问:“云左辅,我也实在不明白,楚天承和你们究竟有何瓜葛,值得你们这么为他卖命?” 凌云面上不动声色,眼中却透出了内敛的杀意:“看来多说无益,既是如此,那就看看今夜究竟鹿死谁手吧!” 只见他一扬手,早就磨刀霍霍等得不耐烦的杀手们一下就冲了出去,瞬间与同样早已按耐不住的司过盟众缠战在一起,刀光剑影乱成团。 在刑部天牢的地盘,又是如此大的动静,那真是想不惊动守卫天牢的禁军都难呐! 于是等他们跑过来这么一看,好嘛,一群穿着可疑、来意更可疑、像极了刺客的人竟然在那儿自顾自地打起来了,完当禁军是空气! 开什么玩笑,你们把刑部天牢当你们家啊?想来就来,想闯就闯,闯了之后你还无视我们,直接在我们家门口打起来了,当我们都是死的嘛?! 于是有看不清形势不要命的禁军士兵就提刀上前,想要郑重声明一下这里是皇城重地,你们这都是在干什么?! 结果,人还没上前,话还没说上一句就被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杀招秒了,当即一命呜呼! 于是乎,后面还挽着大袖想要上前显摆一下皇家威严的人个个都傻眼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乖乖站在原地看大戏! 这边双方高手过招是难舍难分,各有伤亡。 云翊隔着刀光剑影看向对面同样一直按兵不动的凌云,两人都没有半点退步的意思。不过,即使凌云从头到脚都是一般的黑,看不出有什么分别,但云翊还是能感受到他浑身上下散发出的不悦。 这时,天牢重楼上突然传来一个穿透云霄的洪亮男声:“来者何人!竟敢擅闯刑部天牢,还不快快束手就擒!” 随着洪钟之声,众人不由停手,纷纷循声而望。 但见重楼之巅,寒月之下,一个身穿银铠黑袍的将领傲然挺立,而天牢高墙四面不知何时竟已布满了弓箭手,个个利箭在弦,只要那人一声令下,楼下众人毫无疑问都会立刻变成马蜂窝。 来人便是乾阳军左将军杨慎。 “尔等胆敢擅闯刑部天牢,还在皇城重地私相斗殴,若肯束手就擒,杨某尚可饶尔等一死!” 云翊与凌云对视一眼,各自都已有了决断。 “你没救成,我也没杀成,今夜便暂且作罢,下次若再敢坏掌门好事,可就没这么容易了!后会有期!” “你没杀成,我也没救成,今夜咱们扯平,下次若再企图坏盟主大事,我必定还会不死不休!慢走不送!” 四目相对,一副誓要以眼神杀死对方的架势,而后颇有默契地同时一声冷哼,双方人马瞬间冲天而起,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而去,当然随之而去的还有漫天飞舞的箭矢和雪花。 院中一个士兵冲高处的杨慎喊:“将军,人已走远,要追吗?” 杨慎凝视这些来历不明的人,脑中回想起晌午时枢相府来传讯的那个护卫的话:“情况就是这样,我家二公子命属下转告杨将军,千万要小心。” 杨慎将负在身后的手收回,展开紧握在掌中的玉佩,双眉紧促,耳边再次回响起重明的话:“二公子还特意命属下转告将军,请务必留意禁军中的可疑之人,内中极有可能有厉王的内应。” “……除我之外,你家二公子还交代向谁传讯?” “璩将军。” “……我知道了,辛苦你了。” 杨慎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又抄起左手中同是今日午后收到的不明来源的一张字条:谨防有人劫囚灭口。 他看了那字条许久,而后凝望黎明曙光细微可见的东方暮然长叹道:“看来,一切都是真的了……” “将军……?”下面的士兵见杨慎久久没有回话,便又小声叫了一次。 杨慎却抢先一步下令道:“即刻去朝阳门找璩将军,就说……” 杨慎脑子急速转了一下,扔下一句“算了,你们各回原位吧”,而后便飞下重楼,转眼就消失在了天牢。 ================================ 厉王府,凌霄楼暖阁。 凌云将天牢中慕篱与楚昱会面的详情一一做了汇报,面具男耷拉着一条腿坐在窗边,听了汇报之后只望着窗外沉默不语。 楚天承坐在临窗榻上,以单手撑面的妖娆姿态一副慵懒的模样斜靠在案上,眯着双眼看着面具男。 若是常人,一定会被他这犀利的目光盯得发毛,但可惜面具男非常人。 只听倚在窗边的面具男发出一声嘲讽十足的冷笑:“我真替昱儿感到悲哀,如今看来,他选择离开你是对的,有你这样的父亲,简直就是他今生最大的不幸!” 楚天承毫不在意一笑,反问他:“如果有一天,昱儿当真成了你复仇的绊脚石,你又会作何选择?” “……” 楚天承歪着头撑着脸斜着身子,一副事不关己看戏的样子,让面具男的怒火莫名又蹿升起来。 楚天承对他的反应很满意,鹰眼一眯嘴角一扬魅惑邪笑道:“说中你的痛处了,是吗?” 面具男捏紧了广袖下的拳头,自嘲道:“虽然我从来都不耻你的所作所为,但讽刺的是,我的确与你并无分别,都是双手沾满了血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恶魔,如果有一天他当真成了我复仇的阻碍,我想,我也会像你一样,毫不留情地将他排除!” 楚天承魅惑的双眼又眯了眯,妖孽一笑:“若真有那一日,但愿你能说到做到。” 面具男“哼”了一声,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楚隐小儿始终下不了决心,是人都会怕死,这无可厚非,但他能耗,你却输不起,与其跟我在这儿浪费唇舌,你不如好好想想,你有何筹码能让他改变心意。” 面具男十分清楚楚天承非要借楚隐之手处决慕家人的原因。 楚隐先前血洗了数个将门相府就已招至天下非议,如今他若再将他们处决,那么他这个皇位大概也就坐到头了,到时身为皇室唯一尚在的男丁,楚天承就会成为继承皇位的不二人选,一切正如慕篱所料。 楚天承狐疑地看向面具男:“听你的口气,似乎是在说你有更嘉的筹码?” 面具男静默了一会儿,似在平复自己的怒气,然后不紧不慢地自怀中掏出一物隔着老远丢给楚天承,同时道:“我想,你一定会对它感兴趣。” 楚天承抬手轻松接住,是一本看起来有些年头但保存相当完好的手札,可以看出手札的主人对它十分爱惜。 “这是何物?” “这是凌云从枢相府离忧居搜出来的。禁军那帮废物,只知抄些金银财宝,根本不懂什么才是真正价值连城的东西。” 楚天承愈加狐疑:“一本手札而已,真有你说得这么珍贵?” 面具男神秘道:“你看了之后自会明白。” 楚天承带着满腹怀疑翻开了手札,然后越读他就越心惊。 第113章 尺书丹心事,聊减少年愁(下) () …… 今夜,我又无眠了。 一直以来,我都深恨着只能拖累家人的自己,非但不能报答双亲生养之恩,回报兄长牺牲守护之情,反累他们长年为我操劳忧心,然而我又不得不在他们的殷切期盼中好好活着,否则就更加对不起他们的付出。 我曾以为,终此一生,我都只能做他们的负累,直到今夜,直到遇见大师。他告诉我,兄长命主紫薇,将来必为天下之主,而我将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内心的激动与狂喜,我终于可以不再做他们的负累,终于也能帮到父兄了,老天终究还是听到我的祈愿!若这副病体残躯还能对父兄有所助益,那即便是刀山油锅,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去闯! …… 巫族之行已了,我亦已痊愈,但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从未得救! 兄长啊,生命何其珍贵,人生岂有重来,十年寿命你竟舍弃得如此潇洒,我这副病体残躯怎值得你付出这等代价! 可是,一切都已成定局,我知道过去已无法改变,而未来我也已有所觉悟。少当家说,天意既要我活下来,那就必然有它的用意。与少当家一番长谈,他虽未曾言明,但我知他必有所暗示,想必未来我与兄长都将面临命运的考验。 兄长,我知你有一颗济世报国、建功立业的雄心,也知舞阳族长的话你并非然不信,只是你有你的骄傲和坚持。紫旭山上,澶渊楼中,我曾向天立誓,这十年的寿命既是你给的,那么余下的生命,我愿倾尽所有换你一世长安,得偿所愿! 我已能预见,未来的路必定满是荆棘,凶险难料,但无论今后遭遇如何,我都对这个世界充满感激,感激上苍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还有如此多爱我如命的亲人。行至此处,我已知足。 兄长,有生之年,我定会不惜一切助你达成夙愿,但如果有一天我无法再走下去,那么二老还有这个家就交给你了。答应我,无论未来遭遇何种磨难,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我相信,是你的话定能克服所有难关成就千秋伟业,因为你是我心中永远屹立不倒的英雄啊!有朝一日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但愿这天下再无战火纷争,愿这人间再无骨肉离散的悲剧发生! …… 兄长,你曾问我,为何自舞阳巫族回来之后我便总是心事重重,每时每刻都如临大敌,那时我无法回答你,只因这是我内心一种无法言说的预感,十分不好的预感。 不知为何,自巫族回来之后,我便一直隐隐有股不安的预感,似有特别不好的事将要发生,这种感觉在近日尤为强烈。我能感觉到有什么非常不祥的东西正在向我们靠近,可我却不知那到底是什么。 兄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如果有一天我或者是家里其他人遭遇不测,请你答应我,为了父亲,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无论天上人间,请相信,我的心魂将永远与你们同在! …… ================================ 慕篱自来都理智得与他的年龄完不相符,凡事都往肚里咽,从不轻易将自己的心事外露,但他毕竟年少,积压的心事太多,总是需要一个释放之处。 所以,他将自己所有无法对他人道的心事通通都记述在了这本手札里,并小心翼翼地珍藏着。大概只有在这本手札里,在这个谁也看不到的私密世界里,他才会放肆地哭放肆地笑,尽情地倾诉尽情地发泄,毫无保留地展示出他内心真实的想法。 相府大难临头,他忙着救父兄、救相府、救诸位相公家眷,却唯独忘了处理他自己的事情,于是这本手札就被遗忘在了离忧居他书房的暗格里,虽逃过了禁军的搜查,却终究没能躲过九门的“慧眼”。 “看完之后,有何感想?”面具男幽幽地问。 楚天承若有所思地合上了手札,看向面具男笑道:“渡寿续命这种事,你相信这世间真有人能办到吗?” 面具男似笑非笑道:“是舞阳巫族的话,应该没什么不可能。现在我总算明白你当初那个布局的用意了,虽然很不甘心,但我不得不佩服你的远见。” 楚天承轻哼一声道:“慕荣天生非凡骨,将来必为非凡人,说不定还会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非凡事,只不过他的非凡远超我的预料!” 楚天承盯着那本手札就好似盯着他恨到极致的仇人,锐利的鹰眼中爆发出骇人的杀气:“命主紫薇?!天下之主?!哈,开什么玩笑!这下更留他们不得了!” 楚天承将手札狠狠一甩,一直被慕篱悉心呵护的手札被楚天承弃如敝屣,像个被人虐待的孩子一样重重摔到地上,孤孤单单,可怜兮兮。 “那么……你认为这份礼物,楚隐小儿会不会喜欢呢?”面具男似乎突然心情大好,起身去捡起那本可怜的手札。 楚天承看着面具男静默了片刻,然后脸上又恢复了惯常的阴笑。 “真不愧是你,连这等稀罕物都能找到。” “多谢夸奖。那么,你打算如何做?” 楚天承锐利的鹰眼直勾勾地盯着那本手札,又一把抓过来,寒光一闪,杀意毕现。 “慕谦,非我心狠手辣,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命格太好吧!若非你挡了我的路,我也不会出此下策!” 只见他广袖一甩,转而望向那副几乎占了整面墙的地图恣狂道:“楚天尧,该是你还债的时候了!你欠我的,我会十倍百倍地从你儿子身上讨回来!” 面具男适时道:“希望你记得你的承诺,事成之后,把楚天尧交给我。” 楚天尧回头斜眼看向他,眼中的阴谋算计色彩更浓,眯眼邪笑道:“放心,只要你兑现了你的承诺,我也必会兑现我的承诺。” 说完,楚天承便哈哈大笑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暖阁。 面具男随即又无声无息地坐到窗边去了,好似完感觉不到外面的寒冷,满屋子静得出奇,谁也不愿惊扰这一刻的宁静。 火凤虽然不知那个倚靠在窗边望着无边黑暗天际的男人此刻究竟在想些什么,但她能感受到他浑身散发出的悲伤寂寥又冷漠孤傲的气息。 这么多年来,他身上这种气息从未变过,既让人心疼得想要去给他安慰和温暖,却又冷漠坚实得让人难以靠近。他从来都将自己包裹得结实严密,从不让人踏入他的私人领地,也从不肯向任何人袒露真心,每时每刻都仿佛在向企图靠近他的人散发着杀意。 然而,他越是这样,她就越想靠近他,因为这样的他看起来就像是一个身处无间、只有无尽的孤独和黑暗为伴却又无比执拗倔强的囚徒,他将自己所有的真心真情部隐藏起来,用冷漠铸造起一道绝对的堡垒,宁可躲在黑暗中独自舔舐伤口,也绝不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哪怕一丁点的脆弱。 到底要怎样做,才能让这个沉沦仇海、多年来一直活在黑暗里的人得到救赎呢?这个问题,火凤已经在心底问了自己很多年,却始终找不出答案。 ================================ 同夜,黎州乾宁军府监牢。 在秘密关押齐豫的牢房里,刘毅蹑手蹑脚地来到这里,负责看守的衙役们早被一壶放了蒙汗药的酒给灌晕了。 “国舅公,您可算来了!” 刘毅怯头怯脑地左右张望,生怕有人突然出现。齐豫看着堂堂国舅竟如此不堪,恨不得上去给他一拳,可他若真的闹出动静,又恐引来廖寒英的人,那样一切就都白费了。 所以,要忍住! “齐侍官找刘某所为何事?” 自他被廖寒英强行囚禁起,他就知道楚隐有危险了,可他却在这暗无天日的牢房里束手无策! 经过了最初的焦躁之后,他到底还是想到了办法,通过贿赂送饭的狱卒将求救信号传了出去。 “国舅公,求您行行好,放奴婢出去吧,否则陛下就性命堪忧了!陛下到底是您的外甥,您难道忍心看到他命丧叛臣之手吗?!” 刘毅心惊道:“性命堪忧?齐侍官此话从何说起啊?” “国舅公难道不知慕枢相权倾朝野功高震主吗?他若是看到了陛下的密旨,必会起兵造反,可是陛下远在京城尚不知此事啊!” 刘毅听了之后更加紧张了,怎么事情这么严重啊? “国舅公还在犹豫什么?难道您真的想看到陛下死于叛军之手吗!” 刘毅立刻怕得哆嗦起来。齐豫心里那个恨铁不成钢啊,堂堂国舅啊,懦弱成这副德行,偏偏他还不能对人家发火,连话都得压低了声音说!因为眼下除了这个废柴,真的没人能救他出去。 我忍!! “国舅公您别怕,好歹您贵为皇亲国戚,即便廖副帅发现您放跑了奴婢,他也绝不敢对您怎样的。只要陛下还在,就没人敢伤害您,反之,一旦叛军攻入京城,陛下有个万一,到时您却是无论如何都免不了一死的,您明白吗!” 刘毅听了这分析,立刻觉得十分有理,于是便偷了衙役身上的钥匙开了牢门…… 冬日夜里寒冷异常,北风吹得人脸生疼,但齐豫却顾不得这么多了,拿了刘毅备的干粮,都顾不上啃上一口,骑上驿站快马连夜就往京城赶! 第114章 危局 () 十一月己卯(二十一日),北境,长河谷。 午后时分,北征大军按照预定计划有序行进,恰行至长河谷一线天狭道。 时值辜月,地处北境的长河谷草木枯槁,灌丛凋残,山石点雪,谷冷河凝,满目严冬凄寒景象。万籁俱寂的狭长谷道,唯高崖上楚乌的声声凄鸣令人毛骨悚然。 忽然,寒鸦似是受了惊吓,凄厉绝鸣冲天而起,随即便见两侧高崖上无数烈焰灼烧的滚木、万钧重的石沿高崖纷纷落下!不待众人反应,如蝗飞箭又裹挟着破风刚劲天网般撒下,大军瞬间陷入混乱! 而当混乱中的士兵们本能地想要逃出一线天时才发现,逃生之路早已被敌人封死,在一线天南北两端出口等待他们的是嗜血的长枪阵和无边的箭雨! 大军身陷孤险狭道,前后出口皆被封死,进退不能,惊恐大乱,一线天深谷中瞬间响起了漫天的哀嚎,与崖上漠士兵的呐喊形成鲜明的对比! 这是一场单方面的血腥屠杀,而伏击他们的竟然就是他们此次北征本该面对的敌人! 混乱血战中,前军负责开路侦察的部队死伤惨重,后军负责后勤的部队亦然。此外,敌人瞄准了后军押运的粮草,将事先备好的火球纷纷推下山崖,后军运粮车马瞬间火光四起,将士们自顾不暇,粮草转瞬就被烧去泰半! 所以,军唯有作战能力最强、装备也最精良的中军主力部队相对伤亡较小,然而也只是相对而已。 面对如此突然又猛烈地伏击,又身处一线天狭长谷道,大军无法聚拢有效防御力量,更无法组织有效反击,只能在仓促下结盾防御,所有人都只能眼睁睁看着地身边的战友们纷纷倒下,而且还不是一个一个地倒下,而是一片一片地倒下! 耶律图居于高崖之巅,手持强弩睥睨崖下狭道中乱作一团的魏军道:“虽然这种手段并不光彩,但两军交战本无善恶,只有立场。你我各为其主,注定只能以胜负见真章,赢不了我,就只能说明你不够强!” 毕竟为将为帅,他自然也有他的骄傲和自尊,也希望能与慕谦堂堂正正分高下,但为了漠的利益,他连生死都能置之度外,这点有辱尊严的偷袭又算得了什么呢! 只见他拉满三箭在弦的强弩,对准崖下中军主帅慕谦所在的位置眼露杀意道:“慕谦,能不能躲过这一箭,就看你的造化了!” 耶律图手一松,三只利箭顷刻间便飞了出去! 崖下,秦苍、龙吟、玄武等皆围在慕谦周围,都使出浑身解数抵挡着四面八方不断飞来的箭矢、石,慕荣领欧阳烈、明剑、陆羽在前开路,前、后军接到中军传令,也紧急调转方向,结阵冒矢向南撤奔。 慕谦听从慕荣的建议,与其在此谷中困兽等死,不如放手一搏,集中一个方向突围换取生机。 就在这时,天外三只利箭破风而来,直袭慕谦! 冲杀在最前的慕荣眼睁睁地看着利箭贴着他的耳畔飞过,转眼便见反应奇快的龙吟与玄武一人一只徒手截住了三箭其二,秦苍注意到危急状况时已经来不及去阻止剩余的那只飞箭了! 在三只飞箭擦身而过的瞬间,慕荣亦立刻返身去追,眼看来不及拯救近在眼前的亲人,他创钜痛深,大声疾呼:“父亲!!!” 伸出去的手极力想要够到那只落单的飞箭,却怎么也跨越不过这短短的几步之遥! “文仲!” “元帅!” “相公!” …… 一切发生在一瞬,而几乎是在慕荣疾呼的同时,所有人都眼睁睁地看着那只利箭以极其沉重的闷响狠狠贯穿了玄武的胸膛! 画面静止了,周遭的一切声音仿佛也都自动消音了,只见玄武面向慕谦右手握枪,左手死死地握着那只截住的飞箭,鲜血还在从掌心不断滴落,近在咫尺的龙吟亲眼目睹被利箭贯穿胸膛的玄武仰面朝天、带着满足的笑容直挺挺地倒下,落进他坚实的臂弯中! 倒下去的瞬间,龙吟听见风中传来玄武的低语悲吟:“公子,对不起,玄武无法完成你交代的任务了……” 几乎是在他倒下的同时,慕荣终于跨越过了这几步的距离来到近前,披风一掀跪倒在玄武跟前,其余所有人也都朝这边靠拢,在外围形成坚实的防护盾抵挡着仍旧不断从天而降的箭矢,仍不断有士兵中箭倒下,但很快便会有人上前来补缺。将士们都不顾生死,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中心的将帅们制造起一面坚实的保卫墙! 慕谦伸出颤抖的手捂住玄武被利箭贯穿的胸膛含泪压抑道:“你不该这么傻的,玄武,你难道忘记我说过的话了吗?在战场上,每个人都要万分珍惜自己的性命!” 慕谦也是爱兵如命的帅,在他眼里所有将士的命都是等值的,任何一个士兵的牺牲对他来说都是心痛的。他带兵虽也严苛,但他的仁德和慈悲却比耶律图更得人心,这也是慕谦在大魏军中能有如此地位和声望的一个重要原因。 弥留之际的玄武已听不到慕谦心痛的话语,只费力地朝龙吟伸出血红的手掌。龙吟有感,立刻伸手用力握住,将耳朵贴近他的脸。 只听玄武用尽最后的力气虚弱道:“队长,相公……和大公子……就交给你了!” 一个十多年来日夜相伴的战友、兄弟走了,斯人之手垂落的刹那,龙吟血泪飞溅悲痛怒吼:“玄武!!!” 一个追随自己十余载的老部下为救自己而牺牲了,慕谦只觉五脏六腑都有什么东西在剧烈冲撞,想要冲破桎梏冲出身体。他强压下这股冲动,沉痛自责地闭上了双眼,捂着玄武再也跳动不了的心口的手却始终不曾挪动一分。 一个长年守护相府的亲人、如同兄弟般的老友在自己眼前永远地闭上了双眼,慕荣自始至终都沉着脸没有说话,只是血红的双眼中噙着悲愤隐忍的泪,死死攥着拳头,眼中透出深深的仇恨和怒火,更有坚不可摧的意志。他命令自己牢牢铭记这笔债,终有一日,他定会向敌人讨回来! 将他们包围起来护在中央的众人一边奋力抵挡着不停的攻击,一边在内心各自为刚刚逝去的战友哀悼,绝望的氛围笼罩着整个北征大军。 他们不知道这催命的攻击会持续到何时,不知身边还要倒下多少兄弟,更不知自己是否还能见到明天的太阳…… ================================ 与此同时,帝都大梁城。 御前供奉官齐豫经过一夜马不停蹄地疾驰狂奔终于回到了京城,原本单骑快马用不到半天就能到的距离,未曾习武又习惯了宫中优越生活的齐豫楞是用了多出一倍的时间才到,当然也有天黑加天冷路滑的原因。 总之齐豫一到朝阳门外,一直强撑的精神力终于崩塌,当时就滚下马晕了过去,是朝阳门的守卫禁军兵士将他抬回皇宫的。待醒来后,楚隐便迫不及待地问他情况如何,齐豫便将黎州发生的一切一五一十地说了。 得知暗杀计划败露,楚隐着慌不已,连忙宣厉王进宫商讨对策。 楚天承奉诏来到崇华殿时,楚隐正在大殿中来回踱步,一副焦躁不已、慌乱不堪的模样。 姚辅仁进殿来报:“陛下,厉王到了,正在殿外侯旨。” 楚隐立刻停止了慌神无主的踱步,广袖一挥:“快宣!” “是!” 姚辅仁退出去传旨了,很快便见绛袍玉带梁冠的楚天承踏进大殿向他走来。 “陛下万安。”楚天承走到楚隐跟前欲跪拜,早被楚隐一把扶住。 “皇叔来得正好,你可知……” 楚隐拉着楚天承将齐豫在黎州的遭遇又讲了一遍,楚天承听完之后做出吃惊状:“竟有这等事?!” 楚隐显得很是不安,抓着楚天承问:“皇叔,你说我该怎么办?倘若枢相振臂一呼,召集他那些旧部举兵造反,那这大魏朝还有谁能阻止他?” 楚天承一听,天时地利人和都具备了,便自袖中掏出那本手札,恭恭敬敬双手呈上:“陛下可知此物为何。” 楚隐疑惑地接过手札,瞧了瞧,问:“不过一本手札而已啊?” 楚天承摇头:“陛下请翻开一看。” 楚隐看了看冲他点头的楚天承,而后将信将疑地翻开了手札。一如楚天承翻看这本手札时的情景,楚隐亦是越看越心惊。 当他终于合上手札,一脸难以置信地望向楚天承时,楚天承十分适宜地给出了答案:“这是臣侥幸在枢相府二公子所住的离忧居里搜出来,确认是慕家二公子亲手所书。” 楚隐又再三翻阅手札,最后终于将手札再度合上,缓步走到大殿门前负手仰望广阔夜空,脸上再不见一丝焦躁、不安和慌乱,转而被森寒冷酷取代,殿内灯火和殿外庭燎交相映照出他忽明忽暗、阴戾狠绝的脸,让人不寒而栗,眼眸中更是充满了凛冽的杀气。 楚天承站在他身后不远处,刻意压低的脸露出了阴谋得逞的笑。 第115章 变数(上) () 辜月落日斜阳,狭道烽烟战骨。 可怜八万豪气军,长河谷中化冤魂。 多少高堂眼中影,多少春闺梦里人。 海内亲友应相痛,回首天涯寄梦归。 长河谷中,血染的夕阳映红了狭长的一线天。血色长空下,狭长谷道中,四野皆冒着滚滚烽烟,被烧去大半、溅满鲜血的战旗迎风残响,遍地都是断戟残刃,横七竖八的尸首堆成了山,几乎将整个一线天淹没! 从午后时分一直到夕阳西下,漠终于暂停了攻击,但仍将一线天前后出口封堵得死死的,看样子是打算休整后再发起攻势。 而侥幸存活下来的将士们连替冤死的弟兄们收尸都顾不上,因为他们也已精疲力竭,就着尸横遍野、满目疮痍的战场纷纷摊倒,唯有强打精神的军医们在一片狼藉的战场中来回穿梭处理伤患,还有不少人在挨个翻着牺牲的将士们清点着惨不忍睹的阵亡名册。 慕谦身处死尸成山、血流漂杵的战场,望着谷中血战之后的惨烈景象,他拄着随身多年的长缨枪背向一众将领,面朝夕阳遥望南方久久不语。如血残阳笼罩在他的周身,那背影看起来像极了一个被逼到绝境的末路英雄。 经过清点整顿,八万北征大军在这次突如其来的伏击中几乎军覆没,加上曹盛带出去的三千前锋,他们剩下的兵马居然只有不足五千了,近八万忠魂顷刻间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家的疆土上! 这其中也包含本次随征的数名禁军将领,鸿明右军将军刘辛、乾阳右军将军石信、骁骑左军将军蓝霖皆在此番血战中阵亡,只留下了骁骑右军将军兰宁一颗独苗。 面对如此众多因自己而无辜牺牲的将士,慕谦满脸泪痕,悲痛难当,轰然跪地向南嘶喊:“陛下啊!!!” 屹立不倒的护国柱石,常胜不败的大魏战神,斯人一吼天地痛,怎叫山川不与悲! 陛下啊陛下!你若是想要慕谦这颗人头,你说一声便是!臣愿双手奉上,绝无怨言,可你为何要连累这些无辜的将士啊! 身后错落簇拥着的将领们皆军甲不整、浑身破败、蓬头垢面、狼狈不堪,身上脸上到处都是血,一个个仿佛都是从血泊泥浆里爬出来的一般,脸上都笼罩着阴霾甚至绝望,唯有慕荣鹤立鸡群。就算是浑身染血、灰头土脸也掩盖不了他的英雄气概,充血的双眼依旧焕发着沉着睿智的光芒。 众人见慕谦之悲恸,一个个都摩拳擦掌,悲愤不已。就算是职衔再小或者头脑再简单的将领也能看出此战蹊跷,若说这背后没有见不得人的勾当,谁信呢! 明白人则看透了这阵仗明显摆着是要置慕谦于死地,而朝中是谁如此迫不及待地想要慕谦死,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虽说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可他们没想到那个小皇帝竟会为了除掉慕谦而勾结漠通敌叛国! 慕荣一直静静地望着慕谦的背影,神色严肃,眉宇紧蹙。虽事发突然,但他已在心底将整件事情捋出了头绪,只是眼下更让他担忧的是,不知京中情形如何了。 他虽一直远离朝堂,但这并不代表他对朝堂上的尔虞我诈一窍不通,他只是不愿随波逐流而已。对那对父子的作风,他更是再清楚不过了,他们要么不动手,既然动手那就必须斩草除根!如果少帝铁了心要铲除父亲,那京中必定也危险了! 尽管刚刚经历过一场异常惨烈的生死防卫战,白崇显得也很是疲惫,可他脸上的怒火却丝毫未减,仰头左右望了望两侧夹逼的一线天峡壁,一副恨不得立刻杀到敌人跟前的骇人模样道:“他奶奶的,这儿是大魏疆土啊!胡人不是应该还在藏谷关外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竟然还设下埋伏?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白崇是慕谦的老部下了,比慕谦稍微年长几岁,很能打仗,为人也很豪爽仗义,不过性情火爆急躁是出了名的。就他这急性子,做事易冲动鲁莽,过去得亏慕谦指哪儿他就打哪儿,不然以他的头脑,还不定会出多少乱子呢。 不过,就算他脑子再不好使,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身为一军主帅的他如果还看不出此遭伏击有蹊跷,那就太说不过去了。 慕荣闻言道:“世伯,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慑力。即使是在如此危急的情况下,他依旧保持着绝对的理智,冷静得令人生畏。 白崇经慕荣提醒,火爆脾气才有所收敛,焦躁的心态也平复了一些。的确,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脱险。再说,他好歹也身为一军主帅,若是表现得过于焦躁慌乱,也会影响众将本就濒临崩溃的意志。在此生死攸关之际,他更加需要心平气和,冷静思考。 “大郎说得有理,可是要怎么突破眼下的困境呢?漠想灭文仲可不是一天两天了,他们会放过这么大好的机会?” 此时,慕谦终于缓缓站起来了,转过身面向众人负手挺立身形伟岸沉声道:“不尽然,否则今日之伏击,耶律图明明可以将我们一举彻底歼灭,却为何在最后关头突然停手了?” 白崇托着腮帮道:“是啊,我也纳闷呢。” “很简单,因为他们要的是中原内斗、内乱、内耗、互相蚕食,中原越乱,对他们就越有利,所以他们希望我活着,而这也正是我们可以利用的地方。” 话虽如此说,但漠也想尽可能多地消耗大魏的有生力量,所以攻击才会持续这么久,他们才会死伤如此惨重,八万大军几乎军覆没。 随即,慕谦召集众将就地围坐,商议天黑之后的突围计划。 基本上大家一致通过了兵分两路引开敌人的作战方略,只是在具体执行上出现了分歧。 “既然耶律图的目标是我,那就由我率小路兵马向北引开漠大军,秀峰你则率余下兵马趁机向南突围,尽快赶回大梁……” “父亲。” 慕谦的话尚未说完,坐在他右手三席的慕荣便打断了他。 慕荣稳如磐石道:“父亲,让孩儿代您去吧,入夜之后光线不足,只要我穿上元帅战袍,胡人就分辨不出真假。” 慕谦当即咯噔一下:“荣儿……” 慕荣坚定道:“父亲,将士们需要您,大魏需要您,中原不能乱。” 正是因为懂,所以慕荣知道,为了对天启帝的承诺,为了大魏江山,为了天下百姓,即便要慕谦牺牲自己,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做!但身为人子,他怎能眼睁睁地看着父亲去冒生命危险呢。反正在死局未破之前,解决眼前困局也是当务之急,他自信可以胜任这项诱敌任务并安抽身。 慕谦眼眶瞬间湿润,前一刻还心志坚定、准备慷慨赴死的护国柱石转眼就变成了人到中年的老父亲:“荣儿……” “父亲。”慕荣压下波动的心绪,依旧坚持道:“陛下身陷重围正待您去解救,母亲和小篱也在等我们回去,我们没有时间犹豫了。” “……”慕谦再也说不出话来。 “父亲,请相信,孩儿一定能顺利完成任务并平安脱身。” 众将亲眼目睹这一幕,纷纷对慕荣的胆识和勇气钦佩不已,也深觉慕荣的话有理。 “元帅,就听大公子的吧,将士们不能没有您,大魏更不能没有您啊!” 连白崇也在劝谏之列,慕谦纠结痛苦不已。 秦苍和欧阳烈亦对视摇头叹气,因为他们所熟知的慕荣向来说一不二,所以他们也选择成。 秦苍道:“慕公,就听怀霜的吧,您是知道的,他那牛脾气一上来,就是八头牛也拽不回来的。” 欧阳烈亦道:“世伯,就依怀霜的吧,您放心,有我们在,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陆羽、明剑亦请命道:“请相公放心,我等必拼死护大公子周!” 所以,最终慕谦只得同意了。 分派任务时,慕荣又执意要秦苍和欧阳烈跟着慕谦,他身边留明剑和陆羽足矣,但在慕谦的坚持下,欧阳烈跟着慕荣去了,秦苍则主动跟龙吟和诸位将领一起留在了慕谦身边。 散会时,欧阳烈打趣秦苍道:“秦兄,你倒是会挑啊,选择危险性小的一边。” 秦苍还是一副没脸没皮的模样勾过欧阳烈的肩瑟道:“哎~欧阳兄,别羡慕,别嫉妒,说不定我这边儿才是最危险的呢?” 两人对视之间又见火花四溅,明剑和陆羽瞅着这对冤家,都十分无奈地扶额摇头。多大人了,怎么总跟个小孩儿似的斗个没完。 “哼!” 欧阳烈再一次体会到跟秦苍斗嘴吃瘪的下场,甩开他的手便头也不回地朝慕荣走去。 秦苍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眼中透出深沉的忧虑。 之后,各部便各自调派兵马去了,以备天黑之后的硬仗。 第116章 变数(中) () 与此同时,帝都大梁城。 夜幕刚刚降临,一道圣旨便下到了天牢。姚辅仁站在天牢门口高声宣读圣旨,言枢相慕谦勾结漠通敌叛国,并暗中与冯、林、吴等逆贼串通里应外合欲行谋逆,证据确凿,罪无可赦,依大魏律例,叛慕氏满门抄斩,即日执行! 原本按照规定还应有个诛灭九族的,但慕谦并无兄弟姐妹,连个宗族旁亲都没有。论起来,反倒是柴家有那么几个亲族,只不过柴氏如今已落寞,并无在朝为官的,只是地方上尚且比较有名的商贾,唯有慕荣因被慕谦夫妇收养而从了军。故而眼下楚隐自是以除掉慕家父子为先,至于远在西北且无权无势的柴家,之后要怎么对付都行。 姚辅仁的圣旨尚未宣完,关在天牢里的慕氏满门的喊冤叫屈声便震天动地地响起来,那凄厉的哭嚎震耳欲聋,几乎要将宣旨的三位太监和狱卒们的耳朵都振聋,唯独柴素一和刘蕙所在的牢房安静异常。她们好似早就料到了这个结局,刘蕙只轻轻将两个孩子搂入怀中,紧闭的双眼划出沉痛而绝望的泪。 柴素一却是紧抓粗大结识的牢柱遥望她根本看不见的慕篱被关押的方向,脸上也没有丝毫恐惧慌乱的神色,只是满目悲痛地望着,望着……然后,她的脸上也滑下了悲痛的泪。 “篱儿……” 这边听姚辅仁宣读完圣旨的慕篱完完呆住了。他做好了所有的安排,满心期待着父兄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回京城,阻止大梁城即将发生的血灾,挽回极有可能发生的禁军自相残杀的惨剧,让大梁城的百姓免受战火荼毒,也为了让身在北境的八万将士都尽可能地活着回家,可他没有想到,他尽了一切努力去救别人,却唯独救不了身在天牢中的亲人! 慕篱感觉自己浑身的血肉都在叫嚣,五脏六腑都在疯狂地作乱,令他从内到外的每一寸肌肤都剧痛不止,好似手持刀枪的千军万马正在他的体内肆意横冲直撞,拼命地想要冲出他的**! 他拼命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害怕下一秒他就会失控地嚎叫出来。他想不明白,按照自己的计划,父兄应该是完赶得及的,可为何楚隐会突然下这样的圣旨,自己究竟是哪里算错了! 然后,在他完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只觉气息突然一滞,他竟突然毫无征兆地仰天呕红,随即眼前一黑,在姚辅仁惊愕的目光中一头栽下了轮椅! 慕篱滚下轮椅的巨大声响惊动了狱卒,也惊醒了姚辅仁,他立刻命人打开牢门,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还试探性地叫了几声“二公子?”,然而慕篱双脚还拌在轮椅边,上半身扭曲着半趴在地上一动不动,毫无反应。姚辅仁便轻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慕篱的鼻息,只一下便像是受了什么巨大惊吓似的猛然一下缩了回来! 姚辅仁难以置信地盯着以别扭的姿势趴在冰冷的地上的慕篱,看了好半天,整个牢房的空气都好似凝结了,姚辅仁才又伸出了迟疑的手在慕篱鼻间探了探,且探了好长时间,姚辅仁这才心中一凛,然后站起身来,对身后跟来的俩太监其中的一个命道:“齐侍官,立刻禀报陛下,慕二郎……没了。” 话一出,不仅齐豫,连同另一名小太监和在场的狱卒们都震惊不已。 “姚总管,您……不是在开玩笑吧?”齐豫将信将疑地问。 姚辅仁斜瞟了他一眼:“齐侍官看我像是开玩笑的样子吗?” 齐豫一凛,又看了看仍旧以别扭的姿势趴在地上的慕篱,嘴角还溢着血,然后对姚辅仁一揖:“奴婢这就去禀报陛下!” 齐豫转身一溜烟就朝崇华殿跑去了,姚辅仁也低头看了看,眼中竟难得地露出了怜惜之情。 “可惜哟~我记得这慕家二郎尚未及冠吧?啧啧啧,可怜喏~” 然后他赶忙命人将慕篱的“尸身”搬到只铺了稻草的床上,总算是没有再任他别扭地趴在地上。 很快楚隐便风风火火地赶到天牢来了,姚辅仁没有料到楚隐竟会亲自到天牢来确认,不但如此,他还带来了几名太医,看起来似乎是将太医署能抓的人都给抓过来了。 楚隐先是自己亲自上前去探了探慕篱的鼻息,又趴在他的心口听了好半天,然后又抓起他的手有模有样地把了把脉,脸上又惊又疑,表情可谓是相当精彩。然后他又命那几个太医分别给慕篱看诊把脉,得出的都是相同的结论慕篱确实没气了。 这反反复复探脉折腾了大约半炷香的时间,楚隐似乎才接受了慕篱真的已经死了的事实,便询问事情是怎么回事,姚辅仁便将事情经过详细叙述了一遍。 然后他又询问太医们是怎么回事,太医们的意见倒是基本一致,慕篱似乎本身就有心疾,心脉极弱,最受不得刺激,需好生将养才是,可他似有虚耗过度之象,再加上他气滞郁结长期未能得到发泄,此时若遭沉重打击急火攻心,导致他一口气没上来,竟然就这么过去了! 楚隐确定慕篱是真的已经咽气了,这才彻底放下心来,随即便命人将慕篱用一张破席裹了,扔到西乱葬岗就算完事! 下完这道圣旨,他便匆匆回崇华殿去了,与先前那个风风火火、好似紧张不已赶来的他简直判若两人! ================================ 夜深人静时,长河谷中正在酝酿着一场生死大战。 一线天南端出口处,金甲黑袍的慕谦领着大部兵马悄悄抵达预定位置,等待行动时机。 但闻北端喧嚣战声响起,片刻后便有一探路的哨兵摸黑返回小声禀报:“禀元帅,守在出口的胡人果然都暗中向北边转移了!” 慕谦听着北端传来的清晰的厮杀声,望着照亮天际的火光,心痛默道:上苍啊,请你保佑荣儿,他若有个三长两短,叫我如何跟夫人交代啊! 北面出口战事已起,慕谦心知绝不能辜负慕荣用心,随即收束心神,号令一下,大军遂向一线天南端出口发起了突围猛攻。 与此同时,一线天北端,身披元帅战袍、手持慕谦长缨枪的慕荣领着自告奋勇的八百骑兵,在约定的时间亦同时向出口发起了突围攻击。 因为是深夜突然发起声势浩大的猛攻,又是不要命的骑兵敢死队,守在北端出口的漠士兵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慌忙阻击,但还是被慕荣成功突围了出去。 见到为首的标志性元帅战袍和长缨枪,漠士兵们不由分说骑马的骑马,跑步的跑步,密密麻麻的队伍呼啦啦一窝蜂便追了上去,边跑还边吆喝:“活捉慕谦!别让他跑了!” 于是,暗夜之下的长河谷中上演了一出精彩的角逐战,慕荣率八百骑兵且战且“逃”,沿途杀声不断、火光延绵、横尸遍野,双方就这样一直竞逐着出了一线天。北方冷冽的寒风像利刃一样划过众人的脸庞,在耳边呼啸而过,但慕荣却一直拉缰绳,目视前方不为所动。 不多时,欧阳烈回头望了一眼追兵,突然勒马喊停:“等等怀霜!” 欧阳烈这一喊停,已经快要跑出长河谷的众人亦纷纷勒马,暗夜荒林山谷中响起一阵马儿嘶鸣。 欧阳烈眺望后方追赶的漠兵马道:“你不觉得……追来的人数似乎并没有我们想象得那么多吗?” 刚才慕荣尽想着将敌人引出谷后要怎么将他们消灭了,一时没有留意身后情形。此时听欧阳烈这么一说,他这才仔细观察,也觉出不对劲了。 “而且……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他们好像没有一开始那么积极了?” 慕荣眼一凛,心一沉,锁眉道:“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耶律图其实并没有被我的乔装所迷惑!” 明剑当下便觉不妙:“说不定不是他们中了我们的诱敌计,而是我们中了他们的诱敌计才对!” 欧阳烈看向明剑:“你是说……?!” 明剑点头:“如果他们的大部兵马没有来追我们,那他们会去哪儿呢?” 欧阳烈一拍大腿:“糟了!他们追世伯去了!” 陆羽一听就炸毛了:“那还等什么,快回去啊!晚了就来不及了!” 慕荣早在他们得出结论之前就已经离弦的箭一般率先冲了回去,于是众人立刻跟上,八百骑兵快马加鞭朝来时方向飞奔回去。 慕荣始终默不作声,只一心奋力前冲,心中却在呐喊:父亲,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啊! 第117章 变数(下) () 当八百骑兵敢死队回到一线天北口时,远远便听见了狭道险谷中传来的厮杀声,还有天际映出的战火硝烟。 众人纷纷担忧地看向慕荣,慕荣却只管沉默策马。在即将抵达一线天时,他突然扬手停止了前进,命众人绕到一线天侧面山石后隐蔽。 陆羽问:“公子,一线天就在前方了,为何突然停下了?” 这下连一向好脾气的明剑也不能忍了,照着他的脑袋就又是一巴掌拍了上去! 陆羽立刻捂着脑袋一脸委屈道:“大哥,你干嘛又打我啊?” 明剑一脸恨铁不成钢,一旁欧阳烈怼道:“你小子是不是傻!耶律图既是故意将我们引开,那我们这一回头,他还不得摆个大阵仗欢迎我们哪?” 陆羽听后就怂了,捂着脑袋低下了头:“哦~” 慕荣始终目视前方沉声命道:“无惑,去探查一下情况,谨慎些。” “是!” 明剑领了命转眼就消失在了山石转角,不出一刻钟便迅速回来了,胡人果然在一线天排布了严密的阵仗等着他们。 狭窄的一线天北口外呈扇形铺开了面积颇广的骑兵克星连索铁蒺藜,后面是里三层外三层的防御方阵,最外围是成排的拒马枪,接着是长枪手,最里层则为弓箭手,比白日伏击他们时封堵出口的阵仗还要夸张。 设想一下,在暗夜两眼摸黑又不能点火照明自曝目标的情况下,骑兵只怕尚未靠近一线天就先被遍地的连索铁蒺藜杀个人仰马翻,更要命的是,敌人还在铁蒺藜上涂了致命剧毒,与此同时如蝗飞箭破空而来,之后还有拒马枪和长枪步兵防线在等着,结果可想而知。 慕荣获悉这一切之后终于再压抑不住愤怒,一拳砸在山石上! 胡人仗着一线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地利优势,即便只用很少的人也足以应付他们这八百骑兵。先前他们被伏击于一线天内时,狭长的谷道对他们而言是致命的囚困之地;现在胡人占据一线天时,内对慕谦大军形成了结结实实的包围屠杀阵,外对他们的骑兵敢死队又成了坚固的防御壁垒,这地方简直就与他们父子命里犯冲! 而他若想突破此防线,就必须等天亮光线充足后才行,但是!但是啊!同胞战士们正被被漠大军像包饺子一样围杀,他的父亲正身陷死境,他又怎能在此地眼睁睁地等到天亮! 所以,慕荣在脑中迅速思考着破敌之策,究竟要怎样才能在低伤亡的前提下突破漠这个截杀阵? 就在这时,负责警戒的陆羽领着黑压压一众人马来到慕荣面前,虽刻意压低了声音,却还是掩不住激动道:“公子,你看谁回来了!” 陆羽话音刚落,便见暗夜中曹盛扑通一声跪在了慕荣脚下,声泪俱下道:“大公子,末将有负元帅重托,前锋部队三千将士……军覆没了!” 曹盛匍匐在慕荣脚下埋头压抑悲泣,众人闻之皆惊。 慕荣虽在大军伏击的那一刻便已猜到前锋部队凶多吉少了,但此刻亲眼见曹盛之悲恸,心中躁动的怒火还是超出了他的估计。不过在下属面前,他必须保持理性克制,否则眼前这失去主心骨的人又该依靠谁呢。 曹盛抬头痛哭流涕接道:“我们在途径长河谷时突遭漠重兵伏击,大公子,这是个阴谋!根本就没有什么敌情,一切都是厉王勾结漠设计的陷阱!末将在兄弟们的拼死掩护下才杀出重围,之所以一直留着这条贱命,就是为了将这个消息带回来!” 曹盛跪着向前一步,伸手拽住慕荣的战袍,仰着涕泪纵横的脸悲怆道:“大公子,三千大好男儿啊,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自家的地盘上!若是真刀真枪跟胡人血拼死在战场上也就罢了,可他们竟然是冤死在自己人手里的啊!” 曹盛强忍了许久的悲恸,都在见到慕荣的这一刻尽数释放,令在场的将士们都心痛不已,个个悲愤不已。 黑暗中看不清慕荣的表情,但熟悉他的人都能明显感觉到他浑身散发出来的仿佛要将所有人吞没的骇人气息。 只见他躬身将曹盛扶起来,用力地拍着他的双肩沉声道:“克之,我向你保证,此仇此恨,有朝一日我们定会向他们讨回来!” 曹盛闻言再度泪如泉涌,夹着一丝宽慰连连点头,满腹悲楚。 随后,慕荣才将目光转向跟着曹盛一同来到的众人。虽然只有百来号人,可慕荣一眼就看出这些人个个都是百里挑一的高手。 而当他目光扫到云酆时,眼中惊诧一闪而过。两年前千流河边匆匆一瞥,他和云殁两人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印象,即便此刻光线昏暗,黑幕压山,他却还是以惊人的眼力分辨出了云酆的五官。 其实当日事后,他也曾问过慕篱被劫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慕篱只说他们挟持着他到了安地带后就离去了,并没有做任何伤害他的事。即便知道幼弟一定对自己有所隐瞒,但幼弟既不愿说,他也就没再多问。 欧阳烈率先发问:“克之,他们是……?” “啊,对了!”曹盛这才连忙起身向慕荣介绍:“大公子,这位乃是江湖名门司过盟的上位尊者云酆,后面是司过盟的众位兄弟,末将能够顺利逃出胡人的追杀便是多亏了他们。” “哦?”慕荣将睿智探究的目光投向云酆,顿了一下方才揖道:“久违了,酆尊者,多谢酆尊者出手相救。” 云酆手握那把万年不离手的折扇,还是一派儒雅潇洒、风度翩翩还礼道:“大公子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 身后司过盟众蒙面高手亦随之拱手见礼。 慕荣身后众人一脸懵逼,曹盛更是疑惑:“怎么,大公子与酆尊者认识?” “一面之缘而已,很久以前的事了,不知酆尊者为何会在此?” 云酆轻笑道:“这说来也巧,我们奉盟主之命到九源办事,回程时刚好遇到被胡人围杀的曹将军,身为大魏子民,岂能对同胞见死不救呢。” “哦?是嘛,那还真是巧合。” 慕荣几乎可以肯定他们此来绝非巧合,只是他怎么也想不通,他与独孤仇不过一面之缘,根本谈不上什么交情,何以会如此帮他,或者说,帮他们。 云酆将慕荣审视他的每一个细微神情都看在眼里,知道慕荣对他们的突然出现心存疑虑,但他拿不出实证,也无奈他们何,眼下执行慕篱交代的任务要紧。 经过一天一夜的缠斗,加上九源境内不断集结而来的商舵弟兄,九门对司过盟的围剿最终变成了司过盟对九门的反杀,追风和落雨终是识时务撤退,他们这才得以顺利突围,赶来救援。 “大公子,我知道你对我们的出现心存疑虑,不过眼下恐怕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云酆的视线指了指一线天上空的火光硝烟和天际传来的厮杀呐喊,慕荣眼神一凛,蹙眉不语。 云酆拱手道:“常言道,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今日之事既让我们遇见了,那我们自然不会袖手旁观。情况我们已大致了解了,大公子不必忧心。” 随即,云酆向身后的云影递了一个眼神。云影朝他一揖,什么也没说便领着十来个亲卫转过山石后消失不见了。 云酆回头正遇上慕荣犀利的逼供眼神,云酆还是一派从容优雅道:“请大公子在此稍等片刻,一线天出口处的截杀阵交给我们,很快就好。” 果然,不出一刻钟的功夫,众人便见一线天北口上空亮起一束耀眼的冲天燧,几乎同时南口天际亦见一束同样的亮光冲天而起。 云酆转身对慕荣道:“大公子,可以下令了。” 慕荣深深看了一眼云酆,对这个人的到来,他心中确实存有疑虑,不过正如云酆所说,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 只见他纵身一跃翻上马背,亮剑出鞘指天道:“弟兄们,随我一同去救元帅!” 八百骑兵早已随他的动作纷纷上马,但闻慕荣号令下,四周顿时响起群情激愤的冲杀呐喊声。与此同时,慕荣可以清晰地听见一线天彼端也隔空传来了破天的呐喊声。 在赶往长河谷救援的途中,九源境内接到命令不断赶来的商舵弟兄带来了一线天中的实时情报,所以云殁和云酆在来的路上就已做好部署。因为慕荣这边有他原本带出来的八百骑兵,所以便由云酆领小部人马支援北端,由云殁带领大部人马支援南端,约定见信号同时发起攻击。 于是,在北口截杀阵被司过盟上位尊者直属亲卫团清理干净后,慕荣率领的八百骑兵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进入了一线天。 与此同时,一线天南端出口亦冲入几百号非正规军骑兵,个个都是江湖侠士的打扮,手中兵器有刀、剑、枪、棍、斧、钺、戟、鞭、锤、叉等等,那是十八般兵器,样样都有。 但见为首之人除了云殁,还有一名白衣青年,混乱之中借着火光只依稀看见他生得五官端正,一身白衣虽染血,可在他身上却感觉不到一丝凶煞戾气,反而觉得他浑身上下都充斥着温柔和仁慈,手中宝剑明明如皓月,皎皎似清风,越发衬托出他谦谦君子的气质。 狭道之中一直专注屠杀慕谦残军的胡人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原本是他们包围慕谦大军的局面也瞬间变成了他们被里外夹击,局势再度逆转! 第118章 逆局(一) () 慕谦是在下令突围之后才发觉情况不对的,但为时已晚,漠前有截杀后有追杀,再次将他们包围起来进行毫不留情地屠戮! 耶律图虽想留慕谦活口,但如果命中注定慕谦逃不过此劫,他自然也不介意拿下这个不世战功! 面对敌人一而再再而三地逼杀,眼见幸存的将士们又一批接一批地倒下,慕谦终于怒了,抡起手中长枪一马当先,见鬼杀鬼,遇神杀神,长枪过处,片甲不留!刀枪划破他的战袍,鲜血溅满他的身,脸上手上身上接连出现惊心动魄的刀口剑痕,他却浑然不觉,只提着他的长枪横扫千军,目标直指坐镇漠大军后方终于肯现身的耶律图!他那副嗜血夜叉的暴怒癫狂之状不仅让许多从未见过他这副模样的大魏年轻一代将士们大开眼界,也让漠将士们纷纷胆寒! 耶律图隔着乱战的人群,握紧右手中咆哮着想要嗜血的利刃长枪,迎着慕谦投向他的怒目露出狂放的快意。 “哈哈哈!慕谦,看来这么多年的锦衣玉食并没有让你退化,很好!好极了!” 说着,耶律图便托着他的长枪,一路飞奔到慕谦面前。两枪交兵刹那,他近距离感受到了慕谦滔天的怒火,你来我往的过招中传来慕谦满腔怒火的质问。 “耶律图,想要我的人头,为何不堂堂正正与我一决高下!” 这么多年来,他和耶律图可以说是沙场上的老对手,从前他就知道耶律图十分好胜,对于赢他有一种近乎变态的执着,每一次对阵都是一场惨烈地生死较量。因此,慕谦是尽可能地避免和耶律图在沙场上相见,毕竟他俩一对阵,就意味着会有大量的牺牲。 以前,慕谦还认为耶律图还算是个正派的人,虽然他多年来一直执着于战胜自己,但至少他的手段还算光明,都是战场上堂堂正正地过招,从没在背地里搞过什么阴谋。然而这一次,他所认可的对手竟然用这种阴毒的手段,这让他在八万将士无辜牺牲的怒火上更添仇火。 “哈!慕谦啊慕谦,想不到你竟变得如此天真!这是战争,你我各为其主,只论输赢,何问手段!” “耶律图,你堕落了!为了赢我,你连尊严和骄傲都不要了嘛!” 耶律图被戳到了痛处,不由也上了火。 “慕谦,不要把自己说得跟圣人似的,你难道就没做过什么良心有亏的事嘛!” “此话何意?” “何意?哼!你曾负过什么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再说,挑起这场战争的罪魁祸首可不是我,这一点你应该比我更清楚!” “……” 慕谦无语反驳,却是更加疯狂地进攻,将一腔悲愤通通袭向耶律图。 然而,他毕竟是长途跋涉而来,未曾好好休息过,从午后到现在又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未曾好好进食过,几经血战消耗,又饱受众多将士战友惨死的精神折磨,加上这最后一阵的疯狂开杀,无论是精神力还是体力都已达到极限了。耶律图并没有错过他一瞬间的泄力,瞅准时机,一枪便刺进了他的胸膛! “文仲!” 不远处,白崇分神紧张慕谦的一瞬,与他对阵的一名漠将官亦未错过绝佳机会,削铁如泥的弯刀就狠狠地划过了他的腹部,轻而易举地就划破了他的战甲,留下一道鲜血淋漓、见之便让人毛骨悚然的森然刀痕! “大帅!” 周围的帅府亲兵见状纷纷豁命上前来护,虽一个接一个地被那个年轻勇猛的漠将官砍倒,可他们却不要命地一波又一波往前冲。白崇眼见这些年轻的将士们一波接一波地为他倒下,虽悲愤交加,奈何他深受重创,连挥动长枪都很难,瞬间陷入死境的他一时再也顾不上慕谦! “慕公!” 这边见慕谦陷入生死存亡关头,秦苍更是心都要跳出来了,他的直觉果然应验了,当真这边才是最危险的,真想给自己一巴掌。 我这张乌鸦嘴啊!开什么玩笑,慕公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要如何跟怀霜交代! “元帅!” 眼见慕谦受巨创,各自混战中的魏军将领和亲兵们亦皆惊恐不已,方寸大乱,纷纷马力开拼命想要上前相救,却被漠大军层层拦阻围杀,进而不得! 耶律图跨前一步逼近慕谦,在他耳边道:“慕谦,你不愧是我耶律图近三十年来的劲敌,但是很可惜,你也只能到此为止了!” 耶律图眼中狠厉光芒闪过,一把将他的长枪抽出,慕谦胸前顿时血流如注! 感觉身体将要失去平衡、险些跪下之前,慕谦一提气,硬生生将长缨枪强势插入冰冷坚硬的泥土中作为支撑。就算要赴黄泉,他也要保留最后的尊严! 耶律图带血的长枪抵着慕谦的颈间,看着慕谦发表他最后的胜利宣言:“慕谦,我承认我的手段确实不够光彩,但这是战争,无论手段如何,赢才是王道!” 就在耶律图准备给慕谦最后一击时,千钧一发之际,两只飞箭越过层层包围的漠大军,分别从南北两个方向同时朝耶律图强劲袭来! 耶律图在感觉到危机临近前便已本能地避闪开了,秦苍及亲兵们瞅准时机突破重围来到慕谦跟前,瞬间将他死死护在中央。 而另一边,那个一直试图将白崇逼入死境的漠将官就没那么幸运了,被两只破空而来的利箭贯穿了胸膛,当场丧命!白崇也得以逃过死劫。 几乎在这两边危机同时解除的瞬间,一线天南北两方皆传来此起彼伏的马儿嘶鸣和穿透河谷狭道的呐喊声!前一刻还处在绝境中的大魏众将士在听见马鸣和呐喊声时,都知是柳暗花明了。 慕荣一骑当先,纵马驰骋,一路冲杀,剑风过处鬼神不留,盖世英雄豪气冲霄,被围困的众将士看到那个仿佛从天而降、带领八百骑兵和众江湖豪杰左右突杀如入无人之境朝他们飞奔而来的英雄时,个个眼中都泛着激动和希望的光芒,年轻一代的将士们甚至满目是崇拜。 “大公子!” “少帅!” “是少帅!少帅回来救我们了!” 会称他为“少帅”的必定都是紫耀军中的“老人”,因着慕谦曾为紫耀军主帅,老兵们私底下才会这样称呼他。 接替慕谦成为紫耀军新任主帅的郑淳是楚天尧亲自指派的,当然也是楚天尧还算信得过的人,毕竟鄢都乃是北境重镇。而郑淳对军中一些老兵私底下称呼慕荣为少帅也是知情的,但不过都是弟兄们私底下习惯性的称呼而已,他也不会在意。 而与此同时,明剑、陆羽等也已突入重围救出正处生死关头的白崇,眨眼的功夫,漠大军瞬间由包围者变成了被包围者,并且是被里外夹击,慌忙中应战,阵脚大乱,死伤无数。 慕荣纵马冲入阵中,马儿尚未停下,他便已借力飞身而起,转眼便飞落到围着慕谦的那一群人跟前,所有人自动让道,慕荣一下扑跪下去,从秦苍手中一把接过慕谦,入眼是头发蓬乱、满脸伤痕、浑身上下仿佛被血浸透了一般的慕谦,顿时血脉喷张,压抑了许久的愤怒和仇火仿佛一瞬间破了封印,慕荣终于彻底失去理智,火山爆发了! 只见他在众人都尚未反应过来的情况下突然风一样起身,提剑踏马飞过刀枪乱斗的人群,腾空举起渊默就朝正在激战中的耶律图劈了下去! 第119章 逆局(二) () 渊默比寻常的剑要略长,通体墨黑,剑身加宽加厚,浑然无迹,平常总给人一种不锋利的错觉,然而它却是一把无坚不摧但又不带丝毫杀气的强兵利刃,恰如慕荣其人,总给人一种沉默寡言的印象,然而一旦他动起来便是如此地撼天动地! 而如此无坚不摧的锋利之刃,其外形又给人以宽厚温和之感,恰如慕荣强者外表下内敛的王者韧心,铁骨柔情。 见利剑横空劈来,耶律图本能举枪来挡。只听金属剧烈碰撞“铿锵”一声响,耶律图顿觉虎口一阵酥麻,一瞬不支,竟被慕荣硬生生逼得当场跪地! 慕荣双手握剑,用力死死压住耶律图,使他一时动弹不得,脸上怒火盛得吓人不说,眼中也爆出前所未有的杀气,就好像要将耶律图当场千刀万剐,骇人的气势令耶律图也为之一震。 两人僵持许久,耶律图终是反手起身了,随即进入激烈的交锋,两条人影在这一方天地间你来我往,上天入地,飞沙走石,犹如两位绝世高人起舞,霎时荒野山谷剑光四走,雪花飞溅,剑枪碰撞发出刺耳鸣响,回音萦绕在两岸山谷间,看得人神经紧绷,听得人心惊胆战。 盛怒之下的慕荣大约是生平头一次出手毫无保留,招招致命,使得耶律图也不得不力应对。大约自慕谦从沙场消声之后,他就再也不曾遇到过如此强敌了,慕荣之刚猛、强悍简直刷新了他的认知。 而就在慕荣与耶律图缠战期间,一线天中战局转眼胜负已定,漠士兵被魏军及司过盟众人层层包围,魏军军医们抓紧时间给慕谦、白崇及一众受伤的将士们看诊包扎处理伤口,所有人的目光都被战局中唯一还在缠斗的两人吸引去了,就连军医们也都情不自禁地走神。 魏军众将士皆被盛怒中的慕荣吓到了,谁也不敢上前去劝阻,漠被包围的众将士亦因主帅无暇分身而不敢轻举妄动。 观战人群中,陆羽歪头小声对明剑道:“跟了公子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次见他彻底失去理智的样子,太可怕了!看来我以后得小心了,万一哪天真把他惹火了,我还不定是怎么个死法呢!” 明剑白了他一眼:“你才知道!” 围观众将倒是一点也不担心耶律图会伤到慕荣,因为现在状态下,只怕在场所有人中没有几个能胜得了他。 秦苍双臂环抱,悠哉悠哉边看边抱怨:“怀霜这家伙,平时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啊?” 欧阳烈却反过来怼他:“说起来秦兄你还真是乌鸦嘴啊,竟让你给说中了。” 秦苍瞅了瞅他,知道他说的是执行突围计划前秦苍说过的那句“说不定我这边儿才是最危险的呢”。 “龙,你老实说,你是不是早就觉察到了什么,所以才选择主动留在了这边?” “哎~”秦苍摇摆着手连连否决:“多谢欧阳兄抬举,但我秦某人还真不是这么高尚的人,谁都知道我是最怕死的。” 明剑、陆羽等熟悉他的人都静静地看着他睁眼说瞎话。虽然他平日里总是一副不着调的浪子样,但若真到关键时刻,他们百分百确定,秦苍可以为了他所爱的亲人朋友兄弟赔上性命! “再说了,我要有那未卜先知的本事,早在慕公出征之前就该阻止他了不是,又岂会等到今日,这只不过是我的直觉罢了。我这个人呢,从小到大就没什么可取之处,唯有这直觉一向很准,看来老天爷还是很眷顾我的,你说是吧欧阳兄?” “……” 欧阳烈很头疼,老实说他真的很不擅长应付秦苍。也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这个人对他似乎总有种莫名的敌意,偏偏这也只是他的个人感觉而已,无法言说,毕竟从秦苍对他的态度来看并没有任何可挑剔之处。 欧阳烈意味深长地侧着头瞅了秦苍很长时间,而后才将目光又转向了还在激战中的慕荣身上,小声道:“果真如此,那我希望秦兄的直觉不会再有应验的时候,否则我们不定还会遭什么殃呢。” 秦苍保持着双臂环抱的姿势,含笑耸了耸肩:“我求之不得。” 陆羽看着慕荣发疯的样子担心得要死,打断两人的斗嘴道:“二位英雄好汉,现在不是斗气的时候吧,你们不是公子的好兄弟嘛,倒是想想办法啊。” 秦苍回头瞅一眼陆羽:“岂勋小朋友,你要是皮痒了就自己把脖子伸过去,反正我是绝对不想被怀霜误伤的。” 欧阳烈也摊摊手耸耸肩咧嘴道:“我也不敢去招惹现在的怀霜。” “你们……”陆羽被气到了:“你们真没义气,枉我们公子平日拿你们当兄弟!” 秦苍与欧阳烈对视一眼,都坏坏地笑了。 明剑道:“可是再这样下去,我怕耶律图会小命不保,但他还不能死啊,否则事情会变得更糟。” 耶律图猛归猛,但毕竟上了年纪,哪里比得过正当年的慕荣啊! 秦苍又回头看了看明剑,明白他心中所想,却是指着慕荣苦闷道:“可问题是,眼下这状态,我是真的没办法让他冷静下来啊!” 这时,后方观战人群自动让开了一条道,秦苍、欧阳烈等回头,恰见浑身上下都打着绷带的慕谦在亲兵的搀扶下走过来,脸色煞白,毫无血色,一看就是在强撑。 走到人群前列,慕谦招了招手让亲兵退下,他自己则迈步朝前方的激战圈走去,身后众人的心立刻提了起来。 “元帅!” “相公!” “世伯,危险!” “文仲,快回来!” …… 然而慕谦并没有理会众人,径直走向枪锐剑疾的危险区域。 “荣儿。” 虽低却中气十足的声音,慕荣剑锋凌厉不留情,一个横扫就要出去,恰此时耳边传来慕谦的呼唤。 他余光一扫,瞟到踏进危险圈的慕谦,猛然一个回旋一个转向,剑气裹携刚劲威猛之力与慕谦擦肩而过,打入身后狭道山壁中! 激战终于停止了,慕荣见慕谦面带慈祥笑容好端端地站在他面前,狂乱的怒火终于平熄了下来,丧失理智的头脑也终于清醒了过来。 “父亲!” 慕荣风一样瞬移到慕谦面前,扑通一声跪倒在慕谦膝下,深深自责道:“父亲,对不起,孩儿来迟了!” 看着慕荣身上留下的伤痕,慕谦心疼不已,躬身将慕荣扶起,边替他拍着身上的尘土雪花边道:“不迟,多亏了你及时赶到,你看为父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虽只是如此简单的对话,却让慕荣心头绷着的一根绳终于松了,腹中的五味杂陈终化作纯纯男儿泪充盈他的眼眶,却被他强硬压制下去,硬是一滴都没有流下来,身后众将见状也终于把提到了嗓子眼的心纷纷放了回去。 在这当口,秦苍和欧阳烈已动作迅捷地控制住了几乎气空力竭的耶律图。 慕谦看着慕荣的双眼严肃道:“荣儿,你应该明白,耶律图不能有失,否则此事将更加难以收场。” 慕荣恢复了理智,眼神亦复清明,点头应道:“孩儿明白。” 慕谦满意一笑,而后身体一摇晃就要倒下,慕荣赶忙接住。 “父亲!” 慕谦含笑微弱道:“为父累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慕荣重重点头:“父亲放心。” 慕谦终于含笑闭目昏睡过去。 第120章 逆局(三) () 暗夜之下,残冬河谷寒风呼啸,狭窄的一线天中燃起了无数的火把,照亮了整个狭谷。 漠将士的武器部被缴没,并被魏军包围着。慕荣与耶律图就着血腥弥漫的战场相对席地而坐,耶律图身后立着两名副将,慕荣身后跟着秦苍和欧阳烈。 慕谦和白崇伤重陷入昏迷,毫无疑问现在能支撑大局的就是身为紫耀军副帅的慕荣了,魏军上下对此也都无异议。 “撤兵?!”耶律图惊道。 “不然,耶律大将军是想要继续打下去吗?”慕荣眼皮都不抬一下,平静道。 耶律图抬眸看了看不远处正虎视眈眈的数百江湖豪侠以及重新整肃的魏军陷入了沉默。 此番伏击,他带到长河谷的五万兵马损失将近六成,且几乎部都是刚才这一战里没的,而魏军经过这一轮的消耗大约也只剩下一半,也就是说,经过连番死境挣扎的魏军疲兵仍旧消灭了超过他们数倍的兵马!何等勇猛,何等彪悍! 而如今魏军虽只剩大约三千兵马,但绝对都是精锐中的精锐,而且绝对都是不要命的硬骨头,再加上不知从哪儿突然冒出来的五六百号一看便知个个都是以一当百的高手,以他们目前已被控制的状况想要与魏军拼个你死我活,只怕后果难料,但…… “草原上的男儿没有孬种,我们宁可拼个你死我活也绝不做俘虏!” “吼!吼!吼!” 耶律图一语铿锵有力,身后漠众将士闻之,皆以脚跺地,呐喊呼应。 耶律图有他的骄傲和自尊,驰骋沙场数十年,大约还从没受过这种被人威胁着不得不坐上谈判桌的局面!从前即便是吃了败仗,那也不过是败了而已,不至于遭受这等屈辱,故而他咽不下这口气! 慕荣目光灼灼嘴角轻扬:“我知道你们在藏谷关还有五千兵马,大将军若想拼个鱼死网破,那慕荣自当奉陪到底,但你应该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适才休息间隙,云酆已将目前所掌握的情报悉数告知了慕荣。以目前的形势来看,他们这余下不足三千的疲兵想要与九源的六万驻军相抗衡只怕是天方夜谭,且他们若不尽快撤出九源的话,搞不好楚天承的兵马就会突然杀来,到时他们若与耶律图联手,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眼下最好的结果就是让耶律图知难而退,好给己方争取喘息时机。 至于放虎归山之后嘛,那便是楚天承与漠之间的利益纠葛、大魏与漠之间的国仇家恨以及慕家与厉王之间的血海深仇了,而这所有的一切都得以他们能度过眼下的难关为前提。 耶律图明白慕荣这话的意思,可他还是不服。 “哼!就算我们注定会败亡,也要你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代价……呵~大将军,恕我直言,你这不过是在意气用事,是在拿这些无辜将士的性命做赌注,来满足你的一己私欲。” “……” “素闻耶律大将军爱兵如命,今日他们明明有活下来的机会,可大将军却要为了赌这一口气而让他们枉送性命吗?” “……” 耶律图放在腿上的拳头似乎用力过猛了,以至于让慕荣身后的两人都警惕起来,双双把手伸向了腰间佩剑,随时准备迎接耶律图的突袭。 慕荣稳如磐石,从容镇定,仿佛根本没有注意到这些细节一般。 “耶律大将军,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你若执意相拼,那你这余下的三万兵马便注定要葬身在我大魏的疆土上!就算传出去,也是你漠进犯在先,我们不过是自卫而已,相信世道自有公论,你们不仅会折损这三万兵马,还会因此番越境伏击而面临天下人的非议。” “……” “除此之外,我大魏皇帝陛下与漠素有仇怨,这想必大将军应该谙熟于心,陛下若知此地发生的一切,必定也不会善罢甘休,届时漠可能还将面临大魏举国之报复!” “哼!就那个小皇帝吗?都不知道他的皇位还能坐多久呢!” “这个大将军大可放心,你所期望的事一定不会发生。” 耶律图静静地看了慕荣半晌方道:“哼,归根结底,你不过是希望我能乖乖撤出大魏,好让你们力对付厉王。” 慕荣唇角再度扬起一个轻微的弧度:“这不也正是你们希望看到的吗?” “……”耶律图沉默了。 老实说,不仅是他,甚至整个漠王庭都从来没有重视过眼前这个人。一来正如魏庭多数人认为的那样,慕荣乃慕家养子并非亲生,无论将来慕谦有多大的家业,都必然是由慕家二公子继承的,不会有慕荣什么事;二来,这么多年来,世人也从未听说过慕荣有过什么惊天动地的作为,甚至是在战场上也从未听说过他有什么传奇的功绩,风头还远远不如那位年仅十四岁就被破例封王的少年将军。 但是,经过今日的文武交锋,耶律图已十分确信,眼前这个风华正茂的男子将来必定会成为漠的头号劲敌! 此外,因为与楚天承事先有盟约,所以耶律图清楚,大梁城中必然已生变,慕家那根独苗恐怕已凶多吉少,如此一来,眼前这个人就将成为慕谦唯一的继承人,这也使得他不得不对慕荣更加以重视。 “我不奢求你们保证永不再进犯大魏,因为你们绝不可能遵守这一纸空约,我只要你们眼下能乖乖撤出我大魏疆土。不过我想,短时间内你们应该也做不到再次兴兵来犯吧?” 耶律图环抱双臂笑道:“大公子如此有自信?” 慕荣眉毛一挑:“当然,下次你们再来时,恐怕就不是今天这种局面了,我想大将军应该也很清楚,此番伏击若非有心人设计,你们不可能折损我们这么多兵马,更不可能将家父伤到如此地步!” 耶律图与慕荣就这样四目相对,视线交汇中仿佛都能听见刀兵再度激烈交锋的声音,双方互不示弱。 最终,当然是耶律图答应撤兵了,因为他没的选择,不过结局也算是照着他期望的方向发展了,因为接下来中原就有好戏看了! 慕荣亲自将耶律图“送”出一线天后,立刻召集众人商议退出长河谷、撤出九源事宜。 此时,还是一脸温文尔雅的云酆与始终一副冰块脸的云殁方领着一人上前来。 “大公子。” 三人互相致礼后,云酆侧身介绍他身后之人道:“云酆要向大公子引荐一人。” 慕荣顺着云酆的指引看去,只见一着月白圆领束袖长袍、脚踏短靴的青年来到他的面前,年岁与他相当,长相温和,气质如兰,却又夹杂着隐而不露的侠气,给人一种自然而然的亲切之感。 只见那人春风含笑向慕荣揖道:“在下百里乘风,见过大公子。” 第121章 逆局(四) () 见那唤做百里乘风的青年向自己致礼,慕荣亦拱手还礼。 云酆接道:“水之滨,戾山之中有一寨,名曰玉龙寨,乘风兄弟便是此寨之主。我们在长河谷外与闻讯赶来援救的玉龙寨众兄弟相遇,今夜多亏了他们,我们才能如此顺利地突围,扭转局势。” 百里乘风谦逊道:“酆尊者谬赞了,玉龙寨总共不过百人,哪里就能起到扭转局势的作用了呢。” 云酆含笑:“百里寨主过谦了。” 慕荣遂向百里乘风躬身揖道:“慕荣代军将士多谢百里寨主。” 百里乘风连忙回礼:“大公子客气了。” 慕荣对云殁、云酆及百里乘风再道:“多谢玉龙寨及司过盟众位江湖豪杰今日相救之恩,他日若有机会,慕荣定当回报。” 云酆道:“你我既为旧识,又同为汉人,援手是该然,大公子不必客气。” 百里乘风亦道:“大公子言重了,身为大魏子民,我等虽微,但也希望能为国尽一份心力。” 百里乘风看着慕荣,面上虽保持着冷静,内心却着实惊叹不已。眼前这个人只是站在那里,自己便能从他身上感受到一股强势的气息扑面而来,孤傲苍劲中透着一股隐忍内敛又摄人心魄的力量。 “经过连番血战,众将士想必都已疲倦不堪,大公子若不嫌弃,便请众兄弟前往玉龙寨暂歇一宿。寒寨虽简陋,但好歹也算有个遮风挡雨、可以安心睡觉的地方。再者,慕公和白大帅皆身受重伤,也需医治修养。” 众人纷纷看向慕荣,慕荣只静静地看着百里乘风还有云殁、云酆。从这三人的眼中,他看到了真诚和江湖人特有的侠义,尽管他对云殁等人出现在这里的原因仍有疑虑,但他还不至于看不出他们的善意和诚心,遂对百里乘风揖道:“如此,便有劳百里寨主了。” 百里乘风温柔一笑:“大公子若不弃,唤我乘风即可,这左一个寨主右一个寨主的,老实说我还挺不习惯的。” 乘风身后一右眼戴着眼罩的健硕汉子一把勾过他身旁一面相朴素的男子嘲笑道:“朱三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这小子就是天生的吃苦命,受不得贵气加身,哈哈哈!” 被唤作朱三的男子也十分无奈地摇头叹气。 慕荣身后某人正懒洋洋地攀在欧阳烈肩头,懒得骨头都要生锈的样子。他这个人,平日里就懒得出奇,能躺着绝不坐着,能坐着绝不站着。 见到那个说话的魁梧汉子,秦苍将脑袋凑近欧阳烈小声道:“欧阳兄,我怎么瞅着这个二愣子跟你有几分相似呢?” 欧阳烈横他一眼,肩膀一抖:“一边儿去!” 秦苍笑嘻嘻地站直了身子,一旁陆羽和明剑都已经无语了,也不知这个人是怎么回事,怎么总爱找欧阳烈的茬呢? 随即,慕荣不再耽搁,自己负责处理战后事宜,留明剑和陆羽领紫耀军小队亲兵帮忙即可,秦苍、欧阳烈、兰宁则带着重伤昏迷的慕谦、白崇以及侥幸活下来的三千残兵向水彼岸戾山中的玉龙寨进发。 说是战后事宜,其实就是清理战场,别的都无所谓,唯独这近七万多忠骨冤魂必须妥善处理。 因战事紧急,他们不可能将阵亡的兄弟们通通带回去,也没有那么多资源可以搬运尸体,所以只能就地掩埋。他们当然不可能指望楚天承会派人来替他们善后,可若就这样留下这些战死的兄弟,那他们势必会成为无名枯骨,沦为山林兽禽的食粮! 龙吟则悄然将玄武交给了盟里的兄弟秘密带回离人峰上群英墓安葬,其余带不回去的也和牺牲的北征将士们一样就地安葬,不过会有人负责整理牺牲者名录,断肠崖上群英墓,又会添一座群葬衣冠冢,碑上名录不会漏掉任何一人。 而远在京中的楚天承则刚收到耶律图秘密传回的急报,说慕谦大军已被围困长河谷,灭亡是迟早的事。楚天承看到情报的那一刻就仿佛看见整个天下都已经落入他手,然不知耶律图情报发出当晚,长河谷的情势就被逆转了。 ================================ 水之南,锦州下辖盂县城北,戾山负雪,万籁俱寂。 在戾山深处有一座依山而建、三面高墙环筑的寨子。 说是寨,其实它更像是一座巧夺天工的小城,河面结冰的水支流自寨前流过,河上建有桥吊,一对隔空相连的眺望楼拱卫着中开寨门,雄伟耸立,威严无比,龙飞凤舞的“玉龙寨”三个大字尤其显眼,连接眺望楼的栈道上有寨里兄弟来回巡视,好一座气势逼人的玉龙寨! 穿过寨门后方见内中别有洞天,整座寨子基本被划分为前后两部分。 前半部分中央是宽阔的武场,左右两边都是一字排开的连廊茅屋,内中都是连排的大通铺,中央横着一条过堂长廊。 穿过堂屋长廊便是后院,三面环屋的布局,院中有一口水井,还有一些晾晒的衣物、干菜等。穿过后院还有一个面积不小的菜园和马厩。 整座寨子看起来条件虽艰苦,却又处处洋溢着家的温馨。 沉沉夜幕中的玉龙寨里里外外都十分安静,间歇传来零星的鸡鸣声。玉龙寨众英豪将他们所有的床铺都让了出来,将士们见着床铺连饭都顾不上吃,纷纷沾着枕头便都沉沉睡去,身心都遭受重创的他们终于可以安心地睡上一觉了。 但是……或许很多人其实都无法入眠的吧,因为他们需要时间来消化刚刚过去的那场犹如噩梦一般的血战,消化那些在他们眼前倒下就再也没能起来的同袍、战友、兄弟,消化那些死亡和牺牲带给他们的沉重打击和巨大悲恸! 此刻在玉龙寨外围,司过盟的高手遍布方圆数里,但有可疑之人闯入,立刻就会脑袋搬家。 夜幕笼罩下,一片败草枯枝蔓生的孤崖边,云殁、云酆并排而立,四目凝重遥望南方,都在期盼大梁的消息尽快传来。 当日他们奉命来到北境时,慕篱就曾说过“我一时还说不清我想要得到什么,但我敢肯定这里面一定有什么”,而今证明他的预感都是对的,且半个月过去了,大梁仍无消息传来,就说明京城里一定也生变故了。但他们坚信慕篱一定能破此局,所以他们目前该做的就是竭力保护好慕谦和慕荣父子,等待京城消息的到来。 ================================ 同夜,鄢都,紫耀军帅府。 静谧的内宅突然闯入数名夜行衣者,而事先早有防备的帅府亲卫们军甲整齐地瞬间冲出,将闯入者重重包围,随即主室门开,战甲长袍、手按宝剑的郑淳自屋内踏出,身后跟着银铠的副将郭诚。 郑淳跨前一步,居高临下质问闯入的夜行衣者们:“说!你们受何人指使?为何要行刺本帅?” 夜行衣者们背对背围成圈面对将他们团团包围的紫耀军,相互之间交流了一个眼神,而后毫无征兆的,众人几乎是在同一时间纷纷倒地,口吐鲜血,瞬间毙命! 郑淳坐镇高位不为之动摇,身后郭诚立马自觉上前验尸,而后仰头对郑淳摇头:“都是服毒自尽,没救了。” 郑淳拧眉沉思。 大约半个时辰前,一只破窗钉入他卧房中的飞箭将他从梦中惊醒,展开一看,竟是慕荣亲手所书,告知他在长河谷中发生的所有事以及慕谦和白崇都身受重伤的现状,让紫耀军提前整军,以防不测。 郑淳明白慕荣信中的意思,他会发来这封密函,就说明他已经考虑到了最坏的可能起兵勤王,清君侧。所以,他才会叫自己整军提前做准备。 而几乎在他收到慕荣来信的同时,副将郭诚也收到两封密函。一封来历不明,警告他可能会有人趁夜暗杀郑淳,要他们有所防备;另一封则来自乾宁军副帅廖寒英,正是廖寒英从齐豫那里扣下来的密旨,其内容着实令郑淳和郭诚都震惊不已,竟是要乾宁军主帅刘毅派人去暗杀慕谦父子以及白崇! 此事楚隐自己不方便出面,无法派武德司的人,便只有交给他认为最信得过的人,连姑且算是皇室姻亲的郑淳他都信不过,却哪知刘毅会如此不中用。 若非早有防备,恐怕此刻郑淳已是一具死尸。本来之前郑淳还对慕荣信中提及之事有所怀疑,不信少帝会如此糊涂疯狂,但直到此刻,他终于不得不信了。 理清了思路下定了决心后,郑淳当即命道:“守义,立刻传我军令,命军将士即刻整军,原地待命,随时准备出征!” “是!” 郭诚领命即刻就去传达军令了,郑淳抬头遥望曙光初露的天际喃喃自语道:“宁为太平犬,不作乱离人哪!苍生怕是又要受苦了,这争权夺利的乱世究竟何时是个头啊……” 第122章 锦囊密策 () 惊风急素柯,白日渐微。 慕荣处理完长河谷的事,在明剑和陆羽的陪同下赶回玉龙寨时,天际终于开始微微泛白,熹微的晨光终于渐渐照亮黑暗的大地,这漫长的一天总算是过去了。 但见玉龙寨后院已飘起袅袅炊烟,里外忙碌的妇人们尽可能地不发出大的动静,以免惊扰正在睡梦中的将士们。要准备数千的人饭食呢,可不得早早的就忙活起来。 寨外山脚下,隔着大老远,慕荣就瞧见了并肩立于败草枯枝孤崖边的云殁和云酆,眉心微蹙,心中暗忖,难怪适才一路走来,他能清晰地感受到玉龙寨周围都是高手的气息。 慕荣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吩咐陆羽和明剑领亲军们先进寨里去,然后独自朝他二人走去。及至近前,慕荣方才看见云殁和云酆身后多出来的一人。 慕荣本就记忆力惊人,自然不会忘记当日千流河边给他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再加上他那身在黎明曙光微露、夜幕尚未完消退的此刻仍花哨不已的打扮,真是想不让人记住都难啊! 三人齐向慕荣见礼:“大公子。” 慕荣也回礼,而后看向云清。尽管尚无法完清楚地捕捉到云清的五官,但慕荣依然能感觉到云清身上强烈的风尘,料想是长途跋涉之故,尚未来得及喘息。饶是如此,暗夜中他那双眸子却依旧闪耀着明亮的精光,内中似乎还透着万分的焦灼和急切。 云酆依旧风度翩翩向慕荣介绍道:“大公子,这是我三弟云清,想来大公子应该还有印象。” 慕荣点点头。 云酆接道:“清弟刚从大梁赶来,有重要情况要告知大公子。事关重大,我们怕引起不必要的骚动,故已在此恭候大公子多时。” 慕荣闻言深深看了一眼云酆,这下他更加确定这些人的确是专为他们父子而来的了,否则他们何以如此不遗余力地保护玉龙寨,更确切地说是保护在寨中的他们父子,心中不由泛起更加浓重的疑惑,到底独孤仇为何要这样不遗余力地帮他们父子? 不过很显然,他们来时以那样随便的理由搪塞过去,就说明他们根本没打算坦白实情。慕荣清楚,即使他刨根问底,这些人也不会给他答案的,于是姑且把这疑问先按下不提。他相信时候若到,答案自会揭晓。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云清,揖道:“清尊者辛苦了,看尊者面容疲倦,一身风尘,想必是快马加鞭不眠不休赶来的。” 云清的确是拼了老命没白没黑地狂奔,以超凡的毅力愣是两天两夜都没合一下眼,跑死了好几匹马才终于赶到这里的。眼下情况紧急,就算是他也完没心情犯二了,一脸严肃正经,跟平日里耍贫活宝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直截了当地开口道:“大公子,云清此番带来三个坏消息,还望大公子有个心理准备!” 慕荣能听出来,云清说话声音确实有些中气不足,且脸色不是一般的差,显然是疲劳过度。但他的双眼依旧清明,代表他的头脑依然十分清醒,丝毫不含糊。 慕荣心下了然,微微抬手请道:“清尊者请讲。” 云清一听便知慕荣也早有心理准备,便道:“其一,二十日早朝,冯清源、林子瞻、吴仲卿三位相公被少帝伏杀于乾阳偏殿,罪名是与慕枢相暗中勾结,里应外合,欲行谋逆!” “!” 虽然事先已经有心理准备,可听了云清这话,慕荣眼底还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三尊看到了慕荣眼底的惊骇,却没看见他有失态的举动,不由地钦佩他的克制力。 云清顾不上喘口气,接道:“第二,少帝伏杀三位相公之后便立刻大举调动禁军,血洗了三公的府邸,领兵的是刘国舅和玄甲军大将军仇不渝,各府亲眷仆从无论男女老幼无一生还!” 事态紧急,云清也顾不得他说出的消息究竟有多惊世骇俗了,也顾不上听者能不能接受得了了,只以最简洁的语言以最快的速度将情况说明。 “!!” 慕荣再度骇然。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手脚已开始不受控制地颤抖,心跳猛然加快,心口像被什么一把捏住一样,喉咙突然紧缩。他知道,自己在害怕,害怕最后一个从云清口里说出来的坏消息,以至于下意识地握紧了双拳。 然而,残忍的事实还是无情地摆在了他的面前。 “第三,刘国舅亲领禁军带走了夫人、二公子,少夫人和一双儿女也未能幸免,现慕氏满门皆被关押在刑部天牢待审,罪名是通敌叛国,有肆州刺史‘截获’的慕公暗通漠的亲笔盟书一封为证!” 饶是向来镇定稳重如慕荣也还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不过也只是踉跄了一下,而后他便以惊人的意志力强行稳住了身形,然后迅速转过身去,居高面向苍茫天地,皱着眉头禁闭着双眼紧抿着唇,久久未有声响,也未见任何动作,但身后三人都感受到了他背部线条的紧绷,以及紧握的双拳的力道之大。 然后,他低头看向自己伸展的手掌许久,而后抬起手掌盖住了自己的脸,掌下发出低沉的笑声,经久未止。 身后三人能感受到他心底巨大的悲愤,也能感觉到他心中熊熊燃烧的仇火,似乎还能听出一丝决绝的意味,就好像一直困扰他的某个疑惑终于消失,他倏地豁然开朗,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 一连串惊天的消息并没有让慕荣失去理智,他十分清楚为何三公府邸无论男女老幼都是当场格杀,却唯独枢密府的人是关押待审。因为这是楚隐为他自己留下的后路!因为他怕万一不能置他们父子于死地,那他手里至少还能有个跟他们谈判的筹码! 人说知子莫若父,同样的,慕荣对慕谦也再明白不过。即便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他敢确信,父亲的心还是向着少帝的,还是一心想谨守对天启帝的承诺,报答昌盛帝的知遇之恩,更想护天下苍生保天下太平。他甚至敢笃定,假如牺牲一人便能平息祸乱,慕谦定会选择牺牲自我,以保少帝,保魏室江山,亦护天下苍生,保天下太平,同时还可挽救在京的慕家亲眷。 慕荣一早就猜到了京中家人必已身处险境,自然也想尽快赶回京城相救,如果可以还能平息祸乱,但他也绝不容许父亲以自我牺牲的方式来成这一切! 很明显,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摆在他们父子眼前的只有一条路可走了,但他知道父亲是绝不可能那样做的,可以的话,他也不想走上这条绝路。那么这就是个死局了,究竟要怎样才能打破这个死局呢? “哈哈哈……” 慕荣压抑冷笑不止。在此之前,自己还一直在思考要如何才能打破这个死局,既能让他们和京中的亲人脱险,又能成父亲一片赤胆忠心的两之法,可是现在,他再也不用纠结了,因为楚隐已经替他做了选择! “……以上是我带来的三个消息。” 云清见慕荣许久未说话,便只好自行总结,毕竟他还要以最快的速度将北境的情况带回京城。 只是,饶是他们三个也无法料到,京城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又生了变故。毕竟是在几个时辰前才发生在刑部天牢里的事,就算是司过盟也不可能这么神通广大,因此“慕篱暴毙于天牢”的消息尚未传达到这里。 慕荣正了正色,收敛了一下情绪,转回身来目光如炬看向云清:“听清尊者的话音,似乎还有未尽之语。” 面对如此震撼的消息,慕荣却依然沉得住气,没有自乱阵脚,也没有冲动无脑,这不得不让在场三人再次钦佩不已。 “大公子果然睿智过人,盟主的确有话命云清代为转达。” “愿闻其详。” 云清便道:“其一,盟主推测,少帝此次突然发难,目的恐怕是要将慕公以及心向慕公的党羽一网打尽,是以在对三公出手的同时,他一定对慕公也有所行动,此刻密旨或许已经送达目的地,但此密旨究竟送往何处,送给何人,又是何内容,我们尚无从得知。” 慕荣点头,云清这么说想来也不过是谦虚一下,就算是用脚指头想,他大概也能猜到密旨内容,一定是针对他们父子的。 云清接道:“其二,盟主交代说,少帝只将相府众人打入天牢而未诛杀,其目的恐怕不光是留作筹码,还是对慕公的要挟。不论慕公反抗与否,恐怕都难逃一死,但若慕公肯暂时放下恩义放手一搏,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 毕竟是神通广大的司过盟,会对慕谦的前尘往事掌握得一清二楚,这也没什么稀奇,所以慕荣对云清此番话并没有感到意外。只是他不明白,楚隐为何会突然下如此狠手,难道他疯了不成? 显然他不可能疯,那这其中就必定藏有隐情,但无论是何种隐情,他都绝对相信楚隐是能做出这些事来的,毕竟他可是得到了天启帝的真传。 现在慕荣明白云殁他们为何是先单独找他而不是直接在众将面前公开这一切了。且不说其他人,就白崇那暴脾气,那还不得分分钟就领兵杀回大梁去! “适才清尊者说,若家父肯放手一搏,那事情或许还有转机,听这话的意思,难道独孤盟主有何锦囊妙计?” 云清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狡黠的笑意:“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大公子,这便是我们盟主交代的第三件事。” 云清随即从怀里掏出一素色锦囊递给慕荣:“这是临行前盟主命在下务必转交大公子的锦囊。” 慕荣接过那锦囊,手触到那细腻柔滑的锦囊,不知为何心头微动,总觉得这锦囊有种令他十分熟悉的感觉。 云清瞅一眼云殁和云酆,三人心下自然都是担心慕荣会看出什么端倪来,不过转念一想,一个锦囊而已,并且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他又怎么可能看出什么。 果然,慕荣将那锦囊在手中翻覆看了两遍,突然笑自己这是怎么了,大概是太过担忧京中的亲人了吧,尤其是多年来始终让他放心不下的幼弟,是以才会产生这种错觉。 随即,他打开了锦囊,取出内中信笺展开来,借着黎明之光和北境隆冬时节山林中积雪的反射,足够慕荣看清内中详情。 他默默地盯着那两张信笺看了许久,这一方荒败孤崖只听得见冬日呼啸的风声,三人都屏息凝神静待慕荣读完这锦囊之策。 过了许久,其实也没多久,慕荣将信笺仔细折叠好,而后指间都透着珍视地将其放回锦囊中,再将锦囊塞进怀里,这才对三人揖道:“多谢三位尊者,虽然我一直很想问你们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相助于我父子二人,但如今看来,这个问题已无必要。不过将来有一天,若你们愿意说了,慕荣会十分乐意恭听。” 慕荣对三人作揖致谢,同时也是暂时告辞,三人同拱手回礼,而后目送慕荣朝寨内走去。 云清好像一下子泄了气,顺势就趴到了云酆肩上,口中念念有词道:“刚才吓死我了,他盯着那锦囊死命地看,我还以为露出什么破绽了呢!” 虽然云清面上没有表现出来,但云酆知道他的确是累极了,遂破天荒地没有将他推开,也没有寻他开心。 “大梁城里谁人不知枢相府二位公子兄弟情深,大公子对公子的珍视我们可是一直都看在眼里的,但也正是因为这种深刻的牵绊,才使得他们对彼此如此熟悉。哎!我真不知是该为公子高兴,还是该为他担忧。” 云清不解:“担忧?” 云酆白他一眼:“你傻啊,今后公子恐怕会有更多像这样与大公子接触的机会,你能保证大公子一直都不会产生怀疑吗?” “……” 云清无语,刚才就一个小小的锦囊都能让他捏把汗,那以后……道阻且长啊! 这时有司过盟的人抱着一大堆东西进入他们所在的核心圈来,走近后怀抱大包袱向三人低头道:“参见三位尊者。” 云酆回头只吩咐了一句:“东西放那儿就可以了,你下去吧。” “是。”那人应了一声,将东西放下就立刻闪人了。 云清正狐疑,云酆对他道:“清弟,你抓紧时间休息,补充体力,我和大哥同时运功助你调息。若我所料不差,你应该很快就又要上路了,留给你的时间不多。” 云酆停顿了一下,好看的浓眉微微皱了一下,摇头道:“不,是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云清也不跟他抬杠了,点了点头便迈步朝那堆补给走去。 第123章 天怒人怨(上) () 大魏乾丰二年十一月庚辰(二十二日),这一天对慕氏一门来说注定是个不平凡的日子。 帝都大梁城南,潘楼街口刑场。 今日,这里将要举行一场公开处刑,处斩当朝枢相慕谦满门,罪名是通敌叛国,勾结叛臣欲行谋逆,判满门抄斩,以儆效尤! 这一日,帝都大梁怒吼的寒风和随风狂舞的飞雪就像是在控诉这场即将执行的刑戮!冰天雪地的刑场酷寒彻骨,冷风如剑似刀无情肆虐,却仍阻挡不住请愿的百姓,人群中哭天抢地的喊冤声此起彼伏。 最初不知是谁带的头,在人群喊道:“冤枉啊!慕公对大魏忠心耿耿,他绝不可能勾结胡人通敌叛国!冤枉啊!” 于是,人群中便开始接力喊冤,声势如潮。 “冤枉啊!慕公对陛下忠心不二,恳请陛下明察啊!” “慕公不可能勾结胡人密谋造反!冤枉啊!” “慕公是好官,是忠臣,不能杀!杀不得啊!” “冤枉啊!” …… 民众相互推搡着,哭喊着请愿,然而此情此景非但丝毫未能打动台上的监斩官,反而是火上浇油,因为坐在监斩席上的人正是刘业! 刘业望向处刑台上背对他一字排开的犯人们,搓着手眼含杀意冷笑道:“哼!看看,看看,如今这大魏朝的百姓当真是只知慕公而不知天子了,此等居心叵测之人焉能不除!” 处刑台上,柴素一、刘蕙以及一双幼儿,还有数十人誓死与相府共存亡不愿偷生的忠心仆从,所有人被捆着等待他们的末日。 死囚一个个都低着头,稻草一样的头发几乎将他们的脸遮完了。望着暴动疯狂的百姓,台上的人皆披头散发沉默低头,没做任何抗争,也没有任何申诉,就像是已经接受了死亡的命运,就连两个孩子竟也奇迹般地没有哭闹。 行刑时刻将近,刘业抬头看了看被阴霾飞雪遮蔽了的日头,心情好似也跟着压抑了,只想尽快行刑毕然后回到他的府里,那儿有娇俏歌姬舞娘和美味佳肴在等着他。 他又扫视了一圈跪地请愿哭喊叫屈不止的百姓,手终究还是伸向了签令牌。 见刘业手握签令牌,民众瞬间沸腾了,哄的一下就爬起来,纷纷奋力想要往处刑台前冲,叫冤哭喊声势如潮,让维持秩序的禁军几乎招架不住。 “冤枉啊!” “冤枉啊陛下!” “不能杀!冤枉啊!” …… 人群中,一满头华发的老者跪地仰天长啸:“苍天哪,你若有眼,便睁眼看看这世道,天理何在啊!!” 如此**堕落、乌烟瘴气的朝廷,这样荒淫无道、不仁不义的昏君,他若不亡,天理何在?! ================================ 刑场东面,一家二层酒楼上,云翊手按紫霄剑,眼睛都不敢眨一下地死盯着刑场,静待动手时机最佳的那一刻到来。在刑场周围各色茶楼、酒庄、饭堂、店铺中都埋伏着她座下部亲卫,只待她的命令一下就立刻动手。 昨夜圣旨突降,慕篱竟被判定“咽气”了,当时一直潜伏在暗中的她差点没吓晕过去,但因现场人太多,且担心这是慕篱临时安排的什么计划,怕自己鲁莽现身破坏了慕篱的计划,所以她只能在一旁干着急。 后来,她尾随衙役到了乱葬岗,以最快的速度将慕篱救了回来,带回了玄灵观凤隐楼。经过她和周桐的联合诊断,确认慕篱的确还活着,只不过是处于假死状态。 周桐对此似乎并不感到意外,经云翊追问,周桐方道出原委。 原来因为柴素云的关系,早在两年前独孤仇将死之前,他便已命周桐暗中送了一颗丹药给柴素一,以备将来不时之需。 此丹名曰九转还魂丹,俗称假死药,本源自西域,据传极难炼成,号称万金难求的奇药,故而就算是神通广大的司过盟也唯有这一颗,且还是当年那位神秘的恩公所赠,说是将来有一日必会用到它。 云翊最初还坚持认为这是慕篱临时的安排,可在听了周桐的话后她才想起,在离忧居院子里柴素一的确曾喂慕篱吃下过一粒丹药,却不想那竟是九转还魂丹。 慕篱自打去过舞阳巫族之后,身体就已经好了,从前的病弱早已不再,不可能因为一时的急火攻心就气绝了,唯一的解释就是那粒丹药了,而药效刚好在圣旨到来时因慕篱的一时气急攻心而发作。 少帝这突然下达的圣旨让所有人都始料未及,这显然是突发事件,就连安排好了一切的慕篱也未曾料到,所以当他听闻圣旨时才会反应那样剧烈。他若知,想来必是不肯吃的,因为他是绝不可能抛下天牢中的亲人独自求生的,所以柴素一才瞒着他,在他毫无意识地情况下喂他吃下了那粒丹药。 云翊从前也只是听说过九转还魂丹,却从未见过。周桐说,服下此药,慕篱起码得睡上七天七夜才能醒过来! 事发突然,三位兄长又都不在京城,云翊别无选择,只能擅自做主劫法场!无论付出多大代价,她都一定要救出慕家的人! 眼看层云遮蔽的日影逐渐移至正午,云翊见监斩席上的刘业即将有所动作,她亦打起十二分的精神准备行动。 就在这时,一只宽大的手掌一把将她已经出鞘的紫霄推回了鞘中,不由分说便将她拽离了酒楼! 酒楼后冰河边枯柳旁,云翊铁青着脸甩开周桐的钳制怒道:“周伯,你做什么!” 云翊不管不顾转头便又要赶赴法场,周桐再度将她拽回,以往好脾气的他此刻突然变得无比严肃:“老夫这么做自有我的道理,翊尊者难道认为我会无缘无故阻拦你救人吗?” 云翊终于肯停止她的暴走,回头认真面对周桐了。 “既如此,那我便听听你非阻止我不可的理由。” 云翊一副“你若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就算是你,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的架势,但周桐看起来丝毫不惧,方寸不乱。 “原因就是恩公再度现身了。” 云翊微微蹙眉,虽然消失了二十年的恩公现身这件事的确很重要,但…… “这跟我去劫法场有何关系?” “恩公这次现身,就是专为此事而来,他说这法场劫不得。” “……!” 云翊瞪大了一双黑眸,不由发笑:“周伯,你这话未免太过荒谬,这位恩公究竟是何方神圣,就因他一句话,我们就要放弃这唯一的机会吗?那可是数十条人命啊!待公子醒来,你要我如何向他交代?我们又该如何向九泉之下的盟主交代?再说了,都二十年了,我们连这所谓恩公的真实身份都不知,谁敢保证他不是另有所图?” “我明白翊尊者的担忧,但主君相信他,并曾一再嘱咐我,万一恩公再度现身,无论他指示什么,我们都必须遵照执行。翊尊者,即使这是主君生前的意志,你仍坚持要去劫法场吗?” “……” “其实这么多年来,恩公虽再未现身,但曾多次暗中警示,数度救我们于危难,让我们避过了很多原本可能遭遇的祸劫。不论恩公真实身份为何,意图为何,我们都坚信他对我们并无恶意,如此,翊尊者还要怀疑吗?” “……” “翊尊者当明白,我们真正的敌人是一直隐藏在暗中的厉王和追命九门,他们费尽心机安排此局,难道会毫无防备地放任我们去劫法场吗?我们现在本就处于被动,劫法场此举极有可能让司过盟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还会让本就处境不利的慕公和大公子陷入死境,翊尊者难道要让主君耗费二十年建立起来的心血毁于一旦,让公子费尽心力筹谋的一切付之东流吗?!” “……” “再者,翊尊者若真劫了法场,那慕公通敌叛国、密谋造反的罪名就坐实了,从此他们将背负叛国贼的污名,再无翻身之日,你这么做究竟是在救慕家还是在毁慕家?!” “……” “大魏失去慕公会变成什么样,中原没有这根护国柱石又会乱成什么样,到时干戈迭起,生灵涂炭,这个后果你承担得起吗?!” “……” “倘若翊尊者仍坚持要去,那就从周某的尸体上踏过去吧!周桐无能,不能阻止翊尊者守护司过盟,自会去地府向主君请罪!” 云翊沉默了,她无法反驳周桐所说的这些道理。 周桐见云翊终于被劝服了,转而语重心长地劝慰云翊:“不如相信公子吧,他不是已经做好了一切安排吗?” 云翊无语,她不禁抬头望天,难道真的是天意难违?可这对公子、对慕公、对大公子来说都太残忍、太不公平了!难道除了眼睁睁看着他们去送死,就真的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第124章 天怒人怨(中) () 寒风凛冽,白雪纷纷,人声鼎沸,冤戾冲天。 潘楼街口刑场上,人们抓狂哭喊,悲痛疾呼,然而刘业手中的签令牌终究还是在人们一浪高过一浪的喊冤声中落下了。 “时辰已到!行刑!” 随着一声令下,只见处刑台上待斩犯人们背后的亡命牌接二连三落地,人们更加疯狂地推搡、哭喊、叫冤,却都无济于事。 随着红巾汉子们手中大刀一挥,身首分离,热血四溅! 眼见相府夫人、少夫人还有一双灵儿皆殒命,请愿百姓终于疯狂了。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喊了一句:“乡亲们!昏君暴虐无道,残害忠良,滥杀无辜,连幼儿不放过,咱们反了!” 一语落下,立刻便有无数人响应。 “对!不能再让相公的亲人受害了,跟他们拼了!” 民众蓄积已久的愤怒像卸了闸的洪水一样瞬间爆发,百姓纷纷奋力往处刑台前冲,负责维持秩序的大梁府兵一下子就有些扛不住了。 原本朝廷是有明文规定的,官府衙役不得无故对百姓动武,但眼下情形逼得他们不得不对百姓动武,转眼间奋勇冲撞的百姓便已纷纷见红。 百姓一见有人流血了,情绪更加失控,吆喝着“官兵打人了!官兵打人了!”,场面更加混乱不堪,百姓群情激奋,拿起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与大梁府兵厮打起来,法场顿时乱成一锅粥,台上的行刑也因这暴乱暂停,景象可谓是相当壮观。 所有人都疯了,人们的情绪被现场混乱高昂的形势带着走,就像一团越滚越大的雪球,民众的激愤一发不可收拾。 而在这混乱中,刘业见势不对,连忙在府兵的护卫下撤出处刑台准备离开,岂料被乱斗中的数名百姓看见,便听一人在乱斗中高喊:“快看!监斩官要溜了,大家别让这个刽子手跑了!抓住他,为枢相报仇啊!” 不知淹没在何处的带头人这么一吆喝,顿时民众的愤怒矛头直指刘业,扛起锄头、扁担、扫帚、棍棒各类能用的随手农具便朝刘业一股脑扑了过去! 刘业见状慌忙往监斩台后躲,想找个出口逃出去,可整个法场都被乱斗的百姓围了个密不透风,他能往哪儿跑呢! 就这样,他被愤怒的百姓追着赶着躲着一通乱打,护着他的府兵面对百姓本能地不敢真刀真枪地动武,但被情绪带动、失去理智的百姓却不管不顾疯狂进攻,于是官差们只好尽可能地躲避,躲着躲着就让刘业落单了,然后……刘业就悲剧了。 本来民众对着刘业穷追猛打也只是想要发泄一下愤怒,即便是在如此情绪高涨事态暴走的情况下,朴实的百姓们也没想过要人命,但现场毕竟太乱,刘业在左右躲闪中一不小心就自己撞到了乱斗中一名官兵的战刀上!寒刀穿体而过,刘业当场毙命! 什么娇俏歌姬舞娘,什么美味佳肴,他都再也无福消受了。回想过去他所做的种种,或许这也算是恶有恶报吧。 追着他喊打喊杀的百姓见状却瞬间蒙了,失控的理智、暴走的情绪在一条生命陨落的一瞬间清醒了!十几人皆不知所措,本能地感到恐惧,纷纷丢下了手中的农具,集体往后退。 就在这时,战马奔跑嘶鸣和军队跑动的声音自法场北面大道轰隆袭来,领军的人银盔银甲玄袍,赫然便是仇正。 只听他冲混乱不堪的法场冲天一吼:“都给我住手!!!” 仇正一声穿破云霄的怒吼一下子就震慑了场,混乱的法场瞬间为之一静。紧接着,仇正从羽林左屯营中临时抽调来的一千禁军瞬间将法场围成了铁桶。 因秦苍出征,仇正暂时代领羽林左军。 羽林军乃是专职负责宫城安的,但因慕谦出征抽调了五万帝都戍卫禁军,故而现在戍卫帝都的主要力量暂时变成了侍卫亲军。 听闻城南发生大规模乱斗,仇正立刻就整兵前来维护京城治安了,毋宁说他未免来得太快,这边才刚起流血冲突,他就领兵来了,就好像早有准备一样。 待现场终于平静了下来,仇正这才下马来,在众目睽睽之下一步跨上处刑台,恰此时杨慎和另一名禁军将领闻讯也领着五百禁军从南面赶来了。 其人姓伍,名尚,字厉雪,乃羽林右军将军,为人机敏活泼,平日里就是一个人畜无害的小滑头,有时脑子可能还缺根弦,其实却是粗中有细,大是大非面前从不含糊。 仇正负手挺立,站在处刑台中央静静地看着下马走到处刑台跟前的二将,居高临下毫不客气道:“二位将军来得可真及时啊~” 这藐视的态度,这嚣张的语气,这兴师问罪的口吻,怼伍尚多少还说得过去,却让杨慎恨得牙痒痒,却只能忍。 帝都戍卫禁军因慕谦出征而被抽调了绝大部分,只余乾阳军还有一万人马,因此楚隐才下令城内及宫城内外的所有城防事物暂时由侍卫亲军接手,杨慎的兵马暂时都被调去守了南城门。 用个不好听的形容,他现在基本就相当于是在看门,门内的所有事物他们都插不上手。所以,仇正这兴师问罪其实问得毫无道理,但他却如此理直气壮。 虽然就职级上来说,仇正的确比他们要高一级,但实际职能却是差不多的,故而仇正这嚣张跋扈的态度把杨慎气得眼里都快喷出火了,恨不得一拳都揍上去,仇正却是丝毫不惧,反倒气焰嚣张地反问:“怎么,杨将军对仇某的话有意见?” 杨慎拳头捏的吱吱作响,却也只能干瞪。 伍尚却很是机敏,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上前一步对仇正拱手道:“大将军说得是,发生如此大的事故,我们却没能及时制止,确实是我们的过失。” 仇正睨了他一眼,高傲道:“伍将军明白就好!” 随即,他亮出了楚隐特赐他的金牌,混乱不堪的现场所有人一见金牌,纷纷跪地叩拜:“吾皇万岁万万岁!” 仇正睥睨下跪的杨慎、伍尚二人道:“二位将军,陛下赐我金牌,命我权负责京城治安,今日刑场发生如此严重的械斗,二位不仅毫无察觉,还姗姗来迟,现我以‘渎职’之罪暂时没收二位将军的兵权,二位应该没意见吧?” 这其实也是楚隐的授意,因为璩、杨二人私下与慕荣都有交情,伍尚与秦苍亦交往甚密,而秦苍与慕荣更是关系匪浅,不这样做,他便无法安心。事情已经走到了这一步,他自然不会让任何可能威胁到皇权的因素存在。 璩华现在手中无兵可调,光杆司令一个,不足为惧,而先前的调配又相当于架空了杨慎,现在又借着此次事件同时卸去了杨慎和伍尚的兵权。也就是说,现在六万御前侍卫亲军的兵权都归到了仇正手里,等同于整个皇宫重地都在他的掌控之下了。 第125章 天怒人怨(下) () “仇不渝,你不要欺人太甚!” 杨慎盛怒之下脱口而出,被伍尚一把拉住,应道:“我等失职,甘愿领受责罚。” 仇正轻蔑地看着杨慎:“杨将军,你服是不服?” 杨慎气得浑身发抖,伍尚在一旁小声提醒他:“杨兄,好汉不吃眼前亏,之后再从长计议不迟。” 杨慎想起了之前慕篱的嘱咐,气愤不已瞪了仇正半天,终是暂时压下怒火不甘不愿地松开了拳头,收回了脚步,却仍是满眼怒火地瞪着仇正。 仇正见杨慎极度不甘的模样倒也并不意外,因为这正是他所了解的杨慎,刚正不阿,直来直往,向来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情绪,反倒是伍尚让他有些摸不透。 这个人平日里就滑头得很,机灵得跟猴儿似的,面对现下如此不利的情形,他表现得如此冷静,没有一丝犹豫和迟疑,会不会是因为他看出了什么?又或者是在背地里谋划着什么? 尽管仇正有些担忧,不过眼下还是先罢了他们的兵权要紧,剩下的之后再说。 收了他二人的兵符之后,他便命人将两人暂时押往城北羽林军屯营中分别关押,特别叮嘱押送的士兵,不准他们与外界任何人来往。 如此一来,仇正便彻底掌握了大梁禁军的兵权。 紧接着,仇正当众宣布少帝诏令,称慕谦已在集结兵马准备起兵造反,叛军不日就会向大梁城攻来,故而大梁城自即日起封锁城门,城戒严,禁止任何人出入,以防叛军奸细趁隙混入城中。 然后,仇正将刚才乱斗中带头闹事、煽动民怨的几个人当场处决了,这些楚天承事先安排的为完掌控帝都兵权而刻意挑起这场流血动乱的“演员”们,他们本以为不过是演一场戏就能赚够一辈子都花不完的银子,却不知这是会丢掉性命的高危差事!这一场闹剧结束,他们也就没有利用价值了,就算被处决了,视人命如草芥的楚天承也不会有一丝一毫的怜悯,还能借机名正言顺地消灭证据! 最后,由仇正亲自坐镇,将处刑继续执行下去,还不忘警告百姓:“好好看清楚,这就是背君叛国的下场!” 但见刽子手明晃晃的大刀高高举起,寒光一遍遍闪过,慕氏满门人丁皆人头落地,鲜血四下飞溅,染红了铺天盖地的白雪,刺痛了哭天抢地的人心。 人们不禁问天:从乾阳殿伏杀三公到今日,大梁城已经流了太多的血,究竟还要牺牲多少人,这场浩劫才能结束? 据说这一天的潘楼街口刑场被慕氏一门数十口人的鲜血浸透,即使冰天雪地也盖不住血流成河,浓郁的血腥气息盘旋京城久久不散。 ================================ 处理完刑场动乱,罢了璩、杨二人的兵权后,仇正便立刻回宫复命。是时,楚隐正在和楚天承商议对“敌”之策。 目前形势,楚隐尚未收到任何关于慕谦起兵的消息,他不知慕谦何时会起兵,叛军会有多少,又会从何处攻来,担忧京城目前的兵力不足以抵挡慕谦的叛军。 毕竟身居帝位,慕谦的威望没有人比他更清楚。他更明白,潘楼街口刑场处刑已毕,事到如今,他与慕谦已是势不两立,除了你死我亡,他们之间再无任何回旋余地! 他果真对北境发生的“伏击”一无所知,当然,楚天承亦还未收到长河谷伏击失败的消息。 为保江山和帝位,楚隐决定将驻守京畿四州的禁军部向大梁城北、天险九源江流经处、京城下辖县城陵丘县的槐城镇集结,另外再调京城禁军三万,共计五万大军,铸成一道保卫京师的生死线,绝不能让慕谦叛军越过九源江威胁到帝都。 但是,在临时征讨大元帅的人选上,楚隐却犯了难,因为朝廷可堪大任的将帅里,冯远和林煊都已被诛杀,秦苍出征在外,璩华与慕荣私交甚笃,杨慎和伍尚被罢了兵权,剩下的也大多上了年纪,根本不适宜在上战场,再者,也不受他信任。 面对慕谦这个久经沙场、声明远播的名将、智将,中原的擎天巨擘,大魏的护国柱石,放眼现在满朝的武将,除了天启帝亲自提拔的心腹仇正,只怕也没人扛得起这面大旗了,然而京师重地也必须有资历且信得过的将领镇守。 因此临时征讨元帅一职,楚隐竟一时找不出合适的人选。 就在这时,楚天承突然自告奋勇请命率兵讨伐叛军,称他毕竟也是楚家子孙,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贼人夺了他楚家的天下。 楚隐起初是有些忧郁的,可是仇正也在一旁游说,道眼下正值大魏生死存亡之际,厉王身为皇亲领兵讨贼,更能凝结人心,提振士气,况且他毕竟曾是大魏的“不败传说”,即便荒废了二十年,但威名仍在,如此对叛军也是一种威慑。 楚天承又提醒少帝,莫忘了昨日他觐见时所说的那个秘密,还有那本手札中所写的帝星命格,慕家父子必须斩草除根,否则这楚家天下就要改姓慕了! 楚隐原本是想起楚天尧驾崩前对他的训诫,然而这两年来的人事变迁已让他的心境产生了足够的变化。 这两年间,他感受不到来自于楚天承的丝毫威胁,反而是慕谦和那一班武将的日益猖狂、藐视皇权让他日日如坐针毡,所以听了楚天承的密告之后,他才会毫不犹豫地对慕家和诸位宰辅下手,而留下慕家的人,确实是出于后路的考虑。 然而,当他得知铲除慕谦父子的暗杀计划失败,并且从慕篱的手札中得知慕荣拥有帝星命格之后,他就再也坐不住了,帝位被篡、江山被夺、性命受威胁的恐惧和不安战胜了一切,慕家人他是无论如何都留不得了,必须斩草除根! 所以,即便楚天尧曾经那样告诫过他,可眼下的危局却让他惶恐不安。诚如楚天承自己所说,他毕竟还是楚家子孙,绝不会眼睁睁看着楚家的江山被人夺了去。不管他曾经做过什么,楚隐都相信他说的话是真心的,起码“我毕竟也是楚氏子孙,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贼人夺了我楚家的天下”这句话是应是真心的,况且只是任命他为临时征讨大元帅而已,待此番动乱平定,各军归各位,他还是那个无兵无权的风流大王,并没有改变什么。 于是,楚隐便下旨,任命楚天承为临时征讨大元帅,并命他即刻点兵整军,同时传旨京畿四州驻军,旨到之时也即刻整军,两日后往槐城集结,仇正则负责镇守京师。 第126章 自古忠义难两全(上) () 就在大梁城中一片腥风血雨的同时,远在北境玉龙寨中的慕谦就好像有心灵感应似的,从噩梦中惊醒了。 原本以他的年纪,再加上此等伤势,断不应这么快就醒过来的,但……大约是他放心不下眼前的危局,重伤昏迷都不肯睡个安稳,早早地逼迫自己醒了过来,且一醒来,就立刻让龙吟召集众将开会。 清冷的房间里只一床、一桌、四条凳以及墙角的洗脸架,此外便几乎再见不到其他陈设。慕荣、秦苍、兰宁、欧阳烈、明剑、陆羽、曹盛等一圈的人呈半圆形围了一屋子,其中包括七八名侥幸活下来的各级将官,有都尉、校尉等武职,也有监军、掌书记、参军等文职,白崇则坐在正对床上慕谦的条凳上,所有人都望向半倚在床上的慕谦,房间里一下子显得非常拥挤,也驱散了空气中的严寒。 慕谦的伤势很重,左手因伤势而被绷带吊着,脸色很差很苍白,不过依然庄重威严。 不知是耶律图失手了还是故意留手,总之他那一枪是险险避过了心肺要害,给慕谦留下了虽不致命但也够他喝一壶的重伤,没个三五月静养只怕是好不了的,但眼下这情形显然没有充足的时间让他慢慢养伤,况且就算让他安心休养,他也是绝不可能乖乖听话静养的。 白崇情况稍微好点,衣裳下伤口已做了包扎,从外表看是看不出什么的,不过明显也是一副精气神严重不足的病态,也不是休养这一天两天就能好的,可要强如他显然就算是强撑也绝不可能认怂。 众将齐聚,首先当然要先分析总结一下长河谷一役。 白崇最是憋不住话,率先开口道:“这还有什么可说的,这两年来陛下对你的态度转变我们都看在眼里,但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会做出暗通漠、制造假军情这种事来!” 白崇说话的架势,就好似恨不得当面揪住楚隐的衣领质问他为何要这么做。 兰宁却道:“兰某以为,此事不可能是陛下所为。” 兰宁,字和正,出身将门世家,与慕荣、秦苍、杨慎、璩华等也不过仅只普通的同僚之谊,平日里不吭不哈的,一副与世无争、不屑权贵的清净安宁,却偏偏自然透出一股“士为知己者死”的风骨。 要说禁军当中与他关系最为要好的,那自然要属骁骑右军将军蓝霖。 蓝霖,字承恩,与兰宁不同的是,他是靠自己的力量从底层小兵一步步爬到一军主将之位的,所以年龄差不多比兰宁大一旬,但这并不妨碍他们之间的交情。 兰宁虽出身世家,却从来不曾轻贱过出身寒微的人,向来都是以心观人,以才度人。而蓝霖为人仗义侠气,热情如火,为兄弟两肋插刀,在所不辞,且因他自己就是从底层一步步爬上来的,所以对手底下的兵也都亲如兄弟,在军中很受欢迎,天长日久,想不被他感染都难。 说起来,在他们交心之前,骁骑军中还闹过不少笑话,原因就是他二人的名姓。 且不说姓氏“兰”和“蓝”发音完相同,碰上个发音不准、带地方口音的,就是名“宁”与“霖”都会听岔,每每军内开会的时候,总是免不了要闹点儿笑话,就算是在他们熟识之后,这种尴尬的情况还是会时常发生,久而久之,这甚至都成了骁骑军诸营将官们放松取乐的惯例了。这大概跟秦苍与慕荣同年同月同日生的“巧合”情谊有些相像,好似有些人有些事就是命中注定。 兰宁天生比较慢热,不大喜欢和陌生人打交道,而同样任职骁骑军的蓝霖自然就成了与他打交道最多的人,日子久了,自然也就熟识了。这情况也和秦苍当初死皮赖脸缠着慕荣相似,唯一不同的是,蓝霖是真性真情火热心肠,而秦苍那是又赖又痞还特不要脸。 话说兰宁虽不轻易接受他人的好意,可一旦接受了,认定了,那就必定是生死至交! 昨夜撤往玉龙寨的军令下达之后,他是亲手收埋好了蓝霖才离开的,并留下了蓝霖染血的盔甲战袍以及佩剑坤灵,准备带回去交给蓝霖的家人。 坤灵犹在,可剑主却再也不会握住它。从此以后,坤灵剑便长挂于他的房间,与他的佩剑碧涛作伴,就好似蓝霖的英魂永远与他同在。 从此,禁军中不会再有“兰”与“蓝”弄混的尴尬,也不会再有被大家当成放松取乐的“惯例”,就连曾经因这“惯例”而开怀大笑的骁骑军本身也不复存在了!可想而知,这一夜对骁骑军硕果仅存的兰宁打击有多大,而蓝霖之死更是在他心底烙下了永远无法磨灭的伤痛,也许他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这样一个人了! 因此,他心底一直憋着一口气,却因自小修成的涵养而收敛了仇恨,静待为至友报仇的时机。 白崇只有在逢年过节时才会回京朝贺,对禁军将领认识的也就那么几个,大多都不过是点头之交,故而对兰宁,他也只是见过几面而已,并没有深入交谈过,是以闻其言便问:“何以见得?” 兰宁答:“因为琼华长公主的事,陛下跟漠可说是不共戴天,这两年来他几次三番欲出兵北伐收复关北,又怎可能暗通胡狄设局陷害相公呢?依韩某浅见,陛下被欺瞒利用的可能性更高,只怕陛下至今尚不知北境的军情是个局呢!” 众人纷纷点头,白崇托着下巴也连连点头道:“嗯,有点道理。”却是转而又拧眉问:“那……不是陛下,会是谁呢?” 秦苍还是一副浪子相,没骨头似的赖在慕荣肩头,要照往日慕荣的脾气,只怕早就把他呼下去了,可今日他不知是怎的,竟然完没有心思去管他。 只听他没大没小对白崇不正经道:“大帅,您莫不是忘了这里是谁的地盘了?” “……” 白崇闻言分外吃惊地看向秦苍,因为他对楚天承的印象还一直停留在“风流大王”,大脑突然短路。 当然,脑袋短路的不只是白崇,还有正拿同样诧异目光瞅他的其余所有人。 秦苍站没站相,一手搭着慕荣一手摊道:“何必如此吃惊呢,不然你们以为当年的‘不败传说’是白叫的啊?” 秦苍刮了刮自己压根没有胡茬的下巴,一脸玩味道:“不过话说回来,那个风流大王还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啊。” 欧阳烈好半天才反应过来,难以置信道:“可他就不怕胡人假戏真做,趁机取了藏谷关?!” 兰宁摇头道:“从他这二十年来的隐忍做派便知,他是个城府极深的人。既然他敢这么做,就代表他一定早有安排。” 众将听了他们的分析后,亦纷纷震惊不已。 陆羽还在蒙圈中,迷糊问道:“可他为何要这么做?相公与他向来没什么利害冲突啊?” “没什么利害冲突?”秦苍看向陆羽打趣道:“我说岂勋小朋友,你何时才能像你大哥一样,头脑灵光一点呢……哎哟!” 秦苍话没说完,白崇半探起身子照着他的脑袋就是一巴掌。不过到底是伤重之人,连这手下的劲道也比平日轻了不少。 秦苍捂着脑袋一脸委屈巴巴,白崇瞪大了双眼晃着他的拳头凶道:“不知道老子最讨厌话说一半吊人胃口的人啊?再卖关子,当心老夫再好好赏你一顿拳头!” 陆羽也一脸“活该”的表情朝秦苍做了个鬼脸,明剑无奈摇头。 秦苍依旧捂着脑袋痞笑,余光却是迅速扫了一眼表情冷峻、一言不发的慕荣,心下一叹,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原因其实很简单,没有了慕公,陛下就失去了最大的保护屏障了嘛。” 白崇先是一愣,转瞬便明白了他话中的意思,双眼立时瞪得滚圆:“……你是说?!” 秦苍又不自觉地瞟了瞟慕荣,不料某人还是沉着一张脸,紧锁的眉心和紧绷的脸叫秦苍看着都觉得闹心,遂无奈地看向白崇道:“大帅猜得不错,厉王想篡位!” “……!” 众将闻言,发出一串震惊的哄声。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一脸难以置信。 秦苍转而问兰宁:“兰兄,那么依你看,昨夜的突围,敌人为何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获知了我们的计划,并且还将计就计反将了我们一军?” “我只能想到一种可能,我们当中有奸细!”兰宁沉声道。 “什么?!”众人闻言又是一惊。 兰宁脸上隐隐现出一丝愠色:“在光线那样昏暗的夜里,再加上骑兵的行进速度,敌人不可能分辨得出真伪,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不是元帅!” “究竟是谁!”白崇突然一掌重重拍到桌上,一脸凶神恶煞,好似要将那人活剐了一般咬牙切齿道:“要是让老子逮着这孙子,非把他大卸八块不可!” 兰宁忽然苦笑道:“就目前的情况来看,唯一的可能就是元帅从京城带来的人里,且此人在军中职位一定不低,否则他是不可能获知唯有高层将领才知的计划的。” 也就是说,他也在嫌疑人之列,明白过来他这话的意思的人纷纷拿探究的眼光看他,他倒很是坦然地接受了这些人的目光。 秦苍环抱双臂托着下巴若有所思道:“嗯~若真如兰兄所说,禁军中也有厉王安插的人,那厉王岂不是连他自己的人也舍得牺牲?啧啧啧~够狠毒!” 显然,众人对这个点评都很赞同。 白崇忽而想到什么,又道:“等等,照此说来,岂不是京城禁军里也极有可能有他的人,那……那陛下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众人又沉默。若果真如此,那事情就更加棘手了。 此时,依靠在床头始终沉默的慕谦终于发话了:“秀峰说得不错,陛下处境十分危险,京中恐已生变,所以我们必须尽快赶回大梁勤王救驾,将厉王的阴谋昭告天下!” 第127章 自古忠义难两全(下) () 与此同时,玉龙寨山脚下一匹烈马在盘绕的山道上一路狂奔而上,来到玉龙寨门前。还未等马儿停稳,马上之人便从马上滚了下来。 守卫寨门的两个兄弟看见连忙上前去扶,但见来人眼底两团浓重的乌黑,嘴唇干裂,脸上毫无血色,一副累极、困极、快要虚脱晕厥的样子,一看就是好几天没睡好也没吃好。 守寨兄弟拍打着来人的脸,着慌道:“兄弟,醒醒!你一来就倒下,总得先告诉我,你是谁,来这儿又是找谁的吧?” 赤麟只觉天旋地转,手脚完不听使唤,耳边刺啦响个没完,眼前也一片金星。饶是如此,他还是使出吃奶的劲儿一把攥住那人的胳膊,哑着嗓子道:“相公……我要找相公……” 来扶的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其中一个不由分说将人扛到肩上就往寨里去了。 赤麟比云清晚到了三四个时辰,最重要的当然是赤麟能耐不如云清,其次就是他如果到得太快,也会让人怀疑他带来的消息的真假,毕竟能跑出四大尊者那样非人速度、能像他们一样两天两夜不眠不休持续疾速策马的人,这世上可不多。 这也正是慕荣在收到云清的情报后一直心神不宁的原因,他一直在等相府来报信的人。 话说赶得早不如赶得巧,赤麟前脚被扛进去,后脚乾宁军副帅廖寒英之副将隋靖也终于赶到了,并且情况几乎和赤麟一样,仍旧是被玉龙寨的守门兄弟扛进去的,以至于玉龙寨的人都面面相觑,不明白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 后院山房中,听了慕谦的话,始终不曾发一言的慕荣嘴角不着痕迹地扬了扬,淡淡地苦笑了一下。 果然,即便事情发展到了这个地步,父亲的心还是向着少帝的,还是一心要保少帝,保魏室江山和天下太平。 大约是子知父,父亦知子,即便慕荣的表情变化是如此的细微,却还是没能逃过慕谦的眼。 慕谦怎会不明白慕荣所想呢,也只得暗自苦叹。 他心里自然也装着天下苍生,和裴清一样,当他的源动力与天下苍生福祉利益一致时,这自然是再好不过的事。而当他自身的利益与楚氏江山冲突时,即使在当前如此危急的情势下,即使知道京中家眷恐怕已凶多吉少,可他还是选择以大局为先,竭力想在少帝与天下苍生间寻求平衡点,既想保住少帝,又不愿殃及苍生。 之所以决意尽快赶回京城勤王救驾,除了是他真心想要挽救少帝、保住楚氏江山外,更重要的自然是想尽可能快地挽救在京家眷。他知道慕荣必定也和他一样,想到了京中亲眷恐怕已凶多吉少,所以才会对慕荣说那样的话,他甚至都已经做好了牺牲他一人以平息祸端的打算。 他很清楚,唯有自己彻底消失,才能彻底消除少帝的心病,如此妻小也才能脱劫,祸乱才能弭平,天下才能安定。 白崇盯着慕谦看了许久方正色道:“文仲,既是你的决定,那我无话可说,但我有个条件,你必须带我一起回京。至少,把大郎带上。” “不行。”慕谦想都没想就一口回绝了:“你必须带着你剩下的兵立刻回锦州驻地,荣儿也必须老老实实回鄢都!” 白崇急了,噌的一下站了起来:“为何?!文仲,你不是在开玩笑吧?当前这种情况,你居然叫我回去,也不肯带大郎?你不会是打算就这样回京吧?你这不等于是回去送死吗?!” 白崇越说越激动,慕谦却是捂着胸口的伤依旧沉默,眉间愁容浓烈,表情也十分沉重。 这可把白崇都快急死了,狠狠地跺了一脚:“你倒是说话呀!” 这一动怒一上火也牵动了他腹部的伤势,让他当即五官扭曲闷头一哼。 “我说大帅,您老现在可是重伤员啊,可得悠着点儿。”秦苍见状连忙扶着他又坐回去。 白崇坐下之后狠狠将秦苍的手甩开,凶道:“去!老子还年轻着呢,老什么老!” 秦苍连连作揖赔礼:“是是是,您一点儿都不老,是晚辈说错了还不行吗?” 白崇冲他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又兀自去看慕谦,秦苍随即又没骨头地一手搭上了慕荣的肩膀。 此时,一直缄默的慕荣终于开口了,对白崇礼敬道:“世伯,先别急,且听父亲把话说完。” 白崇气喘吁吁地捂着腹部不说话,看起来是在生闷气,又像是给腹部的伤势也闹的。 慕谦叹了口气,看向白崇道:“秀峰,你可明白长河谷一战意味着什么?” 白崇当真在闹别扭,憋红着脸赌气不答。 慕谦无奈一叹,自问自答道:“意味着水两岸从今往后便不再是一家人了!” 白崇先是一怔,然后看向慕谦,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慕谦有些虚乏无力地接道:“你不仅得回去,还必须尽快回去,招兵买马,扩充军备,尽快补足此战中损失的兵力,并且要立刻调回你派驻到各支州的军队,加固水戾山沿边防线!我说的这些,你可都明白?” 白崇愣在那儿不说话了。他的确没有想这么多,不仅他没想这么多,就连秦苍、欧阳烈他们一时也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些,唯独慕荣似乎一副早已预料到的表情。 慕谦又兀自接道:“眼下胡人虽是退了,但难保他们不会再来犯,九源那六万驻军对中原也是巨大的威胁,尤其是那两万骑兵,更有甚者,我们无法确定厉王还有多少暗藏兵力,你必须严防此战中的危情再次发生,更要提防他们越过水威胁大梁!这才是当务之急,你可明白!” 慕谦显然有些激动了,说到这里便不住咳嗽起来,慕荣连忙上前去为他顺气。 慕谦稍微缓和了一些后便对慕荣轻轻摆了摆手:“我没事。” 慕荣便沉默地立在了床边,以便慕谦再犯病时可随时照应。 白崇这时似乎终于反应过来了,却仍带着点脾气道:“就算你说得都有理,那你也不能孤身犯险,至少应该把大郎带上。” 慕谦一副恨铁不成钢地指着白崇:“你呀……你……” 他又接连咳了几下,平复了一下方才语重心长道:“从前我就经常说你,不能只见树木而不见森林,鄢都是何等要地,当此动荡之际,紫耀军若是轻出,你以为平日里那些觊觎大梁的人还能坐得住?” “……” “再者,因我一人而兴兵乱天下,我是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所以你的伤若无大碍,明日便整军回锦州去,我休养两日后也会启程回京!” 慕谦半命令的口吻一下,白崇彻底没话了,在座众人也无话可说了。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龙吟有些变调的声音:“相公,大公子,不好了!” 龙吟向来稳重,相府的人就从来没见他失态过,故而听出他声音有异的慕谦和慕荣当时就交换了一个眼神。 明剑早已上前去开门,便见龙吟一肩一个挂着狼狈不堪的赤麟和隋靖。和秦苍比起来,这俩才是真正的没骨头,整个人几乎都是靠龙吟支撑着的,脚都凌空提起来了。 “赤麟?!”明剑先是看着赤麟惊疑道,随即又看了看隋靖。 龙吟不由分说将人拖进屋,屋内众人也自动挤到墙边,让出了进门方向的视线。 谁知前一刻还跟丢了魂一样的赤麟在见到依靠在床上的慕谦和立在床边的慕荣时,立刻就回魂了,麻溜地从龙吟肩上滚了下来,一股脑扑倒在慕谦床前,嘶哑着干涸的嗓门声泪俱下道:“相公,大公子,属下可算见到你们了!大事不好了!” 隋靖闻声也好似突然活过来了似的,也挣脱了龙吟,紧随赤麟也扑通一声瘫软在慕谦床前,哑着嗓子道:“慕公,出大事了,大帅叫我带这个给您……” 隋靖边说边往怀里去掏,却是累得连手都抬不动。明剑见状连忙上前去帮忙,在隋靖点头示意下将从他怀中掏出的东西上前递给慕谦。 第128章 渊默雷声潜龙悲(一) () 前一刻还安静得出奇的病房,下一刻突然爆发出一浪盖过一浪的怒吼悲呼,桌椅板凳被拍得震天响,吓得玉龙寨里听见异动的男女老少们纷纷朝这边探头张望,奈何被门外的护卫们挡得死死的,一步也无法靠近。 “楚隐小儿你欺人太甚!”白崇怒发冲冠,红着双眼对慕谦道:“文仲,事情已经走到这一步,你还要跟我说那一套理论吗!你为魏室江山抛头颅洒热血,可他是怎么回报你的!这还有王法,还有天理吗!” 曹盛亦激动地跪地请命道:“昏君如此暴虐无道,残害忠良,滥杀无辜,天理难容啊!慕公,您要替天行道,为长河谷中冤死的弟兄们报仇啊!” 连楚隐派来的监军也看不过去叛变了,跪地含泪请命道:“慕公,您要为诸位相公和大梁城里无辜枉死的百姓讨回公道啊!” 其余众将官亦纷纷附和:“是啊慕公,您要替天行道,为弟兄们报仇,为诸位相公和无辜百姓讨回公道啊!” 已经被明剑和陆羽各自扶到桌边坐下的赤麟和隋靖大概是因为终于完成了使命,众人如此义愤填膺、捶胸顿足、拍桌踢凳的,竟然都没能撼动趴在桌子上睡死了的两人。 床上慕谦看起来状况很不妙,一副随时都有可能断气的模样,虚弱地喘着粗气,表情也阴沉得吓人,面对众人的义愤填膺始终一语不发,一张脸好似快要哭出来却又像是被他强行压下去,因而面部线条变得异常紧绷,凌厉,甚至有几分隐忍的狰狞,紧蹙的眉间罕见地浮现出阴沉,肃杀,只死死地攥着手里那道密旨,剧烈颤抖的手显示他正极力地克制着自己,却仍掩盖不住他的震惊和愤怒。 慕荣站在慕谦身边不停地帮他顺着气,虽然还是跟往常一样沉着脸不说话,但最熟悉他的秦苍等人却感觉到他身上隐隐散发着杀气,很显然,他也正极力压制着自己的情绪。 从前秦苍就老开玩笑说他这个人不管是高兴还是生气都从不表现在脸上,在外人看来就总是一张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漠脸,多不合群啊,还说很想看看慕荣生起气来是什么模样,如今他终于如愿以偿见到了,却突然觉得今后还是不要见他生气的好…… 慕荣离慕谦最近,故而密旨上的内容他也看得一清二楚,尤其是最后那晃眼的“杀无赦”三个字深深地刺痛着他的神经,下颌线条愈发地紧绷,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可以看到后牙槽在不动声色地摩擦着,身体也在微不可查地颤抖着,扶着慕谦的手也不自觉地握成了拳。 良久,慕谦终于闭目深吸了一口气,好似是在平复自己的情绪,而后他睁开眼看向那些跪地请命的人,声音低沉且沙哑但依旧十分有力道:“大家都起来吧。” 跪地请命众人相互看看,迟疑了一下,终是各自起身了。 随即,慕谦深深凝望着满屋的将领,似哭非哭的脸紧绷着,盈着泪光的眼中有深切的痛和自责,歪过上身撑着床板面向众人深深地低下了头。 因重伤在身,行动不便,他这一番动作其实就相当于向一屋子的人行了一个正儿八经的叩拜礼,吓出了满屋子的众文职武将一身冷汗。 “慕公!” “元帅!” “文仲,你这是做什么!” …… 慕谦缓了口气,也似乎酝酿好了情绪,这才抬起头来,环扫一屋子的人满目悲怆道:“对不起,是慕谦连累了大家!” 尚未等众人开口,慕谦便又仰头忏悔道:“子瞻,冯相,吴公,是慕谦连累了你们啊!慕谦有罪,让七万多将士不明不白冤死他乡,让大魏志士栋梁凭白招惹杀身之祸,让无辜百姓遭此无妄血灾!慕谦有负太祖圣恩,辜负先帝重托,愧对大魏万千黎民!慕谦有罪,罪孽深重啊!” 慕谦捶胸声泪俱下地忏悔自责,众人见之愈加悲愤难耐。 白崇义愤填膺道:“文仲,你这话从何说起,杀人放火的是那昏君,又不是你!” 曹盛亦道:“是啊慕公,孽都是那暴君造的,您何罪之有啊!” 兰宁含泪道:“北征将士何辜,诸位相公何辜,大梁百姓何辜!慕公,您要为这些枉死的人讨回公道啊!” 若他先前还能理智地分析现状,还有心为那个被人蒙骗利用的少帝开脱,那么此刻在得知了大梁惊变以及看过那道暗杀密旨之后,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理智,再不想为那个暴虐无道、滥杀无辜的昏君开脱了,满心只剩下愤怒和仇火。 其余众将官亦纷纷附和:“是啊慕公,您何罪之有啊!昏君无道,您要为枉死的人讨回公道啊!” 白崇蓦然转身对众将道:“诸位都看到了!我们为大魏江山出生入死,元帅和诸位相公更是为大魏鞠躬尽瘁,殚精竭虑,结果却落得这样的下场,你们能咽下这口气吗!” “不能!” “元帅,我们不能坐以待毙啊!” “元帅,我们要为诸位相公讨回公道啊!” “慕公,我们要为死去的弟兄们报仇啊!” “文仲!既是皇帝小儿不仁在先,那我们又何必再与他讲义,反了他娘的!” “对!反了他娘的!” …… 在这乱七八糟的嘈杂声里,曹盛的话最为致命:“慕公,您就算不顾惜自己,也要为夫人和二公子想想,他们如今身陷囹圄,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杀身之祸啊!” 众将闻言也纷纷附和:“是啊慕公!就算是为了夫人和二公子,我们也必须杀回京城啊!” 从始至终,唯有秦苍、欧阳烈、明剑、陆羽等跟随慕谦父子的“老人们”没有说话,静静地旁观,或者说是在等慕谦和慕荣发话。 众将声声求告请命不绝于耳,可慕谦最终却还是抛出了一句虚弱而坚定的话:“我还是那句话,因我一人而乱天下,我是绝对不允许这样的事发生的!” “慕公!” “元帅!” “文仲!” 就在众人猝不及防时,一直静立在慕谦床边始终没有发话的慕荣终于好似再也压抑自己的情绪,抬脚就要往屋外去,被慕谦一声喝住:“站住!” 慕谦的声音虽不高,但威慑力却丝毫不弱,七嘴八舌的众人瞬间安静了下来,才刚走到门前的慕荣生生停住了脚步,挺拔的背影看起来异常地僵硬,又透着一股九死不悔的倔强和坚韧,按在渊默剑柄上的手用力到手臂发颤、指节发白,秦苍、欧阳烈、明剑、陆羽、白崇都担忧地看向他。 见慕荣不肯转回身来,慕谦望着他的背影似严厉又似担心还似焦急地问:“荣儿,你要去哪儿!” 慕荣阴沉着脸磨着牙不发一言,紧抿的唇死活不肯张开说一个字。 慕谦语气忽的又冷了一分,透着一股残忍的决绝道:“我不会给你一兵一卒!” 慕荣按在剑上的手又用力了一分,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了一句决心:“就算是单枪匹马,我也要杀回去!” 慕谦忽感气息一滞,一口气没提上来,顿时剧烈地咳嗽起来,众将闻声,心纷纷都提了起来。 慕荣闻声背影亦是一僵,却还是倔强地不肯回头,这边秦苍却已自觉上前去为慕谦顺气了,欧阳烈则满眼深深地担忧和悲切,生怕慕荣一个冲动再次失去理智,昨夜长河谷中的那一幕,他是真心不希望再见到了。 “荣儿……”慕谦干哑的嗓音艰难地唤了一声。 慕荣恍若受到巨大触动,背影一颤,仿佛是定格在了那里,又仿佛是要将自己站成一尊高傲不屈的雕像。 “荣儿,就算你现在单枪匹马杀回了京城又能如何?救得回你母亲吗?救得回篱儿吗?救得回你的娘子和孩子们吗!” 慕谦望着慕荣的背影,语气终于缓了下来,话语中充满了为父者的无奈和恳求,还有深切的痛。 慕荣的背影看起来更加僵硬了,仍是不肯松口:“那父亲是要孩儿坐以待毙,对母亲、对小篱、对玉贞和孩子们见死不救吗!” 他的话乍听像是质问,可细品方能听出其中的自嘲和决绝意味,浑身散发着浓烈的杀气,可他看起来却并没有走火入魔。 不知为何,他这副冷静到极致、平静海面下翻滚着惊涛骇浪的样子反而比昨夜长河谷彻底失去理智的样子更为可怕,叫秦苍等人的心都不由地悬了起来。 大约是没见过这父子俩竟然也有意见不合吵架的时候,一屋子的人熟悉的不熟悉的纷纷都傻眼了,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说这也不合适,说那也不合适,于是十分有默契地众口皆封。 慕荣说完等了片刻,见身后之人再没开口,便又向前迈了一步,伸手一把拉开了门,抬脚就要出去。 只听慕谦无奈一叹,沉声下令:“龙吟,拦住他。” 第129章 渊默雷声潜龙悲(二) () 守在屋外的龙吟几乎和慕荣一样高,两人之间隔着一道门槛对峙着。 龙吟不言,慕荣亦知为难龙吟无益,仍旧不肯回头地对慕谦说:“父亲,孩儿体谅您的难处,不求您能率兵杀回去,只求您不要阻拦我去救他们,这都不可以吗!” 即使只是背影,众人还是从他这句话中听出了罕有的愤怒。 “哎!” 但听床上之人沉沉一叹,随即掀开被子就要下床,众人见状慌忙阻止,然慕谦却坚持要起来,秦苍和欧阳烈只好一左一右去扶。借着二人之力,慕谦才勉强支撑着站了起来,然二人却能清晰地感觉到慕谦浑身都在颤抖,也能清晰地看到他额间冒出的细密的冷汗。 慕谦凝望了慕荣半晌,慕荣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又沉声道:“父亲,您阻止不了我,除非我死,否则就算是单枪匹马,我也要杀回大梁去!” 慕谦眉间满是痛楚地闭了闭眼,然后对龙吟下令道:“把大公子捆了,关进他的屋里,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放他出来!” 始终不肯回头的慕荣听见这个命令终于猛地转身,既惊又怒,不可置信地冲慕谦几乎是吼道:“父亲!” “荣儿,听为父的话,回屋去好好清醒清醒。”慕谦满目是痛语重心长道。 慕荣红着眼满是不甘与愤恨地冲慕谦吼道:“父亲,您当真要对母亲和小篱见死不救?!他楚家人这么对我们,您为何还要对他们死心塌地!” 慕谦颇为疲乏地揉了揉眉心,终究还是沉重一叹,对龙吟轻声道:“带下去吧,若有人胆敢私自将他放出来,一律军法处置!” 龙吟淡淡应了一声“是”,便对慕荣恭敬有礼道:“大公子,走吧。” 慕荣看也不看他,只浑身颤抖着,红着一双眼满是怒火地盯着慕谦,半晌方咬牙说了一句:“我不服!为什么,父亲!!” 他大约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话多且大声过,也从来没有像今日这样失态暴躁过,更没有与慕谦有过这么大的分歧。 这满屋子的人也从没见过这父子俩不和,纷纷惊得不知所措,就连少时便与慕荣要好的秦苍都未曾见慕谦罚过慕荣,当下也是傻了眼,怔怔地看着慕谦半天挤不出一个字。 可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龙吟慌张的叫声:“大公子!” 众人闻言一惊,纷纷簇拥着跑出去,但见前院中心演武场上,一群护卫正将慕荣团团围住。而玉龙寨的人却好似事先得到了什么指令似的,他们这边发出这么大的动静,寨里的男女老少却是一个人都不见,就像是刻意在避嫌。 “我不想伤你们,不要逼我!” 包围圈中央,慕荣的渊默已经出鞘,因着主人此刻的情绪,在场习武众人仿佛都能听见渊默的剑鸣。 龙吟生怕慕荣真的跟兄弟们动起手来会不小心伤到慕荣,毕竟刀剑无眼,故小心翼翼地劝道:“大公子,你冷静一点,相公这么做必定有不得已的苦衷。” 此时,众将拱卫着慕谦上前来,慕荣红着眼看过去,目光死死地落在慕谦脸上,一脸正承受着什么巨大的折磨却又不得不隐忍的痛苦,从未在人前流泪的他此刻眼中却充盈着伤心欲绝的泪,看着慕谦连连摇头,几近恳求道:“父亲,要我对他们袖手旁观,我做不到……我必须回去救他们!我不求您能给我兵马,我只求您,不要阻拦我……” 慕谦亦是一脸痛色,既心疼又担心慕荣真的会出什么意外,轻声道:“荣儿,你冷静点……” “我没法冷静!” 慕荣激动地一声吼出,将慕谦还欲说的话给堵了回去。 众目睽睽之下,慕荣竟露出了孩子一般委屈的哭脸,用质问的口吻问慕谦:“父亲,您告诉我,都到这个地步了,为何您还是不肯放下那些狗屁恩情和承诺!难道在您心里,他们真的重要到值得您用母亲和小篱的命去赌吗!” 慕谦眉间也是深深的痛楚,无声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慕荣一副哭脸很快便又被他惯常的倔强和坚韧取代,尽管眶中红意仍旧未散,眸中悲光依然,但他的表情却又变得凌厉起来,冲慕谦摇头道:“我做不到。父亲,今日无论您说什么,都不能阻止我,我一定要回去救他们!” 说着,他竟猝不及防地提起渊默就朝后方袭了过去。 乍一看,慕荣像是毫无防备地突然随意选了一个方位发起攻击,可仔细一看才发觉,他选择的那个位置是整个包围圈最薄弱的地方。就只是那么一个小小的缺口,在与众人对峙的间隙,他竟还同时留意观察了,并且精准地找到了突破口。 被突然袭击的那两名护卫一时没反应过来,见渊默裹挟刚劲之风、夹带着骇人杀气向他们袭来,察觉到杀机临身的他们本能地同时选择闪躲,而这一躲就给了慕荣空挡。他抓住了他们躲避的瞬间,渊默左右横扫开道,一口气冲出了包围圈! 一瞬间,原本呈原形将慕荣包围住的护卫们立刻变成了一个深弧形朝慕荣追去。 可就在这一眨眼的功夫,慕荣已经抓过一匹刚好拴在寨门前的马,纵身一跃就跳了上去,然后一拉缰绳,马蹄一扬,眼瞅就要顺势朝寨门冲去。 此时,秦苍、欧阳烈再也看不下去了,几乎同时拔剑飞身而起,飞檐走壁地朝慕荣迅速追去。 而与此同时,但见一把飞剑呼啸着精准地落在刚撒开腿没跑出两步的马蹄跟前,刚要飞奔的马儿受惊,嘶鸣一声蓦然停住,双蹄儿飞蹬的同时还将慕荣甩了下去。 慕荣早在马儿失控之前就已利落翻身下马,稳稳地落了地,同时秦苍和欧阳烈也停在了他的面前,一条白影也几乎是在同时飘然落到了他的身后,三人将他前后截住。 百里乘风将阻止了慕荣的明拿起,但见其剑明明如皓月,皎皎似清风,倒是与他的气质颇为相衬。 龙吟见状,立刻招手,让先前那些护卫都退了下去。高手过招,杂兵上场要么送人头,要么添乱。 慕荣右手紧握渊默,充满敌意地盯着将他包围的三人,脸上已不见了先前的痛苦哭脸,又恢复了从前紧绷的苦瓜脸,脸色较之平时也愈加阴沉,好像一头随时都有可能爆发的野兽。 “让开。”慕荣扫了秦苍和欧阳烈一眼,冷冷道。 “怀霜,世伯会这样做,肯定是有原因的,你先冷静一下。”欧阳烈道。 “大公子,切勿冲动,倘若你和慕公有个差错,岂不正中敌人下怀!”背后百里乘风担忧道。 唯有秦苍抓住慕荣的目光,连他眼底深深掩藏的痛苦与纠结也没放过,低声问:“怀霜,倘若这样做就能救他们,那前方就算是有千军万马,做兄弟的也会陪你去闯!可问题是,你这样做非但救不了他们,连你自己也会羊入虎口。你一向都是谋定而后动的,今日怎么失了理智?越是这种时候越该从长计议,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明白。” 慕荣握着渊默的手发出细密的碎响,他整个人也随着剧烈地颤抖起来,牙关被他紧紧咬着,似是在极力压制着某种情绪。可是,他到底还是没能压制住,以至于在他自己都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渊默就已经指向了他面前的两人。 秦苍和欧阳烈闪得及时,奈何招架不住慕荣攻势的迅猛,第一手没打着,他竟以非人的速度和扭曲的姿态反手又攻过来,以至于两人都为他的反应和速度吃了一惊,险些没能避开他这几乎是连贯的第二招,幸好身后的百里乘风反应及时,明剑锋及时挡住了慕荣的攻势。 紧接着,这四人便混战成一片,弄得冬日的演武场也飞沙走石,积雪满天飞,那马儿也被慕荣释放出来的杀气弄得焦躁不安,一直在不停地骚动。演武场两侧陈列整齐的兵器很快就在他们的你来我往中东倒西歪,最后干脆被他们连底座也给掀翻了,十八般兵器滚落得满地都是。 慕荣似乎又拿出了昨夜长河谷的暴走气势,面对“围攻”他的三人是越打,怒火越盛,吼声也越大,渊默亦随着他杀气的暴涨而杀伤力倍增,以至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与慕荣较量的秦苍和欧阳烈心下都暗暗吃惊,友情助阵、初次与慕荣交手的百里乘风亦暗自惊叹。这得亏了是他们三人联手,否则以慕荣现在的状态,他一个人只怕不出三十招就必定败下阵来了。 这一场剑光四射、飞沙走石的非常对决也看得观战的所有人都惊叹连连。如果不是因为这交手的起因跟场合实在太过不合时宜,许多人都要拍手叫好喝彩了! 当然,也有被慕荣散发出来的骇人杀气震慑到的,以至于有些人不自觉地寒毛直竖,这雷霆之怒也不是一般人能承受得住的。 而在交战中心的秦苍和欧阳烈却渐渐觉出了别样意味。慕荣虽然可以说是在盛怒失控状态下,出手也称得上是毫无保留,但他们还是细心地觉察到了慕荣的异样。 与那日对付耶律图时杀气腾腾、完失控不同,今日的他即便是在这样的状态下,面对兄弟似乎还是本能地出手有所保留,而这也导致他好似无法尽情宣泄心底的怒火,两相焦灼拉扯之下,他的手下就渐渐现出了躁乱,出招逐渐不稳,渊默仿佛也随着他心绪的变化而渐渐失控,游走在三人之间的准度开始出现偏差。 “百里寨主,小心了。” 秦苍适时地提醒了百里乘风一句,毕竟这种细微的变化不是常年与慕荣相处的人是觉察不出来的。不过若是放任他这样下去,若是不了解情况的外人一个不谨慎,便极有可能被他时而走偏的剑锋伤到。 欧阳烈一边谨慎地应付着慕荣的攻势,一边仔细留意着慕荣的情绪。他这幅架势,与其说他想单枪匹马杀回大梁,不如说是在泄愤,不由地皱起了眉头,浓重的心疼浮上眉间。 其实,刚才龙的话他是听进去了的吧?他潜意识里也知道这样做没有任何意义,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只怕他会把自己逼疯,可若是任凭他继续这样疯下去,只怕被逼疯的就是他们了。 第130章 渊默雷声潜龙悲(三) () “龙,怎么办?” 欧阳烈趁着一个轮空的间隙小声问了秦苍一句,下一刻便又接上了慕荣刺过来的剑锋。 秦苍应招间也在思索这个问题。欧阳烈考虑的问题,他自然也考虑到了,而且他更怕慕荣在这种情况下会伤到自己。 就在这时,铁二和朱三领着好几个人高马大的汉子骑着马从寨外回来了。 他们一早就跑到山下县城里的集市去采买食材了,以为借助在这里的三千多将士准备饭食。这回来一看,演武场上一众将官们以慕谦为中心乌拉拉站了一大片,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盯着院中还在缠战的四人,此时前院早已是一片狼藉,不成样子了。 朱三皱了皱眉,很快就看出了缠战的四人其实是一对三。 铁二却是两眼放光,撸起袖子抄起流星锤就加入了战圈,朱三只来得及喊了一声“铁二”,终是没能拉住他。 铁二自顾自地兴奋着加入了混战,在完没搞清楚谁对谁的情况下也不管三七二十一,照着冲他来的攻击打就是了,一边打还一边嘿嘿地冲百里乘风道:“乘风,打架这么刺激的事怎么也不叫上我呀,这就是你不够义气了啊!” 百里乘风正满头黑线时,却见慕荣已经有些虚浮的剑势直直地冲铁二去了。铁二粗枝大叶的哪里会注意到其他,看见慕荣的剑冲他来,他只当是慕荣要和他切磋,万分兴奋地抡起流星锤就接招。 “铁二哥,别伤到大公子!” 随着百里乘风的一声惊呼,铁二想收手已经来不及了。 只见渊默在流星锤的猛烈回击下一个没稳住,竟然从慕荣的手中脱落了!而回旋的锤子裹挟着刚风眼瞅就要打到慕荣,秦苍和欧阳烈连忙各自收了剑势,齐向慕荣扑去,可他们到底还是比百里乘风慢了一步。 只听那旋风一样飞舞的锤子一声闷响,结结实实地砸在了百里乘风的背上! “乘风!”朱三惊叫了一声,连忙下马飞奔了过去。 “怀霜!”秦苍和欧阳烈也几乎是同一时间接住了终于心力交瘁倒下去的慕荣。 “荣儿!” “大郎!” “公子!” “副帅!” “少帅!” “大公子!” 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插曲吓得魂飞魄散的慕谦也与众人一道七嘴八舌地一股脑涌了过来,将彻底蒙圈了的铁二呼到了一边。 “我……我没使多大劲儿啊?” 铁二看着因他这一锤倒下的两人,一副委屈巴巴快要哭出来的不解。 他一不解慕荣为何没能挡下他这一锤,不应该啊!二不解乘风为何会那样不要命地替慕荣挡下这一锤,没理由啊! 慕荣在彻底晕厥之前望着扑过来将他抱住的慕谦,一直蓄在他眼中的泪终究是划落了,划出一道极其不甘又极尽伤痛的泪痕。 只听他用几不可闻的声音问道:“父亲,为什么……” 然后,他终于彻底晕了过去。 众人又是一阵手忙脚乱,军医连忙替慕荣检查,良久方对慕谦道:“相公不必担心,经过这一番发泄,大公子心火已卸去了不少,不至于邪火攻心,眼下只是体力消耗过度,好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听了军医的诊断,一圈的人皆长舒了一口气,然而紧接着又听军医道:“不过,医者医身不医心,大公子最根本的症结还是在心里。他若总是心有郁结而不思排解,只怕会伤及根本,长此以往,恐寿数难长啊!” 众人这么一听,立刻又都愁眉苦脸起来,尤其是与他相交多年的那些人。 别人不了解,他们却是很清楚的,慕荣这个人啊,他就像是一团关起门来熊熊燃烧的烈火,不管里面烧得有多炽烈,外面的人都是看不见的,且以他的性情,他也不会让外面的人看见。他们总觉得,他总有一天会像这样将自己的生命燃尽。 秦苍转头神色莫名地看了一眼百里乘风,不由蹙了蹙眉,眼中似是疑惑,又似是洞察了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适才关键时刻,百里乘风在喊住铁二的时候,几乎是想都没想地就侧跨一步,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朝慕荣袭去的流星锤,如此举动实在令人震撼又费解。 ================================ 慕荣的房间里,还是先前那些人,只不过躺在床上的人换成了慕荣。 此刻,他正安静地睡着,只是睡着的他双眉依然紧锁,脸上也依然满是痛苦的神色。 你看,他连睡觉都不肯安心地睡,心头不定萦绕着什么事,所以才会显得这么痛苦。 慕谦、白崇坐在桌边,其余所有人围绕他们站成一圈,屋子里的氛围比之前更加沉重了。 慕谦抬起能够自由活动的右手揉了揉眉心,然后才又低眉去看铺在桌上的密旨,心中一直萦绕的那股巨大的悲凉便又开始作妖。 其实,他真正醒来的时间是在今晨天刚大亮时,是时只有慕荣一人守在病床前。他刚一醒来,就看见慕荣红着双眼正望着他。 在见过云清之后,慕荣便带着那锦囊密策来到慕荣病床前,大概唯有在无外人、慕谦也昏迷的情况下,他才肯露出一点的脆弱和真情绪。他没料到慕谦会突然醒过来,赶忙偏头拭泪,却已来不及。 对这个儿子,慕谦是再了解不过的,刀山火海他都不会皱一下眉头,能让他落泪的事,那必然是真正触及到他的伤心处了,遂不容回绝地问他发生了何事,慕荣这才忍痛将真相告诉他。 乍闻噩耗,他亦曾震惊不已,完没料到少帝会如此心狠手辣,不留余地,他本想着用他一人之命换取天下太平,却在那一瞬突然了解,少帝是无论如何都不打算放过他,并且打定主意要斩草除根了!他原本以为,就算少帝再忌惮他,到底还会对他留有几分情面,却不想那少年皇帝竟如此决绝! 在得知真相的那一刻,他心底最大的感受不是愤怒,也不是仇恨,而是悲凉,巨大的悲凉,宛如遭受了最信任之人的背叛。 之后,慕荣将那个锦囊交给他,他看过之后沉默良久,道:“眼下似乎也没有比这更好、代价更小的方法了,就这么办吧。” 然后,他满目悲凉地望向南方道:“但愿我们还来得及。” 当然,关于司过盟那些人的情况,慕荣也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诉慕谦了,虽然对他们的来意一直存疑,但他可以确信他们相助的诚意。 慕谦对慕荣的判断向来都十分有把握,且人家提供的锦囊密策也的确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不管他们来意为何,至少当前他们是友非敌。 之后,他便让慕荣出去了,临走前还托慕荣向司过盟代为转达谢意。此外,因为有昨夜突围失败的前车之鉴,他还特意嘱咐慕荣,此事千万别让外面的人看出了破绽,敌人不知潜伏在哪里,正密切关注着他们父子的一举一动呢。 再之后,他就把自己关在房里独处了许久,强迫自己压下对京中至亲的担忧,先以大局为重。 此次北征的八万大军几乎部折在了长河谷,而他又绝不可能让昔日旧部率领他们的兵马陪他冒险,担上谋逆之名。他知道,少帝想要的不过是他的人头,他不愿连累他人,要救妻儿门人,并偿还那些因他无辜牺牲的性命,唯有他一人担起所有罪名! 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 勇夫安知义,智者必怀仁。 他想起今晨与慕荣密谈时自己说过的话:“荣儿,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这回只要能救得你母亲和篱儿他们,我便辞官归隐,从此再不问朝政!” 事实上,打从平定了西南三府叛乱回来之后,他就一直在考虑这个问题了。慕荣曾私下找他谈过这个问题,当时他表示少帝才刚登基不久,根基未稳,至少再过个两三年,等大魏江山稳固了,等到少帝再长大一些,能独当一面了,他就会放下一切辞官归隐,可谁知造化弄人,还没等到他辞官,少帝却已耐不住先下手了。 他是知道的,尽管适才不过是一场计划好的“戏”,但慕荣爆发出来的悲痛、愤怒和仇恨都是真实的,想要立刻杀回大梁去救人也是发自真心的。 对慕荣的痛,他感同身受,甚至承受得比慕荣还要多,可他们都没有任性的资格和权利,因为他们背负了太多人的未来,甚至是生死。 为了已经无辜牺牲的数万军民,为了不再出现更多无辜的牺牲,为了大魏不乱天下太平,为了顾大局,他们不得不选择忍耐! 第131章 渊默雷声潜龙悲(四) () 沉默良久,慕谦方才抬头扫了一圈屋里鸦雀无声的众人,语气沉重地开口:“大家的愤怒我都理解,可你们如此举动与谋反何异?难道你们想弄假成真不成?我若真应了你们的请求,则无异于是在大魏疆土上点燃了内乱战火,那些一直在暗中虎视眈眈的诸侯们必定会趁机作乱,而中原一乱又势必会引来外敌觊觎,如此大魏危矣!你们难道希望看到大魏生灵涂炭吗!” “……”众人沉默不语。 这些年来,因为有慕谦坐镇朝廷,那些野心诸侯才不敢冒进,可一旦他这里有什么风吹草动,那牵连的势必就是整个中原王朝的安定和太平,这是慕谦最不愿看到的局面,当然也不是他们愿意看到的局面。 慕谦说到这里,脸上明显添上了浓重的悲色,浓眉紧蹙接道:“发生这样的事,你们以为我不恨吗?我也是人,也有七情六欲,喜怒哀乐,我怎会不怨、不怒、不恨?可怨又如何,怒又如何,恨又能如何?中原好不容易太平了这么多年,老百姓好不容易过上了安稳日子,你们难道要让这一切都毁于一旦吗?你们忍心让外面那些好不容易活下来的将士们再经历一次死劫吗?” “……” 看着满屋沉默的将官,慕谦也是一声长叹,再接言:“九源动乱殃及多少无辜百姓,让多少人家破人亡无家可归,你们难道没有看到吗!长河谷一役牺牲了多少兄弟流了多少血,你们难道这么快就忘了吗!大梁城一片腥风血雨,多少无辜的百姓因此丢了性命,你们难道还嫌牺牲不够多吗!你们还想牺牲多少无辜的人流多少无辜的血?!” “……” 慕谦一连数个痛心疾首、直击心灵的质问,让之前还一个个恨不得立马就提枪拔剑杀回京城的将官们都羞愧地低下了头。 “你们口口声声要反陛下,但你们可曾想过,陛下身为天子,魏室江山的主君,他怎会做出此等自毁江山之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像是这个道理啊?说到底,罪魁祸首是那个蒙骗了世人二十年的“风流大王”。 “陛下年少,涉世未深,被有心人蒙蔽也是难免,但我们身为臣子,不思如何替君解难、为君分忧,反思大兴兵戈、乱上加乱,如何能成?” 慕谦回想起临行前对楚隐的殷殷嘱咐,再看此时此景,慕谦突然领悟,或许那个时候他就已经隐有所感,所以才会诸多放心不下,对少帝千叮咛万嘱咐,谁想终究还是走到了这一步。 “起兵兴战何其容易,难的是如何收场。长河谷的血已经流得够多了,大梁城的冤魂也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徒增牺牲,更不愿看到大魏狼烟四起,血流成河!” 慕谦忽然想起离京时裴清旁敲侧击的警,不由苦笑。太师啊太师,是你赢了,我终究还是不忍见苍生无辜受累,一切如你所愿了。 众人听了慕谦一席话,终于再不复先前的激动,看来是都听进去了。 白崇虽然一向冲动易怒,但毕竟跟慕谦是这么多年的兄弟了,怎么会不明白他的想法,只是…… “就算你说得都对,那冰心和二郎呢?还有四娘和孙儿们,你难道也要置之不理吗?” 慕谦眉头一皱,心头的痛如飓风一样迅速席卷他的身,痛得他不自觉地扭曲了五官,令他气息再度一滞。众人见状都担忧地看向他,可他却只是用手掩住了口,低低地咳了两声,便将心绪又强行压了下去。 只听他再道:“我相信陛下是受奸人蛊惑蒙蔽,因此我决定赴京领罪,当面向陛下澄清真相,揪出幕后元凶,为死去的冤魂讨回公道!” 面对近八万无辜将士的牺牲,他的内心一直饱受煎熬,可哪怕到了下定决心的这一刻,他也还是想谨守承诺保住少帝楚隐,保住魏室江山。 众人一听这话又急了。 “元帅不可啊!” “慕公请三思啊!” “文仲你疯了!都到这个地步了,你还要去自投罗网?!” 慕谦却是毫不动摇道:“自古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若用我一人之命能换得天下太平,那我慕谦也算死得其所!只是在此之前,我定要揪出幕后元凶,为长河谷枉死的弟兄和大梁城惨死的百姓讨回公道!我这条老命原本也是将士们舍命救回来的,若不能为死去的冤魂讨回公道,不能为国尽忠、为君分忧,不能守护大魏安定、天下太平,那我活着也没什么意义了!” “元帅!” “慕公!” “文仲!” “我意已决,无需再多言!传我军令,军暂且在此休养三日,待我伤势有所好转便立刻领残余禁军回京,其余各部也都各回驻地,不得有违!” “元帅!” “慕公!” “文仲!” …… 众人又是一阵激动,七嘴八舌叫嚷,慕谦却好似一口气又没能提上来,偏过头去,捂着口轻轻地闷咳了几声,房间里一时陷入尴尬的沉默。 良久,兰宁才拧着眉满是不解道:“明知此去九死一生,慕公为何还要坚持这么做?再者,敌在暗我在明,慕公此去无异于将自己暴露在敌人视线里,您就不怕在路上遭遇什么不测?” 慕谦只看了看他,并没有答话。 此时突闻秦苍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对众人道:“元帅军令已下,诸位遵令,各自去准备吧。” 众人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作声,都默默地去瞅白崇。 白崇却是狐疑地瞅着秦苍,很是不悦地问:“龙,你似乎并不反对文仲的决定,为何?” 以他的暴脾气,只怕是真恨不得立刻就集结兵马向京城杀去,可他却问了这么一句,看来先前慕谦的话他都听进去了。 秦苍瞥了他一眼,无声一笑,姜到底还是老的辣。 “大帅。”秦苍转向他,平静地说:“除了慕公先前说的那些,你可明白他如此安排的另一层用意?” “什么用意?”白崇拧眉问,兰宁也看向他。 秦苍答:“大帅试想一下,若你不听从慕公军令,意气用事私下与他昔日旧部联合兵发京城,那不是正好给了敌人出兵剿灭慕公的理由?如此一来,慕公苦心安排的一切就都白费了,还会让京城天牢里的夫人和二郎陷入死境,是这个理不是?” “……”白崇无言以对,兰宁亦找不出理由反驳,其余人也都面面相觑。 “反之,若是我们没有异动,则至少在消息传入京城之前,夫人和二郎他们还是安的,这样我们就能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赶回京城救他们。” “……”白崇说不出话了。 秦苍无奈一叹:“大帅,慕公甘愿受缚回京领罪可不是为了去送死,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局。他绝对不会给敌人名正言顺发兵剿灭我们的机会,不会再让大魏的将士和百姓无辜牺牲流血。” 他这话既是说给白崇听的,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的。 白崇咬牙看了慕谦半天,终是恨恨地道:“是!你不会再让大魏的将士和百姓无辜牺牲流血,所以你就让你的妻儿去流血牺牲是嘛!我可没你那么高尚无私,老子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白崇理智上是接受了现实,也听进去了慕谦和秦苍所有的大道理,可他就是咽不下这口气,憋得没处发泄,便只好气呼呼地跑出去了。 这到底是什么世道,一心想保江山和百姓的人不得不以自我牺牲来换天下太平,而一心只想篡位谋权,甚至为此不惜牺牲众多无辜生命的阴谋者却始终躲在暗处独善其身! 第132章 渊默雷声潜龙悲(五) () 白崇赌气这么一跑,房间里余下的人大眼瞪小眼片刻,之后也都识趣地纷纷退出去,遵照军令各自忙去,准备三日后各回各家。 此时明剑回来了,回报说军医去百里寨主那边看过了,没什么大碍,此外赤麟和隋靖也已安置在别屋歇下了。 慕谦这才在众人小心搀扶下缓缓起身,回头无比心疼地看了一眼床上的慕荣,然后才对秦苍等人道:“我先回去休息了,荣儿就交给你们了。” 秦苍忙道:“慕公放心,我们会照顾好他。” 慕谦点了点头,又深深地望了一眼慕荣,眼中满是不舍与放心不下,却又莫名地充满了坚定和决心。 荣儿,等为父的好消息。 于是,他唤来门外守卫的龙吟,在他的搀扶下回自己房间去了,秦苍一直将他送到了门外。 于是,这房间里就只剩下秦苍、欧阳烈、兰宁、明剑、陆羽几个人了。 静了许久,一直杵在门口的秦苍方才突兀地说了一句:“人都走了,你可以不用再装了。” 他没转身也没回头,众人都奇怪地看向他,此时却见床上的慕荣蓦地睁开了眼,然后紧绷着一张苦瓜脸缓缓坐了起来,还像是尚未回过神来似的呆滞了片刻,然后才抬起一张无悲无喜的脸看向门口的秦苍,一双深渊黑瞳将所有惊涛骇浪通通压下,只是像一弯三九寒潭一般宁静地看着秦苍,却又在无形中给人一种几乎透不过气来的压迫感。 他又恢复成了那个将什么都关起门来熊熊燃烧的闷葫芦,又是这种既让人生畏又让人觉出一股绵延细长的悲伤之感的冷静。 “大公子,你……身体可无恙了?”兰宁惊魂未定地看着他如是问。 慕荣用同样寒潭的深渊双眸向他看了一眼,冲他淡淡地点了点头,算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惊鸿一瞥间,那双寒潭深眸中闪过的精亮之光莫名地触动了兰宁的心弦。那种感觉就像是暗夜之中永不熄灭的灯塔,能为迷途中的人指引方向,更能给深陷泥潭的人带去光明和希望。 对于慕荣,以往兰宁与他基本谈不上什么交情,可经过此番北征,他却是对慕荣这个人有了刻骨铭心的认知。不管是义无反顾替父犯险,还是暴怒之下碾压耶律图,不管是智退胡人,还是刚烈抗父,不管是盛怒状态下还本能地对兄弟至友手下留情,还是此刻褪去了所有汹涌浪潮归于令人生畏的冷静,他的每个样子都出乎他的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既令他惊叹不已,同时又让他钦佩不已。 他有种强烈的感觉,这个人会成为他们所有人的希望,能助他实现为蓝霖报仇的心愿。 一旁欧阳烈看着慕荣的样子,心里说不出的难受,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话来安慰他,不如说任何安慰的话都是多余。 明剑和陆羽面面相觑,谁也没有插话,因为显然这不是他们应该插话的场合。 此时,杵在门口的秦苍终于转过身遥遥看着,难得摆出一副正儿八经的严肃脸一字一句道:“刚才大伙儿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是陈述句,不是问句。 慕荣瞥了他一眼,然后又低下头去,像是在沉思,又像是在隐忍,搭在膝盖的拳欲紧还松,终是无力地耷拉下了五指,闷声应了一个字:“嗯。” 秦苍的眉头倏地皱了一下,追问:“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 慕荣那只耷拉在膝盖上的手好似又要捏个拳,却终究只是试探了一下就又松开了,然后他的嘴角牵起了一个极为苦涩勉强的弧度,似愤怒又似自嘲地说了三个字:“不如何。” “怀霜……” 欧阳烈张口喊了一声,似乎想要说什么,却终究还是没能开口。只是,他脸上满是担忧,还有浓重的歉意,似是在为没能帮到慕荣而心意难平,良心难安。 慕荣听出了他的担忧,抬头冲他转瞬即逝地笑了一下,同时冲他轻轻摇了摇头,算是告诉他:我没事。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杵在门口的秦苍,终于下地穿鞋,然后走向门口,错身而过的刹那,他也给了满眼担忧的秦苍一个转瞬即逝的浅笑,沉而轻地说:“放心,我清醒着呢。” 然后,他的脸色又迅速苦了回去,立在廊檐下沉默望天,那背影看上去犹如负着千斤重,就连他周身似乎也弥漫着悲伤而沉重的气息。 欧阳烈忍不住也抬腿跟了出去,屋内三人便很自觉地没有去打扰门外的三人。 欧阳烈也学慕荣的样子仰望阴霾的冬日天空,蹙眉垂眼颇为伤感地劝道:“怀霜,你不要太悲观,我相信老夫人和二郎他们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秦苍不知何时已靠到了一旁的廊柱上,看着阴霾的天色映衬得慕荣更加阴沉的苦瓜脸,微眯的狐狸眼中闪过莫名的心思。 本来他不打算说什么,也知道说什么都是多余,可他到底还是没能狠下心,低低地说道:“慕公天生富贵相,眼下的困局只是暂时的,他一定能平安渡过此劫,你不要太过忧心。” 乍听此言,慕荣一时没反应过来,可这话在他脑中盘旋了一圈,他竟好似立刻觉察出什么来,猛地看向秦苍,眼神也带了几分凌厉的质问意味,仿佛是在说: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秦苍却立刻又恢复了他那副欠揍的浪荡无羁,冲慕荣耸了耸肩:“别多心,我没有你想象得那么聪明,我只是猜测,慕公既然那么坚持,甚至可以说是固执地选择那样做,想来一定是有他的考量,而我们能做的就是相信他的抉择,仅此而已。” 慕荣又将信将疑地看了他半晌,确定从他脸上确实看不出什么,这才作罢。转头一想,也对,司过盟暗中相助并提供锦囊密策之事,除了他们父子和司过盟的人,这里应该再无人知晓才对,而且司过盟的人做事也不会这么不靠谱。 谁知让他这么一惊,秦苍就又将他那欠揍献宝的无赖本性拿了出来,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冲慕荣抱怨道:“难得我这么挖空心思地想要讨好你,结果你就是回报我的,苍天哪,这还有没有点人性了!要不说你是个闷葫芦呢,太不解风情了,就你这冷淡孤僻的性子,也就四娘能忍你了,这要换了旁人,只怕早把他给‘休’了!” 欧阳烈闻言立刻向他砸去一个狠狠的白眼,那意思就是在怪他哪壶不开提哪壶。 然而,慕荣却是难得地苦笑了一下,听了秦苍的话,他也觉得颇为对不住刘蕙,喃喃道:“确实,委屈玉贞了,希望她来世能找个更配得上她的如意郎君吧。” 秦苍连连摆手:“还是算了吧!以她那外柔内刚的性子,我看她下辈子,下下辈子都还是会来找你的。” 这一点,欧阳烈倒是颇为赞同,在一旁也不住地点头。 慕荣左右各瞟了一眼,紧绷的脸部线条倒是终于放松了一些,似乎他们这么短暂一闹,沉重的氛围也褪散了不少,身后三人都感觉空气的压迫感没那么强烈了。 又静了片刻,方听秦苍才又开口:“从昨夜到现在,你都没合过眼,我知道你必是睡不安稳的,但就算是闭目打个盹儿也好,你必须得休息。” 慕荣阴霾的脸色像是终于有了活气,冲秦苍感激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接受了他的建议。当然,至于要不要做以及能不能做到,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沉默了半晌的欧阳烈此时也终于上前一步,与慕荣并肩遥望天际,一脸怅然道:“怀霜,还记得两年前你在燕州时对我说过的话吗?” 欧阳烈仿佛又想起了痛失欧阳葵的悲伤过往,说到这里竟哽咽了一下。 慕荣转头看向他,却仍是默然不语,仿佛是在等他接下来的话。 欧阳烈很快便抑住了悲伤,顿了一下方才转头看向慕荣,伸手搭上他的肩满面真挚道:“我知道你一定恨不得现在就插上翅膀飞回大梁,但世伯重伤在身,别说长途奔波了,就连下地行动都困难,就算你生性面无表情,我也知道你一定在自责,可是怀霜,事情再紧急,若是身体垮了,那其他一切就都是空谈了。二郎虽也向来不善表达,但我能看得出,他是很敬重珍视你的,定然也不愿看到你这样折磨自己。还有老夫人和四娘,她们若是看到你如此不爱惜自己,必定也会难过心疼的。就算是为了他们,你也得好好保重自己。” 慕荣布满血丝的双眼中终于现出了薄薄的一层晶莹之光,随即他便移开了目光,又望向了阴霾的天际。 欧阳烈知道这个人的隐忍超乎常人,看了看秦苍,两人互相点了点头,随即秦苍直起了斜靠在柱子上的身子,欧阳烈亦放开了搭在慕荣肩上的手。 走过慕荣身边时,秦苍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与欧阳烈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离开这屋子,顺道把兰宁、明剑、陆羽也给招走了,留慕荣一个人在廊下,给他独处的空间。 泪蓄积在慕荣的眸中,却始终未曾落下,脸上也不见放肆的悲痛。他就这样直挺挺地立在廊下,沉默地望着天际不语。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想必那些将领中有不少人都在疑惑父亲为何在这种情况下仍毫无反意,他甚至还听到有人小声议论,说是因为传说中天启帝留下的那道密诏。慕荣不禁觉得好笑,父亲岂是会怕那种东西的人呢。 他相信,父亲若是想,天下间便没有任何人能阻止得了他! 慕荣望着好似要迎头压下来的阴沉天幕面色凝重,寒潭深邃。父亲的心思他他一直都懂,这二十多年来,无论楚天尧和楚隐对他如何猜忌、利用、防备,为报答昌盛帝的救命与知遇之恩,父亲都一直秉持着效忠楚氏、报效大魏的信念,从未有过一丝不满一句抱怨。 正因为他懂,所以他从不多嘴,可如今局势演变至此,无论是他还是父亲都只能冒险一搏了! 第133章 深山情义寨,风霜一相逢(上) () 寂岭多年远客来,寒寨今日绮筵开。 同为乱世流离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把酒疏狂歌战骨,沧海一笑惜英雄。 马革裹尸犹不悔,惟愿从此世清平! 时近黄昏,沾着枕头就闷头睡到现在的士兵们才终于纷纷被饿醒,玉龙寨中传出一浪高过一浪的喧嚣和孩童嬉戏打闹声,其中还夹杂着叮当作响的杯盘碗筷碰撞声。除了重伤的慕谦和白崇,其余所有人都加入了这场劫后幸存的狂欢。 突然多出来几千张嘴要吃饭,仅靠这小小山寨储粮当然是不够的,所以还有昨日血战中侥幸剩下的军粮做补充,加上铁二、朱三他们又一大早下山去采买了许多,总算是够这么多张嘴吃上个三五天了。 于是,平日里本就热闹的饭堂,今日因为这三千多突来的访客而显得更加热闹,原本散开排列的饭桌被拼成了数条超长案,大家坐上桌都是人挤着人、肩挨着肩,却没有一个人抱怨,反而更加高兴,席间杯盘碗盏碰撞之声不绝于耳,起坐喧哗,宾主尽欢。 坐不下的就自觉到院中找位置,前院演武场、堂屋连廊、后院甚至是菜园,到处都是端着碗盆扎堆说笑的人。汉子们撩起袖子扯开嗓门喊着口令拼着酒划着拳,不管是寨里的还是外来的,都是满腔热血的英雄好汉,无需多言,相逢一笑知豪杰,杯酒便识英雄胆! 劫后幸存的将士们都清楚,今日过后不知又会有怎样的险关死劫在等着他们,但此身既已投身军营,就早已料到会有这么一天,既然最凶险的一关都闯过来了,那后面就是有再大的风浪又有什么可怕的呢?大不了就是马革裹尸嘛! 但他们都愿意相信那个身负大魏希望的男人会带领他们走向光明的未来,如果前路无论如何都是凶险的,那不如选择一条最有希望的,就算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那也比昨日无辜冤死在长河谷的弟兄们结局要好,至少他们为自己拼过一回,也为这乱世贡献过一份心力! 整个玉龙寨都笼罩在一派热闹祥和的氛围中,唯独坐在过堂长廊下的慕荣这一众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偌大的玉龙寨,叮当哐啷之声此起彼伏,猜拳笑骂之声不绝于耳,孩童嬉戏打闹声与妇人们欢谈笑语声交织成片,唯有他们这一方小天地安静得出奇。 秦苍似乎总是比旁人多长了一窍,敏锐地觉察到了慕荣的异常。 只见慕荣的双眼十分深邃,平日里就一副苦瓜相的他今日看起来更加苦瓜相,脸部线条似乎比平日也更加紧绷,看不出喜怒的眼底隐隐透着焦躁,似乎是在压抑忍耐着什么,又仿佛是在等待什么,秦苍不由地皱了眉头。 铁二、朱三并寨中众多头领也都在这堂屋连廊下排排坐着,欣赏这一日玉龙寨中难得一见的奇景。 但见后院中,十来个妇人正围坐在灶房外水井边摘着菜清理着碗碟有说有笑的,一众孩童则将百里乘风团团围住,年龄从两三岁到十六七岁不等,一张张天真灿烂的笑脸都争先恐后地跟百里乘风说话,可以看出来年龄大些的都很照顾年龄小的,有几个小的是被年龄大些的抱着的,而看起来年龄最长、个子也相对高些的几个少年人便站在最外围,并不跟那些年纪小的争抢。 “寨主哥哥,寨主哥哥,我今天背出了三字经,夫子夸我聪明呢!” 据说寨里专门从山下请了夫子为孩子们授课,教他们识文断字。 “哦,是吗?圆儿真聪明!”百里乘风轻轻摸摸那女孩儿的头,满脸宠溺道。 于是一群六七岁的孩子举手吵闹道:“我也能,我也能!可是夫子没有点我的名!” “是嘛,那你们都很聪明!”百里乘风脸上是化不开的温柔和耐心。 此时,一个年约十三四岁、面色黝黑、猴儿精似的的男孩儿拽了拽百里乘风的衣袖,一脸骄傲地炫耀道:“乘风哥哥,我已经把你教我的剑法都练熟了,今天我还打倒了纯生哥哥了呢!” “哦,真的吗?”百里乘风故作惊讶状,那笑意明显是说这孩子真好骗,却仍掩不住温柔道:“那小毛真是了不起,将来一定能成为武功超群的大侠!” 小毛却倔强地摇了摇头:“嗯~我不要做大侠,我要做乘风哥哥的接班人,将来继承玉龙寨,像乘风哥哥一样保护寨里所有人!” 百里乘风眉宇微不可查地皱了一下,眼中闪过痛色,但转瞬又换上了惯常的温柔道:“小毛真了不起,我等着那一天!” 这边廊下错落坐着的一众人就这样看着百里乘风被孩子们围绕着你一句我一句的没完没了,可百里乘风却自始至终都十分有耐心地倾听着每一个孩子的话,又极其温柔耐心地回答他们每一个人的问题。 坐在慕荣身旁的铁二忽然开口道:“这些都是玉龙寨收留的孩子,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无家可归,也是可怜哪,刚来的时候一个个都哭爹喊娘的,哎……” 旁边朱三望着院中始终温柔笑着的百里乘风亦满眼心疼道:“也就乘风有这能耐,能让寨里的孩子们都愿意黏着他。” 铁二一把勾过朱三笑话他:“瞅你这酸劲儿,羡慕啊?有本事你也试试看,让孩子们都黏着你啊!” 朱三白他一眼:“我才没有呢!” 朱三望着被孩子围着的百里乘风,眼中是浓烈的悲伤和心疼。 “能让来到这里的孩子们找到归属,到最后大家都把这里当成了家,正因为他是乘风,所以才能做到啊!” 铁二闻言放开了朱三,也颇为沉重地一叹。 慕荣看得出,他们话中有话。 秦苍瞄了一眼注意力被拉到百里乘风身上的慕荣,转而对铁二、朱三道:“能在这乱世中建立起这么大一份家业,百里寨主当真非凡人也,想来这个过程一定非常艰难吧?” 铁二和朱三还有玉龙寨众位头领闻言都纷纷看向提问的秦苍,一个个都一副十分想说却又难以启齿的模样,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十分悲伤,十分沉重,诡异的气氛弄得慕荣这边的人都一头雾水。 此时,百里乘风已安顿好了那些孩子,面带温柔笑容白衣翩翩来到廊下,手中还拎着两个酒壶。 “大公子,这天寒地冻的,你们为何不在屋里呆着,当心着凉啊。” 话是这么说,可他也跨上台阶在慕荣身边坐下了,铁二和朱三早已自觉起身让出了位置,退到身后与秦苍、明剑站到了一起。 欧阳烈和陆羽最是爱热闹的人,早不知在哪儿扎堆去了,不过正是因为有秦苍和明剑在,他们才会那么放心地去浪了。 百里乘风将其中一个酒壶递给慕荣:“来,刚温好的酒,喝点驱驱寒。山寨简陋,没有好酒,只有家酿的粗酒,还望大公子莫嫌弃。” 在这样的环境这样的局势下,也顾不得斯文要什么酒杯了,都是抡起酒壶直接灌,大多数弟兄甚至都是抱着酒坛灌的。 “寨主客气了,远征在外有的吃喝已是不易。” 慕荣说话间接过了酒壶,却是用精亮的目光盯了百里乘风半晌,以至于百里乘风都觉得是不是自己做了什么事惹他不高兴了。 好在慕荣终于举起酒壶,就“壶”当杯,对百里乘风道:“听龙他们说,我今日疯闹之时,是百里寨主在关键时刻救了我,慕荣便借花献佛,以此酒敬谢寨主救命之恩。” 说着,他便举起了酒壶。身后铁二闻言很是窘迫地红了红脸,朱三瞅了他一眼,无奈地摇了摇头。 百里乘风虽十分谦恭有礼地举起了酒壶,与慕荣“碰了杯”,但嘴上却说道:“大公子言重了,不过是一锤子而已,哪里就谈得上救命之恩了。其实,就算我不去挡,那一锤子也是伤不到大公子的。” 说着,他仰头灌了一口酒,又极为人畜无害地冲慕荣笑了一笑。慕荣亦含笑举起酒壶灌了一口,一股暖流瞬间席卷身,可他却怎么都感觉不到暖。当然,他面上是不会表现出来的。 他又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百里乘风,不着痕迹地勾了勾嘴角,然后就移开了目光。 不过是一锤子而已,即使不去挡也伤不到我吗?既是如此,那你又为何非要替我去挨这一锤子呢?加上昨夜的长河谷,他已经欠了这个人两个大恩了,可这个人却总是如此轻描淡写,实在让他捉摸不透。如果不是因为他浑身让人难以拒绝的善意和真诚,他几乎都要怀疑这个人是刻意接近他,是别有居心了。 “对了,刚才你们在说什么,我似乎打断了你们的谈话。”百里乘风忽然问。 慕荣的思绪尚未拉回,秦苍见状忙道:“适才我们正谈论玉龙寨的由来呢,百里寨主能撑持这么大一份家业,委实令人敬佩。” 百里乘风面上的笑容有一瞬间的收缩,转眼看了看铁二和朱三,见二人脸上都是担忧,便冲他们展颜一笑,转过头又望向院里忙碌的妇人们和嬉戏打闹的孩子们幽幽道:“其实这只是一座普通的山寨,不过是给这些无家可归之人提供一个遮风避雨之所罢了。” 乘风说到这里忽然仰头灌了一口酒,而后才接道:“真正令人敬佩的是前寨主,没有他就没有玉龙寨,更不会有今日的我。” 好似回想起了久远沉重的往事,乘风双眉紧蹙,眼中透出深切的痛,还有挥之不去的悔恨与负疚。 第134章 深山情义寨,风霜一相逢(中) () 原来这座山寨已有三十多年的历史,经过两代人的不懈努力,才有了如今这个“家”。住在这里的人,基本都是因战乱失去家园、天南海北结缘聚集起来的“亲人”,尤其是从关北拼死逃回中原的汉人。 正因曾经失去,所以才更加懂得珍惜拥有。在这个家里,老少扶持,男女相依,处处兼爱,人人谦让,在如今这冷暖已迟的乱世,难得见到这样一块充满温情的人间净土。 寨里年轻的女人们负责操持内务,男人们则负责出去讨生,无论他们在外面受怎样的风吹雨打,晚上回家都永远有温暖的灯光为他们守候。尽管日子算不得富裕,衣食也不算丰,但却足够维持寨里两百多老老少少的生计。 在被问到是哪里人氏、为何会来到玉龙寨时,乘风好似有意回避这个问题,只说跟大家一样,是因战乱而从关北逃到这里的。 百里乘风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不停灌酒,明明说的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可他却始终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见铁二、朱三皆无劝酒之意,慕荣便知这其中必有隐情,也未相劝。 于是不出半个时辰,百里乘风便有些神志不清了,甚至还将近旁的慕荣认成了那个一直横在他心头的人,突然就拽着慕荣的衣服泪流满面忏悔道:“对不起……我是个罪人!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铁二和朱三见状连忙上前将乘风扶起。 铁二拉过他搭到肩上,闷声道:“乘风,你醉了,我扶你回屋去歇会儿。” 朱三虽闷声不言,脸上也是大写的心疼。 临走前,乘风似梦似醒地看了看铁二,又看了看慕荣,轻轻一笑道:“让大公子见笑了。” 慕荣早已起身,并身后众人揖礼相送。 看着铁二扶着乘风往后院他的房间走去,朱三眉间的悲愁始终不散,望着远去的两人的背影心疼道:“其实乘风酒量很浅,稍微喝一点就会醉得不省人事,所以他轻易是不沾酒的。” 朱三稍顿,心头的痛楚传递到眉宇,使得他好像立刻就要哭出来的样子,可他还是努力忍住了,攥紧了双拳接道:“二十多年了,想不到他还是放不下当年的事,是我们拖累了他呀!” 慕荣不解,但也没有出言发问,静待朱三解开谜团。 果不其然,只见朱三转身面向他,眼中充满了莫名的激动与殷切期盼道:“其实,从遇见大公子起,不,应该是从得知北征大军被困长河谷的那一刻起,我们便已察觉到他的异常,就算他没表现在脸上,我们也能看出来。” 朱三侧身相引:“故事很长,大公子,我们屋里说话吧。” 慕荣没犹豫也没谦让,随着朱三的引领进入到堂屋,内中稀有地燃起了炭火,与萤烛之光相和,将屋子照亮。一众人进入堂屋后关了门,一段可歌可泣的尘封往事便在朱三的述说中揭开来。 百里乘风的母亲名唤玉林,寨中的人们都尊称其为玉夫人。当年中原易主,关北沦陷,一片兵荒马乱,有不少世居关北的人家都因胡人铁骑的践踏和强取豪夺而家破人亡,成千上万的汉人纷纷逃回中原,漠当年因此损失了不少人口。 后来,耶律楚雄上位后改变了策略,推行以“以汉制汉”为基础的一系列政策,这才遏止了人口的大量流失。 百里乘风母子便是当年逃难大军中的一员。据说他们一家十几口人都不幸惨死于胡人刀下,唯有他们母子二人在众人豁命掩护下逃回了中原。 那一年,百里乘风才九岁,铁二、朱三等人也不过十二三岁,可他们却至今都清楚地记得那个天地仿佛都被寒气冻结的冬日。 那一日,玉林和乘风母子二人跟随一波逃难大队历尽千辛万苦,好不容易才逃出了雪雍关,谁知胡人仍不肯罢休,竟追赶着杀过了关,九岁的乘风眼睁睁看着那些无辜的百姓浑身浴血一个接一个地倒在他眼前却无能为力,只能在母亲的保护下拼命逃亡。 母子二人慌乱中终于寻得了一处隐秘的山洞,在洞中躲避的时间仿佛停滞了一般,年幼的乘风只听见洞外不断传来的胡人嚣张的吆喝声和逃难百姓凄惨的呼救声,一声声的哀嚎与呼救多年来始终萦绕在他耳畔阴魂不散,让他的肩头这么多年来一直都压着沉甸甸的重担。 那时的他便已在心中怨着自己的无能,为何没有能力保护家人,甚至可能连身边这个唯一的亲人也保不住! 在乘风饱受内心折磨的时候,玉林却是紧紧将他护在怀中,用颤抖的手一直紧握着那柄防身用的匕首,眼睛都不敢眨地死盯着洞口,在她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她的身体却已擅自行动,手中的匕首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狠狠地刺向探进洞来的一个高大身影,那人口中还有一句尚未说完的话:“洞里有人吗……呃!” 随着那个高大身影的倒下,他的身后传来一阵慌乱的脚步声,伴随着乱成一片的惊慌呼喊。 “大哥!” “寨主!” “当家的!” …… 说到这里,朱三眉间的痛楚又加深了,笑意中满是苦涩道:“此事说来也是荒唐,老寨主是何等的有情有义,却死得这般充满戏剧性,真是造化弄人哪!” 慕荣能明白他们的心情,能建立这样一座山寨,给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无家可归的人一个归处,并且负担起这么多人的生计经年不弃,这绝非一般人能做到的。 当年,玉林在连日逃亡下,精神一直处于高度紧绷状态,意志力已近崩溃边缘,但为了保护乘风,她一直强迫自己保持高度警惕,所以当看到有人影靠近时,她想都没想,豁命一刀便刺了出去!老寨主毫无防备,这一刀竟不偏不倚恰好刺中了他的心口,深且准! 后来乘风才知,原来老寨主与寨中兄弟们听见了山下的呼救与哀嚎,是特意赶来相救的。老寨主率领众兄弟从胡人的刀下救下了许多侥幸存活的百姓,却不料自己竟会遭此无妄之灾。 大错就此铸成,羁绊也就此结下。 当时寨中兄弟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他们母子二人千刀万剐。面对气势汹汹的玉龙寨众兄弟,玉林连续多日紧绷的弦终于断了,当场晕了过去,百里乘风抱着玉林哭天喊地,一堆汉子也不好意思为难一个孩子,便决定将他们母子二人带回寨中,毕竟老寨主的突遭不幸,他们必须得给寨里的父老乡亲一个交代。 所以,当玉林醒来时,看到的就是他们母子被五花大绑于演武场,玉龙寨所有父老乡亲正团团围着他们。清醒过来的玉林此时方知她失手误杀之人是谁,对这个寨而言又是多么重要。 面对玉龙寨众汉子妇人老者们的谴责,乘风还能忍受,可当寨中的孩子们哭着喊着捶打玉林,要她把寨主哥哥还给他们时,乘风就再也忍不住了。一切罪过源头是他,他不能连身边最后一个亲人也保不住! 于是,那一年,只有九岁的他当着寨父老乡亲的面声泪俱下地恳求道:“求求你们放过我娘吧!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只要你们肯放过我娘,我愿一生一世给你们当牛做马,就算要我的命也可以!求你们,放过我娘吧!求求你们……” 乘风边说边磕头,寨中男女老少们的谴责、怒骂、哭诉都在他的告饶声中渐渐消失。 而乘风这一诺便是二十三年! 朱三说着说着,堂堂三十好几的汉子竟满脸热泪,铁二不知何时已返回,悄然无声倚在门口,也红着眼眶沉着脸不说话。 想当初乘风虽是求得了寨里二当家和三当家的首肯,让他们母子留下赎罪,但朱三还有一众当时尚年少的兄弟们都对他怀着极大的敌意,好长一段时间都对他冷言冷语、百般刁难,可如今,他们不也一样成为了过命的兄弟吗?他用他的心、他的诚征服了所有人,在他二十岁那年被乡亲们一致推举为新任寨主,难以想象他究竟付出了多少努力,又倾注了心血,才能得到寨里上下两百多号人的一致认可。 说起他二十岁便能成为寨主这事儿,朱三还不忘发表一番对玉夫人的敬佩。若非她的远见与开明,懂得读书识字的重要性,或许便不会有今日的玉龙寨。 起初寨里没有请夫子时,是由玉夫人亲自教乘风和寨里的孩子们的,后来她的身体渐渐不行了,寨里的孩子也越来越多了,这才提议请专门的夫子教孩子们识文断字。 “我们知道,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当年的事,一直都在赎罪,可这么多年来,他为玉龙寨所做的一切早已偿清了当年的无心之过,我们原以为时间一久,他就会慢慢淡忘,哪成想二十多年过去了,他竟还是不肯放过自己!” 说到这里,朱三看向慕荣的双眼中殷切的期盼更甚,含泪激动道:“弟兄们都知道,他心里其实有更大的抱负,只是他放不下当年的过失,放不下对老寨主的承诺,更放不下我们这些人,是我们拖累了他呀!” 听到这里,慕荣终于明白朱三开头所说的他们拖累了乘风是何意了。 铁二环臂倚在门边,双手用力攥着双臂,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愤怒。他的愤怒不是对别人,而是对他自己! 是的,他一直痛恨着自己,当年对乘风怀抱着最大敌意、无论乘风做什么都对他恶言相向的人中,他应该是态度最为恶劣的那一个。 因为对老寨主的憧憬、尊敬、崇拜,所以他将所有愤怒、仇恨尽数对准了乘风,无视他为玉龙寨所做的一切贡献,即使寨里的弟兄、父老乡亲接二连三地被他“收买”,自己仍是不肯释怀的那一个。 直到那一年冬荒,他们进山打猎遭遇深山野狼群攻,乘风在危急关头不顾性命将他救下,而他自己则没能逃脱恶狼的獠牙! 当年若非乘风,或许他伤的就不是右半边脸,失去的恐怕也不仅仅是右眼,而是开花的脑袋了!而若非寨里其他弟兄及时赶到,恐怕乘风也会被恶狼咬断脖子。 侥幸的是,乘风只是背部被咬掉了一块肉,并没有伤到要命的脊柱和内脏,但乘风的背上却从此留下了一大片狰狞、扭曲又丑陋的疤痕,铁二每每见之都毛骨悚然,头皮发麻。虽然乘风总是在刻意回避此事,也十分小心地不让他看到那个伤痕,但铁二却永远无法忘记他将自己从狼口下拽开的情景! 这时,一个满是沧桑的妇人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老身有一个不情之请,望大公子应允!” 第135章 深山情义寨,风霜一相逢(下) () 众人闻声回头,在门口的铁二闻声赶忙开门,暮色笼罩中,只见一位拄着拐杖、由一名年轻妇人搀扶着的老妇人站在门口,年约五十,但实际上她才不过四十出头。其人衣着朴素,梳妆简洁,浑身上下没有一丝亮眼的装饰,却处处透着端庄大气,教养不凡。 铁二连忙将人扶进屋,那妇人便从外将门关了自行离去,屋里玉龙寨众人纷纷向妇人行礼道:“玉夫人。” “夫人您怎么下床来了!回头要是病情加重了,我们可怎么跟乘风交代!” 铁二最是性急,边唠叨着边与朱三一左一右将玉林扶到桌前炭盆边,慕荣等人也早已起身静候。 朱三介绍:“大公子,这位便是玉夫人,乘风的母亲。” 慕荣率众人向玉林作揖行礼:“玉夫人。” 玉林满目慈祥道:“老身可承受不起枢相府大公子如此大礼,快快免礼!” 玉林在铁二和朱三搀扶下坐下,慕荣已随之坐定,随即玉林方道:“请恕老身冒昧,望大公子能答应老身一个不情之请。” 慕荣隐约知道玉林要说什么:“夫人请讲,只要慕荣能做到,一定尽力。” “老身希望大公子能将我儿乘风带走。” 果然。 慕荣侧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秦苍,两人心照不宣。此时,他们才终于明白了乘风为何那么干脆果断地替慕荣挡了那一锤子。 “夫人,您刚才说什么?!” 铁二没想到玉林会这么说,先是一惊,但随后便了然,心中说不出的感触、酸楚、心疼,各种情绪交织,竟让他一时感慨万千,五味杂陈。 朱三表现相对淡定许多,心疼地问:“夫人,您可知这个请求意味着什么。” 玉林看着慕荣的双眼渐渐蓄起了泪水,盈盈泪光中,玉林笑道:“我知道,我儿将离我远去,从此天高海阔,相见不知期!” 朱三看一眼铁二,两人再问不出其他,因为他们都明白这对她来说是何等艰难、残忍的抉择,试问天底下有哪个做母亲的舍得让孩子离开自己呢? 正因为理解这其中的难与苦,所以慕荣也选择了沉默。 玉林看得很清楚,自从她双腿有疾、长年卧病在床以来,乘风便尽心服侍塌前,比从前更加离不开玉龙寨,每每问乘风可有想过离开玉龙寨去外面闯闯时,乘风都以“父母在,不远游”以及玉龙寨不能没有他、他亦不能违背当年对老寨主的承诺为由搪塞过去。即便违背本心,他也还是不肯原谅自己当年犯下的过错,始终不肯离开玉龙寨。 多年来,乘风心事一年重似一年,玉龙寨众兄弟也都看在眼里,奈何无论他们怎样旁敲侧击地劝解,乘风就是不肯放下当年的过失与承诺、愧疚与亏欠,不肯卸下肩头的责任。 在乘风的心底,当年那些人的谴责、怒骂,那些老人的无声落泪,那些孩子的哭喊,无一不让他饱受良心的谴责。他甚至不认为当年所犯的是简单的过错,而是深重的罪孽,所以这么多年来,他一直不肯放过自己,一直都在赎罪。 玉林看向门外,仿佛是要透过门窗看到后院房间里因酒醉正沉睡的乘风,妇人的眼中露出深切的不舍。 “这孩子太重诺,也太重情,他是在替我赎罪,代我受过啊!是我这把老骨头累得他年少失志,让他有翅不能飞,有志不能展!” 玉林转向慕荣道:“其实这么多年来他之所以不肯离开,除了这个心结之外,还因为一直没有一个让他‘动心’想要主动离开的机会。如今大公子来到,老身知道,该是囚鹄展翅高飞之时了。” 玉林一席话已将众兄弟的心意说得明白透彻。之前铁二和朱三其实也有此心,只是他们毕竟无权替他们母子做任何主,现在既然连身为人母的玉林都这么说了,那他们还有什么好顾忌的呢? 朱三含泪激动道:“夫人说得极是。说起来,昨夜长河谷突围时的乘风是那么地意气风发,我还从来没见过那样的他,那样壮志豪情才是他应有的姿态,玉龙寨装不下他这尾潜龙,他不该,也不能只属于这小小的山寨!” 铁二亦激动道:“昨日当他听说慕公被困长河谷中时,立马就召集我们研究救援计划,救援时他也是带头犯险,不畏箭矢刀枪,我也从来没有见过他那样热血飞扬的样子。其实,在他为大公子挡下那一锤时,他的心就已经替他做出了选择!” 铁二说完便朝慕荣深深一揖,请求道:“大公子,您就应了夫人的请求,带乘风走吧,铁二代弟兄们谢谢您了!” 朱三见状也向慕荣深揖道:“大公子,看在玉夫人拖着病体前来相求的份上,请您勉为其难答应她吧,朱三也代弟兄们谢谢您了!” 接着,围在屋里的众兄弟见状也纷纷向慕荣深揖相求:“大公子,请您答应夫人的请求吧!” 望着一屋子大礼相求的人,慕荣始终沉默不语。 良久,他才像是终于做了决定似的,站起身来,对满屋子的人道:“诸位,请恕慕荣无法答应你们的请求,除非百里寨主亲口说出他愿意跟我走,否则慕荣绝不强人所难!” “大公子!” “……” 慕荣在满屋子人七嘴八舌的挽留中稳步走到门口,开门,然后头也不回地离去。 “大公子!” 众人正欲去追赶,被秦苍及时叫住:“诸位且慢!” 众人纷纷停住追出去的脚步,看向秦苍。 秦苍上前两步走到玉林面前,难得正经道:“夫人能做此决断,晚辈由衷钦佩。” 他没想到仅仅一面之缘,玉龙寨众兄弟甚至连玉夫人竟然都愿意将他们如此看重的人托付给慕荣,令他不由地暗自嘀咕,那个闷葫芦究竟哪里好了,值得你们这么兴师动众、郑重其事? 但转瞬他又笑话起自己来,愿意为那个闷葫芦出生入死、总是替他解决各种难题的自己看来也病得不轻,呵…… 秦苍将慕荣的反应看得一清二楚,早就看出慕荣其实也有此意。若说百里乘风是自见慕荣起便已按耐不住高飞的的心,那慕荣又何尝不是求贤若渴呢?但依照慕荣的个性,除非百里乘风亲口说愿意跟他走,否则那个死脑筋当真是绝不会“强行”带百里乘风走的。而依照百里乘风这么多年的前科来看,他也绝不是那种轻易就能放下的人。 哎!怎么两个人都这么固执呢? 秦苍无奈,既然你们都这么腼腆要面子,那只好由我这个既不固执又不腼腆、脸皮还无比厚的人辛苦一下咯~ 秦苍在心底又将慕荣骂了无数遍,无奈道:“多谢玉夫人能如此信任怀霜,请夫人及诸位兄弟放心,此事交我,保证一切会如你们所愿。” 随即,秦苍带着满面自信的笑容走出了房间,留下一头雾水的玉龙寨众人面面相觑。 随后的明剑耐心向众人解释道:“这位秦将军是我们大公子的结义兄弟,他既如此说了,就一定会做到,大家尽管放心。” 听他这么一说,众人这才安下心来。 第136章 画地为牢(上) () 慕荣孤身来到之前见云殁他们的孤崖时,寨里的狂欢宴还在继续,云殁、云酆、云清三人似早知他会在这时来,并排三个柱子一样候在那里。 慕荣来到近前一揖,而后道:“看来三位尊者已等候多时了。” 三人亦齐向慕荣还了一个礼,而后云酆道:“想来大公子必定有东西要我们代为传送。” 慕荣并没感到意外,锦囊既是独孤仇命他们带来的,那四大尊者必然也是知道详情的,故而也不多说,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递过去。 云酆也不客套,伸手接过,看了一眼,上面并没有落款。 “诸位尊者既早料到我会来,那想必你们也知此信该交给谁。想来司过盟的情报网必定比驿站来得快,一切就拜托诸位了。”慕荣说着又郑重一揖。 云酆还礼道:“请大公子放心,我们定不负所托!” 随即云酆、云清同看向云殁。 云酆道:“大哥,那我们先走了,这里就交给你了。” 云殁只“嗯”了一声点了点头,云酆、云清再向慕荣点了点头,正欲走时 “且慢!” 慕荣低沉又略沙哑的声音叫住了他们,二人回头,只见慕荣望向他们的眼中满是担忧与殷切,再度朝他二人深深一揖,压抑着哽咽的嗓音道:“家父……就拜托二位尊者了!” 云酆和云清对视一眼,亦同时朝慕荣深深一揖,随即云酆道:“请大公子放心!” 随即两人身形一闪,转眼就没入了孤崖下,继而山脚下便出现了两匹骏马,风驰电掣般朝南飞去。 良久,云殁才转向慕荣,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也仿佛蒙上了一层柔情,对慕荣轻轻一揖:“接下来的两日,还请大公子多多关照。” 慕荣清晰地感受到了云殁身上流露出的关切和柔情,心头也不禁一暖,苦涩一笑:“该是荣请殁尊者多多关照才是,有劳殁尊者了。” 随后,慕荣便孤身回转寨里了,云殁随后也消失在了孤崖边,只是玉龙寨外围警戒的亲卫团仍未撤。 ================================ 缺月映寒窗,照出一个深夜无眠的人。 漆黑无灯的房间里,乘风临窗独立,看着后院里还亮着灯的几间茅屋,矛盾挣扎的双眼在黑夜中泛出点点星光。 扣门声响起,乘风略感意外,猜不到是谁这么晚还跑来找他。如果不是“有心之人”,就该看到他的房间里已经熄灯了。 门开启,站在门外的是满面笑容、彬彬有礼的秦苍。 “深夜叨扰,万分抱歉,我应该没有妨碍到百里寨主吧?” “原来是秦将军,不妨事,里面请。” 秦苍含笑点头说了“多谢”,而后抬脚迈进屋。 乘风关了房门之后便转身去点灯,黑暗的陋室立即亮起跳动的烛芒。天寒地冻,可他这屋里竟然没有烧炭,因为木炭并不便宜,他和那些年轻力壮的汉子们一样,将炭火都尽可能地分给了寨里的老人、妇人和孩子。秦苍虽不是娇生惯养之人,但还是觉得这屋里冷得有些过分了。 乘风看出了秦苍的反应,脸上立刻浮现温柔的歉意:“抱歉,山寨比不得京城,秦将军一定觉得冷吧,我这就去烧个炭盆来。” 乘风说着就起身,当真就要出去叫人,秦苍及时拉住了他。 “且慢且慢~” 乘风被拉回原位,秦苍不好意思道:“这会儿所有人要么梦正香,要么酒正酣,咱这突然扫人兴致多不厚道啊,回头让怀霜知道了,多半又得说我一顿。” 乘风又坐回原位,一脸兴趣浓厚的样子笑问:“怎么,大公子平日里对待朋友很严苛吗?” 秦苍勾勾手指在脑门挠了挠,想了想方道:“怀霜这个人啊,你看他平日里就沉默寡言的,特别闷,特没劲,一般情况下,他说的话用十根手指头都能数得过来,惜字如金啊,无聊至极,无趣至极!哎,反正跟他相处,除了憋闷还是憋闷,而且他这个人啊,特犟,特别死脑筋,一般要是他认准了的事儿啊,保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一提到慕荣这闷葫芦的个性,秦苍二货本质就尽显无疑。但是吧,明明他是在说慕荣的不好,乘风看起来却听得兴致盎然。 “是吗?可我看大公子待人很和善啊?” 秦苍大手连摆,把头摇得像筛子:“那都是假象!绝对的假象!等你了解他之后你就会明白,闷骚才是他的本质!” 乘风闻言一笑,但眉间却明显写着纠结。 秦苍将侧歪的身子直起来,正面直对乘风,画风突变严肃。 “嗯哼,扯远了啊,下面言归正传。” 乘风看向他,秦苍眨了眨眼,颇为真诚地接道:“我这个人呢,一向不喜欢绕圈子,有话就直说了哈,若有不妥之处,还望百里寨主多多包涵。” 乘风心有所感,应道:“秦将军不必客气,有话但说无妨。” 对于百里乘风的故事与困境,秦苍深有感触,因为有个人跟他的际遇很相似,也曾画地为牢将自己囚困多年,他的负罪、愧疚、自责也曾在无形中成为了父母和兄长的沉重负担。 面对慕篱,他也许无法单刀直入,因为那个少年看似极其温柔,性子貌似极好,实则是个极其倔强执着的人,跟他那个闷骚的结义兄弟简直就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所以,尽管他对那对兄弟之间相互默默成的相处模式十分着急窝火,但他从来都无法插手。 然而百里乘风不同,秦苍看得出来,他是个极其温柔的人,又不似慕篱那般倔强执着,并且有着冲破桎梏的愿望,只是他过不了心里那道坎,放不下过去的牵绊,所以他一直在逃避,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太过温柔,太过重情。 正因如此,对他使用迂回战术只是浪费时间,倒不如单刀直入。 乘风含笑做了一个请的动作,于是秦苍就不客气地开讲了。 “寨主,酒醉有醒时,可人若沉沦自醉,则清醒无期,苍要说的是,你该面对现实了。” 乘风没想到秦苍会这么直白,故而表现得有些意外,眼睛一亮一暗之间,他又低下了头,下意识地选择逃避。 “……秦将军此话从何说起。”他嘴边带着微微的苦笑如是说。 “适才他们的话,想必寨主都听见了,不知寨主作何感想?” 乘风意外望向秦苍:“秦将军怎知……?” 乘风话说到一半卡住,秦苍却明白他的意思,答道:“是,我知道,寨主从未醉过,只是不愿清醒罢了。想来寨主应当也已明了苍深夜来访的用意,咱都是明白人,所以我也就不废话了,只问寨主一句:你画地为牢将自己囚困多年,究竟打算醉到何时?” “我!” 乘风捏紧了拳头,却是无法回答,沉默了片刻,方才失意低声道:“子曰:‘父母在,不远游。’” “可孔夫子还说了,游必有方。” “……” “寨主以为一直留在玉龙寨就真的是对大家好吗?寨里的人真的离不开你的保护吗?没有你,他们就真的活不下去了吗?” “我从未这样想过……”乘风偏头狡辩道。 “但你的所作所为表现出来的就是这个意思。” “……” “你私心里一直都认为玉龙寨离不开你,乡亲们离不开你,你不能丢下他们,这不就等同于认为他们离了你就活不下去吗?” “我……!” “是,你是欠玉龙寨的,当年之事确实给玉龙寨父老乡亲造成了巨大的伤害,玉夫人自责,你只会比她更加自责,因为你一直都认为,如果不是因为你,她就不会背负杀人的罪名,背负一生良心的谴责,玉龙寨也不会因此失去主心骨,弟兄们不会因此失去支柱,孩子们也不会因此失去他们心目中的英雄!你把所有的罪责都揽在自己身上,所以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赎罪,连同玉夫人的份一起加倍地赎罪!” “……!”乘风吃惊地看向秦苍,未料此人竟将他心底的想法看得这样透彻。 秦苍蹙了蹙眉,双眼直视乘风接道:“可是寨主,那毕竟是一场意外,是谁也不曾料到的意外。当年大家会怨你、恨你、怪罪你,这在情理之中,可这么多年来你为玉龙寨所做的一切早已超越了你所欠的,若说赎罪,你这二十多年来的囚困与付出已嫌太多,你究竟要让自己背负这份意外的罪责到什么时候?你难道不知,你的背负如今已成为玉龙寨所有人的负担了吗?看到你一直不肯放下当年之事,始终不肯饶恕自己,你以为他们心里就好受吗?尤其是铁二哥、朱三哥他们,你有没有想过,你这样子根本就是在惩罚他们当年对你的怪罪与怨恨?” “不!不是这样的!”乘风本能否决。 “你是从没这样想过,你只是一直都在这样做而已。”秦苍仍旧稳如泰山,抛出一句理智又残忍的回答。 “我没有!不是这样的!”乘风噌的一下起身,带翻了屁股下的凳子。 “百里寨主!”秦苍亦起身,严肃地看着他。 “……” 秦苍终是漏出了心疼之色:“寨主,请你仔细回想一下,这么多年来,你一心一意想要赎罪的初心是什么?不就是为了还他们一个主心骨,一个支柱,一个温暖如初、安心可靠的归处嘛!可如今,这样为难自己始终不肯放下过去的你,还有你的亏欠、你的弥补、你的赎罪通通都已成为了大家的负累,你要让大家为你担忧难过到何时才肯原谅自己,同时也放过大家!” “我!我……”乘风看着秦苍满目痛苦,捏紧了拳头闭了目,眉宇间展现出来的尽是痛楚纠结。 第137章 画地为牢(下) () 秦苍的话句句直切要害,在乘风的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让他的所思所想无所遁形,一颗负罪多年、自责多年、愧疚多年、被层层包裹的心在秦苍咄咄逼人的攻势下终于瓦解了,沉积心底多年的那份痛楚、那份无能为力、那份因意料之外的过失造成的无可挽回之罪孽的憾恨,此刻都化作了纯纯男儿泪,伴随着秦苍的叹息,从乘风痛苦紧闭的眼中滑落,惊了此时此夜,解了自困多年之人的心结。 屋外,玉林在一名妇人的搀扶下静静矗立。听到秦苍这一大通直戳心底的话,感受到儿子终于流出的泪,玉林知道,他的心结终于解开了,他们母子到了该分别的时候了。 冷夜寒风茅屋檐下,慈母眼中充盈着欣慰又不舍的泪光,而后默然转身离去。 “呼”见乘风落泪,秦苍才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秦苍拍了拍衣摆,准备离开了,临走对乘风道:“怀霜这个人,你跟着他的时日久了自然就会了解了,他所做的一切从来都不是为了获得谁的肯定,更不是为了富贵荣华,何况草木有本心,何求美人折,他根本不需刻意招揽,自然会有许多人愿意追随他。这么多年来,我还是头一次看到他有主动招揽之意。” 秦苍边说边走到门前,回身对乘风真挚道:“机会已在眼前,要不要把握,端看寨主如何选择了。过两日我们便会启程,苍期待怀霜今后的路能有寨主同行。” 秦苍最后对乘风有礼有节一揖,而后径自开门离去。 而在屋外另一角,慕荣挺拔的身影掩在屋檐下黑暗中,也将屋内两人的谈话听得一清二楚。 原本他是打算处理完了司过盟那边的事之后自己单独来找乘风谈谈的,不想秦苍却比他快了一步。 这家伙,总是这么爱自作主张。 黑暗中,慕荣的嘴角轻轻扬了扬,悦心溢于言表,随即也转身没入黑暗之中。 秦苍离开后,乘风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房间里又恢复了宁静,只不过比秦苍来之前多了一抹摇曳的烛火,恰似无尽的黑夜中燃起的一盏明灯,为迷惘之人照亮前路,指引方向。 ================================ 翌日,伤还没好利索的白崇嘴上虽说着咽不下这口气,可他到底还是赌着气率领羲庭军残兵先回锦州去了,明剑亦奉慕荣军令率紫耀军残兵先回鄢都去了,同时还带回去了一封慕荣的手书,秦苍、兰宁则领着余下不足一千的禁军继续留在玉龙寨,等慕谦的伤好些之后再启程回京。 而慕荣自然是要留下照顾重伤的慕谦的,除了欧阳烈和陆羽留下左右照应,紫耀军也只留了一队亲兵随行护卫。 至于慕荣,依照朝廷规定,地方军府无诏不得进京,他自然不能明目张胆地违反规定,跟慕谦他们一道回京,但在慕谦养伤的这几日里,他留在这里照顾慕谦倒是无可厚非,且他也已经向郑淳告过假了。 很明显,慕谦已打定主意牺牲小我保大局,而且他决计不会让慕荣跟着他一块儿回京冒险。退一万步说,万一到时候他真有个三长两短,至少慕荣身在北境,白崇、郑淳以及他那些老部下足也以护他周。 另外,缓过来了的隋靖完成了廖寒英的嘱托,也已单骑返回黎州去复命了,赤麟则留下,归入龙吟的随征相府卫队。 于是,前一日还人满为患的玉龙寨一下子就安静了下来。虽说余下这近千人比寨子平日里还是要多许多,但和昨日相比,那可就少了太多了。 之后两日里,慕荣便几乎是宿在了慕谦的房间里,衣不解带地榻前侍疾,慕谦的一应饮食起居都由他亲自打理,绝不假以他手。将士们也都知道慕谦身受重伤,慕荣孝顺至此,且门口有龙吟及相府护卫们严格把守,他们即便有心表现也都不敢造次,凡有需要慕谦处理的军务都是由慕荣代为传达。 迫于形势,他们父子暗中计划之事对明剑、陆羽这样的心腹,甚至连秦苍和欧阳烈都不得不隐瞒。这当然不是怀疑他们,而是怕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长河谷那一夜的事说明敌人有奸细藏在他们中间,眼下他们都无暇顾及此事,必须先解决当前的危机。因此,无法确定敌人安插的眼线究竟藏在哪里,不确定秦苍、欧阳烈、明剑、陆羽等人身边是否有他们的人,万一走漏了风声,结果可不是闹着玩儿的故而父子二人只得对所有人隐瞒。 不过,让慕荣自己都有些费解的是,面对云殁他们,他却奇迹般地完没有这种担忧。虽然他对他们的来意一直抱有疑虑,但神奇的是在他的心底,他竟是毫无保留地信任着他们。比起那些跟了他多年的心腹和结交多年的生死兄弟,他竟然更相信眼前这些明明才认识,不,应该连认识都算不上的江湖人! 对于这一点,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也无法解释。 第138章 乘风破浪(上) () 玉尘轻扬,苍山负雪,明烛天南。 十一月癸未(二十五日)大清早,玉龙寨门外就盛况空前,寨中所有父老乡亲为慕荣一行人送行,只不过送行队伍中却不见关键的玉林和百里乘风。 是时,“慕谦”、兰宁等已率近千禁军残兵先行出发了,特意将时间留给慕荣。 当然,因“重伤在身”,所以“慕谦”是单独乘车的。 秦苍看了看始终缄默的慕荣,虽说他没表现在脸上,不过秦苍却将他的期望都看在眼里,看来他也很在意一直没有出现的玉林和乘风母子。 秦苍伸长了脖子使劲儿朝寨里张望,口中小声嘀咕着:“怎么还没来呢?” 秦苍自信那晚他确实已经说服了百里乘风,以他看人的眼光和对百里乘风的观感,他相信百里乘风应该不是出尔反尔的人,而且他应该也没有理由反悔,那他为何还没出现呢?不应该啊? 欧阳烈一副不怀好意的贼笑凑近秦苍,幸灾乐祸道:“是谁大言不惭地说那家伙一定会来的,这下糗大了吧?” 明剑是因为和陆羽划拳输了,所以只能奉命先回鄢都去了,欧阳烈就更不用说,自然是慕荣到哪儿,他就到哪儿。平常他总是吃秦苍的瘪,今天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怼秦苍,心里别提有多痛快了。 秦苍却是看也不看他,依旧伸长了脖子回敬道:“我说他会来就一定会来,你就瞧好吧!” 欧阳烈一撇嘴:“切~还嘴硬呢!” 一旁陆羽满眼鄙夷,这两人到底多大了,一天不斗嘴心里就不舒坦吗? 对面铁二、朱三也面带难色,因为那日明剑可是给过他们保证的,可现在这情况由不得他们不担忧。乘风连送行都不来,难道是真的打算永远留在这小小的山寨里吗? 这时,人群后方出现骚动,众人回头,便见玉林在两名妇人的搀扶下缓缓穿过自动让出一条通道的送行队伍来到慕荣面前,二人相互致礼。 “抱歉,大公子,老身来迟了。” 众人齐揖礼道:“玉夫人。” 秦苍看到慕荣脸上的愁云瞬间散了,那是心中忧虑终于放下的信号。 慕荣低头取下腰间玉佩呈到玉林面前道:“玉夫人,这是我长年随身携带之物,今后玉龙寨如遇困难,夫人可凭此物前来寻我,慕荣一定尽力相助。” 秦苍咧嘴心道:算你小子有良心,一来就拐走了人家的宝贝儿子,寨子的主心骨,可不得给人家一点补偿嘛! 玉林愣愣地看了慕荣双手呈到她面前的玉佩,又看了看望着她难得面带浅笑的慕荣,突然就热泪盈眶,甚为感动。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从慕荣掌中接过玉佩,又低头看了许久,众目睽睽下豆大的眼泪一滴接一滴地打在玉佩上,令秦苍心中纳闷:不过一个玉佩而已啊,至于这么激动嘛! 秦苍瞅了一眼欧阳烈,看来这粗人跟他也是一样的想法。 良久,玉林方抹了一把眼泪,抚平了一下情绪,而后向慕荣拜谢道:“老身代玉龙寨所有乡亲谢过大公子,此恩此情,玉龙寨体都会永远铭记于心!” 慕荣赶忙伸手虚扶住打算向他行礼的玉林玉林:“夫人快别多礼。” 玉林仰头看着慕荣,脸上绽放慈母暖心的笑,满是殷切希冀的眼中又蓄起泪光道:“我儿乘风今后就托付给大公子了。” 慕荣点头道:“请夫人放心。” 玉林流泪含笑不住点头,看了慕荣半晌,又慈母一般深情嘱咐道:“乱世凶险,沙场刀剑无眼,大公子身系众多,也要多多保重自己才是。” 慕荣心头感动,点头轻应:“多谢夫人,慕荣谨记。” 玉林又含着泪光满脸慈母笑容不住点头,对慕荣的过分关心不仅看得慕荣身后一众人一脸疑惑,就连玉龙寨众人也都满头问号。 就在这时,人群中有个稚嫩的女童喊了一声:“寨主哥哥!” 众人闻声循着女童手指的方向望去,终于看到了玉龙寨眺望楼上一条孑立的月白身影正背对他们静静地俯瞰着整个玉龙寨,那背影刻着深深的眷恋与不舍。 片刻之后,乘风在万众瞩目中飘飞而下,落在了玉林和慕荣之间。 “寨主哥哥!” “乘风哥哥!” “当家的!” “乘风!你终于来了,可急死我了,我还以为你不会出来了呢!”铁二上前激动道。 …… 送行的人们纷纷呼唤着乘风,但见乘风迎着萧瑟寒风迈开坚定的步伐,一步步走到玉林面前,衣袂一掀面跪高堂,双目含泪满面不舍望着慈母。 “母亲……”话尚未出口,人已哽咽,但他仍流着泪一字一句道:“孩儿叩谢母亲养育之恩,儿夙愿得偿之日,便是归来之时!到那时,孩儿必日日承欢膝下,奉养母亲安享天年!” 玉林眼中噙泪面上含笑,伸手为即将离她而去的爱子拂去脸上的泪,举手投足间都是不舍,却又透着不可动摇的决心。明知乘风这一去,母子便不知何日才能再相见,可她还是坚定不移地要放儿子远走高飞。 “去做你想做的事吧,家里有我,你放心,愿我儿此去乘长风破万里浪,征帆远扬直济沧海!” “母亲……” 不舍的泪控制不住地哗哗落下,儿行千里母担忧,自己即将远行,此去不知前路如何,亦不知何日能还,乘风怎会不知母亲的不舍与担忧。 只见他朝玉林磕了三个响头,然后咬牙忍雷深深凝望玉林无言告别,将母亲眼中的不舍与坚决、希冀与担忧部都刻进心里。玉林亦含泪笑看着乘风无言,以无声胜有声的鼓励与期盼安抚着儿子即将远行的不舍与伤痛。 雪漫漫,落不尽离人心泪。 风萧萧,吹不散慈母伤悲。 母子二人虽都无言,在场众人却都感受到了离愁。 只见玉林躬身将乘风扶起,掸去他衣上落雪,也竭力拂去儿子心头离别的伤悲,而后像是鼓励一般对乘风道:“去吧。” 乘风执母之手最后一用力,闭目低头一深呼吸,而后猛然一转身,带动衣衫翻飞,随风猎猎作响。 在众人目光注视下,他走到慕荣面前,双眼透着一往无前的坚定,衣摆一撩,好似带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豪迈决然朝慕荣单膝跪了下去! “百里乘风愿从此追随大公子,肝脑涂地,九死不悔!” 嘹亮的决心与誓言响彻荒野林间,回荡在玉龙寨的山山水水,以及体父老乡亲的心间,所有人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生怕会冒犯到这神圣而庄严的一刻。 万籁俱寂间,唯有一人无声将百里乘风扶起,笃定道:“愿你我兄弟从此力同,共谋天下太平、苍生安乐!” 慕荣语罢便向乘风伸出了右手,目光如炬,豪气冲云天。 百里乘风亦当即伸出右手,两掌紧握,一切已在不言中。 秦苍和陆羽都默默地红了眼眶,皆为慕荣又得一知交兄弟,为他从此又多一知心人陪伴左右而感动、欣慰。 而欧阳烈看到他二人击掌铭誓的一幕,更是瞬间热血上涌,瞬间湿了眼眶,当初慕荣带他回中原时说过的话再次回响在他耳边、心间:“从今以后,你我兄弟同生死,共进退!待到失地收复、天下靖平之日,你我再仗剑天涯,畅饮江湖一杯酒!” 他满眼泪光看着慕荣,不由地握紧了双拳,脑中热血仍未退散,脸上浮现莫名的坚定,好似又为某件事下定了决心,好似下一刻即使要他为慕荣去死,他也会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第139章 乘风破浪(下) () 天边旭日东升,艳阳普照负雪苍山,雪花纷扬的玉龙寨门前,慕荣众人已纷纷上马。 百里乘风牵着马倒退着慢慢走着,亦步亦趋地向玉龙寨众人挥手告别,为首的玉林始终面带微笑冲他招手,铁二、朱三一左一右扶着玉林,分别在即的情景也让他们双眼泛红,但他们知道玉林比他们不知难过悲伤多少倍,老人家都坚强着,他们又怎能破功! 铁二道:“乘风,你尽管放心随大公子去,家里有我们,不管是夫人还是玉龙寨,保证都给你护得好好的,等你回来的时候,一根头发都不会少你!” 朱三却是向慕荣揖道:“大公子,今后乘风就拜托你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咱们后会有期!” 慕荣马上回礼道:“请朱三哥放心,后会有期!” 秦苍、欧阳烈等亦向玉龙寨众乡亲拱手道别:“后会有期!” 随即慕荣看向乘风,乘风知道,终是到了不得不走的时候了。他最后望一眼送行的人们,将一张张熟悉的面孔都刻进心里。 倦鸟终是要还巢的,落叶终是要归根的,漂泊的游子终是要回家的。无论走到哪里,终有一日,他还是会回到这里的! 然后,他猛然翻身上马,抬头再望一眼玉龙寨,将这里的一山一石、一草一木也都深深地刻进心里,最后再看一眼众人,抬手揖道:“众位乡亲,众位兄弟,多多保重,乘风去也!” 乘风最后将目光投向玉林,母子深情对视,相互点头,而后见他一勒缰绳调转马头,马儿嘶鸣一声便离弦的箭一般飞了出去! 慕荣等人见状亦紧随而去。 “寨主哥哥!” “乘风哥哥!” “当家的,保重啊……” …… 急促的马蹄声渐行渐远,送行的人群不由自主亦趋亦步追逐出去,有人早已泣不成声。 “孩子,保重啊!得空记得回来看看!”有老者含泪道。 “寨主哥哥,你要早点回来啊!”年纪小点的孩子们还以为他只是向平常一样出趟门就会回来。 “当家的,千万保重啊!我们等你功成名就后回来光耀玉龙寨的门楣呢!”弟兄们扯着嗓子叫喊着他们的不舍。 然而那一行人骑着快马乘着寒风很快便与荒山野岭融为了一体再难分辨,也不知究竟有没有听到他们的不舍呼唤。 铁二、朱三他们一众兄弟陪着玉林目送慕荣等人远去,直到苍茫天地间再也看不到他们的身影,玉林欲收还伸的手和奔腾而下的泪终于将她的悲痛与不舍发泄了出来。 “乘风,我的孩子……” 矗立山头遥望早已不见人影的山路那头,玉林久久不愿离开,铁二他们也并不去打扰她,更打从心底敬佩玉林的气魄和坚韧。 许久之后,玉林方抬起满是泪痕的沧桑面庞,仰头无声求告上苍:仁慈的上苍啊,你若听见我的祈求,就请保佑乘风此去一切顺遂,无恙无灾吧! ================================ 戾山脚下,一路人马缓行在积雪的荒凉山道上,陆羽领一半亲兵在前开路,慕荣随后,紧跟着是秦苍、乘风和欧阳烈,最后是其余亲兵,队伍看起来倒是浩浩荡荡,颇为壮观。 某人还是一副没脸没皮地模样凑近乘风道:“乘风兄弟,今后咱就是一家人了,彼此就要相亲相爱,互相关照哈~” 乘风心头离别的伤悲还未消散,只得硬着头皮回道:“秦将军说得是,乘风一定……” “哎呀,都说了是一家人了嘛,鄙人小字龙,以后不要左一个秦将军右一个大公子的了,太见外了不是?” “……”乘风不知该作何回应。 “来来来,我给你详细介绍一下。”某人好似压根没注意到乘风的尴尬,自来熟地更加凑近乘风,指着前面的慕荣道:“怀霜呢我就不多说了,跟他时日久了,你一定会憋坏的。他这个人,什么都憋在心里,非得要人家去猜,以后慢慢你就会习惯了。” “……” 乘风的注意力很快就被秦苍拉了过来,看着秦苍十分纳闷:那晚你可不是这么说的啊,老兄? 慕荣依旧专注前方,仿佛压根没听见秦苍的屁话,一行众人也都静静地看着秦苍耍嘴皮子,唯有陆羽忍不住回头对乘风笑道:“百里大哥别跟他一般见识,等时日长了你就知道了,我们秦将军就是这么嘴贫没个正形。” 秦苍瞪了一眼陆羽:“臭小子,别乱说话,毁坏我在乘风心目中的高大形象,小心我揍你啊!” 陆羽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根本不拿他的威胁当回事。 秦苍顺势指着陆羽对乘风道:“这个油腔滑调不成器的臭小子是岂勋,常跟他在一块儿的那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是无惑,他们都是怀霜身边最得力的人,今后你会有很多机会跟他们打交道。” 陆羽闻言又回头瞪了他一眼,以示对他的不满,可某人却完不当回事,继而又指了指隔着一个乘风的欧阳烈道:“这个呢是浩然,大老粗一个,脾气还大得不得了,一言不合就会揍人的,你可得小心……哎哟!” 欧阳烈面无表情地弹了一颗小石子过去,不偏不倚砸中秦苍的脑袋,不过力道不大,否则秦苍脑门上该起包了。 只见他空出来的那只手中还耍杂技一样来回随意地丢着两颗石子儿,对秦苍横眉斜眼瑟道:“随意诋毁别人是要付出代价的,秦将军。” 秦苍搓了搓被捶的脑袋,一脸无害嬉皮笑脸道:“开个玩笑嘛,何必这么认真呢,欧阳兄。” 欧阳烈回了他一个大大的白眼,而后对乘风道:“乘风兄弟,你别听这二百五瞎说,我这个人最好讲话,待人一向都很随和的,只对某些没脸没皮的人才会例外。” 乘风尴尬一笑,完不知该作何回应,这异常松散的氛围是怎么回事?似乎跟他之前所见所闻完是不同的两个世界啊! 陆羽难得善解人意道:“百里大哥不必担心,他们平日里就是爱这样打打闹闹的,不过关键时候他们还是都挺靠得住的。” 乘风回头冲陆羽眯眼一笑:“难得啊,陆岂勋小朋友,你终于说了句人话!” 陆羽白了他一眼懒得理会他。 秦苍拍了拍乘风的肩膀,似认真又似开玩笑地小声说了一句:“记住,要相亲相爱,互相关照哈。” 乘风木讷地点了点头,秦苍嘴角的弧度又扬了扬,而后策马追赶几步到慕荣身边,凑近慕荣小声嘀咕道:“唉,我帮你搞定了乘风,你是不是该奖励我点儿什么啊?” 慕荣瞥了他一眼,嘴角勾起浅浅的坏笑道:“你不是一向喜欢挑战有难度的事吗?我给了你一个表现的机会,你应该感谢我才是,怎么反倒要我奖励你呢?” 秦苍大概永远都只有在慕荣这里才会吃瘪,被慕荣一句话说得哑口无言,半天才翻着白眼咬牙道:“……行,算你狠!” 慕荣看着某人又退到身后去祸害乘风了,嘴角妖孽一笑,回头看了看被秦苍缠着一副不知所措模样的乘风,心情大好,连数日来极其凶险的遭遇和眼下危急的形势也都暂时抛诸脑后了。 他知道秦苍之所以那么卖力地耍宝都是为了活跃气氛,缓解乘风刚与亲人离别的悲伤,也帮助他舒缓初入这个团队的紧张和生疏感。若论这些人里谁最了解自己,只怕这个人非秦苍莫属,还真是孽缘不浅啊,呵…… 很快,他们便出了戾山,但见山腰一孤崖上,一人目送慕荣众人远去,浑身冷傲如冰。 其实,在云酆他们离开的第二天夜里,他就已经收到了云翊的紧急传书,知道了大梁处刑之事,还有司过盟恩公现身导致劫法场不成,以及慕篱现今处于昏迷状态,起码得七天七夜才能醒来等等。 慕篱苦心安排了这一局,几乎想到了一切可能,却唯独没料到楚隐会突然下旨处决慕氏满门,让他们连商议营救计划都来不及。 云殁心疼慕谦和慕荣,但更心疼隐姓埋名、只能居于幕后策划一切的慕篱,这对他来说将会是怎样的打击,当他醒来得知亲人都被残忍处决了的那一刻,他又将如何面对,云殁不敢想。 有时,作为旁观者的他多希望公子能自私一些,不必顾及什么无辜者什么大局,也希望慕谦可以自私一些,不要去管什么忠君什么报国什么天下什么苍生。 他不知道楚隐是突然发了什么疯,竟然会做出这等自毁江山的疯狂决定,但事已至此,他们更不能让慕篱的苦心白费,绝不能再让阴谋者继续隐藏在暗中搅弄风云,更不能让慕谦和慕荣再有任何闪失! 所以,他自作主张,对慕荣隐瞒了大梁处刑之事,以免影响慕荣的情绪,更担心慕荣知晓真相后会冲动行事,破坏慕篱的计划。他已传令暗中随行慕荣的亲卫们一路严密保护,确保慕荣不能有任何闪失! 云殁遥望已经不见人影的慕荣一行人远去的方向,肃然默道:大公子,请原谅云殁的自作主张,待祸乱平息后,云殁再来向你赔罪! 第140章 彩缕丝丝诉离情 () 寒风像刀一样呼呼刮过面庞,慕荣双眉敛恨眸藏怒策马奔腾,双眼始终直视前方。 出了戾山,他们这一行人便疾速狂奔在冬日积雪的大道上,身后一众人也都不说话,只默默跟着。 这时,慕荣突然道:“当日事出紧急,我与父亲是怕那些人中有厉王的暗桩,所以才没告诉你们真相,抱歉。” 欧阳烈道:“少来!这么多年的兄弟,我还不了解你,你会这么说,不就代表你笃定我们会理解你嘛!” 秦苍也连连叹气:“若非逼不得已,你绝不会连我们都瞒,我们都明白。” 乘风没有答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现在还够不着那个分量。 慕荣心存感激,没再多说,不过眉间却浮现出一丝欣慰,此时的他对京中发生的一切尚一无所知。 就在众人力赶路时,迎面飞来一匹骏马,遥见慕荣,突然勒马停住,迫使慕荣也不得不勒马停住,身后众马亦纷纷紧急拉缰绳。 但见挡住去路的是一少年,慕荣虽不常在京城,但该知道的他从来不会忽略。 对面少年见慕荣停在了他面前,颇为兴奋道:“大公子,我可算找到你了!” 慕荣眉心一蹙,就着马上揖道:“沭阳王殿下。” 楚昱也拱手还礼,然后依旧一脸兴奋道:“我到了九源才得知长河谷之事,打听之后方知大公子一行在玉龙寨,一路飞马赶来,生怕和你们错过呢,还好,总算赶上了!” 楚昱只滔滔不绝地说着,却完没有解释他的来意,见慕荣一脸疑惑,这才后知后觉拍了一下脑袋道:“啊!看我这记性,抱歉,忘记说明来意了。” 于是,楚昱将他如何机缘巧合地去到天牢探望慕篱,如何来到这里寻他的经过都告知了慕荣,而后掏出慕篱转交给他的五色长命缕转交给慕荣。 当然,他不会说出欠了何人之恩,又是何恩。 “这是二公子托在下转交给大公子的。” 慕荣接过那根慕篱长年随身携带的长命缕,小心翼翼、如珍似宝地托在掌心,就如同看到慕篱就在眼前,心头忽然窜过一阵柔软,让他甚至涌过一阵想要哭出来的冲动。 慕荣嘴角扬了扬,看来是我离家太久,思亲心切了。 楚昱接道:“另外,二公子还有话托在下转告大公子。” 慕荣紧握长命缕看向楚昱,心头微动:“殿下请讲。” “二公子要在下转告大公子,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如果有一天,他或是家里其他人遭遇不测,请大公子你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慕荣心头仿佛受了一记重击,一阵剧痛闪电般掠过他的心口,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悲伤涌上心头,不详的预感在他的体内缭绕,一心盼慕谦能早点抵达京城,又担心他身体撑不住。 不过,以他的秉性,自然是不可能是将这些情绪表露出来的,压下一切情绪波动隐忍道:“多谢殿下。” 楚昱也很有眼力见,冲慕荣一揖:“好了,东西送到了,话也带到了,诸位看起来都急着赶路,我就不耽搁大家了,就此别过。” 慕荣稍稍意外,赶情他真的只是来帮忙送东西传话的啊? “殿下这就要走了吗?” 楚昱心底一沉,眉间愁容不自觉浮现,心中无限惆怅,然而他终究是累极了,再也不想和那些权力倾轧和尔虞我诈有任何瓜葛。他现在只想快点到那个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到那个人身边,从此再不理红尘这些纷纷扰扰。 眼前浮现远方那个一直在等他的温柔倾世之人的面容,他的脸上也不由挂上了喜悦,看向慕荣感慨道:“名利到头一场梦,是非成败转头空,楚昱厌倦了这些是是非非,如今我已了却所有心事,再无任何牵挂,将从此浪迹江湖,逍遥人间,再不问红尘纷扰。” 名利到头一场梦,是非成败转头空,呵……明明还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少年,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的老成沧桑,叫人不由唏嘘。 厉王府月夫人之事,慕荣大概也知道一些,不管怎么说,他能决心好好活下去,这结果总归是好的。 如是想着,他便对楚昱揖道:“那慕荣便在此祝殿下从此顺遂平安。” 后面众人亦同揖致礼。 楚昱抬手向众人还礼,而后对慕荣道:“多谢大公子吉言,也盼慕家能平安渡过此劫,后会有期!” “恕慕荣无法远送,后会有期。” 楚昱向慕荣身后众人也一一作别,而后调转马头,朝着南方一骑绝尘而去,转瞬便消失在了起伏的山道上。 欧阳烈遥望着楚昱远去的方向感慨道:“这来也匆匆去也匆匆的,想不到传说中的天才少年竟是这般性急的人啊。” 陆羽白了他一眼,其余人也都懒得理会他。 慕荣目送楚昱远去,不禁又想起了此刻生死未卜的幼弟。待此次劫难平息,也想办法将幼弟和母亲还有妻小想办法送离京城吧,只有远离那个是非之地,远离他和父亲,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平安。 随后,一行人继续赶路,行至岔道,秦苍便不得不与众人分道扬镳,一个向南往大梁,一群向东往鄢都。 而就在慕荣一行人离开玉龙寨的这一天,京畿陵丘县槐城镇,楚天承率领五万禁军已在九源江南岸安营扎寨,以逸待劳静待慕谦“叛军”至。 楚天承此番可是将京师大半的禁军都带走了,其中包括乾阳军剩余的一万兵力,京畿四州驻军也早已被他暗中收买,如此一来,大梁内便只余三万羽林军和一万玄甲军戍守。 楚隐本以为将战斗力最强的玄甲军留下,他就可保万无一失了,却怎么也想不到,玄甲军的领头人仇正也成了变数,而城外又几乎都是楚天承的叛军,大梁基本已处在楚天承的里外围困之下,成为了一座孤城,可楚隐却对帝都潜藏的危机仍旧毫无察觉! 他不知自己已成为笼中鸟,也不知根本就不会有什么慕谦叛军,更不知北征的八万大军几乎都葬送在了长河谷中! 第141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一) () 同日,帝都,大梁城。 傍晚,阴云笼罩的城北羽林军屯营,关押伍尚的囚牢中突然闯入一个不速之客,云清一身从头黑到脚的夜行衣装扮,轻而易举就避过了外面负责看守的玄甲军兵士。 这里虽是羽林军屯营,京城驻防也都是羽林军,但仇正还是留下了一队五十人的玄甲军负责看守,毕竟羽林军只是碍于圣旨暂时归他管辖调遣,还是得有他自己的人守着才放心。 云清由天窗潜入单独关押伍尚的昏暗囚牢时,伍尚正在小寐,习武之人超高的警觉性令他在听见头顶轻微异动时便猛然惊醒,醒来瞬间便看见身轻如燕落地的云清朝他做了一个噤声的动作,机灵鬼似的伍尚立刻就明白这是友军,遂没有发出声音。 云清径自走到桌边,伍尚很是通达地也随之坐到桌边,云清遂沾着碗中的水在桌上写到:“慕、秦。” 伍尚立刻就明白了,此人是慕荣和秦苍派来的,遂点了点头表示明白。 云清随即从怀中掏出两物,一封密函,一个令牌。伍尚接过一看,密函没有署名,令牌上则刻着一个小篆“秦”字。 见令牌,伍尚便立刻明白了这其中的托付意味。他也不忙着问眼前人,而是展开密函来看。 这不看不要紧,一看便惊天撼地,以至于他突然“哗”的一起身,不小心撞到了桌子,弄得桌子上的瓷壶茶碗发出了哐当一串巨响。 外面看守的一人闻声迅速冲了进来,却见伍尚坐在桌角捂着脑袋龇牙咧嘴,一副痛得要死的样子,听见异动还抬头一脸茫然地望着冲进来的人问:“发生何事?” 来人姓蔡,名笙,字宏音,乃仇正的副将。仇正之所以只留了一个五十人的小队看守杨慎和伍尚二人,就是因为有他在。 蔡笙进来一看,这八成是睡觉不小心滚了下来,撞到了桌子,不由发笑,心说这人也是心大,这都什么时候了,竟还能睡得着觉! 他摇着头嗤笑着又出去了,待人走远,璩华这才起身,朝四肢固定在房顶的云清连连作揖赔笑表示抱歉。 云清飞身落地,看了看伍尚,也连连摇头表示无奈,想起去找杨慎的时候,那小子的反应比伍尚还夸张,得亏是他反应够快,这要换了别人来,难保不会出岔子。 两人又落座,伍尚方将密函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一个字。 -------------------------------- 告禁军诸营同袍书: 十一月二十一日,八万北征军奉旨赶往藏谷关救援,途径长河谷时突遭漠大军伏击,大军身陷孤险狭道,且前后退路皆被胡人封死,将士们进退不能,只能任由敌人屠戮! 一场血战,我军伤亡惨重,鸿明右军刘将军、乾阳右军石将军、骁骑左军蓝将军皆在此番血战中阵亡,北征大军几乎军覆没,只余不足三千人侥幸脱出重围,近八万大好男儿就此不明不白冤死在了自家疆土上,惨死在了本次出征本该抗击的敌人手里,试问天理何在! 事情何以会演变至此,所谓漠二十万大军夜袭藏谷关真相究竟如何,所谓龙城告急又是真是假,相信诸君自能判断。厉王野心图谋大魏江山,不惜冒天下之大不韪与胡人暗中勾结,通敌叛国,万望禁军诸营同袍切莫中了叛贼奸计…… -------------------------------- 又一次读到这里,伍尚便早已热血上冲,红了双眼,悲不自胜,更怒不可遏!但这一次,他强迫自己压制住了强烈的情绪,将拳头捏得吱吱作响,手中的泣血之书也随着他的情绪剧烈抖动着。 这密函乃是秦苍亲笔所拟,除了交代了长河谷之役的情况以及厉王阴谋篡位的判断,之后自然是交代他们该如何做,落款处则是他、慕荣、兰宁三人的签字,并分别盖有他们的私人印章。 伍尚缓缓将密函折起,又极其小心地塞进信封里,仔细收入怀中,并且闭目缓和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这才抬头望向云清。 云清一直在等他平静下来,故已先他一步沾水在桌上写道:“杨说,君性沉心密,望周知。” 伍尚立刻明白了,杨慎是怕他那直肠急性子解释不清楚耽误事,再加上他伍尚本就是羽林右军将军,所以让他去联络羽林军诸营将领说明情况更合适。 而显然,仇正已经叛变,那跟随楚天承出城的那三万禁军极有可能被利用或是被蒙在鼓里,最糟糕的情况就是连那两万京畿驻军也都已叛变。 伍尚心下明了,遂在桌上迅速写下了五个字:“君,救世者也。” 随即,伍尚起身朝云清行了一个大大的礼,弄得云清一个头两个大。这两人是怎么回事,怎么一个两个的都这样? 救世者吗?呵!我可承受不起,真正的救世者是公子,我顶多就是个跑腿的而已! 云清见事情已办妥,也不再耽搁,对伍尚一揖,而后又利索地消失在了天窗口。 云清走后不久,伍尚便一身普通士兵的装扮出现在了屯营外,身上携带着秦苍托付给他的那枚令牌和那封密函。 而牢房内,一名甘愿冒着被杀头的风险顶替他的亲兵正睡在牢中。 ================================ 大梁城北,陵丘县槐城镇,“剿贼”大军驻防营地一片黑沉寂静,唯有随风摇曳的火光犹如深夜阴森的坟地里影影绰绰的鬼火一般,配上这隆冬寒夜里呼啸的北风,画面不是一般的人。 中军主帐里,但见九门阴阳判官追风、火凤和左辅右弼凌云、落雨并排立在左侧,面具男弯曲着一条腿、一手搭在膝盖上颇为闲适地坐在右侧宾位,楚天承则坐在主位长案后凭几上。 只听“哗”的一声响,楚天承将北境刚刚送达的飞鸽传书震得粉碎,然后朝着书案一掌怒拍下去,伴随而来的是楚天承震怒至极的声音:“独孤仇!!!” 军帐主位那张可怜的长案便“咔嚓”一下裂为两截,案上堆积的文牒书册等物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追风、落雨与云清几乎是前后脚抵达的京城,二人带回了耶律图伏击失败退兵的情报,此外,他们在回程途中还听见了一些非比寻常的传闻。 关于此次长河谷伏击战的流言不胫而走,民间都在传慕谦受人陷害,八万北征军在长河谷遭遇漠军队的蹊跷伏击,几乎军覆没,民意如洪水般迅速扩散,由北向南迅速席卷而来,预计不出三天,消息便会传入京城。 此招的厉害之处在于,幕后散播者并没有说明长河谷蹊跷的伏击幕后主使是谁,但事情发生在九源地界,漠五万大军是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进入大魏的,明眼人自然能参透其中奥秘。散播消息者没有费一兵一卒,甚至也没有任何反击举动便制造出了能让楚天承名誉扫地的舆论导向,如此一来,就算楚天承是正统的皇室后裔,这“风言风语”也足以让他失去名正言顺得天下的资格。 而此事能如此迅速地散播开来,楚天承想都不用想就知道司过盟功不可没。竟然通过制造舆论煽动民心,独孤仇此招倒是用得高明啊! 而楚天承刚刚收到的飞鸽传书则是北境的九门暗桩发来的,消息有二。 其一,三天前,也就是慕氏满门被处决的那天,慕谦突然召集幸存众将开会,命令残军各回各家,而他则待伤势稍有好转后率禁军残部回京,声称要向少帝亲自领罪。 而情报发出时,羲庭军和紫耀军残部都已各自回府,只余禁军残部,慕谦尚在玉龙寨中休养,慕荣榻前侍疾,事事亲力亲为,倒是一个标准的孝子。 其二,白崇和郑淳两方皆有异动。 白崇领羲庭军残兵回到锦州驻地后便立刻下令整编下辖各县府兵,同时向锦州八县乃至临近州府下发通告招兵买马,扩编军队,一副大干一场的架势,意图不明。 而鄢都郑淳所率紫耀军也在调兵遣将,一副大敌来犯的架势,此外他还暗中联络分散在各地的慕谦旧部,意图也十分可疑。 除了这些情报,他们还收到了一封来自耶律图的“请罪书”。 耶律图在“请罪书”中向楚天承表明,他是“迫于形势”不得不撤兵,口吻看似很客气,实则处处都透着一股“你死你活与我何干”的气息,这哪里是在请罪,这分明就是看戏的姿态! 不过耶律图还是说了些有用的话,例如他在请罪书中特别提及慕荣,要他们小心提防此人,或许今后他将会成为他们的最大威胁。 第142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二) () 看完了情报汇总,楚天承虽震怒不已,但脸上表现出来的却是极致的阴寒,那双犀利的鹰眼中布满了杀意。 “可气的耶律图,可恶的司过盟,可恨的独孤仇!” 他苦心谋划二十年,费尽心机布下的局就这样付之东流了! 楚天承气得抓狂,某人却悠闲地坐在案边好似一点也不意外,更不着急,像是自言自语又似在对楚天承说:“慕谦重伤卧床,慕荣榻前侍疾,可白崇和郑淳却行迹可疑吗?呵!我还以为誉满天下的慕枢相有多伟大呢,原来也不过如此嘛。” 楚天承冷着脸严厉问他:“你那个暗桩呢,他就没传回点什么特别的情报吗?” 面具男摇了摇头。 楚天承突然静下来了,沉默地看了从头到尾似乎没有半点波动的面具男许久,他甚至都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面具下幸灾乐祸的表情,遂眯起鹰眼道:“一切如你所愿,我失败了,你看起来似乎很得意啊?” “我可什么也没说。”面具男耸了耸肩,完不掩饰他的情绪。 阴阳判官、左辅右弼整齐排列,安静观赏着这两人之间诡异的对话。虽然他们每次对话都几乎是在商讨同一件事,但不知为何每次都火药味十足。 楚天承看了面具男半响,鼻息间发出一声冷哼,而后他竟然笑了,只是他的笑还是那么人,带笑的眼中微微眯起,微扬的嘴角露出邪气,表情看起来还是那么妖孽邪魅又充满了侵略性。 只见他两眼死盯着面具男,忽然又漏出了那种惯常的充满算计的阴笑:“你不要太得意,迟早有一天,你会输得比我更惨!” 面具男毫不掩饰他的幸灾乐祸,又悠哉一耸肩,满不在乎道:“我拭目以待。” “哼!”楚天承冷哼一声,不再看他,而是面向大梁的方向眼露凶光道:“既然不能暗夺,那我就明抢!” “怎么个明抢法?” “我要抢在慕谦回京之前定乾坤,等到一切成定局,我名正言顺继承了大统,届时就算是慕谦又能奈我何,到时他只能任我宰割!” “若是抢不成呢?” “那我就搅他个天翻地覆!我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是毁了也绝不便宜别人!” “呵~”面具男轻笑一声接道:“我还以为你跟楚天尧不一样,可如今看来,也没什么不同,唯一的区别就是他当年胜了,而你如今败了。” 楚天承拧眉不悦道:“你什么意思?” “呵!”面具男冷笑一下:“什么意思?楚天承,你难道还不明白吗?这一次你可以说是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可结果还是败了,难道不是连老天爷都不愿意帮你吗?看来那手札里的预言要应验了呢,而你果然没有做皇帝的命。” “……我若得了这江山,自然也就有你的一半,你难道就真的一点也不想要?” “楚天承,我之所以陪你玩儿这么久,姑且算是还你救命之恩,从没想过要分享你的天下。呵,我要这江山何用。” 他这一声低笑不知为何听来满是悲凉的意味,楚天承的表情突然变了,又换上了从前看面具男的那种带着深不可测的算计。 “这话听起来就像是在说……你已经玩腻了,打算结束这一切了?” 面具男依旧保持着他那妖娆的坐姿看向楚天承道:“事已至此,够了吧?把楚天尧交出来。” 楚天承看了面具男半晌无言,而后突然低头笑了,接着起身,走下主位来到面具男面前,俯身,一手撑在面具男面前的案上,一指戳上面具男的心脏,一张似乎要将眼前之人吞噬的人笑脸贴近面具男极度挑衅道:“你这里似乎在说你累了,所以你打算跟楚天尧做个了结,然后再了结你自己,彻底结束这一切,是吗?” 对面站了一排的人,除了落雨之外,其余三人皆露出了惊骇的表情,尤其是火凤,眉眼间更是瞬间爬满悲伤和心疼,美人一伤,楚楚动人,我见尤怜。 楚天承和面具男就这么对视着,帐内的空气好似突然凝结,沉闷而压抑,四周安静得都能清晰地听见呼吸声。 只听面具男压抑着怒火道:“我说过,我要让他也亲身感受一下什么是人间地狱!” 面对楚天承近在咫尺、布满杀意又带着笑意的鹰眼,面具男也丝毫不甘示弱,楚天承似乎看到了他眼中的不甘示弱和孤傲不屈。 楚天承追问:“你真的甘心就这么算了?这天下原本该是属于你的,你真的甘心眼睁睁看着它被慕谦夺了去?” 面具男双眼透出冷笑:“楚天承,不用再白费心机了,我对天下没兴趣,我的世界里从来都只有复仇,你究竟把楚天尧藏到哪儿去了,快把他交出来!” 楚天承放开了手直起了身子,居高临下俯视面具男,脸上露出充满阴谋算计和极赋侵略性的笑眯眼威胁道:“你放心,时候到了,我自然会把他交出来。” 恰此时,帐外有士兵来报:“启禀大王,裴太师在营地外求见,说是奉圣命召大王进宫觐见。” 裴清老狐狸? 楚天承眼一眯,直觉事情不简单。 以往都是姚辅仁来宣召的,并且姚辅仁一定会在宫里有动静或是楚隐要宣他之前先传来消息,而今夜,不仅姚辅仁事先没有任何消息传来,来宣召的人也换成了裴清。 如此变动,楚天承只能想到一种可能,那就是宫里出了变故,而且楚隐很有可能已经识破了他的阴谋。若是如此,那他这趟进宫也就再没有伪装的必要了,看来该是摊牌的时候了。 于是,他便朝帐外吩咐道:“告诉太师,本王即刻就来。” “是。”帐外士兵得令跑远了。 “我去通知京畿四州各位将军,顺便帮胥管家处理王府搬迁之事。”面具男如是说,临走又回头对楚天承说道:“记住你的承诺。” 语毕,他就领着火凤、追风、凌云、落雨趁着夜色出了主帐,五条鬼魅身影在巡逻士兵的眼皮底下轻易就出了临时大营。 楚天承望着面具男离去的背影,嘴角又扬起了极具侵略性的算计阴笑。 “想解脱?没那么容易!我花了整整二十年时间培养你,又岂会让你轻易解脱!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今生今世都休想逃出我的手掌心,直到彻底毁灭在我手里,万劫不复!哈哈哈!” 第143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三) () 裴清为何会来到槐城镇“剿贼”大军驻防营地传召呢? 事情还得从两个时辰前说起。 两个时辰前,皇宫大内,长宁宫。 这里是太后刘氏的寝宫,位于皇宫最北,紧邻皇宫后苑。此地远离皇宫所有热闹街巷和宫殿,像极了一个繁华闹区中的清修之所。 刘太后住在这里倒并非楚隐安排,而是她自己刻意挑选的。 自楚隐登基以来,刘太后便如幽禁深宫的废妃一样,几乎不怎么在外走动,与少帝也几乎不联系,少帝亦从来不到这里向她请安。 不过,长宁宫一应生活起居供应,楚隐还是命六尚局好生伺候着,好歹人家也是天启帝正式册封的正室,名正言顺的太后,就算楚隐再恨她,与她再不亲,该做的功夫还是要做的,该尽的义务还是得尽的,否则“不尽孝道”的他就会为天下人所诟病。 暗夜幽静,凛冽寒风呼啸着略过长宁宫墙的每一个角落,就像是厉鬼在空旷的宫院中四窜一样,听得人毛骨悚然。 仇正盔甲宝剑玄袍来到长宁宫门前时,早奉命候在门口的小太监恭恭敬敬道:“大将军可来了,太后正在殿内等候大将军呢。” 不久前,仇正突然接到长宁宫传来的口谕,太后听闻大梁城被围很是不安,因整个皇宫的兵权都在仇正手里,故而宣仇正去问话。 仇正已经安排好了一切,只等楚天承信号了,而他之所以肯在这个关键时候听太后传召来长宁宫,只因他对这位独锁深宫的老妇人充满了同情和怜悯。 刘氏与楚天尧的这门亲事显然是皇权的牺牲品。当时楚天尧已有一子,乃楚天尧之嫡长子,其生母乃楚天尧结发妻子,在生下长子后不久就患病而亡,因此楚天尧总是要再续弦的,何况幼子也需要有人照顾,所以昌盛帝便为楚天尧订了这门亲事。 刘氏之父本也是开国功勋,追随昌盛帝征战多年的一员悍将,楚天尧虽对刘氏并没有什么感情,但因那时的他尚未遇到容妃,没有特别钟爱的女子,故而与刘氏也算相敬如宾。 然而,这种情况持续到刘氏父亲过世,紧接着容妃突然出现,刘氏的地位便一落千丈。好不容易容妃走了,哪知又冒出来一个环妃,楚天尧对这位正宫皇后再不复当年的关心,甚至可以说是冷落,但刘氏似乎从没跟她们争风吃醋过,只安安分分地做着她的皇后,将后宫打理得井井有条。 所以,仇正对刘氏既有怜悯又有同情,更有敬重。 不过不受重视被冷落,这些说起来倒也不算太出格,最令正直的仇正不能忍的是,天启帝宠妾室也就罢了,连带对庶出之子也另眼相看,致使皇后膝下的嫡子纷纷被冷落。不仅如此,后来皇后膝下两子接连离奇死亡,是个人都能看出来这其中有猫腻,然而楚天尧非但未深究,反而立了楚隐为太子,这就让他难以接受了。 再后来楚天尧驾崩,楚隐顺利登基,刘氏便自此几乎等同于禁足长宁宫。 是故,仇正对这位老妇人一直都还是比较上心的,平日里宫廷巡查时,他都会特别留意关照,对这位一直独居深宫的老妇人几乎没有任何戒心。 来到长宁宫门口,仇正守规矩地解下随身武器交给身后的亲兵,小太监将他往宫门里迎:“大将军请。” 仇正跟在小太监身后朝宫内走去,眼看就要抵达正殿时,那小太监却突然逃也似的飞进了殿内,与此同时长宁宫各宫门几乎同时关闭,殿内则飞快地冲出一队副武装的禁军,转瞬就将仇正团团围住。 他正疑惑时,刘太后从殿内走了出来,而她身后居然跟着杨慎! 一见杨慎,仇正瞬间便明白自己被骗了,中了埋伏。 他是明白人,很快认清自己已无路可逃,所以并未打算做无谓抵抗。 刘太后问:“大将军,你原本前途无量,却为何自甘堕落,选择这条路?” 刘太后的问话很是平静,听不出她有任何情绪。 仇正毫无惧色道:“自古成者为王败者寇,仇正愿伏诛,却绝不认错,因为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的江山社稷!” “我呸!”杨慎不忿道:“做出这等背君叛主之事,你竟还大言不惭地说出这种话,仇不渝,你是不是脑子坏了!” 毕竟曾是同袍啊,毕竟曾是一同保卫京师的战友啊,为何他会变成这样,为何他会走上这条路,杨慎不理解,也为他痛心。 仇正笑得云淡风轻:“输了便是输了,多说无益。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看他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杨慎知道,再说多少都没意义了。 和伍尚一样,杨慎在见了云清之后也立刻金蝉脱壳,摸黑潜入长宁宫见刘太后。是时,刘太后已经熄灯就寝,但面对蓦然闯入的他,刘太后竟未表现出一丝慌乱,反倒是平静地问本应关押在羽林军屯营里的他为何会出现在她的寝宫里。杨慎遂将楚天承的阴谋和仇正的叛变一一告知于她,并请求她以太后的身份诱仇正入圈套,他会负责制伏叛贼。 刘氏虽恨楚隐,可她毕竟是楚家的媳妇,自然不希望魏室江山就此断送,这才同意杨慎的方法,下旨引仇正入彀。 “如何处罚大将军,陛下自有公断,我等不敢逾矩。走吧,带他去崇华殿面见陛下。”刘氏如是道。 杨慎连忙道:“此事交给臣即可,岂敢再劳烦太后凤驾。” 刘太后却是淡淡道:“老身正好有事要说与陛下,无妨。” 于是杨慎再不多言,命人捆了仇正,在禁军的护送下一路前往崇华殿。 就在杨慎和刘太后制伏仇正的同时,伍尚也带着秦苍的令牌暗中召集了留守的羽林军诸营将官开了秘密会议,然后带着一队羽林军摸黑潜入城北羽林军屯营,先悄悄控制了马匹,然后快刀斩乱麻地制伏住了那留守的五十名玄甲军亲兵,重点制伏住了仇正的副将蔡笙。 如此一来,京城禁军控制权便又回到了他们手里,或者说,又回到了少帝手里。 与此同时,长宁宫掌事太监常安奉刘太后懿旨,在鸿明左军将军璩华和一个羽林军小队的护送下前往崇华后殿太监总管姚辅仁的独辟院落传召,宣因偶染风寒告假的姚辅仁到崇华正殿问话。 因为云清他们早料准了武德司的人必定会暗中看死唯一没有“失去自由”的璩华,故而秘密计划就让杨慎和伍尚去办,明面上的事则由刘太后明旨宣他去办。 然而,令他们没料到的是,姚辅仁见势不妙,便借口回屋更衣时趁机从他很久以前就已挖好的地道逃跑了! 这地道直通皇宫后苑,到了后苑就能从东北的角门逃出皇宫了。原来姚辅仁也知自己是日夜活在刀尖上的人,到底给自己留着后路呢。 禁军发现地道后便立刻封禁后苑地毯式搜捕,却在靠近东北角门的假山中发现了已经咽气的姚辅仁,到死他都还保持着怀抱满满一包裹金银财宝的姿势。而在他的脚边有一枚在黑夜里也依然闪闪发光的金锭,显然他这是为捡掉出来的金子才不慎失足摔下假山,头磕到尖石才不幸身亡,让人无限感慨。 钱财乃身外之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可他却为了一枚金锭将自己这条命给搭了进去,何苦来哉! 同一时间,就在璩、杨、伍三人内外配合夺回大梁城禁军控制权时,裴清也正奉诏在崇华正殿答话,是时殿内只有代替因病告假的姚辅仁侍奉御前的齐豫和数多侍立殿内外的宫女、太监。 安排好了槐城防线事宜,与仇正又交代了许多皇城防卫的事,楚隐这才想起来楚天尧留给他的那道密诏。慕谦大军就要杀来了,而自己灭了他家,面对这个只要想反就随时有能力反的护国柱石,父亲留给他的护身符此时不用,更待何时! 于是他便立刻命人去宣裴清进宫,谁料裴清竟然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说密诏已经被烧了! 第144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四) () 崇华正殿内,只见裴清向御座之上的少帝从容揖道:“回陛下,老臣有罪,本月二十日,老臣的书房不慎被外面飞溅进来的火苗点着,不幸毁于大火,藏在书房暗格中的密诏也不幸一并化为了灰烬。” 裴清脸不红心不跳地睁眼说瞎话的同时,顺便还提及了二十日那场浩劫,暗戳了一下楚隐的痛处。 “什么?!”楚隐拍案而起,勃然大怒道:“太师可是在说笑?!” 龙颜一怒,阶下裴清赶忙跪了下去,却依旧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道:“老臣有罪,近日来见陛下忙于军国大事,老臣不敢因此事给陛下平添烦恼,故而尚未来得及向陛下禀明。老臣有负先帝重托,恳请陛下降罪。” 楚隐捏着拳头阴着脸居高临下看了裴清半天,看得分明也听得分明,这老头儿从头到尾压根看不出一丝犯下大错的惶恐和畏惧,反倒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这哪里是在请罪,这分明就是在找茬! “太师,难道你也跟那群乱党一样,要造反不成?!” “老臣不敢。” “不敢?哈!朕看你敢得很!如此荒唐的理由,你以为朕会信吗!密诏究竟在何处,快交出来!” 楚隐死活不相信,裴清就算再怎么怪癖特立独行,也不至于会做出这种明显不合人臣之规、大逆不道之事。 裴清仍道:“老臣不敢欺瞒陛下,密诏的确在那次失火中被焚毁了,老臣有罪,愿听凭陛下处置。” 见裴清一口咬死了密诏已被焚毁,楚隐转而怒问:“公然背弃当日对先帝的誓言,太师就不怕报应临身吗?” 裴清坦荡无惧道:“回陛下,臣自始至终都忠于大魏,从未做过背叛大魏之事,此心苍天可鉴!” 楚隐蓦然大笑:“哈哈哈!父亲,你终究是看错人了!你看看,他哪里值得托付,哪里值得信任了!” 裴清忽然抬头看向楚隐,双目炯炯有神道:“或许,这世上从未有人真正看清过裴某。” 楚隐露出杀意厉声问:“太师当真不肯交出密诏?!” 裴清却是看向单手撑案、站在御案之后浑身杀气腾腾盯着他的楚隐,不答反问:“陛下可曾听过‘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 楚隐定定地看着他并不答,这些冠冕堂皇的说教,他身为太子自然是学过的。 “老臣当日的确是对先帝立过誓,终此一生忠于大魏,永不背叛。当日之誓言犹在耳,老臣从不敢忘,然老臣所忠之大魏并非陛下之大魏,而是天下苍生之大魏!” “你说什么?!” 楚隐瞠目结舌,觉得裴清的狡辩简直让他笑掉大牙,他也不理解,二者有什么不同,天下苍生之大魏难道不就是他的大魏吗? “再者,子不语怪力乱神,老臣从不把那些虚无的东西当真。” “……!” 楚隐再度震惊,要知道活在这世上的人大多都还是对神鬼之说怀着敬畏之心的,鲜有将那等毒誓看得如此轻描淡写的。 憋了好半天,楚隐才咬牙切齿道:“无论太师如何狡辩,都改变不了你背叛朕、背叛先帝的事实!” 裴清闻言,终于直起了腰杆,就算是跪也要跪得理直气壮,向着御阶之上的少帝慷慨激昂道:“自古以来,无论多小的政权都是先有民,然后才有国、有君,百姓才是江山之本,社稷之根!为君者更当将此牢记在心,然观陛下这两年来的作为,陛下能否摸着良心说一句无愧于魏室江山,无愧于天下苍生?” 楚隐无言以对,因为他知道,自己没有做到。 裴清接道:“对此,想来陛下心中自有杆秤,老臣就不多言了,我们还是来说说慕枢相吧。” 楚隐眉毛一挑,静等裴清下言。 “以陛下对慕枢相的了解,您当真信他会背叛大魏、背叛您,做出通敌叛国、密谋造反这种事吗?” 楚隐像是为了掩饰自己的心虚而刻意加强了肯定的语气:“有他亲手所写与胡人勾连的‘盟书’为凭,证据确凿,难道还能有假不成!” 裴清低头轻笑一下,接道:“好吧,姑且不谈此事,老臣就单与陛下说说慕枢相此人,如何?” 楚隐不说话,静静地看着他。 “陛下可知,为何您与先帝对慕枢相百般猜忌,他却还是一心忠于大魏,从无怨言?” 这个楚隐多少听楚天尧跟他说过,因为昌盛帝救过他的命,并且对他有知遇之恩,所以他是在报恩。楚天尧还教导过他,慕谦此心便是他们可利用的筹码,既能很好地掌控慕谦本人,又能利用他平衡朝局。 老实说,他也曾为此感到意外,他怎么也想不到,那个叱咤风云、威慑乱世、伟岸挺拔的身影居然守着这样一颗报恩之心,为楚氏打下了这万里江山。 但正因如此,曾经的他才会对慕谦那样尊敬,将他视为自己唯一值得信任的臣子,甚至是师长。若非连城雪和亲远嫁,若非这两年来世事的变迁,若非因为那本手札和那个如鲠在喉的秘密,他相信他和慕谦之间会永远保持君臣和睦、相互信任,慕谦也会一直保有这份报恩之心,替他楚家守护这万里山河直至生命走到终点。 裴清看了看楚隐的表情,笑道:“看来陛下是知道答案的。” “……” “老臣说句大逆不道的公道话,他若是有心,是完有能力取大魏而代之的,这也正是陛下非除他不可的原因,不是吗?” 楚隐没料到裴清竟然敢说出这句满朝文武皆心知肚明却无一人敢说出来的话,一时竟怔在那里。 裴清接言:“俗话说,匹夫无罪,怀璧其罪,慕公究竟有没有勾结胡人通敌叛国,有没有与冯、林、吴三公勾结密谋篡位,在陛下看来,这些其实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只要他想反,就随时有能力反,老臣说得可对?” 楚隐无言以对,因为这些日子以来,他的确一直笼罩在这种恐惧中,而当慕谦通敌叛国的证据以及楚天承告诉他的那些秘事呈现在他眼前时,这让他对慕谦的存在更加恐惧不安,所以他才会不问真相如何就毫不犹豫地下旨处决了诸相,并对慕谦采取了雷霆手段,誓要斩草除根!从前楚天尧也一直是这样教导他的,任何威胁到皇权的人,都必须毫不犹豫地清除干净! 谁料天不遂人愿,他输了,不但输了,连这天下也将面临易主的局面。 裴清眼中露出心痛之色接道:“可是陛下,您可曾想过,慕公若是真有反意,早在您登基之初就反了,何必呕心沥血为您保江山兴社稷?况且,陛下以为除掉了他,朝廷就会安稳了吗?不,恰好相反,朝廷没了他才会更加动荡不安,大魏没了他也会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对此陛下心里其实比老臣更明白,不是吗?” 楚隐无话,因为裴清的话句句切中要害,也戳中他的心虚之处。 不错,裴清说的这些他都明白,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他只想尽快消除让自己不安的因素,刻意忽略了那些真正核心的问题。 毕竟身为一国之君,即便君德有失,但君心仍在,他岂会不知大魏没了慕谦这根护国柱石的严重后果。 然而,令人惋惜的是,他不是一个称职得民心的君主,他的处事原则并非万事民为先,就算是像楚天尧一样做做表面上的虚伪功夫他也懒为,亦不屑为。 说到底,他之所以会听信楚天承的话实施歼灭军党的计划,不过是为了求得自己的心安。他根本就不曾真正为大魏考虑过,更不曾为大魏的百姓考虑过! 第145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五) () 楚隐虽还是阴沉着脸,可裴清却清楚地看到了他眼中的变化,那双原本气愤不已、怒火冲天、被偏执操控、失去自我的混沌之眼变清明了。 很明显,他已经认识到了自己的错误。 楚隐很清楚,无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是他理亏,但身为帝王,他自有他的骄傲和尊严,又怎肯轻易承认自己的错误呢? “朕若没记错,太师从前对慕公不是一直都心存芥蒂吗,何以今日会如此费力地为他开脱?” 裴清苦笑道:“说来惭愧,裴某的确和陛下一样,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都对慕公有着相同的误解,但经过此次祸乱,老臣方才明白慕公之心从未改变。从始至终,他都是一心效忠大魏,一心只想回报太祖皇帝当年的救命与知遇之恩,他此心甚至凌驾于苍生之上!” 这么多年来,慕谦一直觉得裴清对他态度特别,总觉得裴清在和他对话时总是话里有话,绵里藏针,带着莫名的敌意,事实证明他这感觉并没有错。 正如裴清亲口所说,他之所以会对慕谦始终抱有敌意,就是因为担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慕谦迟早有一天会真的造反,因而祸乱天下,殃及他在乎的无辜苍生。 因此,在慕谦率军出征之前,他才会对慕谦发出那样的警告,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一切终于让他明白,事情并非他想的那样。 虽然他敌视慕谦的本意是保护他所效忠的天下苍生,不过从间接结果来看,的确是导向了维护少帝,可当少帝成为祸乱天下、殃及无辜苍生的那个人时,他便义无反顾地选择了慕谦。 所以,在那个诸相遭伏杀、各家府邸遭血洗、大梁浴血的黑暗之日,他终于明白了慕谦才是这乱世的希望! 所以,那一夜望着火光冲天、杀声四起的大梁,他才会在雪中说出那样的话! 所以,他才会在那一夜毅然决然地点燃了自己的书房,让密诏同他那些宝贝的藏经一起彻底毁灭于火海! 只听裴清接道:“陛下可愿相信,即使到了此时此刻,慕公依然有心保陛下,保大魏江山?” 楚隐终于冷静了下来,望着下跪的裴清久久不语。然后,他终于缓缓坐回到了龙椅上,并放缓了语气道:“太师平身吧,起来说话。” 裴清眼角眯起一闪而过的笑意,叩头谢恩:“谢陛下恩典。” 然后,他撑着老迈的膝盖起身,缓了一会儿才又站直了,依然腰杆挺得笔直,目光精亮看着楚隐。 楚隐的心其实已经澄明,只是楚天承告诉他的那些秘密却不可能不让他忌惮,这是他唯一的坚持了,他不得不让自己相信他没有错,慕家父子对皇权的威胁太大,即便不是通过这样的方式,只怕他迟早还是会对他们下手的。 只听他终于心平气和地对裴清道:“就算太师说得都有理,若有可能,朕也不想赶尽杀绝,但慕公却有让朕不得不除他的理由。再者,朕收到可靠密报,慕公昔日那些旧部近来动作频频,行迹可疑,对此,太师又作何解释?” “这个疑问,老身可为陛下解答。” 裴清和楚隐闻声望向殿门口,但见刘太后恰好走进殿来,身后跟着杨慎和刚办完事后赶来汇合的伍尚,当然还有被五花大绑的仇正以及他的副将蔡笙。 “太后怎会来此?!”楚隐遥望朝殿内走来的三人惊诧地问。 有多少年没见过这个人了?似乎是从他册立东宫开始吧?数年不见,她似乎苍老了许多,不过那张脸还是让他憎恨不已。只要一看到这张脸,他就会想起母亲,想起他和连城雪曾经度过的那些艰难隐忍的岁月。 转眼看到被缚的仇正,他脸上冒出一个大写的问号:“这又是怎么一回事?” 刘太后来到御前,对楚隐毫不掩饰的厌恶并未放在心上,脸上仍旧平静无波道:“陛下无需多心,老身此来并非为救陛下,而是为了大魏江山。” 她说得如此直白,让在场的臣子意外,更让楚隐意外。 刘太后说完便对身后的杨慎和伍尚道:“二位将军,把你们知道的一切都告诉陛下吧。” 杨慎和伍尚双双对刘太后恭敬揖道:“多谢太后。” 刘太后只微微点点头,然后就局外人似的退到了一边。 杨慎和伍尚随即面向楚隐躬身一揖:“参见陛下。” 楚隐道:“平身吧。” “谢陛下。”二人谢恩起身。 伍尚自怀中掏出那封慕荣、秦苍和兰宁的联名信双手托举呈递御前道:“陛下,所有问题的答案和事情的真相都在这封密函里了,请陛下过目。” 齐豫赶忙上前接过密函呈给楚隐,楚隐展开来一看,还没看两行就腾的一下又从龙椅上弹了起来。 一如当初看到慕篱那本手札时的情形,这封密函楚隐也是越看越心惊,内中所述长河谷伏击详细过程、七万多北征将士的牺牲以及众将推测厉王勾结漠计陷慕谦并剪除京中所有威胁人物、企图篡位夺权的阴谋令楚隐惊骇不已。 片刻之后,楚隐将密函往御案重重一拍,瞪着下面的杨慎和伍尚道:“这不可能!朕不相信!” 他不相信楚天承告诉他的那些秘事都是假的,也不相信楚天承这两年来的恭顺都是骗他的,更不相信楚天承身为大魏皇室血脉竟会做出勾结漠通敌叛国这种事! “这一定是慕家大郎为了替慕公开脱而编造的!朕不相信!若事情真如信中所说,那慕公那些旧部近日来频繁异动,四处招兵买马,一副大动干戈的架势,你们如何解释!” 伍尚道:“回陛下,羲庭军招兵买马乃因长河谷一役损失惨重,白大帅若不招募新兵扩充军备,那水边防岂非等同虚设?既知九源已叛,若不加固水戾山沿边防线,难道要眼睁睁看着九源六万精兵越水过戾山南攻中原吗?或者还要再加上胡人铁骑!” “……” 楚隐无言以对,又问:“那紫耀军呢?当前非战时,北境亦无危急军情,他们却声势浩大地调兵遣将,四下联络,这又做何解释!” 伍尚又答:“陛下,自天下大乱以来,中原内有野心诸侯觊觎,外有戎夷蛮狄窥伺,内外交困由来已久,而当前正值大魏朝野动荡、人心不安之际,紫耀军及戍边诸军又都处于战略要地,试问他们谁敢擅自将兵力调离驻地?难道他们就不怕偷鸡不成蚀把米吗?” 楚隐一下子就明白了伍尚的意思,紫耀军和慕谦那些旧部练兵整军是为了预防这些随时都有可能向京城袭来的恶狼!那些人看似对朝廷俯首称臣,实则皆非善类,若知京中有变,他们又岂会放过这大好的机会! 伍尚终于松了一口气,还好这个少年皇帝还没偏执到昏聩不听人言的地步。 “陛下,这些安排都是在长河谷血战之后慕公亲自安排部署的,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慕公仍心系社稷,不顾自身安危,也不顾京中亲眷安危,尽最大努力保大魏江山、天下太平,如此,陛下还要怀疑慕公之忠心吗?” “……”楚隐不由地望了一眼裴清,伍尚所说的一切便好似在应证他刚才所说的话一般,令楚隐竟猛然心亏非常。 见楚隐已有所动容,伍尚便将被捆的仇正往前一带:“至于此次祸乱真正的阴谋者,就请陛下听听仇大将军怎么说吧。” 仇正也是硬汉,事到如今,他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当着众人的面大大方方承认:“事情既然败露了,我也就没什么好隐瞒的了。没错,慕枢相和诸位相公的确是被冤枉的,是我和厉王暗中设陷引枢相入彀,但是很可惜,他竟然逃出生天了。自古成王败寇,既然输了,我无可辩驳,要杀要剐,任凭处置,但仇某问心无愧!” 因为怕自己性急且不善言辞而说不清楚事情,所以刚才杨慎才会让伍尚做权代表,回答楚隐的所有问题,但此刻听了仇正的话,他终于按耐不住,气急败坏道:“与阴谋者串通,暗中勾结胡人,不仅谋害朝廷栋梁、祸及数万无辜将士和百姓,更意图犯上作乱,篡夺大魏江山,你还敢说你问心无愧?!仇不渝,你脑子还是正常的吗!” 仇正却是望着御阶之上的少帝义正言辞道:“昏君暴虐无道,是非不辨,黑白不分,偏信多疑,嫉贤妒才,内不能德服群臣,外不能威慑敌邦,上不能无愧先祖,下不能造福苍生,他不配为君!” “大胆!” “大胆!” 两声大胆同时发出,一声来自愤怒难抑的齐豫,一声来自忍无可忍的楚隐,还伴随着一声拍案巨响。 第146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六) () 仇正不为龙颜一怒所动,无畏道:“仇某所言句句属实!暴君惨无人道,荒淫无度,不关心乱世危局,不体恤民间疾苦,更不图天下太平、百姓安乐,大魏迟早要断送在他手里!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江山,更是为了天下苍生!何况厉王乃昌盛帝嫡子,本就是正统继承人,由他继承大位也是名正言顺!” 这里仇正还顺道提及了楚天尧多年来的心病嫡庶之别,间接暗示庶出的楚隐亦不够资格为君。 伍尚看着仇正眼露痛惜道:“大将军,你口口声声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但慕公何辜,你们要设如此毒计谋害于他?诸位相公何辜,你们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八万北征将士何辜,你们要眼睁睁看着他们踏上不归之路!你可知你们的阴谋设计让七万多大好男儿一夜之间魂断长河谷,含冤惨死在自家疆土上!!” “……”仇正略迟疑了一下,眉眼之间显然也有纠结的痛色,却依然坚持道:“要想谋求变革,阵痛是不可或缺的,牺牲也在所难免,为了让大魏拥有更光明的未来,我相信这些阵痛和牺牲都是值得的!” 杨慎和伍尚皆难以置信,眼前这个人真的是他们过去所知的那个忠义正气的仇正吗? “仇不渝,你已经魔怔了你知道吗?那可是七万多条人命啊!你怎么可以说得如此轻松!你还是人吗!你还有心吗!你怎么可以说出这种禽兽不如的话!”杨慎气得都爆粗口了。 仇正仍执拗道:“慕公虽无辜,但若不将他这个效忠昏君的障碍清除,厉王就无法得到天下,大魏就没有未来!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魏的将来,虽败犹荣,纵死无悔!” 伍尚连连摇头,痛心疾首道:“大将军,我一直以为你是个英雄好汉,不想你竟如此是非不分,颠倒黑白!你到底是受了什么蛊惑,才会如此的一意孤行,死不悔改!” 仇正脸上情绪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眼里有愤怒和仇恨,还有深沉的痛苦与纠结,看向伍、杨二人凄凉笑问:“厉雪,敬终,你们可曾经历过在战火过后的废墟里寻找至亲的尸首却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的悲痛和绝望?” 这一刻,仇正突然改叫他们的字,而不再以疏离的军职称他们,这让伍尚和杨慎的心猛然一动。 他二人都是京城出身,好歹也算是世家,自然不可能有这样的经历,只看着仇正那张望之令人心痛的脸默不作声。 仇正望天,那道多年来一直铭刻在内心深处不但没有褪色,反而随着时间的流逝愈加溃烂化脓、早已腐朽不堪的伤口此时又开始剧烈地翻涌起来,令他肝肠寸断,痛不欲生,更悔不当初! 只听他用悲凉绝望的口吻接道:“那年中原大乱,我还只是一个无名小卒,随军四处征战,竟不知家乡已被胡人铁骑踏破,等我回乡时,那里早已只剩断壁残垣和疯长的野草了。到处都是战火残留的痕迹,到处都是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骸,到处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我翻遍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却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残肢、哪根骨头才是我爹娘和弟妹们的!” 仇正终是留下了痛断肝肠的泪,看向伍尚和杨慎道:“倘若你们经历过,你们就会明白我的心情。究竟还要多久,战火才能平息,这乱世纷争才能结束?究竟要到何时,天下才能不再有骨肉分离,不再有像我一样连至亲的一根遗骨都找不到的人!” 仇正振聋发聩、直击心灵的叩问让现场所有人都只能沉默。 他看向御阶之上的少帝含泪责问:“尊贵的皇帝陛下,自您登基以来,哪怕只有一瞬也好,您可曾想过要平定天下,终结这战火不断的乱世?您可曾想过要为天下苍生谋求福祉,可曾想过让大魏的百姓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 楚隐被问得哑口无言,殿内众人也都闷不做声。 此时,一直默不作声的裴清突然开口:“大将军一腔赤诚的确令人钦佩,但大将军何以认为,只要厉王做了皇帝,战火就一定能平息,大魏就一定能得太平,百姓就一定能过上安稳日子?” 仇正也不避讳,直言道:“或许厉王确非善类,但他却有足够的魄力和雄心,也有帝王的铁腕和杀伐决断,而这些是陛下所没有的。当今乱世,大魏四面强敌环伺,觊觎中原沃土的人比比皆是,大魏需要一个有魄力的雄主强君,否则中原迟早逃不过改朝换代或被他国吞噬的命运!” 伍、杨二人终于明白了杨慎叛变的心理和动机,虽是偏激的歪理,但的确有说服人的蛊惑力,这大概就是他被楚天承洗脑、成为他谋夺天下的一枚棋子的原因吧?难怪厉王能策反他,只可怜他那一腔渴望天下太平、百姓安定的赤诚之心竟然成了楚天承实现野心的踏脚石! 这就是楚天承的高明阴狠之处。其实,他从未说过要做皇帝的话,却曾明里暗里向仇正灌输过很多铁腕治世理念和平定乱世、一统天下的宏图大志,说他担忧大魏蜷缩中原迟早会被吞并,说他对楚天尧父子的偏安和不作为表示忧心,并不着痕迹地挑起仇正对楚隐的不满,离间他们君臣,直到最后终于潜移默化地策反了他! 仇正是自己“心甘情愿”做这个在台面上为楚天承奔走的谋逆反贼的,只为了能将寄托他希望的楚天承推上至尊宝座。 只见他仰天感慨道:“面对如此凶险之关,慕公都能逃出生天,看来是天意如此啊!” 因为经历过人世间最惨烈的战火伤痛,所以他恨一切唯恐天下不乱的野心之辈,故而他虽知独孤仇反抗楚天尧是源于庚寅旧事,却依然不能容忍祸乱天下、殃害无辜百姓的人。 故而即便慕家父子从未有过不臣之心,也不曾有过任何逾矩之举,甚至父子俩多年来一直都很低调,他却还是对他们始终心存芥蒂。慕谦功高震主,位高权重,他怕他跟前朝那些位高权重的武将一样最终会造反,而慕荣的“嚣张”和“目中无人”更让他打从心底里认为,这父子俩都不是省油的灯,只怕迟早有一天会掀起腥风血雨。 所以,他才会被楚天承的那一套说辞蛊惑。 其实到了今夜,到了此时,他已然明白,他不过是被楚天承利用的一枚棋子罢了,但他依然无怨无悔。今日他不被楚天承洗脑,他日也必定会被其他人煽动,只要楚隐一日不做出改变,他迟早还是会走上这条不归路,因为他心中渴望太平的心愿是那样的强烈! 他又看向御阶之上的少帝,忽而下跪请求道:“陛下,仇正犯上作乱,自是罪无可赦,但我手底下的弟兄是无辜的,他们都不过是听我的命令行事罢了,恳请陛下开恩,赦他们无罪!” 随即,在众人都完没有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仇正猛然起身,震碎了束缚自己的绳索,伴随着伍、杨二人异口同声的“不要!”,仇正决绝地朝自己的天灵盖猛然一掌死命拍了下去,顿时献血四溅! “大将军!” “仇木头!” 伍、杨二人箭步上前,一人一边接住了仇正陨落的身躯。一旁被绑的蔡笙原本也扑上去救,奈何也已来不及。 站在大殿两侧的刘太后和裴清,还有御阶之上的楚隐和齐豫也都震惊不已,都瞪大了双眼看着大殿中央浴血倒下的仇正。 伍尚痛惜道:“大将军,你这又是何苦!” 杨慎亦骂骂咧咧道:“你这个榆木疙瘩,当真是脑子不正常吗!为何要做这样的傻事!陛下还年少,假以时日必定能成为一代明君,眼下不过是一时受奸人蒙蔽罢了,既知你也是受奸人蒙骗利用,陛下定不会降罪于你,你又何苦非走绝路不可呢!” 仇正整张脸几乎都沐浴在刺目的腥红里,然而他却面带解脱的笑容轻声道:“仇正自知罪无可赦,现以死谢罪,恳求陛下切莫牵连无辜……” 声音虽轻,但由于空旷的大殿十分的安静,所以御阶之上的楚隐听得清清楚楚。 楚隐终于从御案后走了出来,缓步走下御阶,来到仇正跟前,蹲下,伸出手紧紧握住仇正那只沾满鲜血的手郑重道:“朕以天子之名向你保证,此事到此为止,绝不会再牵连其他人!仇卿,谢谢你为大魏所做的一切!” 曾经,他以为仇正对他是最忠心的,可他不曾料到事情会演变成这样。他自知,自登基以来,他的所作所为皆有失为君之道,楚天承又以那样的理由相蛊惑,仇正会暗助楚天承也在情理之中。 仇正闻言笑了,铺满鲜血的、发自内心的灿烂笑容凄美绝艳,晃到了他的眼。 只听仇正极为吃力道:“罪臣……叩谢……陛下圣恩!” 然后,一人一半撑着他身体的伍尚和杨慎明显感觉到他一直紧绷的身体突然一下就放松了。 仇正双目望向殿外广阔无垠的夜空,他仿佛看见楚天承曾经给他的宏伟许诺。他说他会给大魏带来光明,会带领大魏一统天下,终结乱世,让天下的百姓都过上太平日子。 仇正露出临终前凄美又充满希望的笑容幽幽道:“多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世间再无战火纷争,百姓都安居乐业的太平景象……可惜,我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然后,他含笑缓缓闭上了眼,最后一行泪划过他浴血的脸,留下一道刺目的血色泪痕。 “渝木头!”杨慎呐喊。 “大将军!”蔡笙痛呼。 可惜,无论他们怎样呼喊,都无法停住伊人离去的脚步。 伍尚沉痛闭眼,一旁刘太后仍旧面色无波,裴清满脸痛惜。 楚隐缓缓起身,看着闭目离去却仿佛依旧面带浅笑的仇正,心头有一股莫名的情绪在迅速滋长。 仇正之死带给他前所未有的震撼,在他心底点燃了一盏从来不曾有过的明灯。 这一刻,他的心前所未有的清明了,明白了自己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他想起了楚天承告诉他的那个秘密,想起了慕篱那本手札里提及的慕荣所拥有的帝星命格。而从这一刻起,他心里想的只是怎样将这天下平稳地交到慕谦手中! 第147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七) () 楚隐命裴清为主持,厚葬仇正,并将其牌位迎入忠烈堂,让后世子孙永远记得他的大义,同时金口玉言赦免了蔡笙,准其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守好大梁,还殷切嘱咐他,切莫辜负仇正对他的期望。 恰在蔡笙与两名小太监共同将仇正抬出去安顿之时,殿外小太监来报:“启禀陛下,长宁宫常掌事和鸿明左军璩将军求见。” 楚隐听了刚要问是怎么回事,刘太后抢在他前面道:“让他们进来吧。” 待小太监出去宣人,刘太后方对楚隐道:“陛下莫急,马上你就能明白了。” 说话间,一身银铠的璩华和常安已经裹挟着殿外的寒气进来了,璩华右手上还托着一个包裹,看起来很沉。 “参见太后,参见陛下,见过太师。” 两人向在场的人一一见礼,对杨慎和伍尚点头致意,而后璩华方对楚隐道:“陛下,臣奉太后懿旨前往后殿宣姚总管前来问话,谁料姚总管竟趁我们不备,从他房中早已挖好的地道逃走,结果不幸在后苑假山跌落,头部撞击到尖石,当场毙命了。” 他将包裹双手一托:“此包裹乃是姚总管逃跑时携带的脏物,请陛下过目。” 齐豫连忙上前来接,谁知他双手接过那包裹竟然险些没接稳掉在地上。这包裹之沉超出了他的想象,幸亏璩华反应快接住了,并且很是贴心地冲齐豫笑了笑,齐豫这才憋红着脸抱着沉甸甸的包裹呈到楚隐眼前。 楚隐掀开包裹看了看,内中满是金银财宝。 正不解时,常安亦掏出厚厚一叠信笺双手呈上,道:“陛下,这些是老奴从姚总管房中暗格里搜出来的,都是这些年来姚总管与厉王暗通往来的信件,请陛下过目。” “什么?!”楚隐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伸手攥住了常安双手奉举的一叠信件中最上面的一封,打开来一看,内中所书乃是楚天承叫姚辅仁这几日务必密切关注自己的一举一动,一有异动就立刻派人通知他。 楚隐一脸“三观尽毁”的表情看向常安,常安道:“根据这些信件推断,姚总管奉命监视先帝与陛下,并暗中给厉王通风报信已有二十多年了!” 楚隐听明白了,也就是说从父亲初登大宝起直到今日,他们父子就一直在楚天承的严密监视下,他对他们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 而姚辅仁会将这些证据留下,用意不言而喻,只怕是想在东窗事发时拉楚天承下水。 或许,最初他的确只是楚天承派到楚天尧身边的暗桩,可随着他身份地位的变化,**也随之膨胀,会有自己的小心思、小算盘也并不奇怪。 随着信笺脱手落地,楚隐暮然大笑起来:“哈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 仇正加上姚辅仁,楚天承只收服了这两个相对来说最得他和父亲信任的人,如此就能随时掌握他们父子的情报,而楚天承却始终是那个隐藏在暗处的“风流大王”!可笑他还一直以为是他们父子将他圈禁得死死的,却原来他们父子才是真正被囚禁的人啊! 想到这里,楚隐不禁疑问,难道他告诉自己的那些秘事也都是假的吗? 楚隐仿佛变了一个人似的看向伍、杨、璩三人严肃道:“三位将军,慕公既然能在千里之外对京中的危机做出安排,那想必他也一定有办法解决眼下这围城之困吧?” 三人小小意外了一下,不想楚隐心境竟转变得如此之快,连带头脑也转得如此之快。 璩华不禁向楚隐一揖:“陛下圣明!” 楚隐负手感慨道:“多亏三位将军提醒,朕只不过是比任何人都清楚慕公有一颗比谁都忠义的心。以他之为人,若知京城有危,他定会想方设法以最快的速度赶回来救援!” 三人简直都有些懵,没想到楚隐一旦认清了现实就如此干脆直爽。 杨慎眼中竟浮现泪光,有些激动道:“陛下圣明!我们虽不知慕公和怀霜预备怎么做,但怀霜在联名信中已有明言,叫我们等待时机,他们一定会揭穿厉王的阴谋。我们同陛下一样,坚信慕公一定会回来救陛下,救大梁,救大魏江山!” 楚隐微微一笑,看向三人的双眼中满是真挚道:“所以,在慕公回来之前,京城就拜托三位将军了,朕已经错过一次,绝不能让大梁城的百姓再次遭受战火荼毒了!” 三人闻言,异口同声揖道:“臣等必誓死守卫京师,愿与大梁共存亡!” 随即,楚隐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交给伍尚,并郑重道:“一切拜托诸位了!” 伍尚看了看,那是能调动京师十万禁军的至尊令牌,楚隐这是等于将禁军大权都交给了他们啊!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再向楚隐深深一揖,而后齐转身退出了大殿。 裴清看着与先前判若两人的楚隐意味深长地感叹了一句:“早知如此,何必当初啊陛下!” 楚隐侧头看了看裴清,笑了,笑得寂寞而悲凉,却是没有任何回话。 他望向殿外漆黑的夜空,不禁自嘲:是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 他不过是想守护他想守护的,抓住他能抓住的,可到头来他既没护住他想守护的,也没能抓住他想抓住的,他只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楚隐兀自苦笑摇头,而后看向裴清正色道:“太师,劳烦你走一趟槐城,有些话朕还是想当面问问皇叔。” 裴清躬身揖道:“老臣领旨。” 于是,裴清也退出了大殿,殿内便只剩下了刘太后和齐豫。 处理完了这所有事,楚隐这才终于将目光投向一直安静待在一旁、始终未曾插话的刘太后,深邃的目光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恨意。 刘太后却是依旧从容,像是没有关注刚才殿中发生的一切一样,心平气和道:“陛下莫急,待陛下处理完了所有军国大事,再与老身说话不迟。” 楚隐蹙眉,看来她今夜是有备而来。 也罢,待见过厉王之后再听听她今夜究竟为何而来。 ================================ 楚天承跟随裴清进入崇华殿时,楚隐已正襟危坐于御座之上,刘太后安静地坐在楚隐命人给她搬来的侧椅上,而侍候的宫人除了常安和齐豫竟再无旁人。 楚天承见状更加确定楚隐已知晓一切,但面上却不露声色,规规矩矩老老实实恭恭敬敬地躬身行大礼:“参见陛下。” 楚隐见他一派局外人事不关己的姿态,不禁自嘲:楚隐啊楚隐,你何其痴傻,竟然会被恐惧这种东西蒙蔽了双眼,被这个人一直牵着鼻子走! 只见他眼藏肃杀面带笑容对御阶之下的楚天承道:“皇叔不必多礼,平身吧。” “谢陛下。” 楚隐也不再跟他绕弯子,直接拿起御案上慕荣、秦苍、兰宁三人的联名信展示给楚天承道:“朕这里有封密函想让皇叔帮朕看看是否属实。” 楚隐将上疏递给齐豫,齐豫转身跑下御阶拿给楚天承。 “遵旨。” 楚天承一边接密函一边低头答,然后才打开来细细看了一遍,不禁心内再次冷笑不已,但脸上仍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楚隐见楚天承认真看密函的表情,几乎都要以为他真的是局外人了。 待楚天承读完后,楚隐方问:“皇叔以为,信中所言是否属实?” 楚天承不答反问:“陛下认为呢?” 楚隐再也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啪”的一掌重重拍在御案上,怒目直视楚天承道:“现在是朕在问你,皇叔!” 呵~ 楚天承竟轻轻笑了一下,轻声道:“果然还是太年轻,太沉不住气了,我亲爱的侄儿。” 楚隐见斯人之笑,听斯人之言,终于彻底明白,原来一切都是真的!从头至尾,真正想要谋权篡位的人都是他! 楚隐再度拍案而起,怒声责问:“那你告诉我的那些事都是假的了?包括那本手札和那个秘密!” 楚天承心知再无伪装的必要,看着御阶上的少年皇帝再无恭敬之态,负手而立,浑身冷傲,眼含蔑笑答:“那本手札是真的,那个秘密也是真的,所以慕谦父子其实并不冤,他们的确该死。” 楚隐咬牙道:“更该死的人是你,阴谋嫁祸、颠倒黑白不说,竟然还与胡人勾结,你还是楚家子孙吗!” 楚天承毫无愧色道:“若非我姓楚,你以为此刻你还能安坐在这把龙椅上?只怕胡人的铁骑早就踏破大梁城门了!” 楚天承说得理所应当,楚隐气得七窍生烟,又愤怒地拍了一掌御案吼道:“楚天承!!!” 楚天承却依旧淡定如斯,看着暴跳如雷的楚隐笑得更加猖狂妖孽:“啧啧啧,真是岂有此理,身为晚辈,你怎可直呼长辈名讳,真是太没教养了。” 楚天承一边如此说着,还一边煞有介事地摇着头,楚隐气得浑身青筋暴起,却是拿他毫无办法。 直到此时此刻,楚隐方醒悟自己一直以来犯了一个多么大的错误。 第148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八) () 当初,因为连城雪的被迫和亲远嫁,楚隐是恨透了漠、恨透了胡人的,但他更恨慕篱,还因此迁怒慕家所有人,自然对慕谦也心生芥蒂了。 后来的两年间,他曾多次提出北伐,他要把阿姐抢回来,可慕谦以及那帮顾命大臣却一次又一次地劝阻他,这让他对他们,尤其是慕谦的不满日益加剧,再加上冯、林等一帮武将对慕谦的拥戴和对皇权、对他的藐视,而诸相又迟迟不肯归政于君,让他这个皇帝当得就像一个任人摆布的傀儡,这才导致他起了杀心,一心想铲除慕谦及诸相。 而就在他有心“诛贼”的关键时刻,楚天承为他带来了一个又一个的致命性情报,让他日夜如坐针毡。 他还记得那日楚天承进宫觐见时告诉他的那个秘密,当时吓得他是魂不附体,几乎冰冻在当场,呆滞地问楚天承:“皇叔此话当真?!” 当时楚天承斩钉截铁地告诉他千真万确,所以他才会下定决心剪除军党。而他之所以留下慕氏一门的人,就是想给自己留条后路,谁知楚天承又适时带来了慕篱那本手札,他从中得知慕荣具有帝星命格,他被皇权不保、江山旁落的恐惧支配,这才导致他对慕家痛下杀手! 如今回想起这一切,楚隐才觉得自己有多可笑,又是何等的幼稚,如此轻易地就被楚天承给挑唆了,就这样糊里糊涂地就踏进了楚他为自己,哦不,是为慕谦设下的谋局里! 他悔不该不听父亲的告诫,其实在楚天承告诉他那个惊天大秘时他就该怀疑的,因为楚天承是如何得知此等机密的,这本身就是个值得推敲的问题,只是自己当时太过于震惊,太过于恐惧,竟将这个关键性问题给忽略了。 后来,楚天承又告知了他那么多的情报,让他更加恐慌,帝位和江山受到的巨大威胁让他忽略了其他的一切。 而楚天承最后献出的那本手札成为了最致命的利器,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让他不得不相信楚天承说的话。 因为连城雪被迫远嫁,他的生命从此好像就缺失了一块,导致他误入盲区,这才让阴谋者有隙可乘。他就这样被楚天承一步步引导上自毁江山的道路,如今悔之晚矣,但已被逼上绝路的他也自有他的坚持与傲骨。 只见他挺直了腰板,也负手傲立,做了一个深呼吸,恢复了冷酷理智的帝王之姿,睥睨阶下的楚天承道:“即便你机关算尽,朕也一定不会让你如愿!告诉你,朕死也不会低头!你最好现在就杀了朕,否则朕定会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你才是通敌叛国、密谋造反的逆贼!” 楚天承轻笑着连连摇头:“四郎啊四郎,你难道还寄希望于慕谦,认为他会来救你吗?我天真的侄儿,你让他带兵出征,陷他于死境,害八万将士含冤惨死,最后还灭了他满门,他与你早已不共戴天,你竟然还指望他会来救你吗?告诉你,他就算真的回来了,那也必然是来向你寻仇的!” 楚隐却是丝毫不为所动:“果真如此,那我也认了!就算是被慕公得了天下,那也比被你夺去强!” “呵……”楚天承扶额冷笑,而后抬头十分真诚地看着楚隐道:“我说四郎啊,好歹你我还算是一家人,他慕谦却是个外人,你身为楚家子孙,竟然盼着一个外姓人得了咱楚家的天下?” 楚隐也冷笑:“事到如今,你还跟我说什么一家人,你不觉得可笑吗?” 楚天承眼神一凛,而后眼露杀意嘴角阴森一扬:“那我们便拭目以待,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楚天承望向御阶之上面露惊色的少帝霸气侧漏道:“四郎可曾听说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槐城的那五万大军是用来抵御慕谦叛军的,他们不会知道大梁城里发生的一切,更不会有人来救你!我奉劝你一句,若你肯乖乖交出传国玉玺,并昭告天下愿主动禅位于我,或许尚可保住一命。” 此时,一直安静侍立一旁的齐豫终于再也忍不住,突然指着楚天承破口大骂:“大胆逆贼!身为魏室子孙竟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你必受楚家列祖列宗唾弃,将来不得好死!我要替陛下杀了你这个逆臣贼子!” 只见他举起手中拂尘就不要命地向楚天承冲过去,楚天承却是纹丝不动,竟然还安静地听完了齐豫的谩骂,待他冲到近前时才忽然伸手一把就扼住了齐豫的咽喉,齐豫高举的拂尘瞬间落地! “齐豫!” 楚隐大喊出声,齐豫只能用余光瞥见匆忙跑下御阶却被裴清横臂拦住的楚隐。只听“咔嚓”一声,他终是带着一抹安心的笑闭上了眼,在楚天承的手中滑落,瘫软在地上,再也不会动弹。 瞬间整个大殿的空气仿佛都凝结了,在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大概谁也没想到这个人竟然已经猖狂到敢在御前明目张胆地杀人却连眼睛都不眨一下! “齐豫!楚天承你!!!” 楚隐被裴清拉住,不得上前,只得张牙舞爪地表达自己的愤怒和震惊。 楚天承从怀中从容地掏出一枚丝绢,在刚刚掐死齐豫的那只手上来回擦拭,而后将丝绢随手一扔,丝绢不偏不倚恰好覆盖住了齐豫的脸。 这看似柔弱的小太监,为了他的陛下可以不畏酷寒摸黑来回奔波,更为了维护他的陛下不惧生死直面阴谋者,壮烈得让许多道貌岸然、自诩正义的人汗颜,忠诚得令人敬佩! 楚天承衣袂一掀迎风转身,面朝大殿之外斜眼瞅楚隐一字一句道:“四郎,我给你一夜的时间考虑,明日午时前,我若还没见到禅位诏书,到时兵临城下,休怪我血洗大梁!” 楚天承说完,视线在看不出任何表情的裴清身上停留了片刻。他自问看人眼光还是很毒的,可唯独这个老头儿,这么多年了,他始终看不透,好像他身上始终蒙着一层纱,让人看不清他的真正面目。 也就是蜻蜓点水的功夫,楚天承很快便收回了目光,而后大踏步地走出了崇华殿。 直到楚天承的身影再也看不见,一切终归于平静,楚隐方觉自己浑身无力,一下子瘫软下去,险些一屁股坐在地上,被裴清抢先一步扶住了。 “陛下!” 楚隐被搀扶着站稳了,这才有些失神地望向裴清问:“太师今夜倒是泰然得很,你不是最关心天下苍生吗?难道你就一点也不担心他真的会攻城?那样一来,大梁城的百姓可就要受战火荼毒了。” 裴清却是笃定道:“老臣相信慕公定能力挽狂澜,救大梁子民于水火。” 楚隐笑了:“太师对慕公倒是有信心得很哪!” 楚隐难得地在裴清脸上看到了发自内心的笑容,那画面无法用言语表达清楚,总结为一句话就是充满了希望。 只听他道:“是,因为他是朝廷的中流砥柱,大魏的护国柱石,他不会任由他所钟爱的这个国家、这片土地、这些百姓身陷险境,就算是拼上性命,他也一定会回来的,他就是这样的人!” 呵…… 楚隐脸上满是自嘲,不可思议的是,他竟也有这种感觉,慕谦一定会来救他,救这即将被战火荼毒的危城和这城中万千无辜的百姓。可笑到头来,自己最信任、最能依赖的终究还是他吗?造化何其弄人哪! 楚隐缓缓走向了那个一直躺在冰冷地板上的尸体,无比冷静,再没之前的失态,只望着为护他而壮烈赴死的齐豫。 “事到如今,居然还有人肯为了我拼上性命,呵~” 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啊!兵权是自己亲手交出去的,能怪谁呢?报应,这都是报应啊!哈哈哈…… 楚隐抬头望向殿外无边无际的漆黑夜空,眼中也闪烁着希望的泪芒默道:慕公,若是天意要这江山终归于你,那么朕愿顺天意而为之!倘若这天下注定要变,那我宁愿最后赢的人是你!来吧,慕公,快回来吧,朕在崇华殿等着你! 第149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九) () 楚隐命人好生将齐豫安葬了,裴清也奉命去安抚群臣,以保证朝廷各有司衙门不出乱子。眼下这里发生的一切外面都还不知情,当前局势已经够危急、够复杂了,他不希望再节外生枝,引发臣民慌乱,平添无谓的麻烦。 现在的朝堂,武将之首的慕谦结局扑朔迷离,而冯、林、吴三公又皆在此次祸乱中惨遭屠戮,枢密府、政事堂和三司衙门因各自主事者的缺失而几乎陷入瘫痪,唯剩裴清、符文彦和顾节支撑大局。 为此,朝廷不得不破格提拔了一批新人,如新任中书侍郎平章事韩麟,新任兵部侍郎平章事林修,新任户部侍郎平章事柳长青等,以保证朝廷各有司衙门的正常运作。 顾节自大梁惊变以来便再没睡过一天好觉,以至于他现在每天都顶着一张极其可怕的脸出入政事堂。因为自己一时私心而呈递上去的一封肆州八百里加急,事情竟会演变至此,三位蒙冤惨死的宰辅,诸相府邸成百上千的无辜冤魂,还有长河谷近八万忠骨,一条条鲜明的生命,一个个满怀巨大冤情的亡魂几乎夜夜梦里都会来向他索命,良心的谴责和沉重的负罪感几乎将他压垮。 是故,他尽可能将每时每刻都投入到朝政忙碌中,旁人劝他休息他也一概好言拒绝,因为他害怕一停下来,那些冤魂便会找上门来,这令他无法承受。 所以,他是带着一颗赎罪和忏悔的心在超负荷地忙着朝政,每天都抢着主动当值,每天都是政事堂里来得最早又走得最晚的人。 老狐狸裴清轻易就看透了他的所思所想,也曾劝过他,但很明显,顾节已经走火入魔了。 俗话说心病还需心药医,他的心病实在太重,就连曾经来为晕倒的他把脉的太医都摇头,因为不听医嘱也不按时吃药的病家,他们也无计可施。 不管怎样,在裴清、符文彦和发狂魔怔的顾节的操持下,大魏朝廷这架巨大的机器总算还在艰难地运转着。 崇华正殿中,待楚隐处理完了所有事,刘太后才屏退了常安,独留她和楚隐两人在殿内。 楚隐知道,终于到了她摊牌的时间了。 直觉告诉他,刘氏要跟他讲的一定不会是什么好事,但他已然看淡了。事到如今,还有什么事能带给他更大的打击呢?他期待着刘氏的惊人之语。 经过这漫长的一夜洗礼后,楚隐的心已经千疮百孔了。也是在经历了这一切之后他才幡然醒悟,原来自己想要的从来都不是什么至尊皇权,而只是平凡的相守和陪伴。 其实,早在连城雪被迫和亲远嫁时,他便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对自己才是最重要的,但是当时的他被仇恨蒙蔽了双眼,立誓要向漠讨债,忘记了当初之所以会踏上这条浴血之路,就是为了守护那个如冰雪般圣洁无暇、不染尘污的女子。 自从失去了这深宫里唯一的光明后,他的眼里便只剩下了仇恨,立誓有朝一日必会兵发关北,将他的阿姐抢回来!可在不知不觉中,他却早已深陷权力的漩涡无法自拔,他想要称霸天下,要整个乱世都臣服在自己脚下,叫所有人都不会再有机会要挟于他! 等他回过神来时,这才发现,自己早已众叛亲离,除了徒有虚名的至尊之位外,他早已一无所有! 当所有人都背他而去时他才醒悟,原来这些从来都不是自己想要的,他想要的从来都只是和他在这世上仅剩的至亲他的阿姐相依为命,携手相伴,过普普通通、平平凡凡的日子。 好在一切还不算太晚,现在还来得及。只等那个人回来,他便可以放下这一切,去过自己一直梦寐以求的生活。 想通了这些,楚隐便不再焦虑躁动,不再惶恐不安,心终于澄明了,整个人也就清爽了,他的眼也明亮了,不再有一丝彷徨、混沌。 “多谢太后今夜出面解危,四郎感激不尽。” 楚隐竟破天荒地朝刘氏深深一揖,像极了一个恭敬的晚辈,这倒是让心里、眼中、脸上都一直平静无波的刘氏微微吃惊了一下,毕竟这么多年了,他还从没见过楚隐对她这样礼貌恭敬过。 不过,她到底是经历过太多世事变迁、沧海桑田的人,也就惊了那么一下下,转瞬就又恢复了平静,淡淡道:“老身一开始就说过,我救的是大魏江山,而不是陛下,我此番前来,只是为了告诉陛下一件事。” “呵~”楚隐轻笑一声:“我终于自取灭亡,还险些就亲手葬送了大魏的江山,想来太后一定很乐见吧?我知道,我害死了你的两个儿子,抢了本该属于他们的皇位,所以你恨透了我。从前先帝在位时你不敢妄动,先帝驾崩后你便一直在等报复我的机会,对吗?” 楚隐睁着一双云开雾散、澄澈清明的眼无比真诚地看向刘氏道:“现在这个机会终于来了,来吧,让我见识一下你准备怎样报复我。无论怎样的报复,我都会盘接受,并赦你无罪。” 楚隐说得如此真挚动情,刘氏却似下了决心一般一点没被感动,而是低头嘴角抽了抽,而后步步走到楚隐跟前,仰头看着他,表情冷静得让人害怕,那诡异的冷笑更充满了让人脊背发凉的寒意。 “敢问陛下,你真的知道当年容妃离世的真正原因吗?” 以为自己已经看开了的楚隐在听到刘氏这句话时,心还是转瞬不悦了,不禁眉头紧蹙问:“太后此话何意?” “何意?呵~陛下也说了,先帝在位时,就算我有再大的仇、再多的恨也不敢妄动,陛下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人的可怕与冷血,不是吗?所以,陛下觉得仅凭我是中宫皇后,就能在那个人的眼皮底下害死他最宠爱的妃子吗?” 楚隐只觉浑身好似突然没了力气一般,脚下一软趔趄了一步,险些栽倒。 刘氏却步步紧逼,跨前一步,几乎要脸贴脸瞪大了充满仇恨和报复快意的阴冷双眼道:“没有那个人的默许,有谁能动得了宫里最得宠的妃子?” “你胡说……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楚隐能感觉到自己的身子在发抖,说话的声音也在发颤。 刘氏直起身子后撤一步,嘴角扬起残忍的笑。 “陛下信与不信,与我何干?我只是告诉陛下那个人的真面目而已。最是薄情帝王家,女人从来都是权利斗争的牺牲品,这个道理,陛下应该比谁都体会更深,不是吗?” 楚隐知道,刘氏指的是被迫和亲远嫁的连城雪,本就已伤痕累累的心再度遭受沉重打击。 “不要说得好像你也是受害者一样,一切都是你咎由自取,谁叫你害死了我母亲!” 刘氏看了看楚隐,脸上冷笑尤甚,盯着楚隐阴森森道:“陛下,你真的了解你的母亲吗?她真的如你印象中那般善良完美吗?” “……!”楚隐又猛然一惊:“你什么意思?!” 刘氏并未立刻回答他,而是转身走到殿门前,遥望殿外无尽夜空的冷月满目绝望,忆起往事笑得无比凄凉。 “也许你说得对,是我咎由自取,不仅毁了自己的人生,也害死了我的孩子们,一切都是我的错!可我最大的错,就是不该生在刘家!” 从被许给楚天尧的那天起她就知道,自己只不过是父亲用来巩固权力和家族地位的工具,无法掌握自己命运的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过楚天尧能真心待她,但无论如何她都是楚天尧三书六礼明媒正娶的妻,她希望自己在凌王府至少能得到应有的尊重。楚天尧也确实做到了,给了她尊重,即便后来出现了宠冠六宫的容妃,他也始终不曾动过废后的念头。 “我活着的唯一意义就是维系刘家的地位,延续开国功勋之家的荣耀,同时也是那个人用来牵制刘家的筹码,而当刘家的羽翼被他一一剪除、大权回归皇家后,我就不再有任何的利用价值,沦为徒有虚名的皇后,成了后宫里的笑话!如果一切可以重来,我宁死也绝不会嫁他,更愿自己从来不曾遇见过他!这个皇后之位谁稀罕就尽管拿去好了!” 她转过身来看向楚隐,又漏出了那种阴森的笑,脸上却挂着伤心欲绝的冰冷的泪。 “你知道吗?那个人,他曾向天下炫耀他有多宠爱容妃,然而当他的皇权受到威胁时,他却能毫不犹豫地将她舍弃!更残忍的是,为了不让他痴情伟大的形象受损,也为了不使你们父子之间产生芥蒂,他竟暗示我去做这件事,借由我的手除掉容妃!” 刘氏一下接一下地重重拍打着心口道:“那个冷血残忍的男人,在他的眼里,皇权大于一切,当他的皇权受到威胁时,任何人都是可以牺牲的,包括我可怜的孩子们!” 楚隐猛然想起了楚天尧临终前反复叮嘱他的话:“你要记住,你若想坐稳这个皇位,就必须够狠!一旦你坐上了这把龙椅,就更要时时谨慎,处处提防,除了你自己,任何人都不能信,包括阿雪!但凡威胁到你的人,不论是谁,你都要毫不犹豫地铲除,就算那个人是你最宝贝的阿姐也不能例外,记住了吗?” 只听刘氏继续道:“你以为你当年真的做得天衣无缝吗?你以为真的是因为你年幼所以就没人会怀疑你吗?天真的陛下,别太自以为是了,告诉你,跟他比起来,你差远了!这皇宫里没有什么能逃过他的法眼,他之所以会对你所做的一切睁一只闭一只眼,不过是因为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可能性!他之所以肯潜心栽培你,也不过是因为他在你身上发现了帝王所必备的特质!陛下知道那是什么吗?” 楚隐心一凛,他怎会不明白呢?经历了这么多的大起大落、大风大浪,楚隐充分领教了自己的冷血狠绝,这是承自那个人的血脉。 刘氏又接道:“所以从那时起,我便恨透了他,恨这个毁了我一生的皇宫,更恨在这个肮脏不堪、充满罪恶和丑陋的宫里诞生的小恶魔!” 楚隐承认,他的确是个恶魔,而且是个杀人不眨眼、十恶不赦的恶魔! 刘氏脸上又恢复了那种阴冷决绝的笑,让人浑身直起鸡皮疙瘩。 “天真的陛下,你是不是以为你的娘亲一直是个单纯善良的人?呵~让我来告诉你真相吧。人总是会变的,或许最初的她是真的单纯善良,可皇宫就是个大染缸,再单纯的人在这里待久了,或多或少都会产生一点非分之想。呵!她也不想想,凭她的出身,她能在这深宫里翻出什么浪来!” 楚隐只觉有一股狂风暴雨正在他的五脏六腑肆虐,刘氏的话颠覆了他一直以来坚信的一切,将他心中的堡垒毫不留情地一点点彻底击溃,泪流不止地连连摇头否认道:“你骗我,这一定都是你编造的,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刘氏带着报复的笑一步一步走近他道:“起初她只是在陛下跟前吹吹枕边风,后来她竟开始与前朝有染。自古后宫不得干政,后宫妃嫔与前朝大臣暗中勾结更是为君者最忌讳的,你说,她这么做不是自寻死路是什么,嗯?” 刘氏停在楚隐面前,看着楚隐气势逼人道:“陛下猜猜,是什么促使她甘愿冒这样的天险也要一试呢?” 楚隐心一沉,登时怔住了,可很快他又疯狂地摇头,本能地拒绝承认是自己的存在间接害死了母亲,泪如断线之珠不断落下! “不……” “啧啧啧~我对你充满了同情和怜悯,明明如此年轻,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开始,但你的人生却早已结束了!” “不!” “从你的双手沾染手足之血、踏上这条不归路起,你的人生就已经结束了!” “不!!” 楚隐一边疯狂地拒绝一边控制不住地不停退后,直到身体撞到大殿中巨大的顶梁柱,满脸恐惧、惊惶无措地看着刘氏不住地摇头。 刘氏却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用尽最后的力气几近吼道:“这就是你不惜残害手足换来的至尊之位!这就是你不惜双手沾满血腥也要得到的至高皇权!从今以后,你就好好品尝这孤家寡人的滋味吧,我的陛下!哈哈哈……” “你骗我!你们都骗我!你们都骗我!!” 楚隐几乎用尽了身的力气吼出这句话,然后就发疯似的跑出了崇华殿! 第150章 长夜漫漫乱世殇(十) () 楚隐突然冲出大殿,殿外一直候着的常安见状连忙喊了一声:“陛下!” “哈哈哈……” 身后同时也传来刘氏的笑声,常安又回头望向殿内,只见刘氏也癫狂地笑着,笑着笑着,她的泪便如泉涌般奔流而下。 看着终于崩溃发狂跑远的楚隐,刘氏泪流满面道:“四郎,今生今世,你都将是皇权的奴隶,就这样一辈子活在尔虞我诈的囚牢里直到腐朽吧!哈哈哈!” 常安无法,只得对身旁两个太监小声命道:“快去追陛下,万不可叫陛下有任何闪失,听懂了吗!” “是!”那两个小太监得令立刻拔腿就追出了崇华殿。 就在常安这短短的吩咐当头,刘氏的笑声停止了,常安回头见刘氏满脸泪痕,两眼死水一般的沉寂,面带凄美绝艳笑容,心头一惊,在殿门口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太后?” 他跟随刘太后多年,要说多忠诚大概谈不上,毕竟宫里当差的敢说对自己服侍的主子绝对忠心不二的只怕没几个,就连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不也叛变了吗? 不过要说怜惜的话,常安倒是有不少,毕竟这么多年,他可是亲眼见证了这位孤寡妇人如何先后怀着怨怼、死心、仇恨度过了近三十年,对这个女人,除了必不可少的恭敬之外,他还充满了同情。 他自幼在深宫里长大,四十余年的宫廷生涯里,他送走了前朝的亡国之君,送走了曾一度入主中原的漠短命皇帝,送走了大魏王朝昌盛帝和天启帝,看了太多的起起落落浮浮沉沉,只觉这宫里的人一个个活得真累,明明当下已经够好了,却还想要更多,整日里追求这个追求那个,结果因此将命搭进去的数不胜数,比如今夜刚刚报应偿还的姚辅仁。 当然,也不是没有忠烈的,就像今夜的仇正和齐豫,但这到底是极少数。 他已年过花甲,这至尊之位上的人一个接一个走马观花似的来了又走、走了又来,在他入宫当差的这四十多年里,于追求权力和**的这条路上倒下的人,如今白骨都能累成一座大山了吧? 常安看了大半辈子也没搞明白,人啊,为何总是贪心不足呢,整日里让自己活得那么累,究竟图个啥? 这不,新的更迭又来了,这回会登上这把龙椅的人,身为在宫里活了四十多年的老人,即便只是个负责后勤的太监,他多少也还是能看出些端倪的,只是不知这回上位的人又能在这个位置上停留多久?新朝又能存在多少年?下一次更迭又会在何时到来? 啊,或许自己应该看不到下一次更迭了吧?毕竟年岁大了,而且又是在宫里当差,整日活在刀尖上,谁知明天早上还能不能睁开眼呢…… 就在他走神想这些有的没的时,却见殿内猛然闪过一道寒光,耳边传来一句凄凉又夹带一丝解脱意味的话:“大郎,二郎,三郎,为娘来陪你们了!” 常安回过神来一看,刘氏竟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把匕首!此刻她已拔出了寒光闪闪的利刃,刃面倒映出她终得解脱的带泪笑颜。 常安大惊失色,立刻冲进殿内要去抢那匕首,可这需要两腿迈过的数丈的距离怎能短得过利刃与脖颈之间的距离呢! 只见寒光一闪,利刃划过刘氏的颈间,瞬间鲜血喷涌而出,血流如注! “太后!!!” 常安惊恐大叫着扑上去,在匕首哐当落地、刘氏身体倒下的同时接住了她! 常安颤抖着手一把按住刘氏还在不停往外喷血的脖子,嗓子发哑不听使唤地颤抖着冲殿外尖声吼道:“来人哪!快宣太医,宣太医!!” 门外有太监响亮地应了声“是”,便听见有人“哒哒哒”地疾速跑远了。 常安只觉自己的手脚都不听使唤,呼吸急促地死命按着刘氏还在不听喷血的脖子,颤声道:“太后莫怕,太后莫怕!太医很快就来了,您再坚持一下!” 他是真的为这个一生悲苦的女人心疼,是真心怜悯她的遭遇,是真的希望她从今往后能笑着活下去。 罕见慌乱的他并没有注意,刘氏溅满鲜血的脸上竟带着满足的笑意,越来越无神的眼中也透着安详,好似完成了一件坚持了一生的大事,到今日终于实现的那种释然与解脱。 然后,在没有留下任何遗言、事先也没有任何交代的情况下,刘氏就这样缓缓地闭上了双眼,不再有任何的动静。 直到这时,一直慌乱不止的常安才发现,已然没了脉搏和呼吸的刘氏的嘴角竟是带着笑的。 诺大的崇华殿此刻静极了,一跪一躺、一生一死、浑身沾满鲜血的两人让这个空旷的大殿显得更加的空旷,唯有殿外时断时续的寒风呼啸声和常安依然粗重的喘息声特别的清晰。 ================================ “阿姐!阿姐!!你在哪里……我好想你……阿姐!!!” 夜幕深重,寒风呼啸,楚隐边跑边撕心裂肺地哭喊着。 “陛下!陛下当心摔着!”身后两个太监也一边声嘶力竭地喊一边拼命地追赶着。 寂寞深宫,唯楚隐和两名太监前后三人朝靖远门的方向狂奔着。 “阿姐,你在哪儿……我好想你……阿姐……” 楚隐迎着隆冬深夜的寒风一边狂奔一边哭喊,直喊到嗓子干哑,跑到心肺似要炸裂,双腿灌铅,精疲力竭,他仍不愿停下逃离和求救的脚步。 他现在只想逃离皇宫,逃出这个令他窒息的囚笼,奔向遥远的北方,奔向那片草原,奔向那个熟悉的身影。 两年了,整整两年了!这两年来,他日日夜夜都在思念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无时无刻不想见到她,可是他与她之间隔着雪山大漠,隔着戈壁草原,隔着万里疆河,距离远到他好像用一生的时间都无法跨越! “陛下您慢点儿!” “陛下当心脚下!” 身后两名太监虽远远跟不上楚隐彻底失控状态下的狂奔,却还是拼了命地紧跟着,生怕楚隐摔出个万一。 随即,已然跑到浑身无力、再也迈不开腿的楚隐终于不负众望地拌倒了,因着疯狂奔跑的惯性,他向前猛扑出去好远,脸、手臂、膝盖都有不同程度的擦伤。 “陛下!!” 两个太监惊恐万分,原本他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胸口也疼得要死,但在看到楚隐摔倒的刹那,两人也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力气,竟然开足了马力瞬间狂奔到楚隐跟前,扑通一声跪地,也顾不得自己膝盖疼不疼,一人一边就赶忙去扶楚隐。 两个太监眼珠在楚隐身上来回搜索,又拉开楚隐的衣袖看了看,触目惊心的流血擦伤让两人浑身的汗毛瞬间都炸了! 一名太监立刻惊慌道:“奴婢立刻去宣太医!太医!!” 说着,他人已经惊慌地叫喊着跑出去了,好似忘了他双腿已经僵硬到迈不动,忘记了胸口也疼到失去知觉,只顾没命地往太医署力奔跑。 另一名太监则很有默契地留在原地照顾楚隐。 “陛下。”这太监费力地想要扶起楚隐,奈何他竟撼动不了他一丝一毫,急得他都快哭了。 明明是深冬时节,他却浑身是汗地哭求道:“陛下!奴婢求您,起来吧!这数九寒天的,外面的地上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然而,他还是抬不动楚隐分毫,只能在那里一边拉车一边干着急。 楚隐自打摔倒之后就压根没有注意到旁人的存在,只望着漆黑一片的城北泪流不止,满地的积雪反射出他悲伤绝望的眸子。 只见他竭力向北方伸长手臂,无助地低诉:“他们都骗我……都骗我!没有一个人真心爱我……阿姐,你在哪儿……我真的好想你……阿姐……” 楚隐就这样绝望地趴在地上不动了,好似根本感觉不到数九寒天户外地面彻骨的凉意,只任由自己被无尽的伤痛和绝望侵蚀。 突然,一声充满心疼又带着激动和喜悦、铭刻在楚隐灵魂深处的温柔轻唤传来:“阿耀。” 趴在地上的楚隐顿时呼吸一滞,只觉自己的心跳仿佛也停了,寒风呼啸声也听不见了,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楚隐迟疑地抬起头,首先映入眼帘的是荷绿青莲高缦鞋和玉白裙摆。顺着视线往上,但见仙衣飘飘一尘不染,青丝如瀑,发带如练,圣洁无暇宛若仙女下凡。 楚隐难以置信地、极度迟疑地、不确定地开口:“……阿姐?” 面前那人露出倾国倾城的笑颜,对他极致轻柔地说了一句:“阿耀,我回来了。” 楚隐终于反应过来了,是真的,自己不是在做梦!自己日夜思念的那个人,现在一心想见到的人,今生今世都只想陪伴在她身边的人,她真的回来了,就在自己眼前! 一时间,楚隐竟激动得说不出来,就那样趴在地上,竭力仰头望着面前的人,浑身突然就热血沸腾起来,满腔的情愫都化作了滚烫的男儿泪,如江河决堤般争先恐后地汹涌出来! 对面那个在黑夜里显得更加光洁明亮的佳人亦满脸热泪,却仍是发自内心地冲楚隐笑着,一时间这方天地便再看不到其他任何人,两人心里眼里都只有彼此。 第151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一) () 十一月甲申(二十六日),午后的大梁城阳光普照,天朗气清,积雪覆盖的大地因日光的照耀而显得更加澄澈明亮,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祥和,美好。 然而,一个惊世骇俗的消息瞬间让整座古都沸腾了,城的百姓不论身份贵贱、地位高低、家境贫富,到处都在热火朝天地议论着两件轰动京城的大事。 其一,关于五天前发生在北境长河谷那场骇人听闻的伏击战的消息终于悄然传入帝都,并像瘟疫一样迅速席卷整座大梁城。 也不知源头是哪里,总之现在大梁的街头巷尾到处都在热烈地讨论着此事,人们对这一战魏军之惨烈绘声绘色地传述就好似身临其境般,近八万魏军竟在自家疆土上被宿敌漠大军伏击,几乎军覆没,这让所有听闻此事的民众一片哗然! 其二,就在长河谷血战消息迅速席卷京城的同时,昨夜厉王逼宫的消息也不胫而走,也似瘟疫一样迅速在京城每个角落传播开来,被“风流大王”伪装形象蒙蔽多年的帝都人民再次哗然。 民众这才后知后觉,原来他们所熟知的那个“风流大王”不过是个假象,原来他才是那个罪大恶极的通敌叛国者,原来他才是那个勾结外敌、企图篡位夺权的谋逆者! 一时间,三公及各家府邸、枢相府满门以及长河谷惨剧所酝酿的民愤终于如火山一样爆发了,百姓们已经不再小心翼翼藏着掖着,而是放大了胆高调传扬着要陛下为诸位相公、为冤死的八万忠魂、为慕枢相平反洗冤,要真正的阴谋者受到惩罚,为那些含冤惨死的人讨回公道! 半日之间,这两件事便传到了宫里,经由无数太监宫女的口口相传,终是传到了崇华殿里,传到了楚隐耳中。 崇华正殿右偏厅里,楚隐和连城雪并排坐在临窗榻上,楚隐隔着一张小案死死抓着连城雪的手不肯松开,生怕他一放,眼前这个人就会再次消失。 连城雪望着眼前的少年,心里眼里也满是心疼,柔声问:“阿耀,你真的想好了吗?” 楚隐满脸幸福洋溢的笑容,又恢复了从前那个有说有笑的纯真少年,眼睛都舍不得眨一下,盯着连城雪点头道:“想得不能更清楚了!” 连城雪静静地看着如今她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她知道,他虽总是在自己面前表现出一副天真无邪的模样,但其实他心里什么都明白,那些朝廷里的尔虞我诈,那些帝王的生存之道,那些争权夺利,其实这个少年都懂。 所以,他不会轻易做什么决定,而一旦他做了决定,就势必会决行到底! “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永远支持你。” 楚隐脸上笑容更加灿烂,拉过连城雪的右臂歪头就枕了上去,一如从前一样撒娇道:“我就知道,在这世上只有阿姐是真心疼我爱我的!” 看着像过去一样依赖她、向她撒娇的楚隐,连城雪心头闪过极致的心疼和负疚。 半个月前,正在南边的南边,在与大魏之间隔着齐、楚两国的临海国度大越国境内游历的她收到司过盟的传讯,告知她京中可能有变,楚隐可能有难,要她立刻动身返回大梁,她当即便启程北上,紧赶慢赶,终于昨晚抵达大梁。 同夜,羽陵公主萧述和也抵达了大梁,在司过盟的安排下已暂时住进玄灵观,以保证和亲“假局”不被识破。 连城雪回到大梁后,才从司过盟处得知大梁惊变的前因后果,还有潘楼街口刑场那场天怒人怨的处刑,以及处刑前夜“猝死”于天牢中的慕篱。 她怎么也没想到,那个她倾心爱着的温柔公子,那个她发誓一生一世都不会忘记的少年,他竟会以这样的方式永远地离她而去!她从来没有想过,那年桃夭华灼春正浓时一别竟会成为永诀! 然而,眼下别说凭吊了,她连为此伤心的时间都没有,因为她跋涉千里赶回大梁,就是为了替弟弟解围。她已将司过盟调包之事以及这两年来她隐姓埋名游历天下的事都告诉了楚隐,楚隐得知她并没有远嫁漠,并没有被送到那遥远的北方孤苦伶仃地生活,非但没有怪连城雪隐瞒他,反而很是为她高兴。 面对这样的楚隐,连城雪心里充满了深深的自责和愧疚。当初她以为完成和亲任务,弟弟的江山就稳固了,自己也就再无牵挂了,于是就那样心安理得地一走了之,然忘记了弟弟就算成为了一国之君,他也还只是一个尚未及冠的孩子! 自己究竟做了多么残忍的一件事啊,明知弟弟身边已经没有任何亲人能依靠了,自己却还是将他一个人丢在了这个冰冷无情、充满了阴谋算计的龙潭虎穴里! 所以,她要尽一切可能弥补。 现如今,楚隐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除了他,她已一无所有,也再无任何牵挂,守护弟弟便是她活下去的唯一动力。也因为还有弟弟需要她守护,所以她才能暂时将挚爱之人消逝的痛隐藏在心底,挣扎着努力活下去! 连城雪敛下所有的心绪,还像过去一样轻轻戳了一下楚隐的额头嗔怪道:“看你,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楚隐半个身子几乎都歪在小案上,双手抱住连城雪的手臂不肯撒手,一脸安宁享受,幸福的味道充溢着整个偏厅。 只听他用憧憬和向往的撒娇口吻道:“阿姐,待此番风波平息,我们便回母亲的故乡维扬,从今往后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平凡的日子,可好?” 直到今时今日他才终于明白,皇宫的荣华富贵、帝王的至尊皇权、乃至称王称霸睥睨天下,这些通通都不是他想要的。这尔虞我诈的生活他早已厌倦,他只想和身边这个人相依为命,只要有臂弯中的这个人在身边,他的整个生命便已圆满,再不需要其他任何东西。既然上天垂怜终于肯把她还给了他,那他还有什么可奢求的呢? 连城雪左手轻轻探了探怀中揣着的云酆护送他潜入皇宫时转交给她的一封密函,而后极致温柔怜爱地抚上楚隐的头,含泪笑答:“好。只要是阿耀希望的,我都会尽力帮你实现。” 楚隐闭着双眼享受着这份失而复得的幸福,脸上的笑意更浓。 他没有告诉连城雪这一系列祸乱的起因是什么,没有告诉她楚天承告知他的秘密,也没有告诉她楚天承呈献的那本手札,因为如今这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现在,他唯一的期盼就是慕谦快些回来。 慕公,倘若此次回京,公肯放过我,原谅我所做的一切,那么我将放下这一切,从此人间消失。倘若你不肯原谅,那么待此次祸端平定后,无论是我的首级还是这大魏的江山,你都尽管拿去吧!与其让阴谋者得逞,那我情愿笑到最后的那个人是你!来吧,我知道,是你的话,一定能扭转乾坤,挽救这即将倾覆的江山!来吧,快回来吧,我在这里等着你! 第152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二) () 大梁城北,陵丘县槐城镇,“剿贼”大军驻防营地。 中军主帐里,楚天承依旧坐于主位凭几上,那张被一掌拍裂的长案已经换了新的。而在右侧宾位,面具男依旧右手搭在屈膝的右腿上一副悠闲的姿态坐着。 追风一袭白衣立在大帐正中,向二人禀报京城已传得沸沸扬扬的两件大事,另汇报北境刚刚送达的情报。 昨日早间,慕谦已率领在玉龙寨修整的禁军残部启程返京,因为人数不多加上轻装赶路,快则五天慢则七天,他们必能回到大梁。 此外,白崇、郑淳虽然动静巨大,看似都要大干一番的架势,可实际上他们都只是在各自的镇守地盘加强了戒备等级,增大了关卡审查力度,提高了操练强度,目前为止并没有起兵的迹象,看起来就像是在防范什么一样。 楚天承看向面具男:“你怎么看?” 面具男看着他那只搭在膝盖上的手,好似在专注地想着其他什么事似的,一副无所谓的口吻道:“我猜,你打算鱼死网破的最后一搏只怕也无力回天了。” 楚天承浓眉一挑,鹰眼带杀面露冷笑问:“此话怎讲?” 面具男仍像是在认真地关注搭在膝盖上的那只手反问:“楚天承,你是真不知还是装糊涂?” 尽管面具男的目光并未转向他,可楚天承却好似看到了面具男面具下挑衅的冷笑,一双鹰眼目光更加锐利,杀意更浓。 “我就是想听你说。” 面具男终于不再看他的手,转头将视线移向楚天承,丝毫没有退缩的意思,极具挑衅意味道:“打从慕谦逃出生天的那一刻起,你就已经败了,别告诉我你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楚天承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些:“意识到了又如何,我得不到的东西,就算是毁了也绝不便宜他慕谦!” “呵!”面具男暮然发出了一声嘲讽的轻笑:“长河谷七万多忠骨,大梁城近千条冤魂,还有慕氏满门十余条人命,我真没看出来,慕谦哪里得了便宜。” 楚天承望向面具男的双眼中又增添了一丝探究,好似要看穿他究竟在想什么。 “你动了恻隐之心?” “……”面具男顿了一下,微带怒气道:“我动哪门子的恻隐之心!他们是死是活,与我何干!” 楚天承暮然笑了:“你嘴上这样说,可到底还是改不了心软的毛病。这么多年了,没想到你竟还是这么天真。” 面具男语气猛然转厉:“除了楚天尧和他的儿子,其他人的死活我毫不关心!” 从来没有人敢顶撞他,更别提当面顶撞了,可这个人却不知这样当面顶撞他多少次了,楚天承却丝毫没有生气,奇迹般地一次又一次迁就他,甚至可以说是纵容他。虽然楚天承身边的亲信都知道面具男这个特殊的存在,但极少有人知道他究竟是何来历,为何能让楚天承纵容他到这个地步。 楚天承只静静看着面具男,脸上仍是那种算计的阴笑,仿佛他已将这个人的所思所想部都看穿。而他的这种眼神也让面具男极度不适,正要说什么,便听帐外由远及近传来一串急促的跑步声。 很快,那人便停在了帐外,气喘吁吁地向帐内禀报:“启禀大王,慕……慕……慕枢相!” 楚天承眉头一皱,冲帐外冷冷道:“慕枢相怎么了,把舌头捋直了回话!” “……是!”外面的士兵清了清嗓子,稳了稳神,这才小心翼翼地接道:“回大王,前锋营刚刚传回的消息,有大军正在向我军大营逼近,领军的乃是乾宁军的廖副帅,探子回报说,慕枢相也在队伍中!所以邢将军和关将军命小的立刻来向大王禀报。” 这士兵说的邢将军和关将军便是玄甲左军将军刑名和右军将军关飞。直到此时,他二人都还不知大梁城中已生变,仇正已自尽身亡,仍旧听命于楚天承,希冀着他们所寄托的变革。 楚天承鹰眼一眯,霎时充满了暴戾寒光,周身散发出的浓烈杀气,猛的看向追风。 追风亦是一脸的惊诧,他们刚刚才收到北境传来的情报,说慕谦昨日才率领禁军残部启程返京,现在应该还在回来的路上,怎么这边却汇报慕谦出现在大梁了呢?! “是嘛……”楚天承沉默了良久方意味深长地说出了两个字。 帐中一时间陷入诡异的沉寂,楚天承好半天没有说话,只是那双鹰眼却泛着刀光剑芒,似又在盘算着什么。 直到账外的传讯兵快按耐不住准备再度开口询问时,楚天承终于发话了:“知道了,下去吧。告诉刑将军和关将军,严守阵地,一有情况立刻来报。” “是!”那名士兵应声又跑远了。 楚天承仍坐在凭几上,一手撑在腿上一手撑在案上,眼中的波动已然平静了下去,再看不出一丝着慌,看向面具男皮笑肉不笑道:“被你说中了,我希冀的最后一搏落空了。” 面具男的头微微偏了偏,看着楚天承问:“那你可看透慕谦,不,看透独孤仇此局了?” 楚天承半歪着头,用撑在案上的那只手托着脸,似认真地思索了一下,然后答:“大概猜到了。” 北境玉龙寨的**阵是从何时开始的,慕谦又是如何避过九门的视线一路南下并请动乾宁军的,这一切不用多说,显然是司过盟,或者说是独孤仇布的局。 面具男又问:“那你打算如何做?” 楚天承还是那副歪着脸的姿势抬眸看了看面具男,嘴角一扬:“如何做?现在除了撤退,我还有其他的选择吗?” 面具男不作声地看着他。 而此时此刻,在“剿贼”大军驻防营地之北,远山覆雪,层林萧瑟,物华皆休,生气无,但阳光却格外和煦,映照铺满天地的白雪,显得格外耀眼明亮。 但见天地苍茫间,一个由数个小方阵组成的巨型方阵在距离“剿贼”大营不足十里的开阔地带摆开阵势,战马雄壮,士兵威武,旌旗招展,气势凌人! 而在大军的最前方,除了廖寒英和隋靖外,还有一个意想不到的人,他便是慕谦! 对面也同样列着密密麻麻、整整齐齐的方阵,不过数量却连乾宁军的十分之一都不到,不足三千,不过看起来声势也还是挺大的,在前领兵的便是玄甲左军将军刑名。 刑名高坐马背,抬起执鞭的手指向对面的慕谦高声责问:“逆贼慕谦,太祖皇帝对你恩同再造,先帝亦待你恩重如山,陛下更是敬你如师长,可你却恩将仇报,勾结叛臣密谋造反不说,还暗通漠通敌叛国,你罪该万死!如今你竟带着叛军兵临城下意欲逼宫,难道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嘛!” 仇正为了保护部下,当真从未对他们说过真相,所以刑名和关飞至今都还不知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因此以为慕谦是真的谋逆叛国了,所以见慕谦带着乾宁军回来了,便以为是叛军,劈头盖脸就是一顿辱骂。 对面廖寒英那个吹胡子瞪眼啊,气得恨不得策马奔过去,逮着刑名狠命收拾一顿,转头却见慕谦只用饱含沧桑、凄楚、渴望的眼神遥望着南方,廖寒英便知,他压根就没听见刑名的话,此刻他的心里眼里都只有大梁。 慕谦的脸色极其苍白,一袭战袍就好似空荡荡地挂在他身上一样,外强中干的身躯好似就快难以支撑这沉重的铠甲。 他的右手一直虚捂着心口,耶律图那一枪留下的伤口一直在叫嚣,重伤的痛楚极其有规律地一下一下地撕扯着他的神经,可他却还是强忍住没有发泄出来,因为他知道,现在还远没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第153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三) () 慕篱给京城和北境两方面的锦囊密策,其核心就是跟时间赛跑,要抢在楚天承最终行动之前阻止他,绝对不能让他名正言顺地夺得天下,要逼他现出原形,叫他再无法在暗处搅弄风云,欺骗世人。 为杜绝任何走漏计划的可能,慕篱在给云清的锦囊中特意嘱咐,此计划只能慕谦和慕荣父子二人知晓,不能让他们以外的任何人知道,就算是白崇、郑淳、秦苍、欧阳烈等这些绝对值得信任的亲信也不可以,必须做到万无一失。 慕篱的锦囊秘策概括起来共有三条。 其一,先前慕荣已经说过,玉龙寨中军议之所以没有告知秦苍、欧阳烈他们真正的计划,就是怕他们身边有敌人潜伏的暗桩,有可能导致他们的计划败露。 再者,召集残军所有文职武将军议,也是为了让慕谦的决定传到敌人耳中,因为他们已确定军中有楚天承的细作,但一时还没法将他揪出来,所以就只能先用这种方法牵制住敌人。 如楚天承从前的做法,只有先骗过自己人,然后才有可能让敌人信以为真。 当然,司过盟四大尊者是知情的,大管家周桐也是知情的。 其二,慕谦父子巧施连环计,虚虚实实混淆敌人视听。 一是慕谦公开宣布他将回京领罪,却又摆出因伤无法行动的阵势,暂留玉龙寨休养,而暗中白崇、郑淳等旧部却动作频频,让敌人误以为他们父子其实是在拖延时间集结兵马。 在羲庭军残兵离开玉龙寨前,慕荣曾特意私下找过白崇,回去后立刻整编羲庭军,补充长河谷一役中损失的兵力,招兵买马,扩编军队,造成准备大战的样子。 对于紫耀军,慕荣让明剑带回去的手书中交代,要郑淳时刻戒备,严防谨守,并请他代为联系慕谦散落在各地的旧部,要他们以“提防各地诸侯闻京城生变有可能趁机挑衅作乱”为由操练起来,摆出要大闹一场的架势,如此也算是声势浩大了,各方的虚张声势足以迷惑敌人。 二就是慕谦的绝密行动。 实际上,当日军议结束后,慕谦便不顾重伤之躯,在云酆及其亲卫团的暗中保护下立刻飞马南下赶往京城了。 单枪匹马赶路的慕谦自然快过大部人马,即便敌方发现真相时也为时已晚,那时慕谦差不多就已经抵达京城了,如此就给慕谦回京救人并搬救兵争取了至少三天的时间。 三便是慕荣的牵制。 在慕谦暗中南下的同时,慕荣则留守玉龙寨,“照顾”重伤在身、暂时不宜奔波的慕谦,并且也只有慕荣坐镇后方“榻前侍疾”,才能骗过敌人耳目,让敌人相信他们是在拖延时间暗中集结兵马,也为赶路的慕谦争取尽可能多的时间。 再者,玉龙寨残余的不足一千禁军若是一齐南下,怕也会招来敌人的杀人灭口,倒不如暂时留在玉龙寨安,让敌人以为他们有时间先做成夺天下大事,暂时无暇管这些残兵,而这点让敌人以为的时间也成为了他们能争取的时间,一箭双雕。 当然,这有个前提条件,那就是慕谦的身体能撑得住日夜不休地奔波。好在护送他南下的云酆众人都是高手,可以轮流不息地输功为他调息,缓解伤势,另外就是司过盟庞大的组织架构足以提供珍贵的药材,保证慕谦的伤势在这几日奔波中不会恶化。 饶是如此,重伤之躯如此奔波,一直得不到很好的修养,之后又冒隆冬酷寒长途跋涉,数日来殚精竭虑未曾睡过一个安稳觉,到了京城必定还会有更多的风浪等着他,尤其是他已上了年纪,如此一再摧残下去,便是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啊!此后若是不能悉心调理,只怕难免会伤及根本,甚至有损寿数! 四是慕谦南下回京的同时还有一个重要的任务途径黎州时搬救兵,以枢密府的名义甚至是“刷脸”调动乾宁军。 之所以是乾宁军,首先当然是因它的实际掌权者副帅廖寒英自来就比较倾向慕谦;其次因它是离京城最近的军府,一夜的时间便足够开到京城,如此援军便可在敌方专注京城夺权时连夜秘密行军,即便敌方可能在他们赶到之前就获取了援军的消息也来不及部署反击。 而之所以不敢惊动其他军府多请救兵,当然也是跟楚隐是出于同样的考虑,毕竟谁也无法预料那些地方诸侯究竟哪些是真心的,哪些是有野心的。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慕篱自然不会让父兄做引狼入室、引火烧身这样的蠢事。 而这也正是郑淳以及以白崇为首的一班慕谦旧部不能轻动的原因。万一那些别有居心的诸侯趁机攻占他们的地盘,那就得不偿失了,尤其是白崇和郑淳两人所处的地理位置都十分重要,更不容有失。 而慕篱之所以敢只请乾宁军这三万援军,也是因为他对京中璩、杨、伍等有把握。先前他就已提醒他们小心部署,静候阴谋者露出狐狸尾巴再行动,在此之前务必要忍耐。 此事慕篱在给云清带往北境的锦囊中亦有交代,故而慕荣才会根据锦囊的部署转交他与秦苍、兰宁的联名信,委托司过盟将其带回京城交给伍尚、璩华和杨慎,用以联合禁军亲信暗图反击。 当然,这也有个前提,那就是对秦苍能力的绝对肯定。 慕荣自是百分百相信秦苍带兵的能力,肯定羽林军军将士对秦苍的忠诚。而慕篱和慕荣两人都相信,只要叛将伏诛,那么听命行事的玄甲军将士也自会做出正确的判断,如此一来,京城的威胁自然也就减少了许多,他们的胜算相对的也增加了许多。 其三,锦囊秘策的最后一条,那自然就是司过盟的辅助行动了。 在慕谦父子和京中诸将各自行动的同时,云殁、云酆等也照慕篱的交代,传令司过盟各地分舵速度尽可能快地、范围尽可能广地散播长河谷伏击战的真相,引导舆论民心。 古语有云,君如舟,民如水,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民意就是最大的武器,民心所向能为大魏指引正确的方向。 在完成了以上所有部署、并在确保慕谦能够平安抵京的前提下,慕荣才能动身返回驻地,如此也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他们的计划不外泄。 倘若慕荣在慕谦平安抵达京城前有任何异动,都极有可能破坏他们的整个计划,甚至给慕谦和京中的亲人带来灭顶之灾。 慕荣早前传讯给郑淳让他早做准备时,的确是做了起兵的最坏打算,而云清带来的京城里的消息却彻底打乱了局面。 他理解父亲欲舍小家保大家的大义,虽说少帝并非明君,还不明是非、不辨忠奸、听信谗言、猜忌贤臣、残害忠良、枉杀无辜,所作所为让人不耻,更令人心寒,根本不值得他们为之抛头颅洒热血,但他终究是名正言顺的皇帝,身为人臣便该尽人臣之责,岂能眼睁睁看着野心之人阴谋篡位,祸乱天下! 为了稳住大局,不让大魏生乱,他心知父亲的抉择是正确的,就算是为了那七万多含冤惨死、埋骨他乡的北征将士,他们也必须隐忍,如此京中亲眷才有一线生机。 两军对阵中,慕谦耳边适时回响起那日在玉龙寨中召集众将军议之前他对慕荣说的话:“荣儿,眼下是我们父子最艰难的时候,而你是为父最坚实的后盾,有你在后方支撑着,为父在前方才能放手去搏,所以你一定要坚强,更要忍耐!不用担心为父,我撑得住,在救回你母亲和篱儿他们之前,我是一定不会倒下的!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这回只要能救得我们一家人,我便辞官归隐,从此再不问朝政!” 眼中的泪似早已流干,心头的淌血也无人看得见,他就这样默默承受着接二连三的噩耗带给他的打击。 昨夜,慕谦和隋靖几乎是一道抵达黎州的,廖寒英因早前就已收到了慕谦的请援信,故而早已整好了军,只待慕谦一到便可立即出发。 而出发之前,他犹豫再三,终究还是将几日前发生在大梁城潘楼街口刑场的惨剧告诉了慕谦。 原本他以为慕谦一定会悲痛难抑,雷霆一怒便当真起兵,谁知慕谦听了之后竟只是沉默,久久的沉默,久到他都怀疑慕谦是不是已经没了活气儿,直到士兵来报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出发了,慕谦才看不出任何悲喜地对他说了一句:“为了我,牺牲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流血,更不想再见大梁城平地起烽烟!” 廖寒英知慕谦一向大公无私、深明大义,可他没有想到他会这么大公无私、深明大义,竟然连杀亲灭门这种事都能忍,着实让他受到了不小的震撼! 第154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四) () 苍茫天地间,乾宁军与“剿贼”大军前锋营对阵,而在不远处的山丘上枯林中,两个身影隐藏期间远远注视着旷野中的一举一动。 视力过人的云酆遥望乾宁军阵前那个满是沧桑和创伤的身影,不禁凝重叹道:“终究还是晚了啊!” 云清亦不见了往日的耍宝,也蹙眉肃穆道:“不知大公子得知这一切后又将作何反应……” 云酆深深蹙起了好看的眉头,忧心道:“我倒不是很担心大公子,因为有公子在,我担心的反而是公子,等他醒来,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云清看了一眼云酆,忽而想起慕篱还未及冠,却已被迫经历了如此多的生离死别,他那么单薄的身子如何承受得住啊,不由也痛惜上心头,继而又望向那对阵的两军沉默不语。 而下面对阵的两军阵前,邢名仍在不忿地厉声斥责着:“逆贼慕谦,你自己说,你这样做对得起太祖皇帝,对得起先帝,对得起魏室列祖列宗嘛!” 廖寒英突然暴躁地啊了一声,怒道:“老子听不下去了!我非得让这小子闭嘴不可!” 说话间,他就要冲出去,被慕谦赶忙拦下:“竞无且慢!” 廖寒英将才拉起的缰绳又放下了。 慕谦道:“由他去吧,不知者不罪。” “慕公你……”廖寒英深深地看了一眼慕谦,叹了一口气:“哎!” 廖寒英说不出话了,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这个人从以前就一直是这样的性子,昨夜他更是再一次深刻地领教过了! 慕谦望向对面仍旧义愤填膺的邢名,谦而不卑地一揖,声音低沉而有力道:“可否请刑将军代慕谦传个话给厉王,就说慕谦有要事想与他当面一谈。” 邢名没料到他这样一通毫不留情地当面辱骂,慕谦竟一句辩解都没有,反而态度和善地这样拜托他,这就让他看不懂了。 邢名陷入沉默,这才认真地上下打量了一番慕谦,发现对面那人面色惨白,毫无血色,手始终捂着心口,身体似乎有些轻飘,一副随时都有可能从马上摔下去的样子,这明显是有伤在身啊! 饶是如此,邢名发现慕谦的眼神却始终透着坚毅,自有一股坚韧不屈的风骨。 再定睛一看,对面那气势凌人的三万兵马虽看着挺吓人,但对方那两个发号施令的人似乎丝毫没有要进攻的意思,这更让邢名疑惑不解。 良久,他才向慕谦拱了拱手,仍毫不客气道:“如此,请容邢某前去禀报大王。” 慕谦立刻揖道:“多谢邢将军。” 邢名又深深看了一眼仍旧谦恭有礼的慕谦,对身边副将嘱咐了句什么,这才回马朝大营快马奔去。 ================================ 大梁城外,十里长亭。 楚天承独自一人迎风立在亭中,遥望层林掩映中只能看到城北九重铁塔尖的大梁眼露寒光。 面具男高挑的黑影几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背后,楚天承虽没回头看,却知道来人是谁。 “我们曾在那宝塔顶端睥睨天下呢。” 稍微在他斜后方一点的面具男亦遥望着大梁幽幽道:“如今看来,你之败局上天早已注定。” 楚天承斜眼瞥了他一下,突然心情大好:“我知道,你现在一定在心里诅咒我,恨不得我立刻一无所有,对吗?” 面具男懒得理会他惯常的无端挑衅,只默默递过一个细小的竹筒:“北境刚刚传来的密报。” 楚天承接过密报,看了看,又抬头笑问:“是你那个神秘的暗桩发来的?” 面具男不打,表示默认。 “他的消息来得太晚了,我都要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为我们做事了。” “他有致命弱点握在我们手里,不得不听命于我们。”面具男冷冷地甩出一句。 楚天承眼中闪过一丝意外,但转瞬即逝,仍旧眼藏寒光唇带笑道:“这话听起来,你似乎是在为他打抱不平?” 面具男终于被惹恼了,竟然破天荒地呛了一句:“你到底看是不看?” 楚天承先是一愣,然后暮然放声大笑。 面具男就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楚天承大笑不止心中却在恼怒这个人为何总是对挑衅自己这件事乐此不疲。 稍顷,楚天承止住笑声,却依旧像是看被自己完掌控在手心里的玩具一般看着面具男,笑着摇了摇头,然后才展开密报来看。 很快,他便看完了,不见一丝动怒,反而笑了。 “哈!慕谦啊慕谦,该说你是伟大还是无情呢?竟拿慕氏一门的性命做赌注!只可惜你赌输了,一切都太迟了!还有独孤仇,好一个故布疑阵,好一个真真假假、虚虚实实、兵者诡道,这回是我小看他了!” 面具男道:“独孤仇这一个连环局布得可并不比你的天罗地网差,不仅逆转了对慕谦的不利局势,同时还让慕谦最大限度地赢得了民心,看来那本手札中提到的预言要成真了,这天下当真要改姓慕了。” “哈哈哈!”楚天承又一阵大笑,接道:“想不到啊,我苦心筹谋了二十年,最后竟是为慕谦做了嫁衣!” 楚天承说着,突然一拳狠狠地砸向亭柱,望着远处的大梁城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杀气。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慕谦,咱们来日方长!今日这笔账,我迟早会跟你算的!” 一阵寒风呼啸而过,满亭凄风,却唯独不闻人声。 良久,楚天承才回头看向身后一直沉默的面具男:“你跟独孤仇多次交手,我似乎还从没见你输得这么彻底过,竟对他的计策毫无察觉。部署得如此周祥缜密,连我都要对他刮目相看了。” 面具男这次无法反击楚天承的冷嘲:“的确,独孤仇此局不但让我们原本的计划部破灭,一举扭转了乾坤,而且还逼得我们再无法潜伏在暗处,他似乎变得更加……聪明了?” “哦?怎么你的‘锁心蛊’除了能让人起死回生之外,还能让人变得更聪明吗?” 面具男知道楚天承这又是在嘲讽他,因为当初他笃定独孤仇无法在他的“锁心蛊”之下生还,然而这两年的种种迹象都表明,独孤仇的确还活着,司过盟从上到下一切如常,就连他们不久前终于实施的蓄谋已久的司过盟内部破坏计划也被彻底粉碎。 不过现在看来,独孤仇到底是生是死,是人是鬼,以后终究会弄清楚的,因为只要他还活着一天,就必定还会继续暗助慕家,那么他们就还会交手,也迟早是会碰面的。 “比起在这儿跟我逞口舌之快,不如多想想今后吧!”面具男微带不悦道。 “哼!”楚天承轻笑一声,又望向大梁的方向道:“的确是该好好想想。” “王府亲眷胥江都已暗中撤走了,你也先撤吧,我处理完楚天尧后,自会来寻你。” 楚天承身子仍朝着大梁的方向,只扭过头看着面具男,似笑非笑,又是那种盯得人浑身发毛的诡异眼神。 “我是承诺过,楚天尧如何处置你说了算,但我想,你是一定不会让他轻易就死掉的吧?” 面具男没有回答。 楚天承鹰眼又深沉地一眯,眸中满是算计的味道,嘴角扬起邪魅的笑说了一句:“很好,记得把我的那份也带上,我在龙城等你回来。” 最后一句,楚天承刻意加强了语气,说完他又拍了拍面具男的肩,而后便头也不回地下了台阶,朝山坡下走去。 面具男并没有看楚天承远去的背影,而是望向大梁城,冷风中传来他低沉沧桑的声音:“我怎么可能让他轻易死掉呢,无论给他怎样的惩罚,都不足以偿还他当年犯下的罪孽!” 第155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五) () 邢名回到营地就直奔中军主帐,在帐外通报了三声,里面都没有人应,问帐外守卫的士兵可有看到元帅出去,士兵们纷纷摇头。 邢名无奈,只得闯帐,门口守兵也知他有要紧事,反正上面若怪罪下来,还有邢名顶着,就放他进去了。 然而,邢名入帐之后里里外外都找遍了也没看到楚天承的影子,又出帐询问了一番帐外的守卫,守卫都十分肯定地说他们没看到元帅外出。 邢名觉出事有蹊跷,遂吩咐士兵下到各营去找,看楚天承是否在哪位将军的营帐里议事,可等了将近两刻钟的时间,回来报信的士兵都说没找到。 这下邢名更觉得蹊跷了,遂命士兵将众将都找来,待邢名将楚天承失踪之事告知众将,所有人也都是一头雾水。 这可是滑天下之大稽了,仗还没开打,主帅竟不知所踪,自大魏开国以来还从未有过这样的事,可今天就叫他们碰上了! 一时间,满帐的将领们都跟无头苍蝇似的,都摸不着头脑。 这时帐外有士兵来报,说璩华在营地外求见。邢名和关飞对望一眼,两人似乎都预感到了璩华此来定不简单,并且一定跟楚天承的莫名失踪有关,立刻命那士兵将人请进来。 很快,璩华便入帐来了,意外的是他身后还跟着一人,正是仇正的副将蔡笙。 大梁城封禁令尚未解除,任何人不得出城,而想要进城的人都必然会从城外百姓那里得知封城禁令。不管你是否有急事,城门就在那里,说不开就是不开,你若愿意便在城外农舍住下,等待城开之日,若不愿自可离去。 是故璩华与蔡笙之所以能出现在这里,自然是得到了楚隐圣谕特许的。 帐内众将一见这阵势又是满脸问号,唯邢名和关飞脸色突变。 邢名一个箭步冲到蔡笙跟前紧张道:“宏音,你怎会在此?” 关飞亦冲上前问:“大将军呢?” 蔡笙只低着头不说话,急得关飞一跺脚:“你倒是说话啊!” 蔡笙却只是咬紧了牙关,举起了他手中的“岁丰剑”,一副想哭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表情。 岁丰染血,不渝含恨,徒留身后人扼腕叹息! 邢名和关飞一见岁丰,不详登时涌上心头,见蔡笙死活不开口,他二人只得齐看向璩华。 璩华也不兜圈子,向他二人还有帐中众将一揖,随后便将昨夜发生在崇华殿的事一一道来,其中自然包括仇正与楚天承合谋陷害慕谦以及楚天承逼宫之事,听得在场一众将领都懵了,感觉就像被雷霹了一样! 毕竟“风流大王”的形象太过深入人心,以至于任何人听见这些的第一反应都是不相信,尤其是京畿四州各位将领。 直到今日,直到此刻,他们方知自己被楚天承骗了。 其实他们并非真的被楚天承纳入麾下了,即便楚天承再狡猾、再善伪装,也还是不可能在楚天尧眼皮底下对兵权动手脚,毕竟一旦被楚天尧看出任何端倪,他自身也就难保了。 然而,一旦楚天尧“驾崩”,情况就大不一样了,因为楚隐实在太好哄骗,要在他眼皮底下埋颗炸弹那是轻而易举。 事实上,楚隐也确实在他的怂恿下倒行逆施,军心、民心尽失,待将士们的不满累积到了一定程度后,他才站出来,就像洗脑仇正那样,将他们也都变成自己的棋子,他们就这样在毫不知情地情况下变成了祸乱天下的帮凶! 残酷的真相让在场所有人都无法接受,而让邢名和关飞更加无法接受的是仇正的死,而且还是自尽而亡! 关飞一把扯过蔡笙,又气又急又怒又悲地摇晃着蔡笙,红着双眼吼道:“你说,这不是真的,大将军他没有死!你说啊!” 邢名目光定定地望向始终咬牙不肯开口的蔡笙心痛道:“宏音,璩将军说的都是真的吗?” 蔡笙狠狠地捏紧了手里的岁丰剑,咬紧了牙关沉重地点了点头,瞬间帐中的将官们哗然了! 此时,璩华又将那封联名信给众将过目,众将更是有如五雷轰顶! 璩华看着帐中诸位不明真相的将领沉声道:“情况我已向诸位兄弟讲明,现在我向各位传达陛下旨意!” 说着,璩华便从怀中掏出了楚隐御赐的金牌,众将一见赶忙跪拜:“吾皇万岁万万岁!” 璩华手举金牌对跪地众将道:“陛下口谕,厉王勾结漠通敌叛国,谋害臣良,企图篡位夺权,人证物证俱在,不容狡辩!见此金牌如见君,着削去厉王临时兵马大元帅之职,褫夺亲王封号和爵位,即日起贬为庶民,并即刻押解回京受审!” 场鸦雀无声,众人都纳闷,人都不知去向了,这道圣谕意义何在? “诸位兄弟请起吧。”璩华放下金牌道。 众人起身,璩华接道:“刚才的旨意,诸位可都听清了?” 众人点头。 “那想必诸位一定对这道口谕心有不解,对吧?” 众人不语。 “其实,陛下又何尝不知这道圣旨已无实际意义,故陛下只命璩某向诸位传达口谕,而非明诏。” 众人好像一下子明白璩华的意思了。 璩华看着对面一众将领接道:“真相想必诸位都已知晓,楚天承现今去向为何,想必大家也都心里有数了吧?” 圣旨已下,楚天承不再是亲王,甚至已经被贬为庶民,所以璩华也就不再尊其封号和爵位了,改以庶民称之。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纷纷沉默。 除了九源,那个人还能去哪儿呢? “诸位既明白,那璩某就不再多说什么了,陛下口谕,既然根本不存在什么叛军,慕公也不曾密谋造反,更不曾通敌叛国,就请诸位率军各回驻地,守好疆土,护好百姓,共保大魏太平!” 众人又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有人提出:“可营地外乾宁军大军压境,而此地又离京师如此之近,万一他们真的是叛军,该当如何?” 璩华看向那提问的将领,脸上依然温和,可眼中却现出罕有的凌厉:“若真是叛军,何以只有三万?齐将军难道认为区区三万兵马便可攻破禁军防线?” 那人不说话了,璩华又道:“可如果换个角度讲,若非这三万兵马,楚天承何以会不战而退?” 这回没人再提出质疑了,除邢名和关飞外,其余众人皆齐声道:“臣等谨遵圣旨!” 众人纷纷奉旨各自出去整军,准备回各自驻地了,原本可能演变成一场血战的危机就这样未损一兵一卒顺利地平息了。 于是,帐中便只剩下了璩华和邢名、关飞、蔡笙四人。 璩华对邢名和关飞分别一揖:“邢将军,关将军,可愿与璩某一同去见慕公?” 邢名和关飞对视一眼,默认了。 ================================ 天地苍茫,远山覆雪,层林萧瑟,物华皆休,唯有天险九源江冰底水无语东流。 但见三万乾宁军与三千“剿贼”大军前锋营仍两相对峙,就在这样的氛围中,璩华来到了阵前。 当看到对面阵前那身熟悉的战袍时,璩华的心跳都加速了一倍,呼吸也骤然急促,热血上冲大脑,整个人都不由自主地沸腾起来,望着慕谦激动得朦胧了双眼。 他回来了!他真的回来了!! 然后,他抑制着内心的激动下马来,在众人惊异的眼光中坚定不移走向对面阵前,停在了慕谦的马跟前。 璩华抬头仰望,不敢置信地看着面前这个面色惨白、满身创伤的人,看着他从头到脚似有千疮百孔却依旧屹立不倒的护国柱石的伟岸身影,璩华只觉一股巨大的酸楚涌上心头,眼泪瞬间模糊了他的双眼。 “慕公……”两个字喊出口,璩华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他就这样在慕谦的马前跪了下去,万籁俱寂的天地间,唯有经久不止的寒风呼啸声,还有旌旗迎风的猎猎作响和马儿时不时的哼哧声。 慕谦见状下马来,身旁廖寒英见状也立刻下马去扶。 慕谦躬身将脸上还挂着热泪的璩华扶起,一脸亲和而不失庄重道:“一清,这些日子难为你们了!” 只此一句,便让璩华瞬间又热泪盈眶,不知是为慕谦的懂而感动,还是为他的忍辱负重而心痛落泪,只拼命地摇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慕谦还是一派长者的和蔼冲璩华浅笑问:“一清此来,可是奉了陛下旨意?” 璩华点点头,却仍止不住心头那股强烈的悲楚,只是哽咽着说不出话。 慕谦却是看明白了,轻轻拍了拍璩华的肩,和蔼道:“走吧,陛下在等着我们呢。” 璩华又用力地点点头。 一旁廖寒英急了,立刻下马来到慕谦身边:“慕公,你不能就这样回京,还是让我陪你一道去吧,万一……” 廖寒英话没说完,就被慕谦摆手止住了,示意他不必再说了。 慕谦看向廖寒英,重伤之体虽风雨飘摇,他却凭借惊人的毅力坚挺矗立着,只为他心中那一点坚持的信念。 “竞无,我明白你的担忧,但朝廷有明文规定,京外驻军无诏不得进京,此次我请你出马虽事出紧急,但终究是违反了朝廷规制,接下来就是我与陛下之间的事了,我不能再连累你。” “可是……!” 廖寒英还想强辩什么,慕谦又冲他摇摇头,眼光中满是感激。 “竞无,出发前我就有言在先,一切罪责由我一人承担,我意已决,不必再多言。你先率兵回黎州去吧,待此番风波平息后,我定会亲自前往黎州致谢。” 廖寒英又想起了慕谦昨夜听闻潘楼街口刑场的惨剧后的反应,沉默了那么久的他终究只说了一句话:“为了我,牺牲已经够多了,我不想再看到更多的流血,更不想再见大梁城平地起烽烟!” 他知道,再说什么都没用了。 这时璩华出声了,冲廖寒英恭敬一揖:“廖副帅请放心,陛下已知所有真相,否则也不会命璩某前来传旨,他一定不会为难慕公的。” 都到这个份上了,廖寒英还能说什么呢,只能领兵回黎州去了。 第156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六) () 皇宫大内,崇华殿。 御座之上,楚隐头顶通天冠、身着绛纱袍端坐龙椅上,站在一旁的连城雪满心复杂地看着穿戴隆重的弟弟,仿佛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的他了吧?但没想到再一次看到,却是在即将告别这一切之时。 楚隐转头,冲连城雪灿烂一笑,还做了个鬼脸,连城雪被他逗得一笑,刚刚才冒起的酸涩和悲伤瞬间又被驱散了,也冲楚隐嫣然一笑。 楚隐内心无比满足,没有什么比这个笑容更值得他付出的了。若还有可能,从今往后,他愿天天守着这个笑容活下去。 此时,一个太监进来通报:“启禀陛下,乾阳左军杨将军求见。” 楚隐和连城雪对视了一眼,心知必是槐城的消息来了,决定他们命运的时刻到了。 “快宣!” “是!”那太监得令下去了。 很快,去了武器的杨慎便进来了,在殿中朝御座之上的楚隐躬身拜曰:“参见陛下。” “杨将军不必多礼,快快平身吧。” “谢陛下。” 杨慎谢恩起身,尚未喘口气,便传来楚隐着急的问话:“可是槐城有消息传来了?” 杨慎揖道:“回陛下,是的。璩将军刚刚派人火速送回来的消息,派往槐城的京畿各州兵马皆已回驻地,乾宁军也已返回黎州,慕公如今正与璩将军一同率出城禁军赶回大梁。” 楚隐双眼猛然一睁,脸上写满了意外和惊讶,静默片刻之后,他却又突然明白了一切,暮然双眼湿润,眼中泛着泪光感慨道:“是嘛……他是一个人回来的啊!” 然后,他笑了,抬手捂着自己的双眼发出低吟般的笑,听来既像是喜又像是悲,听来就觉五味杂陈。 然后,他放开了手,一脸大彻大悟望着殿外拖长了声音道:“他终究还是那个重恩守诺、尽忠报国的慕枢相啊!” “阿耀……”一旁连城雪轻唤。 楚隐看向她,知道连城雪是在担心他太过自责,露出笑脸道:“阿姐,不用担心,慕公这样做,让我更加无后顾之忧了。他既已做出了选择,那我唯一能回报他的也只有这个了。” 楚隐说着拿起御案之上的一卷玉轴圣旨,那双眼中充满了希望之光。 ================================ 大梁城北,靖远门闸楼。 昨夜,伍、璩、杨重掌帝都禁军大权后便立刻重新布置了京城四面城门的守卫。考虑现实情况,二人将防守重点放在了城北,因为城北有楚天承带出去的五万大军。 酉戌之交,夕阳西照,白昼将尽,此时却见城北一支军队浩浩荡荡朝大梁城开来,吓得值守靖远门的伍尚乍一看还以为是叛军,定睛再一细看,终是认出了队伍最前方的璩华。 而与璩华并列的那个金甲黑袍的将领,伍尚起初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可当他再仔细一辨认,确定自己没有看错,顿时呆在了当场。 “……慕公?!” 伍尚只轻轻说出了这两个字,两旁耳尖的士兵听见顿时也都炸了。 “什么?枢相?!在哪里!在哪里!” 一个个削尖了脑袋使劲朝城外望去,待到他们也看清了那个渐渐向大梁靠近、一身金甲黑袍的人时,顿时也都惊呆了,有些人甚至都已经开始欢呼了。 “是枢相!真的是枢相!慕枢相回来了!慕枢相回来了!!” 一下子闸楼上的士兵们沸腾了,紧接着城楼上的欢呼也传到了城门附近的百姓耳中。由于距离有些远,百姓听得不是很真切,只隐约听见“慕枢相”三个字,便都往靖远门的方向靠拢过来。 闸楼上,伍尚看着那个一点点靠近大梁城、仿佛救世主一般散发着耀眼彩光的身影,瞬间红了眼眶。 直到大军停在了靖远门外,伍尚激动得向城外的慕谦挥手道:“慕公,您终于回来了,真是太好了!末将这就为您开城门!” 就在他转头要往下城楼去时,慕谦叫住了他:“厉雪且慢!” 伍尚回头冲城外道:“慕公还有何吩咐?” 马上慕谦捂着心口,说话虽显得有些吃力,却还是竭力稳住身形,温和提醒伍尚:“封城禁令仍在,未得陛下圣谕,你身为守城之将,岂可擅自开城门呢。” 慕谦话说得很平和,完听不出责备之意,更像是善意的提醒,伍尚脑子嗡的一下,乖乖,这一兴奋竟然忘记了封城禁令这茬了! 伍尚一时呆在那里,不知该如何是好,便望了望慕谦身旁的璩华。 璩华面带微笑冲他摇了摇头,表示不要紧,伍尚这才安下心来。 只见慕谦兀自下马来,璩华见状也赶忙下马来扶,邢名、关飞、蔡笙等将也都纷纷跟着下马来。 慕谦走到尚未放下的吊桥跟前,抬头仰望巍然耸立的闸楼上方方正正的“靖远门”三个大字,瞬间满腔酸涩涌上心头,眼前浮现出北境长河谷中那惨烈的一幕幕,耳边是那些含冤惨死的将士们的凄厉哀嚎声,还有玉龙寨中那夜将士们的群情激奋,一时间百感交集,眼中蓄起了泪光,喉头哽咽了一下,用沙哑的声音满含悲怆道:“终于到了啊……” 他极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声音中带着哽咽。 大概是终于抵达目的地,慕谦心头的弦情不自禁地送了一下,顿时不支,险些栽倒,被璩华及时扶住。 “慕公!” 慕谦借助他的力量站稳了,捂着心口缓了缓,而后才抬头对璩华艰难一笑:“我无碍,多谢。” 璩华喉结上下动了动,终是什么也没说。 慕谦刚才有一刻松懈了的神经立刻又绷紧了,因为他知道自己还不能倒下,他必须办完最后一件事,解开他与少帝之间的心结,彻底稳定了京城局势,这颗心才能真正放下来。 他调整了一下呼吸,平复了一下情绪,然后认认真真地整理了一下仪容,这才当着闸楼上下数万禁军端端正正地跪下了! 众人正惊时,只见他又从怀中掏出一本奏疏,双手托举过顶,用他这重伤之躯所能发出的极限高声道:“陛下!罪臣慕谦回来向您请罪了!” 慕谦竭力拔高嗓门的告罪声穿透大梁巍峨的高墙,直达城内向靖远门这边靠拢过来的越来越多的百姓心间,顿时人群中爆发出喝彩声:“真的是慕公!慕公回来了!慕公回来了!!” 紧接着,高墙外又传来慕谦浑厚的告罪声:“陛下!罪臣救驾来迟有罪,违反朝廷规定擅自带兵进京罪加一等!一切祸事皆因罪臣而起,罪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唯望陛下以江山社稷和天下苍生为念,万勿听信奸人谗言,大梁再经不起流血牺牲,大魏也再经不起动荡了啊,陛下!” 在北境时,面对京中亲眷随时都有可能杀劫临身,他心里想的还是大局,依然竭力想在少帝与天下苍生间寻求平衡点,既想保住少帝,又不想伤及苍生,他甚至已经做好了牺牲自己保天下、保亲眷的准备。 待此番祸乱平定、救得家眷后,若他还有命活下来,他便会辞官归隐,从此不再理朝堂风云。但如若上苍不许,他不能安脱身,他便会牺牲自我,以死谢罪,以求他忠义的同时保得家人平安。 事情发展到如此地步,他很清楚,唯有他一死,方可平息一切祸端,即使楚隐要他的人头,他也绝无怨言,唯大魏江山不能乱。 这封奏疏是昨夜他在黎州时写下的,内中他将所有罪责都揽在他一人身上,为家国大义,为江山社稷,为天下苍生,也为现今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慕荣,他终究还是决意牺牲自我,不得不忍痛主动化解与少帝之间的心结,以求这场动乱真正的平息。 身后璩华看着恭恭敬敬跪在吊桥跟前的慕谦的背影,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对慕家的遭遇,他很是同情,也很是激愤,那个与他交虽浅义却重的少年在大难临头之际还向他们传达了关键情报,挽救了大梁数十万军民的性命。 而此次慕谦回京,就算他真的带着所谓的“叛军”兵临城下,心本就已有所偏向的他们只怕也不会顽强抵抗,因为楚隐的倒行逆施已尽失军心民心,即便慕谦真的就此带兵杀入京城称帝自立也是众望所归。 然而,慕谦却在平息了动乱之后就让乾宁军回驻地去了,这实在让他们难以理解。事到如今,他与少帝已是不共戴天,到了这个地步,他难道还能效忠楚家,效忠魏室? 第157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七) () 城内靖远门楼下,随着挤过来的百姓越来越多,人们爆发的欢呼喝彩声也越来越响亮,一时间好似整个大梁城的百姓都涌到城北来了,所有人都争相仰望城门紧闭的高墙外,焦急地想看清外面究竟是个什么情形。 城外吊桥跟前,慕谦双手高举自白书,泣血跪告,此情此景令在场所有人动容。 “陛下,所有祸乱皆因罪臣而起,罪臣甘愿领受任何责罚,但八万北征将士无辜,诸位相公无辜,诸公家眷亲族更是无辜,罪臣恳求陛下,为所有枉死者洗冤正名!罪臣代北征将士和诸公叩谢圣恩!” 他从头到尾都没说过一句为自己和门人求情的话,因为他觉得诸位相公惨遭诛杀和灭门,他们都已无法为自己辩白一字,他又有什么资格单为自己的亲人求情呢! 自二十日大梁惊变以来不过短短几天,帝都上下便已流了太多的血,那些凄厉的哀嚎,那些血腥的画面,那些有天无日的噩梦,无论是军还是民,心口都深刻地烙印着血红的伤痛。此刻听得慕谦如此悲切的求告,城内百姓积压在心中数日的恐惧、愤怒、悲痛、委屈等等在此刻尽数爆发,放声嚎哭喊冤。 “冤枉啊陛下!” “慕公没有通敌叛国,他不是叛国贼!” “我大魏八万大好男儿啊!他们不是叛军,他们死得冤哪!” …… 但见城内靖远门楼下,百姓推推搡搡挤作一团,一如那日潘楼街口刑场百姓们撼动天地的呐喊,这一声声发自肺腑的含冤不停扣动着城楼上所有人的心弦。 那日,天被蒙蔽了双眼,所以没有听见百姓的心声,今日,金乌在天,再没有什么能蔽天听了吧? 可就在这时变化再生,只见天色渐暗的皇宫方向突然升腾起耀眼的火光,直将皇宫所在的上空映照得火红一片,随风摇曳的烈焰夹杂着滚滚浓烟在皇宫上空疯狂起舞。 紧接着,人们便听见皇宫方向传来一片哭嚎,宫女太监们慌乱地奔跑出皇宫,边跑边喊:“陛下**了!陛下**了!!” 皇宫大内,崇华殿。 但见整座崇华殿几乎都笼罩在熊熊燃烧的烈火中,而在这片将尚未完黑透的天际照得恍若白昼的火海中,一抹洁白倩影静静地矗立在烈焰笼罩的大殿前一动不动,那窈窕圣洁的身影在冲天的烈火前显得那样渺小,仿佛随时都会被无情的烈火吞噬。 连城雪右手紧握着楚隐交给他的那卷玉轴圣旨,一袭雪白衣裙被烈焰和寒风极致的碰撞裹挟得四下翻飞,群纱乱舞,那画面凄美至极,也悲壮至极! 然后,她默然转身,不再看身后被烈火焚烧的大殿一眼,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崇华殿,径直朝靖远门走去。 ================================ 大梁城北,此时靖远门楼下已聚集了近千百姓,门前的道路被百姓堵了个水泄不通,连道两旁小商小贩摊位间的空隙都被占满了,几乎找不到一块儿空地。 原本大家的注意力都在城外的慕谦身上,而当皇宫方向燃起火光时,所有人的注意力又都瞬间转移到了那边,先前还是一片喧闹壮观的场景瞬间就静了下来。 城内骚动的百姓满脸疑惑,城楼上不明所以的禁军惊疑不定,城外完看不到城内情况的将士更是焦急地伸长了脑袋使劲儿朝里望,却是被高墙阻隔,什么也看不到。 就在这时,皇宫里那些受惊的宫女太监们也都惊恐、慌乱地奔跑着、哭嚎着从四面八方跑出皇宫,在大梁城里像无头苍蝇似的到处乱窜,其中有些就跑向了靖远门这边,边跑还边哭嚎:“不好了!陛下**了!陛下**了!!” 靖远门上下所有人都懵了,开什么玩笑,堂堂一国之君竟然火烧皇宫**了?!那这天下岂不是要乱套了?! 瞬间,前一刻还在庆祝救世主归来、动乱终于可以平息的军民转眼就陷入了骚乱和不安。 闸楼外,慕谦听着满城的喧闹和呼啸的寒风,忙冲闸楼上的伍尚喊道:“厉雪!” 被靖远门城楼那边传来的喧闹声吸引去的伍尚听见慕谦的叫声,赶忙又回过身面朝闸楼外吊桥边仍跪着的慕谦。 慕谦急问:“城内因何如此喧哗?起火之处可是皇宫?究竟发生何事!” 伍尚回头望了望喧闹声越来越大的城楼方向,眉头一皱,转回头来对慕谦道:“慕公,起火之处的确是皇宫,有慌乱跑出宫的宫女太监说……说……” 伍尚支支吾吾不敢说出口,慕谦却是急得不行,声音转严厉问:“他们说什么!你倒是快说啊!” 伍尚眼一沉心一横,脱口而出:“他们说陛下**了!” “!!!” 慕谦双眼暮然瞪得滚圆,猛地一下站了起来,结果因为起得太突然太猛,他眼前一黑,险些就朝着结冰的护城河一头栽了下去! 幸亏璩华反应及时,一把拉住了他:“慕公!” 慕谦只觉眼前雪花满天飞,大脑一阵天旋地转,脚底像踩了棉花,身体找不到重心,也无法维持平衡,浑身使不上劲。 “慕公你怎么样!”璩华见慕谦半天没回应他,便又喊了一声。 慕谦使劲地甩了甩头,好半天才缓过劲来,抬头满脸沉痛地望向城高墙厚的大梁城,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陛下**了?!这怎么可能?! 就在这时,闸楼外众人听得城内猛然爆发一阵高涨的哄闹和惊疑声。 紧接着,从靖远门正楼、箭楼到闸楼城门都大开,伴随着越来越近的哄闹喧哗声,慕谦看到一袭白衣的连城雪在万众瞩目下走出了闸楼,身后是当朝太师裴清、定南王符文彦以及宰相顾节,每个人手里都举着一个托盘,皆盖着黄绸,可以说当朝的文武核心都在这里了。 而在他们身后还跟着两列副武装的禁军,当然领兵的人便是杨慎。 紧随他们之后走出来的便是适才城内簇拥的近千百姓,一时间靖远门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挤满了人,有兵、有民、有臣,还有君,虽然这个君只是个代理人。 第158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八) () 连城雪来到吊桥跟前站定,脸上平静、双眼满含希冀地望着对岸的慕谦不发一语,刚才还哄闹不止的人们渐渐都安静了下来,人人都屏住呼吸紧张地注视着吊桥两端的两个人。 但听“吱嘎”一声,吊桥被缓缓放下,连城雪白衣飘飘踏上吊桥,裴清等人也紧随其后走上吊桥。 但见连城雪表情始终平静淡然,但眼中却充满坚定和决绝。那是一种对未来充满信心和希望的淡然,更是对未来充满向往和寄托的坚定和决绝。 打从看到连城雪从城中走出来起,慕谦立时就愣在了当场。不仅他愣住了,闸楼上下所有的禁军将士也都愣住了,因为他们没有听说过任何关于琼华长公主从关北回到中原的消息,可她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了这里! 直到连城雪走过吊桥来到自己的面前,慕谦才终于确定这不是幻影,而是真的琼华长公主,赶忙行大礼跪拜:“罪臣叩见长公主殿下!” 随着慕谦这一拜,他身后所有将士和里里外外的百姓也终于反应过来了,城上城下、城内城外瞬间跪了一片,数万人齐声高呼:“叩见长公主殿下!!” 连城雪躬身先将恭恭敬敬地跪拜的慕谦扶起,脸上多了五分严肃和凝重道:“慕公受苦了,这次是楚家对不住你。” “罪臣不敢!”慕谦连忙深深一揖,但被连城雪抢先扶住。 “慕公不必推辞,这本是楚家欠你的。” 慕谦还要说什么,连城雪却转头环视护城河两岸以及城楼上下挤满了的军民,不高不低庄重道:“大家也都平身吧。” 城楼上下众人纷纷起身。 “各位乡亲,禁军将士们!” 连城雪开口只说了这么一句,便先后向河两岸的众人各深深一揖,先前还一直小声议论、交头接耳的百姓和将士便突然安静了下来,纷纷静默地注视着人群中心的那一抹圣洁白影。 连城雪行完了礼,这才平身对众人接道:“这一拜是我代陛下行的!” 她的声音平静又清朗,直破这昏暗的夜空,直击人们的心灵。 “陛下年少无知,受奸人蒙蔽,倒行逆施,祸乱天下,贻害苍生,以致最终酿成无可挽回之惨剧!如今陛下纵有心悔过,却早已无法弥补他所犯下的一切罪孽。这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我纵有心为他辩解,却无法向无辜惨死的八万北征将士和大梁无数含冤而死的亡魂交代,尤其……无法弥补对慕公你造成的伤害。” 连城雪说到最后这一句时,才终于将目光投向慕谦。 慕谦早已听得两眼通红,撑不到连城雪的下言,他便扑通一声跪倒下去,仿佛是满心的委屈终于有处诉了,又仿佛是满身罪孽不堪重负,向着烈火冲天的方向痛哭道:“陛下!罪臣万死,万死啊!” 他不是圣人,尽管他的理性十分明白楚天承才是这一切的真正主使,但楚隐灭了他慕氏满门,他当然不可能对楚隐一点怨恨都没有,只是有昌盛帝的大恩在前,天启帝的托孤在后,楚隐也曾对他十分敬重,礼遇有加,可以说没有楚家的倚重和尊宠,就没有他慕氏门庭的兴盛,所以慕谦的内心一直饱受忠义两难的煎熬,并在这种两难的煎熬中以惊人的毅力和克制力保持着理性。 可是直到这一刻,慕谦内心最后一点支撑力终于崩塌了!到此刻他才意识到,其实他内心深处最怨、最恨的那个人正是他自己! 不论是北境那八万大军,还是大梁城里无辜牺牲的诸位相公和无数冤魂,还有他慕氏一门数十条人命,一切都是因为他的存在!他终于肯接受一直以来都拒绝承认的残酷真相,明白了敌人要篡夺天下,他的存在就是最大的绊脚石! 而为了消灭他,那么多无辜的人成为了牺牲品,现在甚至连他立下毒誓要守护的少帝也成为了牺牲大军中的一员,叫他如何能承受! “慕谦上愧对天地,下愧对黎民,辜负太祖恩义,有负先帝重托,还有何颜面苟活于世!” 慕谦说着,抬手就去拔腰间的佩剑。 “相公!” “慕公!” 连城雪紧张大叫,她身后那几个头头脑脑和慕谦身后那些禁军将领也都吓出了一身冷汗,城楼上下也有数人惊叫,不过还是距离最近的连城雪速度最快。 毕竟她也是习武之人,眼疾手快截下了慕谦已经拔出的利剑,哐当一声就甩出去了老远。 顾不得隆冬户外积雪地面的严寒,连城雪一个转步便跪在了慕谦对面,双手一把抓住慕谦的双肩摇晃了两下,脸上是清凉的泪痕,眼中是晶莹的泪光,对慕谦极其郑重道:“慕公,听我说!” 满心自责、负疚、充满罪恶感的慕谦终于不堪重负,这副遭受重重打击、身心俱疲的皮囊已然千疮百孔,楚隐的**成为压垮泰山的最后一根稻草,慕谦的内心终于崩溃了。 听见连城雪的声音,他茫然地抬起头,耳边却还不断回响着嗡嗡嗡的杂音。 连城雪看着这样的慕谦,心头也一阵不忍,眉心一皱,却还是说出了这最要紧的话:“慕公,听我说,阿耀是真心为他所做的一切忏悔,他这样做也是为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是阿耀对不起你,是楚家对不起你,你没有愧对任何人!” 慕谦却还是止不住内心的摧残和折磨,无论如何都无法原谅自己。 连城雪看出了慕谦的重负,敛下心疼接道:“慕公,阿耀已经为他所做的一切付出了代价,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谅他,但我恳求你,能否看在太祖和先帝的份上完成阿耀最后的心愿?” 这个人不能倒下,他必须要撑起中原这片天! 而对弟弟而言,让出这万里江山,就是他对慕谦最大的补偿,也是他最后的心愿。正如楚隐所说,这个人一向重恩重情,尊诺守信,只要他承诺的事,他就一定会决行到底。 虽然有些对不住他,但连城雪坚定地认为,这是眼下唯一能拯救他,拯救这满目疮痍的江山,同时也是唯一能够完成楚隐心愿的方法。 慕谦混沌的眼终于清明了起来,定定地看着连城雪:“殿下请说,罪臣一定竭尽力为陛下达成!” 连城雪终于露出了笑容,对慕谦点了点头,而后起身,拿出那卷玉轴圣旨,双手托举扬声道:“圣旨下,枢相慕谦接旨!” 慕谦身形一凛,连忙叩首应道:“罪臣慕谦接旨。” 在场所有人也都跪了下去,静听圣旨。 连城雪遂展开圣旨,当着数万军民的面宣读起来。 -------------------------------- 朕纂承天序,在位凡二载,正逢群雄乱华,戎狄环伺,山河破碎,百姓流离,幸赖祖宗护佑,群臣贤能,方保社稷一夕危存。 今魏道陵迟,累世祸难,积重难返,降及朕躬,为君无德,倒行逆施,以致奸邪构乱,叛党横行,令八万忠骨横死他乡,忠良含冤被诛,百姓无辜受戮,世失其序,宇内颠覆,生灵涂炭,民怨戾天,楚魏之祚实则已倾,此皆朕之过也。人自作孽,天道宁论! 夫大道之行,天下为公,选贤与能。柱国慕谦,天纵圣德,灵武秀世,服膺明哲,弼太祖开复疆宇,辅先帝卫护山河,佐寡人扶危社稷,上助君王,下安黎民,内震诸侯,外摄戎狄,海内莫不臣服,勋德光于八方,九州归往,百灵协赞,人神属望。 隆替无常期,禅代非一族,尧舜之德,古来有之。朕虽庸暗,昧于大道,永鉴废兴,为日已久。仰瞻天文,俯察民心,楚魏之数既终,行运在乎慕氏。今遣琼华长公主、太师裴清、中书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顾节等贲皇帝宝绶,敬逊於位。 於戏!天之历数在尔躬,允执厥中,天禄永终。卿其钦顺天命,率循训典,安国富民,底绥四方,永保天休!布告遐迩,咸使闻知。 乾丰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 宣旨完毕,连城雪平静从容地将圣旨再度卷起,然后递到慕谦眼前朗声道:“愿中原在慕公的治理下山河永固,海晏河清!” 慕谦却是看着那卷递到自己眼前的圣旨,整个人就好似突然白痴了似的呆呆地愣在了那里,哪里还顾得上伸手去接。 第159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九) () 连城雪宣读完圣旨,除了裴清等几个头脑人物之外,包括慕谦在内,现场数万军民也都懵了,场面陷入了极度的静。 所有人都睁大了或不可思议或若有所悟或理应如此的眼,在那个依旧面色平静的白衣佳人和一脸呆滞的慕谦之间来回打量。 这不是一道普通的禅位诏书,内中明显还带着罪己的意味,楚隐将此次大梁祸劫的所有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连城雪见慕谦半天没有反应,明白他一时难以接受,又轻声道:“慕公,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将这风雨飘摇的江山交给你其实是很自私的行为,但为了天下饱受战乱和流离之苦的百姓,连城雪代亡弟恳求你,就勉为其难地接下这个重担吧!” 她这一句话让慕谦瞬间醒了,连忙冲连城雪接连三拜,噙着泪通红着双眼道:“殿下明鉴!慕谦有罪,上害陛下自绝生路,下害数万无辜枉送性命,天日昭昭,慕谦罪孽之深重万死难偿,哪里还有资格受此天恩!恳请殿下收回成命!” 连城雪卷起楚隐的罪己禅位诏书捧到胸前,两眼直直地看着跪地的慕谦道:“慕公可是仍无法原谅亡弟所作所为,所以不肯接受此诏?” 慕谦又赶忙磕头道:“罪臣不敢!陛下何辜,一切都是罪臣之过,是罪臣连累了陛下,辜负了太祖和先帝,是罪臣对不住陛下啊!” 连城雪淡淡道:“慕公如此说,便是不肯原谅阿耀了。” 慕谦更急了:“回殿下,罪臣俯仰有愧于天地,本已无颜苟活于世,哪里还敢受此天恩!况臣曾许诺先帝,终此一生都会效忠陛下、效忠大魏,罪臣不敢违背誓言,委实不敢受此天恩哪!” 连城雪一看,没辙了,只得转向数万军民道:“各位乡亲,禁军将士们,陛下误信奸人谗言,致使大魏数位忠良惨遭毒害,八万将士一夕惨死他乡,更有无数无辜百姓枉送性命,险些让奸人得逞夺了江山,陛下自知愧对楚氏列祖列宗,更愧对大魏子民,无颜再以天下君父自居!” “慕公威加海内,德高望重,多年来辅佐魏室从无二心,上忠君王,下恤黎民,心系天下,恩泽苍生。今王室危亡,京师遭困,他更不顾重伤之躯,奔徙千里带兵来援,力挽狂澜,扭转乾坤,实乃救世者也!” 连城雪举起右手亮出圣旨给所有人看,接道:“这道圣旨乃陛下亲手所书,并亲手交与我,要我当众宣读,好让城百姓和军将士做个见证,现在慕公不肯承接天命,你们可有什么想说的?” 护城河两岸还有闸楼上下一眼望去是人,除了还跪着的慕谦,其余所有人都是肩挨着肩站着的。被连城雪这一问,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都在思考,又似在犹豫。 连城雪扫视了一圈在场所有人,而后又转身面向仍旧跪在地上的慕谦,再度将圣旨递到慕谦眼前,诚挚无比道:“慕公,如今陛下已**谢天下,临终前唯一的心愿便是将这万里江山托付于公,望公以天下为重,以苍生为念,万物推辞!” 说着,她竟将圣旨高举过顶,朝着慕谦端端正正、恭恭敬敬地跪拜了下去! 慕谦顿时受惊,腾的一下站了起来,躬身双手虚扶连城雪,并连连道:“殿下使不得!快快请起,罪臣受不起,受不起啊!” 连城雪却是高举圣旨端端正正跪在那里,一动也不肯动。 “殿下!” 慕谦想扶连城雪起来,却碍于尊卑有序和男女有别不敢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左也不是,右也不是。 只听连城雪特意提高了嗓门再度朗声道:“慕公若不肯受此诏书,连城雪便在此长跪不起!” “殿下……” 这时,连城雪身后的裴清也突然举着托盘跪了下去:“恳请慕公以苍生为念,承接天命!” “太师?!”慕谦惊诧不已,这个向来最敌视他的人怎么也跟着一起掺和。 可紧接着,符文彦亦跟着跪了下去,附和道:“恳请慕公以苍生为念,承接天命!” “定南王,怎么连您老也……” 慕谦话音未落,顾节竟也跟着跪了下去,极其郑重道:“恳请慕公以苍生为念,承接天命!” 随即,璩华和杨慎也跟着跪了下去。 璩华高声道:“慕公,为了那些牺牲的人,为了天底下千千万万受苦的百姓,就请您勉为其难,承接天命吧!” 杨慎亦道:“慕公,您就勉为其难,承接天命吧!” “顾相,一清,敬终,你们……”慕谦被他们一个个弄得无言以对。 此时,随慕谦一道回京的禁军将士们,还有闸楼上的伍尚和一众将士也都纷纷跪了下去:“恳请慕公承接天命!” 百姓们见状,也都纷纷跪拜了下去:“恳请慕公承接天命!” “这……!” 慕谦孤影鹤立,咬牙不发一语,内心正经受着剧烈煎熬。 最终,他闭目一声长叹,随即睁眼很是沉重地对连城雪道:“殿下,慕谦有负太祖,有负先帝,有负魏室,没能辅佐好陛下,更未能守好大魏,以至江山倾颓,更害陛下落得如此下场,慕谦有罪,且罪孽深重!罪臣实在没有资格受此天恩,罪臣现在最该做的是去皇陵向太祖和先帝请罪,请殿下恕罪!” 慕谦说着便要向皇陵方向而去,跪了一地的人纷纷七嘴八舌地叫开来。 “慕公!” 慕谦不顾众人求告劝阻,执意要去皇陵,却在转身刚迈出两步时突然一阵天旋地转,随即两眼一黑,他便在万众瞩目下轰然倒下! 自出征起到今日回到大梁,他身负重伤连日奔波,不曾有过一日安眠,日夜忧思深重,心绪连日剧烈起伏,却又始终将各种情绪积压于心,不曾有过疏导,积压的伤势连同压抑许久的情绪至此终于一齐爆发了! “慕公!!” 他这一倒,将现场数万人都惊到了,众人手忙脚乱地火速将他抬进皇宫。 因崇华殿几乎被焚毁,所以暂时只得将他安置在了乾阳偏殿,众人又火速宣来太医为他诊治。 太医给出的诊断那是相当不妙,他这副身躯积压了太多的问题,最严重的自然当属胸口耶律图留下的重创,虽非致命伤,然这内外交困一齐发作,也是够棘手的。 不过好在太医说,只要有足够的时间将养,他这一身的伤病慢慢地自然就会好了,他现在最需要的就是休息。 靖远门外这一场轰轰烈烈的禅位仪式最终以慕谦的晕倒无疾而终,围观的禁军和百姓在慕谦被抬进皇宫之后也都纷纷散去,各回各家了,唯核心众人随同连城雪一道进了皇宫,等候结果。 事情演变到这一步,是无论如何都没有回旋余地了,他们必须得亲自看到慕谦登上那至尊宝座,这场祸劫才能真正的结束。 第160章 一曲悲歌乾坤定(十) () 皇宫大内,乾阳偏殿。 当慕谦再度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已经躺在了某张床上。脑中眩晕感尚未完消散,头也昏沉沉的,感觉很重,身体酸软得跟没长骨头似的,使不上一点力气,以至于他好半天都没缓过神来,捂着沉重的脑袋挣扎坐了起来。 “慕公,您终于醒了!” 一个稍显苍老而阴柔的声音轻轻地传来,闭目揉着脑袋的慕谦动作一顿,转头看向声音来源,见到的竟然是常安。 慕谦的第一反应是,长宁宫的掌事太监常安?没反应过来为何他会在自己面前,而且是在守着自己? 在他昏沉的大脑尚在打结中时,常安却是走到门边,掀开帘子冲外面通报了一声:“慕公醒了!” 门外传来一阵高低起伏的欢呼声,随即一阵乱哄哄的脚步声传来,而床上的慕谦却是盯着自己身上的衣裳彻底呆住了,此时外面一大群人也已挤了进来,七嘴八舌道:“慕公,您终于醒了!” 慕谦却好似完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到来似的,只盯着套在自己身上的龙袍,大脑瞬间充血,耳边嗡嗡作响,他整个人都仿佛失去了思考能力。 这大概是他这辈子受到的最大的惊吓了! 随即,他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了,一咕噜从床上跳下来,伸手就要去扒身上的龙袍,边扒边道:“死罪,死罪啊!” 然而,连城雪却是抢在他将龙袍扒下来之前就又扑通一声跪在了他的脚底下,略带哭腔喊了一声:“慕公!” 慕谦手上的动作一滞,仿佛这才注意到有人,等他转头看清楚时,这才发现这寝殿里不知何时竟多了这么多人,并且还是靖远门外那些熟面孔。 直到此时他都还不知道,他已经昏睡了整整三天! 进来的所有人也随着连城雪再度跪了下去,惊得慕谦连忙上前去扶连城雪,双手不敢碰触她,只是虚扶着,万分焦急地说:“殿下快请起,折煞罪臣了!诸位也快快请起,慕谦受不起,受不起啊……” 连城雪却是挺直了腰板纹丝不动,仍旧高举那卷玉轴圣旨朗声道:“连城雪承亡弟之愿,托江山于慕公,慕公若执意不肯受,那连城雪唯有一死,方能向九泉之下的亡弟交代!” 强硬而倔强的连城雪让慕谦一点办法都没有,更是被她最后那句话惊到了。 面对此次大梁之危,他虽不知她究竟是从何处得到的消息,但她却在关键时刻及时赶回来了,以一己之力力挽狂澜,阻止了一场极有演变为流血冲突的风波,不禁对她肃然起敬。 从前他就知道,这位公主与深宫院墙里那些养尊处优的皇子、公主不同,从她甘愿和亲远嫁便可看出她的胸襟和气度,绝非一般女子可比,也看得出女性情刚烈。 所以,慕谦知道,以死相逼这种事,她是真的做得出来的,一时间僵在了那里,看着连城雪极其为难道:“殿下……” 只听连城雪高举圣旨再次恳求道:“恳请陛下以苍生为念,承接天命,吾皇万岁万万岁!” 说着,连城雪便捧着圣旨恭恭敬敬地叩拜下去。 像是不打算给慕谦再开口的机会似的,其余众人亦随之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无心名利,名利自来,可见上天自有安排。 “这……你们……” 慕谦心中有多股力量正在剧烈地撕扯,好似要将他整个人分裂成好几瓣,让他整个人备受煎熬。 最终,还是裴清一锤定音:“陛下,为了这破碎的山河,为了天下受苦受难的百姓,您就承接了这份用无数鲜血染就、满载罪孽的天命吧!” 慕谦猛的看向他,裴清的话终是戳中了他心底最深的执念。 是啊,我本满身罪孽,事已至此,无论是他还是在场众人都再无退路可走,便将此罪孽之躯从此献与天下苍生又何妨! 他终于发出了一声沉重的长叹,认命地闭了上双眼,敛下眼中酸涩悲楚的泪,泪中满是伤痛。 待再睁开眼时,他眼中便只剩下平静和坚定,躬身将连城雪扶起,然后朝连城雪跪拜下去,低着头伸出似有千金在压的双手道:“罪臣慕谦……接旨!” 最后两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是誓言和决心一般,极为虔诚、郑重地吐出了这两个字。 一直表现得沉着冷静的连城雪在慕谦说出愿接受诏命的这一刻却流下了激动的泪,颤抖着手将楚隐交给她的这最后一道圣旨放入慕谦高举摊平的双手中。 慕谦抬起泪眼,深深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圣旨,然后抬头看了看含泪带笑的连城雪,听见她轻声说道:“谢谢您肯完成阿耀最后的心愿!” 慕谦刚才平复了一点的心绪瞬间又剧烈翻滚了一下,双手握紧了那道圣旨,在一滴清泪划落眼眶的同时闭目低下头去,深深地向连城雪磕了一个头。 连城雪脸上虽还在不停地流泪,可那笑容却是发自内心的,并且散发着一股“终于可以安心了”的意味。 然后连城雪将慕谦扶起,随即率先向慕谦又跪了下去,道:“愿陛下万寿无疆,壮我河山,佑我子民,复我太平盛世!吾皇万岁万万岁!” 跪地众人亦随连城雪整齐划一叩拜道:“吾皇万岁万万岁!!” 慕谦手握那千斤重的圣旨,脸上挂着沉重的泪,无声地闭上了眼,终是认命了。 其实原本还有一件事连城雪想请求的,那就是请求慕谦登基后善待楚氏族人,但转念一想,她这完是多虑,凭慕谦的为人,无论是谁都百分百相信,他绝对不会为难前朝皇室后裔。 ================================ 卿云烂兮缦缦,唐虞世兮凤麟游。 尧舜禅兮生不逢,长夜漫漫何时旦! 寒宵夜半悲风起,铁马金戈入梦来。 世道崎岖人多艰,最是为君行路难! 乾丰二年十一月丁亥(二十九日),这一日注定将成为史册中浓墨重彩的一笔!因为这一日,大梁城终于迎来了两百多年乱世以来第一个没有战火、未经攻城略地就完成了改朝换代的传奇日子! 为了中原安定,为了江山太平,为了苍生不再受上位者争权夺利的殃及,慕谦终是接受了楚隐的禅位,但这并不代表他就将自己看作是天下之主了。 恰恰相反,他将这看作是赎罪。 原本他确是早已打定主意,万不得已时以他的牺牲换取动乱平息,天下安定,不料天意弄人,命运竟将他推向了权力的巅峰,殊不知这是乱世走向一统的必经之路,容不得他寻求平衡。 妻儿皆已不再,如今他已无家可言,唯一相依为命的慕荣也不在身边,成为九五至尊也就意味着他从此将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可在他看来,这却是在为他的背叛赎罪,为因他而客死他乡的八万忠魂赎罪,为大梁城中因他而无辜丧命的百姓赎罪,以及为因他而无辜牺牲的慕氏满门赎罪! 尽管他心中充满了对楚隐、对昌盛帝和天启帝的亏欠,充满了沉重的负罪,但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天下苍生。 他决意独自背负背叛与天启帝的誓约、背叛他发誓要效忠一世的大魏、背叛因他而无辜惨死的慕氏一门的重担,消弭战乱,安邦定国,让百姓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以此来偿还他一身深重的罪孽! 乾阳大殿今日终于再开盛大朝会,尽管没有礼乐,没有宴飨,甚至连彩幔喜毯都没有,然而文武百官分列的乾阳大殿却自带一股庄严而盛大的喜庆氛围,玄衣裳通天冠的慕谦在万众瞩目下终于登上了至尊宝座! 望着那个采章冕服、霸气侧漏、威严与仁慈兼具的帝王,即便身负重伤却依旧坚持屹立不倒的强者,下列许多文武官员竟然都湿了眼眶。 蓦地,大殿里响起了震耳欲聋的山呼:“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震天动地的山呼响彻了苍茫大地,穿透了万里云霄,震撼了遂远苍穹! 这一日,慕谦当朝连下了五道圣旨。 其一,为刘太后和少帝举办盛大的丧礼,遗体葬皇陵,灵位入太庙。 其二,遵少帝遗诏,彻查癸酉之乱,诸位将相该平反的平反,该抚慰的抚慰,该复爵的复爵,该追封的追封,并厚葬冯远、林煊、吴启三公。 因十一月为癸酉月,故称癸酉之乱。 其三,因癸酉之乱的幕后主使楚天承现已潜逃入九源,主要从犯仇正业已伏诛,其余受蛊惑或欺瞒参与叛乱者,肯俯首认罪者一律从轻发落,绝不诛连。 其四,立刻解除封城禁令,严禁扰民欺民,尤其禁止以庆祝新皇登基为由大肆宴请,铺张浪费,一经发现,严惩不贷! 其五,命政事堂与枢密府协作,立刻重整禁军,调整大梁城防,加强京师守备和城关盘查,防止有人趁机作乱。 此外,慕谦另下明旨,命政事堂安排所有魏室皇族迁往西京洛城事宜,由朝廷终身奉养,且楚氏后裔终身享有免死及有罪不加身特权。 ================================ 黎州某荒郊枯林旁。 刘毅捂着鲜血直流的腹部躺在冰冷的荒野雪地里回想着自己这一生,突然觉得他好像除了一味的敛财和贪生怕死、欺软怕硬之外什么都没做过,可到最后他也什么都没得到,最终落得一个人惨死他乡、暴尸荒野的下场。 从廖寒英带着乾宁军离开黎州起他就知道,楚家天下到头了,所以一贯贪生怕死又爱财如命的他赶忙收拾细软,带着他宝贝了一生的大包钱财,娇妻美妾一个都不要了,自己一个人就连夜逃跑了,谁知还没走出乾宁军府的辖地范围,他便遭到了山贼打劫。 乱世之中家破人亡、落草为寇的人何其多,且许多都是亡命之徒,专挑他这种“有钱人”下手,不但劫财还杀人灭口,反正死在这荒郊野岭的也很难被人发现,就算发现了,只怕也早就被野兽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感觉浑身越来越冷,意识也逐渐模糊起来,刘毅突然彻悟了,看着天际五彩缤纷的晚霞凄凉地笑了。 “哈哈……报应,报应啊!哈哈哈……慕公,刘某会在阴曹地府看着你,看你又能走远!哈哈哈……” 荒凉群山回荡着刘毅苍白无力的笑声。 第161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一) () 残阳西沉,乌啼凄哀,朔风凛冽,寒气逼人。 就在大梁城中一切终于尘埃落定的这一夜,在大梁城南太清群山中一座四面绝壁的台形孤峰半山腰上,千年古观凄冷独立,如火夕阳将其映照得格外孤绝险峻。 玄灵观西,清冷的小院中,三层小楼凤隐楼顶层房间里,除了云殁之外,其余三人皆在,再加上老管家周桐,所有人屏息凝神,紧张地注视着床上静静躺着的少年。 今夜恰好是慕篱昏死过去之后的第七夜,若无意外,今夜他就该醒转了,只是他们不知他究竟什么时辰会醒来,是以所有人都不敢懈怠,部都守在炉红烛曳的房间里。 看着那个眉目紧蹙含悲、眼角间或有泪滴划落、叫人不忍去看的昏睡中的少年,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担忧。 周桐在一旁直摇头叹气,云清担忧不已问他:“周伯,公子这样子真的不要紧吗?” “哎!”周桐看着慕篱沉重一叹:“公子秉性内敛隐忍,常年忧思导致他五内郁结,一粒九转还魂丹更是极损元气,今后他若再这样忧思郁结、隐忍不发,长此以往,只怕难免会伤及根本呐!” 众人齐看向那个仍自沉浸梦中的少年,个个面色都沉重不已。 ================================ 手边似乎摸到了什么腥热的液体,伸手一看,满眼腥红! 慕篱猛然睁开了双眼,视野之内是一片白雾茫茫,耳边是呼啸不断的阵阵阴风,混杂着寒鸦人的呜啼和穿透荒野的野兽嚎叫,四下望不见一人。 慕篱猛然低头,这才惊觉,自己竟然正坐在四周望不到头的白骨腐尸堆上! 就在他惊魂未定时,一个熟悉的身影从白雾蒙蒙中缓缓浮现出来,慕篱一下子愣住了。 那人来到他的面前,一如既往的慈祥和蔼,笑着向他伸出手。 不知为何,慕篱竟一下子眼泪决堤,胸中似有一股说不出是悲是喜的洪流在翻滚。 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去,掌心传来熟悉的温度,他瞬间觉得一股极致的温暖流入心田,同时却又夹杂着一股巨大的悲楚,他想要放声嚎哭,泪不由自主地落下来,可声音却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来。 柴素一的手轻轻抚过慕篱的脸庞,轻轻拭去他脸上的泪,慕篱几乎都能感受到这掌心里传达出来的不舍和悲伤。 只听得慈母缥缈绕梁的嘱咐声传来:“篱儿,答应为娘,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然后,柴素一的身影便又迅速飘离,渐渐隐入迷雾中。 慕篱骤然一惊,不由分说抬腿就追,然而伸出去的手却怎么也够不到那个渐行渐远的人。 “母亲!母亲不要走!母亲!!” 慕篱的泪像断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一滴地吹散在寒风中,却还是无法留住那个终是没入茫茫白雾中的人。 柴素一的笑容在最后消失的那一刻仍在对慕篱说着:“篱儿,答应为娘,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母亲!!!”慕篱心碎地呼唤着猛然惊坐起来。 他,终于死而复生,再世为人了! “公子,你终于醒了!”云清第一个露出喜悦道。 然而,其他人没一个出声,都心痛地望着那个惊坐而起的少年。 慕篱满脸泪痕、浑身冷汗地坐在那里许久都没有动弹,手紧紧地捂住心口,那里一阵阵的抽痛感还清晰地残留着。 过了许久,但其实也没有多久,他才转头看向床前围了一圈的四人,满脸泪痕,眸带茫然,好似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么事,这反而令众人都不忍心看他。 云酆双眼紧闭,眉宇间都是抹不去的痛色,云清脸上早已泪流满面,云翊默然撇过头去掩饰抹泪,唯周桐发出了一声沉痛的叹息。 慕篱看了看他们,又左右望了望房间情形,忆起刚才梦中的一切,恍惚的神智这才渐渐恢复了清明。 他低头看向摊开的双手,发现满是汗的双手还在不住地颤抖,连忙合掌用力握住,好半天才渐渐抚平。 然后,他放下双手攥紧了被子,低下头闭上眼沉默了许久,似是在思考什么问题,良久方用极度低沉暗哑的声音问:“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云酆揖道:“回公子,今日二十九,现在是酉时末,公子你已经睡了七天了。” 是嘛,已经七天了啊,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啊…… 他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言语,更不见他悲伤落泪,只是攥被子的手更用力了些,这极致隐忍的反应令众人竟不约而同地看了看周桐。想起了周桐适才的话,众人皆面色凝重。 慕篱再度抬起右手捂住心口,仍旧紧蹙着双眉闭着眼沉声再问:“是姨父,还是我娘?” 下立四人明白,慕篱这问的是他此次假死的事是谁安排的。 三大尊者皆看向周桐,周桐遂将当初独孤仇给柴素一九转还魂丹之事复述了一遍。 慕篱听后依然没有言语,只是攥着心口的手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这无声的至悲至痛更叫人不忍。 是嘛,原来如此啊!原来姨父还曾留下过这样神奇的救命仙丹啊,而母亲却将这唯一的一颗救命仙丹给了自己! 母亲,值得吗!用慕氏满门数十条性命换我这副病体残躯,值得嘛! 耳边回响起诀别那日慈母的话语:“篱儿,不用替为娘担心,我跟随你父亲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危机又算得了什么。既然逃不开宿命的安排,那就坚强面对,今后无论你将何去何从,为娘都会永远支持你,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永远记在心里,任何时候都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志,永远不要沦为仇恨的奴隶!万事有因果,天道好轮回,为恶之人终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你一定不能成为这代价的牺牲品!” 攥着心口的手更加用力,心更加剧烈地抽痛着,就好似有人正拿着利刃在对他的心不停地施以凌迟之刑,令他痛得几乎喘不过气来。 母亲……娘啊…… 泪终于从他紧闭的双眼中划落,他到底还是哭出来了。 从桃花树下跪柴素一的那一刻起,他便已隐约预感到不详,但他没想到会是这样的不详! 他本以为自己的布局虽冒险,但应当是来得及挽救天牢中的亲人的,谁料天意弄人,少帝竟会突然下那样的圣旨,而他亦突然晕厥,事情脱离了他的掌控。 原来一个人无论变得多么强大,终究还是有救不了的人和挽回不了的遗憾! 对不起,是慕篱无能,对不起…… 他在心底重复了无数遍对不起,巨大的悲痛、自责与悔恨在他体内肆虐,而他却极力压抑着,不让他们发泄出来,因为有时候活着比死去要艰难太多,经历此番浩劫活下来的父兄必定承受着比他多十倍、百倍的痛苦! “公子……” 见慕篱情况不对,云酆轻轻喊了一声,慕篱却只是抬起一只手阻止了他即将说出的话。 慕篱仍旧紧闭流泪的双眼维持着那样的坐姿又静默了许久,极力调整情绪。等他再度睁开眼时,他的表情已然恢复了一贯的宁静从容,只是他藏于眼底眉间的伤痛却怎么也抹不去。 只见他向众人极轻极浅一笑:“让你们担心了,我没事了。” 他边说边掀开被子继续道:“好了,现在说说外面的情况吧……”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生生地卡住了,才刚收拾好心绪、重拾回来的宁静从容也瞬间凝固了,他就那样愣愣地坐在床边,愣愣地看着他那披散的长发,半晌无声,众人眼中的痛惜也都随之加深了,愈加担忧地看向他。 慕篱以为是自己眼花了,动作稍有迟疑,撩起一缕长发放到眼前仔细端详,这才确信不是自己眼花。 他的头发,白了! 第162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二) () 空气陷入诡异的凝滞,三大尊者只觉各自的心口好像也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地难受,周桐也是满脸痛惜地闭目,不忍去看。 云酆扑通一声跪了下去,低头沉默无言。 云清泪如决堤的洪水般不断落下,也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公子,都是我们无能!” 云翊亦无言跪了下去,低头闭目瞬间有晶莹的泪珠滴落尘埃。 慕篱仿佛没有听见他们的话,也没有注意到他们的动静似的,只怔怔地看着掌心中的白发不发一语。 只一眼,他便明白了这是服用九转还魂丹的代价。 “……我们所能卜的未来也是有限的,毕竟我们是人不是神,无法看破所有天机,而有些天机,即便我们能看破也不能说破,就算说破也无法改变。巫族虽能看破天机,却无逆天的本领,若有人企图违背天意逆天而为,扰乱天道循环,则势必会付出惨重代价,其结果还不一定能逆天,因为有一只无形的手掌控着世间万物的命运,无论我们怎样挣扎,这只手最终都会将一切扳回既定的轨道,我们的先祖已经用血的教训印证了这一点。” “……也许你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而长庚希望二公子将来无论遭遇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就算是为了大公子,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如今回想起来,慕篱才更加理解长庚当初话中的深意。那个一直缠着自己的深深的不安,少当家你不便言明的便是慕家此番浩劫吧?你是怕慕篱知道了以后会做出什么逆天的举动,所以才不肯将预知告诉我,对吧? 少当家啊少当家,你可知这对我何其残忍!如今我纵手握如此强大的力量又如何,不还是没能救得我想救的人! 想起那些在他无知无觉的时间里陨落的至亲和门人,眼泪便从他埋得很低的眼中落下,未闻哭声,其悲却胜过嚎啕大哭。 “公子……”云酆轻轻唤了一声。 “呵~”慕篱突然发出一声悲伤自嘲浓郁的轻笑,放下了手中那一缕华发,用戏谑的口吻道:“不用任何流血牺牲,用一头青丝就能换回我一条命,这不是挺划算的嘛,也省了我再费周章伪装身份的麻烦。” 少年白发,加上双腿已愈,再做点其他处理,这世上应该再没有人能认出我来了吧?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真正明白了长庚当日要他隐瞒双腿已愈之事的真正用意,原来竟是为了此后他身份的隐藏! 也就是说,那个时候你就已经预料到了今日之结局,是这样吗,少当家? 慕篱随即掀开被子下床来,走到窗前,推开轩窗,残阳余晖瞬间盖过了屋里摇曳的烛光。如火夕阳映照慕篱周身,让他好似笼罩在一片血红之中,就连这屋子也被映成了一片血红,那画面看上去是那样的凄美,却又是那样的悲壮。 “公子……”云清望着那个立在窗前不伤不语的人哭得稀里哗啦。 “都起来吧。”慕篱还是那副温润从容的样子,侧过身面向众人接道:“每个人活在这世上都很艰难,并非只有我是特殊的。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往后种种,譬如今日生。接下来我们会很忙,没有时间沉浸于悲伤。” 三人起身,慕篱面向他们,那张脸上原有的稚气好似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如今他那五官秀气的脸多了一份历经生死的沧桑,整个人也好似比从前更加沉稳了,但这却并不是令人高兴的事。 这档口,周桐已取过枷上的厚实狐裘给慕篱披上,慕篱轻轻道了一声:“谢谢周伯。” 见慕篱完没有关窗的意思,周桐只摇头叹气,又退到了一边。 慕篱望向那三人:“说说现在的局势吧。” 三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还是老规矩,一切由云酆解释。 云酆语言也精炼,这段时日以来的人事变迁、司过盟和九门的暗中较量、皇宫里发生的那些变故,还有仇正、玄武等在此次祸乱中牺牲的仁人志士们,既波澜壮阔,又悲壮万分。 慕篱听完矗立窗前望向远方又沉默了许久。此局他虽胜了,可他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因为这胜利是以数万无辜者的性命为代价换来的啊! 耳边回荡起流失在时光隧道里的话语。 “蛟龙得**,终非池中物,大公子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此乃天意,而二公子你则是大公子登顶之路上不可或缺的助力。” “一切冥冥之中自有定数,终有一日,二公子你会成为大公子成败与否的关键!” 过了许久,他才发出了一句感叹:“终究是应验了啊……” 望着天边逐渐没入地平线以下的夕阳,慕篱双眸填满忧伤却又满怀对未来的憧憬与希望,还有不可动摇的决心。 从他们所在的三层小楼俯瞰,可以看到观中殿宇楼阁错立,整座玄灵观都被雾海云峰笼罩着,仿佛仙境一般。远方血红残阳映在慕篱眼中,泛出美丽而哀伤的晶莹之光。 生于乱世,身居高位,有些人即使不想争,可这乱世也会逼得他不得不争,就像父亲。 他从来都不想去争,可有的人却非要逼着他去争,以至于到了今天他不得不争,因为他若不争便只能等死。非但他会死,还有许多追随他的人都会死,那恐怕又会是另一场更加惨烈的浩劫! 在这乱世之中,不是你吞噬别人,就是被别人吞噬。而为了不被别人吞噬,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流血和牺牲降到最低。 走到今天,若说他完不恨楚隐、不恨楚天承,那绝对是自欺欺人,可他更知道,一味的仇恨除了制造新的仇恨和更多的杀戮之外解决不了任何问题。他不希望父亲的江山充满血腥和杀戮,更不希望兄长将来继承的天下充满纷争和仇恨! 而这大概也是母亲当初对他说那番话的用意。 从前他之所以能那样无忧无虑地活着,都是因为有家人的精心守护,尤其是兄长的牺牲和付出,而今该是他回报的时候了!若真是天意注定他要助兄长君临天下,那么他必会不惜一切达成兄长所愿,助他实现抱负,更兑现自己当日在澶渊楼上许下的诺言! 他绝不会让任何人妨碍到兄长成就千秋伟业的道路,他一定会助他实现救世的宏愿,让他名垂青史,光耀千秋! 待有朝一日乱世一统,天下靖平,也算是间接报了庚寅之仇,完成了云霆的遗愿,也总算没有辜负逝者的托付。 他已经可以想见,父兄今后的路必将更加凶险,所以无论付出多大代价,他都一定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他们! 许久之后,他才转回身,面向众人温柔而坚定道:“从今以后,九源将成为中原最大的威胁,楚天承将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庙堂之上的尔虞我诈父兄足以应付,而庙堂之外的明枪暗箭就由我来替他们挡!” 云酆看懂了他眼中的坚定和决心,像是立誓一般揖道:“无论公子做出何种决定,我们兄妹四人都会誓死追随!” 云清、云翊亦齐声道:“誓死追随公子!” 慕篱眼中充盈着淡淡的泪光,向他们三人深深一揖,未说一语,但表达的感激三人都已接受到,也连忙还礼。 慕篱冲他们展颜一笑,那对甜甜的酒窝应着他的笑颜而现,配合着映照在他身上的如血色残阳之光,灿烂极了,也美极了。 只是,这极致的炫美中又带着浓烈的哀伤,画面美得惊心动魄,忧伤得催人泪下,真真是难得一见的奇景。 第163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三) () 窗外夜色已浓,深山寒风正虐,怒吼的风声像极了千军万马厮杀时的呐喊,凄狂又壮烈。 屋内设施依旧精简精致,炉火依旧微红,银烛徐徐吐着青烟。 轩窗已闭,慕篱已经回到了床上靠在床头,盖着暖和的被子,手中握着暖炉,床边烧着炭火,可以说是裹得相当严实了。 周桐站在床头边,时刻关注着慕篱的身体状况,三大尊者则仍旧并立在床前。 “接下来有三件事,我们必须尽快查清楚。” 下立三人齐声揖道:“请公子吩咐。” “其一,也是最要紧的,必须尽快找出潜伏在父兄身边的这个奸细。此人对父兄的威胁甚大,必须尽快把他找出来!此次祸端想必此人功不可没,他极有可能是父兄身边的得力之人。” 三人互望一眼,不语。 说起来此人也算是与慕篱有仇吧,毕竟因为此人的泄密,才导致慕谦和慕荣都险些葬身长河谷,让他们当初的救援都险些没能来得及,但看慕篱如此冷静理智,倒是让他们几个走南闯北的江湖老手不禁汗颜。 云酆率先道:“在回京后的这几日里,我们几个已将当初跟随陛下北征且幸存下来的人做了彻底的调查,但凡有机会接触到高层机密的人,无论文职武将还是相府护卫,甚至是我们安插在陛下身边的人,我们一个都没放过,结果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慕篱含笑看了看云酆,这办事效率也是够高,果然有他们几个在,就是省心不少。 “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此人极有可能是兄长身边的人。” 云酆想了想,轻轻摇了摇头,答:“不是极有可能,是基本可以确定,此人一定是潜伏在大公子身边的人。” 慕篱想了想,他们几个的办事能力是决定值得信任的,既然他们得出了这样的结论,那基本就可以确定是这样了。 “那可有头绪?” 他知道,短短几日间将父亲身边有嫌疑的人部彻查,并得出了可靠结论,这已经很了不得了,他们应该还没来得及对兄长身边的人展开调查。 云酆道:“依属下看,那个百里乘风相当的可疑,不过在尚未查清真相之前,我们还不能妄下定论。” 慕篱点点头:“那此事就交给你们了。” 云酆道:“属下明白。” 慕篱继而又道:“其二,还是老生常谈的话题,对九门掌门身份的追查。赤麟之前提出,九门掌门很有可能是已死之人,你们就照此方向追查下去,我想应该会有所突破。” 慕篱望了一眼紧闭的轩窗,向是要透过轩窗看向远方:“我跟他之间也该有个了断了,不论是为了姨父,还是为了父兄。” 三人又齐答:“是!” 慕篱很快回过神来,接着吩咐:“这第三件事嘛,虽有些失礼,但关于司过盟的那位恩公,我们也必须要追查一下身份了。” 这回不仅下立三人,连站在床头的周桐也表示疑问了。 慕篱温柔解释道:“这位恩公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二十年前就料定司过盟今日之劫,早早就备下了九转还魂丹?” 慕篱说到这里又摇了摇头:“不对,应该说他似乎二十年前就料定了我会继承司过盟,并料定了我会有此劫,你们觉得,这世上会有如此玄异之事吗?”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觉得不可能,就算是跟随独孤仇时间最长的周桐也无法回答。 慕篱接道:“因此我认为,此人来头大有可疑,就算他帮助司过盟是事实,但他的动机却有待商榷。” 显然四人的目光都赞同了慕篱的看法。 慕篱又道:“其实对于这位神秘的恩公,我一直不解他暗中相助司过盟是何目的,又为何始终不肯以真面目示人。” 云酆眼神一转:“公子的意思是说,此人身份是乔装的?” 慕篱点头,众人不可思议,皆望向周桐。 周桐一脸无辜道:“你们看我也没用,我也只见过他两次而已,哪儿能看得出来他到底有没有乔装。” 众人无语,再度看向慕篱。 慕篱接道:“此人在此前二十年间只出现过一次,而就是这唯一的一次露面却决定了司过盟如今的模样,可以说司过盟会有今天,是此人一手促成的,这感觉就像司过盟是他手中的一枚棋子,也就是说,我们所有人都在他的掌握中,你们不觉得这件事很可怕吗?” 听慕篱这么一说,众人都不由一身冷汗。 云酆道:“照这样看来,此人帮我们的目的就有待考究了,甚至是敌是友都还很难说。” 慕篱点头,心中隐忧,眼前好似有一团巨大的迷雾遮住了他的视线,他却无力拨开,因为他无从着力。 静思片刻,他又道:“你们说他曾阻止你们劫囚,我虽可以想象此事若当真发生,父亲将从此万劫不复,或许真的再无翻身之日,但这位行踪诡秘的恩公又是如何对京城的情形了如指掌,并且赶得如此及时?” 云酆还是一边在掌心不断敲打着他那把折扇一边思索道:“除非他在朝中有眼线,或者……” 云酆看向慕篱,接触到慕篱睿智的双眼,云酆便知他的猜测是对的,接道:“或者他根本就是朝堂中人,并且官品还不低。” 慕篱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些,点头道:“不错,正是如此。” 云酆心下明了,揖道:“属下明白了,一定尽快查出个究竟。” 慕篱点点头,此事姑且告一段落。 随即,他的眉心一皱,眼中又布上了浓烈的悲伤:“再有就是,好好安葬此次祸乱中不幸牺牲的弟兄们,待我回离人峰时,定会亲自前去祭拜。” 此语一出,屋里氛围也顿时变得沉重,云清前泪未干,新的热泪又已汹涌而下,云翊眼中也有泪光。 云酆亦眼含热泪道:“多谢公子!” 慕篱却是眸中泪光盈盈满目悲戚望着远窗道:“谢我什么呢,该是我向你们赔罪才是,若非因为我,因为父兄,他们也不会遭此不幸,是我欠他们的啊!” 尤其想到那个总是一脸憨笑、办起事来却干净利落、为人满副忠肝义胆的高大汉子,慕篱才平复不久的心又起了波澜。 周桐见之立刻道:“公子不必自责,他们都是胸怀抱负的有志之士,也曾饱受战乱流离之苦,痛失家园和至亲,能为他们所追求和向往的大义而死,也算死得其所。九泉之下,众英魂定会感激公子、保佑司过盟的!” 慕篱转头看向周桐,面带微笑眼含感激:“谢谢你,周伯。” 周桐轻轻摇头:“公子千万不要怀疑自己,主君肯把这一切托付给公子,就是因为他相信公子,四位尊者肯追随公子,也是他们心甘情愿,纵死无悔。” 下立三人也纷纷点头。 慕篱无声低眉浅笑,片刻后抬头继续道:“最后,云翊,有两件私事要交你去办。” 云翊答:“公子请吩咐。” “为了今后行事方便,你需为我制作一张和姨父一模一样的面具,二是要想办法调制出能毁我原声却不伤我舌根的药。” “!” 云翊猛然一惊,其他几人也都吃惊地看向他。 第164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四) () 见众人惊疑之色,慕篱还是那副云淡风轻地浅笑,柔声解释道:“我虽不想与父兄正面接触,以免露出马脚,但往后恐怕免不了会有相见之时,即便我的身形外貌都不复从前,可唯独这声音是无法改变的。父亲那里应不常有接触,或许还可蒙混过关,可兄长就不同了,倘若这世上还有一个人能认出面目非的我,那这个人非兄长莫属。” 慕篱又将视线投向窗外看不见的远方眼露悲戚道:“所以,为了今后行事方便,我必须抹去属于慕篱的所有痕迹,完完地变成独孤仇,但我从未习过武,无法像你们武人那样用内功改变发声,唯一的办法就是毁去我的原声,你们明白吗?” 慕篱说到最后定定地看向下立三人,三人都没话说了,纷纷难过地低下头。 云翊咽下痛心只得领命:“属下……遵命!” 慕篱轻轻点头,如此一来,当前所有要事基本上算是安排完了。 云清见慕篱好似终于舒了一口气,这才不忍地提到:“公子,那关于长公主……” 慕篱看向他,刚刚才舒展一点的眉心又皱了起来。 云酆毫不客气地照着云清的脑袋就一扇子敲下去,云清立刻捂着脑袋委屈道:“你干嘛又打我!” 云酆瞪着一双大眼责怪道:“谁叫你哪壶不开提哪壶!” 一旁云翊也扶额摇头叹气。 云清捂着脑袋瞥了一眼慕篱,小声嘀咕道:“人家这不也是担心嘛……” 云酆又拿扇子要去敲他的头,咬牙道:“你还说!” 云清这次躲得倒是快,云酆的扇子没能落到他头上。他跑到了云翊的另一侧,躲着云酆冲他白眼一弯,云酆也恨铁不成钢地回瞪了他一眼。 云翊再次无奈扶额,一脸“我怎么会跟这家伙是亲兄妹”的嫌弃。 不过,云酆看了一眼慕篱,转念一想,觉得这事儿迟早得解决,且宜早不宜迟,拖着也不是办法,早点儿解决了也好。 慕篱眼前浮现出那个冰清玉洁的佳人天真纯洁的笑颜,不由蹙起了眉。 事到如今,他与她之间已经隔了太深的鸿沟,那些陈年旧事与她无关,而今流血惊变更与她无关,他对她的情依然未变,然她若知自己是间接害死她父亲的凶手,还是夺她楚家江山的幕后主使,她还能心平气和地面对自己吗? 他已害她失去太多,如今还有何颜面出现在他面前呢?就算她从此恨他入骨,他也会欣然接受。 再者,十年寿命于她而言显然是不够的,对他而言也嫌太少,她需要的是一个能陪她一生一世的人,而他也希望她能找到那个可以陪伴她一辈子的人。 良久,才听他幽幽伤感道:“我与她今生注定无缘,相见不过徒增悲伤,既然相见无益,那又何必再见呢。” 若说当初送她“远嫁和亲”是被迫“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从今以后,他和她便真的只能“路归路、桥归桥”了。 说这话时,他脸上虽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可看在众人眼里,那画面比之先前沐浴在残阳血色中的他好不到哪儿去,看了都叫人心疼伤悲。 下立三人皆无语,他们还能说什么呢。 就在他们兀自为慕篱感伤时,慕篱却已经转换了心情,命道:“说到这个,你们务必要关照好齐王妃,让她务必打点好漠跟来的护卫团,千万别露出破绽,否则阿雪会有危险,她自身也将难保。” 云酆只得在心底无限叹气,应道:“请公子放心,属下会安排好一切。” 慕篱这才真正舒了一口气,眉头好似也舒展了一些。 ================================ 而与此同时,只见窗外一个黑影在夜幕中迅速飘过,转眼便不见了,来去这重重防卫的核心之地如入无人之境,小院前后乃至整座古观中的守卫,甚至连上位尊者在内,竟无一人觉察到他的存在。 冷风凛冽,孤崖后山,长庚衣袂翻飞孑然一身立于峭壁边,远眺漆黑的群山不语。 一个浑身笼罩在黑色斗篷里的人悄然来到他身后,轻唤了一声:“族长。” 声音虽轻,但浑厚,可听出功力很深。 长庚并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问:“如何?” “二公子对他已有所怀疑。” “这么快就起疑了吗?”长庚脸上竟露出欣慰、宠溺又略微苦涩的笑意:“他果然比独孤盟主要聪明太多。” “那族长打算如何做?” 长庚轻轻摇头,慨叹道:“一切顺其自然吧,若天意要他查出一切,我便是想挡也挡不住。” 夜幕笼罩下,峭壁边迎风独立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的孤独忧伤,斗篷下一双明亮的眼中满是心疼,却终究什么安慰的话也没说,只轻声道:“走吧,此处风大,呆久了怕是要着凉的。” 长庚回头看那人一眼,嘴角微扬:“三长老,长庚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从前缠着您的那个小跟屁虫了,您怎么还总拿我当小孩子呢。” 三长老发出一声叹息,犹豫了一下方道:“如今你已继承了族长之位,你的一切都关乎巫族的传承兴废,更背负着前代族长的托付,须得好好珍重自己才是,再不能像从前一样任性了。” 长庚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蹙,转而又换上了惯有的充满悲伤意味的浅笑,不再为难三长老,只轻声说了一句:“走吧。” 语毕率先离开了孤崖峭壁。 三长老望着他逐渐没入黑幕中的身影,沉声一叹,摇了摇头,而后也迈步跟了上去。 是夜,连城雪被云酆接回玄灵观中。时隔近两年,连城雪再次来到司过盟,一时感慨万千。 云酆照慕篱的吩咐带她去见了代她与耶律齐“和亲”的羽陵公主萧述和。 萧述和虽是初次见连城雪,但对她在靖远门外的轰动之举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说从前她总以为中原女子都是娇生惯养的,生在皇宫里的公主更是弱不禁风的,却没想到连城雪和她想象中的中原女子完不一样。 连城雪也道,她总听说草原的姑娘都生得彪悍无比,生长在王族的公主更是骄纵蛮横的,却没想到萧述和跟她印象中的草原女子也完不同。 连城雪诚恳谢萧述和给了她一个自由身,萧述和亦感谢连城雪成了她梦寐以求的姻缘。 连城雪道从今往后她不会再以琼华的身份出现在世人面前,叫萧述和不要担心,萧述和亦道从今往后她会以琼华的身份尽力维护漠与中原的和平。 两个女子,不一样的境遇和生长环境,却是相同的女中豪杰,一见如故,默契十足,简直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一般投缘。 后来,是萧述和率先提出结拜,连城雪亦不推让,就着明月清风结为了异族姐妹。 从此姐妹俩虽相隔天涯海角,但两心相连,倘若对方有难,另一方必定竭力相帮,诚心感天动地,成就了一段红粉佳话。 送萧述和回房之后,连城雪才将云酆请到了她的房间。 “不知殿下叫云酆来有何吩咐。”云酆君子翩翩问。 连城雪冲里间喊了一声:“阿耀。” “哎!来了!” 随着一声充满兴奋和愉悦的回应,里间一名群青少年掀帘跑出来,直奔连城雪。 “阿姐你终于回来了!” 少年脸上的笑容灿若向阳花,眼中闪耀着兴奋喜悦的光芒,露出两颗可爱的小虎牙,浑身都散发着纯洁之光,干净而无暇,灿烂而耀眼,与过去简直判若两人。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本该已**于崇华殿的少帝楚隐! 第165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五) () “阿耀,来。” 连城雪牵过楚隐的手,面向云酆深深一揖,吓得云酆赶忙道:“殿下这是做什么,云酆可承受不起啊!” 云酆一边虚扶连城雪一边斜眼瞅了瞅隔壁。 这是他特意安排的,慕篱的房间就在隔壁。他知道,慕篱虽嘴上说着不愿见连城雪,但心里其实是想的,可他又绝不会改变主意,云酆这才自作主张将连城雪的客房安排在了他的隔壁,如此也算是稍解他心中遗憾吧。 连城雪带着楚隐行完礼平身,这才掏出之前云酆在送她入宫前特意交给她的密函,内容极其简单: 自裁以谢天下,禅位以让贤明,从此天地浩大,任君去来! 连城雪将之还给云酆后道:“我知独孤盟主不轻易见外人,还请酆尊者代为转达感激之情。独孤盟主几番救我于危难,连城雪无以为报,将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盟主尽管开口,连城雪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连城雪说着又是一揖,楚隐见状也跟着再度行礼。 云酆收起了那封密函,赶忙回礼:“殿下不必客气,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维护家国太平本也是我盟的宗旨。” 连城雪一笑嫣然:“独孤盟主高义,连城雪佩服之至!有此志士护天下,实乃江山之幸,百姓之福。” 云酆拱手:“殿下谬赞了,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而已。” 连城雪转头看了看楚隐,满脸看尽世事的淡然道:“如此,我们也能放心地离开了。” 楚隐依旧笑得灿烂如花,重重地点头,然后一把拽过连城雪的胳膊,撒娇般地又贴了上前便再不肯撒手。 连城雪再不似从前总说他,而是怜爱地摸了摸他的头。 这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也是唯一的牵挂了,为了他,她会好好活下去。 “这繁华帝京犹如美梦一场,梦醒之时,该散便散,无需留恋,从今往后,不论大梁城里如何翻云覆雨都再与我们无关了。” 云酆又瞟了一眼隔壁,不知慕篱见到连城雪这一副看破红尘的模样,该作何感想。 隔壁房间里,慕篱左手搭在窗前,右手负在背后,手心里紧握着当日他前往舞阳巫族求医时连城雪送他的香囊,内中有连城雪的青丝一缕。 感受着连城雪此刻心如止水却始终不曾发泄出来的悲伤,慕篱感同身受,更恨给她带来如此伤痛的自己。 云酆看着那个依偎在连城雪身边满脸幸福的少年,问:“这万里江山从此尽归他人,陛下当真舍得吗?” 楚隐仍抱着连城雪的胳膊不松手,听见云酆的问话,他先是睁眼看了看连城雪,看到姐姐的笑,他也调皮地一笑,而后看向云酆无比认真道:“曾经,我不惜残害手足也要得到那至尊之位,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那至极荣华与至尊皇权本就不属于我,是我强夺来的,所以我在其位时从未有过一日安生,想来这也是我应付出的代价,和那些日夜担惊受怕、尔虞我诈的日子比起来……” 他又看向连城雪,满脸幸福道:“能和阿姐从此天涯海角相亲相伴,相依为命,平凡而简单地度过余生,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楚隐经此一番浩劫,整个人似乎也蜕变了,豁达通明了,这要放在以前,打死云酆也不相信那个狠心冷血的小皇帝会说出这番话。 连城雪听了冲他嫣然一笑,他也回了一个更灿烂的笑容。 “陛下能有这番体悟,实在可喜可贺。”云酆如是道。 楚隐却淡淡道:“酆尊者莫再如此称呼我了,我如今只是楚隐,一介庶民而已。” 云酆含笑一揖:“是,楚公子。” 楚隐含笑点头,云酆接着问:“在下还有个问题想请教楚公子。” 楚隐爽快道:“酆尊者请问。” “当日楚天承究竟用什么理由说动了楚公子,让你一夜之间下了那么大的决心做出那么疯狂的决定,后来又是因何连夜紧急下旨处决慕氏满门?” 楚隐表情瞬间严肃,终于肯放开连城雪站直了,竟又显出了几分威严的帝王之相,认真地看着云酆,似在思考一个极其严肃的问题。 云酆也定定地望着他,等着他给出答案。 良久,他紧蹙的双眉突然舒展开了,浅笑道:“时过境迁,无论什么理由都已经不重要了,总之现如今这天下已经改姓了慕,江山是慕家的了。” 云酆稍稍意外,想不到楚隐昔日那个眼中只有皇权、猜忌心那样重的人,如今却是如此的云淡风轻,看来他当真是大彻大悟了。 “楚公子说的是。”云酆如是说。 楚隐一笑又问:“但不知贵盟主暗中相助陛下又是为了什么,我绝不信独孤盟主是贪图钱财名利之辈,陛下和大公子亦非贪图名利之人。” 云酆答:“止戈为武,以彰天道;沧浪靖平,海晏河清。天下之乱,苦者唯百姓尔,我们别无所求,只愿能不负此侠义之名。” 楚隐眼中满是赞叹:“自古得天下不易,守天下更不易,想这万里江山多年来不知改了几回姓易了几回主,可大多都沦陷在声色犬马温柔乡里了,可悲可叹!昔日陛下为官时便向来清正廉洁,一心为国为民,三十余载矢志不渝,初心未改,楚某相信,中原在他的治理下必能迎来国泰民安之日,亦坚信有司过盟从旁相助,太平盛世再现之日不远矣!” 楚隐向前,郑重向云酆揖道:“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君主,但我相信陛下一定会成为一代明君,而贵盟亦志在天下,我与家姐此去山高水长,或许今生相见再无期,陛下就拜托贵盟了!” 直到大彻大悟的今日,他的心中才终于有了天下苍生,好不容易激发出的责任感也都化作了无法再为苍生付出的遗憾和歉疚。 事已至此,他只能将一切希望寄托于慕谦,而他会永远带着一颗感恩和赎罪的心在天涯彼端为慕家江山祈福,为天下苍生祈福。若有来生,他愿意倾尽所有偿还今生欠下的所有孽债。 云酆又瞥了一眼隔壁,几乎都能想见隔壁慕篱现在的心情。 隔壁房间里,慕篱仍旧临窗远眺,默不作声,只是嘴角扬起了欣慰的浅浅的弧度。 到底在此次祸端中,楚隐也算是无辜之人,如今他能有这番体悟,也算是功德一件。 连城雪看着终于成长了的弟弟也欣慰不已,对云酆再道:“酆尊者,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还是那句话,今后若有用得着我们的地方请尽管开口,连城雪必结草衔环以报大恩!” 云酆亦拱手还礼:“殿下言重了。” 看来是离开的时候了,云酆又瞅了瞅隔壁,最后对连城雪和楚隐道:“盟主还有一语命云酆转达二位。” “酆尊者但说无妨。” 云酆举起那封密函含笑道:“忘了大梁城里的一切,从此天地浩大,任君去来。有朝一日殿下若是累了,随时都可以回来,司过盟的山门依旧永远为二位敞开。” 隔壁慕篱听闻云酆此语,不由扶额轻轻一笑。 这个云酆,自己何时要他传过这样的话,如此自作主张,真是…… 连城雪听了之后也情不自禁地笑了:“两年前,独孤盟主也是这么说的呢~” 云酆轻笑着点点头。 连城雪向云酆再一揖:“请酆尊者代为转达我们姐弟的谢意。” 云酆还礼:“一定。时辰不早了,二位也该休息了,云酆就不打扰了。” 三人互相致礼道别,云酆离去后,连城雪看向楚隐,楚隐也正望向她,两人的笑容里都是对今后平凡而幸福的生活的美好向往。 第166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六) () 翌日,天色尚暗,时辰尚早,一个噩耗就飞进了乾阳偏殿。 顾府的人一大早就派人送消息进宫,说是顾节今早被发现自缢于书房了,发现的时候早已无救。 顾节临终前留有一封绝笔信,写明“圣上亲启”,所以没有人敢动,就这样直接送进宫了。 -------------------------------- 陛下: 罪臣出身书香世家,自幼饱学,乃至学有所成便居高自傲,目空一切,更视满朝功勋皆为有勇无谋之莽夫,顽愚自负,刚愎自用,终酿成无可挽回之惨剧! 本月十九日夜,政事堂接肆州傅使君八百里急报,言陛下与胡狄暗中勾连,又与冯、林、吴三公串通欲行谋逆,罪臣对此虽有所怀疑,却因私心作祟而将之直呈天听,且未曾有一语辩白!罪臣未曾料到,这一念之差竟会招致如此滔天祸事!八万忠骨惨死他乡,诸位相公无辜受戮,大梁凭添无数冤魂,更害慕氏惨遭灭门,臣之罪罄竹难书,纵万死难偿万一! 自大梁惊变以来,冤魂夜夜入梦索命,罪臣未尝有过一日安眠。今少主下诏罪己,禅位让贤,并**以谢天下,以赎其罪,为君者尚且如此,为罪臣者又岂可偷生! 古语有云,人非圣贤,孰能无过,过犹可改,犹可追,然罪臣之过却已无可改,无可追!罪臣愿将此身向无间,纵刀山火海亦无悔,惟愿地府冤魂能得安息! 夫天下可无顾节,但不可无君上,罪臣之过,不过一命抵偿,然陛下之痛,恐经年难消。伏惟天下之故,万望陛下保重龙体,罪臣稽首再拜,伏愿陛下万寿无疆,江山千秋不败! 罪臣顾节绝笔 乾丰二年十一月二十九日,于顾府 -------------------------------- 一纸遗书,不过寥寥数百字,却是字字泣血,句句锥心。 顾节终是难堪良心谴责,一封绝笔,三尺白绫,就这样了结了自己的性命。 慕谦怔怔地看着这封遗书,坐在龙榻边许久都没有发话。 至此,当初一同打江山的那批老伙计已没剩下几个了,如果可以,他倒是也想像顾节这样给自己来个痛快,可惜他不能啊!因为他背负了太多人的寄托,也有太多的罪需要他去赎! 直到常安试探性地叫了他一声“陛下?”,慕谦这才缓过神来,当即下旨厚葬顾节,并追封其为“秦国公”。 姚辅仁死后,大内太监总管的职位便空缺了出来,这宫里上千人总得有个管事的,于是慕谦便询问了比较熟悉宫廷的羽林左军将军伍尚。 由是伍尚推荐了长宁宫的掌事太监常安,言此人在深宫四十余年却还能持身中正,廉洁自爱,实属不易,且有胆识有魄力,反应灵敏,心细如尘,最关键的是活得通透,知世故而不世故,有这样的人在身边伺候,一定会比较省心。 慕谦遂采纳了伍尚的建言,即刻擢升常安为太监总管。 至此,他才终于只剩一件本来很紧要可他却一直没来得及去做的事了。 ================================ 今日是个阳光明媚的好日子,玄灵孤峰天梯上已经有不少进香请愿的百姓上上往来。 辰巳之交,孤峰脚下,三马四人一行停在十字路口枯松边。 连城雪向云酆拱手道:“酆尊者请留步,送到这里就可以了,来日方长,我们后会有期!” 云酆向连城雪、楚隐、萧述和三人揖道:“那云酆就不远送了,诸位一路平安,后会有期。” 萧述和待礼毕后方道:“我还有个疑问,一直想问贵盟。” 云酆含笑做出请的手势:“王妃请问。” 萧述和道:“我想问,当日你们为何要帮我?” 云酆看了一眼连城雪,而后浅笑答:“确切的说,我们是在帮长公主殿下,助王妃实属机缘巧合。” 萧述和笑着反问:“所以为了帮阿雪,你们就利用了我?” 云酆眼中透出精明的光,逼人气势不露痕迹地施加萧述和之身:“王妃若是不愿,我们又如何能利用得了你呢?” 萧述和看着云酆静默了半晌,终于笑道:“看来贵盟主果然非常人。确如酆尊者所说,当日你们只是给了我一个机会,选择与否却是出自我的意愿。放心吧,我不是忘恩负义之人,日后若有用得着我、同时又不损害殿下和漠利益的地方,尽管吩咐。” 云酆双眼微眯:“王妃倒也不吃亏,为齐王和漠考虑得很周。” “那是自然,毕竟我还是漠的人。” 二人相视而笑,心照不宣。 紧接着,萧述和揽过连城雪的肩膀对云酆道:“另外,我跟阿雪已义结金兰,这想必你们也知道,今后她便是我妹妹了,阿雪若是有难,还望贵盟能及时来信告知我,也盼贵盟能多多关照阿雪。我知道,你们有这个能力。” 云酆不禁对这萧述和的好感又增添了几分,拱手道:“王妃与殿下不过一面之缘,却能为她考虑如此周,实在令人感动。” 萧述和自豪之情溢于言表,牵着连城雪的手又握紧了几分。 “那是当然!缘分这个东西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与阿雪会如此投缘,这也是我未曾料到的,可惜时间不多,我必须得回漠了,否则我皇和殿下都该起疑了。” 云酆接话道:“若是可以,还请王妃在贵国多多周旋,漠与中原相安无事,对两国百姓都有好处,一旦战火起,受苦的终究是两国无辜的百姓。” 萧述和赞同云酆的说法:“我会尽力而为。” “多谢。”云酆又朝她礼貌一揖。 “好了!我们该出发了,我的护卫团还在城中驿馆等我,我必须得先赶过去了,就不多说了。” 她放开了勾着连城雪的手,转而抓住她的两只手不舍得放。 “阿雪,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你可一定要保重,千万不要忘了我这个姐姐啊!” 连城雪眼含泪光重重点头:“我会永远记得,我在遥远的北方还有一个好姐妹,你也要多保重!” 萧述和含泪对连城雪努力笑着,转而将目光投向楚隐,轻轻揉了揉楚隐的头,语气里满是宠溺道:“阿耀,你是男子汉大丈夫,一定要保护好你阿姐,知道吗?要是让我知道你对她有一丁点不好,或是你没有保护好她,我一定不会绕过你的,记住了吗?” 楚隐很是乖巧地点头,灿烂地笑道:“我明白,萧姐姐放心吧,我一定会拼了命保护好阿姐的!” 萧述和立马照着楚隐的脑袋拍了一巴掌,装着很凶的样子道:“臭小子,什么拼命不拼命的,你得给我好好活着!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谁来保护阿雪啊!” 楚隐一手挽着连城雪的胳膊一手捂着脑袋傻笑:“嘿嘿……” 萧述和白他一眼,又牵起连城雪的手,立马态度变温柔,依依不舍道:“阿雪,那我走了。” 连城雪也恋恋不舍,泪眼汪汪点头。 然后,一人远去,身后是云酆派去的两个小分队长,负责保护萧述和去驿馆与护卫团汇合,一步三回头,那叫一个依依不舍,感天动地。 待彻底送走萧述和,连城雪这才回头向云酆也告别,而后与楚隐两人相互扶持慢慢走出了玄灵孤峰范围。 出了玄灵孤峰,连城雪让楚隐先到太清山脚的驿站等她,她要去城西办完最后一件事就来与他汇合。 原本楚隐是死活也要跟去的,但连城雪坚持这件事只能她自己去,他们此去可能今生都不会再回来了,这件事她若不能完成,那今后她都不会心安。 楚隐最后见撒泼耍赖都不管用,看来一定是不想让他知道的隐秘事,也知道司过盟一定有人暗中保护,所以他只好听连城雪的话,先去驿站等她了。 第167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七) () 云酆送走了连城雪和萧述和后便回到峰上凤隐小楼复命,慕篱临窗而立,只是默默地听着,始终不发一语。 因为是背对着屋中人的,所以云酆和云清看不到临窗远眺的慕篱那双明眸杏眼中藏着浓重的悲和深切的不舍,也听不到他心上“咔嚓”的碎裂声。 他低头,看向右手掌心紧握的那个白莲香囊,只觉那手有千斤重,痛在心底无限蔓延。 就是这双手,他用这双手将自己和她推向永无可能交汇的两个世界,中间隔着杀父之仇和亡国之恨,今生今世他们注定再无缘,唯留血海深仇! 一滴清泪吹落,转瞬便被窗外的寒风裹挟着飞向远方,消散得无影无踪。慕篱临窗迎风不动如山,极目远眺南方,就像是极力要望见连城雪远去的方向,悲切的眼中无声诉说着他对连城雪不得不割舍的深情。 他希望她永远都不要知道这丑陋而残忍的真相,就这样自由自在、无拘无束,一生平安喜乐。 相濡以沫,不若相忘于江湖。既然今生注定无缘,那就还她自由,这是他如今唯一能给她的幸福了。 云清看着慕篱充满悲伤的背影不忍道:“公子,你这又是何苦,如今她已无任何束缚,你为何不留下她呢!” 结果话没说完,他就又“哎哟”了一声,捂着脑袋瞪向身边的云酆:“你干嘛又打我啊!” 云酆真想把他的脑袋抛开,看看他的大脑究竟是什么构造,神经怎么这么大条。 “你个不长脑子的,她与公子有杀父之仇、亡国之恨,换做是你,你会怎么做!” 云清虽能力一流,然对男女之情却是一窍不通,听了云酆的话后不由又憋红了脸,恨恨地闭嘴不说话了。 慕篱抬头仰望高空,那双眸子中的伤痛更加浓重了,双眉蹙得更紧了,忽而柔声低语深情道:“今生今世,我俯仰无愧,死生无悔,却唯独辜负了她。” 身后两人听后都心疼不已,对望一眼,却都只能默然不语。 此时,云翊进来了,手中端着一个托盘,上有一个碧玉杯,一张面具,那杯中还冒着丝丝白烟,可看起来又不像是热气。 已然收束了情绪的慕篱回身看向他们,云酆和云清也明白了那是什么,三人脸上都是深重的痛惜和不忍。 慕篱却是笑如春风,步履轻缓而坚定地走到桌边,坐下,端起那杯冒着丝丝白烟、呈墨绿色的约摸只有一口分量的药汁,温润一笑问:“此药何名?有何奇效?” 云翊抿了抿嘴,狠下心咬牙答:“此药无名,是属下按公子吩咐调制的,其药入口不会入腹,在咽喉处便会随着黏着的肌体组织一起消融。” “入口即融,不会下腹吗?”慕篱眉间唇角笑意更浓,抬眸看向云翊欣慰道:“不愧是名震江湖的‘血凤’,连这种奇毒都能研制出来,我还是头一回听说入口不入腹的毒呢。” “血凤”之厉在于其无处不在的藏身之术和无所不能的下毒功夫,只要是她看中的目标,至今为止还没有从她手里逃过一劫的,可云翊做梦也没想到有一天她的能力会用在自家主子身上! 听到慕篱如此说,云翊当下就落下了心痛的泪,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心痛道:“公子!” 慕篱也不叫她起来,只低头看着杯中冒着丝丝白气的药汁浅笑道:“从今以后,这副总被双亲和兄嫂夸赞的好嗓音便再也听不到了呢~” 说这话的他看不出有丝毫的留恋或不舍,口气平淡得就好似在说不相干的人。 慕篱虽淡定如斯,可屋内三人却早已湿了眼眶,这温润如玉、温柔如水的声音,以后再也听不到了,他们还好,待将来爱他关心他的那些人知道了之后,又将会作何反应呢? 四大尊者都是闯荡江湖多年的老手,什么样的腥风血雨没见过,就算是慕篱如今隐藏得如此隐秘,将来他的身份迟早还是会被曝光出来,毕竟是秘密就有被揭开的一天,没有什么是能永远被掩埋的。 慕篱端起了那个碧玉杯,三人竟不约而同地唤道:“公子!” 慕篱仍旧一脸从容,看向三人道:“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事都绝对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的身份,尤其是父亲和兄长,都记住了吗?” 三人皆泪眼朦胧,竟都忘记了回答他。 慕篱轻轻叹了一下,接道:“父亲如今已取代魏室成为中原之主,兄长有朝一日也必会继承大统,而我的身份一旦暴露,对兄长来说便是巨大的威胁,更有可能动摇父亲的江山,你们可明白?” 三人终于木讷地点点头。 慕篱松了一口气,接道:“中原易主,改朝换代,正是四方强敌觊觎之时,不知会有怎样的明枪暗箭,父兄此时容不得半点分心,如若让他们知道了我的身份,那我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都记住了吗?” 云酆和云清这时也跪到了云翊身边,云酆道:“属下明白,请公子放心!” 慕篱终于安心地笑了笑,而后再度看向那个碧玉杯,轻轻摇了摇,而后声音极致温柔道:“为了父亲,为了大哥,便是将这条命还给他们都无妨,何况只是一副嗓子。” 说完,他便毫不犹豫将杯中药汁一口灌下!下跪三人竟然都没能说出一句阻止他的话。 整间屋子突然变得极其寂静,唯剩慕篱痛苦压抑的无声呻吟。 只见他哽咽着喉头红着脸紧闭着双眼,双手捂着喉咙忍受着剧痛,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看着慕篱皱着眉头额间冒着冷汗死命掐着脖子忍痛的模样,云翊知道他正在忍受着剧毒腐蚀咽喉的痛苦。 若是对任务目标下此毒,剂量必定会比这细小的碧玉杯要多出许多,毒性也会强出许多,那恐怕是足以彻底让一个人变成哑巴的剂量。而因慕篱只是需用此毒抹消他以往的声音痕迹,故而云翊刻意减轻了剂量,也去除了一些必要的毒素。可即便如此,毒还是毒,又岂会不痛。 稍倾,毒性似乎终于过了,慕篱渐渐止住了痛苦症状,直至彻底恢复平静,他放看向跪地三人命道:“都起来吧。” 只一句话,瞬间让跪地三人震惊不已,宛如当空一道惊雷! 包括一贯比较隐忍自持的云酆再也忍不住,三人一齐咣当一声脑壳磕地,纷纷用哭腔呼唤着:“公子!” 此情此景,就算是一贯冷漠不善表达的云殁在此,只怕也会是这样的反应。 声音甫入耳,就连慕篱自己也是一愣,可旋即他便笑了,笑得轻松欣然。 这沧桑、低沉、嘶哑的声音,只比垂暮老者多了一点年轻的意味而已,较之从前真的判若两人,那温润如玉、柔化人心的声音真的再也听不到了,难怪云酆他们三人会是那样的反应。 随即,他戴上了云翊准备的独孤仇的面具,然后他命云翊取来镜子,瞧着镜中那张陌生又熟悉的脸,瞧着那个面目非、完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自己,慕篱不由笑了。 云霆的一头华发是当初为救柴素云试药时意外变成这样的,想来竟与他因“九转还魂丹”一夜白头有些相似。而因为习武,云霆可以靠内力发声,不过面容却是他自己毁去的。 望着镜中那张横着一道狰狞疤痕的脸,慕篱不禁想,当年姨父究竟是怀着怎样的决心决绝地毁去这张脸的呢? 随后,他踱步至窗前,孤寂、萧索、清瘦的背影被逆光笼罩得更加凄凉、悲伤,让跪地三人看了更加心痛不已,慕篱却是看着窗外美轮美奂的苍松雪景笑了,笑得格外凄美,充满希望! 一曲悲歌乾坤定,悲歌一曲诉离殇。 人生多变是定数,世事无常本真理。 我今却尘兮归去,长歌当哭向死生! 历尽磨难终不悔,故园桃下三愿心。 一愿高堂福寿无疆,慕氏薪火不灭。 二愿兄长一世长安,鸿鹄壮志得酬。 三愿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 我寄丹心向朗月,不信人间无清明。 但求余生三千日,不负当年续命情! 从今往后,这世间再无慕篱,只有司过盟的独孤仇! 第168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八) () 丹河之南,曲苑街之西,青衣巷。 惊鸿苑二楼最东头的阁楼里风卷朱帘动,窗前一红一黑两道人影在朱帘飘纱间若隐若现。 面具男迎着窗外寒风仰望天际不语,红衣佳人望着他的背影眉目悲戚,满是不舍。 “若我说,我要跟你一起走呢?”火凤双眸中充盈着泪光问。 “你必须留下,九门需要你这条情报线。”面具男头也不回地冷漠答道,几乎是立刻就回绝了她。 楚天承以叛国身份撤回九源,以图来日东山再起,那就势必需要惊鸿苑这个重要的情报据点。虽没了厉王这个后盾,但她毕竟有一身举世无双的舞艺和才情,要保住头牌的位置还是绰绰有余的。 火凤咬了咬唇,却还是不甘心道:“也许我这样说有些自不量力,可我还是要说,我想留在你身边,无论是在你悲伤难过时,还是在你遇到危险时,我都希望能陪在你身边,第一时间帮到你。” 面具男终于肯回头看向火凤,仍旧冷冷道:“你留在这里,时刻关注大梁的动态,有情况随时汇报,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 火凤眼中的泪光瞬间更浓了,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受伤,可面具男却仍狠心接道:“况且我也不会有什么悲伤难过的时候,更不会有遇到危险的时候,因为我是追命九门的掌门!” 火凤的心更痛了,泪终究是无奈地掉了下来。 “做好你该做的,有情况及时汇报,需要你出动时我自会传令。” 面具男始终不曾看她,沉默了半晌撂下了这么一句话,然后就这样从后窗飞跃而下,转眼便消失不见,留下满脸泪痕、眼中带伤却又满是倔强不甘的火凤。 到底该怎样做,才能让你摆脱过去,得到救赎,到底要怎样做,你才肯活在当下,惜取眼前人…… 火凤如此自问着,心碎的泪越发不可收拾,大颗大颗地滴落。 ================================ 也许是上天也有感于慕谦之悲,午后的大梁又飘起了纷飞的雪花,举目荒凉的西郊到处都是狼嚎乌啼鬼哭,风雪笼罩中氛围更是异常阴森恐怖,脚下时不时地还会踩到啃噬未尽的白骨腐尸。 这里便是传说中的乱葬岗。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这里便成了无名死尸乱葬场,朝廷判定的死刑犯在处决之后若有人收尸便随他们去,无人收尸的就会被扔到这里,任其暴尸荒野,被野兽啃食。 靠近乱葬岗那足可称之为万人坑的中心时,依稀可见白雪覆盖的巨坑中满目白骨残肢混着血肉模糊的烂布破衫,几乎快要将这个巨坑填平,目之所及还能看到寒鸦混迹其间来回飞舞觅食,臭气熏天的腐烂味道即便是在如此严寒的季节仍然极其刺鼻,闻之令人作呕。 由于是私事,再加上杨慎、璩华都忙着重整禁军,所以慕谦只让伍尚领一队羽林亲卫随行。 见乱葬岗,尤其是这万人坑之情形,即便是见惯沙场的伍尚也还是无法适应,强忍着极度的不适,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禁兵却已有人开始吐起来了。 望着满坑堆积的森森白骨和野兽未啃食完的残肢断臂,慕谦虚脱跪倒在地,再也抑制不住心中的悲恸失声痛呼:“夫人哪!!!” 慕谦跪在万人坑边哭得肝肠寸断,却根本无从辨认哪些骸骨是妻儿的! “夫人,是慕谦连累了你连累了孩子们,慕谦对不住你啊!” 动乱已平,天降大雪将累累白骨和血流成河掩埋,却掩埋不了人们心中的痛。 先前去潘楼街口刑场,看到积雪覆盖下斑斑血迹残留,闻着空气中那似乎尚未散尽的血腥气,慕谦便强忍悲痛没有发作,可眼前这震撼的一幕终究将他彻底压垮。 “夫人,篱儿,四娘,孩子们……是慕谦无能……是我无能啊!” 慕谦放声恸哭,五脏俱焚,肝胆俱裂,其悲痛欲绝亦感染了在场所有人,伍尚耳边不由地回响起了仇正临死前的话。 “厉雪,敬终,你们可曾经历过在战火过后的废墟里寻找至亲的尸首却连一根骨头都找不到的悲痛和绝望?” “……到处都是战火残留的痕迹,到处都是被野兽啃得七零八落的尸骸,到处都是已经干涸的血迹,我翻遍了村庄的每一个角落,却根本无法分辨哪些残肢、哪根骨头才是我爹娘和弟妹们的!” “倘若你们经历过,你们就会明白我的心情。究竟还要多久,战火才能平息,这乱世纷争才能结束?究竟要到何时,天下才能不再有骨肉分离,不再有像我一样连至亲的一根遗骨都找不到的人!” “多希望有生之年能看到世间再无战火纷争,百姓都安居乐业的太平景象……可惜,我再也没机会见到了……” 面对如此惨绝人寰的场景,看着眼前根本无从辨认哪些才是至亲遗骨的慕谦,伍尚终于对仇正的话感同身受,情不自禁地红了眼眶。 就在这时,众人身后有异动,只见风雪弥漫中,一个窈窕身影逐渐走近。 其人一身素服,步履坚毅,满目决绝,一步步向着跪地痛哭的慕谦走来,所有人没一个上前阻拦,因为她是连城雪!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 那年离去时,他的音容笑貌仿佛还在眼前,而今归来,却是连他的尸骨都已无从找寻! 只见连城雪一身素服丧衣,步履轻盈又坚定地走到慕谦身边,脸上始终不见任何悲伤,反倒显得很平静,双眸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像极了当初在离忧居与慕篱诀别时的样子,只是当初离开时是悲伤决绝,而今归来却是平静坚韧。 连城雪伸手去扶慕谦,慕谦被连城雪轻轻一拉,这才发现已经走到她身边的连城雪。 “陛下,天寒地冻,您身系江山社稷,还请保重龙体。” 慕谦有些木讷地任由连城雪将他拉起,看着眼前一身素服的连城雪,一时间竟有些呆滞。 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 连城雪扶慕谦站稳了,而后才望向万人坑,蓦地嫣然一笑,眼中噙着淡淡的泪光道:“小篱,我来了。” 但见她以一往无前的坚决又向前踏了两步,面朝那根本无从寻找慕篱遗骸的万人坑,在众人目光下倏然解开腰带,褪去素服丧衣,露出了素服下大袖青衣里红裳嫁衣! 嫁衣裹素! 一个女子究竟对逝去之人的爱有多深,才会谱写出这样一段凄美壮烈的人间绝唱! 尽管她的额间还系着素带,并没有新嫁娘的头饰,脸上也不见新嫁娘美艳的妆容,可她一身隆重的嫁衣光彩却好似瞬间点亮了这个阴森诡谲的所在,所有人都震惊地看着那个连背影都透露着坚定的女子。 突然,连城雪从腰间取出了一把匕首,背后的所有人没有看到,但近在咫尺的慕谦却是看得一清二楚,突然清醒了! “殿下,万不可做傻事啊!” 连城雪望向慕谦,脸上依然是平静的、淡淡的倾城笑颜,眼含淡淡的泪光对慕谦道:“陛下请放心,连城雪不会轻生。” 她又望向那万人坑,脸上始终带着笑容:“我还有未尽之责,也答应过他会好好地活下去。” 听她这么一说,慕谦虽心有余悸,但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下了。 连城雪拔出利刃,拨下一缕青丝,一如那年鹊桥边为他送行时,她削下那一缕青丝,挽起,用红绳系好,装进早就备好的绣着鸳鸯的绿色锦囊里,封好,然后收起匕首,仍插进腰间。 随即,她手捧锦囊就地跪下,向着飘雪的阴沉天际字字千钧道:“青丝为媒,苍天为证,连城雪今日在此嫁慕二郎为妻,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说完,她便向天三叩,震撼了在场所有人! 第169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九) () “殿下……” 慕谦看着连城雪也震撼得说不出话来,只怔怔地看着向天三叩后起身的连城雪。 连城雪看着慕谦笑靥如花,虽仍旧素面朝天,可天生丽质在这身嫁衣的衬托下愈显倾国倾城,当真有了几分新嫁娘的味道。 慕谦突然笑了,泪流满面地笑了:“慕谦代犬子多谢殿下一片真情!” 说着,他便朝连城雪深深一揖。 连城雪赶忙拦住他,温柔道:“陛下,您如今已是九五至尊,不该向任何人低头的,连城雪不过一介平民,更受不起陛下如此大礼。” 慕谦看着眼前这个纤瘦的身影,惊叹原来这纤瘦的身体里竟潜藏着如此大的能量。 那日面对千军万马,她孤身一人平息了一场稍有不慎就可能不可控的风波,更以她非凡的魄力稳定住了局势,将天下大权就这样名正言顺地交到了他的手里,他好似才真正认识了她! 连城雪扶着慕谦看向那万人坑,一个失去至亲,一个失去挚爱,一老一少并肩而立,那画面像极了父慈女孝,感动得在场所有人一把鼻涕一把泪。 连城雪依旧面带微笑眼含淡淡的泪光道:“他虽然走了,可在我心里,他从未离开过。” 她总能在梦里见到他,看到他一个人躲在角落里哭,哭得撕心裂肺,哭得肝肠寸断,哭得像个孩子…… 思及此,连城雪的脸上落下了一滴晶莹的泪。这是心疼的眼泪,也是悲伤的眼泪。 在她心底,她总觉得慕篱仍活在世间的某个角落,孤身受着苦,独自流着泪,梦中那个画面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挥之不去,令她每每想起都心疼不已。若非为了楚隐,她恐怕会毫不犹豫地陪他在这里永眠。 她在心里默默道:小篱,黄泉路上,你一定要走慢些,等等我,等阿耀再长大一些,等他能一个人好好地活下去时,我就来陪你! “殿下……”慕谦闻言不知该说什么好。 过去她只以为这个身在皇家的公主对他的儿子或许只是一时执迷,迟早她会腻,可他没料到,这女子竟是如此地痴情专一! “陛下。” 连城雪转向慕谦,泪滴不断,脸上却带着笑容朝他跪了下去,吓得慕谦赶忙去虚扶,连城雪却是笑着摇头,蓦地喊了一声:“父亲。” 慕谦一下子怔住了。 连城雪的泪更汹涌了,那是幸福而悲伤的泪。 只见她冲慕谦连磕了三个头,这才直起身子仰望慕谦道:“父亲,请允许儿媳称您一声父亲。虽然二郎已经去了,但在儿媳的心里,他一直都在,永远活在儿媳的心里。” 慕谦被连城雪这么一说,也不再坚持去扶他,目光也变得坚定,看着连城雪点点头。 “谢父亲!”连城雪得到了慕谦首肯,再度朝他拜了一拜。 慕谦知道她还有未尽之语,所以并未去打断她。 只见连城雪直起身子接道:“父亲,儿媳本该留在您的身边,替二郎尽孝道,但儿媳还有未尽之责,不得不离开,况且儿媳若留下,必定会给您造成困扰,就算是为了江山安定,儿媳也必须离开,还望父亲谅解。” 说着,连城雪又向慕谦磕了一个头。 慕谦明白她所说的不便是何意,毕竟她是前朝皇族,再留在朝中的确会有诸多不便,也难免会引来不必要的闲言碎语,但慕谦却从未考虑过这个问题。 他上前将连城雪扶起来,两个同样失去至亲至爱、内心同样都千疮百孔的人此刻都是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慕谦知她去意已决,遂道:“将来若是累了,随时都可以回来,要记得,你在这里还有家,还有亲人。” 连城雪心头一痛鼻子一酸,泪再度汹涌,拼命点头:“多谢父亲。” 慕谦脸上终于露出了长者仁慈的微笑:“一路平安,记得时常给我这个老人家写封家书,报个平安。” 连城雪心头更痛,却是流着泪用力地点头,然后后退几步,又朝慕谦跪了下去,仰头泪流满面道:“儿媳拜别父亲,愿父亲龙体康泰,福寿无疆,愿江山在您的治理下国富民强,复归太平盛世!” 慕谦眼中激荡起雄心万丈之光芒。几步开外的伍尚看着这既感人至深又振奋人心的一幕,只感叹若这乱世争权夺利的那些人也能像他们这样该多好,那这世间大概就不会有那么多悲剧发生了。 而另一边,当司过盟的人将乱葬岗发生的这一幕回报给慕篱的时候,他难免又伤痛一番,更觉今生有负于连城雪,但事到如今,他除了背负这份伤痛独自走下去外,早已别无他选。 ================================ 一条大道,一弯冰河,两匹骏马,两个远行的人。 天地苍茫,玉尘轻扬,好一副风雪送离人画卷。 “阿耀,你希望我们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楚隐一手牵着马,一手挽着连城雪。连城雪一手任楚隐挽着,一手握着昔日那把雪舞宝剑。 当日连城雪“和亲”时,曾将这把雪舞剑留给楚隐做纪念。在连城雪离开的这些日子里,这把剑便是楚隐对姐姐的唯一念想,他一直宝贝得紧,简直比他自己的性命还要宝贝。 楚隐顽皮道:“嗯~我想想啊,要有小河流水,林间小径,还要有庭前桃李,最重要的是将来要有儿孙满堂!这样才会热闹,你说是不是阿姐!” 连城雪十分宠溺地轻轻戳了戳他的额头,佯怒道:“臭小子,你才多大,就想着儿孙满堂了。” “嘿嘿~弟弟总有长大的一天嘛,阿姐总有一天也是要嫁人的嘛~嗯,不过姐夫必须得要过了我这关才行,起码得比慕二郎强!” “……你不是一向不喜欢他的吗?” “嗯……我就承认他有那么一点强吧!谁叫阿姐对他这么痴情呢~况且如今他已不在了,我还跟他计较什么呢。” “阿耀……” “好啦!快赶路吧,否则天黑之前到不了下一个驿站,我们就要喂风雪啦!” 马上的两人在南下的路上边走边说着,畅想着未来的归隐生活,岁月静好,充满希望。 就在这时,一个黑影从天而降,寒光闪闪的利剑径直向楚隐刺来! 连城雪吓得本能地就要扑上去,打算用身体替楚隐挡下这一剑,可几乎同时楚隐也反应极快地觉察到了连城雪的用意,也本能地伸出手将身子已经歪过来的连城雪用力一推,连城雪竟被他直接推下了马! “阿耀!!!”连城雪肝胆俱裂,惊恐万分地惊呼。 可就在她摔下马的刹那,背后传来两剑相碰的一声脆响,待她回头时,却见那欲刺杀楚隐的黑衣蒙面人已与另外一个突然冒出来的黑衣人缠战在一起,显然都是高手。 与此同时,前方又突然冒出十多个同样黑衣蒙面的人各自提着刀剑朝他们快速冲过来! “阿耀危险!” 连城雪如此喊着,身体却已先她的理智行动起来,转眼就飞奔到了早已下马来的楚隐跟前,雪舞剑应声出鞘! 然而就在她正准备迎接一场大战时,后方也再次冲出数十名黑衣人,眨眼间双方便又混战在一起。 连城雪连忙护着楚隐小心翼翼地退到一旁,避开战圈,惊魂未定道:“这些人什么来历,为何要刺杀你?!” 楚隐能感觉到连城雪抱着他的手都在颤抖,头一次,他像个真正的男子汉一样将连城雪轻轻揽住,并反握住她的手攥紧,小大人一样安慰道:“阿姐,不要担心,你看,不是有人暗中保护我们吗?不会有事的。” 连城雪剧烈跳动的心脏闻言也终于平静了一些,看着那些打着打着好似离他们越来越远的混战人群狐疑道:“也是,不过这些人又是谁?为何会暗中保护我们?” 楚隐突然觉得这样小白的阿姐好可爱,竟用手指轻轻弹了一下连城雪的额头,调皮道:“阿姐真笨~” 连城雪吃痛,终于将伸长了脖子紧张关注混战人群状况的注意力转回到楚隐身上,捂着额头嗔怪道:“臭小子,你找打,这么没大没小。” 楚隐心中乐开了花,笑容愈加灿烂:“这还用说嘛,肯定是独孤盟主不放心,所以派人暗中保护我们啊!” 连城雪神情一定,终于反应过来了:“哦~也是,除了独孤盟主,应该也不会有其他人暗中保护我们了。” 大概是刚才惊吓过度,以至于她大脑一时短路了,不然这么简单的问题她怎么会想不明白呢。 楚隐轻笑摇头:“所以阿姐,不要紧张,不要担心,我们不会有事的。你看看你,手心里是汗。”说着便取出手帕去给她擦。 连城雪好似终于放心了一些,整个人也没有刚才那么紧张了,任由楚隐替她擦着手心,这才关心起楚隐来:“阿耀,刚才那人有没有伤到你。” 说着她便在楚隐身上上上下下地看,楚隐心头更甜了:“没~有~司过盟的人出现得及时,我哪儿都没伤到。” 连城雪见楚隐确实没有任何受伤的迹象,终于拍着胸脯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定定地看着楚隐,那探究的眼神就好似在打量观察一个陌生人似的,弄得楚隐浑身不自在,低头将自己也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问:“阿姐,你……在看什么?我身上有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连城雪双臂环抱托着下巴歪着脑袋看着楚隐道:“刚才可是吓得我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可你却好似一点也不惊慌,还反过来安慰我,啧啧啧~才不过两年,你果然变了。嗯,变得成熟了,像个大人了!” 楚隐一笑,上前又拽过连城雪的胳膊撒娇道:“胡说!我哪里变了,我还是我,还是那个离不开阿姐的阿耀!” 连城雪朱唇微扬,轻轻戳了一下楚隐的额头,宠溺道:“你呀~才夸了你一句,这就原形毕露啦?” 楚隐只管赖在连城雪手臂上甜蜜地笑着,那混战的人群好像已逐渐消失了。 这时,前方风雪弥漫中传来“稀里哗啦”的金属碰撞声,两人刚刚松懈一点的心立刻又变得紧张起来。 随着铁链响声越来越近,两条人影逐渐走出雾霾,出现在连城雪和楚隐面前,顿时四目震惊,两人几乎都忘记了呼吸。 “爹爹?!” “父亲?!” 尽管那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四肢都被铁链锁住,可二人还是认出了他就是两年前就已经“驾崩”的楚天尧! 再看他身边那人,从头到脚一袭裹得相当严实的狐裘,面罩一张飞鸿面具,手中牵着困锁楚天尧手脚的铁链,浑身上下唯一露出来的一双眼睛冷冷地注视着对面二人,更确切地说是注视着楚隐。 第170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十) () 楚天尧始终闭着双眼,加上被杂草一样蓬乱的头发掩盖,让人根本看不清他的脸。 而那个男人,连城雪和楚隐都感觉到了脊背传来的寒意,不是被这天气冻着的,而是那个男人身上散发出来的冷冽杀气和敌意! 面对如此惊人的杀气和敌意,连城雪拼命地想把楚隐护在身后,楚隐也想拼命地把连城雪护在身后,于是就变成了姐弟俩几乎抱成一团。 “爹爹,是您吗!我是阿雪啊,您听得见吗!” 连城雪又惊又急又惧,楚隐虽也紧张意外受惊,但神奇的是他的眼中似乎并没有恐惧,反倒是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从那个男人出现的那一刻起,他便明白了,刚才那一幕不过是诱饵,是为了引开暗中保护他们的那些人。 面具男看着彼此保护的姐弟俩,面具下突然发出一声冷哼,道:“真是挺感人的一幕啊~” 极尽森冷、极尽仇恨、极尽嘲讽的口吻,让连城雪本能地畏惧、颤抖,楚隐反倒是极力保持镇定,手臂始终保持着护着连城雪的姿势。 他不理面具男,而是将目光投向那个始终闭目装聋作哑的人,大声吼道:“父亲,您听得见吗!我是四郎啊!” 那人蓬乱头发下的眉毛动了动,终究是睁开了眼抬起了头,一脸死水般毫无生气的模样。楚隐见之,瞬间就明白了一切。 他看向面具男道:“是楚天承干的?” 面具男似在笑着回答:“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楚隐了然一笑:“看来是了。” 他又看向楚天尧,突然跪了下去,朝楚天尧三拜,含泪道:“父亲,四郎不孝!您身陷囹圄两年之久,四郎却一无所知!” 楚隐说着又连磕了三个响头,接道:“父亲,四郎有罪,没能听从您的教诲,误信阴谋者谗言,不仅害得朝纲大乱,还险些毁了江山,四郎是楚家的罪人!” 说着,他又连磕了三个响头,直磕得额头出血,鲜红刺目。 “爹爹!”连城雪也赶忙在楚隐身边跪了下去:“爹爹,都是阿雪的错,是阿雪没有照顾好阿耀,让他孤身一人面对朝堂血雨腥风,阿雪有罪!” 楚天尧如死水一般的眼中终于泛起了泪光,看着向他跪拜磕头的一双儿女,几近崩溃空白的神智终于清醒了。 这两年来,他被楚天承关在那间狭小的不见天日的地牢里,除了一日三餐的供应外,楚天承不准任何人跟他说话。那间地牢隔音效果十分的好,不论他在里面怎样呼喊求救,都不会有人应他。 起初数月,他还坚持在墙上刻痕度日,每一次那个靠近地面的小方口被打开,外面送进饭来时,他就拼命地对外面的人喊话,然而每一次那个小方口迅速就被关上,任他如何嘶吼都没有人回应他。 更可怕的是,他连想绝食自尽都做不到,哪怕他一顿没吃,外面的人回收碗时发现了,下一顿他就会被强行灌进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让他经历过一次就不想再有第二次。 除此以外,他的四肢都被死死地锁住,也不知道楚天承究竟给他喂了什么毒药,总之他的手脚都酸软得连握住筷子都难,就更别提弄死自己了,他根本使不出那个力气。 可以说,这两年来他是真的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于是,经年累月下来,他的精神就彻底崩溃了,不再做任何无畏的抵抗,也不再尝试跟任何人搭话,任由自己像行尸走肉一样地活着。 楚天承,这不就是你想要的结果吗?我成你!反正如今的我活着跟死了也没什么分别,既然如此,那我干脆就当自己已经死了,随你怎么报复! 然而今日,这具放弃活下去的意志的行尸走肉终于被连城雪和楚隐唤醒了! 看着那跪地的一双儿女,楚天尧落下了久违的热泪,说话都有些不连贯,喊道:“四……四郎……阿……阿……阿雪……” 连城雪和楚隐顿时一滞,猛然抬头看向楚天尧,纷纷泪如雨下。 “父亲,四郎不孝,让您受苦了!” “爹爹,阿雪不孝,让您受苦了!” “四郎……阿雪……四郎……” 楚天尧一遍遍呼唤着两人,眼泪更加汹涌地流出来,蓦地也跪了下去! “四郎……阿雪……是我对不起你们……是为父对不起你们啊!” 人生多变是定数,世事无常本真理。 名利到头一场梦,繁华落尽终成空。 任尔官高又禄重,百岁之后皆黄土。 唯有人间真情贵,万古长青永不衰! 楚天尧痛哭流涕,悔不当初。这一遭是非成败、悲欢离合终是让他彻悟,原来这才是他最想要的,但是可惜,一切都来不及了。若有来生,他愿意放弃一切虚无的荣华和权位,用他的所有去好好地爱他的心爱的女子,好好地疼爱他的骨肉,珍惜这被他弄丢了的人间真情。 此时,头顶传来面具男冷冷的话语:“想不到你竟然还有心!” 他蹲下身来,铁链“稀里哗啦”一阵乱响。 他将脸凑近楚天尧,那双隐藏在面具后的眼带着万分的怨毒和滔天的仇恨,用恨不得立刻撕了的口吻咬牙道:“楚天尧,事到如今,你终于想通了?想改过自新了吗?” 楚天尧痛苦闭目,泪不断滴落,却是无言以答。 面具男突然语气转凌厉:“告诉你,晚了!你没机会了!” 他将铁链哗啦一扔,猛然将楚天尧整个提了起来,双眼怒瞪着楚天尧道:“我说过,我要让你也尝一尝至亲在你眼前死去而你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我要让你也感受一下什么是人间地狱!我要让你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随着面具男最后一句吼出的话,楚天尧被狠狠地甩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父亲!” “爹爹!” 连城雪和楚隐哭喊着想要冲上前去,却被突然从面具男身后窜出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拦住,两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们制伏,强大的桎梏使得他们再无法移动半步。 “父亲!放开我!父亲!” “爹爹!阿耀!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快放开我!” 然而,任凭他们如何喊叫,却是根本无从撼动钳制他们的力量。 面具男像是在欣赏玩具一样看着他们,浑身都散发着令人如置冰窖的寒意,眼中透射出滔天的仇火。 楚天尧浑身无力地望向面具男沙哑道:“算我求你,放过他们吧,他们是无辜的,所有罪孽都是我造成的,你要报复就报复我就好了,他们是无辜的啊!” “哈哈哈!”面具男爆发出一阵冷笑,走上前将瘫软在雪地上的楚天尧像拎死尸一样提着衣领拎起来,冷冷道:“楚天尧,两年了,想不到你居然还在跟我说这种话,你不觉得可笑吗?” 楚天尧是真的连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他体内还有这两年来一直在他的饭食中参杂的毒素面具男亲手配制的十香软筋散。 面具男仰望飞雪的隐晦天空,耳边仿佛回响起多年前慈母的话:“昭儿,从今日起你就是哥哥了,要永远守护弟弟哦~” 面具下的眼泛起淡淡的晶莹泪光,晦暗天空下传来他好似从遥远时空传来的令人心碎的话语:“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被带走的那一天,他还那么小,都还没有满月,可那个人竟那样狠心,对自己的亲孙儿也下得了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他永远都无法忘记,那个小小的、软软的、仿佛稍微一用力就会坏掉的小生命在自己怀里稀松眨眼、挥舞着小小的手脚的情景,尤其难忘他那小小的手握住自己的大拇指的那一刹那! 就是在那一瞬,他感觉自己的心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击中了,又好似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般,让他感受到了今生不复再有过的震撼! 从那天起他就发誓,今生今世他会不惜一切保护那个小生命! 然而,他食言了。他没能兑现诺言,他把弟弟弄丢了! 他永远无法忘记那个电闪雷鸣的夜晚,他眼睁睁地看着那群副武装的禁军冲进了弟弟所在的房间,眼睁睁看着他走向了死亡之路,可他除了嘶吼哭喊什么也做不了!这是他心头刻骨铭心的伤痛,是一生一世都难以愈合的伤口! “还有你!”面具男猛然低头,几乎将脸贴到楚天尧脸上怒火冲天道:“若不是你暗中挑唆钦天监,说他是什么‘亡国孤煞’,他就不会遭逢不幸,更不会死,后来的事也都不会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面具男再度将楚天尧狠狠地甩了出去! 第171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十一) () “父亲!” “爹爹!” 看着拼命地哭喊却什么也做不了的连城雪和楚隐,面具男就仿佛看见了当年的自己一般,心头的仇恨和怒火愈加地炽烈汹涌。 再次被甩出去的楚天尧只觉浑身上下哪儿哪儿都钻心地疼,待他终于缓过劲儿来,这才望向面具男。 只见面具男居高临下指着不远处的楚隐睥睨楚天尧道:“你可知,他是最后一个了?” 楚天尧心头一颤:“什么最后一个?你这话什么意思?” “呵~”面具男嚣张霸气地将脖子转了一圈,而后再度冷冷地注视着楚天尧,眯起的眼中透出残忍的冷笑:“什么意思?哈!楚天尧,你真的不明白吗?” 此时,落雨突兀地落在了面具男身后,双眼空洞面无表情向面具男汇报:“启禀掌门,洛城方面已经解决了,一个活口都没留下。” 简单而毫无情感的一句话,配上他浑身上下还清晰可见的血渍,楚天尧、连城雪和楚隐都为之一惊。 楚天尧颤声问:“你……做了什么?” 面具男将双手一摊,俯视着楚天尧,眼中那残忍的笑意令人胆寒。 “人总要为自己做错过的事、犯过的罪付出代价。”面具男眯起含恨的双眼道:“二十年前你欠下的血债,今日该是血偿的时候了!” 说着,他便抬手指向不远处的楚隐,双眼却仍是直视着楚天尧道:“不论是谁,只要他身上流着你的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随即,只见他大跨步走向被追风钳制的楚隐,就像提溜一个物件一样,一把将他几乎是拖拽着拉到楚天尧面前,同时身后传来连城雪发疯般的哭喊。 “阿耀!不!你要对他做什么!不要伤害他!阿耀!阿耀!” 可无论她怎样挣扎,竟是连凌云的一根手指都摆脱不了。 那边面具男也好似根本没有听见连城雪的哭喊,只提溜着楚隐来到楚天尧面前,一手利索地拔出腰间的无名佩剑逼近楚隐的脖子,一手将楚隐摇晃得跟个玩具似的对楚天尧几近疯狂道:“楚天尧,你给我看清楚了!当年你是如何害得我家破人亡的,今日我便叫你十倍百倍地奉还!” 见此情景,闻此狠语,楚天尧瞳孔骤然收缩,悲痛绝望地哀求道:“不……不要……不要……” 与此同时,身后连城雪也瞪大了血红的双眼道:“不!不要!求求你,放过阿耀吧!我愿意代他去死,我愿意代他去死!求求你,放过我弟弟,求求你……” 面具男回头看了一眼哭得不成人形的连城雪,眼中似有什么情绪闪过,却也只是停留了片刻便又转回来看向楚天尧。 楚天尧像是垂死挣扎的绝症病人一样艰难地想要爬到面具男脚下,不料他却是连这几步的距离都爬不动,只能绝望地仰望那张看不出任何表情的飞鸿面具道:“我死无怨尤,但请你看在上天……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放过四郎!他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啊……” “呵!”还是一声毫不留情地冷笑,面具男头一歪,凛声斥问:“楚天尧,当年你造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玉儿也是无辜的?!怎么没想过太子府的那些人也是无辜的?!如今你却在这儿跟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你凭什么!” 楚天尧紧闭了双眼,蜷缩在雪地上的身子绝望地抽搐着,纵然在心底忏悔了千回万遍,到头来还是无法求得上苍的原谅,终究还是要血债血偿! 可是老天爷,我造的孽要我受怎样的折磨都可以,哪怕死后下十八层地狱我也无怨无悔,可我的孩子是无辜的啊!求求你开开眼,救救我的孩子…… 抱着最后一丝希望,楚天尧望向面具男艰难道:“……再怎么说,他与你也是血亲……” “哈!”楚天尧话未说完,便被面具男一个冷笑打断,斜眼一瞟烂在雪地上的楚天尧,眼中泛起更加冷酷的仇恨和绝情:“楚天尧啊楚天尧,我以为你会说出什么新花样来,没想到竟是这句!当年你与父亲又何尝不是血亲,跟玉儿又何尝不是血亲,可你为何就下得了手?!” 楚天尧眼中的光突然黯淡下去,再也找不到任何的希望,又恢复成了一潭死水,伸出去的手无力垂落,绝望地望向楚隐:“四郎,是为父对不起你……为父对不起你……” 楚天尧蜷缩在雪地上泣不成声,楚隐倒是冷静得出奇,脸上看不出一丝畏惧,反倒望着趴在雪地上抽搐不止的楚天尧含泪安慰道:“父亲,生死有命,四郎早已有所觉悟。四郎此身本为父精母血孕育,今日只当还了此恩,父亲不必为四郎难过。” 楚天尧身形一滞,抬头仰望被面具男拎着的楚隐,一时间竟怔怔地说不出话来。 楚隐随即又转向连城雪,佳人绝望的泪和悲痛让楚隐见之心碎神伤,肝胆俱裂,他却仍满脸泪痕地对连城雪笑着说:“阿姐,对不起,小河流水,林间小径,庭前桃李,还有儿孙满堂的生活,我都不能陪你了。” “不要……不要……”连城雪连连摇头,眼泪也像水流一样随之倾泻,四下飞散。 楚隐却仍流着泪笑着对连城雪说:“阿姐,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倒行逆施的事,老天爷是绝不会放过我的,我只是想在报应来临之前尽可能地多陪陪你,可我没有想到,上苍给我的时间竟是如此的短暂。” 心痛狠狠略过他的胸腔,令他眉头紧蹙,泪奔腾而下。 “阿姐,原谅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来世让我做哥哥,换我来守护你一生一世,可好?” 连城雪已经痛得说不出话来了,只一个劲用力地摇头,断续抽噎道:“不要……不要……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楚隐的泪也愈加汹涌:“对不起,阿姐……” 面具男看着这生离死别的一幕,竟然没有打断他们,那抵在楚隐脖子上的剑锋竟也在微微地颤抖,一如他面具下那双泛着泪光的似有动摇的眼,耳边仿佛又响起了慈母温柔的话语:“拥有这样一双温柔悲悯的眼,昭儿将来必定会成为对天下苍生有益之人!” 然而此刻,他手中的宝剑正抵在仇人之子的脖子上,这双手在这二十年间也早已不知沾染了多少无辜的鲜血! 他永远无法忘记当年那个血夜,太子府火光冲天,满眼都是血染的尸体,到处都是逃亡呐喊,父亲终究倒在了这个人的剑下,他也结结实实地挨了一剑,至今他的身上都还留着那道狰狞的剑痕! 快二十年了,可那个噩梦始终纠缠着他,他几乎夜夜都会梦见那个血夜他倒下之前映入他眼帘的地狱般的情景,还有母亲声嘶力竭的哭喊咒骂声,以及那个手中宝剑还在殷殷滴血的刽子手,这是他心头刻骨铭心的伤痛。而遭受多方迫害、最终落得挫骨扬灰、尸骨无存之凄惨下场的父亲至今都还背着谋反的污名,这也是他恨极了楚天尧的重要原因之一。 所以,就算是违背母亲的意愿,就算是背弃自己的良心,他也还是无法放下这血海深仇!这就是他苟活至今的意义! 面具下的眼终于落下痛苦孤寂的泪。 母亲,孩儿终究还是无法成为对天下苍生有益之人,因为我放不下仇恨,放不下啊!哈哈哈…… 楚昭转头冷眼睥睨雪地上的楚天尧道:“楚天尧,睁大眼睛好好看着,这是你应得的报应!” 楚昭泛着泪光的眼蓦然一冷,只听利剑入体一声响,那把剑便毫无防备地刺穿了楚隐的胸膛! 楚天尧的瞳孔蓦地放大,向着几步之外的楚隐极力伸长了手臂,就那样静止趴在雪地上,张大了嘴巴扭曲了眉眼,口中却怎么也发不出一丝声响。 另一边被凌云钳制着一直疯狂扑腾不已的连城雪在这一瞬却突然停止了挣扎,身体仿佛一下失去了所有元气,彻底呆滞在那里。 世界仿佛一下子陷入了极度的静,所有人都仿佛停止了呼吸,空中只闻呼啸的风雪声,风中传来楚昭残忍的冷语:“要怪就怪你投错了胎,不该投生为楚天尧的儿子!” “不!!!”连城雪撕心裂肺的悲痛呼声终于传来。 “阿耀!不!!!” 连城雪像疯了一样嘶声力竭地哭喊,手脚并用拼命地想要挣脱凌云的桎梏,却是徒劳。 “四郎……” 楚天尧哑声痛呼,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穿透了儿子的胸膛,这锥心刺骨的痛,这噬脐莫及的悔,这无能为力的恨,直叫他痛断肝肠,五内俱焚,生不如死! 第172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十二) () 利剑穿透胸膛的刹那,楚隐虽有一瞬的懵,但很快他便反应过来了,在楚昭想要抽回宝剑的瞬间竟突然伸出双手一把抓住了刺入他胸膛的利刃! 饶是楚昭也为他突如其来的动作一惊,却见楚隐竟忍受着非人之痛跨前两步,硬生生将宝剑一寸寸没入自己的胸膛! 楚隐在离楚昭不足一寸的地方站定,虽满面青筋冷汗鲜血糊成一片,但他的双眼始终坚定,死死盯着楚昭的双眼道:“放过阿姐!她与楚家并无血缘,否则我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楚昭心头深受震撼,他没想到这个之前那样不堪的少年,今日竟会为了保护连城雪做出如此惊人之举。 “阿耀!不要……不要!!!” 连城雪一声声嘶哑又凄厉哀绝的呼唤传来,楚昭眼神一凛,猛然一下抽出了宝剑,一个横扫,剑身上刺目的鲜血飞洒出去,余下的也顺着血槽一滴一滴地落下,映入连城雪眼帘。 与此同时,楚隐身体一晃便向地上倒去,倒下的瞬间,他将目光投向那个一直冲他死命扑腾的白衣佳人,嘴角含着欣慰的笑。 看到楚隐倒落尘埃,连城雪猛然睁大了眼,惊恐万分地望着他突然失了声。 半晌,她方才心碎绝望尖叫出声:“阿耀!!!” 于是,她更加不要命地挣扎起来,纵使是武功高强的凌云竟也感到一丝吃力。 这时他看到楚昭冲他使了一个手势,于是便松开了手,一直奋力扑腾的连城雪因收不住力而一下扑倒雪地,可她却好似然没有知觉,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飞奔向楚隐。 “阿耀!!” 坠地的楚隐眸中满是不舍,眼角是悲痛的泪,吃力地抬起血糊的手伸向那个朝自己飞扑过来的雪白身影。 “扑通”一声,连城雪扑倒在楚隐近前,激起一圈玉尘飞扬。 她爬到楚隐身边,一把将他抱起。 “阿耀!不……阿耀,不要……不要……” 连城雪死命地抱着楚隐,眼泪横飞,呜咽不成声不停地呼唤楚隐,手抖得都快不是她自己的了,前所未有的恐惧席卷她的周身,令她仿佛置身冰窖。尽管她还在喘气,尽管她还在说话,尽管她还在哭喊,可她却感觉不到自己还活着。 “阿姐……” 楚隐伸出血糊的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却又在半途停住了,因为他怕自己的血手玷污了姐姐的圣洁。 连城雪却没错过这个细节,一把抓住了他正准备放下的手,用力地握住。 “我在这儿!姐姐在这儿!阿耀,你看着我!看着我!不要睡!千万不要睡你听见没有!阿耀!” 楚隐感觉到连城雪的手不仅颤抖得十分厉害,还惊人地冰冷,她的恐惧和悲痛深深地感染着楚隐,可他却无法扭转既定的命运,深恨过去那个行差走偏的自己。若非如此,他也许可以陪她走很久很久,就可以永远守护在她身边! “阿耀……姐姐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楚隐终是伸出另一只带血的颤抖的手,轻轻拭去连城雪脸上的泪,然后抚上她怎么也擦不干净泪痕的脸,不舍的眼中流下绝望而眷恋的泪,竭力露出最后的笑容极轻、极虚弱地说:“阿姐……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抚脸的手蓦然垂下的那一刻,连城雪再度陷入一瞬的呆滞。 眼看着怀里那个眼角还挂着泪、嘴角还带着笑却再也不会睁开眼的少年,连城雪有一瞬仿佛忘记了呼吸。 “阿耀?” 连城雪轻轻摇晃了一下楚隐,试探性地叫了一声,没反应。 “阿耀!” 连城雪更用力地晃动楚隐,颤抖着声音又叫了一声,还是没反应。 “阿耀!!”连城雪猛然将楚隐紧紧搂入怀中,仰天长啸:“不!!!” 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声穿透云霄,直叫日月失色,天地同悲,风雪更加肆虐凄狂起来。 ================================ 一条大道,一弯冰河,一柄寒剑,数条人影,一具死尸,两匹骏马,天地苍茫,大雪纷飞。 楚昭就那样定定地立在原地,静静地看着哭得撕心裂肺、悲痛欲绝的连城雪,没人知道他面具下的表情是怎样的,也没人知道看着眼前这一幕人间悲剧的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然后,他将视线转向了楚天尧。楚天尧依旧蜷缩在雪地上,痛得连哭都哭不出声来了。 楚昭将还在滴血的剑抵在楚天尧的眉间,居高临下问:“如何,楚天尧,痛吗?” 楚天尧仍缩成一团哑声呼唤着“四郎”,仿佛没有听见楚昭的话。 “呵~原来你也会痛啊?原来你也是有心的啊!可我告诉你,我这里比你更痛!这二十年来,我无时无刻不在这种痛苦折磨中煎熬着!跟父亲、母亲、玉儿还有太子府上下数千人相比,你这点痛又算得了什么!” 楚天尧蜷缩的身子突然停止了抽搐。 稍顿,他终于抬起了头看向蹲着俯视他的人,绝望地冷嘲道:“可悲的人,你已经疯魔了,你知道吗?” “呵!那又如何!我本就是从地狱爬回来的厉鬼!” 楚天尧望着他,突然回想起这个人曾经说过的话:“我是谁?我是从地狱爬回来向你讨债的厉鬼!是十九年前被你冠以‘亡国孤煞’之名而被活活扼杀的冤魂!” 同时他也想起了他与楚天承的对话。 “他还不知道你也是主谋之一吧?你就不怕我当着他的面说出真相?” “你不会。二哥,若论这世上最了解你的人,那绝对不是父亲,而是我。” “你就这么有把握?” “二哥,我太了解你了,你是个比我还记仇的人,别人若让你有一分不痛快,你必会十倍百倍地还他。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不会说,因为你一定也不想让他好过。” “哈哈哈……他真的是当年那个‘孤煞’吗?” “你认为他是,他便是,你认为他不是,他便不是。无论他是与不是,有一件事是毋庸置疑的,那就是他的仇恨。” “楚天承,你确实够狠,够毒。” …… “哈哈哈……”望着面前这个手持滴血宝剑的人,楚天尧发出了与那日同样低沉的笑声,只是这次他的笑声充满了悲凉和嘲讽。 楚昭极度不悦道:“你笑什么。” 笑声停,楚天尧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地闭上了双眼,仍旧蜷缩着身子,而后楚昭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传来:“放过阿雪,她与楚家并无血缘。” 楚昭面具下的眼动了动,转头看向连城雪。 连城雪抱着楚隐余温尚在的身体,望着如蝼蚁般蜷缩在雪地上的楚天尧,整个人就像痴傻了一般,静静地跪在雪地里,无声,无语,表情木然。 许久之后,只见她好似没了灵魂一般缓缓起身,挪动着机械的步伐走到楚昭面前,低头看了看地上落得如此凄惨下场、卑微到尘埃里的继父,而后抬头表面无波、双眼无神地死死盯着楚昭。 不知为何,面对楚天尧和那些体内流着仇人之血的人,他都可以下得了手,唯独面对连城雪时,他竟产生了一丝退缩之意,面对连城雪那杀伤力十足的无辜脸庞,他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然而,他没有料到,就是这一瞬间的迟疑,就是这下意识地一个退步,连城雪不知哪儿来的力气,竟突然扑上来,一把抓住他手中那还在淌着血的锋利森寒的剑就要往自己身上送,顿时鲜血顺着她的手腕流进袖中,将她原本就已染红的白衣浸得更加腥红! “你杀了我吧!你杀了我吧!!” 生父战死,生母早亡,家国覆灭,至亲至爱皆离她而去,如今更亲眼目睹弟弟惨死在她面前,继父又身陷生不如死的绝境,可她既没有能力救继父,也没有能力手刃仇人,她的意志终于彻底崩溃了,再也没有了活下去的**和动力! 第173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十三) () 连城雪的突来之举令楚昭大惊失色,在连城雪要将那剑刺向自己时一个用力抽出了宝剑,连城雪被顺带着扑倒雪地,满手的殷红瞬间浸透了一片白雪。 楚昭居高临下冷冷道:“你身上没有楚天尧的血,我不杀你。你若想替他们报仇,我也随时恭候!” 连城雪经这一番身心巨大的重创,在楚昭将她带翻的这一瞬间终于彻底崩溃绝望,含泪的双眼最后望了一眼极力向他伸出手,同时极其悲痛绝望地呼唤着“阿雪”的楚天尧,还有不远处再也不会醒来的楚隐,轻轻唤了一声:“阿耀……” 然后,她昏厥了,再不省人事。 追风看着昏厥过去的连城雪对楚昭道:“掌门,留她活口,恐遗患无穷。” 楚昭没有回应,只沉默地看着昏厥的连城雪。只有他自己知道,或许他是期待将来有一天他能死在连城雪剑下,他希望能由连城雪亲手了结他这罪孽的一生。 然后,他转身将一直淌着血的宝剑抵到楚天尧眼前,口吻森冷道:“楚天尧,现在终于只剩下你了,体会到什么是绝望,什么是人间地狱,什么是生不如死了吗?” 楚天尧爬在地上,连哭都已发不出声,只不断用疲软无力的拳头儿戏一样地捶着雪地。 楚昭抬头仰望漫天飞雪的晦暗天空悲凉道:“父亲,母亲,玉儿,我终于替你们报仇了!” 然后,他低头再次看向楚天尧,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终于到头的解脱,语气中透着厌世和疲惫道:“楚天尧,结束了,这场持续二十年的恩怨终于结束了!” “哈哈哈……”像一堆破烂一样匍匐在雪地上的人再次发出极其轻微的、充满嘲讽的笑声。 楚昭双眼再次浮现不悦道:“死到临头,你笑什么。” 楚天尧缓缓抬头,望着被仇恨驱使的楚昭,嘴角扬起仇恨的弧度,说出了诅咒一样的祝福:“楚昭啊楚昭,终有一日,你也必将为今日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哈!”楚昭冷笑:“同样的话说两遍有意思吗?我也不妨再告诉你一遍,事到如今,你以为我还会怕吗?早在二十年前死里逃生的那天起,我就已经不在乎了!我之所以苟延残喘至今,就是为了复仇,今日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也救不了你!” 楚昭说完,提剑就要向楚天尧的喉间命门扫去,千钧一发之际,一个黑影“嗖”的一下出现,转眼就将楚天尧从他疾速扫过的剑下带离了! 楚昭一剑扫去扑了空,待回过神来才看到,那个从他剑下将人救走的竟是落雨! 楚昭呆住了,面具下看着落雨的那双眼既有不知缘由的痛惜,也有仇人被他就走的愤怒。 追风和凌云也呆住了,追风那张想来温文谦和的脸此刻布满了阴森的杀意,终于现出了他的本来面目。 “落雨,你做什么?!” 落雨却仍是那副空洞无魂的模样,只拎着烂泥一样的楚天尧像个石头一样立在那里一动不动。 “落雨,回答我,你在做什么!” 追风浑身杀气四溢,一边怒吼着一边就要上前去,却被楚昭横臂拦住了。 “掌门?”追风疑问。 楚昭却是冷冷地盯着落雨道:“落雨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机器,他会这么做,必定是有人给他下了命令。” 至于下命令的人是谁,那就不言而喻了。 果然,身后传来几声明显不走心的掌声,伴随着一个人嚣张挑衅的声音:“看来你并没有被仇恨冲昏头脑,可喜可贺。” 楚昭回头,恰好见楚天承自风雪弥漫中走来,身后跟着胥江。 楚昭愤怒地瞪着楚天承咬牙问:“你这是何意!” 楚天承眉毛一挑,邪魅一笑,充满算计的鹰眼直视楚昭脸不红心不跳道:“为了让你活下去。” 楚昭无语笑了:“你说什么?” 楚天承却是无视楚昭,径直走到楚天尧跟前,蹲下,看着浑身疲软、一脸生无可恋的楚天尧,笑问:“二哥,报应偿还的感觉如何?” 楚天尧只望着不远处倒地的一双儿女,绝望地闭上了眼。 楚天承凑近了一些,贴在楚天尧耳边,双眼中满是狠毒道:“但是这还不够,你必须给我好好活着,直到我坐拥天下的那一天,所有负过我背弃过我的人,我都会让他付出惨痛的代价!” 楚天尧只觉后背传来一股刺骨的寒意,浑身都被一股巨大的无力感笼罩着,浑身所有的元气也都被抽走了,似乎连悲伤也都忘记该怎么表达了,就那样看着倒在血泊中的连城雪,在内心默默祈祷:阿雪,一定要好好活下去……好好活下去! 他知道,即便自己已经成为了废人,楚天承却是绝对不会让他一死了之的,他会在楚天承的折磨中继续生不如死地活着,如行尸走肉一般地活着。现如今,他唯一也是最后的心愿,便是盼连城雪能好好地活下去。 此时,楚昭对楚天承的有恃无恐终于忍无可忍,怒声叱问:“楚天承!你给我说清楚,你究竟什么意思!” 楚天承蹲在那里转头看了看有些抓狂的楚昭,终于不慌不忙地起身,没有回答楚昭的问题,而是对落雨命令道:“把人带走,交给胥江。” 楚天承此话一出,楚昭突然就急红了眼,大声怒吼:“楚天承!!!” “是!” 几乎与此同时,落雨也不高不低地应了一声,随即扛起楚天尧便转身踏入风雪弥漫中,身后同时传来楚昭怒极气极的声音。 “落雨!你给我站住!!” 眼见楚昭迈开步子就要去追,却见楚天承立在那里一动不动地下令:“拦住他。” 他的命令很冷,很静,但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霸道。 他没有指名叫谁去拦,可现场除了他和楚昭,还有地上躺着的两个人,就只剩下了追风和凌云。 追风和凌云对望了一眼,迟疑了一瞬,终究还是一个瞬移就出现在了楚昭前面,拦住了他的去路。 楚昭质问他二人:“怎么,你们要跟我动手?” 追风满眼纠结痛苦道:“属下不敢!” 凌云眼神躲闪微低着头道:“请掌门体谅,不要为难属下。” 楚昭眼中满是怒火,瞪了二人许久,而后猛然回头看向依旧站在原地的楚天承。 楚天承挑眉一笑,不紧不慢道:“七殇绝命蛊,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则蛊毒便会侵蚀五脏六腑,中毒者会饱受折磨,痛苦非常,一个时辰内必定会筋脉尽断、五脏俱毁、七窍流血而亡!” 追风和凌云的脸色极其难看,五官都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楚天承看着楚昭,负着双手一边慢悠悠走向他一边道:“这些人啊,若是不时常提醒他们一下,他们大概就会忘记谁才是他们真正的主人。” 他的语气很是平和,听不出有任何的情绪,可他说出来的话却是如此的残忍。 只见他走到楚昭跟前,眯起眼看着楚昭,用挑衅与威胁并存的语气道:“只要我想,随时都可以要了他们的命!” 楚昭既怒又气,浑身都在发抖,却奈何不了他。 第174章 悲歌一曲诉离殇(十四) () 楚昭当然很清楚,九门名义上是他做主,但实际上楚天承才是九门真正的主宰者,而在他身边的这四个得力助手也都是楚天承精挑细选的,名义上是辅助他,实际上更多的是监视他,只不过他对这一切并不在乎,只要楚天承能帮他报仇,其他一切他都可以忽略。 虽是如此,可母亲自幼对他的影响深深地铭刻在他心底,让即便身处无间,心底也还存有一丝善良,有时候他反倒为这些受楚天承控制的人感到悲哀。 七殇绝命蛊,凡中此无解之毒者,每月必须定期服解药,否则就会毒发身亡,这便是楚天承控制他们的手段。而九门中被七殇绝命蛊控制的当然只是高层和各门骨干,至于下面的小喽喽,在楚天承看来则根本没有控制的必要,只要这些他花了大力气精心栽培的棋子在他的掌握中就可以了。 其实这些年来,楚昭一直在暗中尝试配制解药,然而身为制毒解毒高手的他竟然也始终破解不了此毒,而整个追命九门大概只有他和火凤没有中此毒。 对他,楚天承自然很是自信,而对火凤,他亦曾自信断言,楚昭便是火凤中得最深的毒药,只要楚昭还在九门,火凤便会终身追随他,对她用这种强制的手段可能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不强制,她反而会更加心甘情愿,死心塌地。 楚天承向前一步,停在了楚昭的身侧,伸手戳向楚昭的心脏位置,看着楚昭阴笑道:“记得我问过你,你这里是不是累了,打算跟楚天尧做个了断后再了结自己,结束这一切。” 楚昭看着楚天承,眼中满是怒火:“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我不允许。” “你说什么?!” “我不允许你就这样了结自己,为了让你有活下去的**,我不得不出此下策。” “为了让我活下去?”楚昭听见了自己内心一浪高过一浪的大笑,看了看天,又看了看地,然后才看向楚天承扭曲道:“楚天承,不要说得好像你有多高尚似的,我告诉你很多次,我之所以帮你,不过是因为我们有着相同的敌人罢了,我对天下一点兴趣也没有!” 楚天承也不恼,仍旧气定神闲道:“是嘛……那我很遗憾,你将永远也无法再见到楚天尧,你的血海深仇这辈子都报不了了。” 楚昭猛然一把抓过楚天承的衣领,面具下那双瞪着楚天承的眼燃烧着熊熊怒火。 楚天承依然十分淡定:“我的能耐你很清楚,我若是有心藏匿,你将永远也无法找到他。” 楚昭咬牙切齿:“楚天承!!!” 第一次,他对楚天承露出了真正的杀意,然而楚天承内心还是毫无波动,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 “楚天尧必须活着,而且必须活在你看不到的地方,这样你才会有活下去的动力,才肯继续帮我夺取天下。” 不管承认与否,楚昭因仇恨了结本已渐渐浇灭的心火的确再度复燃了,想要立刻找到楚天尧,然后一刀将他了结报了血海深仇的**几乎让他疯狂。二十年了,整整二十年了,他一刻也不想再等了! 只见他将楚天承又提近了一些,用几乎要将楚天承吞噬的仇恨目光瞪着楚天承道:“楚天承,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过事成之后你就会把他交给我!就会让我了结仇恨,你为何出尔反尔!” 追风和凌云眼看着剑拔弩张的二人,却是谁也不敢上前,怕一个不小心就刺激到谁,导致不可挽回的后果。 楚天承看着被仇恨驱使、身心都已扭曲的楚昭,仍是不慌不忙、不急不躁,从容反问:“我说的话从来都算数,出尔反尔的是你,是你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你忘了你承诺过我什么?” 楚昭被楚天承问得一愣,因为他没想到楚天承竟会反咬他一口,转瞬就更加愤怒了。 “你说什么?我出尔反尔?二十年了,能做的,不能做的,该做的,不该做的,我都替你做了,我何时违背了我们之间的约定!” 楚昭盛怒之下加重了手中的力道,楚天承被勒得有些喘不过气,脸都憋红了,可表情却依然有恃无恐。 “我说过,只要你兑现了你的承诺,我也必会兑现我的承诺,可你并没有兑现你的承诺。” “是你自己不争气,没有做皇帝的命,与我何干!快把楚天尧还给我!” 楚昭抓着楚天尧的衣领一阵疯狂摇晃,饶是楚天承也难受得咳嗽了几下,但依旧看不出他有一丝一毫的紧张。 “我承认这次我是败了,这笔账我迟早会向他们讨回来,可这并不能成为你逃避的理由。” “逃避?我有什么可逃避的!楚天承,你不要扯这些没用的,把楚天尧交出来,你听到没有!” 楚天承又被勒得一阵咳嗽,却还是丝毫不慌张道:“看来你已经忘记了,那我就提醒你一下,你还记不记得当年你出关时曾许诺过我什么?” 楚昭面具下那双眼顿时陷入茫然,回忆片刻,沉睡的记忆终于被唤醒了。 被楚天承从死亡火海中救出、从地狱里拉回后,他便在楚天承的安排下进入了秘密的闭关再造,在暗无天日的地下训练场度过了五个春秋。 他还记得楚天承将他救回时,他曾许诺,只要楚天承能替他报仇,要他做什么都可以,而当时楚天承还夸他:“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倒是挺有骨气。要想报太子府血仇,凭现在的你是不行的,你必须变强。至于我的条件是什么,等你出关时自然就知道了。” 五年后,他终于出关了,从此脱胎换骨。 那一年,楚天承说:“我想要的是这天下!只要你能帮我夺取这天下,我便帮你报仇!” 那一年,他许诺说:“那我便助你夺天下!只要你能帮我报仇,我便助你成为天下之主!” 于是,从那一年起,他便正式成为他的刽子手,成为他夺取天下的利器。也是从那一年起,江湖上边迅速兴起了一个令人闻名丧胆的门派追命九门。 楚天承道:“那年出关时你曾许诺,会帮我夺取天下,会助我成为天下之主,可如今,你尚未兑现你的承诺就要自我了结,你这不是逃避是什么?” “呵!”楚昭一把将楚天承愤怒地扔了出去,并道:“说到底不还是为了你的野心!” 楚天承趔趄了两步,站稳,若无其事地整理了一下被楚昭揪过的衣领,然后四目相对,一个有恃无恐,一个怒火冲天。 楚昭深藏袖中的双拳又在吱吱作响了,一如他面具下熊熊燃烧的仇恨的火焰,都只能憋着,发泄不出来。 楚天承看着楚昭有怒不能言的样子笑了,笑得那样得意而放肆,竟然若无其事地拍了拍楚昭的肩膀,用征服猎物得胜的俯视姿态宽慰道:“放心,只要你兑现了你的承诺,我自然会将楚天尧双手奉上,让你完成心愿。” 楚昭大袖下发出拳头“吱吱”的响声,浑身都杀气腾腾。 “记住你说过的话!” 楚天承眉毛一挑,一双锐利的鹰眼闪烁着猎人盯着猎物的凶光笑道:“这么多年来,我可曾说过一句虚言?” “……” “放心,再怎么说我也是你嫡亲的叔父,虽然你我的目标不同,但我绝不会害你,也绝不会骗你。” 楚昭静默地看了楚天承很久很久,终是放开了紧握的拳头,沉默了片刻,而后方问道:“你手下并不缺人手,为何非得是我?” 楚天承眼中闪过一道亮光,很快便又恢复了平时的锐利,看着楚昭笑得诡异阴森道:“将来你会明白,我的霸业,非你不可。” 楚昭再度沉默,因为他实在看不透楚天承究竟打的什么算盘,也听不出他这句话究竟还有何深层含义。 楚天承见他沉默许久不说话,便立起手掌对天立誓道:“我楚天承对天发誓,只要你帮我从慕家手里夺回江山,我就将楚天尧交给你,如违此誓,人神共愤,天地不容!” “呵!”楚昭冷笑了一声:“你从来就不信神佛,发这样的毒誓根本没有意义。” 楚天承笑望着他:“那你想如何?” 楚昭又沉默了片刻,而后极其严肃地看向他道:“若违背今日之誓,便叫你今生今世都再得不到你心里真正想要的东西,也永远达不成你心底真正的愿望,并终将一无所有!” 楚天承眉头一皱,嘴角轻轻抽了抽,显然这话戳中了他的痛处。 “如何?你敢应吗?”楚昭追问。 楚天承眯着眼,眼中射出威胁的光定定地看了楚昭好半天,而后竟突然笑了。 “有何不敢!” 楚昭立刻道:“那我们击掌为誓!待我助你夺得天下的那一日,你若违反我们之间的约定,便会应了今日之誓!” 看着楚昭立起的右手,楚天承沉着脸也伸出了右手,两掌一合,只听“啪”的一声响,天地见证了这场别开生面的立誓盟约。 随后,楚昭终于转身踏进了迷蒙风雪中,追风和凌云也随之离去。 而在他们离去之后,胥江和落雨的身影竟又出现在了楚天承身后,当然还有四肢困锁、生不生、死不死的楚天尧。 望着远去的楚昭三人,胥江赞道:“仇恨是他活下去的动力,也只有仇恨才能驱使他继续替您做事!主人高明,既能让楚天尧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又能让他万劫不复,让您的仇人都生不如死!” 楚天承仰天大笑:“哈哈哈!恨吧!他恨得越深,对阻碍他的人下手就会越狠!惟其如此,这场复仇的游戏才会越精彩!哈哈哈……” ================================ 第二天,发生在西去洛城途中的血案就传遍了京城,名间都在议论,说慕谦接受禅位时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装得倒是大义凛然、假仁假义,其实暗地里还不是容不下前朝余孽,竟然使出山贼杀人越货这种手段斩草除根,而这恰恰就是楚天承想要的效果。楚天承人虽已套盾九源,但却给慕谦留下了这么大个麻烦。 消息传到司过盟,传到慕篱耳中,他也只有万般懊悔自责,因为他没能及早做部署,他没料到九门的动作会这么快,他到底只是一个凡人,没有办法事事都做到料事如神。这段时间以来,光是保父兄、稳定大局就已经够让心力交瘁,有所疏漏也在所难免,只是他没想到他这个还没来得及安排的疏漏竟会带来如此严重的后果。 然而楚天承毕竟还是低估了慕谦,就连慕篱也不曾料到,慕谦竟对此事不做任何舆论围堵,任由天下人去评说。 同日,秦苍、兰宁也终于领着禁军残兵回到了大梁。至此,所有戊寅之乱才终于算是划上了句号。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秦苍、伍尚、杨慎、璩华、兰宁等一众年轻一代将领们齐聚英烈堂,告慰在此次祸乱中牺牲的诸位战友,要他们在那边看着,终有一日,他们所期望的太平盛世一定会到来,而仇人也众将会为长河谷之仇付出代价! 第175章 大梁一别成永诀(一) () 腊月辛卯(初三),酷寒的北境,苍凉的鄢都,寂寥的紫耀军帅府。 步步踏过凌空复道,登上巍峨壮丽的临仙台,攀上九重高楼的顶端,沐浴夕阳之光登高远眺城外蜿蜒的官道,慕荣面色冷峻,剑眉下一双炯炯有神的眼透着焦着。 自玉龙寨与父亲一别已过旬日,为何至今仍无半点音讯传来?莫不是遇到了什么危险?他又不敢轻举妄动,怕搅了独孤仇的布局,更怕因为自己的莽撞坏了父亲的谋划,给京中的亲人带来危险。 那么,难道除了在这里干等,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欧阳烈静静地矗立一旁,就这样默默地陪伴在他左右。这里是整个鄢都城最高、视野最开阔的地方了,回到鄢都这几日来,慕荣每天除了处理军务外,其余时间几乎都是在这塔楼上度过的,也不跟人说话,就只是这样沉默地望着南方。 望着慕荣沐浴在如血残阳之中充满忧伤与焦灼的侧影,欧阳烈眼中是深深的担忧还有心疼。 百里乘风一身戎装轻脚登上重楼,来到欧阳烈身边,两人对望一眼,欧阳烈冲他摇了摇头,乘风望向慕荣的侧影,担忧也立刻爬上了他的眉间。 “大公子,有客来访,指名要见你。” 慕荣双眉微动,回头淡淡问:“何人?可是从京中来?” 乘风摇头:“不知,来人既不肯说明来意,也不肯表明身份,只说要见大公子,明副将觉得此人甚是可疑,便没有放他入府,派人来请示大公子是否要见。” 慕荣略一沉思,便对二人道:“走,去看看。” 乘风担忧道:“大公子要多加小心,恐来者不善。” 慕荣嘴角淡淡一扬:“眼下这种境况自是善者不来,来者必不善,何况此人特意指名要见我,料必是与京中有关,那就更非见不可了。不论来者是谁,我慕荣都无惧!” 说完,他便大踏步下楼去。 乘风与欧阳烈担忧地对视一眼,也只好跟着下楼朝帅府侧门方向而去。 ================================ 帅府侧门,慕荣遥见夕阳下矗立着三个气质独特的人,其中自然是那个从头到脚都被裹得严严实实、面上还罩着一张飞鸿面具的人尤为显眼。 而他身后一白一黑两人,白衣的脸上似笑非笑,看起来一副谦和的模样,黑衣的面相极其冷酷,生了一双冰冷的眼,恰似一弯深不见底的渊。 楚昭也老远就看到了朝他们走来的慕荣三人,遥遥对慕荣极其有风度地躬身一揖,身后追风、凌云亦随之拱手致礼。 突然,在慕荣还未走近他们时,欧阳烈便出人意料地拔出苍岳挡在了慕荣身前,剑锋直指楚昭充满敌意地质问:“不知九门掌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慕荣闻言惊疑,些许意外地望向对面那个从头到脚都被包裹得十分严实的男子。 追命九门掌门行踪诡秘,江湖中从未听说过有人见过他,而他的真实身份更是悬疑多年的江湖谜题,此人为何会出现在鄢都,还指名道姓地要见自己? 百里乘风听了欧阳烈的话也当即拔出了明,毫无犹豫地冲到欧阳烈身边挡在了慕荣身前。 慕荣面不改色、目不斜视地盯着楚昭问欧阳烈:“浩然,你怎知他便是追命九门的掌门?” 欧阳烈仍死盯着楚昭,就好像他一松懈,对面的人就会对慕荣不利。 “从前行走江湖时偶然碰到过一次,虽只匆匆一面,但他身上独有的气质我绝对不会忘!” 欧阳烈从前做的是镖局生意,天南海北地跑,与江湖上三教九流的人都有所接触,会遇到追命九门的人不足为奇。 楚昭闻言将目光投向了欧阳烈,眼露张狂邪笑道:“哟,原来是欧阳当家,真是好久不见了,我说聚义镖局怎么关门了呢,敢情儿是另谋高就了呀~” “少跟我套近乎,我跟你不熟!说,你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百里乘风亦像一只面对来犯之敌的刺猬,浑身充满戒备。 慕荣心头一暖,看了看挡在他身前的两人,眼中有感动的光芒。 洛倾鸿静静地看了看百里乘风,又看了看欧阳烈,面具下那双眼中有探究、有讽意、有邪魅,那种像是浑身寸丝不挂被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个精光的感觉令欧阳烈瞬间炸毛。 “有什么好看的!快说,你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楚昭只是笑着将目光又移回到了慕荣身上:“大公子明鉴,在下此来并无恶意,只是想将一样东西交还给大公子。” “交还?”慕荣敏锐地抓住了他话中的关键词,迟疑了一下,又问:“何物?” 楚昭并未急着交东西,面具下的双眼中透出邪魅与阴谋的味道,定定地看着慕荣毫无诚意一揖,然后道:“在此之前,在下要先恭喜大公子,由将门虎子一跃而成为尊贵的皇子殿下。” 慕荣的心猛然紧缩,欧阳烈和百里乘风闻言亦是大惊,但仍未放松手中的剑。 慕荣双眼眯了眯,面色更冷了些,定定地注视着楚昭问:“阁下此言何意?” “何意?呵~”楚昭面具下发出一声轻笑:“大公子睿智无双,当明白在下此话之意,又何必明知故问呢~” 不好的预感爬上慕荣心头,但他面上仍保持着非凡的冷静,肃穆凝视楚昭不语。 楚昭轻轻摇了摇头,眼露笑意道:“不愧是拥有帝星命格的人,果然有几分帝王之相呢~” 慕荣眸中浮现诧异,面色愈加阴沉冷峻,眸中透出杀气,却仍旧不语。 楚昭见慕荣的表情终于有了起伏,心情莫名好起来,终于低头自怀中掏出那本万恶的手札举在手中对慕荣道:“大公子可认得这是何物?” 慕荣瞅了一眼,心有所动,却不明所以。 楚昭低眉一笑,对身后示意了一下,追风便接过手札,走到对面,无视依旧十分戒备的欧阳烈和百里乘风二人,径直将手札递到慕荣面前。 慕荣看了看对面不动如山的楚昭,迟疑了一下,终是接过了手札。 在触及手札的瞬间,在看到无字封面的刹那,在还未翻阅内中记述之前,不知为何,慕荣只觉心头猛然一痛,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悲楚瞬间侵袭他的身。 他仍克制着自己保持着镇定,伸出害怕迟疑却又转瞬坚定的微颤的手抚上那本无题的手札,但还是难以遏制心中莫名涌出的难过悲伤,眼眶里竟没来由地猛然泛红起来。 楚昭将慕荣的反应都看在眼里,面具下邪魅的眼中笑意更甚。 “看来大公子已知此手札出自何人之手,那你可知他现今身在何处?” 慕荣闻言,抬起已然泛红的冷眼看向他,虽依旧表现得强硬,但楚昭还是从那强撑的眼中看到了一丝微弱的拒绝和害怕。 第176章 大梁一别成永诀(二) () 终究,残忍的事实还是传入了慕荣的耳中。 只听楚昭道:“本月二十一日那一夜,就在你们被围困长河谷时,京中天牢圣旨突降,楚隐小儿下旨处决慕氏满门!” “!” 平地一声惊雷,慕荣的心猛然遭受剧烈一击,蓦地就捏紧了藏于袖中的双拳,强行稳住了身形,可楚昭的话还没讲完。 “慕二公子当场气绝身亡,经楚隐小儿和多名太医反复确认无救后,被狱卒用一张破席裹去乱葬岗扔了,野兽分食,尸首无存!” “!!” 慕荣强撑的一口气又蓦地一松,顿时趔趄了一步,欧阳烈和百里乘风赶忙回身去扶。 “怀霜!” “大公子!” 两人都分明感受到了慕荣浑身都在微微颤抖,可慕荣却是将浑身上下都紧绷住了,轻轻推开了他们,只拿血红的双眼瞪着楚昭,静待他的未尽之语。 楚昭看懂了慕荣挑衅的眼神,也毫不客气,继续道:“二十二日,潘楼街口刑场可是上演了一场极精彩的大戏呢,大梁城的百姓群起大闹刑场,连在下都被感动了,只可惜啊,他们终究还是撼动不了天意。” 说着,他迈开脚步朝慕荣走去,百里乘风和欧阳烈同时做出护住慕荣的姿态,并异口同声喝道:“站住!” 楚昭笑着停步,静静地看着慕荣。 慕荣整个人隐忍到青筋暴起,却仍是看着楚昭对欧阳烈和百里乘风道:“无妨。” 百里乘风和欧阳烈随即又各自让开,但仍旧死死地注视着楚昭的一举一动。 楚昭面具下的眼一笑,又迈两步走到慕荣跟前,不怀好意地问:“大公子,你可知他们为何会遭此不幸,可知楚隐小儿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如此倒行逆施?” 慕荣压抑着体内翻江倒海的情绪,满额青筋红着双眼冷冷问:“你想说什么?” 楚昭面具下的脸好似笑容更甚,又向慕荣挪动了一步,身高、气质相当的两人谁也不示弱。 “大公子心中其实早已明白了,不是吗?答案就在你的手中。” 楚昭轻飘挑衅的话落在慕荣耳中无异于刀剑,可他却在楚昭面前顽强地撑着,绝不屈服,绝不倒下,绝不认输! 楚昭再靠前一步,伸手戳着慕荣的心脏诛心道:“因为有人威胁到了他的帝位,因为他怕有人会谋夺他的江山,因为你拥有了不该拥有的东西!慕荣啊慕荣,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你的弟弟,还有你的妻儿!也是因为你,你的父亲才会被逼上绝路,冯远、林煊、吴启他们才会被诛杀,那些无辜的百姓才会被屠戮,北征八万大军才会被伏击,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怀霜不要听他的!”欧阳烈蓦地大喊。 百里乘风亦十分紧张担忧地看着慕荣。 慕荣却仿佛没有听见他们两人的声音,宛如一尊雕像定在了那里,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任何话语,只睁着一双血红的眼死死瞪着楚昭,说不出是震惊,是愤怒,还是悲痛。 楚昭能感觉到慕荣浑身的细胞都在叫嚣,就像被半路拦截的洪水拼命地撞击着闸门想要宣泄出来,却被慕荣强行关在闸门里。 他满意地退开了,看着慕荣的样子,他满眼都是报复的快意,眼中透着扭曲的邪光道:“大公子,你想替他们报仇吗?你若是想,或许在下可助你一臂之力呢~” 楚昭再度语出惊人,欧阳烈和百里乘风闻言震惊不已,而慕荣却是丝毫不为所动,仍只是睁着血红的眼冷冷瞪着他。 楚昭眼中的阴险、嘲弄、戏谑甚至莫名的恨意和怒火都一齐砸向慕荣,被适才楚昭之言诛心的慕荣好似终于缓过神来了,看着楚昭若有所思。 起初,楚昭处处针对他,故意说出那些残忍的真相,还有那些本来应该永远是秘密的预言,很明显是想扰乱他的心志,或者干脆就是想摧垮他的意志,因此他理所当然地认为楚昭必定是楚天承派来的。 然而,楚昭紧接着说出的惊人之语却又出乎他的意料,他那双眼中虽满是阴险、戏谑、嘲弄,但慕荣却也神奇地看出了几分认真,这个人似乎是真的想拉上他对付楚天承,这就让他有些看不懂了,难道他跟楚天承不是一条心? 不过无论怎样,显然这个人都是不值得信任的。 于是,他终于又恢复了冷静,只是眼中的红色还未褪去。 只见他轮廓更显锋利、表情更显冷峻、眼神更显杀意看着楚昭冷冷道:“多谢阁下好意,不过此事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哦?”楚昭眼中笑意更甚,好似在嘲讽慕荣一般道:“听大公子的意思,是要放任你的仇人继续逍遥人间?我倒是不知,大公子竟是个圣人君子,连杀亲灭门这种血海深仇都可以罔顾的吗?” 慕荣被他戳到了痛处,蹙了蹙眉,嘴角抽了抽,却仍是强硬回绝:“父亲不是楚天承,他绝不会为了满足自己的私欲而祸乱天下殃及苍生,而我也绝不会让父亲的江山染满无辜的鲜血!至于仇,这是慕家的事,我与家父自有打算,就不劳烦外人了!” “哈哈哈!” 楚昭猛然张狂大笑,再度看向慕荣的眼充满了躁怒,因为慕荣的话也戳到了他的痛处,就像是在嘲讽他这些年来手上沾染的那么多无辜者的血一样。 就在几天前,他屠尽了楚家皇亲后裔,将他满腔无处发泄的恨意和怒火都倾注在了那些无辜之人的身上。原本他以为,只要他的手上沾染上仇人的血,他就会畅快一些,就可以获得解脱,可事实却并非如此,他只觉得心上的负重又加重了,压得他快要窒息了! 慈母的话再次回响在耳边:“拥有这样一双温柔悲悯的眼,昭儿将来必定会成为对天下苍生有益之人!” 在这条暗黑的复仇路上,他孤身一人独行了二十年,内心早已千疮百孔,可无论他如何被仇恨驱使,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善良天性却是怎么也改不了的,手上沾染了多少无辜的血,相应的他的心就会忍受多少的折磨和煎熬。 可是,他又不得不在这种煎熬中痛苦地活着,因为唯有复仇才能平息他心中的烈火,只要他还在这世上喘气,胸中那股郁郁不平的仇恨就会一直纠缠着他,驱使着他去复仇,除此之外,他的人生再无活着的意义! 这二十年来,复仇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动力。正如楚天承所说,若非给他以继续为复仇而活下去的意义,他在杀了楚天尧之后必定会自我了断,从永无天日的暗黑世界里彻底解脱! 楚昭看向慕荣的眼再度转冷:“该还的东西还了,该说的话也都说完了,既然大公子不肯领情,那在下也就不再自讨没趣了,不过……” 楚昭身体微倾再次凑近慕荣,那眼神就好似慕荣已是他笼中的猎物,胜券在握,势在必得。 “既然大公子不肯和我成为盟友,那我们就只好继续做敌人了,想必今后我们还会有很多交手的机会,还望大公子多多保重啊,可千万不要轻易就死了哦,那样就太没意思了~” 说完,他最后深深凝视了一眼慕荣,随即退开,转身,朝原先的位置走去。 此时,只见苍岳剑芒一闪,欧阳烈的剑不偏不倚地卡在了楚昭的脖子上! “你想这样就走?!” 楚昭背对着欧阳烈不动如山地站在那里,对卡在脖子上的剑根本无惧,几步开外的追风和凌云也一动不动,好像压根不担心欧阳烈的剑可能一个不小心就划破了楚昭的脖子。 楚昭侧脸斜眼瞟向欧阳烈,那双眸子投射出挑衅的邪笑,用让人牙痒的邪魅口吻问:“怎么,欧阳当家想阻拦我?你,做得到吗?” “我……!” 欧阳烈语塞,瞪了楚昭半天,又回头看了看慕荣,见慕荣冲他摇了摇头,欧阳烈又转回头看向依然很是嚣张的楚昭,终是无奈地放下了剑,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走吧!” 楚昭回头看了看欧阳烈,居然说了声:“多谢欧阳当家高抬贵手,后会有期~”随即便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欧阳烈赶忙回身跑到慕荣身边,看见慕荣好似突然脱力了一般,适才一直紧绷的身体突然松垮了下来,乘风扶着他担忧地喊了一声:“大公子?” 慕荣只觉自己的心仿佛正在一点一点地沉入深不见底的汪洋大海,身受四面八方海水挤压,让他连呼吸都觉得困难,眼前也仿佛一片浑浊无边,可偏偏他还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还活着,而且正挣扎在溺死的边缘。 他轻轻推开了百里乘风,缓缓转身,机械地迈步,跨上台阶,踏进帅府,一步一步朝自己的寝院走去。 欧阳烈望着他的背影心疼地喊了一声:“怀霜……” 想说什么,却是什么也说不出口,哽咽在了那里。 一个人究竟要承受多么沉重的打击才会彻底崩溃? 没人知道答案,就像此时的慕荣,他那离去的背影散发着撼动人心的巨大悲痛,他走路的步子明显虚浮,他虽在九门掌门面前表现得那般顽强,宛如一座雄峰屹立不倒,可欧阳烈和百里乘风却是知道的,他的内里早已开始一点点崩坏,他甚至都已听不见周遭的声音。 犹豫良久的欧阳烈终迈开腿想要追上去,却被百里乘风梗臂一把拉住,冲他摇了摇头:“让他一个人静一静吧。” 欧阳烈看了看百里乘风,又望了望消失在照壁后的身影,终是放弃了追赶。 第177章 大梁一别成永诀(三) () 慕荣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房间的,总之当他反手关上房门的刹那,浑身的力气就像瞬间被彻底抽走了一般,一直紧绷着的弦顷刻松了,体内一直被他强行压抑着的洪流便如火山喷发般爆发,一口腥红立时喷涌而出! 紧接着,楚昭那些残忍的诛心之语便不受控制地飞入他的耳中。 “大公子,你可知他们为何会遭此不幸,可知楚隐小儿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如此倒行逆施?” “因为有人威胁到了他的帝位,因为他怕有人会谋夺他的江山,因为你拥有了不该拥有的东西!慕荣啊慕荣,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你的弟弟,还有你的妻儿!也是因为你,你的父亲才会被逼上绝路,冯远、林煊、吴启他们才会被诛杀,那些无辜的百姓才会被屠戮,北征八万大军才会被伏击,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脚下一软,再无力支撑的他便猛地单膝跪了下去!眼前浮现年初过完年节返回驻地时慈母与爱妻、灵儿的临别之语。 “荣儿,为娘知道你智勇无双,不畏艰险,可你要记住,你是有家室的人,万事要懂得珍惜自己,知道吗?” “大郎,你只管安心去,家里有我,为妻会代夫君尽孝道,照顾好孩子们。” “爹爹,你要早些回来啊!” “父亲放心,坚白已经长大了,会代父亲保护好娘亲和妹妹的!” 此刻,这原本温情的话落在慕荣耳边却字字句句皆如刀剑,在他的心上刻下一道又一道触目惊心的血痕,一阵接一阵剧烈的抽痛让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母亲……” 一声痛入骨髓的深情呼唤,心头被撕裂般的剧痛变本加厉地传来,一行倾世之泪划过脸庞,他抬头望向虚无的前方,眉目之间写满悲恸,男儿泪颗颗滚落。 玉贞,坚白,依风,我的孩子…… 人前,他是枢相府的大公子,是一个女子的丈夫,是两个孩子的父亲,是病弱幼弟的兄长,是紫耀军的副帅,是大魏不败神话、护国柱石的长子,无论是哪种身份都不允许他脆弱。而人后,在空无一人的此时此刻,他只是一个伤心欲绝的孤独者。可即便是悲恸至此,天性隐忍的他都还是闷声自苦,仍旧不肯放肆恸哭。 他颤抖着手自怀中掏出楚昱带来的那根五色长命缕,耳边再度回响起楚昭的话:“慕二公子当场气绝身亡,经楚隐小儿和多名太医反复确认无救后,被狱卒用一张破席裹去乱葬岗扔了,野兽分食,尸首无存!” 乱葬岗……野兽分食……尸骨无存…… 手越发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视线里看到的东西也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间早已满面泪痕,慕篱往昔的一颦一笑如画般一幅接一幅地不断涌现在他眼前。 “小篱,我回来了!” “大哥!” “……对不起,小篱,我回来晚了……都怪我!若我未染上时疫,你便不会去前线看我,也就不会生这一场病了,都怪我……” “大哥,生死有命,不关你的事。或许,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劫数,就算没有去看你,我迟早也还是会遭逢此劫的。” …… “……那么依族长适才所言,是否我给小篱渡几年寿,他便能多活几年?” “理论上是这样的,但……” “有何难处?” “……实不相瞒,此法乃我族禁术,以我之力,最多也只能为二公子续命十年。” “……那十年之后呢?是否可以再次为他续命?” “生命何其珍贵,岂是能供人予取予求的。若真能如此,那这人世岂不是要乱套了。” “十年……就十年吧!即便只有十年也好,起码我们还有时间补偿他这些年来所受的苦难。” …… “大哥!大哥,你回来了!” “我在路口遇到龙吟,才知你在这里。这天寒地冻的,你怎么又跑出来了,回头要是又病了可怎么好?” “知道啦~下次我一定注意。” …… “大哥,该说的,母亲和嫂嫂都说完了,我没有什么可说了,只有一句,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你就别担心我了,给我好好在家养着就行,只要你好好的,我们家人就都阿弥陀佛了。” “放心吧,我身体已经好了,不是才请太医给我把过脉,说我已经跟常人无异了嘛~” “是是是,你已经念叨了八百回啦~” “等年底行了冠礼我就成年了,到时我就去报名参军,给兄长做军师,可好?” “呵呵呵……我看挺好,二郎自幼饱学,熟读兵法韬略,将来定能成大事的。” “我看也成,省得这孩子成天说在家闷得慌,再说你们兄弟俩都在一处,相互也有个照应,我也比较放心。” “母亲,玉贞,你们怎也由着他胡闹,军营那种地方是他该去的吗?” “哈哈哈……” …… 慕荣不曾想到,孟春大梁一别竟会成为永诀!慈母殷殷叮咛还在耳畔,发妻柔情款款仍在眼前,玲珑娇儿奶声期许犹似昨日,还有握着五色长命缕就仿佛看见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就在身边,可如今这一切都已成为永恒,他甚至连他们的一根尸骨都再无法找到!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慕荣紧握那条长命缕沉痛闭目,痛彻心扉的惨笑便满屋回荡。 其实他是有预感的,从见到楚昭知道他身份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在心中隐约有所预感,只是他不愿相信。 母亲,小篱,玉贞,孩子们,对不起,慕荣无能,是我无能啊! 惨笑声持续不断地回荡在这遥远的鄢都,回荡在这寂寥无人的帅府里,慕荣承受着一朝失去所有至亲的巨大悲痛,可生性要强隐忍的他却极力压抑着,只是因为他不想让外面的人担心。 他知道,欧阳烈、百里乘风乃至陆羽、明剑他们必定都在外面守着,以防他有什么不测,他不想让他们担心,更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的脆弱。 再者,如若一切果真如九门掌门所言,那么父亲此刻必定孤身一人在大梁那个龙潭虎穴里挣扎着。 他想起了慕谦离开玉龙寨前对他说的话:“荣儿,眼下是我们父子最艰难的时候,而你是为父最坚实的后盾,有你在后方支撑着,为父在前方才能放手去搏,所以你一定要坚强。不用担心为父,我撑得住,在救回你母亲和篱儿他们之前,我是一定不会倒下的!我们是在与时间赛跑,这回只要能救得你母亲和篱儿他们,我便辞官归隐,从此再不问朝政!” 然而,天意何其弄人,当初他们一心只想挽救京中亲族,何曾想局面会演变成这样。 即便隔着千里之遥,他也能相见父亲孤身一人在京是怎样的一种凄凉孤苦光景,自己身为他如今唯一可以依靠的后盾和支柱,又岂能不坚强? 如此想着,他勉强站了起来,步履艰难地走到椅边坐了下来,拿出楚昭交给他的手札,终是翻开了它。 第178章 大梁一别成永诀(四) () …… 寒夜深重,四下无人,我看着缠绵病榻的兄长,深恨自己的无能,这副病体残躯除了拖累家人别无所长!如果可以,我宁愿代他承受所有的痛! 兄长,犹记那年你才不过十五,母亲本不同意你从军,可你却说,弟弟生来体弱多病,担起慕家的将来,身为慕家长子的你责无旁贷。你生性不喜拘束,若非因为我,你现在还应是那个仗剑天涯、快意江湖的自在侠客,不会身陷军营,身著戎装,背负沉重枷锁,更不会遭此劫难! 原本我以为,只要我用功读书,终有一日我就能帮到你帮到父亲,不再只是这个家的累赘和负担,可我没想到造化如此弄人,我尚未来得及为你做任何事,你就要先我而去吗?苍天啊,你为何如此残忍,为何要夺走我的兄长!如果你想要,把我这条残躯贱命拿去好了,我只求你,把我的哥哥还给我! ------------------------ 至悲无泪,至痛无声,唯有此心破碎之声清晰地传入耳中。此时此夜,慕篱留下的每一字每一句都让慕荣心如刀割! 对于幼弟那些“自责、亏欠、内疚”的心思,慕荣并非然不知,只是他从来没提过而已,因为他怕慕篱伤心。可直到今天,直到看见这本手札,慕荣才明白,为何他眉宇间有长年不散的忧思,原来这其中还有这样的曲折!原来当年从军时他对父母的那番剖白,他竟然都听见了! 你这个傻瓜!为何你什么都不肯跟我说,不是这样的啊!这是我自己的选择,与你没有半分关系啊! 其实早在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已选好了未来的路,他一直都很清楚自己要的是什么,未来该怎样走。 他本是一个无心名利之人,尤其不屑污浊的官场,因此不愿入朝为官,但他却有一颗济世救民的炙热丹心。年少经商时他大江南北地走,见过太多的乱世疾苦,他早早便已决定投身军营,期待有朝一日能为苦难苍生尽一份心力。 再者,他也很早就明白,幼弟天生病弱,父亲不可能永远保护这个家,那么撑起这个家的未来便是身为长子的他必须承担的责任,何况当年若非慕家收养,他的命运或许早已沉沦,又岂会有今日的慕荣!是慕家给了他重生的机会,所以为了守护这个家,报答慕谦和柴素一的养育之恩,他愿意付出一切,包括他的命! 眼前浮现出慕篱静静的、浅浅的、温柔的笑容,他仿佛听见慕篱极尽温柔亲切地呼唤他:“大哥。” 他将手札极度珍爱得、轻柔而心痛地揉进胸膛,好似这样就能感受到幼弟还活着。 …… 今夜,我又无眠了。 一直以来,我都深恨着只能拖累家人的自己,非但不能报答双亲生养之恩,回报兄长牺牲守护之情,反累他们长年为我操劳忧心,然而我又不得不在他们的殷切期盼中好好活着,否则就更加对不起他们的付出。 我曾以为,终此一生,我都只能做他们的负累,直到今夜,直到遇见大师。他告诉我,兄长命主紫薇,将来必为天下之主,而我将成为他不可或缺的助力! 我无法用言语来表达我内心的激动与狂喜,我终于可以不再做他们的负累,终于也能帮到父兄了,老天终究还是听到我的祈愿!若这副病体残躯还能对父兄有所助益,那即便是刀山油锅,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去闯! …… 深夜时分,我又被窗外的细雨声惊醒了。近来自感身体越发虚弱乏力,少眠甚至无眠之日也愈发多了,我知道,一切都该结束了。 母亲告诉我,兄长往药谷去请顾老神医了,不日便可回京,我想我应该能撑到见他最后一面的吧。此番命劫,我心无所惧,只是仍不免有些遗憾。 北境那一夜奇遇让我重新燃起了希望,我曾以为我终于可以不再做他们的负累,终于可以帮到他们,回报他们为我的付出,但我不曾料到,我尚未来得及开始,老天爷便急着要将我带走。不过……也好,这一切终是到头了,我终于可以不再拖累他们了,只是,我到底还是辜负了他们。 父亲,母亲,兄长,今生欠你们的我已无法报偿,惟愿来世我们还能成为一家人,到时我一定加倍报答你们! ------------------------ 看到这里,慕篱猛然心惊,原来他早就知道那个预言!原来早在去舞阳巫族之前,他就已知晓! 若这副病体残躯还能对父兄有所助益,那即便是刀山油锅,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去闯!慕荣看着这句誓言,心口再次撕裂般地剧痛起来。 他忽然忆起了那年幼弟伏在母亲怀里无言痛哭的场景,忆起那场痛哭之后,幼弟眉宇间长年不散的愁思终于烟消云散,相对的添了几分坚毅和笃定。 那时他只觉得幼弟好似一夜之间突然长大了,如今回想起来,慕荣终于什么都明白了!原来,他竟是带着这样的决心和觉悟踏上巫族之行的! 傻瓜……你这个大傻瓜啊…… 手拂过那些怎么也看不够的字句,慕荣既心疼又自责,泪不由自主地落下。 …… 巫族之行已了,我亦已痊愈,但如果可以,我宁愿自己从未得救! 兄长啊,生命何其珍贵,人生岂有重来,十年寿命你竟舍弃得如此潇洒,我这副病体残躯怎值得你付出这等代价! 可是,一切都已成定局,我知道过去已无法改变,而未来我也已有所觉悟。少当家说,天意既要我活下来,那就必然有它的用意。与少当家一番长谈,他虽未曾言明,但我知他必有所暗示,想必未来我与兄长都将面临命运的考验。 兄长,我知你有一颗济世报国、建功立业的雄心,也知舞阳族长的话你并非然不信,只是你有你的骄傲和坚持。紫旭山上,澶渊楼中,我曾向天立誓,这十年的寿命既是你给的,那么余下的生命,我愿倾尽所有换你一世长安,得偿所愿! 我已能预见,未来的路必定满是荆棘,凶险难料,但无论今后遭遇如何,我都对这个世界充满感激,感激上苍给了我一个温暖的家,还有如此多爱我如命的亲人。行至此处,我已知足。 兄长,有生之年,我定会不惜一切助你达成夙愿,但如果有一天我无法再走下去,那么二老还有这个家就交给你了。答应我,无论未来遭遇何种磨难,你都要坚强地活下去!我相信,是你的话定能克服所有难关成就千秋伟业,因为你是我心中永远屹立不倒的英雄啊!有朝一日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但愿这天下再无战火纷争,愿这人间再无骨肉离散的悲剧发生! …… 兄长,你曾问我,为何自舞阳巫族回来之后我便总是心事重重,每时每刻都如临大敌,那时我无法回答你,只因这是我内心一种无法言说的预感,十分不好的预感。 不知为何,自巫族回来之后,我便一直隐隐有股不安的预感,似有特别不好的事将要发生,这种感觉在近日尤为强烈。我能感觉到有什么非常不祥的东西正在向我们靠近,可我却不知那到底是什么。 兄长,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如果有一天我或者是家里其他人遭遇不测,请你答应我,为了父亲,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无论天上人间,请相信,我的心魂将永远与你们同在! …… 兄长,今生累你为我一再付出,我欠你实在太多,若有来世,请让我做兄长,换我来守护你,为你付出,可好? …… ------------------------ 已经连痛都感觉不到了,眼中的泪也好似早已干涸,空余一屋一人一札,决了离人之意,碎了生者之心。 若这副病体残躯还能对父兄有所助益,那即便是刀山油锅,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去闯! 这十年的寿命既是你给的,那么余下的生命,我愿倾尽所有换你一世长安,得偿所愿! 如果有一天我或者是家里其他人遭遇不测,请你答应我,为了父亲,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无论天上人间,请相信,我的心魂将永远与你们同在! 今生累你为我一再付出,我欠你实在太多,若有来世,请让我做兄长,换我来守护你,为你付出,可好? “哈哈……哈哈哈……” 他一手紧攥手札,一手扶额遮住自己的脸,苍白凄绝的笑声低沉地传出来,悲恸而绝望的泪自指间划下,耳边再次回响起楚昭的话。 “大公子,你可知他们为何会遭此不幸,可知楚隐小儿为何敢冒天下之大不韪也要如此倒行逆施?” “因为有人威胁到了他的帝位,因为他怕有人会谋夺他的江山,因为你拥有了不该拥有的东西!慕荣啊慕荣,是你害死了你的母亲,你的弟弟,还有你的妻儿!也是因为你,你的父亲才会被逼上绝路,冯远、林煊、吴启他们才会被诛杀,那些无辜的百姓才会被屠戮,北征八万大军才会被伏击,是你害死了所有人!” 护不了慈母,保不了幼弟,更留不住妻儿,连累无辜门人,连累诸位将相,连累北征八万大军,我算哪门子英雄!算哪门子的英雄!! “哈哈……哈哈哈……” 无尽沧桑悲凉的惨笑回荡在空旷的房间里,这笑声却远比放声痛哭要来得更令人心碎神伤,直听得门外一众守护的人心都随之揪着疼。 谁说英雄无泪,只因他们从未在人前流过泪罢了。 谁道英雄无情,只因他们从来都把情深藏在心底罢了。 第179章 继开太平谱新章(上) () 就在楚昭离去后不久,京城下发到各州府的少帝罪己禅位诏书以及慕谦登基称帝、中原改元建周的布告便送达了,慕荣看后却毫无喜色,心更加沉重了。 一直在暗中保护慕荣的云殁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直到此刻他才终于现身,来到慕荣面前,站定,不语。 慕荣察觉到有人靠近,抬头一看,苦涩一笑,继而又沉默地低下了头,一直死死地盯着手中那本始终不肯放下的手札。纵是性情冷如云殁,见到此情此景亦为之动容。 “云殁特来向大公子辞行。” 慕荣抬头,云殁道:“乱局已平,乾坤已定,想来大公子应该也不会再有什么危险了,云殁使命达成,该回去向盟主复命了。” 慕荣了然,。尽管他还是疑问他们究竟为何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他们父子,但他也清楚云殁的个性,该说的能说的他自然会说,不该说的不能说的就算是杀了他,他也不会说的。 只见他拖着极其沉重又疲惫不堪的身体起身,向云殁一揖:“多谢殁尊者这一路来的保护,慕荣感激不尽。” 云殁摇头,那双想来无波的眼中泛起涟漪,亦拱手道:“大公子言重了,该是云殁向您道歉才是。”说着,他便朝慕荣深深一揖。 慕荣嘴角极为苦涩的轻轻一扬:“殁尊者此话从何说起。” 云殁直起身子正色道:“关于九门掌门所说之事,除了二公子那本手札所提及之事外,其余所有消息,其实早在大公子从玉龙寨出发时,云殁便已知晓,但为了顾大局,云殁选择了隐瞒。云殁本想待明旨下达乾坤定时再告知大公子,谁知九门掌门会先于圣旨抵达,故云殁在此向大公子请罪。” 说着,他又弯腰深深一揖,然后便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不动了。 慕荣看着这样的云殁半晌没有动静,云殁也很有耐心很有毅力地保持着弯腰揖礼的姿势。 然后,云殁听见慕荣发出了一声轻叹,道:“慕荣明白,殁尊者是怕我知道后可能会情绪失控,若是因此乱了独孤盟主的布局,那或许今日便会是另一番景象了。” 云殁缓缓直起身子,看着慕荣,沉默无言,因为他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不合适,道歉似乎也显得多余,鼓励?那就更不必了,毕竟慕荣是什么样的人,就算接触日子不长,他也清楚得不能再清楚了。 只听慕荣接道:“殁尊者的判断是正确的,如若当时你便告知了我实情,我必定不会让父亲孤身返京,那后续的故事恐怕就真的都要改写了。不瞒殁尊者,我的确曾在心里设过一条底线。” 慕荣跨前两步背对云殁站定,抬头望向虚无的远方,眉头紧锁双眼深邃面露寒意霸气侧漏道:“我虽理解并支持父亲的选择,但我毕竟不是父亲,不如父亲那般仁慈,倘若此次可以顺利救下京中亲眷,我便还是那个忠君爱国的臣子、遵守孝道的人子,但若是他楚家敢伤我慕家人一根毫毛,那我绝不会善罢甘休!既然他楚家的人不仁不义、一再相逼,那就休怪我慕荣不守人臣本分了!” 他的周身充斥着浓郁的悲伤,说出来的话也充满了破釜沉舟的悲壮。 云殁无言以对。 “我明白,父亲要的是大魏江山不乱,中原山河安宁,如今他终于做到了,我应该替他高兴才是……” 慕荣的未尽之语,云殁体悟到了。他这话听起来像是在怨慕谦,可云殁知道,实际上他最怨最恨的是他自己,在亲人最需要他的时候,他却不在身边,没有保护好他们。 慕荣哽咽了一下,沉默了片刻,然后转回身来看着云殁,终于说出了这些日子以来藏在心底许久的心里话。 “厉王勾结胡人阴谋篡位,却反嫁祸陷害于父亲,杀我至亲,屠我门人,祸我百姓,乱我家国,我当然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 慕荣说这话的时候,完看不出他脸上有恨意,也看不出怒意,用极其冷静的口吻说出这番话,这种感觉反而让人不由觉得脊背发凉啊…… 只见他又转过去背对云殁仰望虚无的远方幽幽道:“我相信父亲的恨跟我是一样的,可杀了他们,问题就能迎刃而解了吗?这混乱不堪的局面就能终终结了吗?” 慕荣摇摇头接道:“不能,杀了一个楚隐和楚天承,还会有千千万万个楚隐和楚天承冒出来,今日杀了他们,明日还会有其他醉心权位的人再次挑起祸端,因为这个乱世给了他们**和野心,也给了他们挑起祸乱的权位和力量。” “中原王朝几经更替,那把龙椅谁有能耐谁就能坐,人们对此早就习以为常,所以各地军府纷纷拥兵自重,想方设法壮大兵力,为了一座城池兵戎相见者屡见不鲜,大家不以犯上作乱为耻,反以兵强马壮威震天子为荣,人人都想在这乱世称霸一方甚至君临天下,长此以往,天下岂能不乱?如若不能从源头阻断这股势头,则今日之乱今后必定还会重演。” 云殁听得心潮澎湃激动不已。 只见慕荣再次转回身来看着云殁接道:“乱世不休则贼人不宁,贼人不宁则烽火不止,烽火不止则百姓不安,百姓不安则太平不得。所以,唯有终止乱世,天下才能真正得太平,当朝廷君明臣贤,四海人心归附,百姓安居乐业,则江山自然稳固,国运自然昌隆,乱源自然也就无从扎根了,这便是父亲所期望的太平盛世!” 向来冰块脸的云殁此刻眼中闪耀着明晃晃地精亮之光,眼前这个人心胸开阔,目光长远,心怀天下苍生,令他对那个预言更加坚信不疑了!这个人将来必能成为一代明君,成就一统天下的千秋伟业! 只见他朝慕荣再次深深一揖:“大公子深明大义,高瞻远瞩,云殁敬佩之至!” 慕荣眼中蓄起浓重的悲伤,苦笑摇头道:“独孤盟主提出的解决方案虽然冒险,但却是当时那种危急情形下唯一可行且能同时兼顾公私的方案,只可惜天意弄人,我们终究还是输了。” 而今,面对既定事实,他既心痛着亲人的逝去,更为京城里孤身奋战的父亲心疼,他懂成为至尊就意味着必须承受孤家寡人的痛。就像现在,即便他有心即刻奔回京城陪在父亲身边,可现如今他的身份已不同,更需要时刻遵守规矩,不落人以话柄,以免父亲难做。 云殁眼中有歉意,正欲开口说什么,慕荣抢先一步伸手示意他不要再说。 “殁尊者无需多言,慕荣都明白。此次若非独孤盟主,只怕我们父子二人早已交代在长河谷中,又岂会有今日。贵盟给予我们父子的帮助已经够多了,殁尊者若再如此,便是叫慕荣无地自容了。” 云殁站直了,看向慕荣,两人都淡淡一笑,一切尽在不言中。 直到将心里话都说完的此刻,慕荣才反应过来,这些在秦苍、欧阳烈以及他的心腹面前都难以说出口的话,面对云殁他却能轻而易举地说出来,对于云殁的这种难以言说的信任,连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经过与云殁的这一番对谈,慕荣心底的沉重和悲恸似乎也减轻了一些。 只见他终于走向门边,打开门,门外或坐在台阶上、或斜靠在柱子上、或守在门口的几人立刻紧张地齐刷刷站直了看向慕荣。 慕荣相信,刚才他在屋里说的那些话他们必定也都听见了,因此他并没有说话,只是对众人淡淡一笑,而后迈步踏出房间,走到廊檐下,站定,不语。 抬头见无边夜空,叹宇宙浩瀚,而自己是多么渺小! 低头见血泪手札,叹世事无常,而自己是多么无力! 脑海里突然忆起两年前那次巫族之行时舞阳族长与他的对话。 “大公子可知你命主紫薇,终有一日将会君临天下,若为令弟折损阳寿,你就不怕日后大业受损吗?” “……族长这个玩笑未免开得太大了。” “此等大事,岂能玩笑?更何况,舞阳巫族从不枉言,大公子你的帝星命格乃上天注定!” “如此大逆不道之言若是传了出去,只怕我慕家就要被诛灭九族了,族长莫要再胡说了。” “此乃天意,非人力可改。” “……若果真如族长所言,那慕家岂不是要做谋朝篡位的乱臣贼子了?” “大公子此言差矣,想中原这两百多年来的上位者,哪个不是谋了前朝的天下篡了在位者的江山?” “……” “时机未到,多说无益,有朝一日时机来临之时,还盼大公子能不负天意,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那真是抱歉,慕荣恐怕要让族长失望了,我一向不信天不信命只信自己!慕荣此生不求大富大贵,也不求闻达于诸侯,但求无愧于天地,无愧于此心!” …… 尘封的记忆一夕解禁,如今慕家的遭遇真应了当初的戏言,慕荣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明明这两年来他都将舞阳族长的话抛诸脑后,忘得一干二净,可此时此刻回想起来他才惊觉,那些话他竟记得如此清楚。 慕荣再次低头看向手中紧握的手札,慕篱的脸就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他仿佛听见慕篱在他耳边轻声说:有朝一日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但愿这天下再无战火纷争,愿这人间再无骨肉离散的悲剧发生! 慕荣紧攥手札,终将心底最后一丝柔情抹灭。 即便幼弟一向不善表达,但慕荣知道,除了发妻,便只有幼弟是这个世上最懂他的人,一向知道他的抱负跟志向。他曾说过,希望将来这世间不再有无谓的战火纷争,希望不再有那么多被迫漂泊无依流离失所的无辜之人,希望那个没有战火硝烟的太平盛世能再现。 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若天命果真归我慕氏,那慕荣便顺天而为! ================================ 少帝一道罪己禅位诏书,弥乱世烽火,开乱世新局,四海皆惊。 慕谦一道受禅即位诏书,图盛世太平,谱大周新章,天下哗然。 从此,中原改魏为周,建元开平,自来年春开始纪年,仍定都大梁,大赦天下。 像是有意向中原、向新立的大周宣战一般,就在慕谦即位的消息传到九源的同一天,楚天承亦昭告天下,自立称帝,仍以魏为国号,沿用乾丰年号,以龙城为都,承袭楚家天下,并宣称与篡位夺权的慕家叛臣贼子不共戴天,誓要夺回魏室江山,中原从此一分为二。 与此同时,楚天承一扬手就向漠递去了国书,邀漠一同攻打大周。 而漠皇帝耶律楚雄也是一位身负雄才大略的强主,对中原一直虎视眈眈,一心想再现其父当年一度入主中原的霸业。收到楚天承的结盟书,他自然也是欣喜的,能拥有九源这么大一片进取中原的过度地带,藏谷关沿线各道天险从今以后也不再是阻碍,并且还能享受九源的进贡,何乐而不为呢。 因此,即便他知道楚天承这么做其实也是意在阻断他们吞并九源的野心,同时还能获得他们这个强有力的盟友,他还是欣然接受了楚天承的提议。短时间内罩着楚天承也无妨,反正他们正好乐见中原自相残杀窝里斗,最好是拼个你死我活,杀他个两败俱伤,如此一来,漠就能轻松坐收渔利了。 耶律图听闻中原平定、慕谦登基称帝的消息虽说没有太吃惊,倒是并没有太纠结坐看中原大乱好戏的算盘落空。 从长河谷伏击失败的那一夜起他便知道,中原迟早要改朝换代,只是事情来得比他想象得要快。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慕谦的威胁性,从今往后漠若想进取中原称霸天下,只可能比从前更加困难。 他望着那副在他卧房中挂了二十多年的故人画像痴迷道:“慕谦啊慕谦,若无凤仪,何来今日的你!她将一生的爱都给了你,而你可还记得她半分!” 第180章 继开太平谱新章(下) () 大周西南,中原与南齐、北楚三国交界地带,臭名昭著的妖魔群峰云雾缭绕,千山凌寒,万树凌霜。 “悬崖绝壁几千丈,绿萝袅袅不可攀”的离人峰上,鸢栖崖上山门入口,只见一红黑相衬、一蓝白相间两条身影并排坐在门楼上,吹着残冬刺骨的寒风,遥望着对面的断肠崖,两人皆愁眉紧锁。 “今日腊八,是公子的生辰,对吧?”云酆把玩着他那把万年不离手的折扇遥望断肠崖蹙眉如是说。 云殁左手拄着寒吟刀,一副冰块脸没有应声。 云酆仰天一叹:“原来公子今日才及冠啊~” 他的睿智、他的聪慧、他的玲珑总让人容易忽略他才不过刚及弱冠的事实,如此年岁却已饱受人世间最严酷的摧残,还要背负起如此沉重的责任和负担,偏偏他又生了一副极度隐忍克制的性子,总是把什么都憋在心里,怎能不让人心疼。 云殁仍旧没有应声。 云酆又道:“公子回到总舵有两日了吧,几乎没怎么吃东西,除了睡觉,其余时间都呆在群英墓,再这样下去,我怕他迟早又得把自己折腾垮。” 云殁依旧不语。 云酆偏头看了看云殁,而后又望向断肠崖道:“公子……应该是怕控制不了自己去见陛下和长公主殿下,所以才跑回总舵,躲到这么远的地方吧?” 云殁还是没有应声,只望着断肠崖的方向眉头锁得更紧。 他还清楚地记得,他昨日从鄢都回到总舵向慕篱复命时,慕篱在得知鄢都发生的一切之后,只是将众人都屏退了,然后他一个人望着窗外不吃不喝默默地站了大半天,没有言语也不见悲伤落泪,直到深夜才终于体力不支稍微睡了一会儿,可是早上又天没亮就醒了。 众人担忧他的身体,他却只是浅笑着安慰众人道:“我没事,你们不用担心。” 他的笑容是那样的忧伤,那样的让人心疼,他们仿佛都可以清晰地听见他内心撕心裂肺地哭喊,可他的脸上却始终笑着。 自那夜“重生”醒来,他们始终没见慕篱在醒着的时候流露过悲伤掉过泪,但却在数次的夜巡中见他在梦中泪流不止。而平日里,他除了时刻关注朝堂动态、乱世局势和慕荣那边的动向外,其余时间仍旧是独立窗前默然不语。 想当初慕篱得知太清山脚下发生的那一出天伦悲剧时,他也只是沉默地一个人在凤隐楼山房的窗前立了很久。 当日,一直暗中保护连城雪姐弟俩的司过盟众人发觉中了调虎离山之计便立刻回转救援,赶到时正好见到领着千余禁军残兵赶到京城的秦苍,是时秦苍已先他们一步救起了连城雪。 于是,连城雪就被秦苍带回了太师府,并从此作为上宾长住太师府。 之所以是太师府,毕竟她还是未出阁的姑娘,秦苍即便已是有家室的人,也还是有诸多不便,更需畏人言。再者,张华和秦绍母子俩也常住在太师府,也好顺便照顾失了过往所有记忆的连城雪。 慕篱得知之后沉默了许久,然后说了一句:“忘了……也好,或许这对她才是最好的结局,但愿她永远都不要记起这一切。” 是的,盼望她永远不要记起一切,然后所有的痛苦都由他一人背负。 情深不寿,慧极必伤,他是两样都占了。 云殁嘴上虽从来没说过什么,但他也同样担心,怕慕篱紧绷的那根弦哪天要是真的断了该怎么办。 云酆看了看他,又问:“大哥你说,我们需要多长时间才能实现盟主的遗愿,五年?十年?或者更久?” 云殁表情依然严肃,眼中透着坚定答:“不论多久,我们都会始终追随他,这也是我们对盟主的承诺。” 云酆点头表示赞同,随即眼中又浮现神伤道:“可公子的时间不多了。” 云殁闻言,表情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转头看向云酆,眼中也有浓重的忧郁。 确实,他们好像都忘记了,当初慕荣带着慕篱千里迢迢去舞阳巫族求医,虽然匪夷所思,但慕荣的确是用他的十年寿命换来了慕篱的存活,而这也正是慕篱不惜一切也要保大周江山太平、辅佐慕荣成为天下之主的根本原因。 看了许久,云殁终究还是沉默地转过了头去。 云酆猛觉心头一痛,仰天心疼叹道:“他受的苦已经够多了,但愿老天有眼,保佑他心愿得偿。” 云殁也抬头看了看万里晴空,沉声道:“会的,一定会的!” 云酆惊讶地看了一眼云殁,除了云霆,难得看到他对其他人表露出如此深厚的关切。 云酆情不自禁一笑,内心却是在感动着云殁似乎不再像从前那么冰冷了,终于越来越有人情味了。 云酆低头,目光专注在自己手中的折扇上,面露罕有的歉疚道:“大哥,当年是我把你拉进这个深渊的,你可曾怨我,可曾后悔被我卷进这争权夺利、尔虞我诈的漩涡中?” 云殁猛然看向云酆,那双眼中分明写着生气。 云酆连忙赔礼道歉:“好好好,算我说错了还不行嘛~” 云殁白了他一眼,又转回头望向断肠崖了。 遥想当年,他们本是萍水相逢、浪迹天涯的孤儿浪子,天当被子地当床,逍遥自在,无牵无挂,一身轻松。 后来,他在机缘巧合下遇到了当时创立司过盟没几年的云霆,被司过盟惩恶扬善、匡扶社稷、拯救苍生的鸿愿深深打动,决定加入司过盟。 原本他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问云殁要不要一同加入,没想到云殁竟然很熟快地就答应了。 时至今日,云酆都记得云殁当时只说了一句话:“你我本是漂泊江湖的浮萍,如今能有个靠岸栖息之所,也好。” 云酆明白,云殁会加入司过盟都是因为他,虽然后来不知不觉地,云霆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好像莫名其妙地就超过了自己,但看在那是盟主的份上,他就不计较了。 而如今,云酆猜想,他的心里大概又多了一个慕篱,但看在那是公子的份上,他也不计较了。 ================================ 孤崖峭壁,寒风呼啸,吹过一片石碑林立的陵园,有些墓碑镌刻着斑斑岁月痕迹,看起来有些年头了,而有些则还很新,一看便知新立不久。 山风阴寒,却丝毫吹不动孤立墓地前的消瘦身影。 少年白发,玉面俊秀,却平添一层与年龄极不相称的沧桑,浓眉杏眼含悲敛愁,再不复当初的单纯美好,身形似乎也比从前更加清减了,那纤瘦细长的手骨节分明。 慕篱就这样默默地站在满目的碑林之前,一站就是半天,在心底默默地重复着告罪和忏悔。 今日是腊月初八,是自己的生辰,慕篱记得上月初六父亲出征前曾说过:“篱儿,此番出征,为父一定争取在腊月初八前赶回来,我和你母亲商议过了,一定要给你举办一个盛大的冠礼!你要好好地,等着我们回来,啊~” 然而,不过短短一月间,一切便已天翻地覆,他也从一个自我囚困的病弱少年变成了隐遁幕后搅弄风云的阴谋者,世事何其无常。 而大梁之祸中没能挽救至亲的自责和悲恸,无法挽回悲剧的痛苦和遗憾,无力回天的苍白和悔恨,这些都一直深深地折磨着他,在他的心底留下了一道永远也无法抹灭的烙痕。 到底他才不过二十岁,并不曾见过真正的战场是何等的惨烈,直到他亲历了这场浩劫,经历了血雨腥风,亲眼见到被带回群英墓的玄武等众多盟里兄弟的尸体,听他们讲述长河谷血战的惨烈,这才切身体会到那牺牲的八万忠魂并不只是一个数字,而是近八万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他这才发觉自己之前的那些冷静分析、那些布计反击是多么冷酷残忍,才惊觉自己对生命缺乏敬畏之心,将牺牲看得太轻! 要知道,生命对于每一个人来说都是宝贵的,并不是说普通士兵的命就不是命,他们也都是爹妈生的、耶娘养的,可能是别人的丈夫,也可能是孩子的父亲!至此,他才更加深切地认识到他的双肩所担负的究竟有沉重。 然而,更让他痛苦的是,这次大梁浩劫的罪魁祸首竟然就是他自己! 云殁自鄢都复命归来时他方知,原来引发这场浩劫的元凶竟然是他那本万恶的手札!是他在手札中写下了兄长拥有帝星命格,所以少帝才会对父兄痛下杀手,并祸延诸位将相和数万无辜军民,在天牢中本该来得及挽救的骨肉至亲和慕氏门人才会尽数被处决! 如果自己将一切心事都咽进肚子里,不曾诉诸笔端,如果自己不曾任性写过什么手札,那这一切是不是就都不会发生! 又如果,当初祸乱时他记得将那本手札销毁,那么九门就不会找到它,后来的一切悲剧也不会发生,兄长也就不会成为楚天承和九门的目标,这所有的一切都是因为自己! 尽管他知道,即便没有那本手札,楚天承也一定还会寻找其他的理由和机会对父兄下手,谋夺江山,可他还是无法原谅自己。 自云殁从鄢都回来复命后,他便一直处于深深的痛苦、自责与负疚中。他坚定地认为自己是一个满身孽债、不可饶恕的罪人,一念之差害死了那么多人,更因为这本手札带给兄长造成了深重的伤害,他无法原谅自己犯下的罪过! 也是经历了此番浩劫,他才深刻领悟到这个乱世的残忍,多少穷苦百姓正活在水深火热中,苍生又正在经历着怎样的战火流离之苦,这才意识到从前他所希冀的“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是一个何等艰难而又遥不可及的愿望! 这简单的一句话,究竟要付出多少的代价,又要牺牲多少的无辜流多少的血才能换得!那恐怕将会是一个远比长河谷一役更加庞大的数字,会是一座远比八万忠魂战骨更加高不可攀的尸山! 经过此番血的洗礼,他已经深刻明白,往后他所做的每一个决定都不可避免地会伴随着牺牲,而为了不让将来一统的大周江山染满鲜血,他所能做的就是将流血牺牲降到最低,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做并且想做的,也是他守护父兄的唯一途径。 为了让天下苍生不再受战火流离之苦,为了护父亲周、保大周太平,为了完成姑父的遗愿,更为了偿还兄长的恩情,兑现当初的誓言,便是粉身碎骨,他也在所不惜! 第181章 相聚 () 大周开平三年,仲春二月辛丑望,帝都大梁城。 悠久古都百花争妍,蝶舞蜂飞,春色撩人。 蜿蜒丹河碧波千里,杨柳拂岸,风景如画。 城东榆林巷,又是一年桃夭华灼时,离忧居小院暖阳映春华,柔风吹落英,满院拥红叠翠,一片鸟语花香。 只见那颗熟悉的桃花树下,慕荣一袭玄青常服独坐石桌旁,阳光勾勒出他的侧影和侧脸,明明是阳光明媚,春暖花开,明明他也没有表露出任何的悲伤,只是静默地坐在那里,可那画面看上去却是那样的压抑、孤寂、悲伤,与这明艳动人的春景极不相称,与府外满城欢腾的世界更是格格不入。 而在相府花园里,一弯清池,一座凉亭,欧阳烈大大咧咧地坐在台阶上,百里乘风则乖巧地靠在柱子上,两人皆缄默不言。 慕荣昨晚从皇宫回来后就一直坐在离忧居小院里,整夜没睡,尽管他们都很担心隔壁离忧居小院里的慕荣,可谁也没去打扰,因为他们知道,慕荣需要时间一个人独处。 慕谦登基后特意命人重新修缮打理过这座相府,保留了一切原有的陈设。尽管大周新立政务繁重,然而他却还是会时常抽空来这里小坐,常常一座就是一两个时辰,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只因这里于成为九五至尊的他而言是仅存的不用任何掩饰的净土,还因这里是唯一可以让他放任自己沉溺悲伤、思念故去亲人之所,更因这里沉埋着他这一生所有的温情。 而他之所以如此精心地保留这座相府,除去上述之外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那就是给慕荣留一个可回的家。他了解慕荣,知道他虽寡言少语且不善表达,但实则是个长情之人,这座相府便是他心之栖所和归宿。 慕荣紧蹙着眉头望着头顶那颗桃树一言不发,不见他流泪,却更让人觉得悲伤。 两年岁月倏忽而过,被“发配”边境的他终于得以还朝“探亲”,然而一切早已物是人非。犹记那一年,也是在这样一个繁花盛开的季节,也是在这样一个岁月静好的春日,那时他们都还在,而如今,府还是那座熟悉的府,院还是那座熟悉的院,树还是那颗熟悉的树,可那些人却都已不在。 时过境迁,他才终于得以还家,终于亲眼见到骨肉至亲曾经住过的天牢,见到血迹早已无从寻的潘楼街口刑场,见到早已不存任何残迹的处刑台,以及满目腐尸残骸、震撼人心的乱葬岗! 他托着满载悲伤的沉重皮囊,用自己的双脚丈量至亲曾走过的血路,用双眼亲睹他们曾行过的炼狱,用心去感受他们曾经受过的苦,每一步、每一眼、每一感都令他肝肠寸断。他无法想象,在没有他和父亲保护的死劫前,母亲、幼弟、发妻、幼儿经受过怎样的惊慌、恐惧和无助。在那充满死亡气息的天牢里,他们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等待命运审判的;在那被鲜血千万次冲刷的刑场,他们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赴死的;在那惨绝人寰的乱葬岗,他们又是怎样被野兽分食,尸骨无存的! 越想,心就越痛,那些只能在鄢都等待的日子,那些总是被亲人绝望的泪痛醒的夜晚,那些内心饱受摧残、折磨的岁月,直到昨夜才终于找到了发泄的出口。 忆起昨日父子重逢的场景,慕荣只觉心又狠狠地痛起来了。 ================================ 昨夜未时左右,慕荣一抵京便迫不及待地进宫面圣,宫中的巨大变化让他险些以为自己走错了地方,尤其是进入到崇华殿之后,他更是怀疑这里究竟是不是皇宫,因为如今的崇华殿与他记忆当中的崇华殿简直判若两样,曾经那些奢华的装饰品通通不在,整个崇华殿朴实得就像寻常人家,只怕是大周各地军府和州衙都比它富丽堂皇。 一切改变始自慕谦即位之初的一次早朝,慕谦命人将宫中的珍宝玉器、金银装饰的豪华床凳、金银做的饮食用具上百件部清出,在乾阳大殿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将它们部砸碎! 大周新立,许多官吏还像以前一样进献美女珍宝向新君献媚,谁知慕谦不但不吃这一套,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来了这么一出。 他说:“从古至今,凡帝王者,何用此等奢靡之物,朕听闻昔日少帝常与亲信宠臣在宫禁中游戏玩耍,珍宝古玩从不离身,此事不远,当引以为戒。” 他说:“大周新立,百废待兴,然朝中奢靡之风仍未有丝毫改观。朕出身在贫寒之家,饱尝艰辛困苦,遭遇时世沉沦动乱,如今一朝成为帝王,又岂敢忘本!天下大乱已数百年,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已久,朕不想因为一个人的供养而让天下百姓受苦,况且贡品贮存在官府之中,大多成为无用之物,朕要这些废物何用。” 他说:“众卿是国之柱石,朝廷栋梁,我大周欲追求变革,便要从诸位开始,倘若诸位都不能勤俭自持,又如何能要求下品官吏大公无私,一心为民呢?” 由是他当朝下令,凡珍贵华丽、赏心悦目之物,此后均不得进入宫廷,并命诸相清点四方进献珍美贡品,即日起此类进贡亦一律停止。 此外,他还提出,宫中铺张浪费成习,要改变这种奢靡成性的风气,便要文武百官以身作则,从自身做起,并带头面削减皇宫用度,历来奢华的皇家吃穿用度也被他大刀阔斧进行了削减,俭朴无华得跟从前为臣时没什么两样。 虽然如今得了天下,但慕谦从未敢有丝毫懈怠,要让一个千疮百孔的中原走上一条富国强民的康庄大道,这不是动一动嘴皮子就能做到的,更不是一天两天就能达成的。 皇帝带头提倡节俭,以身作则,试问文武百官岂能不响应,就算是面子上的功夫,那也必须做给皇帝和世人看,由是乱世以来历朝皇家奢靡之风为之一变,甚至京中一些名门世家、王公贵族也都纷纷效仿新君,崇尚节俭。 而那日朝议之后,由诸位宰相牵头,遵照圣旨迅速清理了宫中一应珍美贡品,同时将慕谦的旨意迅速晓谕三省六部九寺等各有司衙门,自朝廷文武百官至各地州府、县衙官吏都纷纷遵圣旨而行。 由是宫廷奢靡之风渐止,铺张浪费之习渐改,从朝廷到地方那些心术不正的人从此亦不敢再动歪心思。 此外,他还说:“朕生长在军队,学问不精,亦不懂得治天下之道,今后列位臣公若有利国利民之良策,便直接上书言事,切勿再写一些粉饰太平的无用话。” 由是从朝廷到地方,但凡上呈朝廷的奏疏皆一改从前大话、空话、套话奉承称颂至尊的习气,皆秉承“有的放矢、言必有物”的原则,官场风气亦为之一正。 是故,大周从上到下都能感觉到中原这两年来的变化,就好似一个满目疮痍、毫无生气的垂暮老者突然返老孩童,变成了朝气蓬勃、蕴藏无限可能的初生婴儿。 其实,不止是慕荣,就连在这宫墙里呆了五十余年的老太监常安最初都有些不适应。他历经三朝变迁,还从未见过哪个皇帝能做到慕谦这样,真正以身作则,大公无私,一心为民。 见慕荣由小太监领着进入崇华殿,常安便很有眼力见的将服侍的宫女、太监通通都请了出去,将空荡、朴实、俭素的崇华殿留给时隔两年才得以相聚的父子二人。 自玉龙寨一别,父子俩竟是两年不得相见,好不容易相聚,两人却是相顾无言。 两年时间,国已非昨日之国,家已非昔日之家,骨肉至亲一个不剩,甚至连个旁支子侄都没有,唯留他们父子二人相依为命,试问古往今来还有比他们更凄惨的帝王家吗? 眼见那个孤坐龙椅的老者,慕荣只觉心底那根始终屹立不倒的支柱崩塌了,自来高傲不屈的倔强男儿轰然跪地,三跪九叩一步步跪到慕谦跟前,含泪道:“父亲!孩儿不孝,回来看您了!” 只这一句,再无必要多说,因为其他的慕谦都懂。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慕谦亦老泪纵横,却是笑着向慕荣伸出手。 慕荣有一瞬的迟疑,终是接住了慕谦伸过来的手,心头猛然卷起一股强大的悲楚,泪如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倾泻而下。 “父亲!” 两年多来压抑在他心头的悲痛、委屈、愤怒等等在见到慕谦的这一刻再也压抑不住,伏在慕谦的膝盖上闷声痛哭起来! 没有任何的言语,慕谦明白慕荣的痛。那饱经风霜的脸,那布满血丝的双眼,还有这一身肉眼可见的沧桑,慕谦不用想都知道他这两年来过得有多艰辛隐忍,也知道一向要强的他必定从未在人前流过泪。 慈父宽大温暖的手掌一遍遍抚慰着慕荣不停抖动的背,含泪轻声道:“一切都过去了,都过去了……” 慕谦的宽慰就像是催化剂一样,让慕荣心底的悲伤更加放肆地奔腾,压抑在心底许久的情绪此刻仿佛泄不完的洪水一样,止都止不住。 慕谦看着这样的慕荣心疼不已,任由他尽情痛哭,尽情释放。 父子二人就这样相依着不知过了多久,慕荣的情绪终于平复了一些,这才抬起头来仔细看慕谦,发现他的头上明显多出了许多白发,面容也十分的倦怠、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老了十岁,慕荣心疼不已,更心痛不已。他能想象到慕谦孤身一人在这藏龙卧虎的京城大染缸里孤军奋战的情形,也能想象得到在无人的深夜慕谦独自悲伤的景象。 这便是成为帝王的宿命,注定要成为独孤的强者,注定要成为皇宫这座牢笼里永不得自由的囚徒!他没有在人前脆弱的权力,他必须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必须成为所有臣民的主心骨,更必须成为敌人们敬畏的存在! 慕荣看着慕谦问了一句:“父亲,走到今天这一步,您后悔过吗?” 慕谦明白,慕荣指的是过去三十多年他一直坚持的忠义信条,也能听得出慕荣这问话里参杂着些微的怨气。 慕谦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尽管大周建国不过才两个年头,但慕谦的路可以用忍痛负重前行来形容,因为他把自己当罪人!从他接受禅让的那天起,他就没原谅过自己,但他也从不逃避,因为无论坐上这把龙椅的过程如何被动,最终做出选择的仍是他自己。 所以,就算无数人在背后戳着他的脊梁骨骂他忘恩负义,背叛昌盛帝对他的提携重用,骂他虚伪无情,靠牺牲慕氏一族来实现篡夺天下的野心,骂他假仁假义欺骗世人,对前朝皇族遗脉赶尽杀绝,这些他都盘接受。因为不论缘由为何,这些都是已经发生的事实。 所以,当初楚昭因仇恨暴走而尽屠戮“前朝余孽”嫁祸于他时,他不曾为自己做过一字辩白,也不曾对民间舆论做任何围堵,任由天下人去评说。 “当日我本是抱着必死的决心回京的,做好了用我一人之死换家人平安和天下安定的准备,谁料上苍跟我开了一个天大的玩笑。” 慕谦满目悲凉笑意望天感慨道:“我从未想过要这天下,最终却阴差阳错地坐了天下,可这天下是用数以万计的牺牲和我慕氏一族骨肉至亲的血换来的,慕谦罪孽深重啊!” 第182章 相知(上) () 慕荣听明白了,父亲是把如今他所受的这一切苦、扛的重担都看成是赎罪! 在父亲的心中,诸位相公和那些无辜惨死的百姓都是因他而死,北征八万大军也是因他而亡,慕氏满门被灭也是他的罪过,而接受了楚隐的禅让得了这天下更是背叛了昌盛帝和天启帝。 他之所以背负着如此沉重的枷锁也要扛起中原这片江山,只因他的心中有天下苍生,他将他所有的忏悔都回向了这万里河山和天下苍生!为此,即便从此成为真正的孤家寡人,他也心甘情愿!这条赎罪与救世之路,他走得义无反顾,无怨无悔! 慕荣读懂了父亲的选择,因而流下了心痛自责的泪,因为他知道,这一切的肇因皆在他,而不在父亲,只因他拥有那个鬼知道是真是假的帝星命格! 他不知父亲对此是否知情,但无论如何,他都不会让父亲再为他而担忧,分心。 慕谦紧握他的手,身上负着千斤重荷,脸上却挂着满足的笑,双眼透着释然轻声道:“不必替为父难过,这条路是我自己的选择。终有一日,我会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有朝一日,当这使命达成,他的罪孽大约也能减轻一些了,多少也有些脸面可以去地府向昌盛帝请罪,向天启帝请罪,向诸位相公请罪,向数万无辜军民请罪,向慕氏门人请罪!在世时余下的罪孽,便是从此刀山油锅、身受无间炼狱之苦,他也一往无悔! 慕荣闻言不由地又想起了慕离手札中的许愿:有朝一日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但愿这天下再无战火纷争,愿这人间再无骨肉离散的悲剧发生! 慕荣的眼神也随之坚定,用力回握住慕谦的手,并用力地点了点头。 慕谦也看懂了慕荣的坚定和决心,欣慰地笑了。 “荣儿,这两年来,为父没有下旨让你回京,你可有怨?” 慕荣微笑摇头:“父亲如今不再只是父亲,而是天下万民之君父,您有您的苦衷,孩儿都明白。” 慕谦一听便知,慕荣人虽不在京城,但他对京中局势却并非一无所知。虽然就现实而言,慕荣是他唯一的继承人,照说将来继承大周江山是理所当然,然而事情却并非这么简单。 或许是上天跟他们父子开了一个玩笑,现如今慕荣作为慕谦在这世上仅存的亲人、独子,却难以完得到文武百官乃至百姓的认可,只因他是慕谦的养子,与慕谦并无血缘。 早在即位之初,慕谦就想立刻将慕荣调回京城,这自然是要将他当做继承人来培养的意思,岂料竟遭到了以白崇为首的一众文臣武将的阻挠,原因便在于此。 白崇也算是看着慕荣长大的,慕谦怎么也没想到,这个跟随他多年、被他视为心腹、知己、兄弟的老部将竟会带头以这样的理由阻止他,还说慕荣尚年轻,当多在外历练。 而让慕谦觉得讽刺的是,曾经一直视他为眼中钉、对他百般警戒防备的老滑头裴清如今倒成了朝野上下唯一一个与他推心置腹的人,并且还是裴清让他认清了当时的形势。 当时裴清劝慕谦,白崇提出的疑虑其实是朝中绝大多数官员的想法,毕竟千百年来,血统在人们的思维里是根深蒂固的。 “陛下可知,朝中大多数人其实还是盼着您能孕育自己的血脉,将来好继承大统,否则陛下以为,白枢相以及朝中诸公何以会那样操心选秀之事,又何以那样积极地进献美女?” 的确,自他登基起,无论是国内诸侯还是乱世诸国都对进献美女一事颇为热衷,究竟是真的为讨好新皇还是别有居心,那自然只有当事人心知肚明了。 是故现如今这皇宫里有三位慕谦不得已留下并封妃的,而这其中大概就属素贵妃最受瞩目。 这素贵妃乃是南境赤月族公主濮阳青。 开平元年春,大周建元伊始,南境赤月族便趁朝廷新立、政权不稳时联合宿方军府兴乱,朝廷最初派去的平叛军被逐水草而居、机动性较强的赤月族为主的叛军打得落花流水。 于是,暴脾气的白崇把个趁人之危的赤月族和宿方军府恨得牙痒痒,更是把在背后煽风点火、暗助叛军叛民的南齐恨得牙痒痒,主动请缨平乱。 于是,他领兵抵达宿方后不到三月便雷厉风行地一举平定了叛乱,并彻底覆灭了赤月族,宿方军府也被从上到下重新洗牌,南齐企图以赤月族和宿方军府乱大周的计划也就落空了。 与南楚的战火尚未平息,吕玄就迫不及待地将手伸向了中原,野心也是够大,只可惜他选的棋子赤月族和宿方军府都未能成事。 而这濮阳青便是白崇凯旋时带回的赤月族的公主,并将她作为战利品进献给了慕谦。 慕谦本非好色之人,亦不想因此而落下连亡族遗孤都不放过的骂名,且这也不利于日后统一乱世,除了他国进献的美女他不得不留在宫里,大周各地诸侯进献的美女,他通通都赏赐给了功臣,后宫那是罕有的清净。 然而,当他见到濮阳青时却将这一切都抛在了脑后,只因濮阳青的眉眼有八分酷似柴素一! 慕谦明白,这大概也是白崇没有赶尽杀绝、将公主押解回京进献给他的原因。 所以,相较于各地诸侯和他国进献来的美女,濮阳青是唯一一个出于慕谦的主观意愿留下的,并封她为素贵妃,赐居“素心居”。于是很快宫里就传遍了,说皇帝陛下盛宠素贵妃,几乎夜夜都会去素心居。 然而,外人哪里知道,慕谦虽常去素心居,看起来对素贵妃是盛宠有加,可实际上慕谦却连她一根头发丝都没碰过。 每次他去素心居,夜里都是和濮阳青分床而睡的,醒着的时候也极少和她讲话,或静坐冥想,或处理政务,或安静看书,无论濮阳青如何努力地接近他,讨他欢心,慕谦仿佛都无动于衷,对她始终敬而远之。 濮阳青不会知道,慕谦的心早在得知柴素一死讯的那一天便已随亡妻而去,今生今世,他的心里不会再容得下别人。 而他之所以留下她,只是为了不让这个亡族公主落得为妾为奴、甚至被贬为官妓卖入青楼的下场。 而他之所以不近任何女色,也是为了亡妻。 慕荣是亡妻留给他的唯一念想,他绝不会给慕荣将来的路制造任何阻碍,他要让慕荣顺顺利利地继承这大周的江山! 他之所以选择负重前行的路,除了那些赎罪的理由之外还有一个深层的原因待他百年之后,他要把一个太平安定的江山交到慕荣手里! 而让慕荣难以名正言顺成为继承人的阻碍,除了上述血统这个最大的问题外,最要害的便是人心了。 裴清的原话是:“陛下,恕老臣斗胆,您可能还认为白枢相是您的老部下、忠实战友、兄弟,但是陛下,人心都是会变的,尤其是在绝对的权力和荣华富贵面前,您不要低估了人的**和贪念。” “长平候即便不是陛下亲生,但他如今确确实实是我大周名正言顺且唯一的皇子,只要有权力高下之分,便会有利益多少之争,此理千百年来从未变过。” “如今大周虽新立,却已有人担忧君侯会威胁到他们的地位和利益,而君侯一旦回京,则势必会牵动朝堂局势,文武百官就会自成队形,终难免派系之争。说白了,其实都不过是权利之争!” 俗话说,外患既除,内忧必生。前朝就是因权臣勾心斗角、大行党派之争而断送了江山,而今大周新立依然跳不出这个怪圈。 慕谦从前虽知白崇的确有些小心眼,有点爱贪小便宜,有点权欲熏心,但他一直都觉得这些无伤大雅,不想苦尽甘来的如今竟成了老大难问题。 放眼大周上下,如今大约也只有慕荣能威胁到他的权势,故而他会极力反对慕荣回京也就不难理解了。 因此,慕谦充分意识到,将慕荣调回京城的心愿短时间内怕是很难达成了,且他也不希望让慕荣过早地卷进这些尔虞我诈里。 再者,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他更不希望慕荣这么早就成为众矢之的。 此外,他也存有锻炼慕荣的心思,趁现在他还镇得住这帮老臣旧将,让儿子多成长一点也好,免得将来他驾鹤西归,留下这一堆能臣干将威胁儿子的帝位。 说到底,慕荣年轻是事实,且到目前为止,除了长河谷一役,他尚未有过令满朝文武侧目的功绩也是事实,慕谦会怕他镇不住这些老臣悍将也无可厚非。 不过,于情于理,慕荣也都是他慕谦名正言顺的长子,自然也不可能不给予他任何的地位和尊荣,于是这才有了升任一藩主帅和赐爵的旨意。 他没有给慕荣任何在京实权,并且也只赐了他一个郡侯爵位,以他唯一的皇子身份,慕谦已经做出了足够的让步,如此就算是白崇也不好再说什么了。 第183章 相知(下) () 慕谦在即位之初便对朝廷要员进行了一次大换血,好在大多边关重镇都是慕谦的心腹旧将,除了一些动不了也灭不了、在自己地盘上做着无冕之王的强府,大多数军府都还比较安分,服从朝廷任免调遣。 军事方面,京外重镇比较重要的调动主要在北境。 其一,羲庭军主帅白崇奉旨调回京城,任枢密使,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掌天下兵马大权,位高权重,几乎就是曾经的慕谦。 另外,其副将曹盛亦随之回京,同在枢密府任职。 其二,原紫耀军主帅郑淳调往锦州任羲庭军主帅,其副将郭诚擢升为羲庭军副帅。 长河谷一役,中原损失惨重,羲庭军兵力严重短缺,故而羲庭军府重建和北境边防巩固任务艰巨,非老资历不能胜任。 其三,封皇子慕荣为长平郡侯,并升任紫耀军主帅,兼任鄢州刺史,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其副将明剑擢升为紫耀军副帅。 鄢都乃大梁陪都,世人习称北都,与帝都大梁、西都洛城并称三京,可见其地位之重要,让慕荣任于此地,也是一种变相的信任和倚重。 这次慕荣回京,明剑和陆羽都没有跟来。明剑如今已是紫耀军副帅,慕荣离开驻地进京朝贺,他自然就要留下来看家,陆羽也随他一道留下了。 这一批老部将中,唯有廖寒英没有挪动地方,而是原地直接升任乾宁军主帅,其副将隋靖擢升为乾宁军副帅。只因澶州是距离京城最近的军府,称其为大梁的门户都不为过,故而其地位和作用也不容小觑,较之北都一点也不逊色,故此自然也是要慕谦信得过的老将心腹才行。 禁军方面,经过两年的休养,基本上已经补足了中央禁军长河谷一役中的损失,人员方面也做出了相应的调整。 侍卫亲军系统,原羽林左军将军秦苍调任玄甲军大将军,补仇正的空缺;原羽林右军将军伍尚调任羽林左军将军,羽林右军将军则提拔新的青年将领充任。 戍卫禁军系统,原骁骑左军将军兰宁升任骁骑军大将军,原鸿明左军将军璩华升任鸿明军大将军,原乾阳左军将军杨慎升任乾阳军大将军,各军左右军将领同样另提拔新的青年将领充任。 至于京畿驻军则基本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动。 而在庙堂中枢,也主要提拔了一批新人,填补改朝换代中或死或罪或贬的官缺,其中比较重要的有: 定南王符文彦仍任羽林军大将军,虽然慕谦下放了一定程度上的调兵权,但依旧不能算是彻底掌控羽林军的实权。此外保留其司徒荣誉职衔,另加封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裴清则仍旧任中书令,拜太师,加封燕国公,可直接向皇帝上奏的密奏“封事”,仍位居政事堂之首,与枢密府分掌文武大权。 擢升原兵部侍郎林修为枢密副使,补林煊的空缺。 擢升原户部侍郎柳长青为三司使,掌国财政大权,补吴启的空缺。 至于武德司这个特殊的存在,慕谦并没有裁撤,而是大规模削减,只留了不足原先三分之一的部门和相关人员,以应对必要的情报搜集和其他机动秘务,毕竟他再宽厚仁德,到底也是一国之君,需要自己的眼耳喉舌。 而对大周臣民来说,如今这规模和人数皆不足原先的三分之一的武德司是为了保护家国和百姓而存在的对外情报搜集最高机关,而不再是从前对内监视臣民的、带有贬义的“察子”。就算有监视,鉴于慕谦登基以来有目共睹的作为,百姓和大多数臣子也愿意相信他是出于公心。 当然,少不得还是有部分人暗中诋毁,毕竟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一小股人兴风作浪是动摇不了大势、扭转不了民心的。 原本慕谦是打算把慕荣调回京城的,谁料他只在政事堂诸位宰相面前提了一下,便立刻遭到反对,并且还是白崇带的头。 白崇身为慕谦死忠旧部,比慕谦虚长两岁,在军中资历老,而今更是在朝任枢密使,掌**事大权,有权任免地方军府,又兼着宰相身份,其位之高、其权之重简直就是慕谦当年的翻版,权势之大令人生畏。 然而不同的是,白崇这个人的心胸没有慕谦那么豁达,眼界也没有慕谦那么开阔。 起初,他被调回京城掌权枢密府,成为大周首屈一指的功勋重臣之后,在辅佐慕谦方面那是相当认真勤勉,夙兴夜寐,任劳任怨,更替慕谦平定了两次地方军府的叛乱,其中就包括南境赤月族联合宿方军府的叛乱,在新旧交替的时期为大周政权的稳定又立下了不世功勋。 大约是功勋太著,加之慕谦对他极为宠信,甚至在大周建国后还一直当他是兄弟,从来都是以字相称,从未拿至尊的身份压过他,他便自恃功高骄横起来,不仅对慕谦给予的宠信和尊重丝毫不知感恩,还蛮横无理地要慕谦事事迁就他,只要不按他的意思办,他就耍脾气、甩脸子甚至撂挑子。 一直以来,慕谦都念在他是旧日兄弟,又是开国功勋、朝廷重臣,一再宽容忍让,甚至还曾发生过亲自登门道歉、请闹脾气的他上朝的事,然而他却得寸进尺,仗着慕谦对他的宽容和宠信愈加肆无忌惮,朝中对此亦颇有微词,奈何慕谦念在旧情和功勋的份上一直对他忍让,不曾发作。 如果说耍脾气、甩脸子甚至撂挑子这些骄纵蛮横尚且说得过去,那他心胸狭隘、嫉贤妒才便是越了雷池了,尤其以他对慕荣的嫉妒和钳制。 慕荣的杀伐果决、英勇睿智、铁血隐忍,北境那一遭他可是点点滴滴都看在眼里,这样一个人若是回到了京城,那还能有他的位置吗? 所以,即便慕谦如今膝下只有这一个养子了,他仍百般阻挠,不让慕荣回京。 这两年来,慕荣几次上疏请求回京探望父亲以及祭奠亡母、亡妻、亡弟、亡子,都被他以各种理由回绝了。直到这一次,慕谦趁他奉旨前往南境巡视饥荒灾情和预防民众暴乱时,抓住时机准了慕荣的探视上疏,让他回京,父子俩这才终于得以相见。 如果说从前是众将推着他们父子走到这至尊地位的,那么如今就是众虎对这至尊之位窥伺之时。只要他们父子稍有松懈,就会立刻被猛虎恶狼吞噬,更别谈还有时刻觊觎中原的外敌,所以现在必须忍。 慕荣就是清楚这其中的复杂,所以这两年多来,他才会一直安安静静地呆在鄢都,没有违反过“外地驻军无诏不得进京”的规定。 当然,他对京城局势了解得如此透彻,对父亲立场的艰难知道得如此清楚,自是归功于司过盟一直暗中与他通着情报。 崇华殿中,慕荣道:“父亲请放心,孩儿无论身在何方,位居何职,都会照顾好自己,绝不会让您有后顾之忧,但请恕孩儿不孝,您在京城独撑大局,孩儿却无法替您分忧。” 慕荣的通透懂事、识大体、顾大局让慕谦心疼,更充满了愧疚和自责。 “荣儿……” 慕荣截住了慕谦的话:“父亲,我们去看看母亲和小篱他们吧。孩儿离家三载方归,也该去母亲灵前请安告罪了。” 慕谦将他心底那些感慨都咽了下去。 还能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子知父之难,父知子之志,从此这流离乱世便只有他父子二人相扶前行。无论前路如何艰险,他们都是彼此唯一也是最坚实的倚靠! 于是,父子俩便一同去了太庙。 面对柴素一的灵位,慕荣难免又伤悲一回,从门口又一路三跪九叩一步步跪到慈母、爱妻、幼弟及一双儿女灵位前,伏在地上闷声哭了许久。 自登基以来,慕谦追封了许多在癸酉之乱中不幸遇害的将相臣民,赏赐了开国有功的诸多将帅,赦免了许多无辜之人,对于因他而受牵连的慕氏门人也是该赏的赏,该追封的追封,可他唯独没有来得及封赏本门。 其实,有臣子曾提过的,但慕谦总说先不着急,不着急,于是这一拖便拖到了现在。 所以,柴素一、刘蕙以及一双幼儿都只有门庭姓氏名讳,而暂无任何谥号封爵。 慕谦一直静静地陪在一旁,望着柴素一的牌位心中默道:夫人,请你放心,我一定会尽我所能照顾好荣儿,你在那边再等等我,等我安顿好了荣儿就去找你! 直到常安来报政事堂诸相正在崇华殿等慕谦过去商议南楚使团来访之事,父子俩这才依依惜别,之后慕荣便回了相府。 第184章 号角起(上) () 相府,离忧居。 大约巳时末,秦苍找来了,猫在花园里的欧阳烈和百里乘风才终于得以名正言顺地挤到小院来看慕荣的情况。 秦苍像个孩子王一样,领着两个畏惧家长的小朋友大大咧咧地闯入离忧居,打断了依旧坐在桃花树下静坐冥想的慕荣。 “看吧,我说什么来着,我们若是不来,他能一直这样坐到天黑,你们信吗?” 某人边说边极其不客气地三两步飞到石桌前,一个急刹车,一个潇洒地园地转圈,便自顾自地一屁股坐在了慕荣身旁的石凳上,欧阳烈和百里乘风紧随其后也各自坐下。 欧阳烈几乎是本能地挤兑他:“不是说南楚使团来访,要在群英殿摆宴招待吗,你身为陛下的近卫,不在陛下身边守着,跑到这儿来凑什么热闹?” 南楚和南齐的战火持续四五年了,还没有打完,不过眼下南楚有些落了下风,此番来访,用意不言自明。 秦苍背靠石桌双肘向后撑着,翘着二郎腿一副浪荡子模样,真可惜了他那张人模狗样的皮囊和那身威风凛凛的戎装。 “你都说了是在群英殿摆宴,客人都到得差不多了,可这个闷葫芦连个影子都没见到,我猜他就一定还在这儿发呆,所以巡查宫防的时候就顺路过来看看咯~” 某人用极度欠揍的口吻看着欧阳烈和百里乘风道:“满朝达官显贵都到了,他明明在京却缺席国宴,身为大周唯一的皇子,尊贵的长平侯,你们觉得这合适吗?你们这么大两个人,难道就不知提醒他一声时辰快到了吗?” 二人虽知秦苍这是好不容易逮着怼他们俩的机会,所以就可劲儿地怼,可他们确实都无可辩驳。 某人见他二人都被怼得无言以对,更加得意道:“所以啊,既然你们俩这么不中用,那只好我这个做兄长的亲自出面咯,总不能让他在外人面前失了礼数不是?” 欧阳烈终于忍无可忍,一脸嫌弃道:“秦大将军,你还有完没完?就半个时辰而已,你至于把这事儿天天挂在嘴上炫耀吗?” 某人立刻蹬鼻子上脸,凑近欧阳烈拍了拍他的肩得意道:“哎~欧阳兄,这话你还真说对了,我跟怀霜那就是天赐的缘分,这辈子都注定要绑在一块儿的兄弟,你不用太羡慕,啊~” “滚!”欧阳烈极为嫌弃地一抖肩,甩开了秦苍的咸猪手,秦苍也只是笑笑,还是一副得意欠揍的表情。 百里乘风无奈扶额直摇头,慕荣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浅笑。 此情此景,似曾相识,只是如今没有了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也没有了端庄大气的刘蕙,更没有了俏皮捣蛋的旭升和静姝,淡淡的悲伤笼罩在他的心头。 慕荣明白,他们是担心他,他也没打算一直把自己关在失去的悲伤里,这也不符合他的风格。自然,参加国宴这种大事,他不可能心里没谱,他也知道秦苍只是找个借口过来看看他而已。 正如乘风所说,南楚使团进京,搞不好就会有些浑水摸鱼的宵小趁机作乱,禁军里都忙得不可开交,加紧了巡查警戒,慕荣自昨日回京到现在都还没见过秦苍。 于是,他将目光投向秦苍,问:“龙,长公主近况如何,可有好转?” 秦苍闻言深深叹了一口气,终于收起了他放荡不羁地坐姿,转回身端端正正地坐直了,然后看向慕荣一脸愁苦,还有一丝莫名的愧意,摇头道:“还是老样子,什么都想不起来。” 慕荣仰望万里晴空下开满枝头的桃花怅惘道:“是嘛~” 顿了一下,他又接道:“想不起来也好,这对她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当日太清山脚下一幕生死诀别悲剧,连城雪亲眼目睹她在这世上最后一个至亲惨死在她眼前,身心遭受巨大重创而昏厥过去,再度醒来时她已身在太师府,并且忘记了过往一切人和事,连她自己是谁也都不记得了。 “说实话,当初我听说了长公主在靖远门外所做的一切也颇为意外,想不到她竟是女中豪杰。后来又听说了她在乱葬岗的惊人之举,我更是深受震撼,想不到她还如此刚烈,至情至性。”秦苍道。 乘风道:“也许正因如此,她才承受不住那么沉重的打击吧。” 三人都看向他,他于是接道:“人总有一个承受不了的极限,她失去了所有至亲至爱,失去了家国没有了归处,更亲眼目睹了最后一个亲人惨死在她眼前,选择忘记过去,或许这便是她出于自我保护的本能。” 乘风说完还担忧地看了一眼慕荣,毕竟慕荣的遭遇称得上比连城雪还惨。连城雪至少还见到了至亲最后一眼,可慕荣…… 秦苍看懂了乘风的担忧,也担心地瞅了瞅慕荣,发现他脸上并无异样,这才接过乘风的话茬道:“也许吧。不过我还是比较担心,她似乎对失忆这件事很在意,常跟我说她心头空洞,说她好像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倘若有一天她想起一切来了,又当如何?” 慕荣闻言蹙眉,仿佛思考了很久方道:“到时再说吧。总之,她暂时就拜托你照顾了,至于我……” 他又抬头望向头顶那满树的桃花,沉声接道:“我还是尽量避免与她见面吧,以免刺激到她。” 三人闻言也瞅了瞅那颗桃树,都明白,他这是又想到慕篱了。 之后,慕荣终于结束了他长久的静坐冥想,众人一同往皇宫方向而去,参加即将举行的国宴。 ================================ 百花争妍芳菲浓,山中草木始知春。 大梁城中早已花红柳绿,风景如画,而太清山上才刚刚披上一层新绿,春意才刚刚开始复苏。 暮色苍茫,群山微蒙。 轩窗洞开,微风徜徉。 山房幽静,铜炉燃香。 还是那座四面绝壁的台形孤峰,还是那座矗立于半山腰的千年古观,还是观西那座清冷幽静的小院,还是那座三层小楼凤隐楼。 只见三楼向南的房间轩窗前,一少年白发的白衣公子长身而立,手执一封密函紧锁浓眉静默地看着,身后四大尊者及周桐皆屏息凝神地望着他。 少许,只听窗边的少年终于放下情报看向众人道:“咱们这位白枢相还真是神通广大,竟然连武德司都被他渗透了。” 沙哑的声音,好似一个历经风霜的老者,再不闻昔日那低低的、柔柔的、不酥而酥、不媚而媚、让人甘愿为之沉沦的魔力之声。 只见慕篱嘴角微微一扬,似笑非笑将情报递给云酆。 云酆快速地扫了一眼,而后将之递给其余三人传阅。 云清最后看过之后亦似笑非笑道:“这白枢相也真有意思,有必要害怕到这个地步吗?以他的功勋以及和陛下的交情,就算君侯回京,陛下也不会从此不倚重宠信他了啊。” 云酆有一搭没一搭地敲打着手中的折扇瞥向云清道:“岂不闻,羌内恕己以量人兮,各兴心而嫉妒。忽驰骛以追逐兮,非余心之所急。由他去好了,反正君侯从来不在意这些。” 云清白他一眼:“我再给你加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 云酆打了一个响指,赞道:“补得漂亮!” 云清挑衅地斜他一眼,哼了一声,又别过脸看向慕篱。 慕篱嘴边也挂着若有似无的笑,道:“估计白枢相这两日就会回京了,那兄长想必很快也要启程回鄢都了,你们务必盯紧,只要他不威胁到兄长的安危,不做任何有损大周的事,其他的就随他去吧。” 云酆拱手道:“属下明白。” 慕篱点点头,略一沉思,随即又问:“让你们追查的三件事,可有新的进展?” 云清应声答:“回公子,之前我们对君侯身边所有可疑之人进行了一一排查,却没有得到有价值的结果,而这两年来,敌人突然销声匿迹,没有任何动作,是故……” 慕篱了然一笑,向他点了点头,示意不用再说了。 “你们继续盯着,务必时刻小心。此人对兄长是个太大的威胁,不论他藏得有多深,我们都必须把他找出来。” “属下明白。”云清回应,转而严肃接道:“不过公子,我们虽然暂时未能揪出这个奸细,不过我们在排查中却发现了一个了不得的秘密!” “哦?什么秘密?”慕篱听他这么一说,也提起了兴趣。 云清低头自怀中取出一个信封,走上前递给慕篱。 慕篱狐疑地看了看云他,而后低头打开信封,取出内中纸张,展开,只见上面是一幅草图。 一枚玉佩草图,一枚镂空的双龙衔尾环形玉佩。 第185章 号角起(下) () 慕篱不解地抬头看向云清,云清俯身在慕篱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慕篱猛然惊骇,看向云清不可置信道:“此话当真?!” 云清退开两步道:“凡宫廷所出之物,各有司衙门都会登记造册存档,属下亲自潜入宫中查阅过六尚局卷宗,此玉的确是出自尚服局,打造之年,楚魏尚未立国。” 但见慕篱又是震惊又是难以置信还有些心痛地盯着那张草图看了许久,而后方颇为惆怅道:“按道理我该替他高兴才是,可此事对兄长又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云清眉毛一挑:“公子打算如何处置?” 慕篱负手无语望向窗外辽阔天地,长叹一声苦笑道:“仁慈的上苍啊,你为何总给我出这样的难题……但愿这个秘密永远也不会大白于天下吧。” 但他又何尝不知,是秘密就会有大白于天下的那一日,他只在心底祈祷这一日晚点到来。 下立五人默默交换眼神,而后再度望向慕篱。 慕篱回转身来看向云清,表情终于恢复了平静。 “总而言之,此事绝对不能泄露出去,万一让楚天承和九门的人得了风声,那只怕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 云清应道:“属下明白!属下已再三叮嘱过玉夫人,请公子放心。” 慕篱苦笑,他怎么能放心呢,不安的事好似越来越多了,让他的神经时刻紧张。 旋即慕篱问起第二件事:“那对九门掌门之身份的追查可有进展?” 云翊答道:“回公子,我们顺着之前推测的方向追查,但楚天尧在位期间制造了太多冤案,被他处决的重犯遗孤何其多,排查量太大,所以……我们尚为查出眉目,请公子赎罪!” 云翊说罢便向慕篱深深一揖。 慕篱轻笑摇头道:“云翊,不必如此,你们已经做得很好了。” 云翊起身:“谢公子。” 慕篱微微一点头,接道:“楚天尧对当年庚寅之变极其忌讳,判过的冤假错案不在少数,前朝因此而含冤入狱甚至惨遭灭门的不计其数,难免会有一两个漏网之鱼。这样一来,他会助纣为虐,帮着楚天承对付楚天尧谋朝篡位就说得通了。你们继续追查,一有收获,立刻回报。” 云翊应道:“是!” “看起来,接下来该我们了。”云酆接过话茬道:“关于那位神秘恩公的身份,我们按照之前的判断,将朝中三品以上大员通通筛查了一遍,并没有发现任何可疑之人。” 云酆把扇子低到额间边思索边问:“我在想,会不会是我们把方向搞错了,不然怎么可能查不到一点蛛丝马迹呢。” 慕篱又略一沉思,而后道:“那我们换个方向,此人二十多年来一直暗中相助司过盟不可能没有理由,那他必定与司过盟,或者说与姨父或姨母有所关联。” 包括周桐在内,众人都对慕篱此话表示赞同。 慕篱接道:“接下来,你们着重调查姨父、姨母与朝中哪些人曾有过来往,看能不能从中有所发现。” 云酆答:“属下明白。” 这时,门外有亲卫通报:“启禀公子,刚刚收到漠发来的急报!” 屋里众人闻言皆意外,漠会给他们发来急报的,那恐怕只有萧述和了。而萧述和选择在此时紧急联络他们,那事情必定不寻常。 离门最近的云翊已早早去开门,接过门外之人递进来的情报,反手关门转回来,将情报交与慕篱。 但还未等慕篱打开那个密封的小小的竹筒,门外紧接着又传来急促的爬楼声,很快门外又有人通报:“启禀公子,刚刚收到龙城发来的匿名急报!” 众人闻言再次表示疑惑、意外,云清已转身去开门,再次取过一个小竹筒交给慕篱。 慕篱先拆开了萧述和的来报,只一眼,慕篱双眼立刻瞪得滚圆! 随即,他又飞速拆开了龙城来的匿名急报,表情更加凝重,在两封密报间来回地看,其余众人皆一脸茫然。 稍顷,慕篱的目光终于移开了那两封急报,将之递给众人。 云酆很自觉地上前接过,四人凑一起扎堆看起来,转瞬也是刚才慕篱那一脸的惊魂未定和凝重。 可以说,这来得突然的两封密报说的是同一件事。 萧述和发来的急报是告诉慕篱,北魏皇帝楚天承已与漠皇帝耶律楚雄达成了秘密协议,准备出其不意对中原发起联合进攻,但她不知联军将从哪里进攻。目前漠五万大军已暗中调集完毕,要慕篱早做防备。 楚天承在九源称帝后,世人为将之与前朝魏室做区分,习惯称之为北魏。 萧述和还在密报上坦言,她会暗中通报他们这个消息并非是背叛漠,而只是不希望漠和中原开战,毕竟战争中遭殃的从来都是无辜的百姓,她不希望看到大漠的壮士们凭白送命,也不希望看到中原遍地鲜血。 而龙城发来的匿名急报则透露了北魏五万大军亦已集结完毕,不日就会向中原进发,目标尚不明确。 此外,匿名报信者还说他会密切注意魏军动向,但有动作,会立刻再来报。 而照两方传来情报的时间延迟,恐怕此刻联军都已经出发了! 云清看过情报后当即破口大骂:“楚天承个杀千刀的!为了夺取天下,他当真是什么都做得出来啊,竟然跟胡人摇尾乞怜同流合污,太可恨了!” 云酆仍盯着情报锁眉道:“这两年来,他们就跟销声匿迹了似的,一直没有任何动作,却为何突然在此时有了动作?” 慕篱对此亦百思不得其解。 自打楚天承自立称帝这两年多来,北魏朝廷始终沉寂,追命九门亦再次销声匿迹,始终不曾有所动作,却为何如今突然联合漠来攻周了?是有什么契机吗? 只听云酆又道:“他们两年多来一直没有动静,且眼下正是春忙时节,大概没有人会想到,他们会突然来袭,这个时机还真是选得绝佳啊。” 云翊沉声接口道:“目前敌军尚未动作,等他们有了动作,再到朝廷收到边关军情,只怕到时就来不及调兵救援了,何况我们连他们的进攻目标是哪里都不确定,等到战事起了之后再组织反击,只怕也来不及了。” 一直沉默的云殁终于发声,冷笑道:“既是偷袭,他们又岂会给中原反应的时间。” 慕篱闻言,暂且按下先前的疑问,转而思考另一个更值得怀疑的问题:“龙城这个匿名送信的人又是谁?为何会知道我们急需的情报是什么?又为何会送得如此及时?” 云酆闻言稍一沉思,说道:“会不会也跟那位神秘高人有关?” 慕篱抬头看向他,眼中显然也有同样的怀疑。 又是一个莫名其妙出现、暗中帮助他们而不肯以真面目示人的神秘者,这实在无法不让人联想到那位身份不明、目的可疑的神秘恩公。 云清抱臂托腮蹙眉道:“如果是这样,那这位恩公未免也太神通广大了点,不仅对京城、对朝中局势了如指掌,对北魏的情况也知道得如此清楚,这太可怕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竟有如此能耐?” 慕篱道:“不管怎样,单靠一人之力,他们绝对做不到这个地步。” 云酆接口道:“除非他们背后也有一个强大的组织做支撑。” 慕篱点头,众人也恍然大悟。 “此事暂且按下,眼下情况紧急,敌人的号角已吹响,我们必须以最快的速度做出因应!” 众人齐声道:“请公子吩咐!” 慕篱看着众人内心愁苦,只怕这又会是一场血雨腥风,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保证大周胜利的前提下尽可能地减少不必要的流血牺牲。 ================================ 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 举头不见明月照,低头只见夜色茫。 夜幕笼罩下,北魏境内,一眼望不到头亦望不到尾的长蛇大军正摸黑行进在南下的山路上,人禁声,马封口,唯闻车轮碾压和人马踩踏之声。 之所以夜行军,是因为这样最隐蔽,毕竟他们此次行动的初衷是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是偷袭,如果在白天大张旗鼓地行军就没有意义了。 由于入春天气转暖,路好走,夜间也不冷,且这只是八千前锋部队,预计再有一天的急行军,他们便可悄无声息地抵达长河谷。之后这八千人马将以长河谷为据点,一边休整一边打探大周边防一边等待主力大部队赶到。 中军队伍中,主帅马车里,楚天承和楚昭相对而坐,狭窄的空间里坐着这么高大两个人,立时显得这马车出奇的小,空气异常的稀薄。 面对楚天承的气势,换作寻常士兵,只怕早受不了威压逃离了,可楚昭却稳如泰山,丝毫看不出不适。 他还是从头到脚一身黑,包裹得严严实实,楚天承仍是一张时刻都充满阴谋算计的脸,犀利的鹰眼中透着邪魅之光盯着对面的楚昭道:“这一次你若再让司过盟翻了盘,那你想找楚天尧报仇只怕就遥遥无期了。” 楚天承这**裸地挑衅令楚昭愤怒,面具下的双眼透出不甘和烈火瞪着楚天承道:“我不是你,同样的错误我绝不会犯第二次!” “是嘛?”楚天承邪眉轻挑道。 楚昭捏了捏搭在膝盖上的拳头接道:“我已封锁了所有可能走漏消息的渠道,就连我们的目标也是在出发后才下达的,就算我们无从掌握司过盟所有的商舵据点,但我就不信这回他们还有办法在我的天罗地网中把消息传递出去!” “看来,你准备得挺周。”楚天承依旧莫名其妙地对挑动楚昭的怒火这件事乐此不疲。 楚昭斜他一眼,又冷冷道:“退一步说,就算他们神通广大真的把消息传递出去了,等独孤仇收到消息时也来不及了。你与其在这里做无谓的挑衅,不如担心一下耶律图,上一回他就出尔反尔半路撤兵,这次难保他不会重蹈覆辙。” 楚天承却是胸有成竹道:“放心,这次他绝对不会,因为慕谦已经不是从前的慕谦,中原也不再是从前的中原,他们不会愿意看到大周强盛起来,这对他们吞并中原、称霸天下的野心不利。” 楚昭冷笑:“这对你吞并中原、称霸天下的野心也不利。” 楚天承仍旧不在意楚昭的冷嘲热讽,接道:“耶律楚雄只是不想太早跟慕谦正面对上,只要我们此次能在中原撕开一道口子,打开重返中原的大门,我就不信他能忍住,不来分一杯羹。” 楚昭冷哼一声:“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就不知你是否有取胜的命。” 楚天承一挥袖一扬手道:“哼!你且看着吧,无论如何,慕家父子必须铲除,尤其是慕荣!不论那本手札中所记是真是假,他都不能留!” 楚昭明白楚天承这话的意思,宁可错杀,绝不错放,这的确很符合他的行事风格。 慕篱留下的那本手札中提及慕荣具有帝星命格,将来必为天下之主,不管这是真是假,楚天承又怎会放任这样的威胁继续存在。 再者,一个敢毫不犹豫将自己的寿命分给他人的人,一个“尸居而龙见,雷声而渊默,发动如天地”之人,万一将来他继承了天下,到时只怕会比慕谦更加棘手,他们想要夺回中原就更难了。 楚昭掀起车帘朝外看了看,只见一望无际的漆黑,他面具下的眼透出势在必得的阴狠。 独孤仇,我倒要看看,这一次你要如何挽救这危局! 第186章? 知己遇(上) () 帝都大梁城东,昔日相府离忧居。 慕篱昔日的卧房里,睡梦中的慕荣仍是一副愁眉不展的模样。 自长河谷惊变以来,他的睡眠就一直很浅,加上习武之人必备的警觉,哪怕只是一丝的异动,他都能觉察到。 所以,当他觉察有人闯入时立时惊醒,并飞速抓过放在枕边的渊默,转眼在暗夜中泛着寒光的剑锋已直指来人! 那人定住,并没有任何可疑的举动,慕荣仔细辨认,发现黑暗中那个身影颇为眼熟。 “……殁尊者?” 云殁闻声,冰块脸上浮现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躬身揖道:“君侯,久违了。” 黑暗中,慕荣熟练收起渊默放回原处,然后下床,随手取过床头枷上的深衣披上,走到窗前点亮了油灯,云殁冷峻的脸便朦胧地显现出来。 久逢故人,再见故人,慕荣也难得地露出欣喜,但同时也疑惑云殁为何深夜来访。 “殁尊者,别来无恙。”他揖道。 云殁还礼道:“托君侯的福,云殁一切安好。” 慕荣浅笑,引领云殁走向外间客堂:“殁尊者,这边请坐。” 慕荣引云殁到外间三面围栏、中有条案的宽大方榻上落座。 “来人……” 就坐后,慕荣欲叫人奉茶,被云殁赶忙拦住:“君侯,不必麻烦了,时间紧迫,云殁此来是有要事相告。” 慕荣颇为无奈又一脸“果然如此”的浅笑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仿佛是为了赶走尚未完清醒的睡意。 “果然,殁尊者深夜造访,想必又有什么大事发生了吧。” 不是疑问句,是肯定句。 “望君侯有个心理准备。” 这似曾相识的一幕,令慕荣不由自主地低眉苦笑:“这话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云殁闻言也不由一笑。 慕荣旋即严肃道:“殁尊者有话直说吧,想来应该也不会比上回更糟了。” 云殁也不再客套绕圈,正色道:“我们刚刚收到可靠情报,北魏突然集结五万大军,正秘密向中原进发。” 当初慕篱推测得不错,楚天承的确还有暗中潜藏的兵力,现今北魏的总兵力约十一万,比当初九源明面上的兵力整整多出了五万!这兵力,加上九源原有的骑兵优势,北魏如今有足够的底气和大梁城里的禁军一战了。 当然,在与禁军较量之前,他必须得先跨过大周北境层层防卫的边军和各府驻军才行。 对于楚天承早晚还会打过来这一点,慕荣和慕谦心中都有数,所以,慕荣对楚天承的这次突袭并不算太意外。让他在意的是,这五万大军已经出发了,那么从时间上看,就算现在告知朝廷请求援军也已经来不及了。 而对于司过盟究竟是如何如此迅速地获得这情报的,慕荣也不怎么意外,且对于这情报的可信度没有一丝一毫的怀疑。 他看出云殁尚有未尽之语,故未急着发问。 云殁接道:“除了这五万魏军,漠也有五万大军正在集结,此刻他们应该也已经在南下的途中了。” 慕荣闻言立刻紧锁了剑眉:“他们这是又要联合攻周?” 云殁点头,继而又道:“此外,在我赶来面见君侯的途中,盟里又接到最新情报,楚天承亲率八千精锐先于主力部队出发了。” 慕荣稍作思索,而后笑问:“想必独孤盟主早已猜到他们的进攻路线了吧?” 云殁也不谦虚,答:“盟主认为,楚天承此次兴兵南下,必定会取道水,直奔锦州而来。” “锦州?” 云殁点头:“盟主说,目前大周北境边防,就属与北魏交界的水戾山一线守备相对较薄弱。” 慕荣立刻起身,提起油灯步履有力脚下生风,三两步便走到了东面墙悬挂的地图跟前停下。循着地图上标记的天险九源江找到了水支流,而后停在了锦州标示的位置。 慕荣手指沿着水径直北上,一直延伸到北魏境内。 “沿着水直上,沿途大路畅通无阻,且水源充足,利于大军行进。”转而又将手划回了锦州位置接道:“而大周与北魏交界地带的守备确实相对比较薄弱,楚天承会从这里下手,倒也不足为奇。” 当初羲庭军地处中原腹地,北面有幅员辽阔的九源,更有包括两万骑兵在内的强大的九源驻军抵御北方劲敌漠,是故羲庭军常驻军一直只有三万,所以魏室压根就没想过有朝一日羲庭军会变成边军,锦州会成为边城! 长河谷一役,白崇带出去的兵马几乎尽数有去无回,羲庭军余下兵员不足六千,兵力被大大削减。 如今九源十三州突然自立,原先与九源地界相接的各州县突然变成了边关之地,这两年来羲庭军府好不容易补足了长河谷一战几乎军覆没的兵力,重建了锦州边防,但战力却不是短期内就可以提上来的,而且还面临着严峻的扩编任务,面调整边防,这些都不是短期内能够完成的。 因此,羲庭军三万兵力要防御九源名为六万实则超过十万的兵力,还要面对北魏与漠时不时地联手来犯,防御压力可想而知。 而与羲庭军同样经历了长河谷一役损失的紫耀军则大不同。原本紫耀军拥有五万兵力,且在它之前还有驻守雪雍关之南的边军,所以防御压力没有羲庭军大。 而这两年来,在慕荣的治理下,紫耀军不仅补足了长河谷一役中损失的兵力,并且战斗力也得到了充分提升,这一切都得益于慕荣升任紫耀军主帅之后挖到的一块宝,一名隐居北境的奇才梅晏清。 可以说,慕荣在鄢都这两年间取得的治理成绩都离不开此人的辅佐,当然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是故,说锦州是北境目前最大的软肋也不为过。 因此种种,羲庭军府下辖八县之地目前暂无正规军驻扎,只有各县衙维护城镇治安的府兵,守备真的可以说是相当薄弱了。 是故,面对北魏和漠的十万联军,整个羲庭军府真正可用的战斗力却总计不过两万,且战斗力还是个未知数! 慕荣剑眉一拧:“不行,我必须将此情况立刻告知父亲,让朝廷派兵增援锦州!” “君侯不可!”云殁立刻拦住了他。 慕荣看向云殁蹙眉不悦道:“为何不可?既已知敌人不日就将来袭,我军理当早做准备,提前布防。” 云殁摇了摇头,道:“君侯糊涂!这个情报是我这个来历不明的江湖人带给您的,即便北魏的前锋部队可能已经越过了水,可他们毕竟是秘密行军,且尚未与我军交战啊!” 慕荣当即就明白了云殁的意思,倘若他就这么上奏向朝廷请兵,对于尚未发生的事,他该如何解释? 略一沉思,慕荣方问:“照殁尊者所说,就算楚天承的前锋部队可能已经越过了水,但魏军主力尚需时日才能抵达。” 云殁点点头,旋即又道:“但如今正是仲春回暖时节,没有道路阻碍,从龙城到长河谷,急行军不出两日必能抵达。” “也就是说,等边关军报进京,少说也是五天以后了。” 云殁点点头又道:“而等朝廷集结完援军再赶到锦州,少说也得半个月,这前后加起来近一月的时间,恐怕都足够敌军攻下锦州城了!” “更棘手的是,后面还有漠的五万大军,胡人铁骑的战斗力非比寻常,就算是禁军骑兵精锐与之交战也没有必胜的把握。”慕荣的表情更加严肃阴沉了。 云殁又道:“退一万步说,即便陛下知道我们的存在,相信情报属实,可他又该如何向满朝文武解释?毕竟两国交战不是小事,且战事一开,必牵涉方方面面,无事生非,怕只会招来某些别有用心之人的恶意中伤。” 慕荣深知其中利害,深表赞同。 慕谦即位后为显示仁德,前朝的许多官员至今依旧在朝任职,且大周上下至今仍存在着不少逆党,认为慕谦是篡位谋权的叛贼,一旦慕谦有什么违逆臣民、违背纲常的举动,那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云殁见慕荣愁容满面,便宽慰道:“不过君侯也不必太过烦恼,此次胡人出兵五万,其实未必就会真的会帮着楚天承攻打大周。” 慕荣双眸一亮,疑问道:“此话怎讲?” 第187章? 知己遇(下) () 云殁答:“君侯,耶律楚雄若有心吞并中原,那他是不是该顾及一下颜面。” “怎么说?” “盟主说,此次周魏之战在所难免,而胜负的关键必然是锦州攻防战。倘若楚天承在锦州之战中输了,则胡人大概就会像上次一样知难而退,打道回府了。” “为何?难道他们不想趁机攻下锦州?” “盟主说,此战胡人恐怕多半还是作壁上观。一来,耶律楚雄对陛下应该还是有所忌惮的,如非必要,他应该不想与陛下这么快就正面对上。就算他想削弱中原,也必定会假借他人之手。” 慕荣点头表示赞同。 “二来,耶律楚雄恐怕也早已看穿楚天承突然兴兵的真正用意。” “什么真正用意?” 云殁道:“盟主说,楚天承此次兴兵和上回一样,不过是想借大周新立不久,政权未稳之时挫一挫陛下的锐气,或许还想顺便夺取三五座城池,毕竟北魏疆域相对大周来说确实太过狭小,且土地多贫瘠,物资有限。在这样的条件下,他们还得巴结讨好胡人,向漠进贡,试问楚天承怎会不焦虑呢。” 慕荣一想,确实如此。 “所以盟主说,耶律楚雄必然不想在注定会输的战役里投入不值得的牺牲,而他之所以会派兵,只不过是面子上做给楚天承看的。毕竟他若想吞并中原,实现称霸天下的野心,楚天承这个盟友不可或缺。” 慕荣沉吟良久,深表赞同:“有理。” “当然,若是楚天承能在此战中对大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这必定也是胡人喜闻乐见的结果。” 慕荣沉声打断他:“他没机会见到这样的结果。” 看到慕荣如此自信笃定,云殁脸上亦浮现出浅浅的笑意:“所以,楚天承没有条件打持久战,必定是想速战速决,捞到好处就撤,因此盟主断定,楚天承一定会选择最快、最易进攻的路线。” 慕荣嘴角扬了扬,看着云殁目光如炬道:“而紫耀军又是距离锦州可调动的最近的援军,所以独孤盟主的结论是,解决这件事情的最佳方案就是先斩后奏,由我领兵先行支援锦州,等待朝廷援军,对吗?” 云殁笑而不语,慕荣接道:“这样即便朝廷上下有异议也不能把我怎么样,因为除了我,大周上下没人敢担、也没人担得起这擅自调兵的罪名,对吗?” 云殁对慕荣敬畏一揖,含笑道:“君侯睿智,云殁佩服。” 慕荣有些无奈地苦笑道:“若非如此,你们恐怕早将消息透露给父亲了,又怎会费此周章深夜来找我呢?” 云殁笑意更浓:“君侯说得不错,不过云殁有一点要纠正。” “哪一点?” “盟主要君侯先斩后奏领兵救援锦州,确实是因为只有您敢担、并且也担得起这个罪名,但也并非仅仅如此。” “哦?愿闻其详。” “君侯当知,您的皇子身份虽已得到认可,但毕竟与陛下无血缘关系,朝廷上下对您继承大统多有异议。” 这一点慕荣比谁都清楚,加之他年纪尚轻、资历尚浅,尚无任何突出政绩和战功,难免会遭人绯议。 “盟主说,此次楚天承兴兵来犯可说是天赐良机。” “此话怎讲?” “我们无法向朝廷请援,要君侯先斩后奏,归根结底不就是因为君侯您无法向朝廷解释消息的来源吗?” 慕荣点头。 “那在君侯领兵出征后,朝中必定会有人借机中伤于您。” 慕荣再度点头,这个他已能预见。 “但倘若您在此次对魏十万联军作战中以少胜多,击退了敌人,保住了疆土和百姓,那这不仅能让消息来源之事一笔勾销,还能有力遏制流言蜚语,您的威望和声誉也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云殁稍微停顿,看着慕荣放慢语速道:“如此,您的威信便可一战而立,同时大大巩固您继承人的身份,这是让那些居心不良之人乖乖闭嘴最有效、最直接的方法!” 慕荣听到这里,内心突然掀起惊涛骇浪,独孤盟主此次所做的这一切根本就是在为他的将来铺路,是在为他名正言顺地继承皇位清除障碍! 慕荣突然情绪失控,一步跨前就攥住了云殁的衣襟,以质问的口吻道:“云殁,你老实告诉我,你们盟主究竟是什么人!无缘无故的,他为何要为我做到如此地步!” 慕荣一激动,竟将什么礼数、风度通通都抛到了脑后。 云殁脸上没有波动,但脑海里却浮现出他来之前慕篱的交代。 那个清瘦憔悴的白发少年露出充满希望、但在他看来却无比悲伤的笑容望向他说:“我的命是他不惜折寿换来的,所以余生我将为他而活。为了保他一世长安,得偿所愿,我会不惜一切!他若是起了疑心,那我们也只好装傻到底,绝不能露出任何破绽!” 云殁猜想,慕篱当时的心必定是欢喜的,因为他眼中看到的是慕荣的光明前程,可他却为那个甘愿活在黑暗中的苦命少主心疼不已,也为眼前这个带着离人的心愿负重前行的人心疼不已。 但,为了公子,为了大局,即便有愧慕荣,他也必须死守这个秘密。 “君侯可还记得两年前您在鄢都时对云殁说过的话?” 云殁极为冷静的声音唤醒了慕荣的理智。 意识到自己的失礼,他赶忙放开了云殁,并道:“抱歉……” 云殁摇了摇头,道:“云殁都明白。” 慕荣看向云殁,眼里有伤感,有歉意,也有感激。 “殁尊者适才问我什么?” “云殁问,君侯可还记得两年前在鄢都时您对云殁说过的话。” 慕荣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才对云殁道:“我记得。” 云殁脸上露出难得的情绪波动,看着慕荣的双眼有跳动的光芒。 “那君侯可还记得司过盟的立派宗旨是什么?” 慕荣想了想,然后答:“止戈为武,以彰天道;沧浪靖平,海晏河清。” 云殁点头:“不错,止戈为武,以彰天道;沧浪靖平,海晏河清。盟主很早就意识到,单纯的暴力是没有意义的,能够禁暴、戢兵、止祸,利用暴力开创太平,让国家繁荣昌盛,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用‘武’的真正价值所在!” 慕荣双眼一亮,心头好像也被什么东西撞击了一下,这是得遇知己、英雄相惜的激动和欣喜。 云殁直视慕荣接道:“当日君侯在鄢都时曾说,唯有终止乱世,天下才能真正得太平,当朝廷君明臣贤,四海人心归附,百姓安居乐业,则江山自然稳固,国运自然昌隆,乱源自然也就无从扎根,这便是陛下所期望的太平盛世,君侯可知这番话带给了我们怎样的震撼?” 慕荣不语,但心兀自跃动。 云殁忽而微笑道:“所以,君侯现在明白盟主为何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帮您了吗?” 水之滨一相逢,志同道合话知己。 谓吾寡合失之孤,与人倾盖或莫逆! 慕荣眼中有淡淡的晶莹光芒闪烁,眼神中透着坚定,对云殁郑重一揖:“慕荣绝不会让锦州有失!” 无需多言,便已明白彼此意志。 云殁还礼道:“云殁期待君侯靖沧浪、安天下的那一日!” 之后,慕荣先行发出飞鸽传令,让留守鄢都的明剑收到命令后立刻整军赶往锦州,鄢都的一切军政事务则暂时交由掌书记梅晏清权处理。 这梅晏清虽是一介文人,然一身傲骨却丝毫不输武将,满腹才华更是当世无双,其性刚烈,行事强硬果决,极富谋略且很有远见,因此很受慕荣器重与信赖,在慕荣手下一众属官中的声望不亚于明剑。 至于他自己,待天明向慕谦辞行后,他也将立刻启程赶往锦州。 ================================ 是夜,太清山孤峰古观,凤隐楼之巅。 周桐正在帮慕篱打点着行装,衣白发白肤也白的慕篱无声立在窗前,云酆无声陪在身后。 云酆看着慕篱单薄的背影心疼道:“公子,一定要去吗?” 周桐一边收拾一边伸长了脖子和耳朵,其实他们都希望慕篱留在京城等消息。 慕篱望着黑幕笼罩的群山双眉紧缩摇摇头,接着嘶哑沧桑又满含悲伤的声音传来:“我放心不下。我有预感,兄长此行恐有危险,所以我必须亲自去一趟才能安心。” 虽然十分不情愿,但慕篱不得不承认,自舞阳巫族一行之后,他便好似拥有了这诡异的预感危机的能力。虽然他是真的不想拥有这能力,可事实一再证实,他的预感每回都准得出奇。 这次,他那种不好的预感又出现了,他直觉此次锦州之行一定会有什么不好的事发生。 上一次,他因“九转还活魂丹”的药力错过了许多,留下了终生难消的悔恨,所以这一次,他无论如何都要亲自跟去锦州。除非亲眼看到兄长平安,否则他绝无法安心! 第188章? 风云涌 () 翌日天还没亮,本该在南境巡视灾情和稳定民心的白崇竟然飞马赶回大梁了。 原来是他听说慕荣竟然趁他离京期间“擅自”回京,生怕慕谦会让慕荣就此留在京城,威胁到他的权势和地位,所以这才撂下南境的工作,将一切事物部交给了随行的钦差便急忙先回京城了。 他一回来就质问慕谦,慕荣是否违反了朝廷规定“擅自”回京,得知他是得了慕谦的恩准才回京的,他也就无话可说了。 慕谦以为他会就此打住,谁知他又得寸进尺地问慕荣打算在京城停留多久,慕谦忍着一肚子的火气回答很快就回去了。 慕谦本想着你该适可而止了吧,岂料白崇竟还不死心,死缠烂打地追问很快是多快,可是让昨日因应对南楚使团而身心俱疲、一夜未休息好的慕谦烦躁得不行。 好在慕荣这时恰好进宫请安来了,白崇面对他虽也礼貌地打了个招呼,称了一声“君侯”,但他举止当中并无恭敬,也明显对慕荣是怀着十二分的戒心的。 慕荣见状只在心底冷笑,也懒得跟他计较,当即就向慕谦辞行,说鄢都军务繁忙,身为主帅的他不能离开太久,且他也担心雪雍关会有什么突发状况,所以特来辞行。 白崇听了顿时送了一口气,而慕谦却只当慕荣是不想让他夹在儿子和重臣之间为难,不免又为慕荣感动心疼一番,自然心底对白崇的不满和怨气又多了几分。 再者,他也知道,眼下不是把慕荣调回京城的最佳时机,所以便同意了他的请辞。 至于南楚使团的来访,慕谦也只能以国宾之礼好生招待,打着太极委婉地拒绝了他们的来意,并将他们客客气气地送了回去。 他这么做并非是绝情,他也同情南楚目前的处境,也不愿见南楚继续势大,但中原怎么说都不可能明着帮南楚去对付南齐,因为这就等于公开向整个乱世宣告,他慕谦要称霸天下、征服乱世了! 中原本就有北方劲敌漠和新分割出去的北魏为患,倘若慕谦同意了南楚的请求,便等同于将中原推向风口浪尖,倘若南方诸国联合起来向中原发难,这对刚站稳脚跟的大周无疑是雪上加霜。 所以,身为大周皇帝的他自然是不可能这么做的。 白崇直到确定慕荣已经离开了大梁,他那颗提起来的嫉妒之心这才彻底放回了肚子里。眼瞅慕谦对他的不满已驱饱和,可他却依然不知收敛,对慕谦的态度依然不见尊敬,还当他是当年称兄道弟的慕谦,还当自己是大哥。 慕荣心里记挂着北境军情,一时也懒得跟白崇计较,当下跟慕谦请了辞,出了宫之后就立刻领着欧阳烈、百里乘风还有随行的一队紫耀军亲兵出城了,都没来得及跟巡查宫防的秦苍打声招呼道个别。 根据慕篱的交代,慕荣已先传令于明剑,让他清点三万人马赶往锦州先行救援,留下两万镇守鄢都。 虽然他也担忧这三万人马是否足以扭转局势,但既然云殁跟他保证过三万足矣,他便相信。 慕篱如此安排其实也是无奈之举,因为鄢都乃陪都,北境要塞,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地理位置十分重要,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倘若万有心人得知鄢都兵力空虚而趁机作乱,甚至是让关北的胡人得了风声兴兵来犯,到时别说是救锦州了,只怕连鄢都本身也难保,如此就得不偿失了,因此必须留下足够的兵力镇守鄢都。 慕荣心急如焚,恨不得插上翅膀立刻飞到锦州。 照估算,他就算不分黑白地往锦州赶,最少也得要三天才能赶到,而在这三天里,他不知道敌人会在何时发起进攻,而锦州那两万战力又能撑到什么程度,他只能在心里默默祈祷,但愿一切还来得及。 他的遗憾已经够多了,是故不想再错过任何可以救回的人,不想再错过任何可以挽回的遗憾! 而就在他启程后不久,慕篱亦在云酆、周桐以及一众亲卫的随同下启程,共同向锦州进发。 ================================ 是夜,大梁城东,距离旧日相府不远处,太师府。 内院书房外屋檐下,裴清与秦苍祖孙二人并肩而立,仰望漆黑夜空皆愁眉紧锁。 “除了等,我们难道就真的什么也做不了吗,阿公?”秦苍眼中满是担忧问。 “是。”裴清深沉答。 秦苍偏头看了看裴清,老头子却仍是目不转睛地望着漆黑夜空。 秦苍随即也再次望向漆黑天际,又问:“您真的就一点儿也不担心怀霜此去会有危险吗,阿公?” 裴清仍仰望夜空轻轻摇头,浓浓夜幕中他的一双眸子闪耀着悦动的光芒,道:“不会,他是真龙天子,任何危险都一定会化险为夷。” 秦苍闻言又看向裴清,眼中更添了一抹浓重的悲伤,浑身上下再找不出一丝平日放荡不羁、痞气欠揍的姿态。 “您的意思是,有人会替他挡灾?” 裴清终于有所动容,脸上也浮现心疼之色,终于转身面向秦苍道:“这是身为辅星的宿命,连你也不例外。” 秦苍闻言反而笑了:“若是那样,孙儿纵死无怨。这条命本就是怀霜舍命救回来的,若能为他挡得一灾半难的,我求之不得。” 裴清怜爱地拍了拍秦苍的肩,感慨道:“龙,知恩图报固然可贵,但你我身为尘外之人,理当跳出红尘站得更高、看得更远才是。” 秦苍淡然一笑,目光坚定道:“孙儿明白,阿公是要孙儿惜命,为家国天下、为社稷苍生多出份力,孙儿也时刻将自己的使命记在心里,但若是有一天要孙儿在家国大义与兄弟恩义之间做选择,那孙儿一定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怀霜!” “……哎!”裴清看着秦苍沉默了许久才终于一声沉叹,感慨道:“罢了,随你去吧,左右护他周也是为天下计。” 裴清再度转身仰望夜空虔诚祈告:“但愿这一次不会有太多的牺牲,但愿长平侯能不负众望,为大周带来曙光。” “一定会的,因为他是慕怀霜!”秦苍满脸自信笃定道。 第189章? 捐躯赴国难(上) () 二月丁未(二十一日),北境羲庭军府辖地,锦州盂县。 阴霾的天空遮蔽了骄阳的光辉,昏沉的天空下,盂县方圆数里漫天烽火,狼烟四起,前两日还人流不息的县城此刻除了还在浴血奋战的守城将士外,几乎成了一座空城。 城外,来势汹汹的北魏大军正在对这座边关小城进行猛攻,不断有魏兵从云梯爬上城墙,而这还仅仅只是魏军的前锋部队。 虽然只有八千,可他们却是装备精良的北魏禁军精锐,而城内的周军却是奉锦州刺史姚铁心之命从各县赶来盂县汇合的四千多府兵以及各县自愿留下来做肉盾的壮丁,与北魏这八千禁军精锐相比,数量不占优势不说,战斗力也不可同日而语。 但即便如此,这也已经是目前能组织起来的最大兵力了。经过两天两夜的血战,这四千多兵马也已所剩无几。 城墙之上,盂县县令瞿庸浑身浴血立在大周皇旗之下。放眼四望,头顶是箭流飞矢满天,身后是寂静无人的空城,周遭是白刃红刀近身肉搏的周魏两军将士,兵器碰撞之声和将士们的厮杀声不绝于耳,城墙上下到处都是横七竖八、鲜血淋漓的尸体,城外是攻势正猛的魏军。 这是一场注定会输的战役,然而为了给百姓撤离和后方御敌布防争取时间,将士们不得不以命相搏,因为那里有他们的父母妻小、兄弟姐妹、骨肉至亲! 瞿庸披头散发、满脸糊血仰头望向那被战火烧去了一角、随风飘扬的大周皇旗,一脸视死如归。 “到此为止了吗?陛下,微臣可有为大周的未来做出一点点贡献?” 他本是文人,活到三十岁还从未穿过军装。而此刻,他身披铠甲,领着四千多府兵和壮丁拼死抗敌,用以命换命的悲壮方式为后方正在转移的百姓和锦州保卫战创造生的契机。 两日前的清晨,东方欲晓,晨雾弥漫,天边还挂着一轮时隐时现的残月,间或传来隐约的鸡鸣之声,尚在睡梦中的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惊见一紫衣蒙面女子突兀地站在他床前,吓得他一咕噜就爬了起来,顺手抓过挂在床头的剑想要自保,却是拔了半天都没能把剑出来。 到底是文人,从没习过武,弄把剑也不过是个装饰。 于是他干脆就双手握着未出鞘的剑指着来人紧张道:“你……你……你是何人?如何进到内院来的?来人!来人听见没有!刺客都进到本官的卧房了,你们都是死人嘛!” 瞿庸一边两手发抖地握着剑一边冲着屋外大呼小叫,可半天也没见任何动静,云翊面纱下那双犀利的眼就一直冷冷地看着瞿庸不发一言。 瞿庸紧张又恐惧地咽了咽口水,再问:“你到底是谁?夜闯县衙,意欲何为!” 云翊声音冰冷,甚至有些带刺道:“瞿悠然,瞿明府,您当真人如其字,敌军都已经在来犯的路上了,您竟还能如此悠闲。” 瞿庸一怔,恍若尚未睡醒迷糊地问:“敌军来犯?大周净土,朗朗乾坤,姑娘可是在说笑?” 哪儿来的疯子,大清早地搅人好梦,就为了说这种疯魔的话! “北魏八千禁军精锐现已在水北岸扎营,随时都有可能发起进攻,后续还有五万主力大军正在赶来,预计明日夜间便可抵达,还有漠五万雄兵不日也将大军压境!倘若瞿明府认为在下是开玩笑,那你尽可拿盂县数万百姓的性命赌赌看!” 瞿庸被她说得整个人呆若木鸡,显然是刺激过度,一时没反应过来。 云翊随即又掏出一封密函递过去:“这里有姚使君手书一封,请瞿明府过目。” “府君手书?” 瞿庸赶忙接过信拆开来看,果然是锦州刺史姚铁心的笔迹。 信中写到,他得到可靠情报,北魏已秘密调集八千禁军精锐连夜开进长河谷,意欲趁夜偷袭大周边境,要瞿庸组织百姓尽快向锦州转移,并特意交代务必死守盂县,为百姓转移和后方整军布防备战争取时间,同时等待援军的到来。 瞿庸看完姚铁心的亲笔手书,仍有些难以置信:“这太荒谬了!” 云翊又道:“此手书一共八份,在下受姚使君之托,已将此信送至其余七县,瞿明府是最后一个。” 瞿庸还是满脸质疑,连连摇头道:“本官乃盂县父母官,至今尚未发现任何异象,姚使君何以这般确信情报属实?” 他又仔细打量了一下眼前始终满眼淡漠孤冷的紫衣蒙面女子,睡意终于消,脑袋终于灵光起来。 “姑娘又是何人?藏头匿尾,行事诡秘,本官有充足的理由怀疑你是北魏派来的奸细!” 云翊眼中冷笑:“瞿明府的意思是说,姚使君的亲笔手书也是在下伪造的吗?” 瞿庸闻言又低头看了一眼,再三确定自己不会认错,这的的确确是姚铁心的笔迹。 低头沉思片刻,他抬头看向云翊又道:“倘若姑娘真是北魏派来的奸细,那想必弄一封足可以假乱真的手书应该也不在话下吧?” 瞿庸敏锐地注意到,云翊淡漠冷峻的眉眼终于泛起了微微的怒意。虽然云翊表现得已经很淡了,但还是让瞿庸很敏锐地捕捉到了。 “瞿明府,倘若在下真是北魏派来的奸细,又怎会自曝行踪,告知你魏军的动向?” 瞿庸稍加思索,答:“兵不厌诈,或许你们就是想以此混淆视听,让我们自乱阵脚,这样你们就可以趁虚而入了。” 云翊快被这个较真死磕的人气炸了。 “再者,自古两军交战都讲求师出有名,北魏国主想必是找不到兴兵南攻的理由吧?但倘若是周军先行挑衅,那就不一样了,魏军大可以大周无故调集军队威胁北魏边境为由对大周兴兵。” 云翊无语冷笑:“果如公子所料,分析起来头头是道,实则迂腐至极。” “什么?!”瞿庸瞬间炸毛。 “瞿明府,楚天承早已对外宣称,他与陛下和大周不共戴天,以前朝楚氏子孙自居欲谋夺大周江山,这一点你难道忘了?他若是想,又何须另费心思制造兴兵理由。” 瞿庸当然不是真的迂腐,他只是小心谨慎,而云翊这句话里包含了太多信息。 首先,对楚天承连名带姓称呼,可见她绝非北魏之人,否则又怎会对自立称帝的国主如此不敬。 其次,对慕谦以至尊相称,至少说明她是承认慕谦之帝位的。 第三,说楚天承以前朝楚氏子孙自居欲谋夺大周江山,可见她是承认大周正主地位的。 最后,从她的语气里,瞿庸能听出她对楚天承的敌视。 所以综上,她绝不可能是北魏派来的奸细。 那她究竟是谁?又是从哪里获得的这些既突然又真假难辨的情报的?又是出于何种目的告知他这些的? 第190章? 捐躯赴国难(下) () “就算姑娘说得都是事实,但我盂县区区边关小城,既无天险可守,亦无强兵可用,如何抵挡得了八千魏军精锐?”瞿庸仍旧不肯松口,继续追问。 “听瞿明府这话的意思,是要将盂县拱手让给敌人吗?!”云翊有些恼火道。 “怎么可能!” “就算无天险可守亦无强兵可挡,为了盂县数万百姓,除了拼命死守,您还有其他路可走吗,瞿明府!” 瞿庸沉默。 云翊又道:“姚使君还有话要在下转告瞿明府,哪怕只剩一兵一卒,也要保证百姓安转移!” 瞿庸听了这话猛然想起刚才见到姚铁心手书时的疑问。 “说起此事,瞿某不解,为何要转移百姓,而不是派兵加强守备?” 云翊无语了,连说话的语气也冲劲十足:“瞿明府,你认为羲庭军三万兵马面对魏十万联军有几分胜算?你认为我们还有分兵防守的能力吗?你认为既无天险可守亦无强兵为盾、城池不够高也不够坚固的盂县又能抵挡得了几时?你认为我们现在除了退守城池最为坚固且易守难攻的锦州城外还有别的选择吗?既然别无选择,若不尽快转移百姓,瞿明府难道是希望锦州八县三十万百姓为这场注定会输的奇袭战陪葬吗!” 一连串质问瞬间让瞿庸哑口无言。 云翊喘了口气平复了一下自己的情绪,而后方接道:“我在赶来的途中已相继通知了其他七县,他们现在应该已经开始向锦州转移了,盂县是最后一个。另外,姚使君已下令让各县府兵以最快的速度赶来盂县,接下来这里将沦为战场。在下言尽于此,瞿明府可还有什么疑问?” 事已至此,容不得瞿庸再质疑了,他也终于相信当前形势真的非常严峻了。只是,数万百姓撤离,这并非一件简单的事,最关键的是保护他们撤离的兵力严重不足,万一百姓恐慌而在中途引发什么骚乱,那事情就更加不好收场了。 这是一场时间与生命的竞逐,他们必须争分夺秒。 于是,瞿庸当即便召集县衙所有人员,在云翊的辅助下分派了任务。 于是,一大清早的天都还没亮,盂县大街小巷就敲锣鸣警响成一片,传讯的府兵们称北魏与胡人铁骑就要打来了,明府命所有百姓向锦州城转移。 与此同时,县城内原有府兵及征发的壮丁也开始着手准备县城防御工事。 直到午后时分,当县百姓在云翊暗中安插在护送府兵队伍里的亲卫队的疏导下有序向锦州撤离时,其余七县的府兵及壮丁也相继赶到,加入到备战队伍中。 可笑的是,其余七县的县令与县官们竟然都跟着百姓一起撤退了,像约好了似的将各自的府兵集体丢给了瞿庸就不闻不问了。 面对突然集结而来的四千多府兵,瞿庸心中倒是少有地热血了一把。 “其实,瞿明府也可以像其他县令一样跟百姓一起撤离,毕竟你不是武将。”云翊随县丞一起带领百姓撤离时曾这样说。 瞿庸当时听了之后只是淡然一笑,掷地有声道:“捐躯赴国难,舍命护苍生,生无所惧,死亦从容!” 云翊不禁仔细地打量了一番瞿庸,这一刻终于让云翊对他有了改观,先前的失态表现仿佛从未存在过,竟让她生出了几分敬意。 瞿庸站在城头望着到处都是忙碌着的府兵和壮丁的盂县感慨道:“此战之后,我们大概会与这座城池一起消亡吧?但人活着总该有点骨气,瞿某这三十年来都活得平庸无奇,碌碌无为,临了了若能轰轰烈烈一把,也不枉我来世间走这一遭!” 他虽是一介文人,却从没想过要逃。 云翊之前还一直都不太看得起这位弱不禁风的文人书生,但听了他这番话后,总算明白慕篱选他的原因了。 瞿庸虽是一介文人,却自有他的傲骨。大概从他听见强敌来犯的那一刻起,他就没想过要逃,否则又如何能思路清晰地和她理论。 “瞿某还有最后一个问题想请教姑娘。”瞿庸最后问。 云翊答:“瞿明府请问,但我不能保证一定会回答。” 瞿庸浅笑:“敢问姑娘究竟是何人?如此倾力相助,所图为何?” 云翊微微一笑:“身为大周子民,守我河山,护我百姓,这需要理由吗?” 瞿庸心下了然,看来她是不会透露一丝消息了,也会心一笑:“姑娘说得极是。” 他确定此女背后定有高人指点,且这位高人看来是一心为大周江山筹谋,否则又怎会在大敌来犯之前来到这边关之地,做出这番苦心周密的部署。 此外,还有郑大帅、姚使君他们竟也会在完没有预兆的情况下相信了他们的情报,并做出了及时的安排,只怕他们与这女子以及他背后的高人也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无论是何种关联,看起来他们的确是一心想守护这片山河,如此他便安心了。锦州城坚墙厚,易守难攻,若再得高人指点,则破敌指日可待,如此他和将士们的血也就不会白流了! 妻儿他已托付给了云翊,县衙之事也都向县丞交代过了,他再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当日深夜,魏军果然趁夜发起突袭,他们只得在仓皇间迎战。就在不久前,他们与彼岸的人还是血脉相连的同胞,而直到真正交战之时,瞿庸才真切体会到,水两岸真的再也不属于同一国了,周军将士们也才真切地认识到,他们与河对岸真的已成为不得不兵戎相见的敌国了。 ================================ 烽火漫天、狼烟四起、满天阴霾的战场,瞿庸瘦弱但却透着绝不屈服的文人之躯跪立在被烧去一角的大周皇旗脚下,远远望见盂县城外黑压压的一片,嘴边扬起了一抹无畏而淡然的笑意。 闭目聆听身边越来越小的刀剑声和厮杀声,四周逐渐趋于安静,瞿庸心中已有觉悟。 只见他转身望向一直守护在他身边的两人,一个一身沉稳的玄青,看起来就是一副阴沉的模样,一个一袭柔和的玉白,看面相就是一个温柔的人,两个都是通身的侠气。与满目狼藉、惨烈无比的战场相比,这两个人的气质就显得格外突出了。 尽管浑身狼狈不堪,仪容也糟糕得一塌糊涂,但瞿庸还是保有文人风骨,朝他二人极有涵养一揖:“多谢二位壮士,若非有你们相助,我们恐怕撑不到现在。” 那一身玉白的侠者看着瞿庸道:“从前我总以为庙堂之上尽是尔虞我诈、追名逐利之辈,今日方知,原来他们当中也有像瞿明府这样有血性的人。” 他是曲靖,乃司过盟总舵挟翼坛副坛主,在八坛中排行第二。 而他身旁那玄青的则是韩青,司过盟总舵绝地坛副坛主,在八坛中排行老大。 他二人是奉了云翊之命留守盂县,以随时掌控一手情报,同时带领他们各自的人马帮助瞿庸尽可能地延长盂县被攻破的时间。 经过两天两夜的血战,盂县首战以周军的惨败而告终,四千多守城府兵及壮丁军覆没,用他们的一腔热血谱写了一曲保家卫国的壮丽悲歌! 第191章? 视死忽如归 () 瞿庸闻言欣然一笑:“壮士谬赞,瞿某愧不敢当,但愿我们已经为后方百姓和大帅争取到了足够的时间。” 韩青沉声道:“历史会铭记瞿明府为大周所做的一切!我们向你保证,最终的胜利一定属于大周!” 瞿庸听后无比欣慰,笑得也充满了希望,向他二人郑重一揖:“一切拜托诸位了!” 曲靖一听,拧眉道:“瞿明府不同我们一起走吗?” 瞿庸放眼望向满目疮痍的战场,苦笑一下:“瞿某乃一介书生,他们却肯追随我拼死一战,我不能负了他们。直到最后一刻,我都希望跟他们同生共死。” 曲靖看了一眼韩青,韩青没有应声,而是依旧沉默地看了瞿庸许久,而后朝瞿庸深深一揖,道:“既然瞿明府心意已决,我等便不强求了,就此别过。” 曲靖见状也只好拱手与瞿庸作别。 瞿庸淡淡一笑,回礼道:“请转告大帅和使君,瞿庸没有辜负他们的托付!为守护大周疆土和百姓,瞿某死而无憾!” 韩青和曲靖同时点头,而后同时转身冲天而起,朝着西南方向飞去。随着一声口哨响,散布在战场中的数十道身影亦纷纷紧跟他们而去。 瞿庸抬头望向那残缺的战旗,满怀希冀道:“真遗憾,看不到大周一统天下的那一日了……” 闭目聆听,进攻终于停止,战声也渐归于宁静,直到城墙上终于只剩下他一个还站着的周军时,他终于睁开了双眼,忽而望向南方悲呼道:“陛下,您一定要让大周强盛起来,让百姓都过上吃饱穿暖的好日子,臣先走一步了!” 瞿庸提起那把他一度怎么也拔不出来的剑,这次倒是很轻松很自然地就拔出来了。 然后,他将那寒光闪烁的剑锋对准了自己的脖子,不见一丝犹豫地一剑划过,在敌军赶到他这个主将身边之前果断而决绝地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捐躯赴国难,视死忽如归。 英魂注焦土,浩气满乾坤! 倒下之际,他的脸上仍挂着笑意,他的眼中仍充满希望的亮光。 满目疮痍、伏尸遍地的县城,烽火漫天、狼烟四起的战场,他含笑闭目,一脸满足。 ================================ 不知过了多久,当魏军扫荡了战场,浩浩荡荡地朝锦州杀去,天地间唯留满目疮痍的空城时,鲜血染就的城楼上终于出现了两道扎眼的身影。 楚天承一袭明黄战甲,楚昭仍是从头裹到脚,两人的画风跟这血腥惨烈的战场不是一般的不协调。 楚天承轻蔑地瞅了一眼倒卧浴血战场却仍面带微笑的瞿庸,跨过他的尸体走到垛口旁,眺望烽火未熄、狼烟依旧四起、城池浴血、无比惨烈的战场,他的脸上却未见丝毫怜悯,反而一脸的怒气和肃杀。 “区区四千府兵竟如此顽抗,白白浪费了我两天时间!” 楚昭一身严实的黑袍和严丝合缝的飞鸿面具掩盖了他所有的表情,唯一可见的双眼还看不真切,完无法捕捉他的情绪。 只见他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了瞿庸许久都没有出声,楚天承发觉不对回头来看,瞬间脸上又露出了那熟悉的邪笑。 “怎么,你又动恻隐之心了,为这些壮烈殉国的周军?” “收起你那些无意义的挑衅。”楚昭抬头看向楚天承,那双眸子映射出清晰而又克制的怒意。 “也不必刻意提醒,答应你的我一定会做到,反倒是你,到时不要忘了你的承诺!若是交不出人来,或是不小心让他死了,那这笔帐我一定会记在你头上!” 楚天承笑意更浓,面对楚昭如此犀利的回答,他竟然只是耸了耸肩,还做了个无所谓的鬼脸。 楚昭狠狠地甩了他一个白眼,而后又将目光移向了倒卧战场的瞿庸,冷冷道:“对我来说,他们都是阻碍我达成目的的绊脚石,我怎么可能对他们动恻隐之心!” “如此最好不过。”楚天承如是道。 楚昭又冷眼看向他:“我们选的这条线的确是周军防御最薄弱的,弃城不失为上策,事先转移百姓更是明智之举,以最小的牺牲争取最多的时间虽是残忍,但却是最为行之有效的办法。” 楚天承鹰眼一眯,似笑非笑道:“你这是在夸奖敌人吗?” 楚昭懒得理会他,自顾自地接道:“而昨夜我们向盂县发起进攻时,瞿庸像是早有准备似的,立刻发出了紧急军报,好在羲庭军府辖地内的驿站都已被我们控制,北境军情一时还送不出去,不过这只是暂时的,大梁迟早会收到消息。” 他这才将视线转向楚天承,不怀好意道:“种种迹象都表明,司过盟一定有插手,这回我确定不是我的问题,九门上上下下我都已进行了严密的封锁,不可能走露消息。” 楚天承眼中投射出危险的邪光,问:“你的意思是,问题出在我身上?” 楚昭双眼露出毫不掩饰的冷嘲:“楚天承,想不到你也会有今日啊~从前一向都是你在别人身边安插眼线,而今终于也轮到你了,而且你竟然还对此人毫无察觉,说明他一定隐藏得很深,若非王府旧人,只怕他是办不到的。” 面对楚昭露骨的挑衅和嘲讽,楚天承虽怒,却无言以对。 他率八千前锋部队抵达长河谷后,严禁喧哗和炊烟,就地秘密扎营,一边打探水南岸的情况,一边等待主力部队的到来。 原本他是打算让前锋部队就地休整两天,待主力部队和漠盟军赶到、时机成熟再进攻,谁知两日前楚昭突然收到他那个神秘暗桩的密函,告知他们慕荣不知从何处得到锦州有危险的情报,正单枪匹马朝锦州飞马而来,只是这个神秘暗桩并不知慕荣的具体计划是怎样的。 当时楚天承就暴怒,不知他们究竟是从何处得到的情报。恰好同一时刻,探子回报锦州八县的撤离布防情况,如此一来他们原先打好的突袭算盘便落空了。 于是,楚天承一怒之下便决定改变计划,提前发起夜袭。 既然对方已知他的计划,那他便在主力部队赶到之前清除拦在锦州城前面的障碍,给后续攻取锦州节省时间。 他有信心,面对盂县四千多府兵,他的八千禁军精锐不消多久的功夫就能攻破这道防线。 然而令他没有想到的是,盂县这四千多未受过系统训练的府兵竟拼死抵抗,拖延他们直到现在,还让他损失了近千人,这是他始料未及的。 “到底是谁,竟然在我眼皮底下潜伏了这么久,隐藏得这么深,还破坏了原本天衣无缝的计划!”楚天承眼露浓烈的杀气道。 楚昭却仍是一副冷静的模样道:“你也不必大动肝火,论起来算是扯平了。我们因奸细泄密而导致突袭计划落空,而他们也因奸细泄密导致我们的行动提前了。我估计独孤仇此刻一定也跟你一样暴跳如雷,非常想立刻将这个人揪出来。” 楚天承瞄了楚昭一眼,知道他分析得有理,但还是按奈不住怒火。 “可恨的独孤仇!若是让我揪出此人来,我必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楚昭却是摇头:“此人不可能是独孤仇安插在你身边的,否则癸酉之乱发生前,此人便会提早告知独孤仇,如此一来,慕谦就不会领兵出征了,后面的事就都不会发生了。” 楚天承低眉一沉思:“有理。” 楚昭又道:“所以,此人应当是连独孤仇都不知道的存在。” 楚天承立刻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这么说,除了司过盟,还有不明势力在暗中帮助慕家?” 楚昭点头,而后疑问:“只是有一点我想不通,此人既知我们的密谋,却为何不提前告知独孤仇或者慕谦,任由惨剧发生。” 楚天承蹙眉凝思许久方道:“或许,他有不能阻止的理由?” 楚昭道:“我实在想不出,什么样的理由能比挽救那场浩劫和数以万计的无辜生灵更重要。” 楚天承看着他又露出了那种邪魅的阴笑:“你似乎动怒了。” 也不知楚天承究竟是如何能看穿从头到脚都捂得严严实实的楚昭的情绪的,被看透了的楚昭因此也更添了一股莫名的怒火。 此时,白衣追风一阵风一样突兀地出现在楚昭身后,见楚天承也在,便先后向他二人行了礼。 随即,追风递给楚昭一个细小竹筒,道:“启禀掌门,刚刚收到的情报。” 第192章? 夜袭(上) () 楚昭接过情报完没有要先给楚天承的意思,径直就打开了。 片刻之后,楚昭面具下发出一声轻笑,转身看向楚天承道:“恭喜你,楚天承。” 楚天承负手立在那里,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犹如降临世间的嗜血恶魔,通身都是让人极不舒服的冷血与阴寒,带笑的脸上藏着似有若无的杀气。 楚昭的话丝毫没有让他意外,很是平静地问:“什么意思?” 楚昭眼中笑意更浓,透着报复的快意道:“紫耀军三万兵马正在疾速赶来,预计今夜或明早便可抵达锦州。” 三日前,留守鄢都的明剑收到了慕荣的传令后便立刻整军,雷厉风行地点齐了兵马,次日清晨天未亮就出发了,军速开往锦州。 楚天承听后不怒反笑:“我猜慕荣就不可能是单枪匹马地来,不过区区三万兵马,是他慕荣太自不量力,还是独孤仇太小看我楚天承?” “不要太掉以轻心,独孤仇的能耐你我都已充分领教过了,他既然敢如此给慕荣支招,那他就有取胜的诀窍也说不定。锦州攻防战将决定我们此行的成败,有独孤仇在幕后操控,锦州之战恐有变数。” 楚天承表示赞同,而后望着狼藉的战场笑得更加阴险狡诈:“哼!我们的主力大军今夜差不多也该到了,我倒要看看,靠这区区三万兵马,他慕荣要如何与这十万大军相抗!” 楚昭立在伏尸遍地的城楼上俯瞰满目疮痍的盂县城,眼中也浮现出残忍而扭曲的笑意。 独孤仇,我也很期待,三倍悬殊的兵力,你要如何守住锦州! 之后楚天承下令,让前锋部队在盂县城北水河边就地扎营,等待魏军主力与漠盟军,同时让战了两天两夜的前锋部队休整一番。 ================================ 盂县西南城郊。 韩青、曲靖一行刚出盂县不久就被凌云、落雨一行拦住了去路,司过盟众与九门众两相对望,马背上的四个头领八目相对,各自观察,现场杀气四溢。 就在这时,头顶突然传来一个半懒散、半悠闲却唯独没有紧张的磁性男声:“看来九门的诸位都很闲啊~” 众人抬头便见云酆蓝白相间的身影刚好飘落在众人上方的高大树干上。 韩青、曲靖见之皆露出惊喜之色:“酆尊者!” 云酆送给他们一个迷死人不偿命的微笑,而后纵身一跃便轻灵地落在了曲靖背后,稳稳立在马背上,俯视对面九门众。 随即,只听头顶传来一阵树叶摩挲的莎莎声响,众人抬头又见头顶数多新绿枝头立了许多青衣蒙面者,云酆座下六个小分队30名上位尊者直属亲卫队体出动! 曲靖两眼是星星,一脸崇拜地望着云酆。他敢断定,以这些人的身手,绝对可以毫无声息地取了在场所有人的项上人头!可他们却故意以如此张扬的方式登场,显然是在示威,施压。 云酆看向对面的凌云和落雨一脸儒雅君子的礼貌微笑,人畜无害地问:“不知云左辅和雨右弼拦住我家两位副坛主有何贵干?” 他虽是笑着的,声音也依旧是温和的,可怎么听都觉得这味儿不对,近在咫尺的曲靖只觉脊背发凉,冷汗直冒。 这便是他崇拜的人,是他努力的目标,潇洒中透着儒雅,悠闲中透着自信,不羁中透着可靠,他的风姿、他的谈吐、他的气度、他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所仰慕的。 他看似一派悠闲、漫不经心、放荡不羁,但却不动声色地给敌人以无形的威压,压倒性的存在感令追随者安心、向往,也令敌人畏惧、胆寒。 对面,刚才还气势汹汹的九门众也都变了色,马背上的凌云和落雨虽然看不出有什么变化,不过明显也多了几分戒备和紧张,凌云本来就阴沉的脸显得更加阴冷沉。 上位尊者现身,并携带座下亲卫队,可见司过盟这回是有备而来。 一名上位尊者,外加其座下亲卫队悉数出动,此外还有司过盟总舵两个坛的人手,凌云明白,现在与他们起冲突,九门必败无疑。 只听凌云冷傲而气场不输地对云酆道:“既然酆尊者赶到了,那看来是他们命不该绝。” 云酆暗笑,不愧是话少嘴却毒的云左辅,说话还是这么一针见血。他若是再晚到半刻,只怕韩青、曲靖他们的人马就都要报销在这里了,看来九门掌门是打算尽可能地消灭司过盟的有生力量。 “好说。既如此,那就请两位门主让个道,让我们过去呗?” 凌云眉头一皱:“独孤盟主已经赶到了?” “当然,否则云酆又怎会现身于此。” 凌云沉默地看了云酆半晌,确定他不是在说谎,而后拱手道:“如此,多有打搅,我等就先告辞了,后会有期!” 云酆风度翩翩回礼:“相信我们很快就会再见面的,慢走不送!” 面对云酆自信而悠闲的姿态,凌云与落雨相视一眼,而后同时调转马头,率先向锦州方向绝尘而去,九门众也都立刻跟上。 曲靖遥望他们的身影消失不见,担忧道:“酆尊者,就这样放他们走真的没问题吗?万一……酆尊者!” 曲靖话没问完,云酆便突然脱力倒下去,曲靖就着马背上一个悬空转就接住了他,然后动作流利地下马。 曲靖搀着躺倒的云酆紧张道:“酆尊者,您怎么了?酆尊者!” 刚才还气定神闲、一派从容的云酆此刻正上下喘着大气儿,见曲靖慌张不已,仍旧一副悠闲的姿态伸出手指,很是撩人地做出嘘的动作,然后轻声道:“大惊小怪,当心九门的人去而复返。” 曲靖连忙闭嘴,一旁韩青默不作声地运功渡气给云酆,发现他内力消耗甚巨。 然而,就是这样的他,刚才在九门众面前却能跟没事儿人一样,这份胆识、这份魄力、这份处变不惊真不是谁都能学得来的,至少曲靖此刻再次深刻认识到,自己恐怕终此一生都难以超越此人。 只听云酆有气无力接道:“要不是我拼了老命飞速赶来,你们恐怕就要被九门的人给连锅端了。” 韩青拧眉问:“所以盟主其实还没到,是吗?” 云酆无语道:“我这不是为了唬他们才这么说的嘛,你们是不是傻啊,这叫心理战术,懂吗?” 两人羞愧低头。 “盟主预料,楚天承必定已知君侯和援兵正在赶来的路上,若再得知盟主此次出动了我们这么多人,并且他本人也亲自来了,那他们必定会有所忌惮而不敢轻举妄动,攻城之举也会相应有所顾忌,这样我们就能争取到尽可能多的时间。” 曲靖恍然大悟:“原来如此!” 云酆话锋一转:“但你们最好有个心理准备,因为援兵只有三万。” “三万?!”韩青、曲靖同时惊诧。 怎能不震惊呢,要知道魏联军总共可是有十万精兵啊!十万啊! “酆尊者……这……”曲靖面露哭相。 云酆居然像哄小孩儿似的拍了拍他的肩,道:“别担心,盟主既然敢这么安排,他就有必胜的把握,要相信盟主啊!” 曲靖在心里转了好几圈小九九,终是“嗯”了一声,点了点头。 云酆抬眼越过树林望向锦州方向心中默道:有公子在,最后的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一只飞鹰自头顶掠过,在他们上空盘旋。云酆伸手打一个响亮的口哨,那鹰便朝他俯冲而来,落在他的肩头。 云酆取下飞鹰身上绑着的传令,看过之后即刻起身,对众人严肃道:“君侯预计今夜就会抵达盂县,执行盟主夜袭魏营的计划,你们即刻召集所有弟兄到盂县集合。” “是!”韩青、曲靖同时道。 “记住,你们的任务是保护君侯,绝不能让他有任何闪失!” “属下明白!” 第193章? 夜袭(下) () 盂县东南,水之滨,山林之侧,但见数百骑兵副武装,严阵以待,深夜荒郊原野只闻林里田间的虫鸣蛙叫声。 但见队伍中慕荣一袭金漆明光甲在明月朗照下格外醒目。他双眉紧缩,两眼深沉注视着前方,气氛显得格外压抑,连日来不分黑白地赶路也未能消减其威仪半分。 在他侧后,欧阳烈和百里乘风皆一身银铠列于左右,亦闷不做声地紧盯着前方。 稍顷,但见苍茫夜色中一个人影迅速朝他们这边奔来。 待到慕荣战马跟前,那哨兵躬身一揖,复命道:“大帅,魏军皆已熟睡,营地巡逻也不严密,正是夜袭最佳时机!” 慕荣凝视前方沉声道:“很好。” 只见他拔出腰间渊墨,亮剑指天道:“将士们,今夜,我们定要为盂县阵亡的弟兄们讨个公道!不怕死的,就随我来!驾!” 说着,他便一骑当先冲了出去,随即他身后憋了许久的八百勇士也终于可以扯开了嗓门呐喊着冲了出去! 这是慕篱筹谋反击的第一步。 他料定楚天承一定想不到慕荣会这么快就赶到了盂县,在取得盂县之战的胜利之后一定会原地休整,想等主力到后再图取锦州。 楚天承更不会想到,他会让慕荣暗中令明剑率八百骑兵精锐先行赶来,为的就是趁他们松懈之机给魏军一记重击,也算是为盂县之战扳回一局,同时彻底消灭楚天承这战斗力可观的八千禁军精锐。 而此刻在水之滨的魏军营地,经过盂县一战,余下七千前锋精锐部队精疲力竭,入夜之后很早便熄灯就寝了,只等主力到了之后再向锦州进发。 而在中军主帐之侧,楚昭一身漆黑站在帐门前。仰望月明星稀的夜空,感受着北境强劲的春风,他眼中露出深深的担忧。 “追风,你有没有觉得,这夜静得有些过分了。” 追风一袭白衣立在军帐顶端警戒着四周,听见楚昭问话,他朝下看了一眼,入目是一抹孤独寂寥的修长背影。 追风眉心一皱,心疼道:“掌门,夜深了,你该歇息了。” 楚昭并未回应,只是定定地望着皓月高悬的夜空。 忽然,静谧的夜空中亮起一点火光,眨眼间,一只火矢飞箭便朝他破风袭来! 面具下的双眼映照出疾速朝他袭来的火矢,楚昭却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眸中泛着凛冽寒光。 只见一点星光一闪而过,那只朝他扑面而来的火箭便被追风记出的燕尾镖撞飞,转而落入后方,营帐顷刻被点燃! 紧接着,头顶这片夜空瞬间便被密密麻麻的火矢飞箭照亮,水边的魏军营地刹那间火光四起,惊醒了尚在睡梦中的魏军将士。 借着春风,大火很快便连成一片,无数士兵尚在睡梦中便被大火波及。火光冲天的大营中,浑身熊熊燃烧着的火球排着队嗷嗷叫着冲出了营房,飞奔向不远处的水。 而就在这时,营地四面八方突然响起了冲天的喊杀声,尚未摆脱烈火炙烤的魏军转瞬就成了周军的刀下亡魂! 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刚才还一片宁静的魏军营地就变成了人间炼狱,凄厉哀嚎穿透旷野寂空,到处都是丢盔弃甲逃命的魏军,到处都是受惊四窜逃奔的战马。 而在这一片兵荒马乱中,楚昭一直站在原地不曾挪动过一步,追风、凌云、落雨并一众九门杀手早已将他团团护在中央,四窜的火矢飞箭不曾有一只近过他的身。 火光映照中,楚昭看着乱成一片的营地仍是满眼的冷酷,还有分明的怒意。 看来这余下的七千精锐注定要报销在这里了,独孤仇,这一回合算你赢了,但这不过只是开始,重头戏还在后面,我倒要看看你将如何力挽狂澜! 只见他身形一转便朝大营后方走去,护着他的众人也连忙跟上去,留下了身后一片混乱惨烈的哀嚎火海。 ================================ 营地之外,水河边密林中,一白发少年孤立夜空下,愁眉不语,脸色苍白如纸,满眼都是疲惫。 遥望魏军营地照亮了天际的火光,慕篱眼中是悲悯,是忧伤,未见丝毫胜利的喜悦。 计划是他制定的,他也知道这是为了守护大周,守护父亲的江山,守护兄长的未来,但他还是为战争中流血牺牲的将士们感到心痛。 无论他们是敌是友,那都是一条条活生生的生命啊,却不幸都沦为了野心家的牺牲品! 因此,他的眼中还带有隐忍的怒。 所以,他在心底暗暗立誓,不论付出多大代价,他都一定要守住锦州! 云殁高大的身影上前来,将一件素色斗篷给他披上,还是冷着一张脸道:“公子,更深露重,你又连日赶路,几乎没怎么合过眼,当心身子。” 自五天前紧随慕荣上路起,慕篱便一直紧跟慕荣、云殁一行人马,丝毫不敢放松。 慕荣心急,赶起路来那是不要命,可苦了慕篱这副文弱的身体。连日赶路,他的确有些吃不消了,不过好在他们终是及时赶到了。 慕篱回头,向云殁展开了如春风拂面的笑颜,声音虽嘶哑却仍透着温柔的魔力道:“我自己的身子我心里有数,休息一下就没事了,不必担心。” 云殁心说,你要是心里有数,就不会总是这么点灯熬油了。 可最终他还是放弃了抵抗,这几年来,他已经非常了解这个人的性情了,知道再劝也无用。 而云殁会出现在这里,那至少说明兄长那边已经没有问题了。 “一切可还顺利?”慕篱问。 云殁答:“一切顺利,君侯已率众向锦州赶去,现在只等紫耀军主力援兵了。” “那兄长他……” 云殁知道,慕篱是想问慕荣可有受伤,忙答:“公子放心,君侯一切安好,未曾受伤。” 慕篱被属下说中心事的他有些小小的尴尬,苦笑一下:“那就好,那我们也立刻跟上,去锦州跟大家汇合吧。” “是。” 云殁将慕篱扶回马车里,他自己则当起了车夫,后面跟着十来个他座下的亲卫。 马车里,慕篱靠在车舆上仍愁眉不展。 尽管身体的确已经很疲惫了,可他却怎么都无法入眠,因为除了眼下棘手的锦州攻防硬仗,还有一个让他极为纠结、痛苦的难题。 第194章? 不眠之夜 () “都是我的错,若我能及时发现,或许盂县的悲剧就不会发生,他们就能撑到紫耀军援兵赶来。”马车中的慕篱眼中带着浓重的悲伤如是说。 此时身边无旁人,慕篱这话显然是对赶车的云说殁的。 云殁转头朝禁闭的车门里望了望,即便不看,他也能想见慕篱此刻必然是十分神伤自责的。 云殁鞭子一扬,冰块脸上浮现出细微的凝重之色,低声道:“公子,再强大的人也总有无能为力的时候,何况这本不是你的错,是他选择了背叛。” 慕篱闻言心更悲,痛心疾首自问:到底为何,欧阳大哥,你到底为何要背叛兄长! 直到现在,慕篱都还是难以相信自己的推断,无法接受那个他们一直以来追查的潜伏在兄长身边的叛徒竟然就是欧阳烈! 因为他们一直以来调查的目标都是慕荣身边可疑的人,与慕荣乃多年生死至交的欧阳烈压根就不曾被列入过怀疑对象,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叛徒竟然会是欧阳烈! 在赶往锦州的途中,慕篱得到急报,楚天承对盂县突然发起攻击,这让他的计划再度偏离原定轨道,让本该来得及救援的盂县四千多将士数阵亡,这令慕篱恼怒不已,让他更加迫切地要揪出这个潜伏在兄长身边的高危炸弹。 然而,冷静下来后,他将整个事情来龙去脉做了一番梳理,经过了一番仔细分析推断,终是得出了这个让他们所有人都意外不已、更震惊不已的结论。 这一次云殁秘密去见慕荣,知道内情的只有两个人,那就是欧阳烈和百里乘风,知道慕荣连夜北上要做什么的也只有他二人。而因为那枚双龙衔尾环形玉佩,慕篱确信百里乘风绝不会做出任何伤害兄长的事,更别说背叛了。 那么,剩下的就只有可能是欧阳烈了! 直到此时此刻,慕篱都还是难以接受这个事实,不敢相信那个背叛父兄的人竟然会是与兄长有着十多年生死情谊、被兄长视为至亲兄弟的欧阳烈! 而也是因为慕篱分析出了这个结果,所以他才会特意吩咐云殁,让他转告慕荣,自此以后他所有的行动如非必要,绝不能透露给第三人,哪怕是他身边的亲信也不可以。 慕荣自然只单纯地认为,这是为了不让他们的计划有失,同时他也认为身边的人知道得越少,对他们就越安,哪里知道慕篱要他这么做的深层原因。 没有人比慕篱更清楚兄长是何等的重情义,自己知道欧阳烈背叛就已经是如此地受伤,若是让兄长知道了,他又会承受怎样的打击。兄长承受的痛苦已经够多了,失去的也已经够多了,他不希望兄长再面对这样痛苦而残忍的真相,更不想他再失去一个好兄弟。 通过对这几年来欧阳烈在慕荣身边的表现,慕篱可以确定欧阳烈并没有任何伤害慕荣的实质性举动,反而在慕荣遭遇危险时屡屡豁命相救。因此,慕篱断定欧阳烈这样做必定事出有因,也愿意相信欧阳烈对兄长的情义和忠诚,遂命人去追查背后的隐情。 而此次夜袭计划,也是多亏了他及时得出了揪出了这个结论,慕荣的夜袭计划才会从酝酿开始就瞒得严实,就算明剑带着八百骑兵精锐赶到,他也仍旧没有告知众人计划,众人也只是认为这是普通的前锋侦察部队而已。 直到计划开始之前,慕荣才下令夜袭敌营,以致欧阳烈得知时已没机会也根本来不及发出警告了,由是夜袭计划才得以成功。 饶是冷漠如云殁,听得车中慕篱的神伤自责之语也于心不忍,劝道:“公子,不要为难自己,这一切都是欧阳将军自己的选择。况且你不是也说了,他有苦衷,只要我们查出背后的隐情,清除挟制他的把柄,或许他还有救。” 慕篱满脸苦涩,眼中仍是满满的悲伤,叹息道:“但愿吧……” ================================ 这一夜注定是不眠之夜,锦州下辖八县三十余万百姓以及汇合到城中的总计约三万的周军体都在积极备战,整座锦州城都处在一片紧张却有序的忙碌中。 而要说这两日来情绪最跌宕起伏的是谁,那一定非郑淳莫属了。 三日前的清晨,一个穿得花里胡哨的蒙面人闯进他的卧房,带给了他一封慕荣的亲笔手书,告知他魏十万联军即将来犯,吓得他差点心病都犯了。 和云翊说服瞿庸一样,云清也是花了一番功夫,再加上慕荣的亲笔手书,这才终于让郑淳相信了情报的真实性,并按照慕荣信中交代的,下令撤离锦州八县百姓,命锦州刺史姚铁心安排撤离事宜,同时将羲庭军目前可用的所有兵力尽数集中到锦州城,巩固城防,整军备战。 两日前的深夜,盂县果然遭到了突袭,始终怀有疑虑的郑淳这才彻底相信慕荣的情报不假。联想到前次大梁祸乱时的事,他自然也疑惑慕荣为何总能“未卜先知”,并且还总是能提前做出应对之策,不过如今他与慕荣到底有君臣之分,不该过问的他自然不会多嘴,只管做好人臣分内之事。 一场血战,四千多府兵部阵亡,他又陷入极度的焦虑,因为那人只告诉了他这些,再没说其他。尽管锦州城坚墙厚,易守难攻,可他心里还是没谱。 以他向朝廷发出的请援时间推算,朝廷援军至少要半个月以后才能赶到,而在这半个月内,靠这两万多兵马,他如何能保护撤入城中三十余万百姓,如何能抵抗得住敌人十万联军!他更不知道的是,他上奏朝廷的紧急军报压根就没发出去! 郑淳本以为,就算慕荣在信中说紫耀军援兵会尽快赶到,他却以为怎么也得要个四五天,所以尽管他心里没底,却还是尽最大努力备战,做好了迎接一场生死大战的准备。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慕荣竟然来得如此之快! 两个时辰前,当慕荣带着八百骑兵出现在锦州城下时,他还以为是自己眼花了! 而就在刚才,陆羽也领着三万紫耀援军赶到了,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 尽管援军只有三万,但因为有慕荣在,不知为何,他突然对此战充满了信心。 城北,刺史别院。 这些年来,司过盟在朝廷军政各个机构都有安插人,锦州刺史姚铁心便是其中的一个。所以瞿庸没猜错,羲庭军府中的确有人与背后高人有关联。 因此,慕篱甫到锦州便顺理成章地秘密住进了姚铁心的别院。 相对的,慕荣自然是住进了郑淳的帅府,如此也避免了他二人不必要的碰面。 慕篱还是和原来一样,虽然他是极其渴望见到兄长的,但为了将身份暴露的风险降到最低,如非必要,他须尽可能避免与慕荣碰面。 其实,大家都觉得即使他与慕荣碰面了也不会有什么,毕竟如今的他与从前早已判若两人。他们绝对相信,就算是慕荣也绝不可能认出他的,只是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在慕荣面前露出破绽。 一间朴素的卧房,中间是镂空雕花的拱门,隔开了里面的卧室和外面的明间,正对着门的墙上挂着一幅一看便知是新绘的地图,下列相对的两排桌椅。 想来这姚铁心也是忠君爱国、心存百姓之人,不然怎会将议事厅与卧房合二为一,仿佛也是个连睡觉都不放心疆土的人,毕竟这里如今已是边关,更需时时警惕。 还算宽敞的大厅里,慕篱身形消瘦细长,望着眼前悬挂的地图面色凝重。 座下四大尊者皆在列,两两相对都看着慕篱的清瘦背影默不作声。 因为一路舟车劳顿,且见锦州城三十余万军民一条心,上上下下都在积极备战,慕篱心中一直紧绷的弦才稍微松了一些,总算是睡了一会儿。 大家本以为他会睡很久,却不料他竟只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醒了,因为眼下危急形势让他实在无法睡得安稳。 云殁等四人将目前敌我两方的形势都一一做了汇报,敌军主力也在陆羽率军抵达锦州之后不久赶到了水之滨,慕篱听后默然。 至于九门封锁了消息,让锦州成为了一座孤城,慕篱这次却没有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倒不如说这正是他所期望的。 在敌众我寡、孤立无援、身处绝境的情况下,慕荣若能取得此战的胜利保住锦州,就能让朝廷那些非议他的人乖乖闭嘴了。 他一定要让兄长一战立威,名扬天下,让他成为大周名副其实、无可争议的继承人! 外面传来更夫的报时,已是丑时。慕篱终于转过身来,望向门外夜幕深重的天际,眉目间露出深深的忧愁。 “天就快要亮了。” 兵马俱齐,人事已备,战场就绪,只待天一亮,一场大战就要开始了。 “这一战又会有多少将士血洒疆场,埋骨他乡呢?” 云酆道:“公子放心,锦州我们一定会守住的!” 慕篱看了一眼满屋子的人,露出一个无比苦涩的笑容。 他迈步走到门前,抬头望见月朦胧,美丽双眸蒙上一层淡淡的露水,随即便传来他无比悲戚又缥缈的声音,好似下一刻,这个人就会随着这缕缥缈的声音消失。 “我不担心这盘棋会输,我只怕自己无法将这盘棋下到最后。” 第195章? 城南危机(上) () 大周开平三年二月戊申(二十二日),北魏与漠十万联军兵分三路朝锦州袭来。耶律图亲率五万大军沿水而下,目标直指锦州城北,楚天承则亲领五万魏军分别攻向锦州东、南两方。 原本楚天承以为盟军应该能顺利赶到指定位置,岂料耶律图率部渡水时突遭伏击,被事先埋伏在河对岸的周军杀了措手不及。 在不明敌方兵力和部署的情况下,耶律图果断下令让部队撤回水北岸,在长河谷外暂时扎营,一边命人侦察周军情况,一边送信给楚天承,告知他因遭遇伏击而暂时无法赶往锦州汇合。 待打听清楚伏击他们的不过才五百人的奇袭部队后,耶律图才又命大军继续开进。而奉命实行奇袭伏击的校尉也见好就收,及时撤回锦州,因为他们的目的本就只是拖延胡人的行程,毕竟他们目前的兵力有限,只能以巧取胜。 耶律图率领大军赶到锦州城下时已近黄昏,并且也未见对城北有实质性的进攻,一直在打探、观望。 这当然要归功于耶律楚雄的那些小九九,正如慕篱之前所分析的那样,以利益为纽带建立起来的合作,会出现利益算计并不意外。 对耶律楚雄来说,此战若是赢了,对漠并没有什么实质性的帮助,若是输了,对漠也没有实质性的损害。既然如此,那他们又何必尽心尽力,白白葬送他漠勇士的性命呢。 当然,若是此战能对大周造成实质性的伤害,那自然是最好不过,若不能,那他们也可以慢慢再等时机,这一点是他们跟急于进取中原的楚天承最大的区别。 按照事先约定,联军应分三路于午时同时对锦州城发起攻击,但耶律图所部却没能及时赶到,加上周军早有防备,深沟高垒,五万魏军一时也无可奈何。 依据慕篱事先的部署,经郑淳与慕荣商议确定,由姚铁心领五千羲庭军守城西,因为这里暂时是敌军最不可能攻来的方向。郑淳则亲领一万紫耀援军并余下的一万多羲庭军镇守城北,剩下的两万紫耀援军则被一分为二,分别镇守城东和城南。 周军只在城楼上投石射箭,死守城门,凭借城墙的高坚,魏军虽“前仆后继”,却始终无法突破城防。 夜幕降临之时,城东方向,在慕荣的亲自指挥下,楚天承眼见魏军一波又一波的冲锋都无疾而终,有些急了,再加上耶律图的言而无信令他怒火中烧。 为避免更多毫无价值的伤亡,他只好下令暂时撤退,打算稍作整顿后,夜里再来一次偷袭,谁知被偷袭的人反而是他。 就在他率军刚撤退至城外的临时营地,将士们屁股都还没坐热,就被不知何时追击而出的周军杀了个措手不及。 慕荣没有放过哪怕任何一丝能够取胜的机会,而这也是他自己的判断,并非慕篱事先交代的战术。 他趁魏军疲惫撤退、尚未缓过神来的空档,冒险领数百骑兵精锐出城闯入敌营一阵冲杀,将楚天承率领的这一支兵马杀得四下逃窜,溃不成军。 若非他手下人马有限,怕再追下去会反入敌方圈套,因此不得不杀了就退回城内,他一定会追赶楚天承直到将他逮住。 楚天承这一败,又折损了数千兵马,还丢了营地和数多粮草物资战马,损失惨重,因此不得不下令大军后撤十里,从长计议。 楚天承没有料到,仗才刚开打,他便接连败于慕荣之手,更确切地说是败于独孤仇之手,因此怒极恨极,自然对独孤仇也就更加痛恨。 而与城北和城东局势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明剑为主、欧阳烈为辅负责镇守的城南则一直很安静。 之所以是明剑为主,毕竟他是紫耀军的老资历了,且如今好歹也是紫耀军副帅,欧阳烈虽然年纪比明剑大,但他毕竟从军年限尚短,论军中资历自是比不上明剑和陆羽的,而且他也没斩获过过什么轰动的战功。 而负责进攻城南的魏军这一部人马名义上是由北魏大将朱煦统领,但实际上朱煦的一切行动都是听命于楚昭的,这是楚天承的严令。 楚昭所率这一支部早已到达城下,却一直未得攻城命令,军中诸将多有疑虑,却没人敢去问朱煦。 一袭白影闪过,追风落在楚昭身后禀报:“启禀掌门,城中一切已安排妥当。” 楚昭看向夜幕笼罩下高大雄伟的锦州城南门,终于下令:“传令下去,准备攻城。” 朱煦银盔大刀应道:“是!” 朱煦领命出去传令了,楚昭望着城门笑里藏刀:“独孤仇,但愿你会喜欢我送你的这份见面礼。” 同一时刻,在高大雄伟的南城门楼上,到处都弥漫着一股浓烈的诡异气氛。 夜幕中,几处烽火微弱地燃烧着,却不足以照亮城楼。若是火光充足,又若是恰好有人来巡查,则必定会发现颇为惊悚的一幕。 只见矗立在门楼上的守城周军将士们虽还保持着站岗的姿态,甚至连眼睛都还是睁着的,可若是走近他们便会发现,他们其实早已是不会呼吸的躯体! 不知何人、不知何时、又是如何对这些将士们下的手,他们个个脸色发青,嘴唇乌黑! 这显然是中毒的迹象,且是短时间内就会致命的剧毒。因为就在一刻钟前,欧阳烈才来巡视过,并对守城将士们训话鼓励,再三交代他们务必要睁大眼睛,时刻保持高度警惕,那时他们都还是好好的。 所以,就算有人下毒,也必定是在欧阳烈巡视后的这一刻钟内。 而眼下的情况是,离下一批轮岗放哨至少还有一个时辰,也就是说至少在一个时辰内,是不会有人发现什么不对的。 而瓮城内的城南作战指挥部,欧阳烈正召集城南守军所有将领开作战会议,部署明日的防御战。 大家一致认为,朱煦所部一直没有发起进攻,今夜应该就不会攻来了,敌人一定是在计划着明日大举进攻。所以,众将共同商定了明日的分工部署,而后才各自回营歇息。 然而,就在众将准备离开指挥部时,发生了重大突发状况。列位将官,包括欧阳烈在内,都突然出现强烈腹痛,集体在营中打滚,都一副痛不欲生的样子。 一道浅紫身影迅速飞入营中,眼见帐中情景满脸惊疑。 但见明剑以惊人的意志力竭力保持着神智清醒,强忍剧痛向云翊伸出手:“翊尊者……快点燃烽火……快!” 而一旁的欧阳烈眼神明显已经涣散,连眼前之人是谁都分不清,却也顾不得这么多,向云翊伸手艰难开口:“快……快通知怀霜,城南危险了……快!!” 而就在这时,城外突然响起穿透夜空的呐喊声,魏军在此时突然对南城门发起了进攻。 云翊当即喊道:“向坤!” 一眉清目秀青年一下飞进来道:“属下立刻禀报盟主,请问翊尊者,君侯那边是否也要告知。” “不用,将烽火点燃即可。” “是!”转眼人就不见了。 营外喊杀声清晰入耳,云翊就近在明剑身边蹲下,随手取出一个瓷瓶,倒出其中的药丸给明剑喂下。 但见明剑意志涣散、已经很难说出话之际仍死死地抓着她的手,那双眼中满是焦急,云翊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轻声道:“放心,盟主绝不会让锦州有失。” 明剑听完这句话好似终于放心了一般,立马就厥过去了。 此时欧阳烈的挣扎的声音紧接着传来:“快……快告诉怀霜,城……城南危险了……快!” 云翊起身走到他身边时,欧阳烈也像是逮住救命稻草一般,立刻一把死死攥住云翊的衣袖,却是再难说出一句话,只瞪着一双惊恐着慌的大眼望着云翊。 云翊虽还是沉着脸,但眼中却流露出关切:“欧阳将军放心,在下已派人去向君侯报信了,城南不会有失。” 欧阳烈闻言终于松开了手,云翊赶忙将一粒药丸塞进他口中,并助他吞下去。 之后,她亦重复此动作,为其他各位将军解毒。 很快她便再度来到欧阳烈跟前,此时欧阳烈已经好了很多,眼神也已不再涣散。 云翊递过一个娇小的瓷瓶道:“欧阳将军,此药乃我独门秘制,可暂时压制诸位将军身中之毒。待解药奏效之后,还请诸位将军迅速制定御敌之策。” 欧阳烈忍着剧痛轻微点头,表示听见了,随即云翊便飞出了营帐,欧阳烈伸手想叫却没来得及。 第196章? 城南危机(下) () 因为敌人是突然发起攻击,并且是在深夜大家都入睡之时,加上城楼上早已毙命的士兵们事先未能发出一丝警告,而主将们又都是那个状态,没有一个可以发号施令、组织有效反击的将官在,故而城南的周军此时处于绝对不利的境地。 更糟糕的是,不知何时,城门竟然被打开了!此刻已有不少魏军冲入城中,与周军将士杀做一团。 不过片刻的功夫,整个南门瓮城内外就已战乱一团,满眼都是刀光剑影,混乱至极,也壮烈至极。 云翊出了指挥部后便径直飞上了城楼,而此时城楼上业已满是慌忙应战的周军将士,箭矢满天飞。 她在新近倒下的许多周军将士中迅速扫过,这才发现城楼上也混着数十个因剧毒不治身亡的周军将士,更觉蹊跷。 与此同时,城中刺史府邸别院。 在城南突发状况尚未传来时,慕篱心中琢磨着先前三方战况,在地图面前来回踱步,云殁就一直安静地立在一旁。 星夜烛光下,慕篱双眉紧锁。城南一直不曾有动静这点,他十分在意,楚天承究竟在打什么主意? 慕篱能感觉到,他心底那股躁动的不安越来越强烈了。到底是什么呢?我到底把什么忽略掉了呢? 就在这时,外间值夜的云殁座下精英突然急匆匆地冲进来,有些着慌道:“启禀公子,殁尊者,城南烽火被点燃了!” 慕篱和云殁皆是一惊。 “半夜燃烽火,城南必是发生了意想不到的紧急状况。”云殁道。 慕篱无声沉思,城南是欧阳烈和明剑负责的,莫非…… 他不急着下结论,而是等着云翊的消息。云殁见他沉稳镇定,也没有叫他。 很快,向坤的飞报便送进来了,慕篱一眼扫过,便对城南的情况大致有数了,随即慕篱便向云殁轻轻招了招手:“云殁。” 云殁走过去,慕篱道:“你立刻亲自去百里将军那边一趟,转告他……” 慕篱附在云殁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云殁听后揖道:“属下这就去。” 慕篱又嘱咐道:“记住,切莫让他鲁莽行事。” 云殁点点头:“属下明白。” 云殁说罢就出去了,慕篱转头想了想,又叫道:“云影。” 听见慕篱叫,云影瘦小灵巧的身影很快便出现在门口,躬身揖道:“公子。” 慕篱道:“立刻给城东传信,叫兄长无需担忧城南,千万不要轻举妄动。” 这个恐怕更为要紧,因为慕荣若是轻易挪动,那楚天承所部势必又会趁机进攻东门。 “是!”云影领命之后便立刻出去了。 ================================ 云殁赶到帅府时,乘风果然正集结着三千精兵准备赶往城南救援,云殁将他拉到一边单独叙话。 “百里将军可是打算就这样毫无计划和准备地去救援城南?” “救急如救火啊,管不了那么多了!” “将军就不怕这一去,殿下特意留下的这三千后手会一去不回吗?” “殁尊者此话怎讲?” 云殁遂贴在乘风将向坤回报的城南状况向乘风转述了一遍,乘风听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怎么可能?!” “敌军在攻城之前,我军守城将士就已有多人中毒身亡,而就在刚才,南城门不知何时亦不知被何人暗中开启,这足以说明我军内部确实有敌军的内应。” “这不可能!”他不愿相信有人会背叛慕荣。 “百里将军,在下能体会你的心情,但事实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们不信。” 乘风无话可说。他虽然无论如何都不想承认,可就云殁所说的种种迹象来看,除此之外,别无他解。 “好吧,就算殁尊者说的这些都是事实,可这跟我领兵去救援城南有何冲突?殁尊者阻拦我又是何用意?” “百里将军稍安勿躁,盟主特意命云殁来向将军说明情况,就是为了让将军领兵去救援时能多加留意。此人既能在重重守卫中神不知鬼不觉地做手脚,并且还能开门接应外敌,恐怕职级不低。” 对这一点,百里乘风表示认同。 “城南守城将士此刻恐怕已经陷入敌军的包围圈。” 乘风蹙眉思索,看了一眼,心有所悟。 “既然贵盟主特意命殁尊者来见我乘风,那想必独孤盟主一定是想到了什么克敌制胜的奇策。” 云殁嘴角微微一扬,而后又附在乘风耳边说了些什么,乘风初时听得一惊,而后突然大喜,对云殁躬身一揖:“贵盟主果然妙计,乘风佩服!” 云殁淡淡道:“百里将军过奖,但此计若要成功,还需得仰仗将军。” “殁尊者,乘风一定不会辜负孤独盟主这番苦心筹谋!” 云殁脸上终于有了笑意。 乘风朝慕篱恭敬一揖,眼中满含真挚道:“承蒙贵盟多次援手相助陛下和君侯,乘风感激不尽。” 这话听起来就好像他百里乘风是慕谦和慕荣父子的什么人,云殁眼中含笑道:“百里将军此话从何说起。” 乘风道:“当日在长河谷,承**孤盟主出手相救,众人方幸免于难,而今君侯身陷锦州重围,亦是仰赖独孤盟主苦心筹谋方得周,乘风代陛下和君侯多谢独孤盟主大恩。” 云殁含笑淡淡答:“百里将军言重了,你我皆是大周子民,我们只是略尽绵力而已,何况眼下还远不能说殿下已经脱离险境。等一切结束之后,将军再来言谢也不迟。” 乘风一听,不禁也是一笑:“说得也是。” 然后,乘风盯着云殁沉默了许久,云殁见状笑问:“百里将军还有何疑问?” 乘风犹豫了一下,终是问道:“请恕乘风冒昧,敢问殁尊者,贵盟主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陛下和君侯?” 云殁心中暗笑,却是带着一丝欣慰和暖意,不过他的回答却并不像他心中的反应那样和善:“百里将军这话是在怀疑我们会对陛下和君侯不利吗?” “……” 乘风一时语塞,但不得不承认,他心里的确有这个想法。 云殁笑道:“百里将军,你我都是大周男儿,为君主为社稷为苍生抛头颅洒热血,披肝沥胆保家卫国,这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 这个理由的确足够充分,也让人无法反驳,但又总觉得哪里不对,似乎缺点儿什么。 云殁见乘风一副样,大约也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有些严厉了,遂道:“将军不必担心,我们若是想对陛下和君侯不利,便不会如此费尽心思地帮助他们了,不是吗?” 乘风不好意思地笑笑:“也是。”旋即又对云殁揖道:“乘风一时心急,还请殁尊者勿见怪。” 云殁答:“无妨,百里将军也是关心君侯而已,云殁理解。” 乘风用怀疑的眼光盯着云殁看了片刻方又问道:“那么再请问殁尊者,关于乘风,贵盟可是知道些什么?” 云殁故作高深状:“百里将军认为,我们该知道些什么?” 乘风沉默不语,片刻后又道:“乘风相信,若是独孤盟主想,那这天底下恐怕还没有他查不出的秘密。” 云殁笑答:“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这是我们的行事原则。” 乘风明了。如果他们已经掌握了自己的秘密,但却完没有要公之于众的意思,那不论他们动机意图为何,至少乘风可以确定,他们的确是真心帮助慕家父子的,独孤仇此人是友非敌。 他对云殁再一揖:“那乘风便在此谢过独孤盟主了。” 云殁道:“百里将军请放一百二十个心,不该说的我们绝不会透露半分,这既是为了天下太平,也是为了陛下和君侯。” 乘风眼中有诧异闪过,随之而来的是感动:“多谢。” 除此之外,他再说不出其他。云殁含笑冲他点点头。 “那乘风这便领兵前去城南救援了。” 云殁拱手相送:“预祝百里将军旗开得胜。” 乘风抱拳回礼,而后抬脚大踏步朝军队集结处走去。 云殁看着他离去的背影,脸上是高深莫测的笑容。 第197章? 力挽狂澜 () 城东门楼上,慕荣迎风孤立城头,遥见城南还在燃烧的烽火,内心也在灼烧。 云殁已通过暗中值守城东的司过盟之人将慕篱的想法巧妙地传给了慕荣,道理慕荣也都明白,可他还是很担忧城南的情况。万一城南被破,城中可是有三十万百姓啊! 慕荣远望城南烽火颇为沉重道:“岂勋,你是不是觉得我应该立刻引兵前去救援南城?” 站在他身后的陆羽抿嘴不语,毕竟明剑在城南,他很是担心。 “君侯自有道理,属下不敢妄自揣测。” 本来他的性子是憋不住话的,直肠子愣头青一个,向来是有一说一,有二说二,但面对慕荣此刻的问话,他竟然说出了这样憋屈的话。 慕荣回头看了他一眼,不禁一笑:“你还是这么藏不住事。” 陆羽不解,慕荣也没打算多解释,又将目光投向烽火不熄的城南。若是可以,他当然也恨不得立刻领兵前去和楚天承当面对决,可惜他不能,不能啊! 慕荣背在身后的拳头捏得老紧,关节都发出了愤怒的响声。 楚天承,这笔债,我迟早有一天会跟你讨回来的! ================================ 城南,战火还在绵延。 由于明剑、欧阳烈等诸位将官的及时回归指挥,战场逐渐变得可控,但先前面对魏军的突袭,再加上突出重围退守内城的一场血战,城南的这一万五紫耀军伤亡惨重,损失超过四成。 相对来说,魏军本身总数就比他们多,且伤亡又比周军要小得多,故而这内城门被破恐怕也只是迟早的事。 明剑和欧阳烈及诸位将领也都清楚,指望城北和城东派兵来援是不可能的,因为无论是城东还是城北都有虎视眈眈的敌军,一旦他们退守或出现变故,敌人就会立刻大举进攻,到时损失的恐怕就不仅仅是南城了,整个锦州城沦陷都不在话下。 可即便如此,明剑和欧阳烈依旧指挥部队死守内城门,将敌军卡死在门楼内外,传令体守城将士,死也不能让敌军再突破内城门,因为在他们的身后有三十万百姓! 所以,他们死也不能退!拼死守城,最多半个月,只要撑过这半个月,朝廷的援军必然就能赶到,这是诸位将领共同的心声。 然而,半个月啊,若是连续半个月每天都要面临这样的生死之战,这日子可要怎么熬啊! 就在体将士抱着必死的信念坚守内城门时,前方梁山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其中还夹杂着雷鸣般的击鼓声,将士们先前视死如归的双眼突然都燃起了明亮的希望之光! “是援军!” “援军到了!” “我们有救了!” 周军中接二连三响起欢呼声,与城外不断传来的呐喊声遥相呼应,心如死灰的将士们突然变得勇猛起来。 而正在猛烈攻城的魏军将士们突闻城外传来的呐喊声,一个个都慌了手脚。 有将官慌张跑到朱煦面前道:“大将军,周军援军到了,我们被前后夹击了!” 就在这时,门楼外突然响起了乱哄哄的一片马儿嘶叫声、喊杀声,且不断有惨叫声传来。 一个头盔不见、头发蓬乱、铠甲染血的将领急匆匆冲进城,奔到朱煦面前,扑通一声就跪下去:“大将军,周军突然从我军后方杀出,弟兄们毫无防备,死伤众多!周军仍源源不断从山谷后赶来,不知究竟来了多少援军,我们还是暂时退兵,待摸清了敌情后再做打算吧!” 身边诸将亦纷纷跪下请命。 “是啊大将军,暂且撤兵,待摸清情况后再攻城也不迟啊,否则这些弟兄就要部葬送在这里了!” 内城守城周军诸将听闻城外援军赶来,纷纷向明剑请命。 “副帅,既然援军已到,我等愿领兵出城迎敌!” “此时是前后夹击敌军的最佳时机,千万不可错过啊副帅!” “副帅,请您下令吧!” 明剑双眼跳过城墙看向远方心有疑虑。 按道理来说,朝廷援军不可能这么快赶到的,难道是京中情势有变,陛下临时抽调了哪里的边军或者卫军? 欧阳烈在一旁也着急道:“无惑,你还在犹豫什么,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啊!不管怎样,既然机会已摆在眼前,我们岂能错过!” 明剑却仍是不动如山,凝神注视城外,终是下令道:“好!那便依了诸位将军,开门,迎敌!” 众人闻声,群情激愤,齐声答道:“是!” 而魏军方面,就在朱煦尚在犹豫要不要撤军之时,先前本处于被他们包围中的内城守军突然城门大开朝他们冲杀而来,将本就已陷入慌乱的魏军杀了个七零八落,队伍乱,魏军诸将见状都急了。 “大将军,不能再犹豫了,退兵吧!” “大将军,退兵吧!” …… 朱煦最后怒吼一声,十分不甘地下令道:“撤退!” 诸将得令,即刻各自去提自己营里的兵,传达撤退命令。 结果,自城内撤出的部分魏军在出城之时,又突遇乘风率兵截杀,本来攻伐有序的魏军转眼就成了一锅粥。 “朱煦,哪里逃!” 乘风高头大马看得又准又狠,提抢就朝朱煦冲去。 朱煦原也不是什么贪生怕死之辈,只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懵了,见到乘风提抢朝他冲杀而来,他竟也只顾率兵逃跑了。 乘风策马狂追了一阵,见人逃远了也就没再追了。 于是,原本被魏军围得水泄不通的南城门很快就被清理出来了,城内外散落着遍地的枪械、箭矢、铠甲等,本来已经难逃败局的南城居然转眼之间就反败为胜,不但敌军集体落跑,他们竟然还意外缴获了诸多的战利品。 魏军撤退之后,明剑即刻下令清理战场,他则亲率众将出城门迎接援军。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自城外走来的竟是百里乘风,其所部三千紫耀精锐几乎没有伤亡,数进入了城中。 见到乘风的那一刻,明剑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 清理完门楼内外,重新部署了城防之后,明剑、欧阳烈与乘风并肩站在城楼之上静观锦州夜色。 明剑感慨一笑:“我猜得果然不错,根本不存在什么援军啊。” 乘风侧头看向他,眼中也是笑意:“明副帅不愧是君侯的智囊,当真什么都瞒不过你。” 明剑笑答:“我只是对坐镇在我们背后的人有信心罢了。” 两人心照不宣,却是各自误解。 乘风以为,明剑说的是慕荣,若是这里有危险,慕荣必定能够挽回败局,因为在他看来,明剑并不知道独孤盟主出现在了锦州,并且还暗中指点过他。 而明剑则以为乘风意会的也是慕荣,毕竟他是司过盟的暗桩,可乘风不是。 欧阳烈气得咬牙,重重一掌拍到乘风肩上,龇牙咧嘴道:“乘风,真是好手段啊,竟连我都差点被你骗过去了,还以为援军真的到了呢!” 乘风吃痛求饶:“疼疼疼……我错了,我错了还不行吗,欧阳兄手下留情……” 欧阳烈白了他一眼,放开了手。 乘风松了一口气,右手扶上左肩转了几圈,这才缓解了一下疼痛,而后看向欧阳烈歉意道:“实在是事出突然,我没时间跟你们解释啊……” 欧阳烈仍旧气呼呼地鼓着脸:“我还以为南城这回守不住了呢,你知不知道,我可是以死谢罪的心都有了!” 乘风尴尬赔笑,接道:“不过,没想到我们倒还挺有默契,若你们没有响应我出城迎敌,恐怕我的计策也未必能奏效,毕竟我手里的兵马只有三千。” 欧阳烈又笑着白他一眼:“算了,看在你救了我们也解除了危机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乘风连忙作揖谢恩:“多谢欧阳兄宽宏大量。” 欧阳烈撇嘴一笑,“切”了一声,表示不再生气了,眼珠一转,又问:“说正经的,你给我说实话,这主意真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欧阳烈上下打量一遍乘风,脸上满是不信任摇头道:“任我怎么看,你都不像是有如此头脑的人。” 乘风脸上依旧是温柔的笑,脑中却迅速闪过独孤仇的交代:“百里将军,若是有人问起此事,还请将军千万保密,我想你应该清楚,我们的存在不宜被太多人知道。” 虽然不明白慕篱所谓的“不宜被太多人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不过百里乘风对这个意见还是赞同的。 “如果我说,这是君侯留的后手,你信吗?” 欧阳烈一个瞪眼直白道:“那必须得信啊!若是怀霜的手笔,那我绝对信,若是你嘛……” 欧阳烈看着乘风故意露出邪恶的坏笑,乘风被他这么一盯,也不由想笑。两人对视片刻,而后同时爆发出畅快的大笑。 片刻后,乘风对明剑、欧阳烈先后一揖,道:“明副帅,欧阳兄,此地危机已解,乘风该回去复命了,南城就拜托你们了!” 明剑还礼道:“请百里将军转告君侯,明剑绝不会再让敌人有可趁之机!” 欧阳烈亦道:“这回要是再出岔子,我就真的以死谢罪!” 乘风对他二人重重一点头,而后果断转身往城楼下走去。 欧阳烈随即仰头望向东北方漆黑一片的夜空,浓眉紧皱:“怀霜啊怀霜,你可一定要撑住,在朝廷援军到来之前,你可千万不能有事啊!” 明剑看了他一眼,而后也望向东北方道:“君侯吉人天相,自有上苍护佑,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欧阳烈沉默不语,只应了一声:“嗯!” 第198章? 转战城西 () 朱煦率兵亦后撤十里,在梁山脚下安营扎寨,命安顿将士们,布置接下来的行动,忙得连喘口气的时间都没有。 就在这时,从头黑到脚的楚昭又来了,朱煦一见他便莫名胆寒心虚。 这个人明明在军中什么职衔都没有,可朱煦每次见他,不知为何都有一股由心底而生的寒意。 “先生。” 尽管楚天承并没有向他交代此人的身份和来历,只说了这是他的谋士,可朱煦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高手气息,此人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谋士。 楚昭面具下的眼依旧是那种叫朱煦看了就直起鸡皮疙瘩的笑意,那说不出的邪魅之感令朱煦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大将军,你可知今夜锦州城本来是可以破的,大好的机会却生生被你给放走了。” 楚昭不咸不淡地开口,手中却把玩着随手拿起的杯子,眼睛一转,定定地看向朱煦。 明明他的眼是带着笑意的,可朱煦就是没来由地觉得脊背发凉,有些怯怯地赔笑道:“先生可是在说笑,破城?怎么可能,若非我们及时退兵,此刻恐怕已经被周军内外夹击歼了吧?还何谈破城。” 楚昭冷漠地眨了一下眼盯着朱煦,眼中是毫不掩饰他的藐视和冷笑。 “大将军,我本以为,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基本的判断能力还是应该有的。” 言下之意就是,朱煦你连基本的判断能力都没有,再加上这蔑视的态度,毫不遮掩的冷嘲,就算是心虚畏惧的朱煦也火了。 “先生此话何意?” 楚昭动作优雅地放下了茶杯,而后转身步步逼近朱煦,高出他小半个头的身影让朱煦一下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压迫和震慑。 “大将军,我且问你,若是大梁来的援军,领兵的人,又怎会是百里乘风,嗯?” 朱煦一下子愣住了,旋即猛地清醒了。 是啊!若是大梁来的援军,那领军的应该是白崇啊? 慕荣身陷险境,慕谦必定会派他最信得过的人领兵来援,而这个人必定非白崇莫属。 朱煦一巴掌狠狠拍到自己脑门上:“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楚昭眼睛一眯,后撤一步,转身又回到了桌边,随手拿起桌上的毛笔把玩着。 楚昭一退开,朱煦瞬间便觉得那股强大而沉闷的压迫感减轻了,但他始终看不懂这个人。 “既然先生知道这是周军的计谋,那当时先生为何不阻拦我撤退呢?” 楚昭斜他一眼:“我为何要阻拦?再说了,就当时的情况而言,就算我阻拦了,你们会听我的吗?” 显然,不会。 朱煦觉得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打脸的问题。 当时大家都被突如其来的情况弄懵了,都只想着逃命,谁还会去想其他的,此人当时若真的出来阻拦,那无疑会让本就对他有意见的将官们更加不满,这个人看起来就不像是什么有责任感的人,更何况是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了。 说到底还是怪自己,一时判断失误,白白放过了一个本可以破城的绝佳机会。 楚昭之所以会对朱煦此次失利不痛不痒,并不是因为他觉得魏军败了活该,而是他从一开始就不认为魏军会赢。就像这次南城之战,如此破城之天赐良机都被他们错过了,只能说明他们的确没有取胜的命。 从楚天承提议攻周开始,他就不认为这次魏联军会赢,即便目标锦州实际战力不过两万,加上慕荣的三万紫耀援军困守锦州,他们也一样没有胜算。 究其根由,当然是因为幕后坐镇筹谋的独孤仇。 除此之外,他也从来没天真到认为这一次就能将慕家父子打败,就能夺回天下。 所以,即便这次败了也无关紧要,重要的是以后,更何况败了之后吃亏受累的又不是他,损兵折将、费财费力的人也不是他。 朱煦被问得一时噎住,回过神来赶紧问:“那先生此来所为何事?” 岔开话题,免得这人又说出什么样噎死人不偿命的话来。 楚昭双眼轻笑,轻描淡写扔出一句话:“传讯给楚天承,趁夜将大军合兵一处吧。” “什么?合兵一处?!” 楚昭满眼疑惑瞟向朱煦,好像朱煦问了一个特别愚蠢的问题。 “有什么问题吗?” 朱煦脸上一阵红一阵白。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为什么突然要合兵一处啊! 不过他嘴上还是用了比较客气的问话方式:“敢问先生,为何突然要合兵一处?就算我们今夜破城失败,明日整军之后还可重来啊?周军分明就是笼中之鸟,坚持不了多久的,朱某认为,只要我们再有一轮的攻势,破城应该不成问题。” 楚昭又投来毫不掩饰的冷嘲目光:“耶律图消极应战,楚天承指挥无方,还有一群不听话的手下,我军损失惨重,军心涣散,大将军,你告诉我,在这种情况下,继续实施分兵进攻、各个击破的战术意义何在?” 朱煦又被噎住了,无可反驳。 “与其这样分兵消耗有生力量,不如集中兵力,出其不意合攻一处,胜算更大。” “那依先生之见,我们该选择哪里进攻?” “西门。” “西门?” 楚昭一副任务完成的姿态,放下手中玩物,转身一边走向帐门口一边交代朱煦道:“告诉楚天承,趁夜合兵,天亮之前实行突袭,否则合兵就失去意义了。” 朱煦虽不甘,却不得不承认楚昭的思路是正确的,因为联军是从东、北两个方向攻来的,去往城西的路上南北都是崎岖的山路,城南更有梁山纵贯,他们若是想攻城西就必须饶过这些地理障碍,耗时耗力不说,还极有可能延误攻城时机,所以到现在为止,他们并没有向西挺进。 而从周军的守备来看,他们的兵力显然也是集中分布在城北、城东和城南,城西则显然也有所疏漏。若此时他们趁其不备攻西门,还在警戒着东、南、北三方的周军一定会毫无防备。 于是,朱煦便按照楚昭的吩咐将讯息传了出去,然后立刻整军朝西门进发。 好在现在是夜里,又有梁山天然屏障做掩护,只要他们小心谨慎,就完不用担心会被周军发现。 ================================ 春夜寂静,月隐层云,不见星辰。 山中寂寥,春寒满林,衣带沾露。 锦州城北、东、南三方魏辽联军消息互通后在夜幕下的山林中悄然移动,楚昭立在高处,看着这些像长蛇一样移动的人,心中有一股说不上来的感觉。 他知道,那是嫉妒。 慕荣啊慕荣,你何其有幸,身边有如此多肯为了你连命都不要的追随者,背后还有独孤仇和整个司过盟为你撑腰。 而我楚昭,堂堂皇室正统后裔,却孤身一人过着独木桥,就连复仇这么个小小的心愿都有这么多的阻碍! 楚昭仰天无语自嘲:上苍啊,你待我何其残忍! 追风默默地站在他的身后,映入他眼中的楚昭的背影看上去是那样的悲伤,孤独。 追风心疼,想要说什么,却是话到嘴边怎么也说不出口。 安慰?不需要。这个人从来都是如此地残忍,对他人残忍,对自己更残忍。 为了复仇,他将自己永远地囚禁在黑暗里,拒绝任何人向他靠近,也从来不肯在任何人面前表露出脆弱。 “凌云和落雨还没回来吗?”楚昭忽然发问。 追风眉头一皱,感觉心更疼了。看吧,一旦发觉自己的感情有一点被人窥探到,他就会立刻将自己更加严密地包裹起来,不让任何人窥探到一丝他的内心。 “回掌门,应该快回来了。”追风恭敬答。 楚昭没有再说话,也始终没有回头,始终背对着他,那背影让人看了总觉无限凄凉。 寅时末,联军在城西梁山脚下汇合。楚天承与耶律图约定,卯时一刻对锦州城西门发起攻击。 楚昭站在山丘上遥望锦州城,心中默道:独孤仇,慕荣,但愿你们能承受得起楚昭送来的这份大礼! 第199章? 来而不往非礼也 () 锦州城西虽有梁山为障,但过了梁山通往锦州城西门的过渡地段却是一马平川,几无可做掩护的植被或建筑,故联军若想靠近锦州城,就必须趁着天黑视野不清时行动。 凌云和落雨奉命在大军行动前亲自去城西探查了一番,确定城楼守卫并没有什么变化,城内守军也还是只有姚铁心带领的那些。 于是,卯时一刻,魏辽联军按照约定摸黑向锦州城下行进。当然,这打头阵的都是魏军,耶律图所率领的漠大军则在魏军方阵的后方。 而城楼上,就算是在敌军已至城下的这一刻,西城门楼上依然是寂静一片,城头守卫周军看起来也没有任何异样。 楚天承像盯猎物一样盯着巍峨耸立的西城门,一扬手,身后的魏兵便分成好几队带着云梯、冲车、长枪等朝城楼下奔去。 这边楚昭却是望着寂静无声、安静得有些过分的城头产生了一丝异样,一股强烈的警觉突然爬上心头。 “不好,有埋伏!”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 眼见正在攀爬云梯的士兵像一条条长蛇一样挂在城墙上,而城墙底下是密密麻麻准备进攻的魏军,眼见城墙上突然亮起无数火光,无数酒坛从城墙上洋洋洒洒砸下,眼见城墙上突然冒出无数弓箭手来,明晃晃的火苗密密麻麻从天而降! 顷刻间,城墙下变成了一片火海,攀上云梯的嚎叫着从高空坠落,悬在半空的惊叫着从梯子上滚下,行进在地面的尖叫着从城墙下逃离,而在后方尚未向城墙靠近的魏军则眼见一个个巨大的火球不断从城内飞来,无数的火矢飞箭天罗地网一般破风袭来,联军顿时也沦为一片火海! 有士兵企图结盾防御,然而叠了一层又一层的盾牌根本架不住不停从天而降的火球飞箭,无数浑身着火的士兵慌不择路地四下逃窜,联军阵型被打得七零八落。 在如此惨烈的情景下,楚天承怒气冲冲地来到楚昭跟前兴师问罪。 “你不是说城西没有增防嘛!那这些周军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楚昭压根没看楚天承,只看着修罗场一般的战场道:“独孤仇,真不愧是你,连这一点你也早就料到了吗?” 他的语气听来似有隐隐的怒气,又好似带着若有似无的悲伤,似乎还有几分自嘲的意味。 楚天承被他的态度激怒,忍无可忍一把抓过他的衣领将他拎过来,一如当初楚昭盛怒之下质问他的场景。 “我在问你话,你听见没有!” 楚昭漫不经心地转回头看向楚天承近在咫尺的因愤怒而扭曲的脸,淡淡道:“我已经做了所有我能做的,如此还是败给了独孤仇,只能说你真的没有取胜的命。” 其实,在此次作战之前他不是没有想过独孤仇会有所防备,凌云、落雨探查回报后,他也依然抱着将信将疑的态度,直到刚才亲眼见过之后他才确信,那个人果真不可能这么轻易让他找到破绽。 但是,就他们目前的情况而言,集中兵力攻西门是他们唯一也是最好的选择,所以他才没有告诉楚天承自己的这一点隐忧。 楚天承的怒火好似一下子就平息了许久,眯起一双鹰眼盯着楚昭,那双探究、阴邪的眼明显又在算计着什么。 “你难道不想报仇了?你信不信我随时都可以要了楚天尧的命,让你这辈子都报不了血仇,让你带着一生的遗憾下地狱!” 楚昭冷笑一声:“楚天承,不用拿这种根本不可能的事来威胁我,因为你比谁都清楚,楚天尧若是死了,那我也活不成了。所以,为了让我继续替你做事,助你达成称霸天下的野心,你是绝不可能这么做的。这不过是一次小小的失败,你又不是没有翻身的机会,何必如此动气。” 楚天承终是放开了他,楚昭双眼含笑,也如当初的楚天承一样气定神闲地理了理被楚天承抓乱的衣领,而后毫无畏惧地看向楚天承。 楚天承眼角眉梢都带着肃杀,嘴角似笑非笑地看着楚昭道:“楚昭小儿,总有一天,我会让你为今日的狂妄自恃付出代价!” 这样的话已经听了太多,楚昭无所谓歪头一笑,扬起宽大的黑袍请道:“我等着。” 楚天承又瞪了他许久,而后才愤然甩袖离去。 就在这时,城门突然大开,顿时震天动地的滚滚马蹄声传来。 但见慕荣高头大马率先冲了出来,高举手中“渊墨”喊道:“杀!” 在他之后,乘风、欧阳烈和明剑紧跟而上,云酆、云清、云翊三大尊者则伪装成亲兵齐上阵,带着各自的亲卫团贴身保护慕荣。 憋了许久的周军将士们个个都红着眼,嗷嗷叫着杀向乱成一片的魏联军阵营。 从盂县之战开始,他们就一直处于被动状态,自始至终都不曾正面与敌军厮杀过,只因他们兵力实在太少。 镇守城西的这五千羲庭军原本与盂县壮烈牺牲的那四千多士兵是同袍,多少个日夜一同走过来的生死兄弟,可就是因为这些侵略者,他们昔日的战友、同胞、兄弟为了保卫后方的家乡和父老乡亲不得不去往通向死亡的战场!即便他们知道自己注定会埋骨他乡,可他们却不曾有过一丝犹豫。 当战友、兄弟、同胞身陷敌军包围孤军奋战时,可有人能体会到他们眼睁睁看着前方浴血奋战的弟兄注定有去无回的悲恸与愤怒? 后来,他们好不容易盼来援军,可他们还是一直处于防守状态。他们一直都渴望着出城迎敌,和那些杀了他们的战友、同胞、兄弟的敌人们战个你死我活,替死去的英魂们报仇雪恨! 今天,他们终于等到这个机会了! 所以,锦州城西门外的广阔原野上,周军将士个个勇猛凶悍,好像要将憋闷了许久的怒火通通宣泄。 与之相对的,魏联军却个个狼狈不堪,四处逃窜。在此种优劣明显的条件下,胜负早已注定。 ================================ 耶律图这回终于不再消极应战了,眼见魏军遭此大难,他再不施以援手,恐怕日后魏之间的同盟关系就不好办了。 还在冲杀中的慕荣虽也满腔悲愤,恨不得立刻找到楚天承所在,取了他的项上人头祭奠无数因他而死的冤魂,但他是一军主帅,作战总指挥,身上担负着这五千羲庭军和城中三十万百姓的存亡,他不能像那些尽情发泄的将士们一样随心所欲。 遥见敌军后方漠骑兵出动,慕荣当即挥剑高喊:“撤退!” 然而,混乱不堪的战场,情绪正高昂的周军将士们显然激动过头了,根本听不见慕荣的传令。 一个不留神,一名魏军将领提抢就朝慕荣刺来,被云酆一脚踢翻,转眼就被满场猛跑狂奔的马蹄踩死。 慕荣回头看了一眼士兵打扮的云酆,用眼睛表达了他的感激,紧接着便道:“想来你们盟主必然交代了遇突发状况时该如何处理吧?” 云酆朝冲慕荣一笑,而后掏出随身的冲天燧放出。但见一束明亮的火光在黎明时分穿透天际,一瞬间盖过了战场上铺天盖地的火海,混乱的战场一下子静了许多,尤其是在慕荣周围的交战将士们。 慕荣即刻高声下令:“弟兄们,别忘了出发前你们曾允诺过什么!立刻撤回城内,违令者,斩!” 慕荣率先策马向城内奔去,乘风、欧阳烈和明剑见状亦策马追随而去,紧接着云酆等一众伪装成亲兵模样的精英团也都回城去了。冲杀中的周军将士们见状,虽心有不甘,却也都只好服从命令冲回城里。 回城之后,慕荣将城西防御部署交给明剑和欧阳烈后便与乘风一道离开了。 独自一人骑着马漫步在返回刺史府邸的途中,慕荣脑中闪过千万种思绪。 云殁来告知他这个反击计划时就曾特意交代过,此次出城迎敌,目的只在击退敌人,速战速决,且不可与漠骑兵交战。 到了这个地步,耶律图不可能再袖手旁观,而以周军目前的战斗力,若是与漠骑兵硬碰硬,那是必败无疑的,故而要在胡人骑兵出动前迅速了结战斗回防。 “来而不往非礼也。作为对魏军如此‘盛情款待’的回应,这是我们盟主送给楚天承的回礼,但愿他会喜欢。” 从云殁的传话中,慕荣深深地感受到了独孤仇此人的城府、谋略和才智。 魏联军会兵分三路来袭,他料到了; 胡人不会认真攻城,他也料到了; 城南一度陷入破城危局,他却能在顷刻间反败为胜; 敌军会合兵一处突袭西门,他又料到了; 还有事先转移百姓、组织死士拖延敌军、部署夜袭、伏击敌人、制造假象迷惑敌人等等,他都料到了。 如此多的奇迹,若非亲眼所见,他是一定不会相信的。 直到现在慕荣才明白,这个他一直不曾见过庐山真面目、却已被他许为知己的奇人究竟有多强大。 与此同时,他也不得不承认,他开始对这个人的身份好奇了。 不过眼下可是有比这更要紧的事儿,因为云殁早有言在先,接下来这几天会是锦州存亡的关键。敌军一定会卷土重来,在胜败为分之前,他们一刻也不能放松警惕。 第200章? 天时地利人和 () 锦州刺史府邸别院。 一头亮泽的银发,一袭清减的白衣,一张浴火的面具,一个静立聆听的人。 一间还算宽大的议事厅,一张悬挂的地图,两列对放的桌椅,五个侍立屋中的属下。 慕篱静静听着云酆汇报此战详情,临了深深一叹:“难为他们憋了这么久,刹不住也情有可原。” 只见慕篱缓慢起身走到窗边,此时天已大亮,太阳也已高高挂起,慕篱面对这艳阳却露出了深切的悲悯。 “他们是最先经历这场战火的人,对来犯之敌的恨远比紫耀军将士来得更深,这虽是无奈之举,却也不失为两之法。紫耀军将士经过昨夜南城之败,想必军心有所浮动,此时若派他们出去,恐怕不妥。” 众人方明白慕篱这一举两得的用意。 姚铁心怯怯地问:“盟主,魏联军真的会卷土重来吗?” 慕篱向他送去一个安静而美好的微笑:“一定会的。” 姚铁心一副苦瓜脸:“那……盟主可有御敌妙计?” 慕篱笑意更浓,点头。 姚铁心眼睛一下亮了,一副好学宝宝的模样道:“是什么!属下恳请盟主赐教!” 慕篱还是笑着,平静地吐出两个字:“死守。” “啊?!” 姚铁心懵了,继而又觉得慕篱这话必然是在说笑。 “盟主,这……” 慕篱觉得姚铁心的表情变化实在太丰富太有趣了,不由也被逗乐了。 一旁云翊耐心劝慰道:“姚兄,不要着急,锦州城池坚固,只要我们稳扎稳打地守,就不会有问题。” 姚铁心看向云翊一脸苦相道:“不是啊翊尊者,我们若是一直这么被包围着,不迟早会有弹尽粮绝的一天嘛……” 云酆忍不了了,上前在姚铁心脑袋上狠狠敲了一记。 姚铁心吃痛捂头抱怨:“酆尊者,你干嘛打我啊!” “帮你敲打敲打,让你长点脑子!” 见姚铁心一脸委屈的模样,众人皆忍俊不禁,弄得姚铁心满脸问号。 只听慕篱解释道:“你担心的问题,魏联军也同样有。北魏没有那么多的粮草供给,他们撑不了多久,而漠也不会平白无故地借给他们粮草,这也是楚天承急于攻城、企图速战速决的原因。” 姚铁心点了点头,慕篱又道:“且经此一战,他们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攻来了,我们正好可以趁这段时间巩固城防,以逸待劳。” 姚铁心眼珠子转了两转,忽然明白了:“属下明白了!这就去组织百姓抚慰将士们。” 慕篱含笑点头,吃了定心丸的姚铁心便乐颠乐颠地去调动百姓辅助守城军队巩固城防了,同时组织百姓做好将士们的后勤服务。 待姚铁心离去后,慕篱终于可以摘掉那厚重的面具,云翊这才详细汇报昨夜城南危机的调查结果。 对于欧阳烈,慕篱是特别叮嘱过要严密监视的,所以云翊一刻不敢懈怠,一直暗中监视着欧阳烈的一举一动。 “据属下观察,此次城南危机确实非欧阳将军所为。属下遵公子之命,对欧阳将军的一举一动都严密监视,的确未曾发现他有过任何可疑之举,反倒是将军对锦州的安危显得格外紧张。自领兵镇守南门以来,他似乎生怕城防有什么漏洞,每隔一个时辰就会跑去城楼上巡查一次。” 慕篱认真地听着,理着头绪。 “此外,诸位将军和守城哨兵所中之毒,就算是我也不知是何毒,其毒性之强,哪怕只是吸入丁点粉末都会中招,若不及时服解药,则必定难逃一死。以属下之能,目前仅能竭力压制毒性,尚无法为诸位将军彻底解毒。” 云酆接道:“所以,小妹的意思是,欧阳将军不可能是下毒者,否则他不会蠢到自己也中毒。” 云翊点头:“且就我的观察,欧阳将军当时的反应显然是对自己中毒毫无察觉,而他发觉中毒之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要我赶紧告知君侯城南的危机,他是真心想要守住锦州城,这就更加证明下毒者不可能是他。” 众人看向慕篱,慕篱低眉沉思不语。 云翊接道:“另外,经属下查实,南城门乃是一名中了强力催眠蛊毒的士兵开的,那名士兵的身体和精神都因此而受到了极大摧残,在完成任务后便七窍流血,当场暴毙而亡。” 云酆蹙眉疑问:“那么,下毒者是何人?又是何时下的毒,怎样下的毒呢?” 慕篱忽而问:“诸位将军可知他们身中无解之毒?” 云翊点头道:“知道,但他们都坦然接受了。他们说,盂县之战原本该是他们去前线跟敌人拼命的,他们的命原本就是盂县那四千弟兄用命换来的,便是死于此毒也无怨无悔,但他们希望我能尽可能延长压制毒性的时间,因为他们想在死前看到敌军退兵,锦州脱险,他们说,这样他们就有颜面去见地下那些兄弟了。” 云翊说这话时,眼中有淡淡的泪光闪烁。 慕篱蹙眉,朦胧的双眼中盛满了浓重的悲伤,问:“欧阳大哥呢?” 慕篱之神伤,云翊见之不忍,心疼道:“欧阳将军说,只要君侯平安,这点毒算不得什么。他似乎中毒中得心安理得,对解药之事也并不着急,不但如此,他还和诸位将军私下商定,不告诉君侯与郑帅他们中毒之事,以免他们担心,分神。” 慕篱只觉喉头哽咽了一下,心也狠狠地疼着,却是硬生生被他克制住了悲伤,只有盈盈泪光充盈眼眶。 慕篱明白,欧阳烈是把身中无解之毒当成了赎罪。至此,他已完确信,欧阳烈会背叛兄长,这背后必定另有隐情,否则他不会以这种自残的方式惩罚自己。 经过这几日的冷静思考和分析,慕篱大致已经猜到了欧阳烈会被人要挟利用的原因。 只听他用沧桑低沉嘶哑的声音命道:“暂时不要打草惊蛇,以免幕后之人伤害欧阳大哥。” 下列四人皆有些意外。 慕篱看向他们道:“不论欧阳大哥背叛缘由为何,我敢肯定,幕后之人与楚天承必定脱不了干系,十有**就是九门的人。” 众人一听,亦觉是此理。 慕篱接道:“他们会找上欧阳大哥,原因我想不用我说,你们也都能猜到。” 众人了然于心。毫无疑问,他们的目标是慕荣。 直到今日慕篱才知,楚天承和九门对兄长不是没有防备,而是早在他们还未注意到的时候就已经对兄长下手了。早在那本万恶的手札记录的帝星命格曝光之前,他们就已经注意到了兄长,或者说是为了给对付父亲留下后手。 所以,他才更加痛苦自责内疚不已,因为欧阳烈其实是在代兄长受过,而他能做的就是尽快查出九门到底是以什么胁迫欧阳烈,让他得以解脱,这也算是在为兄长赎罪。 而这一切也是他不能让兄长知道真相的原因。兄长失去的已经太多,遗憾也已经太多,如果让他知道欧阳烈是因为他才受了这么多年的煎熬,他势必会比自己更加痛苦内疚自责。 “所以云殁,不论用什么方法,必须尽快给我查清楚,欧阳大哥到底有什么把柄在他们手里!” 云殁沉声答:“属下明白!” “云翊,虽然我知道这有些强人所难,但眼下我也只能拜托你了,务必配出解药,绝不能让欧阳大哥和诸位将军有任何闪失。” 云翊郑重揖道:“属下明白,属下必倾尽力!” 慕篱随即负手立在地图前望向门外,他仿佛都能感受得到欧阳烈内心的煎熬和矛盾,这也加深了查出背后隐情的决心。 他必须尽快弄清楚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因为他不愿看到欧阳烈再忍受这样的折磨,也不能让兄长身边继续埋着这么大一个隐患! 他踱步走到门前,望着屋外的晴空万里,闻到了微风中夹带的湿气。 他先是浓眉微蹙,双眼深邃,仿佛思量了许久,他的眉头才终于舒展开来,望着天际忽而露出了浅浅的略显忧伤的笑意,自言自语道:“原来如此。” 身后三人一脸莫名其妙,云清问:“公子,你在说什么,什么原来如此?” 慕篱回身看向他们浅笑道:“看来,老天终究还是站在正义一方的。” 身后众人不解,慕篱又回头看了一眼万里无云的屋外接道:“观此天象,明日天象必定异变,大风卷水,暴雨倾盆,决胜之机终于来了。” 众人被慕篱这突然转折的话题弄得一头雾水,怎么就突然扯到天气上了? 慕篱两眼泛着久违的欣喜道:“所幸我们已经事先转移了各县百姓,天时地利人和都齐了,最终的胜利是属于大周的!” 云清以看神棍的目光盯着慕篱道:“公子,你……到底在说什么?” 慕篱低眉一笑,仍旧对云殁招招手。 云殁走过去,慕篱道:“云殁,你再去百里将军那里一趟,告诉他……” 然后,一旁三人都伸长了脖子听慕篱究竟说了什么,无奈竟然还是什么也没听到。 云殁听后,那张万年不变的冰块脸竟然也难得地浮现出了兴奋之色,对慕篱一揖:“属下这就去。” 转身正欲走,慕篱一把拽住他,再次郑重嘱咐道:“请百里将军务必慎之又慎,此次锦州之危能否成功解除,城中这三十万军民能否得救,大周疆土能否保,可就掌握在他手里了。” 云殁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随即,云殁便利落转身出去了。 慕篱转头看了看那三个依旧伸长了脖子的人,笑道:“想知道吗?” 三人小鸡啄米一样地点头。 慕篱突然玩心起,坏笑道:“天机不可泄露~” 云清苦着脸:“公子,怎么你也学会拿我们寻开心了……” 慕篱看起来心情大好,坏笑道:“等时机到了,你们自然就知道了,姑且给你们留个惊喜。” 众人无言以对了,只好作罢。 第201章? 天伦劫(一) () 锦州城东北,戾山脚下水流经处,距锦州城约三十里处,魏联军驻扎营地。 城西大败之后,楚天承便率部退到这里安营扎寨。此番南征,楚天承带出来的五万大军,包括他先前的八千禁军精锐前锋在内,他折损了两万多,余下兵马只有不到三万了。 而比这更为严重的是,魏军几经大败,士气低迷,军心涣散。 冰冷的中军主帐内,楚昭还是那一副慵懒闲散的姿势坐在主位下手右席,端着一个精致的碧绿茶杯问楚天承:“怎么,你终于不再自负,决定拿出杀手锏了吗?” 楚天承偏头瞅了一眼并未看向他、犹自把玩着茶杯的楚昭:“杀手锏之所以称之为杀手锏,就是因为它在关键时候的非常效用。若是轻易就拿出来,那还叫什么杀手锏。” 楚昭瞄向他,面具下的眼仍透着那种让人不舒服的邪魅和冷嘲。 “可你要知道,只要有独孤仇和他的司过盟在,要想彻底毁灭慕谦和慕荣父子,只怕不是轻易就能做到的。” 楚天承这次回过身来看向他,挑衅意味十足道:“怎么,你这是要向独孤仇示弱?” 楚昭冷笑:“你不必激我,你很清楚,九门势力本来就远不如司过盟,我只是就事论事,实话实说而已。” 楚天承闻言忽而想起什么,问:“有件事我一直很在意,这一回,独孤仇对于我们封锁情报似乎并不着急,好像压根就没有要让这里的情况传入京城的意思?” 楚昭眼中也闪过一丝疑惑,仍盯着他手中把玩着的茶杯道:“对于这一点我也想不通。”继而抬头看向楚天承道:“但不管怎样,明日便是你与慕荣一决雌雄之时。” 只见他从容起身,浑身都散发着压迫感对楚天承道:“我奉劝你一句,好自为之。乱世当道,这世间最不缺的就是想要称霸天下的野心家,但最后真正能称霸天下的又有几个。这座通往权力顶峰的独木桥上,有太多跌入深渊的失败者,我希望你不会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对楚昭此番又近乎诅咒的祝福,楚天承只一笑置之。 自从他将楚天尧藏匿起来之后,楚昭的态度便一直是如此,不仅对他充满仇恨和敌意,还时不时地就会冒出一句这样近乎诅咒的冷嘲式“祝福”。楚天承清楚,这是楚昭表现愤怒的方式。 这二十多年来,这个人的每一寸肌肤、每一次呼吸都充满了仇恨,他吃的每一顿饭、走的每一步路也都是为了复仇,报仇便是他活着的唯一动力。 为了能亲手了结楚天尧,即便他心中极不情愿、极其愤怒,他却仍压抑着这些情绪,听凭他的差遣,任凭他要挟,任由自己活得如此矛盾而痛苦,足以表明这个人对报仇雪恨并亲手了结仇人这件事有多么执着,而这当然也正是楚天承想要的结果。 只要他能继续为自己所用,只要他还在向着万劫不复一步步踏进,只要他还在自己的掌控之下,那随便他怎样都无所谓! 只见楚天承邪魅一笑,霸气侧漏道:“那我们便拭目以待,看看能够顺利通过独木桥走到最后的人究竟是谁!” 于是,经过一天的休整,二月庚戌(二十四日)一早,魏联军便卷土重来了,坐镇刺史府邸别院的慕篱听到这个消息时,眉间的川字更深了。 也不知为何,自今晨醒来开始,他的眼睛就一直在跳,心中那股一直蠢蠢欲动的不详预感在今早尤其强烈,就好像山洪暴发前的浪潮一样汹涌。 所以,当亲卫团的人来告诉他敌军又来犯时,他并没有太大的意外。 只是,按照他的预计和昨日魏军惨败的状况,楚天承原本是不应该在短短一天之内就又卷土重来的,所以他料定,一定会有什么大事发生,而这也是他这次北境之行的初衷,看来一直担忧的不详终于来临了。 碍于身份,他不便在外露面,只好命亲卫团的人密切留意,有情况立刻来报。 ================================ 慕篱的预感没有错,因为楚天承终于亮出了杀手锏,足以摧毁他和慕荣的杀手锏。 锦州城北,但见城外广袤的疆土上,一眼望去黑压压一片是列得整整齐齐地方阵,旌旗迎风招展,大战一触即发。魏联军浩浩荡荡卷土重来,将锦州城围了个水泄不通。 而锦州城则四方城门紧闭,城楼上重兵把守,严阵以待。 但见城北门楼上一众将帅排排站,慕荣、郑淳居中,百里乘风、欧阳烈、明剑、陆羽等将领左右一字排开,云酆、云清、云翊并诸多亲卫团成员,还有总舵四大坛主和各自坛众皆身着戎装混迹在后面的亲兵团中。 城下,楚天承遥望金甲黑袍的慕荣,越发觉得这个人不能留,必须尽早除掉,否则一定会他称霸中原的最大威胁。 只见他驱马出阵,走到城墙下仰头隔空对慕荣喊话:“慕荣小儿,汝父慕谦忘恩负义,背叛魏室,篡夺楚家天下,我身为楚家子孙,今日定要为吾侄报仇雪恨,叫你有来无回!” 城楼上,慕荣看着城下那个虚伪嚣张狂傲的仇人,那些压抑心底的仇恨,那些无法挽回的惨剧,那些痛失至亲的悲恸,那些无力回天的遗憾,种种情绪涌上心头,令慕荣身血夜都在叫嚣着“我要报仇!”。 然而,他不能,因为他的立场不允许他因私害公,身后三十万无辜百姓的存亡也都系于他一身,还有这些都做好了与城池共存亡的将士,无论是哪一条,他都没有资格徇私。 所以,他只能咬牙咽下满腔的仇恨,横眉怒对楚天承道:“楚天承,你以为凭你三言两语就能颠倒是非黑白吗!魏室江山究竟亡于何人之手,又是如何亡的,你我心知肚明!我不与你争辩,但今日,只要我慕荣还有一口气在,你就休想染指周土寸疆!” “哈!狂妄小儿,好大的口气!”楚天承犀利的鹰眼阴邪怨毒地看着慕荣冷笑道:“既如此,那今日我便要看看你慕荣究竟能不能挡得住我!” 只见他一招手,身后大军突然让出一条道,三辆绑着四个人犯的十字架囚车自队伍后方缓缓朝阵前驶来。 尽管城楼上下相隔少说也有十来丈远,可慕荣还是一眼就认出了囚车上的四人,猛然惊骇,整个人一下子扑到了垛口,就差跳下去了。 “君侯!” “怀霜!” “大帅!” 众人被慕荣突来的动作惊出一身冷汗,陆羽、明剑想要上前扶时,乘风和欧阳烈已抢先他二人一步上前,一左一右赶忙扶住慕荣,却发觉慕荣的情绪有完失控的迹象,正挣扎在暴走边缘。 待那三辆囚车终于被推倒敌营阵前时,慕荣那双惊骇的眼中瞬间充盈泪光,扣着城墙的手用力到关节扭曲。 城楼上一众将帅看清了囚车上之人后也都一脸震惊,人群中爆发出许多个不敢置信的惊叹声,因为城下那三辆囚车上缚着的是本该在三年前那个冬天就已被处决的柴素一、刘蕙以及慕荣的一双儿女! 原来,这便是楚天承那样自信的原因,这便是他的杀手锏! 乾丰二年仲冬,发生在大梁城潘楼街口刑场的那场处决,当时大梁城状况何其混乱,包括司过盟想要劫囚的人在内,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处刑本身,而根本没有人留意处刑台上披头散发看不清脸的犯人,再加上他手中有众多九门能人异士,想要偷天换日找人替代死刑犯上处刑台并非难事。 两年多过去了,此事他愣是没有漏出半点风声,直到此时他才亮出这杀手锏。 本来按照慕篱的计划,周军兵力虽落下风,但他们占据着锦州城易守难攻的优势,魏联军即便有勇猛骑兵也难以发挥效用,只要周军据守不出以逸待劳,等到将魏联军的耐性磨得差不多时,他们再实施突袭,必定能以最小的代价击退敌军。 然而谁也没料到,楚天承会突然这样一招,可想而知主帅临阵动摇对军心会产生多大的影响! 第202章? 天伦劫(二) () 云酆见状立刻对身后韩青小声吩咐道:“韩青,立刻前往别院将此事告知大哥,叫他千万要拦住公子,千万千万不要让公子到战场上来!快去!” “属下遵命!”韩青领命后立刻向城内飞奔而去。 城下三车四囚,一老一少两灵儿。一老一少皆满脸激动双眼含泪,稚子无声,幼女哭闹。 “爹爹~爹爹~” 这边众人都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却是怎么叫慕荣都没反应。 “大郎!”郑淳又急又心疼叫他,他没反应。 “君侯!”明剑和陆羽又急又忧叫他,他没反应。 “大公子!”乘风扯着嗓子喊,他还是没反应。 “怀霜!”欧阳烈拉开嗓门吼,他依然没反应。 “大帅!”众将领七嘴八舌地唤他,他仍旧没反应。 他就只是那样趴在城头,看着前方的囚车,血红双眼噙着泪光点点,满脸震惊,更震怒。 楚天承驱马走到囚车之间,望着趴在城头表情崩塌的慕荣,笑得张狂邪魅:“如何,慕荣小儿,现在你还能气定神闲地说出绝不会让我得逞这种话吗?” 慕荣趴在城头,双手始终死扣着城墙,浑身颤抖、满面青筋、五官抽搐、红着双眼怒瞪楚天承,说不出话来。 楚天承抬手低眉抚了一下额头,而后再度抬眼望向慕荣道:“不如我们来谈笔交易如何?” 看着嚣张狷狂的楚天承,慕荣咬牙切齿,恨不得立刻拔剑冲下城去与他一决生死。 看着慕荣怒极却不能言的模样,楚天承更加嚣张肆无忌惮,邪魅笑道:“你若是肯将锦州城拱手奉上,我便将他们还给你。你,意下如何,长平侯?” 此言一出,除慕荣身边这几个贴己的之外,其余周军将领皆骚乱不已。 “万万不可啊君侯!” 郑淳眼见后方军心动摇,也急了,上前一把拉起慕荣,却见慕荣血红的双眼中满是仇恨和震怒,完看不到理智,显然他整个大脑现在都处于完混乱中。 郑淳眉心一皱,心下千般思绪绕过。 虽然他曾是天启帝亲自指名接替慕谦成为紫耀军主帅的,还跟楚魏皇室沾亲带故的,但是后来楚隐的倒行逆施,尤其是癸酉之乱,不仅让世人震惊,也寒了许多魏室老将旧臣的心,他郑淳就是再讲忠君爱国之道,也还不至于会愚忠到为这样的皇家守什么臣子之道。 所以,当慕家称帝、中原改魏为周时,他便是众多甘愿向慕氏俯首称臣的诸侯之一。 再者,在任紫耀军主帅期间,他也算是看着慕荣一路脚踏实地从基层将领一直坐到副帅的,基本上也拿他当半个子侄后辈看待了,即便他如今已是皇子身份,但在他眼中,慕荣仍旧是那个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后辈,所以,他不希望慕荣在此垮掉。 不,应该是不能让慕荣在此垮掉,更不能让他被任何人摧毁! 所以,今日就算是拼了这条老命,他也绝不能让敌人的诛心之局得逞! 只见他提着慕荣的军袍冲他吼道:“大郎,大敌当前,你给我清醒一点!这锦州城里三十万军民的命可都掌握在我们手里,你不能认输,知道吗!” 慕荣闻言,脸上却猛地浮现出前所未有的悲恸和动摇。 因为他是皇子,因为他们父子如今都处在风口浪尖上,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们,所以他不能有丝毫的任性妄为,他的立场和秉性更不容许他在外人面前露出脆弱。多少个寂静无人的深夜,他都只能在梦中流着泪遇见这些至亲之人。 而今日,面对这样突如其来的转折,慕荣心底那道坚实的壁垒终于崩塌! 只见他满脸崩溃地问郑淳:“那你们要我怎么办?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我眼前嘛!” 泪无声而绝望地落下。他已经失去过一次,遗憾过一次,无论如何,他都做不到再次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在自己眼前! 郑淳瞪大了双眼看着慕荣,却是无言以对。 “荣儿!” 此时,但听城下囚车上的柴素一突然大声叫他,慕荣猛然甩开郑淳,返身一下子就又扑到了垛口,扒着城墙探出半个身子望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至亲。 “母亲!” 望着那个囚服散发、表情却依然坚定的妇人,两年多来一直埋藏在心底的悲痛此刻再也压制不住。 “母亲……” 久违的两字喊出声,慕荣便觉心肝俱摧,泪决堤而下。 时过境迁,他还能再见到慈母,还能再喊一声娘,这是一件多么奢侈的事,然而却想不到会是在这样残忍的绝境之下! 柴素一遥见慕荣,亦激动得无以复加,泪如泉涌,却竭力保持微笑。 “荣儿,你是你父亲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是他唯一的后盾和支撑,你必须坚强,为他守住大周这片江山,明白吗!” “母亲……” 柴素一的话犹如利刃刺在慕荣心口,殷殷鲜血直流,令慕荣本能地直摇头。 不……不要逼我……为什么你们都要逼我……我做不到……我做不到啊! 即便不忍见儿子这般悲伤煎熬,可柴素一还是心痛劝解道:“荣儿,你一直都是我和你父亲的骄傲,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为了你父亲,你要坚强,不要被敌人左右,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要动摇你的决心,不要认输,不要倒下!” “母亲……” 柴素一的话让慕荣肝肠寸断,泪如雨下,腿上的虚浮无力到底还是让他失去了支撑。 眼见就要倒下,他却硬生生地用手死死攀住城墙,不让自己坠落,因为那样他就看不到城下的人了。 乘风和欧阳烈也感觉到了慕荣的不支,两人齐用力给了他支撑的力量。 欧阳烈心痛地看着慕荣,两人认识的时间不算短,他何曾见过如此动摇崩溃的慕荣! 柴素一含泪笑道:“荣儿,为娘本是已死之人,还能活着再见你一面,今生便再无遗憾了!” 慕荣拼命摇头,泪水洒落在风中,好似上苍听见了他心底撕心裂肺的悲鸣,刚才还万里无云的天空突然就阴霾笼罩,冷风四起,云层中传来滚滚雷声。 “大郎。” 此时,一直安静看着夫君的刘蕙也出声唤了他一声。 慕荣目光投到她身上,心中那块深藏的柔软猛地狠狠痛起来。 这一生,刘蕙嫁给他并没有享多少福,因为他总是驻在京外,夫妻俩聚少离多,而他又是不太会对妻子表达温柔的人,也没对她说过什么甜言蜜语,更不曾与她有过山盟海誓。 然而这个女子却始终是一个无可挑剔的妻子,多年来替她将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替他在父母面前尽孝道,几乎承担着抚养两个孩子的部责任,从没让他有过后顾之忧。 而每当他回到家里时,她总是将他的生活起居照顾得无微不至,让他即使长年驻在京外也时刻牵挂着京中那个温暖的家。她为自己做得太多太多,而自己给予她的太少太少。 原本他以为,自己别的给不了,但至少可以给她一生一世的守护和白头偕老,可他没想到,就连这唯一微末的心愿到头来也都成了终生的遗憾! 他欠她的,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永远都还不清,他对她充满了自责、内疚和遗憾。 “玉贞……” 喊出这两个字便仿佛已经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除了泪,他竟再发不出一个字。 第203章? 天伦劫(三) () 刘蕙泪眼婆娑地望着那个她眷恋了一生、爱了一辈子的男人,眼里有幸福,更有心疼,心痛,可她也竭力维持着笑容。 她希望留给这个她爱了一生的男人最后的印象是完美的,是幸福的。 “大郎,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你一面,为妻亦再无遗憾了!” 刘蕙说这话的同时,身旁囚车上那幼女的哭闹声也不断传来。 “爹爹~爹爹~我怕~我怕~” 幼女稚嫩的哭声传进刘蕙耳中,原本就疼着的心变本加厉,狠狠作痛,令她不自觉地眉头紧蹙。 尽管心痛欲绝,可她依然顽强地忍耐住了,脸上依然保持着微笑看向慕荣,倾尽所有的温柔接道:“大郎,今生是为妻有负于你,没能为你保护好母亲和二郎,更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来世若有缘,四娘还愿嫁大郎为妻,补偿今生欠你的一切!” 慕荣的心再一次遭受暴击,痛得说不出话,只含泪拼命地摇头。 不是的,不是的啊!是慕荣辜负了你,是慕荣没能保护好你,是慕荣欠你的啊! 只听刘蕙继续道:“大郎,不要悲伤,不要难过,只当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就都会过去了。我们原本就是已死之人,不要为了已经成为过去的我们而放弃当下,辜负活着的人对你的期望,更不要让父亲老来孤苦无依。大郎,记得你答应过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慕荣双腿已经完没有力气了,靠乘风和欧阳烈支撑着。 他仍旧双手扣着城墙探出半个身子趴在城头上,刘蕙的话字字句句都令他痛不欲生,埋头泣不成声,所有人看着他趴在城头埋首抽搐的背影,也都觉心痛不已,悲伤难耐。 “爹爹~爹爹~~~” 慕依风童真的哭喊还在继续,慕荣无力地伸出手,却是怎么也越不过这一墙之隔的距离。 慕坚白远远看见城楼上溃不成军的父亲,一直沉默的他竟忽然大声喊道:“父亲!” 慕荣颤抖着抬头,只听那只有十二岁的少年大声道:“父亲教导过孩儿,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孩儿都记住了!父亲不要难过,孩儿不怕死!” 少年说得无惧无畏,但或许,尚为长成的他连死究竟意味着什么都还不知道。 “爹爹~爹爹~我怕……” 时年只有九岁的慕依风却没有慕坚白那么坚强,自始至终哭闹不已。 刘蕙侧头看向一对苦命的孩子,却是无言,唯有泪千行。 只听慕坚白对身旁的妹妹道:“依风别怕,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母亲说过,你越是害怕,坏人就越是得意,他们就会越欺负爹爹!你不是说过,爹爹是个大英雄,你最喜欢爹爹了吗,那我们就不能让坏人欺负爹爹,对不对?” 慕依风泪眼朦胧地看向慕坚白,怯怯地喊道:“哥哥……” 慕坚白又道:“祖母说过,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依风乖,依风不哭,有哥哥在呢,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慕依风抽噎着听话地点了点头。 慕荣遥遥看着这一双年幼却如此懂事的儿女,犹如万箭穿心。 “啪啪啪~” 一串响亮又刺耳的拍手声传来,楚天承望着慕荣依旧笑得有恃无恐:“真是感人肺腑啊,我都快被感动哭了~哎!我真替你感到羞愧啊,尊贵的长平侯~” 他故意将“长平侯”三个字托得长而轻飘,满是轻慢和嘲讽。 慕荣撑着最后的力气趴在城头,血红的双眼再度蒙上滔天的仇恨和怒火看着楚天承,却是说不出一语。 楚天承气焰依旧无比嚣张,看着慕荣的鹰眼中透出阴狠,嘴角扬起邪魅的弧度道:“大梁城那一次,你是鞭长莫及,救不了他们还情有可原,可现在机会就摆在你眼前,你可以救他们,却要为了这一堆烂石头砌成的堡垒再度放弃他们,眼睁睁看着他们再一次送死吗?” 慕荣突然更加用力地扒住城墙,浑身抖得更厉害,脸涨得愈红,无助愈盛,怒火便愈甚,因为楚天承的话无情地戳中了他的痛处,因为他找不到任何理由反驳楚天承。 三年前那场浩劫,他没能救得了他们,每每思及,他便痛苦不堪,懊悔不已,更煎熬不已。 这两年多来,他无时无刻不在自责、内疚、悔恨和遗憾的中度过。他也曾无数次地祈祷,如果上天可以再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会不惜一切救他们! 然而,如今机会摆在眼前了,他却面临人世间最极致的两难抉择。楚天承的话就像是无情的刀,不断地刺向他本就已经支离破碎的心,令他痛不欲生,备受摧残。 见慕荣憋红了脸无言以对的模样,楚天承心情大好,转而又道:“所以,唯一不会让你再次留下遗憾的方法,就是与我做交易。我保证,只要你肯退出锦州城,我便将他们完好无损地归还于你,如何?” “荣儿不可!”柴素一急得大喊:“楚天承绝非信守承诺之人,即使你真的拿锦州城跟他做了交换,他也一定不会放过我们的!荣儿,你必须以大局为重,听见了吗!” “大郎,母亲说得对,绝不能答应他!就算你交出了锦州城,他也一定不会放过你的!”刘蕙亦万分焦急地喊道。 城楼上郑淳见慕荣近乎崩溃的状态亦焦急万分,劝道:“是啊大郎,你千万不能意气用事,你难道忘了盂县那四千甘愿赴死的弟兄了吗,忘了这几日来城百姓的努力和为守城而牺牲的那些将士了吗!退一万步说,就算楚天承真的守约归还了人质,可往后的日子你叫他们如何做人!你要他们如何面对那些牺牲的弟兄,如何面对城里这三十万百姓,如何面对大周万千子民!” 慕荣只觉得自己的头都快要炸了。他怎会忘呢,他虽不曾亲眼见过盂县首战牺牲的四千多将士是怎么个悲壮法,可他真真切切见证了这三日来为守卫锦州而牺牲的成百上千周军将士。如此多的鲜血和牺牲,他怎能忘记! 可是……可是啊!你们要我怎么办?难道真的要我眼睁睁看着他们再一次送死嘛?! 乘风看着饱受折磨的慕荣心疼道:“君侯,请你想想陛下,他孤身一人远在京城,尚不知你在这里遇到了怎样的凶险,你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陛下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慕荣抬头看向他,那副悲痛绝望的模样令乘风不忍去看,本能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一想到孤身一人在藏龙卧虎的京城里奋斗的慕谦,慕荣心头那摧残他心志的地狱之火便又旺了几分,令他内心的煎熬与折磨又加重了几分。 欧阳烈亦从旁劝道:“乘风说得对,怀霜,陛下他毕竟年迈了,如今在这世上,他只剩你一个人亲人了,你若出了什么意外,叫他还怎么活下去?” 慕荣转头又看向欧阳烈,欧阳烈一见慕荣那令人心痛的表情,虽也本能地想要回避,然而他却强令自己直面慕荣的痛,仿佛是在惩罚自己一般。 只听他也满脸心痛的泪接道:“还有,大周这万里江山都压在他一个人身上,你忍心留下这样的他孤苦一人在这世上吗?” 慕荣无言以答,回头又望向城外那三辆囚车,心头那团火焰越烧越旺,仿佛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烧得他眼前都有些徐晃,脑袋有些打转了。 那你们想让我怎么选择!为何你们都要逼我做选择!苍天啊,我究竟做错了什么,你为何要这么对我! 第204章? 天伦劫(四) () 楚天承见城上周军众将迟迟没有回应,再度抛出一记中弹:“慕荣小儿,既然我的好意你置若罔闻,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 只见他邪笑着招了招手,便见敌营中有人抬出一张长案,身后紧跟一人抱着一个碗口大香炉放到案上,里面插着一根正燃烧着的香。 与此同时,三个膘肥肉满、扎着红头巾的壮汉肩扛大刀来到阵前,在三辆囚车边各自就位。 慕荣见状,本已有些脱力的身体立刻又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又猛然扑到垛口,瞪大了滚圆的血红双眼,死命抓着城墙几乎是吼道:“楚天承!你要做什么!” 楚天承眉毛一挑嘴角邪笑:“做什么,呵~慕荣啊慕荣,是你逼我这么做的。” 他左右看了一眼囚车上的四个人,而后望向慕荣要挟道:“从现在开始,每隔一炷香的时间,我就会从他们身上取一样东西,直到你肯交出锦州城为止。” 慕荣瞬间暴怒:“你敢!!” 说着他整个人就要扑出去,乘风和欧阳烈赶忙拉住半个身子都已探出城墙的他。 “君侯,切勿冲动!” “怀霜,你冷静点!” 慕荣浑身都剧烈颤抖着,面色涨红,满脸青筋,满头都是汗滴,恨不得立马飞下城楼去将楚天承撕个粉碎。 “呵~”楚天承歪头轻笑,邪魅张狂道:“我有何不敢?尊贵的长平侯,你最好赶紧考虑一下我的提议,这一炷香过后……” 楚天承摊开手指向左右的囚车看着慕荣道:“他们身上可能就会缺胳膊少腿了~” “楚天承!我杀了你!我杀了你!!” 慕荣身都竭力反抗着钳制他的力量想要扑出去,郑淳、陆羽和明剑见乘风和欧阳烈竟然两个人都有拦不住他的趋势,赶忙上前搭手,抱腰的抱腰,抱腿的抱腿。 “大郎!不要冲动!” “君侯不要!” “大公子不可以!” “怀霜你清醒一点!” “大帅,不要!”身后众将亦纷纷出声劝阻。 慕荣张牙舞爪地挣扎,嘶声力竭地怒吼,所有人都在极力阻止他向至亲靠近。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你们都要阻止我!! ================================ 城内,刺史府邸别院。 一直站在廊檐下望着城北方向始终忐忑不安的慕篱在见到天色突变、雷声响起时,他的心骤然沉了下去,那股不详的感觉愈加狂躁地作妖起来,可是他却只能困在这个别院里,一步都不能踏出去。 云殁上前来,为慕篱披上外衣,冷着一张脸道:“公子,变天了,回屋去吧,免得着凉。” 慕篱却是望着满天阴霾一动不动,眼中写满了深深的忧虑。 这时,门外亲卫团的人进来,先向慕篱作揖:“公子。” 而后方对云殁道:“启禀殁尊者,韩副坛主回来了,在门外求见。” 因为慕篱的身份除了周桐、四大尊者以及亲卫团外,对其余数千盟众都是保密的,所以凡是慕篱所在之处,其外围必定都有四大尊者的亲卫队层层设卡,有人要见盟主都必须通禀,得到盟主的许可了才能入内觐见。 慕篱一听就觉不妙,赶忙道:“让韩青进来回话。” 韩青在这个时候赶来别院,并且还指明要见云殁,想来必是受云酆所托,慕篱直觉前方一定是出了什么意想不到的紧急状况。 那亲卫看了一眼云殁,云殁冷冷道:“照公子的吩咐做。” “是。”那人退出去叫人了,云殁转手就将面具递给慕篱。 稍顷,韩青进来了,一见廊檐下盟主也在,眼神便有意无意地去瞟云殁,显然是心虚。 只见他向二人行礼道:“参见盟主,殁尊者。” 慕篱未等他行完礼便抢先问:“韩青,可是云酆有什么话要你转达。” 韩青欲言又止,站在那里左也不是,右也不是,还时不时地拿眼睛瞟云殁。云殁却仍是一副冰块脸,没有给他半点回应。 慕篱面具下的眉眼透着极度的焦灼:“韩青,有什么话就直说,你总看云殁做什么!” 情急之下的他连态度也不似平常那般温柔,沧桑嘶哑的嗓音透着平日没有的严厉,让韩青不由地心一凛。 慕篱见他仍是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顿时心生不详,暮然严肃道:“韩青,你老实说,前方可是出什么事了?” 韩青终究没有云殁的定力,不如他那么沉稳霸气,面对慕篱的逼问,他终是招架不住,当即跪地道:“回盟主,前方……前方确实出现了突发状况,楚天承带了几个囚犯到战场,君侯……君侯被困住了。” 慕篱拧眉:“被困住了?什么叫被困住了?囚犯又是怎么回事?” 韩青又陷入了纠结,还在犹豫该不该说,慕篱早已看穿一切。 “韩青!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这里吞吞吐吐遮遮掩掩有什么意义!快说啊!” 韩青低头一叹,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把心一横,罢了! 只见他一脸听天由命的悲壮,抬头对慕篱道:“回盟主,楚天承带来的囚犯是……是柴老夫人,刘四娘子,以及君侯的一双儿女!楚天承以他们为质,要求君侯交出锦州城,目前两军陷入僵持,君侯……情况不太妙。” 韩青犹豫了一下,思来想去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形容慕荣现在的状态。 慕篱面具下的双眼却是猛然惊骇,满是难以置信,大脑有一瞬间的停滞。 紧接着,不过一瞬间,他便猛然冲下了台阶走到韩青跟前,粗鲁地一把拎起韩青,居高临下逼问:“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楚天承带来的囚犯是谁?!” 韩青从没这么近距离地接触过盟主,更从没见过盟主如此骇人的眼神,竟叫他没来由地一阵惊惧,本能地咽了咽口水。 他知道盟主听见了,只是不敢相信而已,故聂诺地轻唤了一声:“盟主……” 慕篱就这样扯着跪地的韩青的衣领,骇人的双眼就那样瞪了他许久,韩青本能地眼神飘忽闪避。 然后,慕篱放开了他,趔趄了一步,被身后云殁稳稳扶住。 韩青在此空档望向云殁底气不足道:“酆尊者命属下回来向殁尊者报信,要殁尊者无论如何千万要拦住盟主,绝对不能让盟主到城北去……” 云殁沉着脸看了看韩青,点了点头,表示自己接收到了。 在云殁搀扶下的慕篱突然慌乱得像个孩子。此时此刻,他已无暇去想这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只知道,他的心已经彻底乱了,完没有了方寸,没有了平日里“任尔歇斯底里,我自岿然不动”的从容镇定。 突然,也不知他哪来的力气,竟猛然一下推开了云殁,拔腿就往院外跑。 云殁被他推得竟然趔趄了一步,回过神来后,一直冷静的他终于表现出了一丝的慌张:“公子,不能去!” 说着他赶忙飞上前去,在连走路都失去平衡的慕篱摔倒之前接住了他。 然而,慕篱却疯狂地挣扎起来,竭尽身力气想要挣脱云殁的桎梏。 “云殁,放开我!我要去!让我出去!” 云殁从来不知道,原来一向柔弱的公子在失去理智的时候竟然会有如此惊人的爆发力,连他都要耗些力气才能制伏住他。 任由慕篱在他双臂钳制下发狂,云殁头也没回地下令:“韩青,回去告诉酆弟,盟主有我看着,不会出差错,叫他务必看好君侯,绝不能让君侯有任何闪失!” 跪地的韩青仍有些懵。今日他可算是大开眼界了,刚才见了那样骇人的盟主,现在又见到这样疯狂的盟主,他简直都要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了地方,见错了人,以至于云殁发话了,他却半天没做出反应。 云殁回头,原本就冷得吓人的脸此刻显得更吓人,冷冷地看着韩青再道:“韩青,我说的话,你可都听清了!” 韩青回过神,赶忙应道:“是!属下这就去向酆尊者复命!” 语毕,他一咕噜爬起来,向从头到脚都冷得让人胆寒的云殁和仍然在扑腾发狂的慕篱再一揖:“属下告退。” 说完,他就一溜烟跑出了别院。 第205章? 天伦劫(五) () 眼看着韩青出去了,云殁这才将注意力转回到慕篱身上,刚才还浑身散发的冰冷气场瞬间收敛,连桎梏慕篱的双臂都透着温柔和怜惜。 “公子,你冷静一点,你不能去!” 慕篱已经完听不进去旁人的话,只泪花四溅地拼命扑腾着要出去。 “云殁,放开我!让我去!我必须去!你放开我!” 从未见过慕篱这副样子的云殁此刻的心在狠狠地痛着,替这个终于不再克制的少年,为这个终于肯释放自己情绪的孤独苦行者。 云殁用力将慕篱圈住,眼中噙泪咬牙道:“公子,你冷静一点,你难道忘了你的誓言了吗?想想这一路走来,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受了那么多苦和煎熬又都是为了什么!” 云殁的声音并不大,但低沉浑厚的男声中却带着坚不可摧的力量,像是暮鼓晨钟一样重重地敲在慕篱的心头。 慕篱终于停止了扑腾,云殁随即也放开了他,他便就着半趴半坐的姿势落在地上,脸上纵横的都是心碎决堤的泪,眼中盛满了悲痛,极力地伸向门外的手终究是无力地垂落了,可身子还在不住地抽噎着。 云殁放开了他的双臂,眼看着慕篱就势侧躺在地,缓缓将自己的身子蜷缩起来,屈起双腿,把脸深深地埋进胸膛,就那样无声地痛哭起来。 他的心口,他的皮肤,他的四肢,他的五脏六腑,浑身上下部都排山倒海地痛着,这痛抽走了他浑身所有的力气,也击垮了他一直以来坚挺的意志。 云殁就那样一直静静地单膝跪在旁边,看着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闷头痛哭的少年,他的眼中也蓄满了心疼的泪。 但是,心疼之余,他还有一丝的欣慰,因为这个人到底还是将心底的痛发泄出来了。 在他的印象里,慕篱总是那样温文尔雅,隐忍克制,总是一副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样子,从不放纵地爱,也从未放纵地恨过。 他的爱很克制,为了心爱的女子的幸福,他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将她推离自己的身边;他的恨也很克制,面对杀他至亲、灭他满门的仇人,他可以压抑仇恨冷静清醒地部署御敌之策。 他从来不会表露他的意志和决心,可他所做的每一件事都在默默实践着他的意志和决心,无声守护着他的信念和誓言。 他也从来不会表露他的心事,所有的苦、痛、伤、折磨、煎熬,他通通都憋在心里,从不向任何人吐露,尤其在“手札风波”之后,云殁明白,慕篱将自己视作当初那场祸事的根源,从此更加封闭内心。 云殁知道,他一直都是渴望这份能够守护一切的力量的,只是从前因此身之残此躯之弱而有心无力,所以他一直心怀愧疚地活着,直到盟主找上他,将这份力量交给他,云殁是一点一滴看着他为了守护他所珍视的一切对自己是怎样的残忍,又付出了多大的代价。 这样一个残忍的人,这样一个苦命的人,这样一个伟大的人,怎能让人不敬,又怎能让人不心疼。 所以,他绝不能让这个人再经历一次那样的残忍。 “公子,让云殁代你去吧。”他说。 慕篱身形一滞,轻轻地、艰难地抬起了一点深埋的头,露出了他那张令人窒息的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云殁像极了一个无助的孩子。 云殁眉头狠狠地皱了一下,看着慕篱的眼睛吐字清晰地重复道:“公子,让云殁代替你去,我保证,一定不会让君侯有任何闪失!” 慕篱眨了眨满是泪水的双眼,看着云殁无言,云殁的话在他耳边回响:“你难道忘了你的誓言了吗?想想这一路走来,你付出了那么多心血受了那么多苦和煎熬又都是为了什么!” 理智似乎终于渐渐回来了。只见他缓缓爬起来,坐在那里看着云殁,眼中虽盛满悲伤,但眼神终于逐渐恢复了清明。 是啊,我这一路走来都是为了什么呢?楚天承既然直到此时才亮出这张底牌,那就说明他早已计算好了一切,原来这就是一直以来在他心底不停作妖的那股不详的根源。 而听闻此消息,自己都是这副模样,那亲眼面对这残忍一幕的兄长又该是什么模样?若他也像自己一样失去了理智冒然出城,又或是中了楚天承的埋伏有个什么万一,那自己所做的一切还有什么意义,今后又有什么活下去的价值! 终于冷静下来的他缓缓站了起来,云殁也随之站了起来。 慕篱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看着云殁,眼里终于又恢复了睿智清醒,只是比平日又多了一分悲伤和沉重。 只听对云殁道:“一切就拜托你们了。” 云殁双眼直视慕篱抬手揖道:“属下定不负所托。” 慕篱冲他点点头,云殁也点了点头,而后头也不回地冲屋里道:“周伯,公子就交给你照顾了。” 周桐从里面闪出来,应了一声:“知道了,你放心去吧。” 云殁再看一眼慕篱,而后与他擦身而过,大踏步朝院外走去。 目送云殁离去,慕篱不禁伸手捂住心口,只觉那里有千刀万刃正在不停地施虐,疼得他不由自主地冷汗凝眉,呼吸沉重。 突然,他望着云殁离去的方向笑了,那眉目含悲、眸中噙泪、两颊挂泪的脸上突兀地绽放开了凄美无比、哀伤无比的笑容。 慕篱啊慕篱,你可知你是个罪孽深重的罪人!你竟然又一次如此残忍地对他们,死后一定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吧!哈哈哈…… 笑着笑着,他的嘴角便溢出了殷红的血,可他却依然凄美地笑着,哀伤地笑着,残忍地笑着。 直到周桐发现不对连忙跑上前来时,慕篱的身心都已到达极限,就那样直挺挺地倒在了周桐的怀里,昏厥过去的他脸上倾世的悲伤令人不忍去看。 ================================ 城北。 但见楚天承不知何时搬了一把太师椅坐在案前,一副悠闲懒散的姿态看着城楼上正上演的精彩戏码,而长案上香炉中的那根香就要燃尽了。 楚天承垂眼瞅了瞅那香炉,而后扶着椅子起身,几步走到囚车前望向城楼笑容可掬地问:“时间就要到了,慕荣小儿,你考虑得如何了?是要锦州城,还是要眼睁睁看他们受尽折磨而死?” 城楼上,一众将领都被慕荣折腾得没了力气,却依旧是死死地桎梏住慕荣的腰背四肢。 而慕荣,经过刚才那最后一番的狂怒挣扎,他能感觉到自己的意识和知觉都在渐渐远去,眼中渐渐透出了绝望的悲凉。 活了三十二年,他还从未有过这样的绝望。前方是他终于亲历但却无力挽救的至亲,身后是锦州城近三十万大周子民和数万周军将士,他该怎么办,他能怎么办! 如果可以,他宁愿拿自己的命去换他们,可敌人显然不可能给他这样的机会。 老天爷,你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该怎么办! 云殁在这时悄然来到城楼,在众人的注意力部都集中在慕荣身上时毫无阻碍地与云酆他们汇合一处。 云酆见他无声来到了自己身边,便大概能想见慕篱此刻的状态了,即便他不曾亲眼见到,却也能想象得到慕篱的伤痛有多深。 云殁只是和云酆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两人也齐看向前方乱成一团的主将们,两人眼神冷凝,肃穆,那感觉像极了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宁静。 阴霾愈加浓郁,冷风愈加狂躁,雷电愈加紧密地落下,城楼上下对阵双方之间的氛围也愈加沉重,压抑,紧张。 “我来。”两人几乎是同时低声说道。 云酆看向云殁,却见云殁鼓动着腮帮咬了咬牙,并不看他重复了一句:“我来。” 云酆视线一转,见云殁负在背后的手中暗器已就位,在一旁的云清、云翊也看到了,心中已了然。 云酆心中突然窜过一股强烈的酸楚,鼻子一酸,眼中便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他抬眼再看向依旧直视前方不曾看他的云殁,终是沉默地闭上了眼,强行将眼泪憋了回去,而后睁开眼望向前方,眼神中透着悲壮,还有一往无前的坚定。 公子,这份罪业,我们陪你一起担!所以,你一定要挺住,千万不能倒下! 云殁的脸看起来比以往更加冰冷阴沉了,他的双眼始终不曾离开过前方被众人包围的慕荣,眉心微皱,终是露出了不着痕迹的心疼。 君侯,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尽管这个试炼残忍、无情,但请你一定要撑住,万莫辜负了公子为你付出和牺牲的一切! 第206章? 天伦劫(六) () 城楼下,眼见那根香终于是燃尽了,楚天承看了看城楼上依旧被众人桎梏着的慕荣,又看了看一脸视死如归的柴素一,而后才望向城楼上的慕荣。 “慕荣小儿,我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你真的不肯用这座烂泥石头堆成的堡垒换你的母亲吗!” 慕荣提着最后的力气挣扎着,仍旧想要往城外扑腾,奈何他四肢都已使不上力气了,众人的钳制也让他一丝也动弹不得,只能悲愤而绝望地眼睁睁任由楚天承肆意地挑衅、要挟。 只见楚天承在囚车旁负手挺立隔空冲慕荣摇了摇头叹道:“既如此,那楚某也无能为力了。” 只见他将视线看向柴素一,面露阴邪之笑道:“慕荣小儿,你说我是该先取令堂的一只手还是一只脚好?或者一只耳朵?一只眼睛?” 平静却阴毒至极的话,令身都已脱力的慕荣再度抓狂,拼劲了最后的力气嘶吼着奋力往外扑。 “楚天承!楚天承!!” 楚天承鹰眼中露着挑衅十足的狠毒,就那样直勾勾地看着慕荣,慢慢扬起了他的右手,齿间挤出残忍的命令:“那就姑且先取一只手吧!” 随着他命令一下,便见柴素一囚车旁的红巾彪形大汉噌的一下就跳上了囚车,在柴素一身旁站定,横过他的大刀,擦亮,而后看向楚天承扬起的手臂。 那手臂一落,他就会立刻执行命令,取下柴素一的某只手。 “不……不!放开我!放开我!!” 犹如困兽最后的反扑,慕荣最后的挣扎来得异常猛烈,拦住他的人,每一个心里都是极其痛苦纠结的。 他们又何尝忍心看到这样的结果,可若是任由慕荣冲出去,那才是真的一切都完了。 身为长辈,身为在场所有将帅中资历最老的人,郑淳的内心自始至终都在矛盾与纠结中煎熬着,可他却始终下不了决心。 试问,这要如何下得去手! 然而,当他看到楚天承那只扬起的手臂,看到刽子手高举的大刀,看到发疯抓狂的慕荣,他知道,他不得不做出选择了。 在这些将帅当中,郑淳大概是最为清醒明白的。 他十分清楚,如若慕荣在这里有个什么万一,那他就算是一死也抵偿不了这个罪过! 他很清楚,慕谦只有这么一个独子了,而且慕谦自打即位以来,即便收了后宫,即便有个传闻中的宠妃,可他却从白崇那里得知慕谦压根就没近过女色,郑淳十分清楚慕谦这么做都是为了慕荣。 所以,慕荣若有个闪失,那大周的未来也就没有希望了,他可以做慕谦和慕荣父子的罪人,却不能做大周的罪人,更不能做天下苍生的罪人! 而当他终于将视线投向柴素一时,他才发现,柴素一竟也一直在看着他! 他看得清楚,那眼神分明就是在质问他:郑伯殷,你还在等什么!难道你连这点胆量和担当都没有吗! 郑淳身形顿时一滞,柴素一眼中那坚定不屈、视死如归的决心深深地震撼到了他。 瞬间,他觉得自己太丢人,竟然还没有一个妇人觉悟高。他并不怕承担这份罪业,不如说他很乐意替慕荣担起这份罪业,只是他怕慕荣会承受不了,会崩溃,会彻底垮掉。 “慕荣!”城下一声吼,只见楚天承眯眼看着慕荣邪笑道:“我数到三,你若还没有改变主意,我这手可就要放下了!” 慕荣瞳孔猛缩,只觉气血一下子猛然都冲到了脑门,目眦欲裂地嘶吼道:“不!放开我!你们放开我!!” “一。” “都反了嘛!我叫你们放开,听到没有!放开!!” “二。” “放开我!不!!!” “三……” 慕荣的嘶吼和楚天承的“三”几乎是同时响起,然而未等楚天承的“三”声落,他扬起的手臂也还未来得及放下,便听耳畔“嗖”的一声响,一只利箭破风飞出,贴着他的脸转眼便精准地射中了柴素一的心口! 不仅如此,就在这只利箭射中柴素一的同时,不知从哪里飞出的几枚铜钱,竟然也精准地命中了其余三名人质的咽喉! 两个孩子大约都还没反应过来,慕坚白最后还望着慕荣喏喏地叫了一声“父亲……”。 而刘蕙则仍然带着她那温柔无双的笑容看向慕荣,最后幸福地唤了一声:“大郎,保重……” 利箭刺入心脏的刹那,柴素一并未见一丝意外,反而一脸解脱和释然。 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将目光投向慕荣,眉眼间仍是慕荣所熟悉的慈祥和温柔:“荣儿,答应为娘,为了你父亲,为了大周江山,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然后,她含笑闭目。 整个世界突然陷入极致的静,所有人都懵了,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催命符。 望着突然其来的一幕,慕荣整个人仿佛被人下了定身符,乘风等人也都纷纷放开了他。 只见慕荣一脸茫然地看着城外囚车上闭目垂头、再也不会抬头睁眼看向他的至亲,满脑子都是“嗡嗡嗡”的嘈杂,一时间好似聋了一般,他听不见外界的任何声音。 “是谁!!” 城楼下,楚天承突然抓狂,望城楼上定睛一看,便看到了长弓还在手、箭却已离弦的郑淳! “郑淳老匹夫,你竟敢坏我好事!!” 然而,郑淳却犹如没看见他也没听见他说什么一样,也回过头去在身后挤得满当当的将士当中搜寻着那个与他同时出手的人,却是只看到了清一色的铠甲,没有任何结果。 突然,天际一道惊雷劈下,慕荣混沌的意识猛然惊醒。 下一刻,他便猛然冲到了郑淳跟前,一把将他拎过来,苍白的脸上一双血红的眼格外骇人。 “你疯了吗!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 郑淳的铠甲被慕荣死死地攥住,被迫与慕荣几乎是脸贴脸地大眼瞪小眼。 迎上慕荣眼中的滔天怒火,郑淳却平静如水,因为他已做好了觉悟。 既然选择担起这份罪业,他就绝不会后悔! 只听他面无起伏语无波澜道:“我只是在我能做且该做的事。” 慕荣龇牙咧嘴逼问:“你说什么!” 郑淳依旧平静道:“陛下的大业才刚建立,绝不能在此被牵绊,而君侯是陛下唯一的希望,我绝不能让你有任何的闪失。身为军人,我更要替陛下守好疆土,保护好大周的子民!所以,我只是在我能做且该做的事。现在,我的使命已经完成,即便君侯要在此将我就地处决,郑淳亦无怨无悔!” 双眼一闪,心中一动摇,手便无力地垂落了,趔趄了两步,被身后的乘风和欧阳烈扶住。 慕荣眼神慌乱,四下无助地张望,却是寻不着一个安定的焦点。 即便是意志被摧毁至此、理智头脑也通通都混沌一片,可他仍然能想明白,郑淳这是在替他担罪业,因为原本这该是他做的事,因为原本除了他,没人担得起这份罪业。 藏匿在魏军中的楚昭将这一切看得分明。眼下的情形,这样做的确是两的最佳选择,却也是最残忍的抉择。如此果断决绝,如此霹雳手段、菩萨心肠,越发让他觉得这不像他过去交手的那个独孤仇了。 他所熟识的那个独孤仇应该没有这样的智慧和手段,更没有这样的魄力和决绝! 面具下那双深邃的眼中泛出邪魅的笑,笑中透着狠辣,仿佛盯着一个已经在他掌控中的猎物一般。 尽管这五年来,楚天承基本上已经认定独孤仇还活着,但在他看来,独孤仇的“生死”依然是个迷。 自从“锁心蛊”事件以来,他每和独孤仇交手一次,就会发觉这个独孤仇越发的深不可测。 他的做法总是出乎他的意料,就好像是在逐渐认识一个新的对手一般,这让他很是疑惑不解,却又让他越发地想要扒开他的面具,看清他究竟是谁。 楚昭在楚天承手里的牌都被拍死后,终于换了从前一贯的黑衣面具装束来到了魏军阵前,停在了楚天承身边。 正在气头上的楚天承回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还舍得出现啊!” 楚昭面具下的眼露出狡黠的笑:“你的杀手锏没有了,接下来就是真正的生死搏命了,我要是再不出现,只怕你会死在慕荣手里。” 一句话就把人呛得吐血,楚天承正欲发火,结果人家不带喘气儿地又接着开口了:“我告诉过你,独孤仇不是那么容易对付的角色,你能困得了慕荣,却奈何不了独孤仇和他的司过盟。” 楚天承也是恨得牙痒痒:“哼!一而再再而三地坏我好事,总有一天,我会将他们连根拔起!” 楚昭斜他一眼,都懒得回怼了,望向城头,眼中布上意味深长的笑意道:“最终决战即将到来,成败在此一役了,虽然照我的估计,你多半还是没有胜算。” 正在气头上的楚天承今日竟然罕有地对楚昭的挑衅反击了:“哼!我输了,你也不会好过!别忘了,在助我成就霸业之前,你都休想报仇雪恨,了结心愿!” 楚昭面具下一双看不真切的眼似是短暂而迅猛地闪过杀意,却又很快布上不明的笑意,眯着双眼看着他阴阳怪气道:“那我便祝你能顺利拿下锦州城,呵!” 说完他便自顾自地转身离去。 看着他离去的背影,楚天承眼中充满了探究。 然后,他突然又笑了。 他听得出楚昭刚才那句话中的矛盾,既希望他能拿下锦州,却又包含着诅咒他失败的意味。 楚天承早已看穿,如今支撑楚昭活着的动力除了楚天尧,还有就是看他失败受挫大业不成。 他对楚天尧的仇恨无可了结,对自己的愤怒又无从发泄,所以他日日都活在矛盾煎熬中,说话做事也常常自相矛盾,而看他活得这样痛苦纠结矛盾却是楚天承现今生活中的一大快事。 所以,他突然心情大好,以至于他对没了人质这件事也没那么让他生气了。 只见楚天承又恢复了那种邪魅的阴邪表情,转身望向城楼上的慕荣扬着嘴角道:“慕荣小儿,这回是你赢了,不过我要告诉你一个坏消息。” 他摊手指了指左右的囚车,态度嚣张道:“若我得不到锦州,那他们的尸首,我想你也永远无法拿回去了。” 他朝慕荣颇有风度一揖:“就此别过,战场上见~” 楚天承撂下这话后,随即魏联军便开始有序地撤离。 眼见那三辆囚车被推回敌营阵中,慕荣使出最后的力气扑到城头对着没入大军中消失不见的楚天承怒吼:“楚天承,你给我站住!把他们还给我,还给我!!” 天际一声响彻苍穹的惊雷震天动地地传来,随即天幕像是漏网一样落下了密密麻麻的雨珠,酝酿了多时的大雨终是倾盆而下了。 狂风暴雨的城头,慕荣仍然扑在城头冲没入雨帘中的大军嘶吼:“楚天承,我要将你碎尸万段!碎尸万段!!” 所有将帅皆默默地退居一旁,唯有乘风和欧阳烈一左一右扶着他。 楚天承最后的施咒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只见慕荣双脚一软,两眼一黑,接连遭受巨大创伤的身心终于再坚持不住,轰然倒下了! “大公子!” “怀霜!” “君侯!” “大郎!” “大帅!” …… 风雨中的城北门楼上乱成了一团。 第207章? 所谓英雄 () 风,肆虐,凄狂。 雨,急遽,暴戾。 夜,嘶吼,悲楚。 今夜,注定会是一个人神共哭、天地同悲的非常之夜。 两个人,两处院落,却是一样的悲恸,沉沦,不愿醒来。 刺史府邸别院,云清、云翊、周桐守在屋内,眼睁睁看着睡梦中的慕篱不停流着泪却怎么也唤不醒,一个个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屋外廊檐下,云殁、云酆并肩而立,望着这天地狂虐嘶吼的夜无言。 云影身形一闪,浑身上下滴答着雨水落在二人身旁。 云殁仍旧柱子一样立在那儿纹丝不动,云酆转头问:“情况如何?” 云影摇头:“高烧不退,昏迷不醒,军医皆束手无策。” 云酆蹙眉看向云殁,见云殁亦是同样的眉头深皱,长叹一声望向天外依旧狂躁的雨帘道:“这一关他们若是闯不过,只怕就没有以后了。” 云殁脸色更加阴沉,云影看向云殁欲言又止。 云酆见她神情,苦笑一下:“你可是疑惑为何今日那样的状况,公子却不能现身?” 云影一脸认真,眨巴眨巴眼睛点了点头。 云酆也将视线投向天外雨帘,愁眉深皱道:“因为九门的人一定隐藏在敌营里,那个神出鬼没、身份不明的九门掌门一定也在,若是公子现身,万一让他们觉出了可疑,你可知后果?” 云影动了动眼珠,思考了一下,仍是不解地摇了摇头。 云酆也不恼她猜不透,反是一脸温和又苦涩的浅笑,再问:“那你可知公子这般小心谨慎、煞费苦心地隐藏自己的身份又是为何?” 云影依旧一脸懵懂地摇头。 云酆越过满天风雨望向别院那扇门,眉间有深重的心疼和悲伤。 “因为他怕,怕他一旦走出这道门,九门无处不在的眼线就极有可能发现破绽,进而查出他的身份,而一旦这个秘密公之于众,那他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就都白费了。” 一如从前他将自己囚禁在离忧居小院一样,而今他也依然将自己囚禁在任何他的双脚踏足的地方,生怕会露出蛛丝马迹,让敌人抓到把柄。 云酆这番解释让云影脸上的问号更多了,迟疑道:“属下……还是不解酆尊者之意。” 云酆看向她,仍未见一丝不耐烦,只是眉间的悲伤更浓了,看着她苦涩亦更浓道:“傻云影,你难道忘了公子的身份,若是他还活着的消息让九门的人知道了,那也就等于让天下的人都知道了,这意味着什么,你不明白吗?” 云影敛神细思,突然眼前一亮,紧接着便是满脸惊奇:“……!” 看着扑闪着一双满是惊诧的大眼睛望着自己的云影,云酆低眉苦笑,又望向天外眼神深邃道:“是,这意味着君侯将不再是陛下唯一的继承人,甚至连皇子的身份都不再名正言顺!若真到了那一步,那公子这几年来苦心经营的一切就都白费了,他付出的那些代价、受过的所有苦难也都白费了!” 云影恍然大悟,云酆看向他悲戚道:“这便是公子一直以来宁死也绝不暴露自己的原因。他一直都清楚,他是君侯最大的助力,可同时也是最大的威胁!一旦他的身份曝光,那么他所做的一切就都将付之东流!” 云影突然觉得心无比的疼。 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少年似乎从来都是那样的温润从容,身形虽是那样的清减消瘦,却给人一种浑身藏有无限力量的强大可靠之感。 他翻手为云覆手为雨,一计可安天下,一策能定乾坤,宛若一根擎天巨柱,更是无可争议的无名英雄,哪怕当初癸酉之乱时也不曾见他像今日这般崩溃神伤过。 原来所谓英雄,都不过是逆水行舟、锁心苦行的孤独者罢了! 而英雄之所以称为英雄,是因为他们有着坚不可摧的信念和甘为他人牺牲的大无畏之心。 这世间有太多苟且偷生之人,既无坚不可摧的信念,也无甘为他人牺牲的大无畏之心。 这世间还有太多丑陋之人,自私、贪婪且永无止境,为达私欲可以不择手段,可以任意损害他人利益,甚至牺牲他人性命! 正因如此,英雄的存在才显得弥足珍贵,才会受世人尊崇,敬仰。 倏然,雨帘中走来一人,狂风暴雨中,其人却未见风侵雨扰,仿佛自带一层保护结界,将风雨隔绝。 云殁、云酆及云影都表现出了不小的诧异,毕竟风雨声再戾,几乎盖过了任何可能的动静,也不至于让守在外围的那些亲卫毫无察觉,甚至还让他在未惊动别院任何守卫的情况下来到了他们的面前。 但见那立于雨帘中之人身着一袭白衣,鹤发童颜,仙风道骨,手执拂尘,遗世独立,宛若坠入凡尘的谪仙。 只见高人向云殁和云酆微微一揖,道:“二位尊者有礼,老道此来是为求见独孤盟主,还望二位尊者通融。” 云殁和云酆交换了一个眼神,心中有相同的思量。 此人能悄无声息地潜入司过盟腹地,并且对他们似乎并无恶意,又是这副世外高人的形象,是以他二人几乎可以断定,此人极有可能便是周桐提过的那位恩公了。 之前他们曾推断,此人极有可能就隐藏在朝堂之上,并且品级应当还不低,然而无论他们怎样追查,就是查不到关于此人的任何蛛丝马迹,就好像他是个隐形人,根本不存于世间一样,这也是让他们极为在意的地方。 此人行事诡秘,动机不明,敌我难辨,着实难办。若此人是敌人,那事情就太可怕了,因此,两人都对来人充满警戒和敌意。 高人看得分明,白眉一挑,眯眼一笑,活脱脱一个修为高深却又慈祥温和的老者。 “二位尊者不必如此紧张,老道非敌,况且,我若真想对你们不利,那这二十多年来有的是机会,不是吗?” 云殁、云酆又对视一眼,心道果然如此。 云酆向那老道一揖,而后问:“请恕云酆冒昧,敢问恩公暗助司过盟,所图为何?” 高人拈须轻笑:“这个请恕老道暂时无可奉告,但将来你们自会明白,但请相信,老道是友非敌。” 云酆审视着雨帘中人道:“既如此,恩公为何不肯以真面目示人,却要戴着这副欺世的假面。” 高人低眉轻叹一摇头:“二位尊者若是再拖延下去,只怕君侯那边的情况不妙,如此二公子的心血可就都要付之东流了。” 云殁、云酆再度交换一个眼神,对慕篱的身份也一清二楚,看来此人当真对司过盟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让他进来吧。”身后传来周桐的声音。 云殁、云酆回头,周桐在门口向廊外雨帘中的世外高人一揖,旁边是云清和云翊,同用怀疑和审视的眼光看着高人。 周桐道:“主君信他,那周某也信他。” 云殁、云酆又看一眼高人,高人向周桐浅笑着揖了揖:“多谢周管家。” 他抬脚走上台阶,来到廊下,一举一动都透着仙气,一低眉一抬眼都透着超凡脱俗。 只见他对众人揖道:“老道希望能和二公子单独一谈,还请诸位暂且回避。” 四大尊者显然不放心,皆是一脸怀疑地看着他。 高人却仍是云淡风轻道:“老道自有道理,还请诸位尊者放心。” 众人沉默,还是周桐发话:“我们先离开吧,我相信他不会对我们不利,更不会对公子不利。” 见众人依然警戒不放松,周桐再道:“诸位尊者就算不听周某之言,那主君的话总该听吧。主君说过,如若恩公再度现身,无论他指示什么,我们都必须遵从。” 门口的云清和云翊看向廊下的云殁和云酆,云酆看向云殁,云殁沉着脸盯了那高人许久,终是抬手揖道:“有劳恩公。” 周桐舒了一口气,云清和云翊随即也踏出了门槛,四人并肩往那儿一战,风景不是一般的壮观。 高人冲四人含笑揖道:“请诸位尊者放心,一个时辰后,老道定还你们一个恢复如初的盟主。” 随即,他便转身进屋了,并反手将门关上了。 四大尊者目光一直追随着他,门口的周桐回身对众人道:“我们到外面去等吧。” 众人皆看向云殁,云殁无言转身就冲进了雨帘,其余三人亦随之踏进了风雨中。 周桐最后望了一眼紧闭的门,抬起长袖遮住头,随后也跟着众人离开了这里。 第208章? 救赎(上) () 风还在肆虐,雨依然急遽,夜仍旧悲楚。 然而,这怒吼嘶嚎的狂风暴雨竟然对沉沦在噩梦中的慕篱没有丝毫影响,一向浅眠的他从昏厥到现在便一直在噩梦中循环,无法醒来,也不愿醒来。 云殁他们回来复命时说起城北的情况他都听见了,因此陷在噩梦中的他才愈加痛苦。 沉沦的困境中,慈母的笑容、嫂嫂的温柔、幼儿的铃语在他耳边、眼前不断回响重复,仿佛永远不会停止的轮回,不断地折磨着他的**,摧残着他的意志,泪水浸湿了他的枕头,冷汗浸透了他的衣衫,可他却依然不愿醒来。 原来,从云殁离开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预料到这个结局了,可他还是任由云殁他们去了,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眼下锦州的危局除了牺牲小我保大局外别无选择。 他若是想,自然可以倾司过盟之力去救,可这就意味着他要面临魏十万联军的阻挡,还要提防九门暗中可能设下的陷阱,其结果不单单可能让司过盟元气大伤,还有可能陷锦州城三十多万军民于危难,陷后方大周的万千子民于危难,最重要的是有可能危及兄长的地位和大周的将来。 这代价太大,他承担不起,他冒不起这个险。 所以,他别无选择,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云殁离去。 所以,先前他才会哭得那样悲恸、绝望。 所以,他的意志力终于崩塌,倒下,并把自己关在噩梦里不肯醒来。 上一次大梁浩劫中,好歹悲剧还是发生在他昏迷期间不知情的情况下,可这一次,他却眼睁睁地看着骨肉至亲再一次去送死,这无异于他亲手抹杀了他们! 这份蚀骨腐心的痛,这份残忍狠绝的罪,这份又一次无力回天的悔与恨、苦与痛、煎熬与折磨,试问除了慕荣,旁人有谁能切身体会!如果可以,他情愿用自己的命去换回他们,以赎他满身浴血的罪孽! “篱儿,是为娘对不住你,让你从一生下来就受了这么多的罪。本是为娘造的孽,却要你来承担后果,是为娘对不住你……” 慈母的话在耳边不断响起。 “篱儿,没事的,会好起来的,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可是母亲,这回孩儿是真的无能为力,好不起来了。对不起,母亲,是孩儿无能,孩儿不孝,孩儿有罪,对不起!对不起…… 他就这样把自己锁在噩梦里,任周桐和四大尊者怎样唤都唤不醒。 仙风道骨的老者踏进屋来,关上了门,却在门口久久伫立,仿佛是在整理自己的情绪,而后他闭目做了一个深呼吸,这才迈步走向里间。 当遥遥看见双目紧闭、满脸痛苦、泪水不断的慕篱时,他停在了隔开里外间的镂空雕花拱门前,就那样看着陷在噩梦中不愿醒来的慕篱,许久许久都没有动作。 窗外风疾雨骤,屋内夜静无声,空气中能清晰地听见慕篱沉沦悲梦中的抽泣声。 老者就这样在拱门口又站了许久,然后向着自己的脸伸手那么一揭,云殁要求他撕下的假面就被掀了。 若是此刻慕篱醒着,必定会被眼前之人吓得惊坐而起,因为那张脸他分明就是秦苍啊! 当然,他能出现在这里,说明京中必定是做好了安排的,现在其他人正代替“称病告假”的他暂时守护在慕谦身边,当然也必定是他信得过的人。 秦苍手执假面,终于迈步向慕篱走去,在床头的案上将假面放下,而后走向床边,踏上床基,挨着慕篱身边坐下,注视着眉目含悲、泪流不止的慕篱,又是一阵久久的沉默。 眼前这个明明还是少年却生了一头华发的人啊,若是让他那兄长见了他这副样子,得有多心疼啊! 他缓缓伸出手,握住慕篱死攥着被子的手,慕篱亦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一下子也紧紧握住了他的手便再不肯松开。 秦苍蹙眉看了看慕篱那只透着强烈不安的冰冷的手,眉眼亦布着浓烈的悲伤心疼唤了一声:“二郎。” 一声呼唤,他眼中立刻便落下了晶莹的泪珠,泪眼婆娑地看着慕篱疼惜道:“二郎,我知道你听得见我说话,我也知你现在一定非常痛苦,也非常自责,恨不得就这样随他们去了,对吗?” 沉沦噩梦的慕篱眼睛动了动。他果然听见了,虽还是不愿醒来,却留下了痛入心髓的泪,仿佛连呼吸也跟着加倍地困难起来。 秦苍感觉到了慕篱加重了握手的力道,心头也涌上加倍的心疼,伸手一边替他擦着眼泪一边忍痛继续道:“可是二郎,你难道忘了,你还有父亲和兄长吗,忘了你说过要不惜一切守护他们吗?” 慕篱眉头一蹙,眉间的伤痛更浓,烈火炙烤的心痛让他愈加痛苦地挣扎着,泪更加汹涌地流出,却仍是不愿睁开眼。 秦苍不停地替他拭着泪,他知道,慕篱都听见了。 看着慕篱痛苦的模样,他虽心有不忍,可为了唤醒他,他也只好忍痛揭人伤疤。 “二郎,还记得巫族之行吗?” 果然,慕篱的眉狠狠地皱了一下。 秦苍接道:“为了救你,怀霜不顾大病初愈为你千里奔袭请神医,更为救你折损了十年阳寿,这些你难道都忘了吗?” 不,我没忘!大哥……他不该这样做的,不值得…… “你可还记得,你在澶渊楼上立过什么誓言?” 慕篱记得,他在澶渊楼上向天立誓:我的命既是兄长给的,那么余下这十年,我愿倾尽所有换他一世长安,得偿所愿! 我记得!我没有忘记! 秦苍看到了慕篱脸上的反应,接道:“所以二郎,你这条命不只属于你自己,你明白吗?” 慕篱伤痛不止如海浪不停翻涌的心终于有了一丝宁静,秦苍没有放过这一丝的变化。 “你可知,怀霜现在也正处在危机关头,一直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军医们都束手无策,再这样下去,你就不怕他真有个什么好歹吗?” 大哥……不,他不能有事! 慕篱的身体终于出现了与梦魇挣扎的迹象,紧闭的双眼也不再只有悲伤,而有了焦急。 秦苍见他的话终于奏效了,追加道:“你很担心他是不是?你可知,今日之事对他的伤害和打击不亚于你。你又可知,他曾在乱葬岗的死人堆里徒手翻找了一天,只为找寻一点你们可能残留下的痕迹!” 大哥……慕篱再次流下心痛的泪。 秦苍再次伸手替他擦去眼泪,接道:“当初你们在大梁受迫害时,他就什么也没能做,长久以来,他一直为此痛苦自责不已,所以,今日再次亲眼目睹他们惨死在眼前,你可知这对他来说有多残忍,打击有多大?陛下远在京城,尚不知这里发生的一切,现在除了你,没有人能唤醒他,你可明白?” 慕篱动摇和挣扎更加明显,终于有苏醒的迹象了。 秦苍见状,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最后替慕篱擦去眼角的泪,补充道:“二郎,要记住,你是陛下和怀霜唯一的后盾和支柱,今后无论发生什么,为了陛下和怀霜,你一定要坚强!” 慕篱终于醒了,醒来第一眼看到的是空无一人的卧房。 第209章? 救赎(中) () 慕篱缓缓起身,静静地懵坐了许久,而后才抬起自己的手,试探性地摸了摸,确定不是自己的错觉,手上的触感尚在。 虽然意识模糊,但他确定刚才有人在跟他说话,然而奇怪的是,明明他在梦魇中似乎听得十分清楚,可当他醒来后,除了兄长正处在危机中外,他几乎不记得那人说过什么了。 四大尊者很快便赶来了,告知他原来是那位神秘的恩公现身了,慕篱这才释然。 他隐约记得那位恩公提到了当年他在巫族的立誓,回味自己这一遭梦魇,他突然很想狠狠地揍自己一顿。 自己是有多蠢,竟忘记了曾经的誓言,忘记了比起自己的悲伤,还有比这更重要的事做,更重要的人需要守护! 敌人特意在这种时候使出杀手锏,不就是为了彻底击垮兄长吗?而自己存在的意义不就是为了守护父兄吗?可自己却在这个时候选择让心灵得到解脱的方式,将自己困在梦魇中得到赎罪的慰藉,何其愚蠢! 经此一劫,锦州城必定军心已经大乱,兄长身为皇子,便是这城里三十多万军民的精神支柱。他若倒下,人心必然涣散,军心更是不稳。倘若此时敌军攻来,那兵力本就占下风的锦州城就真的岌岌可危了。 他料想敌军必定正在紧锣密鼓地准备着最后的攻城,他们没有时间继续沉浸在悲伤里了。 耳边回响起慈母的叮咛:“篱儿,不用替为娘担心,我跟随你父亲这么多年,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这点危机又算得了什么。既然逃不开宿命的安排,那就坚强面对,今后无论你将何去何从,为娘都会永远支持你,但有一点,我希望你永远记在心里,任何时候都不要被仇恨蒙蔽了心志,永远不要沦为仇恨的奴隶!万事有因果,天道好轮回,为恶之人终将为他们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但你一定不能成为这代价的牺牲品!” 经历了那么多的生离死别和流血牺牲,慕篱已充分认识到,一个普通人的仇恨所能左右的不过是一门一户或是一族的命运,但一个位高权重、能力强大、思维又偏执之人的仇恨所能左右的将是成千上万无辜生灵,甚至是一国一朝、整个天下的命运,也势必会伴随不可估量的流血和牺牲! 而这种局面绝不是他愿意看到的,更不是父兄愿意看到的。 所以,要忍耐,要冷静,要理智。他要做父兄的眼睛和头脑,替他们看住任何可能破坏大周太平的威胁。 母亲,孩儿答应你,绝不会沦为仇恨的牺牲品! ================================ 羲庭军帅府客房里,有一个同样将自己锁在噩梦里不愿醒来的人。 只见床上的慕荣面色惨白,毫无血色,额间冷汗直冒,眉间拧成川字,口中不时喃喃呓语。 此情此景像极了当年北境那一场死里逃生,不同的是,当年他是真的不省人事,而今他虽深陷梦魇,可他却清醒地知道自己正身处何境,并甘愿沉沦梦境不肯醒来。 和慕篱一样,至亲的音容笑貌也在他的梦境里不断轮回,让他深陷其中不愿自拔。 “荣儿,为娘知道你智勇无双,不畏艰险,可你要记住,你是有家室的人,万事要懂得珍惜自己,知道吗?” “荣儿,你是你父亲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了,是他唯一的后盾和支撑,你必须坚强,为他守住大周这片江山,明白吗!” “荣儿,你一直都是我和你父亲的骄傲,从前是,现在是,将来也是!为了你父亲,你要坚强,不要被敌人左右,任何时候任何情况都不要动摇你的决心,不要认输,不要倒下!” “荣儿,为娘本是已死之人,还能活着再见你一面,今生便再无遗憾了!” …… “大郎,你只管安心去,家里有我,为妻会代夫君尽孝道,照顾好孩子们。” “大郎,你可知每回送你离京,我心里都万分害怕,怕你就此一去不回。我不想你是什么大英雄,我想你只是我的夫君,孩子们的父亲,可我知道,这注定永远只能是奢望,因为你是父亲的儿子,是相府的长子,所以在你离京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向佛祖祈祷,祈祷你能平安归来。大郎,为了我,为了孩子们,答应我,一定要保重自己,我不能没有你,孩子们也不能没有你。如果哪天你不在了,我想,我大概也活不成了。” “大郎,不要悲伤,不要难过,只当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就都会过去了。我们原本就是已死之人,不要为了已经成为过去的我们而放弃当下,辜负活着的人对你的期望,更不要让父亲老来孤苦无依。大郎,记得你答应过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 “大哥,该说的,母亲和嫂嫂都说完了,我没有什么可说了,只有一句,我们在家等你回来。” “等年底行了冠礼我就成年了,到时我就去报名参军,给兄长做军师,可好?” “若这副病体残躯还能对父兄有所助益,那即便是刀山油锅,我也会义无反顾地去闯!” “这十年的寿命既是你给的,那么余下的生命,我愿倾尽所有换你一世长安,得偿所愿!” “今生累你为我一再付出,我欠你实在太多,若有来世,请让我做兄长,换我来守护你,为你付出,可好?” “如果有一天我或者是家里其他人遭遇不测,那么请你答应我,为了父亲,请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无论天上人间,请相信,我的心魂将永远与你们同在!” …… “父亲教导过孩儿,男子汉大丈夫,流血流汗不流泪,孩儿都记住了!父亲不要难过,孩儿不怕死!” “爹爹~爹爹~我怕……” “依风别怕,哥哥会一直陪在你身边的!母亲说过,你越是害怕,坏人就越是得意,他们就会越欺负爹爹!你不是说过,爹爹是个大英雄,你最喜欢爹爹了吗,那我们就不能让坏人欺负爹爹,对不对?” “哥哥……” “祖母说过,只要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就没什么可怕的!依风乖,依风不哭,有哥哥在呢,哥哥会一直陪着你!” …… 英雄,呵,我算哪门子的英雄! 小篱被扔进乱葬岗时我不在身边,母亲和妻儿受苦受难时我也不在身边,父亲孤身一人在京城那个龙潭虎穴里独行时我依然不在身边,而今更是眼睁睁看着他们再一次惨死在我眼前! 苍天啊,我到底为何还独活在这世上!我谁也救不了,也保护不了任何人,我算哪门子的英雄! 他就这样把自己困在梦魇当中,梦中悲痛绝望的泪始终不曾停过,此情此景,怎不令人痛惜。 一个消瘦修长的身影悄然来到他的病床前,挨着床边轻轻地坐下,伸手握住慕荣不安分的手,轻唤一声:“大哥。” 正沉浸在梦魇中的慕荣忽闻耳边传来一声无比陌生又熟悉的呼唤,挣扎、颤抖不止的伤痛病体突然一滞。 这声音……虽然嘶哑、低沉、沧桑,宛如垂暮老者,但神奇的是,他却从中听出了一股无比熟悉的亲切感。 ……小篱?! 第210章? 救赎(下) () 慕荣眉眼不安地颤动,意识拼命地挣扎,浮现出苏醒的迹象。 然后,他终于睁开了眼。 迷蒙的视线中,他看到了一个模糊的白色身影。 大脑一阵天旋地转,他艰难地抬起手,使劲地捶了两下。 他浑身上下感到不适的可不止天旋地转的脑袋,身体也沉重不已,五内灼烧如烈火焚身,细碎的痛楚在他的每一寸肌肤肆虐。 一滴热泪打落在他的手上,正在极力与身体做挣扎的慕荣暮然又一滞。 是谁?谁在那里哭? 他拼命地捶了捶自己的脑袋,努力地眨了眨自己的眼睛,试图看清那坐在床边的人,奈何视线里看到的一切事物都模糊不清。 “大哥。” 又一声极尽温柔的呼唤传来,慕荣这回彻底呆住,望向那个依旧看不真切的白色身影,挣扎着缓缓坐了起来。 当他终于看清了眼前之人的面容时,瞬间便定在了那里,睁着一双震惊不已的牛眼死死地盯着面前的人。 “……小篱,当真是你?!” 只见坐在床边的人瓷肌浓眉,鼻梁直挺,唇如弯弓,眉目如画。只是,他的头发不知为何,竟然白了。 此刻他正双眼含泪、面带微笑看着自己,脸上有两个浅浅的酒窝。 “大哥,是我。”慕篱含泪应道。 听见这声音,慕荣仍是不敢置信,这声音又是怎么回事? 慕荣痴傻一般看了他半晌,而后才抬起颤抖的手,迟疑地、试探地伸向慕篱的脸庞。 直到他抚上慕篱的脸,感受到了他肌肤的真实触感,慕荣才终于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他的小篱真的回来了! 一瞬间,他好似忘了自己身上所有的病痛,眼泪瞬间夺眶而出,又哭又笑道:“小篱!真的是你,真的是你!” 慕篱伸手握住慕荣的手,亦含泪笑道:“是我,大哥,我回来了。” 一股巨大的悲喜交加涌上慕荣的心头,令他的眼泪如断线的珠子一样不断落下,然后不由分说就一个熊抱将慕篱紧紧圈住,激动不已道:“小篱,小篱!你还活着,太好了!太好了!!” “大哥。”慕篱轻声回应。 慕荣终于放开了他,视线在他身上来来回回上上下下地打量,激动地问:“小篱,你是如何死里逃生的?这些日子你都藏在了哪里?为何不回来找我们?又为何变成了这副模样,你可知……” “大哥。”慕篱打断了他的话。“我这次来,是为了跟你说几句话。” 慕荣蹙眉,这话听起来就像是他还会离开一样,刚才还激动不已的心立刻就又紧张起来,一把拉住慕篱的手心中惧怕道:“小篱……” “大哥,听我说,好吗?”慕篱依旧平静地打断他。 慕荣欲言又止,终是点了点头。 慕篱紧握兄长的手道:“大哥,答应我,不要再为难自己了,不要再把所有的罪责都归咎到自己身上。这一切不是你的错,是造化弄人罢了,我会不怪你,母亲不会怪你,嫂嫂还有坚白跟依风都不会怪你。” 慕荣怔住,一瞬间的分神终究还是掩盖不了深入骨血的梦魇,潜藏体内的悲伤洪流又波涛汹涌地袭来。 他的眼神左右摇摆,仿佛是在寻找某个人,却是终究没能找见,终又低头捂着心口摇头痛苦道:“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 他伸出颤抖的双手,悔恨难当、自责不已道:“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看着他们……” 慕荣双拳紧握,低头闭目兀自沉痛自责,慕篱看到一滴泪珠无声打落。 谁说英雄无泪,只因他们从未在人前流过泪罢了。 谁道英雄无情,只因他们从来都把情深藏在心底罢了。 慕篱伸手紧紧握住慕荣的手,含泪道:“大哥,听我说。” 慕荣抬头,那满目的悲伤刺痛了慕篱的眼。 他紧了紧握着的手,含泪道:“大哥,不要再这样为难自己,更不要再这样伤害自己,他们都是为了保护最重要的人心甘情愿赴死的,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慕荣脸上悲伤更浓,痛苦亦愈深,固执滴地摇头道:“不,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是我没用,是我无能!” 慕篱又紧了紧握住的手,也摇摇头,含泪接道:“大哥,不要再这样折磨自己,他们甘愿牺牲自己来保你,你若是如此不珍惜自己,岂不是辜负了他们?” 慕荣痛苦摇头:“不,不是这样的……” 这不是我想要的,我宁愿代替他们去死,也不要是这样的结果! 这三十二年来,慕荣大约从未像这般脆弱崩溃过,楚天承这一招杀手锏的确够狠,够歹毒,几乎彻底摧毁了他所有的意志。 慕篱双手紧紧攥住慕荣的手,接道:“大哥,难道你忘了还有父亲吗?他已经失去了妻子和一个儿子,失去了所有至亲,如今这世上他只有你一个亲人了,你若有个三长两短,叫他如何面对这一切?你忍心让他再次白发人送黑发人吗?你忍心留他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在这世上吗?” 慕荣拼命摇头:“不……” 我不想,我不能! “可是……” 他强忍痛楚,说不出话。 慕篱却是含笑欣慰道:“所以大哥,就算是为了父亲,你也一定要好好活下去,知道吗?” “……”慕荣内心挣扎纠结煎熬不已。 慕篱起身,攥紧慕荣的手最后道:“大哥,答应我,不论将来遇到何种困难,你都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小篱?”慕荣有些茫然地看着慕篱后退几步,松开了他的手。 慕篱退开几步,站在床前面带笑容凝视慕荣。 慕荣忽然慌张起来,看着慕篱伸出手去:“小篱,你要做什么?” 慕篱含笑道:“大哥,我该走了。” 慕荣大骇,下意识地想要掀开被子下床扑过去:“不要走!” 然而,他的身体却沉重到连翻身都困难,只能扭曲着上身趴在床边极力地向明明就在眼前却仿佛远在天涯的慕篱伸长了手。 “小篱……不要走……不要走!” 慕篱含泪道:“大哥,不要难过,不要悲伤,记得我说过,无论天上人间,我们的心魂永远与你和父亲同在,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为你和父亲祈福。” 然后,他眼睁睁看着始终微笑着望着他的慕篱在他眼前越退越远,越退越远…… “小篱!!!” 慕荣猛然惊坐而起! 他呆坐床上片刻,缓过神来后才四下望了望,房间里除了他粗重的喘气声便再听不到其他,也看不到任何人影。 他摸了摸自己满是冷汗的额头,又揩了揩脸颊的泪,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又满屋子来回望了几圈,终是惨白无声地笑了,眼中噙着悲凉的泪花。 原来是一场梦…… 慕荣低眉扶额,而后又看着自己的手掌呆了许久,蓦然无声苦笑。 也是,他不可能回来了,永远都不可能再回来了…… 缓过神来的他抬头望向虚空,耳边回响梦中幼弟殷切的寄语。 “大哥,不要难过,不要悲伤,记得我说过,无论天上人间,我们的心魂永远与你和父亲同在,我们会在另一个世界永远为你和父亲祈福。” 不知不觉,眼泪再次夺匡而出,慕荣望着虚空凄凉地笑了。 这么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将梦境记得如此清楚,大概是自己太过思亲太甚的缘故吧…… “大哥,答应我,不论将来遇到何种困难,你都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慕篱的话语回响耳边,慕荣脸上终于露出重新振作的笑容,眼中再次亮起了希望之光。 我的遗憾已经太多,再也不想看到任何人离我而去。小篱,我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事打倒,我答应你,为了那些逝者的托付,为了父亲,为了大周江山,我会好好活下去! 而在刺史府邸别院,自打从梦魇中醒来,慕篱便一直站在廊檐下伫立不语,直到云影回来复命,听闻兄长终于醒转时,他那颗一直悬着的心才终于放下了。 慕篱仰望漆黑的天际,眼中也满含希冀。 “水的水位应该已经上升到极限了吧?胜负在此一举了,百里将军,一切拜托了!” 第211章? 决胜 () 一场突来的暴风雨中断了楚天承所有的计划,在这样的天气里,他便是有破城计划也难以实施,除了等,他们别无选择。 他原本的打算是等过两天天气转晴后,他们再组织攻城,反正锦州被他们围得铁桶一般,不论是慕荣还是锦州城都已是他的囊中之物,所以他并不着急。 再者,天气如此恶劣,加之经过今日一劫,身为周军主心骨的慕荣成了那副德性,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周军军心浮动,他以为可以悠哉地等暴风雨过后再图攻城,却根本没料到慕篱早有后手。 魏联军驻扎营地,狂风依旧,暴雨未歇,而将士们却在这样的环境下睡得很香。 长年在战场摸爬滚打、踏着无数人的鲜血和尸体活下来的人都知道,他们都是活在刀尖上的人,见过了太多暴尸荒野、埋骨他乡的同袍,谁也不知下一个会不会就是自己,不知自己会死在何年何月何地,落得无人收尸的下场。 所以,活着的时候就要拼命努力地活,尤其出征在外,能养精蓄锐时绝不放过任何可以休息的时间,养足了精神,在战场上厮杀时才能多一点精神多一分力气,才能提高自己的存活几率。 然而,他们谁也没想到,厄运会在这样狂风暴雨的夜降临。 大约丑寅之交,但听营地外山洪暴发一般的巨响,翻滚的波涛裹挟着毁灭性的力量向联军席卷而来,瞬间就吞没了整个营地! 山洪冲刷的轰隆巨响甚至都掩盖了狂风暴雨的声音,无数尚在睡梦中的魏将士都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就已经被洪水彻底吞没!在洪流中挣扎喊救命的也不过扑腾几下,转瞬也被波涛汹涌的洪水卷走。 不过眨眼的功夫,这片营地就成为了一片汪洋,剧烈起伏的浪涛中,军帐、武器、粮草、木栅、军旗等时隐时现,但最多的当然还是随波漂浮的尸体和一些仍在拼命挣扎的人! 然而,所有的哀嚎、求救都被淹没在漫天的风雨和洪流中,其状之惨、其况之烈,天神不忍,佛魔亦惧! 这便是昨夜慕篱所说的天时地利人和的决胜之机。 就在慕家兄弟都被楚天承一招突如其来的杀手锏摧垮时,乘风却早已遵照云殁事前的交代,在夜幕降临后,趁着狂风暴雨自西北角门秘密出城,赶往水上游。 正如前述,天气如此恶劣,加之身为周军主心骨的慕荣又成了那副德性,城中百姓人心惶惶,周军军心浮动,楚天承和耶律图都没料到周军竟会留有后手。 而乘风此行只带了一千精兵出城,人数不多,目标较小,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暗夜行军更是成为了他们最佳的掩护,所以乘风得以平安抵达了水上游慕篱指定的堤口。 因这一场暴雨,水水位暴涨,好在水河堤修得够高够厚够坚固,所以才没有出现决堤毁地淹田没民宅的情形。而慕篱就是看准了这个绝佳的时机,命云殁转达乘风,趁夜行军赶到指定位置,待水水位上升到最高时毁闸泄洪! 就这样,暴涨的洪水瞬间便吞没了临河三个县城大半的土地房屋,自然在戾山脚下水沿岸安营扎寨的魏联军也不可能逃得过厄运。 当然,身为一国之主和楚天承和一军之帅的耶律图是逃脱了这场厄运,然而经过数次交锋后余下的约七万联军却几乎尽数葬送在了这场人为的灾难里! 相同的数字,同样是伏击,一切都好似在为当初葬送在长河谷的七万多将士报仇雪恨。 刺史府邸别院中,立在廊檐下望着天外的狂风暴雨,慕篱似乎感应到了水边这场惨烈的天灾加**,不由地悲悯爬上眉头。 他低头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取出囊中一张字条,但见字条上清清楚楚地写着:欲解锦州之危,唯有以水代兵。 慕篱的目光在“以水代兵”四个字上停留了很久,眉间的悲悯之色更浓,旋即又将目光投向了风雨大作的天外。 在他收到北境紧急军情的当夜,便有人半夜从窗棱缝里塞进了这张字条。 送信之人刻意选在夜深人静时,刻意避过了包括四大尊者在内的所有人,可以想见此人不愿让任何人知道字条之事,更不愿暴露身份。 在昨日之前,他一直都未曾破解这“以水代兵”是何意,直到他感应到了变天的征兆,预料到了今日这场狂风暴雨,这才明白了这张字条的含义。 慕篱几乎毫不犹豫地就认定,这必定又是那神秘的恩公所为,只是此人究竟是何方高人,竟能一次又一次地未卜先知。 与此同时,在城北空无一人的望楼上,两条身影迎着狂风骤雨并肩而立,遥望北方皆愁眉不展。 突然,长庚捂住口剧烈地咳了几声,待再摊开手掌时,赫见掌心一抹刺目的腥红! “族长!”三长老心惊道。 长庚却冲他摆了摆手,然后将手向天外雨帘一伸,雨水瞬间便将他手中的血迹冲刷干净。 长庚收回手,仍负于背后,望着风雨大作的漆黑天幕透出浓重的悲悯。 三长老忧心道:“才不过四字而已,且我们也并未违背天意,不想竟还是会遭到反噬。” 长庚苦笑道:“这点反噬微不足道,是我应付出的代价而已。” 然后,他的脸上似又浮现出了欣慰,眼中好似看着某个人,浅笑着说:“好在他找到了正确答案,胜负终见分晓了。” 三长老却是望着长庚的侧影满脸心疼。 他还如此年轻,却要背负巫族传承两千年的沉重负担,何其残忍,何其艰辛啊! ================================ 次日清晨,当这场下了整整一夜的暴雨终于过去时,乘风领着一千精兵从城北正门回来了,守城的将士见之都懵了,因为他们压根不知这支队伍是何时出的城。 而当这一千精兵将胜利的消息告知所有人,并且郑淳也派人去敌军营地证实了这一切时,城三十万军民沸腾了! 乘风在众人的簇拥下回到帅府向慕荣“复命”,当着羲庭军和紫耀军所有将领的面宣告:“君侯,您的奇袭计划成功了!” 慕荣初时还有些懵,但不过一瞬便明白了,这定然又是司过盟,是独孤盟主暗中的谋划,他就这样凭白地斩获了这个不世战功! 不过一夜之间,经历过这场生死存亡之战的将士和百姓看慕荣的眼光就像看救世主一样,对他都是眼冒金星的崇拜和敬畏。 而在城楼上亲眼目睹过那个崩溃的慕荣的将士们更是对他敬佩得五体投地,因为这个承载着大周未来的人,他竟然能在承受了那样的打击后迅速振作,并且制定出了令所有人都意外的决胜之策,更在所有人都还没反应过来的情况下,他却已取得了这场战争的胜利! 他不仅以三倍悬殊的兵力守住了锦州城,而且还以一招“以水代兵”歼了余下的七万多魏联军! 而与此相对的,整个计划所造成的损失,除了被洪水毁掉的三县民宅农田,锦州八县三十万百姓皆安然无恙,这战绩足以令整个乱世侧目! 慕荣终因此一战而立威,并自此名扬天下,慕篱终究做到了他所承诺的。 这一日,体将士都兴奋于这场胜利,说他们终于报了当初长河谷的血仇,然而慕荣却然高兴不起来。 他亦为一夜军覆没的敌军心怀悲悯,但更为此次锦州保卫战而牺牲的周军将士而心怀愤恨。 从敌军入侵一直到今日将他们彻底击溃,周军牺牲了一万多将士,主要是盂县保卫战中为国捐躯的那四千多府兵,以及城南危局中为守护城池而牺牲的将士们。 这一夜,北境水沿岸大地被魏联军七万将士的鲜血染红,传说很长一段时间内,水的水都还是红色的,沿河而居的百姓一直都能闻见河中的血腥味,仿佛是那些血洒疆场的将士们的冤魂久居河中不愿离去。 第212章? 非难 () 二月辛亥(二十五日),帝都大梁。 乾阳殿这一日的早朝大约是大周开国以来最乱的一次,枢相白崇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参奏皇子长平郡侯! 白崇奏曰,今晨枢密府刚刚收到紫耀军监军的密报,说主帅长平侯在未得圣命的情况下擅自调兵,且缘由不清,去向不明。 紫耀军副帅明剑在奉长平侯密令领兵离开时亦拒绝向监军做任何解释,简直目无军纪,更枉顾国法,罪不容赦! 因此,监军才向枢密府紧急上奏,请求朝廷裁决。 白崇这一纸参奏,顿时在朝堂引起轩然大波。 白崇认为慕荣仗着皇子身份便恣意妄为,目无法纪,奏请对慕荣严加惩戒,以正国纪朝纲。 此言一出,乾阳殿内瞬间议论迭起,争论不休。 总的来说争论分为两派。 一派是以枢相白崇为首的军方,他们坚持严惩慕荣,以儆效尤。 另一派则是以太师裴清、定南王符文彦、三司使柳长青等为首的群臣,他们坚持认为慕荣此举必然事出有因,应待查明原委后再行定夺。 慕谦初闻此消息虽也感意外,但他的儿子他最了解。既然他会在没有上奏朝廷的情况下就擅自调兵,且缘由不清,去向不明,也不肯向监军解释,那肯定是出了什么来不及向朝廷禀报的大事。 因此,比起白崇的参奏,他更担心慕荣的安危。 白崇揪着“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不放,甚至还进谏立刻派人前去请慕荣回京问罪。 他说的算是好听的了,明着是请,实质就是缉拿,几乎等于判定了慕荣有罪。 他这番进言自然又引发群臣新一轮更加激烈的争论。 而就在百官争论不休之时,朝廷再度收到一份边关八百里急报,并且不是送到枢密府,而是直接呈递御前的。 白崇一听便觉出不对了,却又不知究竟是怎么回事。 慕谦当即让常安拿给他看,原来竟是紫耀军掌书记梅晏清代笔的慕荣的请罪书。 慕荣在请罪书中将司过盟暗中告知魏十万联军联合犯周的情报以及他无法向朝廷解释情报来源,故而被迫只能先斩后奏的来龙去脉都交代清楚了,并请求慕谦不必为他辩解。 敌人明显是有备而来,他预计北境的军情恐怕很难传入朝廷,一切待他回京后自会向百官解释,要慕谦不必为他而背上徇私的骂名。 此外他还特别请求慕谦,此事暂时先不要惊动百官,也不要派遣援军,以免京城生变,给野心诸侯和觊觎大周的暗敌们以可趁之机。 最后,他在信中向慕谦保证,边关的事不必担心,他会处理好,必定守好大周疆土,一定不会让锦州有失! 慕谦看过这封请罪书后几乎要疯了,羲庭军府的情况他是知道的,魏十万联军啊!他唯一的儿子孤身一人领着三倍悬殊于敌军的兵力前去救援,只怕凶多吉少啊! 然而,白崇依然喋喋不休地吵着要说法,要陛下公布紫耀军送来的密报是何内容。 慕谦担忧慕荣的安危,本就心焦,白崇如此步步紧逼,就算他那点嫉妒心思慕谦都明白,可此时他也还是禁不住发怒了,当庭强硬宣告:“此事朕已知晓,但因情况不明暂不予定论,一切待长平侯回京调查清楚后再做定夺!” 白崇依旧不依不饶苦苦相逼,甚至当着百官的面怼慕谦,说他有徇私的嫌疑。 慕谦怒极,但顾及他是功臣老将,更是昔日并肩作战的兄弟,自不能拿他怎样,但慕荣是他的底线,任何人但凡威胁到慕荣,他都不会妥协。 因此,慕谦当着群臣的面强硬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长平侯若真有罔顾军纪国法之举,朕自会秉公处理,绝不徇私!但在事情尚未弄清楚之前,朕绝不轻易给任何人定罪!此事到此为止,众卿休再多言!” 君主言辞严厉至此,就算是白崇也不好再忤逆,只得乖乖领旨。 若是可以,慕谦自然恨不得立刻派援军前去支援,然而慕荣既然在信中特别交代要他不要轻动,以免给暗中窥伺的敌人以可趁之机,他也只好照办。 如今他已不再是当年意气风发的枢相,只是一个年过半百的孤家寡人而已,那把龙椅真的不是什么好东西,将他所有的骨肉至亲都送去了黄泉,还将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一个亲人也远远隔离,可是他却不得不坐在这把龙椅上,因为他有太多的身不由己。 不但他不能按照自己的意愿过活,就连慕荣也不能,因为身为他的儿子,身为大周唯一的皇子,就注定了他不能随心所欲。 慕谦偶尔会想,或许当初选择收养慕荣是个错误的决定,也许他原本可以拥有一个平凡快乐、自由自在的人生。 事到如今,他唯有向上天祈祷,求上天保佑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平平安安。 好在慕荣在信中说明了有司过盟暗中相助,他觉得相对安心了一些,毕竟某种意义上来说,当初长河谷一难若非司过盟暗助,也就不会有如今这大周的江山了,司过盟盟主的能耐他是亲身验证过的。 他有时甚至在想,如若此人能为朝廷所用,那真是大周之福,更是他们父子之福。 ================================ 北境,锦州,羲庭军帅府。 云殁避开闲杂人等来到乘风面前时,乘风正好也在等他。 因为没有办法联系上他们,所以乘风只能等,而且他也料定,事了之后,云殁一定还会来找他。 慕荣将城内军民整顿和安顿所有牺牲将士的事宜都交给了郑淳和明剑,之后他便孤身一人出城去了,欧阳烈和陆羽跟了去。而乘风之所以没有跟去,就是因为他有件事无论如何都必须跟司过盟的人问清楚。 乘风所关心的这件事便是云殁先前提及的内奸之事,而云殁给他的回答是:“我们也还在追查。此人隐藏极深,且只要他没有动作,我们便很难发现他。” 乘风焦急不已道:“可若是放任此人在君侯身边潜伏下去,恐会对君侯不利。” 云殁答:“百里将军,我以盟主的名义向你保证,只要有我们在,没有人可以伤害到君侯。” 人家都已经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乘风也不好再说什么,毕竟不论是保护慕荣还是追查内奸,只凭他们恐怕是心有余而力不足,还得倚靠司过盟的力量。 云殁又承诺:“请百里将军放宽心,此事一有进展,我们必定会第一时间相告,但有一点还请百里将军千万记住,在事情没有明朗之前,最好不要让君侯身边的人知道这件事,就算是明副帅和陆将军也不行,以免增添不必要的麻烦,将军可明白在下的意思?” 乘风无言点头:“乘风明白。” 与此同时,在刺史府邸别院中,云翊回报,城南那些中毒的将领身上的毒已解,但并非是因为她的解药,因为她尚未成功解析出毒药的成分,自然一时半会也不可能配得出解药。 慕篱听后沉思不语。 云酆想了想,得出结论:“既然不是小妹,那唯一的可能就是……” 云酆欲言又止,众人皆看向慕篱,慕篱内心了然,唯一的可能只能是欧阳烈了。 那些得救的将领还都以为是欧阳烈那位神秘的江湖朋友的功劳,毕竟他以前是跑江湖的,认识一些江湖上的能人,大家都不觉得奇怪。 慕篱双眉紧蹙:“由此可以断定,那夜下毒之人的确不是欧阳大哥,且欧阳大哥的确没有伤害兄长的意图,否则他也不会暗中向九门的人要来解药。” 虽然他无法得知欧阳烈究竟用了什么手段才跟九门的人要来了解药,但想来他一定受了不少罪。 慕篱不禁更加焦急,究竟他有什么把柄握在九门手里,以至于他宁可忍受这样的煎熬也不得不受制于九门。 下立三人暗自交换眼神,皆沉默不语。 “务必盯紧九门,密切留意欧阳大哥和九门是否有往来,看看能不能找到线索。” 云酆代表应道:“属下明白。” “另外,务必加紧追查这背后的隐情。” 他是真的不希望欧阳烈再受制于人,再受这样的折磨与煎熬,更不想让兄长知道真相。 所以,就算是为了兄长不再受到伤害,他也必须尽快解决此事,还欧阳烈自由。 云清担忧道:“公子,君侯那边……” 慕篱抬起一双受伤的眼看向他,云清眉头一皱,心有不忍,终究还是说道:“君侯已经在敌军营地不吃不喝不休地翻找了三个时辰,还不许任何人相助,再这样下去,我们怕他身体会受不住……” 慕篱闻言,眉间忧愁立刻更甚。 他默默走出议事厅,独立于清冷的别院中,仰望万里无云的晴空,默然无语。 夕阳暖照,却温暖不了他凄寒孤苦的心,明媚天光映照出他眼中晶莹剔透的泪光和抹不去的悲伤。 “随他去吧,这是他现在唯一能发泄的方式了。” 众人望着慕篱那清冷孤寂、浑身都散发着悲伤的背影,不禁无声发问:那公子你呢?君侯可以通过自我惩罚得到慰藉,那公子你呢?你的悲伤你的痛苦又该如何发泄? 慕篱仰望天空,感受着心口一刻不曾停止过的痛楚,泪水不由自主地划过了脸庞。 如果可以,他是多么渴望能和兄长一起寻找母亲、嫂嫂和侄儿侄女,即便这算是自虐,是自我惩罚,但至少心灵可以得到慰藉。 在这样艰难的时刻,他多希望能陪在长兄身边,陪他伤心,陪他难过,陪他一起搜寻至亲遗体。 然而,他不能踏出这个别院,不能走到任何可能会被九门的人盯上的地方,不能露出任何破绽。他只能困在这一方小小的别院里,等着云殁他们带进又带出的消息,他只能在这个囚笼里运筹帷幄,决胜千里! 突然,他跪了下去,含泪向着城北方向深深地磕了三个响头。 然后,他就那样跪在庭院中一动不动了,身后三人一见便明白了慕篱的想法。 慕荣在水河边自虐,他便在这别院中跪地自我惩罚! 即便慕荣看不到,他也希望能与兄长一起分担伤痛,陪他一同度过难关! 大哥,不要悲伤,不要难过,更不要放弃!再长的黑夜也终将迎来光明,再冷的寒冬也终将迎来暖春,这一切终究都会过去,我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永远都不会孤独! 第213章? 凌云歌 () 夕阳如火,残阳如血,旷野无声。 血红的夕阳余晖熏染了整片暮色,好似是为那些血染疆场、倒卧黄沙的生命唱响的挽歌,凄美哀绝,波澜壮阔。 暴雨刚过,积水未消,但见广阔的营地上,或浮于稀泥表面,或半埋在稀泥里,到处都是敌军留下的东西,有军帐木栅,有刀戟长矛,有粮草辎重,有军旗战马,然而最多的还是尸体。 遍地的尸体,有趴在稀泥里的,有露出半个侧身的,有只露出一只手或一只脚的,有只冒个头的,姿势千奇百怪,却都是一样的触目惊心。 整个营地几乎被洪水和鲜血混合的泥浆染红,其中横七竖八的还有无数尚在流动的细小水流,将鲜红的混杂洪水带往营地的四面八方,场面惊心动魄,世所罕见。 可怜永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 可叹七尺好男儿,高堂白发也盼归。 十万联军,就这样永远地留在了大周的疆土上。 而在一片死气沉沉的惨烈战场中,唯见一人在其中来回穿梭,用双手疯狂地挨个刨着那些沉眠在战场上的尸体。 只见慕荣一身金甲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混合着鲜血的稀泥,头上、脸上也都被血染的稀泥糊得压根认不出来了,可他依然专注而疯狂地用双手刨着尸体,一个一个地确认。 而在营地外围,欧阳烈、陆羽和一众亲兵,还有奉命来清理战场的周军将士们排成了一堵墙,严密而整齐地列着,个个神情凝重,气氛压抑非常。 从乘风回城报信、将所有战后事宜都交给郑淳和明剑之后,慕荣便来到了这里,不顾众人劝阻徒手开始刨尸,跟来的所有人都只能默默地站在一边看着,谁也不敢上前去劝,因为慕荣压根听不进任何人的话。 他在寻找柴素一、苏柔以及一对灵儿的遗体。 昨夜敌军大营突遭洪水袭击,那样慌乱中,楚天承不可能顾得上几具已经没有多大作用的尸体,所以慕荣敢肯定,他们一定和这些牺牲的敌军一起湮没在了洪流里。 所以,他下了死命令,在他没有找到他们的尸首以前,不准任何人踏入战场,否则严惩不贷,就更别说清理战场了。 从午前一直到夕阳西下,他就这样徒手在泥泞的战场里一个接一个地刨,不肯停下,也不曾说过一句话,连欧阳烈和陆羽都不曾上前去劝过,就更别说其他那些将官了。 欧阳烈看着慕荣那副样子,脑中自然而然地便回想起了不久前他在京郊乱葬岗穿梭于万人坑间寻找至亲遗物的场景。 慕荣之殇令他内心饱受折磨与煎熬,然而他却无法抚慰慕荣心中的伤痛。除了默默陪伴,他什么也做不了。 终于,慕荣刨尸的动作蓦地停滞了,而在他的面前是一具整个被泥土糊得不成样子的尸体。 只见他有些不敢置信地伸出颤抖的右手,抱起那人唯一漏在泥土表面的头,然后抬起左手,一下又一下地,极其轻柔而小心地抹去那人脸上的泥土,发觉擦不干净,便想用袖子去擦,一看袖子都被铠甲罩住了,于是便单手粗暴地扯下了自己的战袍,然后再用仅剩的部分干净衣料极其小心地擦那人的脸。 终于,那人的脸露出来了,慕荣也看清了,整个人就突然定格在了那里,维持着跪在稀泥里抱着那人的姿态一动不动。 他伸出左手,本能地想要去触碰那张脸,可是却因手太脏而又止住了,就那样颤抖地停在了半空,眼中瞬间便流出了一滴泪,接着便是更多的泪滴划下,在他那张被稀泥糊得压根看不清五官的脸上划下两道清晰的泪痕。 “母亲……” 看着母亲浑身都被带血的泥浆包裹,慕荣感觉呼吸有一瞬的停滞,强压心头的剧痛轻声一唤,他便再吐不出一字,转而用他的双手将柴素一的尸体极其温柔小心地拖出泥浆,紧紧抱在怀里。 他还是不敢用他的脏手去碰触慈母的脸,只用双臂仅仅将她抱住,然后揉进怀里,死命地咬住牙,不让自己哭出声。 慈母在怀,昨日城北的一幕幕仍在眼前,慕荣的心便撕扯割裂般地阵阵抽痛起来,浑身上下每一寸肌肤也都传递着痛楚,令他几乎不能呼吸。 母亲,对不起,是孩儿无能,对不起,…… 他虽未痛哭出声,可“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悲恸却更加令在场众将为之心疼,个个都跟着红了眼眶挂着泪。 ================================ 夕阳终于不见,无边暮色席卷天地。 但见距离魏联军营地不远的水河边,乱石杂草丛生的浅滩上有一块被清理干净的区域,内中整齐地摆放着四具盖着白布的遗体。 四人皆已被清理干净,并换上了干净的衣服,仍旧是慕荣独自一人背对水、面向四人一动不动地跪着,一旁除了欧阳烈和陆羽,其余所有将士都清理战场去了。 欧阳烈和陆羽两人自始至终还是默默地、远远地站在一边,谁也没有上前去打扰慕荣。 从找到他们,到不肯假以他手亲自将他们从惨烈的战场搬出,再到为他们清洗,然后他便一直这样跪在那里,仍旧无声,也不动弹。 在欧阳烈看来,仿佛是他的眼泪已经流干了,仿佛他的心已经死了,那种说不出来也哭不出来的悲凉,欧阳烈感同身受,却无法代替他痛,也无法替他去承受这一切,只能就这样默默地陪着他。 经过这两日翻天覆地的变故,慕荣的身心又经历了一次彻底的洗礼。凝望眼前永远不会再醒来的至亲,慕荣脑海中不断浮现过去那些人和事,想起了从过去到现在那些为情为义、为家为亲、为国为社稷而牺牲的无数人,想起了舞阳族长的话。 “……舞阳巫族从不枉言,大公子你的帝星命格乃上天注定!” “时机未到,多说无益,有朝一日时机来临之时,还盼大公子能不负天意,救天下苍生于水火。” 最终,他的脑海定格在慕篱的手札。 “有朝一日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但愿这天下再无战火纷争,愿这人间再无骨肉离散的悲剧发生!” 慕荣低头终于有了动作。只见他将手伸进怀中掏出一物,正是当初楚昱受慕篱之托交给慕荣的五色长命缕。 耳边又响起昨夜梦中幼弟的寄言:“大哥,答应我,不论将来遇到何种困难,你都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慕荣紧握长命缕抵上心口,紧闭的双眼中再度划下一行清泪,然而这次他的眉间除了隐忍的悲伤,更有坚毅的决心。 他再次摊开手中的长命缕,而后又看了看面前骨肉至亲的遗体,慕荣眼神终于恢复了从前那股天地人神皆难以撼动的坚定。 小篱,若这是你未了之愿,那我将不惜一切为你达成!我答应你,我一定会亲手终结这烽烟四起的乱世,叫这世间再无战火纷争,再无骨肉离散的悲剧发生! 我答应你,今后我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击垮!不论未来遭遇如何,我都会好好地活下去! 胸有乾坤,铭离人之夙愿。 志怀霜雪,踏无悔之征途。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狼烟靖平终有日,盛世繁华祭英灵! 他虽是被命运推上这条充满鲜血的荆棘之路的,但为了那些逝去的人,为了那些人的夙愿,更为了守护他在这世上仅剩的亲人,守护大周这万里山河,这条漫长而艰难的血路征途,他将义无反顾地决行到底! 第214章? 风雨过后(上) () 三天后,聚集到锦州的八县百姓奉郑淳的命令各回各县,因决堤而受灾严重的三县由紫耀援军协助百姓重整家园,羲庭军则负责重建边防,同时广发募兵帖,征壮丁入伍。 经过此番劫难,之前征兵困难的情况也解决了,百姓都积极响应号召,当日便有许多报名参军的。 说起来,若非慕篱事先安排百姓转移,让锦州八县三十万百姓得以毫发无损、平安渡劫,恐怕战后重建家园、重整军队等等这些事都难以开展。要知道,在这战火四起、疫病灾荒横行的乱世,人才是最稀缺的资源。只要人还在,一切就都能重来。 除了以上这些,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那就是将柴素一、刘蕙、慕坚白和慕依风兄妹的灵柩送回京城,慕荣命乘风领一千精兵护送他们先行回京。 是日清晨,他亲自将乘风送至锦州南城门外。 与逝去至亲无言相别,此情此景难免又惹动慕荣心底伤悲。 此战结果虽与三年前无异,但好歹他们都算是找回完躯了,却唯独那个从娘胎里便命途多舛的少年,他终究是再也回不来了。 慕荣知道,无论他再去多少次乱葬岗,都无法从那成千上万的枯骨尸山中找出他的哪怕一根遗骨,一片残骸。 而若是可以,他又何尝不想亲自护送他们回京,然他还不能走。 水决堤毁坏农田民宅,安顿锦州八县百姓,帮助郑淳整顿扩编羲庭军,以及巩固锦州边防等,他自然不能丢下这么大一个烂摊子给郑淳一个人。 所以,他必须留下来,待一切处理妥善之后,他才能放心地回京复命。 与此同时,北魏京都,龙城皇宫。 从战场逃离后便一直昏迷的楚天承也终于醒过来了,只是睁眼便觉头痛不已。 “你总算醒了。” 在他还捂着脑袋挤眉弄眼的时候,头顶便传来了带刺的问候。 楚天承忍着头痛欲裂的不适抬头望去,看到一个鬼魅一样立在龙床边的修长黑影,那袍子上大朵大朵的黑色曼陀罗刺绣在窗外斜光投射下清晰地显现。 楚天承好像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楚昭黑袍上这些特殊而细密的刺绣了,妖冶,邪魅,透着一股让人甘愿为之沉沦的毁灭性的诱惑力。 这些死亡与复仇之花一直都让他隐隐有种不详之感,只是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他怎会因这样的小问题而让楚昭有机会取笑他呢,故而他从未提过。 头顶之人递来一枚铜镜:“在那样一场灾祸中,你只是脑袋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与那些还没反应过来就一命归西的将士相比,你已经很幸运了。” 楚天承接过镜子那么一照,这才发现自己的脑袋被裹成了粽子,摸一摸右侧头顶,剧烈的痛感顿时令他面色狰狞。 楚昭不动声色地翻了一个白眼,接道:“耶律图已经带着侥幸活下来的残兵回关北了,他要我转告你,这次你害他们损失如此惨重,他们绝不会善罢甘休。我建议你趁早备好加倍的贡品,在他们兴师问罪之前好好安抚讨好他们,以免坏了你和耶律楚雄之间的结盟之谊。若是没了漠这个盟友,你拿什么去跟慕谦争,拿什么实现你称霸天下的野心。” 楚昭的话字字句句都带着锋利的刺,然而楚天承像是压根没有听进去,缓缓起身,下床,走到楚昭跟前质问:“以你的能耐,不可能事先对此事毫无察觉。” 他又靠前一步,用猎鹰一样犀利的眼神凶狠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楚昭接道:“我知道你忍我很久了,巴不得看到我惨败,这次终于逮到机会了,所以为了报复我,你就故意隐瞒不报,是吗?” 楚昭面具下那双眼看楚天承就像看没有头脑的白痴一样,眼露邪笑道:“楚天承,你的脑子是不是真的被戳坏了,我这么做对我有什么好处?” 楚天承嘴角一咧:“哼,我还不了解你!为了复仇,你连自己都可以抛弃,人格扭曲得恐怕连你自己都不认识了吧?所以,你恨阻挠你复仇的我,为了让我不痛快,做出这种事也没什么稀奇!” 楚昭眼中泛起愠色:“看来你是真的被戳坏了脑子。我是人,不是能掐会算的神,那日暴风骤雨,天气那般恶劣,而慕荣又是那副样子,整个锦州城都乱成了一锅粥,谁能料到他们在那种情况下竟还留有后招,你不也认为他们一时半刻不会有动作嘛。” 楚天承仍旧盯着楚昭看了许久,想从他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可终究除了怒意和轻蔑,他什么也没看出来。 “再说了,我的死穴不是牢牢把控在你手里嘛,就算是为了楚天尧,我也不至于愚蠢到这个地步。为了让你不痛快,我就让自己也不痛快?呵!楚天承,你以为我也跟你一样,脑子坏了吗?!” 楚天承仍盯着他看了半天,终是退开了。 此时,一名女官端着一碗熬好的药进殿来,走到楚天承面前躬身埋首恭恭敬敬道:“陛下,该进药了。” 楚天承怒气正盛火气正旺,诈闻聒噪人声,没来由一阵怒火,一甩手就将那女官所呈连碗带盘给掀翻了,温热的药汁立时便撒了那女官一脸满身。 她赶忙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连连磕头请罪道:“陛下息怒!奴婢罪该万死,惊扰了圣驾,请陛下责罚!” 楚天承这一通发怒导致他的头猛然又一阵剧痛,他捂着脑袋看了一眼匍匐在地瑟瑟发抖的女官,觉得那身形有点儿眼熟。 一直静默侍立一旁的胥江此时赶忙上前来解释道:“陛下,这是月夫人身边的那个婢女,叫菱歌,自大魏迁都龙城后,她因懂一些医理,便被安排进了尚药局当差,想来今日恰好轮到她当值。” 楚天承鹰眼一眯,“月夫人”这三个字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久到他都快不记得有这号人了。 经胥江这么一提,他才隐约想起,林月娘身边是有这么一个人,似乎是林月娘从青楼里救出来的,之后便一直跟在林月娘身边,算起来也有二十多年了。 以往每次他去寒苑看林月娘时,这个人就跟个隐形人似的毫无存在感,以至于他竟对这个人几乎没什么印象。 “哦~我想起来了,原来是她呀~” 跪地的菱歌仍旧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将头埋在地上连连道:“惊扰圣驾,奴婢罪该万死,请陛下责罚!” 楚天承瞧她那一副害怕的模样,楚天承也懒得理会她,挥了挥手:“罢了罢了,下去吧。” 菱歌连忙磕头谢恩:“谢陛下恩典,奴婢告退!” 再三磕头谢恩,而后才如临大赦般地退出了大殿。 楚天承自是不可能将这等小人物放在眼里,压根就当菱歌不存在,看也没看她一眼。 楚昭却是看着远去的菱歌,眼中浮现探究。 平常宫婢触怒龙颜,一般情况下都是求陛下饶命,然而这个女官却新奇的很,请求责罚,并且她看起来一副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样子,可楚昭却并未在她的眼中看到一丝恐惧和惊慌。 楚昭面具下的眼不由眯了眯,投射出邪魅的笑意,一副饶有兴趣的样子。 第215章? 风雨过后(中) () “你竟然还留着她,而且对她似乎颇为宽容,是因为对月夫人的亏欠吗?”楚昭揶揄道。 楚天承斜了他一眼,不说话。 经过菱歌这一番打断,他的怒火似乎也平息了许多,这才将目光又投向楚昭,却是避过了刚才的问题。 “我姑且相信你的话,但这次你可算是彻彻底底地败给了独孤仇,难道你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 楚昭妖孽一笑,一步不让反击道:“在推卸责任之前,你为何不先问问你自己,潜伏在你身边多年的那个人究竟是谁。” 楚天承闻言,立刻拧起眉:“对,你不说我都险些忘了。我记得你说过,他们很有可能是连独孤仇都不知道的第三方势力。” 楚昭点头:“而他们似在助慕谦,可做法又前后矛盾。照我分析,他们既然能在你身边悄无声息地潜伏这么多年,那势必对你这些年来所做的一切都了如指掌,可他们却为何从始至终都不曾对你动过手,眼睁睁看着你在暗中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的事却始终毫无动作,这一点我百思不得其解。” 就连在分析敌情的时候,楚昭也不忘话里带刺。楚天承依旧还听听就罢,仍然没有将他这点微不足道的发泄当回事,他的心思完在另外的事上。 照楚昭的分析,这股连独孤仇都不知道的势力潜伏在他身边已经很多年了,那也就意味着他们很有可能对当年的庚寅旧事也一清二楚,或许对楚昭的身份来历也早已掌握,可他们为何始终没有动作呢? 而能在他身边埋伏如此长久的暗桩却不被他察觉,说明此人身份一定很隐秘,并且潜伏得很巧妙,难道是楚天尧留的后招? 不管怎样,既然他们这么多年都没有拆穿他也是当年庚寅之变的主谋之一这件事,那今后他们应当也不会插手。但他们始终是帮着慕谦的,无论他们动机为何,都是他必须铲除的障碍! “无论如何,必须尽快把这个人揪出来。只要揪出了他,那他背后的势力也就无所遁形了。哼!害我此次损失如此严重,我倒要看看,到底是谁如此胆大包天,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楚天承气愤道。 楚昭无声默应了。 “除此以外,最可恨的还是独孤仇,三番五次坏我大事,实在可恨!” “无论怎么看,他们目前的轴心都是保慕荣,而慕谦所有的希望也都集于慕荣一身,此外他还身负帝星命格,既然慕谦那边不必再另费心思,那我们只要力对付慕荣即可。” 楚天承斜他一眼:“你不说我都快忘了,你那个神秘暗桩呢?这次锦州突袭,他除了一开始给我们提供了点有用的情报,之后便毫无作用,你确定他还有利用价值吗?” “有总比没有好。独孤仇对慕荣保护得如此严密,我们根本没法在慕荣身边做任何手脚,现在除了他,我们便没有其他筹码了。” “可你不是说独孤仇极有可能已经发觉他的身份了吗?” “但从此次锦州之围来看,独孤仇似乎并无拆穿他的意思,我虽不知他究竟打的什么主意,但至少现在他还能用。他有把柄在我们手上,就算不能完听从我们的指令,也还是能起到一定作用的。” 楚天承点点头:“那你接下来打算如何做,独孤仇可是已经派人去关北追查当年燕州旧事了。” 楚昭冷笑一声,面具下的眼忽而露出残忍而阴冷的光芒。 “让他查吧,反正如今我再遮遮掩掩躲躲藏藏也没多大意义了,不过他们最好动作快些,否则晚了可就来不及了。” 楚天承脸上又露出了那种充满阴谋和算计的邪笑:“看来你已打定主意要一举解决掉慕荣了。” 楚昭斜眼看他:“我受够了他们,也受够你了,这种无聊的把戏该结束了!楚天承,你最好遵守你的承诺,若是楚天尧有个什么意外,我一定不会放过你!我既能覆灭了楚天尧,自然也能让你一无所有!我想,你也不愿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家业被我彻底毁掉吧?” 语毕,他便拂袖离去。 楚天承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笑得更加邪魅阴毒。 很好,就这样恨下去吧,你恨得越深,最后就会摔得越惨,最终万劫不复!哈哈哈…… ================================ 出了皇宫,龙城街道上,追风一路尾随,与楚昭两人一前一后静默无声地走在通往城外的路上。 “我知道你们都是他的人,若是想邀功,尽管去告诉楚天承。”走在前面的人突然冷冷道。 决堤那夜,是追风负责巡逻监视锦州城北,他的的确确看到了暗夜冒大雨从西北角门潜出城的那一千周军,也将此事汇报给了楚昭,但楚昭却并未告知楚天承。 身后追风一愣,随即眼眸一垂,看着那人寂寥的背影道:“属下不会告诉任何人,永远不会。” 楚昭终于停下了他的脚步,转身,斜着一双冷漠疏离的眼看向追风。 见到那双对这世间的一切都不信任、充满怀疑和敌意的冷漠而疏离的眼,追风非但没有被威慑住,反而心生无限伤悲。 “属下知道,除了火凤,掌门的心里没有任何在乎的人,也不信任何人,但请掌门相信,追风绝不会背叛掌门,今生今世,追风愿誓死效忠掌门!” 楚昭看起来丝毫没有感动,也丝毫没有相信他的意思,眼神依旧是那样的冷漠而疏离,甚至眼中的怀疑和敌意更深了。 追风看得清楚分明,恨不得将自己一颗心捧到楚昭面前:“掌门,属下愿将一切都奉献给您,包括我的命!” 只听那人冷冷开口:“你可知找不到母蛊的下落,就算是我也解不了‘七殇绝命蛊’,万一给楚天承知道了,你必定性命难保。” 追风无畏道:“为了掌门,追风纵死无悔!” 楚昭眼中有了轻微的动摇,但依然怀疑未消。 “是什么值得你如此不惜命,甘冒被‘七殇绝命蛊’反噬的风险?” 追风看着楚昭一字一句道:“因为掌门赐予了追风二次生命,还给了追风容身之所。从我被救起的那天开始,您便是追风活着的唯一意义,就算是为您去死,追风也心甘情愿!” 楚昭双眼微眯,盯着追风看了许久,而后默然转过身去继续前行了。 追风抬头,见那人转身离去,并没有反驳他的话,这令他由衷感到喜悦,让他相信,其实楚昭也是相信他不会背叛,所以那夜才会派他前去刺探情报的。 追风赶忙追上那人,但听那人冷冷的声音传来:“区区十万兵马,跟我心里的痛与恨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 追风闻言,不由双眉紧蹙,心疼不已。他都可以想见,那人说这话时内心是怎样的纠结矛盾。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不管这个人怎样扭曲、偏执,他的灵魂深处依旧是存着善念的,因为他曾亲眼见过那么多的人在他手下起死回生、枯木逢春。这样一个人,他又怎会真的冷酷到对十万生灵的牺牲漠视无睹。 然而他还知道,这个人浑身血肉都充斥着仇恨的因子,如果没有了仇恨,这个人大概也活不成了。 所以,其实在追风的心里,他竟是对楚天承有一丝感激的,若非如此,这个人如今也许已经不在了。 不,不是也许,是一定! 他是亲眼看着这个人多年来是如何挣扎在仇海里不愿自拔的,仇恨是支撑他活下来的唯一动力,有朝一日若他大仇得报,心愿了结,那他必定也将失去活下去的意愿,必定会自我了断,终结他罪恶的一生! 在被仇恨驱使的岁月里,他的双手沾染过不少无辜的鲜血,那一条条鲜活的生命其实从未被遗忘,都深深地铭刻在他的心底,成为了他无法跨越的业障,然而他却无法说服自己停下复仇的脚步,因为那样他便没有了活下去的意义。 如此长年累月,他心底的罪业便愈加沉重,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追风眼看着他的肩头越来越沉重,可他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便是帮他分担罪孽。 所以,他能笑着判决他人生死,甚至对自己也从不手软,因为在他看来,他所做的一切都是在为那人分担罪孽。 所以,他手段残忍、行事狠辣阴毒,因为对敌人不留余地便是在帮那人清除障碍。 所以,江湖上提起他的名号便噤若寒蝉,可他其实也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只不过,他的有情有义只是对九门掌门一人,其他任何人他都不在乎,包括所有九门同门也是一样。 继续追随那人的背影往城外走去,前面的人忽然又发令:“暗中调查一下刚才那个女官,看看有没有什么可疑之处。” 追风抬头,眼中满是欣喜和激动。 楚昭说得很明白,是暗中调查,就意味着此事不能对任何人提起,也不能让任何人察觉。而楚昭既命他做这件事,便是代表他相信了他,起码现在是相信他的,故而追风狂喜。 “是!” 楚昭眼中仍是冷漠和对这世界的敌视、拒绝,未给予追风任何回应,只是盯着前方好像永远走不到头的路孤寂地走着。 其实对于楚昭的反应,追风还应该意外一件事,那就是当他说他最信任最在乎的人是火凤时,他竟然没有反驳,这算是这个从头阴暗到脚的人对默认这件事的态度毫无自觉吗? 第216章? 风雨过后(下) () 大周开平三年三月壬戌(初七),帝都大梁城。 乘风一行终于回到了大梁,一时朝野震动,满城皆惊。 乘风带回的当然不可能只是柴素一等的灵柩,更重要的是北境的消息。 这日早朝,乾阳大殿内,乘风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将北境锦州之围的来龙去脉一一讲来,并呈上了盖有羲庭军主帅郑淳、锦州刺史姚铁心以及锦州八县县令官印的联名奏疏,此外还有锦州八县三十多万军民的万民请愿书,足有十丈长的白绫上盖满了大小不一交错的手印。 羲庭军府三十多万军民是在危机解除、敌军被歼之后方知,原来慕荣是在未得圣命的情况下擅自调兵来援的,故而他们是主动请愿的。 所有人一致商定,由姚铁心代笔草拟请愿书,最后大家在请愿书上盖印,请求朝廷不要追究长平侯擅自调兵之责。 数十尺长的白绫上盖满了锦州三十多万军民的手印,场面之壮观令满朝文武震撼不已。 然而,比这更震撼的自然是此次锦州保卫战中慕荣立下的不世战功。 以三倍悬殊于敌军的兵力,他不仅令锦州八县三十万百姓毫发无伤,周军伤亡总计也不超过两成,最最要紧的是,他竟然在那样恶劣的条件下歼了敌人十万联军! 如此骄人战绩,惊得满朝文武一个个都石化在了当场,而这振奋人心的消息也在乘风带故人灵柩进城时就以大火燎原的态势迅速传遍了整座京城! 这下,不论白崇再如何小心眼,都抵挡不住民心民意了,百官皆为慕荣请功,讴歌慕荣的才能、胆识和气魄,没人再计较慕荣未得诏命便擅自调兵之罪。 群臣拜服,百姓称颂,慕荣终于不再是从前那个默默无闻的相府大公子,而是令天下侧目的长平侯,大周未来的继承人! 然而,慕谦当庭宣告,一切功过赏罚待慕荣回京后再定夺。 是日下朝后,慕谦下旨,命太常寺于大梁城西郊选址修建陵寝,并奉柴氏、刘氏及慕坚白和慕依风梓宫于景福宫,待大祭(死后二十七天)过后出殡,归葬皇陵。 景福宫乃中宫所在,只不过自有周以来,景福宫便空着,无人居住,因为慕谦未曾立后。 此外,慕谦旨意中还说,辍朝三日,皇帝及所有王公大臣、宫眷咸素服,及殡而止。停灵期间,王公大臣及宫眷只需在初祭和大祭当日到景福宫参加祭祀,其余时间不必每日都去祭奠,素服举哀即可。 又三日后,慕谦下诏,追封柴氏为圣穆皇后;追封已故皇子篱为杞王,赠司空;追封刘氏为邢国夫人;追封皇孙坚白为越王,赠太尉;追封皇孙依风为永宁郡主。 自慕谦即位以来,中宫之位便一直空悬,如今追封亡妻,后宫里依然没有皇后,并且终其一生,慕谦都不曾立过皇后,也不曾纳过妃。 从这一刻开始,他便已决定,待他百年之后与亡妻合葬一处。 如今想来,冥冥之中或许是上天的指引,他一直没顾上追封他们,大概就是为了等待他们回归的这一天吧。 只是,唯独慕篱,他们是无论如何都找不回他的遗体了,只能为他建衣冠冢。 ================================ 三月辛未(十六日),大周北境,锦州城。 春末夏初,艳阳高照,春光明媚,修缮一新的锦州城好似也恢复了生气,在艳阳下显得朝气蓬勃。 但见南城门外广阔的平原上挤满了簇拥的百姓,人们依依不舍地为他们的英雄送行。 依照慕谦的旨意,慕荣若是再不启程返京,怕是就赶不上圣穆皇后等出殡了。 经过半个多月的征召扩编,羲庭军兵力算是基本上补足了,并且扩增到了四万多,加上各县府兵,好歹算是有五万兵力了。 如今,整编事宜已初步完成,接下来就是练兵和整顿边防了,这些就是郑淳自己的事了,慕荣自然不可能长时间留在这里。 同时,在十数万军民同心协力下,在此战中遭到破坏的城墙也都已修缮一新,还有城内道路民宅也都基本翻修完毕。所幸锦州城池够坚固,城墙够坚够厚,所以破坏程度并不算严重。 在此期间,朝廷下拨的重建及赈灾款项也迅速到位,加上锦州城的百姓积极响应羲庭军号召,群策群力,所以城池修缮并没有花太多的时间,其余八县百姓也都在姚铁心的合理安排下有序地进行战后及灾后重建。 目前,除了受灾最严重的那三县,其余各县在紫耀军将士们的帮助下基本都已恢复正常,慕谦还特别下旨,免了这三县两年的赋税。 三十万军民齐心协力积极重建家园,恢复农田,前两日也终于赶在春耕结束前把秧苗都种了下去,如此今年的收成便有了保障,百姓不会饿死,也不用倚靠朝廷的赈济粮食。 说起来锦州的百姓可真是让慕荣好好地感动了一把。先前那些抛下瞿庸一个人跑掉的县官们好似也突然开窍了一般,大家集体向慕荣保证,只要这秧苗种下去了,到秋收时他们一定能按时按量向朝廷缴纳皇粮,不给朝廷增添任何负担。 慕荣也亲自到田间去巡视过插秧的情况,百姓都忙得热火朝天,善良朴实的子民见着他们未来的君主,大周未来的希望,一个个都激动不已,纷纷拜了又拜是谢了又谢。 大家都说大周新立,正值艰难时期,他们不想成为国家的负累,他们能做的就是自力更生,不拖累朝廷,还希望秋收时他们上缴的这一点皇粮多少能对朝廷有所帮助。 百姓的真诚和善良令慕荣感动不已,触动颇深,因为这便是他守护的意义之所在啊! 此外,慕荣还在盂县北戾山高处建了一座千人冢,以纪念此次锦州保卫战中为国捐躯的将士们。 除去以上这些,最后只剩下一件比较重要的大事,就是朝廷下旨要求的北境新关隘和新关城的修筑。 慕荣与郑淳商议过,也请了相关人士勘察过地形,并已上报朝廷,议定在盂县以北、戾山口筑新关口砺阳关。 待砺阳关建成,便能扼住北魏连通大周的南北要冲,同时在边关原有村镇基础上改扩建,修筑一座防御能力强的新关城砺城,主要用于戍边军队驻兵。 待春耕结束、八县百姓生活回到正轨,郑淳便会征发民夫与羲庭军将士一同修筑新关和新城。 如今,这里的一切军政事务都料理得差不多了,慕荣自然也就该回京复命了。 本来他是想一个人悄悄地走的,谁知正在忙春耕的百姓不知从哪里听到的消息,能赶来的都赶来送行了,一个个热泪盈眶、千恩万谢、祝福送远的,场面颇为壮观,感人肺腑。 慕荣仍令明剑领紫耀军援兵回鄢都,欧阳烈和陆羽陪他一道回京,加上随行的一百紫耀亲兵,一行人就这样踏上了返京之路。 当然,随慕荣一同南下的还有暗中保护他的几个司过盟亲卫队,其中就有龙吟和云影的小队,而仍旧困在刺史府邸别院的慕篱只能在这座特殊的牢笼里远远地在心底为兄长送行。 昨日深夜,云酆代替战后便立刻奉命赶往燕州调查欧阳烈之事的云殁去向慕荣请罪,自然是为那日城北之事。 对于慕篱,他们愿替他分担罪业的这份心,慕篱懂,但却不曾说过什么。 他们都明白,慕篱这显然又将一切罪责都揽到了自己肩上。他们知道他就是这样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揽却又什么都往肚子咽的性子,也就随他去了,而他们能做的就是默默陪伴,用心守护。 至于慕荣,毕竟与慕篱不同,今后他们难免还会有更多与慕荣打照面的时候,如果不解开这个心结,怕是会影响他们今后的行动。 按道理来讲,作为平日里一直负责慕荣与慕篱之间联络沟通的桥梁,云殁在离开锦州之前就应该先去跟慕荣请罪并说明一切的,然而一向以冰块著称的云殁这次竟然怂了,没跟慕荣打任何招呼就直接走了,弄得云酆很尴尬,只好由他出面去见慕荣了。 然而云酆见过慕荣,并与慕荣一番深谈之后才发现,他们的想法多么肤浅。 慕荣其实明白,云殁若是想来见他,就算他有任务在身,也还是来得及见他一面的,但他没来,说明他心中其实是有芥蒂的。 当日城楼上发生的一切,或许当时他表现得相当疯狂,毫无理智,但事后他很快就想明白了,除了郑淳的哪一箭,其余三人一定是司过盟的人暗中出手。 虽然对他来说的确很残忍,但当他冷静下来后就立刻想明白了一切。在当时那种情况下,郑淳和司过盟的选择是正确且唯一的做法。 尽管他不能违心地说心里一点芥蒂也没有,但只要给他点时间消化,这点芥蒂也就算不得什么了,好比事情过去近一个月的如今,其实他心里已经看开了,倒不如说,他非但不应该怪他们,反而应该谢他们。 若非有他们在,或许自己已经犯下了不可饶恕的错误,造成无法挽回的损失了。 而独孤盟主更是一次又一次地救他于危难,并在他的精神和意志都彻底被摧垮、完丧失斗志的情况下暗布奇局,力挽狂澜,顷刻间便将如此惊人的战功送到了他手里,他还有什么理由去怨人家,责怪人家。 而他究竟又有何德何能,竟能得遇这样一位虽只一面之缘却早已被他视为知己的人相助,不过数日间便将原本默默无闻的将门之子打造成了大周英明神武的长平侯,此恩此情,他慕荣究竟要怎样才能报答! 然而云酆只回了他一句:“君侯只要记得我们有相同的抱负即可,有朝一日君侯荣登九五,盼君侯能还天下苍生一个太平盛世,这便是您对我们盟主最大的报答了!” 云酆话已至此,慕荣还能说什么呢,他唯一能给的便是自己的决心。 “若真有那一日,慕荣向天立誓,必将不惜一切弭乱世烽火,安天下万民,还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第217章? 逆行无悔(上) () 五日后,慕荣一行终于抵达京城,正好赶上柴素一等四人的大祭。 慕氏父子终于再相聚,在太常寺的主持下和文武百官一起在景福宫举行了盛大的祭祀。 再见已安置妥当的至亲灵柩,慕荣难免又伤心自责一回,换上了常安事先备好的素缟麻衣,决意为慈母、亡妻、幼儿守灵直至出殡。 虽然晚了些,可他还是想将他能做的都补上。 大祭之后,百官方齐至乾阳殿朝议,内容自是关于锦州之战的。 慕荣也如从前的慕谦一样,将所有功劳都请给了军将士和锦州州府及各县官吏。 慕谦结合之前郑淳的奏疏,当朝下旨,对守土有功的羲庭军上下和锦州各级官吏都一一封赏。 其中,特别追封盂县一战中壮烈牺牲的县令瞿庸为开国县侯,并将其牌位供奉于烈武堂,供百姓世代祭奠瞻仰,同时厚赏瞿氏族人,选拔瞿氏青壮参军为将或入朝为官,予以重用。 赏完了,那自然就轮到罚了。 慕荣也不推诿,十分坦荡豪迈地当着文武百官的面请罪,绝不让慕谦难做。 他说锦州之围虽胜,但大周军纪国法不容藐视,他未得诏令擅自调兵是事实,理当受罚,但一切皆是他一人之过,紫耀军军将士都只是听他命令行事,他愿一人承担所有罪责。 慕荣此言一出,在列群臣再一次被慕荣的魄力、气度和胸襟折服,纷纷为他求情。 大家都说非常时期当事从权宜,君侯以悬殊于敌军三倍的兵力,不仅守住了大周疆土,令锦州八县三十多万百姓毫发无损,还歼了魏十万联军,缴获战利品无数,如此功绩足可抵消他擅自调兵之过。 总的来说,大臣们的意见还是基本一致的,除了某些心怀忧惧之人。 慕谦身为主君,自是不得不在意臣子的观点,尤其是某些位高权重者,因此他特意询问白崇的意见。 白崇掂量了一下,终究还是附议了群臣的意见。 因此,慕谦最终判定功过相抵,紫耀军上下不奖不罚,以示公允。 这便意味着,紫耀军上下都没有任何封赏,慕荣的任职也将维持不变,不会回到京城。 有朝臣为慕荣抱不平,慕谦却坚持当初在乾阳殿中的诺言。即便慕荣此番建立不世功勋,但他违背了朝廷规定也是事实,功过相抵,故而对他不奖也不罚。 慕谦这一招以退为进又为慕荣大大地俘获了一波民心,令朝堂上原本对他心存质疑的许多官员都心悦诚服地倒戈,慕荣在人们眼中虽非太子,却早已胜似太子。 慕谦怎会看不出,白崇的附议终究还是有些勉强的,且极其担忧他会自此将慕荣调回京城,只是碍于群臣他不好再出言忤逆。 大周立国未久,正是需要稳定朝局、巩固人心、团结一致的时候,白崇地位举足轻重,慕谦纵有心偏袒,却也不能无视这些心有芥蒂的老臣旧将。 而慕谦之所以没有封赏慕荣,更重要的原因是他私心不愿慕荣这么早就卷进京城这个龙潭虎穴里,不希望慕荣过早成为众矢之的。 此番北境之险,慕荣取得如此卓越的功绩虽是值得高兴的,但高兴之余他也不免会担忧。 如今他们父子已成为各地诸侯和乱世诸国的目标,慕荣从前没什么显著功绩时还好,可如今他这一战立威,名扬天下,那就免不了会引起这些人的注意。 他是打从心底不愿慕荣这么早就成为他们的目标,他希望在自己还能撑下去的时候尽可能地替慕荣承担一段时间,毕竟现今那些人最为忌惮的还是他慕谦。 除此之外,他也不希望慕荣这么快就被身份地位束缚。 他希望慕荣能接受更多的历练,取得更多的战功,在军中的地位更加牢固,更加得民心,届时再确立他的储君地位便水到渠成了。 按道理来讲,白崇应该是得到了他满意的结果,然而他却开心不起来。 这个看似是他打压了慕荣取得了胜利,可慕荣的威望却又一次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提升,从前不重视慕荣的人不得不重视他,从前就重视他的人更加敬重他,更催生出许多仰慕他的年轻一代将领。 他非但没能损伤慕荣一点,反而因他对慕荣的刁难引发了许多文臣武将对他的不满,就连从前支持他的许多武将,如今也都改站慕荣阵营了。 对于不罚亦不奖这个结果,慕荣倒像是早就预料到了一般,很坦然地接受了,因为在他看来,这一切本来也不是他的功劳。 这一日的朝议大约是大周立国以来最长的一次,直到午后才结束。 次日,慕谦下旨,许皇子荣留京守孝,待圣穆皇后出殡后再返回鄢都驻地。 另外,他还下旨,将昔日相府赐予长平侯为府,如此,以后慕荣回京便可名正言顺地住进去了,再不会让人闲言碎语说他不孝什么的了。 ================================ 三月戊寅(二十三日),帝都大梁城。 孟夏草木长,千山绿扶疏。 碧玺映丹水,和风绕太清。 蜿蜒丹河碧波千里,太清群峰蓊翳浓阴,勾勒出一处山清水秀、鸟语花香的世外桃源。 然而,与这风景如画的初夏太清山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丹河沿岸雪白一片的送葬队伍,犹如长蛇一般的殡葬仪仗队浩浩荡荡向大梁西郊选定的大周皇陵而去。 大祭过后,终到了出殡之日。 从景福宫起,到大梁皇城,再到这城外的村舍田间,一路上跪满了哭丧送灵的宫女、太监、文臣武将和百姓,场面那叫一个感天动地。 远山之上,只能遥遥望着送葬队伍的几条身影立在山腰吹着初夏微凉的山风。 慕篱素服白发迎风而立,一动不动地注视着山下那支长长的队伍,脸上不见悲痛,亦不闻哭声,然而他眼中深邃的伤逝却叫人不忍直视。 云酆、云清、云翊眼看着他负在背后的手被他自己掐得骨节、筋脉分明,那悲伤四溢的背影实在叫人看了心疼不已,可他们谁都无法抚慰他的悲伤,唯有默默守护陪伴。 慕篱就以那样守望的姿势矗立在山头,目送出殡队伍一点点没入山后消失不见,他还在那里守望着,许久许久不曾挪动过一分。 直到云影找到他们,说刚刚收到了云殁从燕州发回来的加急传书,他这才终于有所反应,背对众人淡淡下令:“回凤隐楼。” 他清瘦修长的身影孤寂离去,云酆三人都在原地懵了好大一会儿,然后才反应过来,都默默叹气摇头跟了上去。 巍巍孤峰迎风傲立,千年古观热闹依旧,陡峭天梯上往来信徒络绎不绝。 还是观西那座清冷幽静的小院,还是那座三层小楼,还是那个独立轩窗前的白发少年,以及熟悉的周桐和三大尊者。 慕篱正神贯注地看着手中云殁传回的密报,下立三人都满是担忧地看着慕篱,又时不时地看看一旁的周桐,可周桐也只是无奈摇头。 众人都担心他总是这么憋着,迟早会把自己憋坏,却又都拿他的性子没有办法。 慕篱看完之后,将情报向云酆递过去:“你们看看吧。” 云酆呆了片刻,从慕篱的脸上丝毫看不出悲伤和低沉,终究还是放弃了。 这么久以来,这个人不是一向都是这个脾性,什么都憋在心里,极少在外人面前流露情绪,大概唯有在梦里的时候,他才能肆无忌惮地表达他的情绪,释放他的悲伤。 如此想着,云酆终是上前双手接过慕篱递来的密报,三人凑一堆儿一看,瞬间都把之前的这些阴郁抛到了一边,都是一脸的诧异。 云清惊道:“什么,墓是空的?!”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又共同看向慕篱,却见他从始至终都云淡风轻,看起来对云殁这个调查结果并不意外。 “其实我隐约觉察到了,除了这个理由,我想不到还有什么事能让欧阳大哥甘愿背负背叛兄长的枷锁。” 下立三人又相互望了望,云酆痴傻了半天方道:“……这么说来,五年前君侯那趟燕州之行根本就是个骗局?!” 慕篱不言,眉间愁容却更浓。 很显然,答案是肯定的。 三人又不可思议地互相望了望,而后又都沉默地望向慕篱。 慕篱又望向窗外风景如画的太清群山,双眉紧锁道:“看来早在得知兄长拥有帝星命格之前,他们便已对兄长有所防备。呵,为了对付父亲,他们还真是准备万啊~” 三人又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云酆问:“那公子打算如何做?” 慕篱静默了片刻方道:“自那年大梁一别,我已许久不曾见过洛少谷主,救命之恩尚未好好答谢,是该去药谷登门拜访了。” 第218章? 逆行无悔(中) () 云酆三人瞬间明白,慕篱这是打算亲自去药谷询问当年欧阳家之事了,只是此去显然只能以司过盟盟主独孤仇的身份去。 云酆立刻担忧道:“可是公子……” 慕篱浅笑道:“我知道你们在担心什么,可你们当药谷是什么地方,又当洛少谷主是何许人?医家自有医家的规矩,若是随便一个人去询问病家的情况,他便能如实相告,那药谷三代济世活人的盛誉从何而来?” “……” “再说,此事不宜声张,派你们去又显得太过失礼。” “可万一公子您的身份暴露……”云酆依旧不放心。 慕篱轻笑:“若真到万不得已时,我也只好向少谷主坦诚一切了。” “公子!”三人急得同时出声。 慕篱却仍淡定道:“药谷虽向来不理红尘,但老神医和老谷主都是悬壶济世的圣人,少谷主你们也都是见过的,仁心仁术,悲悯苍生,又通身侠骨正气,少时药谷传人之名便已誉满天下,事关天下苍生,我相信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的。” “……”三人都无话了。 “放心,不到万不得已,我自然不会冒这个险,只是此事只能由我亲自出面,况且我也必须亲耳听少谷主如何说才能安心。” 三人又不禁交换了一个眼神。 云酆道:“既然公子意已决,那我等从命便是。” 慕篱轻笑摇头,显然他们还是不希望他去冒险,可这一关他必须亲自去才行,毕竟事关慕荣和欧阳烈,他必须当面去问个清楚。 此事既已定,慕篱又迅速开启下一个议题。 “对那位恩公的追查可有进展?” 先前他对追查方向进行了调整,让他们追查此人与云霆、柴素云有过交集的朝中官员,然而…… “我们照公子吩咐,将所有与盟主和夫人有过交集的人挨个查了个遍,结果仍是一无所获。”云酆如是道。 慕篱眉心一皱,心中疑惑。 锦州那一夜,此人突兀出现,令他更加疑惑此人究竟是谁,竟会对他们的行踪一清二楚,还那么及时地赶到将他唤醒。 更让他不解的是,虽然自己对那晚的记忆十分模糊,但却依稀记得那人让他觉得十分熟悉、亲切。这令他更加确定,此人一定就身在朝中,且对他们父子无比熟悉。 直觉告诉他,龙城那个给他们发来密报的人必定也与此人脱不了干系。 “继续查,从头再筛选一遍,切记不要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只要他真真实实地存在于这世间,那他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云酆应道:“是。” 慕篱转而又问:“九门那边情况如何?” 云酆脸色略尴尬摇头:“属下惭愧,目前为止,我们依然只知此人是天启六年随着九门的兴起而突然冒出来的,从他出现至今,尚无任何人见过他的庐山真面目,甚至连他是男是女、年纪有多大都一概不知。” 慕篱倒是显得很坦然,因为这个结果在他的预料之中。 “果然,比起那位神秘恩公,这位神秘的掌门调查难度更大。” 听得慕篱如此安慰他们,下立三人都无比汗颜,齐声揖道:“属下无能。” 慕篱浅笑:“你们不必太过介怀,司过盟情报搜集能力虽强,但也并非无所不能。我料定欧阳大哥之事一定不会就此了结,对方近期一定还会有所行动。既然不论我们怎样追查都无果,那就化主动为被动,等对方主动现身。” 三人齐声答:“明白!” 云酆随即又道:“那旭方军那边,公子准备如何处置?” 前两日,鸢息阁收到南境商舵秘密传回的情报,报告旭方军主帅安继武近日突然暗中大肆招兵买马,扩充军队,恐有造反之意。 旭方军地处大周南境,下辖三州数十县,以沭阳河为界,与南齐隔河相望,其治所州自古也是兵家必争之地,战略位置极其重要,可谓是中原南境门户,故世人习惯称之为都。 若单论兵力,拥兵六万的旭方军在中原数多军府中也是能排上号的强府,力量绝不可小觑。 慕篱一边盘算一边道:“当初南齐暗中唆使宿方与赤月族联合叛乱未成,近日齐楚边境战事愈演愈烈,吕玄是腾不出手来顾及中原,所以打算另择棋子再图中原吗?” 周立之初,南境宿方军联合赤月族叛乱,终被白崇摆平。 宿方军府本是位于旭方以西的一个小府,只有两万兵力,却仗着赤月族游牧的特性,将朝廷起初派去平叛的军队打得落花流水,后来白崇亲自出马才终于平定了叛乱。 之后,朝廷便对宿方军从上到下来了个大洗牌,如此事情才算彻底平息。 云清愤然道:“安继武拥兵自重,不服朝廷管束已非一日两日,说不定当初赤月与宿方的联合叛乱也有他的份!陛下以仁德之心礼遇魏室旧臣,故而并未对他多加管束,还保留了他一军主帅之位,对他已是极为宽容,不想他竟还心存反意,论罪当诛!” 安继武乃楚天尧同母异父的兄长,也算是前朝皇亲国戚。 然而,在这个礼乐崩坏、纲常沦丧的纷争乱世,亲情在权力和荣华面前是那样的脆弱,在皇家尤甚,因为皇权的诱惑力实在太大。 试问谁不想一尝君临天下的滋味么呢,更别提像他这样有实力的皇亲诸侯了。 因为“庚寅旧事”,直接参与的基本都难逃一死,间接参与或稍微知道点内情的,贬的贬,发配的发配,就连皇亲也不例外。 是故,安继武姑且也算是稍微知道一点却不曾染指核心的,楚天尧便将他放到了南境戍边。经过二十年的摸爬滚打,才有了如今旭方这份基业。 楚天尧在位时一直打压着他,如今终于有个翻身的机会摆在他眼前,他又岂会轻易放过。 慕篱眼中露出淡淡的讽意,脸上仍是一派云淡风轻道:“自古贪者多痴愚,醉心权力的人,最后大多都会葬送在权欲之下。他若非要走这条不归路,那也不过是多了一个痴愚的可怜人罢了。” 云酆道:“但目前安继武还只是暗中招兵买马,并没有实质性的造反之举,此事若处理不善,万一刺激一众魏室旧将揭竿而起,恐伤及大周国本,得不偿失。” 慕篱看向他点头道:“正是此理。我们能想到的,父亲也一定能参透这其中的厉害,相信他定会妥善处理,此事我们暂且不必担心,命商舵的人继续留意安继武的动向即可。” 云酆应道:“是。但属下还有个担忧。” 慕篱看他一眼,明了道:“你是担心楚天承会不会暗中与吕玄有所勾连。” 云酆点头:“正是。” 慕篱轻轻摇头:“应该不会,起码目前不会。锦州之败,他损失惨重,只怕忙着修复损伤和巴结胡人都来不及,哪里顾得上山高路远的南齐。何况吕玄现在也抽不出手对付中原,光是南楚就够他忙活的了,否则他怎会暗中撺掇安继武替他打先锋呢。” 要知道,北魏与南齐之间现如今可是隔着一个幅员辽阔的大周王朝呢,且南齐的东面还有一个临海的东吴。 东吴国土面积虽小,可东吴国主钱毕竟与慕谦交情非同一般,此事天下皆知,正如吕玄想彻底吞并南楚都想疯了,此事也是天下皆知。 前朝时,南齐还可以打打吞并东吴的主意,时不时地敲一笔竹杠,用以增强他吞并南楚的实力,而今他若再想动东吴,那可就好好掂量掂量了,毕竟现在就跟中原、跟慕谦正面为敌显然不是明智之举。 非但如此,如今东吴这个小邻居反倒像是慕谦安置在南齐之侧的岗哨,时刻盯着南齐的动作,这其中明暗较量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得清的。 云酆又开始敲打起他那把万年不曾开过的折扇一边思索一边道:“也就是说,我们眼下最大的敌人仍是楚天承,只要他称霸的野心未得逞,他跟耶律楚雄之间的结盟就不会散。而要对付楚天承,当务之急便是摸清他的爪牙追命九门的底细。” 慕篱浅笑微微点头:“所以,我们眼下仍以处理欧阳大哥的事为先,不弄清楚这个九门掌门到底是怎么回事,我这颗心就始终放不下。” 云酆答:“属下明白了,这就去安排药谷之行。” 三人得令后暂时都离开了,周桐很有眼力见,知道慕篱此时需要独处的空间,也跟着他们一起出去了,屋内便只剩下慕篱一人。 然而,慕篱只是临窗而立,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声音,就只是那样静静地立着。 窗外群峰从艳阳高照到日暮西山,他还是那样立着,不吃不喝也不动。 门外守候的人没有一个进去打扰他,因为他们知道,即便他没有流出泪哭出声,但他的心底早已泪流成河。 慕篱的眼前浮现的是这一路走来牺牲的众多一往无悔的英灵,是数多人对他的期许和托付,是他肩上担负的无数人的希望。 澶渊楼上他曾立誓:“我的命既是兄长给的,那么余下这十年,我愿倾尽所有换他一世长安,得偿所愿!” 鸢息阁中他曾许诺:“姨父,我答应你,会不惜一切阻止厉王,护司过盟众人周!我会完成姨母和您的心愿,为太子殿下报仇雪冤!我会做到,我一定会做到!” 重生之夜他曾发愿:“从今以后,九源将成为中原最大的威胁,楚天承将是我们最大的敌人,庙堂之上的尔虞我诈父兄足以应付,而庙堂之外的明枪暗箭就由我来替他们挡!” 慕篱无言,但眼却明,志也坚。 “……也许你将要踏上的是一条无尽的黑暗之路,而长庚希望二公子将来无论遭遇如何都不要轻言放弃,就算是为了大公子,你也要坚强地活下去!” 长庚的话再次回荡在耳边,慕篱望着夜幕四合的窗外双眼噙泪,凄美地笑了。 少当家,这条负重逆行的荆棘之路,慕篱无怨亦无悔! 第219章? 逆行无悔(下) () 数日后,关北漠也传来了一个意外的消息,羽陵公主被处决了,齐王登上了太子之位,整个羽陵部落也被耶律皇族名正言顺地吞并了! 当日,魏联军因慕篱决堤之计不幸军覆没,身在漠的萧述和得知消息后,立刻就给慕篱发出了一封决裂密函。 她在信中说,她暗中通风报信的初衷并非背叛漠,但结果证明,是她的一纸密报给漠带来了如此惨重的损失,因此她无法再继续为他提供情报了。 此外,她还坦言,这一次她替他解了锦州之围,还间接帮助他的兄长立了威,也算是还了他当初的成之恩,从今以后,他们便两不相欠了。 然而,她没想到的是,这封密函竟被齐王的人秘密截获了! 原来,这一次联合攻周,漠之所以会派五万盟军支持楚天承,背后竟也隐藏着皇权争夺的阴谋。 其实,此次锦州之战乃是燕王耶律述母族悉万丹部促成,派出的兵马也主要是悉万丹部。 悉万丹部是漠八大部落中除羽陵部之外实力最强的一支,所以耶律述也是最有望成为太子的人选之一,其母族自然希望借由此战巩固燕王地位,扶他坐上太子宝座。 耶律楚雄虽偏爱耶律齐,奈何悉万丹部势力强大,且耶律齐本人似乎也毫不恋栈权位,这才犹豫不决,一直没有立太子。 然而,近几年来,他的身体状况似乎不太妙,注意到这点的各位皇子母族都开始蠢蠢欲动,其中就属耶律齐母家所属日连部实力最弱。 尽管耶律楚雄对这个儿子格外偏爱,但因为其母族势力太过弱小,故而几乎没人将他放在眼里,更别提视他为竞争对手了。 然而谁也没料到,魏十万联军竟会数葬送在慕荣手里,悉万丹部偷鸡不成蚀把米,不仅未能巩固燕王地位,反而使本部力量受到了极大的削弱。 更让人没想到的是,耶律齐表面风流,不恋权位,实则却是城府颇深的阴谋家。 其实,他早知自己娶的“中原公主”的真实身份,却一直不曾戳破,不仅作壁上观燕王和其他几个兄弟斗得你死我活,而且还放任萧述和暗中向司过盟通风报信,让燕王的势力在此战中遭到重创,从此一蹶不振,再无力与耶律皇族相抗衡,自然也再无力竞争太子之位。 同时,齐王又以“截获”的萧述和的亲笔手书为据召集各部落开会,当着八大部落首领的面揭发了这封通敌叛国密函,并且还借此机会揭发了萧述和假冒中原公主的事。 各首领得知真相后皆怒不可遏,尤其是悉万丹部。 他们刚在锦州之战中吃了天大的亏,得知萧述和“通敌”,自然是怒上加怒,带头煽风点火,称绝不饶恕萧述和跟羽陵部落,无辜的羽陵部落首领面对铁证跟萧述和的认罪无言以对。 于是,羽陵部落首领一脉被尽数处决,漠八大部落中势力最大、实力最强的羽陵部落就此被皇室名正言顺地收为己有,皇族的力量也因此得到有力巩固和加强,齐王更是因此一跃而成为太子的不二人选! 当然,各部落首领事后才明白,他们被齐王利用了,他们当时想的都是如何整垮羽陵部,根本没想这背后的利益牵扯。 从前有羽陵部和悉万丹部为首,皇室好歹还会忌惮各部落几分,但自这两部先后失势,他们便再无力与耶律皇族相抗衡了,被逐一吞并也是迟早的事。 如今,他们再想后悔也已经来不及了。 人人皆知耶律楚雄最宠爱的是三皇子耶律齐,还一直为耶律齐无心权位而头疼,甚至为他将立储问题拖延至今,谁也没料到,他原来并不甘寂寞。 他是想要皇权的,且他的野心远不止做漠的王,他还想要称霸天下,一统中原! 羽陵部落是漠八大部落中最为强大的一支,可以想见当初耶律齐若娶了萧述和,就相当于得到了整个羽陵部落的支持。 这对巩固他的地位有多重要,明眼人谁看不出来,可他愣是不要,非要求着耶律楚雄为他娶来中原的琼华长公主,这在漠满朝官员和各大首领看来也算得上是个异类了,尤其是羽陵部落首领。 他本是有意将女儿嫁给皇族的,以此巩固他的地位,反正他的女儿也正好痴迷于齐王不可自拔。谁知齐王不知好歹,偏偏看中了中原的公主,女儿因此意难平,竟一条白绫就了结了自己,害得他不仅失去了一个女儿,同时也失去了一个笼络皇族的筹码。 所以,他对齐王其实是怀恨在心的,奈何人家是个不过问朝政、不关心权位的闲散皇子,他也不好拿人家怎么样。 可是,谁也没想到,耶律齐这是以退为进。 娶了最强的羽陵部落的公主,他势必就会成为众矢之的,他不想过早将自己置于风口浪尖。 在其他皇子斗得你死我活的时候,他一直居于幕后韬光养晦,蓄积力量,就等重拳出击的这一刻,而他这副伪装竟连一直陪伴在他身边的萧述和都没能发现。 而等到所有人发现他的真面目时,朝中原本有竞争力的皇子杀的杀,贬的贬,关的关,已经没有能和他相抗衡的了。和文武双的他一比,原本最有竞争力的耶律述也在一夕之间就不占什么优势了。 其实,耶律齐当初向耶律楚雄提出要娶琼华长公主也并非是真心仰慕,而是为他的野心铺垫,谁知后来中原局势扭转,这颗棋子也就失去了意义。 再者,他其实早就发现了和亲公主被掉包,但他始终没有拆穿,也不关心萧述和最终会如何,更不关心真正的琼华去了哪里,他只是在等一个机会,一个能让他逆风翻盘的机会。 处决前夜,他曾往狱中探望萧述和,并将他的一切谋划和盘托出,萧述和这才知,原来早在她嫁给他的那天起,他便已知她的身份。 一个人无论皮囊如何变幻,其骨子里的气质、涵养、习性等却是不可能完抹消的,精明如他又怎会看不出她是天生的草原人,而非灵秀山川养出的中原汉人。 也是直到这时,萧述和才知,从前他不愿娶“痴情”的她,是因他不想过早地步上风口浪尖,不想过早地暴露在其他部落面前。 后来,她不惜假借他人身份嫁给他,他亦无意拆穿,只是因为没有意义。况且有她这个“中原公主”在,说不定还会给漠带来利益。直到楚魏亡国,慕周立,她的存在才彻底失去了价值。 而恰好这个时候,她又蠢得通敌卖国。通敌卖国也就罢了,还让他抓到了把柄,那就不要怪老天绝你生路了! 他耶律齐隐忍这么多年,等的不就是一个翻身的机会吗,如今终于等到了,他又岂会放过! 萧述和问:“这些年来,你可曾对我有过一丝真心。” 耶律齐十分干脆果断地回答:“从未。” 萧述和这才幡然醒悟,自己这些年来以为的幸福有多虚假,多可笑! 她家从上到下,但凡有点血缘关系的几乎都被宣判处决了,羽陵一脉可以说已经绝种了,可怜她一片痴情,最终竟换来如此下场! 她到底还是为自己当年的荒唐行径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行刑那日,耶律齐竟然亲自监斩。 最终时刻,萧述和默默问自己:值得吗? 行刑前,他问她还有什么想说的,她回答:“愿殿下能与这万里江山白头到老,愿我们从此天上地下,生生世世永不相见!” 这便是她临刑前得出的答案。 耶律齐闻言竟红了眼,为了不让人看见,他迅疾转过身去,回到了监斩席上,然后亲自下达了行刑的命令! 行刑的刹那,他稳稳地坐着,但没人看到他的手中紧握着当初萧述和送给他的玉佩! 他从来都知,鱼与熊掌不可兼得。从决心争取的那一天起,他便已做好了抛弃一切的准备,包括他的心。 收到情报的慕篱满心冷嘲,果然看似风流、不恋权位的就没几个是真的。 耶律齐此人心机城府之深、性情之隐忍、出手之果决让他也不得不佩服,简直堪称楚天承的完美翻版。 他已经可以预测,此人未来必定会是中原最大的敌人,收复关北失地更是长路漫漫,困难重重。 而萧述和那封没能寄出的决裂密函,慕篱是在她被处决后才从云酆他们收集回来的情报中看到的。 他对萧述和也心怀愧疚,可他并不后悔。若时间倒回,一切重来一次,他还是会那样做,因为这就是他为自己选择的无悔血途! 第220章? 天之骄女符三娘(上) () 圣穆皇后等归葬之后,所有王公大臣、宫眷皆除了素服,唯慕荣腰间还始终系着素带,誓要为亡亲戴孝百日方止。 慕荣回京这些日子,除了去太庙守灵以及夜回长平侯府安寝外,其余时间几乎是寸步不离地陪在慕谦身边,极尽细心地照料慕谦的饮食起居,以至于御前侍奉的那些个宫女、太监几乎都插不上手。 而除此之外的,他一概不闻不问,从未参与过朝政,身为京外官员,他更不曾上过朝。即便慕谦召朝臣在崇华殿问对,他也从未插过话。 慕谦也很有默契地从未问过他意见,因为他觉得只要让慕荣听着、看着、思着便已足够,现在还不宜让他过早地涉入朝堂,以免引起某些人不满,引动朝堂失衡。 而今,柴素一等已入土为安,按照之前的旨意,慕荣也该回北境了。尽管父子俩相聚的时间短暂,但两人都明白当前的局势,是故不会纠结于这一时的忍耐。 这日,离京在即的慕荣一大早便进宫向慕谦请安,慕谦留他在崇华殿共用早膳。 席间,慕谦随口说了句想念柴素一做的桂花糕了,尚食局的御厨虽个个厨艺精湛,却怎么也做不出柴素一所做的桂花糕那种朴实的味道。 慕荣默默将此事记在了心里,慕谦去上朝之后,他便出宫去了,没有带多余的随从,只欧阳烈和百里乘风跟着。 尽管经此一战,朝中大部分人对他有所改观,但仍不能排除有人想对他不利的可能,尤其在帝都这个龙潭虎穴里,身边的人自然不可能放他孤身一人在外。 三人几乎跑遍了整座大梁城,就为了给慕谦买到味道和柴素一所做相近的桂花糕。 慕荣深知,现在的他别说替父分忧,就连留在京城陪伴父亲左右都办不到,那么至少在离京之前,他能满足父亲这么一个小小的愿望。 话说回来,要想在偌大的京城找一样不常见或是比较独特的东西,还真的不容易。 就为了这桂花糕,慕荣从西到东、从北到南几乎跑断了腿,把京城内所有的糕点铺子都转遍了,最后终于在城南一家店面极小、但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的临街铺子里找到了,那桂花糕的味道竟然奇迹般地跟过去柴素一做的一模一样。 别看这铺子小,却挺受欢迎,到这里来买糕点的人可真不少,慕荣找到这里的时候已近傍晚,可那铺子跟前依旧排着长龙。 慕荣没有仗着自己的身份就搞特殊,老老实实地跟着人群排队。人群都伸长了脖子望着前面的铺子,故而竟没人留意到排在队伍里的堂堂皇子殿下。 未免身份困扰,今日他还特意乔装了一下,身上也只穿了一件简单的青衫素袍,仍旧系着素带。 只是,无论他如何乔装都挡不住他非凡的气度,有人时不时地瞅他,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心说这是谁家儿郎,生得这般气宇不凡,英姿飒爽。 慕荣只当没听见也没看见,满心都只想着慕谦见到桂花糕时的样子。 终于买到手里,转身离开时,慕荣一贯苦相的脸也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意,在众人探究追寻的目光下离开了铺子。 回宫的路上,在路过一家名为“醉清风”的酒楼时,眼角忽然瞥见一个不知是被踢出来还是被扔出来的人影径直朝他砸来,他急忙一步后撤闪开了。 可谁知他躲过了这个,却没躲过后面的,三五个黑影接二连三飞出,欧阳烈和百里乘风左右忙活,慕荣亦接连躲闪,却还是与最后猛然冲出来的两人撞了个满怀,手中千辛万苦才买到的桂花糕就悲催地飞了出去,在夕阳斜照的空中划出了一道美好的弧线。 亏得慕荣习武多年,对方两人非但没能撞倒他,反而险些被他撞倒,所以慕荣在稳住了自己的同时,还一手一个顺带将那两个因为冲力过猛险些摔倒的人给拉住了。 而就在他与那两人双双站稳的电光火石之间,“醉清风”楼内早已冲出一群人将他们团团围住。 慕荣看向被他们无情踩在脚底下的桂花糕,脸色立时沉了下来,眼中浮现淡淡的怒色瞪向那群人。 欧阳烈见状,同情地瞟了一眼那群手持木棍、一脸恶相的打手,唉声叹气摇头默念: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狗腿子们,自求多福吧! 只听那群人中一个领头模样的大汉指着被慕荣抓住的两人中的一人怒气冲冲道:“臭小子,你到底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敢砸醉清风的招牌,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谁知那人只拿一双似震惊、似难以置信、又似喜出望外的大眼睛死死盯着高出他近一个头的慕荣的侧脸,那双星光闪耀的眸子里有灼热激动的火焰在跳动,仿佛他整个人的魂都被慕荣给吸走了似的,根本没有听见那大汉说了什么。 慕荣觉出异样,这才低头看向半藏在他身后的两个罪魁祸首,正好对上那个正一脸丢魂样看他的人的眼。 只见两人中,那女子看起来不过十四五岁,一身素雅罗衫,梳着双平髻,看起来应是个丫头,倒是生得极为标志。 而那男子,一身简练的白衣,面相颇为俊秀,眉骨英朗,双眼清亮有神,生得十分清俊英气,但英气之中又带着几分独特的阴柔之美。 慕荣十多年来天南海北哪里没去过,又什么样的人没见过,就这刚中显柔的英气美,骗骗普通人还可以,却绝瞒不过他那双睿智的眼。 除了结发亡妻刘蕙,他还不曾在其他任何一个女子身上有过这种感觉,不由地眼前一亮。 如果说刘蕙是三分英气七分柔美,那么这女子便是两分柔美七分英气,外加一分傲气。 刘蕙虽也是个极有傲骨的,但她胜在懂得隐藏锋芒,尤其嫁与慕荣之后,变得愈加温柔内敛,不露山水。 但眼前这女子,肉眼可见的浑身锋芒尽显,棱角毕现,傲气凌人,又英气逼人。 就这面相和气质,慕荣敢肯定,此女必定出身不俗,教养不凡。 见她一副正义十足、嫉恶如仇的架势将那丫头护在身后,慕荣推测,她应是打抱不平招惹到什么人了。那那丫头则从始至终死死攥着她的袖子缩在她身后,一副惊弓之鸟的样子。 只是,此女看自己的眼神令慕荣不由疑心,难道自己与这姑娘曾在哪里见过? 此时,百里乘风忽然疑问出声:“符三郎?” 适才那大汉那样嚣张地质问她都没听到,此刻乘风如此轻柔的疑问声,她却清晰地听见了,转头看向乘风,也是一愣。 “百里寨主?!” 第221章? 天之骄女符三娘(中) () 百里乘风忽而春风一笑,喜道:“果然是符兄!想不到你竟是京城人士!” 慕荣看向乘风:“乘风,你认识这位……” 慕荣瞅了瞅符三,终是把“姑娘”两个字硬生生咽了回去,接道:“公子?” 乘风含笑道:“君侯有所不知,符三乃一游侠,浪迹江湖,四海为家,当日陛下与君侯在长河谷逢难时,他恰好游历至北境,途径戾山暂时借住在玉龙寨。突围那夜,他亦在救援之列,之后我诸事缠身,便将他给忘了,等事后想起来,正打算向君侯引荐时,他却已不知所踪。” 说着,他看向符三问:“符兄,当日你为何不告而别,我都来不及向你道谢呢。” 符三大概是终于回过神来了,这才半信半疑地开口,却是不答反问:“百里寨主为何会在此?” 她又将目光移向了慕荣,四目相接刹那,她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好似要停住了,将自己躁乱不止的心强压下去。 乘风明白,她是在疑惑自己为何会与慕荣在一起。 “这个说来话长,总之我如今在君侯身边当差,已是军中之人了。” 符三闻言又看向他,似不明白事情为何会变成这样,又似在疑问,当日那个一身侠肝义胆尚自由的百里寨主为何会甘愿踏入浑身束缚的军营。 乘风看了看慕荣,浅浅一笑,淡然回道:“符兄不必怀疑,我是自愿追随君侯的。” 慕荣闻言心动了动,看了看乘风,迎上的是他坦然的目光。 符三闻言也看向了慕荣,那眼中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更加显露无疑了。 欧阳烈一手搭上乘风的肩看向符三似笑非笑道:“我竟不知还有此事,乘风,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啊?” 乘风面带歉意道:“这不是一直不知符兄的下落嘛,且事后诸多变故,我也就将此事给忘了,直到今日重逢,我才想起来。” 欧阳烈长长地“嗯~”了一声,看向符三,又瞅着符三瞧慕荣的眼神眯了眯眼,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慕荣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这才向符三恭敬一揖,道:“慕荣代家父以及长河谷一役体将士多谢符兄当日相助之恩。” 符三双眸深情凝望着慕荣正要说什么时,先前那大汉见这些人竟完无视他们自顾自地聊起来了,顿时火冒三丈。 也没心思顾及他们究竟聊了些什么,他抄起木棍便指着符三吆五喝六道:“喂!臭小子,老子跟你说话呢!” 符三闻言瞬间变了脸,回头狠狠地瞪向他们。 那大汉却是不由分说,又将木棍指向一看就是头目的慕荣道:“你们又是从哪儿冒出来的,敢管‘醉清风’的事,也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 欧阳烈咧嘴鄙夷地瞅了瞅那大汉,歪着脑袋揶揄道:“哟吼,口气不小。” 他抬头看了看“醉清风”那风雅十足的招牌,再看向那汉子道:“你倒是说说看,你们东家是哪位了不起的大人物,怎么旁人就不敢管这里的事了?” 那大汉狗仗人势道:“哼!说出来,我怕吓死你!” 欧阳烈更加感兴趣了,瞅了瞅慕荣,又斜眼看向那大汉挑衅道:“嗨哟,真是吓死我了,那你倒是说来听听,到底是何方神圣,口气这么大。” 结果那大汉却是瞪着他们说不出来了,准确地说,应该是顾忌什么不敢说。 欧阳烈哼哼两声,鄙夷道:“刚才不是叫嚣得挺厉害的嘛,怎么,说不出来了?还是……你们不敢说!” 说到后面,欧阳烈加重了威胁语气眯着眼瞥向他们,那大汉眉头一皱,心道:难道我们遇到哪尊不能惹的大佛了?当下也心有顾忌,不敢轻举妄动了。 此时符三冷哼了一声,也望了一眼“醉清风”的匾额道:“天子脚下,朗朗乾坤,你们竟也敢做逼良为娼的勾当,可惜了如此风雅的招牌!” 慕荣闻言不禁又多看了她两眼,眼中笑意更浓。 那大汉闻言立刻又来了底气:“这丫头的爹已经把她卖给我们了,银子都花出去了,她自然就是‘醉清风’的人,我们要如何处置她,与你何干!” “胡说!那人根本不是我爹,我根本不认识他!”躲在符三身后的小丫头壮着胆子怯怯地反击道。 大汉闻言立刻瞪向她凶恶道:“老子管他是不是你爹!我们花钱买了你,你就得乖乖任我们处置!” 那大汉说着就要上前抓人,被符三身子一横再次拦住,那丫头赶忙哆嗦着躲到她身后,攥着她的衣袖就跪了下去。 “公子您行行好,救救我,那个卖了我的人根本不是我爹!我家原在关南,胡人来村子里烧杀抢掠,爹娘为了保护我都被胡人给杀了,村子里的人也死的死,逃的逃,我没有了亲人,便只好跟着大家一起逃难到大梁,一直靠乞讨为生。那日我只是在巷口偶然遇见了那个恶人,不想竟被他骗到这里给卖了!公子,求您救救我,我宁死也不要跟他们回去!” 说着,小丫头便朝符三连磕了三个响头,围观人群纷纷落泪,欧阳烈与乘风也为之动容,慕荣却是听得怒火中烧。 自关北落入漠手中后,胡人铁骑每年总会时不时地南下扫荡一番。由于边境线绵长且地势复杂,守边的周军不可能处处都顾及到,故而那些处在边境的村镇便首当其冲成为被迫害的对象,每年都会有大量流民南下逃难。 如此经年累月下来,边境村镇多有废弃,田地逐渐荒芜,并且有不断南移的趋势,最后受苦受难的仍然是这些无辜的百姓。 关北失地一日不收复,胡人对中原的威胁便会一直存在下去,这是所有中原人心底最大的痛! 符三将那丫头拉起,一边替她擦眼泪一边安慰道:“放心,我既出手救了你,便绝不会让你再落入虎口,今日谁也别想把你带走!” 那丫头抽噎着连声道谢,但那领头人听得她如此说,更是气得七窍生烟。 “臭小子,我看你是真的活得不耐烦了!” 符三冷哼一声,嘴角微微扬了扬,转瞬又收敛了表情,看向慕荣恳切道:“实在抱歉,把你们卷了进来,不过此事不用你们出手,只麻烦你们暂时帮我保护这位姑娘。另外,打翻的糕点,我稍后再赔给君侯。” 说着,她便将那丫头往慕荣身边一推,好似早料到慕荣不会拒绝似的,动作毫不迟疑。 然后,她才转身面向那群大汉,一身英气眉眼飞扬道:“有种的尽管上!” 那大汉盯着她恨得脸部肌肉直抽搐,将手中木棍一扬,喝道:“弟兄们,给我上!” 随着他一声令下,那群人说着便一拥而上。 符三也不含糊,拔出佩剑便向那群打手迎了上去! 慕荣当真护着那丫头,示意欧阳烈和百里乘风也退到一边,当真没有插手那边乱斗的意思。 欧阳烈抱臂托腮瞅着那乱斗中的符三,又瞅了瞅慕荣,笑道:“这姑娘可真有意思,现在似乎不是关心糕点的时候吧?” 乘风闻言却是一惊,雷劈一样木讷地看向欧阳烈道:“欧阳兄,你说什么?” 欧阳烈瞅他一眼,一脸同情无奈地搭上他的肩膀,眼神指引他看向乱斗中的符三道:“你见过长得如此秀气水灵白嫩的男人吗?” 慕荣闻言眉头微不可查地动了动,他倒是真想到了这么一个人洛倾鸿。 不过想起那个人,他就会不自觉地生出一股说不清的情绪,总觉得那人太过无懈可击,完美得不真实,仿佛与这个尘世隔着一层什么,让人看不清,也摸不透。 乘风闻言,脸却是腾的一下红了,竟结巴道:“他……他……他是!” 欧阳烈同情地拍了拍他的肩膀,煞有介事地安慰道:“淡定,淡定啊~” 乘风看来是花了好长时间才接受了符三原来是女子这个事实。 此时,欧阳烈又托起下巴瞅着那边的乱斗自言自语似的道:“不过,这姑娘的功夫倒是真不错啊,你说是吧,怀霜?” 他坏笑着撞了撞慕荣,奈何慕荣完无视他的大言不惭,只专注地盯着剑锋四走的符三若有所思。 从符三的举手投足间都可以看出,她应是京城某个名门大户的千金,因为她身上那股无形的涵养和气质绝非一朝一夕能养成,必是自幼便接受良好的教育和精心的培养。 京城姓符的人家可不多,姓符的显贵之家更是少之又少,而排行第三的符姓女郎,据他所知只有一个,那就是定南王府上三女,人称符三娘。 第222章? 天之骄女符三娘(下) () 符家骄女年十八,别有风骨自高雅。 钗环丽服不爱,闻名京城一罗刹。 遇人不淑归王府,仗剑江湖一女侠。 户限为穿红叶勤,不得良人不言嫁! 京中名门望族中,人人都知定南王府中有位不爱红装爱武装的千金,乃定南王符文彦的嫡长女,闺名天骄,许字孟音,因在兄弟姐妹中排行第三,故人称符三娘。 传闻此女自幼秉性刚强,酷爱习武,且饱读兵书,深受符文彦喜爱。 在众多儿女中,唯有此女是自幼由符文彦亲自教导,可以说是完拿这个女儿当儿子在养,是以此女比她上面两个哥哥、下面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都要出色太多,是世家子弟中少有的不拘纲常礼法的奇女子。 又因此女自幼常随父亲出入军营,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女儿娇气,尚未及笄便已能与禁军将领一较高下,京城更是到处都有她行侠仗义的事迹,常有仗势欺人的世家子弟和为非作歹的地痞恶霸栽在她手上,久而久之便在京城公卿世家间得了个“符罗刹”的名号。 这样一个不拒礼法的奇女子,被符文彦捧在手心里的掌上明珠,她的夫婿自然也得是百里挑一的世家子弟。 据说自她十三岁起,求亲的人就把定南王府的门槛都快踏破了,可愣是没一个能入他宝贝女儿的眼,符文彦也遂了女儿的意,没一个看得上眼的,如此娇惯任性的长辈也可谓是特立独行了。 其实,门第高的一般都比较抵触这种特立独行的媳妇,若非为定南王的权势,只怕是很多世家子弟都不愿上门求亲的。而符天骄本人也向来不把京中这些纨绔子弟放在眼里,普通人家又极难有出挑的、能入符家眼的男子。 因此,直到她及笄那年,符文彦经过千挑万选,才终于为她挑中了西南河阳府的小宁国公刘钦。 当然,前提是符天骄也中意。符文彦如此宠爱这个宝贝女儿,自然不会委屈她。 老宁国公乃天启一朝的肱股之臣,国公夫人虽早亡,但她毕竟是天启帝的妹妹,直系皇亲。 因此,与他家联姻可大大稳固符家在朝中的地位,且其嫡长子刘钦当时正是年轻有为的年纪,可谓是理想的议婚人选。 不幸的是,两家议定亲事后不久,老国公便寿终正寝了,刘钦承袭了宁国公爵位。但因小宁国公重孝在身,与符天骄的婚事便耽搁了三年,直到小宁国公孝期过后,两人才完婚。 想当年,这桩天之骄女配年少英雄的天作之合还一度被传为佳话,孰料这小宁国公不知为何一个想不开,竟联合临近两个军府起兵造反,最终覆灭于慕谦之手。 符三娘自是不可能为愚人的野心和**凭白牺牲的,拒绝**陪葬,甚至不惧叛军的屠刀威胁,终是等到了急急赶来的慕谦,在那场叛乱中有惊无险地保住了一条命。 叛乱平息之后,慕谦就将她带回了京城,送回了定南王府。 从此,符三娘便回到了娘家,恢复了自由之身,并对外宣称,除非得遇良人,否则今生不再嫁,足见此女的气度和风骨。 京城那些世家子弟原本以为,当年的“符罗刹”会自此重出江湖,谁知自那之后,她就像是从这世上消失了一般,人们几乎再没见过她的踪迹。 直到今日慕荣方知,原来这符三娘自那之后便浪迹江湖、行侠仗义去了,看来那场失败的姻缘并未改变她的初心,她依然是当年那个“闻名京城”的“符罗刹”。 “哎哎哎!” 欧阳烈见慕荣半天没反应,就拍了拍他的肩膀,慕荣这才回过神来。 欧阳烈指着那边的乱斗说:“狗腿子们增派了帮手,那姑娘眼瞅快要顶不住了,你还有心思看好戏。” 慕荣闻言望去,果然见对方不知何时又多了好些个人手,符天骄纵然武功再好,到底也还是个女子,哪儿架得住那么多体格健硕魁梧、专吃不要命这口饭的打手们的轮番围攻,渐渐地就落了下风,挨了不少拳打脚踢。 但慕荣发现她当真是相当有个性、有骨气的,屡屡挫败却打死不肯认输,明知自己力量不如别人,还一次又一次地迎上去。 慕荣嘴角一勾,转头对那丫头道:“你留在此地,不要动。” 那丫头一脸惊恐地摇头,刚要开口求他不要丢下自己,可慕荣却已将她推给了欧阳烈和乘风,自己身形一闪便加入到了乱斗中。 但见他身手矫捷,气度不凡,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从容和霸气,这一切都让符天骄如被施了定身法一般呆住了,痴傻地任由慕荣拉着她左突右闯,三下五除二就把那群打手通通打趴下了。 几乎是眨眼的功夫,但见层层围观的百姓包围中,四仰八叉地遍地都是惨叫连连的打手,慕荣英姿挺拔立于其间,符天骄站在他身旁,仍然像丢了魂似的死盯着慕荣一言不发。 此时,一名倒在欧阳烈和乘风跟前的打手见他们的注意力都在慕荣那边,趁机拽起躲在欧阳烈身后的丫头就跑。 欧阳烈是听见那丫头惊恐的叫声时才反应过来,抬脚就要去追,可慕荣已先他一步将脚下的木棍踢了出去,那棍子便径直飞出,狠狠地打在了那打手的后背上。 那人摔了一个大马趴,那丫头也被他带得扑倒在地。 小丫头虽然被吓得浑身哆嗦,却也十分激灵地一咕噜爬起来就飞回到符天骄身边,攥着她的衣袖畏畏缩缩地躲到她身后,死也不肯撒手了。 欧阳烈见状满头黑线,小丫头片子想都没想就往符天骄那边跑,可见是嫌他不够可靠,刚才也确实是自己大意了,因而不免狠狠地恼了自己一把。 与此同时,倒在符天骄脚下的那个领头大汉也趁她不备,抡起棍子就要向她挥过来,而她仍跟丢了魂似的只管盯着慕荣看,竟然未注意到朝她挥过来的木棍。 还是那丫头眼尖,惊叫了一声“公子小心!”,在符天骄反应过来之前,慕荣已先于丫头的尖叫之前一步,眼疾手快地一把拽过呆滞的符天骄以及死拽着她不肯撒手的小丫头。 他将二人拽过来护在身后的同时,又抬脚一个侧踢,便将那领头大汉挥过来的木棍踢飞了出去,哗啦一声打落到路边胭脂水粉摊上,老板惊吓失声,抱头就躲到桌子底下去了。 而这边慕荣又已抬手攥住了那大汉抡过来的一只拳头,顺势将人往前一带,同时抬脚将人踢飞了出去。 从始至终,“渊默”都不曾出鞘。 终于,一切归于平静,那群横七竖八倒了一片的打手再也没人敢爬起来,纷纷“哎呦”着在地上打滚。 慕荣这才低头看向背后丢了魂的符天骄,又看了看她死拽着自己一直不曾松开的手,眉头微微一蹙,惯常冷峻的脸上微微起了疑色。 “敢问符兄,我们以前可有见过?” 顿了一下,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的意思是在长河谷之前,我们可曾在哪里见过?” 符天骄闻声终于回过神来了,低头一瞅,这才觉出了不妥,触电似的一下弹开了死拽着慕荣不放的手,接连退开了好几步,手足显得有些无措,低眉的脸一阵红一阵白,眼神飘忽躲闪不敢直视慕荣。 慕荣这才反应过来,男女授受不亲,连忙很有风度地向她一揖:“刚才事出紧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符天骄猛地抬头看向他,迎上慕荣坦然淡定的眸子,她便知慕荣早已识破她的女儿身,但他却并没有当众拆穿她,还如此贴心地保护她,瞬间只觉自己的脸颊更烧了。 她连忙又低下了眉,掩不住内心的窃喜和女儿家的娇羞,眼神躲闪道:“君侯哪里话,该是小……该是在下多谢君侯才是。刚才若非君侯出手,此事恐怕难以善了了。” 就连说话的语气也瞬间软了许多,英气柔美中又多了几分高门千金特有的高雅、娇媚。 一旁的欧阳烈拖着腮帮饶有兴致地瞅着这难得一见的场景,眼珠子在慕荣和符天骄之间来回打转,那副花花肠子指不定又在打着什么不正经的主意。 第223章? 芳心三动定终身(上) () 慕荣何其睿智,将符天骄的一颦一笑、一言一态都看在眼里,眉头一皱,先前还有些欣赏、看戏的心态立刻收敛,恢复了清冷如常。 “符兄客气了,路见不平而已,不足挂齿,当是还了符兄当日相助之恩。” 符天骄也是个通透之人,很敏锐地觉察到了慕荣态度的转变。 她再次抬头正视慕荣,立刻觉察到了他浑身的清冷气场和敬而远之的态度,不由眉头一蹙,显然不解他为何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而且毫无征兆。 心头有什么酸涩的东西划过,她转头看了一眼那片早已被糟蹋得不成样子的桂花糕,强行转移话题道:“这桂花糕……抱歉,多少银子,我赔给君侯。” 说着她便向腰间去掏钱袋,却听慕荣淡淡道:“无妨,不值几个钱,我再去买就是。” 符天骄听懂了他这话的含义。 不值几个钱,也就是说他并不缺钱,但同时他又要去重新买桂花糕,那就是说这桂花糕可比那点儿银子贵重多了。 不知为何,即便慕荣脸上并无情绪载露,可她却觉得他浑身都充斥着悲伤,从里到外都好似背负着沉重的枷锁。 她感觉心底有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抚平他心底深埋的伤痛,想要陪在这个人身边,让他快乐,给他幸福,叫他从此再无悲伤和眼泪! 见符天骄痴痴望着自己的样子,慕荣眉心一蹙,愈加确定自己的判断,故而更加不欲久留。 就在这时,围观人群外传来一阵骚动,只听一个洪亮的声音传来:“天子脚下,皇城重地,何人胆敢在此聚众斗殴!” 应是巡逻的禁军,慕荣不想在百姓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也不想在离京之前牵扯进什么麻烦事里,遂对符天骄揖道:“既然事情已了,那剩下的就交给符兄了,后会有期!” 符天骄就那样呆呆地看着消失在人群里的慕荣的背影久久未动,眼神却终于变得坚定,像是终于下定了某个决心,做下了某个决定。 之后,巡逻的禁军将“醉清风”门前闹事的一众打手和符天骄一并带回了大梁府。 在过堂审讯中,符天骄将事情的来龙去脉交代得十分清楚,与此同时,长平侯府也派人送来了慕荣的手书,证明符天骄所言属实。 于是,这一日慕荣只是在京城买个桂花糕,就随手端掉了京城一家存在已久的黑酒楼,多少被逼为娼的良家女子得到解救,此事一夜之间传遍了京城。百姓纷纷拍手称快,更加称颂长平侯的仁德。 而是夜皇宫里,吃着慕荣千辛万苦买来的桂花糕,听着秦苍汇报慕荣随手办的这件得民心的“小事”,听着百姓对慕荣的称颂,他心里自然也乐开了花,就连旭方军监军发回的加急密报也没那么令他焦虑了。 就在圣穆皇后下葬三日后,枢密府也收到了旭方军监军发回的加急密报,上报了安戢武暗中招兵买马、扩充军队的事。 慕谦经过反复思量,终念及苍生无辜,不愿轻动干戈,只下诏为安戢武加封骠骑大将军,派翰林学士到都宣旨安抚。 至于符天骄,欧阳烈在得知了她的身份后曾跟慕荣开玩笑地提过一次,夸赞她是个不错的姑娘,但遭到了慕荣的明确拒绝,他也就没再提了。 应该说他是领会到了现在提不合适,毕竟刘蕙才下葬没多久,就算此前两年时间里她都是“已故之人”,但从这次的事情来看,他对刘蕙的情可是半分没减,并且经此一事之后,她只怕还会在慕荣心里存在更长时间。 不过话说回来,绵延子嗣、延续香火是件不得不考虑的大事,就算是为了大周的未来,此事早晚还是得提。 ================================ 孟夏四月朔,终于还是到了离京的日子。 大清早,天还没亮透,慕荣便已一身戎装穿戴整齐,进宫向慕谦辞行,那一百亲兵早已在城外整队完毕。 慕谦老泪纵横满是不舍,而慕荣能做的就是向慕谦承诺,他会照顾好自己,叫慕谦不用为他担忧,然后嘱托常安照顾好父亲。 慕谦将慕荣亲自送至明晖门,之后慕荣说什么也不肯让慕谦再送了,在明晖门下向父亲三叩拜别。 慕谦无奈,只得命秦苍代他送慕荣一程。 目送慕荣离去,慕谦含泪默默祈祷,愿亡妻在天之灵保佑他一切平安。 于是,秦苍奉旨将慕荣送出城,一路送到了大梁城北的十里长亭。 居高远眺,慕荣与秦苍亭中并肩而立,望着丛林掩映的大梁城各自心事重重,身后乘风和欧阳烈亦望着他俩各怀心事。 斜坡下岔路口处,一百亲兵静候在那里,随时准备出发。 “我走后,父亲……就拜托你了。” 秦苍看他一眼,又气又无奈道:“这是我职责所在,当初你不肯同意我请调鄢都的上奏,不就是希望我能替你守护在陛下身边嘛。” “……还有长公主,也拜托你了,她是小篱在这世上唯一的牵挂了。” 秦苍更加无奈,心情沉重道:“就算你不说,我也会照顾好她的,毕竟她现在是我的义妹,我现在反而比较担心你。” 慕荣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我有什么可担心的。” 秦苍脑门有些上火了,却仍压抑着怒气道:“你到底明不明白你现在的处境?如果不是独孤盟主,你早已不知死了几回了!” 身后乘风和欧阳烈对秦苍此言皆表示认同,纷纷担忧地看向慕荣。 慕荣偏头看向秦苍,仍旧淡笑道:“你果然还在生气,因为我在党争面前让了步,没有争取回京的机会。” “……” 秦苍握紧了拳头不语,毕竟如果是在京城,慕荣的安系数会提高许多,至少在他有危险的时候,自己能以最快的速度赶到他身边。 “龙,你应该明白我和父亲的苦心,我们这么做也是迫不得已。” 秦苍憋了半天,终究还是自暴自弃地摆了摆手,道:“哎算了算了,反正你从来也没听过我的!” 于他们而言,多余的话不说,彼此也都懂。 所以,慕荣感激地拍了拍秦苍的肩,真挚肯切道:“京中一切就拜托你了。” 秦苍气呼呼地故意偏头不看他,沉默了半天方才道:“怀霜,答应我,无论何时何地面对何种境地,你都不可以拿自己的性命不当回事,一定要平安地回来。” “嗯。”慕荣沉默点头。 “在我还没有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之前,你不准有事,否则就是陷我于不义,我不想把这辈子的债带到下辈子。” “嗯。”慕荣再点头。 秦苍看向慕荣,眼中满满的是担忧:“还有,不要太过相信你身边的人,要时刻保持警惕。” “嗯……嗯?” 慕荣满目疑惑地看向秦苍,没有错过秦苍眼中一闪而过的苦衷和隐情。 秦苍没有多做解释,只重复交代:“总之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对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都要时刻保持戒心。” 身后乘风和欧阳烈闻言也心中各异。 乘风想到了锦州城里云殁对他说过的那些话,而欧阳烈则不知在想些什么,眉眼间充斥着深深的愁苦。 慕荣越听越觉得秦苍的话里有话,还想问什么,秦苍却只是一把勾搭过他的脖子,拍着他的肩膀一边朝亲兵队走去一边道:“好了,时候不早了,你该出发了。” 慕荣只狐疑地看着他,知道他必定是意有所指,却又因某种缘由不能说清楚。 第224章? 芳心三动定终身(中) () 分别岔路口,秦苍先对百里乘风揖道:“乘风,怀霜就拜托你了。” 乘风回了一礼,没有多余的话,只回了四个字:“秦兄放心!” 秦苍感激地点点头,而后看向欧阳烈,眼中有难以言喻地复杂,而后也郑重朝他揖道:“欧阳兄,一切拜托了,一定要让他平平安安地回到京城。” 欧阳烈看着冲他弯腰深揖的秦苍,眼中也有莫名的情绪闪过。 只见他亦向秦苍郑重一揖,道:“我以欧阳烈之名向你保证,定会不惜一切护他周!” 秦苍眼中有跃动的光一闪而过。 最后,他才望向慕荣,双眼含忧拱手道:“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怀霜,记住我的话,珍重。” 慕荣能看出来,秦苍有苦衷,但既然他不能亦或不愿说,那他也不会勉强,只默默将他的话记在心里。 只是,什么叫“不要太过相信你身边的人”?他在暗示什么? “保重。”慕荣掩下内心的疑惑回道。 而后三人上马,齐向秦苍拱手作别,随即调转马头,一行百人便朝着北方的北方策马而去。 秦苍遥望他们远去的队列,就那样立在岔路口久未离去,满面是深重的忧愁和担忧,还有莫名的自责和歉意。 “对不起,怀霜……” 原谅我对你的隐瞒,但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明白我的苦衷的。 直到身后传来哒哒的马蹄声,他才回头,惊见来人竟是符天骄! 只见她还是一袭素雅白衣,左手洗华,右手缰绳,男装打扮英气十足,一派巾帼风范。 秦苍看着她下马向他走来,却并没有看他,也没有跟他打招呼,只是朝着慕荣一行人远去的方向深情凝望,驻足不语。 那日醉清风之事,秦苍已从乘风和欧阳烈那里听过了,也听乘风说了长河谷中她的仗义相助和不告而别,此刻见她如此模样,他便几乎已经确定她的心意。 只听他几分打趣、几分欠揍、满是痞气道:“哟,这不是大名鼎鼎的符……三娘嘛?” 他本来想说“符罗刹”的,想了想,还是将“罗刹”两个字吞了回去。 “三娘这是来……送怀霜的?” 符天骄好似没有听见他的话,只是痴痴望着慕荣远去的方向一动不动,眼中跳动着坚定的光芒,一副下定决心要去做某件事的模样。 见她不搭理自己,秦苍也不恼,只是打从心底里为慕荣高兴。 刘蕙在世时,秦苍一直都觉得这世间除了她,便再无人能配得上慕荣。 自嫁给慕荣后,她虽很少再舞刀弄枪,但她毕竟出身将门,也是上过阵杀过敌的,表面虽温柔贤惠一副深宅妇人的样子,但骨子里的硬气却丝毫不输男儿,是那种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皱一下眉头的奇女子。 她与慕荣的姻缘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然而两人却是青梅竹马,自幼感情甚笃,夫妻情深。 秦苍比谁都知道,慕荣虽不善表达,但他对刘蕙的深情却远超世人的想象。 符天骄的传说,他多少也知道一些,不过那已经是五六年前的事了。自她出阁之后,他便再不曾见过她,就算她在夫家自取灭亡、回归娘家之后,他也不曾见过她。 自刘蕙走后,他一度认为慕荣这辈子大概都不会再对任何女子动心,直到今日见到今非昔比的符天骄,他敢确定,这个女子一定会让慕荣那颗随着刘蕙死去的心再度复燃! 如是想着,他忽然笑了,心中默默感慨,或许这符天骄迟迟未再嫁,就是为了等他的好兄弟呀! 于是,秦苍看向符天骄,丝毫不客气,也不把人家当姑娘看待,嘴欠道:“三娘素来眼高,‘不遇良人不言嫁’,京城那么多世家子弟上门求亲,三娘都不中意,秦某还以为,三娘要做我大周朝‘终身不再嫁’的传奇第一人呢,却原来这世上竟还有能让三娘动心的人啊!” 符天骄却依旧像是没有听见秦苍的话一般,仍旧只是伫立在那里,望着慕荣远去的方向,眼中依然坚定。 秦苍见人姑娘仍不理他,看了看早已不见踪影的慕荣,又道:“我说大女侠,你该不会是不敢追,所以连送行都是偷偷摸摸的吧?这可不像传闻中的‘符罗刹’啊!” 他终是将“罗刹”这两字说出来了,话出口才后知后觉地赶忙捂住了口,一脸谄媚地向符天骄求饶。 然而,符天骄却好似对此并不在意,只是嘴角勾起了霸气飞扬的笑意,转身看向秦苍,通身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那种自信让她看起来越发魅力四射。 “秦大将军放心,我符天骄看上的人,他跑不了!我会去找他,但不是现在。” 因为现在的自己,还不足以与他并肩。 当年的她曾是那样的心高气傲,被世人称为“天之骄女”,寻常世家纨绔子弟根本入不了她的眼,父亲也顺着她的心意,为她一挑再挑,最后终于挑中了西南河阳府,宁国公刘家。 与他家结亲有助于巩固父亲在朝中的地位,于她而言,这也是必须承担的责任。 身为定南王府的嫡长女,她的婚姻从一开始便注定了要与权利挂钩,她还不至于骄矜自傲到不明白这一点。 而身为女子,不论她如何受父亲宠爱,受世人艳羡,最终都逃不过嫁人的命运,她也还不至于想不通这一点。 好在当时的小宁国公正是年轻有为的年纪,在河阳当地也是出了名的文武双,就算在京城那些世家子弟当中也是能排得上名号的青年才俊。 因此,当时的她确实觉得再没有比小宁国公更合适的人选了,况且眼瞅就到许嫁之龄了,婚事也再拖不得了,于是便同意了这门亲事。 原本她以为,拥有那样的身份地位,就算远在京城也颇有名声的夫婿应当是个顶天立地的英雄,且她嫁过去之后,两人虽算不上情深义厚,但也相敬如宾,夫妻和睦,谁知后来会发生那样颠覆性的变化,她千挑万选的夫婿原来也不过是个野心暗藏的俗人罢了。 一切起源于她嫁到河阳府之后的一次卜算。 其实,那不过是他夫妻二人一同采买时一时兴起的一次请卦,那算命先生在看过她的手相之后突然口出惊人之语,竟说她有母仪天下之象! 她自是未将这惊世骇俗之语放在心上的,可谁知她那夫君竟将此话当了真,琢磨着既然妻子有母仪天下之象,那不就说明自己有做皇帝的命吗?! 倘若有这么一个机会,能让一个原本就有野心的人登上至尊宝座,试问谁会不想冒险赌一赌呢? 于是,趁着天启帝驾崩、少帝皇权不稳时,这小国公便瞅准了时机,联合邻近两个军府一起造反。 起初的确形势一片大好,朝廷派来的那些安逸久了的酒囊饭袋压根不是他们这些长年戍边之军的对手,可自从慕谦来了之后,局势陡然逆转,以致最终将他们彻底逼上绝路。 平叛大军破城之日,他举家**于城头,以示最后的抗争,宁死不做阶下囚。 而身为定南王的嫡长女,她自幼受符文彦言传身教,不仅一身傲骨,更懂得审时度势,自然是不可能给这样的野心家陪葬的。 起初夫君决定起兵造反时,她便百般劝阻,奈何夫君不听,于是她便想暗中将此事禀报朝廷,谁知被夫君发现,将她囚禁于府中,严加看管。 到底夫妻一场,小宁国公对她还是有情的,不愿伤她,自然也不敢伤她。毕竟大事未成,若伤了定南王的掌上明珠,试问他要如何向定南王府交代。 就这样,她被自己的夫君一直囚禁在府中,半步踏不出去。慕谦受符文彦之托也曾派遣使者前来询问她的情况,但得到的回复都是她很好,自然是死活都不能把她交出去的,毕竟留着她或许还能有条后路。 那一日,眼见平叛大军就要破城,小宁国公自知末路已至,便命亲信将她从牢中放出来,带上城楼,拉她共赴黄泉。 他对她的确是有情的,但他更想在最后报复一下朝廷,带走开国功勋、国舅定南王的掌上明珠,让符文彦和朝廷生隙。 她又岂会是轻易屈服之人,更不会坐以待毙。她不愿为夫家的野心陪葬,遂在被带往城头的途中奋起反抗,与夫君派来的亲信大打出手。 就在这时,平叛大军也终于破城而入,与城中叛军你追我逃乱杀做一团,四面八方都是凄鸣哀嚎。 就在这样一片兵荒马乱、战火纷飞中,小宁国公宁愿举家**于城头,也绝不做朝廷的阶下囚,受严刑拷打、凌迟灭门之苦! 临死前,火焰中的他终究是对她说出了真心话:“三娘,原谅我最后的疯狂,我是真的爱你,今生今世,我刘钦只爱过你一个女人,莫要忘了我!” 他是个贪心的枭雄,既想要江山,也不愿放弃美人。 成王败寇,他不后悔争过这一回,却只遗憾没能留住美人的心。 所以,即便是落得这样的下场,他也还是贪心地希望符天骄不要忘了他。 但是很可惜,符天骄不是那种拿不起放不下的女子,一如当初她选定了他便心意嫁他,自慕谦将她带回京城、送回定南王府后,她便心意地尽一切努力忘掉他。 所以,她会选择游历江湖,走遍天下。 尽管她曾有过这样一段不如意的姻缘,可她依然憧憬着未来,相信她的命定姻缘终会到来。 虽然她已是丧夫之身,但她还是那个耀眼的天之骄女,依然自信飞扬,一直怀揣希望等待真正属于她的如意郎君。 但是,假若天不遂人愿,她再遇不到良人,那她宁愿孤独终老,此生不再嫁! 所以,因着这番过往,定南王符文彦与慕家也算是结下了不解之缘,逢年过节的都会互相串个门子。 符天骄便是在那年孟冬,西南三府叛乱平定之后,在慕谦的寿辰第一次见到慕荣的。 第225章? 芳心三动定终身(下) () 时至今日,符天骄都还记得,那个一身戎装、满身风霜、冷眉傲骨的男子出现在相府门口的那一幕。 惊鸿一瞥间,那个像是从画中走出来的男子刹那间便如烙印一般深深地刻在了她的心上! 当日天色已晚,登门道贺的人都已陆续离开,她是符文彦特意带着一块去向慕谦道贺并道谢的。等他们父女离开时,人都走得差不多了。 慕谦、柴素一以及刘蕙夫妇俩送他们父女到门口时,恰好与刚赶回京城的慕荣一行人撞个正着。 是时暮色浓重,看不大清楚人脸,加之慕荣当时的注意力都在送行的慕谦、柴素一和刘蕙身上,压根没空留意旁人,所以他才不记得自己在长河谷之前就见过符天骄。 符天骄至今都无法忘记,那个浑身都好似凝着一层冰霜的男子在看到刘蕙时,那眉眼间瞬时融化开的温柔和藏不住的深情,还有他嘴角扬起的甜蜜而幸福的浅笑。 就是在那一刹那,她刚怒放的春水仿佛转瞬就被千年寒气冻结住,再掀不起半点涟漪。 君生我未生,我恨君生早。 恨不生同时,日日与君好。 年岁不可更,怅惘知多少。 咫尺似天涯,寸心难相表。 那一刻,她的心底只剩下无尽的失意和遗憾,感叹造化弄人,为何她生不逢时,为何没能让她和他早点相遇。 多么的讽刺,他打动她的是他那瞬间冰雪融化的温柔深情,给她无望、令她不得不掐灭这情愫的也是他那瞬间冰雪融化的温柔深情。 所以,为了平息她那不该躁动的心,浇灭那不该萌生的情,亦为了彻底忘记刘钦带给她的伤痛,从此她便带着心腹丫头月儿闯荡江湖、云游天下去了,过千山万水,看芸芸众生,开阔她的视野,放宽她的心胸,去追寻余生的归宿和意义,让她的世界不再只有儿女情长。 所以,才会有她与慕荣在北境长河谷的再次不期相遇。 那一次,北征大军被困长河谷时,她正打算往关北,去看看那块被中原弄丢了的故土,途径戾山时恰好借宿于玉龙寨。 当她听闻北征大军被围困于长河谷、慕谦和慕荣父子身陷死境时,那颗在游历中好不容易渐渐平息的心再次兴起波澜。 在那一刻,她已顾不上他是别人的丈夫,也不记得他与他的妻伉俪情深,她只知道,她必须救他,所以毫不犹豫地加入了救援群侠队伍。 直到见到他平安,她那颗被情感驱使的心才终于恢复理性。 那一刻,她又在心底将自己骂了无数回,骂自己不争气,骂自己多管闲事,甚至骂自己犯贱,如此不知自尊自爱。 可是,她看着他为慕谦而暴怒发狂彻底压制耶律图的样子,看着他与耶律图斗智斗勇退敌的样子,看着他在慕谦晕厥过后独撑大局的样子,看着他举手投足间自然流露出的王者风范,花了那么长的时间,好不容易才压下去并逐渐平息的情愫毫不讲理地死灰复燃了。 那日在玉龙寨中,慕荣与慕谦父子二人暗中布局、发疯暴走时,符天骄其实也在场,埋没在观战人群中的她将慕荣的一举一动都看在眼里。 她竟然看出了慕荣是在演戏,看出了他在发泄内心愤怒的同时又处处保留,看似下手招招狠,但却又招招留手,从始至终都未使出力。 就是这样的他,他的杀伐果决,他的刚烈铁血,他的隐忍克制,他的王者韧心,他的铁骨柔情,甚至他身上那股浓烈的英雄悲情,所有这些无一不令她沦陷沉迷。 可是,慕荣却自始至终都不知,那一日有这样一个女子一直在暗中关注着他的一举一动。 就是因为这样,她才不得不强令自己立刻离开,否则再继续留在他身边,她害怕自己会再也抽不了身。 她自问做不到与别的女子共享一夫,她也不愿介入他和他的妻之间,不想在别人的深情里寻找卑微的存在。 再者,她自幼养成的自尊自傲也不允许她在意中人面前卑微。她要的一定是对等的感情,如若不然,她宁可不要,尤其是在经历过一次失败的婚姻之后,她更加不愿将自己的一生赌在任何一个人身上。 就算是逃避也无所谓,她要嫁的意中人必须也是她的唯一,如若不然,她宁可孤独终老! 因此,又一次地,她果断决定掐灭自己的心和情,强令自己在深陷之前果断转身,继续她游历天下、闯荡江湖的旅程,继续做个逍遥自在的富贵闲人,继续寻找她余生的归宿和意义。 而她之所以放心离去,也是因为她将慕荣那日的精彩表演看在眼里,也将他与慕谦父子默契的配合看在眼里。 既然他们父子会这么做,就说明他们必定已有所谋划,是以后来她在游历途中听闻大梁生变、天下改元也没有太过吃惊。 而当她得知那人失妻丧子后也仍未改变心意。她既为他的长情而心悦,又为自己的不争气和始终放不下而懊恼。 她十分肯定,那个人不会忘记刘四娘,或许这辈子他都不会再爱别的女人,她不愿放下自尊和骄傲,不愿自降身份,不愿强求不属于她的东西,那会让她觉得卑微。 所以,她宁愿继续逃避,继续尽可能地远离他。 然而,命运的红线终究还是将她带到了他的身边。 那日,她其实刚刚游历归来,都还没来得及回到王府就遇到了“醉清风”之事,所以她根本还没来得及得知慕荣也回京了,于是两人就这样再次不期而遇了。 直到在大梁城意外再次见到他,这三年来一直压抑在她心底的情愫终于面爆发,她一直坚守的理智在那一刻彻底土崩瓦解! 直到此时,她才终于肯承认,其实早在当初相府门外初见他的那一刻,她余生的归宿和意义就已经注定了! 一直以来她都靠理智压抑着感情,可命里有时终须有,到底这姻缘的红线还是将他和她深深地绑在了一起,就算慕荣察觉到她的情感时便立刻表现得那样疏离,几乎等同于明确地拒绝,可她还是缴械投降,无可救药地一头陷了进去。 只是,她仍不愿放弃自尊和骄傲。 她自幼便敬仰平阳昭公主,以昭公主为人生楷模,钦佩她以女儿之身造就了那番名垂青史的不世伟业,更羡慕她与驸马国公柴嗣昌那堪称天作之合、传唱千古的姻缘佳话。 或许是巧合,又或者是天意,驸马国公柴嗣昌恰好是柴氏先祖,她不求能有昭公主那番丰功伟业,但求能得一段如昭公主与驸马国公那般文武契合、夫唱妇随、伉俪同心的美满姻缘。 她既认定了他,便会不遗余力地去争取,但不是现在,因为她百分百敢肯定,他现在心里必然只有刘四娘。 而更重要的是,她无法容忍将来嫁做人妇后只能独居深宫,日夜守望那个不知何时能驾临的人。她要做的是那个能日夜陪伴他左右、与他并肩前行的人,将来还要陪他君临天下! 所以,她决定去从军。 她要变强,有朝一日,当自己强大到不用再仰视他时,她便会到他面前,争取自己的幸福。她自信终有一日,她将与他并肩看这天地浩大! 而她之所以敢放任慕荣就这样离开,丝毫不担心他会爱上别的女人,恰恰是因为她对慕荣之长情与专情的笃定。 所以,她才敢跟秦苍自信地说,她符天骄看上的人,他就一定跑不了! 所以,她敢自信地说,她会去找他,但不是现在! 她说完便向一旁的马儿走去,利落上马,调转马头,扬鞭策马,动作流畅连贯,就这样头也不回地向着大梁绝尘而去。 秦苍望着符天骄迅速远去的身影,嘴角扬起了深意的弧度。 随即,他抬头望天默道:四娘,你若在天有灵,也盼他能过得好,也希望今后他的身边能有人陪伴,对吗? 秦苍盘算着先去跟慕谦汇报一下这事,报个备,待慕荣三年守孝期一过,便为他们举行大婚。 ================================ 两日后,定南王府。 大清早,符天骄的婢女兰儿和月儿便慌慌张张地跑来向符文彦禀报,说三姑娘留书出走了! 来报信的月儿是之前就一直跟随符天骄左右的贴身婢女,因为长年追随符天骄闯荡江湖的缘故会些功夫,而兰儿便是那日符天骄救下的那个小丫头。 符天骄见她身世实在可怜,亲人不在,无依无靠,便将她留在了身边,反正定南王府家大业大,多她一张嘴吃饭而已。 兰儿和月儿这一报,可把符文彦吓坏了,赶忙拆开留书来看,看过之后他却松了口气。 符天骄在信中说,京城富庶荣华之地已无她可发挥之处,故她要效仿平阳昭公主,效仿本朝圣穆皇后,在沙场寻找她的用武之地,只留家书一封便毅然决然从军去了! 符文彦自然是不明白符天骄是为爱从军,只当这女子当真是想闯出一片天,竟对此没有任何的异议,也不为她担心,甚至还为他这女儿能有这般觉悟和气度而感到自豪和骄傲,更相信他亲手培养的将门虎女终有一日定会大放光彩! 符家骄女年十八,别有风骨自高雅。 钗环丽服不爱,闻名京城一罗刹。 遇人不淑归王府,仗剑江湖一女侠。 户限为穿红叶勤,不得良人不言嫁! 芳心一动枢相府,生不逢时恨缘迟。 芳心二动长河谷,非我良人宁孤老。 芳心三动清风醉,铁衣寒光替荣华。 惟愿君心似我心,月华逐流到天涯! 总有那么一个人,会让你想要变得更强,想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因为只有你变优秀了,才能配得上更优秀的他,才能在爱情里不卑微! 第226章? 初访药谷 () 大周南境,沭阳河畔,钟灵山。 天际一道绵亘的界线将皇天后土分割,界线之上是碧空如洗,白云舒卷,界线之下是层峦叠嶂,千山碧青。 万丈晴空下,钟灵山脚下广袤的原野上散落着数多乡村茅舍和农田,田里的农作物与灵山茂林修竹交相辉映,绘成了一副壮美辽阔的山河图景,绿意盎然,生机勃勃。 顺着草木繁盛、绿树成荫的乡间小路前行,穿过钟灵山脚下那一片原野,便可进入到钟灵山中。 站在进山隘口眺望,向北是广袤无垠的乡间原野,向南是云遮雾缭、幽深绵长不知尽头的竹海茂林,两侧百丈雄峰夹逼,一眼望不到顶,人走在期间只觉渺小如蝼蚁。 沿着纵深的幽谷山道在潮湿阴冷的竹海林间百转千回,直到望见隐藏在钟灵深处那道湍流直下三千尺的飞瀑,才算看到了希望。 到了那飞瀑所在的山峰脚下,再沿着竹海拱卫、旁有溪水的蜿蜒石梯而上,不久便可看到一处世外桃源。 飞流三千尺,下有桃花源。 竹海掩映处,药谷美名传。 但见茂林修竹掩映中有一大片篱笆围起来的花草,哦不,应该是药草。 穿过这片药草,尽头有一个竹林包围的小院,三面竹屋环卫中央一片空地,一排竹篱将小院与外面药草隔离。 院后还可看到远山峭壁上那道飞瀑裹挟着万钧之力落下,在院后形成一方碧湖,湖水绕着这片桃源顺流南下,经过山路十八弯,向着南齐与大周交界的沭阳河汇流而去。 这便是享誉天下的济世药谷之所在。 其实说起来药谷并不难找,进山的路也并不难走,只是要走很长的山道而已。 这里相当的僻静,毕竟寻来这里的都是病家,是需要找神医治病救命的,若是地方太难寻或是不够安静,那老神医当初选择在此结庐定居也就失去意义了。 从离人峰到药谷,若是骑马不过一两日的路程,离得算是比较近了,但慕篱这却是生平头一回到访药谷。 乍见这里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他也对这里的如画风景神往不已,难怪世人都说来药谷养过病的人都不想走了。 正北那一排竹屋居中的客堂里,临窗方榻上,白发素锦面具的慕篱坐在榻上小案的一边,对面是正在为他斟茶的楚昱。 看着这个面带微笑、眉眼依旧温柔的白衣少年,慕篱内心感慨万千。 楚昱将一杯斟好的茶递到慕篱跟前,同时道:“老谷主尚在闭关,倾鸿外出采药不刻便归,还请独孤盟主稍坐片刻。” 慕篱微微颔首:“冒昧来访,希望在下没有搅扰到药谷清净。” “盟主哪里话,您可是武林有名的大忙人,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今日既亲自来访,想来必是有要紧的事。” 楚昱看起来还是那么温柔善良,赤诚率真,但仔细观察就会发现,在他的笑容和温柔底下是那种历经风雨洗礼后的沧桑与感悟,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与年龄极不相称的宁静、淡泊与超然。 慕篱看了看窗前,入眼是远岫碧水,又望了望堂外,入眼是茂竹繁花,继而看向楚昱温润浅笑道:“一别经年,楚公子看起来在药谷过得还不错。” 楚昱脸上的笑容有一瞬微不可查的收束,转瞬又恢复了那副宁静淡泊的浅笑。 “楚昱能有今日,还多亏了独孤盟主当初仗义出手救家母,此恩楚昱尚未报答,说来实在惭愧。” 他不失礼节地轻轻避开了刚才的话题。 慕篱听后不由苦笑,他果然未将那次替他传讯之事当作报恩,始终还记挂着这桩算不得恩情的恩情。 “楚公子言重了,在下也说过,当日之举不过是出于道义,楚公子不必放在心上。再说,楚公子不是已经依约还了这份恩情吗?” 楚昱闻言,想起了当初司过盟的条件,如今他已无心去追究司过盟究竟为何要暗助慕家了,况且追究也没有任何意义了,因为天下已经是慕家的了。 “举手之劳,何谈报恩,只是我不曾料到,后来事情会发展成那样。” 忆起当初天牢之中一见投缘的少年,楚昱眼中便满是悲悯。 “……不知二公子年庚几何,我是天启元年正月初八生的。” “篱生于昌盛四年腊月初八,将将好大楚兄一个月。” “啊?我还以为你一定比我小呢,没想到竟然比我还大一个月啊……也罢!反正大一两个月没什么差别,总之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待此劫过后,咱们定要痛饮一番,不醉不休!哈哈哈!” “一言为定。” …… 楚昱仿佛看见那个温润如玉的少年郎就在眼前,怅然道:“想当初,我与二公子一见如故,曾约定待事了之后定要不醉不休痛饮一番,谁料想,那竟是我们初次也是最后一次相见。” 楚昱说着便蹙眉心痛,更自责内疚:“若非父兄,他便不会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慕家也不会惨遭灭门,那些无辜的人不会受牵连,北征八万将士不会埋骨他乡,后来的一切也都不会发生……还有前阵子的锦州之危,听说盂县那一战极其惨烈,若非长平侯力挽狂澜,或许锦州也已是异国之土……” 楚昱说着说着,眼中便蓄积起心痛的泪,道:“他们究竟还要牺牲多少人、流多少血才肯罢休?!” 他似在质问,无力而苍白;又似在愤怒,为自己的无能。 慕篱见之内心感叹,果然楚昱还是楚昱,还是那个“人付我以真心,我便还之以真情”的、善良率真的赤诚少年。 他果然还是放不下,或者应该说,他从来就不曾放下过。 面对生父与义兄的背弃,比起怨恨,这个善良的少年更多的是痛心。 尽管当初离开时,他嘴上说着恨与不原谅,但却改变不了他爱父亲与兄长的事实。即便身处与世隔绝的药谷,他心里还是一直牵挂着他们。 与其说他恨父兄,倒不如说他恨的是让父兄深陷其中不能自拔的名利与权位,更加痛恨想让父兄回头却无能为力的自己! 所以,在慕篱的眼中,楚昱是矛盾的,他那份淡泊与超然透着一股无奈,还有一股不得不压抑的愤怒,既是对父兄,又是对他自己。 慕篱忽而在心底感慨,他与楚昱两人,一样的年纪,一样坎坷的命运,然而楚昱就像是他缺失的那个率性而活、随心而为的灵魂,那个想哭就哭、想笑就笑、从不遮掩自己内心真实想法的灵魂。 他羡慕这样的楚昱,却也知道,自己永远也活不成他那个样子。 这时,堂外传来一个温润磁性的男声:“听说有贵客来访,倾鸿来迟,还望恕罪。” 声音传来的瞬间,楚昱赶忙飞快地抹了一把眼泪,二人同向门口望去,恰见一抹修长碧影飘进客堂来。 院后湖面吹来的风穿过轩窗、吹过客堂向洛倾鸿拂去,带起碧色衣袂和三千青丝,衬得他周身都好似有繁花盛开。 他踏着清风而来,如玉君子宛若从云中走来的仙人,瑶簪玉绦,深衣碧缣,惊艳绝尘。 他还是那样白净妖孽,那双迷离的桃花眼中依然交织着仁慈医者济世活人的悲悯和天生尤物魅惑众生的妖娆。 他的笑还是那么富有杀伤力,像皓月照亮黑夜,像旭日划破晦空,挥洒光明,绽放希望,让人荡魂一眼便再移不开目光。 第227章? 关北旧事(上) () “倾鸿,你回来了!” 见洛倾鸿归来,榻上二人同时下地来。 楚昱适才的伤心转瞬不在,见到洛倾鸿仿佛就是这世间最美好的事,瞬间便驱散了笼罩在他身上的阴霾,笑如雨后七彩霓虹般绚烂。 洛倾鸿走进来只瞅了他一眼,瞬间便微微蹙起了好看的眉:“烨之,你哭过了?” 楚昱打哈哈:“哪儿有,适才一阵风迷了眼而已。先别管这个,独孤盟主可是等你半天了。” 楚昱半拉半拽地将洛倾鸿带到慕篱跟前,洛倾鸿狐疑地一直拿斜眼瞅他。 外客在,他也不好发作,便只好将视线投向慕篱。 慕篱抬手向洛倾鸿揖道:“冒昧来访,还请洛少谷主见谅,在下独孤仇。” 虽然他是第二次见洛倾鸿了,但对洛倾鸿来说却是第一次见到独孤仇,所以慕篱言行举止都格外小心,生怕漏出破绽。 洛倾鸿优雅回礼,而后疑惑地看着慕篱,波光盈盈的桃花眼转了两圈,继而恍悟道:“独孤仇?江湖上那个鼎鼎大名的司过盟的盟主?” 慕篱微笑颔首:“正是在下。” 至于身份验证什么的自是不必,因为外面的云殁和云酆是决计做不了假的,能让“酆都双煞”贴身保护的除了独孤仇还能是谁呢。 洛倾鸿立刻笑如花开,连连揖道:“真是稀客!独孤盟主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少谷主客气了。” 洛倾鸿定睛将慕篱仔细打量一番。眼前之人身材虽高挑,但却显得有些单薄消瘦;虽戴着面具,但以他行医多年的火眼金睛仍能看出他年纪并不大,却不知为何生了满头华发;声音虽嘶哑沧桑,十分的……不悦耳,言语也很沉稳,甚至显得十分老气。 不知为何,洛倾鸿就是觉得哪里不对,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不协调之感。 到底是医者,还是不凡的医者,观察力自是不凡。 “江湖传闻,独孤盟主向来行踪诡秘,从不轻易现真身,今日既亲自来访,想来必是有要事。盟主这边请,我们坐下慢慢谈。” 洛倾鸿侧身,仍将慕篱向榻边引。 慕篱又是何其细心敏锐的人,怎会没看出洛倾鸿眼中的审视和怀疑,但他又笃定洛倾鸿只能是怀疑,并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故而只要他咬死自己就是独孤仇,就算旁人怀疑也不能奈他何。 他向洛倾鸿拱手致谢:“多谢少谷主。” 楚昱很是自觉道:“那你们谈,我去招待外面的两位贵客。” 不待慕篱道谢,也不待洛倾鸿反应,楚昱便一溜烟跑出了客堂。 洛倾鸿看着他跑远的背影一脸宠溺,随即收束心神,转回头对慕篱道:“烨之任性自在惯了,若有失礼之处,还望独孤盟主莫见怪。” 慕篱笑道:“少谷主言重了,楚公子经历诸多挫折仍能保有这份率真,实属难得,想来这也多亏了少谷主,月夫人若泉下有知,必定也会感激少谷主的。” 说话间,二人已在窗前方榻上小案边相对落座。 听了慕篱此言,洛倾鸿眉间闪过极轻的一抹痛楚,在慕篱觉察到之前便已换上了惯常的优雅。 “盟主谬赞,倾鸿愧不敢当。” 他低眉将慕篱坐前已冷的茶倒掉,然后替他重新斟上热茶递到慕篱眼前,道:“盟主欲询何事,但说无妨,只要不违背道义,倾鸿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慕篱知道,跟聪明人对话,绕圈子只是浪费彼此的精力和时间,故接过洛倾鸿递过来的茶杯含笑道:“多谢少谷主,那在下便开门见山了。” 洛倾鸿含笑对慕篱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慕篱放下茶杯,看向洛倾鸿严肃道:“少谷主可还记得五年前赴关北燕州为欧阳家二姑娘看诊一事?” 洛倾鸿眼中浮现淡淡的意外和疑惑不解,看着慕篱静默了片刻,似在回想又似在思考着什么,而后含笑微微点头:“我记得。” 慕篱闻言,心中稍稍松了一口气,接道:“不瞒少谷主,在下今日前来便是向少谷主打听此事。少谷主是否还记得当初过府问诊的情形,可否告知在下?” 洛倾鸿又静默地看了慕篱片刻,忽而低眉轻笑:“我知道迟早会有人来询问此事,却没想到第一个来的竟是独孤盟主。” 洛倾鸿这话说得颇有深意,一来表明当年关北之事果然另有隐情,二来也表示了对慕篱的怀疑。 他正欲解释时,洛倾鸿却微笑着阻止了他:“独孤盟主不必多言,药谷素来不问红尘事,既是独孤盟主亲自来问,倾鸿愿将我所知尽数相告。至于司过盟为何要问,又欲何为,药谷不关心,倾鸿亦不关心。” 慕篱闻言也静默了片刻,而后向洛倾鸿隔案深深一揖:“多谢少谷主。” 洛倾鸿连忙笑着摆手,笑得无比好看:“独孤盟主不必如此,此事在我心里也一直是个遗憾,早盼着有人来问了,不想直到今日才有人来。” 洛倾鸿这话中有话让慕篱再度确信,当年关北之事果然有蹊跷不禁蹙眉。 “哎~” 只听洛倾鸿长叹一声,而后下榻走向窗边,立定。 眼前是远岫碧水,清风绕竹,涟漪泛湖,然而洛倾鸿却并没有心情欣赏这美景,那好看的眉眼间满是悲悯和伤感。 稍顷,他磁性低柔悦耳的声音传来:“五年前的残冬,燕州聚义镖局欧阳当家千里迢迢来到药谷求医,当时师祖不知所踪,师父他老人家又正在闭关,所以只好由我代为出诊。” 慕篱心念一动,算算时间,不正好就是自己前往巫族求医的那个时候吗? 只见洛倾鸿看向他接道:“欧阳姑娘身患奇疾,自小便体弱多病,这想必独孤盟主是知道的。” 慕篱轻轻点头。 “可我在替欧阳姑娘诊脉之后,发现她不仅患有奇疾,还身中剧毒。” “!” 诈闻此言,慕篱意外不已,亦震惊不已。 “身中剧毒?!” “是的。” 洛倾鸿蹙眉点头,眼中悲悯之色愈加浓烈,脸上也浮现出悲伤,甚至还有愧疚。 “此毒倾鸿从未见过,毒性之强也是前所未见。据欧阳姑娘描述,此毒发作起来就仿佛有股巨大的力量在不断摧毁她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令她痛不欲生。我至今都想不明白,究竟是何人如此残忍,竟对一个病弱女子下此等剧毒!” 洛倾鸿眉目含悲,眸中微微泛红,满脸深深的自责和内疚。 “倾鸿惭愧,至今仍不知那究竟是何毒,实在愧对欧阳姑娘,有负恩师教导啊……” 慕篱陷入沉思。 应该说这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下毒之人不用想,必是九门的人,而他们会对欧阳葵下毒,目的自然是为了要挟欧阳烈,而他们最终的目标不用说,自然是兄长! 如此说来,从五年前开始,欧阳兄妹就在为兄长受过了! “……那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慕篱敛下心痛接着问。 “以欧阳姑娘当时的身体状况,我断定她撑不过下一次毒发,因此我曾向欧阳大侠保证过,一定会尽力破解此毒,尽快为欧阳姑娘解毒,谁知次日一早……” 洛倾鸿说到这里好似想起了极其不愿意忆起的痛苦过往,难过地停顿了一下方才接道:“谁知次日一早,侍女便发现欧阳姑娘早已没了气息!或许……她是在夜里无人时突然毒发,在极尽痛苦和折磨中独孤死去,倘若我能破解此毒,倘若我能及时配制出解药,倘若我不是如此无能,或许欧阳姑娘就有救!是我无能,是洛倾鸿无能啊!” 慕篱心头微动。 凭借洛倾鸿告知的这些,以及云殁亲自赶赴燕州调查,结果发现欧阳葵之墓中空无一物,慕篱敢肯定欧阳葵还活着,并且一定是在九门的控制之下,所以欧阳烈才会受他们要挟背叛兄长。 只是,他不知欧阳葵本人对这一切是否知晓。 依照他对欧阳烈的了解,还有他即便受要挟却仍豁命护兄长周来看,他认为十有**欧阳葵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欧阳大哥啊,这五年来,你究竟是如何在这样的良心谴责和恩义两难的煎熬中走过来的! 第228章? 关北旧事(下) () 弄清事情来龙去脉之后,慕篱对欧阳烈非但没有一丝的怨恨,反而满满的都是心疼,以及对欧阳兄妹的愧疚,毕竟他们兄妹是因为兄长才遭受这一切的。 与欧阳家并无关系的洛倾鸿尚且如此懊恼自责,五年过去了都还对此事耿耿于怀,那兄长若是知道这一切后,又将会是何等的自责、内疚、痛苦。 所以,慕篱更加确信此事不能让兄长知道了。他若知欧阳兄妹为他遭受如此巨大而长久的折磨,必定不会饶恕自己。 他承受得已经够多了,慕篱不愿他再背负更多的伤痛。 而药谷向来不理红尘,虽然他也很想安慰洛倾鸿的遗憾、内疚和自责,但楚天承和追命九门与父兄和司过盟之间的恩恩怨怨,他自是无法告知洛倾鸿的,自然也无法告知他欧阳葵应该还活着的推测,只能在心底默默对他表示歉意。 “少谷主医者仁心,牵挂欧阳姑娘至今,她若在天有灵,必定也会感激少谷主的。” 洛倾鸿红着眼睛看向慕篱,给了他一个自欺欺人的微苦浅笑:“但愿如此吧。” 随即他好似想起什么:“请盟主稍等片刻。” 说着,他便穿过客堂进入东厢去了,慕篱猜测那里面大概就是他的卧房。 很快,洛倾鸿出尘的碧影又从里面出来了,走到榻边,将一个用油纸包裹着的东西递给慕篱。 “这是我当年从欧阳姑娘的吐血中提炼出来的毒物,独孤盟主神通广大,或许能从中发现端倪。倾鸿无能,一切只能拜托独孤盟主了,请你们务必查出此毒究竟是何物,也好了却我一桩遗憾,告慰欧阳姑娘在天之灵。” 慕篱不得不再次感叹,果然是仁心仁术、侠骨柔肠、名誉在外的药谷传人。 他起身接过纸包,感激道:“请少谷主放心,在下一定尽力!” 洛倾鸿向他一揖,亦感激道:“多谢。” 慕篱轻笑摇头,拱手作别:“叨扰许久,在下也该告辞了,此番多谢少谷主了。” 洛倾鸿眼中满是殷勤的期盼道:“一切拜托独孤盟主了,让倾鸿送盟主一程。” 洛倾鸿说着便引慕篱向堂外走去,慕篱微笑表示感谢,随着他的引领朝外走去。 小院中,云殁、云酆以及陪客的楚昱早已恭候在那里。 见慕篱和洛倾鸿出来,云殁、云酆双双拱手见礼:“盟主,少谷主。” 洛倾鸿也含笑向二人回礼,而后面向慕篱道:“盟主身份特殊,想来也不愿随行过多,倾鸿就不远送了,日后若有需要,药谷随时恭候。” 慕篱再揖:“多谢少谷主。” “等一下!”楚昱突然道。 众人看向楚昱,楚昱看着慕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看起来很是为难。 慕篱轻笑:“楚公子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楚昱看了看身旁的洛倾鸿,洛倾鸿无奈一叹:“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我知道你憋了很久了。” 楚昱知道,洛倾鸿说的是他回来时见到他哭的模样。 楚昱抿嘴低头沉思了片刻,像是在为自己打气,然后才终于下定了决心似的抬头看向慕篱道:“敢问盟主,锦州那一战……长平侯……他还好吗?我听说……” 楚昱又抿嘴低头,接下来的话他实在说不出口。 慕篱闻言,心头瞬间一暖。 这个太过真诚坦率的人啊,叫人说他什么好呢,呵~ “多谢楚公子关心,君侯一切安好,只是受了些挫折而已,但在下认为,那些挫折对君侯有利无害,因为一切压不垮他的,最终都必定会使他变得更强!” 洛倾鸿别有深意地看了一眼慕篱,因为他觉得慕篱这个谢也道得别有深意。提及慕荣,他的语气似乎也过于亲昵,仿佛是在说着什么极为亲近的人,但慕篱专注于宽慰楚昱,一时竟忽略了他这话中微弱的不妥。 “如今一切皆已雨过天晴,君侯不曾介意,也请楚公子莫再介怀,何况这一切本就与你无关,不是吗?” 楚昱看着慕篱,眼中闪烁着晶莹的泪光。 慕篱的话他都明白,然而他却怎么都无法抹去心底的愧疚自责。 慕篱有些于心不忍,但还是真心地希望已经摆脱了一切纷争的他能从此无忧无虑,不再被牵连。 “楚公子,人生在世,有很多事都不是我们可以掌控的,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坚持自己的方向不动摇,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做好自己该做且能做的一切,你说对吗?” 楚昱眼中光芒一闪,好像慕篱的话突然给了他莫大的启发,他忽然想通了一件很重要的事。 “多谢独孤盟主,楚昱记下了!” 慕篱回之以微笑点头,随即向洛倾鸿亮了亮那个油纸包,道:“此事一有结果,在下定第一时间差人来报,还请少谷主宽心。” 洛倾鸿脸上终于又恢复了一眼荡魂的笑容:“多谢独孤盟主。” “那我等就此告辞,后会有期。”慕篱揖道,云殁、云酆亦随慕篱向洛倾鸿拱手作别。 洛倾鸿与楚昱同致礼作别:“后会有期。” 目送慕篱一行三人下山远去,洛倾鸿瞅向楚昱,眉眼间尽是担忧:“烨之,你该不会是想……?” 楚昱转过身面向洛倾鸿,看着他担忧的表情,楚昱抿唇低头,洛倾鸿看到他跳动的睫毛好似都透露着既纠结又难以对他说出口的决心。 终究,楚昱还是抬起了头对洛倾鸿笃定道:“倾鸿,我决定了,我要去长平侯身边!也许我的力量帮不上他什么忙,但我还是希望能亲手终结他们的罪孽!” 楚昱一言出,洛倾鸿似乎并不意外,但却相当生气,只是他终究还是没舍得在脸上表现出来。 “烨之,你是不是魔怔了?” 即使洛倾鸿已经很克制了,可楚昱还是听出他生气了,倒不如说这样压抑着怒火生闷气的方式更让楚昱于心不忍,矛盾纠结。 从他来到药谷起,洛倾鸿便竭尽所能地想让他忘记过去。这三年来,他走过很多名山大川,看尽世间繁华,见过芸芸众生,自然也亲历过许多百姓饱受流离之苦的情景。时间越久,他就越发觉得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愈加躁动,可面对洛倾鸿他却始终开不了口,觉得这样有负洛倾鸿为他所做的一切。 他那么努力地想要他忘记那些悲伤的过往,想让他重新开始,他怎么忍心让他失望。 然而,今日独孤仇的来访终于彻底掀动了他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波澜,他终究还是决定直面自己的内心了。 第229章? 破绽 () 楚昱抬起殷切渴望的小眼神楚楚可怜地望向洛倾鸿。 “其实……自打上次你跟我说了锦州发生的事之后,我就想跟你说了。倾鸿,我就算骗得了天下人,可我却骗不了我自己,无论他们对我如何残忍绝情,都改变不了他们是我之至亲的事实。” 洛倾鸿看着这个比他稍微矮半个头的倔强少年,眼中有深切的痛,还交织着惊异与震撼,仿佛不敢相信,他竟然至今还牵挂着那两个曾经那样狠心绝情地背叛伤害过他的人。 洛倾鸿心痛地扳过楚昱的双肩紧紧扣住,抓得楚昱生疼,可情绪有些失控的他竟未察觉到自己用力过度,而楚昱也忍着痛没有吱声,因为他知道洛倾鸿现在很生气。 洛倾鸿压抑着怒火咬牙道:“楚昱,你是不是缺心眼?!当初他们是如何背弃你的,你难道都忘了吗?!他们那样对你,你竟然还念着他们?!你是脑子坏了还是神经错乱了!他们到底哪里值得你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飞蛾扑火!” 看着洛倾鸿气得满脸通红却还是舍不得说他一句重话,楚昱内心更加愧疚痛苦,眼中充盈苦涩的泪,可他却无论如何都无法再欺骗自己了。 “可是倾鸿,他们毕竟一个是我的父亲,一个是自幼护我长大的兄长,我有责任和义务阻止他们的罪孽。我不希望他们再错下去,不希望他们再造更多的杀孽,不希望他们将来万劫不复!” 洛倾鸿神情一滞,眉眼间的痛楚更浓,蓦地松开了桎梏楚昱的双手,一连后退了数步,赤红含泪的双眼看着楚昱苦笑着连连摇头。 “楚昱啊楚昱,世间怎会有你这样的痴儿!痴儿啊!哈哈哈……” 楚昱看着苦笑不止的洛倾鸿满腹愧疚,他虽料到了自己的选择会伤到洛倾鸿,却没想到会伤他如此之深。 洛倾鸿侧身偏头扶额不看楚昱,满是伤情道:“烨之,如今这世上不会再有人比我更了解你,哪怕只是皱一下眉头,我都知道你在想什么。这三年来,你的心事一天比一天重,我怎会看不出来。我知你会迟早会提出要回去,可我没想到这一天会来得这么快。” “倾鸿……” 他想要上前去安慰,洛倾鸿却仍低着头扶着额冲他摆手,示意他不要过去,楚昱只好乖乖站在原地不动了。 于是,这一方小院突然陷入诡异的安静,只闻风吹动这院子四周茂竹飒飒作响,院后悬崖上那飞瀑的湍流之声也异常清晰地传来。 良久,洛倾鸿好像才终于平复了他的情绪,放下手抬起头转回身来看向楚昱。 楚昱有一瞬的错觉,那双他看惯了的美极了的眼中好似多了一点儿什么,一种平静到极致的、透着冷酷和杀意的诡异感觉。 只听洛倾鸿平静地吐出几个字:“我替你去。” 楚昱一惊,以为自己听错了,条件反射地懵懂发问:“什么?” 洛倾鸿看着楚昱一字一句地重复:“我说,我替你去。” “……倾鸿,你……” 这回楚昱听清楚了,确定自己没有听错,一时竟不知该做何反应,因为他完没料到洛倾鸿会说出这句话。 洛倾鸿迈前几步又走回到楚昱跟前,俯视眼前眨巴眨巴大眼睛还有些蒙圈的少年,双眉紧蹙道:“烨之,我明白,为了减轻他们的罪孽,阻止他们继续错下去,哪怕是投入敌对阵营,背负背叛父兄的骂名,你也会义无反顾,对吗?” “……” “可是烨之,你虽心怀坦荡,但长平侯未必会这么想。退一步讲,就算他有此胸襟,他身边的人也未必会信任你,到时你的父兄责难你,长平侯的人又不信任你,你要如何自处。倘若你再有个什么差错,或是长平侯有个什么好歹,只怕会落得两边不讨好,如此不仅达不倒你的目的,只怕还会适得其反。我不愿见你两头为难,也不愿见你被责难和猜忌,更不愿见你再失望和受伤。” “倾鸿……” 洛倾鸿再向前一步,巨大无形的压力笼向楚昱。 “所以,让我代替你去吧。我虽是受你之托替你前去相助长平侯,但我是药谷的人,药谷向来不理红尘,师祖和师尊的声名更是享誉天下,倾鸿虽不才,但好歹也算有几分薄名,我去比你去更能令他们信服,也更能让他们接受你的心意。” 楚昱终是无言以对了,洛倾鸿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把一切利弊都分析得如此清楚了,他还能说什么呢,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于是,他终于对洛倾鸿露出了笑容,冲洛倾鸿点点头:“好,我听你的。” 洛倾鸿闻言终于恢复了一贯的温柔宠溺,轻轻地揉了揉楚昱的头道:“这才对嘛。你呀,只要给我安心呆在药谷就好了,外面一切有我,不要再想那些有的没的了,听到了吗?” 楚昱心中有酸楚流过,可他还是听话地点了点头,道:“好。” 洛倾鸿好看的眉眼笑容更浓,又极其宠溺地揉了一把楚昱的头,但他的眼底却透出淡淡的、极不容易察觉的深沉,看起来对楚昱竟还牵挂着他那狠心的父亲和义兄这件事仍旧耿耿于怀。 ================================ 药谷小院之后,千寻飞瀑之巅,激流过处,悬崖边上逆风矗立着两个人,一个从头黑到脚,一个自下白到上,两人居高俯瞰着飞瀑之下的药谷。 “这个独孤仇,你可看出什么问题了?” 浑身充斥冷酷的楚昭眼露邪笑看着飞瀑之下那条通往药谷的青石山径,背对着追风如是问。 追风摇头:“属下愚钝,还请掌门赐教。” 楚昭面具下那双眼邪魅更甚:“你太大意了,我敢肯定那人绝对不是独孤仇。” 追风微微惊诧:“掌门的意思是?” 楚昭面具下发出一声微弱的冷笑:“我就说他不可能逃得过此劫,天下间除了我,无人能解‘锁心蛊’之毒。” 追风看向楚昭的眼满是崇拜:“掌门是如何看出来的?” “那张面具下的人皮虽然做得天衣无缝,但是很可惜,他的体格太过消瘦文弱,根本不像一个习武多年的人。过去那些年,我也算是跟独孤仇打过不少交道,但是这个人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 楚昭面具下的双眼一眯,眸中充满怀疑和探究:“我敢肯定,他跟我过去所认识的那个独孤仇绝非同一人。” 追风连连点头:“原来如此。” “这个独孤仇身上隐隐有股让我十分熟悉的感觉。” 楚昭眼神又充盈起邪魅,还透着冷冽的寒意:“若真如我所想的那样,说不定我们能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而且对我们这次的计划也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楚昭背对追风招招手,追风上前一步,楚昭稍稍后仰对追风一阵耳语,追风听完退后两步揖道:“属下遵命!” 楚昭眯着眼望着药谷之下那条青石山径幽幽道:“独孤仇啊独孤仇,事情若真如我所想,那可就有好戏看了。我想,用不了多久,咱们就可以坦诚相见了~” 第230章? 记忆的烙印(上) () 清风无力屠得热,落日着翅飞上山。 即将入伏的仲夏,空气中流动的都是灼热,闷得人浑身不自在。 在大梁城最为繁华的地带,丹河沿岸有一家名为“邹记布桩”的二层小楼,裁剪制衣的口碑远近驰名,许多京中达官显贵都会光顾这里。 铺内,掌柜的正在柜台前神贯注地拨着算盘,精明的耳朵在门外客人尚未踏进来之前便已嗅到了生意上门的味道。 他赶忙停下了拨弄算盘的手,抬头看去,恰见一名白衣佳人走进来。 他赶忙笑脸呵呵地揖道:“哟,秦姑娘,您可算来了,张家娘子早几日便来打过招呼,小老儿可是天天都等着您来呢。” 那女子在婢女的陪同下来到柜前笑靥如花道:“抱歉,掌柜的,让你久等了。” 掌柜的笑着打哈哈:“哎~哪里哪里,京城谁人不知秦大将军新认的义妹貌美如花,倾国倾城,您来就是给敝店增光添彩,小老儿等再久那也是值得的!” 一旁婢女一脸自豪道:“掌柜的,您可真不愧是生意人,咱们姑娘每回来,您这张嘴都跟抹了蜜似的,净捡好听的说。您不累啊,我们姑娘听得都腻了,您就别嘴贫了,还不快给我们姑娘量尺寸。” “小莲,怎么跟掌柜的说话呢。” 小莲嘟囔一下嘴,掌柜的倒是毫不在意,连连陪笑着将连城雪往东面里间请道:“小莲姑娘说的是,秦姑娘里面边请。” 他一边掀帘一边冲里屋喊道:“老婆子,给秦姑娘量一下尺寸。” 内里传来一个妇人的声音:“哎!来啦~” 掌柜的又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连城雪转头朝小莲额头轻轻一戳,宠溺道:“你呀,真是越发没规矩了。” 小莲嘻嘻一笑,没有一点犯错的自觉。 自秦苍将连城雪带回太师府后,她便做了太师府的上宾,一应生活起居皆由秦苍之妻张华负责。 连城雪自入太师府以来,因其秉性直爽,活泼开朗,又没什么尊卑概念,对所有人都很友好和善,赏赐下人也向来十分豪爽,与张华更是亲如姐妹,太师府上下都很喜欢他们少主半路捡回来的这个义妹,以至于她几乎都成了太师府和秦府的半个主子了。 而今日,她来“邹记布桩”是为定做今夏新衣的。 连城雪对掌柜的道:“多谢掌柜的。” 她转头对小莲又道:“小莲,在此等我,切勿造次。” 小莲点头:“姑娘放心,奴婢晓得分寸!” 连城雪无奈笑笑,随后进到里间去了。 掌柜的便又回到柜台前去拨弄他的算盘了,但很快,他的耳朵便又听见了生意到来的声音,一抬头,一袭冷艳的火红已翩然走进来。 掌柜的连忙又上前招呼:“嗨哟,这不是咱们的花魁红莲姑娘嘛!往常都是差下人来的,今儿姑娘怎么亲自来了?” 掌柜的与火凤说话好似也带了一丝调侃的意味,与适才跟连城雪说话时讨好谄媚的口吻截然不同。 火凤媚眼一眯,红唇一扬,妖娆一笑,道:“过几日便是城南楼员外郎的寿辰,邀我过府献舞,故今日特地前来定制舞衣。” “原来如此。”掌柜的听了连连点头,偏头看了看里间,回头方道:“内人正在替上一位主顾量身,请红莲姑娘在此稍等片刻。” 火凤朝里看了看:“不急,我在此候着便是。” 说着,她便在大厅客位径自坐下了。 掌柜的拱手赔礼道:“实在对不住啊红莲姑娘。”一边说着一边为她倒茶。 火凤含笑看了看茶杯,却并无要喝的意思,淡然道:“无妨。” 一旁小莲眨巴眨巴大眼睛看着那个冷艳的红衣女子,一脸花痴的表情。 火凤身边那侍女一见小莲的样子,眼中竟射出微弱的杀意冷冷盯着小莲道:“看什么看,没见过美人吗?” 小莲被她说得脸通红,硬着头皮回嘴道:“笑话!我家姑娘也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可不比你家姑娘差!” “传莺。”那侍女还要说什么,被火凤淡淡一语止住。 名唤传莺的侍女闻言才闭了嘴,却仍用杀人的眼光盯着小莲。 小莲被她那眼光盯得后背发凉,却也强撑着回瞪着她。 火凤对小莲浅笑道:“这丫头就是这脾气,若有冒犯之处,还请见谅。” 被美人这么一安慰,小莲瞬间就将其他一切都抛到脑后了,连连摆手花痴道:“没事没事,姑娘言重了……” 门外路边茶铺,龙吟与赤麟乔装成普通百姓坐在茶铺里,暗处自然还有其他分队成员。而赤麟既在这里,那重明必然就在暗处分队成员里。 虽然秦苍也有给连城雪安排护卫,不过慕篱到底还是不放心,暗中派了人。 龙吟自慕谦登基之后便加入了武德司,成为了受世人诟病的“察子”。不过龙吟自然是不会介意这个的,毕竟他本就拥有一个慕谦都不知道的身份司过盟上位尊者直属亲卫团的分队长。 而自长平侯府挂牌之后,龙吟依旧做了侯府的护卫统领,同时还兼着侯府的管家,在慕荣驻守鄢都的日子里替他打理侯府。 关于连城雪的事,秦苍自是早早地就部告知了慕谦,慕谦便命龙吟暗中保护连城雪。 如此一来,他也算是两边授命。 龙吟一直望着布桩蹙眉不语,赤麟也密切留意着布桩里的动向。 “队长,我们查了这么久,翻了个底儿朝天也没发现她有什么可疑之处,这太诡异了。” 龙吟沉思,一个在逃难中失去所有至亲的孤女,她为何会成为追命九门的阴判,九门掌门的左膀右臂,这的确是件很诡异的事。 火凤以惊鸿苑头牌身份为掩护,实则是九门在京城的情报搜集核心人物,这些司过盟虽知道,但却一直查不出她与外界情报互通的渠道,如此也就无法阻断他们的情报网,这也是一件很诡异的事。 不过对追命九门而言,他们也同样摸不清司过盟商舵的底细,所以在这方面,双方算是扯平了。 “哎队长,你说她来这里会是巧合吗?毕竟长公主可是在里面。” 萧述和的事早已传遍京城,人们在为痴情的她惋惜的同时,自然也少不了对真正的琼华长公主的下落感到好奇。 而秦苍恰好在这个时候带回了一个和琼华长公主长得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试问怎能不引起世人的注意。 虽然秦苍对外宣称连城雪是他救回来的义妹,与前朝琼华长公主只是长得相似而已,并非同一人,但少不得还是有那么些心存疑虑的人。 只可惜,无论他们如何试探,这被秦苍捡回来的“义妹”却是对琼华长公主、对大魏、对少帝等等所有的事都一无所知,以至于到最后企图看热闹的人也都失了兴趣。 说到底,大魏都亡了快三年,楚家的人大概除了北魏的楚天承之外几乎都死绝了,羽陵公主萧述和也已经香消玉殒了,再追究秦苍带回来的这个女子究竟是不是琼华长公主又有什么意义呢。 所以渐渐的,此事也就被众人淡忘了。 但是,秦苍这理由骗过普通百姓自然是没问题,但却不可能骗得过追命九门,这一点慕篱也很清楚。 他生怕九门会对连城雪不利,所以才会如此小心严密地对她加以保护。 龙吟答道:“应该只是巧合。且不说长公主如今已失去过往所有记忆,就算她还记得,也已经与这一切的恩怨再无任何瓜葛,九门应该没有理由再找她的麻烦才对。” 赤麟点点头:“也是。” 布桩里,连城雪终于量完了尺寸出来了,小莲一见赶忙迎了上去:“姑娘,你可算出来了!” 嗯,你要再不出来,我就要被那个死丫头憋死了! 不过这话她自然没敢说出口。 连城雪笑道:“怎么,难道你又闯祸了?” 小莲委屈巴巴道:“才没有呢,姑娘,小莲在你眼里就是这么爱闯祸的人啊~” 连城雪伸手在小莲的额头又弹了一下,宠溺道:“难道不是吗?” 小莲嘟嘴:“才不是呢~” 此时里屋走出一个学徒,将一张字据递给掌柜的,掌柜的转而走到连城雪跟前递过去。 “秦姑娘,这是字据,七日后您就可以来取新衣了。” 连城雪接过字据点头微笑道:“多谢掌柜的。” 而后转身就要离去,见到桌边站着的火凤,朝她礼节性地含笑点点头,而后在小莲的陪同下走出了布桩。 “秦姑娘您慢走,慢走啊~” 掌柜的将连城雪送到门口,那学徒跟在他身后望着连城雪和小莲远去的方向小声嘟囔道:“师父,这世间除了双生之外,您相信还有长得如此相像的两个人吗?” 这话说完,小二又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似的道:“不,不是相像,那根本就是一模一样。这秦姑娘跟前朝琼华长公主那根本就是生得一模一样嘛!” 掌柜的不由分说一巴掌就赏给学徒,骂道:“祸从口出你不知道啊!这些不是你该关心的,裁你的布、做你的衣裳去!” “哦~徒儿遵命。”学徒悻悻地捂着脑袋转回里屋去了。 掌柜的这才回身去招呼火凤:“红莲姑娘,让您久等了,里面请。” 火凤始终淡然微笑,随着掌柜的引领进入里屋去了,那个凶巴巴的、唤做的传莺的侍女很自觉地留在了外面。 第231章? 记忆的烙印(中) () 一条积雪大道,一弯潺潺冰河,两岸凌霜劲松,林后是覆雪苍山绵亘不绝。 连城雪是被冻醒的,醒来时竟发现自己躺在雪地里。 当她定神观察周围环境,惊觉自己身处何境时,顿时愣住了。 如果没记错的话,如今已是仲夏了,可眼前这冰天雪地的景象是怎么回事?! 她从雪地上爬起来,望着这片苍松雪景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努力回想究竟发生了什么。 她记得,在失去意识之前,她正在邹记布桩里间,东家娘子正在为她量尺寸。不知怎的,她突然觉得脖子上像是被针刺了一下,顿觉浑身酥麻不已。 她转头去看,模糊间,她见到一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子正对着她笑,接着她便失去了意识。 再度醒来时,她便已身在这个莫名其妙的鬼地方了。 她不知是谁干的,也不知为何。 孤身一人置身这荒山野岭,她的内心惶恐不安,本能地大声喊道:“有人吗!” 两岸群山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回声,连城雪呼吸急促,心跳如雷,然而天地间除了她的回声、急促的呼吸和如雷的心跳声,便再没有任何声响。 连城雪更慌了,四肢因恐慌而不听使唤地颤抖着。 她开始在雪地里一边来回奔跑一边喊道:“有人吗!!” 然而回应她的只有群山中不断传来的她自己的回声。 这时,身后松林中传来清脆诡异的金属碰撞声,连城雪猛然转身,紧张不已地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几乎都忘记了呼吸。 随着响声越来越近,两条人影逐渐走出松林,缓缓来到连城雪面前。 只见一人蓬头垢面,衣衫褴褛,手脚都拴着铁链。而他身边那人,从头到脚一袭裹得相当严实的连帽狐裘,面罩一张飞鸿面具,手中牵着困锁那被囚之人手脚的铁链,浑身上下唯一露出来的一双眼冷冷地注视着连城雪。 望着这画面,连城雪不知为何突然心潮翻涌,有一股强烈的似曾相识之感想要冲破桎梏,然而她却死活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场景。 “长公主殿下,好久不见。” 面具人突然发声,连城雪仿佛看见了一个手执滴血凶器却仍面带邪恶笑意的魔头,残忍、冷酷、让人毛骨悚然,却又夹带着一股奇特、优雅的妖孽气息。 这感觉令连城雪极度不舒服,本能地畏惧、颤抖,却又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见过这个人的,可她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他。 “你是谁?是……是你把我弄到这里来的?” 连城雪稍顿,微微一蹙眉,想起了不对劲,又问:“等等,长公主?什么长公主?你是在说我吗?你认识我?你知道我是谁?我们曾经见过吗?” 面具下发出一声轻笑:“长公主不必着急,在下会一一回答你的问题。” 楚昭眼中满是邪魅冷笑,看着连城雪的眼神就像是看着已经抓到手任由他摆弄的猎物一般。 他知道,除了秦苍派给连城雪的贴身护卫,司过盟也一直有人在暗中保护连城雪。他可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让玉衡门门主廉贞事先埋伏在了布桩里。 廉贞不单能易容成任何目标的长相,而且连对方的声音、日常习性等都能模仿得惟妙惟肖,所以她才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梁换柱,将真正的连城雪从司过盟的眼皮子底下带走了。 这便是楚昭之前在药谷时吩咐追风去办的事。 为了让连城雪顺利想起一切,他还刻意将她带到了北境玉坤山,特别寻到了一处与当日太清山脚下之景极度相似之处。 楚昭在心底冷笑默道:独孤仇啊独孤仇,我花了这么多心思费了这么多精力,你可千万别让我失望啊。 他将那蓬头垢面的铁链人往前一拽,那铁链人便扑通一声被扔到了雪地里。 楚昭看向连城雪似笑非笑道:“长公主殿下,你可还记得此人是谁?” 连城雪见那情景,不知为何心猛然一缩,像是被什么东西一把抓住,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涌上心头,她却不知那是为何。 她冲楚昭摇摇头。 “也是,看来这点刺激果然还不够火候。” 他好像一点也不意外,看向连城雪的眼满是邪恶的笑意接道:“长公主,在下知你一直为失忆而苦恼,想不起来自己是谁,曾经怎样活过,是否有血亲挚友,如今他们又身在何方。你一定很想找回这些记忆吧?” 连城雪看着他不说话,因为楚昭的确说出了她的心声。 自秦苍将她救回,她在秦府中醒来,她便是个一片空白的人。她不记得自己是谁,不记得她来自哪里,不记得任何人任何事,只是一个活着的空壳子。 她虽受到百般照顾,太师府和秦府上下都拿她当自己人,可她却总觉得缺了什么,心头仿佛有个巨大的空洞,怎么也填不上。 一直以来,她都努力地在寻找,想找到能够将这个空洞填满的东西,然而无论她做什么,却是连一丁点的满足感都没有,直到今日看到此情此景。 当她见到那蓬头铁链人时,她不知为何心潮翻涌,脑子里似乎有什么要涌现,却又感觉到有股力量在阻挡她想起来。她立时便明白,这就是她一直在找的能填补她心头空洞的记忆! 她用满是怀疑的目光看向楚昭问:“你能帮我找回失落的记忆?” 楚昭笑答:“当然。” 连城雪默默地盯了他许久,而后问:“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楚昭有些意外:“长公主何出此言?” 连城雪笑道:“我虽不记得我们在哪里见过,但我能感觉到,你不是好人,所以,你一定不会凭白无故地帮我。” 楚昭玩味地盯着连城雪看了许久,眼浮现中阴谋的意味轻笑道:“想不到就算是失忆了,连城雪依然是连城雪,果敢无畏,巾帼不让须眉,在下佩服。” 说话间,楚昭还像模像样地朝连城雪一揖。 连城雪眼都没眨一下,冷冷道:“客套话就免了,说吧,你想要什么,只要我能给得起的,我都答应你。” 楚昭内心满是凄楚冷嘲。 痴人啊,为何非要执着于寻回过去呢?忘掉不是更好吗? 正如自己,如果可以,他宁愿自己也能忘掉那些纠缠了二十多年却仍不肯放过他的地狱般的记忆。 可是他又清楚,如果真让自己忘记,他又舍不得,因为他放不下,否则这些年来自己也不会沉沦仇海不可自拔,也不愿自拔。 只见他邪魅的双眼中充满阴谋算计道:“我想要的,日后长公主自会知晓。放心,我不会为难你,也一定是你给得起的。” 连城雪蹙眉:“我凭什么相信你。” 楚昭一摊手无所谓道:“相不相信在长公主,而不在我。机会就在眼前,要不要找回记忆,端看长公主如何选择了。” 连城雪满是怀疑地看了楚昭许久,又看了看一旁那趴在雪地里的、始终令她心绪翻涌的铁链人,终是下定了决心。 “我答应你,来吧!” 楚昭看着连城雪一脸壮士赴死的坚决,阴谋得逞的笑意浮上眼眸。 “既如此,那在下便如长公主所愿。” 只见他一招手,身后松林中便再度出现两个人影,白衣追风挟制着一名群青少年缓缓向他们走来,停在了楚昭身边。 那少年生得眉清目秀,眸中噙泪,嘴角含笑看着连城雪,轻轻地、极尽温柔地唤了一声:“阿姐。” 刹那间,连城雪不知为何,心间猛然传来一阵剧痛,几乎是条件反射地轻轻喊出了刻在她灵魂深处的乳名:“阿耀?” 话一出口,她愣住了。 阿耀是谁? 第232章? 记忆的烙印(下) () 脸上似乎有什么冰冰凉凉的东西划过,连城雪抬手轻轻一抹,惊诧地发现自己不知何时竟已泪流满面! 她又看向那少年,为何自己觉得他是那样的熟悉?为何见到他,自己会流泪,心会如此之痛? 楚昭眼中始终带着人的邪笑看着连城雪,不紧不慢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寒光闪闪的剑刃便架在了那少年脖子上! 连城雪瞳孔猛然收缩,体内猛然掀起狂风巨浪,有什么正在拼命地挣扎,想要撞破桎梏,令连城雪顿觉大脑快要炸裂,一个画面猛然闪现。 她看见这个群青少年被她面前这个黑衣面具人像提溜东西一样拖拽走,她听见自己发疯般的哭喊:“阿耀!不!你要对他做什么!不要伤害他!阿耀!阿耀!” 连城雪被这突然冒出来的记忆碎片冲击到,一股巨大而熟悉的悲痛、恐惧与绝望涌上她的心头,她捂着头望着对面被挟制的少年热泪决堤,本能地摇头哀求:“不……不要……不要……” 只听对面那少年流着泪笑着对她说:“阿姐,原谅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来世让我做哥哥,换我来守护你一生一世,可好?” 强烈的刺激令尘封的记忆碎片如狂风巨浪般猛烈翻涌,连城雪听见被她遗忘的时空隧道里传来自己悲痛绝望的哀求:“不!不要!求求你,放过阿耀吧!我愿意代他去死,我愿意代他去死!求求你,放过我弟弟,求求你……” 心头传来一阵猛过一阵的剧痛,仿佛有一把刀在心上一道又一道地划过,痛得连城雪几乎不能呼吸,泪决堤而下。 “不……不要离开我……不要……”不由自主地,连城雪迈开了腿,想要朝那少年靠近。 就在这时,身后凭空出现一人钳制住了她,让她再也动弹不得一分,可她却好似无察觉,只望着那少年一边极力地伸出手,拼命地想要抓住什么,又一边痛苦不已地捂着几乎要炸裂的头。 她知道,有什么极其重要的东西正在失去,心头那股惊涛骇浪正在拼命地翻涌,她悲痛极了,害怕极了,绝望极了,这似曾相识的情景正在急速地唤醒她沉睡的记忆。 突然,只见寒光一闪,便听一声利剑入体的脆响,楚昭手中那把利剑转眼便刺穿了那少年的胸膛! 被凌云钳制着一直极力向前奔却寸步难行的连城雪在这一瞬停止了挣扎,世界陷入极度的静。 她就那样呆滞地看着楚昭猛然一下抽出宝剑,看着那少年身体一晃便扑倒在雪地里,却仍嘴角含笑看着她道:“阿姐……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一股炙热迅速由体内蹿升,转眼便化作一口腥红喷出,染红了她雪白的衣襟。 凌云感受到她的无力,放开了她,她便一下扑倒在了雪地里。 看着眼前那倒卧雪地的少年,那股一直翻涌的巨浪也终于冲破了束缚,头不再痛,大脑也不再混沌,过往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 “阿耀,你可算出来了!我一回来就听说你被爹爹召来了,他又考你很难的功课了吗?这么久才出来,快急死我了!” “天这么凉,你又何必非得在外面等,还穿得这么单薄,你看,手都凉透了。” “我担心嘛,怕爹爹又罚你,所以就过来看看。” “还是阿姐最疼我~” “你呀,都多大的人了,还撒娇,也不害臊。” …… “臭小子,说谁是没人要的老姑娘呢,小心我揍你啊~” “阿姐如此倾国倾城才貌双,那些纨绔子弟抢都还来不及呢,怎么会没人要呢,嘻嘻~再说了,就算你真的变成了没人要的老姑娘,那阿耀会永远陪在你身边,我养你一辈子!” “臭小子嘴巴越来越甜了,都跟谁学的啊?” …… “阿耀,你真的想好了吗?” “想得不能更清楚了!” “既如此,那我也就不再多说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永远支持你。” “我就知道,在这世上只有阿姐是真心疼我爱我的!” “看你,都老大不小的人了,还跟个孩子一样。” “阿姐,待此番风波平息,我们便回母亲的故乡维扬,从今往后我们姐弟俩相依为命,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过平凡的日子,可好?” “好。” …… “这繁华帝京犹如美梦一场,梦醒之时,该散便散,无需留恋,从今往后,不论大梁城里如何翻云覆雨都再与我们无关了。” “这万里江山从此尽归他人,陛下当真舍得吗?” “曾经,我不惜残害手足也要得到那至尊之位,如今想来,也不过如此。那至极荣华与至尊皇权本就不属于我,是我强夺来的,所以我在其位时从未有过一日安生,想来这也是我应付出的代价,和那些日夜担惊受怕、尔虞我诈的日子比起来,能和阿姐从此天涯海角相亲相伴,相依为命,平凡而简单地度过余生,再没有比这更幸福的事了。” “陛下能有这番体悟,实在可喜可贺。” …… “阿耀,你希望们以后的生活是什么样的?” “嗯~我想想啊,要有小河流水,林间小径,还要有庭前桃李,最重要的是将来要有儿孙满堂!这样才会热闹,你说是不是阿姐!” “臭小子,你才多大,就想着儿孙满堂了。” “嘿嘿~弟弟总有长大的一天嘛,阿姐总有一天也是要嫁人的嘛……” …… “阿姐,对不起,小河流水,林间小径,庭前桃李,还有儿孙满堂的生活,我都不能陪你了。” “不要……不要……” “阿姐,其实我一直都知道,我做了那么多伤天害理、倒行逆施的事,老天爷是绝不会放过我的,我只是想在报应来临之前尽可能地多陪陪你,可我没有想到,上苍给我的时间竟是如此的短暂。” “……” “阿姐,原谅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来世让我做哥哥,换我来守护你一生一世,可好?” “不要……不要……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对不起,阿姐……” …… 记忆中那一声冷剑入体的声音格外刺耳,连城雪听见自己撕心裂肺的呐喊,也看见了自己的悲痛和绝望。 “不!!!阿耀!!!” 她看见了记忆中倒落尘埃却仍带着笑的楚隐,也看见了飞扑到楚隐身边一把将他抱起的自己。 “阿耀!不……阿耀,不要……不要……” “阿姐……” “我在这儿!姐姐在这儿!阿耀,你看着我!看着我!不要睡!千万不要睡你听见没有!阿耀!” “……” “阿耀……姐姐求你,不要离开我……我再也不会抛下你一个人了,求求你,不要离开我……不要离开我……” “阿姐……答应我……一定要好好……活下去……” “阿耀?” “……” “阿耀!” “……” “阿耀!!不!!!” 记忆中那穿透云霄、那叫日月失色、那让天地含悲的撕心裂肺的绝望悲呼穿过时空的隧道,终于再度传到连城雪耳中。 冰河潺潺、劲松凌霜、苍山覆雪的玉坤山中,连城雪满脸是泪,无声悲苦绝望冷笑。 原来,这就是自己一直想要找回的记忆,也是当初被自己亲手封印在心底的烙印。 原来,这就是她永远都不愿回想起来的悲痛和绝望。 慕荣和秦苍为了保护她,一直不让她接触任何跟过去有关的人和事,更不会让她去和过去有关的任何地方,她自然也就没有机会想起过去。 而今,楚昭一上来就给她最猛的药、最大的刺激,以最惨烈的方式帮她找回了封印的记忆,她终究想起自己是谁了。 生父战死沙场,生母不幸早亡,继父遭人暗害,亲弟弟惨死他人之手,家国覆灭,至亲至爱皆不再,她从一个被捧在手心里的明珠一步步变成了家破人亡的孤女,身世不可谓不凄惨。 而在这些烙印在她记忆深处的伤痛中,最令她绝望,以致她最终选择自我尘封的,莫过于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男子先后离她而去。 一是那个温柔了岁月、惊艳了时光、占据了她部真心的温润公子。 犹记当年离忧居一别成憾,她和他自此天人永隔。除了记忆中的他,这世间再也寻不见与他有关的任何相思之物,她甚至连他的一片尸骨残骸都找不到,这是她心底永远无法抹消的痛! 一是爱她、恋她、敬她胜过生命,为了她连江山都可以放弃的赤子至亲。 那年寒冬,太清山脚下,丹水河边,一场生离死别的人间悲剧,她亲眼目睹弟弟惨死在她面前,这更是她心头永远抹不去的噩梦! “哈哈……哈哈哈……” 阴冷的玉坤山中响起连城雪至痛至悲、凄凉绝望的笑声。 她笑自己竟然忘记了那些消逝的至亲至爱,笑自己这段日子以来在慕荣和秦苍的保护下竟然可以笑得那样没心没肺,过得那样无忧无虑! 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活着,不知道活下去还有什么意义! 第233章? 未知的代价(上) () “如何,长公主殿下,终于想起一切,你有何感想?” 楚昭踏雪来到趴在雪地上的连城雪身边,蹲下,问话难得地轻声细语。 连城雪抬头看向他,冷眸中满是敌意、探究和寻味。 她想起了一切,自然也想起了眼前这个浑身阴冷、眼中邪恶的面具人当初说过的那些话。 “我说过,我要让你也尝一尝至亲在你眼前死去而你却无能为力的滋味!我要让你也感受一下什么是人间地狱!我要让你为当年的所作所为付出代价!”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他被带走的那一天,他还那么小,都还没有满月,可那个人竟那样狠心,对自己的亲孙儿也下得了手!我永远都不会原谅他,永远不会!” “还有你!若不是你暗中挑唆钦天监,说他是什么‘亡国孤煞’,他就不会遭逢不幸,更不会死,后来的事也都不会发生!这一切都是因为你!!” “人总要为自己做错过的事、犯过的罪付出代价。二十年前你欠下的血债,今日该是血偿的时候了!不论是谁,只要他身上流着你的血,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楚天尧,你给我看清楚了!当年你是如何害得我们一家家破人亡的,今日我便叫你十倍百倍地奉还!” “不……不要……不要……” “我死无怨尤,但请你……请你看在上天……上天有好生之德的份上放过四郎!他是无辜的,他是无辜的啊……” “呵!楚天尧,当年你造孽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玉儿也是无辜的?!怎么没想过太子府的那些人也是无辜的?!如今你却在这儿跟我说这种冠冕堂皇的话,你凭什么!” “……再怎么说,他与你也是血亲……” “哈!楚天尧啊楚天尧,我以为你会说出什么新花样,没想到竟是这句!当年你与父亲又何尝不是血亲,跟玉儿又何尝不是血亲,可你为何就下得了手?!” …… 当初在太清山脚下,巨大的悲痛和绝望让连城雪无暇去顾及其他,如今回想起来,她才堪破这其中的关窍。 “你是悯太子之长子,传闻中那个早已死于大火的皇孙,楚昭。” 是肯定句,不是疑问句。 楚昭面具下那双眼浮现满意的笑意:“总算有一个明白人了。” 连城雪明白了一切,却在一瞬间不知该恨还是该悲了。 仔细论起来,是她的父亲对不起悯太子在先。当年庚寅之变个中内情,楚天尧虽极力隐瞒,但是秘密就必然会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无论他怎样围堵,都不可能让已经发生过的事彻底销声匿迹。 在离开大梁远走江湖的那些日子里,她曾到过地处中原西南、远离中原大陆的鹤拓国,在漓水河边遇到过一位以打渔为生的老者,听他说起过这段往事。 不过,那位老者并没有告诉她太多细节,只讲了个大概,比如“亡国孤煞”的由来,比如当年还是凌王的楚天尧如何起兵造反,又是如何在一夜之间灭门并放火烧了整座太子府,太子、太子妃、未成年的皇孙楚昭以及太子府上下千余人皆命丧火海,尸骨无存! 饶是局外人,在她听来,亦觉得楚天尧当年所作所为颇为残忍狠毒,所以今日,当她堪破楚昭身份时,她竟一时间不知该恨谁了。 “当初你为何不杀了我?” 静默了半天,连城雪竟然问出了这个问题。 “作为榜上有名的江湖十大未解之谜,留下我,你就不怕我会泄露你的秘密,将你的身份公之于天下?” 事到如今,她已不想关心他究竟是如何从当年那场杀戮和大火中死里逃生的了。 楚昭看着连城雪沉默不语,眼中有莫名的情绪闪过。 是啊,当初为何没有杀她灭口呢? 但其实,早在他决定留连城雪一命的那一刻,他的心中便已有了答案。 或许在心底的某个角落,他是期望着有一天能死在连城雪剑下的,他希望能由连城雪亲手了结他这罪恶的一生,终结这个仇恨的轮回,所以当日他才刻意留下了身份这个破绽。 事到如今,他再隐藏身份其实已经没有多大意义了,相反他倒是希望天下人都能知道他的身份,知道他还活着,如此身为悯太子的嫡长子的他便有了名正言顺的资格,更有助于他夺回江山。 然后,他再用这江山跟楚天承换楚天尧,因为他想要的只是楚天尧,对什么江山什么天下根本没兴趣。 他一心只想立刻杀了楚天尧,了结亲手复仇的执念,然后他就可以了无牵挂地结束他这罪恶的一生,去和他日夜思念的至亲相见了。 可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苏醒后的连城雪竟然失忆了。 不过如今这一切都不重要了,因为他已经找到了更加有利的突破口。他有预感,连城雪的存在对他将会有更大的用处。 思及此,楚昭不由感叹,或许是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正因为他当初留下了连城雪,而今他才会意外收获这个筹码,用来揭开独孤仇的谜底。也因为连城雪一度失忆,新的计划才能顺利进行。 “当初你若是没失忆,将我的身份公之于众,我倒也乐见。” 楚昭将头压低了一分凑近连城雪,眼中那邪魅的笑意既有着让人不由自主胆寒的压迫力,又有着诱人沉沦的魅惑,让人明知前方是万丈深渊也甘愿跳下去。 “若真如此,或许如今的中原便不可能姓慕,而仍是姓楚了。” 连城雪很快便反应过来,以这人的身份,他的确有资格登高一呼,名正言顺地坐享江山。 “就算没有我,你也一样可以登高一呼,如此便可轻轻松松就从阿爹手中夺取天下,为何没有这么做?” 眼前的人面具下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那样岂不是太便宜楚天尧了?报复仇人最佳的方式不是杀了他,而是要让他一无所有,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生不如死,这会比杀了他更加大快人心!楚天承虽不是个东西,但他此话却深得我心。” 他平淡地说出这番话,却令连城雪没来由地脊背一凉,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仿佛不信人间还有这样冷静而残忍的恶魔。 “当年楚天尧是如何让太子府身败名裂、让我家破人亡的,如今我便让他十倍、百倍地还回来!” 连城雪望着这个被仇恨驱使、甘愿沦为恶魔和爪牙的人,心中泛起了和楚天尧一样的想法。 “可悲的人。”她冷笑着如是说。 “呵~”楚昭抬手扶了一下额间:“你不是第一个说这话的人了,但我无所谓。在你们看来,或许我是可悲的,但于我而言,这却是信念。” 因为除了复仇,他根本找不到其他任何活下去的意义。 “所以你就助纣为虐,帮着楚天承篡夺江山,祸乱天下?呵!但是很可惜,老天终究还是有眼,你们的阴谋未能得逞,如今这江山是周室江山,天下是慕家天下,而我可以断言,今后你们也永远不会得逞!” 楚昭笑了笑:“长公主殿下,我想,比起我和楚天承,你大概更可悲吧?亲手把江山送到了仇人手中却还不自知。” 连城雪突然一滞,问:“此话何意?” 第234章? 未知的代价(中) () 楚昭低头轻笑了一下,再度抬眼,眸中满是挑衅的邪恶笑意。 “敢问长公主,可还记得独孤仇此人?” 连城雪心一凛,她怎会不记得呢,正是此人助她逃离了和亲的宿命,也是他暗中相助,自己才得以及时赶回京城,阻止了一场极有可能引发整个中原动荡的浩劫,避免了原本可能爆发的战火。 而这一切,眼前这个人身为楚天承的爪牙,追命九门的掌门人,他会知道也不足为奇。 楚昭见连城雪只盯着他不说话,又兀自低头一笑:“哦,差点忘了,长公主殿下能有今日,皆是拜独孤盟主所赐。” 连城雪心头一动,问:“天下皆知北魏和漠是盟友,既然你们早已知晓和亲的人不是我,为何不向耶律楚雄揭穿此事?” 楚昭眼含笑意歪头问:“我们为何要揭穿此事?” 连城雪蹙眉,楚昭眼中复又蒙上阴谋邪恶的笑意。 “长公主可曾听说过,世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只有永远的利益。胡人帮楚天承并非无偿,他们也有自己的野心和盘算,一个萧述和的存在于我们而言并没有什么威胁,相反她还能为我们提供一条追踪监视司过盟的线索,而掌握了这条线索,也就等于间接多了一个牵制慕谦父子的选择,何乐而不为呢?” 原来如此。 连城雪冷笑:“果然不愧是能隐忍二十年的厉王,城府果真非常人能及。” “多谢长公主称赞。”楚昭皮厚道。 连城雪恨得嘴角抽搐了一下,接道:“你刚才说,是我亲手把江山送到了仇人手中,这话是什么意思。” 楚昭眼中露出鱼儿上钩的阴谋笑意:“敢问长公主,当初可是司过盟给你报信,让你回来挽救大梁危局的?” 连城雪眼中警惕始终不散,盯着楚昭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与我问你的问题有何关系。” 面具下又发出一声轻笑,偏头挑衅道:“因为这便是长公主你要的答案啊。” 连城雪焦急不悦道:“你把话说清楚!” 楚昭低头一笑,而后起身,居高临下负手傲立,望向冰河、松林、苍山的双眼并无焦距,仿佛是在看着虚空中某个并不存在于这个时空的人。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独孤仇和慕谦父子本就是一家人,独孤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慕家取得天下。” “可笑!”连城雪冷笑道:“司过盟再声势浩大也远在江湖,独孤盟主怎么可能会与陛下有瓜葛,更别提是一家人了,你说的,我一个字都不信!” 楚昭淡定道:“那么,如果我告诉你,圣穆皇后与独孤仇之妻乃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还会如此坚定地相信他们吗?” “!”连城雪内心受到了极大的冲击,惊得一时说不出话。 楚昭低头看向仍然趴在雪地里的连城雪接道:“还有,楚天尧在落入我们手里之前便早已身中剧毒,乃是长年累月服用微剂量的剧毒所致,毒性早已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便是百草神医恐也回天乏术,而下毒的人,正是独孤仇!” “!!”连城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这不可能!”连城雪本能出言反击。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独孤盟主与陛下是一家人,是助陛下得天下的最大推手,可这并不能证明他便是害死阿爹的凶手。他与阿爹无冤无仇,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为救命恩人报仇啊。”楚昭偏头看着连城雪直截了当答,眼中的平静此刻看来无比的残忍,冷酷。 “……”连城雪感觉自己的脑子快要成为一团浆糊了,因为一时间接收了太多信息,她有些消化不了。 楚昭又将视线投向了远方:“独孤仇只是行走江湖的化名,他本姓云,名霆,字惠声。云家曾是官宦之家,其父曾在朝中身居要职,后来遭奸人陷害蒙冤入狱,云家因此险遭灭族,是太子殿下御前呈冤为云家翻案,云家才得以保。洗冤之后,云父便辞官归隐,云霆亦从此不再涉足官场。” 楚昭在解释这些的当口,连城雪其实也平复了一些,这才想起,她在鹤拓国漓江边曾听那名老者说起过这段过往,只是那名老者并不知此事还有后续。 楚昭的眸中浮现出了淡淡一层波光,将当年之事娓娓道来。 “庚寅之变那年,太子的御前女官柴素云,也就是柴素一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不忍小皇孙尚未满月便遭人谋害,冒死带着小皇孙连夜逃出皇宫,遗憾的是,小皇孙最后还是惨死在了追兵刀下,她自己也坠下了万丈山崖。追兵在崖下搜寻了三天三夜,终于搜到了一具身形服饰打扮都与她相符的女尸,是时她的尸骨早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非。追兵这才作罢,带着这具女尸回宫复命。可楚天尧不曾想到,柴素云非但没死,而且还被恰好经过崖底的云霆给救下了。” 连城雪听得出来,楚昭在说这些的时候,情绪还是难免有些起伏,二十多年了,谈及当年小皇孙之死,这个人还是如此悲愤难平,也难怪他的恨会如此执着而强烈。 楚昭很快便收束了心绪,又低头看向连城雪道:“接下来如何,想必长公主已经猜到了吧?” “……” 听到这里,连城雪终于明白楚昭之前所说的为救命恩人报仇是怎么回事了。 照他所说,云霆与柴素云后来必然是结为了夫妻,二人一个为了报昔日恩情,一个为了替主伸冤,本为复仇而生的司过盟就此崛起于江湖了。 但不知为何,她总觉得楚昭口中所说的这个人仿佛与她所印象里的那个人并非同一人。 楚昭见自己的攻心计初成,眼中得意毕现,接道:“为了达到帮助慕家得天下的目的,独孤仇无所不用其极,包括利用长公主你。” 连城雪睁着一双大眼睛望着楚昭,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他助你逃离和亲,不过也是为了留下一枚夺取天下的棋子,可长公主你却会因此对他感恩戴德,将来他若有所求,想来长公主必定不会拒绝的吧?同时他还收获了萧述和这个强力内应,在漠也埋下一个伏笔,一箭双雕,两其美,不是吗?” “……” “而事实上,长公主不正是循着他安排好的路,在最紧要的关头出现力挽狂澜,将魏室江山拱手让给了慕谦?因为他们,你的弟弟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最终走上自毁江山之路!” 楚昭狐裘一扬,又在连城雪面前蹲下身来,邪魅双眼凑近连城雪道:“当日长公主殿下红衣裹素现身乱葬岗,在尸骨不存之人面前向天一誓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呵~高贵的长公主殿下,算起来,他可是你的仇人啊,他的父亲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也是害你痛失亲弟、国破家亡的祸首,而独孤仇则是在暗中一直帮慕谦出谋划策的人,你与他们有着杀亲之仇、亡国之恨,可你却视独孤仇为恩人,更对慕家那个短命的小儿情根深种!长公主殿下,相比之下,我们到底谁更可悲呢?” 连城雪静静地看着他,半晌无话。 第235章? 未知的代价(下) () 这一方静止的冰天雪地,连城雪趴在冰河边雪地上默不作声,脑中迅速整理着今日所知的突如其来的真相。 原来司过盟竟与慕家有着如此深厚的渊源,原来当初独孤仇指点她的那场感天动地、至今仍为世人所传颂的禅位大戏背后竟有如此多的隐秘。 楚昭虽可恨,然而他的话却没说错。算起来,的确是自己亲手把江山送了出去,某种意义上讲,独孤仇也的确算是她的仇人。 然而,正如她想起楚昭是谁时恩怨纠结、不知该恨还是该悲的心境一样,此刻就算她知道了这背后的一切隐秘,她也同样不知该恨还是该悲。 世事有因才有果,当初如果不是父亲残忍狠毒、血腥夺位在先,就不会有二十年后这一系列的复仇悲剧,更不会牵连那么多无辜的牺牲者。 再者,她连城雪虽算不上智者,但自认头脑也不算笨。 当日大梁皇宫中姐弟重逢,楚隐已将他所知的一切都告诉她了。 所以,她没有忘记魏室江山是亡于楚天承的算计,是楚天承还有他背后的追命九门迫使幼弟剑走偏锋,将慕谦逼上了绝路,这才有如今的以周代魏、改换江山、中原易主。 如今,即便楚昭告诉她,慕谦的背后有司过盟暗中谋划,即便她真的是在独孤仇的指点下亲手把江山送给了慕谦,她也不后悔当日的选择。 在当时那种局势下,无论是为平息一触即发的战火,还是为了中原江山的安定,她至今都相信那是最好且唯一的选择。就算再重来一次,就算让她事先知道了这背后所有的隐秘,她依然会那样选择。 至于说独孤仇是害死父亲的凶手,也是害她痛失亲弟、国破家亡的祸首,这就更加站不住脚了。相反,倒是慕家因幼弟受人蛊惑铸下大错,慕氏惨遭灭门,害得慕家断子绝孙,就剩下了慕谦和慕荣孤孤单单的父子俩。 此外,还有三位宰辅及各家府邸也几乎被杀绝,这还没完,她的弟弟甚至还与奸人、敌国一同设计伏杀慕家父子,害得大魏八万大好男儿埋骨他乡,无论哪一条都足够慕家父子起兵造反。 如今想来,当日他们没有率兵杀进京城,就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她抬起双眼直视楚昭面具下邪魅双眸道:“你说这么多,无非是想将我的仇恨都转移到陛下和独孤盟主身上,可无论你如何开脱狡辩,都改变不了既成事实,你和楚天承才是造成这一切悲剧的幕后元凶!” 楚昭静默地盯着连城雪看了片刻,而后忽然抬起双手,眼中邪笑动作邪气地拍了几下。 “好个用情至深、心若磐石的刚烈女子,我都要开始怀疑,长公主与那楚隐小儿究竟是不是亲姐弟了。” 连城雪眉心一皱:“什么意思?” 楚昭一笑:“或许在长公主眼中,楚隐小儿天真烂漫,乖顺单纯,但这只是他在你面前的样子,他的心狠手辣恐怕超出你的想象呢~” “……” “长公主以为,当初他那几个哥哥是怎么死的?当真那么巧合,几年之内接连暴毙?” “……” “对,你猜得不错,是他暗中动的手脚。” “……!” “当然,一个只有十一岁的乳臭未干的小儿,他自然不可能那么轻松就解决掉他那些兄弟,所以我就稍微帮了他一把。” “!”连城雪一惊:“原来是你在暗中作祟!” “呵~他既有心,我何不顺手助他一助呢?反正迟早都是要死的,我借仇人之子的手除掉仇人之子,这有何不可?” 连城雪突然感觉浑身一震寒颤,不是因为这冰天雪地之寒,而是眼前这个笑着说出如此残忍的话的人。 “可悲的人,为了复仇,你竟舍弃自我,甘愿做楚天承的棋子和刽子手。这么多年来,你的双手一定沾染了不少血腥吧?日夜都会有冤魂来向你讨债索命吧?呵,我知道你打的是什么算盘,但我绝不会变成和你一样的恶魔!” 这一路走来,她从最初的天真单纯、不解世事,到如今满腹沧桑、浑身是伤,走过这所有的失去,她最终还是坚韧地活了下来,或许冥冥之中是生父、是母亲、是阿爹、是弟弟,还有那个一见误了她终身的温润公子,他们的在天之灵在保佑着她。 冤冤相报何时了,何况随着父亲和弟弟的消亡以及魏室江山的覆灭,与庚寅之变相关的那些人都已随风远逝,所有恩怨皆已尘埃落定,如今只剩下这些兴风作浪的野心者、阴谋家。 就算是为了那些至爱之人,她绝不要变得跟这个自愿堕入暗黑深渊的恶魔一样! “你特意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抓来,又如此大费周章地替我找回记忆,想必是别有所图,只可惜,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我至亲至爱之人了,你就算抓了我,又能威胁到谁呢?” “哎呀,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 这一次,他凑近连城雪,几乎将面具贴到连城雪脸上,如此近的距离让连城雪更加清晰地看到楚昭面具下那双眼中让人极不舒服的邪笑。 “能不能威胁到谁,我们试一试就知道了,不是吗?” 连城雪心生不详:“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楚昭双眼一眯,随即目光转冷,在连城雪毫无防备的情况下将一个细小的黑色之物塞进她嘴里! 连城雪被呛得连连咳嗽:“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楚昭在这当口已经起身,俯视着连城雪眸中含笑、声音冷冽道:“这便是我帮你恢复记忆的条件,不过长公主不必担心,我说过,我想要的一定是你给得起的。” 随即,连城雪只觉眼前一黑,便晕厥了过去。 昏厥之前,她听见楚昭邪魅的声音传来:“安心睡吧,当你再度醒来时,就会知道我的条件是什么了。” 追风上前将连城雪轻而易举地抱起,楚昭注视着已然无知觉的连城雪,耳边亦回响起楚隐临死前的警告:“放过阿姐!她与楚家并无血缘,否则我就算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你!” 楚昭内心冷笑默道:呵~楚隐小儿,你若真的冤魂有知,就尽管来找我好了! 只见大朵大朵摇曳的死亡与复仇之花在这片冰雪照射下异常清晰地显现,楚昭转身踏进天地苍茫中。 抱着连城雪的追风、凌云紧随其后,那两个假扮楚天尧和楚隐的九门中人也赶忙爬起来跟上去,这一方天地终于又恢复了静谧,好似从无任何人来过。 第236章? 多事之秋(一) () 八月仲秋,帝都大梁城。 慕谦近来有些心力交瘁,因为今年糟心的事似乎特别多。 首先,北境自锦州之围后其实就一直不曾消停过。 郑淳在那次大战之后动员锦州八县百姓与羲庭军体将士共同努力,愣是在三个月内就将位于盂县以北、戾山口的新关隘砺阳关修筑完成,同时建成的还有防御能力更强、在原有村镇基础上改扩建的新关城砺阳城。 砺阳关一落成,便成为了抵御北魏一道坚实的防线,扼住了北魏连通大周的南北要冲,加之有郑淳镇守,羲庭军兵力也已补足,大周北境边防便再也不是中原的软肋。 饶是如此,魏军近些日子以来却不知为何频频骚扰边关,回回都占不到便宜却仍乐此不疲。 本来有关北胡人长年不断地南下骚扰就已经够让人头疼了,现在又加上北魏,可谓是乱上加乱。 因慕谦早有明旨在先,要周军优待俘虏,所以每回“小打小闹”结束后,对想回北魏的俘虏,郑淳便赐他们衣衫帽履而后遣返,对愿意降周的则收编入周军,食周禄。 慕谦此举本是帝王胸襟,仁爱天下臣民之心,只因他认为北魏子民与大周子民本是同根生,何必相煎急,却不料屡遭白崇驳斥,说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说他太过妇人之仁。 如今大周上下,大概也就只有他白崇敢这样跟慕谦说话了,这要换了别人是决计不敢的。 所以,这其次便是慕谦与白崇君臣之间的矛盾分歧日益加剧。 自锦州之围慕荣立下不世战功却并未被调回京城之后,白崇那逞强好胜、权欲熏心的性子也有所收敛,毕竟没人能威胁到他的权威了。 朝堂之上,因相之首裴清不喜拉帮结派,而将之首白崇如今的地位亦无需拉拢任何人,因此,文武之争得到了很好的遏制。 此外,慕谦对朝廷官员管理也比较严格,尤其对贪官污吏绝不手软,发现一个严惩一个,绝不姑息,还为此专门重新修订了律法,故而百官也都各司其职,朝廷风气为之一变,较之前朝可谓是大不同了。 然而,就在这样一片祥和的氛围中也还是有不尽如人意之处。 白崇如今可谓是权倾朝野,较之当年的慕谦那是有过之而无不及,就连慕谦都礼敬他三分,试问满朝文武又有谁敢跟他说一个不字呢。 由是白崇为官越发骄纵蛮横,时常与慕谦冲突顶撞,还擅自撤换掉了朝中一些他看不顺眼或是忤逆过他的官员。 他本为一介武夫,心高气傲,看不起只会咬文嚼字的文臣,加之他是慕谦的心腹旧部,是陪慕谦打天下的功臣,累累军功傍身,在朝不免更加放肆,以致人缘颇差,但所有人又畏于他的权势而敢怒不敢言。 慕谦念他是开国元勋,是他的心腹旧部,是曾经和他一起打天下的生死兄弟,且素知他脾性如此,所以便处处宽容忍让,从来不曾怪罪过他。 但是,如今他慕谦好歹也是名正言顺的皇帝,是大周万民之君父,可白崇打从心底里竟还当他是昔日那个带领他们出生入死的慕谦。 他似乎忘了,自古君臣有别,不论过去他们之间有着怎样的情谊,如今都该君是君,臣是臣,岂有臣子凌驾于君主头上之理。 当初癸酉之乱、天下改元,这帮老臣旧部因自己而受牵连,慕谦因此始终心怀愧疚,加上他为人一向谦和,故而对白崇一向是尊之、敬之、宽之、忍之,可白崇却将这些视作理所当然,愈加恣意妄为。 到如今,他甚至敢在朝堂之上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然与他顶撞了,试问有哪个为君者能忍受这样的臣子。他慕谦就算再好脾气,也难免会心生不满。 所以,在不知不觉间,昔日战友、沙场兄弟早已背离,君臣之间早已生隙,而莽夫白崇却仍浑然不觉。 再来就是安戢武之叛已成定局。 慕谦曾恩威并施地好言劝抚,接连下过好几道诏书,都言辞恳切,但看来都不怎么管用。 安戢武虽对慕谦的安抚诏书都做了回应,但手上不安分的动作却一刻都不曾停过。朝廷派驻旭方军的监军基本上两月之内就必定会不明不白地“暴毙”,安戢武每回都会好言好语地上疏“请罪”,朝廷没有证据,也拿他没办法。 但这并不代表朝廷对旭方的情况就一无所知,毕竟武德司不是摆设,慕谦虽然做了裁减,但其核心主干依然在,即便是司过盟和追命九门这样的江湖名门大帮都要惧他们三分,更何况是他安戢武呢。 安戢武是前朝皇亲国戚,不服大周、不服“篡位夺权”的慕谦也在情理之中,想要迎回楚天承,恢复魏室江山,这也无可厚非,毕竟皇权的诱惑力太大。 慕谦一直顾念苍生无辜,也忌惮魏室旧臣可能会借机兴风作浪,因此不愿妄动干戈,但根据暗探最新的密报,安戢武近来越发疯狂地招兵买马,造反之心已昭然若揭。 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就算是慕谦也绝不能再姑息了,否则必会酿成大祸。 所以,本月月初时,他便已命秦苍带着三千玄甲精锐赶往旭方军府辖地屯兵,并任命秦苍为特使,派他亲自前往州旭方军帅府宣旨,是抚慰,也是威慑。 提起玄甲军,试问天下谁人不惧,安戢武因此更加惶恐不安,这边刚接了旨,转头就更加疯狂地招兵买马,囤积粮草。 秦苍的八百里加急密报传回京城,慕谦感叹,终究还是到了不得不动兵戈的时候了。 即使他再不愿兴兵戈,可这个隐患终究是不能再放任他下去了,讨伐主力大军也正在调集,这回慕谦是下定了决心要一举解决掉安戢武了。 最后是南境泛滥成灾的旱情。 自六月中旬以来,沭阳河遭遇罕见的大旱,严重缺水,大周和南齐位于沭阳河两岸的疆土皆未能幸免,两国百姓半年的辛勤耕耘也都打了水漂,南境沭阳河沿线数多州县受灾,赤地千里、野有饿莩的景象已经很多年不曾出现过了。 慕谦看着地方州府呈上来的奏疏心痛不已,那些因灾荒而死去的都是他的子民啊!还有更多的子民正在忍受着天灾之苦,而他能做的就是调拨钱粮物资赈灾,饶是如此,南境灾报还是像雪花一样飞入京城。 越是这等时候,对百姓的安抚就越是重要,最怕的就是天灾泛滥的同时**又起,历朝历代因为天灾激起民变的例子不胜枚举。 身为一国之君,他自是不能轻动的,故而他于月初下旨,诏命长平侯为钦差,赶赴南境巡视灾情,安抚灾民,并授予机断行事之权。 大周上下乃至乱世诸国、异域番邦,如今谁人不知长平侯慕荣已是板上钉钉的皇储,大周未来的君主,不过就差一个走过场的东宫册立大典而已。 因此,慕荣奉旨亲赴南境巡视灾情,对安抚灾民情绪和震慑伺机作乱的各方势力都有着不凡的意义。 此举既能充分体现慕谦的仁德爱民,又能极大地稳定南境局势和民心,有效遏制一切可能引发动乱的因素,可谓是一举多得。 因此,慕荣在接到圣旨后便将紫耀军和鄢都一应事务照旧交给明剑和梅晏清,他则由欧阳烈、百里乘风、陆羽并五百亲兵陪同赶赴南境。 当然,除了他们之外还有一个特殊的人,那就是五月初代替楚昱来到慕荣身边的洛倾鸿,济世之名享誉天下的药谷少谷主。 不过,慕谦这道圣旨却并非真的只是让慕荣代他去巡视灾情,威慑各方。若真是如此简单,他完可以派朝中其他大员去,又何必千里迢迢特意传旨到北境鄢都,再让慕荣不远千里从北境赶赴南境。 他真正的打算是等主力讨伐大军赶到南境后,让慕荣做讨伐大元帅,让他再立军功,进一步巩固储君地位。 之所以明旨宣召让他代自己去安抚百姓、巡视灾情,这自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在自己还能掌舵的时候最大限度地巩固慕荣的地位。 然而,慕谦怎么也想不到,他的这个打算竟让慕荣再一次身陷死境,险些就葬送身在了南境! 第237章? 多事之秋(二) () 大周西南,中原与南齐、北楚三国交界地带,妖魔山群峰叠翠,云遮雾缭,远远望去宛若仙境。 群山深处,离人峰上,司过盟总舵。 鸢栖崖边悬空而建的长廊中,一个高挑消瘦的身影立在廊下俯瞰云雾微蒙的妖魔群山,浓眉微锁,眸中含愁,负在背后的手中握着一个细小的竹筒。 一旁云翊望着他悲伤笼罩的消瘦背影,眼中满是心疼。 长廊尽头,蓝白长衫、腰间别扇的云酆踏云乘风而来,停在慕篱身边,将一张描有图案的纸样双手递给慕篱。 “公子,这是大哥刚刚传回来的。” 慕篱接过一看,那纸上画着一副刺身图样,看上去既像一只展翅腾飞的墨蝶,又像一副张狂邪笑的阎罗鬼面,充斥着死亡和凶煞之气,十分地诡异人。 墨蝶起舞,有死无生。 燃影成焰,断魂归尘。 慕篱看向云酆蹙眉问:“蝶影?” 云酆点点头。 慕篱了然一笑:“南楚都还没彻底摆平,吕玄就这么迫不及待地要掺和到中原来了吗?” 南齐和南楚之间旷日持久的疆域争霸虽仍在持续,但因南楚内乱到达不可收拾的地步,又请不到外援,吕玄趁势大举进兵,连战连捷,占领了南楚大半疆土,南楚自此再无力与南齐对抗。 从前南齐一直被南楚牵制,无暇顾及中原,可现如今不同了,当南楚不再是威胁,吕玄就终于能腾出手对付中原了,也就意味着他们要防的敌人又多了一个,而且还是强敌。 “对‘蝶影’,我们所掌握的情报虽不多,但其性质应该跟武德司差不多,是直属吕玄的间谍机构。他们当不至于天真到以为这样就能除掉君侯,所以我也想不通他们这么做究竟有何目的。”云酆道。 慕篱蹙眉不语。虽然“蝶影”的活动范围鲜少越过沭阳河界,但混迹江湖的谁人不知“蝶影”之名,毕竟它可是与中原的武德司齐名的存在,甚至比武德司的行动还要隐秘,唯有这“墨蝶”刺身是辨别他们的唯一标识。 不过这并不是普通的刺身,随便描一只墨蝶在身上就可以。 燃影成焰,断魂归尘,这可是能要人命的鬼蝶,一旦触发,人就会在诡异的火焰里化尘归土,连一片残骸都不会留下。 所以,慕篱心中更加不安,应该说从收到兄长遇刺的消息开始,他那种不详的预感就又出现了。 当前,北魏和漠在大周北境频繁骚扰,南境大旱民心浮动,又有安戢武叛变蓄势待发,现在南齐又掺和进来了。结合南北两境动荡不安的局势,慕篱直觉必将有大事发生,这种暴风雨来临前的诡异宁静让他十分不安。 他知道敌人必定又在谋划什么,却又仿佛置身迷雾之中,抓不住其中关窍。 自天下分崩离析以来,乱世谁人不想进取中原称霸天下,中原王朝与这些野心阴谋者明争暗斗也不是一年两年了,边境擦枪走火那是家常便饭,其中自然是以漠和南齐最甚。 现如今又添了一个北魏,可以说眼下的中原是腹背受敌。 所以,对慕篱来说,敌人在谋划什么其实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敌人联手。 他们一旦联手,那目标十有**就是直指大梁,那么现在南北两境的乱象以及南齐“蝶影”的动作极有可能都是障眼法,是为了扰乱大周朝廷以及他们的视线,安戢武便极有可能是他们的马前卒。 这安戢武可说是与楚天尧血缘匪浅,而当初九门暗中将所有与楚天尧有血缘关系的人都处理了个干净,却唯独留下了安戢武,当时他就推测,安戢武很有可能已暗中与九门达成了某种协议或干脆结成了同盟,如今看来果然如此。 可怜安戢武还一直以为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实现自己的野心,相信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恢复魏室江山,重新找回他的权位和荣华,却不知他不过探路的石子,是别人手中的一枚棋子而已。 慕篱忽然想起了三年前在北境掀起风浪的石元缨,又是一个贪恋荣华权贵而毫不顾惜苍生的痴愚者,不禁感慨:“痴人哪~” 云酆听明白了慕篱这话的意思,说道:“秦大将军已领三千玄甲精锐屯兵在安戢武眼皮底下了,朝廷也正在调集讨伐大军,预计月底便可开往南境。若无意外,领兵者应是白枢相。” 他看向慕篱面无波动的侧脸,眼中犹疑了一下,接道:“……公子先前说,陛下此次派君侯赴南境巡视灾情,实则是想助君侯再立军功,如此一来,只怕君侯与白枢相之间的嫌隙会更深了。” “该面对的迟早要面对,我相信兄长能处理好此事,现在我更担心的是兄长的安危。”慕篱转身看向云酆和云翊道:“无论‘蝶影’此番目的为何,对兄长终究是个威胁,谁也不知他们是否还会再次行动。” 云酆道:“有大哥一直暗中保护,还有百里将军和陆羽,他们一定都会拼了命地保护君侯,就算是欧阳将军,这次也为保护君侯而受了伤。公子的判断是正确的,就算他受人胁迫不得已背叛了君侯,但他护君侯周的心始终不曾变过,所以公子不必太过担心。再说,不是还有洛少谷主在嘛~” 云酆脑子里转了转,终究没敢说什么“就算君侯万一有个什么,只要他还有口气在,人家洛少谷主都能给救回来”之类的话。 慕篱看向他,提及洛倾鸿,他倒是颇为钦佩和赞许的。 当初他到访药谷后没多久,洛倾鸿就代替楚昱去了慕荣身边,只因他不想让楚昱夹在楚天承和慕荣之间两难。慕篱得知消息后,亦为洛倾鸿的重情重义感动不已。 现如今,他几乎已成了紫耀军的首席军医,平日里,他也能在紫耀军府的军政事务上提些有价值的意见,对兄长助益颇多。 “少谷主倒真是侠骨仁心,重情重义。人生得一知己何其不易,想来这也是楚公子的造化。” 云酆感慨道:“谁说不是呢,沭阳王算是当初那场浩劫中最无辜的受害者了。天道好轮回,到底还是好人有好报,他能得遇洛少谷主这样肯为他两肋插刀的知己至交,也算是老天对他的补偿了。” 慕篱嘴角淡淡一扬,心中盘算:也罢,有那么多人,他还特意派了绝地坛和挟翼坛总舵两个坛的人给云殁。有韩青和曲靖做帮手,想来云殁应该足以应付。 于是慕篱再次看向云酆问:“欧阳姑娘可有下落?” 云酆轻轻摇了摇头,羞愧地低下头揖道:“属下无能。” 慕篱浅笑:“九门既有心藏匿,必不会这么轻易就让我们找到,不怪你们。” 云酆看向慕篱,但见慕篱望向远山幽幽道:“既如此,那就等九门主动现身吧。他们既早早地就在兄长身边埋下了这枚棋子,想来必不会浪费。” 云酆、云翊领命:“属下明白。” 如此一来,无论是兄长还是安戢武,亦或是京城,似乎暂时都没有什么值得担忧的问题了,剩下的便还是先前一直悬而未解的谜题了。 一个是那位神秘恩公,一个是九门掌门。 对于那位来历成谜、动机也成谜的神秘恩公,云酆他们几经追查,却仍未在朝中发现任何可疑之人,对龙城那位神秘的密报之人也查无踪迹。慕篱甚至也尝试之前对九门掌门的套路,让他们从死人上追查,结果仍然一无所获。 一个人怎能隐藏得如此完美,连一丝半点的踪迹都找不到呢?除非他根本不是人,但这显然不可能,而且慕篱压根也不信鬼神之说。 而关于九门掌门,他们的追查倒是终于有了进展。 当年追命九门突然崛起,黑袍面具的九门掌门也是在同一时间突然出现在江湖上的。照此推算,他们追查到了追命九门崛起之初现身江湖的第一批死士。 九门培养杀手的方法是最残忍的死亡淘汰法,也就是同一批入门的人将在经历过地狱训练之后进行分组决斗厮杀,直至其中一人死亡,每组最终活下来的那个人便是胜利者。 自崛起之年起,追命九门每年都会暗中吸纳数批亡命之徒入门,基本以两年为周期分别培养,可想而知如此淘汰法培养出来的都是些什么人。 云酆将九门崛起那年亮相的第一批杀手逐个追查,发现九门掌门也是那一批中活下来的一个。 此外他还查到,那一批所有人都是通过其他渠道吸纳入门的,唯有这九门掌门是楚天承亲自带进九门的,此人在死亡培训期间也几乎没跟同一批的任何人说过话、有过任何交集,没人知道他究竟是谁,来自何方,又为何会被楚天承亲自带回九门。 慕篱颇感意外,要知道,想在那个江湖人人“闻名丧胆”的追命九门中追查这些过往,难度并不比群雄逐鹿得天下容易多少。 所以,他在感到意外的同时,还对他们深表佩服,不由地再一次对云霆留给他的这笔宝贵财富感激涕零。 听了云酆的汇报之后,他下了一个结论:“至少说明一个问题,此人对楚天承而言即便非亲非故,但也必定有着非同一般的意义,那他就必定跟楚天承有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 慕篱看向云酆道:“即日起,暗中追查楚天承的过往,重点调查九门崛起之前的。若我推测无误,他与九门掌门究竟是何关系,答案必然就在其中。” 云酆领命:“是!” 第238章? 多事之秋(三) () 大周南境,州以北的泗州城中,泗州会馆。 慕荣一行抵达泗州这几日来便在这里落脚,他自然住天字号客房,其余随行也都各自分住。 慕荣一行沿陆路一踏入旭方军府辖地最北端的泗州地界,泗州刺史方之廉便带着一票官吏远远迎候,以稀粥馒头咸菜招待了他们,并领他们住进了事先安排好的官办会馆。 这几日来,方之廉好似没有什么政务要忙似的,天天跟在慕荣左右,极其恭顺谄媚地侍奉,言朝廷下拨的赈灾粮款他都已及时发放给百姓,并将一应账目通通搜罗出来呈给慕荣查看,极尽所能地向慕荣证明他没有贪腐。 此外,他还领着慕荣在泗州下辖各县视察灾情,看起来除了草木衰败、田地荒芜、城镇皆毫无生气,倒也确实不曾见过几个饿莩,一切都是那么祥和,祥和得都有点不真实了,方之廉却拍着胸脯保证赈灾物资都已发放到位,灾民都已安置妥当,保证不会出乱子。 睿智如慕荣又怎会料不到这一点,所以,在从鄢都出发前,他便已命乘风暗中从水路南下,先于他们赶往南境查探实情,他则光明正大沿陆路南下。 这夜,基本上暗中将旭方军府管辖内各州县从南到北都走访遍了的乘风终于秘密赶到泗州与慕荣汇合,带回了他沿途所见所闻及调查结果,情况比慕荣预想得还要糟糕。 乘风依照慕荣吩咐,专程赶到受灾最严重的沭阳河沿岸各县,所到之处土地龟裂,田园荒芜,随处可见饿莩饥骨,村舍乡镇满目萧索,毫无生气。 乘风实地走访得知,几乎所有县衙官吏都在四处筹钱买粮,朝廷下拨的赈灾粮饷,他们连一个子儿、一粒米都没见过! 更可恶的是,整个旭方军府所有米行的市价都操控在安戢武手里,他利用此次天灾蓄意哄抬米价,大肆敛财,连沭阳河南岸渡河来买粮的南齐官民也都只能哑巴吃黄连。 乘风夜探州府,更是亲眼目睹安戢武帅府和怿州刺史府邸的饭桌上菜肴丰盛,有的是精米细面、鸡鸭鱼肉! 想来在慕荣看不到的地方,泗州刺史府邸的饭桌上应该也是同样的风景吧,可方之廉招待他们的却是装腔作势做戏给他们看的稀粥馒头咸菜! 乘风暗访百姓时,那些扶老携幼、形消骨瘦的灾民纷纷向天哀求:“陛下不是命君侯亲自来巡视灾情了吗,为何他还没来啊!” 百姓纷纷请愿,希望长平侯能为他们做主,那些抱着无辜幼儿的妇人们更是哭天抢地道:“老天爷,求你开开眼,下场雨吧,救救我的孩子!” 经乘风暗查,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饷绝大部分都被安戢武充做了军饷,剩下的还要喂饱其余两州刺史,最后能到受灾各县手里的能有两成就算不错了。 乘风还回报,在他抵达位于州最南端的县城瞿塘县时,恰好赶上当地一桩公案。 自从秦苍领三千玄甲精锐驻扎在泗州与州交界的郊区后,安戢武便日益惶恐,愈加疯狂地盘剥百姓,狂征暴敛,现在更是胆大妄为到敢克扣朝廷赈灾粮饷。 他这么做,自然都是为了供应军需,蓄积谋反之力,南境旭方境内百姓因隐匿财产而获罪甚至被处决的人很多。 乘风遇上的这一桩公案便是州瞿塘县有名的乡绅名士闫家。 闫家畏惧安戢武的残暴,把部家产献出,但安戢武仍然认为他有所隐瞒,无论闫家人如何哀求,他就是不信,在闫家人并未触犯任何律法的情况下,命判官领兵强行闯入阎家搜索,结果一个子儿也没搜出来。 判官回报了此情况后,安戢武便将闫家老夫妻俩关进了监牢,服侍闫府多年的忠心奶妈为救主君一家翻箱倒柜、掀土挖地,好不容易从府中后院墙角跟挖出一个金镯子献给官府,希望能赎出主君一家,谁知她这一忠心救主之举最终却给闫家招来了灭门之祸! 安戢武认定闫家必定还有更多隐藏的钱财没有进献,严刑拷问闫家上下男丁女眷,监牢之中凄厉惨叫喊冤声便是县衙牢狱之外都能听见,因受不住酷刑而各种寻死自尽的闫家人不在少数,可最终安戢武仍一无所获。 最终,他恼羞成怒,干脆下令处死闫家所有人,就连判官也被怀疑袒护包庇闫家而被一同问罪。 乘风赶到瞿塘县的那天刚好是闫家人被处决之日,刑场就在瞿塘县闹市口,因此他根本来不及为闫家平反洗冤,而安戢武丧失理智般的暴政所制造的冤假错案可远远不止这一起。 本来持续的干旱天灾就已经让旭方百姓苦不堪言了,再加上安戢武的倒行逆施、暴虐无道,旭方百姓虽怨声载道,奈何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伸冤无望,哭诉无门! 慕荣之前对旭方地界内的情况都只是耳闻,如今亲临方知,这里的真实状况早已超乎世人的想象。 安戢武如此大胆地盘剥累积军资,其不臣之心已是天下皆知。但他毕竟是有兵权在手的人,有无视法度的资本,仗着山高皇帝远,在这边境做着名副其实的无冕之王,让整个旭方军府变成了他的国中之国! 更让慕荣没想到的是,各州府竟也如此胆大妄为,因得了安戢武的默许和好处便纷纷中饱私囊,对他的异常之举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最后受苦受难的当然就只能是那些基层的县官和旭方百姓了。 而乘风此次暗访,最令慕荣震撼的是一名老者的朴实之言。 乘风在瞿塘县一个偏僻而荒芜的村庄遇到过一个骨瘦如柴的老者,乃是那个村的村正。 因为灾荒,村里的年轻人能跑的都跑了,只留下了一些跑不动的老弱病残。 那村正指着田园荒芜、屋舍倾颓、生机无的村庄感慨道:“后生啊,你看到了嘛,这是老天爷在发怒啊!连年战乱已让我们饱受流离之苦,如今老天爷又降下天灾,这是要断绝我们的活路啊!” “后生啊,其实对咱老百姓来说,谁当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咱有口饭吃,谁能让我们吃饱,咱就认谁!可这些年来,皇帝是换了一个又一个,朝廷今儿个姓朱,明儿个就改姓了李,今儿个姓李,赶明儿又姓了石,换来换去,咱老百姓的日子非但不见好,反倒是一年不如一年,你说说,这到底是为什么?” “你看看这村子,还有几亩田长着谷,还有几家屋冒着炊烟?那些争着抢着当上皇帝的人怎么就看不见这些?老头子我就不明白了,若是老百姓都饿死了,他们当谁的皇帝去!” 若是老百姓都饿死了,他们当谁的皇帝去,多么质朴而又振聋发聩地诘问! 君以民为天,民以食为天,天灾加**,他们这么做简直就是要断老百姓的活路! 慕谦自开国以来便对贪官污吏施行铁腕政策,凡遇贪腐绝不手软,不想在这山高皇帝远的地方竟还是有这样一批为财不要命的官吏! 乘风办事效率也是够高,不过就比慕荣他们早到不足半月,却已雷厉风行地将安戢武及其余两州刺史贪污受贿、克扣朝廷赈灾粮饷的罪证都收集齐了。 当然,这其中少不了司过盟的暗中相助。 慕荣看完所有罪证后沉默许久,心中揣度,朝中必定也有安戢武的人从中作梗,掩盖此事,否则底下的官员何以能猖獗到如此地步。 他虽气愤不已,也知当下不宜鲁莽行事,因为安戢武既是旭方军统帅,又兼着州刺史,州可说是他的老巢。 虽说安戢武的不臣之心已无可遮掩,但毕竟尚未形成叛变事实,慕荣思量着他若是就这样闯进去,无异于羊入虎口,非但制裁不了他,反而还有可能让自己羊入虎口,成为安戢武威胁朝廷的筹码。 而他之所以来到这里后没有去见秦苍,只因他和秦苍此次来到南境各自身负不同的使命。 为避嫌,他刻意没有去见秦苍,也不曾与秦苍有过私下联络,以免又被有心人抓到蛛丝马迹大做文章。 当前正是多事之秋,他不想给慕谦再添任何麻烦。 第239章? 多事之秋(四) () 秦苍其实早在慕荣踏入旭方军府辖地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消息,对于慕荣始终没来找他,也不曾跟他有过任何联系,他很快便参透了慕荣的想法,不由摇头叹气,暗骂慕荣死脑筋。 既然对方固执己见,那只有他主动联系了。 仿佛在慕荣身上装了追踪器一般,他在乘风归来、汇报调查结果的这一晚,他也适时送来了消息,告知慕荣,朝廷正在集结讨伐大军,预计下月初便可开到南境。 此外,秦苍还在密函中明明白白地告诉他,此次讨伐安戢武,慕谦早已决定,要让他做这个讨伐大元帅,有意让他再立军功,特意提醒他务必小心谨慎地处理与白崇之间的关系。 慕荣看后依然默不作声,转头就将密函对准油灯毫不犹豫地点燃了。既然安戢武之叛父亲已有安排,那么他便安心处理赈灾之事即可。 对于他的举动,在场的乘风、欧阳烈、陆羽都面面相觑,却谁也没有多问。 次日,慕荣便以慕谦赐予的特权,凭借手中掌握的证据将泗州刺史就地免职,押入大牢等待押解赴京。查封所有倒卖官粮的无良米行,将所有缴获的粮食部发放给灾民,同时快马加鞭传令到怿州,依样照办。 唯有州,慕荣暂时不能拿安戢武怎么样的。 不过,他安戢武在暗中蓄积力量,可朝廷也正在集结讨伐大军,现在就看谁的动作更快了。 之后,慕荣将调查及处理结果上报朝廷,并请朝廷另行委任得力官员补泗州和怿州之缺。 就在慕荣惩治了贪官污吏、开仓放粮的次日,久旱的南境大地突然天降甘霖,且这一下便是整整一天一夜未歇,让快要枯死的大地和生灵瞬间都活了过来,持续了近三个月的旱灾终于终于结束了! 百姓陷入狂欢,纷纷冲进雨幕里欢歌畅舞呐喊,那场面真的是比过年还要热闹,人人都称颂是长平侯惩治贪官、抚恤百姓的仁心感动了上苍,老天爷才终于肯降雨了,少不得又对慕荣歌功颂德一番,只是功德之主却早已悄然踏上了南下之途。 在处理完泗州的问题之后,慕荣便将一州之长重任暂时授权给长史,待朝廷委任刺史到任后还政,怿州亦依样照办,他则带着所有随行人员即刻赶往旭方军府以南的窑州。 窑州,人称窑城,乃是大周南境边关重镇,与镇阳关紧密相连,紧临沭阳河,是大周防御南齐的重要关口,朝廷在此派驻边军三万,号镇阳军。 和大周其他边军一样,镇阳军亦不隶属于任何军府,而是直接听命于枢密府的独立军备。 此次旱灾,窑州也有数个县城受灾,慕荣之所以先赶到旭方军府,只因旭方军府辖地内受灾面积最大,灾情最重,灾民也最多。 ================================ 受旱灾影响,沭阳河沿线各支流河道皆干涸,虽经前日一天一夜甘霖滋润,但水位尚未完恢复,故慕荣一行人只得沿河道走陆路,绕开州直奔窑州城。 暗夜荒郊,在窑州城北郊约三十里外一处还算空旷的原野,慕荣不愿再像上次一样,让镇阳军的人兴师动众迎接他,遂刻意选择在野外宿营,待天亮之后再进城。 月华掩面,荒野幽静,但见旷地上,所有人马呈圆形围绕着中央一辆马车,乘风、欧阳烈、洛倾鸿、陆羽四人自然是在距离马车最近的地方。 乘风几人武者的天生警觉让他们连睡觉都紧抱随身武器,靠着马车打盹的姿势明显也都时刻竖着耳朵听着四周的动静。 随行的五百亲兵也都是精挑细选的好手,虽三三两两地扎堆背靠背歇着,看似散漫,实则也是有章法的,且手也都紧攥着各自的武器。 这大约是习武之人的通病,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武器便不能离手。 而在这所有人中,大概只有洛倾鸿是最特立独行、也最没心没肺的那一个,竟然用枯草败枝在马车边铺了张临时的席,正一脸满足安稳地睡着。 也不知他究竟梦见了什么好事,那张妖孽的脸上竟然正露着颇为陶醉的笑容。 一片枯叶飘飘扬扬打落在乘风头上,乘风的耳朵动了动,最先警觉地看了看四周。 大约是白天赶路时雨未停的缘故,乘风到此时竟还穿着那身蓑衣戴着个斗笠,整个人裹得看不清脸。 就在他这么微微一动的同时,离他最近的欧阳烈和陆羽也都醒了,虽不曾动作,但几人都默默地抓紧了怀里的剑。 再看周围,所有亲兵也都瞬间清醒了,个个摩挲着手中的武器,警惕着四周。 忽闻头顶一片,便见后方林中数十道阴冷的箭光朝着包围圈中央的马车破风而来! 然而,也几乎是在同时,坐镇马车四角的乘风、欧阳烈、陆羽以及亲兵营都尉赵光翼几乎同时站到了利箭飞来的方向,亲兵们也都冲了过去,乍一看仿佛是一道人墙,挡在了利箭不断飞来的方向,欧阳烈、陆羽以及赵光翼还都好似有意无意地挡在乘风身前。 片刻之后,箭雨停,随即便见无数黑衣蒙面人从林间飞出,一个个手中凶器仿佛都是渴血的煞器,叫嚣着要喝敌人的血! 转眼之间,两方人马便混战成了一团,慕荣这边的人将所有刺客都死死阻隔在了马车之外。 混战之中,依旧有那么一个扎眼的碧色身影,几乎是贴在马车周围,左突右闪地躲避着不停朝他飞来的不明飞行物或者人,还一脸嫌弃,洁癖相当严重。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林中杀出的这一帮人吸引了去,却不料马车后方突然冲出三人,寒光闪闪的三道剑锋直指车中之人! 洛倾鸿一见便冲车里惊恐大叫:“君侯小心!” 危机间,马车里的人突然冲破车盖飞身而出,迎面与举剑刺来的一人短兵相接。 而几乎与此同时,前一刻还在力对付箭雨的陆羽和赵光翼转身飞起,一人一个将其余两个黑衣蒙面人杀开了,马车内冲出的人便与那明显是首领的黑衣蒙面者在车顶交起手来,两人战得难舍难分,其人半张脸都被面罩遮住。 大约十招过后,那黑衣蒙面者突然叫停:“都停手!” 混战的场面瞬间为之一静,纷纷看向车顶两人。 只见那人收剑入鞘后撤了一步,盯着对面之人冷冷道:“你不是长平侯!” “慕荣”嘴角一扬,冷笑道:“既知你们还会再来,我们又怎会毫无防备!” 随即,他抬手撕去了脸上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乘风的脸。 那黑衣蒙面首领没怎么意外,反倒是慕荣这边的人一个二个纷纷露出了诧异的表情,都瞄向那个始终被欧阳烈小心翼翼地护着的穿蓑衣戴斗笠的人。 慕荣也不再掩饰,取下了斗笠,解下了蓑衣,仰头看向那个黑衣蒙面首领。 即便人于高台我处低,他浑身上下的气场竟还是令那首领没来由地咽了咽口水。 而在这间隙,乘风已跳下了马车,走到了慕荣身边。 其实依照慕荣的性格,这种事他是绝对做不出来的,只是在他们从泗州出发前夜,乘风不知为何突然提出了这个调包计划,并且无论他怎么说,乘风都坚持己见。 最终,慕荣拗不过他,便只好随他了。 然后,他又想把自己贴身穿的金丝软甲给乘风。 这金丝软甲乃是慕谦特意命人为他量身打造的,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宝贝,只是在慕荣这里,它似乎并没有那么珍贵,竟如此轻易地就能让与他人。 哪知乘风竟依然不肯受,坚持要慕荣务必贴身穿好,尤其是离开鄢都地界后,就算是睡觉也要他必须穿着。 自打来到自己身边后,在慕荣印象里,乘风似乎一直都是一个待人温和、脾气很好、连说话都是柔声细语的人,何曾见过他这般执拗倔强,以至于慕荣好似又重新认识了乘风一样,他哪里知道乘风的恐慌和忧惧。 自打泗州汇合,听闻慕荣在来的路上遇刺之后,乘风便一直紧张得都快神经质了,从泗州出发之前,他就一遍遍地提醒慕荣务必要多加小心,可他却不能告诉慕荣堤防身边的人。 第240章? 多事之秋(五) () 这些日子以来,之前很多想不明白的事,乘风也算是理出了一些头绪。 当初在锦州时,云殁虽不肯告诉他内奸究竟是谁,可当他将长河谷伏击、锦州之围、还有这一路行来的点点滴滴仔细捋一遍后,细心如他怎会抓不住其中的关窍。 若非慕荣身边的亲信泄密,当初那些事也许就会是另外一番模样,这一次刺客也绝不可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的行踪,从而半道伏击行刺。好在有陆羽和赵光翼,还有暗中保护的司过盟众人,刺客才未能得逞。 而今他亲眼目睹刺客再度来袭,便更加确定自己的推测,如此怎能不让他忧惧。 所以,根据他自己的推断,能怀疑的对象也就被限定在了有限的范围内。 他不能肯定究竟是谁,因为他所怀疑的这些人里,无论哪一个都与慕荣有着深厚的情分和渊源,别说告诉慕荣他绝对不会信,就算是他自己,也不愿相信他们会背叛慕荣,更不愿相信他们会做出伤害慕荣的事。选择不告诉慕荣,也是为了避免徒增他的烦恼。 况且他也知道,司过盟的人一定在暗处一直保护着慕荣。当初他们不肯告诉他真实的情况,想必他们自有处置办法。反正无论如何,此人看起来似乎并没有伤害慕荣之意,那就暂且按兵不动,静观其变。 而慕荣亦从乘风对他越来越紧张的态度判断,当初他愿意跟自己走的原因远不止表面上那么简单。 他不知这背后还有什么隐情,但乘风既然不愿说,他也不会强人所难去问。但他相信,终有一日,乘风会主动将一切都告诉他。 那黑衣蒙面首领看了看乘风,而后又看向慕荣,并无尊敬地拱了拱手,道:“不愧是睿智无双的长平侯,在下佩服!” 慕荣一脸淡定,嘴角挂着若有似无的笑,眼中透着摄人心魄的威压,看着车顶那人道:“说吧,是谁派你们来的,北边的,还是南边的?” 那人冷哼一声,露出的眉眼一挑,抬起手臂,撩开袖子,很是干脆爽快地向众人展示他手臂上那个醒目的黑色刺身,既像一只展翅腾飞的墨蝶,又像一副张狂邪笑的阎罗鬼面,充斥着死亡和凶煞之气,十分地诡异人。 只见他面罩下的眉眼露出凶煞之气冷笑道:“长平侯可看清楚了?” 南齐“蝶影”虽几乎没怎么在中原露过面,但有司过盟强大的情报网做支撑,慕荣自然对“蝶影”还是有所了解的。 “我可以理解为,你们这是在向大周宣战吗?” 那人抬手抠了抠眉头:“长平侯要如此解读,也未尝不可。” 慕荣皱眉:“听起来,你们此举似乎还有别的意图。” 那人意味深长地冷笑道:“这个嘛……长平侯很快就会知道了。” 说完,他便飞身而起,朝着他们现身的方向折返而去,一众刺客亦追随而去。 ================================ 打扫一静的荒郊旷地恢复如初,亲卫们又恢复了先前的保护列阵。 马车跟前,百里乘风、欧阳烈、陆羽、赵光翼围着中央一跪一坐两人,一个个神情都很紧张。 慕荣就近席地而坐,洛倾鸿单膝跪地正在用银针检查慕荣手臂上的箭矢擦伤是否有毒。 这是惯例了,因为大家曾不止一次地在慕荣的食物中发现有毒,而且还是在洛倾鸿来到他们身边之后,所以他们每日都要对慕荣的衣食住行方方面面进行严格的检查。 起初时,大家当然将怀疑目标锁定在了来得时间点过于巧合的洛倾鸿身上,然而接连不断出现这样的事,纵使再笨的人也会觉出蹊跷了。 因为下毒者就算再蠢,也不至于在事情已经败露的情况下一而再再而三地投毒。更何况他洛倾鸿是何许人,凭他的医术,要想神不知鬼不觉地对慕荣下毒简直易如反掌,何必玩儿这等毫无技术含量的把戏。 此外,最关键的是,他并不具备下毒谋害慕荣的动机。 而知晓部分内情的乘风自然又想起了司过盟提及的那个内奸,于是自此他看向慕荣身边每一个亲信的眼神都带着怀疑,搞得有时候大家看他的眼神都像是在看神经质了。 洛倾鸿在经过仔细检查之后终于宣布:“诸位尽可放心了,伤口无毒。” 众人听完这才舒了一口气,洛倾鸿则赶紧为慕荣包扎伤口。 “抱歉,事出紧急,来不及向少谷主解释,隐瞒少谷主实属迫不得已。”慕荣突然道。 洛倾鸿抬头看了他一眼,妖孽的眉眼展露出春风般的暖笑,水波盈盈的双眸盛满表示理解的温柔。 “君侯,算起来,倾鸿来到您身边也有四个月了,可您对倾鸿还是如此见外,实在令倾鸿伤心。我以为,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慕荣嘴角噙着淡淡的笑看着洛倾鸿,脑中飞速转着念头。 这个人说他是代替楚昱来赎罪的,这几个月来,他也的确尽心尽力地在帮他,待他麾下所有将士也宽和温厚真诚,一视同仁,恰如悲悯的医者,视众生只有病患与康健之分,无贫富贵贱之别,也因此,他才会受紫耀军上下敬重。 此外,他还时不时地替自己出谋划策,如今他已得到了紫耀军上下的信任。 然而,慕荣却始终看不透这个人。 他自问也算阅人无数了,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个人,他明明是如此的明媚优雅,皎皎君子,可慕荣却始终觉得他那张每时每刻都挂着春风笑容的脸好似一张面具。打从那年巫族之行初见洛倾鸿起,他的这种感觉就从未变过。 对于这样的人,慕荣当然是敬而远之。 欧阳烈突然一把搭上洛倾鸿的肩膀大大咧咧道:“瞧少谷主这话说的,你当然是我们的朋友了,怀霜只是不擅长表达罢了,少谷主千万别放在心上。再说了,他不是连我们也瞒了嘛。” 说完,他便佯装生气的样子看向乘风:“乘风,不够意思啊,你是何时跟怀霜换了的,竟然连我跟岂勋都瞒。好在我眼力过人,认出了他,不然刚才那阵势,还不定会出什么状况呢。你也是心够大,竟然放心让他就这样暴露在外。” 乘风连连作揖赔罪:“欧阳兄见谅,我这不也是为了君侯的安考虑嘛。而且君侯贴身穿着金丝软甲,一般刀剑是伤不了他的。” 欧阳烈弯了他一眼:“算啦,看在你都是为怀霜着想的份上,我就原谅你这一回了。” 乘风尴尬地笑了笑,眼睛一转,看到欧阳烈手臂上也有擦伤:“欧阳兄,你也受伤了,赶紧让少谷主给你看看吧。” 欧阳烈低头瞅了瞅自己的手臂,一脸无所谓道:“没事!我皮糙肉厚的,这点儿小伤算个屁!” 慕荣无奈摇头,这人无论什么时候都这么大大咧咧,毫无心机。 洛倾鸿却道:“为防万一,还是让倾鸿为欧阳将军处理一下吧。” 说着,他又转身面向欧阳烈去处理伤口了。 慕荣忽而又道:“少谷主乃天下闻名的药谷传人,对经手的病家自是过目不忘,我们这小小的身份互换把戏想来也瞒不过洛少谷主的法眼。” 洛倾鸿回头一瞥,恰好对上慕荣咄咄逼人的犀利目光,他却只是云淡风轻一笑,道:“君侯过誉了,论说倾鸿确实应该对诊过的病家都有所印象,但倾鸿尚达不倒过目不忘的境界,惭愧。” 慕荣淡笑不语。 此时单纯的陆羽道:“公子你看,让少谷主随行终归还是有好处的吧?本来大哥不能同行就够麻烦了,您还不肯让少谷主同行,看吧,这种时候还得靠少谷主不是?” 慕荣无奈地向陆羽抛去一个白眼,陆羽赶忙识趣闭嘴。 一旁乘风插嘴解围:“少谷主千里迢迢来到紫耀军,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了,君侯不过是不想再麻烦他。” 陆羽嘟囔着嘴:“哦~” 洛倾鸿系紧了欧阳烈手臂上的绷带,处理完了伤口,这才看向慕荣道:“倾鸿是替烨之来赎罪的,他希望我能帮到君侯,希望我替他保护君侯,而倾鸿能做的唯有治病救人,那我便尽可能多地挽救一些生命,希望能让他多少心安一些。” 陆羽心直口快道:“哎呀,其实这跟楚公子有什么关系呢?都是他那爹造的孽,当初他不是连这亲生儿子都坑吗,其实楚公子完没必要这样做的。” 洛倾鸿低头轻笑,眉间忽然有浅浅的痛楚,看向慕荣满眼真诚:“只要是他希望的,我都会尽力帮他达成。” 说这句话的洛倾鸿看起来异常的真诚,四个月来,慕荣仿佛是第一次看到真实的洛倾鸿。 “少谷主言重了,其实这数月来,你为紫耀军做得已经够多了。” 洛倾鸿摇头:“倾鸿别无所长,唯有这一身医术,能做的也只有救死扶伤,但还远远不够。” 慕荣确定自己没有看错,至少这一刻的洛倾鸿是真实的,他的感情是真实的,看来他对楚昱的确是情意深重。 第241章? 君臣歧路(上) () 一切安定下来之后,陆羽环望一眼空旷幽静的休憩之地,疑问道:“说起来,‘蝶影’的人究竟想干什么,明知不可为却偏要为之,而且这一次他们竟然这么轻易就向我们亮明了身份,难道是吕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预谋?” 欧阳烈大手一挥:“管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预谋,谁要想害怀霜,老子就跟他拼命!” 慕荣看向他,眼中满是感动,同时也有歉疚。 刚才箭雨袭来时,他几乎是不要命地挡在自己身前,好像他一离开,那些箭就会刺中自己一样,可他似乎忘记了,自己随身都穿着金丝软甲。 自打他来到自己身边后,他便一直是这样,好像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自己会被谁谋害。因为身份的改变,让结义兄弟陷入这样紧张的日子里,慕荣既感怀于心,又过意不去。 他知道欧阳烈生**自由不喜拘束,枷锁重重的军营和阴谋诡谲的朝堂实在不适合他,所以他曾跟欧阳烈谈过,想放他离开,可欧阳烈却拒绝了。 他说他岂是轻言放弃之人,既然选择了这条路,他就绝不会半途而废,还气慕荣竟然跟他这样生分,为此还闹了好长一段时间的脾气。 乘风看向欧阳烈,眼中却是让人看不懂的怀疑和探究。 洛倾鸿看向欧阳烈,眼中也是让人看不懂的探究,还有那种像是看某个十分有趣的东西的玩味的笑。 唯有陆羽,被欧阳烈一语说得热血沸腾,附和道:“欧阳大哥说得对!不论他们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预谋,谁要想害公子,我陆羽也跟他拼命!” 不远处山丘后,云殁并五个精英分队二十五名高手静静伏在深夜冷土中一动不动。 刚才的那一幕,他们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云殁因此心生疑惑。吕玄派出他的“蝶影”行刺,可一旦发现不能成功便立刻撤退,看起来也不像是非得手不可,那他们的目的究竟为何? 他知道,凭自己的脑子肯定是琢磨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遂命人立刻将慕荣再次遇刺的消息传回离人峰总舵。 三日之后,京城里收到了慕荣传回的奏疏,汇报了南境旱灾处理情况,另一方面安戢武的情况秦苍早已来报讲明。 得知慕荣在南境所做顺民意安民心得民望诸事,慕谦深感欣慰。 几乎同时,北境又传来飞报,魏军近来有增兵进犯砺阳关的趋势,已与周军有过数回合的交锋,但仰赖新筑的砺阳关,魏军尚不能进犯半分。目前尚不知敌方是否会有援军,后续若有变,再行奏报。 楚天承此举实在让慕谦摸不着头脑,这要攻不攻的,不知他究竟意欲何为。 但,既然他暂时没有大举兴兵来犯的迹象,且羲庭军和砺阳关的守关能力也是有保障的,因此他也就暂时将北境搁下。 他将慕荣的奏报转交政事堂,命诸相协同户部尽快商议出适合人选出任泗州和怿州刺史,同时传令白崇加快调兵速度,尽快率兵南下平定安戢武之叛。 眼下最要紧的仍然是安戢武这根钉子,越快将他清除越好。 又三日后,刚好在九月戊寅朔日这天,大梁七万讨伐大军集结完毕,其中戍卫禁军四万,包括骁骑军和鸿明军,此外还有奉旨随征的乾宁军,白崇任副帅,廖寒英、兰宁、璩华皆随征。 一如当初慕谦率八万北征大军出征时的情形,慕谦亦在明晖门外亲自摆阵为白崇及众将士饯行。 ================================ 九月己丑(十二日),南境,丹河过处,桂岭军府治所嵇方城北郊。 静谧的秋夜,潺潺的丹河,寂寥的营地。 此刻各营皆已熄灯安歇,除了营地间来回巡逻的士兵和有序燃烧着的火光,整个营地异常安静,甚至显得有几分阴森。 经过旬日行军,讨伐大军已行至旭方以北的桂岭军府辖地,大约再有两日路程,大军便可抵达旭方辖地。 这十多天来,大军行进速度还算正常,基本上以每日五六十里的速度行进,直到这一夜,一个意外的访客打破了一切,也改变了后续所有发展的走向。 只见一缕轻盈的黑影倏地飘进了中军主帐,不曾惊动任何人,甚至连夜里的凉风都不曾惊过一分。 是时,白崇正在账内看着兵书,忽而烛影一晃,他立刻警觉地将手伸向放在案边的剑。 然而,他的手才刚触摸到剑,一把冰冷的匕首便已架在了他的脖子上,他伸出去的手生生停在了剑上。 只听一个千娇百媚却又透着让人脊背发凉的女声悄悄话似的在白崇耳边道:“白枢相最好不要轻举妄动,否则惊动了外面的人,在下可不敢保证这刀刃会不会在您的脖子上划条口子。” 白崇正襟危坐,将手缓缓收回,也尽可能地压低声音问:“来者何人?” 身后传来女子阴狠中又透着妖媚的声音:“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在下是来给白枢相指一条生路的。” 给我指条生路?清天朗日的,这人怕不是在说笑。 白崇拧眉问:“此话何意?” 但见背后之人弹出了一个什么东西,案头的烛光便被打灭了,好让外面的守卫以为白崇终于安歇了,架在白崇脖子上的匕首这才缓缓收了。 紧接着,身后之人脚下几乎没有声音地绕到了白崇面前,站定。 皎洁月光如流水般穿过军帐的西窗,将将好映照在女子的脸上,反射出一双秋水明眸。 白崇凭借多年的经验判断,眼前这身着夜行衣蒙着面的女子手上必定有不少人命官司。 只见她眸中冷笑着拱手道:“白枢相。” 月光映照出她手中匕首的寒光,又将将好反射到白崇脸上,不偏不倚地照亮他的双眼。 白崇不闪也不避,双眼微眯看着眼前的不速之客。 “姑娘深夜造访,有何指教。” 那女子媚眼如丝答:“在下方才已说过,我是来为枢相指一条生路的。” “哼!”白崇鼻息间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笑话,白某活得好端端的,要你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指什么生路!” 对面女子柳眉一挑,媚眼一沉,扭动着腰肢走到案前,从怀中掏出一封密函推到白崇眼前。 “白枢相不妨先看看此书,再决定要不要相信在下说的话。” 眼前女子无论是说话还是走路,一抬手一投足间都透着诱人沉沦的风尘之媚,但白崇很清醒,此女很危险,她带来的东西必然更加危险。 望着那女子手中的密函,白崇满腹狐疑,再三斟酌之后,他终是将那密函拿起来了,取出内中信笺,展开来。 借着月光,他看清了上面的字,登时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 第242章? 君臣歧路(下) () 白崇越看越心惊,冷汗直冒,嘴角抽搐,满脸震怒,攥着密函的手不听使唤地剧烈颤抖着。 密函乃楚天承亲笔所书,大意是他已跟南齐吕玄达成共识,约定共同举事,届时安戢武会趁乱起兵攻向大梁,望白崇能遵守他们之前的约定,在安戢武起兵时合理调度边军和京畿禁军,给安戢武叛军行方便,待魏室国祚恢复后,许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权力以及终身荣华! 白崇看完后将密函“啪”的一声重重拍到案上,冲着面前女子就要开嗓怒吼,却被女子抢先一步对他做了一个禁声的手势:“嘘” 女子伸手指了指那密函,有恃无恐地妖娆道:“枢相息怒,若是惊动了旁人,枢相当知后果会是什么。” 白崇硬生生将盛怒压下,极力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我何时与你们商议过如此大逆不道之事!又几时与你们有过这样的约定!楚天承他分明是在胡说八道,含血喷人!” 白崇怒极气极,将密函哗啦一扔,却被女子轻轻松松接住,瞟了一眼仿佛写着“无辜”的信函,又看向白崇,眉眼又露出冷艳妖媚的笑意。 “可是怎么办呢,镇阳军的杨大帅怕是已经截获了这封密函吧?听说长平侯已经赶到窑州了,我猜,这封密函他应该也已经看过了吧?” 白崇蓦然瞪大双眼看着眼前的女子,女子却依旧笑得妖媚,炫耀着手中密函道:“这封,不过是誊抄的副本而已。” 白崇颤抖着手指着她道:“你!你……你究竟想干什么!” “先别动怒,我说过,我是来为枢相指一条生路的~” 女子倾身向前,双手撑在桌上,俯身将脸凑近白崇蛊惑道:“白枢相以为,咱们的皇帝陛下派长平侯去旭方真的只是巡视灾情的吗?” 白崇好似想到了什么,没来由的一阵心虚,眨巴着惶恐又疑惑的眼怒瞪着女子。 女子媚眼一笑,道:“看来白枢相已经明白了。” 女子撤回双手直起身子,偏头把玩着手中密函道:“安戢武想谋反不是一天两天了,为此他大肆招兵买马,囤积粮草,扩充军备,而为了瞒过朝廷的耳目,他可没少花银子,您说是吧,白枢相?” 白崇不自觉地咽了咽口水,女子眉眼一弯,看向白崇接道:“白枢相,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从你选择接受安戢武贿赂的那天起,就注定回头无路了。若长平侯查到安戢武那里,我想安戢武怕是巴不得多拖一个人下水,自然不会费心思替你隐瞒,到时,你白秀峰就是有一千张嘴,只怕也说不清了。” “……” “就算安戢武还有那么点良心,肯替你隐瞒,但以长平侯的能耐,要查出真相并不难,而咱们的皇帝陛下自登基以来对贪官惩处之严,白枢相可都是亲眼目睹的,就算你是他的老部将老大哥,是大周的开国功臣,他也一定不会为了你而徇私枉法,这一点,想必白枢相比任何人都清楚吧?” “……” “再者,白枢相以为,明明有你这个最有资格做讨伐大元帅的功臣干将在,慕谦却为何只封你为副帅,而将大元帅之位空悬着?” “……” “白枢相,你甘心空为他人做嫁衣吗?” “……” “贪污受贿是死罪,通敌叛国更是灭九族的大罪,无论哪一条,你都难逃一死啊,白枢相~” “……” “你为慕谦出生入死,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下场,你难道就真的甘心认命吗?” 白崇被怼得无话可说,因为他不得不承认,这女子的话句句都戳中了他的要害。 贪图钱财、收受贿赂的确是他不对,但与昔日血战沙场、九死一生相比,这点错误算得了什么,他认为完可以将功抵过的! 俗话说守业更比创业难,多少帝王堕落在了声色犬马里,多少英雄沦陷在富贵温柔乡中,多少铁骨铮铮能患得难却享不了福,多少昔日同袍都栽在了这上面,他可是一路见证过来的。 确如此女所说,他是真没见慕谦手软过,无论是谁,只要贪污**,他必定严惩不贷,从无例外。 他白崇不是圣人,自来也不是什么心胸宽广之人,怎会对此毫无怨念,又怎会甘心就这样乖乖认命! 但他也不傻,不会笨到这么轻易就相信此女的话,也不会听不出对方是在蛊惑他背君叛国,做他们的棋子。 他承认自己是心眼小了些,心胸狭隘了些,贪财了些,权欲重了些,但还不至于老糊涂,也不至于分不清是非黑白! 此人明显来者不善,必定是北魏和南齐其中一方的奸细。 这么一想,他反而不紧张了,大不了就是一死而已! “我知道你们的用意,但想让我背叛陛下、背叛大周,做梦!” 谁知对方听了之后,眼中竟露出了更妖媚的笑意,抬手拍了几下,称赞道:“好一个大义凛然的忠臣良相!” 她又倾身向前,以极近的距离用眼神逼问白崇:“可是白枢相,你真的甘心就这样死在长平侯手上吗?你为慕谦出生入死,鞍前马后,如今却要命丧于他儿子之手,你真的毫无怨言吗?你真的甘心吗?” “别再白费心机了!”白崇忽而咧嘴一笑,蔑视对方道:“别说我没那么大权力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动京畿禁军,就算我真的照你们的要求给安戢武行了方便,你们以为,就凭楚天承和吕玄这点动作,他安戢武就能顺利攻入大梁?那你们未免也太小看陛下,小看我大周了!” 女子低眉浅笑,抽身后退,接道:“白枢相误会了,我们自然不会天真至此,这信所言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那你们究竟想让我做什么?” “其实很简单,我们只是希望白枢相能延迟几日赶到旭方。” 白崇立刻警觉起来:“你们想干什么?” “在下不是说过,是来为枢相指明生路的吗?”女子双眼一弯,接道:“只要枢相延迟几日赶到旭方,我们便替枢相铲除最大的威胁,如何?” “!” “枢相不必如此惊恐。”女子身段妖娆又绕到白崇背后,纤纤玉手勾过白崇的脖子极尽妖媚道:“有个好消息要告诉枢相呢~” 随即她便凑近白崇耳语了一句,白崇的脸色登时煞白,显得无比震惊,猛然转身难以置信地看向女子道:“此话当真?!” 女子媚眼笑道:“这种事,在下怎敢开玩笑呢~” 白崇逼近一步:“那他如今在哪里!你们又是如何确定他还活着的!” “他在哪里并不重要,我们是如何确定他还活着的也不重要,重要的是,为了他的好兄长,他是决计不肯现身的,但倘若慕荣这个阻碍不存在了,那他就是想不出来都不行了,你说是吧,白枢相?” “……” 白崇有些木讷地抬头看向女子,欲言又止,仿佛突然失去了言语的能力,脸上再不见了先前的坚定不移。 女子没有错过白崇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媚眼笑意更浓道:“至于我们是如何知道的,这个白枢相就不必操心了,总之我们不会害你,因为我们现在是盟友,有着共同的目标和障碍。” 白崇额头满是冷汗,紧张得口干舌燥,显然还没有从巨大的震惊中缓过来,可他的表情、他的眼神却分明写着动摇。 女子眼中露出满意,添上最后一把火:“枢相为慕谦出生入死,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可他们又是如何回报你的?再者,你不是一向忌惮慕荣吗,那你又何必为了他做无谓的牺牲呢?他若死了,你就是大周真正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从此再也没有人能成为你的阻碍了,这难道不正是枢相一直梦寐以求的吗?” 白崇低着头不发一言,女子肯定自己已经大功告成,最后道:“人总该为自己活一回,你为他们父子牺牲得已经够多了,该为自己打算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枢相也该为你的子孙后代早做打算。有朝一日慕荣做了皇帝,你觉得你的日子会好过吗?” “!” 女子眉眼露出阴谋得逞的笑意,后撤几步,最后冲白崇一拱手,道:“白枢相,在下言尽于此,你好自为之,告辞。” 不等白崇说话,她便飘然而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白崇望着空无一人的军帐,缓缓缩回了伸出去的手,而后走到窗前,望着夜空中的明月蹙眉凝思良久。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眉终于舒展开了,眼中泛起了不该有的狠色。 仲谦,是慕荣小儿逼我太甚,那就休怪我手下无情了! 而在营地之外的丘陵上,暗夜之下,一个婀娜多姿的倩影也望着营地之中那中军主帐露出了功成的满意媚笑。 即便是在这样幽静的月夜,一袭如火红衣的她也依然能让人感受到她的妖媚冷艳,倾国倾城。 第243章? 漏瓮沃焦釜(上) () “公子!大事不好了公子!” 九月辛卯(十四日)一大早,漫天的黑暗还笼罩着整座离人峰,焦急的呼唤和叩门声便将尚在睡梦中的慕篱惊醒。 睁眼瞬间,他的双眸是清明的,不见一丝睡意。 他一向浅眠,任何轻微的响动都能让他立刻惊醒,更何况门外的呼唤和敲门声是这般的急促着慌。 好看的眉头习惯性地蹙起,坐起来,对门外轻声沉稳道:“发生何事,进来说。” 云酆第一次有些失态,动作堪称粗鲁地推门进来,门扇被他的掌力带得哐当一声砸在墙上,他却完无心留意,脚下带风直接冲到床前,连礼数都顾不得了,开口便急道:“公子,大事不好了!刚刚收到旭方商舵发来的密报,安戢武昨夜突然发兵,目标并非大梁,而是窑城!” 慕篱登时心口一缩,喉咙一紧,看向云酆惊得说不出话来,但大脑却飞快地运转着。 安戢武早有叛变之心,此事人尽皆知,他甚至曾多番尝试拉拢镇阳军主帅杨进,金银财帛、田产美女、威逼利诱等无所不用其极,奈何杨进软硬不吃,油盐不进。 此番安戢武不向大梁发难,反而突然举兵向窑城,慕篱本能意识到此中必定有天大的阴谋! 果然,云酆紧接着便道:“此外,南齐商舵弟兄也传来飞报,吕玄也于昨夜突然发兵五万直奔镇阳关,统帅是南齐羽林大将军唐狄!” 慕篱猛然双眼圆睁,显然是受到了巨大冲击,但他并没有乱了方寸,拧到一块儿的眉眼显示他的大脑正在飞快捋着思路。 只见云酆上前,将一直握在手中的一个细小竹筒递过去:“还有,这是曹盛刚刚传来的密报,属下猜测,内中消息恐怕也与这两件事有所关联。” 慕篱接过,迅速取出内中情报,只一眼便瞬间眉头皱得更紧。 曹盛来报,白崇奉旨领七万讨伐大军南下,之前行军一直无异常,可两日前他突然命军就地扎营,按兵不动了! 有将领提出疑问,白崇便解释说他得到密报,安戢武恐有新动作,有可能与南齐暗中勾结,企图声东击西混淆视听,他们真正的目标很有可能是京城,所以他在等探子的消息,在得到确切情报之前,他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打草惊蛇。 由是众将再无人有异议,但曹盛却怎么都觉得这其中有问题,故而便将此情况上报总舵。 这时,云翊亦从外面匆忙冲进来,也是连礼数都顾不上便急道:“公子,刚刚收到兄长发来的飞报!” 慕篱此时已经没有了先前的惊惶,镇定接过云翊递来的情报取出来看。从他惯常冷静的脸上,云酆和云翊看不出任何情绪。 云清本是奉命赶往大梁调查与楚天承有关的过往,却不料调查尚未展开,他便发现了一件了不得的大事太师府里的连城雪根本不是连城雪,她不知何时、又是被何人调了包! 一直暗中保护连城雪的龙吟竟始终毫无察觉,还是云清观察力够细,发现了一个关键细节:连城雪是个吃货,一向喜荤不喜素,对肉食情有独钟,但是现今太师府中的这个连城雪却恰好相反,吃的东西可以说是相当素相当清淡了,极少吃肉类食物。 云清起初其实只是轻微的怀疑,认为或许经历诸多坎坷折磨,加上失忆,性情大变也是有的,但为了保险起见,他还是亲自秘密跟踪探访,终于让他发现了骇人的一幕。 他亲眼目睹那个连城雪在夜深无人时脱下了她的人皮面具,露出了一张陌生的脸! 云清断定此事必是九门所为,且直觉此事不简单,故而立刻将此事上报慕篱。 慕篱看完之后默默走向窗边,望着窗外的云海峰林久久沉思。 之前他一直都以为楚天承与南齐吕玄可能暗中有所勾连,目的就是声东击西混淆视听,让安戢武有机可乘兵发大梁,可直到今日他方知自己错了。 魏军在北境的骚扰不过是为分散朝廷还有他的注意力,他们的目标从始至终都是兄长! 直到今日,他才终于参透敌人的计划。 慕荣如今已是天下公认的大周皇储,关系着大周的国本和未来,慕谦如今已年过半百,膝下除了慕荣再无子嗣,且他看起来也没有再孕育子嗣的打算,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慕荣身上。倘若慕荣不在了,那么慕谦的希望也就没有了,大周的国本将受到无法估量的动摇,刚刚趋于太平的大周必定会陷入新一轮的争权夺利,那些觊觎已久的野心诸侯为了那个至尊宝座必定会争个你死我活! 此外,还有那些窥伺中原多年的异域番邦,他们也必定都会争着抢着瓜分中原这块肥肉,届时中原必将再度战火纷飞! 好一盘一举两得的棋啊,只此一招,不仅灭掉了他们将来最大的威胁慕荣和慕谦的希望,而且还能让中原自乱,他们坐收渔利! 直到此时此刻,慕篱才明白,“蝶影”之前并不怎么认真的行刺是怎么回事。 这一盘棋的目标自始至终都是慕荣,楚天承却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是出力最少的那个,可吕玄却仍甘愿入局,只因他也和耶律楚雄一样,急不可耐地想要除掉慕荣,因为一个正当年的有为之君于他们称霸天下的野心是个太大的威胁。 但与此同时,吕玄又不完甘心任人摆布,蝶影的试探可以说是他的挣扎和权衡。 他是想在他们的计划实施之前赌一赌,如果能以最小的代价除掉慕荣,那自然是最好不过,毕竟要配合楚天承和九门的计划,他就要出动大军,他吕玄手里的兵马还没富有到可以任意牺牲的地步,原本多年来与南楚的拉锯战就消耗了他不少生力军。 此外,吕玄也还没疯狂到像楚天承那样毫不顾惜自己手里的兵马。 这倒不是说他就比楚天承多有仁爱之心,只是他没有楚天承那股不计后果、不惜代价的疯魔,也不像楚天承那般有着近乎扭曲的**和执念。 而这一次楚天承之所以没有参与进来,慕篱也能猜到个大概。 之前锦州之围时,因为龙城一封来源不明的告密信让楚天承的计划化为泡影,想必楚天承事后也对此人进行了不死不休的追查,只是结果大概也和他们一样,查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这一次,楚天承应是为了避免此人再一次通风报信,便干脆按兵不动,让吕玄和安戢武做马前卒,替他行动,他则坐在幕后静等丰收,关键是吕玄和安戢武还都是明知他的用心却还甘愿被利用的人,如意算盘倒是打得不错。 慕篱推测,和安戢武一样,楚天承与吕玄恐怕也早就暗中结盟。之所以一直没有动作,是因为他们一直在等待时机。 再有就是连城雪被调包一事。 无论他怎么想,此事都应和他们此番布局无关,因为如今的连城雪分明对他们既不构成任何威胁,也不再有任何利用价值,那他们为何还要这么做呢? 话说龙吟自得知连城雪被调包后便懊悔自责不已,本来云清知道真相后便要立刻赶回总舵的,留龙吟继续留意京城动向,可龙吟死活非要跟着一起回总舵领罪,并向慕谦告了假。 云清拗不过他,便只好答应了,留下了他座下的两个小分队以及云殁的一个分队,之后便与龙吟一同南下赶往总舵。 云清之所以肯放心答应让龙吟随他走,只因他留下的分队里有云影坐镇。 四大尊者皆不在京城,那就必须留一个得力之人镇守,统领京畿分舵和商舵。而云影受云殁亲手栽培,总舵之人都知道,她是被云殁当做接班人培养的,故对她的能力也都十分信任。 第244章? 漏瓮沃焦釜(中) () 慕篱将所有情报在脑子里部捋了一遍,情况虽万分危急,但他却仍以非凡的克制力保持着冷静。 他十分清楚,眼下追究那些暂时无解的问题毫无意义,眼下最要紧的是救兄长! 按照朝廷的规制,旭方军原本的兵力应为五万,但经安戢武持续不断的招兵买马扩军,如今他手里的兵力已超七万! 而无论是安戢武的七万叛军还是南齐的五万大军,他们距离窑城都不过一天的路程,此刻窑城恐怕已成为一座围城。 驻守窑城的镇阳军才不过三万,与兵力雄厚的安戢武叛军不可同日而语。面对来势汹汹的十二万敌军,慕篱料定兄长必会以身犯险引开敌军,以解窑城之危! “拿地图来。”慕篱沉声道。 云酆一阵风转出屋去,不消片刻便又带着地图回来了,将之铺在圆桌上。 慕篱走到桌前,纤瘦细长的手指在地图上游走,他在推测兄长会将敌人引向何方。 最终,他的手停在了将大周与南齐隔离开的钟灵山。在保证自身有足够的隐蔽空间的前提下还要尽可能地拖住敌人,等待援军到来,唯一的可能便是位于两国交界地带的这一大片山林! 此山中高崖峭壁无数,深谷溪涧纵横,峰峦如聚,丛林密布,地形极其复杂,就算敌人出动大军搜山,怕是也要费一番功夫。 “立刻传令云清,让他带着所有人马赶往钟灵山,不必回总舵了。”慕篱并未做出任何解释便直接命道。 云酆和云翊对视了一眼,不管慕篱是如何得出这个结论的,但既然公子说了是去钟灵山救援,那就一定错不了。 云酆应道:“是!” 慕篱连口气都不喘,接着命道:“传令旭方界内所有分舵也立刻赶往钟灵山,总舵除了必要的看家人手,其余所有人也立刻赶往钟灵山!” “是!”云酆再道。 慕篱终于抬头看向云酆:“传令云殁,在保证兄长安的前提下,务必尽可能地争取时间,虽然我们的人马与敌人十二万大军相差甚巨,但能拖多久是多久,多拖一刻便多一分的生机。” 云酆道:“属下明白。” “另外告诉云殁,不惜任何代价,务必护送兄长身边的亲信突出包围圈,将消息带给讨伐大军。” 云酆终于露出了不解,慕篱解释道:“兄长在遁入钟灵山之前,必定会派他身边的亲信将消息送出,而我们唯一能做的就是将此人平安送到讨伐大军那里。” 云酆还是不解,慕篱明白他是想问为何他们不干脆自己去送,这样不是更快。 慕篱颇为无奈苦笑道:“云酆,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我们既非朝中之官,也非军中之将,就算我们将兄长有难的消息送去,也无法取信于禁军诸将,更何况还有一个极有可能已经叛变的白秀峰。” “!”云酆和云翊闻言皆惊诧。 慕篱接道:“我不知道敌人究竟用了什么手段,竟然策反了他,但我们若不能打破他的谎言,便无法调动援军。我们的人说到底也只能拖延一时,面对敌人十二万大军,终究还是得靠这七万援军才能解围。” 只要有慕荣身边的亲信送消息出去,即便白崇已经叛变,但有曹盛这个暗桩在,援军便应不成问题,现在关键就是时间。 所以,这个负责送信的人何时能赶到讨伐大军那里,云殁究竟能拖多久,直接关系到兄长的存亡! 所以,他也必须立刻动身,带着所有能调动的人马赶去救援! 云酆终于明白了,领命道:“是,属下立刻去办!” 一旁一直不曾说话的云翊终于开口了:“公子,那长公主那边……” 慕篱闻言,清明的双眸立刻也黯淡了一分,愁容瞬间爬上他好看的眉眼。 “九门抓走阿雪必有目的,既然阿雪对他们有利用价值,那他们就绝不会伤害她,所以她暂时性命无虞,可兄长就不同了。我若不去救,兄长只怕凶多吉少,我相信阿雪会理解我的。待事情了结之后,我自会亲赴九门接回她。” 此生不负父兄不负故人不负苍生,却唯独负了她。来生,他愿当牛做马偿还这一世欠她的一切! 慕篱话都已经说到这份上了,云翊也不好再说什么,便听慕篱接道:“去准备吧,我们也即刻动身赶往钟灵山。” “是。”云酆、云翊得令,各自下去忙活了。 尽管妖魔山距离钟灵山也不过就一两天的马程,但慕篱却恨不得立刻就飞到兄长身边。 大哥,你可一定要撑住,千万不能有事啊! ================================ 就在慕篱布置救援的同时,窑城中早已乱成了一团,因为突如其来的十二万敌军! 镇阳军帅府议事厅中,慕荣、洛倾鸿、杨进、百里乘风、欧阳烈、陆羽以及杨进的副将皆在列,而所有人都紧张地盯着坐于堂上主位的慕荣,更确切地说是盯着慕荣正在低头读着的密函。 因为安戢武的叛变,三万镇阳军瞬间被里外夹击,困死在了窑州城中。原先慕谦和慕篱防的都是安戢武会兵发京城,谁知他竟与南齐勾结,目标直指正在南境巡视灾情的慕荣! 而偏偏在这个时候,杨进竟又截获了白崇暗中与北魏和南齐勾结、通敌叛国的密函! 杨进与杨慎乃堂兄弟,所以慕荣和他交往虽不深,但也算相识。慕荣现就在窑州城中,他截获了如此了不得的东西,自然是直接交给慕荣最为恰当。 原本听说讨伐大军停止了行军,大有对慕荣见死不救的意味,陆羽便对白崇颇有意见了,如今截获了这封密函他才恍然大悟,原来白崇竟早已背君叛主,通敌叛国! 他因此气愤不已,一直骂骂咧咧,将白崇祖宗十八代都诅咒了个遍,可骂来骂去也不过就那些词儿,竟然连个脏字都说不出来,逗得欧阳烈直取笑他,说他平日里脑筋挺灵光的,怎么今日竟词穷了,恼得他直冲欧阳烈亮拳头。 慕荣看过密函之后,为稳定军心,当着众人的面斩钉截铁地肯定白崇的忠心,言他与陛下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既是陛下的心腹旧部,又是大周的开国功勋,他绝不会背叛陛下、背叛大周。 但私底下,他却又默默地将那密函好生收着了,原因有二。 其一,也是他更愿意倾向的原因,便是有人在暗中挑拨白崇与他们父子的关系,欲借机做文章。 若真有如此居心叵测之人,他必定会查个水落石出,还白崇清白。 其二,也是他最不愿意面对的可能。云殁曾暗中传信给他,告诉他白崇举止有异,讨伐大军在两日前突然停滞不前了,有故意拖延之嫌。 慕荣不愿去想白崇此举究竟出于何意,他更愿意相信白崇是有什么筹谋或有什么苦衷。若是连白崇都背叛了父亲、背叛了大周,这对父亲而言必将会是一个巨大的打击,朝堂也必将因此掀起轩然大波。 所以,他更希望是有人故意挑拨,而非白崇真的叛变了。 跟随他的人,能猜透他心思的自然懂他这么做的用心,不能猜透的也从来不会质疑他的决定,所以现场就只有杨进极为忐忑,惶恐不安。 眼下敌强我弱,情势万分危急,若是慕荣在他的地盘上有个三长两短,他不止无法向陛下交代,更无法向天下苍生交代,因为这个人身上可是背负着陛下所有的希望和大周的未来,更背负着大周万千军民所有的希望。 杨进虽不吭不哈,但对于慕谦对此次平叛的安排,他也看出了慕谦的良苦用心。他难以想象,若是此地的消息传到慕谦耳中,他会急成什么样,若是早知他的良苦用心竟会将慕荣推入如此险境,他定会悔不当初吧。 无论从哪方面看,慕荣都绝对不能有事,他都必须保慕荣周。 因此,他提出护送慕荣从城北暗道秘密逃出窑州城,谁料慕荣当着众人的面拒绝了。 他说:“我身为大周皇子,怎可弃众将士和百姓于不顾!” 他既如此说了,跟他时间长了的人都知道,再说什么都改变不了他的决定了,只好放弃挣扎。 第245章? 漏瓮沃焦釜(下) () 大约是早已习惯了危机,面对当前危急的局势,慕荣倒是丝毫不乱亦不惧,思路清晰。 “安超群不举兵攻向大梁,反向窑州杀来,你们可知为何?”慕荣如是问众人。 还是陆羽嘴最快,抱着霁泽抢答道:“反正我不信他是想拿下窑州,他堂堂一方诸侯,手握重兵,下辖三州数十县还不够,要这偏僻的窑州边城作甚?” 慕荣向他投去了赞许的目光,乘风接过话茬道:“而且此前他从未对镇阳军有过任何动作,怎么今日突然就冲这儿杀来了?” 欧阳烈一脸苦大仇深地看向慕荣,接下言道:“唯一的解释就是他们的目标是这城中的某个人。” 众人神色为之一凛,纷纷看向慕荣,却见慕荣嘴角微微一扬,冲门外沉声命道:“元朗。” 赵光翼闻声进来,立在堂下揖道:“属下在!” 慕荣起身走到他跟前,随手扯下自己的腰牌递给他,道:“带着它去见白枢相,能不能调动那七万援军,就看你的了。” 赵光翼看着慕荣放到他手中的身份证明,眼中闪过一缕精光,登时后退一步就朝慕荣跪了下去,慷慨激昂道:“请大帅放心,属下定不辱使命!” 慕荣微微一点头,轻声道:“去吧。” “是!”赵光翼起身,朝乘风、欧阳烈等揖道:“光翼去也,大帅就交给诸位了!” 三人齐向他一揖,陆羽拍着胸脯道:“交给我们,你放心!也请赵都尉务必小心,快去快回。” 赵光翼冲众人点点头,对慕荣再一揖,随即转身便闪了出去。 慕荣没有让多的人跟他一起去,是因为送信这种事单枪匹马更好办,人多了反而有可能暴露行踪,而且他对赵光翼的身手和应变能力也有信心。 随后,他看向杨进道:“志杰,他们既是冲着我来的,那只要我离开这里,窑州之危就算不能解也能去一半,无论局势如何演变,你都必须守住窑州城,守住镇阳关!” 杨进一听就急了:“君侯万万不可!” 杨进深知慕荣若被困死在南境的严重后果,白崇叛变,慕荣虽命人去请了,可援军不知何时才能到,而此地军报也是才发出,送到京城至少也是三日之后了,若指望朝廷再派援军,到时恐怕就只有为慕荣收尸的份了! 杨进当即便跪了下去:“君侯,万不可以身犯险啊!您若是有个三长两短,叫杨进如何担待得起,又叫我如何向陛下交代啊!” 慕荣倾身将杨进扶起,平心静气道:“志杰,我的命不需要任何人替我担待,我若是继续待在这里,你这三万兵马能抵挡得了他们几时?若是让安超群的叛军攻占了窑州城,亦或是让南齐的敌军攻陷了镇阳关,到时遭殃的可就是这城中数万百姓,这才是你真正担待不起的,届时你这一军主帅怕是死百回千回都难以抵罪!” 杨进年纪虽不比慕荣大多少,却已是个在战场上扬鞭策马、叱咤多年、让南面诸国都心怀敬畏的老将,又怎会惧怕生死。 他知道慕荣话里那句“若是让安超群的叛军攻占了窑州城,亦或是让南齐的敌军攻陷了镇阳关,到时遭殃的可就是这城中数万百姓,这才是你真正担待不起的”才是他真正想告诫自己的。 百姓为江山之本,社稷之根,慕荣是让他以百姓为重,以大局为重,如此他还能说什么呢。 “那至少请君侯多带些人马,您随身带的只有五百亲兵,实在太少了。” 慕荣果断摇头:“非常时期,一兵一卒皆是宝贵战力,你只要力守住城关,便是对我最大的帮助了。” “……”杨进张张嘴,欲言又止。 慕荣不再看他,而是转头看向百里乘风、欧阳烈他们,嘴角噙着浅浅的笑道:“不怕死的,便随我一起走吧。” 陆羽道:“公子,天涯海角,陆羽这辈子跟定你了!” 乘风只看着慕荣笑而不语,眼中是一往无悔的坚定。 欧阳烈眼中也有淡淡的泪光,但眼神也透着壮士一去不复还的悲壮,道:“从我选择跟你来中原的那天起,你我兄弟便注定绑在一起了,自然是你去哪儿,我就去哪儿!” 慕荣看着他们,嘴角虽仍挂着浅浅的笑意,但眼底却逐渐凝聚起深深的忧虑。 事实上,他亦不知此去结果会如何,甚至不知是否能等到援军。 他向来豁达,毕竟长年行走在刀尖上的人,生死早已置之度外,但他却无法心安理得地让这些人也陪着他去冒险。可他更知道,无论他说什么,这些人都必定不会放他一人离开。 最后,他将目光投向自始至终不曾说过一句话的洛倾鸿。 洛倾鸿亦早有预感,抢在慕荣开口之前抿唇一笑,柔情款款的桃花眼中满是真诚道:“君侯什么都不必说了,倾鸿既允诺了烨之,便绝不食言,定会尽我所能护君侯周。” 慕荣看着洛倾鸿,虽然对这个人始终看不透,但这几个月来他为自己、为紫耀军所做的一切确是有目共睹的,便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对他点点头,回以感激一笑。 随即,他又转向杨进道:“志杰,这次是真的要用到你说的那条暗道了。待我们出城之后,你便将此消息散布出去,想要我命的人自然会随我而去,如此窑州城的危机便可解去大半了。” 慕荣上前拍了拍杨进的肩:“我把大周的城池和百姓都托付给你了!” 杨进鼻子一酸,竟也后撤一步,朝慕荣跪了下去,含泪揖道:“请君侯放心,杨进必不辱使命!除非我和弟兄们都死绝了,否则我们一定会拼死守住窑州城,守住镇阳关!” 慕荣浅笑着点头,将他扶起。 之后,慕荣便带着洛倾鸿一干人等及五百亲兵在杨进之副将的带领下往城北的暗道去了。 望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杨进仰天无声悲呼:老天爷,你若有眼,就请保佑君侯,千万千万不能让他有事啊! 随后,杨进便立刻奏疏一封,命驿兵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 慕荣带领众人出城后不久,安戢武果然率领他的叛军浩浩荡荡地追踪慕荣而去,只留下一万围困窑州,而关外唐狄所领的南齐人马则一直按兵不动。 六万叛军对慕荣紧追不放,慕荣则果然遁入了钟灵山,一边逃遁一边拖延时间,等待援军的到来。 他心中仍存一丝希望,但愿白崇不是真的叛变了。 安戢武随即便对钟灵山展开了地毯式围剿,明白着是要置慕荣于死地。 另一方面,安戢武余下的一万叛军和唐狄所领五万齐军对镇阳关围而不攻,让三万镇阳军不敢轻举妄动,并切断了城内外的所有来往通道,显然是为了牵制杨进,让他无法抽调兵力支援慕荣。 同一时刻,离人峰上司过盟总舵所有人马依照慕篱命令调集完毕,由云酆亲自带队已经出发赶往钟灵山,云翊陪同慕篱随后也将启程,总舵暂时由周桐坐镇。 慕篱自知文弱,若与云酆同行,势必会耽误救援大队的行程,故而他让云酆带人先行,他则由云翊和亲卫队护着随后赶往。 就在他也准备启程时,云翊突然来报:“启禀公子,山下弟兄来报,九门风判官求见。” 慕篱听后,脸上毫无波澜,反露出了会心的浅笑。 果然,这样的计划里怎能少了九门呢?只怕九门掌门把他所有的人马都派去助安戢武了吧,当真是一早就计划好要置兄长于死地啊! 难怪这一次他们竟没有实行情报封锁,想来是人手不够了,所以杨进的军报才能那么顺利地发出,而且九门看起来似乎一点也不担心军报入京,大概是他们对此次计划是胸有成竹,觉得在朝廷有动作之前一定能置兄长于死地。 既然如此,那身为九门判官的追风为何会在此时前来离人峰? 只有一个解释:为牵制他而来。 慕篱不禁莞尔,敌人想得还真是周到啊~ 慕篱心中一动,忽然预感到了什么,却也知该来的总会来,逃也逃不掉。 “请他上来吧。” “是。”云翊领命后便出去了。 第246章? 高人现仙踪(上) () 大约一炷香后,云翊领着两个人回来了。 “盟主,人带到了。”云翊在门外道。 屋内,慕篱已戴上了独孤仇那张狰狞的面具,满头银发,一袭白衣,孑立于窗前。 “贵客请进吧。”嘶哑沧桑的声音传来。 随后,便见两个白衣人一前一后走进来,云翊亦随后跟进来。 乍见那白衣胜雪的倾城佳人,长久以来压抑在心底的思念和深情还是令慕篱的心跳漏了一拍。 连城雪看起来面色苍白,毫无血色,双眼也毫无生气,空洞无神地看着没有焦距的地方,仿佛一具无心无魂、无知无感的行尸走肉,这情形与九门右弼落雨何其相似! 慕篱终究还是高估了自己,见连城雪如此状况,他的心还是狠狠地抽痛了一下,紧张的情绪瞬间逆冲,令他的喉咙一紧,竟一时发不出声来,同时一股压抑不住的愤怒迅速上窜,负在背后微颤的手被他死死扣住,防止自己情绪失控。 他不能有任何的动摇,因为他现在是独孤仇,而不是慕篱。若是他表现出对连城雪过分的关心,势必会引起对方的怀疑,甚至可能因此给连城雪带来更大的伤害。 相互致礼后,慕篱目透奇冷看向追风道:“想来九门的人马应该都赶去钟灵山了,但不知风判官为何会在此时光临离人峰?” 追风一脸谦谦君子的伪笑,双手引向身旁的连城雪,饶有深意地看着慕篱道:“追风奉掌门之命,特来送独孤盟主一份大礼。” 慕篱能感受到追风那双狐狸般的眼睛一直在打量他,仿佛是要越过他的面皮看透什么,慕篱心生不详。 神不知鬼不觉地调包连城雪,又在此时让她以这种状态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两者之间的联系只有一种可能,那唯一一种令他惧怕的可能。 他虽心下不安,但却没有回避追风的目光,低眉轻轻一笑,而后故作不解道:“在下不解贵掌门之意。” 追风皮笑肉不笑,眼中带着嗜血的残忍和邪意道:“掌门说,独孤盟主只要见到长公主殿下,自然就会明白他的用意。” 慕篱眉心一皱,心中的不安加剧。追风的目光盯得他很不舒服,而他刚才所说也明显是话里有话,他知道一切正在一点一点映证他的猜想,可他仍不愿相信。 他对追风的话避而不答,转而看了看连城雪,问:“你们对长公主殿下做了什么?为何她会变成这副模样?” 追风忽然笑出了声,慕篱可以肯定,这回他脸上那阴邪的笑容是发自内心的。 “没想到独孤盟主最先问的竟是这个问题,我还以为独孤盟主必定会先问我们是何时何地又是如何将长公主抓走的,这样做的目的又是什么。” 慕篱到底关心则乱,让对方抓到了破绽。 他知道,自己的伪装正在瓦解。 追风的表情显得有些张狂得意了:“掌门说了,这是他为映证自己的猜想而专门为独孤盟主设置的一个小小的游戏。” 追风走近连城雪,骨节分明的手在连城雪的雪肌上一边游走一边含笑看向慕篱道:“长公主之所以会变成这副模样,是因为他身中了‘忘情蛊’。” “何为‘忘情蛊’?” “简单来说,就是一种能控制人的心智,将人的记忆部封印的蛊术。无论她身在何方,掌门都能控制她,且她若有反抗之心,就会遭子蛊反噬,轻则损伤肌理摧毁内息,重则危急性命。” 慕篱看向连城雪惨白如纸的脸,大约明白是怎么回事了。想来被他们抓去的这些日子,她一定与这“忘情蛊”做了不少的抗争。 一想到她竟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受了这么多的折磨,慕篱便心痛不已。 追风勾着连城雪的下颌接道:“哎,可怜的长公主殿下,竟然将万里江山拱手送给了仇人,国没了,家没了,爹娘没了,心爱的人也去了,最后还亲眼目睹弟弟惨死在自己眼前,啧啧啧,真的好惨哪!” 追风斜眼瞥向慕篱,嘴角阴邪残忍的笑意更浓:“可即便如此,她竟还舍不得放下这些痛苦的回忆,一次又一次地抵抗‘忘情蛊’的效力,把自己弄得如此狼狈不堪,何必呢~” 追风托着连城雪的脸看向慕篱道:“没想到她的执念竟如此之深,这么多年来,她还是第一个能冲破‘忘情蛊’控制的人呢~只可惜,代价太大。如今蛊毒已侵入她的心脉,若不能在七日之内解毒,她必死无疑!” “呵~真不愧是威震江湖、令人闻名丧胆的九门!”慕篱苦笑一下,而后毫不犹豫道:“说吧,贵掌门要如何才肯为她解毒。” 追风放开了连城雪,负手而立看着慕篱,脸上又露出了那种谦谦君子的伪笑,只是眼中的阴邪却更浓了。 “掌门说,独孤盟主若想寻求‘忘情蛊’的破解之法,便请您移驾,亲自去见他吧,他在大梁等着您。” 他顿了一下,深深看向慕篱又道:“当然,是以您本来的面目前去。”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慕篱再也无法逃避,先前的不安也终于明朗了。 他确信自己的身份已被识破,而这正是他一直以来最为担心和惧怕的,可无论他怎么想都想不明白,九门究竟是如何识破他的身份的。 而对于连城雪,先前他只是为她所受的那些折磨而心痛,可现在,当他终于肯面对自己身份被识破的事实,当他终于明白九门掌门之所以抓走她,就是为了试探出自己的真实身份,当他终于明白连城雪是因为自己才会遭受这无妄之灾,他更加痛苦自责。 七日,呵~与营救兄长的时限刚好相冲,九门掌门在试探自己的同时,还不让他抽出精力去救兄长的意图何其明显。 一旁云翊听到这里才醒过神来,猛然看向慕篱,却见慕篱一脸风轻云淡但眉眼间是隐忍的痛楚苦笑道:“我若不去呢?” 追风有恃无恐道:“普天之下唯有掌门能解‘忘情蛊’,独孤盟主若是不去,那长公主便只剩下七日的寿命了。” “……” “还有一点要提醒独孤盟主,在下刚才说过,无论她身在何方,掌门都能控制她,长公主此刻之所以如此安静,是因为掌门未对他下令,一旦掌门有所命,她便会无条件服从,她若反抗,便会持续受蛊毒反噬,直至性命终结。” 慕篱负在背后的手掐得更紧了,却听追风笑曰:“其实,掌门也是为了盟主好啊,若是长平侯不在了,这天下不就是独孤盟主的了,您说是也不是?” 慕篱极力压制着怒火,咬牙讽刺道:“贵掌门是不敢与我正面交锋,所以才从长公主身上下手吗?” 一直谈笑自如的追风听了慕篱此言,脸色也终于变了,凶相毕露道:“独孤盟主,言语挑衅对你毫无益处,若是惹怒了掌门,非但长平侯你救不了,就是长公主你也同样救不了!” 慕篱笑答:“多谢风判官忠告,在下谨记。” 追风眼露凶煞:“人已带到,话也传到,追风任务已毕,该告辞了!七日之后,要么为长平侯收尸,要么为长公主收尸,如何选择,还请独孤盟主好生思量,后会有期!” 说完,但见白色衣袂一翻,追风便大踏步走出了房间,将连城雪留在了那里。 慕篱看向连城雪,瞬间决堤的悲伤便爬上了他的眉眼,心痛、自责、歉疚的泪瞬间充盈眼眶。 仿佛是为了蓄积勇气,等了许久,他才终于迈开脚步,缓缓走到连城雪面前,伸出纤瘦细长而微微颤抖的手,却在即将触摸到连城雪的脸时生生停住了,然后又缓缓放下。 也许,这便是上天对他的惩罚吧! 是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开,一次又一次地负她,今生今世,他已欠她太多,又怎能眼睁睁看着她就这样为他受过而死! 可若要救她,就必须立刻带着她马不停蹄地赶往大梁,但兄长此刻也正处在生死边缘,他又如何能弃兄长于不顾! 明知这就是九门掌门想要的,他却还是陷入了这个两难抉择。 自接掌司过盟以来,这大约是他头一次面临如此两难的抉择。 云翊看着那个站在连城雪面前默默流泪的清瘦公子,心也跟着疼。 即便他什么都不说,她也能感受到慕篱此刻内心的痛苦。如此两难的题,要他如何抉择! 更要命的是,此刻三位兄长都不在,她心急如焚,不知要怎样才能帮上慕篱,这该如何是好! 第247章? 高人现仙踪(中) () 翌日清晨,天边曙光乍现,鸢息阁之巅,连城雪静静地躺在慕篱的床上。 慕篱坐在床边,双眼浮肿,黑眼圈浓重,眼眶里布满血丝,双手紧紧攥着连城雪的手。伊人似乎也感受到了让她安心的温度,睡得无比安宁,嘴角还挂着浅浅的笑意。 慕篱就这样守了连城雪一夜不曾合眼,云翊和周桐轮番来劝过几回,让他早些休息,他都是嘴上应着,却始终不曾行动。 他就这样坐在床边,目不转睛地看了她一夜,连眼睛都舍不得眨,好似一眨眼她就会消失。 这一夜,他经受了理智与感情的剧烈拉扯,感觉自己都要硬生生被掰成两个人了。一个说必须立刻带着她赶往大梁求解药,否则就来不及了;一个说不能丢下兄长,若不能看着他脱出死劫,他将寝食难安。 经过一夜的理智与感情的拉锯,他终于有了决断。 其实他心里明白,他已将所有能派的人都派去救兄长了,也做了最大限度地救援安排,相对来说,连城雪若是不立刻带她去求药,便真的只能等死了。 他可以想见,此去见九门掌门必定会有重重难关等着他,但为了救连城雪,他非去不可。 他望向微蒙的窗外,眼中满是悲伤。 大哥,你一定会理解我的选择,对吗?我必须救阿雪,因为我欠她的已经太多。 “云翊。”本就嘶哑的声音因为一夜的摧折更加暗哑低沉。 云翊几乎是立刻就推门进来了,同时应道:“公子。” 慕篱并不看她,起身站到床边,问:“都备好了吗?” “回公子,车马都备好了。” “那就立刻出发吧。”慕篱轻声道,嘶哑的声音中透着无尽的悲凉。 “是。”云翊领命,随即便走到床边去扶连城雪起来,准备带下楼去。 此时,窗外传来一个男声:“盟主且慢!” 慕篱和云翊同时面露惊讶,纷纷朝窗外望去,转瞬便见一条白影自窗外飞进屋来,惊得云翊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何人身手如此不凡,竟没有惊动总舵里里外外三层护卫,就这样悄无声息地来到了鸢息阁,这还得了! 所以几乎是条件反射的,云翊立刻瞬移到慕篱身前,拔出紫霄直指窗前之人,却见慕篱轻轻拍了拍,示意她将剑收起来。 云翊狐疑地看了看对面之人,又看了看慕篱,慕篱再度示意她没事,她这才将剑收了起来,退到了一边。 但见窗前之人身着一袭白衣,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神清骨冷绝尘俗,遗世独立羽化仙,一副世外高人的姿态,捋着花白的胡须笑眯眯地看着慕篱。 慕篱上前一步,朝那神秘高人恭恭敬敬一揖:“恩公有礼。” 高人也向慕篱揖了一揖,温文道:“久违了,独孤盟主。” 慕篱虽疑惑此人为何突然现身于此,但现在他真的没有精力去追究这个了。 “不知恩公大驾光临,所为何事?” 高人捋着胡须眯眼一笑:“老道云游途径此地,天象显示此处有人正困于危难,故老道特来化劫。” 这听起来怎么都像是睁眼说瞎话。 云翊一脸茫然地看了看慕篱,慕篱看向高人浅笑道:“恩公此话从何说起。” 高人高深一笑,看了一眼床上昏迷不醒的连城雪,随即便向床边走去,旁若无人地就替连城雪把起脉来。 慕篱默默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在心底细细琢磨起来。 对这位来历成谜、动机不明、来无影去无踪的神秘恩公,他们耗费心力查了那么久,却始终查不到与他有关的半点线索,简直匪夷所思。 算起这次,这位神秘高人一共现身了四次,其中三次都是在他接触司过盟之后,这让他都不得不怀疑,此人是因他才现身的。 但是,他心知这不过是他放飞自我的念头,此人早在二十多年前就已出现,并且么多年来一直在暗助司过盟,又怎会是因他才现身的呢。硬要说的话,大概是因为这二十多年间都还算太平,直到近几年才大事频发。 慕篱自从得知了这位神秘恩公的存在之后就一直很在意,到底此人行踪为何如此的神秘,好似刻意不想让人知道他的来历。又到底为何,此人要如此不遗余力地暗助司过盟,仿佛司过盟里有什么让他不得不这么做的理由。 慕篱曾经想过无数种可能,最终得出的结论都只有一个,那就是司过盟里的某个人与这位神秘恩公有着密切的关联。 那么,这个人会是云霆吗?如果是,为何他不曾向自己提起过?如果不是,那又会是谁呢? 而今日此人再次出现在这里,慕篱敢肯定他是特意赶来,而且编造的理由虽牵强敷衍,可对方似乎并不介意被怀疑。 那么也就是说,对方连个合理的理由都懒得编就匆匆赶来了,且来了之后便直奔连城雪,这让慕篱更加确信,他是特意赶来相助的,这也让慕篱更想知道他的动机和目的究竟为何。 高人一边替连城雪把脉检查一边说:“九门掌门根本不在大梁,盟主此去必定凶多吉少。他的目的就是要将盟主引开,所以盟主此去非但救不了长公主,还可能会中他的圈套。” 竟对他这里的一举一动掌握得一清二楚,让慕篱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盟里有他的眼线。 如果有,慕篱只能想到一个人,那就是老管家周桐,毕竟他是跟随云霆多年的旧人,是看着司过盟从无到有一步步走到今天的元老。 若真如此,慕篱倒也不担心,也不会怪罪周桐,毕竟这位神秘高人的的确确是一直在帮助司过盟。 慕篱道:“恩公所言,在下十分清楚,但长公主与在下渊源深厚,我不能见死不救,无论付出怎样的代价,我都必须救她!” 只见高人替连城雪把过脉也仔细检查过之后方起身对慕篱道:“盟主不必忧心,长公主所中‘忘情蛊’之毒,老道能解。” 平地一声惊雷,慕篱登时就将他那些弯弯绕绕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又惊又喜道:“此话当真?!” 高人又捋起他的花白胡须笑眯眯道:“老道从不妄言。” 高人一副气定神闲、胸有成竹的样子,慕篱没有从他的神情中看出一丝一毫的夸大虚言,看来他是真的有办法解“忘情蛊”之毒。 慕篱正色道:“请恩公施以妙手,救长公主一命!” 说着他竟朝高人跪了下去! “哎!盟主不可,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高人仿佛受了巨大惊吓,瞬间没了先前的“神清骨冷绝尘俗”,赶忙上前将慕篱扶起。 慕篱眨巴着一双哀求的大眼看着高人,高人无奈道:“适才老道说过,此行就是来化劫的,即便盟主不说,老道也定会救长公主,还请盟主宽心。” 慕篱看了看躺在床上的连城雪,眼中泛起淡淡的泪光,对高人感激一揖,道:“多谢恩公!” 高人满目悲悯,堆起温和的笑道:“请盟主暂时回避,一个时辰之后,老道保证还你一个完好如初的长公主!” 慕篱又看了看连城雪,随即退后三步,冲高人再深深一揖:“一切拜托恩公了!” 高人含笑还礼:“盟主尽管放心。” 慕篱又不舍地望了望连城雪,而后才转身向屋外走去,云翊也随之走出房间。 目送他们离去,并关上了门,高人这才回身看向床上的连城雪,摇了摇头,轻声叹道:“劫数,劫数啊!” 只见他抬起左手,撩开宽大的袖袍,将脑袋探向内中小声道:“好了,人都走了,出来吧。” 袖中传来一声极轻的动物的鸣叫,清脆空灵似百灵鸟,好听极了,却吓得高人赶忙朝他一“嘘”,内中小家伙便立刻不出声了,也不肯出来。 高人好似突然换了一个人,冲里面道:“嘿~跟我闹脾气是吧?” 里面没反应,高人无奈央求道:“我知道,这一路急急赶来,我是有点儿委屈你了,可这不是事出紧急嘛,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算我求你了好不好?” 内中还是没动静,高人终于不高兴了,放下了袖子,不再理他,却是故作生气地唤了一声:“澶渊~” 终于,他的袖子里一阵,高人赶忙抬起左手,便见一团白绒绒的小东西扭捏着慢慢爬出来,探出个脑袋东瞅瞅西瞅瞅,额间一簇红色烈焰标记十分妖艳,一双红眸大眼说不出的诡异人。 高人一把揪住它的脖子将它从袖中提溜出来,小家伙看来十分不满,却还记着高人叫它不要出声,只使劲地蹬着四条腿以示抗议。 高人将他放在了桌上,它便立刻缩成一团趴在桌上不动了,高人躬身极轻地拍了拍它的脑袋,轻声说道:“小样,还跟我闹脾气,啊?人命关天你不知道啊?” 小家伙盯着一双血红大眼极度委屈地冲他无声叫了两下,仿佛是在认错。 高人斜了它一眼:“好了,看在你是我们家大功臣的份上,我就不跟你计较了。” 小家伙立刻十分开心地冲他做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红眸大眼眯成了两条线,很是乖巧可人。 高人看了看连城雪,适才的玩笑戏弄瞬间收敛,脸上浮现极度的不忍和悲伤。 “对不起,澶渊,母亲遗命要我好好照顾你,可我却一次又一次地伤害你,但为了替他化此劫,我不得不这么做,因为除了下蛊者,天下间唯有你的血能解此毒。” 澶渊乃舞阳巫族灵兽,长庚曾说过,澶渊自幼以族中珍奇花草为食,生就了百毒不侵之体,其血至纯可做药引,是解毒之利器,亦是滋补之圣品,将它比作能起死回生的灵芝仙草亦不为过,外人要想得到它的血可是比登天还难。 澶渊既在此,且对这神秘高人如此温顺听话,其身份也就不言自明了。 只见澶渊起身,走到长庚的手边蹭了蹭,而后又仰头冲他眯眼无声一叫,似在安慰他说:我不要紧。 长庚眼中悲伤心疼的泪顷刻间落下。 他倾身将澶渊抱起,极尽珍视、极尽温柔地环在怀里,重复道:“对不起……对不起……” 澶渊很通灵性用头去蹭长庚伪装的脸,轻轻叫了一声,然后主动伸出了自己的右爪,可以清晰地看到,重新生长起来的白毛下已经有几道结了疤的伤痕。 长庚用手捂住澶渊细小洁白的爪子,心痛的泪再度无声落下。 第248章? 高人现仙踪(下) () 一个时辰之后,房门打开,隔壁听到动静的慕篱和云翊赶忙出门走过来,是时连城雪虽依旧昏迷,但明显脸色已红润了许多。 云翊上前为连城雪把脉检查,惊奇地发现她体内的毒的确已经解了。 她原也是用毒高手,自是能探出虚实的,故而更加惊叹,这位神秘的恩公究竟是何方神圣,竟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解了他们完束手无策的蛊毒。 长庚用这神秘恩公的身份对慕篱道:“最多三日,长公主必能醒来。” 慕篱略显激动,满怀感恩对眼前高人揖道:“多谢恩公!” 长庚笑笑摇头道:“天意要老道前来为盟主化劫,盟主无需言谢,倒是盟主恐怕不能再耽搁了,谁也不敢保证钟灵山的情势会如何演变。” 慕篱闻言也立刻严肃起来:“在下明白。” 长庚功成身退,对慕篱揖道:“人已无虞劫已化,老道也该告辞了,祝盟主一切顺心,平安如意。” 慕篱还礼送别:“多谢恩公。” 未及慕篱再说什么,抬头间长庚便已消失在窗外。 从来处来,往去处去,来无影去无踪,浑身是谜。 目送高人离开,慕篱这才走回床边,轻轻坐下,生怕吵醒连城雪。 望着她安详沉睡的脸,回顾过往,慕篱心中五味杂陈。 “此囊如我,伴君同行,愿君平安!” “殿下……” “不许拒收,不许离身,更不许弄丢!回来的时候,我要它完好无损,更要你完好无损,听见了吗!” …… “我来,只想要个答案,因为我不想带着遗憾远嫁他乡,问清楚了,我就会死心了,就会乖乖地去和亲。” “……” “我知道,人生在世,不如意之事十之**,若牺牲我一人能换来大魏将士免流鲜血,百姓免遭战火荼毒,那么我愿意。为了阿耀,为了这片生我养我的土地,我愿意去和亲。” “殿下……” “不要跟我说什么责任什么大局,这些话那些大臣已经唠叨过无数遍了,即便他们不说,我也懂,我还不至于这么不识大体。” “……” “我来,只想要一个答案。我的心意你一直都很明白,之所以一直不敢面对,不过因为我怕,怕得不到我所期望的答案,可时至今日,我再也没什么可怕的了。嫁到漠,也许今生今世我都无法再回到中原,所以,我只想在离开之前问个明白,做个了结,以免将来遗憾终生。无论你的答案为何,我都会去和亲,这是我身为皇女应承担的责任和使命,我不会逃避,更不会退缩。” “……今生是慕篱福薄,无法消受长公主殿下一片真心,来生若有缘,慕篱愿当牛做马报答殿下这一世的深情!” “呵……谢谢你的答案,这下我终于可以了无遗憾地去和亲了。此去关北山高水长,但愿你我今生还能有相见之期!” “……” “入我相思门,知我相思苦。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阿雪……” …… “青丝为媒,苍天为证,连城雪今日在此嫁慕二郎为妻,愿生生世世,永不相负!” …… 他和她之间共度的记忆似乎是那样的少,却又如此的刻骨铭心。 他很清楚,是自己一手将她推到了如今这个地步,他和她之间隔着国仇家恨,事到如今,他们还能有将来吗? 他轻轻握住连城雪的手,眸中含泪脸上带笑默问:阿雪,是我对不起你,一次又一次地辜负你,当你醒来得知一切真相后,你会原谅我吗?我还能奢望牵着你的手白头偕老吗? 不可能了吧。 慕篱心中无限苦涩,低眉勉强一笑:“呵~” 他将头埋得很低很低,握着连城雪之手的手始终不曾松开。 片刻之后,他终于抬起头,脸上虽还挂着泪痕,却露出了云开雾散的笑,再度默道:不原谅也没关系,我依然会是那个爱你的慕篱,我会永远守候在你看不见的角落,一生一世为你祈福,这是我欠你的。 慕篱紧了紧连城雪的手,满怀歉疚温柔道:“对不起,阿雪,我必须得走了,兄长现在很危险,我必须去救他。” 慕篱将头埋在紧握的手掌之间,似在向连城雪告别。 很快,他便收束情感,将连城雪的手放回被中,轻轻地替她掖好被角,倒退着走开几步,最后深深看了一眼连城雪,而后眼神一沉,猛然转身,头也不回地踏出了房门。 就在这一刻,昏迷中的连城雪眼角竟落下了一行清泪! ================================ 同日,日暮西山时,帝都大梁城。 一辆马车正缓缓驶进大梁城,马车四周跟着四名保镖打扮、人高马大、虎背熊腰的护卫模样的人,引得路人纷纷侧目,纷纷猜测,车内之人必定非富即贵。 耶律图微掀车帘向外望去,第一次来到中原帝京的他却并未被眼前车水马龙的繁华景象所吸引,反倒显得心事重重。 数日前,远在漠上京的他收到楚天承的密函,告知他,他们终于查到了他最关心的那个人的下落。 他看过之后想都没想便立刻向皇帝告了假,匆匆南下,化身商人进入大梁。 马车一路行至城南曲苑街之西的青衣巷,停在了惊鸿苑的后门,一个青布长衫外罩黑褂、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走出门来,将他迎入后院花魁头牌红莲的独居小院。 胥江见耶律图的模样,便老奸巨猾地取笑道:“看大将军一身风尘仆仆,想来定是得到消息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吧?想不到大将军如此雄霸之人,却也是个痴情的主,实在感人至深哪!” 耶律图听出他语气中的讽刺意味,身后的亲卫一个个吹胡子瞪眼,他却顾不得生气,开口便问:“玉娘在哪里?我要立刻见他!” 胥江却一脸奸笑道:“我主有话要老奴转告大将军,他说时候到了,自然会让你见到,还请大将军稍安勿躁。” 耶律图见胥江一副有恃无恐、不紧不慢的模样,知他便是杀了他也没用,谁叫他有把柄握在人家手里,只好忍耐。 他咬牙警告胥江道:“告诉楚天承,叫他最好不要戏弄我,否则后果自负!还有,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最好不要让我等太久!” 胥江皮笑肉不笑揖道:“小人一定转告我主。” 耶律图憋着一肚子气也不好发作,只好暂且在他们的安排下住下了。 第249章? 钟灵山中决生死(一) () 深山月夜,僻谷幽林,万籁俱寂,唯闻山中时而传来鸟兽啼鸣。 无边夜幕孤悬一轮满月,衬托出远山一道绵亘起伏的山峦轮廓,将皇天后土分割。 界线之上是皓月透松竹,聊缀几颗星辰。 界线之下是好梦入农家,不见一盏枯灯。 站在进山隘口,向北是朦胧一片的乡间原野,向南是一片漆黑的深山老林。 进入山中狭道,两侧夹逼的百丈雄峰犹如巨型妖魔俯视着山下,令人毛骨悚然,不寒而栗。 然而,与山外这朦胧寂静一片形成鲜明对比,肉眼可见的无数火光如星辰撒落一般遍布整座山。从夜空向下望去,纵横交错的山谷中是举着火把搜山的叛军。 从昨日慕荣一行进山起一直到今夜此时,安戢武的六万叛军呈一个巨大的圆形正对钟灵山进行地毯式围剿,一刻未曾停歇。可以想见,随着包围圈的缩小,慕荣一行人在山中的逃亡空间也必然会越来越小,如此下去,迟早会被他们逼上绝路。 而在六万叛军围剿圈的外围,九门人马几乎是倾巢而出,把住了钟灵山位于大周境内部分的三方入口,目的自然是为阻止司过盟的救援人马,同时也为六万叛军的围剿行动争取更多的时间。 由于钟灵山大半部分是在大周境内,余下部分在南齐境内,故而南边当然不会有救援的人马出现。 当然,九门在把住钟灵山各入口的同时也封锁了山内外情报的互通。对整个南境进行情报封锁,也许九门做不到,但若只是封锁钟灵山内外的情报互通,他们还是可以做到的。 因此,山里的人传递不出消息,山外的人也就无法得知里面究竟是个什么境况。 东隘口处,当关者乃落雨,云殁领韩青、曲靖一众司过盟人马闯关,却从昨日到现在一直未能成功。 九门在入口处布下了毒雾阵,九门的人马则藏在毒雾之后,云殁派人试探了好几波,但都没有成功。一旦他们的人有闯关的行动,毒雾阵之后便会启动各种机关,从毒雾中飞出的各种暗器也都带剧毒。 当然,他们也可以选择绕道翻山进去,但以钟灵山之大、之广、地形之复杂,只怕等他们翻山越岭抵达慕荣身边时,安戢武的叛军已将他们捏成碎片了,显然此法行不通。 曲靖天生热血,性子也不似韩青那般沉稳,领着挟翼坛的弟兄一直在外叫阵辱骂,可落雨自始至终都躲在毒雾之后不曾现身,那是相当沉得住气。 曲靖急性子一上来,骂出来的话那也是相当不堪入耳,估计也就落雨这无心无魂、只知任务的空壳躯体能忍。 不,应该说是直接无视。这要换了旁人,只怕早就不堪羞辱,冲出来与他一决高下了。 而恰巧云殁也是个冷默寡淡沉得住气的人,这两方人马对峙倒是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云殁之所以没有命司过盟的人硬冲,也不打算让他们的人和九门的人血拼,只因这一回他们的任务不是传递情报,哪怕只要一个人能突围出去就行。 他们此次的任务是冲破敌人包围圈去到慕荣身边,保护他,并设法将他从敌人的包围中救出来,故而在此与九门的人血拼消耗有生力量显然不智。 而九门的人原本也只是为了阻挡他们救援的步伐,当然也不希望和他们硬碰硬,毕竟他们双方若是血拼厮杀起来,那必然是两败俱伤。 不过反过来说,也可以认为是司过盟的人牵制了九门的人,让他们无暇去帮安戢武的叛军围剿慕荣。毕竟朝廷的正规军队相比这些非凡的江湖高手,也许在人数和兵力上有所欠缺,但若论翻山越岭、穿林过河甚至是暗杀行刺,只怕他们要比那六万叛军强上不知多少倍。 相对的,司过盟的人若进了山,要想找到慕荣一行人,也肯定比那六万大军要快,这也正是九门的人马死守入口无法抽身加入搜山围剿大军的原因。 与此情况几乎相同,云酆领总舵救援人马自西而来,于午时左右赶到钟灵山脚下,在西隘口处与当关者追风遭遇,双方人马对峙,进退不得。 云酆显然也不是沉不住气的人,干脆让司过盟的人呈扇形将入口围了起来,众人席地而坐,以逸待劳。 突然,扇形正中翘着二郎腿、仰面躺着、似在闭目养神的云酆耳朵动了动,随即一抬手,一只飞鸽精准地落在了他的臂弯上。 与此同时,耳力不凡的他听见入口内毒雾迷阵之后也传来了鸟类扑腾翅膀的异动之声。 他睁开眼,坐起来,抱过那只飞鸽,取下他腿上捎来的细小竹筒,取出情报,展开一看,顿时喜上眉梢,嘴角上扬。 情报是云清传来的,告知他的人马赶到时巧遇从泗州赶来的秦苍,还有他手下的三千玄甲精锐。 有秦苍那副武装的三千玄甲精锐为助,再加上云清一路南下时召集的武舵人马,当关者凌云与九门近百高手终是不敌,现在他和秦苍的人马已突破九门封锁进入山中。 这是云清在进山前给云殁、云酆以及正在赶来的慕篱和云翊发出的情报。 毒雾后传来追风邪气的问候:“酆尊者,想必你现在一定很高兴吧?但是很可惜,就算他们进去了也改变不了什么,面对六万大军,他们又能撑多久呢?” 云酆痞痞地回敬:“他们能撑多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一定撑不过七日……” 云酆抬头望了望夜空,接道:“哦不,现在是五日了。” “哼!”毒雾后传来一声冷笑:“酆尊者,你不要太过自信,你我都是见惯了杀伐的,五日足以改变很多事情,长平侯这次插翅难飞了!” 云酆仍信心满满地回敬:“那我们便走着瞧咯~” 内中再无声响,云酆却是仰望夜空蹙起了眉,再不见了刚才的自信与痞态。 面对安戢武那六万叛军,或许秦苍的三千玄甲比他们这些江湖人马更靠谱一些,毕竟玄甲军的战斗力天下闻名。 但是,双方在人数上差距到底还是太大,对于他们能撑多久,他其实也没有多少信心,现在就只能祈求赵光翼能快些带着援军赶回来了。 清弟,秦大将军,你们可一定要争气些,务必给我撑住啊! 第250章? 钟灵山中决生死(二) () 秦苍和云清自进山之后就发现了不对劲,因为慕荣一行人逃亡的路线太过明显,但凡留有战斗痕迹的所在就必定是他们经过之处,而几乎每一处都能看到数多死尸,其中有安戢武的叛军,也有慕荣的亲兵。 秦苍疑惑,不过两天时间,按理说以慕荣的能耐,叛军不可能这么快就发现他的踪迹,更别说他们这一路追来,大大小小的战斗痕迹共计有五处,每一处看起来都相当的惨烈。 而他们目前所在的这一处,尸体尚有余温。 “秦大将军,你怎么看?” 云清蹲在地上一边检查尸体一边问,那一本正经的样子怕是云酆或者云翊在,铁定是要打趣他的,因为跟平日里的他反差实在太大了。 正在仔细观察四周环境的秦苍闻言瞟了一眼嘴角挂着痞笑的云清,正撞上云清带有试探逼问意味的目光。 秦苍笑了笑,装作没看见,继续观察着四周道:“我们这一路走来,发现的每一处战斗残留都相当的惨烈,怀霜这次只带了五百亲兵,照此情况看来,只怕他身边剩下的亲兵不多了,眼下处境十分危险,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云清静静地看了秦苍片刻,而后才撑着膝盖起身,看向秦苍笑道:“秦大将军说得不错,君侯现在的处境十分危险。” 他也看了看四周,眉头微皱道:“这几处战斗残留之间的间隔都不超过五里,而从前后相邻两处的尸体状况来看,两处间隔应该不超过三个时辰。也就是说,君侯的人马每寻到一处歇脚点,叛军在三个时辰之内九必定会再次追上来,就像……” 云清思量了一下措辞方道:“就像叛军一直都能准确地掌握他的行踪,就算是狗鼻子,在这样的深山里也不至于这么灵吧?” 秦苍含笑配合道:“除非是怀霜身边有人叛变,一直在暴露他们的行踪。不愧是司过盟的上位尊者,思路清晰而有条理。” 他低头看向面前那颗红松树根处,那里有一个三道爪痕似的标记。 云清见他意有所指,便上前去看,也看到了那个标记。 秦苍含笑问云清:“那么依清尊者看,这个叛变者会是谁呢?” 云清看着那标记蹙眉不答。 他在做这些推断的同时,心里也在纳闷,难道是欧阳烈?可根据他们之前的分析和判断,不应该啊? 最糟糕的是,进山之后他们便无法传递情报出去了,眼下只有按照秦苍说的,尽快找到慕荣才能了解详情。 他看向秦苍,先前的疑虑再度涌上来。这个人自始至终都对他的质疑避而不答,实在可疑。 “秦大将军,你似乎对我们的出现既不惊讶,也不疑惑,你难道不好奇我们为何会来此吗?” 云清直觉这个人绝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简单。 从前,他们只知此人与慕荣自幼结交,关系甚笃,并未对他有过深入了解,此刻如此近距离地与秦苍接触,云清方觉出了说不清的违和跟异样。 他能在秦苍身上闻到江湖人特有的气息,那种嫉恶如仇、淡名利轻王侯、悲悯苍生的正气,那种豪放不羁、重情重义、为朋友两肋插刀不畏生死的侠气,甚至还带有一丝出泥不染绝尘俗的仙气,这绝不是身在庙堂之人该有的气息。 秦苍看向云清,知道这一次再不能回避了,于是便直视云清答道:“清尊者,现在对我来说,怀霜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你们为何会出现在此我并不关心,我只要知道我们目的相同,这就够了。” 云清闻言更加断定,秦苍不仅知道他们究竟为何而来,甚至可能对司过盟的动向也了如指掌。 故而他突发奇想,这人该不会和他们一直以来都在寻找的那个神秘恩公有什么关联吧? 但几乎是立刻,他便否定了自己的想法。 开什么玩笑,秦苍才多大,二十多年前,他还不过是个总角小娃,怎么可能是那个指引盟主的高人呢?就算是乔装也做不到。 这时,奉命出去探路的弟兄返回来了,向云清汇报:“禀清尊者,前方约十五里处发现叛军正在与长平侯的亲兵交战。” 秦苍抢在云清之前发问:“可有发现长平侯?” 那人摇头,秦苍提着的心稍稍放下了一些。 云清接着问:“那可看清领兵的是谁了?” 那人回答:“是长平侯的副将,陆将军。” 打入军方、官方的那些司过盟暗桩毕竟是高度机密,故而只有高层少数人知晓,故而这些人自然是不知陆羽的真正身份的。 秦苍闻言立刻道:“糟了,快走!” 秦苍未曾说明缘由,当下领着玄甲精锐便朝探子回报的方向赶去。 云清知必是情况紧急,赶忙领着司过盟众人也紧随前往。 ================================ 秦苍和云清在赶往探子回报之处的途中,发现这之后的十五里路程竟没有找到之前那些有规律的战斗痕迹,两人心中都不禁疑惑。 而等他们赶到探子所说之处时,为时已晚。 本来在他们赶来之前,陆羽以及近百名亲兵就已经与不断涌上来的叛军血战半夜了,人已所剩无几,等秦苍他们赶到时,这近百名亲兵已尽数陨落,只剩陆羽一人仍屹立不倒。 但见满月银辉朦胧笼罩下,远处一座山峰似被天斧从中劈开。 两侧悬崖夹逼的狭道中,浑身浴血的陆羽挡在狭道入口,脚下死尸已堆成了山,将通过狭道的路堵死,叛军仍在前赴后继地冲锋,却都被陆羽手中的剑一次又一次地逼退,不断有人倒下,成为他脚下尸山的新砖。 见到这一幕,秦苍和云清才终于明白了这一路追来那些惨烈的战斗痕迹是怎么回事。 两人不由分说,领着各自的人马就杀了过去,顿时这狭道间回响起了冲天的喊杀声。 站在尸山顶端的陆羽摇摇欲坠,眼看着先前那些嗜血的叛军一个个倒下,一直强崩的神经终于断了,眼前一黑,身体一晃便栽下了尸山。 混战中的秦苍和云清见状,几乎是同时向陆羽飞去,在他倒下前接住了他。 而当二人看清了陆羽的状况之后,铁汉如他们也都瞬间红了眼眶。 只见陆羽浑身上下伤痕不计其数,身上、腿上到处还插着数只折断了的利箭,整个人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找不到一块儿干净的地方。 他的头盔早已不知去了哪里,蓬乱的头发也都沾满了血,有些耷拉在脸上,与他脸上的血迹混在一起,都结了块。 秦苍和云清一人一只手按住陆羽仍在不停流血的心口和右腹,另一只手则各自握紧陆羽的双手,上下将陆羽的伤势仔细检查了一遍,而后抬头看向对方,两人都心照不宣。 陆羽已经没救了。 第251章? 钟灵山中决生死(三) () 陆羽摔下尸山后短暂地失去了意识,但心中最后的挂念却让他强令自己醒了过来。 我还不能睡……还不能睡! 所以,他睁开了眼,用他最后的生命微光做支撑! 模糊的视线内,他认出了秦苍和云清,顿时紧绷的心弦终于断了,竟露出了“终于可以放心”的笑容。 “清尊者,秦大将军,你们终于来了……” 一句“你们终于来了”,愣是让秦苍和云清两个瞬间泪奔。 “对不起!”云清道。 “我们来晚了!”秦苍道。 陆羽笑着摇了摇头,一行酸楚又欣悦的泪流出,在他浴血的脸上划出隽永的留痕。 他定了定神,想起了还有关键的情报必须赶在他生命燃尽之前说出来。 他用力握紧两人的手哑着嗓音道:“清尊者,秦大将军,公子身边有奸细!” 知道自己体力无多,所以他的语言尽可能地简练。 秦苍和云清闻言又互望了一眼,而后共同看向陆羽,谁也没有打断他。 杀声不断的战场,陆羽的声音是那样的轻,却又是那样的重,一字一句都深刻地敲打在听者的心上。 “自我们进山之后,无论我们在哪里停歇,叛军总能很快就找到我们,若非公子身边有人泄露行踪,叛军断不可能如此精准而迅速地找到我们!公子现在很危险,你们快去救他……快去救他!” 最后一句说出来,陆羽整个人都憋红了脸,虽然他的脸上本就糊满了血,根本看不到他的脸色,但秦苍和云清能感受到他正拼尽力与死神抗争。 那么,他们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他走得安心。 云清抓紧他的手道:“你放心,我们一定会揪出此人,绝不会让他再继续危害君侯!” 秦苍抓紧他的手道:“我保证,就算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会让怀霜平平安安地走出这座山!” 云清饶有深意地看了一眼秦苍。从他的表情可看出,他此话绝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可以为了慕荣连命都不要。 陆羽听了之后很是欣慰,如此他便可放心了,余下的唯一牵挂便是明剑了。 只见他探手摸到已经被彻底染红的霁泽剑递给云清,望着云清双眼含泪、满是殷切与不舍道:“清尊者,劳你将此剑转交给大哥,告诉他,今生能与他结义为兄弟,是陆羽之幸!原谅我无法遵守结拜誓言,先走一步了,往后就让霁泽代替我陪在他身边吧……告诉他,来世他若不弃,陆羽还愿与他做兄弟!” 云清心痛不已,连同陆羽浴血的手和剑一把握住,重重点头:“好,我一定替你转交给他!” “还有……叫他照顾好公子,不要太快来找我,否则我会生气的……” 云清含泪应道:“好……我一定把话带到……” 陆羽以绽放的笑容表达对云清的感激,脑海不断闪现这十多年来的点滴过往。 “清尊者,陆羽这条命是盟主捡回来的,为报答盟主救命之恩,陆羽虽死无悔!我只有一个小小的心愿,待我走后,望盟主莫要忘了这世间曾有一个陆羽存在过……” 云清抱着眼前这个即将消逝而他却无能为力的生命,第一次如此痛恨自己的无能,恼怒与悲痛的泪水肆无忌惮。 “我答应你!我会把你的事迹都告诉盟主,告诉盟里所有人,叫弟兄们永远都记着你!断肠崖上群英墓,你的英魂将永远与我们同在!!” 陆羽是听完了云清最后一句话,才带着安详的笑容闭上了双眼的。 直到最后的最后,云清看到的都是他真挚纯净的笑容,一如当初独孤仇将他带回,告诉他“从今以后,你不再是无家可归的孤儿,离人峰就是你的家,盟里的数千弟兄都是你的亲人”时他脸上洋溢的纯真幸福的笑。 云清仍旧紧握着陆羽握剑的手不放,将他拥进怀里埋头无声悲泣。 秦苍很贴心地放开了陆羽的手退到了一边,将他完交给云清。 与此同时,战斗也终止了。 虽同为朝廷正规军队,但在玄甲军面前,这数千叛军就显得太微不足道了,战场转眼便恢复寂静。 一阵秋风呼啸扫过,在这悬崖峭壁夹逼的狭道中发出延绵不绝的回响,好似天亦有情,特意为逝者所奏的一曲挽歌! ================================ 深山月夜,冷溪幽林,崎岖山路,秦苍、云清领所有人马沿着慕荣一行人留下的痕迹继续追踪,陆羽和战死的弟兄则被他们暂时留在了那个狭谷。 当然,是经过他们简单清理的,一排排地躺在那冰冷的他乡深山里。 眼下他们必须得先找到慕荣,所以只能暂时将他们留在那里,等到事情了结过后,他们定会再回去替众人收尸。 “秦大将军,亲眼目睹了刚才的一切,你的想法还是和先前一样吗?”云清突然发问。 秦苍偏头看向直视前方而并未看他的云清,知道云清指的是陆羽与他们之间的关系。 他看了看云清腰间佩戴的两把剑,轻笑了一下,视线转回前方答:“我还是那句话,现在对我来说,怀霜的安危比什么都重要,其他的我概不关心。” 云清转头看了他半晌,终究还是放弃了。 不论他究竟隐藏了什么,至少他救慕荣的心是半分不假的,而且眼下他也没时间去追究这个问题了,因为他们发现,自陆羽之后,如先前那样的战斗痕迹就再也没出现过,两人只能凭着他们的判断追踪慕荣。 一片林中,三千玄甲奉命在附近搜索之前发现的三爪标记,很快便在一颗云杉树根处找到了。 “战斗痕迹中断,但标记却未中断,秦大将军有何看法?”云清问。 秦苍蹲在那刻有标记的树根处仔细端详道:“说明内奸虽依然在向叛军通报怀霜的行踪,但怀霜却抢在叛军追来之前转移了。” 云清接过话茬:“也就是说,从战斗痕迹中断之处开始,怀霜便已对此人采取了行动,但奇怪的是,他并未揭穿此人,而只是与他周旋,不断地转移藏身之所,这是为何?” 因为他们沿途还能找到此人留下的标记,故而秦苍断定此人仍在慕荣身边继续作祟。 秦苍起身看向云清:“不论此人是谁,也暂且不论怀霜究竟为何不揭穿他,总之只要此人还在,怀霜就时刻处在危险之中,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他。” 秦苍回头望了望陆羽所在的方向,刚才那个狭道里被消灭的数千叛军不过只是六万叛军的冰山一角,依照他们先前的推断,即便这一支追杀队伍失去了目标,但剩余的数万大军任何一部得到消息,追兵就会立刻杀过去,可慕荣身边加上百里乘风、欧阳烈和洛倾鸿三人,一共大约也只剩十来人了,而且这其中还有一个隐藏的内奸时刻威胁着慕荣的性命,情况万分危急。 他抬头望了一眼孤月高悬的夜空,双眼微眯,双眸深沉道:“他是真命天子,受皇天庇佑,上苍会保佑他逢凶化吉,平安脱险的。” 云清再度看了他一眼,这话怎么听起来就好像他知道慕荣一定会脱离险境似的,他是能掐会算还是能未卜先知啊? 云清因此对秦苍更加疑惑了,他身上究竟隐藏了多少秘密? 第252章? 钟灵山中决生死(四) () 同夜,丹水过处,桂岭军府治所嵇方城北郊,讨伐大军营地。 赵光翼自接到慕荣命令起便日夜兼程,终于赶到了这里,暗中一路保护他的韩青并他手下绝地坛的一众弟兄也终于松了一口气,总算顺利完成了云殁下达的任务。 但韩青心知,他还不能掉以轻心,毕竟能否请动援军才是关键。 经营地外守卫通报,赵光翼被带到了中军主帐,是时帐中只有白崇和曹盛。 因大军已在丹水河边的这个营地滞留了三日,军中将士多有疑问,但每每问及,白崇都以“正在等探子消息”为由搪塞过去。 又因杨进送出的加急军报与讨伐大军行进路线并非同一条,故而讨伐大军并不知南境正在发生着什么。 当然,他们虽不知,可白崇却是知道得一清二楚。 其实,他也一直忐忑不安,这三天来……不,是打从见过火凤的那一刻起,他便天天盼着白天的太阳早点落下去,而黎明的旭日早点升起来。 赵光翼来时,他正跟曹盛就此事争论着。一个说不能再等了,必须尽快拔营南下;一个说必须等,知己知彼方能克敌制胜,盲目行动是兵家大忌。 曹盛是司过盟的暗桩,他当然是知道真实情况的,云清从他们这里路过时就已暗中传过话了。 因此,他也一直在焦急等待慕荣的人到来,今夜可算是让他等到了,尽管到的时间有些不对。 若是赵光翼能早到一个时辰,众将领尚未部离去,有他人做见证,知晓了南境真实情况,他也就不必再与白崇周旋,他相信大周的将士不会任凭他们的储君身陷险境。 赵光翼以慕荣的腰牌为凭,将南境发生的一切如实说来,并请求白崇立刻带领讨伐大军前去救援,谁知白崇竟推脱说光凭一枚腰牌和他一人说辞并不足以采信。 赵光翼再三恳求,情急之下都面红耳赤地跟白崇吼起来了,指天发誓他说的都是真的,君侯现在处境真的很危险,若不派兵去救,后果难料。 熟料白崇依然表示,他要派人去南境亲自查探虚实后再做定夺,并且还严令禁止曹盛将此事告知众将士,以免无端的揣测扰乱军心。 好家伙,这可把赵光翼气坏了,一怒之下也顾不得高低尊卑了,竟怒斥白崇道:“枢相此话何意!是怀疑这腰牌有假,还是怀疑我赵光翼说的话有假?!君侯此刻身处险境,生死未卜,而你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搪塞推脱,你到底居心何在!” 白崇亦怒极一掌拍案而起:“赵元朗,注意你的措辞!因你是长平侯身边的人,我才敬你三分,但你若再出言不逊,就算你是长平侯的人,我也照样依军法办了你!” “你!” 赵光翼气得满脸通红,还欲理论,一旁曹盛赶忙上前劝阻:“赵都尉稍安勿躁!” 随即,他又看向白崇道:“相公,您真的要见死不救吗?万一赵都尉说的是真的,君侯真的遇到危险了,而您却没能及时领兵去救,到时陛下若怪罪下来,您要如何交代?” 曹盛这几句话问得其实是有些心痛的。人非草木,孰能无情,他跟了白崇这么多年,又怎会对他没感情。 可正因为有感情,他才会对白崇的叛变既无法理解,也难以接受,不明白这个陪慕谦出生入死、腥风血雨走过那么多年的老臣功勋为何会突然背君叛主。 然而,无论他感情上如何的不能接受,现实他都必须坚定立场。在家国大义面前,不论他们之间有过多少年的情分,他都必须义无反顾地弃之! 白崇从曹盛的话里也听出了弦外之音。 他原也个是疑心极重的人,何况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他对任何人、任何事也更容易敏感,加之曹盛这几天来一而再再而三地劝他拔营,尽管他没有任何凭据,但为了让自己安心,他还是命人将曹盛软禁在了他的营帐中,并特别命令卫兵好生看管,不允许他走出营帐一步,否则不论是曹盛还是看守的卫兵皆以军法论处。 他与曹盛携手并肩多年,怎会不知曹盛的能耐,这个小小的营帐是根本困不住他的。 而相对的,正因他们相处了多年,所以他也了解曹盛的弱点,那便是他的有情有义和善良。 他知道,就算是为了账外卫兵的性命,曹盛也绝不会走出营帐一步。 自然,白崇不会忘了赵光翼,命人将他也扣下。 在事情还没着落之前,他自然没胆量斩杀他,于是只好暂时将他囚禁。 赵光翼不明真相,自是愤怒至极,虽被白崇命人封住了口,可被拖下去的他仍一路呜呜呜地咒骂个不停。饶是毫不知情的他,在经历了白崇这一番待遇之后也觉察出不对了。 而同样被软禁的曹盛却在心里盘算着要如何才能让各军各营的将士们知道真相。 ================================ 与此同时,钟灵山中。 慕荣在山里逃亡的这两天,安戢武可谓是寝食难安。慕荣跑到哪儿,他就追到哪儿,可以说,慕荣在山里风餐露宿,他也在山里风餐露宿。 此时此刻,他正坐在一道瀑布旁的青石板上歇息,脸上写满疲惫,双眼布满血丝,焦躁不安地望着前方。 他告诉将士们,有一批南齐奸细混在流民和渡河来买米的商人中潜入了大周,被他发现后逃进了钟灵山,所以他们必须将这些奸细找出来。 每一次手下的人发现内线留下的标记,他都跟打了鸡血似的,命军队火速追杀过去,每一次他都想着这一次一定能置慕荣于死地,可没想到慕荣身边虽只有五百亲兵,却如此的顽强,他六万大军轮番围剿,竟然到现在都还没有取下慕荣的性命,这让他想不焦虑都不行。 倏然,一袭火红仙群突兀地落在他身边,将他吓了一跳,不远处负责警戒的亲兵也赶忙冲过来。 定睛一看,安戢武认出了火凤,赶忙从石板上爬起来,同时朝那些正冲过来的人摆了摆手大声道:“本帅没事,都不许过来。” 那些人才停止了脚步,又纷纷站回各自的岗位。 安戢武转头就换上一副色眯眯笑嘻嘻的表情,对火凤小声谄媚道:“原来是仙子呀,可吓死我了。” 自打火凤奉命第一次来找安戢武,他便被火凤的美色迷住,更为她这副冷艳倾城的模样所倾倒。 他的身边显然是不缺女人的,可那些对他百依百顺、想方设法讨好他的女人,他早就看腻了,所以当对他冷漠如冰的火凤出现时,他的魂几乎都被勾走了,再加上他原本就有反周复魏之心,九门掌门就安排了如此简单的一出美人计,安戢武就轻而易举地上了钩。 火凤对安戢武眼中毫不收敛的**十分反感,如果可以,她甚至杀了他的心都有,但为了掌门和他的计划,即便她极不情愿出卖色相,也忍耐下来了。 她看向安戢武,眼中满是冷酷道:“安大帅,你可知白崇的讨伐大军就快到了,杨进的奏疏怕是也快抵京了,你若再找不到长平侯,只怕最后死的就是你了!” 安戢武色眯眯的表情立刻变了,又换上了先前的焦躁不安,眼中浮现出浓烈的杀意。 他很清楚火凤说的话半分不虚,从他下定决心的那天起,他就知道这是条不归路,深知这次如果不能致慕荣于死地,那最后死的人必然就是他! 于是,他冲火凤严肃道:“仙子请放心,他的生存空间已经缩小到钟灵山腹地,可藏身范围已经很小了,最迟明晚,我一定能找到他!” 火凤瞟了一眼,冷笑道:“这还用你说,我告诉你安超群,明晚是你最后的期限了,在那之前你若还不能置他于死地,那你就等着被慕谦灭九族吧!” 安戢武赶忙冲她连连作揖央求道:“哎呦仙子救命,仙子救命啊!” 火凤十分嫌弃地俯视在她面前点头哈腰的安戢武,忍着将他踹飞出去的冲动,冷冷道:“附耳过来!” 安戢武立马听话地附耳过去,火凤在他的耳边一阵低语,安戢武一听,眼睛立刻放光。 “不愧是仙子,果然好计谋!” 火凤白他一眼:“这回你若是再搞砸了,就自己抹脖子吧,省得活在世上丢人现眼!” 安戢武立马拍着胸脯保证:“不会不会,绝不会!这回若再让他逃脱,我就把安戢武之名倒过来写!” 火凤再度冷眼嫌弃道:“但愿你说到做到!别忘了,掌门之所以卖北魏皇帝的面子留你一命,只因你还有利用价值,倘若你不能证明自己的价值,那就只能以死谢罪了!” “是是是,在下一定谨记,还请仙子……” 他话尚未说完,火凤便已飞身而起,钻入了前方夜幕笼罩下的山林之中。 安戢武望着她远去的方向蓦地沉下了脸,眼中露出了杀意。 等老子得了天下,看还有谁能威胁到我!迟早有一天,老子要把你们这些瞧不起我的人通通踩在脚下! 就在这时,他的副帅来报,又发现了记号,但人已不在原地。 安戢武这回却是对此毫不在意,对他的副帅也是一阵耳语不知吩咐了什么,那副帅听了之后也两眼放光,冲安戢武崇拜道:“大帅高明!” 安戢武道:“快去办吧,待此事一成,从此你们就能跟着我吃香喝辣,过上荣华富贵享用不尽的神仙日子了!” 那副帅巴结谄媚地谢了安戢武一遍又一遍,顺便表白一波,说他愿意为安戢武赴汤蹈火,直到安戢武不耐烦他的马屁,他才屁颠屁颠地跑远,去执行安戢武的命令了。 安戢武望向慕荣逃亡的深山满面阴毒冷笑:“慕荣,这回我看你还能往哪里逃!” 第253章? 三娘夜奔救情郎 () 同夜,窑州城中,镇阳军帅府议事厅。 杨进深夜无眠,眉毛眼睛挤一块儿正趴在案上研究着地图,死死瞪着钟灵山所标注的位置,眼珠子都快要瞪出来了。 这两天夜里,他总是好不容易眯着一会儿,立马就会被慕荣浴血倒下的噩梦吓醒。 短短两天,他觉得自己的头发都快掉光了,这前有敌军后有叛军的,他急得跟热锅上的蚂蚁似的,却是怎么也想不出脱出重围的办法去救慕荣。 怎么办!怎么办啊!君侯是陛下唯一的皇子,大周未来的储君和希望,他若是在南境有个三长两短,怕是我杨家上上下下都得为他陪葬啊!老天爷,难道你真的要亡我杨进嘛! 此时,外面有人来报,说关在牢里的左军一营符都尉不见了,经追查发现她已从密道出城去了,杨进一听更加焦头烂额了。 话说当初符天骄一纸留书便离家从军去了,可符文彦是什么人物啊,是随前朝昌盛帝出生入死打天下的元老啊,与前朝天启帝是姻亲,当朝为数不多的异姓王,战功赫赫,功勋卓著,就是女儿女扮男装去从军而已,他会当真不知女儿去向,不为女儿背后筹谋?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 符天骄生性要强,为了证明自己的能力,她刻意避开宗族诸位叔伯的地盘,也不想去安稳的腹地,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直奔天高皇帝远的南境投了镇阳军。 可她哪知符文彦早早地就跟杨进打过招呼,倒不是要他提拔关照,只是请他看住她。 身为父亲,他其实并不盼着女儿能建功立业,闯出多大名堂,他只希望女儿能平安,但只要是她真心想去做的事,他亦会力支持。 所以,打从半年前符天骄来到镇阳军中起,杨进便按照符文彦的交代,一直暗中留意着她的一举一动。 他确实不曾刻意关照提拔,谁知符天骄巾帼不让须眉,其胸襟与气度、眼界与格局、果敢与智谋便是军中男儿也没几个比得上的,即便是女儿身的她在一众男儿当中也毫不逊色,短短半年间就从一名普通士兵成为了左军一营的将领。 再者,符天骄的个性本来就很男儿化,与左右军各级将领都很投契,常常毫无顾忌地与一众大老爷们一块儿喝酒吃肉划拳,大声说笑,做派豪爽,然不像女儿家,更无官家女儿的娇生惯养之气,各营之间相互切磋更是家常便饭,而她还是胜率占多数的哪个。 总之,符天骄什么都好,只一点不好,就是太要强,是那种越挫越勇的人,他手下那些兄弟们起初皆因她是女儿身而小看她,因此大伙儿可没少吃苦头。 总的来说,符天骄在镇阳军中的生活一切都很平顺,直到慕荣南巡的消息传来,尤其是慕荣抵达南境的消息传来后,符天骄才出现了一系列反常举动,跟弟兄们说话总是走神,心不在焉,军务上也不见了往日的冷静果决,时不时地会出些岔子,一天三趟地跑到帅府问慕荣的近况。 杨进原本就疑心符天骄对慕荣之事如此在意当另有原因,直到今夜听闻她竟逃狱,而且还违抗军令擅自出城了,他才终于确定了自己的猜想。 原先他就疑惑,堂堂定南王之女,不在京城富庶繁华之地过她的优越生活,特意跑到这山高皇帝远的边境来做什么,还以一介女儿身混在一帮臭男人堆里,如此努力地累积军功和声望,拼命往上爬,原来她所做的这一切都是因为慕荣! 昨日大军围城,慕荣为引开敌军,保镇阳关和窑州城太平以身犯险,带着他随身的五百亲兵就离开了,符天骄得知消息便来找他,直截了当地请命,允许她带一营体将士出城迎战,她必能杀出重围去救君侯! 杨进可算是见着符天骄终究还是女子的一面了,也终于见识了被感情冲昏头脑的女子是什么样,她平日里的沉着冷静完不见了踪影,竟然冲动到要领兵杀出重围去救人。 开什么玩笑,现在他这三万兵马能稳稳地守住关城就不错了,还出城迎敌,还杀出重围,想都别想! 他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按兵不动,在朝廷那七万讨伐大军赶到之前竭力保住镇阳关,保住窑州城中的百姓,否则就是辜负了慕荣的托付和以身犯险的苦心。 然而,他的这些道理,符天骄根本就听不进去,她满脑子都是慕荣现在有危险,不论杨进如何劝她都没用。 最后,杨进为了防止她冲动行事,不得已命人将她关进了军牢,让她在里面反省冷静。 再者,符文彦早就打过招呼,要他好好照顾符天骄,若是符天骄在他手里有个万一,他也无法跟符文彦交代。 哎,做人难哪! 但谁知这女子如此执着,竟趁深夜守卫最松懈的时候逃狱,还单枪匹马地就出城去了! 他料到她会沉不住气,但没料到她会这么沉不住气,居然单枪匹马就去了,就算你这样去了又能如何,我的小祖宗! 不过,杨进心里虽哀嚎不已,但他也清楚,带兵马出城虽无可能,但若只是符天骄一人出城还是没问题的,毕竟她原本武功就不错,在窑州的这五个月军营生活更是让她彻底脱胎换骨,他对符天骄自保的能力还是相当有信心的。 现在,他唯一担心的就是钟灵山中的情况,他不知道符天骄能不能顺利找到慕荣,找到之后又会是怎样的情形。 老天爷,求你行行好,可怜可怜杨某人,可千万别让他们出事啊! 赵都尉,求你快点带着援军回来吧,我真的快顶不住了! 而此时,城西通往钟灵山的荒野路上,一人一马正飞驰着。 马上之人满面焦急,不停地挥着马鞭,不停地催促马儿,希望马儿跑快点,再跑快点! 因父亲的教导和自幼长于军旅世家,她生就一副果敢刚强的性子,正式从军不到半年,人却比往日更加英气干练了。 而她选择从军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与那个人并肩而立吗?若他此次真的有个万一,那自己所做的这一切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所以,策马飞奔的她心中一遍又一遍地默念:慕怀霜,你一定要给我好好地活着,千万不能有事! 第254章? 离心(上) () 一方园湖,湖边一片茂林,林中树木参天,灌丛密布,罕有人迹。 这林子里的树看起来都有些年头了,树干最细的也要一个人张开双臂才能抱住,而许多粗大的树根处都有一些大大小小的树洞,有些树洞甚至可以容纳下好几个人。 就在这许多的树洞之中,有一个是特别的,进入到其中就会发现,树下别有洞天,是一个可以容纳下数十人的地洞。 而这个地洞入口又混在无数个大小不一的树洞中,极易被忽略,亦极难被发现。 慕荣一行人便藏身于这地洞中。 昏暗的地洞中,但见慕荣负手孤立于入口下方,右手臂被严严实实地包裹着,布条上渗出的些微血迹已经干涸。 他的双眼深邃,望着入口沉默不语,幽暗的月光投射进来,正好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上去都散发着一股浓重的悲伤。 百里乘风、欧阳烈以及六名亲兵则分散在地洞各处,有坐有站,慕荣望着洞外,他们便望着慕荣。 想来若非只剩下这些人,这地洞或许还容不下他们。 慕荣孤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但身后众人都知道,他的心一定很沉重,因为这一路行来牺牲了太多兄弟,其中恐怕还包括跟随多年他的心腹陆羽。 谁都知道,在那种情况下,留下断后的陆羽生还几率极为渺茫。 欧阳烈如坐针毡,因为他能感觉到,从他们最初遭遇追杀起,乘风看他的眼神就不太对,是那种防备敌人的警戒和敌意,或许还有怒意和仇火,但他却自始至终不曾辩解过什么,因为乘风也不曾开口问过他什么。 但此时此刻,乘风看向他的眼光似乎尤其犀利,那种忍无可忍的怒气都好似要喷到他脸上了,欧阳烈知道,他终于忍不住要开口了。 “欧阳将军,对我们目前的状况,你怎么看?” 不是欧阳大哥,也不是欧阳兄,而是欧阳将军,多么疏离的称呼,仿佛又回到了他们初识之时。 欧阳烈转头看向他,由心而生的酸涩牵起了他嘴角写满苦衷的浅笑,看向那地洞入口幽幽开口。 “援军不知何时能到,而我们的人已经折损得差不多了,若再遇上叛军,只怕凶多吉少。所以,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避免与叛军遭遇,保存体力,以备接下来的血战。而这个地洞如此隐蔽,想来叛军一时半会儿应该找不过来,我们可以暂且在这里休整。” 一向待人亲善温和的乘风竟咧嘴冷笑了一下,看向欧阳烈的眼神更具深意。 “但无论我们藏在哪里,叛军每次都能迅速而精准地追杀过来,仿佛对我们的行踪掌握得一清二楚,欧阳将军如何能保证这里就不会暴露?” “相对来说,夜间对我们更有利,因为叛军明火搜山,很容易就被发现,利于我们躲藏,可现在天就快亮了,天亮之后我们藏身便不易了。所以,我们必须尽快找到下一个藏身之所,在他们寻来之前转移。” 乘风又颇具深意地冷笑了一下,有些阴阳怪气道:“欧阳将军分析得极是,那……对于叛军屡屡精准掌握我们的行踪之事,欧阳将军有何高见?” 欧阳烈低眉一笑,乘风的态度已经再明显不过。他心中虽了然,但嘴上却不肯说,因为现在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 他虽自问有愧,但这一次真的不是他,叛军究竟是如何次次都能如此精准地掌握他们之行踪的,对此他也感到很是疑惑。 “只能说明,我们之中有奸细,他一直在将我们的行踪透露给叛军。”欧阳烈坦然道。 乘风目光更加犀利,进一步逼问:“那依欧阳将军看,此人会是谁?” 欧阳烈看了看始终背对他们沉默不言的慕荣,眼中浮现深刻的纠结与痛苦,沉声道:“无论是谁,但凡想伤害怀霜的人,我欧阳烈必与他不死不休!” 乘风眼中又变幻出浓重的疑惑,他在判断欧阳烈这话究竟有几分是真。 心思细腻、洞若观火如他,只要将从前发生过的所有事情串联,仔细回想,便不难发现个中关窍。 他虽不确定云殁说的这个人究竟是谁,但种种迹象都表明,欧阳烈的嫌疑是最大的,他虽有意试探,奈何没有任何证据,且欧阳烈本人也表现得如此坦荡,莫非真的是自己想错了? 他望向慕荣似有千金在压的背影,眉心一皱,心疼便流水般溢出。 他相信睿智如慕荣,肯定比他更早看透这些,但是他却从始至终都不曾说过一个字,难道他就不怕真的会葬送在这深山里吗? 此时,洛倾鸿和一名亲兵各自背着一大包采摘的野果下来了。 原本他们带的干粮是够的,然而谁也没预料到进山之后,他们会立刻遭遇叛军那样精准而频繁地追杀,他们所带的食物基本上都在与叛军的初次交战中就丢完了,之后他们所有人就都只能靠采摘山里的野果充饥了。 而之所以不打猎,自是因为生明火会更易暴露他们的行踪。 两日的逃亡竟都没让洛倾鸿现出半分的狼狈之像,甚至他浑身上下都还算干净,只零星地点缀着一些污渍。 只见他的碧色衣衫在幽暗月光下呈现朦胧的白色,即便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里也掩盖不住他的绝代风华,让他看上去浑身都泛着柔光。 在这两天的逃亡中,洛倾鸿这个异类一样的存在仿佛是逃亡队伍的调节剂,再难再不堪的情况,只要看到他那风华绝代的碧色身影,看到他为受伤的弟兄处理伤口时的那份悲悯,看到他对所有人一视同仁的倾世温柔,看到他面对所有人时那自带治愈人心效果的春风笑容,听见他那温柔磁性自带安抚功能的声音,笼罩在他们头上的所有阴霾仿佛立刻都被驱散了。 于那些已经逝去的和这些或许即将逝去的弟兄们而言,他的存在就好似救赎一般的存在,在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或者在他们的生命受到极大威胁的这一刻带给他们的心灵和魂魄以安慰。 第255章? 离心(下) () 洞中那六名亲兵见洛倾鸿回来,适才还紧绷的五官立时就放松了,连忙起身相迎,乘风和欧阳烈也起身来迎。 洛倾鸿与那名和他同归的亲兵齐向慕荣一揖,而后洛倾鸿对慕荣展颜一笑:“君侯,我们回来了。” 慕荣笑不出来的冷峻脸好不容易也舒展了一下眉宇,冲洛倾鸿也揖了揖,淡淡道:“辛苦少谷主了。” 洛倾鸿笑着摇了摇头:“倾鸿能做的也只有这些了,谈何辛苦。” 说着,他便与那亲兵走到后面,将包裹各自放下,然后回头冲慕荣轻轻唤了一声:“君侯。” 慕荣却是仍旧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声音清冷而苍凉:“你们自便吧,我不饿。” 众人闻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显然都很为难。 慕荣是君,他们是臣,岂有主君未动而臣子擅自动筷之理。 洛倾鸿转头看了看乘风和欧阳烈,见两人也神色有异,一时疑惑不解,难道在他去采摘果子这一会儿的功夫,这里发生了什么? 不过他向来是个很有分寸的人,知道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身为医者,他只要照顾他的病患就够了,虽然这个病患不大听话。 于是他又站起,转身走到慕荣身边,眼中满是怜惜,细语柔声劝道:“君侯,从昨日到现在,你几乎没吃过什么像样的东西,多少还是吃点吧,否则你的身体会吃不消的。” 慕荣转头看向他,也很想对洛倾鸿笑一笑,但他实在笑不出,勉强道:“多谢少谷主好意。” 他回头看了看乘风和欧阳烈:“让弟兄们抓紧时间补充体力。” 没有任何多余的字眼和词汇,就是简单的命令,也就是说,他还是没有进食的打算。 乘风和欧阳烈对望一眼,先前还暗中较量的两人此刻倒是十分有默契地齐齐望向洛倾鸿,眼神那叫一个可怜兮兮。 洛倾鸿被他们逗得一笑,却又觉得这种时候笑不合适,于是硬生生将刚要露出来的笑给憋了回去。 他再次看向慕荣,眼底又恢复了无限悲悯道:“君侯千金之躯,就算为了在这里和不在这里的弟兄们,也请你千万保重自己。” 慕荣再次偏头看向他,那张冷峻冰冻的面瘫脸终于有了细微的变化,眼中浮现克制隐忍的悲伤。 他看了看身后那七名暂时还活着的亲兵,心中一痛,因为他不知下一刻他们是不是也会离他而去。 他又看了看百里乘风和欧阳烈,不由自主地就想起了陆羽,眉间痛楚更深。 慕荣深知,权力越大,责任也就越大,居位越高,肩上背负的就会越重。自己肩上背负着数多逝者的寄托和生者的希望,倘若他不能坚定自己的脚步,那这些追随他的人又该信仰什么呢? 所以,他一直告诫自己,不到最后一刻,他绝不能动摇,更不能倒下!为了不辜负这一路所有为他而牺牲的人,他必须坚强地活下去! 最终,他向洛倾鸿淡淡点了点头。 后面众人见状都松了一口气,乘风抢在欧阳烈之前抓起一个最大的果子走到慕荣跟前递给他。 慕荣伸手接过的同时看了看乘风,心中仍是疑惑乘风究竟为何对他如此细致入微,体贴周到。 打从乘风来到自己身边的那天起,他便对自己的一切都格外关心,尤其是在出了下毒事件之后,他近乎神经质地严格检查送到自己手上的一切物品。 如今,面对这随时都有可能面临杀身之祸的境遇,他更是寸步不离地守在自己身边,好似只要他一离开,自己就会被人谋害似的,这种远超常人的关心,甚至连与他相较多年的欧阳烈、跟随他多年的明剑、陆羽都不及,实在无法不让人怀疑他的来意。 尽管如此,慕荣的态度也还是跟从前一样,他相信乘风有他的隐情和苦衷,他既不愿说,他也不会强人所难,终有一日该说时,他自然会将一切告诉自己。 慕荣既肯吃了,其他人也终于能放心了。欧阳烈一边招呼着那七名亲兵一边分拣出两人份放在一边,众人对此均未表示异议,因为一份是留给洞外把守的亲兵,一份是留给外出探路的亲兵。 慕荣虽接过了乘风递来的果子,象征性地咬了一口,之后便再没见他怎么动过口,倒是对身旁的洛倾鸿道:“实在抱歉,少谷主,你原是客,却让你跟着我们受了这许多的罪。” 洛倾鸿偏头看了他一眼,妖孽的脸温柔一笑,那笑容像一股清泉瞬间滋润了缺水之人的心田。 “君侯切莫如此说,倾鸿惭愧,本是受烨之之托来助君侯的,可如今君侯身陷这般险境,倾鸿却无能为力。” 慕荣道:“少谷主切莫妄自菲薄。” 他抬了抬他绑着绷带的右手臂接道:“若非少谷主医术高超,慕荣这只手恐怕就要废了。” 他又回头看了看身后那些人:“他们也是多亏了少谷主妙手回春,才能活到现在。” 乘风闻言又看了看欧阳烈,那凌厉而微带愤怒的眼神令欧阳烈觉得如芒在背,不禁又低眉苦笑,却是不去看乘风。 洛倾鸿闻言不好意思地苦笑:“君侯再说下去,倾鸿就真的无地自容了。君侯身陷重围,而倾鸿却无力破局,回去之后怕是无颜再见烨之了。” 慕荣正欲说什么,洞口再度落下两条人影,是负责洞外守卫和那名出去探路的亲兵。 两人双双向慕荣揖道:“大帅!” 随即,外出打探情况的那名亲兵上前附在慕荣耳边不知说了什么,慕荣紧接着便对众人道:“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这是慕荣在经历了数次追杀之后总结出来的,负责探路的亲兵找到了下一个藏身之所后秘密回报慕荣,如此内奸便无法提前告知叛军他们的行踪,而慕荣也通过此举证实了他的猜想,这个内奸的确因此传递消息慢了,叛军来得比之前明显要慢了一步。 乘风猜想得不错,慕荣对他的队伍里有内奸之事一清二楚,但他却并未将此人点出来,因为他不知此人的计划是什么,万一揭露了他的真面目让他狗急跳墙,改变了他们目前围剿的节奏和速度,那极有可能缩短他们在山里的生存时间,甚至有可能威胁到镇阳关和窑州城的安危。 他倒不是怕死,而是为了这些拼了命也要保他周、想让他活下去的人,为了不让他们的牺牲白费,他必须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活下去,同时也为这些还活着的弟兄争取生机。 所以,他便开始了与此人斗智斗勇的周旋,每一次他都会赶在叛军杀来之前赶往下一个藏身地点,以至于叛军在后面这几次的围剿中都扑了空。 众人一听慕荣此令便知,他们这是又要赶在叛军来之前赶去下一个藏身点了,一个个赶忙毫不讲究地将各自手里的果子强行塞进肚子里,然后将剩下的也都各自分了揣在身上,以便赶路的时候继续补充,节省时间。 于是,这一行十三人又继续踏上了逃亡之路。 第256章? 一念之差(上) () 桂岭军府治所嵇方城北郊,丹水过处,讨伐大军营地。 天尚未大亮,军将士以营为单位各自集合完毕,准备照常进行操练。 通常来说,身为讨伐大军的最高统帅,白崇是该露个脸的,不说白天训练的时候露面,至少在一早一晚大家集合和解散的时候应该露个面发个言什么的。 可是,自从大军在此安营扎寨以来,白崇非但从来不曾在将士们面前露过面,甚至连例行军议都十分简单,无非就是让大家回去照常操练,等探子消息之类的话。 然而,一切终于还是在这日清晨被打破了,军集合完毕之后,各军将帅并未下令让他们像往常一样各自去操练,而是原地不动。 然后,在军七万将士或疑惑或好奇的注目下,包括老将廖寒英、璩华、兰宁等在内的各军大将军、左右将军、各军诸营将领,统共约四十余人极有默契地出列,纷纷走向中军主帐。 但见众人在主帐门外列队,齐呼一声“副帅!”,军人中气十足、整齐划一的洪亮声音直叫这营地都为之一抖,让军都不由自主地打了个激灵。 白崇自昨夜将曹盛和赵光翼软禁和扣押之后便一直无法入睡,直到天将亮时才终于支撑不住,趴在案上眯着了,才不过一会儿,帐外便突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喊声,他一下就惊醒了。醒来瞬间,他的心脏擂鼓般扑通扑通地剧烈跳动着。 他胡乱抹了一把脸,然后冲自己脸上啪啪使劲儿拍打了几下,醒了醒神,也定了定神,起身整了整衣冠,而后迈步朝帐外走去。 待到看清帐外阵势,他瞬间愣住,继而有些恼怒地质问围在他帐外的众人在做什么。 只见队伍最前列正中的乾宁军主帅廖寒英出列,当着军将士的面饱提元气朗声问:“副帅,末将听闻南齐五万大军擅自渡过沭阳河犯我大周边关,旭方主帅安超群亦起兵造反了,可是真的!” 身为同样追随慕谦一路走到今日的老将,也可以说是白崇的老战友,旧相识,廖寒英痛心疾首地质问。 不给白崇喘息的机会,乾宁军副帅隋靖亦紧接着追问:“末将听闻,齐军已陈兵镇阳关外多日,并与叛军里应外合阻断了窑州与外界的一切联系,可是真的!” 隋靖对当初的癸酉之乱,对玉龙寨发生的一切记忆犹新,故而才不敢相信白崇竟会背叛,更难以接受。 不待白崇开口,如今升任鸿明军大将军的璩华亦紧接着追问:“相公,末将听闻,旭方军主帅安超群勾结南齐背君叛主,通敌叛国,这可是真的!” 身为留守京城的禁军将领之一,璩华曾亲眼目睹癸酉之乱的惨烈,仇正壮烈牺牲的情景至今都还时常出现在他的梦里,因而他亦难以接受白崇竟会叛变的事实,更痛恨任何企图破坏这得来不易的大周太平的人。 最后,如今已是骁骑军大将军的兰宁眼含热泪、满腔悲愤地质问:“相公,末将听闻安超群领六万叛军围剿钟灵山,企图置长平侯于死地,这可是真的?!” 作为长河谷血战的幸存者,他在癸酉之乱中经受过血的洗礼,亲眼目睹近八万北征将士含冤埋骨他乡,他的毕生挚友蓝霖也在那场血战中殒命,他比任何人都痛恨挑起祸端的始作俑者,也比任何人都珍惜如今这用鲜血换来的太平。 再者,当初癸酉之乱平息、天下初定时,他就曾将他和蓝霖的毕生心愿托付给了慕荣,可以说慕荣身上肩负着死去的蓝霖和数以万计逝者的寄望,还有他们这些幸存下来的人的希望,任何企图加害慕荣的人,他都绝不会原谅,哪怕那个人是位高权重的开国元勋白崇! 这一日,在大周南境,在丹水河边,在这个临时的讨伐大军营地,讨伐大军四十余名将领进行了一场别开生面的“兵谏”。 消息是昨夜曹盛被软禁在自己的军帐之后传出的。白崇将他软禁之后,韩青便趁夜潜入秘密见了他。 韩青当然不知道曹盛的真实身份,因为这是只有四大尊者以及盟主才知道的高度机密。 但是,曹盛却对韩青知道得一清二楚,所以在韩青自报了家门之后,他便果断选择“相信他”,将亲手所写的一封密函交给了韩青。 密函中交代了长平侯之亲兵营都尉深夜抵达营地面见元帅,告知旭方主帅安戢武叛变,并且与南齐勾结将长平侯逼入死境,急需援军之事,内容简明扼要。 曹盛托韩青将密函转交给璩华和兰宁,二人看过之后皆震惊不已,心知事态严重,当即便去找了廖寒英,随后三人一同摸黑在各营军帐跑了个遍,将真相告知了其余众将。 之所以不是将众人召集起来,而是他们三个摸黑挨个跑营帐,当然是因为这样行动更方便,也更隐秘,不会引起骚动,也不易被白崇察觉。 好在各级将领的军帐与普通士兵都是分开的,所以消息传递起来更方便,且他们三人共同出面,由不得众将不信。 于是乎,曹盛在软禁中就这样轻而易举地将消息传遍了各军营以上的将领,因此才有了刚才那一幕别开生面的“兵谏”,这在整个乱世大约也是开天辟地头一遭了。 白崇只觉眼前天旋地转,大脑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以至于他突然间听不见帐外集结的那些人都在激动地喊着什么。 不过,他听不见没关系,在场的七万将士都听见了就可以。 “兵谏”的将领一个个声音洪亮浑厚,穿透力极强,加之他们的营地背山靠水,便是回音也足以让在场大多数将士听见,远一些听不大清楚的,就由离得近的转述。 于是很快的,七万讨伐大军便炸开了锅,营地上空突然像是有无数蚊虫在飞一样,嗡嗡个没玩没了,而起还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场面热闹极了。 “让我来告诉你们,这一切都是真的!” 伴随着一串急促的马蹄声,营地外一个男人洪亮的声音传来,营地所有人都向寨门方向望去,恰见一人一马停在了寨门外。 其人右手高举一物冲守门士兵喊道:“还不快开门!” 寨门外的士兵都不向白崇禀报,也不问那集合一处的四十余名将领便忙不迭地蜂拥上去开寨门。 寨门一开,那人便策马直接冲进营地,他们竟也不追,而是连同寨门内和望楼上的士兵都齐齐向那人,确切地说是向那人手中的令牌跪了下去! 白崇大老远就认出了那人是玄甲右军将军关飞,而他手中举着的竟然是“御赐金牌”! 也许营地内的七万士兵并不能都看得清,但主帐外那四十余名将领可是看得一清二楚,连忙朝关飞跪拜下去:“吾皇万岁万万岁!” 营地中的七万将士见状也赶忙跪拜:“吾皇万岁万万岁!” 这声音才叫真的撼天动地,余音在山间回荡许久未散。 关飞高坐马头,睥睨主帐门口的白崇,白崇脑袋还是懵的,然而也本能地、缓缓地跪了下去,口中喃喃喊着“吾皇……万岁……万万岁!”,然后他便保持着匍匐在地的姿势不动了。 关飞愤怒至极地瞪着跪地的白崇,一脸恨不得吃了它的样子。 第257章? 一念之差(下) () 癸酉之乱时,关飞和邢名被楚天承蒙骗利用,险些酿成大祸,所以自那之后,他便无比痛恨那些为了一己私欲而枉顾天下苍生的阴谋野心家。 在这三年间,他亲眼见证了慕谦是怎样一个胸怀天下、一心为民的贤主明君,因此愈加为自己当初的愚蠢行径而羞愧悔恨,有时都恨不得掐死当初那个愚蠢的自己。 但是,正如邢名劝导他时说的,陛下仁慈,宽恕了他们这些祸国殃民的刽子手,那他们唯一能做的便是穷尽所有报效社稷,用他们的余生来为曾经的愚蠢赎罪。 他大概是天生性情比较急躁,不如邢名那般沉稳。而邢名自那场浩劫之后也深刻地做了自我反省,不再钻牛角尖,凡事皆愿多倾听他人意见,以免再因固执己见而被他人煽动利用,因而如今的他变得愈发沉稳可靠。 所以,这次慕谦命他随秦苍出征,而留邢名在京,大概也是因为邢名比他要可靠一些,为人处世也更成熟稳重。 关飞克制住了自己的怒火,转而看向那一片跪地的将领,又看了看分列得整整齐齐的七万将士,高举金牌扬声道:“大将军离京时,陛下御赐金牌一枚,授予大将军便宜调兵之权!现旭方军主帅安戢武与南齐暗中勾结,放任南齐五万大军趁夜过沭阳河,令三万镇阳军困死窑州,而后又驱长平侯入钟灵山,命六万叛军昼夜不停搜山围剿,将长平侯逼入孤立无援之境!大将军已率三千玄甲精锐先行赶去救援,临行前特命关某前来请调救援大军!” 关飞在说话时,整个营地静得都能听见营地外丹河的流水声! 暗处韩青见关飞持金牌来到,一直焦急不安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 关飞宣布完这一切后,终于肯下马了,收起金牌,然后对跪地众将道:“诸位请起吧。” 众人这才纷纷起身,七万士兵见状也纷纷跟着起身,营地终于又恢复了人声,骚动不已。 关飞这才对众将抱拳,算是向他们打过招呼了,而后望向白崇,众人自觉地让出中间的道路让他通过。 关飞来到主帐前,看到还是以匍匐姿势跪在那里一动不动的白崇,轻而有力地唤了一声:“白枢相。” 白崇身体微微一颤,缓缓抬起头来,有些茫然地看向关飞。 关飞上前一步跨上台阶,倾身将白崇扶起来,而后再走下台阶,对白崇揖道:“情况相信枢相都已了解了,还请您即刻命大军拔营赶往钟灵山救援!” 白崇好似终于反应过来了,此刻脑中却突然回响起了那一夜火凤的话。 “白枢相,所谓一步错,步步错,从你选择接受安戢武贿赂的那天起,你就已回头无路了。” “贪污受贿是死罪,通敌叛国更是灭九族的大罪,无论哪一条,你都难逃一死啊,白枢相~” “你为慕谦出生入死,为大周立下汗马功劳,最终却落得身败名裂、不得善终的下场,你难道就真的甘心认命吗? “人总该为自己活一回,你为他们父子牺牲得已经够多了,该为自己打算了,就算不为自己考虑,枢相也该为你的子孙后代早做打算。有朝一日慕荣做了皇帝,你觉得你的日子会好过吗?” …… “哈哈哈……” 白崇忽然仰天大笑,那是看透生死、大彻大悟又充满悲凉的笑,直笑得眼角都流出了泪。 众将见他此状,都一脸问号。 过了许久,白崇终于停止了笑声,仰天说了一句不明不白的话:“天意,天意啊!”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时,他终于收回望天的视线看向关飞道:“关将军,从现在开始,讨伐大军归你指挥了。” 同时,他向关飞伸出了双手,脸上是看淡一切的视死如归。 关飞上前一步,将白崇伸出来的双手推了回去,正色道:“末将只是奉大将军之命前来调遣援军,至于其他,末将无权决定,一切待见到君侯之后自有公论。” 白崇了然一笑,收回了手。 是啊,他是堂堂枢相,大周武将之首,试问在场的人,有谁够资格处置他? 再者,他所做的一切,只怕这些人里没一个敢给他定罪吧? “也罢。” 他如此感叹一句便径自走回了帐中,一副从此对所有事再不过问的姿态。 随即,关飞也不再耽搁,立刻恭请众将回去整军,准备拔营。 众将经过商议之后便立刻行动起来,各司其职,效率也是高,不出半个时辰,军便已整军妥当。 当然,曹盛和赵光翼自然也都被放了出来。 白崇虽是半个犯人,但众将依然还是对他礼敬三分,仍旧让他与中军同行。自然,此举也有监视他的意思。 但是,从关飞出现的那一刻起,白崇便已知他的结局,所以他才发笑,笑自己究竟是着了什么魔,竟然会被那妖女蛊惑,走上了这条不归路。 一念之差,他终将自己推向了万劫不复! ================================ 同一时间,帝都大梁城南郊,丹水河边。 一场刀光剑影的厮杀正在激烈上演着,实行围杀的是北魏数十名秘密潜入大梁的御用杀手,而被围杀的正是云影及其所领的三个小分队。 经过一天一夜的围追截杀,那十五名小分队成员已军覆没,只剩伤痕累累的她还在苦战。 事情起源于一个诡异的情报。 昨夜,留守京城的她收到商舵密报,耶律图化身商人而非以使者身份秘密进入大梁,随后进入惊鸿苑后院再未见出现过,同时被“接”入京城的还有玉龙寨的玉夫人及另外两人,四人现均已被秘密安置在惊鸿苑中。 直觉告诉云影,有什么阴谋正在酝酿,且必然与南境正在发生的事有密切关联,遂决定立刻将情报传往南境慕篱手中,谁知却得到护送情报的人员遭到早已秘密埋伏的杀手截杀,且经再三确认,截杀他们的人竟是北魏武京司暗探! 听名号便知,这武京司乃是仿照武德司而建,武京司的暗探那自然都是楚天承豢养的刽子手。 原本云影并未觉得此事有多严重,只是照常规发出情报,却不料遭人截杀,且截杀的人并非九门的人,而是北魏武京司的暗探,如此一来,云影方知她掌握的情报势必定很重要,故决意亲自走这一趟,这才有了丹水河边这场厮杀。 终于,不敌对方人数优势,云影终是倒下了! 一蒙面人也怒气冲冲道:“奶奶的,这女人可算死了!头儿,这女人可真难缠,竟然折损了我们这么多兄弟!除了四大尊者,咱可没听说过司过盟里还有这号人物啊?” 蒙面头领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蹲下身,探了探云影的鼻息和脉搏,确定人已经彻底没气了,临了还特意在她的心口补了一刀,然后冷声道:“回去复命!” “是!” 于是,这一众人便纷纷朝大梁城策马而去,转眼间便消失得无影无踪,留下一片的惨烈狼藉。 倏然,惊见被那杀手头领判定“死透”、并且还特意在心口要害补了一刀的云影竟然睁眼了双眼! 只见她挣扎了几下,而后摇摇欲坠地站了起来,长长地舒了口气,望着敌人远去的方向冷笑了一下。 照理楚天承暗中培养的杀手本领自不会差,寻常装死手段是绝不可能骗过他们的,只可惜云影是云殁一手培养的,能力绝不在他们之下。 对她来说,要骗过他们自然并非难事,若非寡不敌众,她绝不可能伤重至此,也不会出此下策。 那些杀手哪里知道,早在她倒下的那一刻,她便已将她的要害暗中移形换位,所以那杀手头领补的那一刀并未伤及她的心脏。 晨曦之中,云影拖着重伤之躯朝着南郊的商舵秘密据点而去,之后自会有商舵的人来清理伙伴们的尸体。 这是盟里的传统了,凡是能带回总舵的,弟兄们必定会尽可能将他们带回去,带不回去的也会在离人峰给他们建个衣冠冢立个碑。 第258章? 惊天之变(一) () 远天碧空舒云,夕阳余晖映照碧空下钟灵山深处一道断裂的深谷,其形好似天公持斧在大地上劈开了一道嶙峋的裂痕,两岸皆是一望无际的茂林。 而在裂痕东面的茂林间还有数道或急或缓、或大或小的河流穿过,最终都在裂谷断崖处落下,形成了无数大大小小的飞瀑,于谷底汇成激流,洋洋洒洒向南方奔腾而去。 慕荣一行人此刻便正行进在此裂谷西岸的茂林间。从昨夜到现在,他们又先后换了三个藏身之所,现在正赶往下一处。 在此期间,叛军虽一直都追随着他们的足迹,却仍然次次扑空,十几人在如此大一片深山中不停更换藏身点,加之叛军一直追着那个至今仍未现行的奸细一路留下的标记跑,想要找到他们确实不易,但这也正是秦苍、云清的人马还没找到他们的原因。 慕荣知道,这种周旋方式快行不通了,因为随着逃亡范围的缩小,他们拥有的藏身选择也越来越少,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不到最后一刻,他也绝不会放弃。 就在这时,天际忽然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火光。 “大帅快看!”一名亲兵喊道。 众人眼看着那星星点点的火光迅速蔓延、扩大,烈焰裹挟着浓烟冲天而起,并以燎原之势迅速连了起来,很快便将整个天地映照得红彤彤一片,甚至将黄昏的天空照得亮如白昼。 远远望去,熊熊燃烧的烈火在远山划出了一圈漂亮的弧线,并借着强劲的秋风正朝他们所在的深山腹地滚滚而来! 隔离带外,风中飘来飞溅的火星子和浓烈的烟熏味,安戢武站在火海前,感觉自己一不小心就有可能被大火吞噬,因此更加猖狂得意。 “慕荣,这回我看你还能往哪儿藏!” 而在距离起火点不足二里的茂林间,慕篱和云翊领着司过盟后续救援人马终是赶在安戢武点火前穿过了防火带,进入到了大火包围圈中。 慕篱因连城雪死关耽误了一夜,为照顾他文弱之躯,众人赶到钟灵又花去两天一夜,不久前在西隘口与云酆的人马汇合。是时,把守隘口的九门人马不知为何竟突然撤离,已先他们一步朝深山进发,云酆也正要进山。 对于九门好似根本不怕他们进山去救人的做法,慕篱虽也有疑虑,但救兄心切,他顾不得许多便领着众人进山,直到发现了安戢武连夜弄出来的防火隔离带,慕篱方知敌人根本就是有恃无恐,难怪九门根本不惧他们来救。 身后是安戢武六万叛军,而前方除了九门的人马之外必然还有敌人的伏兵,明知安戢武一旦点火,他和他所带来的救援人马也必定会被围困于大火之中,慕篱却一往无悔,因为兄长此刻必定正经受着生死考验! 所以,无论深山里是何种险境,他都必须去,保不住兄长,那他至今为止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至于他带来的人马,云翊自不必说,盟里众弟兄也都是自请入山救人,纷纷道他们都是亲人不在、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是盟主给了他们一个栖身之所,更让一无是处的他们有了用武之地。 他们明白盟主所描绘的那个太平愿景,他们也受够了战争受够了乱世,也希望天下人不再遭遇和他们一样家破人亡、骨肉离散的悲剧。 当今圣上是百年乱世来少有的明君,长平侯之年轻有为、英明神武亦名扬天下,他们是大周的希望,也是天下万千黎民的希望,所以就算是拼了性命,他们也绝不能让长平侯有事! 慕篱在来的路上已经收到曹盛的传讯,援军已经在来的路上了,最迟明日晚间一定赶到。 望着天际的熊熊大火,一向克制的他面上虽无太大悲喜,但微蹙的眉宇间却流露出罕有的急切和焦躁,因为他虽料到了敌人会有极招,但却没想到会是放火烧山如此极端之招,而且来得这么快! 大哥,小篱来救你了,你可一定要撑住,千万千万不能有事啊! 随即,他立刻命云酆、云翊以及所有总舵救援人马火速向深山进发,不惜代价尽快找到长平侯所在! 而他之所以未向东隘口的云殁传令,是因为他相信云殁的判断力,只要九门的人一撤,他必定也会跟着进山。 而领先于各路、最先穿过叛军封锁进山的秦苍和云清一路人马循着慕荣一行人的踪迹已进入了深山腹地,俄见远空大火也是一惊,但转瞬两人便明白了安戢武此举的用意。 云清登时就被激怒,掉头就要去救陆羽与一众弟兄的尸身,被秦苍一把拽住。 “清尊者,冷静一点!现在找到怀霜才是最要紧的,我们时间不多了!” 云清一改往日放荡不羁、吊儿郎当的形象,双眼血红怒瞪着远山冲天的火光又怒又恨,咬牙切齿浑身颤抖,却也清楚秦苍的话是对的,眼下找到慕荣比什么都重要。 他伸手死命攥住腰间陆羽的佩剑,极力压下胸中翻涌的愤怒和悲痛,终是与秦苍一道转头冲向了钟灵山更深处。 对不起,陆羽,我不能带你回离人峰了!云清这辈子还不曾对谁失信过,是云清有负于你,你若泉下有知,对我有怨,无论何时何地,尽管来找我,云清一概领受!但你的遗憾和心愿,云清会数承接!就算拼了这条命,我也一定会让长平侯活着离开这该死的钟灵山! 同一时刻,在钟灵腹地断谷西岸茂林间,慕荣望着远方冲天的火光双拳紧握,眉头紧锁,表情凝重,手也不由地按紧了渊默隐忍着满腔的怒火。 好个安戢武,原来这三天来他所争取的这些时间其实也是安戢武需要的时间,安戢武之所以还命一部分人马追着他跑,也不过是他的拖延之策,一切都是为了这把火! 昨夜,火凤对安戢武耳语的便是这放火烧山之策。钟灵山占地如此之大,且有一部分延伸到了南齐境内,所以九门掌门才将这一招特意留到慕荣的藏身空间缩小到一定范围后才亮出来。 火凤离开后,安戢武便立刻给副帅下令,让将士们沿他们当时的包围圈将树木砍光,制造出一个巨大的圆形隔离带。火凤虽然只告诉了他“放火烧山”四个字,但他安戢武还不至于笨到点燃整座钟灵山,将他自己也搭进去。 不过,即便慕荣已进入深山腹地,可这一圈下来少数也有上百里,且深山里的树都长得十分粗壮,要砍光这一圈的树木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所以,从昨夜安戢武下令一直到起火前半个时辰,叛军才将包围圈的树木都清理干净。然后,这巨大圆形隔离带外的叛军才遵照安戢武的传令,于酉时正同时点火,于是便有了眼前这一幕。 “大帅!”亲兵们纷纷紧张地望向慕荣。 这三天来他们什么样的绝境没经历过,最坏的情况也不过就是个死,所以大家表现得倒是颇为淡定。只是,所有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忧虑:要怎样才能让慕荣脱出这样的死境。 欧阳烈怒极咒骂:“狗娘养的安戢武,你不得好死!别让老子再见着你,否则老子一定将你碎尸万段!” 慕荣转过身来看向欧阳烈:“不是安超群。” 就在刚才那一瞬,他否定了自己先前的想法。 “不是他?”欧阳烈想了想,但以他的头脑,显然是不可能想得明白的。“这是什么意思?” 乘风望向远天那漂亮的山火弧线道:“早不放晚不放,偏等到我们进入深山腹地后才放,时间掌握得如此巧妙,以我对安超群的了解,他怕是没有这个头脑。” 乘风转回视线看向慕荣接道:“一定是楚天承和九门在背后给他出谋划策。” 慕荣微微点了点头,代表默认。 欧阳烈闻言暴怒:“又是九门,老子跟他们势不两立!” 乘风饶有深意地看了他一眼。 洛倾鸿望着天际熊熊烈火和滚滚浓烟,眉目悲悯道:“依倾鸿浅见,这火三个时辰之内必定会烧过来,且看这火势,少说也得烧上一天一夜啊~” 也就是说,如果三个时辰内,他们不能想出办法自救,那他们就只能等着被烧死了。 众人皆满目凝重,乘风更是拧眉道:“如此情形下,安超群的叛军在大火熄灭之前是肯定无法再行动了,但这也意味着我们的救援人马同样都被阻隔在了大火之外。”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是真的孤立无援了! 乘风看向欧阳烈,复杂的眼神中带着抹不去的怀疑和敌意。欧阳烈感觉到他强烈的目光,却没有给予他任何回应,更确切地说是有意回避他的目光。 慕荣沉声道:“总之我们先往钟灵腹地去,看沿途是否能找到避火之处。” 当下他们不能后退,因为不知后面是否有敌人,又有多少,而眼下他们只有十几人,所以继续往钟灵山深处寻找生机是他们唯一的选择。但若是不幸找不到,那他们也只好与尚未追上来的敌人以及这漫天大火拼个你死我活了。 于是,所有人便照慕荣的命令继续往深山进发。 第259章? 惊天之变(二) () “十多年前,我在钟灵山中采药时,曾无意间发现了一个年久失修的地宫,不知何人所建,亦不知建于何年。这些年来,我几乎已将此地宫遗忘,今夜此难倒是让我想起它来了。” 洛倾鸿如此说着,抬头望了一眼以汹涌态势向他们扑来的大火,好看的眉眼微微一蹙,继而收回视线,又投向慕荣。 “援军不知何时能到,即便到了,面对此境,只怕他们也无能为力。为免我们在援军赶到之前先死于这场大火,倾鸿建议,或许我们可往此地宫暂避。” 众亲兵听后皆面露喜色,欧阳烈更是一脸惊喜咋呼道:“少谷主此话当真!” 洛倾鸿看向他温柔浅笑,轻轻点头:“当然。” 乘风的脸色也明显缓和了许多,道:“若真如此,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唯有慕荣一人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拿一双如渊般深邃的眼凝视着洛倾鸿,令所有人的心又不由地紧张起来,然洛倾鸿却自始至终都只是从容地立在那里,任由慕荣打量。 过了良久,直到空气都好似要凝滞,慕荣才终于开口道:“既如此,就有劳少谷主带路了。” 洛倾鸿桃花眼微微一弯,菱唇让人心悦地扬起,声音一如既往地温润悦耳道:“君侯言重了,倾鸿既是受人所托而来,自当竭尽力保君侯安无虞。” 慕荣不置可否。 于是,众人便跟随洛倾鸿继续往深山进发。 参天巨树林立、灌丛湖泽密布、青石苔藓四现、道路崎岖多变的钟灵腹地,一行人跟随洛倾鸿在其间如走迷宫一般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终于来到了他们的目的地。 但见出现在众人眼前的是一块再普通不过的青石,约有一人高,其形酷似青蛙斜仰望向前方的头部,上面布满青苔,周边也是与此间别处并无二致的灌草丛。 抬头观望四周,这样的青石到处都是,在这片深山当中并无任何特别之处。 众人不解地望向洛倾鸿,实在难以相信,在他们脚下会有一个洛倾鸿口中所说的地宫。 但见洛倾鸿上前,在那块青石板跟前蹲下,在石板与土壤连接的周遭伸手以探,左右刨土拔草,寻觅了半晌,终于停止了动作,面向众人道:“请诸位稍微退后几步。” 众人照做,但见他右手握住石板下土壤中露出头的、浑身裹着泥土的八棱机关,用力一转,脸都憋红了,那机关竟是丝毫未动。 洛倾鸿于是尴尬地起身,向众人道:“让大家见笑了。这个地宫我也许多年未曾来过了,想来是开启机关经年未曾启动,有些失灵了。” 欧阳烈当即大大咧咧上前,边撸起袖子边道:“这种卖力气的活,当然应该由我这种粗人来,看我的!” 但见他也在机关处蹲下,运足了气力一转,想不到竟然也没能撼动那机关分毫。 “嘿~” 欧阳烈怪叫一声,咬牙道:“老子就还不信这个邪了!” 语罢,他再次凝神提气,而后暴喝一声,使出吃奶的劲儿用力再一转,但听咔嚓一声响,机关终于转动了! 紧接着,欧阳烈便感觉到脚底下开始微微的震颤,他一惊,脚一点地,便本能地一下子就飞离了原地,回到了慕荣身边。 与此同时,仿佛是经年未动的齿轮经过几番挣扎磨合终于开始转动,但见那块青蛙头亦经过一番挣扎,带动周遭土壤灌丛也四分五裂,土粒乱草纷纷下。 于是,众人便见那青蛙头竟原地移位,露出了一个大约能容许两人并肩通过的洞口,肉眼可见洞内是一条通向地下的石阶,内中漆黑一片,望不见尽头。 众人皆面露惊讶,唯慕荣脸上仍看不出任何波澜。 洛倾鸿率先对慕荣道:“君侯,这个地宫我也只是很多年前进去过一次,依稀记得,过了这条石阶便是一条逼仄封闭的暗道,内中机关密布,随时都有可能丧命,是故倾鸿先行探路。” 说着,他便径自下了洞口,向下走了几步方回头望向上面的慕荣。 众人亦随之又一次望向慕荣。 慕荣居高临下,再一次以那种探究深邃的目光注视了洛倾鸿半晌,而后方才迈开脚步。 就在这时,乘风抢先一步进入洞口,停在高洛倾鸿一阶之处道:“少谷主,让乘风与你同行,多一个人探路便多一份力量,互相也能有个照应。” 洛倾鸿含笑点头:“多谢。” 乘风微微摇头,这才回头望向慕荣,只是不容否决而倔强地望着他,并没有说话。 慕荣始终无波的脸上终于出现了细微的变化,嘴角无奈地牵起了一抹浅浅的笑意,随即亦迈步跟上,欧阳烈及众亲兵断后。 石阶之长远超他们的想象,他们在狭窄暗黑的长阶上不知走了多久,直到觉得仿佛永远走不到尽头的时候,他们终于抵达了终点。 紧接着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逼仄封闭的暗道,乍一眼望去,漆黑不知边际。 这便是洛倾鸿先前所说的那条暗道了,在前的乘风点亮了一个火折子,暗道情形瞬间便尽收眼底。 可以看到暗道尽头有一道石门,整条暗道长约五十丈,上下左右皆是坚硬的青石,仿佛是将一整块巨大的青石凿空形成的暗道,两侧墙壁湿滑,肉眼可见有无数机关暗孔。 另外,这一行人个个人高马大,大约都只能弯腰通过。 洛倾鸿弯腰,随手捡了一块小石头往暗道中一丢,石头碰撞的声音在逼仄的空间内清晰地回响,可直到声响停止,整条暗道都没有发生任何异动。 众人不解地看向洛倾鸿,洛倾鸿解释道:“据我所知,这暗道里的机关是闻声而动的。当年我误闯此中时年纪尚轻,学医未精,乱箭齐发造成的外伤倒是小事,关键是毒。为此,我可是吃了不小的苦头呢。” 欧阳烈闻言喜道:“那现在是不是说明,这暗道里的机关已经不管用了?” 乘风摇头道:“还是谨慎些的好,让我和少谷主再探一探。” 慕荣未作声,乘风便当他是默认了,与洛倾鸿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便自觉地一人负责一边,在所有人忐忑不安地注目下踏入了暗道,小心谨慎地摸索着缓步前行。 欧阳烈和所有亲兵都伸长了脑袋观望,生怕他俩会出什么幺蛾子,却唯有慕荣从始至终面无波澜,还是用那双深邃如渊的眼凝视着洛倾鸿的背影,似在思考着什么。 十多年前,那时洛倾鸿也不过就十来岁吧,若一切真如他所说,这条暗道原本机关密布,杀机四伏,随时都可能要了人的性命,十来岁的他面对这条机关密布的暗道竟然能身而退,这实在不得不让人佩服。 就在他暗自胡思乱想期间,洛倾鸿和乘风已然探出了六七丈远。 但闻乘风冲慕荣喊道:“君侯,情况似乎真如我们所推断,此地机关已失效了。” 这回,慕荣没带任何迟疑,先于欧阳烈和一众亲兵踏入暗道,倒是让欧阳烈稍稍惊了一下,觉得他不该如此不谨慎。 而事实证明,他们的确是员有惊无险地平安通过了暗道,抵达了尽头的石门跟前,但见机关门的两边各有一尊威坐高台上的守护石狮。 洛倾鸿顺势走到左边石狮跟前,同时看向乘风轻唤了一声:“百里将军。” 乘风会意,走到了右边石狮跟前,转头看洛倾鸿将手伸向了石狮口中,并且抬起空着的右手向他逆时针划了一圈。 乘风会意,与洛倾鸿眼神交汇,心中默数三声,而后两人反向同时转动了石狮口中的机关。 只听轰隆一声巨响,那两扇看起来足有千斤重的石门便缓缓开启,众人在暗黑中摸索着进入地宫。 乘风又点燃了一个火折子,一片黑暗中瞬间亮起了一点。 乘风左右看了看,转而走向墙角,将挂在墙上的火盆点燃,欧阳烈和其余亲兵见状也依样照做。 很快,他们所在的这一面墙的火盆便都被点亮,虽然与外面比算不上亮,但却足以让众人看清眼前景象,所有人都被呈现在眼前的这个恢弘庞大的地宫惊艳到了。 但见内中数根足有六七丈高的圆形擎天巨柱支撑起一个巨大的方形空间,目测塞个万八千人不是问题。在巨大的空间中央则有一个八棱高台,看起来像是比武擂台的样子。 而除了他们正对面是双龙护守、三梯直通、两梯侧通、背临雕龙巨大屏风的犹如王座一般的所在,其余三面巨柱之后皆是回廊,廊后则是呈梯形的三层围建阁楼,每层都高约两丈,只是各层所有房门皆紧闭。 这便是洛倾鸿所说地宫的真面目了,只是任凭他们怎么看,这地宫都不像是年久失修的样子。虽然整个地宫除了他们这一行人的呼吸便静得人,仿佛从无旁人来过这里,却也怎么看都不像是毫无生气、没有人烟的样子。 或许是紧张,或许是恐惧,又或许是其他,总之在所有人都还没冷静下来的情况下,自始至终都心无波澜、镇定沉着的慕荣已先于所有人发觉了这个地宫潜伏的危机。 第260章? 惊天之变(三) () 在进入这个空间的刹那,慕荣便已感受到了杀气。尽管这股杀气已经被压抑得很淡了,不静下心来神感受,是绝对觉察不到这股杀气的存在的。 所以,他能先于所有人觉察到这地宫中潜伏的危机。 只见他信步走上中央擂台,环望这座杀机四伏的地宫,屏息凝神感受,更加确信这座地宫中潜藏了数以千计的伏兵。 他忽而冷笑道:“为了置我于死地,他们还真是准备万啊!” 他忽然没头没脑地来了这么一句,众人皆回头不解地望向擂台上的他。 欧阳烈满脸担忧望向他,喊了一声:“怀霜?” 乘风亦担忧不已地望向他,洛倾鸿也蹙眉沉眸望向他。 慕荣看向他们,一副睥睨天下的姿态满含冷嘲意味道:“难道你们还没觉察到吗?” 欧阳烈还是没反应过来,问:“觉察到什么?” 慕荣含笑不答,又抬头环望层叠而建的三层地宫那一个个静得人的房间,不语。 乘风却似突然感应到了什么,一脸惊骇道:“难道是?!” 慕荣看向他,那满含冷嘲意味的笑容未褪,整个人竟未显丝毫慌乱,还是那般镇定沉着,甚至还因这死境生出了几分来者无惧的豪情。 饶是迟钝如欧阳烈也终于觉察到了,当然其余亲兵也都觉察到了。 欧阳烈仿佛受了巨大刺激,一时间仿佛被施了定身法一样定在了当场。 过了许久,他好似才缓过神来,喃喃道:“怎么会这样……” 慕荣始终无波无澜的眼中漾起并不明显的柔情,习惯性皱起的眉间隐藏着极其隐忍的痛。 欧阳烈仿佛终于想明白了什么,有些痴惘地望向慕荣道:“我不明白,他们不是要将我们烧死吗,那为何还要费力搞这些名堂?” 慕荣闻言,眉头不由地又皱紧了一分,那眉间隐忍极深的痛也加深了一分。 但不待他作出反应,心境愈加慌乱的乘风看向慕荣不确定地问:“如此说来,早在我们进入钟灵山之前,他们便已计划好了一切?!” 慕荣不答,嘴角却又牵起浅浅的冷笑,这默认的态度令乘风不由地更加紧张了。 欧阳烈听了乘风这话更糊涂了:“这又是何意?” 乘风却似压根没听见,只是否定了自己刚才的话:“不,不对!是早在我们抵达南境前,他们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乘风突然明白了什么,看向慕荣止不住地声音都颤抖起来:“是这样吗,君侯?” 慕荣除了脸色阴沉了一些,仍然没有什么大的情绪波动,只用眼神回答了乘风的问题。 乘风却突然惊恐无比,方寸大乱,只觉手脚仿佛都没了力气,身体无力地晃了一下。 他们之所以选择这个地宫,自是为了避过这场他们早已计划好的大火。可现在这深山腹地除了他们,还会有谁需要避火求生呢? 这座在深山茂林中隐藏极深的地宫,潜伏个千军万马的不足为奇,且是早在他们进山之前就已经潜伏在这深山里了。 那么,敌人伏兵早早地就埋在这深山里为的是什么呢? 答案当然是慕荣! 原来,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原来,远山的烈火并非是冲他们来的,而是为了阻隔外面那些救援的人马! 而楚天承和九门之所以如此层层布局,是因为他们没有百分百的把握这把火就能烧死他,留此后手就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能让慕荣葬身于此时,此地! 所以,安戢武被利用了却还不自知,满心以为他放的这把火就可以置慕荣于死地,他的春秋大梦也就能实现了。 见乘风失态,欧阳烈眼疾手快扶住了他:“乘风!” 乘风一滞,看向欧阳烈有一刻的大脑空白。 随即,他猛地一下用力推开了欧阳烈,只听“噌”的一声,利剑寒光在欧阳烈眼前一晃而过,明剑锋便停在了他脖子不足一寸的地方! “百里将军?!” 那九名亲兵显然受到了惊吓,不知发生了什么,都一脸茫然惊诧地看向二人。 洛倾鸿心知那两人之间散发的气场不是他能打扰的,却还是担心乘风的剑会不小心真的划伤欧阳烈,紧张劝道:“百里将军,有话好好说,都是自家兄弟,切勿伤了和气。” 慕荣反倒是所有人中最冷静的那一个,没有任何动作,也没发表任何意见,只是孤立擂台静静地看着台下剑拔弩张的两人。 欧阳烈看向一脸盛怒的乘风,竟也不急不怒,平心静气地问:“乘风,你这是何意。” 乘风怒极道:“你自己心里清楚!” 欧阳烈低眉一笑,口吻略显悲凉道:“你向来心思细腻,比起无惑那小子有过之而无不及,除了怀霜,就属你最是冷静,我甚至觉得这世上没什么事能让你乱了分寸。有你在他身边,我很放心。” 乘风虽控制不住自己的愤怒,但眼中仍闪过动摇,带着几分期许质问:“少说这些没用的!我告诉你欧阳浩然,今日你必须当着君侯的面给我说清楚,那个叛徒到底是不是你!” 乘风此语一出,众亲兵皆满眼震惊,唯有洛倾鸿微眯双眼,神色莫名看向欧阳烈。 欧阳烈抬头望向慕荣,斯人浓眉微锁,双眼直视他,那眸中隐隐的心疼刺痛了欧阳烈的眼。 只这一眼,欧阳烈便什么都明白了。 虽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但他知道,慕荣早已看穿了一切! 他什么都知道,可他却从未说过一个字,还对自己一如既往的掏心掏肺! 心头瞬间刺痛不止,他眉头一拧,眼中瞬间泛起晶莹泪光,令他不自觉地低下了头,不敢再看慕荣的眼。 乘风半天没有听到欧阳烈的回答,却看到了他这等同于默认的反应,心中由期待、焦灼变为心痛、愤怒,眼中又添加了不可置信和难以接受。 他痛心疾首,含泪道:“你说话啊!事到如今,你还不肯说出真相嘛,欧阳烈!” 乘风激动得手抖,那剑锋就在欧阳烈的颈间来回游走,却始终不曾伤他分毫。 低头不语的欧阳烈忽然嘴角轻轻扬了扬,然后缓缓抬起头,鼓足勇气再度望向仍旧浓眉微锁、眼露心疼的慕荣忽而笑了,笑得那样凄婉而苍凉。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慕荣看着他双眼如炬,沉声笃定道:“我信。” 欧阳烈感觉自己的心再度受到了沉重一击,刺痛瞬间转为阵阵抽痛,眼泪划过他的脸颊,他再度低下头去。 这回他是为不让慕荣看到他流泪,怕让他再伤心难过。 慕荣抬脚走下擂台,来到乘风乘风身边,轻轻拍了拍他的肩,道:“冷静一点,乘风。我明白你的心情,但现在我们必须齐心协力度过眼前的死关。” 乘风胸口因怒火而剧烈起伏,红着眼眶看向慕荣,在触及慕荣沉着冷静又带安慰意味的目光后迅速平息,终于收回了明剑。 慕荣于是再度看向欧阳烈,道:“浩然,待我们走出钟灵山后,我会听你慢慢说,听你把一切都告诉我。”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发觉,他对欧阳烈说这话的声音是那样的温柔,其中还夹杂着微不可查的伤感。 他始终坚信,他们能活着走出这座山,坚信赵光翼一定会带着援军及时赶来。 他也不得不让自己坚定这个信念,否则追随他的这些人又该相信谁呢?这是身为上位者该有的觉悟。 欧阳烈闻言抬头看向慕荣,心上的抽痛令他的眉头拧成了一股绳。 原来,他一直在等自己向他坦白! “你真傻,明明早知一切,为何还如此信我。”欧阳烈凄笑道。 “因为我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兄弟,只要你说,我就信。”慕荣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就说出了这句话。 他像座山一样屹立在那里,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雄浑、沉稳而内敛的霸气,让人看着便觉得十分可靠,十分有安感。 欧阳烈忽然觉得此心澄明了,看向慕荣含泪笑道:“我欧阳烈在此对天发誓,不管他们有多少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 “我信。” 慕荣露出了难得一见的笑容,欣慰而伤感的笑。 欧阳烈脸上划过两行热泪,也对慕荣露出了释然的笑。 乘风听了欧阳烈的话,眼中虽还是抹不去怀疑,但也蒙上一层微末的希望之光。 此时,但闻掌声响起,在这空旷的地宫里显得异常刺耳。 异声响起,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迅速向慕荣靠拢,将他团团护住。 只见一抹妖艳的火红自王座之后走出,后面紧跟着两人,左边白衣束袖的是众人熟悉的追风,右边金带连环柬战袍的竟然是南齐羽林大将军唐狄! 而就在他们三人现身的同时,三面合围、三层梯形建立的阁楼上所有房门皆被打开,密密麻麻的人从四面八方走出来,轰隆隆的脚步声让这一方天地都颤动起来。 很快,原本空旷的地宫大厅便被乌压压一片、一眼仿佛望不到头的人占去了大半,其中有九门的高手,但更多的是整齐划一的南齐禁军。 空旷的深山地宫,两方人马对峙,一方是千军万马,一方却只有十几人。 面对威势逼人的南齐禁军,慕荣却是看向唐狄冷笑,原来镇阳关外那五万齐军也不过是个幌子,真正的杀招在这里! 第261章? 惊天之变(四) () “看来唐大将军为了避过镇阳关守军的耳目,必定费了不小的功夫。”慕荣目光如炬盯着唐狄说道。 说起这个,唐狄就止不住火气上窜。 “大军徒步翻山越岭入钟灵是有些辛苦,但只要能达目的,这点辛苦又算得了什么!” 只要能达目的吗?呵!果然不愧是除了漠之外对中原威胁最大的南齐,国力强盛,资源富足,人口也多,兵源自然就充足,更有足够的资本和底气壮大军事实力。 好比此次与楚天承勾结暗中设局,南齐一出手就是六万大军,够阔绰,够霸气! 吕玄啊吕玄,为了除掉我,你还真是煞费苦心啊! 但是,坐镇幕后布局的人恐怕才是最高明的,自己不费一兵一卒就调动了整整十三万大军作为其达到目的的棋子。 慕荣之所以在猜到敌人会有后手的情况下还选择向深山进发,只因他们被两相夹逼,向前是数量不明的伏兵,向后是毁灭一切的火海,火海之后更有安戢武六万叛军,无论哪边都是死路。 或许,相比火海与六万叛军,地宫中的这些伏兵可能相对还会轻松些。 当然,也只是相对而言,毕竟他们现在一共就只有这十几人。 慕荣将目光转向与唐狄并立的佳人,其人一袭红衣如火,冷艳妖媚,风情万种,正是名动天下的花魁,惊鸿苑头牌红莲。 当然,慕荣及他身边的人早已通过司过盟知晓了她的真实身份。 火凤媚眼在慕荣一行人之间扫了一圈,特意在洛倾鸿惊为天人的脸上多停了一刻,而后才看向慕荣勾起烈焰红唇道:“如此盛情款待,长平侯可还满意?” 慕荣冷笑沉声道:“为了置我于死地,劳贵掌门如此费心,层层布计,还真是辛苦了。” 火凤妖媚一笑:“都到这个时候了,竟还能如此波澜不惊,不愧是长平侯,但你身边只剩这点人了,试问今夜还有谁能救得了你呢?” 她的声音极尽娇媚,简直都能把男人的骨头都酥化了,然而她说出来的话却极尽冷血,残忍。 慕荣丝毫不见慌乱,仍一脸镇定道:“若天意要慕荣葬身于此,那即便有再多的人来救也无济于事,可若是上天眷顾,即便只剩下这点人,我们也依然能逃出生天!” “说得好!” 随着一声喝彩,慕荣等人回头便见地宫入口也冲进乌压压一片人,皆一身玄甲,副武装,正是令乱世诸国谈之色变,传说中能以一敌百的玄甲军! 喝彩的正是玄甲军大将军秦苍。 转眼间,三千玄甲迅速列阵,那压迫力较之对面威势逼人的近万南齐禁军亦毫不输阵。 而紧跟在玄甲军之后出现的便是云清及司过盟的人马,当然还有一路紧跟他们而来的九门人马,领头者乃是落雨。 双方各找各队,各归各位,于是这座原本空旷的地宫瞬间变得有些拥挤了,连墙上的火焰都跟着躁动起来,无风径自起舞。 云清明明比秦苍后出现,却先他一步来到慕荣面前,还没站稳便一边上下仔细检查一边关切地问:“君侯,您无恙吧!” 见到秦苍和云清来到,慕荣肩头的重量似乎也稍微轻了一些,但他目光一转,便看到了云清身后的龙吟。 恰好龙吟也恭恭敬敬地向他一揖,慕荣瞬间便明白了,这位昔日的相府护卫统领、如今他长平侯府的管家原来竟是司过盟的人。 如此说来,只怕玄武以及其他在他们父子身边的人不少都是司过盟的人,这令他不得不想起当日在大梁时云殁对他说的话。 慕荣相信云殁说的都是真话,相信那位只有一面之缘的独孤盟主的确是个有抱负、有志向的人,但他也不至于想不到,独孤仇多年来一直在背后暗助慕家必定有他真正的目的。 而不论他的目的是什么,慕家能有今日也的确是多亏了司过盟。他可以肯定,他们绝不会做伤害他们父子的事,这就够了。 慕荣也向龙吟点了点头,不理秦苍,而是对云清道:“慕荣一切安好,多谢清尊者关心,但清尊者不该来此的,为慕荣一人而令司过盟群英涉险,慕荣担当不起。” 云清见慕荣除了手臂上绑着绷带,浑身上下都完好无损,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了,朝慕荣一揖,不正经道:“可不止我来了呢,大哥、二哥和小妹也在来的路上,盟主多半也亲自来了。” 他抬头环望了一眼四周,目光最后落在火凤和追风身上,脸上虽还是不正经,可眼中却冷笑着挑衅道:“再说了,有九门在的地方又岂能缺了我们呢,传出去,江湖上还以为我们怕了他九门呢!” 对面红衣佳人勾了勾红唇,白衣束袖的也眼露杀意邪恶地扬了扬嘴角,唐狄则自始至终一脸冷峻,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慕荣微微一笑,这才看向秦苍,二话不说,向秦苍伸出了右掌。 秦苍瞧了瞧,无声笑了,虽是一脸无奈,却还是乖乖伸出了右掌,握住,相视一笑。 “我就知道,这种场面肯定少不了你。” “那是!”秦苍没正形地瞅了瞅乘风和欧阳烈接道:“这种出风头的场面,我怎么能让乘风和欧阳兄独占呢。” 慕荣无奈一笑,直叹这人果然是江山易改,秉性难移。 而后,秦苍看向云清道:“清尊者,看我说什么来着,他受皇天庇佑,一定不会有事的,你看他现在不是好好的站在这里。” 秦苍这话听起来心情就很好,只因慕荣完好无损地站在这里。 慕荣视线却是转向了云清腰间两把剑其中之一,秦苍和云清也朝陆羽交托的霁泽剑看了看,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而后云清取下霁泽双手托举到慕荣面前,刚才还欢愉的气氛转瞬便布上了阴霾。 慕荣看着云清托举到他眼前的剑,攥紧了拳并没有去接,而是紧绷着一张脸看向云清。 云清忍痛直视慕荣,轻轻摇了摇头,却是一句话也没有说。 因为没有必要,慕荣必定能懂,说什么都显得多余。 慕荣又看了看秦苍,秦苍也冲他摇了摇头,脸上眼中都写着歉疚,因为他没能及时赶到救下陆羽,更连他的尸身都没能保住。 慕荣的拳头用力又狠狠地紧了紧,而后缓缓伸出微颤的手,终是一把握住了霁泽,云清这才松手。 只听“噌”的一声,霁泽出鞘三寸,寒光刚好反射在慕荣眉眼间,映照出伤痛而隐忍的深沉双眸。 “他可有留下什么遗言。”慕荣沉声问。 秦苍和云清又交换了一个眼神。 秦苍道:“他托我们将此剑转交给无惑。” 云清道:“他最后的心愿是君侯能平安渡过此劫,活着走出钟灵山!” 慕荣无言地抿紧了唇,眼神一沉,又“噌”的一声收剑入鞘,将剑又递回给云清道:“既是他最后的心愿,就请清尊者务必替他完成!” 云清从慕荣的脸上看不出明显的情绪变化,但却能从他紧握霁泽的手清晰地感受到他隐忍的悲愤。 他接过剑,郑重点头。 慕荣随即向他一揖,云清赶忙回了个礼。 秦苍上前拍了拍慕荣的肩,表情看似云淡风轻但眸中却透着坚定道:“放心,我们一定会让你平安走出钟灵山的!” 慕荣补充道:“我要所有人都能平安走出这座山。” 他说话的声音不高,但坚持的语气近乎固执,这似乎是这几天来他第一次说出的带情绪的话。 秦苍略显伤感地笑道:“当然,我们都会平平安安地走出这座该死的山!” 慕荣的唇微微动了动,却终是没再说什么。 在慕荣、秦苍、云清三人叙话间,后面排成一排的欧阳烈、百里乘风和洛倾鸿从始至终都未曾打搅过他们。 但是,对面却有煞风景的人插话了:“不过三千玄甲而已,你们未免也太乐观了吧?” 众人的注意力成功被拉了过去,只见追风看着对面一众头头脑脑阴冷一笑:“早就听闻玄甲军的威名,天下兵家皆不敢轻撄其锋,今日我倒要亲眼见识见识玄甲军的战斗力究竟如何!” 秦苍痞欠痞欠地回嘴道:“南齐一万禁军精锐对上我大周三千玄甲,谁胜谁负尚难定论,不过风判官和你身后那些九门的人可就难说了,因为……” 秦苍一脸不怀好意的坏笑看向云清:“有清尊者亲自出马,我相信九门什么的应该不在话下吧?” 云清看向秦苍,话虽是挑衅的话,语气也是欠揍的语气,可云清却听出了秦苍的激将之意,同时还在秦苍的眼中看到了希冀和殷望,也不羁一笑:“秦大将军既如此说了,那云清自是不能让你失望不是?” 他看向对面的火凤和追风,眼露杀意道:“九门你尽管交给我便是!” 追风的嘴角抽了抽,又冷冷地扬了扬。 火凤虽仍保持着妖娆笑容,可眼中分明露出了不悦和阴狠。 云清却不待他们发作便又转回去看向秦苍反将道:“倒是秦大将军你要多加小心了,若是你一个不小心输给了唐大将军,那今后非但你抬不起头,只怕还会连累陛下和整个大周都抬不起头。” 秦苍看向唐狄咧嘴道:“清尊者放心,今日无论他们有多少人,我都会叫他们有来无回!” 慕荣闻言转头看了看秦苍,秦苍回了他一个会意的微笑。 此时忽闻追风不知为何竟突然笑出了声。 众人望去,追风正肆意狂笑着,见众人皆看向他,他眸中带杀,阴阳怪气道:“哎呀,实在抱歉,失态了,只是……看着你们这副垂死挣扎的样子,我实在无法不笑啊~” 云清怒道:“风判官,你就趁现在尽管笑吧,很快小爷我就会让你再也笑不出来!” 追风丝毫不为所动,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挑衅:“是吗?那我便拭目以待了,只是……我怕到时候笑不出来的人不是我呢~” “哼!”冷眼旁观了许久的唐狄终于发出了一声冷笑:“死到临头还不自知,可悲,亦可笑!” 秦苍听出了他此言分明是话中有话,拧眉问:“唐大将军此言何意?” 唐狄冷笑不语,追风道:“别急,你们马上就会知道了。” 倏然,慕荣耳朵动了动,在一阵罡风朝他背后迅疾袭来的瞬间推开云清,同时自己则带着秦苍侧身跨出一步,避开了那道疾而戾的掌劲! 第262章? 惊天之变(五) () 发掌之人显然没料到慕荣竟然会避开,有那么一刻的惊讶,但几乎也是在一瞬间,他转手又展开梅花银扇,数根细小的银针便自扇骨中飞出,直扑慕荣而去! “怀霜!” “君侯!” “大帅!” 慕荣因为推开云清、带离秦苍闪避,根本来不及对几乎是同时又朝他飞来的暗器做出反应。 眼看那银针就要刺入他体内,却见另一个身影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然横在了他身前,那些银针便毫无意外地尽数刺入了那人的身体! 顿时,慕荣这一方阵营陷入一片混乱。 “浩然!” “欧阳兄!” “欧阳将军!” …… 而在欧阳烈挡下那些银针、所有人都乱做一团的同时,只见一人腾空而起,转眼便飞落在对方阵前! 但见那一袭碧色锦衣、长身而立之人,往日里连他这背影都是散发着倾世温柔的,而今日,那负手的背影虽还是那样的风华绝代,但却散发着无尽的邪魅气场,甚至连那随风飞扬的三千青丝也都散发着邪气! “浩然!” 慕荣扑上去抱住欧阳烈便在他身上四处搜寻银针,然而那么细小的银针入体,哪里还能寻得见呢。 “浩然你怎么样!浩然!”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慕荣第一次如此慌乱,除了三千玄甲和司过盟的那些弟兄,其余所有头头脑脑的人物几乎都紧紧簇拥在中心二人周围。 欧阳烈却是笑着看向他,轻轻说了一句:“还好你没事。” 慕荣心狠狠一痛,登时怒火上头,又气又急又怒道:“欧阳烈!这是你第几次了,你不要命了是不是!” 欧阳烈却听着慕荣的怒骂笑得那样心安、放松:“你没事就好。” 这五年来,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过,仿佛他负罪的心终于在这一刻得到了救赎,整个人再不复往日的沉重。 但闻对面一个熟悉又陌生的磁性男声传来:“君侯可暂时放心,欧阳将军所中之毒不会这么快发作,他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洛倾鸿缓缓转过身来,仍负着手,那玉面、那眉眼、那鼻梁、那菱唇依然生得那样完美,那样妖孽,但却怎么都不是从前那个味儿了。 他那张倾国倾城的脸再不复往日的温润如玉、公子无双,处处都透着让人颤栗的邪魅和张狂。 他的眉间不再有从前的温柔,而是充斥着森寒薄凉,那双曾惊艳了无数人的桃花眼中也不再有款款柔情萦绕,亦不再有盈盈水波荡漾,更不再有济世医者的仁慈和悲悯,有的只是阴谋者的得意、狠厉和肃杀。 他那曾经好似天生会笑的菱唇也不再有春风暖笑,微扬的唇线勾着微扬而邪魅的弧度,透出冷冽的杀意! 他的身形还是那样惊艳绝尘、风姿秀丽,他的脸还是生得那样妖孽完美,他的声音也还是那样富有磁性,然而他的一举一动、一颦一笑、一字一句却都透着邪气! 火凤、追风率先跪地高声齐道:“参见掌门!恭喜掌门功成归位!” 在场除了唐狄和跪地的二人,包括九门众在内的其余所有人都懵了,无数双眼睛看向洛倾鸿,那表情叫一个精彩,什么样的都有,当然最多的还是震惊和难以置信。 追风和火凤心中明了,洛倾鸿既选择现真身,就说明他没有再继续隐藏身份的必要了。 洛倾鸿就站在那里,修长身形是那样超凡脱俗,郎艳独绝,让人实在无法将他与这一切联系在一起,更无法相信他竟然就是那个“恶名昭著”的江湖名门追命九门的掌门! 洛倾鸿不回应他们,而是放眼扫向仍旧一脸茫然的九门众人,只妖孽地笑着,并未发一语,九门众人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威压。 还是任务机器落雨反应最快,学着追风和火凤的言行跪地亦道:“参见掌门!恭喜掌门功成归位!” 其余九门众这才反应过来,也都麻利地跪了一地,齐声道:“参见掌门!恭喜掌门功成归位!” 曾经,他浮游乱世,天涯海角觅知音。 曾经,他逍遥人间,一蓑烟雨任平生。 又曾经,他是医术超群的药谷少谷主,是悲悯苍生、誉满天下小神医,是魅惑众生的玉面柔公子,是倾国倾城的尘世无双人。可以说,世间所有形容君子的美好词眼用在他身上都不为过,怎样称赞他都嫌不够。 然而,谁能想到,那样美好的一个人,他竟然只是眼前这个人伪装的表像! 慕荣这边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地望向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人。他虽是笑着的,可他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冰冷刺骨的寒意,仿佛一个置身冰封、永远也走不出来的人,甚至连他修长浓密的睫毛都仿佛布上了一层永远也化不掉的冰霜。 看着对面那个完陌生的洛倾鸿,慕荣拧眉冷峻道:“果然是你。” 洛倾鸿浓眉一挑,轻笑道:“想不到君侯竟对倾鸿早有防备,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真不愧是睿智无双的长平侯。” 慕荣冷笑:“比起少谷主如此缜密而又环环相扣的布局,慕荣甘拜下风。” 也是在他终于亮出真身的此刻,慕荣方知,原来楚天承和九门的计划早在数月前就已经开始酝酿了! 洛倾鸿笑问:“倾鸿自问应当从未露出过破绽,不知君侯是如何看破的?” “你确实伪装得很完美,一直以来我也不曾发现过任何破绽,一切不过是我的直觉罢了,但就在今夜,就在进入地宫之前,我终于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洛倾鸿妖孽一笑,把头一歪:“哦?愿闻其详。” 慕荣道:“首先,你自称这个地宫是十多年前无意间发现的,之后便再未来过,可十多年过去了,你竟还能在那么多几乎毫无分别的青石中准确地找出地宫入口,实在是想让我不生疑都难。” 洛倾鸿眉眼一眯,妖孽道:“这的确是我大意了。” 慕荣也不予回应,因为在他看来,这压根就像是洛倾鸿不想再继续伪装下去而主动暴露给他的破绽。 “所以在过那条暗道时,尽管我还不能完确定,但却丝毫不担心我们会通不过。” 洛倾鸿举起梅花银扇在额头轻轻敲了敲,道:“原来如此,怪不得这一路走来,君侯皆能心无波澜。” 慕荣不语,洛倾鸿再问:“还有吗?君侯能如此笃定,想来必是还有其他确凿的猜疑吧?” “我们进入地宫的那个入口确实天衣无缝,完看不出任何破绽,可即便如此,伏兵还是早我们一步潜藏在了这里,只能说明这个地宫还有其他入口。” “所以呢?” “你之所以引我们从这个入口进地宫,自是为了不引起我们的怀疑,但直到此刻我方推断出,你如此做的另一个目的就是将嫌疑推给本就备受大家置疑的浩然。” 一阵悠闲而嚣张的掌声响起。 洛倾鸿看着紧抱欧阳烈在怀的慕荣笑道:“不愧是长平侯,推断丝毫不差,洛倾鸿败得心服口服。” 话虽如此说,可他的神态、举止却没有一丝认败的样子。 洛倾鸿视线一转,看向慕荣怀中抱着的欧阳烈,一副一切尽在我掌控的得意笑脸。 欧阳烈看着他,一脸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看了好一阵,而后忽然恍悟了什么似的苦笑道:“原来是你……竟然是你!哈哈哈……” 慕荣低头看向欧阳烈,只此一句,他便已明白一切,看向欧阳烈的眼中更添心疼和自责。 秦苍望着洛倾鸿也是不可置信地愣了好半天,而后也忽然仰天凄笑道:“哈哈哈……原来是他,竟然是他!” 阿公,我们错了,我们都错了…… 乘风望着那个突然变了一副面孔的碧衣公子,再看看望着洛倾鸿满脸恨意和怒火的欧阳烈,他也才明白,自己一直以来的怀疑也都错了。 不对,也不能说错,应该说是一半对,一半错。 虽说怀疑范围被限定在了慕荣身边的人之中,但只要将以往所有线索仔细过滤梳理一下便不难发现谁最可疑,而欧阳烈这些日子以来说的话、做的事,其实已经侧面映证了他的怀疑。 只是,他一直不明白,为何欧阳烈一边出卖他们,但同时又那样不要命地保护慕荣,其所作所为处处都充满矛盾。 直到今夜,他什么都明白了。 谁能想到这个人会是洛倾鸿呢!谁能想到那个誉满天下、美名远扬的药谷少谷主,他会拥有双重身份呢!谁能想到他竟然就是江湖上那个令人闻名丧胆的追命九门的掌门呢! 第263章? 惊天之变(六) () “所以,这几个月来,那些所谓的中毒事件,其实都是你自导自演,目的就是为了博取我们的信任?”乘风问道。 洛倾鸿未置可否,但那得意的邪笑已经表明了一切。 乘风接道:“你之所以重复如此简单的下毒动作,是因为这样反而能消除我们对你的怀疑。可我们都错了,你利用的恰恰就是我们这种心理,将我们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间!” “你要的是能百分百置君侯于死地,在我们所有人和司过盟的眼皮底下对君侯下毒这种没把握的事,你自然不会做,但是刻意让我们发现有人想要谋害君侯这种事,你倒是能做得神不知鬼不觉,反正你们和南齐早已暗中结盟,你也没必要冒着被识破的风险去做这种无意义的试探。” “而这一次南境灾情如此严重,你们料定陛下无法轻易离京,必定就会派君侯前来巡视灾情、安抚百姓,更看透了陛下想借机让君侯再立军功,所以便提前布下了天罗地网。安超群不过是你们手中的一枚棋子,你们的目标从一开始就是君侯,从你以洛少谷主的身份来到君侯身边的那一刻起,你们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对吗?” 洛倾鸿轻轻拍了拍手,微微倾身口吻轻佻道:“不愧是长平侯的左右手,分析得够透彻。但是很可惜,你们明白得太迟了。” “不对!”欧阳烈忽然道。 众人望去,却见欧阳烈满眼伤痛、自责、愧疚地望向慕荣道:“早在五年前他出现在燕州、出现在聚义镖局时,他们的计划就已经开始了!” 众人听欧阳烈此言,或惊诧、或疑惑、或心痛又心疼地纷纷看向他,因为他此言无异于当众承认了他背叛慕荣的事实。 也是这时众人才明白,为何欧阳烈一直那样不要命地保护慕荣,好似他一个松懈,就有人会要了慕荣的命。 欧阳烈送了洛倾鸿一个满是嘲讽的冷笑:“我说过,倘若你们威胁到怀霜的性命,那我宁可玉石俱焚!既是你们毁诺在先,就休怪我不守约定!” 他望了望慕荣,那眼神分明写着壮士赴死的觉悟,看得慕荣一阵心惊肉跳。 随即,欧阳烈毫无预兆地猛然推开慕荣,同时饱提真元瞬间震散了众人,转手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随身携带的数根金针刺入肩部数个要穴! 被猛力推开的慕荣回过神来看到欧阳烈的动作时便惊恐大叫:“浩然不要!!” “欧阳兄!” “欧阳大哥!” “欧阳将军!” …… 其余众人明白了欧阳烈的用意后也纷纷惊惶大叫。 然而当他们要扑过去时,立刻被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真气再度震开。 但闻欧阳烈仰天一啸,众人再回望去时,金针已悉数入体。 洛倾鸿却是妖孽一笑:“金针刺穴~欧阳将军是想以此激发体内抗毒潜能吗?但欧阳将军可还记得‘七殇绝命蛊’?” 欧阳烈眼露惊诧看向洛倾鸿,立刻想起了欧阳葵,顿时心便狠狠地作痛。 洛倾鸿得意道:“没错,正是令妹当日所中之毒。此毒每月一发作,剧毒会侵蚀中毒者的五脏六腑、奇经八脉,若无解药,中毒者一个时辰内便会筋脉尽断,五脏俱毁,七窍流血而亡!” 洛倾鸿刻意看向慕荣道:“遗憾的是,此毒产自西域,就算是我,至今也未能找出解毒之法。” 随即,他又将视线转回到欧阳烈身上:“金针刺穴固然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但这不过是在持续消耗你的生命力,且你越是频繁地动武,毒性就会发散得越快,你的寿命也将越短,若无解药,你终将因生命力耗尽而亡。” 洛倾鸿伸长脖子倾身问:“为了长平侯,值得吗?为了他,你当真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吗?” “像你这种眼里只有权力和野心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 在洛倾鸿长篇大论期间,欧阳烈已然运功完毕,站了起来,看着洛倾鸿的眼中满是轻蔑冷嘲。 “有朝一日,当你不再视人命如草芥,也有了珍视之人,到那时,或许你就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了。” 他转头看向慕荣,坦坦荡荡地说出了自己的誓言和决心:“为了护他周,我愿付出一切,哪怕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 慕荣眼中掀起惊涛骇浪,更为欧阳烈眼中的决绝而惧怕。 欧阳烈却只对他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他什么都不必说了,而后再度将视线转向洛倾鸿。 洛倾鸿看着欧阳烈有那么一刻的失神,也许是想到了这二十多年来他孤身一人走过这条漫长而艰辛的复仇之路,别说有这样肯为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了,就是连个说知心话的人都没有,也许他的心底对慕荣是有那么一丝羡慕的。 不过也就那么一刻,他便又立刻恢复到了那个冷酷、孤傲的洛倾鸿,对欧阳烈邪魅一笑,道:“欧阳将军高义,倾鸿佩服,不过……你愿为长平侯牺牲一切,甚至连命都可以不要,那欧阳姑娘呢?难道你不想救她了吗?” 欧阳烈刚才还大义凛然,洛倾鸿这一语便让他立刻悲上眉头,痛上心头。 除了秦苍和云清,众人诈闻此言皆是一脸震惊,也才终于明白欧阳烈背叛慕荣的根由。 洛倾鸿向唐狄一示意,唐狄便对身后一招手:“把人带上来!” 但见齐军队列空隙中,两名士兵压着一位姑娘走上前来,其人约摸二十岁的年纪,一身鹅黄襦裙,生得清秀水灵,只是面相有些病态的苍白。 秦苍见之,再一次在心底大笑。 楚天承啊楚天承,你的野心当真够大,拉拢了漠还不够,现在竟然还跨越整个中原,大老远地跑到沭阳河之南与南齐勾结在一起了,真是可恼可恨! 云清见之方才醒悟,难怪之前他们怎么查都查不到欧阳葵的下落,原来她根本就不在中原,也不在九门手里,而是在南齐,在“蝶影”掌控之下! 其余众人见到已经“死了五年的人”活生生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皆是一副见了鬼的表情,尤其是慕荣,震惊得无以复加。 可是不过一瞬间,他便好似明白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欧阳烈,铺天盖地的心痛便席卷而来,眼中满是深深的自责和愧疚。 “哥哥。” 欧阳葵一声带哭腔的“哥哥”令欧阳烈心碎不已。 “小葵……” 只这两个字,欧阳烈便哽咽不成声。 五年了,整整五年了!他终于见到了日思夜想的妹妹,可一切早已脱离了正轨,背离了他的初衷! 欧阳葵见到欧阳烈便再也抑制不住悲伤,哭道:“哥哥,我都知道了,我什么都知道了,你怎么这么傻!你不该为了我做对不起荣哥哥的事……对不起,都是因为我……对不起……” 慕荣闻言看向欧阳烈,心痛、自责与愧疚更深了,眼中不自觉地充盈着泪光。 欧阳葵随即看向慕荣,那深情的双眼分明是因见着日思夜想的情郎而欢喜的,可却又因兄长为了她背叛了情郎而心痛,更为兄长因她而背叛了十多年的生死至交而痛苦自责,还没开口说话,泪便如断线之珠哗哗地往下掉。 “荣哥哥,如果哥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你千万不要生他的气,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是我害了他,是我连累了他,一切都是因为我……对不起,荣哥哥,对不起……你要怪就怪我吧,千万不要怪哥哥,更不要不理他……都是我的错,一切都是因为我……” 欧阳葵哭得肝肠寸断,直将欧阳烈的心都哭乱了。 “小葵……” 欧阳烈心痛如绞,泪如雨下,陪着欧阳葵一起哭。 他捧在心尖上从小到大疼到大的妹妹啊,自己却因一念之差让她凭白受了这五年的苦,更将自己陷于万劫不复!此时此刻,他真的恨透了自己! 然而,更令他心痛的是,到了此时此刻,欧阳葵却还在为他着想,替他向自己背叛了的兄弟解释! 欧阳烈啊欧阳烈,你何其无能,又何其可悲,何其可恨! 欧阳烈心痛落泪,一切悲剧的源头,是五年前那个万恶的冬天,“欧阳葵之死”是一个阴谋,也是一场交易。 当时的他被病危的欧阳葵弄得心慌意乱,然没了方寸,这才没有发觉洛倾鸿明里少谷主与暗中掌门双重身份的设局。 当然,假使他没有乱了分寸慌了神,也未必能堪破其中玄机,否则何以至今都没人发现洛倾鸿的真实身份。 这意料之外的变数不但令在场众人意外,就连慕篱也完没有料到,故而他尚不知慕荣此刻已陷入绝境。 第264章? 一生业障三重罪(一) () 五年前,也就是天启十八年的那个隆冬,欧阳葵忽然病重,在慕荣赶到燕州之前,洛倾鸿就已先他们一步找上了欧阳烈。 当年欧阳烈就一直想不通,明明在那之前欧阳葵有幸得云游途径燕州的顾老神医诊治,身体已经有所好转,且一直都有按老神医留下的方子调理,却为何又突然重病不起,命悬一线。 当时他遍寻当地名医无果,托天南海北的江湖友人四处打探顾老神医的下落也落空,走投无路之下,他只好过关南下,千里迢迢跑去药谷求医。 和慕荣去求医一样,他去的时候顾时珍依然云游在外未归,药谷一切由墨尘做主,而当时墨尘又恰好在闭关中,于是他只好请来了同样声名在外的少谷主洛倾鸿。 时至今日,欧阳烈才明白,妹妹的病一定是洛倾鸿暗中指使九门做的手脚,因为只有这样他才能名正言顺地来到燕州。 那次南下求医是一切不幸的源头,也是一切悲剧和阴谋的开端,洛倾鸿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诱他入局。 洛倾鸿以少谷主身份抵达燕州为欧阳葵诊治,发现欧阳葵除了原本身患不治之症外,还身中剧毒,当时他不仅震惊不已,更百思不得其解,无缘无故的,妹妹怎会中毒呢,她一个手无寸铁的久病弱女子,谁会害她,又为何要害她呢? 当时洛倾鸿说他从未见过此毒。他提取了欧阳葵的一点血,用路边的野狗做了实验,结果那狗登时便在地上打着滚嗷嗷直叫,不出一柱香便七窍流血而亡了! 洛倾鸿经过仔细检查,发现那狗筋脉尽断、五脏俱毁,言那毒的毒性之强是他前所未见,还说幸好他到得及时,欧阳葵体内之毒尚未发作,否则以欧阳葵的病弱之躯,怕是连一次毒发都撑不过去! 这可急坏了欧阳烈,求洛倾鸿一定要救妹妹。洛倾鸿承诺,只要还有一丝希望,他就会尽力破解此毒,尽快配制出解药。 然而,就在洛倾鸿配制解药期间,黑袍飞鸿面具的九门掌门出现了。 欧阳烈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那是一个月黑风高的极寒之夜,他正守在欧阳葵的病床前,焦急地等待着洛倾鸿的解药,背后便突然冒出一个声音。 “令妹所中之毒乃是产自西域的奇毒,便是百草神医在此也是枉然,凭那洛少谷主就更不可能配得出解药了。” 欧阳烈初时被突然冒出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定睛再看时,那黑袍面具之人浑身散发的寒气让他都不禁背后一阵发凉。 “来者何人,又怎知小葵所中之毒产自西域?” 洛倾鸿看着他,面具下的眼露出邪恶的笑意,欧阳烈突然便明白了,怒道:“是你下的毒?!” 面具下的眼邪恶更甚,笑意更浓。 欧阳烈登时便剑冲上前去,剑锋森寒落在洛倾鸿脖子上,贴近面具怒问:“你是谁,为何要对小葵下此毒手!交出解药,否则我立刻要了你的性命!” 洛倾鸿却纹丝不动,仍是看着欧阳烈邪恶地笑着:“欧阳当家若想令妹就这样被剧毒折磨致死,便尽管动手。” 欧阳烈贴着面具瞪了他好久,终是极其不甘又愤恨地将剑挪开了。 洛倾鸿低头含笑掸了掸衣襟,妖孽道:“令妹所中之毒名为‘七殇绝命蛊’,每月发作一次,若无解药,则蛊毒便会侵蚀五脏六腑,奇经八脉,一个时辰之内便会筋脉尽断,五脏俱毁,七窍流血而亡!” 欧阳烈听得胆战心惊,一想到欧阳葵会受那样的折磨便浑身直冒冷汗,比他自己中毒还要恐惧。 洛倾鸿面具下的眼笑得更邪恶,更添得意之色:“我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我能给欧阳当家带来什么。” “……”欧阳烈满是怀疑地看着他。 洛倾鸿一笑,转而又道:“令妹所中之毒,在下可解,我非但可助令妹解此毒,还能彻底治好她的病,让她从此彻底摆脱病痛之苦。” 欧阳烈闻言,双眼瞬间亮了:“此话当真?!” 但转瞬他又想到了什么,面色又黯淡下去。 天上不会凭白掉馅饼,要想得到一样东西,就必得为之付出相应的代价,想要的东西越贵重,为之付出的代价必然也就越大。 因此,欧阳烈警惕地看着洛倾鸿问:“你想要我做什么,或者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洛倾鸿面具下的眼一眯:“欧阳当家果真是明白人。” 欧阳烈只安静地看着他不说话。 洛倾鸿低眉一笑,走近欧阳烈,这次换他将面具几乎贴到欧阳烈脸上,近在咫尺地看着欧阳烈道:“其实也不是什么难事,就是想请欧阳当家到慕家大公子身边帮我探探消息而已。” “怀霜?”这个答案令欧阳烈既意外又不解。 “京中不久就将大变,大位易主是迟早的事,慕家如今已成为皇权最大的威胁,我要你到慕荣的身边,留意他们父子的一举一动,随时向我汇报。” 欧阳烈闻言更加疑惑:“你到底是谁?又为谁而卖命?胡人?南齐?还是哪方诸侯?” “这你无需知道,你只要知道,我不但能解令妹之毒,还能将她彻底治愈,让她永不再受病痛之苦。” “……”欧阳烈动摇了。 “你说能彻底治好小葵的病,可老神医说过,要治好小葵,除非……” “我知道,老神医说过,若想彻底医好令妹的病,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以命换命。” 欧阳烈讶然,他竟连此事都知道。 “药谷济世活人,老神医悲悯众生,不愿伤他人性命,这也在情理之中,但我非药谷之人,也没有老神医的悲天悯人,他人性命与我何干?” 洛倾鸿的话令欧阳烈不由地寒毛直竖。 当日欧阳葵听了老神医的话也是宁死都不干,他欧阳烈也不是能做出这等残忍之事的人,不想眼前之人竟能如此轻易地说出这等冷血之语。 “为何是我?以你的能耐,想找个人埋伏到怀霜身边应该不难。” “但能让慕荣毫无戒备之心、完信任的人却寥寥无几,何况我只是让你到他身边留意他们的一举一动,并未要求你做什么伤天害理的事。” 欧阳烈再度沉默了。 他的内心在妹妹和兄弟之间剧烈摇摆,在忠义与背叛的边缘激烈挣扎。 洛倾鸿见状再次出言蛊惑:“欧阳当家可要抓点紧了,否则子时过后,就算是我也救不了令妹了。” 欧阳烈再次万分惊惶地看向洛倾鸿,又回头看看处于昏睡中的欧阳葵,内心的摇摆挣扎更加剧烈,备受煎熬。 他想救欧阳葵,因为他答应过早亡的父母,一定会照顾好妹妹,绝不会让她受半点苦,这么多年来,妹妹就是他的部。 然而,他却眼睁睁看着妹妹被病痛折磨多年而无能为力,现在还因他而让妹妹面临性命威胁,他怎能不恨自己,如今好不容易有个机会能让妹妹活命,并且从此可以不再受病痛折磨,他又岂能不动心。 可是,要救妹妹,他就要背叛自己的兄弟,背叛结识十多年的生死至交,叫他又如何能心安,如何能做得出来?! 洛倾鸿上前,倾身轻抚沉睡的欧阳葵的脸,却是对欧阳烈道:“欧阳当家,人活一世,总有这样那样的身不由己和被逼无奈。” 说到这里,他收手起身,抬眼直视正看向他的欧阳烈接道:“欧阳当家是想成为被迫逼的一方,还是迫逼人的一方?” 答案显而易见,为了救欧阳葵,无论什么代价他都愿付,哪怕背负无辜之人的性命,哪怕背叛与慕荣十多年的情义! 在那一刻,他便已做好了死后下十八层地狱的准备! 第265章? 一生业障三重罪(二) () 洛倾鸿看到了欧阳烈眼中的决心,满意地笑了。 “看来欧阳当家已有决断,七日之后,我会来带走欧阳姑娘。自此以后,欧阳当家只当令妹真的已故,在下向你保证,事成之后,我定会还你一个康健完好的妹妹。” 欧阳烈却是不解地看向他,他便解释道:“令妹沉疴缠身,自然需要一个绝佳的休养之所,在欧阳当家完成我们的约定之前,令妹就暂时交由在下照顾了。” 欧阳烈脸上立刻浮现怒色,洛倾鸿有恃无恐道:“当然,欧阳当家若认为令妹是人质也不是不可以。适才我已将本月的解药喂她服下,可保她暂时无虞,不过我还是要再提醒一下欧阳当家,令妹所中之毒就算是百草神医在此也解不了,除了我,天下无人能救得了她。” 洛倾鸿上前,将一个细小的碧色瓷瓶交给欧阳烈,眼露邪魅道:“此瓶中有一粒‘九转还魂丹’,欧阳当家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洛倾鸿倾身附在欧阳烈耳边轻声邪语要挟道:“倘若欧阳当家不想看见令妹下一次毒发时被剧毒折磨致死,那就最好照我说的去做。” 洛倾鸿退回,看着欧阳烈最后道:“至于情报,有需要时,我自会派人与你联络,其余时间,你大可如常留在慕荣身边。” 随即,洛倾鸿转身欲走。 “等等!” 走到门边的洛倾鸿正抬脚欲出门,欧阳烈出声叫住了他。 洛倾鸿收脚,回身,便见欧阳烈来到他面前,极其严肃道:“我可以答应你,但我有一个条件。” 洛倾鸿含笑示意他说下去。 欧阳烈看着洛倾鸿一字一句道:“无论如何,你们都绝对不能危及怀霜性命,否则就算是玉石俱焚,我也绝不会让你们如意!” 洛倾鸿面具下的眼有一瞬的阴狠闪过,但转瞬又恢复了笑意。 “一言为定!” 之后,欧阳烈向欧阳葵解释说他有一个江湖朋友,他那里有个绝佳的休养之所,让欧阳葵随那朋友去,他会去看她,待她病好了,就接她回来。 欧阳葵不明真相,又为兄长因她之病劳苦奔波而心痛一番,为不给兄长添麻烦,她也就乖乖答应了。 那日,欧阳烈亲手喂欧阳葵服下了那粒“九转还魂丹”,从此便注定了他们兄妹的万劫不复! 于是,七日之约到期那日清晨,婢女便发现了“早已断了气的欧阳葵”,且由洛少谷主亲自检查,证实人确已亡故。 当时还是悲悯仁慈少谷主的洛倾鸿表现得相当自责,恨自己无能,没能及时配出解药,还劝欧阳烈看开些,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要向前看,否则逝者在天之灵将不得安息。 洛倾鸿的话句句都如刀似剑扎在欧阳烈的心上,令他沉浸在良心与道德谴责的痛苦与煎熬中不能自拔。 他清晰地记得,欧阳葵前夜还问他,是不是好长时间都见不到荣哥哥了,欧阳烈被妹妹这无心之语戳到了痛处。 他不但欺骗了妹妹,还背叛了兄弟,他已料到,从今以后,他将长久与煎熬为伴。 但是,他已做好了觉悟,这是他应付出的代价。只要妹妹能得救,他无怨亦无悔! 送走洛倾鸿之后,欧阳烈便立刻着手准备欧阳葵的丧事,但却迟迟没有向慕荣发出通知,因为事到临头,他的内心到底还是无法坦然地接受背叛。 他甚至在欧阳葵的“死讯”传遍燕州城时,心底某个地方便已开始后悔,这才醒悟,或许他已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五年前的那个寒冬,欧阳烈自以为他与黑袍面具男的局骗过了洛倾鸿,却怎么也想不到,原来黑袍面具男与洛少谷主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所以,当初洛倾鸿在南归药谷途中刻意进京见了慕篱,以叙旧为由在谈话间“不经意”将欧阳家的事透露给了慕篱。 原本欧阳烈内心还在挣扎,还有犹豫,却因洛倾鸿的插手促使慕荣意外赶到燕州,逼得他再无退路。 所以,那年冬天慕荣抵达燕州,出现在那个白雪皑皑的孤崖边,出现在他面前时,他才表现出那样的意外和吃惊。 “怀霜?!” 他还没做好以背叛者的姿态面对慕荣的准备,慕荣的突然来到让他一时有些错愕。 慕荣并不理会他,径自走到欧阳葵坟前,极为惋惜伤感道:“小葵,对不起,我来晚了。” 欧阳烈见慕荣一直不搭理他,不敢直视他心虚道:“你……在生我的气……” 慕荣看着墓碑,冷着脸不说话。 欧阳烈苦笑:“看来你是真的生气了。” 他偏头看向冷风中的墓碑道:“我并不是有意瞒你,只是……我需要时间让自己冷静,再说你军物繁忙,鄢都离此又远隔重山,我不希望你被此事打扰,更不愿你远途奔波,可我没想到你还是来了……是谁告诉你的?” 他心中充满疑惑,欧阳葵之事只有他府里的人、黑衣面具男以及洛少谷主知道,府里的人他已下过命令,黑衣面具男就更不可能了,那就只剩下洛少谷主了。 呵~少谷主啊…… 他这才想起来,自己不曾跟洛倾鸿嘱咐过,让他不要告诉任何人,因为他仍在和自己的良心作斗争,还在犹豫徘徊。 他不想背叛兄弟,可妹妹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曾经答应过母亲会一生一世照顾好妹妹。 忠义两难,他煎熬不已,举棋不定,犹豫徘徊,却不料慕荣竟自己上门了。 他甚至都在心中暗嘲,这难道是天意? 如今回想起来,欧阳烈才恍然大悟,从一开始,这一切便尽在洛倾鸿的掌控之中。 “这重要吗?” 面对慕荣咄咄逼人的质问目光,欧阳烈语塞,本能地避开了他的目光。 看来自己这回是真的惹他生气了,一时间他无可辩解。 “我且问你,若非洛少谷主路过京城与小篱叙旧时无意间提及此事,你打算瞒我到何时?” 面对突然来到的慕荣,欧阳烈在心中流泪暗自诉说:怀霜啊怀霜,你不该来的你知道吗?你若不来,也许我还能回头,可如今…… “……我需要时间冷静,等我整理好了心情,自然会告知你。” “欧阳烈!在你看来,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情分就只是这样而已吗?小葵对你的重要性我比谁都清楚,你悲伤,你难过,你痛苦,我懂,你不想麻烦别人,打扰别人,我也懂,可我是别人嘛!” “……”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欧阳烈嘛!你一直都是小葵心目中的英雄,可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你就不怕小葵在天有灵看到了会伤心难过吗!” 欧阳烈死水一般满是绝望、悲痛的眼中终于起了波澜。 “小葵……” 字未吐清,声已哽咽,两行纯纯男儿泪猝不及防滑落。 “对不起……对不起……” 他突然抱头无声呜咽,哭得很压抑,头埋得很低很低,声声重复着对不起。 对不起,怀霜!你把我当兄弟,对我掏心掏肺,可我却不得不选择辜负你的这份信任,背叛我们十多年的兄弟情义! 欧阳烈不奢求上苍的宽恕,只要小葵能得救,任何代价,欧阳烈都甘愿领受,就算是下地狱,我也绝无怨言! 慕荣不知道的是,欧阳烈这一声声的对不起,其实是对欧阳葵和他两个人说的,因为他骗了妹妹的同时还利用妹妹来换取慕荣的信任。 欺瞒亲妹,陷其于不义,此一重罪也。 为救亲妹不惜背叛自己一直以来坚守的侠义之道,将来只怕更免不了要伤及无辜,此二重罪也。 不顾昔日情义,背叛今生唯一的生死兄弟,此三重罪也。 欧阳烈深知,他将一生背负业障,从此以后的日日夜夜注定都要活在痛苦与煎熬中。 但是,既然已经踏上了这条不归路,便注定再回不了头。为了救妹妹,他只能义无反顾地往前走! 第266章? 一生业障三重罪(三) () 见欧阳烈终于发泄了出来,慕荣也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他上前一步,在欧阳烈身旁蹲下,轻轻拍了拍欧阳烈的肩安慰道:“浩然,你没有辜负伯父伯母的嘱托,将小葵照顾得很好,这些年来你为小葵所做的一切,她都一一记着呢。她是个温柔体贴的好姑娘,一定不会怪你的,伯父伯母也不会怪你的,所以,别再自责了。” 欧阳烈抬起通红的泪眼,看着慕荣满面煎熬痛苦。 “怀霜……” 又一次,他只能喊出这两个字,一股更汹涌的浪潮由心底袭来,他便再也无法说出其他任何言语,只是泪涌得更凶。 不是这样的,不是这样的啊怀霜!你可知我已选择了背叛啊!你不要再对我好了,我不值得你这么对我,不值得啊! 慕荣对他越是如此温柔,他的痛苦、自责和愧疚便越深,内心正承受着无比的煎熬与拉扯。 然而,这些话他注定不可能说得出口,所以只能任由心底的煎熬与痛苦尽情折磨他的灵魂与肉身。 慕荣见之不忍,默叹一声,伸过手臂将欧阳烈的头按进肩头。 “浩然,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你得好好的,只有你过得好,才是对她最大的安慰。” 冷山环抱,孤崖吹寒,香冢迎风,人皆无言,唯有坟茔旁一人埋头呜咽的悲鸣哀泣。 ================================ 迎风孤崖冷坟前,两人并肩而立,一个邋遢憔悴,一个冷峻挺拔。 “谢谢你,怀霜。你能来,我相信小葵一定也很高兴。” “……对不起。” “呵~你有什么错呢,我知道你同我一样,将她当亲妹子一样疼惜,对她的珍视并不比我少,怪只怪这孩子心眼儿太实,即便知道你早已有了妻室却始终不肯死心。这个傻丫头,直到最后,她都还在念着你呢。” “……对不起。” “我不是说过了嘛,你没有什么对不起的,不要再说这样的话了。你能来,她就已经很高兴了。” “……小葵的病从三年前顾老神医途径燕州看过之后不是一直都挺稳定的吗,为何突然……” “这都怪我!我不该由着她的性子带她出去的,否则她的病情也不会恶化,偏偏又遇上了胡乱开药的庸医,等我千里迢迢去药谷求医时,一切都已经来不及了……” 对不起,怀霜,原谅我的谎言,而且从今往后,我还要对你说更多的谎言! 呵~欧阳烈啊欧阳烈,你一定会不得好死的吧?死后一定会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吧?哈哈哈…… 慕荣以为,欧阳烈之所以会颓废至此,不仅因为他没能完成父母的托付照顾好妹妹,还因为自己的过失造成了妹妹的亡故,所以他自责、内疚、悔恨。 “那你今后有何打算?” “小葵是我在这世上最大的牵挂,如今她走了,我也就没什么后顾之忧了。你知道我的,何时关北能重回中原,那我这一生便真的再无遗憾了。” 背叛慕荣虽然是迫不得已,但收复关北诸州的心愿却是他发自内心的渴求,这个确是不假的。 慕荣看了看欧阳葵的坟茔,沉吟良久,而后终于下定决心对对欧阳烈郑重道:“浩然,跟我去中原吧。” 欧阳烈猛然转头看向慕荣,无比意外、相当迟疑、更有些难以置信道:“你说什么?!” 其实,他听清楚了,只不过他难以置信。 他正在踌躇要怎么对慕荣开口,却没料到慕荣竟然自己提出来了! 慕荣转身面向他再次道:“跟我去中原吧浩然,从前有小葵需要照顾,导致你无法长久离家,我不便相邀,如今……” 慕荣看了一眼近在眼前的孤冢,闭目沉下惋惜与悲伤,而后接道:“我想,小葵若有感,必定也会赞同的,毕竟收复关北任重道远,仅凭你与弟兄们奔走无异于杯水车薪。” “……”欧阳烈看着慕荣沉默不语。 慕荣知道他舍不得丢下欧阳葵,也放不下聚义镖局还在犹豫,又道:“当今天下分崩离析已久,中原王朝几经更迭早已四分五裂,历代君王为巩固皇权,朝廷的有生力量几乎都耗在了与各地军府的博弈中。” “而这种内耗自大魏立国以来尤甚,朝政**,官员堕落,民生凋敝,国力渐衰。在这种情况下要想收复关北,可能性微乎其微,更何况当今圣上根本就没有收复关北的打算。” “要想收复关北失地,则必先内修弊政,外振朝纲,与民休息,恢复国力。但这无疑会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少说也得花上个十年八载的,更何况中原还有那么多的野心诸侯与周遭外敌觊觎,他们可都不是省油的灯,绝非一群江湖义士就能解决的。” “倘若你真的立志于收复关北,那就随我去中原吧。我虽无法向你保证何时才能实现这个愿望,但我和父亲都会朝着这个目标努力。终有一日,我们一定会从胡人手里把失地夺回来!” 慕荣说到这里终于停顿了一下,似有为难之色,不过终究还是说出了口:“不过可能要委屈你做我的副将了,不知你……” 欧阳烈却突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然后弯下腰捧着肚子越笑越大声。 慕荣一头雾水:“浩然?” 欧阳烈笑到眼泪都流出来了,看着慕荣道:“怀霜你知道吗,我认识你这么多年,还从没见你一口气说过这么多话,真是难为你了。这世道也不知是怎么了,明明是你在施恩于我,却为何整得像是你有求于我似的?” 听得欧阳烈如此说,慕荣也不禁莞尔:“你这话听起来似乎是在说我很吝啬言辞。” 欧阳烈歪头取笑道:“难道不是吗?你可知很多时候你说话都是几个字几个字地往外蹦,简直能把人活活气死。” 慕荣不由一笑。 “那你的意思……” “什么都不用说了,怀霜。你都为兄弟做到这个份上了,我还有什么理由拒绝呢?” 欧阳烈认了,什么卧底什么阴谋什么交易,此刻他通通都抛到脑后去了,只为慕荣待他的一片赤诚之心。 他要到慕荣身边做间谍是真,但他对慕荣的兄弟情义也是真,他渴望关北诸州回归中原的心愿更是真!既然天意安排慕荣来到了燕州,那他就顺从天意!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他才想明白,就算没有他,那个人和他背后的主人也必然会寻找其他人替代他。 与其如此,倒不如由他来,至少选择了背叛的自己会顾惜慕荣性命,万不得已时,他还可以选择鱼死网破! 他很清楚,这一步踏出,便真的再也回不了头了。应该说,从他答应黑衣面具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背叛了慕荣,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谎言一旦开了头,就需要无数个谎言来圆这个最初的谎。既已到了这个地步,那还有什么可犹豫的呢! 慕荣听了他的话,却是终于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容,向欧阳烈伸出右掌。 蓬头垢面、胡子拉碴的欧阳烈当即也伸出右掌,两手紧握。 “从今以后,你我兄弟同生死,共进退!待到失地收复、天下靖平之日,你我再仗剑天涯,畅饮江湖一杯酒!” 欧阳烈脸上是笑着的,可他的心却狠狠地刺痛着。 仗剑天涯,畅饮江湖一杯酒吗?可是怀霜啊,我大概永远也等不到那一天了…… “哈哈哈!”欧阳烈痛快一笑,眉宇间藏着深邃的悲,眼中闪着激动豪情的泪道:“是个美好的期许,但愿有朝一日能成真!” “一定会的!” 慕荣用力地握紧了欧阳烈的手,掌中传递出的力道便是二人各自的决心。 随后,二人齐向欧阳葵道别。 “小葵,我要跟你荣哥哥去中原了。你放心,从今以后,我绝不会再自甘堕落了。为了你,我会好好地活下去!” 小葵,对不起,哥哥骗了你,可只要能救你,任何代价我都在所不惜!等你回来之后,要怎样怨我恨我都可以。 哥哥也跟你保证,无论将来发生什么,我都一定会拼了命保护你荣哥哥,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他性命! “小葵,我会替你好好看着他,绝不会让他再沉沦,我说到做到。” 坟头寒风拂过,冷风扬起坟前堆放的纸钱,哗啦啦满天飞舞,好似欧阳葵在回应他们的话。 两天后,欧阳烈遣散了镖局所有弟兄,并分发了足够的银两让他们去自谋生路。 送他们离开时,欧阳烈在心底默默为他们祈福。 都走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去过属于你们的平凡日子,永远也不要再跟我这个背信弃义之人扯上关系,都走吧! 离开燕州那日,他在自家门前望着“聚义镖局”招牌不再的门庭凝望了许久不语。 慕荣上前与他并肩,凝望大门紧闭的欧阳府坚定道:“终有一日,我们一定还会回来的!” 欧阳烈闻言复杂一笑,心内暗悲。 会有那一天吗?应该不会有了吧,呵…… 他知道,此去便是再无归期! 许久之后,他最后深深看一眼家门口的样子,而后毅然转身,轻轻说了一句:“走吧!” 踏出的这沉重的一步,便是死后入无间,欧阳烈也绝无怨言! 第267章? 一生业障三重罪(四) () 欧阳烈不知那黑衣面具人是谁,也不知他把欧阳葵带去了哪里,只是每隔一月,他就会派人送来欧阳葵亲手做的衣裳鞋子之类的东西,还有欧阳葵的亲笔家书。 妹妹的针线和字迹他不会认错,所以他能确定妹妹还活着,而他也照样会每月回信安抚欧阳葵,让她安心养病,等事情办完后,他就会去接她回家。 他当然也曾不止一次地要求见欧阳葵,然而对方却说时机到了自然会让他们兄妹相见。 要害捏在人家手里,欧阳烈也只得屈从。 原本他以为,他们会很快找上门来,可是那之后竟然两年间都相安无事,直到乾丰二年冬的癸酉之乱,那是面具男两年来首次派给他任务。 他也曾心存侥幸,祈祷那个人已经把他忘了,可该来的还是来了。 他虽不知面具男是何人,但癸酉之乱过后,他敢肯定,那个男人必定跟楚天承脱不了干系。 这么一想,当初他被设计、迫不得已潜伏在慕荣身边就说得通了,只是那个人的未卜先知让他开始强烈不安。 长河谷一役,北征大军几乎军覆没,慕家父子虽然都得以幸存,但却难以预料他们以后还会有什么阴谋,尤其慕荣在那次劫难中大出风头,恐怕往后不止他们,就连漠也会对他重视起来。 一想到是因为自己的背叛而让慕荣走到风口浪尖,从此要提防不知来自哪一方势力的明枪暗箭,他就内疚自责痛苦不已。 自古忠义难两,为遵守对父母的承诺,背叛相交多年的生死兄弟自是天地不容,他心知自己的终途只能是一命相抵,偿还罪孽。 从长河谷一役真正踏上背叛之路起,他就痛苦煎熬不已,可为了妹妹,他又不得不继续活在这样的煎熬里。 然而,在忍受这种痛苦煎熬的同时,他的内心又获得了畸形的平衡,因为他认为这是自己背叛兄弟应当付出的代价,不如说这点惩罚还远远不够! 从此,他便日日期待着报应来临的那一天。而在那一天来临之前,就让我好好品尝这份痛苦煎熬吧!让我慢慢地腐朽在这人间地狱里,直到一切终结! 这几年来,他虽一直听从面具男的指示,但却一直有一个底线,那就是不能威胁到慕荣的性命,否则他宁愿玉石俱焚。 所以,当初癸酉之乱过后,洛倾鸿以九门掌门的身份出现在鄢都紫耀军帅府时,他才会那样紧张地挡在慕荣身前,剑指洛倾鸿质问:“不知九门掌门大驾光临,有何贵干!” 他表面上虽没有太多表现,可实际上他的心脏都快跳出来了,本能地惧怕九门掌门来此会揭穿他的身份,同时又怕他会对慕荣不利,甚至威胁慕荣的生命。 所以,他几乎是出自本能的,不假思索地就挡在了慕荣身前。 慕荣问他:“浩然,你怎知他便是追命九门的掌门?” “……从前行走江湖时偶然碰到过一次,虽只匆匆一面,但他身上独有的气质我绝对不会忘!”欧阳烈搪塞道。 慕荣没有注意到,欧阳烈说这话之前有片刻的迟疑,其实他恨不得真的上前一剑了结了那个黑袍面具人。 洛倾鸿对他张狂邪笑道:“哟,原来是欧阳当家,真是好久不见了,我说聚义镖局怎么关门了呢,敢情儿是另谋高就了呀~” “少跟我套近乎,我跟你不熟!说,你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洛倾鸿静静地看了看百里乘风,又看了看欧阳烈,面具下那双眼中有探究、有讽意、有邪魅,那种像是浑身寸丝不挂被人从上到下、从里到外看个精光的感觉令欧阳烈瞬间炸毛。 “有什么好看的!快说,你来此究竟有何目的!” 洛倾鸿看着欧阳烈一副“你若敢乱来,我便玉石俱焚”的架势,想起了欧阳烈曾经说过的话,他当然不希望失去这枚极其重要的棋子。 所以,他将欧阳烈暂时放到一边,专注对慕荣攻心。 而事实上,那一次他也的确达到了目的,慕荣的确因此而痛苦不堪。 离开时,欧阳烈一剑架在他脖子上,咬牙切齿道:“你想这样就走?!” 洛倾鸿侧脸斜眼瞟向欧阳烈,那双眸子投射挑衅的邪笑:“怎么,欧阳当家想阻拦我?你,做得到吗?” “我……!” 欧阳烈知道,就算他现在杀了洛倾鸿也没用,救不了妹妹,也改变不了敌人意图对付慕家父子的野心。 最后,他只能无奈地放下了剑,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你……走吧!” 楚昭回头看了看欧阳烈,居然说了声:“多谢欧阳当家高抬贵手,后会有期~”随即便大摇大摆扬长而去。 没有人知道,就在那一夜,他曾悄悄潜出城外,而洛倾鸿果然在城外候着他。 “你发出的情报迟了。”洛倾鸿开门见山地质问他。 “我确实不知他们父子暗中的计划,所有人都被他们骗了,等我发出消息时已经来不及了!” 洛倾鸿面具下的眼笑得还是那样邪魅,看着比从前更加人,看了欧阳烈许久,终于松口:“罢了,不知者不罪,但下不为例。” “……”欧阳烈怒气冲冲地瞪了他许久,并没有因为他的“宽赦”而感激,而是不善地问:“你们到底何时才肯让我见小葵?” 你们? 洛倾鸿对欧阳烈这个用词特别留了心,看来他已经猜到了自己背后之人是谁。 不过也无妨,因为这并不影响他们的计划。 “欧阳当家不要心急,该让你见时,自然就见到了。” 欧阳烈恨得咬牙切齿,却只能逼迫自己往肚里咽。 “小葵……她还好吗?” 身后凌云递过一个包裹,洛倾鸿单手接过包裹,举到欧阳烈眼前。 “这是欧阳姑娘要我带给你的。” 欧阳烈颤抖着手接过包裹,剥开裹着的布,看到里面是新作的衣裳,朴素的衣料上那密密麻麻的针线一丝不苟,连镶金的纹路线边都是一针一线缝制而成。 欧阳烈抚摸着衣裳,眼里闪动着心疼的泪光。 洛倾鸿道:“还望欧阳当家不要忘了我们之间的约定,否则我随时都可以断了她的解药。你要知道,她每个月服用的解药都只是暂时压制毒性,他体内的‘七殇绝命蛊’并没有解。” 欧阳烈抬眼看向他,含泪双眸充满仇恨和怒火:“希望你们也信守承诺,事成之后把小葵好好地还给我,且不得伤及怀霜性命,否则……” “否则玉石俱焚嘛~”洛倾鸿笑着接过欧阳烈的话,邪气道:“放心,我们一定遵守约定。” 洛倾鸿笑着转身,夜空中传来他妖柔而有力的告诫:“欧阳当家,最后提醒你一句,有些事你心里明白就好,这样对你、对我、对令妹都安。” 那一日,眼睁睁看着洛倾鸿离去,欧阳烈就在心底自嘲:欧阳烈啊欧阳烈,迟早有一天,你会遭天打雷劈的吧! 可事到如今,他早已无回头路,也早已无可辩解。既然已经对不起兄弟了,那就算是拼了命也要让妹妹得救,否则他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他不知道的是,“七殇绝命蛊”乃天下奇毒,原本知之者便极少,能解者更是难寻。 它还是楚天承钳制九门众的机密法宝,洛倾鸿暗中研究多年也尚未破解其方,更别说彻底解毒了。 当初设计欧阳烈之事乃是楚天承暗中先斩后奏,对欧阳葵下了“七殇绝命蛊”,在欧阳烈派人南下求医之前,楚天承才告知他这一切。 到底还是楚天承了解他的本性,料定他必定对无辜的欧阳葵下不了手,所以他便先下手为强,让他再无退路。 ================================ 再来就到了今年二月锦州之围那次。 其实戊申日那夜,城南危机之前,洛倾鸿确实曾私下见过欧阳烈,说是为追究欧阳烈之前未能及时通知他们夜袭之事。 而那次也是同样,是慕篱特意安排,慕荣也没有告诉任何人,所以他知道的时候确实已经晚了。 但欧阳烈没有料到的是,楚天承和洛倾鸿已经觉察到他开始刻意延迟情报传递。如此一来,他们埋下这枚棋子的意义也就没有了,但他们又不能拿他怎么样,还得让欧阳葵好好活着,因为留着欧阳烈或许还有用处。 所以,那一次洛倾鸿见他的真实目的,其实是为了暗中下毒。 当时,欧阳烈因为他们的布计威胁到了慕荣的性命,因而处于愤怒当中,且明白指出锦州城若破,他们一定不会放过慕荣,故而他绝不会让锦州城有失。 面对他的愤怒,洛倾鸿那个时候只是笑了笑。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与洛倾鸿接触的时候,他就已经被洛倾鸿暗中下了毒,而他自己却毫无察觉。 所以,那一夜城南的危机,他是真的毫不知情,所以出现状况时他才会那样惊慌恐惧。 他自认已经对不起慕荣太多,唯一能做的就是拼死保他性命,若是连他性命都保不住,那就算自己救活了小妹,只怕小妹也不会再认他,他自己也永远不会原谅自己。 所以,那一夜,中毒的欧阳烈并不着急解毒,因为他将中此毒看作报应,也看作是赎罪,他中得心安理得,而这加深了慕篱查出背后隐情的决心。 慕篱猜测得没错,那些中毒的将领之所以得救,的确是欧阳烈暗中替他们解了毒。 庚戌日狂风暴雨之夜,慕家兄弟皆遭受巨大打击各自昏迷,人心惶惶,军心浮动,所有人注意力都在慕荣身上,欧阳烈趁机孤身潜出城,见洛倾鸿。 “交出解药,他们是无辜的!否则,我立刻就自尽在你面前!”狂风暴雨的城外,他简单粗暴地直言来意。 洛倾鸿自然不能让他自尽,知道解药是非给不可,但扭曲如他又怎会痛快地交出解药。 “欧阳当家,别怪我没提醒你,长平侯的背后一直有司过盟在暗中助他,他们可不是吃素的,说不定你早就已经暴露了。” “多谢提醒,若真如此,欧阳烈求之不得!就让他们解决了我,一了百了,这样一切煎熬就可以终结了!” “欧阳当家不想救令妹了?” “所以,如果你还想继续从我这里得到情报,就最好祈祷我不会被他们识破。” 说完,他就带着解药迎着狂风暴雨大踏步离开了。 其实,欧阳烈打从心底是盼望着司过盟能早日发现他的,希望有人能来结束他的罪孽,奈何司过盟一直没有动静。 欧阳烈不知道的是,正是因他这一举动,慕篱才更加确定要挟他的幕后黑手就是楚天承和九门的人,也才明白九门的人是因兄长才会找上欧阳烈。 正因为他明白了欧阳烈是因为兄长才会遭受这些折磨和痛苦,也因为他相信他对兄长的情义,所以才没有任何动作,也才会坚持不懈地追查欧阳葵的下落,以期早日解放他,替兄长赎罪。 所以,慕篱才能放心地让欧阳烈继续留在兄长身边,这次钟灵山之困他也才会那样地信任欧阳烈。 然而,他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没算到洛倾鸿这个意外。 第268章? 罪偿业消许来生(一) () “长河谷那次伏击,他们之所以会知道我们的突围计划,就是因为我暗中给他们通风报信。他告诉我,只要不让你们父子回京,只要托住你们几日,京城大事便可定,他跟我保证过不会伤你性命!” 看着对面那个浑身都透着邪气的妖孽之人,欧阳烈内心愤怒、悲痛、悔恨、自责、煎熬等等各种情绪交织,几乎要将他的心撕裂。 他曾天真地以为,他们如此处心积虑地针对慕荣必定都是冲着慕谦去的,那么至少慕荣的性命是不会受到威胁的。 直到锦州围城那次,直到慕荣的性命受到威胁,他才终于明白,当年他们埋下他这枚棋子,原本就是冲着慕荣来的! “锦州城那次围城,他们之所以会知晓你的行动,也是我暗中通风报信。他们跟我保证过,绝不会伤你性命!” 欧阳烈悔不当初,痛苦难当,怒恨交加,看着洛倾鸿道:“是我太天真,竟然信了他们的话!” 直到那一夜,他才彻底明白,他们从一开始就没打算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 直到那一夜,他才彻底明白,他们要的不仅仅是慕谦的倾覆,要他们永无翻身之日,更要取他们父子的性命! 直到那一夜,他才彻底明白,自己一直以来错得有多离谱! 对方既然会用那样的手段将他逼上不归路,就说明他们本就不可能是会信守约定的人,可笑自己竟还一直奢望能救回妹妹! 当欧阳葵出现的那一刻,他便已知自己错了,从一开始就大错特错! 有些事注定是强求不来的,就像妹妹的命数。 而自己背叛兄弟换来的结果便是如此,他终究还是要为自己曾做过的一切付出代价! 事情至此,慕荣也终于什么都明白了。 其实,一见欧阳葵,他心里就已经有了答案,只是直到此刻,直到听欧阳烈亲口说出了所有真相,他才终于肯完确认,他想得没错,他们兄妹俩所遭受的一切都是因为他! 直到此时此刻他才终于明白过来,当初在欧阳葵“坟”前,欧阳烈之所以哭得那样悲痛、不能自已,其实是为背叛他、背叛他们兄弟之间十多年的生死情义,并且长久以来,他一直都活在这种痛苦与煎熬之中! “所以,长河谷时,你才会那么不要命地为我开路,甚至不惜做我的人肉盾牌?” “所以,长河谷之后那么多次险境,你才会寸步不离地守在我身边。倘若我猜得不错,你甚至希望能为我而死,对吗!” 他说话的语气与当初在燕州欧阳葵坟前时像极了,又气又怒又心痛却又极力压抑火气。 但是,下一句他便忍无可忍地爆发了。 他红着双眼冲欧阳烈猛然怒吼道:“欧阳烈!为何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伟大?!在你看来,我就只是一个需要你如此保护的人吗?!在你眼里,我竟是如此不可靠,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可是,骂完欧阳烈,他的心却更痛了。 他无法欺骗自己,他悲,他痛,他怒,他恨,他内疚,他自责,千种心绪万般情彼此纠缠,将他的心搅成了一团乱麻。 然而比起欧阳烈对他的欺瞒,还有这些年来他们兄妹俩为他承受的这一切,他更痛恨自己! 除了癸酉之乱和锦州之围两次面对痛失至亲至爱,他的心便再不曾如此痛过,极少在人前流泪的他今日终于当着众人的面湿了眼眶,落下了愤恨心痛又极为隐忍的泪。 欧阳烈看着这样的慕荣亦心痛不已,眸中含光苦笑道:“怀霜,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 “你太重情,虽然这也是你的优点,可身在这样的乱世,太过重情终归不是好事,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 一行泪划落,紧接着更多的泪接连不断地滑落,欧阳烈却仍对慕荣笑道:“其实,你不是没有怀疑过我,你只是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 “……” “呵~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慕荣看了一眼秦苍,暮然回想起了当初他离京时秦苍的嘱咐。 …… “还有,不要太过相信你身边的人,要时刻保持警惕。” “嗯……嗯?” “总之你只要记住我的话,对任何人,包括你身边的人,都要时刻保持戒心。” 当时慕荣就觉得秦苍话里有话,必定有什么隐情和苦衷,似乎在暗示什么。 如今回想起来,他果然早就察觉到了什么。 他转头看向对面被敌人钳制着、哭得不成人形的欧阳葵,无比自责又无比心疼,痛心疾首道:“对不起,小葵,是我连累了你们。” 如果你们不曾认识我,也许就不会遭受这些苦,对不起…… 但是,他把这句话咽了回去。 欧阳葵也是直到今日才知,原来当日哥哥对她说的那些话都是骗她的,原来她被送到南齐那个与世隔绝的湖心小筑休养的背后竟藏着这样残酷的真相! 原来她每个月都要定时吃的药竟是这么回事,原来那个每月都会出现一次的温柔的少谷主说哥哥有大事要做,等事情办完了就会来接她,这一切也是骗她的! 原来,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害哥哥成为了不忠不义之人,害他这几年来一直活在这样痛苦与煎熬中,那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啊! 而哥哥背叛的那个人原是他在这世上最亲密的挚友、知己、生死兄弟,更是她心之所属的如意郎君啊! 她是宁死也不愿哥哥变成不忠不义之人的,更不愿看到她的荣哥哥受到任何伤害! “不,荣哥哥,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哥哥……是我害了你,也连累了哥哥,是我对不起你们……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才害你被坏人利用,更伤害了荣哥哥,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欧阳烈连连摇头,含泪心疼道:“小葵,不是你的错,这一切都是哥哥自己的选择,跟你没有任何关系!” 他在劝慰欧阳葵时却没发现自己比她哭得更伤心,更悲痛。 慕荣那张线条一向紧绷的脸此刻也现出难得的悲情温柔,眼中写满心疼,对欧阳葵道:“小葵,你放心,我不会怪你,也不生你哥哥的气。” 他看向欧阳烈道:“他也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我的事。” “……” 欧阳烈看向他,慕荣坦然视之,反倒让欧阳烈的罪恶感更深,心更痛。 欧阳葵闻言却格外欣喜:“真的吗,荣哥哥?你真的不怪哥哥,也不生他的气?” 慕荣看向她宠溺道:“傻丫头,我几时对你说过假话?” 欧阳葵满脸泪痕甜甜地笑了:“嗯!荣哥哥说过的话从来都是算数的,我相信你!” 欧阳葵单纯的一句“我相信你”让慕荣眉头一皱,心头又狠狠一痛。 一串掌声再度刺耳地响起,只听洛倾鸿十分拉仇恨道:“真是妹有情、兄有义,情真意切,感天动地啊~” 他走到欧阳葵面前,倾身凑近欧阳葵邪魅笑道:“可是欧阳姑娘,你可知你对不起他们的可不单单只有这件事。” “……” 欧阳葵抽抽噎噎地怒视着他,对面一众人也都紧张地看向这边。 洛倾鸿接道:“欧阳姑娘,你身患奇疾,普通药石收效甚微,多年来一直为病痛所苦,但自那年老神医为你看诊过后,你的病就大有起色了,你可知这是为何?” “洛倾鸿!” 欧阳葵正欲开口问,欧阳烈却怒声截断了他的话:“你少扯这些没用的,说,你到底要怎样才肯放了小葵!” 洛倾鸿身未动,只是侧脸斜眼瞟了一眼既怒又紧张的欧阳烈,邪笑道:“欧阳当家问这话不觉得多余吗?” 他眼神往慕荣身上一瞟:“你说,我要怎样才肯放过令妹呢?” “你!” 欧阳烈怒极欲冲上前去,被慕荣一把拦住,冲他摇了摇头,可欧阳烈还是一副焦急又不安,甚至还隐有一丝害怕的样子,慕荣便心生疑惑。 此时,却闻欧阳葵质问:“你刚刚的话是什么意思?给我说清楚!” “小葵,别听他瞎说!他不是好人,他说的话没一句是真的,你不要信他!”欧阳烈再次开口,企图阻拦洛倾鸿的回答。 慕荣再次看向欧阳烈,这次他确信洛倾鸿的话必定藏有什么他不想让欧阳葵知道的隐情,所以他才这么着急地截住洛倾鸿的话。 第269章? 罪偿业消许来生(二) () 见欧阳烈一副又急又怕的样子,洛倾鸿又侧脸瞟向他笑道:“欧阳当家,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又何必急于否定呢?” 欧阳葵却完不理解欧阳烈的焦急和不安,一脸无所畏惧道:“哥哥,没关系,让他说!” 洛倾鸿回过头看向欧阳葵,称赞道:“欧阳姑娘好胆识!” “少废话!快说,我倒要看看你究竟能说出什么花样来!” 洛倾鸿嘴角的弧度又上扬了一些,这一次他终于侧过身,站在了欧阳葵跟前看向对面的欧阳烈道:“其实很简单,欧阳姑娘不愿以命换命以求病愈,那么唯一能让姑娘好起来的方法便是‘以血养气’。” 欧阳葵登时便明白了洛倾鸿这话的意思,震惊地看向他。 慕荣的讶异亦不亚于她,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什么,转头复杂地看向欧阳烈。 洛倾鸿将视线收回,再度看向欧阳葵道:“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其实也是‘以命换命’,那几年,你的哥哥一直在用他的鲜血和生命力为你续命啊,欧阳姑娘~” 欧阳葵将头僵硬地转向欧阳烈,整个人激动得嘴唇都在发颤:“哥哥……” 欧阳烈见瞒不住了,遂宽慰道:“小葵,哥哥没事,我长得五大三粗的,身强体壮得很,每个月就放几次血做药引而已,不打紧的,你看我现在不是还好好的吗?” 欧阳葵的心一抽一抽地拧着疼,眼泪又哗啦哗啦往下掉,跟慕荣先前的反应一样,又气又怒更心痛。 “为什么……为什么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肯告诉我!你以为这样就是对我好吗,这样我就会开心吗!阿爹阿娘走得早,你一个人又当爹又当娘把我带大,还因为我至今都未成家,我知道你有多难多辛苦。可如今我已经长大了,不再是从前那个只能躲在你身后、时刻需要你保护的小丫头了,为什么你就不能多信任我一点,为什么不肯让我替你多分担一点!对你来说,我就那么没用吗!” “不!不是这样的,小葵,不是这样的!”欧阳烈急忙辩解,却被欧阳葵满脸的泪水闹得心慌意乱,六神无主。 “……对不起……哥哥,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我害苦了你……对不起……” 跟慕荣一样的反应,欧阳葵一通发泄过后,留下的便只有无尽的自责和痛苦。 此时,洛倾鸿的声音再度传来:“欧阳姑娘,你对不起的人可不止令兄和长平侯哦~” 欧阳葵这次比前面抽噎得更厉害地看向他,恨意也因为适才真相的冲击和悲痛而被压制了。 洛倾鸿眯起双眼道:“这五年来,你哥哥都不在你身边,这也就意味着需要另外有人用他的鲜血和生命力接着为你续命,否则你怕是活不到今天。每隔七日一次的滋补汤药啊,欧阳姑娘,你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满身罪孽了呢~” 洛倾鸿的话犹如当头棒喝狠狠地敲在了欧阳葵的心头,令她整个人仿佛都冰冻在了当场。 “小葵,不要听他的!洛倾鸿,你快放了她!我跟她换,你把妹妹还给我,还给我!” “浩然!”慕荣奋力拉住情绪失控的欧阳烈。 洛倾鸿终于转过身面对他们,偏头邪笑问:“你跟她换?我的欧阳当家,你莫不是被愤怒冲昏了头脑,我要你来作甚?” 他将视线再次移向慕荣:“你知道我想要的是谁。” 慕荣面容冷峻,用死亡眼神注视着他。 洛倾鸿却依然笑得肆无忌惮,更直白地要挟道:“长平侯,你该不会是想眼睁睁地看着欧阳姑娘在你面前香消玉殒吧?” 慕荣绷着脸,眼中藏怒带杀,锁眉不语。 一直心痛落泪不止的欧阳葵此时除了抽噎之声再无一语,只看着对面那两个她生命中最重要的男人,眼中却满是不舍。 “哥哥,对不起,若非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拖累至此,活得这般痛苦,更不会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一切皆因我而起,现在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倏然,欧阳葵手中不知何时握了个瓷器碎片,在众人都来不及反应的情况下,竟用那碎片狠厉而决绝地划破了天鹅颈! 顿时腥红飞溅,血流如注! “小葵!!” “浩然,冷静!” “欧阳将军,不能过去,危险!” …… 秦苍、乘风、云清等人都使出吃奶的力气拉住发狂失控的欧阳烈。 慕荣虽也愤怒至极,然而他却克制住了自己,并且帮着众人压制住暴走的欧阳烈。 倒落尘埃的刹那,欧阳葵望着奋力朝她扑腾的欧阳烈,笑得那样凄美绝艳。 哥哥,今生是小妹拖累了你,害你一生受苦,来世换我来照顾你,换我为你遮风挡雨,可好? 含笑闭目的那一刻,她终于将目光投向了那个她默默爱了一生的男子,眼角流下了这短暂而又绚丽的一生的最后一滴泪。 君生我未生,缘浅意难平。 情深盼来世,结发为良姻。 荣哥哥,来生若有缘,但愿我能早生几年,早一点遇到你,结一段情深缘亦深的良姻,做你一生一世的良人,可好? 欧阳烈从来不知,原来五六丈的距离竟是如此的遥远,遥远到分割了生死,阻隔了阴阳! 五六丈的距离,因为他跨不过,所以从此与唯一的亲人生死诀别! 一叶落的瞬间,因为他赶不上,所以从此与唯一的妹妹阴阳两隔! 从亲见那令他肝肠寸断的一刻起,他的心便已瞬间冰封。 从目睹那令他魂飞魄散的一幕起,他的命便已顷刻凋亡。 被众人死命拉拽着的他声嘶力竭地哭喊,然而对面那含笑闭目的人却是再也不会呼出一口气,再也不能唤他一声“哥哥”。 他再也听不见她总是充斥整个聚义镖局的欢悦之声,再也看不到她那向阳花开般的灿烂笑容。 感觉到手中之人停止了挣扎,慕荣等人松开了手,欧阳烈便瞬间脱力跪倒在地,以头磕地放声嚎哭,其情其景直撼乾坤,直叫鬼神同泣,天地同悲。 这悲痛至极的嚎哭甚至穿透了地宫,和远山连天的大火激烈碰撞,被大火映照得璀璨如虹的炫丽夜空恰似一场壮烈而凄美的送葬! 欧阳烈从未像此刻这样悔恨过。 他悔,悔不该听信诡言,亲手将自己推入这条不归之路! 他恨,恨不该假言欺人,亲手将妹妹送上这条死亡之途! 眼看着大义赴死的欧阳葵和痛不欲生的欧阳烈,双眼赤红的慕荣亦落下了连绵不断的心痛的泪。 他伸出手想要去安慰欧阳烈,却又停在了半空,五指都不听使唤地颤抖着,迟疑着。 最终,他还是将手收了回来。 他又将视线投向对面香消玉殒的欧阳葵,更觉他的心都好像被撕裂了。 他虽对欧阳葵没有男女之情,却有兄妹之谊,打小便将她当做亲妹妹一样疼爱,虽不能像欧阳烈一样日日陪伴她长大,但对她的怜爱与疼惜却并不比欧阳烈少。 傻姑娘啊,今生是慕荣欠你,来世若有缘,慕荣定许你一生一世不离不弃! 第270章? 罪偿业消许来生(三) () 所有人都一片肃静,饶是身为布局者的洛倾鸿望着那个倒落尘埃的女子也满脸惊诧,久久不能平静,眼中浮现出一丝属于曾经的洛少谷主的悲悯。 他紧了紧负在背后的手,碧色广袖深衣下,里衣窄袖遮住了他手腕上重叠的割痕。 没有人知道,适才他所谓的那个欧阳葵愧对的人便是他自己。 欧阳葵原本就极度体虚,一直靠以血养气之法续命,否则早在八年前顾老神医路过燕州那年,她便已香消玉殒了。 而“七殇绝命蛊”之毒即便不会立刻要了她的命,但此毒长久潜伏体内,对她肌体的损伤依旧不可小觑。 由楚天承开头、他负责执行的这个周期奇长的布局里,欧阳葵对欧阳烈的牵制至关重要,所以欧阳葵不能死。 然而,洛倾鸿却无法抹灭他那颗淹没在复仇面具下的善良本心,终究不忍伤及无辜,所以这五年来,他便一直以自己的血做药引为欧阳葵续命。 在这场长达二十多年的复仇拉锯战中,他对仇人狠,对仇人残忍,对自己更狠、更残忍。 其实,他也曾尝试用其他人的血,包括九门阴阳判官和左辅右弼,可遗憾的是,没有一个人的血能达到理想的药效。 所以,最后他不得已只能亲自放血入药,结果药效却出奇的好。 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天意如此,他用欧阳葵控制欧阳烈为他们所用,而他则要付出血的代价为欧阳葵续命。 而在他潜伏在慕荣身边的这些日子,自有“蝶影”的人会定时来取他的血,以炼制给欧阳葵续命的药。 他上前两步,看了看地上的欧阳葵,沉默了片刻,继而转头对慕荣道:“长平侯,又一个无辜之人因你而死了,不知君侯此刻作何感想?” “……” 慕荣瞪着血红的双眼看向洛倾鸿,一脸冷峻肃杀。 洛倾鸿却仍狷狂邪魅地笑道:“是楚天承最早看出你非池中物,终有一日,蛟龙必会翻云覆雨,所以才早早地布下了此局。老实说,起初我是不信的,直到见到那本手札。” “……” 慕荣眉心一动,仿佛又感受到了当日初见那本手札时那股撕心裂肺的痛。 洛倾鸿接道:“没错,就是我在鄢都时交给你的那本手札。如今想来,楚天承果真是慧眼独到,早早地就看出了你隐藏的锋芒,只不过你竟拥有帝星命格,这却是我们远不曾料到的。” 听到“帝星命格”这四个字,众人纷纷看向慕荣,神色各异。 洛倾鸿顿了顿,看向慕荣的眼中多了一分狠毒,接道:“慕荣,但凡留在你身边的人,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至今为止,究竟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你可曾数过?” “……” 秦苍闻言,终于明了钟灵山此局的意图。 他们层层布计,绝不单单只是为了将慕荣逼入绝境,他还要彻底摧毁他的心志!万一如此层层布计还是让他死里逃生了,那也要力求能在他心上留下永不磨灭的伤口。倘若能让他就此一蹶不振,那自是最好不过! 杀人又诛心,不给对方留一点余地,这倒是很符合楚天承的行事风格。 慕荣眼神变得凌厉,终于出声,但声音却有些微的嘶哑道:“我一度以为洛少谷主是敢作敢当的真君子,却不料你竟是如此卑劣懦弱之人!无法直接针对我,便对手无缚鸡之力的姑娘下手,你的手段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洛倾鸿眉宇微怒,却仍表现出对他的嘲讽丝毫不以为意的样子,睥睨慕荣道:“若事事都像长平侯这般拘泥手段,如何能成大事?” 慕荣冷笑:“自古乱天下者,皆以此蛊惑人心,然天地有正气,浩然乎长存,尔等所谋必不会得逞!” 洛倾鸿双眼微眯,眸中的阴谋意味更浓,邪魅一笑:“的确,我们所谋之终极能否得逞,目前来说尚是未知数,不过今夜所谋能否得逞,却是很快便可见分晓了。” 慕荣心中微动。就洛倾鸿这句话听来,他们极有可能还有后手,秦苍、乘风、云清等亦听出了洛倾鸿此言的弦外之音。 在他二人这短暂的对话间,崩溃的欧阳烈已渐渐停止了崩溃悲嚎,望着欧阳葵跪在那里如同一尊雕像。 从长河谷开始,这条不归路上,因为自己的背叛到底葬送了多少无辜的生命,他早已数不清。终究是自己造孽太多,天地不容,才会落得如此下场。 当初本是为救妹妹才踏出这一步,如今非但未能救得她,自己也落得个不忠不义的下场,欧阳一门世代英名一朝毁于他手! 背叛如此信任自己的生死兄弟,几度陷他于死境,男儿在世,上愧对列祖列宗,下愧对兄弟至亲,他还有何颜面活在世上! 只见他一脸视死如归缓缓起身,面向慕荣,眼中含泪凄然一笑,完不在意刚才他们都说了什么,自顾自地对慕荣道:“怀霜,还记得我平生两大夙愿是什么吗?” 慕荣看了看对面香消玉殒的欧阳葵,转头拧眉答:“……治好小葵的病,以及收复关北失地。” 欧阳烈嘴角苦涩一牵:“看来我是等不到失地收复的那一日了……” 欧阳烈至今都无法忘却,那年关北陷落,朝廷军队纷纷弃城池和百姓逃往关内,紧接着漠铁骑便耀武扬威地开进了燕州。 残虐无道的胡人见财就抢,见人便杀,见色既奸又杀,奸淫捋掳,巧取豪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根本不把中原百姓当人看! 那一日的燕州火光冲天,满城硝烟,哀鸿遍野,时年只有十岁的他亲眼看着他的故乡一夜之间变成了人间地狱! 然而,这一切仅仅只是噩梦的开始,之后的二十多年间,胡人每年都会到汉人的地盘烧杀抢掠数次,每每刚要丰收,胡人铁骑便来了,百姓始终处于水深火热之中。 后来,尽管漠皇帝逐渐推行南北官系双轨制,胡人渐渐不再滥杀了,可奸淫捋掳、巧取豪夺、肆意破坏等等却从未停止。这二十多年来,漠上下从来都只是将关北诸州当做粮仓、金库,任他们予取予求! 所以啊,关北的百姓年年都盼啊,盼啊,盼着朝廷派兵来收复关北,盼了一年又一年,翘首引领,望眼欲穿,却还是没能等来朝廷大军,有多少人到死都还念叨着朝廷为什么还不派兵来解救他们! 欧阳烈望向近在咫尺却远在天涯的欧阳葵满目痛心道:“究竟还要多久,这乱世才会终结?到底还要牺牲多少人,这天下才能归于太平?” 欧阳烈这番话,还有他说这话的语气让慕荣没来由地一阵心慌。 “说什么傻话,你一定会看到的!终有一日,关北会收复,乱世会一统,天下会重归太平!” 慕荣的话铿锵有力,震慑在场每一个人的心,包括对面的敌人。 秦苍、乘风、欧阳烈、云清以及司过盟众和三千玄甲皆双眼放光地看向慕荣,可在对面洛倾鸿和唐狄听来却是那样地刺耳。 唐狄蹙眉肃穆道:“果然不能让长平侯活着离开钟灵山,否则他必将成为我们未来的大患!” 洛倾鸿看着对面受千人崇拜瞩目的慕荣,眼神莫名。 欧阳烈被慕荣这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激情澎湃,有那么短暂的一瞬,好似连欧阳葵之死带给他的阴霾也都被驱散了。 “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 尽管他已知晓自己的末路,但在这一刻,他仿佛看见了未来无限的光明。 然而他这一笑,却让慕荣的心更加慌乱不安了,刚要开口说什么,欧阳烈却又抢先一步道:“怀霜,还记得当初你曾提出想放我离开,还我自由吗?” “……”欧阳烈此时突然提起此事,让慕荣的心揪得更紧。 “其实,那时我真的是又气又恼,但我恼的是我自己。” 欧阳烈看了看对面的洛倾鸿:“他们的目标既是你,就一定不会放过你,即便没有了我,他们也一定会再找其他人潜伏到你身边,不断找机会对你下手。” 欧阳烈转回来再次看向慕荣:“与其如此,还不如让我来,至少我绝不会让他们伤你性命!所以,无论如何,我都绝对不会离开你,就算拼了我这条命,我也要护你周!” 慕荣此刻已经能确定他先前的猜测了,欧阳烈的确存了死志! “……浩然!” 然而,欧阳烈却立刻以手势止住了他,对他摇了摇头,表情忽变,觉悟而伤感道:“怀霜,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明白我错了,这条路非但救不了小葵,还会让我自己也万劫不复。但是很可惜,人生没有重来,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他顿了一下,仿佛是为了蓄积力量,他深吸了一口气,而后接道:“是做兄弟的有愧于你,我已经错过一次,所以绝不能再错第二次,今夜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这是我欠你的!” “浩然,你要做什么!” 慕荣的心快到嗓子眼了,然而欧阳烈却完不理会他,兀自看向秦苍。 第271章? 罪偿业消许来生(四) () 秦苍也看向欧阳烈,两人就这样默默对视,半晌无言。 面对已存了死志的欧阳烈,终是秦苍先认输了,五味杂陈道:“我果然猜得没错,但真相却大大出乎我的意料。” 欧阳烈凄然一笑:“我一直不明白,你是从何时开始知道的,又是怎么知道的,我不认为我曾漏出过什么破绽。” 秦苍耸了耸肩,苦笑自嘲道:“我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唯独直觉一向很准。” “呵……”欧阳烈苦笑:“记得长河谷伏击时你曾问我,是否觉察到了什么,现在回想起来,那时你就已经开始怀疑我了,对吗?问我是否知道了什么,其实是在试探我,对吗?” 秦苍不语。 “龙,我一直都知道,你虽看似不着调,但其实你比谁都在意怀霜。” 他看了看乘风,然后又看向秦苍接道:“有你和乘风这样的兄弟陪在他身边,我就放心了。” 曾几何时,秦苍和乘风对慕荣那份默默无闻却无处不在的守护让他的背叛显得那样卑劣、丑陋、可恨至极,让他日夜饱受煎熬,而如今,当一切终于真相大白,他再也不用忍受这样的煎熬与折磨,也庆幸慕荣的身边始终有他们这样的兄弟在。 “欧阳大哥。”乘风含泪道。 秦苍心有所感,忽道:“浩然。”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称欧阳烈,以至于欧阳烈竟有些不习惯。 秦苍道:“可知为何我虽对你有所怀疑,但却不曾拆穿你,仍敢让你留在怀霜身边?” “……” “因为直觉告诉我,你对怀霜的情义并不比我们少,倘若怀霜有难,你一定会是第一个站出来,并且愿意用性命护他周的人。” 欧阳烈压抑在心底许久的酸楚终因秦苍这番话而消解,化作万千感动欣慰之泪流出。 “谢谢你,龙。” 秦苍亦凝重冲他点点头。 慕荣越听,怒气越盛,直到秦苍与欧阳烈达成了莫名的默契,他终于忍不住了。 “你们几个!在我面前擅自替我做什么主,你们把我当什么!” 秦苍、欧阳烈同时看向他,异口同声道:“把你当兄弟啊~” 两人说完又相视一笑。乘风亦面上柔和、含笑的眼中充满坚毅看着他。 “……” 慕荣被他们这么一说,更怒,此时对面某人再次拍手鼓掌。 众人循声望去,洛倾鸿上身微倾,看向秦苍和欧阳烈妖孽一笑:“二位对长平侯的情义真是感人至深啊~” 二人怒视他。 洛倾鸿眯起满是阴险的双眼接道:“但……你们该不会以为,欧阳当家替长平侯挡下了我的碧血银针,他就会平安无事了吧?” 欧阳烈、秦苍、乘风等闻言皆惊,他果然留有后招。 欧阳烈问:“你这话什么意思?!” 众人也都紧张地望向洛倾鸿。 洛倾鸿邪魅一笑:“我既费尽心机布下此局,自然要尽最大努力得到我想要的结果。” 随即,他将目光转向慕荣,双眼微微一眯,道:“时间应该差不多了。” 他话刚说完,便见慕荣突然捂住了心口,痛得身体佝偻。 慕荣只觉好似有人在拿着刀剜他的心,痛得他喘不过气来,登时双腿不支跪到在地,随即便挺直扑倒下去! “怀霜!”欧阳烈在他扑倒前将他接住,惊恐大叫。 秦苍亦惊恐万分地扑过去:“怀霜!” “大公子!” “君侯!” “大帅!” 乘风、云清等也都纷纷扑了过去。 只见慕荣双手紧紧捂着心口缩成了一团,浑身抽搐不止,面色惨白,五官扭曲,满头冷汗,青筋暴起,压根听不见他们的呼唤。 顿时慕荣这一方人马手脚错乱,而一众核心人物皆乱了手脚,弄得三千玄甲以及司过盟众人也都失了方寸,浮躁不安。 慕荣感觉自己身体里仿佛有千万个人正手持刀剑在不停地凌虐着他的心脏,剧痛让他几乎不能控制自己!可即便是在失去意识的边缘,他却仍死性不改,一把死死攥住欧阳烈的手臂,楞是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 可是,还是不够,还是很痛!痛到天昏地暗,痛到乾坤倒转,仿佛一场永无停歇的严酷刑罚。 欧阳烈也因慕荣攥着他手臂的力道之大而紧皱眉头,可他也愣是没吭一声。 乘风见慕荣嘴角都已经被他咬出了血,想都不想,便将自己的手伸进了他的口中! 牙关感受到可支撑之物,意识已陷入混沌、分不清是何物的慕荣立刻便一口狠命咬了上去!钻心的痛顷刻传来,乘风狠狠地皱起了眉头,却也愣是没吭一声。只是被咬到手便已痛至此,那慕荣此刻又忍受着怎样的痛?他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无力。 欧阳烈被慕荣紧攥着的手臂仿佛已经失去了知觉,可他却更加用力地回抱住正忍受非人之痛的慕荣,心抽痛不止,泪滴落不止。他甚至都想将慕荣打晕,可他知道,这种程度的痛与折磨,即便把他打晕了,他也还是会被痛醒。 眼看慕荣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眼神都开始涣散,秦苍浑身杀气四溢,朝对面嘶声力竭地怒吼:“洛倾鸿,你究竟对他做了什么!!” 欧阳烈和乘风也看向他,杀气腾腾的眼神分明也在问着同样的话。 洛倾鸿却若无其事地看向欧阳烈挑衅道:“欧阳当家,比起长平侯,我觉得你应该关心一下你自己才对。本来你可以不用死的,入你体内的那些银针原是我用来招待长平侯的,谁知你竟如此痴傻,替他挡下了。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待‘七殇绝命蛊’之毒发作时,就算是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了。” 欧阳烈却似压根没听见他说的话,用杀人的眼光逼问:“你究竟对怀霜做了什么!” 洛倾鸿带着冷笑的双眸一眯,竟不慌不忙、装腔作势地揖道:“欧阳当家重情重义,倾鸿佩服。” 欧阳烈双眼血红瞪着洛倾鸿,秦苍和乘风都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随即,洛倾鸿自怀中掏出一个细小的碧色瓷瓶,向众人展示道:“此乃我近日新炼之毒,由数十种剧毒花草制成,无色亦无味,无需入体,只要皮肤接触就会中毒,而且只要小小一滴便可。因其只在夜间才会发作,犹如百花应月之邀而绽放,故倾鸿为它定名‘百花映月’,诸位觉得可还应景?” 然而众人看他的眼神都是恨不得将他生吞活剥。 洛倾鸿放下瓷瓶握于手中看向众人,仍是一副张狂得意的邪笑:“此毒专攻心脉,一旦毒发,便会持续对人的心脏进行破坏,中毒者会感觉心脏好似受凌迟之酷刑一般剧痛不止,直至精气耗尽,心力枯竭而死,简而言之,就是活生生被痛死!” 他看了看被欧阳烈紧紧抱住、被众人包围、苦状万分的慕荣:“我想,长平侯现在一定恨不得有人能杀了他吧?” 他眉头皱起,摆出一副悲悯不忍的样子啧啧两声,然后道:“看他痛苦万分的模样,我都觉得不忍心了~” 欧阳烈咬牙切齿道:“你给他用的每样东西我们都严格检查过,这毒你是如何下的,又是何时下的!” 洛倾鸿勾唇偏头邪魅一笑:“你们的确够小心了,对他的饮食起居一应接触物品都检查得相当仔细,但是很可惜,你们忘记了这个。” 洛倾鸿从袖中取出一只新鲜的野果,乘风和欧阳烈顿时怒目圆睁! 竟然是野果! 的确,他们对慕荣每日接触之物都会反复检查验毒,但对这新鲜采摘的野果却从未有过疑心,可他们怎么也没想到,洛倾鸿会从这上面下手! “解药呢!!”欧阳烈突然爆发,拔出苍岳便发疯般地要冲向对面。 “欧阳将军,不要!”龙吟赶忙上前拦腰将他死死箍住。 欧阳烈拼命挣扎,发疯似的冲对面怒吼:“洛倾鸿,今日你若不交出解药,我欧阳烈定与你不死不休!快把解药交出来!!” “呵~”洛倾鸿冷冷一笑,眼露阴狠道:“我费尽心思,要的就是这个结果,你认为我会交出解药吗?” 他扫了一眼对面围作一团的众人,邪笑道:“我劝你们也别白费心机了,你们不知此毒配方,不知其炼制过程,便配不出解药,除了我,没人能替他解毒,而我手中这瓶……” 他再次举起手中那个精致小巧的碧色瓷瓶:“便是解药。” 云清忍不住怼道:“你诓鬼呢!刚才你还说这是剧毒!” 洛倾鸿歪头邪魅道:“它是剧毒,可它同时也是解药啊。” 众人一下愣住了。 “现在,除了我手中这瓶,长平侯所中之毒便再无解,因为即便我知晓解毒之法,也无法在他心力耗竭之前配出解药。” 说着,他的眼神突然转阴冷,是那种看着仇人时才有的阴冷狠厉。 随即,只见他手蓦然一松,众人眼看着瓷瓶坠地,哗啦一声脆响便摔得粉身碎骨,内中像水一样的透明液体淌了一地。 第272章? 罪偿业消许来生(五) () 一片寂静的地宫,只见洛倾鸿死盯着被众人包围的慕荣道:“所以,慕荣,你今夜必死无疑!” 空气仿佛骤然冻结,所有人仿佛都忘记了呼吸。 随即 “洛倾鸿!!” 乘风想立刻冲出去将洛倾鸿千刀万剐,奈何他的手被慕荣死死咬住,鲜血流淌,动弹不得。 “老子跟你拼了!!” 地上目眦欲裂的欧阳烈却突然发狂般地使出力挣脱了龙吟,向着对面就要冲出去。 “拦住他!!”秦苍吼道。 在他发声的同时,云清一个瞬移便抢在了欧阳烈前面拖住了,与反应过来后立刻追上去的龙吟一道连拉带拽并抱的,好不容易才拖住了发狂暴走的欧阳烈,秦苍悬到嗓子眼的心这才又落回了原位。 龙吟道:“欧阳将军,冷静一点!” 云清道:“欧阳将军,不要受他挑衅,否则我们就真的完了!!” 望着对面一幕接一幕的悲欢大戏,唐狄冷笑道:“主君若有失,则军心必动摇,你层层布计,却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杀手锏,真是好心机,好计谋,够狠,够阴毒!” 他看向洛倾鸿,眼中都毫不掩饰他对洛倾鸿的敌意:“恭喜你,计划终于成功了。” 洛倾鸿却看着对面乱成一团的众人轻轻摇了摇头:“不到最后一刻,就不能说是百分百成功,毕竟还有一个重要人物尚未登场呢~不过,计划能顺利进行到这一步,还多亏了唐大将军相助。” 唐狄送洛倾鸿一个冷眼,而后看向对面冷冷道:“你不用谢我,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大齐,与你没有半分关系。若非陛下和影主之命,我是死也不会与你合作的。” 洛倾鸿转头看了一眼目光几乎不曾从他身上移开过的红衣佳人,而后又迅速看向对面众人。 他知道唐狄对他的敌意从何而来,只是他却从来不曾将儿女情长放在心上,他的心里只有复仇。 他也不止一次地向唐狄解释过了,奈何这位大将军根本就未将他的话听进去。 事到如今,他也懒得再解释了,反正只要他们的同盟还在,只要他肯听主子的话帮自己完成复仇大业就行。 他将目光再次定格在欧阳烈身上,冷冷道:“欧阳烈,你实在令我太失望了。本来若是你肯照我说的去做,那我便不会亲自动手,那样或许我还能留他一命。我给过你机会,可惜你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放弃。你既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一旦我出手,他就非死不可,是你害死了他!” 洛倾鸿一语让欧阳烈瞬间安静下来,只听“哐当”一声,苍岳剑和剑鞘纷纷落地,云清和龙吟随即也放开了他。 欧阳烈看向地上众星捧月的慕荣,然后一步步走过去,在慕荣身边蓦地跪倒,抓住他的手欲言又止,挣扎在意识边缘的慕荣却猛然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臂。 “……” 慕荣拼命挣扎,却怎么也说不出一个字,与心头千刀万剐之痛做着斗争,能保留着仅存的一点意识,让他能听见周围人的说话,对他来说已经是极限了。 因此,他将所有人的话都听得一清二楚,然而剧痛却让他甚至连张口说话都困难,想要做出回应却不能!他只能用力握住欧阳烈的手,试图将自己的意识传达给他。 浩然,千万不要做傻事!不可意气用事! 欧阳烈感受到了慕荣加重的力道,看了看被慕荣攥得生疼的手臂,而后看向慕荣竭力想要看清他的双眼,浓眉一拧,心阵阵抽痛。 他明白,慕荣是在告诉他,不是他的错,叫他不要自责,不要被洛倾鸿的话蛊惑,不要做傻事,可是怀霜啊,你会走到今天这一步,都是因为我啊! 他伸手将慕荣那只攥紧他手臂的手紧紧握住,看着饱受千刀万剐之苦的他却依然关心着自己,他恨不得将自己也千刀万剐! 耳边回响起不久之前慕荣说过的话。 “如果我说,不是我,你信吗?” “我信。” …… “浩然,待我们走出钟灵山后,我会听你慢慢说,听你把一切都告诉我。” “你真傻,明明早知一切,为何还如此信我。” “因为我们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兄弟,只要你说,我就信。” “我欧阳烈在此对天发誓,不管他们有多少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 “我信。” …… 然后,他笑了,流着泪笑了,笑得那样苦涩,那样凄哀,又那样欣悦。 “怀霜,我说过,不管他们有多少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说着这样誓言的欧阳烈又紧了紧握着的手,近在咫尺的秦苍看得真切,他看着慕荣的眼神分明存了死志! 欧阳烈最后极其不舍地深深凝望慕荣一眼,嘴角微微带笑道:“怀霜,这辈子是欧阳烈负你,我会到阎王爷那儿去领罪,把这一生的罪孽都赎干净,如此到了来生,你还愿认我这个兄弟吗?” “……” 慕荣更加拼命地挣扎,想要说什么,可每当他想要开口说什么的时候,心口的痛就会猛然加剧,将他冲到的话像是冰花碎裂般敲得粉碎不成语。 欧阳烈轻轻拍了拍慕荣死命抓住他的手,对他笑了笑,随即抬头看向秦苍。 秦苍心中隐约已经猜到欧阳烈要做什么了,本能摇头:“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不会答应的。” 欧阳烈苦涩一笑:“我还什么都没说呢。” “无论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答应的,不但我不会答应,乘风也不会答应,怀霜他更不会答应!” 乘风此时也已恢复了冷静,看着慕荣心下两难。 欧阳烈笑得更让人心痛:“可你知道,怀霜时间不多了,你也清楚,我们之中必须有一个人留下,我本已身中剧毒,无药可救,你们就别跟我争了。” “……”秦苍低头看了看他怀中的慕荣,无言以对。 “龙,我的秘密你比谁都先看穿,你的秘密却至今无人能看透。” 秦苍意外看向欧阳烈,欧阳烈却是又看向乘风,乘风本能地躲避他的目光,欧阳烈了然苦笑。 只听他对二人淡然道:“但我相信,不论你的秘密是什么,你我守护他的心都是一样的。” “……” 一语双关,既是说给秦苍的,也是说给乘风的,两人闻言皆沉默。 欧阳烈又低头看了看慕荣,而后抬头看向秦苍,眼中多了几分严肃几分坚定:“龙,我虽无凭据,但直觉告诉我,你一定有办法救他,对吗?” “……” 他的口吻冷静得可怕,秦苍内心风起云涌,一时竟不知是该对欧阳烈此刻的敏锐表示惊讶,还是该对他毫无根据却坚信自己能救慕荣感到不可思议,亦或该对他心存死志护慕荣的这份决绝表示敬畏,以至于他竟语塞,无法反驳。 欧阳烈转头望向对面这一生也跨越不了的地方距离处,那个寄托了他一生信念和灵魂依归的女子,忽而一笑,心中如是说:小葵,哥哥很快就会来陪你了,等着我! 欧阳烈再度低头看向慕荣,眼中落下最后一滴悲痛又充满希望的泪,凄美绝伦一笑,说出了最后的寄言:“怀霜,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随即,他嘴一抿,眼一沉,无暇去捡落在不远处的苍岳,随手抓起一杆躺在地上的长枪便猛然起身,大跨步走到众人最前面,宛若一面坚不可摧的城墙。 只听他横眉傲视对面洛倾鸿对身后的人道:“龙,乘风,这是我欧阳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们,救他,然后带他活着走出钟灵山!” 欧阳烈长枪一扫,寒光闪闪的杀气便直冲对面的敌人。 只听欧阳烈一声怒吼:“走!” 秦苍与乘风对望一眼,两人眼眶都泛着红含着泪带着痛,终是默契地点了点头。 秦苍搭手助乘风打开慕荣牙关,乘风抽出留有一排触目惊心牙印、伤口还淌着血的手,随即秦苍便将一块布塞进慕荣嘴里,防止他咬伤自己。 然后,乘风帮着秦苍将仍旧抽搐不止、意识陷于混沌的慕荣背起来。 这一系列动作是在很短的时间内流畅地完成的,随后秦苍便对三千玄甲命道:“玄甲军众将士听令!” 三千玄甲立时肃静站直齐看向秦苍。 “从现在开始,你们便听从欧阳将军指挥,就算是死,也绝不能让敌人跨过你们身后的防线威胁到长平侯,听明白了嘛!” “誓死保护长平侯!誓死保护长平侯!” 三千玄甲齐声呐喊,令地宫都抖了三抖,浩气冲九霄。 唐狄见此情景,并不看洛倾鸿一眼,扬唇冷嘲道:“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玄甲军或许比你想象得还要坚固。” 洛倾鸿看着对面沉默不言,眼中似有他意。 但见三千玄甲自动让开了通向地宫机关门的生路,秦苍背着慕荣、在乘风及九名亲兵拱卫下走向石门。 走出几步后,秦苍忽然停住了脚步,背对横枪挺立的欧阳烈愁眉深重眼中噙泪道:“浩然,一定要活着回来!” 即便知道几乎无望,可秦苍还是要说代替他背上挣扎在生死边缘、无法表达自己所想的慕荣说。 欧阳烈侧头看向他们,送给了他们一个极尽悲壮的笑容:“怀霜就交给你们了!” 乘风回头望向那个伟岸的身影满腔悲愤,明知他在劫难逃,可他们却不得不将他一个人丢在这里,只能眼睁睁看着他走向死亡! 他又看向秦苍背上依旧抽搐不止、痛苦不堪的慕荣,受伤的手紧握,吱吱作响,血便又滴答滴答留个不停,他却视若无睹。 百里乘风啊百里乘风,你到底是为了什么才选择留在他身边的!竟眼睁睁看着他陷入如此境地而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他的一生至交、过命兄弟去死,你何其无能! 因此,他即便想对欧阳烈说什么,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强忍悲痛,闭目,转身,远去。而这一去,便是永诀! 慕荣有口不能言,有手脚却不能自控,明明一切都听得清清楚楚,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任由秦苍将他越带越远。 回首最后一眼,他只来得及看到欧阳烈决绝而伟岸的背影。 一滴清泪落下,立刻便被吹散在风中。 欧阳烈侧脸目送他们离去,脸上始终挂着笑容,流着泪与慕荣诀别。 昔时结缘一杯酒,万水千山等闲游。 共剑天涯行侠路,浩然正气通九幽。 一朝失足浮生罪,业火焚身无怨尤。 果报偿还许来世,逍遥再续揽神州! 怀霜,我们来世再见! 第273章? 谁说世无深情郎 () “想走?没那么容易!把长平侯给我留下!” 但听火凤一声怒喝,领着落雨及九门众人便要去追,追风则心照不宣地留在洛倾鸿身边。 毫无意外的,云清、龙吟并司过盟众人立刻横路拦截。 火凤怒挥青翼鞭,眼中盛满杀意道:“凡欲坏掌门计划者,杀无赦!” 一旁落雨亦双持子午鸳鸯钺,犹如猎手锁定猎物一般,无心无魂无神的双眼专注着云清的一举一动。 云清眼中是一往无前的决心,脸上却仍是一副欠揍的玩世不恭对火凤痞道:“那还真是抱歉了,凤判官,除非云清今夜横尸在此,否则谁也别想通过我身后这条界限!” 说话间,清曜剑出鞘,闪电般在他身后划出了一道界限。 火凤手执青翼鞭看着云清勾起红唇眼露阴狠道:“那我便如你所愿,赐你一死!” 约摸五尺长的青翼鞭也仿佛通体都释放着狰狞的杀意。 “好好一个姑娘家,整天喊打喊杀的,真是可惜了,哎!” 云清摇了摇头叹息道,一副贱兮兮的样子看向火凤坏心忽起,调戏道:“说真的,凤判官,你若不是心狠手辣的九门阴判,或许我可以考虑娶你为妻了,我就喜欢你这样火辣难驯服的姑娘。” 火凤柳眉一挑,咬牙切齿道:“你会为你的自负和轻浮付出代价!” 恼羞成怒的火凤提鞭率先冲了上去,落雨见状也持钺同上,二人立时就与云清、龙吟缠战在了一起,随即落雨并九门众高手与司过盟众英豪率先交起手来,上百江湖好手转眼便混战作一团。 与此同时,欧阳烈横枪立于三千玄甲前,对面是洛倾鸿与唐狄,以及他们身后的近万南齐禁军精锐。 欧阳烈知道,这注定会是一场九死一生的血战。 洛倾鸿与唐狄并肩而立,唐狄担忧的目光始终追随着那边混战中的红衣佳人,故而洛倾鸿方提醒道:“唐大将军,区区云清而已,合他们二人之力,绝不会有失,莫忘了我们此行的目的。” 唐狄看向洛倾鸿的眼满是恨意和怒火,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而后才将视线转回到欧阳烈身上。 洛倾鸿并不在意唐狄对他的仇恨和敌意,他要的只是此局能得到他们预计的结果。 “那这里就交给唐大将军了,我去追长平侯。” 不待唐狄反应,洛倾鸿运起上乘轻功,碧色身影便已飞跃千军万马,转眼便消失在了机关门中,追风及他身后的十余名九门众也立刻追了上去。 两个愤怒的声音同时响起:“洛倾鸿!” 唐狄望向洛倾鸿怒喊,是因为他竟毫不犹豫地将火凤留在这里拖延敌人。 乱战中的欧阳烈遥望消失在门后的洛倾鸿怒喊,此时唐狄已呐喊着朝他们冲了过来。 欧阳烈怒不可遏,亦提枪便冲上前去,身后三千玄甲随即也呐喊着冲向了敌军。 而唐狄看着向他冲过来的欧阳烈,亦是浑身怒火愈盛。 欧阳烈,都是因为你,我们的计划才变得如此麻烦,才会让公主陷于危险之境! 霎时,三千玄甲与近万齐军立时也混战一处,战场瞬时一分为二,整座地宫顿时杀声一片。 “欧阳烈,今日唐某定叫你有来无回!” “老子既选择留下,就没想活着离开!但就算是死,我也要拉你们陪葬!” 两人皆仇恨满载、怒火中烧,出手毫无保留,招招致命。 正在激战中的火凤眼角余光瞥见那毫不犹豫远去的碧影,虽知这是事先就布好的局,却还是控制不了心底涌起的失落和伤情。 一道剑光扫来,火凤条件反射急忙闪身避开,云清痞笑道:“凤判官,跟我对战,你竟还敢分心,是太小看我,还是对你这条命不够珍惜?” 火凤眼神一凛,将洛倾鸿带给她的伤害尽数住转化成愤怒投向云清,一句话不说,扬手一挥,青翼鞭便如野兽般嚎叫着向云清夺命而去。 云清脸上虽轻松,嘴上也欠,但他心里清楚,龙吟怕是抵挡不了多久,他一个人一对二,怕也撑不了多久,他们目前处于绝对的劣势。 是故,他只能在心底默默祈祷:公子,大哥二哥小妹,你们可要快些啊,否则云清这条命就真的要交代在这里了! ================================ 远山汪洋火海,呼啸山风中裹挟着微热的火温和微呛的烟味,火势眼看就要席卷这深山腹地了。 近前断谷飞瀑,火光遥映断谷以西的深山密林,却很难透过密林照亮林间崎路。 参天巨树根连着根,繁密茂盛的枝叶重重叠叠,无数粗细不同的藤蔓在巨树繁枝茂叶间纵横交错,许多垂下的藤蔓像极了弯曲的蛇。 而地面,巨树之间纠缠不清的根像章鱼的触手一样遍布林间,让原本就坑坑洼洼的地变得更加崎岖不平,四处都长满了各类不知名的灌丛苔藓,就连间或出现的或大或小的石块也都布满了青苔。 洛倾鸿和楚天承既费心布了地宫之局,自然就会派人手封锁引他们入地宫的洞口,只是他们没料到秦苍和云清会来得这么快,封锁在洞口的九门人马自然都被清理干净了。 因此,乘风并九名亲兵才能沿原路返回,走出地宫。 此时此刻,他们正护着秦苍和他背着的慕荣在潮湿阴冷的深山密林间急急而奔。 突然,走在最前方探路的乘风对众人示意了一下,众人立刻停下脚步,九名亲兵条件反射地将背着慕荣的秦苍护在中央。 乘风回头对众人小声道:“前方有人,注意隐蔽!” 众人立刻各自分散,跳到各自就近的大树上,秦苍背着慕荣与乘风跳上了同一颗巨树。 乘风握着明的左手像是被血泡过了似的,缠手的绷带已然被血浸透,右手放在剑柄上,以备随时拔剑迎战。 很快,便见一个娇小而敏捷的黑影正疾速穿行在林间,边跑边警惕着四周,又像是在焦急地找寻着什么。 待那人踏入他们的警戒范畴的一瞬,乘风猛然从树上跳下,明寒光闪闪的剑锋便直指那人颈项要害! “百里将军且慢!” 千钧一发之际,那人竟突然出声喊道。 乘风一愣,应声收住了剑势,却仍未将剑移开,疑惑地打量眼前的人。 来人虽灰头土脸,但依然能看出生得十分英气,眉骨硬朗,双眼清亮有神,从容无畏。一身利落的黑色男装,只是浑身脏兮兮的,双手保持着拔剑的姿势。 显然,此人也是在安戢武点火前便已进入了深山腹地,否则**凡躯是绝对无法穿过那圈滔天火海的。 看他样子,好像……是有几分熟悉,但乘风却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而那人看到乘风却立刻松开了握剑的手放下了戒备,喜道:“百里将军,太好了,我终于找到你们了!” 乘风闻言又仔细辨了辨,这才认出,来人竟是符天骄! “符三……娘?!你怎会在这里?!” 乘风颇为惊讶,习惯性地差点就脱口而出“符三郎”。 乘风连忙收起明,然后不禁又上下打量一番符天骄,拧眉问:“就你一人?” 符天骄花猫一样的脸绽放开笑容,点了点头。 乘风颇受震撼。也就是说她一个女子单枪匹马穿过了窑州城外那一万叛军的封锁,穿过了钟灵山中那六万叛军和遍布的追命九门人马,来到了这深山腹地! 乘风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她,而树上的秦苍亦被她的魄力和胆识所震撼,这才想起当日在京城时她说过的话:“秦大将军放心,我符天骄看上的男人,他跑不了!我会去找他,但不是现在。” 自京城一别,从此便再没有她的消息。他曾暗中打探,方知她竟离家从军去了。看她体格似乎是强壮了一些,人似乎也黑了些,但看起来却更加干练了。 “先不说这些了。”没有了威胁和束缚,符天骄立刻急不可耐地问:“百里将军既在此,那就说明君侯也在这里对不对?他人呢?可还安好?” 乘风眉头一簇,符天骄立刻便觉不妙。 “他在哪儿?” 乘风抬头示意了一下,树上秦苍与其余亲兵这才纷纷跳下树来。 符天骄一见秦苍背着的慕荣便立刻奔了过去。在看清慕荣状况的刹那,她却仿佛被人从头顶泼了一盆冰水,瞬间浑身血夜都凝固了。 只见被两名亲兵从秦苍背上扶下来的慕荣面色惨白如纸,双眉紧缩,双目紧闭,满头冷汗,双手紧紧捂着心口,肢体蜷缩成一团,浑身抽搐不止,塞口的布被他死命地咬着,整个人看起来痛苦不堪。 心头像是被利刃划破般狠狠一痛,符天骄立刻扑上前去,一手拨开一名亲兵便将慕荣一把拉入怀中紧紧抱住,另一名亲兵见状也很识趣地放开了慕荣,退到了一边。 在将那人拥入怀中的刹那,因剧痛而延绵不止的抽搐、冰凉的体温和浑身的冷汗一点一滴都渗进符天骄的身体里,让她也仿佛立刻感受到了他正在忍受的非人之痛,瞬间眼泪决堤。 她一手紧紧环抱着慕荣,一手颤颤巍巍地抚上慕荣的脸,极度心疼地轻唤了一声:“君侯。” 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慕荣甫一听声,那令他痛不欲生的凌迟之苦仿佛瞬间静止了,他好像又听见了那深藏于心底之人的温柔呼唤,竟睁开了早已看不清任何事物的双眼,望见了一个模糊的人影,像极了刘蕙曾经的男装身影,因而情不自禁地唤出了烙印在他心底、恍若隔世般的两个字。 “……&#?” 他的声音极轻,轻得几乎听不见,然而站在近前的秦苍和乘风还是从他被堵住的口音中判断出了他叫的是什么。 他叫的是:玉贞。 第274章? 明月清风寄相思 () 秦苍和乘风互望一眼,两人眼中都是满满的心疼。 慕荣虽不善表达,大概也从没对刘蕙说过什么甜言蜜语、海誓山盟,可他们却都十分清楚慕荣对刘蕙用情到底有多深,深到癸酉之乱后从来不肯在人前提及她和那些亡故的至亲,仿佛是在刻意回避那些逝去的伤痛。 既然他不愿提,做兄弟的自然也不会去揭他的伤疤。 然而,溃烂的伤口若只是一味地掩藏,它只会在人们看不到的地方愈发地恶化,溃烂,腐朽。 秦苍此时才意识到,或许他们一直以来都错了。 他们原本以为,放任他自己慢慢疗伤,总有一天他会好起来的,可事实上,向来认死理、一根筋的他在经历了那么多的失去后又从来不懂得排解发泄,内心早已千疮百孔,根本无从修复! 符天骄乍听慕荣的呼唤,先是一愣,继而反应过来,取下了他口中的布,随即她终于听清了慕荣叫的是什么。 “玉贞……” 符天骄听清了,也知道他唤的是他的亡妻。 若换做是普通女子,心爱的男人心里想的是别的女子,唤的也是别的女子的名字,恐怕少不得嫉妒,然而此刻在符天骄听来却字字如刀。 她想到他曾经历过的那些祸劫,曾失去过那么多的至亲至爱,风风雨雨孤身一人走到现在,而他又不像是会轻易对别人吐露真心的人,即使他的过去她不曾参与,她也几乎可以想见他是如何度过一个又一个无人的深夜的,这一切令她对怀中之人更加心疼。 “玉贞……” 饱受折磨的慕荣用尽力气伸出手想要去抚摸眼前之人的脸,但却在抬到半空中时再也举不动。 眼看就要垂落时,符天骄果断握住了他的手,主动将他的手握住,放到她的脸颊上,含泪道:“大郎,是我,是我……” 只要你能好起来,即便你把我当成别人也没关系。 秦苍和乘风又互望一眼,神色各异。 慕荣耳边次第回响起伊人曾经的话语。 “大郎,你可知每回送你离京,我心里都万分害怕,怕你就此一去不回。我不想你是什么大英雄,我想你只是我的夫君,孩子们的父亲,可我知道,这注定永远只能是奢望,因为你是父亲的儿子,是相府的长子,所以在你离京的日子里,我每天都在向佛祖祈祷,祈祷你能平安归来。大郎,为了我,为了孩子们,答应我,一定要保重自己,我不能没有你,孩子们也不能没有你。如果哪天你不在了,我想,我大概也活不成了。” “大郎,没想到今生还能再见你一面,为妻亦死而无遗憾了!” “大郎,今生是为妻有负于你,没能为你保护好母亲和二郎,更没能保护好我们的孩子,来世若有缘,四娘还愿嫁大郎为妻,补偿今生欠你的一切!” “大郎,不要悲伤,不要难过,只当这是一场梦,梦醒了,一切就都会过去了。我们原本就是已死之人,不要为了已经成为过去的我们而放弃当下,辜负活着的人对你的期望,更不要让父亲老来孤苦无依。大郎,记得你答应过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那些被封印在心底的深情与悲痛霎时袭来,慕荣满怀负疚、悔恨与悲痛泪流不止道:“玉贞,对不起……说好的要给你一生的幸福,我却没做到……是慕荣对不起你……” 听得意识不清的慕荣如此说,符天骄的心口狠狠作痛,泣不成声道:“不……大郎,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任凭她如何宽解,慕荣却只是紧攥着她的手不断重复:“对不起,玉贞……说好要陪你共白头的,我也能没做到,更没保护好你,对不起……是慕荣负了你,是我负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虽然只窥见了这一点,却足见他对刘蕙的爱有多深,这个男人大概从来不曾因为失去爱妻而在人前哭过吧? 符天骄由是更加心疼地攥住他的手眼泪涟涟道:“大郎,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我真的从没怪过你,所以我求你,为了我,活下去,好吗?大郎,求你,为了我,请你好好活下去!” 慕荣闻言,眼泪愈加汹涌,耳边再度回响起刘蕙的话:“大郎,记得你答应过我,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 心头痛上加痛,眼中流下深情的泪,用极轻极温柔又嘶哑的哭腔道:“好……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什么答应你,我只求你,回来好不好?玉贞,不要离开我,回到我身边来,好不好?求你……” 符天骄紧紧攥住慕荣的手,泪流不止忍痛拼命点头道:“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所以大郎,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你听见了吗,大郎!” 慕荣嘴角轻轻扬了扬,好似终于放下了一桩压抑许久的心事一般,竟然露出了久违的笑容。 自古痴情多女子,世间宁无深情郎? 故园犹在人何处,泪咽无声夜夜殇。 相思入骨谁可诉,明月清风丹水长。 若问郎君情几许,来世续缘还成双。 只见他的手蓦地一脱力,便从符天骄的手中滑落了,随即便晕厥了过去。 “大郎?” 符天骄轻轻唤了一声,她甚至都没有发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大郎!” 符天骄极度恐惧地晃了晃慕荣,然而怀中的人没有丝毫反应。 与此同时,秦苍和乘风连忙扑上前去,秦苍替慕荣把脉、检查后脸色突然无比阴沉。 “情况不妙,我必须立刻找个无人打扰的安静之所为他解毒!” 乘风急道:“那还等什么,快走!” 乘风立刻将慕荣背起来,众人又迅速奔逃起来。 符天骄也不急问,直到众人又重新启程,她才开口:“秦大将军,你既有办法,为何不现在就替君侯解毒,为何一定要寻个无人打扰的安静之所?” 秦苍看向她,初时意外她竟没有问慕荣中的是何毒,又是如何中的毒,而是直接问有关解毒之事,可见她主次分明知轻重,明白眼下替慕荣解毒才是最紧要的。 “我的确能救怀霜,但解此毒需要时间,且解毒期间绝不能被打断,否则非但救不了怀霜,就连我自身也会有危险。所以,我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会被打扰的环境。” 乘风算是听明白了,也就是说解毒会有一定的风险,弄不好连秦苍自己的命也会搭进去。 “秦兄,欧阳大哥说你能救君侯,我信,但你若是因此而自伤,那君侯即便得救了也不会心安的。” 秦苍笑道:“所以,只要没人打扰,解毒过程不被中断,我保证,我跟怀霜都不会有事。” “……”乘风再不好说什么。 符天骄听了他二人的对话后基本也将情况捋清了。她看向秦苍背上已然没了意识的慕荣,沉声道:“慕怀霜,你要还是那个让我符天骄一眼看中的男人,就给我争气点,切莫辜负了我们大家对你的期望,你听到没有!” 明明是如此动听又霸气的情话,在她说来却带着严肃和威胁的意味。 秦苍嘴角扬了扬,这才是符天骄,才是当初在京城见到的那个符罗刹的本色! 就在这时,乘风忽然再次示警,众人立刻又停下了脚步,只是这一次他们避无可避了,因为自前方林间朝他们压逼而来的少说也有百人,且一看便知个个都是高手。 秦苍最先认出了那个走在前面的领头人,竟是九门左辅凌云! 第275章 恩深冤孽起云岭(上) () 远山大火仍在肆虐,但火光却似乎还照不进这片不知有多少年头的老林,尽管林中之人能感觉温度似乎是高了些,但相对外面来说依然阴冷。 凭借天际朦胧的火光,但见林间两方人马对峙。 乘风手握明玥,符天骄手握洗华,二人一左一右护着身后背着慕荣的秦苍,左右两翼是九名仅余的亲兵,而对面则是百余名追命九门的高手。 凌云还是一袭玄衣,一双冰冷的眼中是深不见底的潭,冷漠注视着对面众人。 秦苍苦笑:“还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啊!” 凌云左手按住腰间佩刀,看向秦苍冷眼带杀道:“秦大将军,看来长平侯今夜注定要留命钟灵山了。” 符天骄亮剑横眉厉言道:“休想!” 凌云这才将视线移向一直被他忽略的女子,那俯视的态度,那不屑的眼神分明就是在问:你是哪根葱? 符天骄看见了,却根本无所谓,眼下救慕荣才是最要紧的。 她转身看向秦苍,表情写满了坚决,那双明亮的眼中闪耀着的光芒震颤了秦苍的内心。他知道,她必是有所决断了。 “秦大将军,你我虽无深交,但我相信君侯选择的人,欧阳将军和百里将军也都如此信任你,我想,你一定会让君侯平安无事的,对吧?” 秦苍大约猜到了符天骄要做什么:“三娘,莫非你……?” 符天骄看向慕荣,满心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要让这个男人活下去! 众人惊见她露出了难得的女儿笑,柔情似水,穆如清风,却又透着无可动摇的坚定决心。 符天骄再度看向秦苍,眼神透着十足的压迫感道:“回答我,秦大将军,你会让他平安无事的吧?” “……”秦苍再次为她的魄力感到震撼,无言看了她半晌,而后又看向乘风。 乘风已然明白符天骄的用意,对秦苍道:“我和符姑娘一样,相信你,也相信欧阳大哥,更相信君侯的选择。” 秦苍回头看了一眼背上气息已然极度虚弱的慕荣,嘴角一扬,心下也已有了决断。 虽然前有凌云的九门人马,后有洛倾鸿统领的九门人马,还有唐狄的近万南齐禁军,哪条都是死路,但—— “等你们摆脱了敌人,我保证,定会还你们一个完好如初的长平侯!” 乘风和符天骄均欣然一笑。 此时对面凌云冷笑道:“诸位好胆识,面对如此情形,竟还能如此镇定自若,谈笑风生。” 乘风与符天骄再度面向敌人摆好姿势。 “秦兄,君侯就交给你了。” “秦大将军,一切拜托了,一定要让他平安无事!快走!” 秦苍再度回头看了看他背上的人,知道情况危急,一刻也耽误不得了,咬牙闭目一个深呼吸,而后睁眼对两人道:“这里就交给你们了!” 随即,他狠下心猛然转身,朝着他们逃出来的地宫狂奔而去! 符天骄紧盯着眼前的敌人嘴角带笑默道:慕怀霜,你一定要给我活下去! 乘风亦紧盯着眼前的敌人深情默道:怀霜,你一定要平安无事,否则我至今所做的一切就都没有意义了! 凌云身后一人道:“门主,属下带一队人去追长平侯。” 不待凌云回答,便见对面仅剩的十一人一字排开,形成了一道人墙,乘风与符天骄居中。 乘风横剑凛然道:“想追,除非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符天骄亦横剑决然道:“只要我符天骄还有一口气在,你们就谁也别想越过这条线!” 众亲兵亦各自抓紧武器跃跃欲试,一个个也都视死如归。 凌云特意多看了一眼符天骄,江湖闻名的符三侠,定南王符文彦最宠爱的女儿,大梁城有名的符罗刹,身为追命九门高层之一的他自然不可能不知其身份,只是不解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他虽如此想着,但他面上并没有任何表现,眼神还是那样冷。 “既然你们都这么想死,那我便成你们!待彻底将你们消灭,我看还有谁能救长平侯!” 只见他倏地拔出腰间佩刀,森寒刀锋晃到了乘风和符天骄的眼。 此刀名曰隐月,刀长约三尺三寸,刀体宽约一寸,刀身挺直,单边开刃,刀背有血槽,刀尖处有反刃,且微有弧度,亦刀亦剑亦匕首,杀伤力大,攻击力强。 凌云将隐月一横,头也不回地对身后众人下令:“都给我听好了,除了百里乘风,其余所有人通杀不留!” 不管符天骄因何出现在这里,对他而言都不重要,他只要保证掌门的计划能顺利达成即可。 “是!” 随即,凌云竟自己率先呼啸着提刀冲了出去,速度之快连乘风也吃了一惊,连忙举起明玥上前迎击。 九门众人见状也蜂拥而上,瞬间这一片密林便成了战场,刀剑之声不绝于耳,刀光剑影在幽暗夜色下、深山老林中、参天巨树间不停闪烁,杀气四溢,寒意逼人。 凌云与乘风刀剑交锋瞬间,金属碰撞争鸣声异常刺耳,冷兵交锋更是在夜色下更是擦着流星般细密的火花。 交战当中,乘风双眼不时透出疑惑,为何凌云刚才下令时说要活捉自己,而不是一并抹杀? ================================ 钟灵腹地茂林间,秦苍背着慕荣正疾速狂奔。抬头远望,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火光与浓烟交织,漫天夹杂着滚滚浓烟的火光将夜照得昏黄透亮,火势正朝着深山腹地迅猛扑来,映照出秦苍眼中浓重的焦急和担忧。 他回头望了一眼背上的慕荣,这似曾相识的情景将他的思绪带回到了十五岁那年,也就是天启五年,亦是他们正式从军的第一年。 他与慕荣是同年同月同日生,这本已是难得的巧合。 十五岁那年,慕荣弃商从戎,理所当然地加入了当时已被任命为紫耀军主帅的慕谦麾下,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士兵,而秦苍身为太师裴清的外孙,他不愿像京城那些世家子弟一样只为混个名誉军衔而加入皇家禁卫军,遂选择了赴边从戎,竟又巧合地都投入了紫耀军麾下,也成为了一名普通的士兵。 打从两人同属一个军营的那天起,他便整天在营地里到处炫耀他与慕荣是上辈子就注定的兄弟,这辈子注定要纠缠不休。 尽管慕荣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可他却似毫无自觉地整天缠着慕荣不放,基本上慕荣到哪儿,他就会像狗皮膏药一样跟到哪儿,几乎是形影不离,久而久之,将士们也就习惯了。 慕荣天生性子较冷,又喜静喜独处,所以经常会找不到他人,但凡有事找不到他,那找秦苍就准没错。 说来也奇,慕荣虽然天天都摆出一副嫌弃的样子,但秦苍却总能准确读出他的想法,找出他的所在。 很快,他二人便在军中初露锋芒,不到一年的时间便都晋升为中层将领,但秦苍自始至终都是慕荣的副手。 原本他也是能与慕荣一同晋升的,然而他却私下找慕谦谈过话,婉拒了慕谦提拔他的好意,表示只要能留在慕荣身边,任何职位他都无所谓。 慕谦虽对此百思不解,但有裴清暗中托付在先,言明秦苍入紫耀军后,请他一切遵从秦苍自己的意愿,故此慕谦便随他去了。 其实秦苍也是通过一段时间死乞白赖地热脸贴冷屁股才摸清了慕荣的脾性,知道他虽总是板着一张脸,但却并非是个难以接近的人; 他虽对谁都冷冰冰,极少露出笑脸,但他的心却热得像一团火; 他看似对身边的人漠不关心,实则比任何人都重情义,只不过他不善于表达自己罢了。 就像他,经过不懈的“努力”,慕荣虽还是对他不冷不热、满脸嫌弃,但他能感受到慕荣的心其实已经接纳了他,将他视作“自己人”了。 然而,这样的慕荣却时不时地让他感到莫名的悲伤和心疼。因为在他眼里,慕荣的生命就像是一团封印在体内熊熊燃烧着的烈火,表面看起来风平浪静,内里却是惊涛骇浪,波涛汹涌,好似不把自己的生命燃尽,他便不会罢休。 而令慕荣拿他当“自己人”的命运转折点便,是那一年与竘漠在东北边境的云岭的交战,那是他二人首次随军出征。 那一次,慕谦以当时的紫耀左军将军为主将,遣三千精锐为前锋先行侦察地形、打探敌情,而领军的将领中便包括慕荣,有慕荣自然也就少不了秦苍了。 慕谦之所以会派时年刚满十六岁的慕荣随前锋去往前线,当然也是想锻炼慕荣。 本来那一次只要他们遵从慕谦的拖延战略稳扎稳打就不会有问题,谁知主将想斩杀胡人立军功,刚愎自用不听人劝,尤其是不听慕荣的劝诫,认为慕荣仗着是慕谦之子便枉顾尊卑,以下犯上,固执己见,轻敌冒进,最终导致三千将士误中胡人埋伏,那名主将亦在伏击中战死,将士们也死伤无数,损失惨重。 那一战,秦苍亦不幸负伤,背上狠狠地挨了一名胡人将领一计弯刀,伤口又长又深,若非慕荣反应及时拉了他一把,那一刀恐怕就会照着他的脑门砍下去了! 后来,慕荣领着不足五百的残兵被迫逃入深山之中,胡人也像今日的叛军一样将他们困死在云岭之中,像关门打狗一样对那五百残兵赶尽杀绝。 随着胡人单方面屠戮的时间拉长,他们剩下的同袍也越来越少,可慕荣却自始至终都不曾放开过他,直到三千前锋终于只剩下他二人,慕荣干脆将伤势过重几乎无法动弹的他绑在了背上,一边与胡人死战,一边寻找着生路。 秦苍至今还清晰地记得,当时自己曾多次请求慕荣放开他,他不想连累慕荣也跟着他一起死,可慕荣却跟没听见一样,仍背着他与敌军浴血奋战,死活不肯放开他。 最后,他二人被逼上了一面瀑布断崖,崖下是乱石激流,面前是手握刀枪的敌军。 横竖都是死,慕荣当机立断,解下秦苍护在怀里,而后毫不犹豫地跳下了断崖! 即便当时的慕荣还只是个十六岁的少年,可他却宁死也不做胡人的俘虏! 第276章 恩深冤孽起云岭(下) () 事实证明,慕荣果真是受上天眷顾的,他二人跳下断崖竟侥幸没被任何一块石头磕着碰着,水性极好的慕荣顺利将秦苍救起。 胡人沿河上下游重兵搜索,连河里的小鱼小虾都不放过,大概是已将他们的身份查清。以他们的身份,若是被胡人俘虏,必然可以得到不小的赏赐。 军功这个东西无论在哪国都一样,深受军人追捧。 尽管最后他们一无所获,可在当时却对他二人的行动造成了极大的制约。 倘若只有慕荣一人,想要摆脱他们的围困自然不难,问题在于当时秦苍身受重伤,又经北境寒秋冷瀑一浸,他的伤势爆发,高烧不退,性命攸关,整个人基本处于瘫痪状态,慕荣若想背着这样的他冲出胡人的包围圈几乎是不可能的,所以他们只能就近隐蔽。 胡人怎么也料想不到,慕荣竟然会带着秦苍又回到了他们跳崖之处,躲进了崖底水帘之后一个隐秘狭小的山洞中。 期间,慕荣还单独跑出去过一趟,在山中一户农家寻来了针线,为给他缝合伤口,也幸好那农户家原是汉人,因关北沦陷才被迫成为了竘漠人,故没有泄露他们的行踪,慕荣也为不牵连山中无辜人家,没有久做停留。 不能生火,以免暴露行踪,也没有任何的消毒措施,就那样硬生生地缝合伤口,对受伤的人是个极大的考验,对缝合伤口的人也是个极大的考验。 然而,当年只有十六岁的两个少年却出奇地冷静,下针的手很稳,挨针的人也愣是把嘴都咬出血了也没吭一声。 如今回想起来,秦苍似乎已经不记得当时的疼痛了,反倒对慕荣为分散他的注意力而挑起的对话记忆犹新。 “我知道,你最初接近我是另有目的。” 慕荣的话成功转移了秦苍的注意力,咬着块破布满头冷汗的他先是一愣,随即艰难偏头看向慕荣,却见慕荣只神贯注地盯着伤口,注意力也在针线上,好似刚才说话的人不是他。 “怀霜,你……”秦苍内心受到不小的震撼:“你一直都知道?” 慕荣瞟了他一眼,目光又飞快地转回到伤口上,手上动作没停,同时继续说道:“不论你最初接近我的目的为何,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 虽然秦苍是因为慕荣拉了他一把,那名胡人将领的弯刀才没有砍到他脑门上,但这一刀却是因慕荣而起。 秦苍是因为看到正在与另一名胡人将领交战的慕荣没有留意到朝他背后袭去的胡兵,紧急之下抽身去挡,却给了正在与他交战的胡人将领空档。 慕荣其实并没有忽略掉背后准备偷袭他的胡兵胡将,他原本是有自信和能力对付敌人的,然而秦苍的举动却出乎他的意料。 眼见秦苍因为保护自己而给了正在与他对阵之胡将空档,眼见那胡将的弯刀就要朝秦苍的脑门砍下去,慕荣想都没想,一个猛力爆发,将渊默一扫,将与他对战的胡兵胡将呼啦啦扫开,然后一个大跨步将分神的秦苍一把拽过。 但可惜的是,他还是晚了一步,那胡将的刀终究还是重重地落在了秦苍的后背上! 慕荣手上缝合的动作始终未停,瞥了一眼仍旧痴傻望着他的秦苍坏笑了一下,说道:“虽然你救我完是多此一举,受这伤也是自讨苦吃,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打从秦苍进入紫耀军的那天起,他便有意无意地接近自己,有事没事就自来熟地跟他套近乎,后来更是拿着同年同月同日生这事到处宣扬。 虽然二人同为名门世家之子,但由于此前慕荣不是在外闯江湖便是南来北往地经商,不常在京城,所以二人此前并无交集。 俗话说,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天性不喜生人的慕荣自然对秦苍的言行做派十分反感,且他也感受不到秦苍是真心想与他结交。 直到这一战,可以说这是他们二人命运的转折点。 秦苍此前或许真的只是带着某种目的或使命接近慕荣,甚至为了他的使命可以不惜性命保护慕荣,然而受伤之后,慕荣不惜深入敌人包围也要与他同生共死,即使被敌人逼入死境也不肯丢下他独自逃生,他的心才有了转变。 从慕荣死活不肯丢下他,为了不让他和自己唱反调,当然也是为了保护好重伤的他而将他绑在背上和敌人死战的那一刻起,他便已向慕荣彻底敞开了心扉,决意和慕荣真心结交,而不再单纯只是为了使命。 慕荣亦然。尽管那一战中,秦苍的举动完可以说是“多此一举”,“自讨苦吃”,然而他为保护自己而不惜冒生命危险并身受重伤的事实却深深地震撼了慕荣。所以从那一刻起,他便也不再对秦苍设防。 而在云岭逃亡中,他亦能感觉到秦苍对他态度的转变,能感受到他是真心与他结交了。 将心比心,你拿真心待人,那人自然也能感觉得到,只要他不是木头或不可理喻,那他势必也回对你的真心付出做出回应。 所以,因为这命运的一战,因为这命运的一次受伤,他们才终于成为了真正意义上的生死至交。 所以,慕荣这句半带玩笑似的话在秦苍听来仿佛就是在与知己、至友开玩笑似的,口吻极为放松,脸上也再不见往日对他的那种看不见的疏离与隔阂。 秦苍明白,慕荣这是终于将他视作“自己人”了,因而无比意外,惊喜,同时也心存歉疚和疑虑。 “……你难道就不怕我真的对你图谋不轨,会对你不利?” 慕荣闻言瞟他一眼,嘴角好笑地扬了扬,随即目光依旧飞快转回到伤口上,同时狭小的洞中传来他前所未有的温柔之语:“你不会。你若真有此打算,这一年来你有的是机会。” 秦苍看着神贯注缝针的慕荣呆愣了许久,然后他笑了,如释重负地笑了。 “呵呵呵……真不愧是你啊,怀霜。你虽一向寡言,但心里却明镜似的,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慕荣嘴角再度一扬,轻笑不语。 秦苍又沉默地看了他许久,而后方道:“怀霜,我愿以性命起誓,这辈子永远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更不会伤害你。终有一日,我会把隐瞒你的一切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此时,缝合恰好完毕,慕荣低头咬断了线头,而后才看向秦苍,目光笃定浅笑道:“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将一切告诉我的那一天。” 秦苍眼中泛起淡淡的泪光,他也说不清是因为感动,还是因为激动,还是因为注意力又被伤口拉回后痛的。 经过连番折腾,他终于精神力溃散,晕厥过去。而在完失去意识前,他听见慕荣最后对他说的话是:“好了,现在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好好养伤,待七日之后拆线,你可以行动自如了,我们再想办法离开。” 慕荣就这样在那水帘洞中几乎不曾合眼地照顾了他三天三夜,直到他的高烧终于退下去,闯过了鬼门关,慕荣才终于放心了一些。 之后几天,他也一直是昏昏沉沉的状态,但即便如此他也知道,慕荣为了他不知几次冒险出入这水帘洞,只为寻一些能补充体力、助他尽快恢复的食物。 如此七日之后,他才算完恢复了意识,鬼门关前走了一遭,共同历经了生死,从此他与慕荣便结下了再也割舍不掉的羁绊。 而当他们并肩闯过了敌人的封锁回到鄢都营地时,紫耀军上下都跟见了鬼似的。 原来所有人都以为前锋部队军覆没了,唯有慕谦坚信慕荣没那么容易死,一直坚信他会回来,还多次派人潜入深山去寻他们。 于慕谦而言,秦苍乃太师裴清千里传书亲自托付,当然不敢轻慢,而慕荣更是他的长子,秦苍出事他怕是担当不起,而慕荣若出事,他就更承受不起了,只怕连家中妻儿也会崩溃。好在最后他们两人都平安归来了,他一直悬着的心也总算是放下了。 而慕荣在回到营地、见到慕谦、并将秦苍平安交到军医手里之后,多日来一直高度紧绷的神经一松,终于支撑不住轰然倒下。 这便是他二人冤孽的起始。往事与今祸交织,秦苍耳边忽而响起欧阳烈诀别时的话:“龙躣,我的秘密你比谁都先看穿,你的秘密却至今无人能看透。但我相信,不论你的秘密是什么,你我守护他的心都是一样的。” 我的秘密吗?呵…… 秦苍回头望了一眼绑在他背上的人,心道:怀霜,我答应过你,终有一日,我会把隐瞒你的一切都告诉你,我想,那一天应该不远了。 第277章 情义不灭在钟灵 () 一条断裂的深谷,一面被茂林覆盖、低于地平线的深谷峭壁,数道奔腾的飞瀑,一条湍急的河流,一个隐秘的水帘洞,秦苍和慕荣便藏在这山洞之中。 与当年慕荣救秦苍时一样,今夜秦苍亦背着慕荣绕了一圈后又回到了裂谷断崖底,躲进了这水帘洞中。 但与当年不同的是,如今慕荣身中剧毒,命在旦夕。 慕荣的意识已然混沌,那让他一直恍若受着凌迟酷刑的痛似乎消失了,但其实只是他已经虚弱到感知不到了,这意味着他现在的情况非常危险,随时都有可能会丧命。 “怀霜?” 他听见有人在呼唤他,可是那声音却很朦胧,仿佛是从极其遥远的时空传来的。 迷离中的他大概猜得到,大约是剧毒对他身体的持续破坏已经超过了他所能承受的极限,自己大概命不久矣了吧? 混沌之中的他意识到这一点反而轻松了。 他还记得南齐和安戢武这次联手的目标原本就是他,援军应该快到了,能保得窑州数万军民周和镇阳关无虞,就这样死去也不错,至少不会再连累任何人为自己受苦,甚至为自己送命了。 “怀霜,你不要睡啊!你再坚持一下,千万不要睡,听见了嘛,怀霜!” 湍急的飞瀑奔腾而下,将山洞内的一切声响阻隔在了水帘之内。 秦苍一找到了栖身之所便立刻关心慕荣的状况,然而无论他如何呼唤,慕荣却愣是一点反应都没有,而且脸色犹如死人一般惨白,嘴唇毫无血色,嘴角却不断有血流出,浑身抽搐也停止了,眉目间再也不是先前那种备受剧毒折磨的痛楚,而明显是身陷梦魇无法自拔的悲痛。 秦苍忽然心慌,恐惧不已,伸手去探慕荣的鼻息,很微弱,又去探他的脉息,依旧很微弱,他忽然紧张地抱起慕荣死命地摇晃。 “怀霜!怀霜你千万要撑住啊!族长说过,你是真龙天子,任何劫难都会逢凶化吉的,所以你千万给我撑住,听见了吗!” 慕荣极其模糊的意识让他知道,有人正在使劲拍他的脸试图唤醒他,然而他却没有任何感觉。 自步入钟灵山以来,他便一直靠一股信念支撑着,那就是为了那些逝去的人,他必须坚强,无论遭遇怎样的逆境,他都不能倒下! 所以,即便这一路走来,他一路都在承受着身边的战友、兄弟逐个离他而去,他却始终屹立不倒,强令自己绝不能放弃。 可他终究是个人,一个和大家一样有血有肉、有心有情、有喜有悲的人,他所能承受的痛苦和打击终究是有极限的。 从长河谷之役开始,这一路走来,已经有太多的人为他而死,他的肩头压了太多的牺牲和寄托,沉重得令他快要窒息了。 其实,从见到陆羽的遗物霁泽剑起,他就已经开始有崩坏的迹象,但他却强撑着不肯倒下,因为他若是倒了,便是辜负了那些逝去的人对他的寄望,更辜负了这一路下来为护他而牺牲的将士兄弟。 直到洛倾鸿现真身,欧阳烈背叛真相大白,他们兄妹二人因他而受的这些痛苦、煎熬与折磨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令他在身体饱受摧残的情况下,意志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击,理智终于崩溃,数日来一直压抑在心底的悲痛此刻都在噩梦中爆发,将他再次困锁在噩梦中无法醒来。 …… “欧阳烈!为何你总是这样,什么都不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伟大?!在你看来,我就只是一个需要你如此保护的人吗?!在你眼里,我竟是如此不可靠,如此不值得信任吗?!” “……怀霜,知道你最大的弱点是什么吗?” “……” “你太重情,虽然这也是你的优点,可身在这样的乱世,太过重情终归不是好事,我不就是最好的例子?其实,你不是没有怀疑过我,你只是不愿相信,更不愿接受。” “……” “呵~你怎么还是这么傻……” …… “怀霜,还记得我平生两大夙愿是什么吗?” “……治好小葵的病,以及收复关北失地。” “看来我是等不到失地收复的那一日了……究竟还要多久,这乱世才会终结?到底还要牺牲多少人,这天下才能归于太平?” “说什么傻话,你一定会看到的!终有一日,关北会收复,乱世会一统,天下会重归太平!” “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能做到。” …… “怀霜,其实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明白我错了,这条路非但救不了小葵,还会让我自己也万劫不复。但是很可惜,人生没有重来,有些路走错了就再也回不了头了。是做兄弟的有愧于你,我已经错过一次,所以绝不能再错第二次,今夜就算是死,我也绝不会再让他们伤害你,这是我欠你的!” …… “不,荣哥哥,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哥哥……是我害了你,也连累了哥哥,是我对不起你们……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才害你被坏人利用,更伤害了荣哥哥,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 “哥哥,对不起,若非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拖累至此,活得这般痛苦,更不会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一切皆因我而起,现在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小葵!!” “浩然,不要!” “欧阳将军,不能过去,危险!” …… 一滴悲痛欲绝的泪划落,随即更多的泪汹涌而出,慕荣深陷梦魇无法自拔。 “长平侯,又一个无辜之人因你而死了,不知君侯此刻作何感想?” “……” “是楚天承最早看出你非池中物,终有一日,蛟龙必会翻云覆雨,所以才早早地布下了此局。老实说,起初我是不信的,直到见到那本手札。” “……” “没错,就是我在鄢都时交给你的那本手札。如今想来,楚天承果真是慧眼独到,早早地就看出了你隐藏的锋芒,只不过你竟拥有帝星命格,这却是我们远不曾料到的。” “……” “慕荣,但凡留在你身边的人,最终都不会有好下场,至今为止,究竟有多少人因你而死,你可曾数过?” …… “金针刺穴固然可以暂时压制毒性,但这不过是在持续消耗你的生命力,且你越是频繁地动武,毒性就会发散得越快,你的寿命也将越短,若无解药,你终将因生命力耗尽而亡。为了长平侯,值得吗?为了他,你当真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吗?” “像你这种眼里只有权力和野心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有朝一日,当你不再视人命如草芥,也有了珍视之人,到那时,或许你就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了。” …… “怀霜,这辈子是欧阳烈负你,我会到阎王爷那儿去领罪,把这一生的罪孽都赎干净,如此到了来生,你还愿认我这个兄弟吗?” …… “怀霜,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 好好活下去……可是浩然,如今你叫我如何还能好好活下去! 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们! 对不起,因为我,才害得你们遭受了如此多的痛苦和折磨,而我竟对你们所受的这一切苦难然不知! 浩然,我后悔了,后悔当初将你带离燕州,更后悔年少经商游历时遇见了你! 倘若我不曾将你带走,或许你兄妹二人就不会忍受这些年的痛苦和折磨! 倘若我不曾和你相遇,那你我就不会结识,我就不会闯入你的生活,如此楚天承和追命九门就不会找上你! 倘若你从来不曾认识我,那你现在或许依然在关北,在燕州,在聚义镖局那个温馨的院子里和小葵过着幸福而平和的日子,就不会落得今日这般凄惨的结局! 对不起……都是因为我,都是因为我!是慕荣无能,从前救不了母亲,救不了小篱,救不了玉贞和孩子们,如今连浩然和小葵也救不了,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离我而去!我以为我已经足够强大,有足够的能力保护身边的人,却原来还是谁也救不了! “怀霜!怀霜!!” 秦苍抱起慕荣死命呼喊,奈何慕荣仍是一点反应都没有,唯有悲痛的泪水不停划落。 看着梦魇中落泪的慕荣,秦苍除了心疼还是心疼。 这个任何时候都像座山一样孤峰屹立的男人啊,他几乎没见过他在人前落过泪,也很少见到他在人前露出过笑脸。 他总是把一切都憋在心里,总是什么都一个人默默地扛着,宁愿一个人躲在任何人都看不见的地方悲伤,也不愿让身边的人为他担心,何曾这样肆无忌惮地释放过他的感情。 也许正因为是在梦里,他才能如此放肆地哭,尽情地释放他的悲痛。 然而慕荣现在的情况是生命将近,这一路逃来,面对敌人各种围剿追杀,秦苍都不曾怕过,可此时此刻他却怕得要命,手脚都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 “怀霜,你一定要挺住!你不能有事,你知道吗!你若是有个万一,二郎一定会崩溃,陛下也会失去活下去的指望,所以你千万要挺住,你听见了嘛怀霜!” 强压极度的恐惧,他望向水帘外慌乱道:“族长!族长为何还没来!” 他浑身上下皆不听使唤地抖着,望着躺在地上除了流泪不止外仍是几乎没有任何反应的慕荣快要急疯了。 “族长!怀霜他快不行了,你快来啊,族长!” 不知是巧合还是天意,今日是九月十六,是他们二人三十三岁的生辰,这大约是他们这三十三年来最特别也最难忘的生辰了。 然而,他和慕荣都早已将此事忘得一干二净,就连慕篱也因为连城雪之事和慕荣当前的危急境遇而将此事忘了个干净,唯有远在京城的慕谦还心心念念地记挂着此事,叹息赶不上为他庆生了。 慕谦还计划着,等慕荣此番平定旭方之叛再立军功凯旋后,再和庆功宴一起为他补办一个庆生宴。 而活了三十多年的秦苍大约也是头一回如此慌乱,完失了方寸。 突然,一团白绒绒的小东西“嗖”的一声穿过水帘洞,转瞬便扑进了秦苍怀里。 但见那小东西额间一簇红色烈焰标记十分妖艳,一双红眸大眼说不出的诡异瘆人,冲着秦苍温顺地叫了一声,似在安慰他不要慌,我们来了。 然而,秦苍整个人好似呆了一般,完没听见,只怔怔地望着它半晌没反应。 紧接着便见一人穿过水帘进入洞中,紫衣轻裘,长身而立,其人柔和恬静,恰似徐徐春风,瞬间抚平了秦苍方寸大乱的心神。 “族长!” 第278章 舞阳凌苍 () 长庚走近秦苍道:“叫这么大声,你是生怕外面的敌人找不到你们吗,凌苍。” 窝在秦苍怀里的小东西也像是在附和长庚一样轻轻叫了一声,其声空灵动听,直达听者灵魂。 失了方寸的秦苍这才回过神来,喜出望外道:“族长,你终于来了!你若再不来……” 长庚蹲下,并不看他,只专注检查慕荣的情况,同时道:“我若再不来,你便要动用巫族禁术救长平侯了,是吗?” 长庚本是性情极温和的人,他说话的语气也很平和,但在秦苍听来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威压。 “族长,我……”秦苍被长庚点破了心思,躲闪着低下了头。 “凌苍,你已违背祖训私习占卜,更偷习了禁术,若再以禁术逆天而行,你当知后果。” 长庚仍旧专注检查慕荣的状况并不看秦苍,但口吻却颇为语重心长。 秦苍看了一眼慕荣,垂下了头,态度很是诚恳,但语气却显出了犹豫道:“……我明白。” 长庚轻轻叹了一口气,这才抬头看向秦苍,那双本温柔的眼此刻也让秦苍感到了不小的威压。 “凌苍,我不止一次地告诫过你,巫族虽堪得破天机,却无逆天之能,若是有人企图违背天意逆天而为,则势必会付出惨重的代价,我族先祖已用血的教训告诫过我们了。” 秦苍苦笑一下:“族长,你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明白。我向你保证,除非万不得已,否则我绝不会动用巫族禁术。就算万不得已,我也一定会想出不连累巫族的两之法。” 所以,之前他对符天骄和乘风等人所说的话都是他瞎扯的,什么解毒期间绝不能被任何人打扰,什么一旦解毒过程中断他和慕荣都会有危险,什么需要一个绝对安静不被打扰的环境,这些通通都是瞎掰的,一切都不过是为了他的秘密不被发现而已。 他知道,自己的秘密迟早会被发现,但至少现在还不行。正如他承诺过慕荣的,早晚有一天,他会把一切都告诉他的。 长庚听了他的话无奈一叹:“看来你还是不肯放下执念。也罢,人各有命,一切随缘吧。” 然后,他将目光投向慕荣,眉头倏然皱起。 秦苍一见,心也随之提了起来,小心翼翼地问:“怀霜的情况如何,族长?” 长庚却只是反复地探着慕荣的脉息拧眉不语,面色十分凝重,这让秦苍更加紧张。 “怎么?怀霜情况不妙吗?” 长庚还是拧眉不语,可把秦苍急坏了:“到底怎么样了,族长你倒是说话呀!” 长庚一叹,摇头道:“劫数,劫数啊!” 秦苍顿时心头一紧:“族长,你的意思是怀霜他!” 长庚摇摇头,看向秦苍苦笑道:“我说的劫数并非是指长平侯,你不必紧张。” 秦苍瞬间长舒口气,继而又问:“既然如此,族长所说的劫数是指……?” 长庚看着沉睡不醒的慕荣眉目悲戚道:“他的脉息极其微弱,澶渊之血虽能解他体内之毒,但他的心脉遭受重创,导致他元气大伤,隐有枯竭之象。” “什么!”秦苍一听,刚刚才放下的心立刻又悬了起来。 长庚看向秦苍接道:“这么说吧,他现在的状况就好比一盏油将耗尽的灯,若是灯油不够了,无论我们怎样维护灯芯都无济于事。所以光是解毒已经不能解决问题了,必须设法修复他受损的心脉,并弥补他受损的元气,否则他命休矣!” “!” 秦苍乍听长庚之言自是震惊不已,但随即便有个念头在他脑海一闪而过,他瞬间明白了之前长庚所说的劫数是何意。 “族长,你该不会是想……?!” 长庚看向他,温柔但却让人感觉悲伤无比地浅笑道:“除此之外,我们还有其他办法吗?” 秦苍立刻紧张道:“可是族长你刚才不是还说……!” “我知道。”长庚淡淡打断他,依旧淡然道:“但事急从权,你不是也不想让他有事吗?” “……” 秦苍看了看依旧沉睡的慕荣,沉默了,因为他十分清楚此举将要付出什么代价。 正因巫族赋有窥探天机之能,所以无论是天道还是祖制都不允许他们插手红尘事,干扰天理循环、世道运行,更别说身为巫族族长的长庚要亲手干涉红尘了。 他此举不仅会招来天道反噬,进而导致他命数受损,更有甚者可能还会给巫族带来天罚,他不能让长庚冒这个险。 所以,只片刻,他便下定了决心。 哪知他刚要开口,长庚便抢先一步以手势止住了他的话。 “凌苍,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不行。” 秦苍倒是很冷静,辩道:“族长,你身为一族之长,岂可轻易犯险,况且我这条命本就是怀霜救回来的,今日便只当还了他当年的救命之恩。” 长庚浅笑摇摇头,仍是云淡风轻道:“舞阳一族本就应天而生,是存是灭自有上天决断,非我舞阳长庚一人可撼,而长平侯他命中注定将来会君临天下,自然命不该绝,顺天而为,天是不会降罪的。” “族长!” 天不会降罪,但这并不代表挡劫者不会受损! “凌苍。” 长庚声音依旧轻柔淡然,但却多了一份不容异议的坚决。 “长平侯此劫注定要有人替他挡下,但这个人不能是你,也不该是你。” “族长……”秦苍做最后的挣扎。 长庚冲他摆了摆手,又恢复了一贯的温柔浅笑:“凌苍,就当这是我的一点私心,我不想巫族隐蔽在红尘中的这一支脉在你这一代出现任何不测,你可明白?” “……” 秦苍无话可说了,因为他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长庚又道:“再者,我这么做也是为了长平侯。” 秦苍疑问不解地望向他,长庚看向慕荣接道:“自古帝王有几个不是孤家寡人,我不希望他今后的路也是如此。倘若有个人能陪他走下去,于他而言必是极大的安慰,你可明白?” 秦苍沉重一叹,终是放弃了挣扎。 看着秦苍满脸的悲愁,长庚宽慰道:“放心,我一时半会儿还死不了。我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和使命,天是不会放我走的。” 秦苍望着他,又是重重一叹,只说了一句:“我先出去了。” 长庚还是那一脸的温柔浅笑送他出去。 秦苍走到洞外,见洞外立着一人,一袭藕色紫仙裙,面罩同色轻纱,身姿曼妙,体态婀娜。火光映照下,她的侧影同样也显得莫名悲伤。 苏荷明知长庚即将要做什么,也明白挽救帝星是他身为巫族传人的使命,却仍免不了为他心痛,更心疼。 那个人生来便背负着巫族的责任和宿命,一生都为巫族而活,生不由己,活也不由己,连死也不能由己! 他这一生太苦,从来没为自己活过。若有轮回,她只盼他来生可以做个普通人,平凡安稳、幸福安乐地过一生。 秦苍走上前与她并肩而立,两人相视无语,但眼中都是同样的心痛和悲伤,为着同一个人。 仰望火光冲天的夜空,秦苍脸上亦悲伤满溢,不禁问天:上苍啊,你为何要赋予舞阳一族如此逆天之能?既赋予了,又为何不许我们人尽其能?既不能发挥巫族的作用,那何不干脆让巫族从这世上消失,还族人自由,更让世代背负沉重使命的舞阳传人彻底解脱! 他不明白舞阳巫族千百年来存在于世的意义到底是什么。 第279章 舞阳长庚 () 约摸半个时辰后,长庚从洞内出来了,秦苍和苏荷同时回头望向他。 见两人都不说话,长庚笑了,还是一如既往地温柔笑容,只是因面色惨白得吓人而凭添了几分悲凉。 “都哭丧着一张脸做什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二人还是沉默。 长庚看向秦苍道:“凌苍,长平侯已无碍,最迟明晚,他必定会醒来。” 秦苍抿了抿嘴,紧握着拳头想说什么,却终是没能说出来。 他还能说什么呢?已经牺牲了太多的人,也有太多的人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为的不过是守护各人心中那点微末的坚持。 耳边回响起欧阳烈悲痛而绝望地发问:“究竟还要多久,这乱世才会终结?到底还要牺牲多少人,这天下才能归于太平?” 秦苍明白,为了那些逝去之人的寄托和希望,他们唯有忍痛负重前行,才不辜负这一路走来所有人的牺牲,而这也正是慕荣一直以来所背负的。 苏荷道:“族长,二公子的人马就快到了。” 长庚冲他点了点头,抬头看了看断崖之上,叹道:“以他的聪慧,恐怕我们也藏不了多久了吧?呵~” 秦苍也同样苦笑:“只怕以怀霜的睿智,我也瞒不了多久了。” 长庚无奈轻叹,只笑笑道:“去吧,时间不多了。” 秦苍点了点头,而后沉默地进到洞里去了。 长庚望着他的背影,仍旧笑着摇了摇头。 很快,秦苍便背着脸上终于有了血色但仍旧处于昏睡中的慕荣出来了,长庚立在洞口,苏荷虚搀着他。 长庚道:“关于君侯,见到二公子后,你知道该怎么说。” 秦苍点头。 “此局过后,他们一定会将目标转向司过盟,让他务必多加小心。” 在长庚取澶渊之血为慕荣解毒时,秦苍便将山中详情都告诉了长庚。同所有人一样,长庚亦为洛倾鸿的双重身份感到意外。 此外,长庚告知秦苍他之所以会来晚,乃是因连城雪命在旦夕,结合钟灵山中发生的一切,长庚推断洛倾鸿必已知晓慕篱的真实身份,因而才有此担心。 秦苍点头表示明白。 长庚做完了他该做的,也交代完了他该交代的,心情好像终于放松了些,秦苍和苏荷两人都能感觉到他的肩头好似不再那么沉重了。 “凌苍,替我转告裴老,多谢他老人家这几年来的招待,今后长庚应该不会再去烦他了,也请他老人家好生保重。” 秦苍心头一痛,眉头一蹙,却只是冲长庚点点头:“我一定把话带到。” “快走吧,他们快来了,欧阳将军那边也正等着你们去救呢。” 秦苍静静地看了长庚片刻,终只是说出了四个字:“族长保重!” 随即,像是壮士赴死一般决绝,秦苍慷慨转身,背着慕荣迅速消失在断崖底这条河谷的拐弯处。 待到再也看不见二人身影,长庚终于支撑不住,脑袋一阵天旋地转便倒了下去! “族长!”苏荷一惊,赶忙扶住他,二人就势坐在了河谷冰冷的石头上。 “族长,你怎么样!”苏荷感觉自己的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紧张地摇了摇长庚。 眩晕感过去之后,长庚方睁开了眼睛,见到焦急不已的苏荷,他赶忙虚弱地一笑:“莲心姐姐,我没事……” 瞧他一脸苍白如纸,上气不接下气的,哪里像是没事的样子。 苏荷咬了咬牙,眼里泪水默默打转,却终是舍不得说一句责怪他的话,只心疼道:“逆天而为,终究是要付出代价的,即便你明知后果,即便我劝阻,你也还是会来,不是吗?” 长庚虚弱一笑:“裴老不能离开京城,凌苍一个人肯定顾不过来,我若不来,只怕他此劫难渡。” 这几年来,长庚一直藏身在太师府中,所以京城的一切动向都逃不过他的掌控。也正是因为他预见了慕荣和慕篱兄弟俩此次的劫难,所以他来了,即便他知道这会增加他身份暴露的风险,但他还是义无反顾地来了。 “琼华长公主之事,我竟毫无察觉,洛倾鸿的双重身份我亦不曾料到,因此才让他有机会用长公主试探二公子,导致他身份被识破。一切都是我的疏忽造成的,于情于理,我都必须亲自来,也算是对自身过错的弥补。” 苏荷明白,也理解,并且除了支持她也别无选择,所以最后她除了心疼,什么也做不了。 “终于……终于走到今天了,终于只剩最后一件事了。” 苏荷闻言微微一皱眉。 自从前代族长过世后,长庚便时不时地说些莫名其妙的话。他从来不向她解释,她自然也不会问,即便她是四大护法之首,即便她是看着他长大的师长,即便她知道他心中亦有她,她也还是懂得分寸,知道有些巫族机密之事不该她过问。 她只要默默守着他,陪着他,在他累了、伤了的时候扶住他,给他安慰和依靠,这就够了。 长庚望向苏荷托付道:“此后,我将闭关休眠,族中事务就暂时交给你和诸位长老了。” 明知他正在走向死亡终局,但苏荷却无法阻止他,也不会阻止,因为这是他的宿命,也是他的选择。 苏荷含泪点头:“你放心。” 长庚终于露出了放心的笑,随即,他将目光投向被火光映得透亮的夜空。在那里,他仿佛看见了母亲的遗容,于是笑得更加灿烂了,只不过在苏荷看来,那笑容却是那样的凄美,好似一朵即将凋零的丁香。 丁香本是素雅之花,外表温柔端庄,淡然宁静,却柔中有刚,含而不露,不乏炙烈,恰如长庚恬静柔和却又不失刚毅坚韧,且自有他的坚持和执着。 自母亲离去的那日起,他便已下定决心,无论如何都必须完成母亲的遗愿,护那人周。如今只要再助他度过最后一劫,他便可问心无愧地去见母亲和舞阳历代先祖了。 一直趴在他身上的澶渊仿佛也被他们的悲伤感染,走到长庚脖子旁边,用它的头轻轻蹭了蹭他的脸,冲他叫了一声,那叫声听起来也满是悲伤。 长庚伸手轻轻抚过它的头,看着它娇小的身体,心疼的泪水便又簌簌而下。 若无澶渊的灵血日日浇灌,那他此一闭关,或许便再无醒来的一日。 “澶渊,对不起,母亲明明将你托给我照顾,可我却总是在不停地伤害你,对不起……” 澶渊又蹭了蹭他的脸,冲他萌萌地轻叫了一声,灵兽的通灵之性让长庚和苏荷感动不已,也心痛不已。 交代完了所有牵挂之事,长庚自知生命所剩无几,能留给他的时间也不多了,二十多年来,他终于第一次主动握住了苏荷的手,轻道:“莲心姐姐,对不起……” 只这三个字,他便心痛得再也说不出其他。 对不起,今生注定只能负你。 身为巫族族长、舞阳传人,打从出生的那天起,我的一切便注定是属于巫族的,舞阳血脉的传承和为先人们讨回公道是我必须完成的使命。 这一路走来,我自问无愧巫族无愧舞阳历代先祖,却唯独负了一人真心。若有轮回,我愿渡千劫万难,只求来世能与你携手相伴,共赴白头。 苏荷回握住了长庚的手,眼泪簌簌地摇头:“什么都不用说了,我都明白。安心休息吧,我带你回家。” 长庚眸中噙泪,含笑轻轻点头,而后安心地闭目睡去。 看着终于昏睡过去的长庚,苏荷的心一阵猛烈的绞痛。 她将长庚轻轻揽入怀中,像是要通过这个拥抱将自己所有的爱都传递给怀中之人,久久不肯放开,两颗孤寂的心终于紧紧地靠在了一起。 苏荷曾许过两门亲,结果却都是她还未过门,夫家就不幸亡故了,因此她成了族里闻名遐迩的克夫女,族中家家忌讳,没人再敢上门提亲,甚至连父母也都嫌弃她是扫把星,导致她不堪流言,一度自尽寻死,好在被及时救下了。 后来机缘之下,她有幸被选入族长身边做了一名贴身婢女,同时兼任长庚少时的启蒙先生,照顾长庚日常起居的同时教长庚功课。 没过多久,长老会便安排了专门的教习先生,开始教长庚作为舞阳传人必须要掌握的诸多知识和技能,苏荷也因此被调到了族长身边,成为了负责族长饮食起居,同时负责上传下达的贴身巫使。 只是私下里,长庚还是会经常找她,有时是为先生教他的功课,有时是为日常琐事。尽管苏荷专职照顾他的时间很短,但他却习惯了苏荷,换了其他任何巫使,他都不适应,莲心一字便是这期间取的。 在此过程中,本就天资过人的她也快速成长着,从原先那个什么都不懂的普通族民一跃而成为了族长身边不可或缺的人。 再后来,她便接替了四大护法之一的位置,从此族中便再无人敢轻视诋毁她,然而暗地里那些流言却是无论如何也消不了的,这也是她这些年来始终不肯直面长庚的根由。 她看着长庚从一个总角小娃蜕变成如今肩负沉重使命与责任的一族之长,长庚的一点一滴都逃不过她的眼睛。 所以,她坚守师长与下属身份,从不逾矩,不仅因为她年长他十岁,还因那些流言蜚语,因她是天生克夫的扫把星,所以她始终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而当初前代族长收留她时便预言了她的命运,除非她终此一生不动情,否则她注定将会为情而死。故而当初接任护法之位时,她才会当众发誓,终此一生不再嫁,将她的一切都奉献给巫族。 根底藕丝长,花里莲心苦,正是苏荷这些年来的写照。 她可以终生不嫁为奴为婢陪伴在长庚身边,可以替他分担任何苦痛,陪他度过任何难关,却唯独不能给他长相厮守的承诺。 她唯一能做的就是这样默默守在他身边,除了厮守终身,她可以将一切都奉献给他。 长庚对这一切也一清二楚,即便成亲那年他尚未及冠,但他却对自己的感情看得分明。 他也从来不曾强求过,加上他本身就背负着生来便注定的宿命,他也不想让苏荷跟他一起受这份苦。 他亦曾盼她能嫁得如意郎君,哪知她竟当真从此长伴他左右,再未婚配。尽管从未有过什么山盟海誓,甚至他们连心意都不曾向对方倾吐过,但两人却一直这样相守、相伴,其实各自心中都已默许了这份感情。 或许,早在当初他为她取字“莲心”时,便已暗示了他们之间的苦情。 而近几年来,她眼看着长庚一次次插手红尘事而遭天道反噬,她却无法阻止。 插手一次两次也许不算什么,用长庚的话说,大不了就是损点儿寿数,巫族之人世代都是这么过来的,但当反噬经年累积,不仅折寿,更持续折磨着他的**和精神,好比病入膏肓的人还不断点灯熬油,长此以往总有油尽灯枯的时候! 而这一次,长庚更是不惜违反祖制,以巫族禁术将另一个灯油将近的人从死神手里抢了回来,体内的反噬已积重难返,以致他再也压制不住,终于倒下了。 她理解并支持他所做的一切决定,包括刚才他步前代族长的后尘,再一次动用巫族禁术为慕荣续命,她亦不加阻拦,只因这是他的选择,也是他的宿命。她唯一能做的就是默默陪在他身边,在他需要的时候给他依靠和归所。 远天的火光丝丝映照,投射出二人相拥的轮廓,将这断崖河谷中的一对苦命鸳鸯绘成了一副隽永而凄美的画卷。 第280章 汇合(上) () 深秋夜风助长着火势,熊熊烈焰裹挟着滚滚浓烟正朝中心腹地不断聚拢,烈焰浓烟宛如彤云,将天地照得通透明亮。 断谷以西,还是那片潮湿阴冷、巨树参天、枝叶繁茂、藤蔓交错、盘根遍布的深山老林,刀光剑影仍在持续,逐渐逼近的山火终于开始照进层林,深秋夜风送来开始呛鼻的烟味,也带来了灼烧的温度,逐渐驱散这林间的阴冷潮湿之气。 乘风和符天骄紧握利剑背靠背站着,周围躺满了横七竖八的尸体,其中包括那九名亲兵。 慕荣带进山的五百亲兵终是数牺牲了。 只见两人身上满是渗血的伤口,头发都乱成了草窝,发丝沾满血渍,脸上汗水与血渍也糊在一起,各自喘着大气,一副气空力竭、随时都有可能倒下的样子,但两身傲骨皆超越各自的极限,谁也不肯倒下,只为给慕荣多争取一分生机。 “符姑娘,还撑得住吗?” “这话我原样奉还!倒是百里将军,你可一定要撑住,千万别输给我一介女流啊!” 乘风知道,她这话其实是在关心他。 因为凌云一道不明所以的活捉命令,所以九门之人对他不敢下杀手,于是他便仗着此躯一边对付九门一边护着符天骄。 因此,他身上的伤虽都不是什么致命伤,但相较符天骄反倒多了不少,对精神和**的承受力都是不小的考验。 符天骄正是因为清楚这一点,所以才用近似激将法的鼓励让他撑住。 乘风潇洒一笑:“多谢符姑娘关心,你放心,我还没那么容易倒下!” 符天骄露出鲜有的柔情:“百里将军,你我好歹也算是共同经历过生死了,不必如此生分,唤我三娘即可。” “既如此,三娘也不必与我生分,和大家一样唤我乘风即可。行走江湖之人,没那么多繁文缛节。” 生死关头,符天骄却笑得愈加飞扬。 近前几个九门杀手见他二人竟无视他们兀自欢谈起来了,气得吹胡子瞪眼,抡起各自的武器就嚎叫着冲了上去,喘着大气、一副筋疲力尽模样的两人也不知哪儿冒出来的力气,不过三五下的功夫,那几个九门杀手便加入了横七竖八的躺尸大军。 眼见乘风和符天骄如此难缠,凌云身后一门人上前来小声道:“门主,那百里乘风仗着您的命令毫不顾忌,我们的人死伤众多不说,再这样任他们纠缠下去,只怕就会错过追杀长平侯的时机。” 凌云冷眼注视两人,深邃的眼中不知在思量着什么。 那人又道:“如今光凭他二人已无力阻止我们,不如由属下带人先去追长平侯。他身中剧毒无法行动,那秦大将军背着他应该跑不了多远。” 凌云眉间微微迟疑了一下:“……也好,你去吧。” “是!” 那人得了命令,正欲召集人马去追,却闻后方突然传来杂乱而迅疾的窸窣声,有地面的,也有树上的,听起来人数不少。 九门众人都不约而同地望向后方,已近极限的乘风和符天骄双双以剑杵地支撑着身体,亦向前望去,两双眼中都是期望。 眨眼间,便见云酆、云翊率先窜出巨树繁枝密藤飞身落地,紧接着是上位尊者亲卫团以及曲靖、易征、向坤等所领的总舵各坛人马。 一转眼,树上树下满是司过盟的人,粗略估计竟足有四五百之多! 最后,但见云殁护卫着一人自众人身后步履从容地走到阵前。 其人身形修长,着一身绣有银灰暗纹的锦缎白衣,生着满头银发,戴着一张雕功精细的银制凤凰浴火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漏出一双饱经风霜却依旧澄净清明的眼。 九门的人早在“敌人”赶到之前便已纷纷退到了凌云身后,十八般武器在手,各自神戒备,双方隔着五六丈远,中间孤零零地立着两人,以及满地横七竖八的躺尸。 凌云当机立断:“退!去与掌门汇合!” 命令一下,九门的人撤得倒是也挺快,转眼间便通通消失在了密林间,不见了踪影。 “救兵……终是到了……” 乘风在看到云殁的那一刻,一直强撑的意志力终于涣散。这一散,一直紧绷的弦也终于断了,早已透支的体力便一下子崩塌。 云殁是何等人物,比在前的云酆、云翊,甚至比近在咫尺的符天骄还早一步发现乘风的不对,在他倒下之前便已瞬移到跟前接住了他,之后符天骄方才反应过来,转过身才明白刚才那一瞬发生了什么。 乘风望着云殁笑得那样安心,虽无一字,但一切尽在不言中。 云殁稳稳扶住乘风沉声道:“百里将军辛苦了,接下来的事交给我们,你放心。” 乘风终于安心地昏了过去。 慕篱扫了一眼遍地的躺尸,眸中悲悯之色浮现,嘶哑的声音响起:“走吧,继续赶路。” 如果可以,他也想先将这些尸体收埋,不论是敌是友,都曾是一条鲜活的生命,可眼下赶到兄长身边才最为要紧,而等救下了兄长,只怕这些人的尸体就被烧得骨头都不剩了吧? 但他没的选择,只得狠心命所有人继续向中心腹地赶去。 符天骄整个人就呆在了那里,云翊走到她身边:“符姑娘,你伤势也不轻,不如让在下背你吧?” “啊?”符天骄反应了一下方道:“不用不用,这点小伤,不碍事。” 云翊冲她微笑点点头,但还是从旁扶着她前行。 慕篱和云酆与她擦肩而过时,她刻意多看了一眼,慕篱还极为友好地向她点头示意,她便迅速明白,这个人是知道她的,甚至可能对她的一切都了如指掌! 慕篱当然对她的情况一清二楚,且几乎和秦苍一样的心境。他也是希望兄长与这位定南王府的掌上明珠最终能修成正果,希望能有个知心人陪伴在兄长身边。 就在擦肩而过的一瞬,只听慕篱沧桑嘶哑的声音传来:“云酆,你先行探路,务必找到君侯所在!” “是!”云酆蓝白相间的衣衫一翻,转眼间便消失在了前方密林中。 初时,符天骄的确是有些懵,一时没反应过来是什么情况,可等她冷静下来,她再度被慕荣所立的高度震惊到了。 云殁和云酆她其实并不陌生,因为在长河谷那一次突围战中,他们二人也在救援队伍里。 自恢复自由身之后,她便天南海北走江湖,自然不可能不知道司过盟,对他们惩奸除恶、匡扶正义的美名也多有耳闻。 长河谷那时,她原本以为司过盟的人只是巧合出现在那里,并且出于道义才出手相助,如今看来完不是这么回事! 符天骄特意多看了几眼走在前面众星捧月的“独孤仇”,能让司过盟的上位尊者如此恭敬听话的人,那必然只有司过盟的盟主独孤仇了。 于是,符天骄立时便明白了,这个人不是对她的一切了如指掌,准确地说是对长平侯的一切了如指掌。因为很显然,这个人是为救长平侯而来。 所以,当初在长河谷,司过盟的人会出现在那里并不是巧合,出手相助也不是出于道义,而是专门去救慕家父子的! 那么,这个独孤仇到底是谁?与君侯、或者说与陛下又有何关系?他又为何要几次三番地帮慕家?长平侯于他而言又意味着什么,以至于他竟带来如此众多的江湖好手,如此不计代价地相助长平侯,难道他就不怕这些人有来无回吗? 眼前发生的一切都在瞬间刷新了符天骄的认知。 原本她以为,经过这半年的历练,她跟原来已经不一样了,离那个人也应该更进一步了,然而直到此刻她才发现,她和他依然是两个世界的人,甚至离他更远了,远到她仿佛用一生的时间都够不到他! ================================ 而在断谷尽头,离中心腹地那个巨大的地宫约摸五六里的林间,秦苍背着慕荣正朝地宫赶,忽闻前方林间有许多人在林间迅速穿行的嘈杂声,秦苍立刻停住了脚步。 正四下寻找藏身之所,却发现满眼除了树还是树,根本没有可躲藏之处时,一条白影已率先窜出来。紧接着无数人影窜出密林灌丛,停在了秦苍面前。 转眼间,秦苍便被九门众人半包围,封死了前路。 当然,此刻他就是想跑,怕是也没有退路。 追风眼中满是杀气看着秦苍冷笑道:“秦大将军,想不到你竟去而复返,自投罗网!” 秦苍回之以冷眼,丝毫不惧。 随即,一抹修长碧影自九门众人之中走出,让这片深山老林仿佛都瞬间变得明彩起来,那惊艳绝尘的身姿和容颜依旧令人惊叹。 只见他负着左手,右手把玩着银扇,似笑非笑地缓缓走到人前。即便是在火光遥映密林亦不甚明亮、周围还都是行走于刀尖上的九门杀手的情境下,他却硬生生走出了绝代风华之姿。 只是,本该是君子如玉的他此夜此刻却浑身都充斥着邪魅的气息。 洛倾鸿并没有理会秦苍,而是微微倾身,头微微斜仰,眯起一双醉人的桃花眼看向他背上的人,秦苍本能地紧了紧背上仍旧沉睡不醒的慕荣。 只一眼,洛倾鸿便心中有数,随即直起身子,看着秦苍,准确地说是看着秦苍背上的慕荣沉默不语。 看着面色显然已恢复如常的慕荣,洛倾鸿眼睛一眯,不禁自问:如此层层布局,他竟还能死里逃生,难道真的是天意? 第281章 汇合(下) () 洛倾鸿一直盯着慕荣沉默不语,眼中不知不觉释放出了惊人的杀气,连隔得最远的秦苍都不由一阵心惊,更别提近在咫尺的九门众人了。 追风看了一眼洛倾鸿背后被他捏得吱吱作响的拳头,适时地唤了一声:“掌门?” 洛倾鸿瞬间为之一醒,松开了背后不自觉间握得发白的手。 只见他头微微一歪,又露出了那种妖孽的邪笑问秦苍:“不知是何方高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解了我的‘百花映月’,此毒我可是花了一年多才炼出来的啊~” 秦苍不答。 洛倾鸿顿了半晌,见他没有要回答的意思,也不恼,反笑道:“也罢,毒既已解,再纠缠这个问题也无意义。” 洛倾鸿眼中不明思绪一闪,继而又问:“那秦大将军可曾遇见本门左辅凌云?” 追风闻言看了看洛倾鸿,眼中竟浮现出莫名的怒火和杀意。 秦苍眼中闪过疑云,不解洛倾鸿为何突然有此一问,却仍旧一言不发,只充满戒备地盯着他。 洛倾鸿并没有放过秦苍细微的表情变化,心下了然。 他转头看了看追风,追风脸上的怒火和杀意更浓,洛倾鸿却只是淡淡地笑了一下,冲他摇了摇头:“不可,留着他或许还有用。” 追风显然不甘心,却无法忤逆洛倾鸿的意思,遂道:“是!” 秦苍完听不懂他们这唱的是哪出,正狐疑时,秦苍听见后方亦传来众多凌乱的脚步声,瞬间两眼放光,朝后方望去,满脸期待。 然而,当他看清率先出现的身影竟是凌云时,眼中的光泽又迅速黯淡下去,转瞬又恢复了视死如归的坚毅。 凌云领余下九门人马来到,见到这里的情形时,面色瞬间凝重。 顾不得秦苍和慕荣,凌云三两步跑到洛倾鸿跟前,扑通一声跪倒:“参见掌门!属下办事不力,请掌门责罚!” 在场的人都已见怪不怪了,唯有跟随凌云而来的这最后一批知道真相的九门众一下子懵了。 跟先前所有知道真相的同门一样,他们一个个也都一脸懵逼地看着凌云,又一脸懵逼地看看向洛倾鸿,谁也无法相信,眼前这个温润如玉、清雅卓绝的人竟然就是他们的掌门! 还是追风看不过去,扬声训斥道:“看什么看,没听见掌门在此嘛!” 众人这才反应过来,麻利地跪地参拜:“参见掌门!” 追风狠狠地白了他们一眼,而洛倾鸿的眼光从始至终都不曾离开过凌云,盯得跪地的凌云浑身发毛,睫毛都透着不甚明显的心虚躲闪。 终于,沉默良久的洛倾鸿发话了,俯视着凌云问:“既言请罪,那你可知罪在何处?” 洛倾鸿的语气听起来很平和,但凌云却分明感受到了杀意,不是盛怒却胜过盛怒,让人不寒而栗。 “回掌门,属下之罪有二,一未能拦住秦苍的三千玄甲和云清的司过盟人马,二未能成功截杀长平侯。” 秦苍眉毛一挑,怒视凌云。 “你倒是很有自知之明。”洛倾鸿的语气仍旧听不出喜怒。 追风看着凌云,语气却极为不善,甚至可以说是暗含杀意问:“三千玄甲你拦不住尚情有可原,可长平侯一行不过十几人,你何以也会让他们逃出生天?” 凌云似已有所觉悟,突然不再躲闪,不再心虚,也不再卑微,从容坦荡答:“是属下决策失误,错失了追杀长平侯的时机,属下甘愿领受任何责罚!” “决策失误?掌门费尽心思布此连环局,最后却毁在了你的手上,这是‘决策失误’四个字就能抵得了的罪过吗!” 追风越说,火气便越盛,九门众一个个都将脑袋埋得很低很低,谁也不敢替凌云说话,但心中却都在嘀咕,果然不愧是掌门的左右手,竟连云左辅都能如此不留情面地当众训斥。 他们哪里知道,追风往日对凌云可不是这样的。 虽说阴阳判官的地位名义上是要高左辅右弼一级,但他向来将阴阳判官、左辅右弼同等视为洛倾鸿的心腹,如同洛倾鸿的四肢,缺一不可。 而今日,他之所以如此反常,只因洛倾鸿和他都对凌云起了疑心。 疑心他对九门,对洛倾鸿的忠诚。 此时,凌云门下先前那个说要带人去追慕荣的汉子大约是替主子不平,壮着胆子开口道:“请掌门和风判官明鉴,原本门主是可以完成任务的,但半路突然杀出个武功了得的女子来,众人一同掩护长平侯先行撤离,加上……” 那人犹豫了一下,因为他不知道活捉乘风的命令究竟是上面的意思,还是凌云的擅自决断。 “如何?” 洛倾鸿的语气很平和,然而那人却没来由地感到脊背一阵发凉,只好硬着头皮接道:“加上门主下令务必活捉百里乘风,那百里乘风便仗着此命令出招毫不顾忌,而我们行动却大大受制,造成我们众多兄弟死伤,紧接着司过盟的人马就赶到了,不仅离人峰总舵各坛人马和三大尊者都到了,就连独孤仇都亲自赶来了,我们这才错过了追杀长平侯的时机。还请掌门和风判官明鉴,此事门主虽有责任,但也不是他的错。” “哦?” 洛倾鸿故意拖长了音调,将目光又投向始终跪地埋头的凌云,负手含笑眯眼看着他,似在探究,又似在审问,半晌没有发话。 这回,凌云更加清晰地感受到了洛倾鸿身上散发出的杀意,这压迫感令他下意识地紧了紧握隐月刀的手。 洛倾鸿将一双妖孽的桃花眼看向凌云,终是邪魅一笑:“罢了,此事说到底也的确不能怪你,只是……” 洛倾鸿一顿,眼睛一眯,凌厉杀意又迸射而出:“你竟会让几个丧家之犬拖住脚步,生生放走了长平侯,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啊,凌云。” 若是一般人,看他的脸必是笑着的,他的声音也依然温润磁性,说话的语气也无比温柔,但此时此地的这些人却自能从他的眉眼间、他微扬的唇线看出极度的不悦。 他口中冒出的每一个字都仿佛透着摄人心魄的杀气,巨大而无形的威压令所有人本能畏惧,饶是凌云也打从心底感到恶寒。 “属下万死,请掌门责罚!” 却听洛倾鸿语气忽转柔和:“罢了,起来吧。” 凌云忐忑不安地抬头,疑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却见洛倾鸿果然是对他笑着的,且那笑容看起来不掺半分假。 洛倾鸿望向跪成一片的九门众亦温和道:“都起来吧。” “……谢掌门!”凌云这才忐忑不安地起身,且时不时地拿眼睛偷瞟洛倾鸿,好似想要弄明白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谢掌门!”其余众人也都纷纷起身。 起身之后,凌云瞥见追风看他的眼神,他确定那绝对是看敌人的眼神,就好似他做了什么绝不值得原谅的事。 凌云也自有他的傲骨,对洛倾鸿他自是毕恭毕敬,但对追风,他却没必要唯唯诺诺。 秦苍却是将这出好戏从头看到尾都没整明白,一没看明白这看似窝里斗的情形是怎么回事,二没听明白九门为何要活捉乘风。 恰好洛倾鸿终于又将注意力转回到了他身上,笑问:“秦大将军是否很好奇,我为何要下令活捉百里乘风?” 秦苍不答。他的确很好奇,但此刻他不能露出半点破绽,以免给敌人钻了空子。 洛倾鸿见他仍旧一副毫不畏惧、从容镇定的样子,眉梢一挑,妖孽笑道:“秦大将军,我知你为何面对我们这么多人依旧如此气定神闲。你是在等救兵,确切地说,是在等那个人,对吗?” “是又如何?” 先前长庚推测,洛倾鸿应当已知慕篱的真实身份,现在看来果然不假。 所以,秦苍并不畏惧他猜出答案,因为即便他想以此兴风作浪,他相信慕篱也会有成百上千种方法予以否定,否则他也不会把自己弄成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一想到锦州城中见到的深陷噩梦不肯醒来的慕篱的样子,想到他那一头的华发,想到他那那副再也听不到的温柔倾世的嗓音,他便心痛不已。 他知道,终有一日,慕荣必定也会见到慕篱现在的样子,可他不敢想象,当慕荣知道一切真相的时候又会心痛成什么样! 罢了,一切但看天意吧。 而眼下,他只祈祷慕篱快点来,否则再拖下去,他真的不知道还会生出什么变故。 “呵~”洛倾鸿闻言低眉轻叹:“就算他真的来了,秦大将军以为,凭他一人又能改变得了什么呢?” “是这样吗?我看未必吧!” 一个声音破空而来,悠闲,潇洒,还带着几分调侃的意味。 这回,秦苍终于不用回头都知道,救兵终于到了! 不待他回头去看,云酆便已飞身落地,将将好落在他身边! 紧接着,后方也是乌压压一片人如潮水般朝这边席卷而来。 这一波人的到来令这片深山老林变得更加热闹了,而现在这里显然是司过盟的人数占了绝对上风。 最后,云殁背着乘风、云翊扶着符天骄护卫着一个修长的白影缓缓走出人群,来到洛倾鸿对面。 洛倾鸿看着那个身形消瘦、一袭锦衣、满头华发、脸罩面具的既陌生又熟悉的人,忽而想起他与独孤仇,啊不,是慕二公子,这还是头一次以“真实身份”这样面对面呢,竟忽然有种沧海桑田的错觉。 像是见到了多年未见的老朋友一样,他竟露出了灿烂而真诚的笑容对慕篱道:“你终于来了,独孤盟主,真是好久不见呢~” 第282章 终盘(一) () 慕篱听得出来,洛倾鸿所说的“好久不见”,乃是指他们最后一次以“慕二公子”和“洛少谷主”的身份见面时,那已经是五年前,在大梁城枢相府里的时候了。 还未等洛倾鸿再次开口,趴在云殁背上半死不活的乘风便倏然醒转,一睁眼便瞧见秦苍背上的慕荣,瞬间活了过来,轱辘一下挣脱了云殁,离弦的箭一般冲向了秦苍,而符天骄也几乎是在同时冲了过去。 “君侯!”两人望着秦苍背上的慕荣异口同声道。 慕篱在见到秦苍背上的慕荣的那一刹那,本能地也想要扑上前去,可就在他的脚跟即将离地的刹那,理智却让他瞬间又将重心压了回去,克制的他不由地捏紧了广袖之下藏着的拳。 在赶来的路上,他已从乘风口中得知之前发生的一切,一路上心都悬着,生怕兄长有个万一,所以在见到慕荣的这一刻,他才险些失控。 云酆望了望慕篱,而后迅速朝后面的人招招手,便有两个司过盟众跑上前来,一个扛着一个简易担架,一个怀里抱着一张毯子。 秦苍这才将慕荣放下,乘风和符天骄两人又立刻趴下去焦急地唤着慕荣。 “君侯!” 乘风抬头问秦苍:“龙躣,君侯他怎样了,毒解了吗!” 秦苍一边替慕荣盖着毯子,并小心翼翼地替他掖好,一边抬头宽慰二人道:“你们放心,怀霜的毒已解,现下已无碍,最迟明晚,他必会醒来。” 秦苍说这话的时候也有意地向慕篱所在之处看了看,听见秦苍亲口说兄长已无碍,慕篱一直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 乘风一听,紧绷的心弦也是一松,嘴角一牵,两眼一翻,整个人便又晕过去了。 这回符天骄倒是反应最快的一个,连忙接住乘风:“百里将军!” 云酆示意那两人将慕荣抬到后方去,同时上前将乘风拉起,对符天骄道:“符姑娘放心,百里将军并无大碍,只要好好休息一下就没事了。” 符天骄有些木讷地点了点头。 云酆随即又说:“符姑娘也随我们到后面去歇着吧,这里交给盟主即可。” 符天骄看了看慕篱,迟疑了片刻,而后点头:“好。” 从慕篱身边走过时,符天骄看到慕篱又朝她礼貌地点了点头,她亦冲他微微笑了笑,而后便走向人群后方去了。 秦苍随众来到慕篱面前,装作陌生人的样子对慕篱揖道:“想来阁下便是独孤盟主了吧?在下秦苍,幸会。” 慕篱温文一揖,而后道:“秦大将军对我们的出现没有什么想法吗?” 因为在慕篱看来,他的真实身份是无人知晓的,那么司过盟对于身在朝堂的人来说便不过是江湖势力,而今这江湖势力与朝堂搅在了一起,并且还与他的生死兄弟息息相关,照理说他不该表现得这么淡定才是。 秦苍怎会不知慕篱的心思,遂道:“秦某明白独孤盟主所指,但秦某与清尊者并肩作战在先,贵盟又为救怀霜兴师动众在后,甚至盟主都亲自现身了,无论你们与怀霜之间有何种渊源,于情于理,秦某都没有理由质疑贵盟。” 这解释合情合理,滴水不漏,的确足以令人信服。 慕篱再次揖道:“多谢秦大将军。” “哎~”秦苍大大咧咧地摇头:“该是我谢独孤盟主才对,若非你们及时赶到,只怕我和怀霜就真的在劫难逃了。” 慕篱只是笑笑,没再接话,转而问道:“来时路上,百里将军已将先前发生的一切告知在下,故而在下有一事不解。” 秦苍心知肚明,却故意问道:“盟主请问。” “依百里将军所言,长平侯当时身中无解剧毒,性命危在旦夕,不知秦大将军是如何令君侯死里逃生的?” “嗨~”秦苍大手一挥,连连否认道:“我哪儿有那本事啊!我要有那本事,早在怀霜毒发之时便替他解了,哪里还会让他受这许久的折磨。” 慕篱心头一痛,强忍悲伤又问:“秦大将军的意思是?” 秦苍回头遥遥看了看对面的洛倾鸿,像是故意在对他喊话一般道:“我想一定是怀霜命不该绝,所以老天才派了高人前来助他渡劫。” 洛倾鸿眉心一皱,怒极反笑,因为他不屑与人逞口舌之快。 慕篱听后却是心头一动,立刻便想到了出现在离人峰的那位神秘恩公。 “秦大将军说的可是一位鹤发童颜、一身仙风道骨的老者?” 秦苍故作吃惊状:“盟主如何得知?!” 慕篱沉默片刻,继而又问:“那大将军可知,那位高人是用何方法救了君侯?” 秦苍摇头:“高人救治时令我回避,否则怀霜性命堪忧,我哪敢不从。” 慕篱再度沉默。 此时,静观许久的洛倾鸿终于忍无可忍出声了:“独孤盟主好耐性,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有心思理会这些无关紧要的事。” 其实他也对究竟是何人解了他苦心钻研一年多才炼制出的剧毒很感兴趣,但相较之下,当然还是眼前这个人和这盘棋更为重要。 慕篱看向洛倾鸿,虽对方满怀恶意,虽然他对这个从前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而今却不知为何一而再再而三现身的神秘高人甚是在意,但他也清楚现在确实不是追究这个的时候,因为在不远处的神秘地宫里,有一批人正等着他去救,且正在肆虐的山火眼瞅就要烧过来了。 于是,他当即便下令:“云酆,云翊,立刻领所有人前去支援云清和欧阳将军,这里有云殁足矣。” 云酆、云翊先是一愣,所有人? 他们转头看了看对面铺成一片的九门众,迟疑了。 洛倾鸿邪魅一笑,眼睛虽仍是看着慕篱的,却是对九门众命道:“追风留下,其余人都去支援火凤和落雨。” 凌云看了一眼追风,追风亦正看着他,那眼神仿佛是在看外人一般。 凌云一下明白了什么,冲洛倾鸿拱手道:“属下遵命!” 凌云转身便领着一众九门人朝地宫奔去,动作干净利落,不带一丝犹豫。 追风望着他离去的身影,再看看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慕篱的洛倾鸿,眼中充满深意,因为洛倾鸿这道亲疏有别的命令本就饱含深意,但对洛倾鸿死心塌地的他自然不会追问缘由。 云酆、云翊见状,立刻向慕篱一揖。云酆道:“盟主,那我们也去了。” 慕篱点点头,云酆、云翊同看了一眼云殁,三人各自心中明了。 有云殁在,他二人自然放心,加之他们都明白洛倾鸿刻意将九门众人遣走而只留下追风,必定是有什么不便让其他人知晓的秘事,那他们这边自然也该做出回应,且他们从慕篱的态度里也判断出,接下来慕篱和洛倾鸿的对话恐怕不宜让外人知晓。 再者,云清和欧阳烈那里也的确急需支援,洛倾鸿大约也是料定他们一定会去支援,故而才派人前去。 因此,他二人亦丝毫不带犹豫和迟疑地领着人马紧跟在凌云之后也朝地宫奔去,连同乘风和符天骄也带走了。 待到林中声响无,人都走完,现场便只剩下七人。 一方两人,洛倾鸿和追风。 一方五人,慕篱和云殁,依旧沉睡不醒的慕荣,以及负责照看慕荣的云殁座下两名亲卫队员。 第283章 终盘(二) () 洛倾鸿与慕篱四目相对,听着深秋夜风久久不语。 到底还是洛倾鸿先开口,含笑对慕篱道:“好了,闲杂人等都走了,咱们明人不说暗话,独孤盟主……” 洛倾鸿顿了一下,眉眼一眯,笑容更迷,一双醉人的桃花眼释放出穿透人心的寒意,直视慕篱道:“或者,我该称你一声二公子,好歹我们也算旧相识,如此才更显亲切不是?” 慕篱默然不动,静观不言。 洛倾鸿看起来心情大好,又道:“倾鸿都以真面目相示了,二公子是否也该坦诚相见呢?再如此遮遮掩掩就没有意思了,你说是吧,二公子?” 洛倾鸿双眼直视慕篱如是说,目光咄咄逼人。 慕篱静默了片刻,而后抬手爽快地摘下了面具,露出了云霆那张刻着疤痕的狰狞的脸。 然而,其人长身而立,云淡风轻,从容镇定,乍看弱不禁风,细观却坚如磐石。 云霆的脸映入洛倾鸿的眼,令他的嘴角邪气上扬,眉梢轻轻一挑,接道:“莫怪乎,无论我们怎么查都查不到独孤仇已亡的实证,原来是二公子李代桃僵,替他‘活’了下来。哈哈~” 慕篱依旧从容地看着他不语。 “好一个偷天换日、借名重生啊,二公子!你活着的时候不会有人怀疑你的身份,就连楚天承和我也都被你骗过了,如今你‘身死’就更不会有人怀疑你了,二公子真是高明啊,倾鸿佩服!” 洛倾鸿说着便向慕篱挑衅十足地一揖。 慕篱面上仍是云淡风轻的从容笑意,却是依旧不发一语。 洛倾鸿负在背后的手随意地把弄着梅花银扇接道:“独孤仇会将司过盟交给你,是我们不曾料到的;后来你假死逃遁,借独孤仇之名重生更是我们始料未及的。这五年来,我们所有的计划几乎都栽在了你的手里,二公子啊二公子,倾鸿不得不承认,你的确比独孤仇难对付多了,尤其是长河谷的金蝉脱壳和锦州城的绝地反击,让身为夙敌的我都不得不拍案叫绝啊!” 慕篱脸上仍是波澜不惊的浅笑,终于开口道:“洛掌门谦虚了,钟灵山这连环一局才是真的让篱拍案叫绝。和洛掌门比起来,我这点作为又算得了什么呢。” 沧桑、低沉、嘶哑的声音入耳,洛倾鸿对慕篱的讽刺充耳不闻,反挖苦道:“声如垂暮老者,人未老鬓却已白,二公子,你何以将自己弄得如此面目非?啧啧啧~我见尤怜哪,若是令尊与令兄见了,真不知会作何感想啊。” 洛倾鸿又微微倾身,斜仰着头,再度摆出他那幅标准的挑衅姿态妖孽笑问:“二公子,倘若你的身份被揭穿,想来势必会在大周掀起一番不小的动荡吧?” 慕篱眉心微微一蹙,知道洛倾鸿这不过是在故意激他,应道:“洛掌门尽管一试。” 洛倾鸿就着那妖孽的姿势沉默地看了他许久,而后终于直起了身子,以一副睥睨的姿态看着慕篱笑道:“二公子不必激我,倾鸿不傻,即便我丢出了这块石头,想来二公子必然会有无数种方法让它激不起浪来。既如此,我又何必费心机呢。” 慕篱轻笑不语,意思是你知道就好。 洛倾鸿接道:“二公子既出现在此,就说明长公主的毒已解了?” 早前他就已感应到连城雪体内种的蛊与他之间的联系断了。 慕篱不答,算是默认。 洛倾鸿又问:“‘百花映月’也就罢了,可蛊毒却是无药可解的,蛊虫一旦种下,中蛊者这辈子都别想摆脱它的控制,除非中蛊者殒命或者下蛊之人身亡,可我还好好地活着。究竟是何方高人,,竟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接连破了我的‘忘情蛊’与‘百花映月’?” 洛倾鸿可以断定,这个在背后暗助慕篱、接连救了连城雪和慕荣的人必定是同一个人,或者是同一组织所为,不然不可能这么凑巧。 原本此次连环布局可说是天衣无缝,却没想到会凭空冒出这么大个变数救了慕荣。 而他那一直以来都奇准无比的直觉告诉他,这个人,或者说这个组织必定跟他们一直查不出个所以然来的那股隐秘势力有关。 “无可奉告。”慕篱简短答道。 这一次,洛倾鸿眉间浮现出微微的怒意,闭目低眉不语。当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复又换上了危险的邪笑。 “二公子既能救得令兄与长公主,那想来白枢相那边你应该也已安排妥当了吧?” 慕篱却是不答反问:“白枢相虽生性有些贪婪,但对陛下却向来忠心不二,洛掌门究竟使了什么手段,竟能将他策反。” 果然,呵…… 洛倾鸿扶额自嘲。 那么照目前的情况看,白崇的那七万大军最迟明晚必能赶到钟灵山了。 他能感觉到,一直以来躁动不安的那股气息快压抑不住了。他知道,那是他想要手刃仇人的迫切已经快到极限了。若再得不到楚天尧,再不亲手取下他的人头,他怕是自己就要彻底崩溃了! 洛倾鸿如此想着,越想怒火就越盛,那股几乎快要压制不住的躁动愈加猖狂地在他体内肆虐,以至于他扶额的手也在极力隐忍地颤抖。 “哈哈……哈哈哈……” 洛倾鸿沉声冷笑,努力让自己不爆发。 他收了笑声,将手负于身后,死死掐住另一只握着银扇的手,再度看向慕篱的脸上是压抑着盛怒的勉强的笑颜。 看着慕篱那张伪装的脸,洛倾鸿极力控制自己。 慕篱啊慕篱,因为你,我的复仇大计再次以失败告终,你好啊!你好啊!! 只见洛倾鸿勾起怨毒的冷笑,眯起阴狠的双眼看着慕篱道:“答案其实很简单,我只是告诉他,若没有了长平侯,有一个人便能毫无阻碍、名正言顺地继承大统!” 白崇的背叛是慕篱不曾预料到的。自古最难测便是人心,他虽机关算尽,费心筹谋,却总是败在这一点上,欧阳烈如此,白崇亦是如此。 他虽对洛倾鸿的答案早有预感,但在真正听到主谋者亲口说出来时,他的心头还是受到沉重一击。 又是因为自己,才让兄长再次遭受如此折磨,甚至这一次是真正直面死亡的威胁!若非那位神秘高人及时现身,或许此刻他舍弃过往拼命守护的一切,那个为了救自己而不惜折损阳寿的兄长便已不存于世了! 第284章 终盘(三) () “敢问少谷主是从何时开始怀疑我的。”良久,慕篱努力平复了自己的情绪,用克制而伤感的口吻如是问。 “从何时开始的啊?让我想想~” 洛倾鸿仰头故作冥想,可眼角余光却始终不曾离开过慕篱,随即又得意邪笑着看向慕篱道:“大约是从‘独孤仇’一夜之间变聪明了开始吧?” 慕篱眉心微动,眸中带伤。 “不过一直以来,我也只是怀疑而已,真正映证我之猜想的……” 洛倾鸿意味深长地斜眼瞟慕篱,恰见慕篱眉间悲伤更深,苦笑接言:“是我拜访药谷之行。” 洛倾鸿笑中恶意更浓:“老实说,我真的不曾料到这个人竟会是二公子你,还真是意外的收获呢~” 心头传来的如针刺般细密不绝的痛楚,令慕篱不自觉蹙起了眉。 “倾鸿不才,曾得师祖亲自教导,又随家师学医多年,医道虽不精,但自认眼力过人,凡经我手之病家,我必有所印象,尤其……是那些身份地位特别或者病症特殊之人。” 洛倾鸿故意在“尤其”二字上加重语气,并刻意顿了一下。 慕篱心痛难当,直到今日他方知自己究竟犯了一个多大的错误! 洛倾鸿是谁,以自己当时特殊的病况,赴巫族求医那样的奇遇,让拥有双重身份的洛倾鸿怎能不特别留意,上心。 “二公子当日的情况那般特殊,倾鸿自然要特别留意,故而对二公子的印象也远比普通病家要深刻得多。” “……” “二公子,你也许尚不自知,但当时年仅十七岁的你可是着实让倾鸿刮目相看哪,你身上独有的气质,只怕是换了任何人都很难忘记吧?” “……” 慕篱大致明白洛倾鸿所说的意思,毕竟他对自己的脾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老实说,当日在药谷乍见二公子,倾鸿着实受惊不小,以至于我都怀疑自己的判断是否正确。” 洛倾鸿妖孽的桃花眼透着阴寒的恶意死死盯着慕篱,说出的话句句诛心。 “所以,你带走了阿雪。” 不是问句,也非指责,而只是愤怒地陈述。若非对方是洛倾鸿,只怕旁人是听不出他话中怒意的。 洛倾鸿满意邪笑:“不错,因为在当时能让我用以试探二公子的棋子,唯有她最为合适。” 慕篱闭目低眉,竭力握紧负于身后的手,直将手掐得泛白,发颤,紧蹙的眉间尽是强忍的痛楚。 原来早在拜访药谷时,自己便已落入敌人的圈套!原来从那天开始,敌人便已开始谋划今日这一局!原来所有的祸端都是自己一手招致,是自己亲手将兄长、爱人和那些无辜之人推向死亡的深渊! 因为他未能及时查出九门掌门的真实身份,才给了洛倾鸿可趁之机,让本已归于平静的连城雪再次受到伤害!因为自己,害她国破家亡、亲人皆不再,害她几番生里来死里去,他本已欠她太多,亦负她太多,叫他如何能原谅自己! 因为他未能及时查出九门掌门的真实身份,欧阳兄妹、陆羽还有那些无辜的弟兄和将士们才会命丧这钟灵山! 更因为他未能及时查出九门掌门的真实身份,兄长才会陷入死境,再次遭受死亡的威胁,叫他如何能不责怪自己,如何能不怨恨自己! 他又习惯性地将所有过错都揽在自己身上,忘记了即便他不曾到访药谷,楚天承的野心也不会停止,洛倾鸿的谋局照样会进行,他的到访不过是给了他们一个额外的收获,让他们抓住了自己的破绽,揭穿了自己的身份而已。 而与此相对的,经过这一局,九门掌门的真实身份也终将大白于天下,只是这代价太过惨痛,令他几乎承受不住。 看着慕篱满副痛苦不堪的模样,洛倾鸿竟无比畅快,先前那些不快和怒火也奇迹般地消了许多,得意邪笑挑衅道:“二公子,老实说,你让倾鸿失望了,枉我当日还刻意将欧阳葵中毒的消息透露给你,为你留下线索,可你竟然到最后都未能查出我的身份。哎!无趣,实在太无趣了!” 洛倾鸿嚣张又肆无忌惮地说着这些挑衅之语,慕篱表现得越痛苦,他心里就越畅快,笑得也就越加得意。 闭目低眉的慕篱将洛倾鸿的诛心之语一字一句都听得清清楚楚,他命令自己镇定,深呼吸,缓和情绪,而后睁眼,抬头,目光坚定,复归从容。 “呵~”只见他平静而伤感地笑道:“难怪我从前总是感觉不到少谷主的真实存在,原来从头至尾,这都不过是你制造的一个幻像而已。少谷主,这一局是你赢了,慕篱甘拜下风。” 见慕篱这么快就又恢复了那副“任尔歇斯底里,我自岿然不动”的样子,一言一行也都仿佛在嘲讽他适才那番得意与挑衅,甚至还讽刺着他这些年来走过的复仇之路,洛倾鸿才刚熄灭一点的怒火瞬间复燃。 他脸上虽仍是笑着的,可牙关却磨着隐而不发的怒意,毫无笑意的妖眼中盛着满满的狠意和阴毒。 “二公子不必话里藏刀,对我来说,只要能完成夙愿,以何种身份活着都无所谓,我不在乎!” 是的,真正的他早已随着二十多年前那场大火而亡,如今的他只是一具为复仇而活的尸体而已,他活在这世上的唯一理由便是复仇! 他要夺走仇人的一切,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生不如死,最后再亲手取下他的人头,要他为当年所做的一切付出代价! 为此,他可以不惜一切,哪怕是舍弃过去的一切,甚至舍弃自我! 慕篱轻笑,语气仍平和道:“那我若是问少谷主与天启帝之间究竟有何仇怨,想来少谷主也必不会据实相告了。” 洛倾鸿一脸报复式的邪笑不语。 “那请容慕篱再问一句,少谷主与天启帝之间的仇怨又与欧阳家兄妹有何相干?” “说起来,此事还要感谢二公子呢~” 洛倾鸿魅惑一笑,满脸恶意接道:“当时楚天尧大限将至,楚天承举事在即,令尊便是我们不得不除的威胁,恰此时二公子病重,大公子亲赴药谷求医。若非二公子病得及时,我们又怎会如此轻易就进得相府寻求除掉他的契机呢?” 慕篱岿然不动,唯有从他的眸中能看到些微情绪的起伏,他隐约猜到洛倾鸿接下来要说什么了。 “原本我们的目标只是令尊,但巫族之行大公子所展现出来的魄力和胆识令人惊异,令我们不得不加以重视,所以……” 洛倾鸿没再说下去,而是以胜利者的姿态笑看着慕篱。 慕篱虽不曾亲眼见到欧阳烈背叛真相被揭穿,但从乘风的的转述中不难猜想当时的情形。 一想到欧阳兄妹是因他们兄弟二人才遭受这五年来的痛苦与折磨,慕篱便心痛不已,更自责不已。 当初,若他不曾患上群医无策的奇症,兄长便不会被迫前往药谷求医; 若洛倾鸿不曾被请到京城进得相府,亦不曾随他们一同前往巫族,兄长的锋芒便不会过早地显露,引来敌人窥觑; 若这一切都不曾发生,敌人也就不会对欧阳葵下手,欧阳烈也就不会陷入不忠不义,他们兄妹更不会忍受长达五年的煎熬与折磨,如今更不会双双落得如此凄惨结局!是他和兄长连累了欧阳烈,害苦了欧阳葵,毁了他们原本平凡安乐的幸福! “所以,五年前燕州欧阳家发生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你设的局。” 洛倾鸿眉头微微一蹙,心头闪过瞬间的怒意和迟疑。 虽然当年是楚天承未与他商量便擅自对欧阳葵下毒开启了此局,可后来的一切谋划的确都是他经手的,所以慕篱这样说也不算错。只是一想到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楚天承竟然滴血不占地稳居幕后、坐享其成,他就心里不痛快。 “是又如何?”他回答的语气颇为不爽。 “那沭阳王呢?” 洛倾鸿眉心一皱,隐约猜到慕篱想说什么,心中愈加不痛快。 “依少谷主适才所言,篱是否可以认为,少谷主与沭阳王在燕州的‘偶遇’也是你事先设计好的,你们的‘结识’其实也不过是一场骗局而已?” 慕篱的语气仍旧很平和,可他说出的话却咄咄逼人,直令洛倾鸿躁动不已,怒火难抑,背后握银扇的手捏得吱吱作响。 他压抑着怒火咬牙问:“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二公子究竟意欲何为,不妨直说!” 洛倾鸿会怒,只因楚昱是他这二十多年来暗无天日的复仇生涯里唯一的光明,也是他唯一的软肋,而慕篱所说又恰好说中了他心底最不愿承认的事实。 当日他北赴燕州,在完成欧阳府的布局的同时,他的确也是想借那次机会以药谷少谷主的身份接近楚昱,为不久之后他们之间无可避免的决裂铺垫另一条可以继续陪在他身边的路,这是他唯一的私心。 见洛倾鸿咬牙切齿的模样,慕篱反倒觉得有一丝欣慰,至少可以看出洛倾鸿还未完泯灭人性,他心里到底还是有在意的人的。 此时,忽闻慕篱后方林中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真的吗?” 其声悲戚,其语颇为受伤。 洛倾鸿表情陡然一变,向着沉缓的脚步声传来的方向望去,一脸惊诧,像是做错了事被什么要紧的人发现了似的,刚才还邪魅张扬的他此刻脸上竟浮现出了紧张、意外、心虚,甚至是害怕。 天际火光已经明亮到足够让洛倾鸿将几丈外的来人看得分明,他近乎痴呆地望着那个一袭白衣的少年踏着沉重的脚步走来,停在了慕篱身边。 楚昱浑身充斥着悲伤,用满是受伤的眼深深凝望着洛倾鸿,再次问:“刚才独孤盟主所说的一切都是真的吗,倾鸿?” 他的语气是悲伤的,亦是温柔的,温柔得都让洛倾鸿觉得残忍。 第285章 终盘(四) () 与此同时,地宫中的混战仍在持续,所有人都不知,地宫外的熊熊烈火在深秋夜风的助推下正迅速袭来,眼瞅就要烧到这里了。 秦苍带来的三千玄甲在与南齐的一万禁军血战一场后伤亡过半,损失惨重。 当然,南齐也没讨到好,同样也损失近半! 放眼望去,占地奇大的地宫一楼大厅、回廊、王座等到处都是横七竖八躺倒的人,大多是已经咽气了的,还有少数是失去战斗力只得躺倒的人,战况可以说是相当惨烈了。 唐狄没有想到玄甲军的战斗力竟如此彪悍,更没有想到半截身子都已经踏进棺材的欧阳烈以疯狂透支生命的方式与他鏖战,竟然硬生生撑到现在都还没有倒下! 混战中,但闻一声刺耳的兵器碰撞声传来,一枪一戟再次猛烈交织,擦出刺啦刺啦的火花。 “欧阳烈,你差不多该给我乖乖地去死了吧!” 唐狄满腔怒火龇牙咧嘴道,然不顾浑身上下龙刀枪留下的各种伤口,尤其是腰间一道近一尺长且正在不停渗血的伤口。 “笑话!你还好好地活着,我又怎能安心地闭眼!” 欧阳烈亦毫不示弱道,也然忘记浑身上下青龙戟划下的各种大小伤口,以及早前入体的数根毒针和刺穴金针。 唐狄浓眉一拧,咬牙道:“既然你这么想找死,那我就送你一程!” 唐狄说罢提起青龙戟就朝欧阳烈再次扫过去。 欧阳烈亦青面獠牙道:“在此之前,老子一定先送你去见阎王!” 欧阳烈语毕亦举起龙刀枪朝唐狄杀过去。 一枪一戟再次交锋,欧阳烈铁青着脸瞪着圆滚滚的双眼冲唐狄道:“除非从我尸体上踏过去,否则你们休想去追怀霜!” 而另一边,云清、龙吟率南下时带来的武舵兄弟们对战火凤、落雨亲领的九门人马,大体是四个领头的混战一处,其余人马各自混战。 单论武力,龙吟显然是抵不过落雨的,所以云清在对战火凤的同时还要兼顾龙吟,相当于云清一个人要对付一个半武力与他相当、甚至可能还要略高于他的敌手。 这情形短时间内也许看不出什么,但时间一长,优劣对比就很明显了,因此云清虽还在奋力撑着,但已开始显现出招架不住的迹象。 龙吟几次岔开云清的加入,想要独自对付落雨,奈何能力不足,次次都是云清在关键时刻替他挡住了鸳鸯钺的致命杀招,导致云清身上的伤竟然比他还多,出血量也相当惊人,将他为凸显个性的花哨战衣都染红了大半! 龙吟十分清楚,是自己拖累了云清,若是云清有个三长两短,他是绝对无法原谅自己的,因而一边抵挡着落雨凌厉的攻击一边对刚才又帮他挡过落雨一记杀招的云清痛呼:“清尊者,不要再管我了!为了司过盟为了公子,龙吟死而无憾!” 正在竭力应付着火凤那蛇一样灵活而嗜血的青翼鞭的云清虽已觉有些吃力,但却催逼着体内潜藏的力量不断释放,硬是一点也不肯露出认输服败的迹象。 听得龙吟如此说,他部的神经和手脚依旧力应付着火凤,却分出了一点的注意力给龙吟,并未看向他回道:“既然进了司过盟的门,便是骨肉兄弟,你何时见过盟里有不管兄弟死活的!” 龙吟情绪不稳,眼看又让落雨钻了空子,明明已经很吃力的云清斜眼一瞟,不由分说便又一个翻转绕开了火凤挥向他的青翼鞭,与此同时便见他手中的清曜剑子母双分,左手长剑缠绕住了火凤转手又抽来的青翼鞭,右手短挡住了脱离落雨朝龙吟身后飞来的鸳鸯钺,那嗜血的凶器便又飞回到了落雨手里。 龙吟顿时又感动又羞愧,简直无地自容了。 “清尊者好气度,都这个时候了,竟然还顾着别人,你是在小看我吗!” 火凤见状怒极,收回鞭子,转身又朝云清袭去。 云清不敢怠慢,清曜子母剑再度合一,一边专注应付长蛇一样灵活嗜血的青翼鞭一边回道:“面对大名鼎鼎的追命九门阴判官,云清岂敢怠慢,我还是很珍惜我这条小命的,可不想比凤判官还早一步去见阎王他老人家!” 饶是这等要命时候,他嘴上依旧不饶人。 火凤虽对云清这张嘴早就恨得牙痒痒了,恨不得立刻上前撕了他,可她也知道,即便有个拖油瓶龙吟在,合她与落雨二人之力想要云清毙命,怕还是要费些力气耍些手段的。 他们可不是讲道义和江湖规矩的司过盟,他们是专做见不得光的勾当的追命九门,本就受江湖人的诟病,他们也不曾在意这些,因为不择手段就是他们的生存法则! 火凤朝落雨投去了一个眼神,云清将她的一举一动看得一清二楚,刚开口对龙吟大声道“龙吟小心!”,便见落雨已经突然发力,像吃了神秘神丹妙药似的突然功力大增,对龙吟突然猛烈进攻。 眼见龙吟节节败退,就要招架不住,云清本能地要过去帮忙,火凤却也在此时像发怒的猛兽一样对云清发起猛烈进攻,让他一时之间竟完无法抽身去顾龙吟。 那边龙吟知道敌人怕是要拼命了,担心云清为他而分心,遂大喊:“清尊者,不要管我,挡住他们要紧,说什么都不能让他们去追君侯!” 云清一直佯装坚定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了阴沉的怒色,火凤亦不曾放过对手细微的变化,妖娆笑道:“哟,清尊者这就怒了,那后面的好戏你该如何消受呢?” 云清眉头一皱,直觉他们必定是在谋划着什么。 现在他真的十分担心龙吟,落雨手中那对鸳鸯钺相当危险,且十分缠人,稍有不慎,它便会立刻要了龙吟的命。 因为火凤发疯似的力猛攻,云清没有注意到,落雨和龙吟的战圈不知何时已经拉到了他们近前。 龙吟亦因落雨突然的力猛攻忽略了这一点,直到落雨在与他过招的间隙一个转手,便见他右手中那生着锋利月牙刃的钺突然闪电般袭向云清的后背! “清尊者!!” 龙吟惊恐大叫,在他的大脑尚未来得及下达指令时,他的身体却已本能地做出了反应。 正在力应战中的云清只听一声利刃破体的脆响,云清回头,赫见那阴毒凶残的杀器已深深嵌入龙吟的腹部! “龙吟!!” 云清怒极,猛提真元剑扫一周,将火凤的青翼鞭强力反弹回去,同时迅速转身接住了顺势倒下的龙吟,而落雨也在与他们错身的同时又一把将深深嵌入龙吟体内的杀器狠命拔出,顿时龙吟腹部血流如注! 与此同时,落雨转眼已到了火凤身边,竟也“极通情理”地停止了进攻。 第286章 终盘(五) () “龙吟!你撑住,公子就快来了,他就快来了,你撑住啊!” 云清一手抱住龙吟一手捂住他不断渗血的腹部连连惊慌失措,可龙吟的生命之火却好似终于被这致命的一击尽数斩灭,耳边好似怎么也听不见云清的呼唤。 他好像听见有人在说“公子来了”,遂茫然地将手伸向虚无的方向问:“公子……是公子来了吗?” 云清喉头一紧,鼻子一酸,果断伸出被血浸透的手握住龙吟毫无方向的手,哽咽道:“是!是公子来了,他来了!所以你一定要撑住,听见了吗,龙吟!” 龙吟却整个处于弥留状态,满心以为握住他手的人是他心心念念的公子,眼角流下了忏悔的泪,吃力道:“公子,你终于来了……对不起,公子,龙吟有罪,未能及时察觉九门的阴谋,没能完成公子交代的任务,保护好长公主……如今,龙吟可赎清罪过了?” 云清闻言,内心无比震撼。这个闷葫芦,难怪在得知连城雪被调包之后,他死活非要跟来,原来竟是因为这个! 云清强忍悲痛,连声道:“赎清了,都赎清了!我不怪你了,真的不怪你了!” 云清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这不是你的错”之类的话毫无意义,反而是让他认为自己的罪孽已经赎清了,才能让他的心得解脱。 龙吟闻言,果然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笑容:“是嘛……终于赎清了……多谢……公子……” 然后,他的眼前浮现出当年长河谷之役时玄武为慕谦挡箭而陨落的画面,听见了风中传来玄武跨越时空的临终悲语:“队长,相公……和大公子……就交给你了!” 龙吟握紧云清的手,拼劲最后的力气对云清道:“公子……陛下和君侯……就交给你了!” 再无任何牵挂与遗憾,只听满场混战、厮杀不绝的地宫中传来龙吟气若游丝的诀别之语:“兄弟,上面的罪,我终于赎清了,我终于……可以问心无愧地……来见你了……” 一滴泪落尽,龙吟含笑闭目,浴血的手从云清手中无力划落。 云清泪流满面,整个人呆在了那里。龙吟最后的话他听清了,心灵再次被深深震撼。几乎只是一瞬间,他便明白了龙吟这话的意思。 龙吟虽一向不善表达自己的情感,但当初长河谷那一役,射向慕谦的那一箭原本是他准备去挡的,谁料玄武比他快了一步,所以他便认定自己这条命是玄武用他的命换回来的,所以自那以后他才会变得比从前更加沉默,因为他一直都是带着这样赎罪的心理在弥补他一厢情愿的负疚和亏欠,以更加沉默坚定的信念继续着玄武的临终托付! 直到今日,他终于得到了原谅,他心中的枷锁终于解除,人便终于得到解脱,心愿既了,便可再无挂碍地去见他愧对的人。 这一方战况的丕变牵动欧阳烈的神经,侧眼望去,正好瞧见龙吟的手划落的一瞬,心神陡然一分。 “你分心了!” 唐狄没有错过欧阳烈分神的这一瞬,青龙戟毫不留情地劈下,欧阳烈没能来得及躲开,那戟上的月牙利刃便死死卡进了他的肩头,再偏一寸,便能划破他脖子上的大动脉! 欧阳烈吃痛一声吼,唐狄将青龙戟死命往下压:“欧阳烈,这次我看你还能否回天,还不给我乖乖去死!” 欧阳烈吃痛,一个受不住就势跪倒在地,手却牢牢抓住戟身,以减轻深深卡进肩头的利刃,却仍是咬牙道:“我说过,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你们通过这条线!” 唐狄发狠,俯身磨牙沉声道:“那我便看看你要如何逃出生天!” 说完,他嘶吼着更加下狠力地下压青龙戟,欧阳烈亦嘶吼着拼命想要推开青龙戟,奈何超限的痛楚和突然开始流失的力量让他意识到了什么。 时间到了吗?呵…… 龇牙咧嘴嘶吼着力反抗着青龙戟力道的他仰天默问:老天爷,难道你真的要绝怀霜生路! 另一边,云清悲极,将龙吟缓缓放下,怒极的他拾起一旁的清曜剑缓缓站起,周身充斥着前所未有的杀气。 只见他转身面向火凤和落雨,满手的血沿着剑身滴滴落尘,他睁着血红的双眼看着二人道:“今日就算是死,我也要让你们给龙吟陪葬!” 火凤、落雨二人亦憋着怒火,原本他们是想借机除掉云清,谁知龙吟会半道杀出,坏了他们的计划。 火凤亦扬鞭怒道:“掌门要做的事,任何人都休想破坏,挡者杀无赦!” 随即,三人再度缠战一处,盛怒之下的云清不顾原本就过度消耗的真元,以不要命的架势疯狂透支生命力,誓要斩杀眼前仇敌! 然而,本已是强弩之末,又如何经得起这般破釜沉舟,交战不过数十回合便已渐不敌。 火凤瞄准时机,青翼鞭精准地缠住了云清握剑的手,与此同时落雨快狠准地掷出了鸳鸯钺! 好在云清功力到底胜龙吟一筹,那钺在他胸前擦过,只留下了一条斜长的口子,并没有伤及要害,但是云清的体力已达极限,他能感觉到自己握剑的手已经不稳了,每一根神经都在颤抖,叫嚣着要他放下剑。 就是这一瞬的空白,火凤的青翼鞭再度夺命而来,同时传来火凤怒极亦恨极的绝命之语:“云清,敢与九门作对,坏掌门大计,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云清仰天悲嚎,诘问苍天为何如此不仁,难道真要让恶人阴谋得逞! 云清的悲嚎与不远处欧阳烈的嘶吼合成一声,两方战场,两个人发出一样的悲鸣,也同时发出了将近绝望的天问。 眼看唐狄的青龙戟和落雨的鸳鸯钺就要夺走欧阳烈和云清的性命,千钧一发之际,一个女声夹带着雷霆怒火破空传来:“谁敢伤吾兄!” 与此同时,但见三把利剑破风飞来! 一把剑身雕龙,颇显厚重,且暗沉无光泽,远远看上去就像双刃未开、剑锋亦不明显的钝器,裹挟万钧魄力于唐狄头顶当空铿锵落地,迫使唐狄不得不连青龙戟都来不及拔出便接连后退数步! 另外两把,一薄如蝉翼,柔中带刚,一通体绛紫,子母一体,于云清和火凤、落雨之间当空插下,迫使火凤和落雨也不得不同时收手,连退数步! 随即,三道人影迅疾飞入地宫,越过一片混战的人海,一个落在欧阳烈身边,另外两个落在云清身边。 第287章 沧海桑田(上) () 在今夜之前,甚至直到这一刻,安戢武都还不知道洛倾鸿的真实身份,所以也不知是无心还是刻意,药谷刚好处在他所制造的隔离带之外。 竹林拱卫,药草丛生,三面环屋,小院幽静。 墨尘负手立于小院中,好似一个将死之人在放眼他看不到的未来,又似一个多年身负重重枷锁终于看到解脱之光的罪人,脸上满是希望与如释重负的笑容,遥望火光冲天的深山幽幽道:“看来,离真相大白的日子也不远了吧?” 他视线一转,仰望彤云与浓烟掩映的夜空幽幽道:“太子殿下,太子妃殿下,罪臣很快就会来向你们赔罪了,很快,哈哈哈……” 凄凉的笑声回荡在小院中,却转眼就被夹杂着燥热的山风吞没。 ================================ 断谷尽头,离中心腹地那个巨大的地宫约摸五六里的林间,一场隔世再见的对峙仍在继续。 望着对面那个既陌生又熟悉的人,楚昱的心狠狠地痛着,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时,开阳门门主武曲飞身落在洛倾鸿身后,跪地道:“属下未能拦住小殿下,请掌门降罪!” 当日楚昱心灰意冷离开大梁时,洛倾鸿曾下令让开阳门此后专门负责楚昱的安,故而这几年来,武曲奉命领开阳门下所有人随着楚昱四处辗转,未敢有半点松懈。 而武曲之所以没有对洛倾鸿的身份感到吃惊,自是因为刚才他已亲眼目睹了一切。 所以,适才隐在林间,楚昱同样也已将这里发生的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那张依旧纯净的少年面孔盛满深切的悲伤,眼中噙着泪,仍是有些不敢置信地再次问洛倾鸿:“回答我,这一切都是真的吗!” 面对楚昱痛彻心扉地质问,洛倾鸿那双波光盈盈的桃花眼不再装着邪恶和阴狠,而是承载着再不加掩饰的深重的悲伤与愧疚。 “……”优美的菱唇微微张了张,却终是什么也回答不出来。 还能说什么呢? 洛倾鸿脑海中忆起计划开始前他与楚天承的秘密对话。 “当下中原四方强敌环伺,尤以竘漠和南齐为最甚。目前来看,各方暗中虽风起云涌,但仍维持着表面的平衡,所以天下暂时不会大乱,但我敢断言,若不尽早除去慕荣,那他将来必将成为打破这个平衡的人,到时我们非但重回中原无望,还有可能被他彻底消灭。” “所以,你才策划了这么这个连环局,即便不能将慕荣消灭于旭方境内,也要他再无缘皇储!” 楚天承的鹰眼锐利地看向他:“所以,你最好毕其功于一役,这样我们就能一箭双雕,在排除慕荣这个潜在威胁的同时还能争取到耶律图这个强力的同盟。只要有他的支持,我们图取中原就会省很多力气。” 洛倾鸿不以为然道:“既如此,你又为何舍近求远,不与竘漠联手,反而大老远地跑去跟吕玄结盟,你就不怕吕玄的野心会让你的盘计划付之东流?” 楚天承冷笑:“不会,吕玄不傻,慕荣是何等危险的人物,想必他知道的并不比我少,他既有吞并中原的野心,便不会坐视如此危险的人登上大周的至尊宝座,所以他一定会乖乖配合我的计划。” 洛倾鸿无话可说。 楚天承接道:“而我之所以这么做,正是为了最大限度地保证我们此次计划不被泄露。” 洛倾鸿立刻便明白了他的意思:“你是说那个潜伏我们在身边的细作。” 楚天承眼中又泛起熟悉的阴戾,眯着危险的双眼道:“我们动用了所有的力量,几乎将大魏翻了个底朝天,结果竟然仍旧一无所获,我们甚至至今都不知道此人究竟为谁效力,这是一件极其危险的事。这一次计划事关重大,我不能冒任何的风险。” 楚天承不知道的是,洛倾鸿曾对菱歌起疑,并也暗中多方追查,却也是一无所获。 “所以,为了防止此人再次泄密,你才特意秘密派人联系吕玄,由南齐出兵执行此次计划。” 楚天承点头接道:“再者,大魏与旭方之间隔着整个中原,即便我想出兵,可要在不被司过盟和中原发觉的情况下大军开到南境,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 这一点洛倾鸿赞同。 楚天承看向他又道:“在你们行动的同时,我也会同时动作,这一次,我一定要将大周朝廷搅个天翻地覆!” 洛倾鸿对他的过度自信不予置评,淡淡道:“但愿你能得偿所愿。正好,趁着这次计划的机会,我也有一事要求证。” 楚天承疑问:“何事?” 洛倾鸿摇头:“现在我还不能完确定,待我证实以后再告知你。” 楚天承眯眼瞅了他片刻,而后道:“也罢,不过在行动之前,有一事我也要提醒你。” 洛倾鸿意外看向他:“何事?” 楚天承目光逼人看着洛倾鸿道:“昱儿,你打算如何安置?” 洛倾鸿眉头一皱,瞬间表现出极度的不悦。 楚天承却阴险笑道:“知子莫若父,没有人比我更了解他。他若是知道了我们的计划,必会不惜一切破坏阻止。” 洛倾鸿负在背后的拳紧了紧,看着楚天承眼露毫不掩饰的怒意。 楚天承却毫不在意,一笑置之:“你不必恼,你清楚我说的是事实。你若还想得到楚天尧,还想跟他做彻底的了结,就最好祈祷此次计划成功。” 洛倾鸿闻言,怒火更甚,握紧的拳吱吱作响,咬牙切齿道:“楚天承!” 见洛倾鸿连名带姓直呼他的名讳,楚天承不怒反笑,甚至可以说因为洛倾鸿的发怒,他反而心情大好,语带调侃道:“不必动怒,我既承诺了你,便不会失言,只要你帮我夺回中原,我便将楚天尧交给你,从此以后,我们两不相欠!” 洛倾鸿终是极其不甘地松开了他的拳头,撂下一句“记住你说过的话!”,之后便离开了。 洛倾鸿知道,楚天承的提醒绝非危言耸听,是楚昱的话,他真的会让他们精心筹谋的计划破产。 犹记当初他曾对楚天承说,若有朝一日楚昱成为他复仇的障碍,他也一定会毫不犹豫地将他铲除,然而事到临头,他发现自己终是下不去手。 所以,计划开始之前,恰好东吴世子病重,东吴国主派人来药谷求医,他才会在墨尘出诊时说服楚昱随墨尘一同前往,借口说权当出去散散心。 而他此举除了是不想让楚昱破坏他们的计划之外,也是不希望楚昱再卷进这些复杂的恩怨当中,不希望他再夹在道义与人伦之间左右为难,饱受良心的谴责与煎熬。 见洛倾鸿久久不回应,只是用那样悲伤、心痛、愧疚的眼神望着自己,楚昱忽感他的心好似有千斤重般蓦然下沉,令他整个人都感到前所未有的绝望。 他悲极反笑,看着洛倾鸿满面凄哀道:“所以,这就是你骗我随谷主去东吴的原因?你怕我会阻止你,怕我会破坏你们的计划,所以你就编造那样的谎言,将我支开?” “……”洛倾鸿的嘴又微微张了张,却终是再次闭上了。 还有什么可辩解的呢?很久以前,他便已预料到了这一天,从他代替楚昱到慕荣身边的那天起,不,是更早以前,从他以洛倾鸿的身份重新结识他开始,他便知道这一天终究会到来。 慕篱闻言却是眉头皱了皱,东吴?又干东吴何事? 楚昱痛极,悲伤的泪不断洒落。 “从何时开始计划这一切的,是在你说要代替我去长平侯身边的时候吗?” 洛倾鸿咬牙沉默,除了恨,他给不出任何回答。 当初慕篱来访药谷后,楚昱会提出那样的要求其实早在他的预料之中,并且他也早就打算好了要利用这个机会代替楚昱埋伏到慕荣身边去,只是他不曾料到,当楚昱真的向他提出这个要求时,他会抑制不住自己的愤怒。 其实,他根本不是在气楚昱,而是在恨他自己! 他恨那个为了复仇连这世上唯一在乎的人都可以算计的自己,恨终有一日自己可能会真的应了从前跟楚天承说过的话,若楚昱成为他复仇的阻碍,他会毫不犹豫地将他铲除! 那年楚昱心灰意冷离开大梁时,他曾对天发誓,今生今世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他,可他不曾想到,最后伤他最深的那个人竟是他是自己! 所以,他恨那个一而再再而三伤害楚昱的人,他恨透了他自己! 第288章 沧海桑田(中) () 楚昱问完刚才那句话,却是随即又泪流满面、悲伤不已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自己,伤心欲绝地接道:“不对,确切地说,你们的计划是从关北、从燕州便开始了。” 楚昱的痛一点一滴都清晰地传入洛倾鸿的心间,令他的心也随之翻涌不已。 那年燕州之行,即便他知道这可能会暴露他的身份,可他还是控制不了自己,不顾楚天承的告诫一意孤行,以少谷主的身份重新走到楚昱面前,只为当年未能兑现的承诺,为圆他心中一生都难以弥补的遗憾。 他明明答应过母亲要一生一世守护弟弟的,可他却没能做到,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带着亏欠和悔恨,当然更多的仇恨。 所以,当他遇到和弟弟同年同月同日生、并且连乳名也谐音的楚昱时,他便将这一切看作是上天的恩赐,是父母的在天之灵给他的救赎和慰藉。 所以,他将自己仅有的温柔和善良都给了楚昱! 一直以来,这个天性善良的少年都被他单方面地当成是襁褓中便不幸遇害的亡弟的替身,楚昭再次扪心自问,这么多年来你对这个少年究竟有没有过真正的关爱,有没有哪怕一瞬间不曾把他当做亡弟的替身,而只是将他看作楚昱,可答案却是他不知道。 这二十多年来,他把自己所有还像个人的一面部投射在了楚昱身上,在他身上倾注了他所有还能被称之为正常人的关爱和真情,他早已分不清在他眼中的这个少年究竟是楚昱,还是亡弟的化身。 在这条暗无天日又孤寂的复仇血路上,这少年便是他唯一的温暖和光明,无论他做过多少伤天害理的事,双手沾染过多少无辜者的血,只要看到这个少年,他的心灵就仿佛被净化了一般,瞬间得到治愈。 所以,他倾尽自己的所有,尽自己的一切可能去爱他,呵护他,让他远离一切恩怨纷争。 所以,那年行动之前,当他预料到自己即将失去楚昱时,便义无反顾地以崭新的身份重新走到他身边,这是他的私心,也是他的真心,是他心底唯一还留着的温情。 只听楚昱充满伤情道:“你我的结识,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我从一开始是你们计划当中的一环。” 回首往事不堪忆,再见故人不堪提,悲伤如滔滔江水不绝之际,往昔一切美好的记忆也随之涌上心头。 那年奉旨平叛,身陷绝境时,是他的出现给了他生的希望,他还深刻地记着他不分昼夜照顾重伤的自己时的模样,记得闪烁的篝火勾勒出的那个身影看起来那么独孤,那么寂寞,好似他已用那样孤独的姿态守望了百年,让他至今想起仍觉心疼不已。 那年王府花园再遇,他又惊又喜,从此他的身边多了一位温柔体贴、无微不至的兄长,伴他成长,陪他悲喜,解他危难,为他分忧,弥补了他缺失的亲情,这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一直是他的慰藉和骄傲。 那年大梁惊变,这个说不会让任何人伤害他的人,说要永远保护他的人,那个让他心甘情愿将一颗赤子之心毫无保留掏给他的人,他却为了他们的野心算计于他,更对他的生母见死不救,他心伤不已,对他们、对这人世充满厌倦,深感绝望。 那个雪夜,他在大梁城门下与他恩断义绝,却还是无法抹灭那个人曾带给自己的所有欢乐、温暖与守护,无论他的心如何痛,他却怎样都无法打从心底里恨他,连同那个从头到尾都冷血无情的父亲,他亦无法彻底恨他,那时的他有的只是看透世事的厌倦和悲凉。 所以,当那个碧衣倾城、温柔倾世、惊艳绝尘的温柔公子再度出现时,他是那样的欢喜,忆起他们相识的意外与美好,他又是那样的欣慰,满腹委屈、悲伤和苦楚终于有了一个可以发泄的地方。 而当他终于放下一切,决意随他去药谷隐居时,他以为漂泊无依的灵魂从此有了栖息的港湾,在他隐居药谷的时光里,他也的确被照顾得很好。 然而,他怎么也料想不到,原来这一切的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场骗局! 他们曾约定,有朝一日他归隐药谷,从此便和他山水为邻日月共老逍遥人间,如今却都成了永远也无法达成的虚妄! 曾经那般美好的相遇,那样美好的情谊,还有那许多美好的岁月,如今也都成了梦幻泡影!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心,痛得无以复加。 和当初在大梁城门下的决裂如出一辙,今夜的楚昱依旧发出了这般凄凉的惨笑,绝望而悲凉的泪大颗大颗地划落,转瞬便被裹挟着火热温度的夜风吹散。 楚昱不曾想到,他不过是去了一趟东吴,再回来时却已人事非,沧海桑田。 再次听到他痛彻心扉的惨笑,看到悲痛欲绝的血泪,洛倾鸿的心仿佛要被撕裂般一阵阵剧烈地绞痛着,负在背后的手用力到关节泛白,血管清晰可见,他却仍是只能说出三个字—— “对不起。” 楚昱闻言抬起满是泪痕的脸望向洛倾鸿,前尘往事如雪花般一幕幕在他眼前飞过,心头好似突然照进了一束光,令他被悲伤笼罩的心豁然敞亮。 世事如棋,白云苍狗。 人生如戏,沧海桑田。 浮名如云,王权袖手若等闲。 荣华如烟,前尘尽埋风雪间。 好梦由来容易醒,最是真心易摧残。 逝水流情空遗恨,千帆过尽仍少年。 几经磨难,历尽人世沧桑,该历的,不该历的,该受的,不该受的,该失去的,不该失去的,在他本该被呵护的花一样的年纪通通都经历了。 当一切残酷的真相通通摆在他眼前时,他已不再奢求那些已成往事的东西了,也早已不再恨了,有的只是无尽的悲伤和心疼,只为这个曾经真心实意地呵护过他、给过他梦寐以求的温柔与亲情但至今仍沉沦暗黑深渊的人。 即便他被这样一骗再骗,一伤再伤,他却还是不愿看到他在不归路上越走越远。 只听他用悲伤而充满希冀的语调轻声道:“倾鸿,停手吧,不要再助纣为虐,不要再伤害无辜,不要再造更多的杀孽了,现在回头还来得及。” 洛倾鸿怎么都没想到楚昱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和当初听他说要去慕荣身边代父兄赎罪时一样,洛倾鸿脸上先是写满意外、惊诧和不可置信,随即又换上了愤怒,以至于他突然怒极反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眼中含泪。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就连一旁一直静默旁观的慕篱也被楚昱的善良和纯真震撼到了,满眼心疼地望着这个历尽磨难却仍心怀赤诚的人。 洛倾鸿止住了笑声,看向楚昱既心痛又讥讽地冷笑道:“楚昱啊楚昱,你是不是真的缺心眼?都到这个地步了,你竟还是如此痴傻,像我们这样的人,究竟有什么值得你这样一再执迷不悟!” 对于那狠心的父亲的野心和**,楚昱向来都是十分清楚的。即便那个人也曾那样狠心绝情地伤害他,他却还是无法真正地恨他,他甚至一直在心底乞求上苍能够让他回头。 而对于这个兄长,从前他可以说是对他一无所知,但自大梁惊变之后,思及过往所有变故,联合这几年来他所做的事,他大约也猜到了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复仇。 他虽不知他与楚天尧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深仇大恨,也不知他与他那个狠心的父亲究竟有着怎样的渊源,更不知在遇上自己之前,这个人究竟独自在这条黑暗、孤独、悲伤的复仇之路上走了多少年,但他是真的不希望再看到多年前那一夜闪烁的篝火勾勒出的那个充满孤独和悲伤的身影,不希望再看到他被仇恨和绝望纠缠,更不希望看到他自甘沉沦仇海、深陷黑暗深渊的样子。 只听他温柔、细腻而悲伤道:“我不恨你,我从来都没有恨过你,我原谅你过去对我所做的一切。我也曾将自己囚困于仇恨不肯自拔,我知道那是怎样的一种煎熬,但当我放下仇恨时,我才发现外面的世界海阔天空,我才看到了光明。所以倾鸿,停手吧,我不希望你再继续伤害自己也伤害别人,我不希望你再造更多的孽,我不希望看到你万劫不复!” 楚昱强压悲伤殷切恳求,做最后的挣扎,只希望这个人可以回头! 第289章 沧海桑田(下) () 洛倾鸿将楚昱眼中的受伤与心疼看得分明,他没有想到楚昱竟会善良至此,赤诚如斯,竟然在得知一切真相后非但不恨他,选择原谅他,还反过来为伤害他的自己心疼难过,希望他放下仇恨,希望他能心向光明! “哈哈哈……哈哈哈!” 洛倾鸿再度放声大笑,却笑得那样悲凉,那样凄哀。 “楚昱啊楚昱,世间怎会有你这般痴傻天真的人!哈哈哈……” 痴儿啊,你可知早在二十多年前,我就已将一切舍弃了,我这一生注定了只能为复仇而活! 洛倾鸿的笑声传入楚昱耳中,叩在他的心上,牵动他的心狠狠作痛,因为他知道,任凭他怎样乞求、呐喊,这个人都不会回头了。 果然,洛倾鸿停止了笑声,看向他的眼中虽还噙着泪,神情却布上了那惯常的阴冷,决绝道:“但是很可惜,要我放下仇恨,除非我死!事到如今,我早已回不了头了,更何况,我也从未想过要回头!” 楚昱一声轻叹,悲伤道:“看来,无论我说什么都不管用了。从以前开始就是如此,你对我的一切了如指掌,而我却对你几乎一无所知,就更别提助你脱离苦海了。倾鸿,我虽不知你究竟身负何等血海深仇,但我必须告诉你,仇恨除了制造更多的仇恨和痛苦之外,不能带给你任何安慰,更不让你解脱,它只会让你在仇海里越陷越深,直到万劫不复!” “呵!我既选择了这条路,就不惧任何报应,万劫不复又如何!” 心痛的泪划过脸庞,楚昱仰头闭目,试图将悲伤咽回去。 他曾一度以为,在失去了母亲又遭父亲背弃之后,这个人便是他在这世上唯一的依靠和牵挂,可没想到,他终究还是失去他了。 这个人的心魔是如此的深重,不达目的是一定不会罢休的,而自己既没有理由阻止他,也没有能力阻止他。 他闭着眼流着泪在心里呐喊:父亲,皇权霸业对你来说就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它,你可以抛弃妻子!兄长,复仇对你来说真的那么重要吗?为了它,你可以舍弃自我,不在乎任何人任何事吗!为何你们都不肯回头,难道你们不知,除了你们,楚昱在这世上已再无亲人了吗…… 片刻之后,他睁开眼,盈泪的双眸复又填上了笃定,再度看向洛倾鸿道:“那么,我便祝你早日心愿得偿,并真诚地祈愿将来有人能唤醒你,让你从绝望和黑暗中得解脱与救赎。” “……” 明明是祝福的话语,可在洛倾鸿听来却充满了悲伤和决绝,以至于心惊肉跳地问:“你要做什么?” 楚昱一听,悲凉的心竟升起了些微的暖意,这个人到底还是了解他的,因此他情愿相信,这个人到底还是在意自己的。 “放心,我不会轻生,我还没有这么脆弱,我只是累了,不想再与这些恩恩怨怨有任何的牵扯。” 语毕,楚昱终于转身看向一旁一直不曾插话的慕篱。 看着眼前这个满头华发、戴着他人面具的陌生人,忆起当初在天牢中所见的那个坐着轮椅却令他惊艳不已的少年,楚昱只觉恍如隔世。 慕篱看着眼前这个一身风霜、眼中却依然温柔的故人,直叹命运是何等的残忍,为何要给予他如此多的磨难。 “楚兄,久违了。”慕篱抬手揖道。 楚昱脸上是悲伤的浅笑,同样揖道:“二公子,能再见到你,我真的很高兴,谢谢你还活着。” 一语说得慕篱心中再度泛起无尽酸涩,他转头看了看洛倾鸿,恰见洛倾鸿的脸上布满了伤痛,或许还有称之为愤怒的东西。慕篱想,那应该是洛倾鸿又在生他自己的气吧? 他再转回来看向楚昱,看到他脸上真挚的、充满悲伤因子的笑容,便再次为他的遭遇心疼不已。 他知道楚昱的话是何意,他是在替他的父兄说抱歉,但这歉意的话他却说不出口,因为身为造成慕家悲剧之罪魁祸首的儿子、弟弟,他觉得自己没有资格说抱歉。 慕篱心头一动,亦温柔浅笑着宽慰道:“楚兄,逝者已矣,而生者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不该忘记那些失去和伤痛,但也不能一直沉溺其中,我相信逝者若有灵,当也希望我们心向未来。” 听到慕篱沧桑、嘶哑的声音,楚昱不免再一次心痛,愧疚。闻慕篱之言,楚昱又一次感动落泪。 他知道,慕篱此话一语双关,既是告诉他,过往的伤痛他们已经消化在心底,为了那些逝去的人,如今他们已经朝着未来大步迈进,同时也是在告诉他,若林月娘在天有灵,必定也希望他能怀揣希望走向光明的未来。 楚昱再次向慕篱深深一揖,含泪道:“多谢二公子!” 慕篱亦深揖还礼,随后楚昱接道:“此一别,或许便是今生难再见,楚昱盼二公子此后多多保重,更愿陛下和君侯在二公子的辅佐下终能平定乱世,还天下太平,还苍生安乐。” 慕篱听出了楚昱话中的意思:“楚兄要远行?” 楚昱对他微微一笑,而后极其眷恋、不舍地看向不远处的洛倾鸿,注视着他对慕篱答道:“这里已经没有任何值得我留恋的了。” 洛倾鸿的心又狠狠地被扎了一刀,正要问什么,楚昱却已狠心将头又转回向了慕篱。 慕篱品出了楚昱不仅要远行,而且还打算永远不再回来,看了看不远处微微伸出了手、欲言又止却终是将手紧握着收回去了的洛倾鸿,心下明了,遂问楚昱:“那……楚兄欲往何方?” 楚昱知道洛倾鸿的目光一直在盯着他,也感受到了他的迫切,但他却依旧狠心地没有再看他,而是望向了熊熊大火遮蔽了的南方伤感道:“也许南楚,也许鹤拓,也许大越,也许更远的地方,天大地大,只要不再回到这片伤心地,去哪里都一样。” 洛倾鸿感到心头一阵窒息的疼,令他又一次不受控制地趔趄着后退了一小步。 慕篱眼角余光将洛倾鸿的反应尽收眼底,感慨道:“远离这里的一切,从此找个安静的地方隐居,也好,原本这一切也与你无关。” 楚昱闻言却是极尽无奈地笑了一下,心中默道:可我终究是那个人的儿子,是眼前这个人的弟弟,与他们有着最密切的关联,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那么,究竟要隐到哪里,我才能彻底与这一切断绝联系呢? 楚昱忽而露出了苦笑,低眉摇头。 不可能的吧?从一开始就注定了我逃不开这一切。 他甚至能感觉到,终结的时刻就快到来了。 慕篱不解他的反应,见他久久没有回应,遂试探性地唤道:“楚兄?” 楚昱抬头,笑对慕篱道:“承二公子吉言,我想,我定能找到这样一处所在,从此安度余生。” 慕篱明白,楚昱心如止水,去意已决,便也不再多说什么,抬手揖别道:“那慕篱便在此祝愿楚兄从此平安喜乐。” 楚昱还礼道:“多谢二公子,也愿二公子遂心如意,夙愿得偿。” 两人心照不宣,各自明了此一别怕就是今生再不得见,然世事无常,天下无不散之筵席,只能一切随缘。 作别慕篱后,楚昱顿了一下,终是看向了满怀期待的洛倾鸿。 长久地、安静地注视,楚昱不说一语,洛倾鸿亦不发一言,一切尽在四目相对中。 最终,楚昱朝洛倾鸿深深一揖,久久未起,洛倾鸿却是整个人僵在了那里,说不出任何话,只伸出了一只极留恋不舍的手悬在半空,伸也不是,收也不是,尴尬地停在了那里。 许久之后,楚昱终于直起了身子,最后含笑深深凝望了一眼洛倾鸿,而后毅然决然地转身,悲怆而决绝地迈步,朝不远处已经扑过来的大火笼罩下的密林走去,可那决绝的背影却分明写满了牵挂…… 一步伤,步步伤, 浮生若梦尽沧桑。 走也念,留也念, 长歌不尽平生憾。 过往多少事,都付东流水。 如今相别去,缘会再无期。 愿君早日仇怨了,涅槃重生心向阳。 此后天涯不相问,余生悲欢各一方! 慕篱望着楚昱,思及他这一路走来的遭遇,在心中默默为他祝福。 愿此后的你能真正摆脱这一切恩怨,余生平安顺遂;愿你永远不失这颗干净纯洁的赤子之心,一世温柔纯良。 一直不曾得到洛倾鸿赦免起身命令的武曲见楚昱再度离开,且未得洛倾鸿任何命令,便朝一旁的追风看了看,恰见追风向他示意赶紧跟上去,于是武曲便麻溜起身,跟着楚昱便也钻进了大火笼罩的密林。 望着楚昱离去的背影,洛倾鸿悬在半空的手终是伸长了出去,却怎么也够不到已然走远的人。 那个他在这世上唯一在乎、牵挂的人啊,他终究还是失去他了。 第290章 败局(上) () 慕篱遥望着不远处已经朝这边气势汹汹扑过来的大火,心知该是终局的时候了。 而当他转回身再次看向洛倾鸿时,洛倾鸿也已收了对楚昱的留恋和不舍,脸上复又挂上了楚昱到来之前的愤怒和仇恨,眼中又再度填满了那种邪魅和阴狠。 只见他嘴角露出残忍的笑咬牙切齿道:“慕篱,慕二公子,你真是我命里的克星,让我的复仇大计一次又一次地付之东流!” 慕篱仍是一脸云淡风轻,朝洛倾鸿温文有礼一揖,语气平淡却充满不容动摇的坚毅道:“只要北魏国主还觊觎我大周江山,那慕篱便会继续坏你们好事,还望洛掌门见谅。” 慕篱的平静令洛倾鸿更加愤怒。 其实,从慕篱出现的那一刻起,不,是从看到慕荣死里逃生的那一刻起,他心中便已隐有所感,这一局他又输了。或者说,从一开始他便有种莫名的预感,这一次他们依然会输,不想最后果真又应了他那见鬼的奇准预感! 原本他若赢了这一局,除掉了慕荣,那他便离夺取中原的目标又进了一步,就可以早日手刃仇人,了结这二十多年的夙愿,但他终究还是败在了眼前这个人手里! 他怒,非常怒,怒他所有的谋划又付之东流! 他恨,非常恨,恨慕篱又一次成了他完成夙愿的绊脚石! 如果可以,他真的很想现在、立刻、马上飞上前去拧断慕篱的脖子,取了他的性命,以解在他体内肆虐却无处发泄的怒火! 但楚天承的话却突然在他耳边响起:“报复仇人最佳的方式不是杀了他,而是要让他一无所有,让他身败名裂,让他生不如死!这会比杀了他更加大快人心!” 洛倾鸿看着慕篱的眼骤然布满杀意,如同猎鹰眼中的猎物,志在必得。 “二公子,你不必太得意,终有一日我会让你知道,挡我之路将会付出怎样的代价!我会将你加诸在我身上的痛苦十倍百倍地奉还给你!” 慕篱不为所动,不如说这正是他想要的。若是能将洛倾鸿和楚天承的注意力吸引到自己身上,那他求之不得,如此父兄便安了。 “我拭目以待。”慕篱平静如斯淡淡应道。 慕篱的淡定令洛倾鸿更加怒火中烧,但他却克制住了自己的愤怒,转而阴邪冷笑道:“这一局我的确已经败了,但即便如此,那些已经发生的事,饶是智谋过人的二公子也改变不了吧?” 慕篱沉默。他知道,洛倾鸿指的是这一局中为慕荣而牺牲的那些人,他也知道,这的确是慕荣必将背负终生的愧疚和憾恨。 慕篱苦涩一笑,回头看了看仍在沉睡中的兄长道:“即便灭不了他的人,也要诛他的心吗?” 呵…… 他回头再看向洛倾鸿,眸带悲伤无比坚定道:“这一局,少谷主的确计划周祥,盘算缜密,但你们若认为兄长会就此一蹶不振,那就大错特错了,因为他远比你们想象的要坚强!你们赐予他的每一次失去、每一份痛苦,最终都会成为他更加强大的动力!无论你们如何设计、折磨他,最终获胜的都终将是他,也只能是他!” 洛倾鸿心虽有不甘,但面上仍是那副邪魅张狂的冷笑:“那我们便走着瞧,看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慕篱蹙眉,也深深领略到了楚昱的绝望,因为这个人的心魔根深蒂固,早已无可救药。 “能否请教少谷主一个问题。” 洛倾鸿阴沉着脸看着慕篱,不曾回答,但也没有表示反对,慕篱遂问:“少谷主亦知楚天承非善类,却为何甘做其鹰犬,助纣为虐?” 洛倾鸿大约没有想到慕篱会问这个问题,先是眼中闪过一丝的意外,心知司过盟暗中对他做了不少调查,但他却自信他们是绝不可能查得出他的真正身份的,遂复又得意邪笑着反问:“二公子觉得,我会回答你这个问题吗?” 慕篱原也只是想到这里了,就这么随口一问,他当然不曾指望洛倾鸿能乖乖回答他,遂摇头一叹:“罢了,但愿少谷主将来不会后悔。” 洛倾鸿冷笑:“倾鸿从来不知后悔二字如何写,慕篱,我告诉你,不要以为让慕荣逃过了这一劫,你便赢了,这一局最终到底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咱们后会有期,哼!” 洛倾鸿说完便拂袖抬腿,裹挟一身怒意和仇火与慕篱擦身而过,朝着楚昱消失的方向头也不回地决然而去,追风亦紧随其后跟去。 慕篱遥望洛倾鸿的背影,再次重重一叹,连连摇头。 “公子,我们也走吧,火快烧过来了。”云殁适时提醒道。 慕篱点了点头:“走吧。” 随后,这一行五人却是反向朝着地宫而去。 于是,这一方乱哄哄你方唱罢我登场的老林终于恢复了宁静,只余灼热越来越明显的深秋夜风呼啸。 ================================ 与此同时,地宫中的惨烈决战也终因离人峰总舵救援人马的赶到而划上了终止符。 云清在看清那两个从天而降的人之后,一直强提的真元瞬间溃散,浑身再无一点力气支撑,眼看就要倒下,云翊抢先一步落地,精准地接住了他。 云清望着云翊极度虚弱地笑道:“小妹,你刚才从天而降的样子真帅,真不愧是我的妹妹,呵呵呵……” 看着浑身上下像是被染缸浸过一般的云清,云翊心疼不已,然而云清在如此状况下竟还不忘嘴贫,整得云翊既心疼又无奈,忍住了骂他的冲动,咬了咬道:“都这个时候了,你就省点儿力气吧,剩下的交给我,你放心。” 云清安心一笑,果然立马就闭眼昏睡过去。 与此同时,司过盟数百余众的赶到令混乱不堪的地宫瞬间也为之一静,数百江湖好手往那儿一站,战场形势登时逆转,尚在混战中的齐军和九门众亦纷纷退回了己方阵营,自觉汇集到领头三人——火凤、落雨和唐狄的身后,云酆、云翊亦背着云清和龙吟回到己方阵营。 于是,战场瞬间恢复安静,阵营双分,唯剩中间静默的三人,以及遍地或已死、或动弹不得的敌我双方躺尸。 但见两方阵营分列的混乱地宫里,遍地躺尸之间,秦苍跪地抱欧阳烈在怀,浑身是伤的乘风不知何时也扑了过去。两人虽看到了深深卡进欧阳烈肩头的青龙戟,可他们却不能将他拔出来,因为这很有可能会令欧阳烈立刻送命。 而除此之外,被欧阳烈以金针刺穴之法暂时压制的毒性终于爆发,肉眼可见剧毒像一头猛兽正在疯狂凌虐欧阳烈的**,肌肤渗血,面色惨白,眼圈熏黑,嘴唇发紫,他们知道欧阳烈的生命正在以摧枯拉朽之势迅速消亡,然而欧阳烈却好似已经感觉不到疼痛了…… 第291章 败局(下) () 秦苍和乘风双双将欧阳烈上下打量,内心都撕裂般地痛着,颤抖的手想要按住哪里,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因为欧阳烈浑身上下到处都是伤痕,几乎无一处完好! “浩然……”秦苍刚开口说出两个字,秦苍便已哽咽难再语。 先是身中无解剧毒,后以金针刺穴激发潜能暂时压制毒性,无异于加速生命的燃烧,在这种情况下又持续豁命杀敌,强催真元,毫无节制地透支生命能量,再加上最后致命一击,终至体内剧毒再也压制不住,猛烈爆发,疯狂蚕食着他仅剩不多的生命之火,已然回天无力。 可即便如此,他仍强撑着最后一口气不肯倒下,只为他心中永远无法抹消的深重罪孽。 直到看见秦苍从天而降的那一刻,他强提的精神力终于崩塌,倒落在秦苍臂弯中。 “怀霜没事了,对不对?” 见到他们去而复返,欧阳烈便猜测应是慕荣无虞了,否则他们不会自投罗网。 秦苍望了一眼乘风,两人都眼泪横飞,却是说不出一个字,只得咬牙点头。 欧阳烈心头最后一个牵挂终于落地了,浑身力气仿佛一下子被抽走,周身感官好似都已失灵,他知道自己所剩时间不多了。 欧阳烈用尽最后一点力气,向秦苍伸出手,秦苍反手握住,欧阳烈便用声音极其微弱地问他:“看在我快要死了的份上,告诉我,那个一直在怀霜背后的人是不是你?” 秦苍从濒死的欧阳烈的眼中看到了逼人的凌厉,仿佛是在质问:那个人到底是不是你?这是否就是你一直隐藏的秘密! “龙躣,我的秘密你比谁都先看穿,你的秘密却至今无人能看透……但我相信,不论你的秘密是什么,你我守护他的心都是一样的。” 秦苍的心抽痛不止。这个憨厚的人啊,直到最后一刻心里牵挂的还是慕荣的安危。 秦苍强忍悲痛,含泪点头,艰难地吐出一个字:“是。” 乘风颇有深意地看了秦苍一眼,秦苍却恍若没看见,因为他知道,除了不知从何时开始怀疑自己的欧阳烈,在场的人不会听得懂这句话的深层含意,而从某种意义上说,答案也的确如此。 欧阳烈听后终于笑了,望向红彤彤的夜空笑得那样释怀,那样坦然,那样心安。 “是嘛,果然是你,还好是你。既然是你,那我就放心了。” 他又转头看向了乘风,向他伸出了手,乘风亦毫不犹豫握住,欧阳烈亦笑着问他:“乘风,我知道,你也有不能说的秘密,但不论你的秘密是什么,你守护他的心也和我们是一样的,对吗?” 乘风喉头哽咽了一下,用力握住了欧阳烈的手,含泪重重点头:“是。” 欧阳烈闻言笑容更甚,一脸放心满足。 然后,他将视线投向了被司过盟的人带回己方阵营的欧阳葵的遗体,脸上瞬间又布上深重的悲戚,眼中泪水自然决堤。 他最后将泪眼朦胧的视线转向秦苍和乘风,死握住他二人的手殷切托付:“从今以后,怀霜……就交给你们了!” 秦苍想要回答,却被巨大的悲伤堵住了喉咙,怎么也发不出声音,只得重重点头。 乘风用力回握住欧阳烈的手,带着哭腔答:“浩然,我跟你保证,只要我活着一天,就会用自己的性命护他周,你尽管放心!” 这回换秦苍颇有深意地望了他一眼,而乘风却也不避他的审视目光。 欧阳烈闻言唇角一扬,再也没有任何牵挂了,终于放心了。 他望向秦苍他们来时的方向,忽然缓缓地抬起了手,仿佛要伸向某个人。 他看见慕荣踏着沉稳的步伐来到他面前,向他伸出手,笑着对他说:“从今以后,你我兄弟同生死,共进退!待到失地收复、天下靖平之日,你我再仗剑天涯,畅饮江湖一杯酒!” 欧阳烈望着慕荣笑了,心痛流泪地笑了。 怀霜,欧阳烈一生光明磊落,不曾负过任何人,唯独愧对了你,待我到地狱去将我这一世的罪孽洗清,来生咱们江湖再见!到时你我兄弟再仗剑走天涯,畅饮江湖一杯酒! 欧阳烈是笑着在秦苍怀里咽下最后一口气的,最后这一刻,卸下了心头沉重负累的他终于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带着一脸的满足去赴他的地狱之约了。 场一片寂静,没有一个人出声。 “你这个憨子……”秦苍语调悲凉如是说。 随即,他抬手握住那卡在欧阳烈肩头的青龙戟,一提气,一用力,那深深嵌入欧阳烈体内的凶器便被拔了出来,然后头也不回地将青龙戟甩向了后方,精准地落在了唐狄的脚下! 当他抱着欧阳烈起身时,恰好见到司过盟众后方人群分出了一条通道,慕篱修长的身影缓缓走上前来,身后跟着云殁,云殁身后跟着两个亲卫队员,以及两人抬着的担架上依旧沉睡不醒的慕荣。 秦苍抱着欧阳烈来到慕篱面前,默默地看着慕篱,慕篱也默默地看着他,两人谁都没有言语,却是一样隐忍的悲恸。 秦苍将欧阳烈与地上已然没了气息的欧阳葵、龙吟还有昏死过去的云清并排放平,慕篱走上前,在欧阳烈和欧阳葵兄妹之间轻轻蹲下,先看了看欧阳烈,沉默半晌无话,而后看向欧阳葵,伸出骨节分明的右手想要抚摸伊人早已冰冷的容颜,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握拳,收手,终归于宁静。 他久久地望着地上再也不会醒来的三人,再看看尚未醒来的兄长,眼中是化不去的浓重悲伤。 还记得当初在听闻欧阳葵“病逝”的消息时,他曾问天,为何好人会得不到好报,而今,当一切真相大白时他才终于明白,世事皆有定数,一旦行差踏错,就必要为自己的选择付出代价。 欧阳葵之命早已是定数,不论是用他人之命换取她的再生,还是背信弃义求助于暗黑之人,都注定不会有好的结果。 这是世道天理,亦是报应偿还。 火凤和唐狄打从慕篱现身便焦急地四下寻觅,却不曾看见他们期望的那个身影。 此时,慕篱起身来到阵前,身形消瘦单薄的他面对齐军与九门众却丝毫不输气场,负着双手镇定从容道:“贵掌门与风判官已离开,诸位还要打下去吗?” 对面众人一听,立刻骚动不已,尤其是九门众。 火凤和唐狄两人同时露出难以置信的表情,唐狄最先怒道:“什么,他竟然就这样走了?!” 唐狄气极怒极,一脸想要立刻撕了洛倾鸿的愤怒,看得慕篱也疑惑不解,想来应是他与洛倾鸿之间有什么过节。 但见唐狄转头看向他身旁的火凤,表情立刻换成了浓重的心疼和不忿。 火凤望着洛倾鸿消失的方向满眼伤情,久久不语。 慕篱何其通透,只将唐狄和火凤的反应这么一看便明白了几分,故而将目光在火凤身上特意多停留了一刻。 从来只知她是代表九门最高权力象征的阴判火凤,竟不知她与南齐禁军统领还有什么牵扯,这其中又隐藏着怎样的秘辛? 不过眼下不是追究这些的时候,只听他接道:“眼下情形,双方若再打下去必定是两败俱伤,徒增伤亡而已,但若诸位执意继续,那独孤仇亦无惧,必奉陪到底!” 唐狄再次看向火凤,显然是在等火凤决断,而在场的九门众也就属她最有决定权。 众人等了许久之后,终于听见火凤满是低落地下令:“原地休息吧,待天明火灭之后,撤退。” 大多数江湖高手自是可以穿越火海离开这里的,但关键是这里还有副武装的大周玄甲军千余以及近五千多南齐禁军精锐,以他们的状况要想穿过火海几乎是不可能。 里面的人出不去,外面的人进不来,因此双方决定休战,待火势消退后再各自撤退。 随后,双方便各自收埋、处理己方的死伤战友,清理战场,这一场持续了三天三夜的轰轰烈烈的生死角逐至此也终于划上了句号! ================================ 而在火海之外,安戢武焦急地等待着山火熄灭,他好进山去看慕荣究竟被烧死没有,也想进去关心他垂涎的美人,看看计划到底成功了没有。 就在此时,洛倾鸿与追风出现在了他的视线内,惊得他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竟然有人可以毫发无损地穿过火海,这简直颠覆了他的认知! 然而更让他意想不到的是,洛倾鸿竟然告诉他,他就是九门的掌门,此次合作的真正布局者! 试问药谷少谷主天下谁人不识,然而眼前这个原本生得极美的温柔公子却与他先前所知的洛少谷主宛若换了个人似的,浑身充满了邪气,好看的眉眼也满是让他战栗的阴冷和杀意。 洛倾鸿毫不留情地告诉他:“安戢武,你的大限已至!我为你创造了这么好的机会和条件,你居然都能搞砸了,那么这办事不力的后果,你就自己承担吧!” 说完,洛倾鸿便径自拂袖而去,留下瞠目结舌的安戢武。 过了好半天,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对方这是要抽身而退,让他自生自灭啊!而且听他的口气,慕荣似乎还活着! 开什么玩笑!他这次所做的事,不论哪一件都是灭九族的大罪,这不是明摆着叫他去死嘛! 于是,思来想去,安戢武只想到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叛出大周去投南齐! 但是,如果光是他自己去投奔南齐,这对野心勃勃的南齐之主吕玄来说显然没有任何价值,所以他要将这七万旭方军也一并带去! 于是,他立刻下令,命军立刻撤出钟灵山,火速向镇阳关进发,同时秘令副帅立刻领一千亲兵回沄州将他一家老小接来。 他没有向将士们说明去镇阳关干什么,因为这很有可能会引发军心动摇。 第292章 离人愿 () 慕荣睁开眼的这一刻,围在慕荣身边的秦苍和乘风率先同时欢喜不已道:“怀霜(君侯),你终于醒了!” 于是,围了一圈的玄甲军也爆发出一片欢腾。 “太好了!君侯醒了,君侯终于醒了!” 慕荣被秦苍和乘风一人一边扶着缓缓坐起,本能地揉了揉自己尚有些混沌的头,仿佛周围的欢腾都未曾入他的耳。 然而,只片刻的醒神,脑海中撕心裂肺的画面便毫不留情地汹涌袭来。 “我说过,倘若你们威胁到怀霜的性命,那我宁可玉石俱焚!既是你们毁诺在先,就休怪我不守约定!” “浩然,不要!!!” …… “为了长平侯,值得吗?为了他,你当真可以连自己的性命都不要吗?” “像你这种眼里只有权力和野心的人是永远不会懂的。有朝一日,当你不再视人命如草芥,也有了珍视之人,到那时,或许你就会明白我此刻的心情了。为了护他周,我愿付出一切,哪怕是牺牲性命也在所不惜!” …… “不,荣哥哥,是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哥哥……是我害了你,也连累了哥哥,是我对不起你们……哥哥,对不起,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才害你被坏人利用,更伤害了荣哥哥,都是我的错……对不起……对不起……” …… “哥哥,对不起,若非因为我,你也不会被拖累至此,活得这般痛苦,更不会背上不忠不义的骂名!一切皆因我而起,现在该是结束的时候了!” “小葵!!” “浩然,不要!” …… “欧阳烈,你实在令我太失望了。本来若是你肯照我说的去做,那我便不会亲自动手,那样或许我还能留他一命。我给过你机会,可惜你却一次又一次地选择了放弃。你既不知好歹,那就别怪我手下无情,一旦我出手,他就非死不可,是你害死了他!” “……怀霜,我说过,不管他们有多少人,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在,就绝不会让任何人伤你性命,我答应过你的,就一定会做到!” “……” “怀霜,这辈子是欧阳烈负你,我会到阎王爷那儿去领罪,把这一生的罪孽都赎干净,如此到了来生,你还愿认我这个兄弟吗?” …… “怀霜,答应我,好好活下去!” “……” “龙躣,乘风,这是我欧阳烈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求你们,救他,然后带他活着走出钟灵山!走!” …… 仿佛被一盆冰冷的水从头顶浇下,慕荣顷刻便惊醒了,猛然抬头四下张望,却只见暮色下一片焦土和尚未燃尽的火苗,不见他欲寻的人。 慕荣就近猛然一把抓住秦苍紧张问:“浩然呢!他怎么样了,人现在何处!” 慕荣没有注意到失控下的他力道过大,秦苍的肩膀不仅被他抓得生疼,而且还被他晃得头晕,但秦苍却只是咬紧了牙关,满眼心痛地望着他,沉默,沉默,除了沉默还是沉默。 一旁乘风满面伤痛、愧疚与不忍道:“对不起,君侯,我们赶到的时候,欧阳将军他已经……无力回天了!” 慕荣的心一沉,手蓦然一松,先是呆呆地看了乘风许久,而后眉眼浮现出越来越浓重的悲伤、自责以及愤怒,眼眶逐渐充血、泛红,握紧的拳头也逐渐用力到整个人都在发颤。 当所有人都以为他要爆发的时候,他却只是紧握着拳头低下了头闭上了眼,剑眉紧蹙,浓密细长的睫毛下滚出两行极致隐忍的泪。 只听他用压抑的声音低沉发问:“我昏迷了多久,期间发生了什么,还有多少牺牲,都细细说来吧,我想听。” 看似平淡的口吻,实则饱含极度克制的悲痛和愤怒,甚至还有不着痕迹的请求意味。 秦苍和乘风互望了一眼,两人都明白,慕荣这是怕他们因担忧他承受不了而有所隐瞒,故而才刻意强调了“我想听”三个字。 两人都是知道他的脾气的,即便他们此刻选择了隐瞒,事后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弄清一切,与其如此,还不如趁现在一五一十地都交代清楚,省得他事后又跟他们生闷气,和他们冷战。 他这个人,平时本来就够闷的了,一到生气的时候就更闷,任你百般认错千万求饶,他愣是能不跟你说一个字,能把人活活气死。 于是,秦苍和乘风两人你一段我一段地将慕荣昏迷过后发生的一切都一一告诉了他,包括陆羽和龙吟的牺牲,还有司过盟几乎倾巢而出的豁力救援。 唯有洛倾鸿和慕篱的那场密谈,在场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究竟谈了什么,所以对于洛倾鸿的突然消失,他们也不知是怎么回事。 总之,九门和齐军确实是因为洛倾鸿的突然消失以及司过盟人马的到来而收手,战局这才划上了终点。 就在慕荣醒来前不久,司过盟、九门还有唐狄带来的南齐禁军趁火势终于减弱到人可以通行的程度便纷纷撤离了。 乘风道:“独孤盟主说,江湖的事江湖办,朝廷的事就交给君侯了。” 秦苍道:“独孤盟主临走前要我们转告你,欧阳兄妹的遗体,他已命人先送回燕州安葬了,待处理完叛军之事并回京复命后,你若是抽得开身,再去燕州祭奠也不迟。” 乘风道:“另外,独孤盟主说安戢武自知九死无生后,极有可能会带着七万旭方军叛入南齐,他会派人先行通知讨伐大军直接前往镇阳关,希望君侯醒来之后也尽快赶往镇阳关稳定局面。” 提及此,秦苍就气愤不已:“我真恨不得叫唐狄和他带来的齐军通通有来无回!只可惜我们兵力不够,援军又赶不及,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从我眼皮底下堂而皇之地离开!” 在他们回述期间,慕荣始终都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不曾睁开眼,也不曾发过一言,不知他情绪如何,但从他眉间时而悲伤时而愤怒时而默然的变化和始终紧握的拳可窥见一二。 从进入钟灵山开始到现在不过才四天而已,可慕荣却觉得好似过了四年那么长。从长河谷一役开始到今日也不过才五年而已,可慕荣却觉得好似已经过了五十年那么长! 他的内心被滔天的愤怒和仇火占据,为那些因他而牺牲的人。同时他的内心又被坚定的誓言和信念填满,同样还是为那些因他而牺牲的人! 他不会自弃,因为他的命是那么多人用性命换回来的,因为他的肩上承载着太多离人的寄托,他答应过他们,他不会再被任何人任何事击垮!不论未来遭遇如何,他都会好好地活下去! “究竟还要多久,这乱世才会终结?到底还要牺牲多少人,这天下才能归于太平?” 他允诺过欧阳烈,终有一日,关北会收复,乱世会一统,天下会重归太平! “有朝一日贼佞不存狼烟靖,乱世一统天下清,但愿这世上再也不会有战火纷争、骨肉离散的悲剧发生!” 他曾对逝去的幼弟发过誓,若这是他唯一的心愿,那么他将不惜一切为他达成! 他更不会迁怒,不会再让仇恨蒙蔽了心智,不会再让自己丧失了理智,因为他曾有过深刻的教训,知道被仇恨蒙蔽心智、冲动失去理智于他没有任何益处,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冷静的思考、理性的制约。 所以,他极力地压抑克制着自己的愤怒和仇恨。 于是,众星拱月间,他终于起身了,望着南方满目恨意与仇火默道:楚天承,吕玄,终有一日我会让你们知道,惹怒我的后果你们承受不起! 慕荣没有注意到,即便他已经很克制了,可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杀气依旧骇人,令见过他完失去理智时那癫狂模样的士兵们纷纷心悸不已。 自从长河谷一役之后,众人已经许久不曾见过如此杀气腾腾的慕荣了,只是这一次,他不曾拔剑,因为能让他拔剑的对象并不在这里,但终有一日,他腰间那把隐忍的渊默会将他累积的所有愤怒和仇恨再次发泄在某个敌人身上的吧? 众人皆难以想象,那将会是怎样的一种情形。 很快,众人便清晰地感觉到他又敛去了一身的杀气,转而散发出万丈豪情。 慕荣脑中回响起那名老村振聋发聩的诘问:“后生啊,其实对咱老百姓来说,谁当皇帝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能让咱有口饭吃,谁能让我们吃饱,咱就认谁!可这些年来,皇帝是换了一个又一个,朝廷今儿个姓朱,明儿个就改姓了李,今儿个姓李,赶明儿又姓了石,换来换去,咱老百姓的日子非但不见好,反倒是一年不如一年,你说说,这到底是为什么?你看看这村子,还有几亩田长着谷,还有几家屋冒着炊烟?那些争着抢着当上皇帝的人怎么就看不见这些?老头子我就不明白了,若是老百姓都饿死了,他们当谁的皇帝去!” 最后,慕荣听见了烈士英魂悲壮地呼喊:“真遗憾,看不到大周一统天下的那一日了……陛下,您一定要让大周强盛起来,让百姓都过上能吃饱穿暖的日子,臣先走一步了!” 慕荣遥望天际,着眼处是天地浩大,江山沉浮! 慕荣在心底暗暗起誓,他会倾尽一生圆离人之愿,他会亲手终结这个乱世,叫这世间不再有战火纷争、骨肉离散的悲剧发生,将士们不再埋骨他乡魂无依归,叫百姓能安居乐业,过上能吃饱穿暖的日子!他会收复关北,一统天下,还苍生一个太平盛世! 胸有乾坤,铭离人之夙愿。 志怀霜雪,踏无悔之征途。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狼烟靖平终有日,盛世繁华祭英灵! 第293章 各怀心思 () “岂勋是司过盟的人,这是我不曾料到的。” 千余玄甲军已走出火烧范围,行在钟灵山竹海山道间,前进在赶赴镇阳关的路上。 慕荣知当下最重要的事是什么,故一番思绪翻涌过后便命所有人立刻前往镇阳关。一路上,他始终沉默,秦苍和乘风都以为他仍处在悲痛中没有走出来,哪知慕荣却突然说出这么一句话来。 秦苍闻言与乘风极有深意地互望了一眼。 昨夜,慕荣在云清身上发现陆羽的佩剑时表现得那样平静,仿佛对陆羽竟然是司过盟的人这件事并不感到惊讶,当时秦苍还纳闷呢,可直到现在他才明白,慕荣不过是拎得清轻重缓急。 现在一切危机皆已化解,他才腾出闲暇来梳理这些疑惑。 只听走在他二人前面的慕荣继续冷静分析道:“所以,我身边应当还有司过盟的人。” 他稍微顿了一下,沉着的双眼投射出睿智的光芒,继而又道:“不光是我身边,父亲身边定然也有他们的人。” 他并没有指出明剑,因为凭借陆羽和明剑的关系,明剑的身份早已不言自明。 “我与独孤盟主不过一面之缘,他究竟为何要这样不计代价地帮我。” 慕荣这话虽非问句,但却饱含疑问;虽未明确向谁提问,但很明显是在问秦苍和乘风。 秦苍闻言与乘风又极有深意地互望了一眼,两人眼中竟不约而同地浮现出了心虚。 乘风脑海中回想起当初锦州之围时与云殁那番意味深长的对话。 …… “请恕乘风冒昧,敢问殁尊者,贵盟主为何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帮助陛下和君侯?” “百里将军这话是在怀疑我们会对陛下和君侯不利吗?” “……” “百里将军,你我都是大周男儿,为君主为社稷为苍生抛头颅洒热血,披肝沥胆保家卫国,这理由难道还不够充分吗?” “……” “将军不必担心,我们若是想对陛下和君侯不利,便不会如此费尽心思地帮助他们了,不是吗?” “……也是。乘风一时心急,还请殁尊者勿见怪。” “无妨,百里将军也是关心君侯而已,云殁理解。” “……那么再请问殁尊者,关于乘风,贵盟可是知道些什么?” “百里将军认为,我们该知道些什么?” “……乘风相信,若是独孤盟主想,那这天底下恐怕还没有他查不出的秘密。” “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这是我们的行事原则。” “……那乘风便在此谢过独孤盟主了。” “百里将军请放一百二十个心,不该说的我们绝不会透露半分,这既是为了天下太平,也是为了陛下和君侯。” “多谢。” …… 云殁当日话里有话,乘风百分之百笃定,司过盟早已知晓他的秘密,但很显然他们完没有要揭穿他的意思,否则这么长时间以来,他的秘密早就公之于众了,但有一点他始终想不明白,为何独孤仇暗中为慕荣这么多,却始终不肯与慕荣正面相对。 秦苍忆起长庚的话就更加心虚了。 “族长,二公子的人马就快到了。” “以他的聪慧,恐怕我们也藏不了多久了吧?呵~” “只怕以怀霜的睿智,我也瞒不了多久了。” 呵…… 见二人久久没有回答,慕荣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人皆心虚地避开了他追问的目光。 慕荣嘴角轻轻一扬,笑意若有似无,而后收敛笑意又转回去继续看向前方,他的耳边也想起当初大梁城中与云殁再遇时的一席话。 “……君侯可还记得两年前在鄢都时您对云殁说过的话。” “我记得。” “那君侯可还记得司过盟的立派宗旨是什么?” “止戈为武,以彰天道;沧浪靖平,海晏河清。” “不错,止戈为武,以彰天道;沧浪靖平,海晏河清。盟主很早就意识到了以暴制暴非但不是救世良方,反而还会给苍生带来灾难和毁灭。单纯的暴力是没有意义的,能够禁暴、戢兵、止祸,利用暴力开创太平,让国家繁荣昌盛,让百姓安居乐业,这才是用‘武’的真正价值所在!” “……” “当日君侯在鄢都时曾说,唯有终止乱世,天下才能真正得太平,当朝廷君明臣贤,四海人心归附,百姓安居乐业,则江山自然稳固,国运自然昌隆,乱源自然也就无从扎根,这便是陛下所期望的太平盛世。君侯,您可知您这番话带给了我们怎样的震撼?” “……” “所以,君侯现在明白盟主为何会如此不遗余力地帮您了吗?” …… 从前,他并不知道司过盟一直在暗中帮助慕家,而今时过境迁,他经历得越多,便越加清晰地知道司过盟对他的助力究竟有多大,时间更是比他想象得要更久远,因而愈加怀疑云殁当初的说法。 他能感觉到孤独仇似乎在有意回避他,他敢肯定这其中必定有什么他所不知的隐情。 而经过这一次钟灵山的劫难,他更加肯定自己的感觉,这位一直在暗中帮助自己却又总是在极力回避自己的独孤盟主一定有什么极不情愿让他知道的隐情。 现在,慕荣又见秦苍和乘风这般反应,他心中疑惑更甚。 他敢肯定他们和独孤仇都有过接触,并且一定有什么事瞒着自己,他当然知道他们这么做都是出于善意,这一点他还不至于拎不清。只是这种被欺瞒的感觉实在不好受,仿佛自己是一个多么无能的人,需要他们一个个都如此小心翼翼地谨守秘密,暗中保护! 因此,他才心里憋着火问:“龙躣,乘风,关于独孤盟主,你们可是知道些什么?” 听出了慕荣话里压抑的火气,乘风只好硬着头皮道:“君侯,乘风从前虽身在江湖,但与司过盟素无瓜葛,自然不可能知道关于独孤盟主的事。” 秦苍无赖道:“谁说不是呢,你我皆身在庙堂,怎会知这些江湖帮派的事,倒是我要反问你才是,为何司过盟要如此不遗余力地助你,却又总是做好事不留名,你与他究竟有何不可告人的秘密?” 秦苍因为心虚,扯完了谎还在心底大大地喘了口气。 慕荣早知他们不会这么轻易地就坦白,是故摇头淡淡地笑了一下。 罢了,他们不愿说,我又何必强求,到了该知道的时候,我自然就会知道了,遂转移了话题。 “那你们可知那位让我死里逃生的高人又是何方神圣?” 秦苍刚刚才松了的气儿猛然一下不顺,竟呛了一口,死命地咳了起来。 慕荣回头看了他一眼,就连乘风也一脸疑惑地看向他,弄得秦苍憋得满脸通红,连连摆手搪塞道:“一连折腾了好几天,都没睡过一个好觉,气儿有些不顺,别在意,别在意……” 秦苍边说还边躲闪着慕荣的目光,那副心虚的样子反弄得慕荣哭笑不得,他忽然也想起了久远前与秦苍的一番交心对谈。 “我知道,你最初接近我是另有目的。” “怀霜,你……你一直都知道?” “不论你最初接近我的目的为何,现在都已经不重要了。虽然你救我完是多此一举,受这伤也是自讨苦吃,不过我还是要谢谢你。” “……你难道就不怕我真的对你图谋不轨,会对你不利?” “你不会。你若真有此打算,这一年来你有的是机会。” “呵呵呵……真不愧是你啊,怀霜。你虽一向寡言,但心里却明镜似的,什么都逃不过你的法眼。” “……” “怀霜,我愿以性命起誓,这辈子永远不会做不利于你的事,更不会伤害你。终有一日,我会把隐瞒你的一切都告诉你,但不是现在。” “我会等,等到你愿意将一切告诉我的那一天。” …… 慕荣轻轻摇了摇头笑了笑,而后又转了回去,声音忽而变得低柔道:“将来若有机会,我希望可以见恩公一面。” 秦苍听出了慕荣心态的变化,内心莫名一阵酸楚,弄得他居然有股想要流泪的冲动。 “一定会的,不久的将来,你一定会再见到他的!” 慕荣嘴角笑容更浓,忽然心情大好。 第294章 一往情深(上) () 乘风将秦苍的反应一一看在眼里,那种再熟悉不过的感觉令乘风确信,正如欧阳烈所言,秦苍身上也有着不愿让慕荣知道的秘密,但他们无一例外都是为了守护这个他们共同关心的人。 因此,乘风都没有注意到他看秦苍的眼神变得多奇怪,以至于秦苍被他那热情而充满感激的眼神盯得浑身不自在,尴尬地问他:“乘风,你干嘛用那种眼神看着我,看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秦苍说着还抱起双臂夸张地哆嗦了一下。 乘风的思绪被拉了回来,刚才的感激瞬间没了踪影,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而后仍是看向慕荣道:“君侯不必烦恼,有些事时候到了自然会知道,有些人缘分到了自然也会见到。” 慕荣回头看了他一眼,只笑了笑。 乘风话锋一转,继而又道:“这些姑且按下不提,倒是有件事,乘风觉得君侯必须要知道。” 慕荣又回头看向他,乘风道:“君侯可知,定南王府的符三姑娘为救君侯,竟单枪匹马穿过叛军封锁,夜闯钟灵山!” 秦苍一拍脑门:“哎呀,差点把她给忘了!” 秦苍瞪大眼睛看向慕荣道:“你都不知道,你当时正是神志不清的时候,竟然把她当成了四娘,还说了好些胡话呢!” 乘风接道:“后来我们与九门云左辅遭遇,为了给君侯争取时间,三娘不顾危险为君侯断后,受了不小的伤呢!” 秦苍与乘风你一言我一语,跟唱双簧似的,慕荣却是越听,内心越是五味杂陈,眼前也自然浮现出了那个仅有一面之缘的女扮男装的女子的模样。 一身简练的白衣,面相颇为俊秀,眉骨硬朗,双眼清亮有神,生得十分英气,但英气之中又带着几分独特的阴柔之美。 若非秦苍提及,慕荣都不曾发觉,他竟对这女子印象如此深刻,以至于如今回想起来,他竟对她的穿着打扮、英气的眉眼、巾帼的风范、还有她的娇羞女儿态,他竟都记得如此清楚! 而更让慕荣不得不在意的是,五年前他就已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欠了她救命之恩,如今他又在不省人事的情况下欠了她更大的恩情。 虽然他曾当着她的面那样干脆利落、丝毫不留情面地回绝了她初露端倪的心意,可如今他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无视她的存在了。 只听秦苍又道:“当日你离京后没几日,她便跟着离开了京城,我原以为她跟往常一样,不过是出去游历江湖了,可暗中向定南王打探方知,她竟是去参军了,现就在镇阳军中!看来你这回到南境,人家可是从头到尾都一直关注着呢,不然怎会那么及时地赶来救你。” “……”慕荣眉心微蹙,向来冷峻的脸上浮现难得的柔情。 “你可知,当日你离京时,三娘亦曾暗中相送。当时我问她,为何不大大方方地送你,她却说还没到见你的时候,如今我总算是明白了她当初这话是何意了。” 秦苍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看着慕荣难得认真地说:“怀霜,就算你从前对她不熟,但也必定听过‘符罗刹’之名,也必然听过‘不得良人不言嫁’,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却肯为了你做到这个地步,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慕荣岂会不懂,这意味着符天骄已经认定了他便是她要寻的良人,并且为了他踏入男人堆的军营,只为离他更近。 此时乘风亦道:“君侯,三娘当真是个难得的好姑娘,又对君侯一往情深,为了君侯甚至连生死都可以置之度外,如此血性女儿,丝毫不比你我逊色,错过了怕是世间就再难寻了!” 秦苍又接道:“原本我们是想劝三娘等到你醒来之后再离开,好歹她也算你的救命恩人之一,但你可知她是怎么说的?” 慕荣浓眉含愁看向他,秦苍想起了符天骄临走前还一直望着昏睡中的慕荣依依不舍、满脸心疼的样子。 “其实,就算我不来,有这么多人为他奔波,他也不会有事,原是我太自以为是,以为多少能帮到他一些了,可如今看来还远远不够。” 秦苍和乘风都劝她,那些其实都不重要,只要她是真心为慕荣就好,可她却不愿意,执意要走。 符天骄的坚决和特立独行令慕荣再一次动容。 他再度回想起当日在帝都相遇时,因发觉符天骄对他异样的情愫,他才立刻与她拉开了距离,只因他的心从那时直到今日都一直被他那苦命的亡妻填满,再容不下任何人,故而他也不会主动去招惹任何人,可令他想不到的是,这女子性情竟是如此的果决刚烈! 秦苍最后叹了口气,拍着慕荣的肩膀道:“怀霜,该放下了,四娘永远不会回来了。” 慕荣的心狠狠一痛,眼中不自觉地浮现浓重的悲伤。 秦苍看着也心疼,却是接道:“符家娘子是个好姑娘,我希望你往后的人生能有个配得上你的人陪你走下去。我相信,四娘若在天有灵,她也必是如此希望的,她是那样地爱你,又怎舍得你余生孤苦终老。” 慕荣的心在流泪,他无言地抬头望天:玉贞,是这样的吗,你终于要彻底舍我而去了吗? 秦苍看着伤情的慕荣,心有不忍,也抬头望天默道:四娘,你若在天有灵,便保佑怀霜不再受伤受难,从此平安喜乐吧。 经此一劫,秦苍更加坚定了要替慕荣撮合这门亲事的决心,这次回京一定要向陛下禀明,为他们二人做主,早日将事情定下来,让慕荣的心也有个着落,早日从失去刘蕙的悲痛中走出来。 ================================ 而此时在镇阳关前,安戢武果然率领大军欲与关外齐军里应外合冲击关防叛入南齐。 幸好曹盛在领兵来援的路上接到司过盟密报,得知慕荣已脱险,并要他们立刻领兵前去支援镇阳关,是故安戢武还没来得及对镇阳关发起进攻,曹盛便已领着大军赶到了,关外的齐军得知周朝援军赶到,竟也麻溜地撤军,退回沭阳河南岸去了。 叛军转眼就被关城内的镇阳军和关城外的讨伐大军包围了,一直不敢开城门的杨进在看到白崇、廖寒英、璩华、兰宁等一众讨伐大军将帅后,这才敢开城门走出来。 当着城内外十数万的周军将士的面,杨进将安戢武与南齐勾结叛变的真相公之于众,同时讨伐大元帅、当朝枢相白崇、乾宁军主帅廖寒英、鸿明禁卫军大将军璩华、骁骑禁卫军大将军兰宁等亦挺身而出,力证杨进所言皆属实。 这几个人的身份地位都不低,他们联合发表声明,力证安戢武叛变的事实,由不得大家不信,因此旭方军上下顿时一片哗然。 正当将士们人人自危,担心会被安戢武叛变连累而引来杀身之祸时,白崇果断站出来稳定军心,言不知者不罪,陛下英明仁慈,长平侯睿智神武,定会明断是非,忠于大周、忠于陛下的,朝廷绝不会冤枉,而参与了谋逆、追随安戢武勾结外敌通敌叛国,意图加害皇子的,朝廷也绝不会姑息! 直到最后的最后,白崇终是醒悟了,只是如今已经太晚了。 他知道,这一次,慕谦是无论如何都不会再容忍他了,更不会原谅他,因为他这回犯下的是滔天大罪,勾结叛军,通敌叛国,谋害皇子,无论哪一条,都够慕谦砍他十回八回了! 但是,他到底是曾经历过无数生死、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铁汉子,自有他的傲骨,既做错了事,就该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付出代价,这点觉悟他还是有的。 恰此时,慕荣也率剩下的玄甲军赶到了。 见到慕荣平安归来,一直守城不出的他这才敢开城门出来迎接,那个声泪俱下,那个感天动地,那个形象崩塌,一个劲儿地哭诉还好君侯没事,直叹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这男人,打起仗来可以不要命,可没想到离了战场的他竟然如此……婆婆妈妈?弄得慕荣一个头两个大。 慕荣本人亲自现身,肯定了杨进及众将帅所说均属实,并以皇子身份向旭方军体将士保证,绝不会姑息反叛者,但也绝不会牵连无辜,如此军心方稳,这一场叛乱风波到这里才算真正的彻底平息。 稳定局面后便是对白崇和安戢武的处理。 白崇自是从容地自行入囚车,坦然等待他即将面临的判决;安戢武与他的副帅、以及旭方军中经查证核实参与了此次叛乱的十余名将领也都成为了阶下囚。 安戢武到此时反而不怕了,上囚车前还大声对慕荣叫板:“慕荣小儿,即便这回你大难不死,也难逃下次,因为天底下想要你命的人实在太多了!哈哈哈!” 戢武,戢武,若他听从亡父的劝告,这一身不与权利沾边,不存不该有的妄想、贪欲和野心,或许他就不会走到今日这个地步,戢武二字仿佛就是对他这一生的嘲讽。 众将士被他激怒,一个个都摩拳擦掌、举刀亮枪地要将他就地正法,被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慕荣喝止:“他犯何罪,当判何刑,大周自有国法,岂容你们在此动用私刑!” 众将无言以对,只好极不甘愿地作罢。 处理完了叛党,接下来便是一下子没了连同最高统帅在内的十余名高层将领的旭方军的处置问题。 理论上,白崇现在仍是枢密府最高长官,掌管着国各军府兵权,再加上在这些事务上,也是白崇比较熟悉,所以慕荣便请他处理旭方军的安置问题。 白崇有自知之明,从职级上说他虽高于慕荣,而慕荣虽有皇子身份却也无权直接任免地方军府,但现下的他毕竟是戴罪之身,在场有决定权的便自然而然只有慕荣了。 所以,白崇只是提出了他的解决方案,由秦苍率领玄甲军暂时接管旭方军,待朝廷下达了新的任命且人到任与秦苍交接完成后,他再回京复命。 玄甲军乃皇帝直属亲军,那么身为玄甲军大将军的秦苍自然便是皇帝的心腹,除他之外,似乎派谁去都不合适,眼下也没有比这更好的方案了。 于是慕荣便同意了,并嘱咐秦苍,安戢武的家眷务必严加看管,决不能出现底下的人为泄私愤而擅杀囚犯的事。秦苍记在心里,与慕荣及众人作别后便领着七万旭方军回旭方辖地了。 最后,慕荣命七万朝廷大军在窑州城外安营扎寨,休整一日后启程回京。此外,他还命赵光翼负责亲自看押所有囚犯,后日一早与大军一道押解回京,交由三司会审。 终于,该安排的都安排完了,该走的都走完了,该撤的也都撤了,杨进死活非要慕荣随他入城去休息,可慕荣却坚持要与众将士在城外扎营,最后杨进知道拗不过慕荣,只好放弃,却命人送了好些酒肉来,如此才算真正安静下来。 第295章 一往情深(下) () 寒月幽幽,凉风徐徐,河水潺潺。 自北而来的濄水穿过窑州城,向着沭阳河汇流而去。 万籁此俱寂,但闻逝水音。符天骄一身清寒戎衣坐在河边,望着蜿蜒的河水发着呆,长年习武的她竟然都没有觉察来到她身边的杨进。 杨进脚步轻浅来到近前,在符天骄身边坐下,顺手递过去一壶酒:“我想你现在可能比较想要这个。” 酒壶递到眼前,符天骄飘着的思绪才被拉回来,接过酒壶有些意外道:“大帅?” 杨进随手捡起一枚石子投进河里:“这里也没有外人,不用这么见外。” 符天骄淡淡一笑,举了举酒壶:“多谢表哥。” 这个算起来有点复杂,是符家祖上的亲缘关系了,到他们这一代,其实这亲已经远得不能再远了,杨家与符家也没有太多往来,顶多算是同僚关系,只不过按照辈分,符天骄确实该称杨慎、杨进堂兄弟俩一声表哥。 符天骄接过杨进递来的酒壶,仰头便灌了一口。 “好酒!” 看着符天骄脸上虚假的笑意,杨进道:“不去见见君侯吗,他就在城外。” 符天骄的笑容瞬间消失,眉间满是伤感:“去见了又能如何,听他说感谢吗?” 符天骄摇头:“这不是我想要的。” 杨进叹气:“你呀,太过要强,连这种事也不肯让步,你这是在为难自己,何苦呢。” 符天骄看向杨进苦笑道:“那表哥难道是要我违背自己的心吗?” 杨进无言以答。 符天骄望向潺潺的濄水,眼前又浮现出了昨夜那个用情至深的慕荣。 …… “玉贞,对不起……说好的要给你一生的幸福,我却没做到……是慕荣对不起你……” “不……大郎,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 “对不起,玉贞……说好要陪你共白头的,我也能没做到,更没保护好你,对不起……是慕荣负了你,是我负了你,对不起……对不起……” “大郎,不是你的错,真的不是你的错!我不怪你,我真的从没怪过你,所以我求你,为了我,活下去,好吗?大郎,求你,为了我,请你好好活下去!” “好……我答应你,我会好好活下去,我什么答应你,我只求你,回来好不好?玉贞,不要离开我,回到我身边来,好不好?求你……” “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所以大郎,为了我,好好地活下去,你听见了吗,大郎!” …… 慕荣那令人心碎的眼泪和哀求一点一滴都如此深刻地印在符天骄的心头,令她只要一回想起来,便心痛不已,心中满是苦涩,但同时她又倍感欣慰。 欣慰的是,他果然如自己所料的那般,是个专情而长情的人,因此她才更加爱这个男人,若他能如此快就将刘四娘遗忘,她或许反而会失望,不会再执迷于他了。 而苦涩的,自然是他心中可能再也容不下别人。 “自刘四娘走后,他的心里便只有这大周江山和天下苍生了,他不愿为儿女私情所牵绊,因为他的心里仍那样深爱着刘四娘。我不愿他对我只是感动,这会让我感到卑微,我更不要他心里对我有亏欠,因为这不是我想要的姻缘。他在人前必须做屹立不倒的王者,那么在人后,我希望我可以让他放下一切重担,我不要做他心头的负累,我想要的是站在他的身边,陪伴他,支持他,做他的依靠。” 此番钟灵之行让她愈加明白,自己和意中人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他的世界遥远得自己仿佛用一生的时间都够不到,但唯有在慕荣神志不清、将她认作刘蕙的那一刻,她看到了这个坚不可摧的男人深藏在心底的柔情。 这个令她一见误终身的男人啊,他身负雄才,胸怀天下,悲悯苍生;他重情重义,沉稳睿智,杀伐果决;他吞得败,忍得辱,受得苦,他隐忍克制,能屈能伸,有一颗坚不可摧的王者韧心,这所有的一切无一不令她心仪!可最令她动容的却是昨夜那个她不曾见过的隐忍而深情的他,是他从不轻易表露的铁骨柔情! 再伟大的强者,卸下人们景仰的光环之后,他终究也只是个凡人,是和所有人一样有血有肉的凡人,便自然有他的脆弱和柔软。 一直以来她都自恃清高,那些上门求亲的富贵公子哥没一个能入她的眼,她想要的如意郎君当是这世间顶天立地的英雄!而今她终于找到这个人了,可她却觉得自己配不上他。 她想陪伴在这个一直坚韧不倒但内心却从未停止流泪的独孤而悲伤的人身边,可她的自尊又不允许她以卑微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她不愿以仰视的姿态站在他身边,更不愿她得到的只是他的感激而非真情,她希望这份等了一生的良缘是互敬、互爱、互许知己、琴瑟和鸣的。 “他迟早有一日会君临天下,而我要的是能与他风雨同行,祸福同享,生死相依,甘苦与共,而不是躲在深宫里等待不知何时才能归来的夫君。若不能与他并肩,不能站在他的身边陪伴他、支持他,和他经历相同的风雨甘苦,那我宁愿一生就这样远远地看着他!” 总有那么一个人,你愿意为了他变强,愿意为了他成为更好的自己,只为能够配得上他。 她可以为他去闯鬼门关,可以为他奋不顾身,可她却没有足够的自信和勇气站到他的面前,至少现在还不能。她想再等一两年,等自己足够强大、足够自信了,在出现在他面前。更何况,重伤昏迷中的慕荣为刘四娘痛心神伤的情景也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的自尊和骄傲更不允许她以卑微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她不奢望慕荣忘记刘四娘,但至少在他心中还都是刘四娘的现在,她不愿去强求,更不愿乞怜。 我可以为你连死都不怕,但我却不能忍受在你面前卑微,更不能忍受我在你面前,你却满心里都只有别人,毫无我的存在。 杨进眼中泛起薄薄的水雾,从前他只知符天骄是个完不输男儿又极其要强的女儿,今日他却仿佛又重新认识了这个女子,眼中是感动,是震撼,亦是敬佩。 他忽然为慕荣感到无比的欣慰。他虽不曾亲历过慕荣所受过的那些苦难、伤痛和失去,但光是从堂兄那里听闻他的过往,他便为这个肩上仿佛有千斤重的人心疼不已。 他背负得太多太沉重,而他的心又太悲伤太孤独太封闭,若能有这样一个对他一往情深的奇女子陪伴在他身边,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是故,杨进拍了拍符天骄的肩,感慨道:“遵从你的心勇敢地去做吧,我支持你!” 符天骄对他投以感激的微笑,而后杨进便离开了,留她一个人在河边静思。 是夜,杨进到底不忍见如此天造地设的一对有缘人错过,背着符天骄偷偷跑到城外大营去见慕荣,说服慕荣的说辞跟秦苍和乘风说的都差不多,说慕荣不该错过这么好的姑娘,然后他将符天骄今夜这番剖白告诉了慕荣,本就对符天骄另眼相看的慕荣少不得再次被这女子的与众不同和巾帼气概深深震撼。 杨进走后,慕荣望着天际寒月伤情。尽管自他看来,他与符天骄只有一面之缘,可符天骄却已如此猛烈而强势地进到了他的心里,并迅速地占有了一席之位,只是…… “玉贞,这真的是你所希望的吗?” 慕荣仿佛也是在问自己,你真的能做到将她忘记,与别人恩爱相守,让别的人住进心里来吗? 答案是不能,他做不到,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他望月无声悲诉:玉贞,我答应你,会珍重自己,会好好活下去,所以再给我一点时间,再陪多我走一程,好吗? 第295章 风波又起(上) () 同夜,帝都大梁城,户部尚书沈慈的府邸迎来了一个神秘的访客。 一间狭小的密室,一盏昏黄的油灯,一张五尺的条案,两个对坐的人。 一阵耳语之后,沈慈瞪大了双眼看着对面一袭黑衣、浑身杀性、气势逼人的中年男人问:“此事当真!” 胥江冷冷一笑,手在案上躺着的密件上敲了敲:“相关调查详情皆已在此,并附有六尚局旧年卷宗副本,且关键人证现也已秘密押入京城,就等老尚书一纸奏疏捅开此事,您还有何疑虑?” 沈慈低头看向那密件最上面摆着的一张图,上绘一枚镂空的双龙衔尾环形玉佩的图样,一副老谋深算的样子,沉思良久不语。 胥江进一步蛊惑道:“大周上下对于长平侯继承大统一事本就存在诸多争议,此时若是将此事公开,那储君之事就毫无悬念了。” 胥江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凑近沈慈,眯起老谋深算的双眼压低了一些声音道:“老尚书难道忘了当日‘醉清风’是如何被查封的了,您难道不想报这个仇吗?眼下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就在眼前,您还犹豫什么呢?只要将此事公之于众,您不但能因此功受陛下重赏,还可不费吹灰之力除掉仇人,岂非一举两得?” 沈慈已经开始泛白的眉头动了动,眼中流露出了贪婪者独有的恶念和狠意。 胥江见攻心计成,再添最后一把火:“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老尚书,错过这一次,您可能就再也没机会把长平侯拉下马了,他的雷霆手段可是比当今陛下有过之而无不及啊,将来他若是坐上了皇位,届时您那点微末的营生还有活路嘛!” 沈慈忽然眼神一凛,一掌拍案阴狠道:“好!明日老夫便上奏,将此事公之于众!慕怀霜,既是你坏我好事在先,那就休怪我不留情面了!” 胥江露出满意的阴笑对沈慈揖道:“那在下便静候老尚书佳音了。” 狭窄的密室响起一阵刺耳的邪恶笑声。 ================================ 同一时间,南境,河阳府地界内。 如今的河阳府早已不是过去那个河阳府,朝廷任命了新的主帅,当年显赫一方的宁国公早已成为了往事。 界内自钟灵山西去妖魔山的途中有一间开在过往行人必经的乡野客栈,名曰玲珑客栈,南来北往的客旅、商贾、三教九流乃至官宦人家都会在此歇脚。 而世人不知的是,这家客栈还有一个隐秘的身份,那便是司过盟在边境的商舵秘密据点之一。 慕篱命参与此次救援行动的各地武舵人马都各回各家了,而云殁则奉命领三个亲卫小队继续留在慕荣身边暗中保护,至于有伤在身的云清则率总舵人马带着所有的伤员和牺牲者先行赶回离人峰了,安顿伤者并主持安葬牺牲的兄弟,当然其中包括龙吟,而云酆则奉命亲自护送欧阳兄妹遗体回燕州,同时将陆羽托云清带给明剑的霁泽剑送往鄢都。 原本云清说什么都要亲自前去鄢都的,因为他答应过陆羽,可他食言了。他不但无法亲自将霁泽交给明剑,还无法将陆羽带回断肠崖安葬,因为陆羽的尸身早已被大火烧得渣都不剩了,连一根尸骨都找不回来! 所以,他还想亲自去向明剑请罪,可终究他还是拗不过云酆和云翊的劝阻,毕竟他有伤在身,少说也得休养个十天半月的才行,他这样固执己见只会给盟里的兄弟添麻烦,身为上位尊者,他必须认清自己的位置和应负的责任。 最后,云清只得极其不甘地妥协,带着总舵所有人先回离人峰了,留下云翊领两个亲卫小队跟在慕篱身边。 月夜寂寥,小窗幽静,孤影无声。 慕篱立在客房窗前,望着夜空中悬挂的孤月愁眉紧锁,闪耀的双眸折射出他正在不断运转的思绪。 分派任务前,他曾召集四大尊者密谈,为一个令他心忧的人。 此前,他曾推断那位来历成谜、身份成谜、动机成谜、一切都成谜却一直在司过盟幕后的神秘高人应当与司过盟某个人有着不为人知的关联,其身份很有可能是朝中某位高官要员,而在此次钟灵山危机中,这位神秘高人不仅及时出现在离人峰救了连城雪,又及时出现在了钟灵山中及时救了兄长,这一切都已说明,此人必定就隐藏在参与此次行动的人当中。 因为发生在南境的事绝不可能那么快传到京城,就算及时传到了京城,此人也一定来不及做出反应,所以唯一的解释就是,此人必定就在参与此次救援的人当中。 如此一来,此人身份范围就比之前缩小了不止一点,不是在司过盟里,就是在玄甲军中。 若是在司过盟里,就必须是能接触到高层机密的身份和地位,因此范围就限定在了四大尊者和亲卫团所有成员,以及盟里的老资历周桐。 以目前的情况判断,当然不排除是其他人的可能性,但嫌疑最大的显然只能是周桐!因为除了周桐,当初组织刚成立时的那些伙伴几乎都已经不在了,如今盟里这些人都是后来陆续加入的,而这位神秘恩公却是在司过盟成立之初便已出现。 而此人若是隐藏在玄甲军中,那就只能是在此次出征的三千玄甲当中,而这些人当中,唯一能让慕篱起疑的,自然就只有秦苍了。 那么,周桐和秦苍相比,谁的嫌疑最大呢? 显然是秦苍! 周桐乃是云霆从前的家仆,早在云家还在朝为官时就已经在云家为仆了,那时云家尚未出事,前太子楚天祁也尚未出事,庚寅之变尚未发生,而这位神秘恩公是在云家归隐多年、云霆与云家断绝关系并改头换面重出江湖时才出现的,所以基本可以排除是周桐。 但如果是这样,慕篱又添了许多新的疑惑。 其一,若是秦苍,那也就是说他们先前的推断没错,神秘恩公的确隐藏在朝中,而且品级不低,如此才有足够的实力和情报来源扶慕谦上位。 但云清就此提出了异议。他提到在与秦苍一块寻找慕荣时,他也曾对秦苍起过疑,怀疑他就是那位一直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高人,但这不合逻辑,因为那位高人是在二十多年前就出现了,以年龄推算,秦苍当时还只是个总角小娃,怎么可能是那个能指引盟主的高人呢?就算是乔装也做不到,因为年龄、身高和体型都摆在那儿。 但慕篱却提醒他别忘了裴清的存在,如果他们的方向是正确的,那么按照此线推下去,唯一的可能便只有历经三朝始终身居三公、三师或者宰辅之位的裴清! 若是裴清的话,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包括秦苍的年龄悖论! 可若真是裴清,那他的动机是什么?或者说,他背后的组织的动机是什么?若他们的目的从一开始便是扶父亲上位,那岂不是意味着早在二十多年前,大魏天下初定之时,他们便已预见了如今的慕代楚,周代魏?又为何,他们要通过暗中扶植江湖势力司过盟来帮助父亲,而不是直接相助? 还有,若裴清便是那位神秘恩公,那也就是说他从一开始便知道楚天承的真面目,那为何不在楚天承成为威胁和祸端之前便揭露他的真面目,或者干脆直接除掉他? 总之,此设想有太多值得推敲的地方。 其二,钟灵山距离人峰最快也要一天的路程,倘若此人真的是秦苍,那他便不可能对连城雪的突来之变未卜先知,还特意跑到离人峰去为连城雪解毒。 再者,他若是去了离人峰,便不可能及时得知钟灵山中生变,除非他会分身术,而且还长了翅膀会飞,才能及时赶到钟灵山救慕荣! 结合前面的推断,裴清此刻是远在京城的,若他真的便是那位神秘高人,那也就是说,这个神秘高人很有可能只是一个身份象征,如果将他和秦苍算在内,那么至少应该有三个人在以这个身份行事! 假如以上推断皆成立,那也就是说,这一次的钟灵山之困,除了南齐出动的那一万禁军、秦苍领来的三千玄甲、司过盟和九门的江湖人马,还有一股他们都未曾察觉的势力一直在暗中掌控着局! 当时他的心思都在慕荣身上,无暇细想,此刻经过这一番琢磨,慕篱不由恶寒,心生恐惧。 他不知道的是,长庚也在此次危机中出现过,并且为了救慕荣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他既以神秘高人的身份现身,可见真正的神秘高人与舞阳巫族之间一定存在着某种不为人知的关联,只因舞阳巫族一直深深地隐藏在幕后,加上巫族一直远离红尘避世而居,故而慕篱当然不可能想到他们会与这一切有什么关联,而这也是正是长庚的赌注,尽管他知道这赌注也维系不了多久了。 此时叩门声传来,慕篱知道必定是云翊。 “进来。” 云翊推门而入,来到跟前,递上一只细小的竹筒,道:“公子,刚刚收到的急报,云影传来的。” 慕篱眉心一蹙,云影会发来急报,难道是京中出了什么变故? 第296章 风波又起(下) () 慕篱拆开云影传来的情报看过,越看眉头皱得越紧,最后他将密报递给云翊,转回身又望向天边孤月沉沉一叹:“这一天,终究还是来了……” 云翊接过密报一看,内中所说乃是九门秘密将玉林等三人接入惊鸿苑严加看管以及耶律图化身商贩入京之事。 云翊立刻便明白了这个情报意味着什么,看向慕篱紧张道:“公子,这!” 慕篱却是望月浅伤淡笑道:“我现在才明白那日少谷主离开时所说的话是何意。” 洛倾鸿离开时对他说:“倾鸿从来不知后悔二字如何写,慕篱,我告诉你,不要以为让慕荣逃过了这一劫,你便赢了,这一局最终到底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咱们后会有期,哼!” 耳边回响着洛倾鸿的话,慕篱不禁含笑感慨道:“好一个连环局,好一个追命九门,好一个洛倾鸿啊!哈哈哈……” 云翊见慕篱如此淡定,急了:“公子,这都什么时候了,你还有心情在这儿感慨,快想办法啊!” 慕篱从容转身看着云翊道:“想什么办法?有何办法可想?我们现在远离京城,即便想到了办法也赶不及了。” 见慕篱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云翊便知他必是心有定见了。 “公子可是早有安排?” 慕篱道:“也不能算是我的安排,而是他们一早便已做出了选择。” 云翊脑袋稍微一转,眼睛一亮:“公子说的是玉夫人和百里将军?” 慕篱含笑点头。 “他本是为守护而来,所以我相信无论是他还是玉夫人,都绝不会做出伤害或背叛兄长的事。我虽知这个秘密迟早会大白于天下,却没想到会来得这么快,楚天承故意将九门的人马部调集钟灵山,让我以为他们的目标只在钟灵山,却原来他们还有后手!” 南齐陈兵镇阳关,叛军封锁钟灵山,大火烧山,伏兵围杀,甚至还有布了五年之久的暗棋,每一步都足以置兄长于死地! 然而,最为致命的却是这最后这一招,若是让他们得逞,那么无论兄长生死与否,都将与皇位再无缘,他们这分明是要让兄长要么死无葬身之地,要么再无翻身之日啊! 慕篱望向夜空那轮孤月怅然道:“玉夫人,百里将军,一切交给你们了。” 而眼下他必须关注的是司过盟的安危。他想起他率领司过盟众撤退时,秦苍那番意味深长的嘱咐:“此局过后,他们一定会将目标转向司过盟,还请独孤盟主务必多加小心!” 回想秦苍当时的语气,仿佛他对一切都了如指掌,也知道自己真正的身份,仿佛他早已看透了一切,可转瞬他却又恢复了疏离、客套,让他以为那一瞬的感觉是错觉。 正如秦苍所说,经过此番交手,加之洛倾鸿已知他的真实身份,那么他和楚天承必定会将目标转向司过盟,转向他。他虽因父兄可因此少受威胁而欣喜,却也忧虑司过盟上下的安危,毕竟他答应过云霆,一定会守护司过盟。 再者,他离开时连城雪尚未醒转,他也担心连城雪的情况,急于回去见她,他还有许多的话想要跟她说,有许多的忏悔要向她表明,或许还有许多隐瞒的苦衷要向她坦白。 ================================ 九月丙申(十九日)大清早天尚未亮,窑州城外的大军便已拔营启程返京,途径旭方辖地时,闻讯的旭方百姓纷纷赶来围观,囚车过处,百姓皆追着囚车打,士兵们都有些招架不住,可见旭方百姓对安戢武之恨有多深。 同日,帝都大梁城也终于收到了杨进的加急军报,是时朝堂上正因两个相当利好的消息而君臣一片和谐。 其一是自慕谦登基以来颁布了诸多与民休养生息的国策,其中比较重要的一项便是还土于民,恢复农事。如今,这一系列的利国利民之策已初见成效,中原经济开始复苏,国库也开始充盈,因长年战乱而萧瑟颓靡的中原终于开始焕发出生机。 乱世两百余年,百姓流离失所,失了安身立命之本,造成中原田地大多荒芜,进而导致农事荒废,如此就必然造成粮食短缺,而为数不多的耕地又大多掌握在无良地主手里,百姓一年下来的收成可能都不够交租和缴税的,再加上地方官府的横征暴敛,肆意增加苛捐杂税,百姓苦不堪言。 俗话说民以食为天,中原却多年持续着居者无其屋、耕者无其田的状态,百姓在承受高田租和高赋税的同时还要面对频繁的战乱和胡人的不时南侵,如此便导致荒芜的田地越来越多,粮食越来越短缺,吃不饱的人便越来越多,如此几朝几代经年累积便形成了中原越来越贫瘠的恶性循环。 慕谦出身社会底层,素知其中弊端,遂于登基之初便下诏,取消户部营田事务,将耕种营田的农民隶属于州、县,他们的田地、庐舍、耕牛、农具都赐给现在耕种者作为永久产业,并免除牛租的征收。 此外,他还特意诏令各地官吏不得以任何借口加收百姓赋税,并将原来普遍存在的正税以外的杂税一律废除。 有官员曾进言营田中有肥沃富饶的,不如卖掉它,可以得钱数十万缗来充实国库,慕谦却说这些钱于整个国家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并没有太大用处,不如让利于民,因为只有百姓富足了,国家才会强盛! 慕谦深知,只有令居者有其屋、耕者有其田,让农民有安身立命的永久产业,他们才敢修葺房屋,安居乐业,如此民生才能恢复,国家才能创收!唯有国民安定了,国力强盛了,国库充盈了,然后大周才有资本谈平定天下,收复失地,再现盛世繁华! 其二是京城外墙修葺工程进展顺利,预计下月中便可完工,届时城墙更高更厚,城防功能将大大提升。 慕谦自即位以来便忧心都城大梁地势。由于大梁地处中原,地势坦荡,四周无山峦天险可守,是建都的大忌,因此他虽曾提议迁都西京洛城,奈何朝中百官因祖辈定居产业稳固不愿迁都,可大梁外城是京城军事防御的第一道屏障,其城墙之牢固程度直接关系到京城的生死存亡,故慕谦决定加固大梁城外城墙修筑,并于月初时下诏征发大梁府五万民夫修筑京城外墙,同时拓宽并修护城中主干道。 新朝新君新气象,慕谦自登基以来所颁布的每一道诏书无不是利国利民的明君之举,不仅举国上下民心所向,满朝官员也都充满了信心,尤其是新提拔上来的年轻一代官员们,个个热情饱满,斗志昂扬。大梁府少尹孟心只花了不到十天的时间就完成了征丁任务,同时拟定了施工方案,并火速做了详尽的人员分配,于本月中正式开始施工。 现在,大梁外城各门都正在热火朝天地修筑着城墙,民夫们各司其职分工合作,场面蔚为壮观。不到十日,外城墙大半已修缮完毕,整个大梁城看起来焕然一新。 然而,就在满朝文武为大周蒸蒸日上的气象欣喜不已时,杨进的八百里加急军报终于送达了京城,呈到了乾阳大殿上! 杨进在军报中汇报了三个惊人消息: 一是截获了白崇与北魏、南齐勾结通敌叛国的密函; 二是安戢武果真起兵造反了; 三是安戢武起兵的目标并非大梁,而是窑州城中的长平侯! 此外,叛军还与南齐勾结,里应外合困死了窑州城,令镇阳军无法分兵救援长平侯! 杨进最后在奏疏中向慕谦请罪,长平侯为了不牵连窑州城数万百姓和三万镇阳军,以身犯险引叛军入钟灵山,而他因镇阳关外居心叵测的五万齐军以及窑州城北安戢武留下的一万叛军而不敢轻举妄动,因为南齐此次的领兵之将乃是南齐大将唐狄! 杨进道他不能置窑州城数万百姓的生死于不顾,而镇阳关更是直接关系着大周边境的安危,事后若长平侯有任何不测,他愿以命赎罪! 得知慕荣有生命之危,慕谦当即就失了分寸,也顾不得场合,当着百官的面便连声哭道不该让荣儿去南境巡视灾情,若是荣儿有个三长两短,他将再无活下去的意义,也将无颜再见亡妻。 满朝文武闻之也立刻炸开了锅,纷纷怒骂安戢武不忠不孝,不仅举兵造反,还通敌叛国,欲与外敌谋害皇子,罪大恶极,当诛九族! 而杨进的军报中最让人意外的莫过于白崇的背叛,许多人都不敢相信白崇会做出这等事。 慕谦心急如焚,道这些都不重要,现下最重要的是荣儿的安危,当下便要调禁军前去救援,却不料遭到裴清阻拦。 裴清道杨进的军报是五日前发出的,此刻窑州和钟灵山究竟是怎么个情形他们皆不知,说不定长平侯已脱险。 慕谦哪里肯听,仍执意要派兵前往,裴清再进言,白崇此番领兵出征,已带走了四万禁军,京城禁军守备能力已有所减弱,若是此刻再调动禁军,恐会引来有心之人的觊觎,若因此造成京城有什么闪失,只怕悔之晚矣。 慕谦仍是不肯听,一向温和仁善的他竟怒斥裴清此言无异于叫他对慕荣的生死不闻不问,质问他是何居心,弄得裴清苦笑不得,好在慕谦没说要御驾亲征,还知道这种时候他不能轻动。 所以,裴清倒也不恼,继续劝谏,提醒慕谦南境还有秦苍的三千玄甲,并且秦苍身上还有一枚陛下御赐的金牌,凭此金牌可调动国兵马,包括白枢相带去的那七万大军,即便白枢相真的叛变了,他们也能凭此金牌调动讨伐大军。 满朝文武听了裴清的话都觉有理,纷纷附议,要慕谦冷静。 慕谦的理智被拉回了一些,但仍不放心,道他只有这一个儿子了,他若有个万一,叫他如何是好。 裴清宽慰道,长平侯睿智果决,英勇无双,且有上天庇佑,一定会逢凶化吉的。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高亢地响起:“陛下并非只有长平侯一子!” 一言惊四座,殿中君臣皆望向说话之人,正是户部尚书沈慈! 但听沈慈语不惊人死不休,又道:“陛下尚有一子流落民间,乃陛下原配,前朝凤仪公主所生之子!” 第297章 百里乘风(一) () 三十六年前,彼时魏室尚未立国,昌盛帝楚耀宗还是石纪王朝的一名武将,尚未及冠的慕谦也还只是楚耀宗麾下一员干将。楚耀宗十分器重这个年轻有为的下属,不仅提携重用,还将自己的女儿楚玥许配给了他。 楚玥本出身将门,自幼习武且熟读兵书,非寻常人家女儿可比,与胸怀大志的慕谦倒也是天作之合。 小夫妻俩婚后感情甚笃,上战场也都是出双入对,夫唱妇随,在当时真可谓是人人艳羡的神仙眷侣,可谁料在一次与竘漠的苦战中,夫妻二人于战乱中不幸被冲散,战后慕谦在一片狼藉的战场遍寻爱妻不得。 从那以后,楚玥便生死不知,下落不明。 此后近七年的时间里慕谦和楚耀宗始终没有找到楚玥的任何消息,楚耀宗都已放弃,认定女儿已死,然慕谦却固执地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甚至为妻近七年不曾续弦,而且连个妾室都没有。 楚耀宗早已将慕谦视作半个儿子,实在不忍他再这样下去,这才经人介绍,撮合了他与柴氏女的姻缘。 柴素一本也是将门虎女,巾帼不让须眉,自有她的骄傲与矜持。 长辈做主定下的婚事,她无法抗命,也早听闻慕谦的威名,对他心有向往,但她也不曾对慕谦强求或索取过什么,过门的头几年追随慕谦出生入死,为昌盛帝打天下,战场上丝毫不输男儿,私下里也尽到人妻本分,将慕谦照顾得很周到,后来楚魏建国,她亦将军府上下也打理得井井有条,从未让长年驻守鄢都的慕谦有过后顾之忧,府中跟随慕谦多年的老仆们无不夸赞柴夫人之贤德,比之当年的楚夫人毫不逊色。 人心都是肉长的,慕谦又怎会无动于衷。夫妻十余载风雨相伴,柴素一到底还是成为了他的至亲,成为了他生命中不可或缺的人。 此事久远,加之慕谦与楚玥成亲不到一年便夫妻分离,故而知之者甚少,年轻一代文臣武将更是连楚玥之名都很少知道,只知凤仪公主这个封号,毕竟是前朝的公主嘛。 所以,当沈慈在文武百官面前说出“陛下尚有一子流落民间,乃陛下原配,前朝凤仪公主所生之子”这句话时,别说群臣了,就是慕谦自己也难以置信。 只见慕谦稳坐龙椅,控制着自己雷动的心和发软的手脚问沈慈:“沈卿,朕年纪大了,耳朵有些不好使,怕是听错了,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沈慈走出队列来到大殿中央,挺直了腰杆,高昂重复道:“回陛下,老臣说,陛下并非只有长平侯一子,陛下还有一子流落民间,乃陛下原配,前朝凤仪公主所生之子!” 这下慕谦确定自己没有听错,扶在龙椅上的手蓦然失力一滑,瞪着一双难以置信的眼望着沈慈,喉咙像是被什么扼住了一样,嘴唇微微颤着,似有千言万语,却终是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下列群臣也都确定自己没有听错,顿时整个乾阳大殿炸了,一个个都拿或震惊或担忧或看戏的眼光看向慕谦,连大气儿都不敢出一个。 毕竟这是事关皇储的大事啊,谁敢妄议,就连一向淡泊超然的裴清也是大惊失色,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慈,仿佛无法接受这个连他都未曾听闻的消息! 慕谦听见了自己雷鸣般的心跳声,也知道自己的五官此刻正在不受控制地抽搐着。 他抬起右手再次死死抓住龙椅扶手,奋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绪,同时抬起左手颤抖着指向沈慈,嗓子干涩发哑地问:“他……他是谁!现在何处,你……你有何凭证说……说他是朕与凤仪之子!” 沈慈随即从袖中掏出一枚玉佩双手呈上:“回陛下,他便是长平侯麾下副将百里将军,此玉佩便是其身份之证明!” 常安见状,赶忙小跑下御阶到沈慈面前将玉佩接过,只一眼瞟过,常安眉毛便不禁跳了一下。 他和裴清一样,也是历经三朝更迭的老人了,这皇宫里的风云变幻、人事变迁、荣华转眼成云烟,他什么样没见过,故而一眼便看出了此玉必是出自宫廷之物。 常安不敢多做停留,取过玉佩后迅速转身小跑着回到御座之上,将玉佩又呈到慕谦面前。 那玉佩静静地躺在常安齐眉举起的双掌中,不过掌心那么大点,形似双龙衔尾,镂空雕琢,白如羊脂,通体温润,但成色看起来应当是有些年头了,正是当日慕篱查出的那枚双龙衔尾环形玉佩! 望着那枚静静躺着的玉佩,慕谦记起当年他尚未及冠,是时尚未为帝的昌盛帝将他的女儿许配给了自己,他便将这枚当时石纪王朝的皇帝赏赐给他的玉佩作为定情信物送给了楚玥。 满殿的人都屏住呼吸看着慕谦,慕谦也看了那枚玉佩很久,很久,而后终是颤抖着伸出手接过了那枚玉佩。 拿到近前细细再看,慕谦忽觉体内掀起一股惊涛骇浪,令他竟生出一股想哭的冲动,眼中瞬间泛红。 玥儿,我的玥儿,你果然还活着! 慕谦眼中噙泪看向沈慈激动地问:“凤仪现在何处,快带她来见我!” 沈慈不慌不忙一脸事不关己的样子道:“请陛下节哀,凤仪公主早在当年关北陷落时便不幸亡故了。” “……!”群臣再一次发出一阵沉闷的惊呼。 刚才冒出的巨大激动和喜悦瞬间就被一盆冷水浇灭,慕谦呆呆地望了沈慈片刻,而后才又低下头去看那枚玉佩,脸上浮现浓重的悲伤与愧疚。 是嘛,玥儿,我的玥儿啊,终究你也和冰心一样,永远地舍我而去了…… 沈慈见慕谦陷入伤感,便又道:“陛下,眼下不是伤感的时候,现在最要紧的是要让陛下的骨肉认祖归宗啊!” 沈慈此言一出,顿时整个朝堂再爆发一阵压抑的惊叹。 是啊,陛下的反应说明沈慈上奏的事是真的,那也就意味着,百里乘风是陛下的亲骨肉啊!如此一来,许多人心中横亘的对慕荣血统的纠结在意也就不再是问题了,因为正统的皇嗣出现了! 意识到这个问题,群臣顿时一片哗然,许多老臣便开始夸赞乘风英勇无敌,提及锦州围城一战中百里乘风的突出表现,历数乘风自追随慕荣以来的卓越军功,尽管他们对乘风其实根本不曾关注过,甚至根本不知道他到慕荣身边后到底都做过些什么。 许多跟风的朝臣也纷纷附和,连连称是,其中自然少不了趁机捣乱的魏室旧臣派系。能给大周添乱的机会,他们当然不会放过。 而这其中又参杂了一些不一样的声音,说着慕荣如何英明神武、沙发果决,如何才德兼备、睿智无双,如何战功显赫、深得人心,这些年来治理鄢都成果又如何卓著等等。 两派就在大殿之上嗡嗡嗡地小声议论起来,俨然已认定沈慈所奏之事,并开始讨论乘风与慕荣孰优孰劣,一时间整个朝堂被这个消息闹得鸡飞狗跳。 群臣吵嚷不休,却唯独慕谦始终沉默。 他已从过往的悲伤和愧疚中醒了过来,并将群臣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立刻便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看向沈慈的眼神也恢复了沉稳,甚至可以说有些犀利。 沈慈便是慕谦一直无法轻易挪动的那批魏室旧臣之一,尽管这三年来这批老顽固的实权皆已逐渐被转移,但为了稳住人心,慕谦还是将他们高官厚禄地供着,以免他们狗急跳墙。 所以,如果是有人在背后指使沈慈将此事挑出来,慕谦一点儿也不会觉得奇怪。如此一来,沈慈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奏明此事的动机便十分可疑了,且无论他怎么看,这事儿都是冲着慕荣来的!结合南境发生的一切,弄不好这也不过是敌人计划当中的一环,若是让他们得逞了,那么大周的未来只怕又免不了一场风雨飘摇了。 而策划这一切的背后主谋者是谁,这自然不言而喻。他人虽未现身,却能将大周朝廷搅得天翻地覆,这让慕谦不得不佩服。 此时,文臣之首裴清终于有了动作,亦出列来到沈慈身边开言道:“陛下!” 裴清一开口,顿时整个大殿就又清净了。 裴清奏道:“陛下,此事干系重大,老臣以为还需仔细斟酌。” 慕谦看向裴清目光如炬:“太师有何见解。” 裴清手执象牙笏道:“陛下,即便此玉佩能证明凤仪公主的身份,却不一定能证明其子之身份,事关皇嗣,老臣恳请陛下务必慎重。” 此时裴清已然明白了事情始末,也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 且不论此事到底真相如何,单就这一纸上奏引起的纷争,其后果便已可见端倪。倘若处理不当,便极有可能演化为动摇大周国本的危机! 第298章 百里乘风(二) () 裴清所言正中慕谦下怀,与裴清颇有深意地一对视,慕谦便看出了裴清的坚决。 显然,这个狡猾的老头儿也看透了此事背后的阴险用心,也不愿敌人阴谋得逞,不由暗笑:裴水镜果然还是那个“以民为贵”的裴水镜啊! 慕谦知道,这老头子此时冒出来说话并非是因为他对周室有多忠心,更不代表他对慕家有多忠心,他自来所做的每一件事、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为了他心中所效忠的苍生。只要是对天下苍生有益,只要是为黎民造福,那么无论君临天下的是哪家,无论坐在帝位上的是谁,他都会拥戴,甚至会一反他平日低调、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油滑的做派,变得犀利、高调、强势。 因此,他绝不会坐视好不容易开始走向太平的大周被有心之**乱! 由是慕谦看向沈慈严肃地问:“沈卿,百里将军人现不在京中,无法与其当面对质,你说他是朕与凤仪之子,可有其他凭证?” 见沈慈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慕谦便知他早有准备。 但听沈慈信心十足道:“回陛下,臣请传唤两个证人上殿,陛下只要见过他们之后,真相立见。” 慕谦双眼一眯,果然是有备而来,龙袖一挥:“准!” 管你有什么准备,若果真是你们背后在搞阴谋,那我慕谦还会怕了你们不成! 于是,候在殿外的证人被带上殿来。而当慕谦见到进殿来的四人中为首的两人时,瞬间便又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只见被带上来的四名证人,后面的两人是玉龙寨的铁二和朱三,而走在前面的两人便是玉林和耶律图! “玉娘!”慕谦乍见玉林,惊唤出声。 下面四人来到大殿上,除了耶律图是站着抱拳行礼之外,其余三人纷纷跪拜道:“草民叩见陛下,吾皇万岁万万岁!” 慕谦未等他们说完便早已在群臣惊愕的注视中走下御阶,一把将玉林扶起,双眼放光激动道:“玉娘,当真是你!” 身后铁二、朱三也随之起身。 故人重逢,玉林亦欣喜不已,却又满腹心酸,含泪道:“陛下,是奴婢,想不到这辈子奴婢还能活着再见您一面。” 慕谦亦满是岁月沧桑的感伤,含泪连连点头笑道:“是啊,我也想不到还能再见到你!” 只是,两人心中都牵挂的那个人却是再也见不到了…… 两人心中各自悲伤,却又各自欢喜,一旁耶律图看着他们这副感人的重逢画面,却是心中憋火。 由于楚天承暗中作梗,叫胥江严加看守,不许他在面圣之前与玉林见面,以免出现不必要的麻烦,因此他也是直到今天才见到玉林。 只听慕谦道:“你回来了就好,快告诉我,当年究竟怎么回事?既然你们还活着,为何不回来找我?你可知我找你们找得好苦!” 玉林将含怒带怨的目光投向耶律图,冷笑道:“陛下,我们为何没能回来找您,这就要问耶律大将军了!” 慕谦是早已看到了耶律图,却不解他为何会作为沈慈口中的“证人”出现在这里,且看他一副胡商的打扮,显然是以胡商耶律图而非以竘漠大将耶律图的身份来的。 玉林看着耶律图完就是一副看着仇人的面孔,瞪着一双仇恨的眼看着他道:“当年,夫人在战场上与一竘漠小将对战时不幸受伤昏厥,眼看那胡人要将夫人带走,我便拼死抵抗,只恨我能力不足,非但未能救得了夫人,最终还被他一并绑走,带回了竘漠。” 玉林用的是“绑”字,并且说这话时,目光始终不曾离开过耶律图,所以那名竘漠小将是谁已无需多言。 慕谦先是惊诧,而后亦是红着眼睛惊怒地看向耶律图:“难怪我当年遍寻凤仪不得,原来竟是被你带去了塞北!” 耶律图看着慕谦的双眼亦满是愤恨道:“没错!凤仪一身胜过无数男儿的武艺,她在战马上的无双英姿,还有她倔强刚烈的性情,无一不让我倾慕。那一战,我被她彻底征服了,所以见她受伤,我担心她在战场上被刀剑误伤,怕她被不长眼的战马踩死,甚至怕她被你们汉人的士兵踩死!” 言外之意就是在怪慕谦竟然不顾妻子的死活,将她一个人放在那兵荒马乱的战场! “所以,我才好意将她救起,带走玉娘也实属无奈,因为当时凤仪的伤势堪忧,所以我只好将她打晕,一并带走。” “好意?!无奈?!”玉林冷笑:“你分明就是见色起意,对我们夫人起了歹念!你怕我再闹下去会将陛下引来,你怕节外生枝让你的歹念无法得逞,所以才索性将我打晕一并掳走!” 耶律图眼一沉,冷峻道:“就算我对凤仪起了歹念又如何,你不可否认,她的命的的确确是我救回来的!” “可你当年却以此为借口,迫使夫人为报答你所谓的‘救命之恩’而无法离开!你将她软禁不说,后来还不顾夫人的拼死反对强娶了她!若非夫人当时已有孕在身,她早就以死明志了!” 群臣爆发出一阵惊呼,慕谦亦无比震惊地看向玉林。 玉林由是看向慕谦凄凉笑道:“是的,陛下,当年夫人与您失散时已经怀有两个月的身孕!她原是打算再过一个月,等胎像稳定之后再告诉您这个好消息的,可谁知……” 玉林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慕谦闻之更是心痛如绞! 当年那一战,他为保护陷入敌军包围的主帅楚耀宗而不得不暂时弃爱妻于不顾,待楚耀宗脱险他再回转去寻时,却是再也不见爱妻踪影。 多年来,这件事始终藏在他心底,从未有一天忘却,而今他才知,原来当年爱妻被迫与他分离后竟曾遭遇此等不幸,更原来,她那时已经有了他的骨肉! 玉林又望向耶律图面色转冷道:“而你也正是吃准了这一点,认定夫人为了这孩子无论如何都不会寻死,所以你才会不顾夫人的反对强行娶了她,再后来便是十年的软禁生涯!无论夫人如何反抗、恳求,你就是不肯放她走!” 耶律图的眉眼亦极怒地挑动着,谈及此,他心中压抑三十余年的恨便油然而生。 “是!我承认在这件事上我做得不够光彩,我耶律图一生光明磊落,上对得起我皇,下对得起万千将士,于公于私我都没有任何觉得亏欠的地方,可唯独在凤仪这件事上,我违背了自己的道义,即使用那样卑鄙的手段,我也要得到她!我甚至不嫌她已有孕在身,对司南也尽最大的努力将他当做我的亲生骨肉对待。将近十年的时间,我从未强迫过她,我将我的一整颗心完完地掏给她,我以为她终有一日会被我感化,会接纳我,可谁知她的心里却自始至终都只有你慕谦!” 那终于抱得美人归的十年里,他与楚玥一直做着有名无实的夫妻,孩子也受楚玥影响,知道自己的生父名叫慕谦,是中原王朝的大将军,是人人闻名丧胆的大英雄,故而无论他如何对孩子好,孩子对他也一直是敬而远之。 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放弃过,对楚玥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对她的孩子也疼爱有加,视如己出,因为他相信人心都是肉长的,天长日久,她终会明白他的真心,谁知他终究还是败了,败给了一个十年里一直不曾存在、可他却始终无法战胜的中原男人! 乾阳大殿上的文臣武将们一直伸长了脖子观赏着今日这场别开生面而又精彩纷呈的朝会,对耶律图与他们的皇帝陛下之间竟还有这样一段比戏文还精彩的恩怨纠葛而纷纷八卦心爆棚,谁也不曾插嘴,但当听见耶律图竟当众连名带姓地直呼慕谦的名讳时,他们还是表现出了极度的不满和愤怒。 耶律图将他胸中积压了三十余年的愤怒一股脑地宣泄出来,可谁知慕谦的注意力却出乎他的意料,有些痴惘地看着耶律图问了两个字:“司南?” 玉林看向慕谦眼含热泪道:“是的,陛下,夫人为小殿下取名叫司南,慕司南。” 司南……思南…… 慕谦顿时明白了楚玥的用心,因而再度热泪盈眶。直到今日他方知,原来他和凤仪还有个孩子! 玥儿,我苦命的玥儿啊,你叫慕谦拿什么回报你这一世的深情啊! 第299章 百里乘风(三) () 慕谦跑偏了的关注点进一步刺激了耶律图,令他心中的仇恨更甚,愤怒亦更甚。 “是!慕司南!这下你高兴了?你满意了!我知凤仪从未接受过我,我也知她为孩子取名司南,既指向南方她中原的家,也包含她对家乡和亲人的思念,可笑我曾一厢情愿地以为,只要我在她身边,只要我用一颗炽热的真心待她,终有一日定能感化她,可谁知她竟如此铁石心肠,即便我告诉她你已再娶,她却还是痴心不悔地爱着你,对我所有的爱却从来视而不见!” “耶律图,你少给自己脸上贴金了!”玉林冷冷地打断他:“你那不叫爱,你那叫自私,叫占有!真正的爱从来不是占有,而是成!” 耶律图憋红着脸看着玉林,竟被呛得无言以对。 玉林恨恨地瞪了他一眼,转回头面向慕谦便又换上了悲伤的笑容和满脸的温柔,眼中又迅速蓄起了泪。 “陛下,当年夫人得知您再娶的消息时的确一度很伤心,可她很快就明白,必是您和老将军以为她已死,所以才会如此,夫人一直都相信您心里从未忘记过她,而事实上您直到今天都还念着她,不是吗?夫人若在天有灵,必也会为此欢喜。” 玉林越是如此宽慰,慕谦心中的心痛、懊悔和愧疚便愈深。 就在这时,耶律图突然发疯了似的搬过玉林的肩膀,狰狞着野兽似的面孔问:“你刚才说什么!凤仪她怎么了!” 面对面目狰狞的耶律图,殿中些许文官都吓得面如土色,包括带头挑破此事的沈慈。 然而,瘦弱、微微佝偻的玉林却毫无惧色,看着耶律图镇定无比道:“耶律图,你死心吧!夫人已故去多年,就在那年逃离你的魔爪讨回中原的途中,她死在了你们胡人的刀下!” “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你一定是骗我的,你是为了让她摆脱我才这么说的对不对!你一定是在骗我对不对!” 耶律图用力攥着玉林的肩膀疯狂地摇晃着她,一旁观战、程傻眼的铁二和朱三这才反应过来,连忙上前一人一边拉拽耶律图,要她放开玉夫人,可集他们二人之力竟然丝毫无法撼动耶律图! 然而,被耶律图死死箍住的玉林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拿仇恨的双眼死盯着耶律图冷笑道:“当年,你也是像这样死死地桎梏住夫人,令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可怜的夫人,那么多年的囚禁与暗无天日她都熬过来,却在即将回到她日夜思念的故乡和亲人身边之前倒下了!耶律图,这一切都是拜你所赐!是你害死了她!” 说到最后,玉林几乎是控诉地流着泪怒吼出声。 耶律图蓦然无力地松开了手,望着玉林满脸伤痛和难以置信。 “不……不……不!我不相信!我不相信!!” 玉林看着他冷声控诉道:“那年是昌盛元年,中原大乱,战火四起,生灵涂炭,遍地乱离人,而夫人也已被你囚禁长达十年之久。那年竘漠皇帝入主中原不成,反而在返回竘漠途中暴毙,竘漠上下因此陷入一片混乱,而当时的你也已经是手握禁军的大将军了,肩负护卫皇室之责,自然也就无暇顾及夫人了,夫人这才有了逃离竘漠的机会,带着我们随关北的百姓一道逃回中原,可惜天不遂人愿啊!在过雪雍关时,夫人为了保护我和小殿下,终是不幸命丧于胡人刀下!” 玉林说着说着便满面泪痕,转而望向慕谦悲伤不已接道:“临终时,夫人将小殿下托付与我,并嘱咐小雕=殿下,要他一定要回去找父亲,告诉他,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 玉林的话字字句句都像是把刀狠狠地扎在慕谦的心头,他仿佛看见临终的楚玥就在她的面前,还是记忆中那姣好的容颜,只是面色有些苍白,笑着对他说:“慕郎,今生嫁你为妻,楚玥不悔,此后,生当复来归,死当长相思!慕郎,我们来生再见……” 慕谦望着他手中的那枚玉佩伤痛落泪,却只是咬牙闭眼,吞下了所有无法言说的痛。 当年,他寻了凤仪整整七年未果,后来昌盛帝撮合了他与柴素一,以为凤仪真的不在了的他也只好接受现实,哪知她竟在异国他乡为他受尽欺辱折磨,最终落得客死他乡的下场! 玥儿,我的玥儿啊,慕谦何德何能,值得你为我付出至此啊! “不!我不相信!”耶律图难以接受,痛苦地喊道:“她不是恨透了我吗!她还没有向我报仇,她怎么甘心就这么离去!我不相信!!” 玉林再次看向他冷冷道:“你信与不信,夫人都已经走了!告诉你,夫人爱她牵挂的人都来不及,哪里还有时间和精力去恨你!” 玉林的话深深扎在耶律图的心上,令他暮然放声大笑:“哈哈……是嘛,她连恨都不肯给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啊!哈哈哈……” 得知真相的耶律图像个入魔的疯子一样癫狂,大笑不止,可那笑声却满是悲楚,映着他眼中笑出的泪水,显得格外凄凉。 现在他终于明白楚天承为何不许他与玉林见面了,原来是怕他知道楚玥已死后不配合他的计划! 他曾怀疑过他们是否真的有凤仪的下落,追问他们是如何查到凤仪下落的,胥江回说,他们会得知这一切其实纯属偶然。 胥江毫不避讳他们曾派细作入竘漠,细作带回来一个消息,一个在竘漠民间广为流传的传奇故事,乃是大将军耶律图与其爱妻的动人传说。 也不知他们是从哪儿得到的消息,大家私底下都在传大将军独宠十年的爱妻是一名中原女子,不过不知何故,这位将军夫人在过门之后近十年的时间里竟然从未在人前露过面,是故竘漠也没有人知道她究竟长的什么模样,纷纷笑传,说能让他们的大将军专宠十年,并且在她“病逝”之后再不曾如此宠爱过任何一个女人,想来她一定是个绝色女子。 胥江道,他们得到消息后便顺着此线索查下去,这才知传闻中那名大将军专宠十年的中原妻子便是当年的凤仪公主!进一步追查下去,他们更得知了公主竟还生下了一个并非耶律图亲生骨肉的孩子,因此他们判断此子该是公主与慕谦的骨血。 后来,他们暗中顺着当年雪雍关大逃亡调查,公主的去向却是自此中断,再也查不到任何线索,直到长河谷一战,玉龙寨意外登场,乘风的出现引起了他们的注意。 于是,楚天承便暗中派九门乔装为流民潜入玉龙寨查探,因此得知了玉林母子的际遇。 九门探子将玉林的画像带回,楚天承一眼便认出了她便是当年凤仪公主的陪嫁丫鬟蒋玉娘,因此喜出望外。 此外,他们还再三确认了玉林终身未嫁,这更加应证了他们的推断:百里乘风便是慕谦和凤仪公主的骨肉。 找到耶律图时,楚天承向他承诺,待此次计划结束之后,他便能如愿以偿见到凤仪公主,可谁知真相原来竟是这样! 得知凤仪已死的耶律图伤心欲绝,他在凤仪消失后寻了她这么多年,却没想到居然会是这样的结果,无论如何他都难以接受。 慕谦看着耶律图癫狂的模样,忽而忆起当年长河谷一役时耶律图说过的话。 …… “耶律图,你堕落了嘛!为了赢我,你连自尊和骄傲都不要了嘛!” “慕谦,不要把自己说得跟圣人似的!你难道就没做过什么良心有亏的事嘛!” “此话何意?” “何意?哼!你曾负过什么人,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 …… 直到今日,慕谦才明白当初耶律图在战场上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也才明白,这些年来耶律图为何好似一直在跟他较劲。 那是得不到的痛与憾,是尚未交手就已落败的妒与恨,是压抑三十余年无处发泄的愤怒的表现! 而耶律图之所以在凤仪消失后也依然不肯告诉慕谦凤仪的下落,不过是对凤仪的生死还存有一丝希望,自欺欺人地相信她还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期望着有一天还能与她再见,却不希望凤仪和慕谦再有重逢之日,多么痴情、矛盾又悲哀的一生啊! 第300章 百里乘风(四) () 只听慕谦沉重一叹,看向耶律图怅然道:“当年大乱之后中原易主,大魏立国,太祖皇帝登基后大赦天下,论功行赏,其中就包括追封玥儿为凤仪公主,我们一直都以为她早已不在人世了。” 耶律图亦看着慕谦苦笑道:“当年她趁乱逃走,等我发现时为时已晚。原本我以为她必定会回来找你,谁知局势稳定后我多方打探,却始终未得到任何凤仪的消息。之后这么多年,我也一直派人四处寻找她和司南的下落,却始终毫无音讯,未想她竟早已不在人世。” 他的话语中满是挫败,追逐了半生的目标如今终成空,令他心中莫名生出苍凉之感。 “我心意地待了她十年啊!可她还是对你死心塌地,始终不肯接受我。想不到我在战场上屡屡败给你,在情场上也依然输得一败涂地!慕谦啊慕谦,你真是我命中注定的克星啊!” 慕谦却摇头道:“在这场恩怨里,你我都是输家。” 耶律图静静地看了慕谦片刻,而后笑道:“的确,如今你我都是输家,功成名就又如何,却终究都输了她!哈哈哈……” 慕谦亦苦笑:“你虽为中原之敌,但我一向敬你是个英雄,也是我认可的为数不多的对手之一,直到那年长河谷伏击,我方对你感到失望,可如今,我什么都明白了,你依旧是你,还是那个光明磊落、有情有义的血性汉子,还是那个值得我尊敬的对手。” 耶律图不曾想到,到了此时此刻,得知了这一切真相,慕谦竟会说出这番话,莫名觉得逆耳:“你这是在讽刺我吗?” 慕谦淡然摇头:“人都会有执念,你的执念不过是比常人深些罢了。” 耶律图又一次沉默了很久,而后方怅然道:“长河谷那次伏击我们虽赢了,可我却自始至终都高兴不起来。我可以在战场上与你光明正大地厮杀,也可以在两军交战中运用各种战术,却唯独无法容忍这种靠阴谋设局得来的胜利。你说得没错,凤仪的确是我心底最深的执念,当初我之所以违背道义与楚天承暗中结盟,除了不能违抗圣命之外,便是要楚天承助我寻找凤仪的下落。呵!谁知那次行动反而促成了你君临天下,或许,冥冥之中是凤仪的在天之灵一直保佑着你吧……” 这当事的两人说着说着怎么好像莫名其妙地就和解了?弄得满殿的臣子都不知该不该插嘴提醒他们,您二位是不是忘了什么重要的事啊! 若照他们的说法,凤仪公主当年与陛下失散时便已怀有身孕,后来也将孩子生下并抚养长大了,那么这个孩子便该是慕谦真正的长子!如此一来,他便该是这大周王朝毫无疑问且独一无二的皇位继承人啊!如此重要的事,您二位怎么好像说着说着就给忘了! 就在众人犹豫要不要提醒、以及如何提醒他二人的时候,沈慈果然不负众望地又率先开口了:“陛下,现下重要的不是已经逝去的凤仪公主,而是皇子的下落啊!玉夫人尚未说明,当年逃入关内,凤仪公主不幸罹难之后,皇子去向如何了!” 群臣看向沈慈的目光都变了,先前还疑神疑鬼认为他是在挑事,如今却是个个都想给他竖大拇指了! 兄弟,你够胆儿! 慕谦和耶律图几乎同时瞥了一眼此刻看来嘴脸颇为难看的沈慈,而后又几乎同时转回头看向身边的玉林,却见玉林忽而满脸悲伤,向慕谦跪地哭道:“陛下,奴婢有罪,未能完成夫人的托付!” 慕谦眉头一蹙,心生不详,却是再次将玉林拉起,和蔼道:“玉娘,起来说话。” 玉林尚未开口便已泪流满面,泣不成声,急得耶律图又想再次上手,却在要抓住她那瘦弱的肩膀之时生生刹住了,只焦急地问玉林:“玉娘,你别光顾着哭啊!你倒是快说,司南他到底如何了?” 听见耶律图焦急地发问,跪地的玉林抿了抿嘴,终是抽噎着看向慕谦道:“陛下,奴婢有罪……小殿下……小殿下他为了保护我……也不幸亡于胡人刀下了!” “什么!”耶律图怒发冲冠吼道。 满殿文武同样也发出了一阵惊呼,唯独慕谦沉默不语,只凝眉看着玉林。 “玉娘,你说的可是真的?我儿他当真……” 慕谦声音也哽住了,玉林见之眼泪更凶,又再次跪了下去,匍匐啜泣道:“陛下,奴婢有罪!没能保护好小殿下,您赐死奴婢吧!能活着来到您的面前请罪,奴婢死而无憾了!” 慕谦看着跪倒在他脚下的玉林,竟是半晌无言。 此时,猴急了半天的沈慈终于再次发声:“玉夫人,饭可以乱吃,话却不能胡说啊,何况还是在御前!小殿下分明还好好地活着,你却硬说他已经死了,你是何居心!” 玉林匍匐在地、不住抽泣的身子缓了一缓,而后直起上身,依旧跪在那里,却望向沈慈不闪不避、桀骜不屈地反问:“颠倒黑白,混淆视听,意图让我儿冒充皇室血脉,沈尚书又是何居心!” “你!” 沈慈不想这深山妇人竟如此胆大且巧言善辩,他竟被呛得一时还不了口。 握拳,忍气,平复,而后沈慈复又咄咄逼人道:“玉夫人,百里将军若非凤仪公主之子,难道还是你生的不成?沈某可是已经查过了,你终身未嫁,又何来的孩子?” 玉林一脸无畏冷笑道:“沈尚书倒是查得够细,连我终身未嫁都知道,可是谁告诉你说乘风是我亲生的孩子?” “?!”沈慈睁大了一双惊骇的眼看向玉林。 玉林接道:“乘风是当年逃难入关时,我在乱中捡来的孤儿,他的父母皆已死于胡人刀下,我见他可怜,便收养了他。怎么,我这样做还违了哪条国法不成,沈尚书?” 沈慈再度被问住了,憋得满脸通红呆在了那里。 玉林无视他,回头仰望慕谦继续悲泣忏悔道:“陛下,奴婢有罪,奴婢愧对夫人,愧对小殿下,更无颜面见陛下,所以这些年来,奴婢一直隐居深山,吃斋念佛为夫人和小殿下祈福,望他们能原谅玉娘。” “这不可能!百里乘风分明就是陛下与凤仪公主之子,你这个妇人,到底为何要编造这等谎言!” 这都称之为“百里乘风”,而不再尊称“百里将军”了,可见其心术之不正。 玉林镇定道:“是就是,不是就不是,我为何要编造谎言?” “这……!我……!” 玉林转回头望向慕谦继续道:“当年夫人不幸亡故后,奴婢与小殿下不得已只得将夫人草草埋在路边,而后便随着逃难百姓一起逃回中原,乘风便是我们入关之后在路边捡到的孤儿。当时他已奄奄一息,好在他只是饿的,小殿下便将身上携带的干粮都给了他,乘风这才捡回了一条命。等他醒来之后我们才知,他的父母皆已惨死于胡人之手,就剩他一个人流浪乞讨,小殿下见他实在可怜,便央求奴婢带着他一起逃亡。奴婢本以为终于可以带着小殿下回到大梁,完成夫人的托付,可没想到,天杀的胡人竟然追到了关南,大批胡兵骑着高头大马对着我们这些逃难的百姓又砍又杀!可怜小殿下……可怜小殿下他为了救奴婢和乘风……” 玉林再说不下去,捂着脸埋下头哭得不能自已,整个乾阳大殿鸦雀无声,只余她一人的哭诉之声,其声之悲、其情之哀令殿中一众文武动容,却唯独一人仍贼心不死,咄咄逼人。 只听沈慈冷笑一声,道:“玉夫人,这只不过是你的一面之词,你有何凭据证明百里乘风不是凤仪公主之子?” 玉林不慌不忙道:“我不如沈尚书神通广大,可以将夫人交托给我的玉佩给偷来,所以无法回答沈尚书的问题。” “你!” 玉林却是不理会他,又望向慕谦道:“当时奴婢无暇顾及小殿下,只能趁乱带着乘风逃命,谁知就此误打误撞进了玉龙寨,并且在那里一呆就是二十多年!” 慕谦到今天才明白,原来当年玉龙寨的人口中的玉夫人便是玉娘!想来当年玉娘是有意躲着他,加上他当时也无暇顾及这些,故而才错过了和玉娘见面的机会。 而当时玉林本也是刻意选在慕谦陷入昏睡、一时半会儿醒不来时才敢露面,因为当时在玉龙寨的所有人里,见过她的人只有慕谦和白崇,年轻一代的则根本不会有人知道这桩三十多年前的旧事。 但闻玉林身后一直不曾发言的朱三感慨道:“原来是这样……” 铁二亦难以置信道:“原来……乘风不是夫人亲生的啊!我还以为……他们是亲母子呢……” 慕谦将目光投向铁二和朱三,见二人皆是一脸茫然不知所措加惊吓过度的样子,应该是装不出来的,看来他们对今日玉林在这大殿之上所说之事亦毫不知情。 玉林回头看向他二人,却是对慕谦说道:“在玉龙寨落脚之后,我们便将小殿下的尸身寻回,葬于玉龙寨后山,这些年来,奴婢和乘风每年都会前去拜祭,此事玉龙寨人人皆知。” 玉林转回头望向慕谦接道:“陛下,小殿下的安眠之处至今仍在玉龙寨后山,陛下若想证实,派人去开棺检验便是,只是奴婢无法证明棺里躺的就是小殿下,但若是陛下,或许可凭血缘认出小殿下也说不定。” 看着毫不畏惧、一派镇定的玉林将所有事娓娓道来,听着的确是逻辑清晰,毫无破绽,然而只有铁二和朱三知道,玉林这是在保护乘风,更确切的说,是在保护乘风想要保护的人! 第301章 百里乘风(五) () 铁二和朱三对望一眼,彼此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大梦初醒。 他二人的确是被今日大殿之上曝出来的猛料砸懵了,但同时很多事情却也是在今时今日、此时此刻才终于想明白了! 莫怪乎,明明玉林一看就不是普通百姓家的人,这些年来却甘愿一直隐姓埋名于深山! 莫怪乎,当初那个将自己囚困二十多年的乘风终于肯离开玉龙寨,虽说这其中也有寨里人的助推,但时至今日他们才明白,真正促使乘风离开的原因其实是慕谦和慕荣父子俩! 更莫怪乎,今秋七月那时,玉林会突然那样坚决地要众人逃难去,甚至不惜以死相逼! 铁二和朱三都还清除地记得,那是今年孟秋末的一个傍晚,玉林突然让寨里所有人到前院集合,然后毫无征兆地宣布要解散玉龙寨,叫大家各自为生去。 当时寨里的老老少少都懵了,完不懂羽林为何突然做出这个决定。有明理的人立刻问她,是不是玉龙寨要遭大难了,可玉林却只是要大家赶紧逃命去,什么也不肯说。 可是,寨里的人们都不愿走,老的说他们在玉龙寨活了半辈子了,玉龙寨就是他们的家,除了玉龙寨他们哪儿也不去,年壮的说他们要留下来保护玉林、保护寨子,否则就是对不起乘风临走前的托付,妇人和孩子们也都哭着闹着不肯离开。 众人如此恳求,可当时的玉林看起来并不意外,也不慌乱,只是平静地说,他们若不走,她便自尽于众人面前! 众人一听立刻就慌了,哭着喊着问她究竟发生了什么,说出来大家伙一起扛,玉林语气放软,说他们母子已经欠了玉龙寨太多,不能再连累众人,恳求大家离开,就算是为了这些孩子们,赶快走。 她还说,是他们母子连累大家没了家,来生他们母子愿做牛做马报答大家,并嘱咐朱三他们有朝一日大局抵定,若玉龙寨还在,便带着大伙儿回来吧,这里毕竟是他们的家。 朱三他们很快便明白过来,这必然跟玉林母子一直以来都不肯说明的来历有关,尽管他们母子从来不提,但他们都知道,以玉林的见地和胸襟,他们必定非寻常人家。她态度如此决绝,想来也必定是非同一般的大事,可越是这种时候,他们就更不能弃玉林而去,否则他们良心过不去不说,也对不起乘风临走时的再三嘱咐。 所以,他们劝玉林,说他们欠玉龙寨的早已还清,现在是大伙儿欠他们母子太多,无论如何,他们都不能让玉林有事,何况他们当初答应了乘风会帮他顾好家,如今岂能食言,更不会在如此危机时弃他们母子而去。 不过,他们也不能让寨里的老少爷们儿都跟着他们冒险,所以便由他二人做主,命年轻的妇人们带着孩子们离开,又分出原也不愿走、要与大伙儿共生死的大部分兄弟保护女人和孩子们离开。孩子们闹着哭着不愿走,有懂事的还叫乘风哥哥快跑,坏人要来了。 可是,那些老人们却是死也不肯走,都说他们是快入土的人了,也活够了,就不拖累大家了,况且玉龙寨是他们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就算是死,他们也要死在玉龙寨,铁二、朱三也只好随了他们。 是夜,铁二、朱三他们为所有人打点好行礼,并分出大半的银两,让他们有足够的本钱到别处谋生。 次日清早,一部分年轻的男人们便带着女人和孩子们哭着喊着离开了,留下的少数人望着离去的亲人们挥泪送别,心知这一别便极有可能是永诀! 如此到了仲秋末时,祸劫果然降临到了玉龙寨,一个面相虽颇为英俊但浑身邪气骇人、看起来就极其危险的中年男子领着几十号一看就是江湖好手的黑衣蒙面人来到了玉龙寨。 那人见寨子里只剩下一些风烛残年的老人和少数汉子,不怒反笑,笑得那样阴险、邪恶,那双鹰一样锐利的眼中爆发出令人胆寒的杀意,饶是混迹江湖多年、自认本领过人的他们也不禁脊背发凉。 他们记得那人将他们都聚拢到前院,俯身看着为首的玉林阴笑道:“好一个独孤仇啊,看来他早有准备,不过,身为关键之人的你竟然没走,看来你也早有心理准备,是吗,玉娘?” 当时他们还是头一次知道,原来玉林的本名叫玉娘。 那人眯着一双阴寒的眼直起了身子,俯视着玉林眼神蓦然冷冽道:“可我告诉你,无论你们如何早有准备,此番你们却是在劫难逃!玉娘,我今日前来只为一件事,你应当清楚我想问的是什么。” 玉林瘦小、苍老、微微佝偻的身躯那一刻看起来却是那样的坚强、高大,仰望着那个恶魔不卑不亢道:“别白费心机了,乘风是我的孩子,任何人都休想将自己的野心强加在他身上!” 那人似乎也不恼,再度倾身凑近玉林,眼中森寒、嘴角挂笑、给人以极大的压迫感看着玉林道:“那么你就有权决定他的人生了吗?你从来都没有给过他选择的机会,又怎知他不想得到本该属于他的一切?” 玉林怒视那人道:“我的孩子我当然知道,他才不会贪图富贵稀罕那些虚名!” 那人皮笑肉不笑地盯了玉林很久,而后起身眯着森寒的双眼,口吻轻描淡写却又无比残忍道:“是嘛,既然你不愿让他选择,那我便做个顺水人情,替他选择吧。带走!” 旁边一个凶神恶煞的杀手应声便要上前带走玉林,他们立刻一起扑上去将玉林护在身后,连同寨里那些留下的老人们也都自发地冲了上去。 然而,那人绝非善类,不会因为他们是垂暮老者便手下留情,当下便冷声下令:“挡者,杀无赦!” 就在那些杀手奉命便要动手之际,玉林突然一把匕首横在了颈前,扬声道:“你若敢伤害这里的任何一个人,我便立刻自尽于此!” 那人回头看着玉林眼神前所未有的转冷:“你若做得到,便尽管一试!” 未待他说完,一名杀手已疾风一般略过玉林,待玉林反应过来时,匕首早已脱离她的手,同时她也已被那人反手控制住,动弹不得。 那人本已准备离开的身子又转了回来,走回到玉林身边,居高临下,再无之前那虚假而阴险的笑容,浑身阴寒凌厉的气场与毫不掩饰的怒火令玉林不自觉地后退,却是被杀手桎梏着,无法脱离,只得面对凑到她近前的祸首。 只听那人冷冷道:“玉娘,原本我是打算放过这些老家伙的,是你激怒了我。既然这里的人都已弃寨而去,那我看这寨子,还有这些没用的人也就没有留着的必要了吧?” 玉林大骇,无比惊恐地看着那人问:“你要干什么!” 那人却只笑不语,直起身子后环望了一眼还算恢弘的玉龙寨,眼神一凛,只淡淡说了三个字:“烧了吧。” “不!!” 随着玉林的凄厉哀嚎,那些杀手便亮出了刀枪、举起了火把,烧的烧、杀的杀,那惨无人道的一幕幕,铁二和朱三至今仍刻骨铭心!他们眼睁睁看着那个恶魔将他们耗费三十多年才建立起来的家园彻底摧毁,眼睁睁看着那些老人倒在血泊中,眼睁睁看着那些兄弟横死在那些杀手刀下,眼睁睁看着他们一把火将整座玉龙寨烧成灰烬,眼睁睁看着玉林扑腾着、嚎哭着,可他们却无能为力! 有老者倒在血泊中,咽下最后一口气之前还遥望着南方,念叨着:“乘风,孩子,小心啊……” 直到最后,只剩下浑身浴血的铁二和朱三还在抵抗,那些杀手见他二人低血狂暴也杀了他们十好几个弟兄,便也愈加地小心谨慎,将他二人团团围住。 此时,他们见那人对众杀手轻轻挥了挥手,那些人便一下都收手了,然后俯身对趴在地上泣不成声的玉林残忍道:“玉娘,你可知我平生最恨被人威胁,要怪就怪你不该企图威胁我,他们可都是被你害死你的!” 直到那一刻,他二人再坚持不住,纷纷晕厥过去,再醒来时,他们便已经和玉林一道被秘密押送到了京城,被关在一间不知地处何方的密室。是玉林求那人放过他二人,他们才得以活了下来。 至今回想起来,其实当时他二人对那个人和玉林的对话是完听不懂的,直到今日,他们终于什么都懂了! 原来一直以来他们所知的故事不过只是乘风和玉林告知他们的部分,原来这才是他们真正的来历,原来乘风身上竟然藏着这么大一个秘密! 他们一直以为玉林和乘风是亲母子,因为这母慈子孝的怎么看也不像没有血缘,却原来事实竟是这样! 他们几乎是毫不迟疑的,立刻就明白了,那个埋在玉龙寨后山的人是那个捡来的孤儿,而乘风才是当今圣上与凤仪公主的孩子,是那个流落民间的皇子啊! 第302章 百里乘风(六) () 沈慈不甘心,又冲着铁二和朱三问道:“他母子二人在玉龙寨生活了二十多年,你们不可能对他们的事一无所知!铁二,朱三,真相究竟如何,你们还不从实招来!若敢有半字虚言,便叫你们立刻身首异处!” 沈慈一时心急,竟将这里当成了他办公的衙门了,然忘记了这里是乾阳殿,有皇帝在,有文武百官在。 慕谦闻言蹙眉看向他:“沈卿此言与逼供无异,还请慎言。” 沈慈也立刻反应过来失言,赶忙向慕谦赔罪道:“臣一时心急,口不择言,请陛下恕罪。” 慕谦虽对他也极其反感了,但表面却还是客客气气的。 “罢了,只是身为朝廷命官,还望沈卿今后多注意自身言行。” 沈慈赶忙谢恩:“谢陛下不罪之恩,臣谨遵陛下教诲。” 慕谦无奈一叹,此时只听铁二大大咧咧道:“沈尚书倒是也没说错,玉夫人和乘风在玉龙寨二十多年,我竟一直以为他们是亲母子,却怎么也没想到乘风并非夫人亲生,而是捡来的孤儿。” 玉林望向铁二,铁二回他一个大大的笑脸,接着道:“夫人这么多年来一直视乘风如己出,我们大伙儿可都看在眼里,我想,便是后娘也没几个能比得上玉夫人吧?” 铁二话里有话,玉林却是流出了感激的泪。 朱三看着玉林也接了一句:“谁说不是呢!” 而后,他转身看向沈慈笑眯眯道:“沈尚书,容草民僭越,可否请教沈尚书一个问题?” 沈慈脸一阵红一阵白,恨恨地看着朱三没好气道:“问!” 朱三咧嘴一笑,好声好气地问:“倘若我们乘风真的是皇子龙孙,那么曾经救过他、还收留了他这么多年的玉龙寨岂不是要鸡犬升天了?我们皮糙肉厚,贱命一条,如果有飞黄腾达的机会,我们为何要撒谎?” 朱三这么一问,满殿的臣子纷纷点头,的确是这个理啊? 朱三满意一笑,接着说道:“所以啊,我们玉龙寨所有人倒真盼着他是皇子龙孙,但可惜他真的不是啊!他真的只是玉夫人捡回来的孤儿,自小就长在玉龙寨,穷苦人家的孩子命浅福薄,怕是承受不起这皇家的大富大贵!” 沈慈再次被问住了,又答不上来,只能又憋得满脸通红,一脸幽怨不甘地看着朱三。 但是,尽管他们都说得有理,可玉佩做不了假,玉林也已证实她的确是凤仪公主的陪嫁丫鬟,那么百里乘风到底是玉林捡回来的孤儿还是凤仪公主的孩子,这在群臣心中还是留下了一个疙瘩,除非当着众人的面铁证如山地证明乘风的确不是皇嗣,只怕这满殿的臣子才会彻底放弃,然后认命地辅佐唯一的皇子慕荣! 所以,就在整个大殿的人又纷纷开始交头接耳地小声议论时,裴清再度开口:“陛下!” 裴清一开口,群臣立刻噤若寒蝉。 慕谦看向裴清,裴清也目光如炬地看着他。 裴清深知,慕谦心中早已认定慕荣为皇储的不二人选,而今突然冒出一个极有可能会打破这一局面的人,未来大周会走向何方,怕是真的很难预料。 倘若乘风当真是凤仪公主的血脉,那他毫无疑问一定会被百官拥戴,成为无可争议的储君,可慕荣无论是军功、名望、才德都太过出众,即便乘风因血统成为了储君,只怕不服他的人也不会在少数。 如此一来,恐怕少不得又是一场血雨腥风,刚刚开始走向正轨的大周只怕又要重蹈覆辙,成为之前走马灯般覆灭的政权当中的一个,这是他绝不愿再见的。 其实,先前他之所以能那样淡定地安慰慕谦,是因他早已收到长庚发来的密报,告知他慕荣已平安脱险,但需防范敌人还有后招。果不其然,南境的事才刚结束,京中的人便迫不及待地发难了。 慕谦摩挲着手中那枚玉佩,深邃的眼中亦满是凝重。 他心里更清楚,朝中尚有许多心怀不轨的前朝旧臣,而血统之争也会引发心向大周的文臣武将分化,毕竟在当前这个时代,血统才是王道,如此大周也就离分崩离析不远了。 只一眼,两人便看懂了对方的担忧,君臣立刻便有了定见。 只听裴清掷地有声道:“陛下,依老臣之见,我们今日就算在这大殿之上争个头破血流也无济于事,不如等百里将军回京后再当面对质,到时一切自见分晓。” 裴清发话,武将之首符文彦也立刻附议,于是文武百官皆附议。 慕谦于是回到龙椅上,居高临下,声音浑厚中气十足道:“既如此,便依太师所言,传旨,命长平侯平定旭方叛乱后立刻快马将所有叛首主谋押解回京,并亲自回禀此番平叛详情,不得有误!” 裴清领旨:“遵旨。” 旨意初下,群臣是有些懵的,除了急召长平侯回京禀明平叛详情之外,关于百里乘风却只字未提,这是何意? 大殿里的文武臣子都在揣测慕谦这道圣旨的意思,但聪明的人很快就明白了这其中的深意,这是慕谦给他们的信号啊! 人人皆知百里乘风是慕荣身边的心腹副将,慕荣回京必然会把百里乘风带在身边,故而圣旨中对百里乘风只字未提,意思就是:你看我有所表示了,至少我将本人召回京了,但是事情的真假我还要等他本人回来当面问清楚了再说,在得出结论之前,我不会下任何定论,也不会承认任何人。 果然紧接着慕谦便加了一道口谕:“此事在未弄清之前严禁外传,若是让朕听见任何蛊惑人心的谣言,不论他是谁,身居何职,朕都必定从严处置,绝不姑息,众卿可听清楚了?” 底下群臣赶忙异口同声道:“臣等遵旨!” 最后,慕谦才将目光投向殿中的玉林等三人,眼神一暗,再次下旨:“常安,将玉娘与这二位贵客暂时安置在宫中,小心侍候。” 常安恭敬道:“遵旨。” “退朝!” 随即龙袖一挥,慕谦便径自离开了乾阳殿,于是群臣也都三三两两地退了出去。 沈慈原本还想上前与玉林等争论些什么,却见常安走到了玉林三人面前,冲三人各揖了一揖,而后才对玉林道:“玉夫人,请随老奴来吧。” 玉林对常安点头示意:“多谢。” 耶律图原本好像也打算同玉林说点什么,却见她毫不犹豫地同常安走了,便也只好作罢,仍回到他落脚的客栈等乘风回京。 慕谦只说了好好安置玉林他们,却没有说要安置在哪宫哪殿,也没说要安置多久,更没说要不要见他们、何时见他们,常安便明白,慕谦怕是心里也还乱着,还没整理好自己的情绪,故而他将他们就安置在了崇华西偏殿,方便慕谦召见。 于是,这一日漫长的早朝终于结束了,刚才还闹哄哄的乾阳殿终于恢复了宁静,只余穿堂的寒风就着初冬的强劲扫过,而后也消弭无踪。 第304章 长夜无眠(上) () 明月不谙离恨苦,斜光到晓穿朱户。 长夜无眠思离人,夜台茫昧知何处。 深宫寒月,破晓之前最黑暗之时。偌大的崇华东偏殿静得瘆人,唯见庭燎晣晣,空气里时而呼啸过一阵寒风。 殿内一人独倚轩窗,孤灯照影,一夜无眠。 三十六年前,他与发妻战场分离,从此人间不得见,如今他终是得到了发妻的下落,却是连她的尸骨都无处寻觅了。 半年前,他又永远地失去了风雨相伴二十余年的爱妻,累她一生辛劳不算,还叫她连死都是那样的苦状万分! 他一生中最爱的两个女子,在她们最需要自己的时候,他竟然都不在她们身边,甚至在她们为自己而死的时候,他也毫不知情,可即便如此,这两个痴情的女子却至死都不悔嫁他! 慕谦啊慕谦,你何其有幸,一生能得这样两位奇女子为妻!你又是何其的无能与悲哀,竟先后辜负了这样两个深情不悔的奇女子! 回想白日朝堂上的风波,思及玉林在朝堂上那副视死如归、万难不惧的架势,他更是心痛不已。他怎会看不出,玉林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在保护着某个人。 而她要保护的是谁呢?乘风到慕荣身边已经三年了,可他却自始至终都不曾说过半个字,甚至每回随慕荣入京,他都不曾多看自己一眼,仿佛他真的只是慕荣身边的一名随从,与自己并无半点瓜葛,而今看到玉林这副情形,他怎么会不明白他们的苦心。 与其说玉林是在保护乘风,不如说是他们母子俩再保护他,保护慕荣,保护大周! 因此,他的内心在流泪,在滴血。 柴素一与幼子慕篱皆舍他而去,只给他留下了慕荣这一个念想,是以从他即位的那天起,他便已决定要将这天下交给慕荣,至今也未曾动摇过。 而自从年初那次父子谈心过后,他也终于明白了慕荣的苦心。 虽然他总是那样沉默寡言,不善于表达自己,可他却是那样的通透懂事,识大体,顾大局,本该是他去保护的人却反过来保护自己,要他处处为自己着想,叫他如何能不痛,不心疼,不自责,不愧疚? 而当年与凤仪战场失散,从此天各一方,更害那个他到今日才知他之存在的长子流落异乡,孤苦漂泊这么多年!小小年纪便没了爹娘,他这些年究竟是怎么过来的,都吃些什么,穿得如何,都遭遇过什么,可曾受人欺负…… 这一切的一切,他一无所知。 司南,他苦命的孩子,今年虚岁该有三十六了,这么多年,他竟一直不知他的存在,甚至到了此刻,他都记不起那个名叫百里乘风的年轻人长得什么模样! 他一直都只当他是慕荣身边的一员武将,根本不曾仔细观察过他的长相,只模糊地记得那似乎是个极其安静的孩子。 如今想来,那孩子必定在自己从来不曾留意过他的时间里打量过自己很多次,可他却一次都不曾注意到,那孩子该有多伤心多失落啊! 可是,这个他从前他从未谋面、他至今也从未留意过的孩子却是如此地为他着想! 三十多年了,他不曾尽到过丈夫的责任,更不曾尽到过父亲的责任,可这个苦命的孩子却从始至终都在为他着想,叫他又怎能不痛,不心疼,不自责,不愧疚?! 忧思至苦,郁结至深,胸口一股猛烈的冲动迅速上窜,他忙取出手帕,掩面一阵猛烈地咳嗽,那明黄的锦帕上当即便浸染了一片腥红! 慕谦眉头一皱,动作熟练地收起了手帕。 当初耶律图那一枪对他造成的伤害其实远比军医们诊断的要严重得多,再加上多年征战沙场累积的伤患,他的身体状况其实远比外表看起来的要差得多。但他当初却特意叮嘱军医老部下,不许告诉任何人他之伤势的真实情况,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存在对天下太平的重要性。 而自登基这三年来,他夜以继日、大刀阔斧地推行各项惠民利国的改革举措,尤其是在振兴农事、恢复生产上下了大力气,每日早起晚睡,勤于政务,简直比大臣们都要忙碌,以致积劳成疾,又兼忧思郁结,如此肆无忌惮地透支生命,身体不出问题才怪。 每回御医请平安脉都只道他身体虚弱,好生调养便可,但慕谦心里明白,他的身体出了问题。虽然御医们始终无所察觉,但到底是自己的身体,慕谦自己最清楚,他猜测应是中了什么慢性毒。 一开始,他的身体出现气力不济、极易疲乏、容易困倦的现象时,他只当是这些年累积的伤势和登基以来的操劳造成的,叫御医把个平安脉、开几副调养的方子也就罢了。 直到不久前,他开始出现吐血的症状,他才觉得事有蹊跷。之后御医每回来把脉时依旧没探出什么异常,可他的吐血现象却有愈演愈烈的趋势,他便知必是毒性已深,大势已去。 不论对方是谁,能通过层层检验、并且能在不引起自己怀疑的情况下下毒,他大概能猜到是谁,却并没有要宣扬的意思,反而坦然接受了他命不久矣的事实,并将此事瞒得密不透风。 他不知自己还有多少时间,所以他想在还有命的时候竭尽所能为慕荣、为大周安排好一切。 所以,此次南境旱灾,他才会安排慕荣南下,想借此机会让慕荣再立军功,提升他在朝堂和军中的威信,稳固他的地位,可他不曾料到这会成为敌人布局谋害慕荣的又一个契机。 上苍啊,该遭到报应的人是我,你为何不冲着我来,却要一而再再而三地折磨我的孩子! 这时,殿门被推开,一个梳着盘桓髻、身穿齐腰襦裙、外罩白罗长衫、肩披飘逸帔帛、浑身素雅、妆容亦十分素净的少妇托着一个方形的食案走进来,上面是三个装着精致点心的小蝶和一只盛着粥之类的瓷碗。 女子将食案轻放在外间榻上长案边,然后脚步轻盈走入内室,见慕谦立于窗前一动不动,龙床上的被褥也依然叠得整整齐齐,连一丝褶皱都没有,一看就是一夜未眠。 女子不由分说便上前关窗,并对慕谦声柔语严道:“陛下,已是深秋了,您是万金之躯,且病体未愈,怎受得起这一夜的寒风。” 慕谦在她关窗的时候,思绪便已被拉了回来,转眼看到她酷似柴素一的眉眼,心头瞬间涌出一股暖流,立时眉开眼笑:“爱妃说的是,我以后一定注意。” 这女子便是当初被白崇灭族之后进献给慕谦的赤月族公主濮阳青,被慕谦遣散了后宫所有嫔妃却唯独留下了她、并赐素心居于她的素贵妃。 在外人看来,这无疑就是素贵妃独宠后宫,却无人知晓,慕谦虽常去素心居,却至今不曾碰过她一根头发。 慕谦由着濮阳青扶着他到外间榻上,看着她将那三蝶点心和一碗精粥摆到案上,然后眉眼浅笑着看向他道:“陛下,妾身知道您口味清淡,早膳又总是敷衍,所以特地吩咐司膳房做了些清淡的早点,您多少吃点再去上朝吧。” 慕谦瞅了一眼,三样早点,其中就有他钟爱的桂花糕。这时节桂花早已谢尽了,想弄到新鲜的桂花相当不易。 慕谦微微一笑,一边拿起筷子一边道:“爱妃有心了。” 濮阳青微笑着摇了摇头,转回身去给他沏茶。 慕谦夹起一块桂花糕放到眼前看了看,而后还是送入了口中,熟悉又想念的味道便立刻扑鼻而来,令他心中不禁又泛起一阵酸楚。 “哎,我一生辜负的人太多,尤其对不住亡妻凤仪和冰心哪!” 慕谦如是感慨着放下了筷子,抬头望向窗外惆怅道:“我多希望有生之年能一统乱世,叫这天下不再有和我一样家破人亡、骨肉离散、天人永隔的悲剧,让老百姓都能过上安居乐业的日子,可惜老天爷不肯给我这个机会啊!” 正在为慕谦沏茶的濮阳青手蓦然一松,只听一阵哗啦脆响,她手中的茶壶便率了个粉碎,壶里的热茶洒了一地,门外听见异常的常安赶忙推门进来,慌道:“陛下,发生何事!” 话才出口,一见内中情形,他大约明白了。 此时,慕谦正好浅笑着看向他道:“没事,贵妃不小心打翻了茶壶而已,你去吩咐人打扫一下。” “是。”常安领命便逃也似的转身跑出去了。 慕谦见常安那副逃之不及的样子,竟被他逗笑了,又见他出去半天后半天不见有人进来清理,想来定是误会了什么。 慕谦这才将视线投向濮阳青,只见她双眼透着难以置信,又似有难以言说的痛苦,内中还噙着晶莹的泪光,总之眼神是极为纠结和复杂的,手就保持着摔了茶壶的动作定格在那里一动不动。 慕谦见状,心内暗暗一笑,起身拍了拍她的肩,温和道:“不过摔了一个茶壶而已,爱妃不必在意。朕该上朝去了,晚上再去素心居看你。” 濮阳青好似没听见他的话,直到慕谦已经开门走了出去,她依然呆滞在那里,只是眉眼间的痛楚更加清晰地浮现出来,咬了咬唇,眼中的泪便立刻夺眶而出。 直到有宫女太监奉命进来收拾打碎的茶壶,她才赶忙胡乱抹了一把眼泪,迅速转身朝她的素心居奔去。 第305章 长夜无眠(中) () 同样一夜不成眠的还有暂时被安置在崇华西偏殿的玉林三人,玉林在内室守了一夜冷月寒风,铁二和朱三便在外间守了一夜玉林。 顺利过了昨日朝堂之上的惊涛骇浪,玉林那颗悬着的心才算放松了一些,总算没有辜负乘风的托付,也没有辜负那个人苦心的安排。 昨夜直到下了朝堂,在崇华西偏殿落脚,招呼的太监宫女也都纷纷散去了,玉林方坐下来,安静地回想过往,忆起当初乘风离开玉龙寨的前夜,他们母子二人方敞开心扉深谈。 自他们阴差阳错留在玉龙寨起,之所以一直没有再去寻慕谦,从前是因他们母子对玉龙寨有愧在前,有诺在后,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能离开。 后来,随着乘风年龄的增长,玉林能看出他心中有抱负、有雄心,可每每劝他去找慕谦,为自己的志向去闯荡一番时,乘风都以玉龙寨和她的病为借口搪塞过去。 玉林知道,他太重情、重诺,一心为她赎罪,谨守对前寨主的承诺,他是放不下当年的心结,更无法弃玉龙寨众乡亲于不顾。 他放不下玉龙寨这份责任,即便违背本心,他也强迫自己留在玉龙寨照顾这些无家可归的乱离人。 此外便是玉林的私心。乘风毕竟是慕谦的亲骨肉,迟早有一天是要回去认亲的,但随着慕谦的官越做越大,认祖归宗的乘风便自然免不了与官场打交道,可玉林不想让他卷入,或者说过早地卷入朝堂的尔虞我诈。 可是,眼看着乘风已过而立,他却仍然没有要回去认亲的意思,这就让玉林有些着急了,可无论她何时提及,乘风都总是岔开话题,刻意回避,直到慕谦和慕荣来到玉龙寨,他的心才终于动摇了。 直到临别的这一夜,乘风才将他的想法坦白。 原本他是要将自己一生困在这玉龙寨里的,就这样遥遥地祝福亲人也不错,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冥冥之中似乎一切自有定数,命运还是让他和亲人相见了! 长河谷那一役,他事后思之仍心惊不已,万一援军再晚到一点,万一他再晚到一步,后果将不堪设想! 也是因那一次的极致相见,才让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他们是他在这世上除母亲以外最亲的人,如今他们有难,他又岂能袖手旁观! 与其远隔天涯、日夜担忧至亲安危生死,不如顺从天意回到他们身边,何况他们那样的状况,又叫他怎能放心就那样让他们离去,他必要随他们同去,必要守在他们身边,他才安心。 人生在世不过短短数十载,他已浪费了前半生,后半生他只想静静地守在他们身边,只要他们都好好的,他便知足了。 所以,那一夜,乘风跪在玉林膝下请求她,若将来此事大白于天下,无论是谁,要玉林务必咬定他就是那个捡回来的孤儿,务必咬定那个躺在玉龙寨后山里的人才是他,就算是在他的生父慕谦面前也必须这样说! 玉林不解为何一定要如此,当时的乘风便已预见父亲此去必会改写天下,而大公子乃人中龙凤,将来必然是要继承父亲大业的,如此一来,他的身份对慕荣而言便是个巨大的威胁!一旦他的身份被有心之人得知,那势必会引动朝堂风波,弄不好就会让父亲付出如此大代价才换来的天下毁于一旦! 这是他绝不愿看到的,他只愿将来能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永不被人发现! 玉林记得当时她的心是何等的痛,眼泪哗哗地问他:“傻孩子,你为何要对自己如此残忍,更对你的父亲如此残忍,你难道不知,若京中天牢里的慕家人有个万一,他便只剩你这一个骨肉至亲了吗?” 乘风含泪答:“母亲,正因为如此,我才更加不能让他、让世人知道我的身份,如此才是保护父亲、保护大公子最好的办法!” 玉林明白他的苦心,也知这是唯一的解决办法,却无论如何都无法不为这个苦命的孩子心痛。 “司南,司南……我苦命的孩子……夫人要是知道这一切,她该心痛成什么样,你父若知这一切,他又该心疼成什么样……” 乘风无言,唯有泪千行,但其守护之意坚决,玉林虽非他生母,但母子相依为命二十余载,她深知乘风秉性,遂发誓,她亦会用生命守护这个秘密,直到将它带进坟墓! 所以,尽管乘风的确因对前寨主的承诺而无法潇洒地离去,尽管他的确是因玉龙寨所有人一致决定“赶他走”才“被迫”离开的,可唯有他们母子二人知晓,他肯跟随慕荣离开的真正原因并不仅仅是因为慕荣乃人中之龙,更因他的身份,因他们是他在这世上的至亲之人! 所以,当日送别乘风时,慕荣曾赠玉林一枚随身玉佩,嘱咐她今后玉龙寨如有困难便可凭此玉佩前去他,那时玉林感动落泪并非只是为了慕荣的承诺,更是为乘风终于回家、回到亲人身边而高兴,是喜极而泣! 那一刻,她便在心中默默对已故多年的楚玥道:夫人,乘风终于回家了,您看见了嘛! 从乘风随慕荣去后,玉林终日忧心忡忡,时常让铁二、朱三他们出去的时候顺道打探长平侯的事。 锦州围城时,得到消息的她整日心惊胆战,天天问铁二、朱三他们事情进展如何了,直到听闻战事平息、慕荣平安回到大梁才安心。 那一战,慕荣以悬殊于敌军三倍的兵力,不仅守住了大周疆土,令锦州八县三十万百姓毫发无损,还歼了魏竘十万联军,玉龙寨体老少听闻此消息时都沸腾了! 不知情的他们自然是为乘风所跟随的主是这样一个盖世英雄而欢喜不已,而唯一知情的玉林却是更加为乘风感到心疼和悲伤,因为她知道,慕荣表现得愈加优秀,乘风保守秘密的决心就会愈加坚定,那么今生今世他都只能看着近在咫尺的亲人却不能相认! 她虽理解并尊重乘风的选择,可一想到乘风内心承受着的煎熬,她还是忍不住为乘风难过。 如此又平静地过了一阵,到了孟秋,一个意外的来客打破了这一切的平静。 玉林还清楚地记得,在那个孟秋的深夜,一个陌生的男子突然闯入了她的卧房,在漆黑一片中将她唤醒,吓得她差点大叫,可那人却抢在她开口之前冷冷道:“夫人若是想让百里将军有危险,就尽管喊。” 一句话就让玉林把眼看就要冲出喉咙的喊叫生生咽了回去,抱紧了棉被缩成一团看着黑暗中那个完看不清长相、却能看出生得十分高大魁梧的男人。 她向来浅眠,但凡有一点响动,她都会醒来,可这个人却在房门紧闭且丝毫未惊动她的情况下进到了屋里,这实在太可怕了。 可比起这些,她更为害怕的是他说的那句话,这甚至超过了她对自己当下处境的恐惧。 当时她的第一反应是,此人是为乘风而来,难道乘风的身份暴露了! 第306章 长夜无眠(下) () 玉林紧张得声音都打颤了,却还是强压着恐慌不安问:“你是谁?刚才那句话是何意?乘风他怎么了?你说清楚!” 黑暗中那人还是冷冷道:“我家主人命我前来向夫人求证一件事。” 玉林的心一下提了上来,直觉此人要问的必是与乘风有关,吞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何事?” 那人好似不带任何感情的冰冷声音再度传来:“请问夫人,百里寨主可是当今圣上与前朝凤仪公主之子?” 果然! 尽管猜到了,但对方当真问出口时,玉林的心还是不受控制地漏跳了半拍。 然而,她表面上仍保持着极力的镇定,装作受惊的模样哑然一笑:“哈!这在太荒谬了!乘风是我儿,不过山寨一村夫,怎么可能与当今圣上还有什么前朝公主有关?!你是何人,为何会问出如此荒唐可笑的问题!” 那人也不反驳,而是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递过来。 玉林狐疑,但还是爬过去接了过来。借着幽暗的月光,玉林看清了,上面画着一枚双龙衔尾环形玉佩! 玉林顿时惊得从床上跳了下来,走到那人跟前,发现那人比她预想得还要高大许多,知道自己一有异动,可能在喊人之前就已经先没命了。 她强压下自己极度的不安和恐惧,看向那个始终站在暗处看不清的人问:“你到底是谁!这个……这个……你是从何而得!” 那人依然冷冷道:“自然是从夫人这里所得。从夫人的反应来看,百里寨主果真是当今圣上与前朝凤仪公主之子。” 玉林整个人都懵了,紧张惧怕得嘴唇都在颤抖,一边本能后退一边问:“你……你到底是谁?你……你们想对乘风做什么!” 暗中的人陷入了沉默,整个黑暗的房间莫名地有些瘆人。 云殁内心一叹,果真如此啊! 他看着月光下满面惊恐的玉林,心中却在为这两个始终只为他人着想而不考虑自己的人心疼。 当他们查到那枚玉佩,紧接着又查出了这枚玉佩背后隐藏的惊天秘密之后,慕篱的反应是让人心疼的。 他说,他既希望是,又希望不是,那种欢喜与哀愁交织的苦涩与纠结,云殁虽不能感同身受,却也多少能体会出一些。 他明白,慕篱之所以希望不是,是因这个秘密对慕荣是个巨大的威胁。 这五年来,他之所以要求他们严格保密他的身份,就是因为他清楚,一旦他还活着的消息坐实,那么慕荣的继承人地位就必然会不保,大周也极有可能会迎来又一场血雨腥风,那么他的父兄付出那么多心血守护的大周江山便有可能被颠覆! 正是因为知道此事的严重性,所以从成为独孤仇的那天起,他才会一再强调这一点。 可是,他千算万算,却怎么也想不到会突然冒出来一个百里乘风! 和自幼体弱多病且身有缺陷的他不一样,百里乘风不仅正当壮年,而且体格健,去了慕荣身边之后又表现良好,如此一对比,毫无疑问的,无论慕荣有多优秀,都会失去继承人的资格! 除此之外,百里乘风也很有可能,不,是一定会成为那些心怀鬼胎和暗中觊觎中原之人摧毁大周的筹码,最终成为那些人**和野心的牺牲品! 而他之所以又希望是,是因为照此来看,百里乘风便该是他的亲哥哥啊! 在他们查出此事之后,慕篱将乘风到慕荣身边之后的一切事无巨细地查了个遍,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百里乘风和他一样,是一心一意想要保大周、保慕荣、更保护他们的父亲的! 那个他与父亲都从来不知其之存在的天涯赤子啊,他自幼便没了娘,有爹却又不能相认,一生命途多舛,饱受苦难和折磨,可他却长成了如此温柔、善良、重情重义更重诺的人,即便远隔天涯无法与他在这世上唯一的至亲团聚,他却甘愿做一个沉默的凡人,自始至终都在为那从未谋面的父亲着想,为那个毫无血缘的兄弟着想,更遑论这个人是他的亲哥哥,叫他怎能不心疼,不心痛! 他曾喜忧参半地感慨:“上苍对慕家何其残忍,叫原本人丁兴旺的家族如今只剩下了孤儿寡父!可上苍对慕家又是何等的慈悲,到底还是给慕家留了一条血脉!” 一个是自幼伴他长大、爱他护他胜过自己生命、甚至不惜折损自身阳寿救他的兄长,一个是与他血脉相连、从始至终都怀着一颗赤诚之心默默守护父兄的手足至亲,两个都是他至亲的兄长,无论是谁他都想保,更不希望他们中的任何一个受到伤害。 所以,为了两位兄长的安危,更为了大周太平,眼下对于此事唯一的处理办法便是瞒!能瞒多久是多久,尽管他知道此事迟早会有被揭开的一日,但对他们来说,眼下除了隐瞒别无他法。 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会坐以待毙。他既已查出了此事,又怎会毫无准备,更何况他心中的不安随着时间的推移日益加剧,终是在钟灵山危局之前派了云殁来找玉林。 见云殁沉默许久不说话,玉林有些慌了,再次颤声问:“你到底是谁?知道此事意欲何为?是要对乘风不利吗?你们想对他做什么!” 云殁收回自己游走的心思,看向玉林严肃地问:“敢问夫人,此事玉龙寨上下可还有其他人知晓?” 玉林连连摇头:“我们自来都以母子相称,他们也一直都当我们是亲母子。” 云殁稍一顿,而后对玉林无比郑重道:“夫人,我家主人有话要在下转达夫人,还望夫人务必牢记于心。” “什么话?” “天下没有永恒的秘密,是秘密就总有真相大白的一天。为玉龙寨老少着想,尽早让他们离开吧,以免有朝一日劫难临头,他们被无辜牵连。” 心头一震,看着暗处那人嗫喏着嘴,竟是说不出话来。 她惊,此人的确是为乘风而来;她还惊,此人虽是为乘风而来,却绝非敌人;她更惊,此人是为乘风而来,更是为玉龙寨上下百余无辜之人而来! 在她还没反应过来之际,云殁已接道:“话已带到,就此告辞。” 见那人要走,玉林赶忙上前一把拽住云殁的袖子,激动之下竟突然说话无比流畅:“无论你家主人是谁,老身都替乘风发自内心地感激他!请放心,我知乘风此去是抱了‘宁为玉碎,不为瓦’的决心,就算是死,他也绝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君侯,更不会让任何人有机会伤害陛下,图谋大周江山!” 云殁也被这老人家临别之语惊到了,竟一时语塞道:“玉夫人……” 玉林却是接道:“你家主人既有本事查出这一切,想必也一定有能力对付那些图谋不轨之人,老身有一个不情之请,有朝一日若此事公之于众,望你家主人能尽力保我儿周。这孩子一生飘零凄苦,却一心只想着他人,从来没为自己考虑过,他应该得到福报的!” 玉林眼泪汪汪地一口气将自己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临了竟似有些喘不过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却仍是睁着一双锃亮的大眼睛满含希冀地望着黑暗中的人,手也仍旧死死地攥着他的袖子不肯松开。 云殁眼中闪过一道亮光,沉默了片刻,而后郑重答:“夫人放心,无论将来发生何事,我家主人定会不遗余力护百里将军周,他更不会让任何图谋大周江山的人得逞!” 玉林心头的一口气终于松了,放开了她的袖子,有些不好意思道:“抱歉,是老身失礼了。” 云殁丢下了一句“夫人保重”便动作敏捷地跳窗而出,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第二天,经过一天挣扎的玉林终是召集了玉龙寨老老小小,宣布了遣散的决定,没过多久,楚天承便找上门来了,当时玉林便明白,那个人所说的劫难终于还是来了。 自乘风离开这三年来,她日夜担忧,天天提心吊胆,害怕乘风的秘密被揭穿,害怕他会有危险,害怕他说的可怕结果会降临,可这一天到底还是来了。 如今,一切终于真相大白,她却意外地发现自己反倒松了一口气,因为乘风和她都终于可以不用再背着这个沉重的秘密了。 “夫人放心,无论将来发生何事,我家主人定会不遗余力护百里将军周,他更不会让任何图谋大周江山的人得逞!” 玉林知道,这个秘密一但被揭穿,大周少不得会有一番动荡,弄不好就会再次演变为天下大乱,然而每当她回想起那人说的话,不知为何便感到莫名的心安,她相信那个人口中的“主人”定会解决一切。 第307章 与君再世一相逢 () 离人峰,五重鸢息阁之巅。 回到总舵的慕篱来到自己的房间门前,一向沉稳的他今日却罕有地畏缩了。 曾经,他一次又一次地将她推离自己身边,狠心绝情地斩断她对自己所有的眷恋,就是为了让她远离这一切残酷的真相,让她永远做那个自由快乐、无拘无束的连城雪,哪怕从此相忘江湖,哪怕从此被她怨恨! 这份“因深情而绝情”的爱,他不期望连城雪能懂,他只要她一切安好,这是他能给予她的最深的爱! 可是,只有他自己知道,在他的心底还藏了那么一点小小的自私,他希望她永远不知道真相,希望自己在她心里永远保有最初的美好。 回首这一路风风雨雨,慕篱觉得上苍似乎一直在跟他开玩笑,他一直都在那么努力地将她推离自己身边,可命运却叫她一次又一次地回到他的身边,即使每一次都不是出自她的本意。 造化何其弄人啊! 而今,他料定周桐必然已将这几年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她,那么她必然也已知晓他便是害得她国破家亡、亲人不在的仇人! 终究,他和她还是不得不面对这样残酷的现实。 所以,自从成为这里的主人之后,这还是第一次,他竟然感到害怕了,不敢走进自己的房间。 可是,该面对的终究还是要面对,躲是躲不掉的,故而犹豫再三的他终究还是叩响了房门。 房间内,一直蜷缩在床头、把自己抱成团的连城雪闻声猛然抬头,剧毒甫清、大病初愈的她脸色尚有些苍白,红肿的双眼惹人心疼,眸中还闪着莹莹泪光,久久地望着门口,有意外,有期待,还有些害怕。 她怕这一切都不是真的,只是她的幻想,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张合,却是怎么也发不出声音。 叩门声再次响起,紧接着门外传来一个沧桑、嘶哑的声音:“阿雪,我进来了。” 听见这极度陌生的声音,连城雪的心不由一抽,泪猝不及防地滑落,眼中更加惊诧和难以置信。 然后,门开了,一个人走了进来,远远地站在门口,不说话,也不动弹,就那样静静地看着她,眼中也充盈着淡淡的泪光,脸上亦难掩激动。 两人一个站在门口,一个坐在床头,中间相隔三四丈的距离,就那样静静地看着,谁也没有说话。 慕篱望见连城雪终于醒转,心头终于松了一口气,却是将先前那些顾虑都抛到了脑后,唯剩眼前人终于平安的欣喜,还有终于可以正大光明地出现在她面前的苦涩的幸福和激动。 连城雪望着慕篱,先前的意外、期待、害怕此刻通通被巨大的悲伤和心疼取代,眼泪愈加汹涌,颤抖的嘴唇总是想哭出来,可她却又努力地想笑,明明有千言万语想说,可她却一句也说不出来,生怕一张嘴,她便会控制不住自己哭出来,以至于表情显得极为复杂,想哭却哭不出声来,想笑又笑不出来,就只是久久地凝望着那个人,记忆中关于这个人的点滴此刻悉数涌上心头。 “殿下,临行之前,盟主有几句话命云酆代为转告。” “酆尊者不必如此客气,若非司过盟仗义相助,或许今生今世我都要囚困于塞北了。” “……盟主命云酆转告殿下,忘了大梁城里的一切,从此去过自由的生活吧,有朝一日殿下若是累了,司过盟的山门随时为殿下敞开。” “……替我多谢独孤盟主!” “殿下客气了。” “……从今往后,世间再无琼华,只有民女连城雪!二位尊者,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 “自裁以谢天下,禅位以让贤明,从此天地浩大,任君去来!” 连城雪握着独孤仇命云酆转交给她的密函道:“我知独孤盟主不轻易见外人,还请酆尊者替连城雪转达感激之情。独孤盟主几番救我于危难,连城雪无以为报,将来若有用得着的地方,盟主尽管开口,连城雪必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殿下不必客气,大丈夫有所谓有所不为,维护家国太平本也是司过盟的宗旨。” “独孤盟主高义,连城雪佩服之至!有此仁人志士护天下,实乃江山之幸,百姓之福……如此,我们也能放心地离开了。这繁华帝京犹如美梦一场,梦醒之时,该散便散,无需留恋,从今往后,不论大梁城里如何翻云覆雨都再与我们无关了。” …… 直到此时此刻,连城雪依旧无法将眼前这个人和深深烙印在她心上的那个人合而为一。 相府诀别,挥泪断情,恨不当初莫相识。 重回帝京,郎君不在,上穷碧落下黄泉。 天地为媒,红衣裹素,生生世世不相负。 一别经年,人事非,慕郎不复旧时颜。 再世相逢,情深不变,与君相守续前缘。 许久之后,慕篱终于迈步朝床边走去。 连城雪就那样睁着一双泪眼注视着他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极力想笑,却怎么也笑不出来,嘴角牵强地要扬不扬,唯有眼泪一直在不停地往下掉,似一根根细碎的银针,顺着她的血脉一直流进了她的心里,脸上写满了心疼和痛惜。 慕篱来到床前,在床边轻轻坐下,仍旧只是那样苦涩而幸福、欣喜而激动地望着连城雪,好似怎么也看不够。 连城雪终于有了动作,倾身向前,伸手要去摸慕篱的脸,可手却一直不听使唤地在发抖。 见连城雪这动作,慕篱才忽而想起来,自己回来时一心只想着赶紧来看她,却忘记了自己脸上还带着云霆的面具。 他条件反射地去撕,一边还道:“吓着你了吧?我这就撕了它。” 连城雪却是摇头拦住了他已然伸到脸畔的手,仰起满是泪痕的脸,瞪大了泪汪汪的双眼看着这张陌生的脸,手指在触摸到那粗糙的面具时像是触电一般缩了一下,眼泪便又不受控制地哗啦哗啦直往下掉。 然后,她再次伸出颤抖的手,摸到了面具的接合处,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撕开了它,看到面具下白皙的皮肤一点一点地露出来,直到最后看到它的貌。 他的双腿不再残疾,他少年未老头已花白,他的声音不复温润悦耳,他的眉间增添了许多从前不曾有的愁容,他的眼中增添了许多从前不曾有的沧桑,甚至他的脸上也增添了许多从前不曾有的风霜,浑身上下再看不出一点往日的痕迹! 连城雪难以想象,到底是怎样的经历,竟然能将她心目中那个明媚澄净、温润如玉的少年摧残成这副模样! 她甚至敢肯定,便是慕谦和慕荣此刻就站在这里,也必然是认不出他的! 瞬间,连城雪的心彻底崩溃,决堤,一下子抱住慕篱,心中的悲伤化作一波又一波的浪潮不停地涌上来,叫她的泪怎么都止不住,更是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就只是紧紧地保住慕篱,不停地哭,不停地哭…… 慕篱的心亦狠狠地疼着,也流下了心疼的泪,这便是他最不愿见到的她的样子。 他亦用力地将她抱住,轻轻拍着她的背,不停安慰:“阿雪,我很好,我真的很好。” 然而,传到连城雪耳边的声音却是暗沉、嘶哑而沧桑的,就像一名垂暮老者一般,再不复从前温润如玉的声音,令她的悲伤愈加放肆汹涌,叫她哭得更凶,那眼泪就好似倾盆大雨,怎么都止不住。 慕篱心疼,却只能不停安慰:“没事了,阿雪,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的在你面前吗?没事了,没事了……” 连城雪抽抽噎噎地放开了他,捧起他的脸泣不成声道:“小篱……真的是你吗?我不是在做梦,真的是你吗?” 慕篱含泪笑着点头:“是我,阿雪,这不是梦,真的是我。” 连城雪的泪又汹涌而出,心中纵有千言万语,最终却只汇成了两个字:“小篱……” 然后,她便又紧紧抱着慕篱,除了怎么也止不住的眼泪之外,她再也说不出任何一个字。 第308章 惟愿与君长相守 () 慕篱任由连城雪在他肩头哭成泪人,一边不停地用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以示安慰。 突然,连城雪又气又恼地开始拿拳头捶他,一边捶一边骂:“你混蛋!你既不肯认我,那当初又何必帮我摆脱和亲!你既不肯认我,如今又何苦要救我!你既不肯认我,又凭什么来管我,我死我活与你何干!现在还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是想给谁看!” 面对连城雪的责骂,慕篱无言以对,只有一句:“对不起。” 谁知连城雪闻言竟猛然推开了他,梨花带雨道:“对不起有什么用!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你对我的欺骗吗?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当初你带给我的伤害吗?一句对不起就能弥补这些年来我为你伤过的心流过的泪吗?你为什么要瞒我,你可知我一直以为你真的已经……已经……你瞒着你的父亲和兄长也就罢了,可你为何连我也要瞒?对你来说,我就这么没用,这么不值得你信任和依靠吗!” 慕篱苦笑:“你明知不是这样的,又何必说这样的话来怄我。” “那是为何,你倒是给我说清楚啊!” 慕篱沉默良久,终是沉重一叹,满腹愧疚道:“阿雪,我不是有意要瞒你,而是你我之间横亘了太多,我不想拖累你。如今你已知晓一切,你可以恨我,不,你应该恨我,是我害死了你的父亲,害死了你的弟弟,更夺了你的江山,害得你国破家亡,亲人不在,四海飘零,无家可归,你应该恨我的。” 连城雪脸上的怒气瞬间消散,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一个人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长公主殿下,我想比起我和楚天承,你大概更可悲吧?亲手把江山送到了仇人手中还不自知。” “此话何意?” …… “敢问长公主,当初可是司过盟给你报信,让你回来挽救大梁危局的?” “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这与我问你的问题有何关系。” “因为这便是长公主你要的答案啊。” “你把话说清楚!” “答案其实很简单,因为独孤仇和慕谦父子本就是一家人,独孤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帮慕家取得天下!” “可笑!司过盟再声势浩大也远在江湖,独孤盟主怎么可能会与陛下有瓜葛,更别提是一家人了,你说的话,我一个字都不信!” “那么如果我告诉你,圣穆皇后与独孤仇之妻乃一母同胞的亲姐妹,你还会如此坚定地相信他们吗?” “!” “还有,楚天尧在落入我们手里之前便早已身中剧毒,乃是长年累月服用微剂量的剧毒所致,毒性早已侵入他的五脏六腑,便是百草神医恐也回天乏术,而下毒的人,正是独孤仇!” “……这不可能!就算你说的是真的,独孤盟主与陛下是一家人,是助陛下得天下的最大推手,可这并不能证明他便是害死阿爹的凶手。他与阿爹无冤无仇,为何要这么做?” “因为他要替前太子殿下报仇啊。” “……” “独孤仇只是行走江湖的化名,他本姓云,名霆,字惠声。云家曾是官宦之家,其父曾在朝中身居要职,后来遭奸人陷害蒙冤入狱,云家因此险遭灭族,是太子殿下御前呈冤为云家翻案,云家才得以保。洗冤之后,云父便辞官归隐,云霆亦从此不再涉足官场。” “庚寅之变那年,太子的御前女官柴素云,也就是柴素一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她不忍小皇孙尚未满月便遭人谋害,冒死带着小皇孙连夜逃出皇宫,遗憾的是,小皇孙最后还是惨死在了追兵刀下,她自己也坠下了万丈山崖。追兵在崖下搜寻了三天三夜,终于搜到了一具身形服饰打扮都与她相符的女尸,是时她的尸骨早已被野兽啃噬得面目非。追兵这才作罢,带着这具女尸回宫复命。可楚天尧不曾想到,柴素云非但没死,而且还被恰好经过崖底的云霆给救下了。” “接下来如何,想必长公主已经猜到了吧?” “……” “为了达到帮助慕家得天下的目的,独孤仇无所不用其极,包括利用长公主你。他助你逃离和亲,不过也是为了留下一枚夺取天下的棋子,可长公主你却会因此对他感恩戴德,将来他若有所求,想来长公主必定不会拒绝的吧?同时他还收获了萧述和这个强力内应,在竘漠也埋下一个伏笔,一箭双雕,两其美,不是吗?” “……” “而事实上,长公主不正是循着他安排好的路,在最紧要的关头出现力挽狂澜,将魏室江山拱手让给了慕谦?因为他们,你的弟弟才会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最终走上自毁江山之路!” “……” “当日长公主殿下红衣裹素现身乱葬岗,在尸骨不存之人面前向天一誓可谓是惊天地泣鬼神。呵~高贵的长公主殿下,算起来,他可是你的仇人啊,他的父亲是害死你父亲的凶手,也是害你痛失亲弟、国破家亡的祸首,而独孤仇则是在暗中一直帮慕谦出谋划策的人,你与他们有着杀亲之仇、亡国之恨,可你却视独孤仇为恩人,更对慕家那个短命的小儿情根深种!长公主殿下,相比之下,我们到底谁更可悲呢?” …… “你特意将我神不知鬼不觉地抓来,又如此大费周章地替我找回记忆,想必是别有所图,只可惜,如今这世上已经没有我至亲至爱之人了,你就算抓了我,又能威胁到谁呢?” “哎呀,你不说我都差点忘了~能不能威胁到谁,我们试一试就知道了,不是吗?”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想做什么?” …… “你……你给我吃了什么!” “这便是我帮你恢复记忆的条件,不过长公主不必担心,我说过,我想要的一定是你给得起的……安心睡吧,当你再度醒来时,就会知道我的条件是什么了。” …… 直到今日,连城雪终于明白那人说的条件是什么了。 连城雪没有理会慕篱那一大堆的愧疚告白,只问了一句:“是我害你身份暴露的,对不对?” “?” 慕篱一愣,连城雪一把抓住慕篱的手紧张追问:“是我害你的身份被他们知道了,对不对?他们利用我试探出了你的真实身份,然后他们一定会利用你的身份大做文章,然后……” “阿雪。” 明白了连城雪的意思,慕篱温柔地打断了她。 “即便他们知道了我的真实身份也无用,且不说我有的是办法可以否认,就算我真的出现在世人面前,你觉得还有谁会相信我就是慕篱?我这副样子,就算是父亲和大哥只怕也未必认得出吧?” 连城雪看着眼前腿不再残、发不再黑、声不再柔的慕篱,心蓦地又狠狠作痛起来。 沉默良久,她方道:“小篱,我明白你方才说的那些,可若要追究起来,我又如何呢?难道不是我的弟弟杀害了你的骨肉至亲,害慕家断子绝孙,逼得你的父亲和兄长无路可走,更让你变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阿雪……”慕篱惊诧地望着连城雪,一时间五味杂陈。 然而,连城雪却笑了,笑得那样释然,云淡风轻。 当周桐将慕篱代替云霆的前因后果告诉她之后,她才终于明白,当日那人告诉她的只是真相的一部分,对她的父亲下毒的确是独孤仇,想要报仇的也确是独孤仇,但顶替独孤仇的慕篱所做的一切却是为了天下太平,更是为了守护他的至亲,守护独孤仇托付的司过盟。 为此,他已在不见天日的黑暗中负重逆行了五年,甚至还将自己弄成了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再不复昔日温润如玉的少年公子模样! 因此,终于得知一切的她除了心痛,其他的什么仇恨什么恩怨她都已不在乎。 她的心从没有像现在这样沉重过,因为她的情郎所遭受的一切比她有过之而无不及。 她的心又从未像现在这样轻松过,因为想透了一切的她终于明白她想要的是什么。 今生今世,她只想陪在他的身边,再也不希望看到他在世界某个暗无天日的角落饱受折磨,而她却一无所知! 只见她还挂着泪痕的脸上绽放出和从前一般灿烂的笑容,对慕篱无比温柔而坚定道:“小篱,你可知,这些年来你一直都在我的心里,从未离开过。” “……” “我常常在夜里梦见你,梦见你一个人躲在黑暗的角落里哭。” 就在不久前,她还总会梦见那个场景,梦见他一个人躲在暗黑的角落里哭得撕心裂肺,像个孤独绝望的孩子…… 说着,她的泪便又情不自禁地落了下来,慕篱便就着衣袖去为她拭泪。 连城雪深情地凝望着他继续道:“那个画面始终在我的心里挥之不去,或许在我内心深处,我一直都相信你一定还活在这世间的某个角落,并且正独自一人受着苦,流着泪。” “阿雪……” 慕篱静静地听她说着,却也是除了流泪,便再说不出其他。 连城雪继续道:“小篱你知道吗,当初若非还有阿耀需要我照顾,或许我早已随你去了。” “!”慕篱心一惊:“阿……” 连城雪伸手轻轻堵住了他的唇,含泪笑道:“如今看来,冥冥之中是上苍要我活着,因为它知道终有一日,你我还会再相逢。” 连城雪放开了手,而后紧紧抓住慕篱的双手,看着这个她爱了一生的男子深情道:“小篱,过去发生的一切都不是我们所能左右的,如今时过境迁,我们彼此都已伤痕累累,就让我们放过彼此,不要再拒绝上苍的恩赐了,好吗?从今以后,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再也不会离开你,再多的苦再多的痛,我都愿陪你一起受!” 心之所至,泪落无声,慕篱心头百感交集,带着细微的颤声问:“即使我是仇人之子,你也不在乎吗?” 连城雪含笑摇头:“不在乎。” “即使我成了这副模样,你仍不在乎吗?” 连城雪依然含笑摇头:“不在乎!” “即使我可能无法陪你白头到老,你还是不在乎吗?” 连城雪仍旧摇头,更大声道:“不在乎!我什么都不在乎,我只要跟你在一起!” 连城雪一下扑进慕篱怀里,不由分说死死抱住他耍赖道:“今生今世,你都休想再甩掉我!这一次你若再敢逃,再将我推开,我便剃了头做姑子去!” 慕篱心头又暖又痛,终是认命了。 本想推开她,结果却反而连累她至深,到现在终究是再推不开了,也舍不得推开了。 如果这是天意,那么他愿意用余下不多的生命来给她幸福,爱她,珍惜她,把从前欠她的情都补回来! 他亦紧紧回拥住她,深情道:“不会了,我再也不会逃了,也不会再放你走了。我认输了,今生今世,我都不会再放你离开!” 连城雪闻言再度留下了幸福的泪,满是泪痕的脸瞬间笑靥如花,用力将慕篱环得更紧,生怕一松手,这幸福就会跑掉。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恨不知所终,一笑而泯。 曾经,他以为“同心而离居,忧伤以终老”将是他余生的模样,不想竟还有“携手共白头,相守度余生”的一日。 这对青梅竹马、历经生离、死别和再世相逢的有情人终于成眷属,从此天上人间再无离分! 第309章 十岁与君初相遇 () 南境,钟灵山。 清冷的月光照亮阴湿的山道,一袭红衣踏月疾行,心中虽也为那人如此干脆绝情地舍她而去而受伤,可她更担心那人此刻是否安好。 她比任何人都清楚那个人对仇恨的执着,如此精心策划的一局最终仍以失败告终,她怕那个人会疯掉,会崩溃,会彻底失去理智。 从那日败局到现在,她找遍了他可能去的所有地方,包括药谷,却都找不到他的下落,回归药谷的墨尘亦不曾见过他,也联络不到追风,这令她心急如焚。 寻来寻去皆无果,最终她只好无奈地再回到药谷,希冀他已经回去了。 就在她满心焦急、疾步往药谷赶时,前方山路当中两个人影挡住了她的去路。 但见在前一人从头到脚裹得十分严实,脸上罩着那个“既像一只展翅腾飞的墨蝶,又像一副张狂邪笑的阎罗鬼面,充斥着死亡和凶煞之气,十分地诡异瘆人”的面具,整个人站在那里一动也不动,就好似半夜拦路索命的地府阴差,叫人不寒而栗。 火凤见之陡然一惊,停在路中怔怔地望着那人,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 而在后的一人赫然便是先前配合此次行动的南齐羽林大将军唐狄! 那人和火凤都还未曾开口,唐狄便扑通一声朝火凤跪了下去,心痛万分道:“公主,对不起,属下背叛了您,无法再帮您隐瞒下去了!属下有负公主信任,属下罪该万死……” 唐狄想起自己那被当做人质的老父老母,跪地痛哭不已。 但听那面具人冰冷而霸道曰:“不过就是换了张脸而已,你当真以为能逃脱得了陛下的掌控了吗,殿下?” 火凤死死咬住嘴唇,即便她浑身不甘,却也掩盖不了由心底升腾起的绝望,含泪苦笑道:“你们终究还是不肯放过我!” 那人冷哼一声,声音仍冰冷无情:“生为大齐公主,吕家血脉,便注定你这辈子都必须为大齐所用!而入了‘蝶影’的门,你这辈子更是休想摆脱本座的控制!殿下,难道你也想落得和前任圣女一样的下场,终生囚禁冰牢生不如死吗?” 火凤娇躯颤栗,强忍自己的悲愤和不甘。 影主顿了一下,加强了威胁的语气:“若非楚天承和九门对大齐还有利用价值,若非我皇暗中授意,你以为我大齐的商队当真是那么容易就能被你收买的?” 司过盟曾经多方查探火凤传递情报的途径,却一直查无结果,却不料一直在为九门传递情报的竟是南来北往的商队。 而慕篱在此次钟灵危机前也并不知楚天承与吕玄早已暗中结盟,所以他们一直查不出火凤与外界传递情报的途径,自然也就无从摧毁他们的情报网。 “如今我们已完成了盟约,你若执意不肯回去,也许我们一时还无法撼动有胡人在背后撑腰的楚天承,但是九门,我们却有的是办法摧毁它!” “!”火凤猛然泪光盈盈地看向那人。 她知道,这个人从无虚言,他若有心去做,便没有做不成的事。也许九门可保洛倾鸿一时,却无法保他一世,因为她深知楚天承是个什么样的人。倘若条件需要,他完有可能为了与南齐、与吕玄的结盟而抛弃洛倾鸿! 而到那时,洛倾鸿就将无处安身,更要时时刻刻面对“蝶影”的面追杀,视洛倾鸿胜过自己性命的她又哪里敢拿洛倾鸿的命去赌。 见美人落泪,影主的语气竟奇迹般地放缓和了些:“殿下,你已逃过一次,念在吾皇的份上,本座便饶你这一回,但下不为例。放下那些本不属于你的妄想吧,你该回去履行属于你的使命了。” 火凤终是紧闭了双眼,流泪的脸满是绝望与悲凉。 她是吕玄唯一的女儿,原本该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可事实上吕玄从来都只当她是可利用的棋子,长大后更当她是图谋天下的筹码。 如今回想起来,或许一切都源于她过早显露出来的非凡天分,让吕玄看到了她的价值,这才奠定了她这一生的悲剧。 自有记忆以来,母亲便很少陪伴在她身边,对幼时的她来说,能得父亲“恩赐”见母亲一面,便是对她最高的奖励。 印象里,父亲对她总是十分严苛,不仅是功课,还有武功,她虽从来衣食无忧,但却从未享受过一天身为大齐唯一的公主该有的待遇。 她原本以为,只要她努力达到父亲的要求,父亲便会多疼她一些,可谁想父亲非但不曾给过她一点疼爱,反而在她七岁那年令她加入了“蝶影”,成为了他手上的一把刀。 经过三年无自由、暗无天日的地狱式训练,她终于脱胎换骨,具备了一名杀手的基本素质,吕玄才终于肯放她出来,派她出去执行任务。 她当然也想过逃,可她能逃到哪里去呢,只要她的母亲梅妃还在宫里,她便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置母亲的生死于不顾。 她知道,是她那个父亲的话,悄无声息地处死她的母亲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而且连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而她又不能将这一切告诉母亲,只能瞒着母亲,说她是外出去游学了,偶尔回宫一趟看望母亲便是她那父亲的“恩赐”。 而在那段暗黑无望的生命历程中,唯一让她感到庆幸的,大约便是遇见了洛倾鸿。 那是她第一次独自外出执行任务,便意外遇到了倒在钟灵山腹地断谷飞瀑汇流的河水边的他。 那一年,她十岁,他十五岁。 是时,他上半身趴在河边的乱石间,下半身则浸在川流不息的河中,浑身上下无数处大小伤,以腹部的伤最为严重,似是被什么利刃刺穿了,血水浸透了他黑袍下的碧衣,染红了他周围的河水。 她虽被迫加入了“蝶影”,成为了一名“影卫”,却还未练就一副铁石心肠,见浑身是血倒在河边的他,她终是做不到见死不救。 于是,她成为了他失去一切后第一个见到他面具下真实面目的外人,同时还是唯一一个见过他脆弱神伤、沉沦于那一夜的地狱和仇恨深渊的模样的人,试问少女的心如何能不为这样一个生得极美却从内到外都满是伤痕的悲情少年所打动。 他在梦中终于肯哭得像个十五岁的少年,哭着喊父亲,喊母亲,喊玉儿,怒吼:楚天尧,我一定会让你付出代价! 她实在不忍见他在梦中伤心欲绝至此,想来想去,终于想到了安抚他的方法,笨手笨脚地抱起他,让他枕在自己腿上,一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一边哼起了儿时梅妃经常用来哄她入睡的歌谣。 深情、婉转、悠长的曲调传入他的耳中,也唱进了他的心里,枕在腿上的熟悉触感更让他仿佛回到了从前。 那时,他也常常这样枕在母亲的腿上,感受母亲轻柔而有节奏地拍着他的背,听着母亲哼着欢悦而深情的歌谣,他总能很快进入梦乡。 一样深切的思母之情让他的仇恨和愤怒褪却,转而涌上浓烈的悲伤和相思,泪水便不由自主地汹涌而出。 仍在梦中的他本能地用力环住了她的腰,流着泪不停地呢喃着:“母亲,我好想你,母亲……” 她虽生来不得自由,但好歹自幼锦衣玉食,也从未见过人间疾苦,直到受命加入蝶影,非人的特训让她深刻地了解到人世的残酷,但也从未见过伤心痛苦成他这样子的。 他在梦中流着泪呼唤着母亲的样子深深地震撼了她幼小的心灵,激发了她属于女子天生的柔情和慈爱,令她情不自禁地环住了梦中仍在不停抽泣的他,继续拍着他的背,哼唱着那对他来说原本愉悦、悠扬而如今却变得那样悲伤、怀念的歌谣。 整整三天三夜,除了必要的照顾,她就任由他这样抱着,且每到他又做噩梦发怒悲吼时,她总要将他枕到自己腿上,重复着轻拍他的后背、同时哼唱着那首歌谣的过程。 三天后,他醒了。 见到陌生人在身边,他立刻就变了一个人,变成了那个浑身都是刺、手下亦不留情的冷血杀手,因为楚天承说过,但凡见过他真面目的人都必须死,一个都不能留! 第310章 一片痴心空自许(上) () 其实,那次受伤不过是楚天承给他的“教训”。 楚天承说他在药谷呆得太久,被那里的“悲悯”和“仁慈”感染了,以至于他竟会对任务目标手下留情,于是便将他丢回了地宫秘密训练基地,说是要让他找回仇恨的感觉。 所以,他在训练基地大杀四方,伤了楚天承安排给他的近百名陪练,这才终于被放了出来。 当然,他自己也伤得不轻,其中以腹部被利刃刺穿的伤最为严重,但并不致命。 虽说不致命,但也够他喝一壶的,偏偏倔强的他还强硬回绝了楚天承安排护送他回药谷的人,带着一身的伤独自一人跌跌撞撞地在深山密林里游走,向药谷方向龟速前进。 走到那道壮观的断谷边时,他不慎跌入河中,随着飞瀑被冲到了谷底,登时就晕了过去。 身为药谷亲传弟子,在药谷学徒三年,这点非致命伤他当然完可以自己处理,可他就是不处理,任由伤口恶化,就好似是对自己有那么一段时间竟然不再梦见那些逝去的人、竟然贪恋药谷的温存而淡忘了血仇的惩罚。 虽然他强硬回绝了楚天承的安排,但楚天承还是派了胥江暗中护送,以保证他平安回到药谷。看到洛倾鸿跌落河中、被飞瀑冲下谷底时,胥江也受了不小的惊吓,一番检查后发现他并无大碍,这才放心下来。 而后,他也曾犹豫再三,要不要就这样送洛倾鸿回药谷,想起楚天承的命令是在保证他生命安的前提下,一切皆由他自己做主,于是胥江最终决定遂洛倾鸿的意愿,由他去。 因此,火凤这才有机会在那样的情形下遇到洛倾鸿。 当然,那时的他们并不知胥江暗中将他们的相遇从头到尾看得一清二楚。 或许,这才是楚天承当初破坏齐楚联姻的主要原因。比起扼制南齐的继续扩张壮大,他或许更在意的是火凤这枚可能牵制洛倾鸿的棋子。 话说洛倾鸿清醒过来后,原本是要杀火凤灭口的,却在扼住她咽喉的瞬间感受到了熟悉的温度。 他模模糊糊地记得,在自己神志不清时,有个怀抱一直安慰着自己,那温度还残留在他心间,有只手一直在轻拍着他的后背,那触感也还残留在他的背上。 但更重要的是,儿时母亲哄他睡觉时常哼唱的那熟悉的歌谣,那曲调、那声音还萦绕在他的耳畔。 他惊了,犹豫了,并最终放了她,问:“你希望我如何报答,我不喜欢欠别人人情。” 她却道:“我只是路过,顺手救了你而已,不用报答。” 犹豫了一下,她又问:“你是谁,为何会受如此重的伤,是谁伤了你?” 他却突然放出了杀意,冷冷道:“适才便算我还了你救命之恩,否则就凭你见过我的真面目以及刚才问的这些,已经足够我要了你的命。” 她惊了,半天没说话。 他又道:“既是萍水相逢,恩情两清,你最好忘掉见过我的事,也不要试图打探或者追查我的底细,否则下次见面,我绝不会再手下留情!” 然后,他当真就从她面前消失了,甚至连开口道别的机会都没留给她。 其实,她也不知道她想再问什么,只不过一个萍水相逢的人而已,他不是连问她是谁都没兴趣吗? 那之后,她也顺利完成任务回到了南齐,只是,她时常还是会想起那个少年,想起他一袭碧衣染血倒卧河中的场景,想起他明明很好听却冷得让人生畏的天籁之声,想起那双深邃、孤寂又冷冽的美丽的桃花眼。 那时她还不明白,为何那样一个惊艳绝尘的少年郎,浑身上下却充斥着仇恨和冷血,为何他那双生得好看极了的桃花眼会充斥着对这个尘世的仇视和拒绝,眼底更写满了悲伤和孤寂。 她常常会忍不住去想,那名少年郎如今身在何方,又在做些什么,有没有再受伤,可到底也只是想想,因为她连人家姓甚名谁家住何方都不知道。 又过了几年,在她十三岁时,“蝶影”前任圣女因触犯了禁忌被卸去了“圣女”之位打入了冰牢,于是她便在吕玄的授意下,被“影主”任命为下一任“圣女”。 圣女对蝶影众影卫来说是精神的象征,是信仰,是至高无上的存在,从来无人见过其庐山真面目,知其身份的只有影主。 当然,还有蝶影真正的主人——南齐国君,同时也是她的父亲吕玄。 她自是不稀罕什么圣女,只是为了她的母亲,她没的选择。 从此,她便多了一重见不得光的身份,为吕玄的霸业,她手上不知沾染过多少无辜人的鲜血。 可以说,他是吕玄精心培养的“工具”和“筹码”,比起她那些兄弟也是丝毫不差,就连吕玄自己也曾说过,若她是男儿身,他必定会将大齐江山交给她,只可惜她错投了女儿胎。 也许,这便是身为女子的悲哀,不论你如何的才华出众,如何的文武双,最终都逃不过嫁人的命运,只因你是女儿身! 普通百姓家的女儿尚可自主挑选心仪的郎君,而身为皇室子女,她虽从小锦衣玉食,却从来没有自由,更无权任性,无论皇子公主,其婚姻大多都不过是一场政治交易。 所以,在她十七岁那年,属于她的政治联姻也终于到来了,她将作为吕玄野心下的牺牲品被迫要嫁往南楚。她何尝不想反抗要自由,可她不能。 不能的原因,一是因为她的母亲,再有就是,即便她逃了,又能去哪儿呢。“蝶影”无处不在,无论她逃到哪里,他们都能将她挖出来。 所以,既然结局早已注定,那又何必做无畏的挣扎呢。 所以,原本她已经放弃了一切逃离魔掌、摆脱命运的希望。 可是,一个意外到来的人打破了这一切。 她至今都还清晰地记得,那年仪仗出发前夜,她身着青衣红裳朱敝膝,一袭华贵嫁衣,在闺房里待天明“出嫁”,其母梅妃终于能够彻夜陪伴在女儿身边,这对她来说也是破天荒头一遭。 天亮之后,她就要走向南楚那个未知的终生牢笼,从此一生不得自由,所以,这也算是吕玄赐予她的补偿。 然而,就在天将破晓之际,一个黑袍面具的人影突然破窗而入,仿佛踏着七彩祥云来迎接新娘的盖世英雄! 梅妃被吓坏了,然洛倾鸿却在她出声尖叫之前点了她的穴,且几乎是同时,他听见火凤惊恐喊道:“不要!” 洛倾鸿原本也没有要伤梅妃的意思,只是让梅妃待在原地,不能动弹,也发不出声音。 她却心惊胆战又心绪波动地求道:“求你,不要伤我母亲。” 洛倾鸿不置可否,梅妃却是被女儿这简短的一句话惊到了,猛地看向那从头到脚裹得严严实实的不速之客,将他上上下下打量了个遍。 洛倾鸿却是顾不得理她,只看向火凤十分干脆道:“公主,你只有半炷香的时间考虑要不要跟我走。” 火凤闻言,双眼蓦地睁大,似是受到了巨大的震动,那眼中满是欣喜若狂的星光,她几乎都要压抑不住内心的尖叫了。 只听洛倾鸿接道:“从那道门出去,你将坐上花轿嫁往南楚,从南齐的公主变为南楚的皇妃,依然享有一生的荣华富贵;从那扇窗出去,你将从此漂泊江湖、浪迹天涯,从尊贵的公主变为一无所有的庶民。是门还是窗,你必须现在做出选择,否则……” 否则他将在此了结她的性命,但他没再说下去。 聪明如火凤却是读懂了他的未尽之语,眼中浮现莫名的神色,却并非伤心或者失望,而是徘徊,迟疑,犹豫不决,仿佛有什么事绊住了她的心意。 第311章 一片痴心空自许(下) () 尽管洛倾鸿的话分明充满了杀机,可在火凤听来,这却是她今生今世听过的最动人的情话。 尽管身为“蝶影”的她知道这个人就是追命九门那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掌门,尽管她仍有些不敢相信,当初她见到的那个少年郎竟然就是“恶名远扬”的追命九门的掌舵人,可她的心却还是毫不迟疑地愿意跟他走。 她这才感悟:啊,原来这就是一眼定终身的感觉啊! 直到再次见到他的这一刻她才终于明白,原来早在钟灵山中初相遇时,他便已在她心底生了根。 所以,即便知晓他在这个时候前来破坏齐楚联姻必定会给南齐带来巨大损失,即便知晓她那个向来薄凉的父亲从此必定不会再认她这个女儿,可她的心还是毫不犹豫地做出了选择,因为她等这一刻实在等得太久了。她很想就这样不管不顾,抛弃一切跟他走。 可是她不能,因为此举一定会让母亲身陷险境。 所以,她徘徊,迟疑,犹豫不决。 心告诉她,她愿意走,可理智却告诉她,她不能走。倘若她就这么一走了之,她实在无法想象,她那个父亲会怎么对她的母亲。 此时,梅妃的声音传来:“晏阳。” 火凤回头,撞上母亲担忧的面容,瞬间便觉心痛不已。 “母亲……” 话未出口,她便已流下泪来。 梅妃忽而笑了,满面慈祥问:“就是他吗?” 火凤一愣,随即明白,母亲是问他,眼前的人是否就是每回母女相见时她必定会提起的那个少年郎。 “母亲……” 火凤并未作答,只是心伤落泪再度轻唤慈母,梅妃却是瞬间明了,脸上笑容愈加灿烂,轻轻说了一句:“我明白了。” 她再度看向洛倾鸿,将他又从头到脚审视了一遍,继而再看向女儿,笑容暖心、目光柔和而坚定道:“去吧,不用担心为娘,他不会对我怎样的。” 与其让女儿不甘不愿地去和亲,不如让她随意中人远走高飞,从此天高海阔还自由。 这些年来,她虽不知吕玄究竟让她的女儿都做了些什么,但她料想绝不会是什么好事,且她也隐约觉察到了,是自己的存在束缚了女儿。 因此,无论之后她将面临什么,今夜此时,她都要让女儿逃出这个牢笼。 她的一生已经被这座牢笼吞噬了,她不希望她的女儿也是如此的命运。 听了母亲的话,火凤的泪水愈加汹涌,她知道母亲说的“他不会对我怎样的”指的是她那个凉薄的父亲。 此时,洛倾鸿再度出声提醒:“公主,你的时间不多了。” 火凤望向他,一袭华贵嫁衣的新娘梨花带雨的绝世美图令洛倾鸿的心毫无征兆地动了一下。 他惊骇地发现,他竟对这个女子产生了一种名为“心疼”的情绪。 他在心底默默问自己,倘若她最终决定不跟他走,他是否真的能够对她下得去手,结论令他震惊不已。 他发现,他并非是下不去手,而是他的内心深处压根就不愿意对她下手! 觉察到自己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洛倾鸿的第一反应是,自己一定是疯了。 此时,楼下传来重叠的脚步声,料是六尚局派来的女仪来帮新嫁娘做准备了。 火凤猛地回头看向洛倾鸿,洛倾鸿面具下的眼亦如炬般看着她。 “晏阳,别再犹豫了,快走吧!” 火凤回头,泪水再度不由自主地落下,万分不舍道:“母亲……” 梅妃焦急不已道:“孩子,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错过这一次,你将终身受制于他!” 火凤的内心正在做最后的挣扎,虽然知道父亲不会拿母亲怎么样,可今日走出这个房间,她或许就一辈子都不能和母亲团聚了,叫她如何舍得! 梅妃见状,急得一跺脚,拔下头上的一根金钗就抵到脖子上,急道:“快走啊!难道要我死在你面前,你才肯走嘛!” 火凤闻言一惊,喊了一声“母亲!”,紧张地迈出了一步,见梅妃亦随之后退了一步,坚决地冲她摇摇头,再度催促道:“快走啊!!” 火凤双拳一握,克制到浑身发抖,将嘴唇咬得泛白,待最后一行犹豫的泪滴下,她整个人终于变得坚定。 只见她上前几步,走到梅妃跟前,露出勉强的笑容道:“母亲,孩儿不孝,您多保重!” 梅妃眼中满是不舍含笑道:“放心,为娘会照顾好自己。” 火凤心头狠狠一痛,在梅妃尚未反应过来之际,迅疾一掌在她后颈劈下,力道掌握得刚刚好。 梅妃晕厥之前还在心底想着,她的女儿真的在她不知道的时间里长大了,变得可靠了呢,那么从今以后,即便自己不在身边,她也可以保护好自己的吧? 为了坐实母亲是受突然袭击,她只能让母亲保持倒下的姿势,好在外面的人很快就会上来了,母亲很快就能醒来,也应该不会受到责难。 于是,她这才转身走到洛倾鸿面前,还挂着泪水的脸不见了先前的欣喜和激动,反添了几分宁静的哀伤,还有令人生畏的冷静。 只听她对洛倾鸿吐出了铿锵有力的三个字:“我选窗!” 即便她知道,他会来并不是因为她,而是他和他背后的主子必定有什么谋算,可她还是痴心不改一厢情愿地相信,他还记得她。哪怕只有很小的一丝希望,他却义无反顾! “我跟你走,哪怕从此一无所有,哪怕从此漂泊江湖、浪迹天涯,我也绝不后悔!” “……”洛倾鸿听到她毫不犹豫的答案有一瞬的愕然。 他也是在见到此次的任务目标时才惊讶地发现,原来当日救了他、并且差点死在他手上的那个少女竟然就是南齐那个闻名天下的晏阳公主,也是意外不已。 但很快他便压下了自己所有的惊讶,随即抬起头不再看她,揽起她的腰肢就飞出了窗外。 也许是时她还不知,这将会成为她一生的桎梏。 又或许,她知,却甘之如饴。 从她心仪的男人披星戴月而来,搅翻了整个南齐皇宫将她带走的这一刻起,她活着的所有意义便是为了他。 后来,南楚国主知吕玄野心不可逆,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所以才先下手为强,以此为借口先挑起了战争。 被“劫”出南齐的她无论如何都要追随他,她知道他是看中了她有可利用的价值才答应了她的请求,并不是对她有情,饶是如此,她依然无怨无悔。 换脸重生的那一夜,他对她说:“从今往后,世间再无晏阳公主。” 火凤知道,他是要她忘记过去,重新开始。 那一夜,她曾对他、对月起誓:“从今以后,我的一切都属于你。你要我生,我便生;你要我死,我便去死!” 第312章 人事从来多错迕 () 换脸重生之后,她便依洛倾鸿的安排潜入了惊鸿苑,成为了九门在大梁城内的重要情报枢纽。 从她背离家国、背离双亲、换脸重生起,她便决心抛弃过去的一切,以追命九门阴判火凤的身份活下去,终此一生守在她爱的人身边。 锦娘之所以察觉到了她的不平凡,只因她出身皇室,贵为公主,即便沦落江湖,但从小便熏陶出来的皇族气质和涵养却是融进骨子里的,是怎样也掩盖不了的。 身为惊鸿苑头牌,当年闻名天下的“风流大王”楚天承用他的亲王身份为火凤隐藏的身份做了最好的保护,因为有他厉王放话在前,就没人敢动火凤的歪脑筋,也算是保障了她在惊鸿苑的地位,以及这条情报渠道。 而司过盟之所以查不出现在的火凤有任何问题,只因她的脸并非是易容,而是真正地与别人换了脸,而这张脸真正的主人自然是被洛倾鸿彻底毁尸灭迹了,而这也是吕玄和蝶影很长一段时间找不到她的原因。 她就像一只扑火的飞蛾,明知扑向他就是扑向死亡,可她还是义无反顾地追逐着他的背影,即便他对自己从来都是冷漠的,即便他始终对她的心装作不知,刻意回避,可她依旧痴心不改,因为只要能陪着他的人,守着他的心,她便已满足。 她从不奢求他的任何回报,亦不奢求他会回头多看她一眼,只求他不赶她走,不要剥夺她陪在他身边的权利。在洛倾鸿面前,她将自己低到了尘埃里。 遇见洛倾鸿,既是她的缘,也是她的劫。从遇见他的那一刻起,便注定了她这一生的万劫不复,即便他从未给过她任何承诺,也从未承认过爱她,可她却依然痴情不悔,至死不渝! 所以,她不想再回到那个冰冷彻骨、毫无温情的“蝶影”,不想再回到那个令她窒息的囚笼,不要再做那个无情帝王的提线木偶,不要再做他野心的牺牲品,她只想永远陪伴在她爱的人身边。 可是,她知道自己逃不出眼前这个人的手掌心,无论她逃到哪里,无论她如何改头换面,他最终都能找到她。 所以,她心死了,放弃了无谓的挣扎,复归于无波无澜。 “既然你早知我的下落,为何直到今日才找上我?” 影主冷笑了一下,看向他身侧仍旧跪地痛哭不已的唐狄道:“因为有个傻子为了你的自由和幸福,他自愿卖身与我,发誓一生一世为蝶影效力。” 火凤心一惊,看了一眼唐狄,急问:“你对他做了什么!” “你也是蝶影的人,难道不知这意味着什么?” “……” “你本是没资格谈自由的人,更何谈幸福,因为蝶影是注定活在黑暗中的人,可你却偏偏奢求自由和幸福,那自然就得有人为你的自由和幸福付出代价!为了你,他甚至曾刻意误导本座的追查方向,呵,胆子真是够大的!” 火凤心痛地看向唐狄,心顿时一阵阵揪痛。 唐狄抬起忏悔的泪眼,连声道:“公主,属下不悔,只是属下太无能,无法再继续保护公主了,属下……” 唐狄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他痛恨自己的无能,痛恨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竟连自己心爱的女子都保护不了! 当年公主逃婚后,吕玄震怒,命唐狄和影主明暗双线寻找,务必将她带回南齐。幸运的是,唐狄比蝶影先找到她,尽管火凤盘否认,可他却认得,那就是他心爱的女子。 然后,为了不让蝶影的人找到她,他隐瞒了此事,并且刻意提供虚假情报,误导蝶影的调查方向。一次两次也许还行,可次数多了,蝶影怎么可能不怀疑。 所以,当影主亲自出马,快刀斩乱麻辨识出真伪,并雷厉风行地找到了公主真正的所在之处时,唐狄便请求影主暂时不要将此事汇报给陛下。 影主最终答应了他的请求,但代价是他必须一生一世为蝶影效力,从此再无自由,唐狄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这就是他爱晏阳的方式,即便她的心愿只是毫无结果、也不求任何回报地追随她爱的那个人,他也甘愿就这样默默守着她。 只听影主满是不屑看了看跪地的唐狄,而后又看向火凤冷冷道:“哼!欺骗我皇,论罪当诛,但本座惜他是个人才,且彼时你对大齐并无用处,我才姑且饶了他,准他继续为大齐效力。” 火凤看向唐狄悲凉道:“无斁,你这又是何苦……” 唐狄却抬起满面泪痕的脸摇头笑道:“属下心知公主不会将我这等出身卑微的人放在眼里,这不过是属下的一厢情愿罢了,一切皆是我自己的选择,与公主无关。” 火凤再次闭眼,任心痛的泪无止歇地流淌。 当年若非唐狄相助,她也许就逃不出那个牢笼,逃出那个牢笼后若无唐狄的包庇和牺牲,她就更不会拥有这七年的自由和幸福,足够了。 对于唐狄的深情和付出,她本无以为报,又岂能再让他为自己受过,她唯一能做的便是让他脱离这个牢笼,从此天高海阔任尔飞! 再度睁眼,她定定地看着影主,倔强而坚定道:“还他自由,我跟你回去!” “公主!” 影主冷冷道:“不可能!同样的话,我不喜欢说第二遍。” 火凤明白,他指的是刚才说的那句话:“生为大齐公主,吕家血脉,便注定你这辈子都必须为大齐所用!而入了‘蝶影’的门,你这辈子更是休想摆脱本座的控制!” 火凤噌的一下亮出一把匕首指在颈间,唐狄的心一下提了起来:“公主!” 火凤却是看着影主目光逼人:“同样的话,我也不喜欢说第二遍,还他自由!” 唐狄愧疚、心痛、愤恨、不甘交织,哽咽着唤了一声:“公主……” 影主沉默地看了她半晌,终带着怒意道:“本座允你!” 火凤追加道:“还有他的家人,我知道,除此之外,没有任何理由能威胁到他!” 影主咬牙:“可以!” 火凤知影主手段虽毒辣,但向来说话算数,是故放下了匕首。 唐狄已泣不成声:“公主……” 火凤收了匕首,看向影主再道:“我会遵守承诺跟你回去,但请给我一点时间,让我了结最后一桩心愿。” 影主沉默了一下,说:“他在药谷后山竹林,你最好不要让我亲自来请你。” 随即,影主阴差一样让人颤栗的身影消失于眼前。 火凤抬脚,走过唐狄身边时,她背向他望着天际孤月,满目悲伤道:“无斁,为了我,这些年来让你受苦了,我给不了你想要的,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了。从今往后,你自由了,你的家人也会平安无事。走吧,不要再回蝶影,也不要再回那个冰冷的皇宫了,我更不值得你再为我付出什么。” 火凤说完,头也不回地朝药谷方向走去,而唐狄却只能跪在湿冷的山道间望着她远去。 莫大的深山竹林间,唯闻唐狄压抑的悲泣,满腔无处发泄的恨。 他恨那个狠心薄情的人竟然对她的一片真心、对她所有的付出都视而不见! 他恨那个无情的君王和影主,让她无论走到哪里都摆脱不了他们的魔爪,走不出悲剧的宿命! 他更恨无能的自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她再次踏入那座牢笼而无能为力! 第313章 深情到头多欷歔 () 药谷后山竹林,一座无名的墓,一块无字的碑,一个独立无言的人。 这里是药谷的禁区,也是来到药谷的人们皆不敢踏足的领域,因为墨尘敬告过所有来药谷的人,后山到处都是能要人命的剧毒药草,还有一些能入药的剧毒虫兽,外人若擅闯禁区,那绝对是有去无回,轮为那些剧毒花草虫兽的养料。 曾有不信邪的人非要去闯一闯试一试,结果无一例外都没再回来,从此便再也没人敢踏入了。 自钟灵山之局败后,洛倾鸿便回到了药谷,来到这片禁区,立在这座无名的墓前,一直到现在。 他的手中摩挲着楚天承传来的讯息,要他暂时留在南境,待京中大事抵定,再行通知他下一步的去向。若京中大事成,则他需要再次赶赴南齐见吕玄,共谋图周大计,若不成,再北上商议后续策略。 楚天承还特意警告他,不要轻举妄动,若因他之私仇妨碍了他夺回中原的大局,那他就永远也别想再见到楚天尧了。 洛倾鸿知道,京中必定正在上演着一场好戏,可他并不关心,他只关心他的仇人在哪里。 他对独孤仇,哦不,现在是慕二公子了,他对他的恨已臻极致,恨不得立刻就领着九门所有人杀到离人峰,血洗司过盟总舵,以解他心头之恨! 他就像一只低血狂暴的野兽,找不到他一心想要的猎物,也抓不住眼前让他恨之入骨的宿敌,他的内心好似油炸一样翻滚着,煎熬着,这感觉快要让他窒息了。如果再不做点什么,他也许会被自己活活折磨死! 不远处,追风掩在竹林间遥遥望着秋风萧瑟中洛倾鸿修长孤寂的背影,心疼得双眉紧蹙。 即便隔着大老远,他也能感受到洛倾鸿身上散发出来的狂躁之气,可洛倾鸿却又偏偏不得不压抑他的仇恨和怒火,他甚至担心洛倾鸿再这样下去会走火入魔。他想要帮他,却不知该如何帮,只能这样默默地陪他煎熬地等待。 一声极轻的人踩到枯草败枝的异响传来,追风立刻握紧了两枚燕尾镖,警觉地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却远远地就看见了那抹熟悉而妖艳的火红,继而放下了戒备,看着火凤一步步朝他这边而来。 待到她走到跟前,追风方道:“你到底还是找到这儿来了。” 追风不善的语气并未引起火凤的注意,她只是望着不远处那个明明觉察到她的到来却依然没有任何动容的人含悲带伤,默然无语,眼中写满了不舍。 不理追风,她径自朝洛倾鸿走去,追风也没有阻拦,目送她过去。 他心里怀着一分希冀,或许火凤可以缓解那个人的情绪,抚平他即将走火入魔的心。 清冷霜寒的钟灵深山,竹林丰茂野草繁盛的孤冢前,在追风惊愕的目光中,火凤走到他身后,第一次毫无征兆而大胆地从背后一把抱住了洛倾鸿! 洛倾鸿先是一惊,完愣住了,随后微微挣扎着压低声音冷喝一声:“放肆!” 火凤却是死死抱住他不放,凄哀的话语中满是卑微地乞求道:“就一次,就让我放肆这一次吧,求你。” 洛倾鸿停止了挣扎,放开了努力想要拨开火凤双手的手,任由她抱着。 事出反常必有因,火凤此举必有缘由,他等着她的答案。 这么多年来,她第一次如此胆大,第一次如此主动,第一次不再惧怕被他拒绝。如果可以,她希望可以就这样抱着他一生一世。 可是,不可能了,永远都不可能了。 她含泪伤情地问:“大魏覆灭了,楚天尧国破家亡,凡与他有血缘关系的人皆已不在,他自己也求生不得、求死不能,饱受折磨地活着,现在不过是个苟延残喘的废人罢了,如此,你的仇还没了结,你的恨还不能消吗?你真的不能放下仇恨吗?” “……放下了,我便活不成了。”洛倾鸿沉默了半晌方答道。 这二十多年来,他一直都是靠着这股仇恨过来的,倘若没有了仇恨,他也就找不到活下去的理由了。 原本他想说的是:永远不可能,除非我死!可是话到嘴边,却不知怎的就变成了“放下了,我便活不成了”,一种更为柔和、也更像是解释的回答。 也许,连他自己都不曾意识到,火凤在他心里到底是不一样的。 火凤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泪浸入他的衣衫。即使如此轻微,洛倾鸿却还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她气息的变化,分辨得出她在哭,不自觉地放柔了声音,问:“发生何事?” 火凤却是流着泪闭着眼幸福地笑了,愈加用力地抱住他,摇了摇头,轻轻道了一声:“没事。” 足够了,即便只是这点吝啬而微末的柔情,却至少说明自己在他心里到底还是有一丝分量的,这对她来说便已足够了。 深吸一口气,落下最后一滴泪,像是下定了巨大决心一般,她终是极为不舍地放开了他。 他回头。 火凤看着他,梨花带雨的脸笑得无比凄美:“我相信,是你的话,一定能达成所愿。” 洛倾鸿紧拧的眉间透出焦急和不悦:“到底发生何事?” 火凤仍旧只是摇摇头,尽力留给他最美的笑容:“没事,就是突然不想再委屈自己了。这些话我憋了许久,今日总算说出来了,痛快多了!” 然后,她深情地凝望面前这个她用一生去爱、但却怎么也够不到的男人,泪不受控制地再度落下。 十岁与君初相遇,一片痴心空自许。 人事从来多错迕,深情到头多欷歔。 此后,山水有相逢,而你我别后再无期。愿君长安,愿君得偿所愿,余生再无仇怨。 只听她深情道:“答应我,不论将来结果如何,你都要好好地活下去,好好爱惜自己。你从来都不懂得爱惜自己,这只会让在乎你的人心疼难过,知道吗?” 洛倾鸿心头好似有一个声音在呐喊,在冲她吼:你到底在说什么! 然而,他却看见火凤留给了他最后一个凄婉哀绝的笑容,随即便转身离他而去,看着她走到追风身边,对追风说:“看好他,不要让任何人伤害他,更不要让他伤害自己”,然后,就那样头也不回地远去,直至消失在她来时的方向。 冷夜,冷月,冷林,一样不解的疑惑,两个呆立的人。 她在说些什么莫名其妙的话,弄得好像她再也不会回来了似的…… 追风的思维忽然卡住了,立刻意识到了什么,猛然回头看向洛倾鸿,洛倾鸿却在追风看向他时又立刻转回身去面向那座无名的坟了,又恢复了先前的沉默。 追风忍不住走上前,停在洛倾鸿身后,望着那让人心疼的孤寂背影,犹豫道:“掌门,火凤她……” 洛倾鸿立刻冷声打断了他:“从前她不也总是一个人行动嘛,时不时消失个十天半月也是常有的事,没什么大不了,过段时日她自己就会回来了。” 可是,追风却总觉得这回的火凤与以往不同,那种看透一切的悲凉而又决绝的意味,绝对非同寻常。 却听洛倾鸿又道:“眼下我们还是尽快赶回龙城,那边还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们。” 追风一惊:“可是陛下不是叫我们……” 洛倾鸿猛然回头冷冷地瞪了他一眼,追风立刻将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 洛倾鸿的那种预感告诉他,楚天承这一局已经败了,所以根本没有再等下去的必要了。 也不知是不是火凤刚才奇怪的言行刺激了他,以至于他突然再也压制不住他的冲动。他必须要立刻做点什么,否则他真的怕自己会疯掉。 然而,这一夜之后,火凤真的再也没回来过,所有人都不知她到底去了哪里。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