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白夜浮生录》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回:影女怪谭 这宅子里的确有东西。 这是并没多少年的从业经验告诉他的。硬要说,是驱魔师的直觉。 几个人站在门前,大太阳晒着院子,罗经还在包袱里放着,小徒弟也活跃地在院子里摸摸看看,就这么些情况,按理说是瞧不出什么的。 但一进屋子,就有一股凉意扑面而来。连小药童也感觉到了,她刚踏进门就打了个哆嗦。 就这股寒劲儿,业内俗称阴气。 “有问题吗?” 他扭头问身边背着小药箱的徒弟,她点点头。 “是有什么,但还看不见。” “啊,凛道长好。” “见过道长。” 屋里来往的下人给他们打着招呼,凛道长点头回礼。有人认识他,有人没见过,但那身道袍,看得出是凛霄观的弟子。 管事介绍说,那个慈眉善目的老妇人是亓婆婆,虽不是亓家的人,却是随着夫人跟来的奶娘,时间长了大家都这么叫她。而那个端着茶上楼的,是新来的丫鬟小荷。 不过他们都没太多时间寒暄,毕竟谁手上都有活干。凛道长的活,就是接了这个单子。原本这时候,他和徒弟已经在远郊最近的驿站歇着了。可早上刚背着包袱到了车夫跟前,他们就被亓家大院的管事给拦下来了。说是知道他们要出城,求着凛道长临行之前“办点事”。 驱魔这种问题,办成了有钱拿,还落得降魔震厄的好名声,好处是少不了;道行不够,办砸了,也没人能说你什么。但凛道长是个好人——传统意义上的。只要有人有求于他,他都是开不了拒绝的口。 亓家的事,本是轮不到凛霄观凑热闹的。可是求了不少江湖术士,都拿它没法子。结果事情没解决,问题倒是传开了。现在,大街小巷都知道,亓家闹鬼。 凛霄观就在黛峦城西南方向的山脉上,及云而建,仙气凛然。常人上下山并不那么方便。凛道长不是观里闻名的驱魔师,论年龄论资历都要往后稍稍。可下山的弟子少之又少,加之先前他确实曾治过北面谁家府上的水鬼,一传十十传百,传的出神入化。添点油,加点醋,说是道长如何凭一己之力击退北江妖魔。明事理的人是大多数,听到说书的人吹的天花乱坠,也就一笑了之。 黛峦城西南都是山,西边的山险,南边要缓些,这两座山翻过去,又是另两座城池。从对面高高的地势望过去,一片黛色的山脉参差栉比,黛峦城也因此得名。北面是一道江,发源地却是更西边的远山,渡江而去是一片稀疏的林地,再往北分布着星星点点的村落。东边是宽敞的陆地,交通便利,只消一天出头就能到邻近的小城。 按计划,现在他们已经在这条路上了。 但凡能让人口口相传的,多少是有点真本事的人。亓管事马不停蹄,趁着初晨的薄雾急忙把半只脚踏出城的凛道长拉了回来。 何况出价不菲。 真不是贪财,人总要过的现实点。这点钱确实不太够,若是有条件住高档的客栈,干什么带着徒弟睡大街喝西北风? “山海山海”药童拉着他的衣角,“要是应付不来,我们明天就撤呗?” 这小药童的头发短短的,肩膀也不到,只是发帘儿长点,刚刚过眉。这十余年,她没开口叫过他师父。这也罢了,毕竟那时候自己也未过总角之年,被一个口齿不清的丫头片子喊师父还有点不好意思。而这些年他也发现了,她喊谁都是直呼其名,他也没必要强求着改口。反正,他知道她心里有自己这个师父。 “应该没什么大问题,你要是看到什么,马上告诉我。” “行罢。” 小药童应付的不太情愿。她早就想出城看看了,要老早知道亓管事是来添麻烦的,那时候就该直接拍拍马屁股走人。 亓家闹鬼的事,街上传了几个月。具体说来,是夜半时候,家里的纸门上能看见一个女人的影子。懂行的人说,是有“影女”的妖怪在亓家出没。可光是影子也就罢了,家里的东西也频频失窃,隔几天又出现在别的地方,有时候再瞧见它,已经被搞坏了。而且,夜深的时候,说是能听到传来婴孩啼哭的声音。但亓家没有孩子——不知为何,他们自己的孩子有早早夭折了。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儿,亓夫人已经重病许久,卧在病榻上半年有余。 凛山海刚听管事说了这事,开始也觉得是影女。这种妖怪是含着哀怨而死的怨灵,在晚上看到屋里有影子,拉开却不见人时,通常是它在作祟。一般附在家里的纸门或窗上,怨气不重是没有移动家里用具的能力的。婴儿这事儿倒是说不准,如果这影女是因孩子的事,搞不好怨气确实更大。 可亓家别说有什么冤案,死人的事儿都不曾有过。这件事儿的疑点简直多的吓人。 现在申时刚过,看不出个一二三来。他们决定逢魔时再来造访。 室内的逢魔时是子时,那时的阴气最重。在等待期间,他们在邻近的茶馆候着。亓老爷本来叫人给他们准备了客房,但凛山海推辞了。他说自己阳气太重,容易打草惊蛇。 喝着热茶,他从窗口眺望亓家大院。那是他们祖上传下来的,隔两年就翻修一次,时至今日也显得十分气派。他打听过了,亓家的声望不差,还经常接济穷人,招待路过的僧侣,按理说是不会得罪什么人的。 “阿鸾,别吃了,给路上留点儿。再吃盘缠给你吃没了。” “没事儿,你可厉害了。今天把亓家的事儿一解决,银子要多少有多少。” “现在你又觉得我行了?别吃了,给我留点!” 后悔了,不该提前把路上的干粮要了的。山海看着脸塞得像松鼠一样的阿鸾,有点想给她从嘴里抠出来。 世上他凛山海拦不住的,除了妖魔厉鬼,还有阿鸾这张嘴。 最后一口她还给噎住了,他把凉了的茶扣到她面前。把点心咽下去以后,他轰阿鸾快去睡觉,免得半夜起不来了。她拗不过师父,赌气似的把鞋往地上一蹬,背对着山海缩成一团。 他看着来气,索性不看了,把视线挪到窗外,继续远远地盯着亓家气派的宅子。他提前问过管事,府上有没有什么上了年头的东西。懂的人都知道,一些老物件容易生出灵来,有的地方管这种妖怪叫做付丧神,善恶不定。有传言说物件放置一百年就会诞生付丧神,也有说将一个东西使用九十九次才行。这些来源都是有可能的,毕竟环境原因也占很大成分。 亓管事一拍大腿,说那玩意儿可多啦,这院子都是前朝传下来的,更别提传家珍宝,数不胜数,随便一个盘子就是…… 山海连忙让他打住,听着就头大。 但这类付丧神,通常是无害的,即使有爱作弄人类的,却也不会去伤人。亓夫人的病是随着怪事出现后慢慢加重的,他晚上去瞧了才能确定是心病还是另有原因。但他觉得不是,若付丧神真是有害的,早就有动静了,怎么偏偏这时候才出来作祟? “没意思,一个能陪我玩的小孩儿都没有。”阿鸾对着墙嘀嘀咕咕。 小孩儿? 凛山海想起来了,先前在楼下的时候就听见有人议论,说亓家无后,定是给人诅咒了。先前一个远亲过继了一个十岁出头的儿子给他们,夫妇俩喜欢的不得了。可是没满七天,那小孩儿就离家出走,不知去向了。可能是回本家了,真若是这样,等书信寄来还要几天时间。 他准备下楼找掌柜的打听一下。正巧有小儿在门口哭闹,一个妇人唬他说,再闹,就把他丢在这儿让恶鬼捉了去。这儿离亓家近,里面的妖怪专吃小孩。 山海拦住了一个倒茶的小二,问这说法是怎么回事。 “嗨,您不知道,亓家闹鬼是传开的呀。说是有妖怪专门吃小孩,夜半三更,野狗都冲着院儿里猛叫呢。” 影女当真是吃人的妖怪?凛山海拿不准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回:影响之见 再访亓家大院,已是第二日子时。尽管山海交代让大家低调行事,仍有一大帮下人在角落里候着。管家说老爷派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以防不测,其余的,都是来看热闹的,亓管事轰了半天才遣散了他们。 阿鸾在正房给夫人把脉,亓管事愣愣地跟在凛道长后面。他看不懂山海手中的罗经,只是捧着蜡烛满屋子转悠。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被拉得很长。 屋里很安静,罗经一直没什么反应。空气冷冰冰的,时而有寒气掠过皮肤,像细碎的刀子划过去,冰得生疼。都快要入夏的时节,不应当这样冷得人手脚发麻。可门窗闭的好好的,山海笃定屋里有不该有的东西。 “每天晚上都能见到吗?” “我见过一两次……倒座房的下人们倒是说自己经常见到,也不知是真的假的,他们若是闯了祸,或是想偷懒,没少拿影子说事儿……” “老爷和夫人见过吗?” “老爷开始不信,自己在后院亲眼瞧见一次,吓坏了。夫人常年卧床,常说些梦话,谁也说不清是真是假。” “什么梦话?” 山海刚问出口,阿鸾背着药箱噔噔噔地从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她扯着他的衣角,示意他低下头。山海弯腰侧耳,听着小徒弟抬着袖子小声地说了些什么。 就在这个时候,有些许杂音打破了沉寂的夜。 像是……小孩儿玩的琉璃珠,在木地板上蹦来蹦去。这声音出现的时候,三个人都闭上了口。山海望着手中的罗经,指针微微颤动着,却没有明晰地指出什么。 声音持续了好一会,亓管事本想说话,山海竖起指示意他噤声。他左手持罗经,右手取出八荒镜左右调着角度,在走廊内徘徊着寻找声源。但声音只持续了一会,就消失不见了。 “您刚想说些什么?” “哎,有家丁巡夜的时候,经常从这儿听到些动静……说是像小孩在玩珠子。我今天啊,也是头一回听见……”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好像有点儿慌,但在那个面无惧色的丫头面前,他又不好意思摆明了说自己怕。再怎么说,凛道长的徒弟,还是见过些世面的。她走哪儿都这样,如一滩死水板着个脸,显得面冷,山海也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 这里是东厢房的位置,按理住着亓家长子。可老爷夫人膝下无子,这儿便理应空着,只是前些日子住了那个已经走了的少爷。山海以为阿鸾是不怕的,但他瞅见她攥紧了腰间的桃木剑柄。 方才,她告诉他,亓夫人屋里有不自然的味道。她取了些香炉里的粉末,断言香灰里准有麝香。 就着烛光,他见阿鸾的嘴角还有一抹灰——这结论铁定又是她塞嘴里尝出来的。这丫头真是的,什么玩意都敢往嘴里送,麝香,那可是…… ……可是避子药啊。 凛山海感到后背一阵阴风,让人头皮发麻。 不是鬼怪作祟,而是直从心底窜出的寒意。 麝香。 亓家无子。 午夜婴孩的啼哭。 傻子都知道这是个什么联系。 快到丑时了,山海请亓管事先把他们带到客房歇息一下。管事说有什么问题直接招呼,他马上过来。凛山海连连点头,麻溜把他打发走。合上门前,山海还探头探脑看看左右。确定没有人后,他小心地闭上门,又打开窗户四下扫视,再紧紧关上,生怕留有一丝缝隙。 “干嘛呀,真怕恶鬼进来,贴几张符就好了。” 山海忙拉着阿鸾坐下来,冲着食指发出狠狠地嘘声。 “鬼不可怕,人才可怕。鬼都是给人害死的。” “……山海你是说?” 完了,阿鸾就是那个傻子。 “算了,我跟你说不清楚……” “不是呀,我当然懂了,当我在药房里都是白学的?只是我想不明白……” “想不明白什么?” “这和影女有什么关系?” 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 凛山海又开始头疼了。他觉得自己不是来驱魔,是来破案的。 亓家大院,定是有奸人陷害夫人。可会是谁呢?给屋里焚麝香——说不定饭里也有……让亓家无后,财产也轮不到下人的手里。除非是受人指使,而这枚棋子背后,一定是既得利益者在操纵全局。 他忽然想起白天听说的、过继了儿子的远亲。会是他们所为吗?害死那些婴孩,再把儿子送来,的确能捞到不少好处。但这样一来,麻烦就大了。 “明天我要去一趟官府。” “因为逃跑的亓少爷的事儿吗?” “是呀。感觉道理上……说不清楚。” 他不确定管事是否可以信任,只是找来了亓管事,请他明天备一匹马,自己很快会回来。 “好咧。”管事欣然应许。 “对了,亓府上可曾养狗?” “……以前是养过一只大黑狗,就叫大黑。可是夜里头啊,老叫。前些天开始学会乱刨坑了,给庭院闹的坑坑洼洼的,没辙。三天前才给送走。” “毛色纯吗?” “道长,你该不会想宰了取血……?” “……您多虑了。送到哪儿了?能接回来吗?” “呃,不杀就好说。也不远,明天就牵回来给您看看。” “成。劳烦您了。” “多大点事儿呀。还有什么事吗?” “有吃的吗?” 阿鸾从山海背后探出头。 “不要给别人添麻烦。” “啊,有呀,阿鸾姑娘。你回屋歇着,我让小荷给你把后厨的糕点送一些过来。” “谢谢亓叔。” 结果,等小荷来的时候,这丫头已经睡的透透的了。山海让她把点心放下,趁早回去休息。小荷行了礼,就告退了。他兀自一人思索一阵,也准备吹了烛台就早点休息。 蜡烛刚一吹灭,一个女人的影子跃然于纸门之上。 凛道长本能地一哆嗦。 他摸黑抓起徒弟的桃木剑,小心翼翼地倚着墙,向门前靠去。他小心翼翼地用剑鞘碰触到纸上,影子没有什么动静。猛然拉开门,却发现丫鬟小荷倚着墙在打瞌睡,灯还在旁边放着。小荷也被这动静惊醒,匍在地上连连道歉。 还好,被吓到的时候没有失态,不然就太丢人了。 原来是因为小荷有事相求,却不敢开口,就一直在门口候着。屋里熄灯的时候,她的影子自然就被投射在纸门上了。 他把小荷请进屋,慢慢听她讲。 她是随着远亲的少爷一同来到亓府的丫鬟。那远亲是个商人,并不特别阔绰,但日子也算过得不错。只是近两年生意出了点问题,再也挤不出多余的财力,连下人几乎都遣散了。过继的亓少爷是家里的第七子,迫于无奈,将他送了过来。 七子亓子,老爷觉得谐音有缘,图吉利,欢天喜地应下了这回事。 “少爷是好孩子,和我从小玩到大的。他知道家里苦,自愿出来。而且亓府上下都待他不错,他不会因为恋家,连招呼都不打就从这儿逃跑的……小荷是怕他……能不能、能不能请凛道长不要报官?少爷是好人,少爷家里,也是好人……” 丫鬟说着说着,语调哭哭啼啼。山海望了望睡得死死的阿鸾,无奈地拍着她的肩,答应她明天不去了,她的啜泣才小声了些。费了好大的劲,山海才把她打发回去。 小荷所言,却让事情变得更加扑朔迷离。 若少爷的本家是近两年才没落的,应当不会在更早的时候,就惦记上亓家的财产。这丫鬟与阿鸾差不多大,听她的话是真情流露,看不出胡编乱造的意思。 那么杀死那些婴孩的,怕是另有其人。 会是谁呢?能是谁呢? 夜深人静,院里的虫鸣声顺着窗户细小的缝隙流入室内。过不一会,耳畔传来阵阵轻微的犬吠,听起来很遥远。 琢磨着这些蹊跷的事,凛道长的眼睑渐渐变得沉重起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回:影不离灯 “山海,你梦里叫人给打了吗?” 阿鸾瞅着凛道长的眼圈,半天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少说两句罢,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刚嚷嚷完,凛山海觉得浑身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可能昨晚受了凉。但看阿鸾活蹦乱跳的,应该是没什么问题。也不晓得是谁八字过弱,他心里直犯嘀咕。 一晚上没瞧见影女,倒是扯出其他的问题。这事儿若是没解决,自己是拍拍屁股走人了,要污了凛霄观的名声,怕是以后没脸回来见门主。 “点心漱了口再吃!一夜没罩上,也不知道落了多少灰,亏你吃得下去。” 瞧着阿鸾眼疾手快地塞了几个点心,他这样呵斥着。 “没问题没问题,外面那层剥掉,里面还是干干净净儿的。” “……先去漱口。” 阿鸾又不情不愿地跑出去了,小碎步把地板踩得作响。山海忽然想到了什么,思索起方才阿鸾的话来。 里面还是干净的。 外面那层。 ……也许影女之事,不是真正的妖怪本身,而是外面投进来的影子? 不是没有这个可能。 室外的逢魔时,是酉时与寅时,即黄昏与黎明两个时段。一个下午除了下人们在宅院里劳作往来,山海也是忙得不可开交。这会儿已经没有那么晒了,山海坐在外廊上,一张一张地写着道符。阿鸾的药箱放在一旁,正磨着墨。 这会,一位和善的老妇人端着两杯茶水走上前来。山海抬起头,认出是管事介绍过的亓婆婆。他略微打量了一下,阿婆年近花甲,花白的头发被细心地拢起来。虽说是家里的下人,穿的布料却还挺讲究的,项上带着一枚有裂纹的玉佩,指上有两枚银色发黑的戒指。 瞧见凛道长在看这些,她露出了暖洋洋的笑: “这都是夫人曾送给我的。她常戴的玉佩,有天不小心给磕裂了,又不舍得扔。夫人说若我不嫌弃,就赏给我。夫人是把我放在了眼里呀,我高兴还来不及。打那以后,她有什么用旧的首饰,都塞到我手里头。” 说这话的时候,亓婆婆脸上的褶儿挤在眼角,眉眼笑的弯弯的。阿鸾默不作声,盯着她露出来的手腕看。她瞧见了,把袖子向外拉了拉。 “对了道长,您这是在写些什么呀?” “显形符。一会儿要烧了化在水里,晚些时候就要用到。” “屋里当真……那,我还能求您件事儿吗?” “太客气了,您开口便是。” “想托您写两张平安符,我想贴在夫人的房里,求个心安……” “这好说。” 凛道长让徒弟再磨些朱砂,阿鸾半晌没动。她抬起头,确认什么似的问道: “两张?” “啊,我还有个小孙子……” 亓婆婆自知求人理亏,有些不好意思地赔着笑。 阿鸾从箱里取出朱砂,凛道长欠过身,从小抽屉取出包针线,将自己的中指扎破,让鲜血滴进小碟里。山海很快画好两张平安符,亓婆婆欢喜极了,在阿鸾动身去烧符化水的时候,亓婆婆主动将活拦在自己身上,拿着一叠符离开了。 “只是平安符罢了,为什么要为他们折自己的阳寿?” 阿鸾困惑不解,她是指山海刺破手指这件事。但她师父只是笑着摇摇头,似乎自有定数。阿鸾觉得无聊了,撂下箱子转身便走。 “你要去哪儿?” “找小荷玩去。” 临走前听她不满地嘀咕,折的又不是我的寿,不管你。 “别忘了去后厨要些盐——”他大声喊。 阿鸾嚷嚷着,知道了知道了。 山海吹了吹茶,向庭院的方向望去。正值春末夏初的时刻,院儿里繁花似锦,姹紫嫣红, 却不见一只蜂蝶在花丛间出没。于是这样的景色就变得十分刻板,像是一幅干巴巴的花草画,少了些许灵动的生机。 这时候,亓管事迎面走过来,山海放下茶杯,两人简单行了礼。 大黑清早就牵回来了,但凛山海一眼就看出它毛色不纯,尾巴根儿里夹着几根黄毛。他说它看不到东西,借不了。管事本想送回去,可一个男孩听到狗叫就兴奋地跑过来,抱着大黑闹做一团。山海一问才知道,这是亓婆婆的孙子,叫桥生。他们最初都是在亓夫人的娘家干活,桥生妈生了他就难产走了。没过几年,桥生爹修房瓦的时候栽下来,竟是摔死了。 于是就剩下小桥生和奶奶,亓夫人可怜他们,征得老爷同意后把他们都接了过来。 桥生从小最喜欢和大黑玩,它被送走之后哭了一整天。这两天还生着气,饭都不好好吃,可急坏了亓婆婆。管事这才想着,今天先把它留下来和他玩一阵子。 “后院又给它抛得满地是坑,老爷知道了可又要数落我,哈哈哈哈。” “添麻烦了。” “哪里的事。”亓管事并不在意。 马上要到晚膳的时候,小荷带着阿鸾在屋里头转着。早晨管事见她们两个聊的很是欢快,特意给小荷准了一天的假,小姑娘可高兴坏了。这会,她们走到了东厢房的位置。小荷远远就瞧见了桥生和大黑在打闹,她的步伐变得慢吞吞的。 “怎么了?”阿鸾问她。 “我有点……怕狗。我和少爷来的时候,这狗就认生,可凶了。” “这样子。” 嘴上这么应着,阿鸾并没有加快脚步。她记得,这是昨夜听到珠子声的地方。她跳下台阶,仔细翻找起来。小荷胆战心惊地抓着门,催促她快点回来。 在外廊的木板下方,她果真捡到了两颗珠子。 但不是琉璃的——她嗅了嗅,像是小叶紫檀。 “桥生的房间在哪儿呢?” “和亓婆婆住在一起,在倒座房呢。我和另几个丫鬟在一个大些的房间,小阿鸾要去看看吗?走嘛,我们不要再看大黑了……” “那就看看罢。” 晚上,老爷多花了些心思宴请凛道长。老爷方才步入中年,头上的头发却花白了不少,简直和亓婆婆有的一比。看得出,他为夫人和这些琐事很是劳心。饭桌上,他还有些抱歉地对山海说着招待不周的话,等事情解决,定有重谢。 山海本是没底的,直到阿鸾悄悄往他手中塞了什么东西,又低声说了些什么,他心里便有数了。 “重谢倒是不必,但今夜寅时,虽不一定解决鬼影之事,但多少能给老爷一个交代。” 今夜寅时,凛道长要作法了! 门外偷听的下人们讲这话传开了,众人议论纷纷。有人面露喜色,有人心存疑虑。 还有的人,双眉紧蹙。 夜已经深了,人们却聚成一团,任凭亓管事怎么轰也赶不走。他们都凑在门后,看着凛道长和他的小徒弟在屋里忙前忙后。每隔一段距离,凛道长就摆了一碟细盐。几个家丁挑着灯跟在他们后头。这阵仗是大家从没见过的,不过目前为止没什么更稀奇的事,无非是人看人罢了。 万事俱备后,凛道长一边走着,口中念念有词。他的声音很轻很轻,噤若寒蝉的人们只能听到些“天道有常”“断阴阳”之类的字眼,谁也不敢议论。阿鸾的手里捧着个大木盆,她一面跟在师父的后方,一面用瓢往地上洒水。这盆水想必就是下午化了显形符的灵水。 开始人们只觉得安静,道长竖起两指,攥着罗经的另一手暂且背在身后。他的喃喃声在这篇寂静的夜色中格外明显。但很快,一些细小的声音慢慢地从四面八方涌现出来。刚出现这些违和的音量时,人们只觉得奇怪,却说不出什么。不一会,有人惊呼,这声音他听过。接着,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附和这样的说法。 到最后,不论是在场的谁,都能清晰地听出这是何等熟悉的声音。 乃是婴孩的啼哭。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回:影骇响震 这声音层出不穷,愈发嘹亮,此起彼伏。这样嘈杂的音色,像是至少有五六个离开母亲温暖怀抱的婴儿,强烈地哭诉着自己对母亲的思念。 令人胆寒的哭声听的人心里发毛,许多胆小的丫鬟抱作一团,险些也要哭出来。 “亓婆婆的脸色可不太好啊。” 凛道长的念咒声戛然而止,在抬起头之前就做出了这样的发言,就好像他不看也知道那边的老婆婆是何反应。 他说中了。 亓婆婆攥紧了胸前的吊坠,一言不发,但面色果真就像见了鬼似的铁青。 “不会……不可能……”她一开口,就是些听上去神志不清的措词。 阿鸾也没有抬头,因为她清楚地看到,亓婆婆的衣角上布满了细小的抓痕。 仿佛婴儿的小手。 她侧过脸,在人群中找到了亓老爷。比起其他人脸上明显的恐惧,他则多了一层困惑。 “老爷!老爷!” 小荷跌跌撞撞地从远处跑来,人们猛地甩过头,齐刷刷地看向这个冒失的小女孩。但小荷没有在意,她直奔着亓老爷过去,一面跑一面喊着: “夫人做了噩梦,说了好多胡话,醒来的时候疯了一样,说听见她的孩子在唤她呢!” 众人的目光,再度整齐地抛在亓婆婆的身上。 凛道长平静地背过手,从容地走近了她。她十分慌张,但发软的双腿让她无法后退。 “刚刚您想说什么不会?是指这些婴孩的冤魂,还是……您换了我符灰的事?” 亓婆婆不再发抖了,她怔怔地望着山海。人群摇曳的灯火将他的侧脸映的明亮,相反的,另一边面颊却是无比的晦暗,看不清眉眼。 “小荷小荷”她转过头问那气喘吁吁的丫鬟,“我让你留心夫人房间的内侧,你看到什么了吗?” 小荷的气还是没喘上来,但她摇了摇头。 “你向我讨的平安符一共是两张,你说一张为了夫人,一张为了孙子。我徒儿随小荷姑娘参观宅院的时候,在你的卧房里门发现了符,你却没给夫人贴。不难想象,你把本应焚烧的显形符里掺杂、或换成了平安符。” “……兴许是,是亓婆婆搞错了。不、不可能啊,要不道长您再看看?” 亓老爷从人群中挤过身,他显然不相信侍奉亓家这么些年的、慈眉善目的老奶奶,能是个与灵异鬼怪有着联系的妖婆。 “一个是墨,一个是朱砂,色差上的低等错误,相信婆婆再怎么老眼昏花也不至于搞错的。何况……她胸前的玉佩已经开始发黑了,不是吗?” 亓婆婆忽然放开手,抻直了两边的线绳,玉佩果然已经从最初的翠绿变得碧黑,那上面些许的裂纹也好像扩大了些,不知是不是错觉。 “再看看衣角”阿鸾平静地补充道,“山海往朱砂里滴血,是阴阳师役魔的一种手段。而我虽体弱,却配着平安锁和桃木剑,再加上院里的人与鬼魂无冤无仇,他们只会向真正的仇人出手。虽然尚且无法显形,但是形体已经被灵符水勾勒出来。再者……小荷,我们从桥生的房间里发现了什么?” “啊!”小荷已经缓了过来,她像是想起什么,从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布包,她小心翼翼地打开,把布包摊在手心: “阿鸾姑娘说了,这是麝香,叫我不要随便碰。” 亓大老爷一把夺过小荷手中的布包,攥紧了放在鼻下狠狠地闻了闻,而后,用诧异的眼神紧紧注视着小荷。 “哎呀!老爷,我是拦过阿鸾姑娘,她硬要进去,您可不要怪罪我啊……阿鸾姐姐,您快替我说说话呀。” 良久,亓老爷抑制住躁动的心情,他深吸一口气,说道: “不……我不怪你们。但是,我想要个说法……早些年,夫人的孩子确乎是……她来接生的……那些,都是死胎。” 他哀愁地望向亓婆婆。 “亓家待你不薄。” 亓婆婆艰难地迈出一步,像是酩酊大醉的步伐令她摔了一跤。但她很努力地爬起前身,用两只手臂奋力爬到老爷的脚边,抓紧了他的衣摆可怜地哭诉着: “冤枉啊!老爷,我随夫人过来,对亓家是忠心耿耿,夫人我视夫人为我的女儿,怎么会干出如此伤天害理的事!您要替我做主啊,老爷,替我做主啊!” 这番话让老爷动摇了,他有些摇摆不定,将求助的眼神望向那对师徒。阿鸾不屑地“嘁”了一声,将不满的目光挪到山海身上。凛山海一筹莫展地叹了口气,不知作何回答。 毕竟,亓婆婆若死不承认自己害死了那些婴儿,谁也不可奈何。 这时候,一直在东厢房那边的桥生跑过来了。他的注意力一直在大黑的身上,院里发生了什么事,好像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不好了奶奶!大黑太调皮了,他把你先前埋起来的猪骨头挖出来了!” 他身后就跟着那只大黑狗。他欢快地摇着尾巴,前爪都是泥土,口中还叼着什么东西。 阿鸾蹲下身,招呼着大黑过来。大黑狐疑地看着她,尾巴摆动的频率慢了些。过了一会,他还是迈着腿儿小跑过来。她摸了摸大黑的脑袋,它又高兴起来。就趁着这个时候,阿鸾取下了她口中的东西。 众目睽睽之下,一根白森森的长骨暴露出来。 “是人的腓骨,十岁有余。”阿鸾断定。 安静的空气中,那些啼哭声再度明晰起来,亓婆婆紊乱的呼吸声夹杂其中,格外刺耳。亓管事楞了一下,立马叫人拿起铲子到东边去挖,又让两个丫鬟把茫然无措的桥生从这里强拉回屋里去。 凛山海接过骨头,将它浸泡在那盆水中。接着,他向水中抛进两枚小叶紫檀的珠子。 最后,凛道长取出一张显形符,浸没在水面上。 很快,像是沸腾一般,水面上冒起泡来,这片水泡缓缓隆起,很快,形成了一个矮小的轮廓。它不再增长的时候,只比阿鸾高出些许来。 一阵人形的青雾忽然从水盆中跃起,冲向匐在地上的亓婆婆。她大惊失色,慌张地要往屋里跑。那个鬼影抓住了她的手腕,她奋力地甩开,那力气简直不像是花甲之年的老人能使出来的。吓坏了的老太太嘴里发出可怕的尖叫,她一面甩着手,一面哭喊着: “不管我的事!是你命不好,是你要来亓家和桥生抢……” 她连滚带爬地跑向了屋里。那鬼影在窜上外廊的时候像是被灼烧一般,发出刺耳的熄声。 盐的结界生效了。 鬼影在外面徘徊了一阵,无数下人们也吓得不敢出声,纷纷绕开它跑进屋里躲着。胆子更小地已经呆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注视着发生的一切。 不用说也知道,是那失踪的少爷,被什么人给杀了。骨头浅浅地埋在东厢房的庭院。 “先前听到的珠子的声音……怕是小鬼们在玩散落的檀珠。这东西本身有辟邪的效果,但婴儿的灵魂是干净纯粹的。我想,那天就像是这样,被谁人害死的少爷,在挣扎间抓住了她手上的串珠,扯断了。” “可是……”亓管事有些疑惑,“你们怎么知道,这珠子是……” “夫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能有这样珍贵之物的除了她关照有加的亓婆婆。而且,我告山海,她的手腕上有一道干净的痕迹。我想,定是常年戴着手镯却忽然摘下所形成的印记。那形状有些不规则,大概,就是串珠无疑了。”阿鸾解释道。 小荷的面色很糟,她用不可思议的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亓婆婆,嘴唇颤抖,说不出话来。就在这个时候,失控的亓老爷冲过去,抓起头发散乱的婆婆的衣襟。她先前的体面被失措取而代之,那慈祥温和的样子也一扫而空,只有那无边的恐惧,与亓老爷相当的盛怒掺杂其中。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李秦氏!你告诉我!” 亓老爷除了不断地质问,已经找不到别的字了。像是不想让她玷污亓家的名字,他大声地喊着亓婆婆的原名。 “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也不晓得是谁在醉酒时称要收我的桥生为义子,清醒后却说不记得昨夜说了什么。” “你就因为亓家的财产——你好毒的歹心!” “错了!即使没这回事,我也敢生这样的念头!要怪就怪你的夫人去,我儿子死在他们家,是他们害死我的孩子,我要让她血债血偿!” 下人们不敢靠近,只有亓管事畏手畏脚地在一旁试图劝阻。他不断招呼着那些却步的家丁上前分开两人,他们犹犹豫豫,这才七手八脚地簇拥过去。 混乱至极。 “明天就可以启程了,是么?”阿鸾拽了拽山海的一角。 山海没有反应。说到底,虽是解决了一件事,但……这和外面的传言,似乎还差点什么。若说婴孩无法移动那些东西,少爷的灵魂倒是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吸引人的注意,可是…… 想到这儿的时候,阿鸾忽然抓紧了山海的手。 喧闹嘈杂的人群间,一个鬼魅的黑影悄然地从门上掠过。 女人的影子。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回:影绰迷离 凛山海不由分说地甩开阿鸾的手,冲上前夺走了一个家丁的提灯,独自一人追进屋里。 是何时太大意,让外面的东西进来了?还是说,除了外面的小鬼,屋内确实有诸如影女之类的妖怪。 人都在院子里,屋里没什么人,他追着那抹影子的痕迹疯狂地跑着。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影子,从门上悄然掠过,顺着墙壁飞快地潜行着。 不是影女……影女是不会离开纸门的。是什么别的东西,别的一些……更可怕的东西。 这么想着,山海的额上泛起了细细的汗珠。 庭院里还闹哄哄的。阿鸾的眼睛可以看到,那些婴儿正扒在廊上,很努力地想要跟着山海进去。她不确定该怎么做,是不是该进去帮帮他。可他当时是那样坚决地推开她,那屋里头到底…… 阿鸾忽然注意到,那些婴儿的魂魄忽然不闹了。它们像是听到了什么召唤,一个接一个地离开这里,向院子的另一端绕去。阿鸾紧跟上去,拐过一个弯儿后,她看到最后一个孩子爬进了屋里。 最近的那碟原本白花花的盐,变成了焦炭一般的黑色,分量少了许多,像是坍塌下去了。 大事不妙——这里有强大的鬼怪存在着。 顾不了太多了,阿鸾攥紧腰间的桃木剑走了进去。 那影子走的很快,凛道长没办法一直跟着。到了岔路口时,他就拿出了罗经。像是有什么强大的磁力,罗经的针头直勾勾地指出了影子的方位。他一路追着,却看到走廊尽头,一个小男孩在那里低着头,招呼他过去。 是被杀害的亓少爷。 可指针却引着他向楼上去,山海不知如何是好。他忽然想到,正房二楼正是亓夫人所在的房间。 在他犹豫的时候,楼上传来女人的尖叫。凛山海不由分说跑上楼去。 夫人的房间闭得很紧。诡秘的人形映衬在门上,影影绰绰。封锁的室内像是有一阵狂风,家具与器物四处碰撞着。他似乎感到,整座房子都在因为某种看不见的力震颤着,门窗之间发出嘎吱吱的响动,像是快要散架一样。 山海不确定里面的情况,他用力地想把门扒开,却发现是徒劳。没办法,他从袖子里取出一张黑色的符咒,准备用灵力强行将门炸开。 越是火坑,越要往里跳的,大概就是凛山海这样的人。 这时候,他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的衣摆。他回过头,那些小鬼儿们一个个都扯着他,像是在劝阻他不要进去。 侧过身的时候,他发现亓少爷的鬼魂不知何时也出现在了二楼。少爷不断地向他招手,像是想要对他说什么。 山海确信,盐的结界已经被破坏了。但他并不清楚是谁做的,只知道,这些被他的血所驱使的鬼怪们,似乎有什么事想要急切地告诉他。 他焦虑地看看门,又看了看少爷。最后,他将符咒贴在门缝上,追着少爷的鬼魂向楼下跑去。走出宅子后,鬼魂指着某一个朱红色的房柱,站在那里不动再移动。等山海跑过去的时候,少爷就消失了。 柱子? 犹如平地惊雷,凛道长想起了亓管事的话。 “这宅子是从前朝就……” 那时候,似乎有着什么陋习。 他不敢怠慢,立刻唤来管事与家丁,带着家伙顺着这根柱子挖下去。连大黑都像是觉到了什么,奋力在边缘刨着土。 亓老爷早就听到动静不大正常,硬是要往屋里闯,山海让几个人死死拦着他。别看老爷弱不禁风的样子,发起狠来三四个健壮的家丁都按不住。若说凛道长不焦虑,也是不可能的。病弱的夫人独自一人被困在屋里,人人都惶恐万分,亏得他们都信任他,虽然心里泛着嘀咕,手上却都按照他的指示去做。 一开始,他自己也有些拿不准,可看到罗经像失控一样在这个方位疯狂地乱转时,他确信了自己的认知。 人柱鬼。 在很久很久之前,由于施工或建房时,常常会出现一些困难,导致工程无法继续。这时候,因缺乏相关知识,人们会把这种现象简单地归咎于当地的什么鬼怪作祟,因而采用人柱献祭的方法。 那是非常残忍的陋习。将活人绑在柱上,或是关在棺材里砌于基层,用土填上,盖上建筑。活人就生生闷死,灵魂被困于宅内,无法成佛。 并非是什么付丧神,而是……这样可怕的鬼怪。这些年来本是风调雨顺,可却因为亓婆婆——即李秦氏不断残忍地杀掉那些婴孩并称为死胎,加之前一阵十来岁的少爷也无辜遇害,大大加重了宅内的阴气,即使上面的人再怎么活跃,也无法镇压住它了。 这样想着的时候,忽然有人大声说,有什么东西露出来了。 他再望向那里,坑已经很深很深了。他深吸一口气,将头探险里面,果然有一节人的颅骨显露出来。 “继续挖!”他几乎是颤抖地说着。 将完整的遗体取出,排列好后,经过一系列复杂的法事或诵经,可以超度亡者。 但是没有时间了。最简单的办法,是只取出它的颅骨,贴一张写好的符,再用桃木剑斩断符咒,使得颅骨应声而裂,这样亡者的鬼魂就会在顷刻间烟消云散。 ……桃木剑。 “……阿鸾!阿鸾!黛鸾在那里!有谁见到我的徒儿吗!” 他左顾右盼,慌张地四下询问着。有人说,瞧见她已经走向屋子里头去了,不知现在在哪儿。 凛山海慌了。他上一次这样紧张,还是儿时从山崖上栽下去,担心没法活着回观的时候。他感觉两腿发软,像是拖着两条棉花往屋里死冲,几乎是连滚带爬地上了二楼。跑到夫人的门前时,他先前贴好的黑符已经不见了。 山海唰地拉开了门。 一股黑色的狂烟喷薄而出,迎着凛山海的面呼啸而来。刺骨的寒风像是能剥下人一层皮来,他举起双臂用衣襟护住了脸,待他能睁开眼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哑然无声。 在这片黑色的雾霭之中,他仿佛置身于另一个不属于人世的空间。阿鸾是在这里,她的神色无比淡然,虽说她本身就没有什么话,在此时,却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沉默感。 他是知道的,阿鸾自幼体弱,很容易被不干净的东西附身。 可是,她看到凛道长,却恭敬地行了个礼。 山海慢慢取出了八荒镜,将镜面照向她。侧过脸,他从镜中看见,本是站着阿鸾的位置上,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 是非常婀娜的美人。 褐色的长发,飘逸的衣衫,如同仙女下凡般的身姿。 却没有脸。 一旁在病榻上的夫人,露出温和平静的笑。怀中抱着的,与身边卧着的,都是那些襁褓里的孩子。那正是一位母亲应有的姿态。 阿鸾——不,该说是那位女人,将桃木剑与一张符咒递了过来。他认出那本是自己的黑符,背面却用血写上了诡异的图案。它与正面的纹路叠加在一起,他接过来,废了好大一份工夫才认出,那是封印符的一种。 “你……不,莫非您是……” 黑雾在须臾间散尽了,周围的一切恢复了原本的样子。家具与器物,都原班未动地陈列在原先的位置上。亓夫人身边的孩子也不见了,她只是静静地睡着,脸上还挂着幸福的笑意。 阿鸾忽然失去了意识,瘫倒在他的面前。他冲上前搀扶起她,发现她的掌心不知何时被划破了,上面满是乌黑的血迹。 随即敢来的老爷冲进屋里,俯倒在亓夫人的床榻上痛哭起来。 一切尘埃落定。 等阿鸾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是正午时分了。听得见鸟雀在院里嬉闹的声音,门口偶尔有一两只粉蝶翩翩地飞过。 她抬起左手,掌心缠着干净的纱布。摸了摸颈下,平安锁还藏在外衣与内衬之间。 见她醒了,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欢喜地冲出院子去报平安。 今天的宅院很热闹,许多人来到亓家的院前。听说解决了恶鬼,自然是很多人来凑着热闹。凛道长不得不应付多方的寒暄,直到小丫鬟唤他的时候,他才招呼也不打地跑回院子。 “那女子,是这座宅子化成的家神。因为夫人受了打击病弱之后,亓家不再有精力和信心去供奉它,它的灵力也削弱了些许,无法保持纯净的状态。所以在夜深的时候,透过烛光,它的影子就会被投射到门窗与墙壁上。” “我知道”阿鸾抽出桃木剑仔细检查了一番,“小荷呢?” “……带着少爷的尸骨,回家乡去了。隔几日,老爷亲自登门赔罪。对了,夫人也清醒过来了,就是腿脚不好,要多加走动。还有啊,亓……李秦氏也被押到衙门了……” 阿鸾一口喝下床边的药水,套好了鞋。在山海说这些话的时候,她检查了自己的药箱。最后,她背起来,转身就往门外走。 “你确无大碍,若真是这样便好……” “你话好多,快走罢。再晚些时候,等消息传开了,万人空巷。别说城门,就是胡同口我们也走不掉了。” 世上她黛鸾所应付不来的,不是阴曹地府,也不是这朗朗乾坤。 是这街头巷尾,漫天遍野,比比皆是的、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人。 也惟有这藏着掖着的人心,让你无从知晓,却也无处可逃。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回:琴音萧瑟 正直多雨的时节。 起初是绵绵的细雨,雨滴很轻,像是细微的绒毛缀在脸上。但雨势很快大了些,阴霾的云层时不时传来滚滚的雷声,似乎在预示着一场磅礴暴雨的到来。 距离告别亓家大院只过去了一夜。按理说,第二天晚上就能看到浣沙城边缘的村落。只是还未到傍晚,天就阴得不像样子。在雨下的更大之前,不曾想一匹老黄马在泥泞的道路上崴了脚,没办法再走下去了。 好消息是,视野能及的范围内已经可以看到驿站的影子。坏消息是,当他们走到那里时,却已没有多余的客房了。这里只有一家客栈,在两座不小的城间矗立着,客满是经常的事。 车夫经常在这里往来,与掌柜的关系不错,能拴马,还有间柴房可以凑合。但这师徒二人可是不好将就的。车夫收了钱,不送到地方确乎是不够称职。于是他借了他们一匹白鬃红马,这样对他们说: “再往前不到三里地,有几户人家。其中有一家门口栽了两棵石榴树,正是花开的时候,一眼就能瞧见。你们尽管敲门,说是刘车夫托付的,老太太便知道了,会替你们准备房间。马栓在那里,我自会过去取。实在对不住两位了。” 于是师徒俩冒着渐大的雨势,骑着马一路过去了。不出一刻钟,果然瞧见门口开着红彤彤的两棵石榴花树的小房子。他们敲了许久的门,终于等来了一位年迈的老妇人。山海费了好大口舌,才让她听懂了他们的来意。她恍然大悟似的笑出来,替他们准备房间去了。 这院子不大不小,相对一个孤独的老太太而言,倒是显得有点空旷了。鸡舍里的鸡们紧紧挤在木屋子里,站岗的大公鸡有着醒目的石榴花似的红冠,警惕地瞪着两位来客。 刚进屋没多久,又是一阵惊雷,瓢泼大雨倾盆而下,像是天河决了堤似的。明明还未到晚上,天已经黑的瞧不清西北了。 好在屋里隔绝了大部分雨声,山海与老妇人交流起来不算太困难。简单地说了几句后,他们弄明白了,老太的儿子因病去世,他与刘车夫亲如兄弟,他就替他赡养了老人。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呀……?” 收拾完碗筷,老太这样问他。山海并不清楚,但从她略显焦虑的神色中,能看得出好像有什么难言之隐,需要家里有人帮忙。 于是他真的问出口了,老妇人只是说: “今天雨这么大,明天是不会来了罢。” 当时他和阿鸾谁也没听懂是什么意思。不曾想,第二天他们就明白了。 这个夜里,山海睡的并不踏实。雨很大,激烈地拍打着脆弱的窗板。半梦半醒间,他隐约听到马的嘶鸣,与鸡群哄乱的喧嚣声,也不知是不是现实。 雨下了一夜,止住了。天刚蒙蒙亮的时候,空气还冷得很。山海起了床,正瞧见老妇人站在门口发呆。他走上去,发现老妇人的脚边躺着一只麻雀的尸体。 “这是……?” 老妇人叹了口气,终于把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 不知从何时起,老妇人家的门前会出现小动物的尸体,每天都有。多半是老鼠、鸟雀,大点的有刺猬,甚至是蛇。它们无一例外都是死的。每天清晨,这些尸体都会准时出现在老妇人家的门前,骇人极了。 阿鸾这时候也醒了,听到了二三。 “是邻近的孩子在作弄吗?” 老妇人摇摇头,说是附近没几个孩子,她记得清楚,都是好孩子。何况有些动物并不是那么好找,那么好捉的。若说是有贼人恐吓,一个七旬老太能对谁有威胁,又值得谁去威胁呢?这事实在蹊跷。 “别的倒是没什么,院儿里的鸡也不曾丢过。” 山海仔细观察了鸟雀的尸体,发现它的身上,有着深深的印记,像是野兽所为。 “先前的那些尸体还在吗?”山海问。 “谁遭得住呀,我都给埋到林地里头了。” 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下了一夜的雨,空气干干净净的,阳光也尚未让土地升温,正是个惬意的好时节。只是看着桌上这死鸟,实在是大煞风景。 也怪可怜的。 老妇人正给鸡撒着食,偶尔有其他鸟雀飞来,她也向它们多抛了些。 “院里可曾养过其他活物?” “养了个黄毛大老猫,七八年了……也不知怎得,可能是怨我照顾不周,自己跑掉了。” 山海又盯着牙印看了看,不像是猫留下的。 这会儿,老妇人弄来些干草,准备喂马。阿鸾跟过去看,回来的时候,说马儿好像很倦,像是昨夜受了惊。 不偷鸡,不伤人,专门叼来死物戏弄人的,除了妖怪,想不出别的什么。 因为这宿饭的恩情,山海决定管下这档闲事。 时近端午,凛山海向老妇人讨了些雄黄酒。日暮时分,他将酒水星星点点地在正门前洒成一道半圆。为了防止妖怪嗅出酒气,他又特意贴了符咒去遮掩气息。人与普通的动物仍是闻得见,但这符对妖怪却十分有效。 天黑下来,饭后,阿鸾带着剑守在马厩。她亲眼瞧见山海只消一步便跃上了屋檐。她早知道,凛霄观的弟子都是轻功了得。听他的师兄弟说,山海岂止是“踏雪无痕”,即使从水面上掠过去,或是从积着浅尘的道上凌空而过,他也不会激起一丝波纹,或是乱了尘序。 只是碍于她的原因,他从来都是淡淡地走着。 也不晓得是真是假。他若果真那样神乎其技,为何从不曾在自己面前显露两手,更别提教上二三了。 夜色在几炷香的功夫后更显得深沉些许。晚风冷得紧,阿鸾裹紧了衣服,眼直犯困。可就在这个时候,红马忽然发出刺耳的嘶鸣声,鸡舍了在顷刻间乱哄哄的。 阿鸾攥着剑,从马厩里探出头来紧盯着门口。她头脑还晕晕乎乎,刚探出头,便听到一声奇异的尖叫,说不来是什么动物。一个猫样大小的黑影“倏”地越过门口,像是被什么烫到了,还冒着缕缕白烟,还扔下了什么东西。接着,山海的身影紧追上去,径直从老妇人的屋顶上越到另一处较远的人家上,朝着林子深处去了。 阿鸾觉得自己怕是睡糊涂了,山海何时有了如此迅捷的身手? 惊讶之余,她仍抓着剑,背起草垛里的药箱,顺着那影子和凛山海的方向追去。在出院子前,她特意蹲下检查了那小妖物扔下的东西,果真是只伤痕累累的金花鼠,腿还在动呢。 凛山海疾步似飞,身轻如燕,像是打出水漂的石子快速地掠过零散的屋檐,紧接着是树干。他的步伐快而轻盈,踏在屋顶却无一声瓦响,踩在树枝上却无一片叶颤。 他追着那小小的影子,直到林子深处。 不知何时,夜深人静的林地里渐渐漫起了轻飘飘的白雾。他察觉到,这不是瘴气,但也无法解释其原因,就好像这片雾是故意愚弄他一样,要他找不出小妖物的下落。 他踏到地上,枯叶被脚边无声的风吹开了。 就在落地的一刹,林中传来一阵渺远空旷的琴声。这琴声就像这薄雾一样,不知从何而起,只是在耳边悠扬地荡漾着。没有肃杀的萧瑟,也全无凄厉的诉求,只是一种难以言说的静谧,在悄然之中安抚人心。 山海屏气凝神,侧耳倾听,微微抓住了琴声源头的方向。 或者说,更像是琴声的主人故意教他察觉。 冷风拂面,摩肩接踵的树冠发出窸窣的响声。细瘦的树木之间透过无名的薄光,就像这雾、这琴音一样,令人不明所以。婆娑的树影被映在地上,他知道自己正向这光源移动。 他来到一处开阔的场地。 微光之间,竟有无数动物的影子。迎着浅浅的夜光,他依稀看到有梅花鹿在低头食草,有对儿松鼠从一棵树灵动地跃到另一棵树上,还有兔子在空地上蹦蹦跳跳。甚至,一匹垂着尾巴的灰狼,也安静地在这片琴音中徘徊。 在那些活物之间,分明是一个端坐着的、人的影子。 “是你?” “不错,是我。” 是清凉又温吞的嗓音。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回:琴声如许 琴声戛然而止。 阿鸾本是顺着琴音向这里走的。但这声音止住了,她不知道该去往何处。这乐声虽然突兀,却并不诡异,她只觉得身心一阵轻快,丝毫没有什么恐惧的情绪。她持着这颗平静的心,谨慎地在林子里寻觅着蛛丝马迹。很快,有微弱的光从林子深处传来,她顺着视野所能看清的道路向前走去。 拨开面前最后一道灌木,她看到了山海的背影。 “山……啊——” 她止住声。 还有什么人在那里。 虽然逆着光,她却能清晰地看清他的轮廓。 什么肤如凝脂,什么冰肌玉骨,阿鸾是想不到这些的。她只觉得那人生得雪一样白净,不同于妖气的惨白,或是仙人那样毫无生气,而是有着人类的温度。相较之下,这样的肤色衬得洁白的长衣在夜色里森森骇人。敞开的衣摆上绣着浅亮的、天青色的缎儿,青白交错的袍子在他身上显得无比轻盈。 此人生着张俊俏的脸,细碎的短发搭在额前。他头戴一顶同衣裳一样碧带绣底的纶巾,乌如梅枝的细碎长发倾泻而下。 明明是立夏时节,林中却分明传来一阵淡淡的梅香。林间的兔儿、鼠儿、梅花鹿,都聚拢在他的身旁,亲昵地倚在他身上。 看着他,就仿佛置身于轻柔的凉涧。 只是,他的眼睛是被一道黑色的缎子遮起来的。 阿鸾不确定那琴声是否出自他手。 因为他面前的琴上,并没有弦。 她相信自己没有看错。 疑惑之时,乐师忽然看向她,好像那道遮幕是不存在一样。即使隔着层黑布,她似乎也能从那悠逸的神态瞧出来,他仿佛有着一双融雪般清冽的眸子。 阿鸾抓紧了山海的衣角,他不动声色地注视着对方。那人微微侧目,歪着头,隔着长长的袖子抬起手,语调轻佻: “凛道长净趁着夜色散步,好大雅兴。” “彼此罢,我瞧你是挺扰民的。” “当真是这样?” 阿鸾仿佛看到隔着黑缎的乐师惊讶地瞪大了眼,话里头分明透着十二分的无辜。他伸出双臂,抬起来,长长的衣袖像水袖似的,垂下一截儿来,就好像要吓唬人的小鬼儿。 “莫要污人清白,我可是没有手的,你是再清楚不过了。” “那是谁人奏琴?” “是风,我的小道长,风。” 他抬起双臂的时候,阿鸾清楚地瞧见,他坐卧着的膝上藏了只小动物。瞧着没有掩体,有些慌张地往乐师的衣里头钻。 “他……到底……” “岁暮胧师·极月君。” “……极月君?” 她好像听过这个说法。 说是人间有着十二位不同死期的、原本也该不在人世的鬼差——六道无常。他们本身的灵力与寿数都远过常人,却也并非鬼神。他们置身于轮回之外,行走于六道之间,执笔阴阳,裁决生死,游荡人魔两界。 是活着的亡者,也是死去的生人。 ——黄泉十二月。 “换个名字,姑娘一定是晓得的……” “断指琴魔。”山海接道。 她想起来了,她听过这个传说。能摄人心魄,役使百鬼,震煞死灵的第十二位走无常,是一位“袖下无手,琴上无弦”的乐师——正如所有恐吓顽皮孩童的睡前故事那样。 竟是山海的故人。 况且是这般耐看的面孔——她本以为他当真像传说中那样,长着一副恶鬼罗刹的模样。 阿鸾再定睛一瞧,发现极月君的怀中卧着一只紫貂。她向前走去,山海也跟上来。 隔着淡薄的袖子,极月君轻轻摩挲着它柔顺的皮毛。 “这是个有灵性的貂。它本住在林中,有天和只大黄猫打起架来,竟把猫咬死了。后来,养猫的夫人到林子里寻,以为是它不愿回去。那时它便躲在树洞里,露出一对儿眼睛,妇人误以为是她的猫,留下些吃的就走了。自那后,它天天都给妇人送些礼,算是报恩,也算是道歉。” “老妇为此很是苦恼,希望它不要再这样做了。”山海这样说。 “那可不行。报恩这种事,就像报仇一样,即使是接受的一方也是拦不住的。” 极月君露出意味深长的神态,长袖抚过光滑的琴身。阿鸾觉得他话里有话,细想却听不出什么意思来。 “但,以后教它送些野果之流罢。于人而言,死物确乎是诡异了些。” 他很轻松地说着,阿鸾侧目看了看山海。山海不说话,静静地望着他。轻薄的光里,她看到山海的眼睛像一汪静而深邃的水潭,于这方安宁下,悄然涌动着别的什么。 “啊……险些忘了正事。此物与你,你且收好。” 极月君抬袖示意,另一只漂亮的梅花鹿从不远处走过来。它低下头,角上架着什么,一端垂下马尾似的白丝绦。山海伸出双手接过来,细细打量了一番。 “这不是我在观里用的拂尘吗?我要它来何用。” “自是有用的。” 极月君用袖口掩在嘴边微微一笑。 “你找我就这么个事儿?” 山海的语气并不恼,但他好像确信此人还有话要讲,却不喜欢他这样卖着关子。 “明日你到浣沙城北的裕安酒楼去罢,到那时,你便知道我要同你讲的话了。” 这番对话,让阿鸾听的是浑浑噩噩,云里雾里。直到第二天醒来,她都分不清昨夜那虚幻的场面到底是不是一场梦了。只是看到山海手中的拂尘,与老妇人窗边如石榴花般红彤彤的一串果实时,她才浮现出一种跨越时空的错愕感。 “走罢。” 山海整理好行囊,站在路口,迎着初升的朝阳,身上那件陈旧的烟白道袍隐隐散着金光。阿鸾困惑地揉了揉眼睛,这才迈着步子追了上去。 他们很快进了城。 正午时分,街上人来人往,熙熙攘攘,小商小贩都在卖着吆喝。阿鸾觉得这里与黛峦城的景色别无二致,只有些小物件小首饰的风格,比起故乡有些许差异。 “你好像觉得很无趣?”山海这样问。 “只是……觉得好像,没有我想的那样新奇。和我在大集市上见的差不太多。” “那是自然,这两座城本就没有隔着太远。” 午时过半,二人如约来到了极月君口中的裕安酒楼。这酒楼装潢得气派极了,雕梁画栋,在高悬的太阳底下煜煜生辉。这酒楼少说有四层,山海站在楼下直发憷,不知这一顿茶钱就要花掉多少盘缠。 “比起我们那儿的是差了些。” 阿鸾抱着双臂评头论足,凛道长翻翻白眼,着实猜不透极月君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何况,这酒楼进出往来的人,不论男女,都带着点脂粉气。不用说,这酒楼怕也是沾了点声色之息。自认修道之人的凛山海实在不想搁这儿站着,再看一眼呆呆的阿鸾,他更犯难了。 这时候,门口的小二走上前来。 “敢问阁下,是凛霄观凛道长?” “……啊,正是。” “太好了,您呐,快跟我上去罢。裴员外待您多时啦……” 说着,小二不由分说地拉着山海就要往里走,另一个凑上来的伙计也在后头趁着阿鸾。两个人稀里糊涂不明所以地被哄进了酒楼。店里的陪酒姑娘笑闹着冲山海眨着眼睛,还有女伶伸手捏了捏阿鸾的脸。 他们就这么一头雾水地被带上三楼,伙计拉开一处房门,一股浓郁的酒气与胭脂味儿扑面而来。被纤肢玉臂簇拥在最中间的,正是一个体态臃肿、油光满面的官儿老爷。 暂论外表,阿鸾只能想起花坛里的牛粪这个说法。 一见到山海,刚还大懒熊一样眯眯着眼儿的裴员外,忽然直起身,瞪大了小小的眼睛,一时间神情复杂,百感交集,推开身边的姑娘们,振声大喊: “仙长,可把您盼来了仙长!!” 好家伙,见了亲爹也不过如此罢。 这阵仗可把山海吓懵了,阿鸾也呆在原地,不知师父什么时候认了这么个干儿子。 “仙长贵姓啊!” 得咧,哪儿有儿子不认识爹的。 话是这么说。裴员外很快轰走了吹拉弹唱的伶人与姑娘们,亲自关上了门,又拉开,使唤伙计们再来两壶好酒来。待两人坐下来,给按住了,裴员外这才清清嗓子,正襟危坐,透出些许当官儿的该有的正经样子来。 好在裴员外郎也是读过书的,语言表达算是流畅,把整件事的前后因果顺顺当当地给他们讲了一遍。说是夜里头,窗外飘着一位气质出尘的仙人,告诉他,很快会有人来解决自己的烦恼。那将是位修道之人,手持一柄拂尘,身边跟着个背着小木箱的药童。于是他千叮咛万嘱托,让店伙计在门口,硬是守了他俩三天有余。 “……” 山海觉得这柄拂尘有点烫手。 “你在说什么梦话呀,仙人怎么会在这样的场合现身呢?”阿鸾说着拿起了一枚点心。 “小妹妹,你有所不知,当时我可就睡在这房子里头。呐,就是那张床,和那边儿的窗口。这可是三楼啊!” 裴员外说着,竖起了三根手指。 山海深吸一口气,将手掩在额上。不用说都知道,所谓的仙人到底何许人也——极月君可真是给他们找了不小的麻烦。 “那……您到底,有什么困扰?”山海端起茶杯,又想起不知是谁用过的,又放了回去。 “唉,不瞒您说,朝廷这次派我来,是解决此城的粮荒问题……” “粮荒?这……看着不像啊。何况近期也不曾听过浣沙城有什么天灾,就算有,我区区一个道士……” “八成是人祸呢。” 阿鸾这么补了一句。裴员外一拍手背,愤愤地说着: “哎呀小妹妹太聪明啦。但是,这可不是一般的人祸,是妖祸啊!” 妖祸……?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回:千里追凶 雾蒙蒙的云层承载着沉重的天河,好像下一秒,倾盆之雨就会从天而降。 一切都是湿漉漉的。一草一石,一花一木,都在这晦暗的天空下笼了层潮意。连这路边破败庙宇内的灰尘,也吸足了空气里的湿气,像层泥沙般依附在一桌一椅,与那无人问津的佛像之上。 她一个人在这儿。 庙里很安静,她踏进来的时候,却看到遍地尘埃之上有着斑驳的脚步。 她侧过身,向前走着,让影子避开它们。这些脚印比较小,不像是成人的。但与其说是人,却又像兽。除了整齐的趾尖外,两侧还拖沓着奇怪的长影。 ——步伐并没有出去的走向。 她不应是一个人在这儿。 走到最中间的佛像前,她望过去。不知此地供奉的是谁,只见这尊佛像怒目圆瞪,仿佛苛责着什么。 轰! 破败的大门骤然紧闭。 在她回过头的那一刹,一扇扇窗户也应声扣上。一串串不知从何而来的锁链铺天盖地,紧紧封住了庙内所有的门窗,让里头密不透风。金属碰撞的声音层出不穷,震耳欲聋。铁链在摩擦间闪出火花,让屋里的一切都明明灭灭。 咔嚓嚓……嘎吱—— 就在这片黑暗之中,顷刻间,她从腰间的伞桶内抽出武器,甩手时剑锋震出的煞气扫过供桌。剑气击打在蛛丝般纵横交错的锁链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铁链没有被斩断,但紧接着,方才正中的半个佛头斜侧而下,自左眉至右唇角,摔得七零八落。 一个少年的半截身子随即暴露在她的眼前。 少年从佛像的断面踏过,直直落在半空一根横向的锁链上,发出锒铛的响动。 他约摸十几岁的样子,看上去很瘦弱,黑色的头发有些打卷,不知是与生俱来还是不曾打理。他着一身乌青的长衣,包着朱色的边儿,看着是不错的料子。但再往下,他却是赤着脚,与这件衣裳所应彰显的身份天壤之别。 比这更引人注目的差异,是他周身的锁链。 颈上、肩上、臂上、膝上,全身上下无不被细而结实的锁链零零散散地束缚着。 像一个囚人。 而那金灿灿的眼瞳,分明诉说着此人并非常人的事实。 “当真是个多事的姐姐,听说你可是追了我一千多里地。” “他在哪儿?” 晦暗中,她横起武器,不跟他废话。 “嗯……姐姐是说谁呢?” 少年抓着铁链悬坐在上头,冥思苦想了好一阵。 “他在哪儿。” 她只是重复着。 少年好像想起了什么,恍然大悟地说着: “噢,噢——你是说他呀。他在哪儿呀……谁知道呢?” 她一跃而起,径直向少年的身影砍过去。但两条锁链自两侧拔地而起,交叉拦在她的面前。她临时一翻身,单脚踩在锁链交错处,手上力量却被削弱了些许。待她劈到少年的位置上时,他已经逃到另一条锁链去了。 虽称不上是刀光剑影的战斗,却也说得上是危机重重,教人丝毫不敢懈怠半分。电光火石间可谓层层杀意,她任意一招下去,都是使了要人命的力道。 虽然,她还不能要他的命;虽然,他也不是人。 六道无常——雩辰弥生·莺月君。 作为三界的调停之人,他居然掳走了自己的师父,并重创了师门上下……每当想起血泊中师兄的嘱托,悲痛之余,她的心中就涌起一股难以平息的怒火。 在最近的客栈,听到了有“拖着锁链的赤足少年”出没的消息。 此举虽不是她最初的目的,但她却隐隐觉得,能够借此找寻师父的下落。但是很显然,当下不仅没有得到有价值的信息,反而教这讨厌的小鬼戏弄了一番,着实让人火大。 该说,这不是场公平的对决。莺月君将场地封锁在这方狭小的室内,又利用缚妖索的优势为自己构建有利的空间。何况再怎么破败不堪,庙宇也应当是一方清静之地,如果可以,她并不想在这里大肆破坏——尽管,那残缺的佛像表明,似乎已经晚了一步。 她攥住了武器的柄部,在对莺月君的步步紧逼的间隙中,快速地思考着对策。 有什么,可以在此刻出手的式神…… 忽然间,有三道锁链呈现规正的三角状,紧紧束住了她手中的武器。当她的注意力集中在手上的时候,更多的长锁直直袭来,其中一道打在了颧骨上,痛得要命。回过神的时候,整个身体已经被牢牢地锁定了。 “怎么办呢,不应该杀人的,可是姐姐真的好缠人,实在是碍手碍脚……” 莺月君故作深思地步步逼近,锁链在地上摩擦出声响。从门窗的缝隙间勉强透过的光,将飞扬的灰尘照得十分灵动,在二人交错的视线间雀跃着。 “把宗主还给我们!” “这可不行,只有他才知道胁差的下落……唉,姐姐生得这么漂亮,真可惜啊。” 在她理解他后半句到底想表达什么之前,他做出了解释: “雪砚宗三百弟子,走丢一个,也不会有人发现吧?” 在她发作的前一刻,伴随着屋瓦破裂的清脆声响,一团赤色坠火掠过两人之间。 屋顶投进一道微弱的光,随即整个庙里都变得灯火通明。并非是那条微弱的天光,而是那团熊熊燃烧的、如熔岩般的烈火,在触地的一瞬轰然扩散,如一滩迸溅的血水。 一切都燃烧起来。不知哪处的锁链被击中,困住她的那部分也松散下去。在将火焰的热量传来之前,它们便被剑气打落了。 “提前划去生死簿上的名字,‘那位大人’会不高兴吧。” 是十分柔和温软的嗓音,以至于她一时分辨不出是男是女。 来者不知何时伫立在神龛之上。 抬眼望去,一双玄木红带的木屐,一袭黑底丹纹的浴衣,与一面乌发殷色的脸庞。 是位姿容姣好的男子。 得到这样的结论,并不是根据声音或是相貌推论的……而是那股浓烈馥郁的妖气。 是十分强大的、男性的妖怪——她做出这样的判断。 但不得不说,他的容貌实在太具有欺骗性。嫣红的凤眸眼角微挑,右目下方轻轻缀着一枚泪痣。如夜色般深沉漆黑的长发像是吞噬了世间所有的光芒,连焰火也无法得以映衬。这头青丝不知多长,与同样极暗无光的浴袍融为一体。衣摆上印着大片的朱红图样,也不知是花还是火,纹路恣意跋扈,狂狷凌人,仿佛是有生命的什么,在布料上蜿蜒游走。 他单手端着一支白生生的、纤细的烟杆,也不晓得是什么材质。 “……啧。” 莺月君发出不满的咋舌。他接着道: “长夜哥哥还是一如既往地热衷于……狗拿耗子。” 那妖也不恼,只是浅浅一笑,垂下眼睑,如呵气般的烟霭自齿边袅袅逸出。 “嗯……可这耗子却不服规矩,吃了不该吃的粮米,是要惹主子生气的。” “……少拿那位大人来羁着我。” 话随时这么说着,莺月君的面色与强调都少了些许气势。她是察觉到了。 “随我走罢,莫要再惹是生非了。” “慢着!” 眼看这妖怪要将那歹人带走,她如此厉声大喝。 男人侧过脸,她却分明从那骄异的眉眼间看出了轻蔑。 “何事?” “你不能带他走!他扣押了我的师父,雪砚宗的宗主……他待我视如己出,我曾答应过师门上下,不查明师父的下落,我誓不回谷!” “你捉了人家的师父?”他转头问他。 那顽劣的孩童只是笑,却不言语,那副嘴脸真是讨厌至极。 “……这样啊,他抓了你们的掌门人,是不好。这可真教人苦恼,但是……” 烈焰灼灼燃烧,在这火势簇拥之间,男人深吸一口烟,神情忧愁而困惑。 可很快,随着一团白烟徐徐变幻,那样诚挚的表情在顷刻间如作云散,继而转变为浓烈的嘲讽与恶意。 “与我何干。” 他一字一顿地说。 她的面色瞬间变得铁青,虽料到此人口中吐不出好话,却不曾想是这样恶毒的态度。她不再废话,微调站姿准备强取豪夺。然而这细小的动作很快被对手所捕捉,在她出招的前一刻,一团比先前的坠火更加炙热的蓝黑之焰迎面袭来。 那人怕是发了狠的,空着手的那只白皙的臂上,蔓延出细长破碎的纹路,蓝光如岩浆般流淌萦绕,于手心凝聚成耀目的苍蓝色。在此刻,他的眉间浮现出一朵鲜明的朱红花钿,状如莲华。 莺月君料想,她定是要被重创了。 然而,火光散去,他们分明看到了有一面盾,抵挡在她的身前。 ……不,不是盾。但那伞桶里的,却果真是伞。 “嚯,这伞可有什么玄机?”莺月君问他。 “……那只是把普通的伞罢了。” 平平无奇的、素色的油纸伞,染着吹雪风浪的寻常纹样。 伞是普通的伞。 伞下有何玄机,就不好说了。 “……哈哈哈,有点意思。” 男人忽然发出簌簌的笑声,如夜间交错婆娑的枝叶般清爽,与这片火海的景色相比是如此格格不入。他眉间的花钿黯淡下来,褪了色,已经看不出痕迹了。 在她冲上去的刹那,一面火墙平地而起。她本能地向后撤步,以伞掩住了迎面而来的热浪。待她感到温度降下些许的时候,她迅速合起了伞。 她一个人在这儿。 哪里还有什么火墙。环顾四周,连颗香火似的火星也不曾见到。遍地剩下的,只有先前与莺月君对决时打碎的杂物桌椅,与半面摔得稀碎的佛头。 她不应一个人在这儿。 因盛怒而颤抖的手仍紧握着。她深吸一口气,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面颊。在努力平复心情后,她推开残缺的庙门。 丝丝凉风迎面袭来,三三两两的雨滴轻吻在她的脸上,那处被锁链击中的痛感也减轻了些许。 举起伞,她默不作声地漫步在这轻柔细雨之中。 很快,这孑然一身的影子,就消融在道路尽头的朦胧雨雾之中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回:千卦无求 又下起了淅淅沥沥的雨。 饭后,他要了一壶茶,挑了一楼最角落的位置和阿鸾坐着。一来是因为这天气,二来是好听些江湖人的议论,方便打听整个浣沙城的近况。 加上裴员外告诉他的,这会儿,他基本摸清楚了。这里是北城偏西,虽算不上繁华,但因为裕安酒楼地处交通枢纽,外面新奇的鱼肉蔬果运的快,加上厨子们做菜的水平算是一绝,生意一直做的热火朝天。 城的东北方向是最繁华的地段,王公贵族与富商们都住在那头。这与黛峦城环环递进的分布有所不同。而出事的地方,是西南方向。那里种着大片的农田,农耕之人都在那里辛勤劳作着。只是打去年这个时候起,当地不知发生了什么,忽然间颗粒无收了。 此地是不如黛峦城或是京城般繁华,却也物产丰饶,家家户户和商贩们攒下的粮食自然是够吃的,再加上朝廷拨了笔预算下来,谁也没太把欠收当成一回事。到了秋天,情况没有任何改善。再怎么说浣沙城也是泱泱大城,二三十万张嘴要吃饭,没收成是绝对不经吃的。可这儿的人早就养成了锦衣玉食的坏毛病,好日子过惯了,缩减衣食,没门儿。 倒也不是没人管——刚过完年,上头就派人下来查办。可那裴员外刚一下来,就被地方官带着胡吃海喝,过的好不滋润。结果几个月下来,事情没办成,被几个明白人告了一状。于是死命令下来了,再不处理这片泡沫般虚假的繁荣景象,回头塌的除了这座城,还有朝廷的脸面,这乌纱帽自然是保不住的。 裴员外这才急了。可他连田都不知种在哪儿,何况一听说是妖怪作乱,腿也直打颤儿。没办法,才烧香拜佛,满城去找些僧人道者、江湖术士,谁要是办成了,钱自然是少不了的。 至于是怎样的妖怪……却好像没有谁明确地提起。至于妖怪伤人的事,虽然传言倒是不少,可真正出了人命的好像并无一二。 这么想着的时候,店里走进来一个人。 一个约摸桃李年华的女子。 她撑着油纸伞,踏进门前收拢起来。她穿着一条灰绿色的窄腿裤,上身是白底款袖的长衣。那袖口和襟口是乌绿的边儿,衣摆上泼了恣意洒脱的墨点儿。再仔细看,不过是染上斑驳的墨绿点缀罢了。 普通的江湖人,可以做出这样的判断。 如果仅是这种程度,山海就不会一直盯着她了。 确切地说,他盯着的,是那把伞。 雨一直淋着,但那伞自打被带进店里,却一点水渍也不曾见到。 她熟练地将伞插回腰间的横桶,径直向这边走来。山海察觉到自己是不礼,微微将视线错开,继续瞟向窗外了。 店里很热闹,没什么歇脚的地方。她过来与他坐在同一桌,眼睛也朝着窗外。阿鸾倒是毫不在意,直勾勾地盯着来者瞧。 “阁下可是修道之人?” “正是。” 山海侧过头,正儿八经地看过去,但她的视线仍停留在外头。她侧脸不知为何有层淤青,两侧鬓发比较短,后面用白色的缎带地扎着低低的长辫。女子眉上的碎发被拨到两边,中间细细的一缕附着在额前的吊饰上。 一片错综繁复的六角雪花。 是雪砚宗的弟子。 “道长可愿替我算上一卦?” “无事不占,不动不占。” 她转过头正看着山海,他却低下头,抿了口茶。 “他这人就是这样啦”阿鸾跪在木凳上,前后摆着身子玩,“也曾有很多人找他算命,准是自然的。只是好听的倒也罢了……不好听的,当真发生了什么小灾小祸,都埋怨是他咒的,还说着再也不要找他了。” “……准,是吗?” 她的关注点只在前半句话上。 山海终于侧过脸来,与她的视线对上。良久,他鼻下轻叹口气,终于开了口: “所占何事?” “在下雪砚宗梁丘慕琬,请问道长尊姓大名?” “尊不敢当,凛某凛霄观出身,姓随师门,名山海。这是我的徒弟,阿鸾。” 慕琬姑娘取出三枚铜钱,在桌上排开。 “找人。” 她简单地说出两个字。山海点点头,回她说: “你扔罢,我与你非亲非故,你要找的人,自己扔的准些。” 慕琬照做了。三枚铜钱锒锒几声落在桌上,一反两正。 “一爻少阳。” 说着,山海指尖蘸着茶水,在桌上画了条直直的线。 第二次还是一模一样的。 “二爻少阳。” 他接着上面又画了一道。 然后是三个钱背。 “三爻老阳。” 他画了一道直线,又在一旁平行的地方,画了两道短的。 这次是三个钱面。 “四爻老阴。” 他画了两条短线,在旁边相应的位置上,画了一条长的。 “五爻老阳。” “六爻少阳。” 画完之后,他照抄着补全了另一个图。在他画的时候,面色渐渐凝重了些,但变化很细微。慕琬捉到了这丝微妙的神态,心情也随之有些沉,但并不作声。算上今天的时辰,山海掐指一推。看样子是有了结果,可并不好说。 阿鸾看出来了。本卦是个下下卦,变卦……还是个下下卦。 “我来求卦,自是诚心,您尽管开口就是了。” “下乾上巽,异卦相叠。乾为天;巽为风。你自身能力欠缺,力量有限,不未雨绸缪厚积薄发,怕是寻不到人。就算是寻到了,恐也不能如愿,遂不易仓促外出。风天小畜变火泽睽,仍是异卦相叠,下兑上离。离为火;兑为泽。上火下泽,相违不相济。克则生……” “谢过道长。” 未等他把话说完,慕琬行了一个抱拳礼,留下三枚铜钱起身走了,唤一个小二去客房。山海略微颔首,怔怔地望着桌上的卦象,不做声了。 阿鸾心里觉得,或许慕琬姑娘已经不大高兴,但自己丑话说在了前头,就算是不中听的她也不好发作。她看了眼连连摇头的山海,伸出手,将三枚铜钱揽进怀里。袖口擦掉了变卦,山海楞了一下,又叹口气。 “好话就不能放在后头,你看,谁还听呢。” 阿鸾丢出钱币,用手背接住,玩的不亦乐乎。山海耸了耸肩,无所谓似的抬起手: “连坏话都不肯听的,只会记得你说的好话。到时,稍微有一点不随人愿,便又都是你的错了。” 到了下午,雨不下了,天空又很快放晴。说来也怪,一听说他们要去郊外的农田,竟没一个车夫愿意送他们。他们明明白白地说了,那个地方有妖怪。就算有胆子大的,也说自己不可能等他们大半天,而那边也没有愿意回来的客人,是亏本生意,不做。 所幸,就在他们犯难的时候,有商队见他一身道袍,说是愿意载他们一程。只是怎么回来,得他们自己想办法。 远远能看到田地的时候,已是逢魔时分。商队把他们放在这儿就走了。两人又走了一段路,靠近了田地。里头确实杂草丛生,荒芜一片。抬起头,附近稀疏的房屋都显得无比荒凉。比起城北的树林,这里实在是萧瑟极了。 路前边有个人影,弓着背,步履蹒跚,头顶光秃秃的,像是个年迈的老人。 他们准备上前问问话。阿鸾喊了几声,那人只是停住脚步,却不回头。就在阿鸾刚跑出两丈的时候,山海打后面拽住了她。 那老头……很奇怪。 他转过身的那一刻,阿鸾觉得自己连呼吸都要停止了。 绝对不是人类。 那圆鼓鼓的肚子像是一个妊娠期的妇人,但他的四肢却像是柴木一样纤细,就仿佛要支撑不住它的身子,随时会断掉一样。但他的胸腔却很小,也是细细的,头又很大,活像一个竖起来的扁担。它的手臂很长,直挺挺地拖到地上。它呆滞地望着这边,嘴角滴着涎水,木讷地望向他们。 两个人僵在原地,山海的手还仅仅捏着阿鸾的衣服。过了一会,那个妖怪转过身,继续跌跌撞撞地向前走了。 “是什么……?”阿鸾心有余悸。虽说更可怕的鬼怪她不是没有听说过,可那丑陋的怪物实在是抬不寻常了。 “……我想,那是饿鬼罢。” “唉呀……” 这是第三个人的声音。他们转过身,一个阿伯一手挎着篮子,一手背在身后,佝偻的身体蜷曲在一起。但看这个样子,比起刚才的饿鬼要亲切多了。 “这里怎得有旅人啊……” 两人造访了阿伯的家里。屋子很简陋,刚够他一个人生活。问起他的家人,老婆子说是走得早,儿女都去别的地方闯荡了。 在路上阿鸾帮他提着篮子的时候,就觉得沉甸甸的,却不知装了什么。阿伯这会儿当着他们的面,将篮子上罩的布取下来,还是一层布。这布之下,又是一层,就这样层层包裹着,最底下只剩几颗被压蔫的野菜。原来那重量只是上面罩着的破布罢了。 “这里只有这种东西可以吃了吗?”山海问他。 “有就不错啰……”他叹口气,望着窗外渐渐阴沉的天空,捋掉了菜根上的泥土,“就这点东西,还怕那群小鬼儿抢走咧。” “朝廷赈灾用的钱呢?” 这话刚问出口,山海就后悔了。想也不必想,就知道落到哪些人的口袋里了。他摆摆手,又对徒弟说: “阿鸾,分些干粮出来。” 阿鸾立马起身去拆包裹,从里头取出一块干净的布包。在她解开之前,老伯忽然冲到门口,把门狠狠闩上。再去检查窗外,瞪大了眼睛看看左右,将斜靠在墙上的一块木板放在窗台上,挡住了所有的光。 两人吓了一跳,困惑不解地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看着老伯的方向。他小心翼翼地摸回来,取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灯油贫瘠的烛台。 “您这是做什么?” “你别小瞧了那群鬼,鼻子精得很,饼子拿出来,它们大老远就闻到了。砸起门拆起窗的架势,吓人的很!” “那群饿鬼,也是这里的人变的吗?” 阿鸾将饼递给他。老伯欣喜地接过来,一边点头致谢,一边往嘴里塞着饼,口中含含糊糊,费了老大的劲才听出他说了什么。 “谁晓得,忽然有一天就冒出来,多的很呢。” 山海似乎明白了什么。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回:千金一黍 从老伯口中,只消半个晚上,山海就弄清了这里所发生的异事。 事情最初发生在浣沙城举办禾神祭时,到了询问禾神收成的环节,神婆照例占了卦。不曾想,禾神没有像往年那样回答人们今年收成如何,而是毫无响应。当时的人们迁怒于神婆,怪她心不诚,禾神不愿显灵。可那之后又换了几个人,谁也问不出什么,答案不是丰收也不是欠收,而是根本没有回答,就好像禾神失踪了一般。 也就是从那天起,河堤、田边、路中央,慢慢多出了许多形态奇异、样貌丑陋的妖怪。它们看似羸弱不堪,平时十分呆滞,可当附近有丝毫食物的气息飘来,他们就穷凶极恶地一拥而上,将粮米抢食一空。就算是把东西吃进肚子,却也十分痛苦,就像吞了刀或食了火,鬼哭狼嚎。可即便是这样,它们的肚子似乎永远也填不饱,每家的粮食但凡到了能收获的时候,不论收成如何,这群饿鬼都同蝗虫过境一般将黍稻都蚕食殆尽。 凛山海所明白的正是这点。既然饿鬼不是生人所变,再加上禾神毫无回应之事,他只能得出一个结论:不属于人间的鬼神涌入了这座城池。 而禾神,不知是被和人藏起来了。 饿鬼个头矮小,行动迟缓,涌到内城需要很长时间。但,若是某处的裂隙仍然不能被封印,迟早有一天,整座浣沙城都要被饿鬼们一扫而空。 但那些官老爷不在乎。 想到这儿,阿鸾就有些恼怒。 这只是其一。伯伯说的另一件事,是他们所不曾听过的。 村口有个四十来岁的妇人,不知姓名,只知她搬过来时就是个寡妇,大家也都喊她寡妇。寡妇有个儿子,叫栓子,虽然有些调皮捣蛋,但也算健康。有天栓子和几个伙伴到田间去打鬼——也就是用石头、木棒,去追打那些抢人粮吃的饿鬼。按理说,饿鬼的攻击性并不很大,何况小孩们人多势众,逮着一个落单地追也不会有什么岔子。 坏就坏在,他们撞见了别的东西。 “别的东西?”阿鸾问。 “这事儿啊,也不是头一回听说。可谁知道,坏事净让栓子赶上了。那群孩子里,就属他眼睛最尖。这些是后来二丫讲给大人们听的——说是栓子瞧见田里有个白色的影子。他就一直盯着那儿看,大家伙儿也跟着瞧。过不了一会,孩子们不想看了,喊栓子走,他却不动。再一拍他,忽然就犯了羊癫疯。孩子们吓坏了,都跑回去喊大人来。大人来了也害怕,田里虽不见了那白影,栓子的样子却骇人的很。他浑身控制不住地扭着,扭成了人完全做不到的形状,大眼瞧上去,都认不出那是个活生生的人来。最后,是好几个壮汉把他按住,绑回家的。神婆说,这孩子定是瞧见不干净的东西,给中邪了。现在,这儿也没什么身强力壮的人,他们都出去找活干了。只是可怜了寡妇,带着那么一个犯怪病的孩子……” “栓子的爹生前可曾犯过癫?” 阿鸾这么问。她知道,有些病是家里头传下来的,倒也不一定是什么鬼神附体。 “我们不知道,但栓子妈咬定了没有,整天哭天喊地的……” “那白影……可曾有别人见过?” “再问那群孩子,提起这事儿,可能是给栓子吓住了,脸色都不好看,不应你。但三两个大人见过,却也只说是白色的影儿,在田里头乱动,像被狂风刮着的稻草人似的。他们怕是没有看清楚罢,要是看清了,恐怕也和栓子的下场一样咯……” 阿鸾看向山海,像是在问他,你知道么? 他也只是在观里修习的时候,听回来的师兄弟们讲起过类似的情景。他们的共同点都是田间白色的鬼影、怪异恐怖的姿态、与一两个受咒的孩子。 至于怎么破那邪咒……他们却不曾说过。如此想来,怕是无解罢。 也有人说过,那是业障鬼。但这并非人世间的业障,而是人轮回转世,未被洗净的业障如污垢般聚集在一起,形成了这样的鬼怪,被留在了那一道。 而这两码事,看似毫无关联,实则有着微小的共同点。 事件中的妖怪,都是从饿鬼道而来。 饿鬼道也单称鬼道,不仅只是饿鬼,只是它们数量众多,故以此为名。除了饿鬼外,还有诸多凶魔罗刹,若传言是真,业障鬼怕也是其中之一。 可这鬼道,又是如何与人道接壤的?莫非,在两界相交处,出现了何种裂隙……若对裂隙不管不顾,任由其扩散,恐怕代价不止是这一座浣沙城了。 山海逐渐意识到,极月君所委托与他的事是多么严肃。 也很严重。 “那中邪的孩子……我们能去看看吗?” 老伯摆摆手: “太晚了,明天罢。不过,看样子您是位修道之人,莫不是想出了什么对策?” “对策……算不上罢,我也没什么信心。若是哪里有饿鬼,可以先试上一试就好了。” “饿鬼,有啊?” 不愧是吃了顿饱饭,老伯精神焕发,看上去整个人的气势都不大一样了。他一拍桌子,把险些睡过去的阿鸾吓了一跳。 “前些日子,陈屠夫的大肉教饿鬼偷了去。他专门设了计,捉住了只贪食鬼,就关在地窖里头。说来也是厉害,不吃不喝几天过去,竟还没将那妖怪饿死。” 嗯。饿鬼,着实是饿不死的,天要教它们活着受罪,偿还前世的因果孽业。房子很小,阿伯把唯一的桌子推到了墙角,弄来些干草撒到地上,又铺了两层旧铺盖。 “还是怕冻着,可屋里实在没更多东西铺下去了……” “大可不必,您愿收我们一宿,贫道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哪儿的话!快睡吧,明天我就带你们去老陈家……只是不晓得道长还要不要准备什么东西?” 凛山海帮阿鸾盖好被子,略加思索,回应道: “准备些湿木柴便可。如果有香椿木就再好不过了。” “好咧,明儿早上就能弄来。” 说完,老伯便掀开门帘回屋休息了。不一会,里屋就传来阵阵如雷的鼾声。桌上所剩无几的灯油很快燃尽,屋里头又变得漆黑一片。 山海所盘算的,乃熏烟施食之法。他是听过,知道操作起来是什么流程,但尚未真正地实施过。但烧柴念咒一事,操作起来或许并不太难。 老伯的呼噜震的屋檐嘎吱作响,再加上地面有些许潮气,让他骨头里有点发寒。他伸手摸了摸阿鸾的额头,温度正常,他稍微放心了些。这丫头倒也没落下什么富贵病,不挑食,不择床,好伺候很多。 但她终归刚过及笄之年,在山海眼里还是个不谙世事的孩童。这二十几年来,他经历都不算太多,却也不少,心里面总是装着这样又那样的事,实在无法像个孩子一样轻松睡去。夜间稍许的风吹草动,都教人辗转反侧。 过了很长时间,山海终于有了些许倦意。他慢慢地闭上眼睛,到梦里头找周公去了。 周公没见着,愚公也没有。不过,山他倒是瞧见了。 他梦到自己又回到了从前,舞勺之年,自己背着竹篾上山采药去。 自己当真是去采药的吗?他依稀忆起,此行的目的,似乎找的不是药,而是鸟。 黛峦城的护城神,神鸟玄鸾。 那是他还小,对这类美丽的传说深信不疑。但现在的山海,距弱冠之年早已过了三年零五载。回过头再看自己儿时的样子,实在是滑稽可笑。 他记得,这会他在爬一个陡坡。过会,左前方会有一处石台,自己会扫了雪在上面歇息片刻。然后,又会往上走。越往前,道路愈发险阻,嶙峋的怪石附着刺骨的冰,摸上去,又凉又滑。很快,这座小山就到头了。它所毗邻的另一座山更高一些,但在那之间是深不见底的山谷,唯有很少的一部分山体连在一起。 不能再往前走了,他知道。 但梦里的孩童根本不听他的使唤,自顾自地向前踏步。积雪没过了膝盖,举步维艰,但他还是不肯放弃,固执地向前走着。 直到走向那片悬空的雪区。 积雪层层堆叠,雪花一片接着一片,在山崖边上形成了一块假路。他一脚踩空,在光滑又冰冷的怪石上磕磕碰碰。他用手用力抓着崖壁,指尖被磨的很痛。接着,他攀上一块有些松动的石头。 还未来得及喘一口气,他连人带着石,直直坠下崖去。 本应痛不欲生的他已经失去了应有的感官,或许是天太冷,四肢百骸都被麻痹了。 睁开眼,隔着层血,他瞧见两个雾状的黑影在他身边盘旋。没有寻到神鸟,却发觉了一直在自己身边的魂魄,说来也是讽刺。 他终于知道为何小小的阿鸾会冲他笑了。 很快,他也要随他们去了罢。 一张一合的视野,一切变得模糊。困意更加浓郁,他几乎能被那两个影子触碰到了。 迎面赶来一人,着一身碧带白衫,目前还掩着一道黑色的缎子。 “醒醒罢,山海,你不该睡在这时候,也不该睡在这里。” 他猝然起身。 “极月君!”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一回:千苦不渡 阿鸾被这声吓得一激灵。 “干嘛呀,吓人一跳。快起床了!” 山海抹了把鬓角,都是汗。刚坐起来就觉得浑身的关节都在疼,铁定是受凉了。 或许也正是因为这股凉意,竟然让他回忆起了儿时的事。那梦太真实,真实到直至他醒来也感到一阵恍惚。在回忆的泥沼里挣扎并不轻松,毕竟与他而言,它们过于沉重。尤其是极月君那最后的声音,仿佛正是他本人在自己耳边低语。 真是噩梦。 一大清早,老伯出了门就把驱邪的事儿说了个遍,邻里们都凑到陈屠户家门口。等山海从人群中挤过去的时候,就看到门口的树上栓狗似的栓了个小鬼儿。 它长得和昨天见到的那只挺像,但也不完全一样。这饿鬼个头更小些,头顶盖着层毛糙蓬乱的枯发,面目扭曲,神态凶巴巴的。它就像条恶狗,对谁都龇牙咧嘴,要不是绳子困着,怕早就跳上来咬人了。 一群人围成个大圈,山海用符水画好了一个阵,阵里放着潮湿的香椿木,似乎也被摆放成了特殊的格局。他引燃一张黄色的符咒,伸出手,让它随风飘进柴堆里。而后,他挥舞着拂尘,口中念念有词。 他的记性一直不错,那些年师门上下传的各种咒术,他都记下了。 阿鸾在一旁,将湿柴间升起的黑烟扇向饿鬼。 空地上烟熏雾绕的,人人都捂住鼻子,不知这道士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可过不了一会,原本对在黑烟里张牙舞爪的饿鬼,竟安静了些许,像是暴跳如雷的狗见了肉似的,它扑向烟雾,不断地抓着空气往嘴里送。 旁人无不看得目瞪口呆。 这种法术,能教熏烟在饿鬼眼中变成可供吞咽的吃食,虽不能超度它们,却可以减轻它们的痛苦。 这只小鬼对着烟雾足足吃了小半个时辰,一群人就这么怔怔地看着。终于,它好像是饱了,顶着圆滚滚的肚子横躺在中央。陈屠户走过去拽它的绳子,它也不反抗,就这么拖死狗似的拉了一段距离。 人们议论纷纷,都在夸凛道长道行高深。但山海仍捏着把汗,他不知道诸如此类的方法,对那中邪的孩子是否有效。就这么琢磨的这会功夫,一个戴头巾的中年妇女就冲上前来,扑通一下跪在山海的脚边,哭哭啼啼的,嘴里含糊不清地说着什么。 他明白了,这定是老伯口中的寡妇。她所说的,想必也是栓子的事儿。 他也半跪下身,好好劝着栓子妈。 “您儿子的事儿,我听说了。但我没有十足的把握,只能说是姑且试一下。再者,我来的仓促,没有做什么准备。我得回一趟住处,去取些工具,置办点东西再来。” “道长,道长您说话算话,您一定要回来啊……一定啊!” 一群人费了老大的劲,才说服栓子妈把手从山海的衣摆上松开。有人借了他们一匹老马回城,只是这马确实上了年纪,走走停停,一会要歇脚,一会又要吃草。从西南会到西北边的裕安酒楼,他们足足用了两倍来的时间。 本身就没有休息好,再加上大清早就作法布施,山海确实是伤了些许元气。阿鸾看得出来,一直主动提着山海的包袱,这倒是让他欣慰不少。回到酒楼,他领着阿鸾上了三层,拍响了裴员外住处的门。 屋内仍是一片花天酒地。 山海与阿鸾的脸色都不大好看,但裴员外显然是没看出来。他一面醉醺醺地招呼这两人坐下来喝酒,一面向两个花枝招展的姑娘吹嘘面前这位道长有多厉害的道行。 修行者不要说粗鄙之语,山海在心里头劝着自己。 他向裴员外汇报了自己的见闻,和自己做过的事。他与几位姑娘时而面露惊恐之色,时而诧异万分,听书似的,动不动还起个哄。 阿鸾看不下去了,皱着眉望向山海。他在桌下扯住她的衣角,示意她不要声张。 “那饿鬼,为何吃不得人食呢?”有姑娘给裴员外嘴里塞了点心,他鼓着腮帮子问。 “有许多种原因。我们所见到的,是因为前世的因果业障,使得食物在他们眼前或肚里化作不能吃的东西。” “烟就可以吃了么?” “……算是吧。” “仙长可否现场示范一下,教我们开开眼!” 阿鸾刚准备伸手去拽山海的衣角,他却先一步抱拳行了礼,从凳子上唰地站起来,木腿儿在地上摩擦出咔嗒的声响。 “我明日还需再去那里一趟,需做些准备,不宜在此久留,先行告退。” 说着,他转身就走。阿鸾楞了一下,看了眼一脸茫然的裴员外,就好像他不知道为什么山海发那么大火似的。她连忙追上去,留下裴员外和陪酒的姑娘们面面厮觑。 何不食肉糜? 山海扶在栏上,望着楼下人来人往。男人的哄闹和女人的嬉笑不绝于耳,他紧皱着眉,却不知该对此说些什么。 或许有些话,他也不必说。这世道,就是这样。 阿鸾在后头轻轻拽了拽他的长发,他也没有回头。 “你打算怎么办呢?” “硬办。” “你若真是不高兴做这个,就算了吧,没人怪你。” “……可我会怪罪自己。” 凛山海实在没法没心没肺地活着。他是那样容易心软,世间苦难,从小他就听在心里,长大以后,也都看在眼里。 他的师父,也就是阿鸾的师祖——凛霄观的门主,有一位年轻的友人。他一身青黑相间的袈裟,总是持着一柄禅杖,另一手上挂着佛珠。可若说是佛门弟子,他那顶陈旧的斗笠下却留着瀑布似的长发,真是个怪人。 闲来无事,那人经常来观里与他谈天论地。那时候,山海还小,也就是干点端茶送水的工作。走出门的时候,偶尔也会听到师兄弟的窃窃私语。 “那假僧又来啦。” “是啊,看着对佛心也不诚,跑到我们道观又做什么。” “可别这么说,听说呀,他和师父是忘年交呢。” 小孩子自然是心直口快的。这些话他听在耳里,记在心上。终于某天有了机会,他问了门主关于那僧人的事。 “佛道有别,却殊途同归。我自以为,佛与道不分上下,而应求同存异。这世间万事万物,都是此理。你那位师叔虽带发修行,却早已贯彻天地真理,有些事,我还要向他请教。” 原本以为问了这样无理的问题会招致师父的不满。不曾想,师父也并不恼,只是意料之外放下昔日那严肃的面孔,和善又平静地与他讲起道理。 说起来,他尚未给那名雪砚宗弟子所解完的那卦火泽睽,是有那么句异中求同的。 他还记得,儿时的自己是这样追问师父的。 “那……异于何处?” “佛门以身赎世,志在普度众生,达济天下;我道者修身养性,欲渡人,先渡我。” “同又同在——” “大道无形,众生皆苦。” 众生皆苦啊。 想起那些平民百姓的眼中所流露出希冀的光,凛山海不得不强迫自己振作起来。他深吸一口气,捏了捏鼻梁,重新挺直了身子。 阿鸾绕到他侧面来,眨巴着眼睛,像是有话同他讲。 “你若想说什么,直说便可。” “……啊,也没什么。就是我刚刚好像听小二聊天说,楼上住了位雅克,前几天就在那儿了。说是对漂亮姑娘与美酒都没兴趣,唤来头牌的艺妓,只是整日弹琴给他听。听那位置,好像就在我们屋子隔壁……” 凛山海二话不说,三步并作两步噔噔噔跑上楼去。阿鸾本想转移下他的注意,让他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不曾想他居然对这种消息大有兴趣。她追上去,发现山海已不请自来地推开邻屋的房门,她也跟着进去了。 随即,阿鸾就愣在了门口。 屋里头坐着的,除了一位被打断了演奏而受惊的妙龄女子,还有位她有些熟悉的人。 那人一身轻飘飘的白衣,边角绣着青碧的缎带。外翻的衣襟是黑色的绸,绣着暗纹,里头是纯碧色的内衬。 虽然装束与先前相比不大一样,但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极月君?!” 阿鸾惊呼。 他没有戴着眼前那道黑色的帘儿,但那双清冽如许的眸子,与她所想的是一模一样。 极月君摆摆手,那弹琴的女子鞠了一躬,抱着琴出了屋子,并掩上了门。 “你怎么老盯着我呀,真叫人放不开。” 他笑着说,那双眉眼也跟着弯起来。只是,他的瞳色很浅,泛着似蓝非绿的光彩,让她觉得很不自然。更奇异的是,在那瞳孔与眼白之间,有一丝弧状的金色痕迹,薄厚不均,在纤细的环状末端也不曾完全闭合——就像三日月那样。 她在他跟前拼命地上下摆动手掌,像是要证实他是否真的目不能视。 “别晃了,他当真看不见。” 山海阴沉沉地说着,坐在他对面的位置,兀自倒起了茶。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二回:千山万海 “别让我问,你自个儿把话说清楚。” 山海不像是品茶,只是单纯地解渴似的,一股脑把茶水灌下肚去。 “唉呀,真要命,这是对恩人说话的态度?”极月君又抬起袖子,说笑似的掩在唇边。 “我不想同你争,所以劝你把小算盘都交代清楚。” “……恩人?什么恩人?” 插嘴的阿鸾打断了他们并不友好的谈话。极月君望向她,笑着应道: “如今鸾儿也长成大姑娘了。” “你认得我?” “我还抱过你。” 阿鸾更听不懂了。她看了眼山海,他只是低头望着茶杯。于是她又把视线挪到极月君的身上,听他接下来要讲什么。 “你不信?我当真是抱过你的。至于山海的恩人,你倒是有所不知。若不是我,你现在怕是没有师父呢。” 她见山海并不反驳,也不制止,就继续追问:“那你快告诉我呀。” “小孩子就是心急”他笑了笑,“莫要催我呀,鸾儿先帮我剥个枇杷吃。” 阿鸾当真去桌上摸了个枇杷剥。她是记得的,那天夜里,极月君亲口说过自己是没有手的。这一点,连山海也没有否认。 “好丫头,怎么没见你这么待过我。” 山海也不知是气笑了,还是真的随口说说。阿鸾理直气壮地回答: “你有手有脚的,自己动手嘛。” “切,当年他也是这么骗我碗儿里那块肉的。后来我才知道,走无常哪里需要吃饭?饿了几百年也不见他出什么毛病。别给,饿不死他。” 刚说完,剥好的枇杷已经被塞进了极月君的嘴里。听到这话,极月君微微抬首,叼着果子含糊不清地对他说着,诺,还你。 “去!烦着呢。” “就这块肉,你能跟我记一辈子。不过你这人真是怪了,让我说个清楚的是你,这会儿让我边儿待着的,又是你。” “哎,别管他,你快告诉我,恩人什么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鸾急了。极月君不紧不慢地咽下嘴里的东西,又朝着山海面前的茶壶示意。阿鸾起身把茶壶拽过来,倒了杯茶,他隔着袖子抱起茶杯,这才慢慢悠悠地说起来。 “我先问你,你可知他凛山海的名字从何而来么?” 阿鸾摇摇头,极月君接着说: “你师父没有爹娘,这你是知道的。当年他还在襁褓里的时候,被放在山脚下的路口。正巧凛霄观门主出行,见到他,叫随行的弟子接回观里。布里还包着他的生辰八字和一封信,信里头说了,他竟是被人从藏澜海送到这儿的。但信里并没有说他的生父母是何许人也,只是求人照顾好他。所以门主就让他随观姓凛,生于藏澜海,长于黛峦城,故名山海。” “哦……” 阿鸾发出一声长叹。这会儿,她也跟听书似的,一愣一愣。 “那,难道就是你抱他来的?” “倒也不是,我也是在黛峦城才知道他的。” “……可这和恩人又有什么关系?” “我说了他没有生父母,门主收他为亲传弟子。他师娘因早年习武落下病根,没有孩子,待他就像亲生的一样。他自个儿也是明白的,为此常怀着感恩。直到有年,师娘又得了场大病,不见好转。他不知从哪里听信了胡话,背着筐要去山上找什么包治百病的乌雪莲。” “雪莲不是生在极高极寒的山峰上么?黛峦城的山虽有积雪,但哪儿有那样高啊。” “是啊,可乌雪莲,是玄鸾的馈礼。他要找的不是药草,而是那神鸟。结果,从山崖上栽下来,就被我救了一命咯。” 极月君说的是神乎其神,阿鸾听的是全神贯注。 “知道么,你小时后第一次见到他,就冲他笑。大家当你是喜欢他,其实不然,是他身后有两个魂儿在逗你呢。” “我不记得了……” “你自然不记得。你八字过弱,加上前几个兄长姊姊着实短命,你爹怕你撑不住,便四处求解保你长命。除了平安锁,还有人说,要拜个八字相合又能旺你命相的师父。满城上下,只有十几岁的山海合适,他老人家亲自上山,带着你去和门主谈这档事,终于应下来了。” “嗯,这倒是听山海说过。” “你师父从山上栽下来算是没了半条命,又见了我这走无常,捡回了命后自然也留下了阴阳眼。他当初看到的影子嘛……自然是他的生父生母了。我嘛,自然是帮人帮到底,顺便将那两人渡了去。不过啊……他好像至今买埋怨我呢。” “我没怨你”山海忽然开了口,“只是觉得遗憾,不知该如何向父母谢罪。” “谢罪?”阿鸾又问。 “唔,门主看了那信,说他八字过硬,孤儿异性,大运不济,破败祖业,父母刑伤……呐,意思就是说他克父母,唯有寄样别家才能有一番成就。不曾想,把他送过来的时候,他们已经死了。他长大后知道了这回事,总觉得是自己的错……” “行了行了,你到底说不说正事?” 山海打断了他,从他的表情上看不出对这个话题的喜厌。但相较之下,自然是眼前的事更为要紧。这时候,阿鸾和他抢着说话,追着山海声音的尾巴提了个新的问题。 “那、那你的眼睛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我生前是宫里的乐师。那时候,因为怕我们这些与皇帝近身之人行刺,刻意使毒,药瞎了我的眼睛。” “诶?这也太过分了——” “那时候就是这样的,谁也没觉得不合理,连我也是。目不能视后,我反而对音律更有感悟。将近千年来,不论花花草草,男女老少,何许人也,只要在我的面前一晃,我立马就能知晓。如此一来,又与常人何异呢?” “唉——” “你好像很失望?” “倒也不是。只是从小听过黄泉十二月的故事,以为你们都是些上天入地、无所不能的神魔鬼怪,不曾想,也是个普通人呀。” “是啊,我们曾经都是群凡人罢了。一位大人给我们指明了道,给了我们容身之处。” 阿鸾好像还想继续追问,比如他的这双手,还有那位“大人”。可山海却轻轻磕了瓷杯,令桌面发出响亮的声音。他们再要闲聊下去,他怕是摆不出好脸色了。 “啊……正事,正事……” 极月君冥思苦想一番,似乎在搜肠刮肚地寻着有什么可说的一样。 “唔,你调查出了何事呢?” “你在楼上不都听到了么。” 极月君的耳力他是知道的。他能从一把豆子中听出混入几粒米,能从一阵风里听出丛间开了几朵花,也能从面前静坐着只是呼吸的人听出几男几女、几老几少。 “那我也就明说了罢”他正襟危坐,“你猜的不错,确实是饿鬼一道,在人间裂了道口子。但这本不稀奇。我们十二月如何以肉体凡胎行走六道,自然是靠这些裂缝——用我们的话讲,这就是六道灵脉。每一道都有这样的地方,与不同的世界所接壤。假若我去天道待上一天,人间便过了一年;我在地狱道行不过二十丈,就在人间走了一里。但这些灵脉本不会有什么影响,问题就出在,有人将浣沙城的这处裂隙,用力撕开了——” “虽说是肉体凡胎,但若没有不死之身,也是无法穿行这些灵脉的罢?” 山海问他,极月君点了点头。于是他陷入了短暂的思索,随即问道: “你是说,有其他的走无常做了此事?” 极月君不回答,算是默认。阿鸾又听不明白了,便追问他们: “何出此言?我听说你们走无常,不都是些行走六道,调停三界,为人间的江山社稷所劳作之人么?” “这话不假。可你要知道,我们生前虽是凡人,却也是有些不凡的经历,才成了如今的样子。在我们十二人之中,有生前乐善好施、普度群生的纯良之人,却也有怙恶不悛、暴戾恣睢的极恶之人。你听到了,山海说的不死身,是我们六道无常的特性。而永生对这些人来说,可以是褒奖,也可以是在他们醒悟之前都不会停止的惩罚。” “这也太……” 危险?不可思议?阿鸾不知道怎么回答。她只觉得这样的安排,好像说不过去,却也挑不出什么毛病。最后,她也只是像个小大人似的叹了口气,不知说什么为好了。 “你确实有恩于我,这话不假。但你竟让我介入走无常的纷争,说小了是越俎代庖,说大了……要是出点差错,可是干涉六道的罪过。” 极月君喝完了茶,一本正经用那双失明的眸子看向他。 “你不用多心,我并不是以此要挟你什么。说到底,这还是我自己分内的事。我只是告诉你,这里有这样一个活儿干,无关什么你我间的恩恩怨怨。你只要帮了浣沙城的布衣百姓,了你自己的心结,拿钱走人,足矣。” 接下来说的,无非是些道法之事,阿鸾听不懂,也不想听。就这么无聊了一阵子,两个人好像终于把话说完了。可紧接着又到了晚饭时间,她心里惦记的那些问题还未问出口,山海就拉着她要走了。 阿鸾先被推出了门,她挺不乐意地跑了。闭门之前,山海又转过身,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时至今日,我也不知你当时为何要救我。” 倒也不是埋怨什么,只是单纯的疑惑。他清楚,近千年来,极月君定然是见过不少命悬一线的场景。但救人并不是他们的天职,就算救了一次,也不可能次次都救的下来。 为什么偏偏那个时候,偏偏是他?这个问题,山海想不明白。 “那我且问你,你为何总揪着报恩的事不放呢?我不曾问你要什么,你却总觉得亏欠于我,又是何意?” 是人之良知的本性使然,还是别的什么,山海也不好说。就这么沉默的功夫,极月君又将熟悉的话说了一遍,算是模棱两可的自问自答。 “你该比我更清楚,这还恩就与报仇一样,纵谁也拦不住。”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三回:千钧一发 寡妇给山海说了栓子的情况。 请高僧、喝符水、巫医扎针,能试的方法都试了,没有一点好转。这孩子现在连吃饭都要人硬往下塞。据说刚开始的时候,它就和那饿鬼一样,咚咚地砸墙撞门,只是他用身体各部分——脑袋、膝盖、侧脚踝。他浑身上下拧成抹布一样,十分骇人。 山海随着寡妇还有几个汉子去了里屋,他让阿鸾等在外头。 栓子的手脚都被横绑在桩上,瞪着白眼,里头全是血丝。他脖子下是寡妇放的两块枕头,她一取下来,栓子的脑袋就硬生生地折过去,就像被看不见的手掰下去似的。 “要不是这么夹着,他就把脖子骨晃的嘎吱作响……”寡妇这么忧心忡忡地说。 山海走上前,翻开他的眼睛,又掀开他额前许久不曾打理的乱发,盯着印堂看了几秒。接着,他取出八荒镜,正对着栓子的面门照上去,毫无反应。 “不是邪气入身……” 他轻声念叨着。寡妇还想说些什么,但他抬起手,示意众人安静。他又拿出一张写好的符,让旁人烧灰泡水。 接着,山海闭上眼,撩起拂尘,闭了眼,念起一段咒语来。 明死暗死,冤曲屈亡,债主冤家,讨命儿郎…… 良久,他睁了眼,栓子却还是那样,隔着包紧了的绳索,阵阵抽搐着。 也不是鬼上身。 “道长,水来了!” 这时候,陈屠户递过一碗发灰的水。大家见凛道长脸色难看,又不敢多问。只有寡妇小心翼翼地开了口: “那,喝这碗水,就能好么?” “这些只是试探罢了。我看他额上没有那道黑线,镜下也不曾显形,往生咒对他更是毫无用处。所以,这孩子中的邪,怕不是好办的那种。” “您是说……?” “鬼下咒,只能去斩除下咒的鬼,除此之外别无他法。喝了这碗符水,他若不吐出来,或者吐的少,就证明那鬼好对付;如果吐的厉害,怕是我也无能为力。” 寡妇的脸变得惨白。老伯看她杵在那儿,连忙说:“愣着干什么,快给娃娃喝啊!” 她这才反应过来,双手端来凛道长手中是灰水。有人帮忙掰开栓子的嘴,寡妇颤颤巍巍地给他嘴里灌。 碗儿靠近栓子的时候,他就显得无比排斥,全身上下震颤着。当寡妇把水给他灌下去以后,山海担心的事发生了,甚至更严重些——水刚下肚,就直直往上反。 当妈的冲上去硬是捂着他的嘴,水就从鼻子里往外冒。于是寡妇慌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有人把她拉到一旁,看着栓子的反应。他吐了许久也没停下来的意思,甚至吐出来的比灌下去的还要多。而在那堆不断涌出的液体间,掺杂了些许半消化的固体——这孩子将吃下的饭也如数吐了出来,弄的身上与地上到处都是。 一旁的人们都不敢吭声,直到最后,胃里头的东西都被吐空了。在栓子干呕的时候,竟然吐出了黄色的苦胆水。 栓子妈直接晕了过去。 凛山海的脸色难看到了极致。他是个地道的驱魔师,但程度仅限于“驱”,若要“杀”,这么些年来,这事儿他还真没干过。 何况是如此难以对付的妖怪,他犯了难。 走出屋子的时候,他感到自己腿有点颤。倒也不是怕,也不是后悔,就是感觉自己担不起这个责。现在,最危险的情况被他挑明了摆在台面上,就算真想走人,怕也是来不及了。 何况自己真不能走。就这么走了,这孩子,这浣沙城,该怎么办? “要杀那白影……首先得看到吧?好家伙,这上哪儿找去……” 众人在他身后议论纷纷,无形中给人施着压。这进退两难的局面,山海不是没料到,只是事情真正无可奈何地发生了,他却只能暗自感慨,自己的道行是真的不够。 他叹口气,取出了罗经。刚拿出来的时候,罗经正巧对着路边阿鸾的方向。于是他走上前,拍了拍阿鸾的肩膀。 “先准备一下,我们……阿鸾?你在做什么?” 阿鸾像块石头似的一动不动,一种不好的预感从山海心里油然而生。她呆呆地望着田间,慢慢抬起僵硬的手,声音轻飘飘的: “看那里,那是什么?” 山海咽了口唾沫,猛地按下她举起的手臂。 “不要指!” 这么说着,他用另一手捂住她的眼睛,自己也埋下头。在人们的惊叹声中,他一点点、一点点地抬起头来。 一个小小的、白色的人形,在田里不断扭动着。 那动作很奇怪,也很吓人,是常人绝对做不到的。它是那样诡异地跳着舞,就像那中邪的孩子被放开了似的,不断抽搐着、扭曲着自己的肢体。 像是没有插好的稻草人,又像是跳在案板上的鱼。 越来越多的人抬手指向那里。 “……把手放下啊!快放下!” 他回过头,冲着人群失声大喊。 见到不干净的东西,是不应当用手直接指过去的。有老话说,指月亮会被割耳朵,这话倒也只是玩笑。在山海所接受的教导里,手指着日月星辰,都是大不敬的行为。但,于这种东西而言,这样的行为无异于一种挑衅。就像你不能直视猛兽的眼睛一样,是一个性质。不论你看到鬼怪的哪里,哪怕是背面,用手指它,都会招致不幸。 忽然爆发出此起彼伏的尖叫,人群作鸟兽散。山海回过头,发现那白影翻过了身,仰面朝天,以可怖的姿态与快得吓人的速度冲向这里。 明明是白天,可他觉得比夜里还要冷。 来不及反应,他顺势抽出阿鸾腰间的桃木剑。抬起剑锋的一瞬,那白影正撞上,发出一阵空灵的怪叫就消失了。但山海知道,它只是暂时藏起来,换了个地儿,实际上还在周遭潜伏者。而且这业障鬼,竟比他们想象的都要庞大数倍,只是距离太远,显得有些小罢了。 他拽着木讷的阿鸾,准备跑向室内。他刚刚令桃木剑碰到了它,它应该不会再去难为其他人。这么想着,他转身回到了栓子妈的家里。一般来说,没有人类的允许,除非异常强大的妖怪,它们都是不能进人家里头的。 他关上门,掏出符咒封锁了门窗的每一处缝隙。接着,他使劲摇晃着阿鸾的肩膀,她似乎已经清醒了些,表情有些莫名其妙。他拽出阿鸾项上戴的银锁,锈得厉害,也不知是从何时开始的。 “这……怎、怎么了山海,我刚刚是不是……” “没事就好——”山海紧握着她的双臂,“你快去找些豆子来,我记得另一个空屋就仓储着一些袋子,去找!快!” 阿鸾恍惚间连连点头,磕磕绊绊地跑进屋。山海持着剑,小心翼翼地迎门后退着,左顾右盼。他感到左侧的屋子掠过一个影子,猝然转过头,但影子已经不见了……也或许是窗外那棵树上摇动的叶子。 草木皆兵,大抵不过如此吧。 忽然,整座屋子都开始晃动,梁上的灰尘不断地往下掉着,墙皮也慢慢脱落。那些门窗的缝隙与桌椅间,都不自觉地开始震动,就像有谁在刻意晃着它们似的。 那业障鬼果然想要进来。 他深深地吸一口气,仍后退着,慢慢靠近阿鸾去的房间。 这个时候,震动停止了,一切都变得很安静。 ……也太安静了。 “啊——!” 传来女孩的尖叫。 糟了,那中邪的孩子! “阿鸾!” 山海冲进屋子,看到阿鸾瑟缩在角落里,不断地向隔壁房门砸着豆子。栓子的房间与那储粮的屋子是相通的,不知谁打开了那扇门,也解开了栓子的绳子。他奔过去,伸开双臂紧护着她,像展翅的白鹤一般。这里本就粮食匮乏,寡妇囤积的那点可怜的豆子很快就被丢完了。栓子不过来,他们却也不敢过去。 凛山海仔细打量起面前接应了业障鬼的栓子。他的手指两两相并,麻花一样扭在一起,他的腿不知怎得拐在腰上,胳膊从缝里伸过去,肘部着地,另一腿的膝盖像是软下去,小腿反向凹过出一个弧度。他翻着满是血丝的白眼,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那样子不知是在威慑,还是在笑。 “咯咯……咯咯咯……” 他身上传来奇怪的声音。也不晓得是从嘴里传出来的,还是浑身的骨头咔嚓作响。 “……讨命……冤,亡……死,暗死……” 栓子的喉咙里,像是无意识地发出诡异的字节。 那地上的豆子在忽然间颤动起来,一个接一个,炸得粉碎。 栓子……不,那业障鬼在倒念往生咒。 阿鸾忽然头疼起来,痛苦地捂着太阳穴,缩成一团,窝在最角落里。看来她起初果真是受了业障鬼的影响。豆子一个接一个地炸开,它一点一点地挪动身体,扭来扭去,缓缓地靠近他们身边。 眼看着阿鸾越来越痛苦,而那业障鬼却越来越近,山海心如刀割,目如火烧,拿剑的手抖得不像话。 ……要杀吗? 他是指那孩子。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四回:千仞无枝 焦虑间,石雨骤然天降。 数不清的石块从上方滚滚而落,大的比脑袋还大,小的也有巴掌那样宽。它们不知是从多高的地方坠下来的,砸穿了屋顶,将房子破坏得不成样子。 接着,更多的石头劈头盖脸地落下来,整个屋顶都被破坏殆尽,连房梁也折了一半。在这纷纷扬扬的尘土间,山海抱紧了阿鸾,挤在墙角这处相对安全稳固的地方。 他一面忙于自保,一面在心里快速地盘算着。 莫不是……天狗砾? 栓子突然被一块不大的石头砸中了脚,它怎么动弹,也挪不开这块石头。更多的石头落在它的头上、身上,像是受不了这等痛苦,一个白色的鬼影从栓子身体里钻出来。这时,一道梁塌下来,山海紧抱着阿鸾并埋下了头。 那些东西像是石头,又好像不是。它们的颜色很奇怪,说灰不灰,说白不白,还泛着许多奇妙的颜色。有碎石滚到他的脚边,他这才发现,那并非什么石头。 而是冰。 过不了一会,他微微从臂下抬起脸。在飞扬的灰尘间眯着眼时,他隐约在漫天四散的石砾与粉尘中,看到了另一个白色的影子。那影子果真像条狗,却有张赤红色的鹰面,不晓得前面长长伸出来的是喙还是鼻。它还生着一对巨大的黑色翅膀,见到那逃窜的鬼影,只消双翼一扇便追上去,张开血盆大口就给紧紧咬住了,狼一样甩着它猛烈地撕咬起来。 在面前的尘土即将散尽的时候,那天狗的轮廓逐渐清晰起来。只是山海还未看清楚,那狗与业障鬼便一同化作一道光,凌空扭转两圈儿,被墙头上站着的什么人收了回去。 “……梁、梁丘姑娘?” 山海不可思议地发出感慨,惊讶之余,他紧盯着梁丘收起的伞。 “……莫不是同道中人?” 见他盯着伞,慕琬晃了晃它,收进桶里。 “这伞名‘叶隐露’,好听吗?我瞎起的。同道……不敢当吧。你我同为阴阳师,但我晓得你是驱魔之人,我却干的是役魔的差事。也不晓得那鬼被撕碎了没有,要是扯烂了,就不能用了。” “多谢侠女出手相救……可,那孩子……” “不敢当。我知你是有办法的,就是狠不下心来。你们驱魔师总是对鬼怪有着多余的同情,我不理解。我此行也并非为了你们,顺道帮你们,就当是还了算卦的人情。” 她的声音清清冷冷,虽然是被救了一命,但凛道长却听不出和善的意思。转头去看那孩子。缓过劲来的阿鸾跑过去,推开了压住他的石头。只是,栓子好像还是昏着。 阿鸾探了鼻息,又把了脉,说道:“活是活着,但这两条腿,怕是保不住了。” “那可是条人命啊!”山海转身对她说。 “……我不知道,只当那是恶鬼罢了”她皱起眉,“可你自己的命都要保不住了,还有闲心去关照别人?” 这会,街上又传来热闹的声音。怕是远远地见到这一奇观,村民们又一窝蜂地涌过来。他还想同那役魔使说些什么,转过头,却发现她已经不见了。 在人们的呼喊与簇拥下,山海的意识有些恍惚。 回到城里时,天边月亮的轮廓已经清晰起来。刚把阿鸾在屋里头安顿好了,他便下一层找裴员外汇报。结果,麻烦事一件接着一件——裴员外不买账。倒也不是不讲信用,只是,他说那妖已经被另一名阴阳师处理掉了。赏金嘛,自然也落到她的手里头。 “她放出一只大狗,骇人得很!我以为那就是元凶了,谁晓得她说不是,教我再细细看它的嘴里。有团血肉模糊的什么东西,鬼知道是什么,脏得要命!但下午早有人传来消息,说那邪鬼已经被捉去,中邪的人们也都好起来,我自然是把钱给她结了!” “……您可并没有告诉我,您雇佣了其他人。” “嗨,本就是谁做的来谁去做的事儿!仙长您好生辛苦,赶紧带着孩子早点歇息罢!我呀,也算是了一桩子事儿咯!” 凛山海也不是为了赏钱,他只是觉得,不值。 灰头土脸拿命换来的交代,在当官儿的看来什么都不是。无数平民百姓的苦难,在他们眼里从不是什么提的上饭桌的事。 他心灰意冷地出来,深深叹了口气。休息一晚,明日就该启程了。再住下去,恐怕所有的家当都要砸在这店里,预备着打道回府了。 这时候,有什么暗器被丢向这边。山海抬手便接住了。虽有些烦闷,但察觉到它,并不是件难事。 是个袋子。 把袋子在手里晃了晃,山海觉得沉甸甸的。虽少,却不像是碎银子,可能是金也说不定。 “你拿去罢”那雪砚宗的弟子也凭栏倚着,“我只算是捡了便宜。能把它引出来,也算是你的功劳。” “您自个儿收着罢。您知道的,若是到了我手里,我也不会用。” 山海将袋子递过去,慕琬却不买账。 “那是自然。你要是用了,我倒还不会给你。” 看来她也知道,这些钱真被山海收起来,定会换了碎银铜板,分给农区的穷人家。至少,寡妇的房子和养栓子下半辈子的钱该谁赔偿,她也是心知肚明的。 “……你,说你是雪砚宗的弟子。” 山海将钱袋收起来,仔仔细细地打量起她。他这才注意到,连这位侠女的发带上,都浅浅地印着那种门徽的雪花图样。而她脸上的那块淤青,已淡了很多,不细看是觉察不出的。 “还能骗你。” “冒犯了……但雪砚宗的宗主早已不再收徒,莫非你是再传弟子?” “不”她打断他,“我是他的徒弟,也是关门弟子。自我以后,他确实不再收徒了。” “那……我前些日子听闻……” “不瞒您说,我问你寻的人,确实是他老人家。您出身名门正派,为人光明磊落千仞无枝,我已看在眼里。若是外人,我定不会承认此事的。” 说到这话,他隐隐觉得慕琬的眸中淌了些别样的感情。虽然只是一瞬,这神情紧接着就被她掩藏起来,就像拐了弯儿躲在叶下的露水。但山海对这种心情无比熟悉,他对于自己的师父与师娘,也正是怀着这样的一份感情。 众生皆苦啊。 “凛道长好大的艳福啊——” 不用转身都知道是谁。原来是阿鸾在屋里坐不住,偷偷上楼找了极月君。他呢,自然也是听到了山海与裴员外、与梁丘慕琬的对话。即便如此,他还是这样揶揄着: “何时请我喜酒?” 不知怎么,慕琬对来者没什么好感。倒也不是那番话,玩笑她是听得出来的,女子行走江湖,被乌合之众拿来调侃也见怪不怪。只是这人,给她一种微妙的熟悉感。但她知道,自己定是没见过他的。 “积点口德”山海转过身,“这位是梁丘姑娘,对付那业障鬼时救我一命,如今又将赏钱予我分给那些百姓。有什么事上楼谈罢,这里未免太嘈杂了。” 三人上了楼,一路上慕琬都盯着他看。推开门,阿鸾已经倒好了三盏茶,见到新客人有些意外,不过仍为她也倒杯茶喝。阿鸾的身边卧着一只白色的狐狸,不知是哪儿来的,想必又是讨小妖活物喜欢的极月君弄来的。 事情的起因经过,山海梳理一遍,正儿八经的把全部的来龙去脉都说与他听。慕琬也不插话,只是支起耳朵听着,阿鸾不知哪儿掏出一截绳子,和她翻起了花线。小白狐饶有兴趣地在中间盯着看。 “灵脉已经被控制住了。你们看到这白狐么”极月君指着那狐狸,“那是禾神的式神之一,被什么人封印在林子里。我专门寻去,破了那阵。但,单从那寻常封印的手法,看不出是谁做的,问这狐,也不知晓。它引着我去饿鬼道找回了禾神,相信不久后,浣沙城又会变得如昔日般平安丰饶了罢。” 山海点点头,冷不丁地来一句:“想不到你还知道做些正事。” 极月君也不与他吵,只是接着说,还有另一个式神,是只狸子。 “你寻到了么?” “哼哼……”他莞尔一笑,伸出袖子来,向地下点了点。 “裴、裴员外……?” 阿鸾忽然扭过头,面露惊诧。山海与慕琬也是一样的反应。极月君点点头,接着说道: “那狸子也中了邪术,与真正的裴员外换了,性子倒也做的一模一样。真正的裴员外被关在了酒窖,也是白狐引我去的。你们方才见到的,倒是本尊。我将他们的记忆换了回去,免得露出破绽来。怎么样,是不是连你们也不曾察觉?” 慕琬越听越觉得奇怪。 “从刚才起,你所言的饿鬼道,与这记忆置换之法,都不是常人会的法术。你到底……” 山海望着他,极月君的神情似乎不打算对自己的身份加以掩饰。于是他抬起手,对慕琬介绍到: “忘了说,这位是岁暮胧师·极月君。” “……极月,君?” “唔,是走无常,慕琬不曾听过么”阿鸾从她僵住的手中掏回了花线,“行走六道的十二人,他便是其中之一了。” “你是……黄泉十二月。” “正是。” 刹那间,慕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踏上桌子,桌上的茶杯顿时东倒西歪,茶水洒得遍地。几人都吓了一跳,连小狐狸也坐不住了。她不知何时将伞横在极月君的颚下,另一手紧揪住他的领子,目露凶光。这神态是他们从未见过的。 “六道无常,你可让我好找啊。”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五回:道法无常 “山海!姓凛的,别玩了!说点什么啊山海!” 极月君一扫先前的闲情风雅,有些狼狈地喊着。阿鸾伸过框着线的手,山海也接来翻了个花儿。他虽面色平静,语气里却透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喔,何时请我喜酒啊?” “你、你不厚道!” “你谑我,你厚道?” 这师徒俩看戏似的。见求助不成,极月君转而对姑娘陪起笑脸: “这位侠女,我们无冤无仇,你有话好说。上来就动舞刀弄剑的,谁受得了呢……” “你们这群歹人,把我们宗主还来!” 山海笑了笑,像是看够了戏,终于站起身,走过去,意将两人拉开。只是慕琬并不给面子,扔死死扯着极月君的衣襟,凶神恶煞的,教人无可奈何。 “虽不知这人做了什么亏心事,但还请姑娘手下留情,把事情的详情与我们细说一番。若言之有理,那便是他罪有应得,你如何待他都与我无关;但若其中有什么误会,还是……不要伤及无辜吧?” 慕琬的神色总算是缓和些许,她有些不甘心地甩开手,让极月君一头雾水。她慢慢坐回去,仍摆不出好脸色。极月君也不知是看不看得见,只是愁眉苦脸地抱怨着: “我怎就沦为了歹人?可要把话说清楚,莫要污我清白。” 慕琬消火似的闷了口凉下来的茶,冷眼说着: “黄泉十二月的说法,我自是知道的。只是在我看来,都是些不入流的货色。” “过分了姑娘——” 慕琬没有搭理他,继续说下去: “师父有位友人,自称霜月君,是个武功高强的奇人。他常与师父谈论武艺,相互切磋。只是他为人有些古怪……这也罢了。今年开春之时,我出谷回了趟家,陪家母住了一月。不曾想,有天竟收到雪砚谷遭歹人袭击的消息。我连告别也来不及,匆匆赶回谷,发现师门上下无不致伤致残,遍地血迹斑驳——那些伤都是钝器所为。我心想,能重伤我谷弟子,必是武艺高强之人,少说也有上百人。没想到,师兄嘴角淌着血告诉我,是一个周身环着铁链的孩子所为,而宗主也随他一并消失了。” “……” 极月君不说话,面色显得些许凝重。看上去他虽听过此事,却也是方才知道何人所为。 “锁链?莫不是……”阿鸾掐着指头,像是在数着月份似的。 “雩辰弥生·莺月君”极月君说着,“的确是他会做的事。以他的性子,若不是怕那位大人降罪,即使灭门的事也是做得出的。” “我谷弟子没那么好对付——只是他来的出其不意,再加上师兄师姐皆是温和避战之人,又见是个孩子,才落得如此下场。我发了毒誓,一日不抓住凶手,一日便不回谷。而那曾与师父交情甚好的霜月君,也在此时不见了影子。只是有飞鸽的消息说,霜月君曾在锦桐乡露过面,我定是要追去的。不说责备,只求他对这番事说出一二的线索来。” 锦桐乡,那是在浣沙城更远的地方。要往南越过一片绵延的山脉。这山虽然不如黛峦城的险,面积却极大,山路九曲十八弯,若没有熟人领路,很容易迷失在山间。何况,就算是对此地有了解的人,也要走上三天才能到锦桐乡去。 “我知他并非常人,定是有其他方法很早就到了那边。”她补充着。 “六道灵脉么……”山海思量着,“对了,破坏浣沙城灵脉的人,确实无迹可寻么。” 极月君变得有些为难,好像藏着什么事儿,而且“蓄谋已久”。他歪着脑袋,半商量似的对山海说: “实际上嘛……此行,只是我对你的试探。” “试探?”山海挑起眉,摸准他又是想了什么“阴谋诡计”。 就好像看到他的表情似的,极月君接着补充道: “我相信我不会看错,你果真不让我失望。如此一来,我也好将事情的真相交付给你。” “又是何事……” “你们可曾听过,‘万鬼志’?” 阿鸾摇摇头,慕琬还板着脸。山海回想了一下,回答他: “略知一二。似乎是一位走无常用于记录世间万鬼的记忆而著的一本书?” “正是。人有生死簿,被那位大人掌管着;而妖呢,则有凉月君效仿其书写的万鬼志。生死簿记录人的阴阳寿命,而万鬼志写的则是所有魑魅魍魉的记忆。有些鬼怪还活着,他们的记忆不显出来,但若是死了,则会浮现在万鬼志上。” “你总是一口一个‘那位大人’,那位大人,到底是谁呀?”阿鸾问。 “我们敬他,从不直呼其名。你只需知晓,他有着无边的法力,阴间阳间都无人是他的对手。他即是九泉之下至高无上的尊者——奈落至底之主。正是那位大人赋予我们无尽的生命与现在的工作。” 以及惩罚。 “我倒要瞧瞧,你要如何拿这万鬼志开脱。”慕琬冷冷地说着。 “不……我并不是开脱什么,我只是要拜托山海一件事。这回事,你若应了,就当是还了我的恩情,如何?” “我料你是知道我听了没法儿拒绝,才搬出什么恩恩怨怨说事吧。” 见凛山海心里头跟明镜儿似的,极月君也不再卖弄关子: “万鬼志失窃了。” “……” 他们只是隐隐觉得,这听上去像是件大事儿。但他们本身对万鬼志便没什么概念,仅是感到很重要,不能丢了去。阿鸾觉得自己实在拎不清此事的重要性,但觉得能让极月君姑且低声下气地说出来,也能感到这是件坏事。 “可那万鬼志丢了又如何呢?而且,那奈落至底之主,不会怪罪凉月君吗?” “你不明白。此志记录了无穷无尽的记忆,得到它,就相当于知晓世间的一切。若要动了歹念,想知道什么只有活着的妖才知晓的信息,杀了他们这种事,也并非干不出来。何况,若要在上面写写画画,为一己私欲做出篡改,激起大妖间的恩怨,或是更可怕的事,后果可无人担得起。那位大人知道事情的严重性,才让凉月君自己处理此事。” “但我听闻那万鬼志正如生死簿,没有判官笔,可是不能动上面一丝一毫的。” 原来慕琬多少是对此知道些许的。极月君摇摇头,回应道: “你们以为判官笔是什么稀世珍宝么?再者,用别的方法伤及万鬼志的书体,记录的那部分记忆也会遭到破坏。这是件事关人间三界,乃至六道的大事。” “我算是明白了,你果真拿准了我的性子。” 以凛山海的为人,自是不能坐视不管。 “所以说,破坏浣沙城灵脉的人,很大可能是某位无常做的。他定是听到了万鬼志失窃的风声,以破坏灵脉作为试探——若有鬼道与人道的生命交错,万鬼志的主人必然知情,也必然会为了维稳追查此事。梁丘姑娘,我向您保证,急于为此奔波的我没有理由难为你的师父。我们十二位鬼差之间,并不像你们生人间的关系那样简单。我是与凉月君私交甚好,才得知的此事。人界之大,我们区区十二人,数十年至近百年,见都难见上一面的。” 极月君的态度是那样诚恳,何况他说的不无道理。慕琬这才觉得,是自己冲动了些。她的神情与态度都缓和了许多,但还挂念着门主的事,于是她说: “方才是我无礼了。但,你又对其他的六道无常知道多少?若不问个明白,我是无法心安的。何况这万鬼志……有没有凉月君自导自演的可能?” “是这个道理,极月君。既然我说要管,你也要告诉我,万鬼志失窃一事,都有哪些人已经知晓?而哪些人,又是我们该提防的?” 阿鸾见没人同她玩花线,便丢下了绳子,把小狐狸抱在腿上,用脸蹭那厚而柔软的皮毛。白狐乖乖的卧在她腿上,也支棱着耳朵听得入神。 “凉月君没有理由这么做,这我是知道的,万鬼志对他而言也是比命重要的东西。失窃一事,他只亲口告诉了我,还是在冥府禀见那位大人相遇后说与我听的。至于提防……莺月君便是一个。他是暮春三月死的,走的惨,化为厉鬼向人索命,被那位大人用缚妖锁限制起来,直到他醒悟方能解脱。可……听你说的那样,他距离醒悟,还有很远的距离要走呢。” 阿鸾想知道,那莺月君到底生前发生了何事,才变成现在这般模样。可她不好问,也不知极月君对此是否了解,只得作罢。她眼巴巴地抱着狐狸,一知半解地参与这番叫人摸不着头脑的话题。 “凉月君还说……若谁找回来,他就能实现谁在他能力范围内的任何愿望。” ……? 三人面面厮觑。 乍一听上去的确有利可图,但他们也不知道那凉月君能有多大能耐。再者,所谓愿望这种东西,忽然让山海说出一二,还有些值得细细斟酌一番。而阿鸾呢,还是个孩子,也深知自己想不出什么有价值的愿望。至于慕琬,或许只有当下的心事最为重要。 寻到万鬼志于她救师父而言,到底是捷径还是绕了弯路,她也不清楚。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六回:道阻且长 “那霜月君又是何人?”慕琬追问。 “霜月君,我只晓得他十一月死,生前是个武功盖世的刺客。但他性子嘛……着实古怪。在他修炼之时,走火入魔误入阴间,解开了封魔刃,与那刀的命绑在了一起,便成了不死之身。于是那位大人,也赐了他走无常的活干。” “封魔刃我听过”阿鸾接了话,“据说是非人之物打造的胁差,威力极大,即使不出鞘也能击退神兵鬼将。” “的确如此,封魔刃乃修罗铸造,携有百万军中取上将首级之力的妖气。因此物太过危险,也易招惹是非,所以才被那位大人封印起来——不过霜月君已是解开了他。他与那胁差成了一体,将它丢落人间流传,并且非常清楚胁差的去向。想必莺月君,就是想用它斩断束缚自己的锁链。” “……这样一回事啊。” 慕琬若有所思。良久,她站起身来就要往外走。极月君唤住她: “侠女要上哪儿去?” “自然是去找霜月君,问得封魔刃的下落——现在就去。” “……我的姑奶奶,您真是想出一出是一出”极月君恨铁不成钢一般重重叹了口气,“我且问你,你如何翻得那叠嶂重峦?莫要跟我扯什么车到山前必有路。” 慕琬愣住了。她倒不是真的全无考虑,只是没打算在这里就把事情想明白,路上边走边琢磨就是。她也晓得自己有些急于求成。可…… “可我……我没有办法。我只有一个人,若不快些,再快些,谁知道,到底能不能……” 她的声音止住了,山海能看出她话里不愿透出的委屈。 “锦桐乡,我同你一起去。” 慕琬没说话,她盯着凛山海,觉得他不像是在开玩笑。她把这话的分量认真掂了掂,摇了摇头。 “道长,我知你深谙阴阳之道,五行之法,是驱魔的行家。可我也说过,我们役魔一脉与你们观念有别,相处起来,怕是接二连三的矛盾。” “梁丘姑娘,此言差矣”山海忽然严肃起来,“既然你以救命之恩换得一纸卦象,我自当要说全与你听。你可知道,你尚未听完的部分是什么?” 慕琬想起来了。那天她心情本就不好,听了凛道长的卦象,自然是高兴不到哪儿去,他还未说完就打断他,先行离开了。她摇摇头,示意山海接着说下去。 “变卦火泽睽,异卦相叠,下兑上离。离为火;兑为泽。上火下泽,相违不相济。克则生,往复无空。万物有所不同,必有所异,相互矛盾。败于众志相异,则胜于志同道合、相互信任。此卦利于出行,并可遇贵人相助。我自知不是什么贵人,却希望你明白异中求同的道理。” 眼看着山海认真起来,阿鸾也附和着说: “是啊,山海的卦象可准啦。世上何人何事能全无矛盾呢?合必有离,离必有合;同中有异,异中有同,连我都明白的道理,慕琬怎么会不懂呢?” 极月君只是轻笑,就像是料到他们会说出这番话一样。 “这对师徒一直是这样有趣的。跟着他们,总不会觉得无聊。” 三位的话都放在这儿了,梁丘慕琬还有什么拒绝的理由呢。 也罢,路上相互有个照应。 在那之后,极月君也将慕琬当做了自己人,并不客气也不提防,细细地与他们说了黄泉十二月的一些情报。这会儿天黑下来,他们都各自回了房。慕琬点了灯,拿出笔墨来。 三.雩辰弥生·莺月君,缚妖锁。 七,夕书文相·凉月君,万鬼志。 十一,辜葭潜龙·霜月君,锦桐乡,封魔刃。 十二,岁暮胧师·极月君,断指琴魔。 这是已知的六道无常,可以信任的,仅有两人。 窗户开着条缝,夜风令桌上的油灯颤颤巍巍,明明灭灭。抬起头活动了一下颈部,慕琬望着桌上的火苗,不知为何,感到一阵心烦意乱。 这时候,有人在外面轻轻地敲门。她听着这脚步的主人不具备什么威胁性,但她还是下意识地拿起了伞把,贴近门边。 “何人?” “是我呀。” 是阿鸾的声音。慕琬开了门,向他身后望了一眼。 “你没随着师父?” “哼”她挤进房子,倚在门上,“我不要跟他讲话了,他又差遣我明日去买马,我不想去。他说要么就让我和他换,去钱庄换银子,再送到西南去。横竖都要跑腿……” 慕琬笑了笑:“可这横竖都是活,你师父是和你讲道理的。若没有马,人光靠一双脚,怎么行得六路八方呢。” “我不想去马舍……也不想去乡下,去那儿也要骑马,我不喜欢马。” “这又是为何?” “小时候,我从马上栽下来过,躺了两个多月还不能下床,再也不要骑了。” “哦……可骑马并不是难事。你若是怕马,明日我随你去买。凛道长也真是,不怕你被那些奸商骗了么?” “那太好了!那,我还有个请求,我今天能不回去睡么?” “道长不担心你?” “他才不会呢。” 慕琬应了,阿鸾孩子似的笑出来,露出一副计谋得逞的表情,看样子认准了慕琬不会拒绝。吹了灯,两人躺在榻上,阿鸾又抖出了一肚子问题。 “慕琬当真从雪砚谷来?那雪砚谷有多远,好看么?为什么又叫雪砚谷呢?” “骗你不成。远……倒也罢了,稍稍比你们黛峦城到这儿远几步路。至于名字……雪砚谷灵力深厚,在山涧沟壑间萦绕沉积。谷内四季如春,雪里融进了灵力,终年不化。听说拿它融的水写字,能像墨水一样黝黑乌亮。只是一旦将纸拿出了谷,那些字又隐匿起来,看不出了。不过,这么多年,我确实也没试过,不知是真是假……也不知道出来这么些天,师兄们的伤势养好了没有。走得匆忙,也没来得及和娘好好道别,这一去……” 在孩子面前没有戒心的慕琬不知怎么,话多了起来。她也不是说给谁听,只是为了说出来,好像这样就能让心里的担子减轻一些。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慢慢地,她能听到阿鸾均匀的呼吸声盖过她了。 第二日,她伴着阿鸾去买马。只是找了许久,都不曾见到马市。最后问了当地人才知道,浣沙城因为怕私自运粮扰乱物价,禁了马匹生意。问题虽然解决了,但上头的命令还没下来。毕竟该回去汇报的人,还赖在酒楼里吃香喝辣呢。 慕琬气的牙痒,阿鸾瞧出她脸色不好。 但也没法儿,来都来了,两个姑娘就在市场上转了一天。这儿看看花布,那儿看看首饰。虽然没什么闲钱,但光是愁一愁,也是消遣。 阿鸾盯着摊儿上的一个黑玉扳指看,慕琬问她是不是想要。她摇摇头,将那随身的药箱转到身前,从里头摸出极像的白玉扳指。 “我只觉得眼熟,但那枚扳指不是真的黑玉,是仿的。我也有这个,是一对儿——我爹给的。白玉是阳,扶我过弱的八字;黑玉是阴,在山海手里头。” 等她们下午回了裕安酒楼,山海也回来了。自从那边安定下来,消息很快传开,交通都便利许多。两人没买回马,将事情原样告诉了山海,商量着一起到裴员外那里讨两匹马,并催着他快些向上头汇报。 不过嘛……事情一旦平息了,所谓的最后通牒也变得无所谓起来。反正距离死命令的时日还差两个月,不如在这儿快活够了再回去。真正的裴员外比起那狸猫,更是讨人的厌。不止面貌,还有那举手投足的傲气儿,真教人火大。屋里烟熏雾绕的,也不开窗通通风,惹的阿鸾眼里含着泪直咳嗽,看着让人心疼。 “马……马啊”裴员外叼着旱烟杆儿,懒洋洋地说着,“这有何难?你们是帮了大忙的,过几日啊,我让人给你们牵来便是。” “可这耽搁不得,我们明日就要启程了”山海解释着,“我们时间有些紧迫,您能否变通一下,先借您手下的马与我们一用,该付的钱……” “混账!放肆!无礼!” 裴员外忽然变了脸,每说一个词,就把旱烟往桌上一磕,助威似的,烟灰抖了满桌都是。 “官家的马其实你们能打主意的!你们的时间值钱,我们的时间就不是时间了?笑话!胡闹!想得美!” 他又磕起了烟杆儿,阿鸾像个受惊的猫似的,咔一声,她颤一下。倒也不是害怕,只是那张牙舞爪的架势,真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慕琬看着这烟就烦,忍耐顷刻到了极限。她微微提伞,唰地将伞抽出来,动静很大,给这官老爷呵住了。但她马上就收回去,伞又发出了仓锒的气流声,收剑回鞘一般。 “你唬我?你好大的胆子,你为非作歹,为所欲为,为……” 裴员外手上的旱烟,忽然“咔”的一声,从正中断成了两截。还不是竖着被斩断的,而是直直地顺着烟杆,被劈成了两根筷子,截面整整齐齐,用手摸上去都不会觉得毛糙。 “为百姓分忧解难……自然是为官之人应该做的……”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七回:道遇凶劫 第二日一清早,骑着马走在路上,阿鸾竟又睡起了回笼觉。刚开始还像猫猫狗狗似的,小心翼翼地附在马背上,慕琬从背后看着她头发都是炸的。谁知道,马在路上颠着蹄子,她晃着晃着,不一会儿又困了。她还得操心着不让她掉下去。 “昨天还说怕马来着……” “……哦,她八字轻,幼时就常见些不干净的东西。她爹小时候给她牵回来学的那匹马,是战场上的老马,怕是铠上沾了阴气,让她看到不该看的,吓住了,才栽下去,又中了两个月的邪……” “竟是这回事。看来,你一路带她都很不易呢。” “怎么说呢……这丫头其实,也挺厉害的……” “何以见得?” “看到她的桃木剑了么?是她及笄成年时我送的礼物。你猜她拿到剑后,第一件事是去做什么了么?” “孩子嘛,爱玩爱闹是常事。莫非她给你折了去?” “她拿去开刃了。” “……” “我倒也没想到,你昨天那番模样,也是凶得很呢。”山海笑着说。 慕琬叹了口气:“姑且算是事出有因。我生平最恨那些作威作福的官吏,正是这些人,害了我生父的性命。” 实际上,还有个原因,便是那裴员外的烟杆看着让人来气。至于理由,她暂且不打算说出口。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原来是有如此隐情么。也罢,你倒有个恨头,我却连生父母的事全然不知。按照师父的说法,是我八字克父母,才被送到那凛霄观。也不知道他们可曾轮回转世,又过的如何。” “那你想他们么?” “想自然是想的,但我自幼在观里长大,也没什么非要去寻他们的执念。” “这便是我与你们不同的地方了。我是不喜欢那人各有命富贵在天的说法,不该什么事都怨到那八字命理上。不还有句老话,叫做我命由我不由天吗?” “……唔,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信条,无可厚非。对了,我见你那天所召的妖物,莫不是天狗?那也是你的式神吗?” 慕琬略加思索,像是在琢磨该怎么简单地作出解释。 “啊……的确,那是雪天狗。我母亲所遗传给我的血脉,有着役使天狗的力量。不过,那是有代价的。” “我似乎听说过,本以为是传说,没想到确有其事。代价……好像是说,若主人的能力得不到天狗的认可,就会被反噬?” “是这样呢。” 他们实际都不是健谈的人,一路上并不一直这样聊天说地。只是谁想起什么,便问上一两句,随便谁就没话了。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地聊着,阿鸾醒来的那阵,能更热闹些。这山路并不难走,却绵延无边,看不到尽头。一到晚上,就找处安全的山洞生起火,马马虎虎凑合一晚。好在阿鸾是个好伺候的主,吃得了苦,从不抱怨什么。 这山路越往南走,越觉得风景动人,光怪陆离。植物的分布愈发稀疏,种类渐渐变少,但山岩却是五光十色,犹如彩霞般绚烂,令人感慨不已。 而且,小动物们可是一点不少,比起北边更具灵性了。长居雪砚谷的慕琬能感觉到,这里也有一股身后的灵气。这所谓灵气,在人身上是灵气,到了妖怪身上,又叫妖气了。也有许多地方,将其简单地成为“气”“理”“道”诸如此类玄之又玄的东西。 “我听闻那锦桐乡,原本是个黄铜的铜字,也是那里最早发现的矿藏。后来从这片山脉上开采出愈来愈多的矿物灵石,而且色彩众多,十分斑斓,故在前头加了个锦。” 阿鸾问山海,为何又变成了梧桐的桐字? “你看,我们一路上的花草愈发稀少,只剩下这零零散散的梧桐。听说下了山,山麓上生的梧桐更为繁茂,穿过它,就是那锦桐乡。这字变来变去,最终这样定下来了。” 这片山让他们走了整整三个白天。第四日清晨,待到山岚散尽,已经可以很清晰地看到山麓的林带。这面山上,他们甚至见了许多处废弃的矿坑。奇怪的是,一个劳工的影子也不曾见到。路边也有三两弃置的工具,慕琬警惕地下马查看一番,都是用坏的,也落了灰,不像是忽然遭遇了什么不测——何况附近也没有什么尸骨。这些天很平安,一路顺顺利利的,他们除了被山石草木割了点皮外伤外,什么事也没有。 可刚下了山,阿鸾却遇上了大麻烦。 这山脉确实多矿,水源却极少。在林间走了不久,阿鸾看到东边的林间泛出粼粼的光。那里定是一处水源,她想要去洗把脸,便跳下马,另两人在原地等着。 “往西不到三十丈,有人在,应该是当地人。” 山海忽然这样说,慕琬看向他,也侧耳倾听,果真听到有人的声音。不过她拿不准是男是女,是否真如山海所言是本地人。 “你等下阿鸾,我去问问路。”说着,他调转了马头。 阿鸾从林间跑过去的时候,果真看到了一片平静的水面。这片水域面积不大,看着也不深,四周也并没有水源,或许是一潭积雨而得的死水。但这水看着还算干净,于是她弯下腰,将水不断地撩到脸上,顿时觉得清爽许多。 水面掠过一个人影。 她并没有察觉,毕竟水糊着她的眼,波纹荡漾的水上也照不出什么,最多让人以为是飞鸟的影子。可就在下一刻,她便被身后的人掐住后颈,推进水中,死死地按住了。 阿鸾心里一惊,肺里呛了大半口水,手忙脚乱地做着徒劳的挣扎。 此时,慕琬的身影从林间飞窜而来,如离弦的箭。她与那人在水边交起手来,阿鸾从水中连滚带爬地上了岸,一边咳嗽,一边躲到一块巨石之后,只敢露出半个脑袋。想必此人定不冤枉,干起架来的气势简直是有备而来,动作狠且利落。他的个头并不比慕琬高出多少,后者也并不逊色,以伞为剑,与那赤手空拳的山贼大打出手,谁对谁都不曾手下留情。 说来也怪,虽然两人的动作极快,阿鸾却注意到,那个山贼是戴着一副面具的。 两人腾空的一瞬,慕琬将伞尖直直对准了他,由下至上地令伞脱手,丢刺上去。这足以致人死地,她本不打算使出来,可在与他交手的过程中,丝毫没觉得他有停下来讲道理的意思,尤其是那副面具,简直要将“我是来干坏事的”这话写在脸上。 在那一瞬,阿鸾看清了他的面具。那是一个突出些许弧度的假面,眯着眼,画着两道鲜红的眼影。那嘴或许是一条直线,却被面具的弧度拱起来,与眼线相衬形成一个微妙的弧度,看上去就像是在笑。两侧画着胡须一样诡异蜿蜒的线,上头还有对儿尖尖的耳,不晓得是狗还是狐之类的动物。 突然,那蒙面人面对着伞尖,用内力狠狠打出一掌。 若是常人,手早就给伞扎了个透。可他这招竟挡下了伞,慕琬紧随着对伞柄下端打出一掌,两股气劲在空中对撞,造出一层可怖的气浪,扩散开来,惊了林间群鸟。刹那间,千百只鸟儿齐刷刷地飞向空中,如乌云盖天。 咔嚓。 伞柄裂了缝,在正中开了朵木花。 慕琬的脸色在瞬间变得难看。惊诧、愤怒、焦虑,复杂的感情同时在她眼中闪过。 “何人!” 凛山海骑着马奔出树林。眼见寡不敌众,蒙面人迎着水面疾走而去。山海勒了马,只看见水面上留下星星点点的水花。他本可以追上去,但眼下,那两位姑娘的安全更为要紧。 “我没事”慕琬看了眼下马的山海,继而横起了伞,满眼哀愁,却也不提,“只是阿鸾姑娘怕受了凉。” 阿鸾这才从石头背后跑到师父的背后,紧紧抓着他的衣摆。 这时候,林中又有草木响动,慕琬本能地准备应战,山海拦下了她。 走来的是一位身形很高的青年,宽下巴,大鼻梁,只是胡子拉碴的面庞有些显老。他高却极瘦,像突兀地杵着一根杆子。他一头不曾打理的短发,发髻收到头巾里,粗粗的美貌像是拿炭火直接画上去的。那左侧的眉毛正中,与下颌上,都有道有些显眼的伤疤。 他背着一担柴,手中还握着镰刀。看上去是个寻常百姓,没什么武术或仙术的造诣。方才的争执他未曾亲眼目睹,有些不明所以。但这人话也不多,只是向前接了几步,来到慕琬的面前。她不曾抬头,却仍有点警惕。 “这位是……” “哦,正是我刚去找的本地人,他在附近砍柴。我还没打听什么事,就听到你们这儿有动静。怎么样,你们没受伤吧?” “阿鸾呛了几口水,我怕她受凉。” 那个砍柴的青年忽然走上来,慕琬下意识变得警惕。但他既没有看她,也没有碰伞。他只是凑近看了看,低声道: “能修。”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八回:道听途说 这位砍柴人自称云戈,正是锦桐乡的住民。 他虽有些沉默寡言,但心地善良,带着他们到自己家里去。接近了锦桐乡,远远看出一片斑斓的彩色,琉墙璧瓦,五光十色,看上去都是拿矿物的颜料与绚烂的彩石装饰而成的。 云戈家是个银匠铺,屋里头到处撇着工具。就要夏天了,熔炉里的火刚熄了不久,又被他燃起来,整个屋子里十分闷热。 阿鸾把湿了大半截的外衣脱下来,站在炉子边烤着。房子还有个里屋,云戈拿着伞进去了,慕琬本想跟过去,他却头也没回直接扣上了门,险些拍在她的脸上。她有点不高兴,但也没多说什么,只是有些烦躁地在门口徘徊,像焦虑的野兽。 山海四下看了看桌面上的银制品。被随意摆放的都是还未加工或修补的残次品。桌上、柜子上、到处都是。里屋的云戈忽然想到了什么,隔着门传来他宏亮的嗓音: “东西都别乱碰啊,我都记得什么在哪儿的。” 慕琬扫了一眼室内,杯盘狼藉,杂乱无章。 “……” 倒是希望你记得。她暗想。 山海走到阿鸾旁边,用手背试了试她的额头,没什么大问题。他的目光停留在她项前显露出的平安锁上,摘下来,他仔细打量了一番。 锈得厉害。真是怪事,在黛峦城内明明一直是锃光瓦亮的。 “坐下休息会吧,你怕伞被偷了不成?” 他见慕琬还是很焦躁,便招呼她坐下。她走过来,坐是坐下了,凳子上有刺似的。 “那伞很重要。” “坏了再买一把便是。” 这话说出口,山海自然有自己的打算。上次见那伞在雨中滴水不沾,他便起了疑心,却不好直问。正巧,这是个好机会。慕琬倒也真没让他失望,明显更加心烦意乱了。 “你不明白”她忽然站起来,“叶隐露虽是一般的伞,但刀剑不入。因为伞下贴满了符咒——包括咒令。风刮不折,火烧不坏,只是不曾想,我竟忽略了内力对它的损害。” “咒令是什么?”烘衣服的阿鸾回过头。 “哦……是这样吗。咒令是役魔使常用的东西,其余流派的阴阳师也会一些。就是与妖怪定立契约的信物,有了它,便能召唤服从于你的式神效力。通常是纸符、木符或者纸人之流,不过我也见过用佛珠的。反正,都是要在上面留下签名或血泪作为证明。” 山海如此解释的,一面继续端详起手中的平安锁。慕琬仍等着,一旦屋里头没点动静,她就有些心慌。约莫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云戈走出来,将伞丢给她。慕琬接过来,仔细打量了一番,木头还是原来的木头,竟然看不出一丝曾碎裂的痕迹。 “想不到您技艺如此精湛……”她赞叹着。山海站起身来看,也不由得发出感慨。这会,慕琬倒是有些为先前的质疑而不好意思了。 云戈只是默默地点头,听了三人接连不断的夸奖,也不曾喜形于色。他忽然注意到山海手中的锁,指着他问,这个也要修么? “这……我并不怀疑您的手艺,毕竟您是干这行的……只是,这锁的磨损原因,怕不是什么盐醋之类一般的流程能处理的了……” “不打紧。” 他摆摆手,结果山海犹犹豫豫递来的锁,转身又进了门。三面面厮觑,不知他有什么不同寻常的手段。约摸又过了一炷香的功夫,他走出来,捧着锁。那锁子又变的闪闪发亮,每一处纹理都变得无比清晰,除了锈迹,连一点刮擦也看不出来,换了个新锁似的。 “叩见郡主。” 他突然行了个单膝礼,将平安锁双手奉上。 慕琬一惊,以打量什么珍奇异兽的目光看着云戈,又转过脸,盯着阿鸾。 “什、什么郡主?” 云戈抬眼看了看她,觉得她那懵懵的神情不像是装的。 “你竟不知道么?与你随行的人,是黛峦城的郡主。只有城主的女儿,才敢在平安锁上雕着黛峦城的图腾。” 是了。那锁上刻的正是黛峦城的护城神鸟,玄鸾。它每一根羽毛都被雕刻的细致入微,活灵活现。盯久了,仿佛就会有只小鸟破锁而出一样。 慕琬一脸茫然地望向山海,他平静的不可思议,而阿鸾更是一副云淡风轻地样子,只是平静地说着: “免礼免礼,这儿又不是黛峦城,何必搞那么一套呢。” “此话不假,只是我有一事不明”山海也站起身,“你如何确定,她就是郡主黛鸾,而不是城主府上的其他什么人?” “这锁全天下只有一把。” “你怎么知道?” “实不相瞒,这平安锁,正是我父亲被请到城里铸的,我自然知道。即使不告诉我,我也能从这手艺看出来,的确是出自他手。” “莫不是神匠云锏?竟是你的父亲?” 山海有些惊讶。他知道此人的手艺并非凡人,却不知其父竟是那般风云人物。传说神匠云锏有着画龙点睛般的技艺,寥寥几刀,便如鬼斧神工般夺人心目。只是他最后一件银器没能打完,便猝死在铸台旁边。之后,他的儿子便于那件半成品一并隐匿在江湖中。那样东西到底是什么,谁也无从得知了。 “不是,等一等……”慕琬扶着额头,看上去有些头疼,“云锏?还有……郡主?这么大的事,你们路上……怎么没人告诉我?而且,一城之主的女儿,怎么会随着江湖人风里来雨里去的?” “又不是什么大事……”黛鸾嘀咕着。 “嗯,阿鸾一直不喜欢被别人觉得是城主的女儿,就区别对待……” 山海的话还没说完,云戈就打断了他: “虽然城主治理有方,却因为人刚正不阿,犯了不少权贵的利益。百姓们喜欢他,但府上总藏着歹人,欲加害他们。先前几个孩子都早早夭折,对外称是夫人体虚多病,诞下的孩子也命短。实际上,都是人干的。我想,城主怕也是担心孩子遭奸人陷害,迫不得已才准她与这位道长随行。天底下,哪儿有真愿意把孩子放开飞的爹娘。小时候我爹进京,都是以学徒的名分带上我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站起身,也坐到桌边。似乎也并没有因为对方是郡主就低声下气,他还是那副有些闷闷的样子,大概,也是见惯了大场面。何况,郡主和郡主师父都说了,何必拘泥于那些繁文缛节。 慕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看见那二人确实不反驳,也就信了。难怪一路上这孩子见什么都气定神闲,那集市上的物件都能一口断定是真是假。原以为是跟着师父见多了大场面,不曾想,她的出身就已决定她的气质注定非凡了。 不过,她跟山海一样,打心眼里还觉得那是个孩子。只是对事情的真相,多少有些不可思议罢了。她也不清楚今后自己对黛鸾的态度是否会有改观……到那时再说罢。 “你父亲曾被召进京城?他老人家现在如何了?”山海问他。 “死了。临了儿也没告诉我,到底如何才算一名匠人。我只能自己找答案,便来了这座锦桐乡。此地矿产丰饶,许多著名刀匠都出身于此。可时至今日,也没悟出什么道理来。” “抱歉……这么说,你不是本地人?” “不是。不过我也好奇,像你们这样的江湖人,怎么回来到这处工匠之乡呢?” “我们来找人。”黛鸾直截了当地说。 “莫不是霜月君?” “你怎么知道?” 黛鸾又惊又喜,但山海却面露遗憾。 “照你这样说……莫不是已有许多人来寻他了?” “正是。不过,我的答案仍会教你们失望的:霜月君早在一个月前便离开此地了。他自知自己容易招惹是非,甚至,左衽门的人已经在这里徘徊多时了。” “啊!”黛鸾忽然惊叫出声,使得另外两人都吓一跳。 “我想起来了,那个蒙面人,衣领压的是左襟!” 只有死人才压左襟。 “我听闻江湖上确实有这样一个门派。说是门派,到更像是一种刺客集团……据说他们什么单都敢接,上到王侯将相,下到布衣百姓,乃至妖魔鬼怪,钱到位,就能杀。那净是一帮亡命之徒,早已置生死于度外,故压左襟以将自己同寻常生者划分开来。” 山海说完,慕琬也接了话: “可……左衽门纪律严明,哪怕下单的目标已经死了,他们都会查清楚是何时死亡,因何而死,连着尸骨也刨出来交付于人。他们为了便于给自己人收尸,都是两两一组。我们见到的,却是一个人,不曾有什么帮手。” 云戈摇了摇头:“这我便不清楚了。也不知左衽门是为了他的人,还是为了他的刀。” 慕琬追问:“霜月君可曾留下什么线索?他说过,他要去哪儿么?” “去哪儿是不曾提过。但他是来找此地的一种奇花。此花附生于灵石之上,娇贵的很,动根便死,除非连着整块矿挖去。在过去顺着矿脉长成一片,漫山遍野,我儿时也只见过一眼。因其药用价值与美貌的姿态,被大肆采摘。加之近年来气候略暖,这花就此绝迹了。” “所以霜月君也不曾寻到?” “我也只是道听途说……其实还有最后一朵,只是……” ——只是?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十九回:道尽途殚 “只是最后这朵,是被送到东边的城镇去了。那里多水,气候还算是凉快。” “你说的莫不是娲堇华?”黛鸾突然接了话,“人们说这花如女娲般寻得补天灵石,有它生长的地方便有异矿,也能辨识奇石的真假。我记得小时候家里有这么一朵,我爹给我们的黑瑜白琼便是它鉴得的。不过后来那房子着了火,它便被烧坏了。” “你认得那花?”山海说,“但……好像也并无用处。只是不知霜月君要寻那娲堇华有何用?” 云戈站起身,来回踱了几步。一边走,一边说着: “这你们便不知道了,娲堇华得有此名还有个理由:还魂。” 山海一拍手:“……啊,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们观里炼药时,有一种极稀有的‘娲堇’,是一种干花的粉。” “你竟不会炼药?” 慕琬有些惊讶,好像山海与她想象中的道人有些不同。山海回她说,观里分多种心法行当,他只修驱魔之道,对炼药一知半解。在这方面,他懂的或许还不如在药房里呆过的黛鸾多。他叹了口气,又接着说: “只是,还魂之法是禁术。而那粉炼出的丹,也只是教刚死之人短暂地唤回意识,能问出些许生前的话,但很快便会消逝。” “正是。这花还的只是那人的人格与些许记忆,并非魂魄。据说将活花连着矿,栽到埋着死人的泥土里,泥就能显出那人的轮廓,还能从花里传出声儿。这与女娲造人之说颇有些微妙的关系。而我一开始选择来到这里,也是抱着侥幸的心,想寻一朵去向家父讨教的。” “霜月君要娲堇华作什么,他有要鉴定的奇石,还是有……要问的死人?” 慕琬有些头疼,她个人倾向于后者的说法。刚说完,她又接了一句: “可他们不是无常鬼差么,有什么想问的,去阴间一问便知。” “或许那人已轮回转世”山海分析着,“那样就问不到了。莫非,他是为你们宗主……” “休得胡言!” 她下意识地呵住了山海,立刻觉得自己有些失礼。可她实在不想往那方面想,就算有人提,她也是听不得的。 “我失言了。到底是做什么,找到他一问便知。只是……他去往何处了?” “这我也不知道”云戈摊开手,“我要是知道了,便与他一同去了。” 线索又断了。一时间,屋子里又变得安静,只有熔炉里的火烧得很旺。几人的心是凉的,皮肉倒是闷热得很。 “不过……你寻这花,是要从你爹那里问什么呀?” 黛鸾打破了沉默,她眨巴着眼睛,望着这眉目平静的匠人。他的眼中流露出些许不易察觉的哀愁,语气却如陈述了上百次般平和: “那件半成的银器,你们是知道的。是什么,我当下不便透露。只是,我自知道行比不上父亲,铸不完它。可我打心底里是不服的——神匠的弟子、云锏的亲儿子,不说青出于蓝,却与他平起平坐都谈不上,实在是心有不甘。我也不知自己欠在何处,是他有未教完的技艺,还是说我少他一份匠心,得他亲口告诉我,我才认。” 没想到,这其貌不扬的手艺人,除了一双灵巧的手,还有这样一颗执着的心。虽然理想可嘉,但要找到这连霜月君寻不到的奇华花,是何等难事。屋内接连着又是一阵叹息,谁也想不出什么可行的办法。 就算是谁家有这花,为了防人惦记,都是不会说的。东边的城镇……那可太多了。 封魔刃在谁手,除了所持之人,就是与刀有感应的霜月君。前者是问不上了,可霜月君的行踪也是那样捉摸不定。只有先一步找到他,才能得知那胁差的下落,自然就能截住莺月君。环环相扣,十分复杂,容不得差错,是慕琬唯一的办法。 而山海要寻的万鬼志就更难办了,可以说是毫无头绪,甚至提都不能与外人提起,更别说是找谁打听。极月君与他们一别,又忙的没影了,看来六道无常也不是什么轻松的营生。 一群人焦头烂额之际,有人找上门来。 云戈开了门,是个年轻的妇人。她开门见山地说,来取上次订的镯子。他回头就给她从一排专门的柜子里找出来,临别前他多嘴问了句: “为何你今日突然带了面巾呢?” 听到这话,山海多看了她一眼。第一次见谁,他不觉得奇怪,可看样子她平时不是这身打扮。只见那妇人裹的里三层外三层,在这炎热的时节着实不太正常,还挂了层厚厚的面巾。她身后还跟了个人,像是她的姊妹或友人,在她身后不做声,只是东张西望的。 “你没听说么”妇人瞪大了眼睛,“北巷口林家的姑娘,让人把脸划了,发现的时候人都冷了,真是骇人。我今天本不想出来的,奈何明天老爷子的生辰就得戴呢。他们都说是笑面狼做的,可千万不能是啊,我现在还怕呢。” “……” 云戈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黛鸾,欲言又止。山海听到了,他走上前问: “笑面狼?你们说的,莫不是左衽门的人?” 这笑面狼不是什么妖怪,种族上地地道道是个人。此人武艺高强却心狠手辣,连妖魔听了都闻风丧胆。倒也不是因为他有多大的煞气,而是他那诡异的兴趣。据说,他也曾有张俊俏可人的面孔,不仅讨姑娘喜欢,连男人看了都要多瞧几眼。 只是,也不知是心胸狭隘还是有什么特殊情结,他专门剜走美人的脸,不论男女老少,官兵还是平民,人类还是妖怪,他都会想方设法剥下那人的脸皮,被发现的受害者大多奄奄一息,半死不活。当时,还没人知道是他做的,只是因他坏了人与妖的稳定关系。 后来,他被某位六道无常降罚,不仅揭发了窃脸的罪行,还毁了他的脸。愤怒的人们抄了他的家时,发现屋里竟收藏着几百张处理过的脸皮,无不是闭月羞花沉鱼落雁的面庞。 但,他仍不知悔改。 据说他的脸,是被不知是火还是冰的东西烙坏的,皮开肉绽,状如花开,五官都分不清楚,龇牙咧嘴,恐怖至极,因而得名“咲面郎”,与几年前失踪的窃脸贼是同一人。他总是带着一个咧着嘴的狼面,一来二去,就传成了如今的笑面狼。现在似乎也在为左衽门而工作着。并且,此人仍顽劣不改,去划伤那些好看的面孔,甚至变本加厉,连活口也不留了。 莫非真如云戈所猜,与慕琬交手的正是笑面狼?他不在场,并不敢肯定,但看了黛鸾与慕琬愈发难看的脸色,可能没得跑……她们怎会得罪左衽门,或是其他犯得上找他们下单的人?但,也可能这样的袭击是他自发的。北巷?正是那片桐林,和通往山上的地方。想必,他正是犯了那划了姑娘脸的案子,又从那个方向离开了。 “那林姑娘……下葬了么?”黛鸾不知何时钻到云戈与妇人之间,从门口露出脑袋。 “还没葬呢,家里头要去县上报官。可要我说,若真是笑面狼干的,谁也没法儿。小姑娘,我见你是外乡人,又生着好看的脸,千万要小心才是。” “……能带我去看看吗?那个林家的姑娘。” 妇人与她的随行者犯了难,两人蹙眉相视,犹犹豫豫的。 “据说那场面血腥得很,我们都不敢去呢……” “您只管引路便好,有劳了。” 山海忽然也这样说了,让云戈有些疑惑。他自己本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有些话,听听也就罢了。只是不曾想,这外乡人倒还挺热心。慕琬也走过来,虽然没说什么,但看样子是准备跟过去的。她自认为自己的侠肝义胆,仅限于与自身门派宗族有关的利益范畴,别人的问题,她一向不爱多管闲事。但既然此时可能是笑面狼所为,遇袭与折伞的事,她自然要讨个说法。再者……谁让她已经上了凛大好人的贼船呢。 那两位妇人商量了一下,答应了他们。云戈也锁好房门,一起跟了过去。 反正到了穷途末路,都干坐在这儿,也没什么用。 到了北巷口,走过的路已簇拥着很多人,都挤在一处看似较有格调的门前。人们七嘴八舌,议论纷纷,窃窃私语之中无不感慨那姑娘有多漂亮,此事有多么可惜,那凶手是怎样没有人性。他们从人群中挤过去,两位妇人跟门卫打了招呼,山海自我介绍说是为林姑娘做法超度的道人,也带了懂行的医生。看门的看了看他们,进屋汇报了声,出来就招呼他们说,可以进门了。 房子不大,但装修的很气派。进了屋,便能听到一阵此起彼伏的呜咽声。两个丫鬟哭哭啼啼,眼都肿了,林夫人更是哭的昏天黑地,来了谁也不抬头。除了林老爷,还有两个衣冠端正的男性,无比唉声叹气,鸣泣不止。或许是林家的儿子,也就是死去的那女孩的哥哥。 这幅场景,不论是谁见到,都不禁悲从中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回:道傍筑室 山海道明了来意,坦诚地交代了自己的身份,也介绍了另外几人。老爷亲自领着他们进了亡女的闺房。刚走到门口,他看了一眼背着药箱的黛鸾,面露难色。 “……那场面,着实让人心寒,姑娘家家的,就……” 黛鸾没说话,直接走进屋里。尸体直直地放在床上,面上的白布沾了些许红褐色,想必发现的时候已经干的差不多了。枕上、床上、地上,到处都是斑驳的血迹。 床边守着的老太太,似乎是林姑娘的奶奶。她已是满头白发,双目覆着层薄翳。见了他们直发愣,估计是看不清人。老爷简单地给他娘说了几句,老太太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掀开了床上的那层白布。 不掀不要紧,这一揭开,老太虽老眼昏花,却不禁低声哀嚎起来。一个丫鬟不得不把她搀到一旁。她来扶老人的时候,侧着身,刻意不去看林姑娘的方向。 那场面确实可怖,慕琬与山海第一眼见到,都浑身一颤。 这脸曾经有多美貌,如今一丝也看不出来。少女的脸上被利刃划的千疮百孔,眉目狰狞,已经发黑的血块填满了皮上的沟壑。尤其是那张樱桃小口,现已被刀割至两端的二侧,露出洁白的齿与没有血色的牙龈,是一张名副其实的“血盆大口”。 就像是在笑。任谁见了都犯怵。 看得出,林家上下是真心喜欢这个漂亮的姑娘,即使小姐成了这幅人见人怕的模样,多数人还是敢在这间房子进出的。山海胆子不小,但看到这幅场面,还是忍不住避开眼睛,心里头直叹气。 黛鸾估计也是没见过这样的场面,但她正努力在让自己保持镇定。仔细端详着伤口的断面,她反复打量着,最后回过头,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没有一道伤口是多余的,每一刀都横着切断了脸上的筋与脉。割脉是为了放血,断筋是让皮肉无法修复。我私以为……不是什么深仇大恨,是不该下这等狠手的。” “谁说不是呢……” 这是个陌生的女声。声线沉稳,略微有些中性。 众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发现一个奇怪的女人,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的身后。门口的下人惊讶地看看她,又看看屋外,似乎也不曾注意她是何时进来的。这位不速之客,乍一看很难揣测年龄。她打理着轻便的随云髻,脸上浦发了淡淡的杏红脂粉,一身白色曲裾纹着水蓝的六出飞花,大片大片的。布料感觉有些旧,但却很干净。 看面庞,这女子还算年轻,约摸二三十岁。可周身散发出稳重端庄的气质,那是年长者特有的、丰富阅历所带来的聪慧。她手中提着一个小木匣,看木材和和黛鸾的有些不一样。在腰上,垂下一块禁步碧玉压在裙摆上,垂着柳绦般的流苏。 “师父?” 黛鸾脱口而出。山海楞了一下,知道她不是在喊自己,只是觉得有些奇怪。他是记得的,黛鸾自幼体弱多病,干脆就住在药房里。据说那时有个药师,算是她的大师父。但也只是听说,毕竟没有见过——如今阿鸾这么开口了,他便仔细审视了面前的来者,目扫过她手里的药箱上,最终,视线停留在她的那双平和的眸子上。 有一对三日月——如极月君的相仿。 她是六道无常。 “这位可是……请来的郎中?” 林老爷这样问了,女人摆摆手,慢条斯理地说: “你们要寻的郎中,一时回不来。我恰巧路过,代他看看,顺便,见见故人。” 她弯下腰,黛鸾跑到她面前,女人摸了摸她的头,喃喃着,长这么高了。 山海有些困惑:“请问阁下是……” “柳酣雪解·如月君。” 屋里的人缄默无声,相顾无言,屋外却传来阵阵窃窃私语,估计是几位下人见了陌生的人影,都好奇地围到门口。听了这话,也都悄悄地议论起来。 慕琬轻轻拉了山海的衣摆,低声说: “如月君?我倒是听过她生前的传言……是个画师,据说只要她画了什么人,那人便会死。如此可怖的女人,阿鸾怎么喊她师父?” “我……不大清楚,我只知她当今是位药师。” 有其他人在旁边凑过来接话,有人说是巫医,有人说不是,的确是画师,但只画草木。一片议论纷纷之中,忽然有人冲进了屋子。定睛一看,原来是林家的大少爷。 “够了!你们竟在我亡妹面前喧哗,成何体统!我不管别人怎么说你,你是如何进的了林家的大门?你说你是如月君,又如何自证?” 先前,女人一直对那些闲言碎语不管不顾,只是同黛鸾说着话。现在被激怒的死者家属冲进来讨说法,她自然要给个交代。女人慢吞吞地直起身,将那木匣放在桌上,理了理衣摆,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失礼了。私闯民宅,确实是我的不是。不过,我的确是如月君,有黄泉铃为证。” 实际上,有阴阳眼的人,灵气深厚的人,以及妖怪,都能从那眸中的三日月认出六道无常的身份。但对于绝大多数凡人,是看不见那抹金光的,因而黄泉铃成了他们自证身份最有效的信物。 黄泉铃是奈落至底之主,为黄泉十二月所配之物,诸如令牌或玉佩那样,用于证明身份以便在人间往来。那是一枚银色的铃铛,无法仿制,也无法丢失——据说那铃铛是牵着他们一缕魂魄的,一来是防居心叵测的歹人偷窃,二来是为了个别妄图脱身的无常丢弃。山海记得极月君是有一个的,他也只见过一两次。 自称如月君的女人,从怀中取出一枚一寸大的银铃。那铃铛圆润细腻,光滑可鉴,上面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雕饰,唯独镀着一层浅浅的金色新月。那月纹不论从哪个角度看,不论将铃转到怎样的方向,都映在银铃的正中央,泛着淡淡的金光。 站在门口没有进来的云戈,见到那银铃,露出些许惊诧的目光。对于他这样专业的银匠而言,黄泉铃的确是圣物一样的制品。究竟是何种工艺,或许山人自有妙计,人类的手法自然是无法企及的。 但更值得一提的,是铃的声音。 只见如月君轻摇银铃,从里面传出的却并不是清脆悦耳的声响—— 而是接近于人的呜鸣。 那是非常悲伤的声音,如泣如诉,仿佛低沉的陶埙,或是别的什么乐器,至少绝对不是金属应当发出的动静。就好像里面传来的,是黄泉路上无数的鬼魂,伸出羸弱的手,挣扎着、摆动着,发出哀怨的喁语。 在场的人无不缄口结舌,连大少爷也一时失了声。 她确实是六道无常,柳酣雪解·如月君。 “但不请自来,确实是我的不对。为了赔不是,我为林姑娘画一张像吧。” “已经成了这副模样,还能……” “不打紧。” 她让人取些好纸来,一面打开了匣子。那匣子里格子分明又精巧,里面却不是药,而是被更密闭的竹节所保存的颜料。还有些大小长短都不同的画笔,各有各的用处。 “师父不是说,不再画人了?”黛鸾问她。 “不再画活人了。”她轻描淡写地说。 丫鬟取来了上好的纸、水,还有各种小碟子。她摊在桌上,黛鸾在一旁熟练地磨墨。 慕琬叹口气:“看呐,果真是画师。” 如月君只是笑了笑,回应说:“你们方才说的,都是我。” 门外的人也不敢涌进来,只是一部分人低声附和着。云戈稍微走进了些,也想看看她到底是如何下笔的。林老爷赶走了下人们,自己也转身出去,不再打搅,只是让其他几位客人自便。于是,房间里一下子宽敞许多,只剩下一位道长、一位药童、一位役魔使、一位银匠,还有一位来路不明的画师——六道无常的如月君。 如月君画着画着,忽然头也不抬地开了口: “你们可是来寻万鬼志的?” 她的语调很平淡,就像先前每句话那样,不像询问,而是陈述。山海心里一惊,张着口,半晌说不出话。他不知此事是否该承认,但如月君既然这样问了,她定是知道失窃之事的。他望向慕琬,她也有些疑惑,唯有云戈脸上写满了茫然。 “是啊,师父怎么知道的?”黛鸾直截了当地问。 “我自然知道。只是……”她终于抬起头,面无表情,“这是不可能的事喔。” “此话怎讲?”慕琬接了话。 如月君又低了头,一面动笔一面说着: “那万鬼志,凉月君从不离身。知道么?无常鬼是不需要休息的,但睡眠可以让灵力恢复得更快些,也有人喜欢拿睡觉当消遣,或是打发时间。为了看管万鬼志,百年来凉月君的眼皮从未合上过。又有谁能近他的身,窃走这本书呢?” 慕琬与黛鸾对视一眼,都不禁皱起眉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一回:道貌岸然 “极月君说,不大可能是他自己私藏的,那本书对他来说很重要?” “是吗”如月君淡淡地说,“你要知道此书为何重要,对他来说又有什么意义。我听闻他是为寻找人间妖魔的记忆,再借阅那位大人的生死簿,多方入手,去寻他生前的一位故人。他当年在死后,是主动请缨成为六道无常,却以失去与要找的人相关的记忆为代价的……” “这还真是……”相当糟糕的兴趣啊。山海暗想。 “暂不提是否能找到。只是,若你有这样一本书——换句话说,你有着一统万鬼的权力,却碍于中立又客观的身份限制,无法这么做,你会怎样?” “这……”慕琬稍加思索,“这万鬼志,若能改变万鬼的记忆,用起来却应当很复杂才是。每个独立个体的记忆都是不同的,对同一件事也会有些许差别,若不知道全局是很难下手的。但我若是此书的主人,再加上对外而言它是失窃的……即使发生了什么事,即使那件事是我做的,我也可以通过修改我所知道有联系的部分,那样一来……” “嗤”如月君忽然笑了,“这可是你说的……你倒是有做犯人的资质。但,我也只是猜想。毕竟,这万鬼志与我们无常是没有关系的,我们是人。即使是在生死簿上,六道无常也是被那位大人除名了的……但这也只是一说。毕竟,觊觎万鬼志的大有人在,除了修改与自己不利的部分,极大的可能,是拿去作奸犯科。” 这话不假,但极月君又与凉月君是友人,此事不论信谁都冒着风险,山海犯了难。黛鸾也不知听懂了没有,只是坐在板凳上,一会看看床上,一会看看画。 “这么多年,不教你碰尸体,做到了么?” “没有!不信你问山海!” 山海楞了一下,仔细回忆起来,她确实是没碰过,自己也从没让她去动。但他仍有些好奇,于是问如月君: “是怕沾上阴气?” “不。人的各部,也是可以入药的。但若是跨过了那道底线……” 她没说完,但也不打算说下去。这样的发言听上去瘆得慌,山海也没接话。只是这时候,云戈走出了屋子,出门的前一刻,他看了山海一眼。山海心神领会,跟着他出了门。 两人走在不大的院子里,慢慢地散步。走着走着,云戈终于张了嘴: “凛道长对六道无常了解多少?” “不敢说无所不知,倒是懂些皮毛。” “虽然听不懂你们所说的万鬼志是何物,但,你信那人说的话吗?” “既然是阿鸾的大师父,我多少还是……” “可关于如月君的说法,我是听过一二的。” 云戈忽然停住脚步,神情严肃地盯着凛山海。山海感到有些奇怪,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讲下去。 “方才屋里,大家对她的议论,的确都是真的。我听家父讲过,古时有位杀手,却不用刀剑,而是笔。笔也不用于伤人,而是画人。据说,只要请她去画谁的像,不出三日那人必死无疑。这个说法,道长信么?” “唔……并不是没有可能,或许是灵力高强之人,使了些咒术,将人的精气定在画里。人形的东西最易生出邪气,如偶、如画,都是有可能的。” “但是,根据尸检结果表明,他们都是被毒死的。” “……” “却查不出什么毒。只是死后的症状表示,的确是死于毒杀。” “她实则还是名用药的高手,生前识得千草,总是亲身试毒,修得百毒不侵的体魄。在她死后,尸体并未腐化,还是长出一片奇异的花,消失了。那便是如月君,在成为六道无常后,不知是转了性还是受到约束,不再画活人,而是游走四方,在千山万水间寻找奇花异草,画下来罢了。” 山海不知道如月君背后竟是这样的故事,听完总觉得心里发毛,不知阿鸾儿时竟和这样的人有来往。 而那三个姑娘还待在屋子。慕琬打量着那个匣子,指着它说: “这是檀木?” “正是黑檀。用它来存这些颜料,防潮耐腐,不轻易变色或是结块。只是进来有些开裂,我来此地找一位木匠替我修补,正巧遇到你们。对了,她的药箱,先前也是我的。” 如月君没有抬眼,指了指黛鸾放在一旁的药箱。 “那是柳木的,极阴。这药不是生于土下就是土上,也属阴,这木材养药。” 黛鸾拍了拍箱子:“不过里面没什么药材,是些药称、捣臼、药刀、药壶,还有太素九针,光是这些就已经够沉的了。” “那位姑娘……”她定是在对慕琬说,“方才人多没太区分出来。你腰间,发着奇异的香味呢。” 慕琬楞了一下,下意识地拍拍腰侧。她想起来,自己一直挂着一个香囊。但那已经很旧了,照理说,已经什么味道都闻不到了。 林姑娘的遗像画好了,她立起来,两人凑上来看。要说,画的真不错,可谓巧夺天工。虽说算不上什么仙姿佚貌,在普通人中却已经十分好看。双眸剪水,楚楚动人,还有那樱桃小口,微微张开,像是想要说些什么。这幅画的用色乍眼一看与真人无异,若是这样一个活生生的姑娘走在街上,是个男人都要多看一眼的。 她将这幅画交给林老爷的时候,山海他们正巧进来。只听见林老爷高喊着:是她!真是她!而夫人如获至宝,捧着画的手都在颤抖,又不放手,生怕被人夺了去。两个少爷与其他的下人们也目瞪口呆,无不赞叹这幅画是多么生动地还原了林姑娘生前的样貌。至于林奶奶,虽然老眼昏花,却好像真从中看到了孙女的影子,险些以为是什么还魂之术,碰都不敢碰一下。就好像她一摸,那幅画就会消失了似的。 在一片混乱之中,如月君离开了林府。山海四下看了看,找不到黛鸾的影子,这才惊觉她是跟着如月君出去了,也连忙跑到街上,另两人也追出来。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山海远远看见一高一矮两个身影,转身进了视线可及的一处粥铺,他们也跟了过去。 坐在桌边,见到紧跟上的三人,如月君一点也不觉得奇怪,倒是笑出了声: “怎么,怕我横刀夺爱了?” “差点。” 一整天都没吃过饭,确实饿得慌。他们也围着小桌做了一圈,黛鸾挤在如月君的旁边。随便要了些粥和菜,她又百无聊赖地开起了玩笑: “不如真的跟我走吧?我将黄泉铃交付于你,可以保你安然无恙地穿行六道灵脉,我虽不会什么武功,但些许仙术还能护你周全呢。” “黄泉铃不是牵着……”云戈有些好奇。 “牵着一缕魂魄呢。但只要她一直与我在一起,也无碍。” “噢……”云戈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山海不说话,脸色倒也不是很难看,只是觉得六道无常们当真是因为那无尽的寿命,都闲的发慌,爱拿别人找乐子。见他不做声,如月君又缓缓地说: “或者,与我斗法如何?” 山海虽没接话,黛鸾倒是真的犹豫了,她看了看如月君,又望向山海,嘴里“嗯——”了好一阵做着深思熟虑。过了一阵,这口气放完了,她也想出了结果。 “算了罢,我还是得跟着山海呢。万一他回了城,我还在不知哪处疯玩,我爹要砍了他的脑袋,那他岂不是做鬼也不放过我。” 一瞬间,慕琬好像笑了一下,但又好像没有。她自己也不知道方才是否勾了唇角,只是记得自己确实很久没有好好笑过了。 自从师父失踪以后。 “好好,都依你”接着,如月君抬起头,将目光落在另外的人身上,“我知道你们想问我什么,可我还是那话——无解。” “还没开始找,怎么知道答案呢”山海诚恳地说,“只是如你所言,我们现在确实无从下手。若您真知道些什么,可否指点一二?” 如月君抬起手,指了指大门口。四双眼睛望过去,除了往来进出的行人,什么也看不到。 “南方。” “什么?” “凉月君在南方某地已经驻足了三个月之久。虽不知因为何事,但你们现在若是追上去,说不定人还在。” “具体位置是……” 如月君打开匣子上的一个抽屉,取出一个细细长长的布袋子。取出来,是一支有些光秃秃的毛笔。她将笔推过去,说: “这是凉月君用过的判官笔。不过,已经坏掉了。当时我的云鬼毫也损了些毛,就把他这支坏笔借来,补了些上去。虽然他已经不要了,但你若是有真本事,自然可以通过它占卜出凉月君如今的方位。这样一来,就算他有所走动,你也知道该去哪里。” 山海接过笔,抬起来,仔细打量一番。其他两人把头伸过来,也想一睹这传说中的判官笔有何不同,连黛鸾都从桌下面钻到对面,从山海的身边冒出来。 但,这似乎只是一直普通的笔,感受不到任何灵气。乌黑的笔身有着些许细小的划痕,轻轻的,不知是木还是骨。笔尖已经没什么毛了,剩下短短的几茬乱糟糟的。只是这剩余几根比较长的,尖端似乎泛着点红色,或许这支笔蘸的是朱砂。 “……谢谢。” 山海再抬起头,如月君又不知所踪。黛鸾追出门看,哪儿也找不到她的影子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二回:道不相谋 第二天,天高云淡,正如昨日一样。 昨天晚上,山海在纸上画了特殊的地形阵,做了占卜。将那判官笔杆放到,摔向的位置果真是南方,略微偏西一些。收拾妥当后,他们都聚在银匠铺门口,准备与云戈告别。再者,慕琬并不确定自己的行程——她想去找那娲堇华,于是打算今日来向云戈再多打听一些。 此事虽然没有告诉黛鸾,但她好像看出来了,路上闷闷不乐的。她也清楚,山海只说陪同慕琬到锦桐乡,却没说下面的路。两人本身的目的就不相同,分道扬镳是迟早的事。 下了马,走到铁匠铺门口,他们却看到一张闭门的告示。还未看完,云戈背着行李,从屋里头出来了。他们有些惊讶,看这样子,他也打算离开锦桐乡了。 “您这是……?”山海问他。 “我决意动身去找最后那株娲堇华。” “你的意思是,你知道它在哪儿?”慕琬的表情很复杂。 云戈摇了头,诚实地说着:“并不。我本正是因为那线索太过缥缈,才没有去寻的念头。但昨天,我亲眼看到了如月君的黄泉铃,为那鬼斧神工惊叹不已。我知道,我与父亲还有很大的距离,一生都在这里混吃等死是一条路,去寻花回来问他个清楚,也是一条路。” “你能想开,自然也是好事。” 山海普通地和他讲这话,慕琬倒觉得有些奇怪。或许自己不是匠人吧,很难感受到因为某物令自己内心自发地产生刺激。 “对了,凛道长……家父生前传授我的,除了那些技巧手艺,还有一句话。但我只是个粗人,听不太懂,您可否为我解析一番?” 这话像是经过一番深思熟虑,而不是即兴想起的,看来至少山海给他留下了不错的印象,让他愿意把这话说出来。山海点点头,让他尽管开口: “何谓‘致本心’?” 凛山海一时语塞。 山海虽然也是道门出身,读过许多晦涩难懂的书。可说实话,他本身对这类东西也并无好感。理论与实践是两码事,他为人最忌讳的便是纸上空谈,毕竟再怎么说,他自己也是见过些世面的,深谙理想与现实具有一道深深的沟壑。谁知道云戈忽然搬出这么句假大空的话来,他一时还真不好接茬。 再仔细想想,既然是神匠云锏所言,自然有他亲身实践的道理。可是隔行如隔山,虽然人世间许多道理都是互通的,可山海又不是手艺人,他又不爱不懂装懂,只能根据自己的感觉所解读一番了。 “凛某才疏学浅,只能明白字面上的意思。‘致’表意指实现,在这里或许是兼知兼行的过程;本心当是本意、天良、初心之流。具体如何组合,如何解读,我也不得而知……” 云戈似懂非懂点点头,回答他说:“我所理解的与您差不多,但更浅薄一些。听您这席话,谈不上感慨良多,我却已铭记于心。今后迷茫的时候,会多想一想的。” “四海之大,山水常在,江湖再会。” “再会。” 望着云戈远去的背影,黛鸾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慕琬不跟他去?” 被提名的人叹了口气,颇有些无奈地说: “这花说是只剩一朵,他若真找到了,也是带回自己的家乡,我又如何守着去等那莺月君送上门?换个法子吧。他说的不错,怎么走,不都是路么。” 黛鸾高兴许多,先前脸上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了。 走在宽阔的土路上,骑着马,慕琬忽然想起如月君的话。她将手伸进衣襟,取出腰侧的那枚香囊。这香囊不大,却有些沉,不知里面装的什么香料。它已经很旧了,花纹有些黯淡,底色似乎原本是很亮的青绿色。时间太久,她早已忘记香囊是什么味道的,只记得出生时父母便准备好了,长大几岁还有点淡淡的香,闻起来很安心。 她现在再捏着它,凑上来闻,实在没有一点香味。 “那是?”山海看她一眼。 “一个香囊,我娘亲说是护身符,保平安。” “这样吗。” 黛鸾在慕琬身后忽然扭过头,对他说: “对了山海,在亓家的时候,你还记得吗?你曾对我说,人更可怕,鬼是人害死的。” “好像是说过。” “当时我是觉得耳熟,现在想起来,如月君在我儿时也说过一句话。” “什么话?” “画鬼易画人难,画人心难上难。这又是何意?” 慕琬开着玩笑,说你们净给他出难题。 “可不是,总刁难我”虽然这么抱怨,但他也不见得多不高兴,“这前半句,我听过的。面儿上的意思,是凭空武断莫须有的事物十分容易,但真才实学却需要一番功夫,略有逊色便会路出马脚。但,这既然跟了后半句……或许只是想说,人心复杂吧。” “这么说来……”慕琬像是想起了什么,“或许那致本心,也有什么前言或后语。” “……说的也是。” 只是,既然已与云戈相别,再怎么谈论,也是无济于事的。比起寻得娲堇华,山海倒更是希望他能早日参悟父亲的意思,成为同样或更加出色的匠人。 路上再没谁说多余的话,山海不禁回想起极月君的说辞。从小到大,他与极月君见过很多次,却没太相处过,只知道他为人有些随性,又颇有些闲情雅致。他大概知道他的品性,至于他那名为凉月君的友人,应当也不至于是天大的恶人。 再说极月君,确实是在忙着正事的。 奉那位大人的命令,他刚来到一所村庄——说是村庄,却几乎与废墟无异了。这里一片空无,看那建筑物上密布的植物,像一层层厚重的墨绿色布匹,少说也荒废了二十多年。 他眼上仍罩着黑绸,身后背着那无弦的琴。 这琴定是上了百年的古琴,依稀可见琴身上的梅花断。只是,此琴用的是纯鹿角霜胎,断纹便更显珍贵。琴轸是玉石的,琴徽为某种贝类所制。这木头用的不是别的,正是金丝楠。只是时年太久,没有胎的地方所显露出的已是乌木。金丝楠的木质介于桐与杉之间,只不过这把琴,用的不是正统的金丝楠,而是棺木,让整个琴身都散发着阵阵阴冷的气息。 还有一片片斑驳的、暗红的血迹。 这杂草丛生的路早已看不出路的影子,这让他走起来很困难。但那造成的影响,也与常人没什么差别,并不会因为极月君目不能视就更艰难些。毕竟,这里还有阵阵轻风,风所拂的房屋草木发出阵阵轻微的摩擦,将所掠过之处的样貌都说与他听。 风告诉他,这曾是一处繁华的城镇。 那繁华的街景,喧闹的集市。人们摩肩接踵,车水马龙;昔日亭台楼阁,瑶台银阙,无不历历在目。走着走着,似乎就能与谁擦肩而过,商贩们的吆喝声、马车上的铃铛、饭庄里碗盘乒乓,不绝于耳,热闹非凡。 但那一切都只是错觉罢了。 每一面墙壁都攀附着密集的藤蔓,每一片瓦块都凝聚着厚重的青苔。除了风声、鸟鸣,还有不知名的小妖们在巷与草间穿行的窸窣,再也没有其他的声音。贴满告示的墙壁历经风吹雨打,上面残缺不齐的纸片模糊不清。隔着覆盖植物的、脏兮兮的玻璃,屋内无人打理的家具积累了厚厚的灰。 他挑了房子,推开坏掉的门,走进去。桌上还摆放着腐烂分解了的菜肴,打开柜子,值钱的东西也还放在里面。每个房子都是,在那时光的灰烬下,掩盖的是极具烟火气息的、千篇一律的平凡的日子。 没有一个人,也没有一个完整的死人。 不知一开始,这些尸体就是残缺不全的,也或许,是他们死去后被野兽瓜分殆尽。在半路上的土里,露出半截人的头盖骨,已经覆了一层肮脏的尘土。有一只手骨挂在窗边,像是它的身子被什么扯去了。这样凌乱残缺的人骨,还有很多。 废城的中央,是一处露天的祭坛。这里堆砌着更多的尸骨。 但,并不是作为祭品的——而是在席上。它们身上挂着残缺的布条,极月君弯下腰,伸手摸了摸它们,感觉到是很高级的布料,想必生前身份显赫。再顺着摸下去,尸骨相对完整,只是腹部的骨骼摸起来有些许粗糙的磨砂感。如果他有双普通的眼睛,定能发现,那些部分的骨头,都是乌红色的,就像淬了毒一样。周边,还放着许多阴阳道的法器。 这里发生过什么——也许是一次失败的祭祀激怒了鬼神,也或许是别的原因。那失控的力量杀死了在场几乎所有的阴阳师,冲出了祭坛,用毁灭与恐慌席卷了整个城镇。许多人都死去了——幸存下来的人连细软也来不及收拾,便抛弃了平生积累的家当,匆匆逃命了。 “雩辰弥生……是吗?”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三回:此言差矣 这是一座不算很大的城。 说是城……也只是名里带个城字,它并不比上一站大到哪去。而且居民也不算很多,甚至比匠人云集的锦桐乡还要少些,显得更宽广了。他们大约花了一天半的行程来到这里。 再两天就是端午。这小小的城镇里,也随处可见节日的气息。家家户户门前都挂了艾叶与菖蒲,隔几家店门口就挂着卖雄黄酒的棋子。他们牵着马,慢慢在道上走着。有店铺的伙计在门口招呼,吃多少钱送一颗红油鸭蛋,山海看黛鸾总盯着伙计,就进去了。 他们向伙计打听了附近的客栈,吃饭的时候,商议了一下计划。还得再卜一次方位,以确定他们的方向是否发生偏移。 饭后,三人继续向南走。伙计说这里的客栈比较偏,在南边接近郊区的地方。也不大,充其量算个驿站。这倒也无所谓,能歇脚就成。 城中央还是很喧闹的,大街小巷挂着红条彩带,看着喜庆,还有端午的庙会。他们走走停停,两个姑娘各买了根五彩的手绳,套在右手腕上。有条不宽的河穿过城里头,有许多队伍为后天的龙舟赛演练,一群人围着看热闹。 她们挤不进去,但一旁有捞金鱼的,捞上来的可以就地放生到旁边的江里头,结缘积德。山海倒是觉得好笑。一来是这金鱼显然就不是河里的居民,二来是这片水域肯定撒过细密的网,好在半夜回收起来,第二天接着卖。何况,这样临时抱佛脚似的所谓积德,不过是图个心理安慰,没什么意思。好在慕琬明白这个道理,黛鸾也没什么兴趣,看了一眼就走了。 有时候山海也不太清楚,阿鸾对这类姑娘们喜欢的东西到底是天性冷淡,还是相对同龄人更成熟些——可有时候她好像也挺幼稚的。罢了,也不算坏事。 天稍微安了一些,一些铺子陆续点起了灯笼。他们穿过了庙会,一下子冷清许多,回了头,身后一片星星点点的金红光点,就像刚从一场梦里醒来似的,恍恍惚惚,没什么实感。 再走了一段,好像还是看不到驿站的影子。一旁有一处比较大的宅院,比林家大一些,但比亓家小得多。这里是宅院的一处后门,门口的街道堆着大大小小的桌椅,码的整整齐齐。还有些柜子、箱子什么的,有几个家丁正往上罩着布,像是准备收工回去了。 山海下了马,去打听驿站还有多远。 “还有点远呐,等你们走到了,已经二更啦。” “……嗯,那也是没办法的事。对了,你们这是?” “要搬家呢,先把大件儿的都腾出来。老太太说啦,要在端午那天搬完呢。” “端午?” 山海在脑内粗略地算了算,端午那天倒也不是说不宜搬家动土,只是……一般哪儿有挑这个日子搬走的?五毒外出,人们都在家里团圆着,这里是出了什么事? “可不是嘛……看样子,您是位道人?哎呀,您可等一等,我回去报一声……别急哈,马上就回来!” 伙计忽然撂下手里的活,匆匆赶回了宅院。进门前还回过身,冲他们挥挥手,生怕他们跑了似的。剩下几个家丁倒也挺礼貌,手里忙着,也冲他们点点头。 “我说,赶紧走吧,不知道还要多远。你该不会又想多管闲事了?” 慕琬在马上抱着臂,有些头疼。 “……先听听怎么说。” 黛鸾不知何时跳下马,悄悄摸了摸那些看上去十分昂贵的桌椅。这附近还有些零零散散的树桩子,也堆了小物件。没一会,她又觉得无聊了,一屁股坐在其中一个树桩上,撑着脸休息起来。 天黑的很快。他们感觉还没站多久,周遭已经完全暗下来了。这时候,宅院里发出了明亮的火光,看来是家丁们点起了灯。院里还有些吵,声音越来越近,像是许多人走过来。果不其然,一个满头花白的老奶奶焦急地迈出门,差点打个趔趄,给家丁与山海都吓了一跳。紧跟出门的,还有一个不到中年的男子,和一个花枝招展的女子。隔着老远,他们都能闻到女子身上的脂粉香气。 “这位道长,请进,快请进!” 老太太神情激动。山海一头雾水,茫然地回过头看着慕琬。慕琬还没说话,方才的回去报信的家丁就极有眼色地牵着她的马,要往门里走。 “等等,太没礼数了……”老太太嘟囔着,“来人,去准备轿子,从正门接几位贵客!” “不不不——”山海连连摆手,“不必要了,这里就好,我们——自己走……阿鸾!” 慕琬相当失望地抹了一把脸,依稀感觉这人,被套路了。 黛鸾的屁股还没坐热,不情不愿地站起来。扭过头,拍拍衣裤上的图。就在这时候,她吓了一跳——她发现,方才自己坐着的木桩上,那扭曲怪异的年轮拧巴着,呈现出十分狰狞的线条了,看着心里怪瘆的。 “山海,你看这——” 话说了一半,那两人两马都被半请半拉,哄进了门。她这才急急忙忙赶过去,差点被关在了外头。 进了宅院里,他们隐约才觉得有些奇怪。虽说这座城人本就不是很多,但这么大的院子,按理说应该也有不少家仆。只是,这里忙活的家丁看来看去,就那么几张熟悉的脸。相对来说,这个院子显得实在是太空旷了……也不好说,许多房子是新盖的,看上去没几年。说不定是刚扩充了宅院,显得大,也没那么多资金去请下人。 但……既然没住几年,何必这么早就要搬走呢? 中午为了凑个送鸭蛋的钱,这帮人其实有点撑,到了现在还没消化完。谁知道,老太太又招呼厨子做了满桌佳肴,一道接着一道往上端。那对夫妻也招呼他们使劲吃,放开吃,别客气地吃。说实话他们也没想着客气,就是摸摸肚子,实在有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饭桌上,老太太终于为他们解开了疑惑。 原来他们一家姓柏谷,祖上本在朝中当差,后遭奸人陷害,没落下来。开始还繁荣的柏谷家,只得搬到这种小地方来,小心地花着祖上的资产,勉强度日。至于为什么要搬走,理由却也是相当简单了。 “院子里有厉鬼索命!” 老太太颤颤巍巍地说着。 “就是啊,每天夜里头,屋子里都发出奇怪的声音来,吓死人呢。” 柏谷妻在丈夫怀里娇声抱怨着,柏谷少爷连连点头。 “我们去城里的寺院拜过了,也去道观请了人,却怎么也不见好。最后,连他们也吓得不敢再来了。那群臭道士,就知道是在骗钱”柏谷说着,“啊,可不是在说您啊。” “无碍。具体发生过怎么样的事?” “就这屋里头,总是嘎吱作响。先是碗盆,再是桌椅,然后是柱子、房梁,整个屋子都跟着嘎吱吱地颤……” 山海心里有了数。 “那,我现在就带着罗经去看。” 他刚要起身,柏谷妻却立马起身,把他按住了。老太太也连忙说:“不急不急,再求您多住些时日吧。留客积德,再能把道长您留住,也能用阳气慑住那厉鬼!” “倒也不是厉鬼,只是……” “妈说得对啊”柏谷妻连忙给他续上茶,“求您再住些日子吧,有您在,可就不怕那妖魔鬼怪来害人啦。” 看着那女子对凛道长挤眉弄眼,其他人也对他那样热情,慕琬和黛鸾感觉自己被全世界遗忘了,两人只是默默往嘴里塞着东西,泄愤似的,想着要吃回被耽误的时间成本。 家丁为他们腾出老屋子里的两间空房。本来大些的房间是明示着给山海的,不过,说是太挤,他被姑娘们轰到小房子了。小小的房间里,点上蜡烛,画了卜盘,他又用那损坏的判官笔做了占卜。方向倒是没错,仍然指着南,略偏西。看来,还要再往下走。 “山海,你觉得是什么?” 黛鸾呆呆地盯着桌上的火苗,把下巴放在桌上,懒洋洋地用一只手拨弄着笔杆。山海烧了占纸,回答说: “听着像是家鸣。一般,是叫鸣屋的小妖作祟。但这还不能妄下定论,明天要仔细在院子里多观察一番。” 慕琬坐在床边,叹了口气。 “唉,我知你是好心。可你不觉得,此事略有蹊跷?” “你怎么总是疑神疑鬼的?” “你可别觉得我是嫌麻烦。他们为何如此笃定是厉鬼?听着就像做了亏心事,怕鬼敲门似的。说起来,这家人可真是偏心得很。” “你若说你也识得阴阳道,他们便不那么对你了。” “我偏不说,谁惯的毛病?你的烂摊子姑奶奶不伺候。” “好好好,不伺候……” 那笔杆差点掉到地上,黛鸾还未反应过来,山海伸出手一把接住,收进袋子里。她也有些累了,深深地吸了口气,又呼出来。 “山海啊……我还是不明白。他们也说了,现在搬,就是想趁着阳气庇护,避了鬼怪,图个吉利。只是我看你那时候……表情不好看?” “是么,你注意到了”山海有些意外,“东西都快搬空了,我再加阻拦,有些说不过去。但……我确实不建议那时搬家动土。” “为何?”慕琬从床板上跳下来,“不是说端午是一年里阳气最重的时候么?现在搬,的确是……” “此言差矣”山海打断了她,“你可知端午悬艾叶,挂菖蒲,何意?” “自然是为了避瘟驱邪……啊,等等,你是说……” “这不是把自己往毒里送么?”山海摇醒了昏昏欲睡的黛鸾,“你也醒醒,去把你的剑在菖蒲水里泡一夜。泡好再睡,不要偷懒。” “……哦!”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四回:此消彼长 这一晚上,两个客房都有人没有睡好。也不知黛鸾是真的心大,还是从小到大习惯了,似乎没有察觉到屋里聚集的阴气。慕琬也不好下定论,也只是那多年的直觉告诉她,柏谷氏的确被什么东西缠上了。骨头缝里冷冰冰的,稍微用些力就生疼。能造成这样明显影响的,证明事情比她想象的要复杂得多——而山海肯定不会善罢甘休。一想到这儿,她更头疼了。 再说山海那边,也差不多是一样的情况。他整晚辗转反侧,坐立难安,虽说他阳气重着呢,却也能察觉到,院与房间都有微妙的暗流。可能是临近端午,也可能是他的造访,让这个房子安静许多,一晚上都无人听到家鸣之声。早起干活的家丁见了他,都客客气气的,就好像他真的成了镇宅的吉祥物一样。 话虽如此,这也只是缓兵之计,并非长久之策。 山海很早就醒了,在院子里走走转转。这时候,他在回廊里看到一个丫鬟,在柱子上掰下什么东西。他走上前去问,那丫鬟说,是柱子上的树枝。 “树枝?柱子上怎么会有树枝?” “不知道呢,隔两天就长出很多来。我告诉老太太了,她说只管摘了就是。” “让我看看。” 丫鬟摊开另一只手,攥着七八根细小的树枝,果真像是树上伸展出来的。只是这房子虽老,但也不至于生出灵,这些柱子为什么会长出枝芽? “摘了怎么处理呢?” “扔到花坛里呗。” 说着,她又掰下了一根树枝。 啊。 “……什么?”山海听到了一些声音。 “怎么啦?”丫鬟回过头。 “刚刚你……说什么了吗?” “没有呀。”她瞪大眼睛。 “还是说附近有人?” “哎呀,道长您可别吓我。” 丫鬟的眼神变得怪异起来。看得出,她胆子也不大,而且似乎也对所谓的厉鬼心怀抵触。她摘了那根树枝,匆匆走了,随手将手上的那把丢进了花坛里。 这早上还挺冷的。 山海盯着刚才的柱子上下打量。这时候,他又发现了一根小树枝。有些高,或许是刚才的姑娘没有看见。他略微踮起脚尖,把它拔了下来。 啊。 又是那声细小的、短促的声响。 “……” 他下了回廊的台阶,走到方才丫鬟扔树枝的花坛边。他看到,在茂密的草丛中,那些树枝竟十分巧合地朝着一边,非常整齐,每个树枝之间都是平行的。 就好像在指着什么。 他走花坛,小心翼翼地将树枝一根根捡起来。然后,他随意地抛下它们。小树枝零乱地洒在地上,毫无规律。 是多心了吗? 正这样想着,山海忽然注意到,树枝们在微微地颤动。但,现在是没有风的。他蹲下身,仔仔细细地看着,发现它们不约而同地,又转到了与方才同样的方向上。 有阴影笼罩在他的身上。 “凛道长有雅兴啊,专程起这么早糟蹋草坪?” 一抬头,慕琬和黛鸾居高临下地在路边瞅着他。黛鸾蹲下身,用木棍戳了戳山海的脸。 “胡闹”他拨开棍子,“让你洗剑洗了吗?” “洗了!”她的语气还挺倔。 “来得正好,接着”他把小树枝塞到她手里,“阿鸾,你在屋里多走走,注意一下那些房柱,有的上面会有这些小树枝。如果有,就拔下来。要仔细找,高处和低处都多留心些。如果你还看到特别的东西,或是听到什么,也马上告诉我。” “哦——” 黛鸾拖着长音,不情不愿地接过树枝走了。慕琬听着就觉得奇怪,便问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柱子,不太对劲。但……老太太好像不当回事。也别惊到他们了,劳烦你去找下人们打听打听,看看他们是否还有什么不寻常的经历。越多越好。” “……好。” 看他是那样严肃,慕琬不好推辞。何况,她也很好奇山海究竟有什么发现。于是她也转身离开,去照他说的做了。山海站起身,拍拍土,走出花坛,又认真思索了一番。 仔细回想先前发生的事。柏谷家的家丁没有醒目的异常,而柏谷老太,是拥有绝对权位的。至于那柏谷妻,确实像是集万千宠爱的模样,长得过得去,也懂得卖弄,千娇百媚的。而柏谷少爷,看着有些木讷,虽说对母亲与夫人也并非唯命是从,可也没什么自己的主见。而且也不知是因为钱财不够还是如何,少爷并没有更多的妾。 他一边想,一边走,慢慢靠近了厨房。见里面有人,便走了进去。厨娘蹲在灶台前,好像正就这火光看一张纸,他靠近了些,装作漫不经心地与厨娘攀谈起来。 “……哟!凛道长啊,吓我一跳呢。吃点?” 山海这忽然一搭话,她还真给吓到了。她匆匆将书信塞进袖子里,亲切地问着他。 “不必了,真是谢谢您。看样子,您在这里工作很久了吧?” “嗨呀,都几十年了。您别看我们现在这样子,以前,我们家可是大得很呐。对面那条街的宅子,都是我们的。” “恕我无礼,可如今怎落得这个样子?” “唉。当家的走得早,都是老太一手支起的。后来,官府要修路,图纸里要横穿我们的宅子。说是给补贴,却不够公正,况且人人都知道,那群商贩觊觎这块地好久了,都塞了钱,要搞垮柏谷家!” “这怎么行?可……看样子,的确是吃了亏啊。” “可不是,家里没有男人不行啊。后来娶了妻,娘家那里带来了嫁妆,倒是解了燃眉之急……只是,家里的开销仍是有增无减,时至今日,实在是入不敷出啊……” “这话由我说可能不大合适,但,少爷不曾考虑向娘家借点钱,做些生意么?” “她娘家,也没……啊,哎呀,我打点水,您先忙啊……” 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厨娘有些警惕了,就像先前那丫鬟一样。 山海回到房间,有人端来午膳。饭后不多久,慕琬先敲门进来了。 “和丫鬟们聊了聊,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倒是听来了不少八卦。” 她伸了伸懒腰,坐在床牙子上。山海问她都打听了什么。 “这老太太,其实不是当年老爷子的正房,是个妾。先是正房莫名害了病,死了,没多久老爷子也遭了瘟,这家自然就落到她的手上。而那柏谷妻呢,其实也不是正房,也是妾,你说巧么。老太太不知是同命相怜怎么着,对她也疼爱有加。” “啊……莫非,当年给柏谷家嫁妆的,其实是正房么。” “什么嫁妆”慕琬并不知此事,“对了,有个家丁,说之前修房子的木匠来过,说了什么话,教少爷他们赶走了。说是那木匠做了个梦,梦里有个声音对他说:‘头好痛,我的头好痛’这样的话。再细问,也没人知道了。” “头痛?” 山海心中隐隐浮现出了一个念头。这时候,黛鸾门也没敲就急匆匆地跑进来。 “山海,你们……快去看啊!那边——那边有奇怪的柱子!” 她上气不接下气的。山海与慕琬对视一眼,忙冲出屋子,随她跑出去。那是一处有些偏僻的屋子,也是没盖几年的屋子。就在这儿房角,拐了弯,就是院墙。不过这里太偏,一般没人上这儿来,更不知道这里拐了弯,竟然还有最后一根柱子。 这柱子上,几乎密密麻麻长满了新的嫩芽。只是……它们是冲下长的。而且这柱子,上面的纹路还有些怪,与其他的树木不一样,它的上面拧出了一个歪七扭八的疮。估计是原木上就有这么一快树疤,就挑了这么个偏僻的角落用了。 真是怪了,所有的树枝都不应向上么?它们为何像屋檐、像伞似的,向下长。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山海总觉得她那态度,不像是愿意找的这样仔细。 “早上和你打照面之前,就见你把它们往地上扔。我也扔了,发现不一会,它们竟然都指着一个方向。所以,我就照着那儿走过来,就找到这儿了。” 黛鸾随手将树枝抛到地上,天女散花似的。这会,树枝还没变动方向,但颤动的频率明显加快了些。梁丘慕琬在柱子旁左看右看,也觉得怪。这些密集的嫩枝,看得让人心里发毛。 “而且,我没法拔它呢!”黛鸾说着,一面弯腰捡回地上的树枝。 “为何?”山海上前,伸出手去拽其中一枝芽。 啊。 他手一抖——又来了,又是之前的叫声! 慕琬却好像并没有听见,她有些莫名奇妙地望着师徒二人,转过脸,盯着山海没有摘下的枝。她也伸手去拔,只是逆着树枝向上撕开的时候,柱子里竟然渗出了森森红色。 “这……这是,漆?”慕琬瞪大了眼睛。 “不对……这……”山海欲言又止。 “——啊!” 又是一声尖叫,比起先前都嘹亮的多。但这次,不是那个莫名的声音。 ——是黛鸾。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五回:此时无声 黛鸾弯着腰,先前被随意丢在地上的那些树枝只捡了一半,但脸从腿间露出来,正对着那柱子的方向。她面露惊异,神色吃了苍蝇似的难看。慕琬也觉得怪,仔细打量着她看的方向,好像就是那块树疤而已。 “什么都没有啊……”她靠近了些,渐渐歪着头,“就是有点……嗯?” 慕琬扭了一半的脖子僵住了,脸色也很难看。 山海觉得,自己怕是猜对了。 “凛道长你看这……这,这倒着看,好像……” “像人脸,是不是?” “你,你怎么……这也是妖怪吗?” “说是妖怪……只能说是怪像吧。” 山海也走过去,正对着那诡异的纹路。他也努力侧着头,这疮疤的纹样的确像极了一张鬼怪般狰狞可怖的脸——只不过是倒着的。若不是黛鸾碰巧发现,他也险些没认出来。 “是逆柱。” “这下面儿该不会也有尸骨吧。”黛鸾想起了亓家的事。 “……不。有的地方,会故意用逆柱辟邪。但这样的,显然是木匠当时粗心,把它原本生长的那头弄反了,就成了逆柱。它也是造成家鸣的原因之一,会长出人脸,也会托梦,就是为了告诉主人,它被弄反了。只是……” “只是?” “好像,有些怪……我们回去细说。” 姑娘们不明白为什么山海如此谨慎。回了那间小屋后,他大白天就掩上了门,又从床下找出一个火盆,让慕琬点燃了放在地上,又教黛鸾接满了一碗水。 就着火光,他将那些树枝小心翼翼地放在水面。木头都飘在水上,也没有沉下去。只是,它们很快地转到一个方向上,枝尖都指着方才那逆柱所在的地方。 “搞这么复杂做什么?不是说逆柱吗,让他们找人作法祭祀,或是拆了重建不就好?” 慕琬觉得他有些小题大做。而且准备了这么多样东西,不知是要干什么。山海没说话,往火盆里丢了一张符,火在一瞬间呈现出青绿色,又很快复原。这时候,他才开了口。 “逆柱不应当有这样大的怨。如果只是简单地弄反了柱子,这生长的树枝也不会蔓延到其他的柱子上。这倒是证明,它的妖气已经渗透到了整座屋子。何况,关于逆柱,仅有家鸣、人面与托梦的说法,长树枝我也是头一次见。恐怕事情没有我们想得那么简单。而且,不知你们注意到没有,柏谷家没有孩子。怨气重的房子,确实是不会有魂来投胎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家里有命案?结合你让我打听的消息,听着确实蹊跷。但这些大些的宗族,家里不都挺乱的么?我们何必管那么多”慕琬没想那么多,直截了当地说,“所以是妖怪,对吧?是妖怪,就可以杀。除掉它,然后走人,就这么简单一回事。” “运气好还有感谢费拿。”黛鸾附和着。 “我是这么教你的?”山海厉声反问,她不说话了。 “我也是真想不明白,你管那么多干什么?确实,我走江湖走的少,不如你,但我比你看得开啊?拿什么钱办什么事儿,没拿钱的都算大发慈悲,更别提什么善后的事……” 山海也没有理慕琬有些气愤的话。他抓起碗里的树枝,丢进火盆里试探。 “啊!啊啊——啊……” 所有人打了个寒战。那火盆里的树枝,忽然发出奇异的叫嚷声,比先前吵闹多了。那声音简直就像是人被灼伤了一样,在火中挣扎着,发出刺耳的哀鸣。 实在是太瘆人了。 山海下意识抓起桌上的水碗儿泼上去。这火算是灭了,在熄灭之后,还能听到那尖叫余烬般的尾音。 “我是觉得,若真的有那么个所谓正房……如今又在何处?往坏处想,莫非人已经没了,成了木灵。这些异状,是想告诉他人些什么……” “……去问问他们罢。”慕琬终于松了口。 晚饭桌上,一家人满面春风,提前端出了雄黄酒,说是要一醉方休。扯了些杂七杂八的闲谈后,两杯酒下肚,山海琢磨着,是时候该挑起话题了。不过,他并不太会聊天,这老太和媳妇又是那样健谈,加上都喝多了,令他插个嘴也相当困难。 “恕我失礼,有件事,我想要问。这两天来,未曾见过小少爷,或是大小姐。是他们不在府上,还是……” “啊,呃……” 气氛忽然安静很多。山海明显注意到,柏谷妻变了脸色。她丈夫好像想打圆场,却不知说些什么。相反,老太太或许是喝的太多,倒是没什么忌讳。 “嗨,我这儿媳啊,嫁过来这么多年,没什么不好,可就是怀不上孩子。也不知是她身子虚还是怎的,前年好不容易肚子鼓了,好生伺候了大半年,有天被树枝给绊了,竟把孩子也摔没了……说来真是吓人,那好端端的一个孩子,怎么就成了木头疙瘩……” “妈!!” 柏谷妻的脸色像石灰似的,高声呵住了婆婆。老太果然是喝多了,摆摆手,嫌她打岔似的,自顾自的说着去。她容不得自己这样的身份,受到别人的指手画脚。 “不好意思,我娘……我娘喝多了。她这把年纪了,就好喝点小酒,喝多了就开始说胡话……” 柏谷大少爷连忙出面解释。他抱紧了媳妇,给小动物顺毛似的安慰着。 “怎么啦怎么啦,还不让说啦!你这肚子真是不争气,早知道,就让她留个后……” “她是谁?” 滴酒未沾的慕琬站起身,连带着椅子磕得乒乓响。大少爷连忙去晃他老妈的胳膊。 “别说了,真别说了,少提几句吧……” “所以她是谁?是正房太太么?” 山海也慢慢站起来,声音提高了一个度。老太太酒醒了一半,恍惚间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但这酒又没完全让她缓过神,她只是有些错愕地说: “啊,谁?我说谁了吗?我……我说什么啦?” 山海与慕琬对视一眼。接着,他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高声说: “打进门起我就觉得奇怪,你们一口笃定屋里有厉鬼,就好像你们知道这鬼是怎么来的。话,我就直说了:夫人一直没孩子,是因为这屋子的怨气太重,怀不上。生了木头,是中了木灵的诅咒——自然,我并不确定这是否当真是木灵,我初以为是逆柱所致。你知道的,这作为屋柱的死木生出枝丫,本就是异常。我猜那逆柱,你们确实也没人注意过,但我徒弟闲逛的时候瞧见了。木头上生了人脸,我这心里本有了定数,只是……这逆柱有问题。” “……什么问题?” 安静许久的饭桌上,吃了一半的黛鸾忽然愣了。她小心翼翼打了个岔,手里还捏着馒头,侧目看着她师父。慕琬虽不动声色,却没料到山海会说这番话。 逆柱有问题?是什么问题?他当时可没提到。 “逆柱名虽为逆,长出人脸的事,也不假,只是……那张脸应当是正的。而你们那棵柱子上的脸,确实反的——这只说明一件事。” “说明……在它被砍下之前,就已经长在树上了。” 黛鸾磕磕绊绊地补充着。 “所以那根本不是什么逆柱——是人面树”慕琬听明白了,语气十分不悦,“你现在才告诉我们?!” 门外传来叮铃哐啷的响声,有人将锅碗摔了一地。慕琬紧跟着大喝一声何人,门便被慢慢地推开了。门后露出的,正是厨娘那张惊恐的脸。 “我、我我来上菜,上菜……唉,我怎么这样不小心,我这就、就重做……” 厨娘撒腿就跑,顾不得满地狼藉。而那三口人呢,显然也明白了山海方才的意思。此时,他们醉意全无,无不面色煞白地盯着他,手里的筷子直打颤。山海面不改色,接着说: “若要我们帮忙,可以。但你们必须要把隐瞒的事说清楚,这府上是否曾出过枉死的人命,可要仔细想清楚。若你们不愿说,那我们今夜就要启程了。” “祝你们……搬家顺利?”黛鸾不合时宜地起着哄。 “别介啊,我们说,肯定说”老太太慌了,顿时没了主意,她催着儿媳,“快说呀,当年到底怎么回事,说啊!” 柏谷妻成了丈夫的烫手山芋,被他慌张地从怀里推开,半拉半扯地让她站起来。她像是离了窝的雏鸟一样茫然无措地呆站着,在饭桌上左右看着。这时候,山海才坐下来,侧过身,轻声对慕琬解释道: “你这性子,若我当时就告诉你,你定会执意要走,不再帮他们的忙。我若不现在才告诉你,你怎么肯待到今晚的饭局上,听他们讲着前因后果。” “你……” 慕琬的确是生气了,但仔细一琢磨,山海这话倒是对的。她的性子给他摸透了,慕琬不得不把这口气咽下去,不再作声,只是瞪着那雏鸟般的小媳妇,用眼神讨一个交代。 屋里鸦雀无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六回:此情可待 “是……这样一回事。我本不是柏谷家的妻……是个妾。” 终于,在令人胆寒的沉默后,柏谷妻开了口。她的声音有些颤抖,显然在极力抑制着自己的恐惧。但很快,这让她恐惧的源泉就要被她亲口诉出了。 大约是十年前的事,但柏谷家也早已没落多时。仗着祖上留下的一些财富,当家的老爷在这里买下了一大块地。只是没多久,一场瘟疫席卷这方土地。院里上下一部分人都病了,连老爷也遭遇不幸。 没多久,当家的撒手人寰。那时候,除了上上下下的家仆,只剩下一个嫡子,一个庶子,与庶子的母亲——那位年事已高的妾,也就是如今的老太太。 为当家的举行了隆重的葬礼,照他的遗愿,将他与更早前过世的正房太太葬在一起。夫人死了,老爷也死了,唯一的妾便成了老夫人。再遣散生病的下人,补上些银子,库房里的账是只出不进。 更不巧,又赶上征兵,每家都是要出一个男丁的。这事要是放在以前,多给些钱就是了。可现在没有钱,当家的也不在了,不然还能走走关系,说说人情。家里没了顶梁柱,沦落到任人欺负的地步。 不过,嫡子是忠君爱国之人。他听了这个消息,为了不让家里为难,便主动应招,愿舍身保家卫国,去了前线。这一去便杳无音信,三四年也不见得半封家书。这更是苦了他那正值花季的未婚妻。 姑娘也是名门之后,姓松云,二人门当户对。他们的婚约是很早前的事了,正房太太还在世的时候,就已板上钉钉。可是,嫡子这一去不回,让她还未成亲就守了活寡,这要坏了她们家的名声。 为了两家的名誉着想,她们家非但没有取消婚约,还愿意委身嫁给老夫人的儿子,也就是庶子——如今的柏谷少爷。松云姑娘从遥远的另一座城带来许多嫁妆,缓解了柏谷家一时的拮据。柏谷少爷开始做些小生意,生活渐渐安逸起来。 又过了两年,少爷为了生意出了趟远门。路上,柏谷少爷遇到了一位姑娘,也正是现在的柏谷妻。她们一见如故,相互倾诉,相互照顾。少爷回家的时候带上了她,说要纳他为妾。 也别怪他,再怎么说,柏谷家也是大户人家,有三妻四妾是很正常的事,这也并不说明他对松云姑娘的爱就减少半分。只是,女人的妒意着实可怕,松云姑娘闹了起来,威胁他要回娘家,与他断了关系。 老夫人出面劝阻也不管用,她锁上房门就开始收拾包袱。少爷自然是不愿意的,她刚带了行囊打开门,少爷就冲上去抢,要拦下她。而那时,柏谷妻虽还是个外人,却也知道不让少爷为难,也跑上前劝阻她,哪怕自己离开也成。松云姑娘不买账,执意要走,老夫人和家丁们在一旁是左右为难。 就在这时,意外发生了。争执间,松云姑娘没有夺回包袱,脚下一滑,后脑勺正磕在了未修平的树枝茬上,溢了血。所有人都慌了,连忙走上前去扶她起来,却怎么叫她也不应。老太太颤抖着手,将手伸到她的鼻下,竟已经断了气。 老人家当场晕了过去,其他人也纷纷乱了手脚。最后,又办了场像样的葬礼,出殡那天,人们无不哭的七荤八素,却也唤不回她。松云姑娘生前虽愿意委身下嫁,但抱怨也是难免的。她常常为嫡子当兵的事十分哀伤,也时常因这类事对柏谷的庶子抱怨不已。 那些好听的难听的,他都听下了,事到如今,却再也没人说他了。 再后来,他娶了现在的柏谷妻。再再后来,发生了官府争地的事儿,他们家硬生生给砍了一大半,少了很多房子。那时候,他们仍是一穷二白,为了盖些失去的、必要的房子,就地伐了许多院里的木材。或许,当年那个让松云姑娘撞死的树,就是如今的逆柱吧。 “这也是应当的。在我来柏谷家之前,就听丈夫说了,松云姑娘自打嫁过来,也没过过一天好日子。娘家又离得远,只能靠书信往来。嫁的也不是如意郎君,只是为了挽救两家的名声,松云姑娘背负了这么多东西……怕是也很委屈吧。所以,若我怀不上孩子这事儿,是她诚心不愿无她血脉的孩子继承柏谷家,也不是不能理解的事。” 这会,柏谷妻的情绪已经稳定多了。其他人仍是一声不吭,只是少爷恍恍惚惚地连连点头。在柏谷妻讲到一半时,厨娘另端了菜走进来,也跟着听她讲,还没出去。她的脸色也并不好看,估计也是在担心这厉鬼索命的事。 沉重的话题结束了,晚饭不欢而散。 “这样糟糕的家底,谁也不愿揭露的。你可倒好,现在满意啦?” 点着一个烛台的小客房里,慕琬还坐在床边,冲山海翻了翻白眼。 “得了,若不是这番话,你怕早就摆手走人了。” “谁知道呢。” 慕琬深深地叹口气,桌上的火苗轻轻一颤。 “鬼和人的认知是有些许不同的。或许,在生人看来无关紧要的事,在当事人死后便会被无限放大,扭曲,因而松云姑娘有这样大的怨恨,想来也是情有可原。” “这么说柏谷家就无辜了?”话虽如此,慕琬自己也并不确定。 “至少不能怪他们罢。松云姑娘本就没有嫁给心上人,柏谷少爷呢,也与她没有什么感情基础,闹成这样,是无可奈何的事。对了,阿鸾呢?” 山海左瞧瞧右看看,半天没见阿鸾的影子,难怪屋里头这么安静。 “她说是没吃饱,又跑去厨房了。” “这丫头怎么到哪儿都这样,我看她就没吃饱过。” “那不是怪你饿着她了?” “胡扯,我什么时候亏待她?” 又是一阵沉默。两人无不目光放空,一个盯着墙,一个望着门,视线的终点却都不知落在何方。天完全黑下来,屋里的火苗显得很柔弱。火苗又颤了一下,是慕琬又叹口气。 “唉,你说黄泉之下,松云姑娘会和爱人见面吗?” “这不好说。如果嫡子已经轮回转世,或许又错开了缘分。” “你这人怎么不想点好的。” “想点现实的。” 山海微微直起身子,让腰挺直些,立刻感到一阵酸痛。慕琬也伸了懒腰,向后躺下,胳膊在床上展开,呆呆地看着掉了漆的天花板。 “想想你前世。说不定,你上辈子也等过谁,或者有谁也在等你。” “谁知道,都与今生今世的我无关了。” “这么一看,万鬼志还真是个好东西。上头把鬼怪的一生记录的清清楚楚。如果人也有这样一个簿子,说不定又有许多再续前缘的佳话。” “这你可想多了。一方生命结束的时候,这一世的缘分也就到头了。所谓等待几度轮回,不就剥夺了对方开始一段新缘的权力么?这是绑架,不是爱。” “行了行了,你说的都对——” 夜更深了些。黛鸾还没见影子,慕琬准备回大房子了,顺便去寻她。结果起身刚打开门,黛鸾就跑了进来,怀里还揣着什么,和慕琬撞个满怀。 “真是的,看着点儿啊。你又偷了什么好吃的回来了?” “信!一封信!” 黛鸾喘着气儿,山海在里头问,什么信。 “从灶里翻出来的,没烧透,我趁凉了取出来的。” 慕琬埋怨她怎么能乱翻别人东西,兴许只是看过了随手烧掉而已。但那时,山海的脑内忽然窜出了一个场景——今天白天自己与厨娘打招呼,她那时慌慌张张地往怀里塞了什么。他当时没留意,可现在,那信、那神情、那摔碎的盘子……这一幕幕场面飞快地在他眼前闪过去。 “把信给我!”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七回:此起彼伏 山海站起来,黛鸾跑进去给他。她还未缓过来,断断续续地说着,好像与松云家有关。他不说话,小心地接过这张纸来。那信纸被灶台里高温的柴灰焖透了,变成了好几块,还有些许余温,简直像是人的皮肤一样。只是,它变得很脆,稍有不慎就能掉下纸屑来。 在烛台微弱的光亮下,他小心翼翼地将它们放到桌上,用手指轻轻挪动着,试图还原出它原本的顺序。山海本可以用些法术将它完全还原成烧毁前的样子,只是需要工具,他顾不上准备。 “是……一封家书,松云家寄来的……”山海困难地辨识着那些残破的文字。 “家书?松云姑娘不是死了很久么,怎么还会有书信往来?是给柏谷家写的?”慕琬听了这话,不由得盘算着。门还敞开着,吹进森森凉风,在入夏的夜里显得那样阴冷。 “不……好像,是给……女儿写的。” 女儿自然就是松云姑娘。可她不是已经……为什么给死人的信,要寄往她曾住的家里? 除非,他们以为她还活着。 “被骗了。” 就像是在配合山海这句话似的,门忽然被风狠狠地关上,发出哐当的巨响。三人不禁都为此一颤。紧接着,桌上的烛台在无风的室内熄灭了,像有谁吹掉了它。面对突如其来的黑暗,他们都慌了神,但山海很快用法术点亮了灯。 普通人通过修行悟道,可以感知到灵力的存在,并稍加运用。但若不是生来灵力充裕并极有天赋的人,这样使用,会损耗自身的寿命。山海这样的便是极有天资之人,这点法术倒是对他无碍。 室内再度恢复了光明,甚至比刚才还要亮一些。门被关的很紧,需要三人齐力去掰开。开了门,他们发现,院子里似乎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黑暗。那些平时夜里也点着灯的地方也熄了,看来是整个院子都被掐了火。 现在是子时整,端午,一年中阳气最重的日子——本应是这样才对。 守夜的人慌了,在院子里摸黑乱跑,好像还听到有人摔了一跤。很快,其他屋子里也传来叮叮当当的响声,接连不断,人们都被闹醒了。按理说这时候所有人都该睡了,怎么会有这么大的动静?看来除了没有光,还有些别的怪象发生了。 在这片举步维艰的夜色中,混乱成了庭院的主题。 山海举着灯,三人向老太太的正房跑去。就着微弱的光,黛鸾注意到整个院里都变了样子。所有的柱子都生出了长长的枝丫,怪物一样张牙舞爪。它们好像是静止的,可随着她奔跑的步伐,似乎又像是在晃动。这感觉就像是潜伏在这片区域的什么东西终于出手了,包裹粉饰的外壳层层剥落,在这片黑暗中逐步露出原本可怖的样貌来。 这时候,她被低处伸出的树枝绊倒了,狠狠摔在地上。另外两人停了脚步,慕琬扶起她来,让山海先去。他迟疑了一下,点点头,护着灯便继续向前跑起来。他本可以用轻功很快地跃去,只是这火苗太脆弱,要维持住就很不易了。 山海回了头,看到已经有人重新点亮火把和灯,向这边走来,这才放心了那两人,自己加快了脚步。 正房的门没有锁,他费了点力就推开了。屋里并没有人,想必老太太已经出去了,这门才会是开着的。可她能去哪?山海稍加思索,立刻反应过来,应当在少爷他们的房子去了。于是他转了向,又奔到另一边去。路上差点与丫鬟撞上,也险些被绊倒几次。 相较整座宽敞的庭院,这弱小的火苗简直微不足道,巨大的黑暗笼罩了一切。而在这夜色中,他隐隐感到有更加黑暗的、不可名状的东西,在院子里徘徊着、寻找着什么。那股力量十分强大,或许正是他们口中所谓的“厉鬼”本身。 终于找到了地方,他看见厨娘也在门口,她怎么也打不开那门。他将烛台递给她,试着推了推,感觉只是有什么东西挡在了门后。于是他后退两步,上前将门踹开一条缝,果真有个小柜子横在里头。 他与厨娘推门的时候,就听到里面一阵阵嘶喊声,就像极怕什么东西找上门来一样,颤着音咒骂着。直到他们彻底看清了来者是谁,才稍稍松了口气,但仍神经兮兮地抱成一团,三人瑟缩在床边的场面真是滑稽极了。 “我劝你们现在就把话说清楚,松云家寄来的家书,你们作何解释?是谁以松云姑娘的名义回信的?若你们还不愿说实话,我们只能明哲保身了。” 凛山海的神情头一次那样凝重、严肃,又阴冷。这面容定是黛鸾也不曾见过的。 一听说他要走,那几人又慌了神。他们战战兢兢,又面面厮觑。就在谁都不知该如何开口的时候,厨娘率先喊出了声: “道长!人是那老婆子让我害死的,和我没关系啊!您可一定要救我,救救我啊!” 她扑倒在地上,死命拽着山海的裤脚。灯台打到地上,所剩无几的灯油撒了,溅出浅浅的印记,燃起了一小团火焰,将整个屋照亮了些。火光自上而下,冷森森地打在厨娘的脸上,她倒更像个鬼魂,紧紧抓着阳间的生者不肯撒手。 “你说的可是松云姑娘?”山海厉声问。 “不,不是啊!”少爷忽然爬过来,“这真的不是!” “真不是?你们柏谷家,究竟害死了几条人命!” “哼……” 身后传来的,是慕琬的冷笑声。她与黛鸾已经赶到此地,身后还跟着许多举着火把的家丁。她已经在这儿听了一小会,知道了个大概。她紧接着说: “你说的,是那走得早的当家正妻吧……难怪你对这个儿媳疼爱有加,依我看,你就是看她和你一丘之貉,瞧着顺眼!” “你胡说什么!”柏谷妻失声尖叫起来,却一时找不到话来反驳。 可实际上呢,凛山海的脑子也是乱的很。 这里有几条人命?这厉鬼又是谁?她想害谁,又为什么?他该怎么应付?它是纯粹的恶意吗?是生前被生者逼迫所致吗?枉死的冤魂与眼前的人命,谁更重要?而真相又是什么? 不敢思考,也不想思考。 一阵妖异的风吹来,又熄灭了所有人的火把。顿时,庭院内又陷入黑暗,人们壮胆似的喧闹声接连不断。微弱的月光下,仿佛他们才是这夜里的鬼影一般。 就是这样的风,顺着敞开的大门,令那地面上的一团火恣意爆发。它像被赋予了生命一样,在整个屋子里上下窜动,引燃了一切可以燃烧的东西。室内恍若白昼,这让慕琬在一瞬间有些错愕,仿佛这片光景,在不久前的见过的。 在哪儿呢? “走啊,山海!”黛鸾大声喊着。那风像是有意关上门的,却被那横着的柜子挡住了,迟迟闭不上。慕琬与黛鸾在门外,不断地向山海挥手。 “走吧凛道长,你要为这群谎话连篇的人耗到什么时候!” 慕琬终于回过神,她一脚踩上了柜子,试图去拽山海过来。他却退了一步,神色有些犹豫。这一举动让她诧异不已。她又向前一步,两脚都在在柜子上,居高临下地拽起凛山海的衣襟,他却仍不为所动。 “你疯了吗,你若觉得恶人的命重要,我就不管你了!” “……你走吧”山海的十指间闪出八张空白的符咒,“他们不愿说的,我亲自去向那鬼魂问个清楚!” “你要送死我不拦你!” 赌气似的,慕琬松了手,向后退了一步。屋里的火势更大了些,十分晃眼,这让那极不愉快的场面不断地在慕琬的脑海里盘旋。 “那你照顾好阿鸾。” 他的声音不大,但吐字很清晰。慕琬楞了一下,察觉身边有人要冲过去,一把拦下了,果真是黛鸾。她也没有废话,抓黛鸾的双臂要带她走。这时候,她卸下腰间的桃木剑,朝那片火海狠狠丢过去。山海指尖仍夹着符咒,一把接住了剑。 此时,柜子脱了力,向门外的方向弹出去。两个姑娘躲开了它,它滚下台阶,撞向慌乱的人群。人群间更嘈杂了,四散奔逃。 慕琬拽着黛鸾一路跑着,用伞斩断了一切路上阻拦的树枝。黛鸾回过头,看到一团庞大的黑烟在拼命地撞击着紧闭的房门。想必那厉鬼确认了方位,而室内已经被山海封锁了起来。 ——用符咒。 他将那些空白的符咒竖着上下甩开,顺着门缝整齐贴合。紧接着,符咒上显现出了诡秘的文字——那是山海用念灵直接写上去的。同样,是会折寿的举动。 一边跑,慕琬心里一边盘算着,这门上都悬了艾叶菖蒲,脏东西虽进不来,进来的却也出不去。她也回过头,看着被火海包围的房子,眼里总是传来阵阵刺痛。 耀眼的、讨厌的、恼人的火。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八回:此恨绵绵 “为什么,要在端午阳气这么重的时候……” 跑了一段路,两人停下来歇气。黛鸾干咳两声,提出了这样的问题。 “莫不是,他们说的瞎话激怒了那女鬼”慕琬也调整着呼吸,“况且,她怕是,要柏谷绝后,所以不允许他们搬出去吧。” “……这么说来,是地缚灵的一种?脱离了她离世的范围,便无法控制了,这样么?” 黛鸾忽然这样说,她好像想起了什么。慕琬略微点点头,拉着她,又要赶路。 “等等,我知道了!能救山海的办法!” “什么?” “我想明白了,那树枝实际上指的不是逆柱的位置,是树枝的根!” “根?”慕琬不太懂。 “松云姑娘撞死在庭院的树,那才是逆柱的本体,也就是那棵人面树。还记得在浣沙城,那叫柱子的男孩吗?那个业障鬼,虽被拒之门外,但却因为自身的一部分妖气在他身上,便进了屋。我想这人面树也是同样的道理。而那树枝根部的指向,才是原本树木生长的地方。” 慕琬一拍手:“找到它,就能控制住那厉鬼……而那院子,又因争地的原因缩了一圈。也就是说……街上那些树桩,正有其中一棵是当年……可,这也太多了些?” “我……我知道是哪个。” 山海将桃木剑拔出鞘,被菖蒲水浸过一夜的木剑,不再畏惧这妖火的力量。他挥舞着剑,轻易地将火焰斩断,却无法从根源上消除他们。另外三个人,老鼠似的蜷在一起,哭哭啼啼的,听着就让人心烦。 “松云姑娘!你有什么怨恨,尽管说出来!若是他们编的瞎话惹恼了你,那么就请你把真相亲口告诉我!” 山海的右手紧攥剑柄,左手竖起两指,抵在剑身上。透过横起来的桃木剑,隔着不到一丈,他能感到一种无形的气浪,正一下又一下地在门外击打着。他说这话的时候,心里是没有底的,毕竟若真化身厉鬼,那她便不会拥有正常人的心智,而一心只想着复仇了。 这会那股力量又变成了人的敲门声,速度很快,声音很响,催促着他把人交出来一样。 “最后问你们”山海回过头,“这实话,谁来说!” 柏谷妻使劲往丈夫的怀里钻,他却再一次地,一把推开她。他的面色仍然带着那特有的木讷,动作十分僵硬。他指着柏谷妻说: “是她!都是她的主意!” “我?你怪我?”柏谷妻尖利的声音十分刺耳,“现在怪我,你当初不也是支持的吗!还是你亲妈给你收拾的烂摊子!” 这话一出口,老太太像是被扎了一针一样。她一巴掌甩向儿媳妇的脸,咒骂着: “呸!给脸不要脸!亏你还敢叫我声妈,没了我,你现在还不知在哪儿过着穷日子!” “那也总比死在这儿强!” 在这种时候,他们竟吵起架来,山海皱紧了眉。这把剑虽能辟邪,倒也不一定厉害到能杀鬼。万不得已,他或许不得不动用自损八百的方法去镇压它。 当他再将注意力集中在门上时,他发现封锁了大门的符咒,顺着门缝的位置发出暗淡的红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将它们烧断了。山海心中暗想一声糟了,紧接着被破门而入的狂风掀进了火海中去。 本应当感到的烧灼与疼痛,却并没有传来。 山海睁开眼,不知何时,发现自己置身于另一幅光景里。他试图抬起右手的剑,却发现动也不能动,与鬼压床如出一辙,连眨眼的节奏都不受自己的控制。 起初对失去身体的主导权有些慌乱,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因为,山海发现,这眼前的场面,似乎是白昼的柏谷家庭院。 那时,他们的房院面积还很宽阔,不像现在这样,总觉得很逼仄。 他看到,院里有许多家丁在忙活,还有许多生面孔。每个人见了他,都向他请安。 “夫人贵安。” 山海明白了。当下他看到的,正是松云姑娘的身份所见的光景。 或许,这就是那鬼想要告诉他的事了。 这一天过的很平常。院里有不少下人,但真正的柏谷家人,只有她与老太太。家丁们忙前忙后,手上都在布置着。山海透过这双眼睛看到,这院内四处都挂着艾叶与菖蒲。看来,这天也是端午节了。 松云姑娘在院子里走了会,看看花,和小丫鬟们聊聊天,就这样度过了一个平常的上午。 那时候,老太太好像还没现在这样显老——但也只是几年的事,她的头发如今却花白许多。见到她的时候,她的神情冷冷的。松云姑娘进屋给她请了安,她也不说话。没过一会,那年轻的柏谷妻也进来了。那时候的她与现在没什么太大的不同。 老太太见了她,忽然就笑起来,两人嘘寒问暖,唠起了家常。山海在旁边站着,隐隐觉得这个身体的主人叹了气。而后,她作了揖,就离开了老太太的房子。 饭后,松云姑娘一个人待在屋子里。就着窗外洒进的阳光,捧着一本书看。这书好像没什么意思,他看不清上面的字。或许,是书的主人无心读它。 这时候,年轻漂亮的柏谷妻敲门进来了。 她带着笑,捧着一盘糕点,说是老太太赏的。她还端了茶来,说要与姐姐好好聊聊。 “有什么可聊的。我是多么一个无趣的人啊,你在这儿,是耽误时间的。”松云姑娘说。 “姐姐怎么这样说”她睁大了眼睛,“你我都是一家人,何必如此见外呢。” “一家人……”松云姑娘喃喃着,“一家人,也没见什么时候团圆过。” “姐姐可是在说少爷的事?”她眨了眨眼,“为了多赚点钱养这一大家子人,少爷自然也要加倍地努力才能养家糊口。喏,就比如这盘绿豆糕,若不是他端午佳节仍在外忙碌,我们还不一定吃得到呢。姐姐,你尝一个呀。” 山海感到,这双眼睛的主人多次在绿豆糕与柏谷妻之间徘徊,就好像已经心生疑虑。心里头也有个声音告诉她,平时对自己不闻不问的小妾,怎么今天变得这样健谈了?柏谷妻倒好两杯茶,将其中一杯捧到她面前,见她不吃那糕点,开玩笑似的说: “姐姐是怕我在里头下毒吗?” “……” 那绿莹莹的点心做的的确精致。又因为上午的事儿,松云姑娘心情不好,也没吃几口午饭,现在看着还真觉得有些饿了。为了打消她的怀疑,柏谷妻捧起一个绿豆糕,对她说: “那妹妹我就先失礼,为您试个毒。” 松云姑娘看着她嚼碎了,细细地咽下去,这才缓缓拿起旁边的一枚豆糕,往嘴里送。豆沙很细,甜度适中,的确是工艺昂贵的点心。她咽的有些急,又喝了一大口茶冲下去,柏谷妻连忙续上。 于是,松云姑娘好像不那么警觉了,慢慢放下疑虑,与年轻的柏谷妻有一句没一句地聊起来,无非也就是些家长里短。 聊了一会,她感觉胃里有些烧,不知是不是吃住了。她轻轻锤了前胸,那团火一般的烧灼感反而更加明显。又过一会儿,一阵剧痛从肚泛上来,她有些反胃,拿起手帕掩住嘴,忽然就咳出什么东西。看了看手帕,上面竟然绽开一团鲜红的血。 “你……”她颤抖的伸出手,指向对面的人。柏谷妻忽然站起来,向后退了一步。 松云姑娘觉得浑身的力气都给人抽走了,她跌下椅子,向柏谷妻爬过去。柏谷妻连连后退,躲到了门口,居高临下地嘲弄着: “这点心自然是贵极了,我可学不来,更别提往里头下毒了。可你何时见我喝过那一口茶水?” “贱人!” 松云姑娘尖叫着拽紧了她的衣摆,她恶狠狠地向她的脸上踩了几脚,踹开了她。她跑出了门,松云姑娘艰难地追过去。她爬的很辛苦,将所有的力气都集中在自己的手臂上。胃里仍是火烧一般的疼痛,山海明显地感觉到相同的痛楚。 与此同时,还有那涌上嘴边的怨恨与咒骂。但,视线逐渐变得模糊,她快要爬不动了。 眼睑越来越沉,即使她非常努力地抗争着,却还是缓缓闭上了眼睛。 恍惚间,她听到了少爷的声音。 “这……你,这成了么!” “废话,说什么成不成的?让你晚些回来,你怎么这么早就跑回来了。算了,也罢,快来帮我把她拖出去。” “咱、咱娘怎么说……” “慢吞吞的,你还是不是个爷们?咱妈那边我早就打过招呼了。反正是你那大哥的老婆,她本就没看顺眼过……” 这颗鲜活的心脏变得迟钝了,它跳的越来越慢。取而代之的,是极度的不甘与憎恶。山海最后感觉到的,是在听到少爷的声音后,那塞满泥沙的指尖轻轻颤了颤,便再也不动弹了。 他挣扎着,想努力把眼睛睁开,发现自己又回到了那片火海里。就像做了场梦,却与现实无缝贴合了起来。 张开眼后,他所看到的,除了映入眼帘的赤红,还有一具焦黑的尸体。 那具尸体已经成了一团碳,无法辨认了,就好像烧过了很久一样。但根据周围家具的损毁程度与火势来看,他方才那梦也只是一瞬的事。 再定眼一瞧,与焦尸在一起的,还有昏死过去一动不动的老太太,和目光呆滞同行尸走肉般的少爷。他用手在他眼前摆了摆,毫无反应,兴许是吓傻了。 四人……不,三人已被熊熊烈火所包围。那敞开的大门所涌进无止息的风,让它越烧越旺。眼看,所有人都要交代到这儿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十九回:此去经年 黛鸾与梁丘慕琬跑出了后门。这街上堆着的东西更多了。凭着模糊的印象,黛鸾掀翻了许多放在树桩上的东西。锅碗什么的小件儿碎了一地,她仍慌张地找着,终于发现了那记忆中的桩子。推开上头沉甸甸的实木凳子,她看到了那团熟悉的年轮。 如今看来,这不正是一张痛苦扭曲的人脸么? “慕琬你……能劈开这东西吗?” 黛鸾指了指地上的那桩子。慕琬上前看了看,比划一下,那树桩也就大概一人多粗。 “可以的。”说着,她抽出了伞。 “连根劈断。” “……那不行。” 她将伞收了回去。黛鸾又有些慌了。 “那、那这可怎么办啊……啊!慕琬,慕琬你也会符咒,对吧!” 听了这话,慕琬稍微放心些,她也取出一张空白的符咒,问她:“略懂一些。你说,要怎么做?” “你会写唤雷符么?” “这……这种上级符咒很复杂。但,我伞里有请别人写的避雷符。”说着,她撑开伞,从伞面内侧取下一张符咒。符咒有些旧,上面的纹路显得有些复杂,外行人完全看不懂。 “这好办!我知道改几处就是了!” “可我们没有那种……” 那种墨。 但慕琬的话还没说出口,她就见黛鸾毫不犹豫地咬烂了自己的手指。殷红的血渗出来,光是看着她就觉得很痛。血的确可以代替许多种墨。 她只是没想到,黛鸾竟为师父可以做到这种程度。 但不是感慨的时候。她立刻将两张符纸递给她,让黛鸾照着画了一个。写好后,她两手的大拇指指着寅纹,握紧符咒。 “手把九天炁,啸风鞭雷霆;立化慈济真君,速降神通,急急如律令!” 符咒被摔在木桩上的一瞬,一道如龙青雷自天而降,炸向符咒所在的地方。刹那间天惊石破,尘土四散,两人被这莫名强大的力量轰出两丈远。等能动弹的时候,身上还痛得要命。 黛鸾手脚并用地奔向方才的树桩,那里冒着一股黑烟,被炸出了一个不小的坑。别说树桩了,连那炸碎的木块想要找全都不容易。 那坑底,露出了一具蜷缩的骸骨。 “原来……埋在这儿啊……” “……你、你可以啊?” 慕琬惊叹着。黛鸾回过头,冲她傻笑: “山海更厉害点,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他也请得动。” “那就回去!” 叫喊声、燃烧声、泼水声、鸡鸣狗吠接连不断。经历了异常艰难的一夜后,这嘈杂混乱的大院,终于迎来了白天。 家丁们累坏了,救了一晚上的火,现在无不灰头土脸的。趁乱,也有不少人偷偷跑了,厨娘就是其中的一个。妖火本是无法被水扑灭的,但自从那树桩被雷劈了以后,火势很快就变小了。在家丁们的努力下,很快就将人救了出来。 山海除了手臂有些烫伤并无大碍,正给自己擦药。至于那三个人…… “老太太给抬回屋里了,还有口气,就是一直昏睡着,不知什么时候才能醒来。至于夫人,她已经……” 为他们打来洗脸水的,正是昨日山海搭过话的丫鬟。她正向他们交代着现在的情况,而柏谷妻的死,是确凿无疑了。 “至于少爷……他好像,已经疯了,满嘴说着胡话,要见大少奶奶。他满院子乱蹦乱跳,抓着地上的土就往嘴里塞。拦着他,就说自己是棵树,就该吃泥;过一会,他又说自己是狗,满院子乱咬人……现在,他正给几个家丁按在屋里呢。” “报应!”黛鸾一边擦着给烟熏黑的剑,一边骂着。 “这就算是完了。” 不知道这话里有几层意思。山海的语气淡淡的,也没叹气。就像是不觉得为这件事可惜,但也好像所有的哀都已经叹完了。最后洗完手的慕琬拿着布,一边擦手一边问她: “小姑娘,你服侍柏谷家多久了?他们的破事,你知道多少?” “……不瞒您说,以前是老太太压着,不让我们讲出去。但凡被怀疑说出去的,都被家法弄残了,我才不敢开口。但,正如凛道长说的,柏谷家也要完了,我们这些下人,也要各奔东西,告诉你们也无妨。实际上……” “我知道,那年端午,是柏谷妻害死了松云姑娘”山海打了岔,“老太太处理了尸体。整件事,少爷也是知道的。估计是认识她没多久,就把家底交代了干净,又因与松云姑娘没什么感情,只是图她的嫁妆,所以应了这场阴谋。” 慕琬看他的眼神怪怪的,就好像,感觉山海真的与那死人面对面地谈过了。丫鬟愣了一下,随后点点头,接着说: “当年少奶奶的儿子,就是真正的大少爷,本不去应征打仗的。但老太太把他灌醉了,趁他迷糊,就推给了收兵的人,说这就是她的儿子。而出嫁前的松云家,以为在家的还是大少爷,就把女儿嫁过来。大少奶奶也是来了,才发现那并非是自己的如意郎君……” “而那被老太太收买的厨娘,一直在假装是松云姑娘回信”慕琬思索着,“直到她死后,她还一直按指示骗他们……” “是啊。其实少爷的生意根本不赚钱,都是厨娘问少奶奶的娘家不断地要……实际上,有天厨娘说梦话,说大当家的正房,也是老太太当年设计害死的……” “真够歹毒的,活该不得好死!”擦好了剑,黛鸾还在骂。 脏啊,人心真他娘的脏。 “哟,道长”当初引他们进来的家丁走进门,“你们的马已经喂好了,随时可以启程。真对不住,给您扯进这么一档子事儿来……对了,我们在后门发现一个坑,坑里少奶奶的尸骨露出来了。我们哥儿几个决定凑凑钱,把她安葬了再各奔东西。也算……为当年我们的胆小陪个罪……” 收拾好行囊的山海什么也没有说。他微微点头,迈出了门口。慕琬与阿鸾向两人道了谢,也跟出去了。 一路上,谁什么话也没有说。 到了正午,他们来到了本应是前两夜歇脚的驿站。门口还有个面馆,他们下了马,准备在此地解决了午饭。 桌上也没人说话,三个人谁也没什么心情。只是这饭吃着吃着,山海渐渐感觉这气氛不对起来。虽然经历了讨厌的事,但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了周围的气氛。 店里都是往来的行人,也不热闹,但多少是能听见谈话声的。可现在……也太安静了。 山海抬起头,四下看看,立马瞧见离他们最近的窗口站了个熟面孔,怪瘆人人的。面馆里两三桌人都时不时看看他,闲话也不敢说。 看山海不动筷子了,另两人也停下手,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极月君?你站那儿干什么?” “进来坐呀?”黛鸾招呼着。 极月君灵巧地从窗外翻身进来,也不走正门,不客气地坐到这四角桌剩下的一边。 “就等你这话了。”他笑着。 山海皱着眉,脸色不好看。 “什么事,直说。” “啧,你怎么这么冷淡?” “没心情。” “我听说北边有个宅子被烧……” “闭嘴。”慕琬不客气地说着,手上还用筷子拍了下碗边。 极月君冰一样的眼珠子很快扫过两个姑娘的脸,让人怀疑他到底能不能看见。但他好像读出了餐桌的气氛,也没再多说什么。 “咳。我啊,刚忙完那位大人安排的事,急匆匆就回来找你们。我以为你们走很远了,顺着灵脉过去却没见你们。问了当地的小妖说是没见过你们,我才一路摸回来。” 山海敷衍地嗯了一声,黛鸾倒是抬起头,认真问他: “你们这六道灵脉,真不能借我们一用吗?可要省事的多。或者,你提前去找找凉月君,看他还在不在……” 极月君闭上眼,摇了摇头。 “即使是用我那铃铛护着,也没法同时送你们这么多人去。要让那位大人知道,要怪罪我。何况灵脉也不是随处可见,凉月君不一定就在那附近。我要找他也不容易,我们都是回冥府才见上一面的。” 慕琬好像消了气,又觉得刚才自己不该对他太凶,语气缓和了很多。 “那么你来找我们,就是为了看看我们走到哪儿了吗?” 极月君将两只手臂架在了桌子边缘,语气认真许多。 “我能很快找到你们,是因为再往前走,六七天的路程都没有一个歇脚的地方,我怕你们干粮是带不够了。” “怎么会?”山海放下了筷子。 极月君摇摇头。 “几十年前还有个村子,但现在已经是个死村。我建议你们绕一绕,先去邻近的玄……” “死村?” “唔,是有妖怪作祟。不过,这一带的事也不归我管,你们只要……” “什么妖怪?” 慕琬的心凉了半截。听这架势,凛道长又要找额外的麻烦了。 她盯着极月君的脸看,分明从他嘴角看到一抹笑意,摆明是摸准了山海的性子故意设的话套。山海怕早就察觉到了,却并不说破。 哦豁,完蛋。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回:饮鸩止渴 他们第四日晌午到了死村。 虽说是夏天,但晚上还是很凉,阿鸾身子本来就虚,可能受了风寒,有点吸鼻子。 他们骑着马进了村,的确一个人也没有,连草木都是枯萎的。鸟儿也不肯在这里叫唤几声——不如说,连鸟的影子也不曾见过。 虽然没有树荫,这里却清清凉凉,偶尔有风从箱子或房屋间穿行,发出诡异的、口哨般的啸声。门窗缺乏养护,都被白蚁蚀空了,千疮百孔,看着吓人。 村子规模不大,他们绕了一圈,粗略数数有二三十户,靠水的地方修了一座小庙,不知供奉了什么。只是那条河水位低得可怜,河道显得很深,感觉这条细细的线随时都会干涸。 巡视的时候山海照例拿着罗经,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 一个时辰后,他们找了间还算宽敞的小院,栓了马。因为总是有风,所以屋里也没什么灰尘,很干净。 “粮不够了。明天我一个人赶到东边那个镇上带些回来,顺便打听一下这边的事。叫什么来着……玄、玄……” “玄祟镇”慕琬接话,“我倒没指望你查出什么结果。这次和以往不同,没什么人受伤,早点赶路才是正事。” “对,玄祟镇。我知道,并未打算久留,只是待两天看看罢了。放心,我来去很快。我过去住在山上,对轻功还有些自信。” 慕琬心里想,带着黛鸾对他来说倒还成了麻烦。但他们若只是云游四海,倒也无所谓。 说起来,黛鸾平时总是很吵,但现在不怎么说话了。可能是受了凉,显得病怏怏的。 “我想喝水。”她说。 慕琬和她去后院看了看,有口井。太阳斜照在井壁上,看不到底。刚把头探过去,就迎面感到一股凉意。黛鸾捡起一块石头扔进去,过了很久才传来声响,却没有水声。 是口枯井。 “我去河边打点水。” 山海说着,拿过水壶便跃上房顶,很快离开了。那身手的确不错,慕琬确信他没有说大话。她又和黛鸾在后院四处看了看,牲口棚也是空的,没有动物的遗骸。再加上家家户户也没见过值钱的东西,她判断,人们应该是陆陆续续从这里搬走的。 她们搜刮了各处拐角,把能找到的草都拽了下来给马果腹。忙完以后,她们铺了布在后院晒太阳。两个姑娘又聊起天来。 “你也劝劝你师父,别再干这狗拿耗子的闲事。我看那极月君,也不是什么正经人。” “他们就是这样,管不了。再说我觉得也挺好,这样多有意思……” “好什么好?迟早有一天把自己搭进去。” “他要是不管,那就不是他了。” 这话乍一听还挺能唬人,慕琬一时不知怎么反驳。 “你不怕吗?” “天塌了个高的顶着。” 你师父也没多高啊?她想说,憋回去了。 因为她远远看到山海回来了。 行走江湖小贴士其一:当你开始说人坏话的时候,他就出现了。 “少喝点,这种地方的水喝多了不好。解渴就行了,别当饭一样……你在听吗?” 吨吨吨吨吨吨吨。 耳朵和肚子总有一个地方在养鱼,他想,最好别是脑子。 山海忽然感觉来回二里地都轻轻松松的身子骨,一瞬间,很累。再看看慕琬,远看着嘴皮子还在动,自己回来就安静了,感觉上一秒自己在被说坏话。 行走江湖小贴士其二:当你暂时离队后,你就会成为话题。 直到傍晚,村子里也没有什么异像。赶了几天路,他们都很累,所以早早回屋休息了。临睡前,山海照例用那秃了毛的判官笔判断了凉月君的方位,并无太大偏差。 这村子一到晚上更冷,黛鸾裹紧衣服,还是觉得寒气往骨头里渗。等到另外两人的呼吸变得均匀而平稳,她还没有睡着。周围安静的可怕,以往的夏夜总是有虫鸣,而现在连树叶摩擦的声音也没有,让她心里空空的。 山海平时总说她心大,她感觉出来了。 虽然好像不是这个意思。 又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觉得上下眼皮开始打架,勉强睡了过去。可又没过多久,本来就没吃太多东西的肚子拦不住水,白天那翻猛灌让她现在难受了起来。 得亏还没来得及做找茅厕的噩梦,她先一步睁开了眼。 想尿尿。 她倒不怕黑,但一个人,在这样一个氛围独自解决内急,感觉是鬼故事的标配。 黛鸾咬咬牙,小心地穿上鞋,跑到后院的小茅房去了。她跑得快,又目标明确,倒也没特别害怕。解决问题之后,觉得一身轻松,步子就放慢了些。 空气中传来嘎、嘎的声音,像是木头或是别的什么在摩擦。 她倒不是很害怕,山海曾经说过,因为温度或风之类的原因,房院里有些奇怪的声音是正常的。只是夜太安静,这声音显得有些大,她便加快了脚步。 她又听见了水声。 这离河边不是很远,但水流绝不至于传到她耳里。身后还是一口枯井,那这是…… “喝口水吧。” 有未曾听过的、微弱的女人的声音。 “噫——” 阿鸾发出细小的惊叫。 她颤颤巍巍回过头,看到井边多了个影子。 一万句江湖粗口在心中奔腾而过。 她的眼睛适应了黑暗,隐约能看到微弱的月光下,井边……不对,是井中央,多了个白色的身影。确切地说,那是一具披着白布的骸骨。它就那样悬在井边,没有脚。 它手里端着一个碗儿,用空洞洞的眼睛注视着她。 “喝水吧。”它又说。 看清楚之后,黛鸾心里反而不是那么慌了。能看清楚,就能判断这是什么妖怪;知道这是什么妖怪,便知道破解困境的对策。 此物名为狂骨,是居住在古井里的妖怪。夜深人静时,就会问路人要不要喝水。如果听它的话喝下水,便无事发生;但如果不喝,它就会开始扭动身子跳舞,让见了的人发狂,以至于投井而死。 因为她不想看舞,所以决定喝水。反正肚子已经腾空了。 今天不是我黛小鸾住在茅房,就是井被我喝干。 怀着这样的觉悟,她毫无顾虑地接过碗。但一饮而尽的勇气还差点,她试探性地喝了两口,觉得有点咸,略微发苦,不是很想喝。 这碗不知道是什么材质,但绝不是瓷,太粗糙了。而当她斜过碗的时候,到嘴里的水并不多,听声音,有不少洒在地上。 漏了吗? 她抬起碗,借着弱光打量起来。 碗的边缘不太整齐,有些划嘴。手握着的那边还有些细小的洞,它们倒很整齐,像乐器的孔。微微转了一些,她发现这上面确实有洞,还俩。 ……有点眼熟啊。 像,眼睛之类的窟窿? “哎我去——” 心里一激灵,手上跟着打滑,整个头骨被她狠狠抛了出去。随机,她连滚带爬地跑回房子里去,死命摇着熟睡的两个人,嘴上大声嚷嚷着: “醒醒醒醒,别睡啦!妖怪啊有妖怪我看见了!” 这一折腾,两个蒙头蒙脑的人醒了大半。慕琬把桌上的灯点好,山海很快摸出罗经。就着烛光,它分明像是被什么吸引一样,开始剧烈地颤动。 “你护好她。” 他简单地交代一句,披上外衣就匆匆出去了。慕琬揽着阿鸾,目光追着他出了房间,直到拐了弯奔向后院去。 罗经直指那口井。虽然什么人影都没看到,他还是伸出头,往井里望去。 一轮弯月静静地映衬在井中,泛着粼粼的光。 不是枯井吗? 盯着这口可疑的井,他感到困惑。但明确的是,至少弄清楚了这死村的确有问题。 那轮弯月忽然破碎了,搅成一团,诡异地扭动,仿佛在那之下有什么东西。 “哗啦——” 慕琬听到极大的水声。 来不及想太多,她拉着黛鸾冲到后院里去,一眼看到井边有什么东西在反光。阿鸾捡起来,果然是山海的罗经和八荒镜,但他人却不知哪里去了。 ……其实,知道? 两人的目光迅速聚集在那口井上。 “糟了……” 梁丘姑娘犯了难,手上抓紧了伞,犹豫着怎么捞他上来。 只听见井里扑腾了一会,又安静了。但很快,一个身影便从井口飞快地跃上来。要不是熟悉那身手,慕琬怕是直接认作妖怪当头一棒了。 也不能怪她这么想,山海的头发都散开了,简直和鬼别无二致。 他的呼吸很不平稳,阿鸾飞扑过去,拦腰抱住他。 “吓死我了我又以为你要被吃了!”她嚷着。 为什么是又。 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慕琬还是关切地走上来,上下打量着他。 “你师父命硬着。行啦,松开吧,我身上都是水,你别……” 他话说了一半,忽然不说下去了。听到这儿,阿鸾也忽然推开他。 这就是慕琬感到奇怪的地方了。 他方才在井里挣扎许久,她们分明听到水声,何况他连头发都散了……可山海身上,分明一片水渍也没有。 ……是幻术? “我方才看到镜子里,有个姑娘的面容。”山海回忆着。 疑惑之时,黛鸾毫无征兆地蹲到地上。 “我肚子疼……” 她小声说。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一回:饮水思源 “要不……再去腾个肚子?”慕琬问她,她却连连摇头。 “怕是水有问题。先带她进屋休息吧。” 回了屋,阿鸾只是变本加厉地痛,满地打着滚。 她是忍着没有叫喊,但额头上已经渗出了汗。山海翻她的药箱,找出应急的药,就着水给她灌下去,可并没有什么用,她还是痛的翻来覆去。后半夜,连打滚的力气都没了,只剩下有气无力的哼哼唧唧,听着让人心疼。 “倒不是中邪。你照顾好她”山海将头发重新束起来,“我现在就去玄祟镇抓药。” 东方的天蒙蒙亮,远看着一道细细的白光缓缓绽开。他迎着这道光乘风而行,轻快的步子从房顶点到地面,再点上稀疏的林木。植物逐渐繁茂起来,也开始听得到虫鸟的鸣声。 趁着黎明的微光,他很快赶到了隔壁镇上。这里原本少说也要走上一天。等他到了的时候,一切都笼罩在一股薄薄的晨雾,与黎明特有的晦暗的青蓝色里。 踏在规规矩矩的石路上,熟悉的生人的气息让他有了安全感。虽然公鸡方才打鸣,家家户户还安静得很,但他已经足够欣慰了。 只是要快点回去。 没什么人可以打听药铺的位置,但大街上的招牌与旗帜整整齐齐,也很好认。他很快找到药房,大门还紧闭着。拍了拍门,并没人应,他有些急了。 安静的街上,他听到屋内窸窸窣窣的声响,他料人应该是醒了,但真正开门还要等很久。山海稍加犹豫,决定绕到药房后方,看看有没有门。 侧面是一条狭窄的巷子。太阳还没升起来,阴影填充了这里。山海顺着墙走着,迎面走来一个女子,手里拿着钱袋。她应当是从药房出来的,身上带着点苦苦的中药味。 “姑娘,请问……” 太黑,他看不清对方的脸。那姑娘也不应他,只是沉默着与他擦肩而过。 好像不太对。 他怔了一瞬,但很快加快步子。等他绕到后方时,正好赶上药房掌柜关后门。 掌柜是个慈眉善目的小老头,留着一撮灰色的小胡子,两双眼睛眯的很小,却亮亮的,眼尖得很。他见到山海有些惊讶,还是请他进去了。 “白术、当归两钱,甘草一钱,丁香也要两钱,还有远志……” “哎别别别”掌柜地抬了抬手,示意他收声,“年轻人,你要的都是……” “我心里有数,您尽管帮我抓便是。” 药掌柜的步子慢下来,和声和气地对山海说: “我说年轻人,你要是信得过我。把病人的年岁和症状与我一说,我倒是能替你抓点实在的。我看你是个外乡人,你也不打听打听,我这儿……” “……好意在下心领了,但这事儿吧,没这么简单。” “老夫活了这么多年,什么怪病没见过。莫急,你尽管说给我。” 看他满面自信,山海有些急。他皱了皱眉,又叹了口气,简单地把整件事概括了一下。 “你们从那死村来?” “是。” “丫头腹痛?” “没错。” 他若有所思地转了转眼睛。山海本以为说出真相,这老头能安分一些,但看样子他并不惊讶,仿佛料到这事的确和鬼神沾点关系。 “你说的这些药,倒也没错。但其中几味治标不治本。是这样,你随我来……” 老头直直走向大堂,山海赶忙跟上去。他并不是去药柜,而是来到柜子旁的另一扇朱色木门前。这虽然没有刻意掩藏起来,但也算得上隐蔽。掌柜地摸出一把钥匙,打开了这扇门。 一股奇异的味道迎面而来。 凛山海说不出这是什么,像是中药,但又不像。有点淡淡的涩味,又有些腥咸,像裹挟着湿气的海风。而且这屋子明显比外面更阴冷些,里面窗户也没有,是一处避光的储藏室。 很多东西都收藏起来,但山海还是看到不少摆放在外面的东西。有几颗剔透的石子,像珠宝一样亮晶晶的,只是不那么规则。有些细碎的、某种动物的牙码在一个盒子里。几个罐子,里面有些深灰发绿的粉末……还有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 倒也算不上很奇怪,只是完全让人无法联想到什么药上去。 但,山海联想到了妖怪,和死人的尸体。 人是可以入药的,他记得阿鸾说过。 “这……您……”他犹豫地开了口。 “别误会,老夫可没这么大本事。这些都是从外头收购的,还有路过的走货商,我也有稳定货源。这病有时候不单单是病,还和不干净的东西沾点关系。不过你那位丫头,怕只是受了凉,本来就身子虚,半夜又灌了凉水,激的。不过俗话说就怕万一……” 说着,掌柜地开始翻找起来,嘴里嘀嘀咕咕着:在哪儿来着? 山海又环视了一圈室内,在架子的高处认出了一块形状像是姜一样的、褐色的木质。 不,不是木质。虽然形状很残缺,但他一眼就知道,那是蛟角。 “掌柜的,您那边架子上的……” “哦,那个角么”他还在拉着抽屉,“也是我年轻时花了大价钱的。看你也是个道士,我不怕告诉你,有时候遇上实在离奇的病症,我往药里掺点那粉末,大多就治好了。看剩下那点儿,刚够我把自己的招牌撑到死的,哈哈。” 蛟角的确号称包治百病。实际上起作用的,怕是击退了病人的身上的煞气。 “来,给你。” 山海转过头,掌柜的往他手上扣了一枚黑色的小药丸。他凑近闻了闻,没什么味道。 “别怕,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只是这玩意比起你看到的那个,便宜,但对付丫头这病是够了。走,我再出去给你抓点药就妥了。治不好,你尽管来找我。” “多谢您了。” “别客气。不过,听说我祖上,也住在那死村里的。” 山海有些惊讶。 “啊,那您可否知道……” “真不清楚”他摆摆手,“我可是玄祟镇土生土长的。就是年轻时随师父出去学医,学成之后才回来的。连我父母都不曾见过几面,更别提去打听那时候的事了。” 他很快地抓好药,交到山海手里。他付了银子,站在桌前没有动。 “怎么,还有何事?” “老人家,我今早来的时候,遇到一位姑娘……” “啊,你是说阿柒。柒姑娘是施公子的手下。施公子呢,也是老主顾,我那屋里头大部分妖怪与人尸的制物,都是他遣人来卖的。” “施公子?” “他啊”老头郑重其事地顿了顿,“江湖人称百骸主。” “没听过。” 山海很坦诚。老人家倒是忽然瞪大了眼。 “你没听说过我可以,没听说过他,不应该!你去打听,方圆三十……不,三百里,谁不晓得百骸主的名号。他是可以号令百尸的奇人。不管死去多久的尸骨,只要让他摸上一摸,立马报出此人生前的事迹来。” 难怪那女人,连呼吸都没有。 “那姑娘,叫阿柒?” “施公子这么说。柒姑娘好像是个哑人,从没谁听她开口过。不过我生平也只见过施公子一面……见面也算不上,只为其声未见其人。镇上有人说见过他,声音是男的,背影却是个姑娘。我猜啊,他们是把他和柒姑娘搞混了。要见他一面,可太难啦。” 看来这老人家怕也并不知道,那柒姑娘,就是一具“活生生”的尸体。 天完全亮起来,街巷变得热闹。山海不敢多做停留,带着药飞快地往回赶。 百骸主施公子,名施无弃。倒也不见得是本名,只是他经营着镇口一家名为“泣尸屋”的铺子。那店也没有门,只有厚重的围墙环绕。有好事的人从高处看,也只看到圈起来的空地。顽皮的孩子往里面扔东西,很快会弹回来,有孩子就这样被砖头砸伤过,再不敢胡闹。 若要见他,必须去远处西南的乱葬岗,找空棺材躺上一宿,待身上染了足够的阴气,才能穿过百骸主给生人设的结界见他。尽管人人都知道这方法,却从来没人敢试过。于是百骸主的真面目就成了传说,人们只能从那女尸身上窥探些许。 山海回忆着老人家的那些话,回到了死村。 见他进门,慕琬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前,拿过了药,神色却十分慌张。 “我带了药回来!阿鸾好些了吗?你把这些药……” “怎、怎么了,莫非……” “阿鸾没事,她休息了一会,喝了热水,好很多。但是我问你……” 山海悬起来的心稍微放松了些,但看慕琬的面色还是很凝重,不由得又紧张起来。 “我问你,那判官笔去哪儿了?” “不在阿鸾的药箱里么?若是没有,是不是我昨夜用过放桌上了?” “我找了,没有。” “啊,我想起来了”山海掏了掏袖口,“我用过后随手塞到……” 这话戛然而止,他愣了一下,加快了在身上摸索的速度。 不可能,绝对不会丢在路上。 莫非…… 两人的目光朝后院的方向看去。 哦豁,又完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二回:饮风餐露 阿鸾又活蹦乱跳了。 但是另外两人脸上都蒙着阴云。山海暗自责备自己,止不住地叹气,怎么就把这么重要的东西给弄丢了?还丢到那种井里。他从不是个马虎的人,或许和她们平日胡闹惯了,这才松懈下来的。 凛道长倒是没有推卸责任的意思。眼下,最要紧的是想办法把笔寻上来。正午时分,他们商量了一番,让山海腰上系了一根绳子,栓了铃铛。慕琬拽着那头,看他表演一个投井。 倒不是怕上不来,是怕下面没动静,让慕琬判断要不要下去寻他。 这井很深,或许是因为没有水。井下很黑,也很冷,一点没有夏天的意思。他施法点亮手握的火把,发现这里空旷的过分。至少两人高的距离才能够到井壁,下面是火把也无法完全照亮的洞窟,漆黑一片。 他试探性地四处找了找。绳子并不长,他不能走的太远。火光所及之处,空空如也。 走到绳子的极限长度,他突然被什么绊了一跤,但马上被绳子拽住。铃铛一阵作响,慕琬大声地从上面喊话。 “没事——” 他的声音从下面传上来,并没有回音。慕琬也能猜到,这下面比他们想的要大得多。 “快上来吧,山海”阿鸾将手扩在嘴边大喊,“鬼故事到这儿绳子都得断了——” 呸。 山海不想理她,将火把放低了些。他看到那块绊着他的石头形状很怪,大半部分埋在土里,露出一截灰白色。 是骨头没错了。 他想把它拽出来,但很难,另一部分埋得很深。他正准备作罢的时候,不知从哪儿刮来一阵凉风,风势不大,却刚好吹灭了火把。联想起方才阿鸾没心没肺的劝告,他心中也隐隐觉得不妙。走到井口下方,他很快便上去了。 “没有。”他遗憾地摇摇头。 三人失望地走回屋里,准备讨论新的对策。刚进门,极月君熟悉的身影又坐在了桌前。 慕琬没好脾气:“神出鬼没的。怎么还总惦记着我们,看笑话?” 说罢,她将绳子用力摔在桌上,坐到一边去了。极月君戴回了那条黑布,侧脸在她的方向瞟了一下,有些蒙头蒙脑。 “哎哟,怎么回事啊,脾气可真大。” 山海也没说话,只有阿鸾接了句,笔丢啦。 这回答是极月君也不曾料到的。 “……真有你们的。丢哪儿了?” “那口井里,山海给狂骨拽下去了,再上来,笔就没了。”阿鸾说。 “你还有没有别的什么,凉月君身上的信物?”山海问他。 极月君摇了摇头。 “这我上哪儿给你们找去。狂骨?这村子果然有妖怪作祟么。” “还不是你们无常不好好干活,可把烂摊子扔给我们。”慕琬还是没有好气。 “冤枉啊”极月君摊开袖子,“几十年前,这一带都是卯月君在活动,就算出了岔,也怪不得我头上呀。那位大人还没降罪呢,你们倒把我数落一番,不合适吧!再者,我们管人的事,这妖怪只要没有闹大乱子,伤太多人,我们也管不着的。” 桌上静了一会,谁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几个人干瞪眼,就这么半柱香的功夫,山海皱着眉,欲言又止。 “或许,唔,也不是真没办法……” 三个人又望向他。 “我今早在玄祟镇上,听闻有这样一个人……他能役使百尸,还能摸骨识人。” “真有这种人?是传说而已吧。” “你说的可是百骸主施无弃?” 极月君一接话,两个人都盯着他。 “你认识?” “啊,倒也没有,只是略有耳闻。他是很出名,几十年前被怀疑参与了妖怪的退治。不过,他在妖怪间的名声大更多。他们说,他只喜欢和妖怪做生意,连那泣尸屋的结界,都是给生人布下的。你说的这能耐倒也不假,不过这摸骨识人……能识的也只是人,妖不行啊。” “也就是说,这是真的?”黛鸾问。 “那就去找他看看,碰碰运气?虽然听上去,他也不是个好招架的主。” 慕琬如此思考着,又看向山海。山海说,他倒也听了见他的方法。于是两人凑近了些,开始商议如何去见那百骸主的事宜。极月君的手腕撑着脸,觉得无聊了,对阿鸾挥挥袖子,招呼她过来。 “鸾儿,你可知道,为什么玄祟镇,叫玄祟镇?” “这谁说得准?不就是个名字罢了,或许第一个起名的人随便一想。” “那可不一定。就像你们黛峦城,最初有那片远山得名。还有你,是那神奇的鸟儿。再者,你师父,生于海长于山,就有了这个名字。” “那他怎么不叫海山?” 你问他师父去。 ——这么回答好像不合适,极月君想了想,这样说: “对他来说,他成长的意义比他的源更重要吧。” “那极月君又是什么?十二月?” “这倒没错,我确实是腊月死的。不过你猜猜,为何玄祟镇是这个名字?” “不知。”她倒答的很干脆。 极月君换了边手,继续撑着脸。 “这玄祟镇啊,过去生长的米,都是黑的。不论是土生土长,还是外乡带来的白米白麦,只要在这片地上结穗,都变成黑漆漆的了。不过,好像吃了对人也没什么害处就是。现在已经不会那样了。” “所以,是麦穗的穗?” “没那么简单。原先人们不住在那里,都是从别的地方搬去的。那时候,这一带逢年过节总有妖魔作恶,人们唤他‘祟’。此妖面向可怖,妖力极强,谁都拿他没办法。再后来,一位叫做第七薄暮的阴阳师镇压了它,封印在井里——当然,它比这后院那口的妖怪厉害多了。薄暮让人们在上面建了神社,建议人们建立村落,用阳气镇住它。开始人们都不敢,但此后风调雨顺,人们觉得他的话是该信的,就慢慢聚拢到那附近了。” “然后就有了玄祟镇?” “是了。那镇子发展很快,从祟被封印到现在,不过百余年。” “那阴阳师呢?” “早就投胎啦,不过他的后人一直守着神社。但三十年前,那妖怪冲破了封印,虽被镇压下来,但神社的神官与巫女们死伤惨重,尸体也辨不出来。传闻说,最后人们看到站在那神社废墟之上的,便是百骸主了。” “哇……” 天刚黑下来的时候,极月君就离开了。慕琬倒不是没动过让极月君替他们寻人的念头,但他那人,若有求于他,让她心里实在过不去,何况他不一定答应。山海是觉得这件事过错在自己,也不便麻烦别人。 他已经与梁丘姑娘谈妥了,今晚就启程。她其实建议他再歇一天,但正事儿没着落,他自己也睡不踏实。他说自己先去,明天一早她们就骑着马去客栈等他。他与那百骸主谈拢,自会去寻她们。 早上,他是迎着天边那抹鱼肚白去的,谁曾想同一天,他又要奔着那片晕染开的墨色而去了。等他到了玄祟镇边的乱葬岗,天上已是浩瀚星空。 这乱葬岗的规模着实不小,放眼望去,也的确对得起它的名字。没有什么墓碑,即使有,也是廉价的、纪念性的石块,上面刻着浅浅的字,难以辨认。 到处都是森森白骨,除了人,还有些形状怪异的尸骨,完整的却在少数。或许是埋得太浅,都被附近的动物刨出来了。他刚来的时候,就有几只恶狗咄咄逼人地靠近他,目露凶光。 这些吃过人肉的小怪物都凶残得很,但再怎么说都会怕火。凛道长只是点燃一张符咒,那耀眼的红色光芒就吓退了它们。这儿只有磷火,一团团幽蓝荧绿的火光无规则地烧着,很快消失,又在另一个地方燃起,像有生命似的什么。 找棺材实在太难,这些尸骨都是随意丢弃的居多,没人置办。难不成要掘地三尺?这太不厚道,损阴德。他跨过重重碎骨,终于看到了一个摆放在外面的棺木。他道着歉,掀开棺材盖,做好看到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的准备——想想看,还要躺一晚上,真要命! 不过,他掀开盖子,却发现什么都没有。 他松了口气,心里不由得猜想,这棺材是不是百骸主亲自放下的。因为它虽然陈旧,却还算干净。尘土是有的,但至少没有可怕的异味,无非是躺进去的时候,心里膈应点。 凛山海当真躺进棺材里。 底板很结实,但也很硬。他虽然不是没有褥子就睡不着的类型,但这气氛,还有发生的烦心事,实在让他没法那么轻松地睡过去。他起尸似的三番五次坐起来,寻思着要不要把棺材盖盖上。盖上吧,怕闷,不盖,总觉得不踏实。 想来想去,他把棺材板拉上来,留了条细细的缝。从这条缝里,刚好能看到满天星辰。 远处是小妖怪们的怪叫声,时不时传来可怖的狼嗷。但他昨天夜里就没怎么好好睡,精神高度紧张了一天,实在是太困了。他只觉得眼皮慢慢变沉,困意涌上来。他以前总说阿鸾心大,现在想想,自己能在这种地方犯困,也是厉害得够呛。 想着想着,他真的睡着了。 “孩子这么大了。” “是啊,都这样大了。” 梦里,他隐约听到陌生又熟悉的两个声音。一男一女,一唱一和。 但他怎么也看不清他们的脸。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三回:饮谷栖丘 慕琬和黛鸾到了玄祟镇时,天正好快黑下来。慕琬本以为阿鸾是不敢一个人骑马的,但她什么也没说,自觉地就跳上了她师父的那匹马,驱使自如,这让她松了口气。路上她们也没聊什么,慕琬讲了她师父的去处和见那百骸主的法子,黛鸾沉思良久,也没表态,只是说了极月君给她讲的故事。之后,她们便安静下来了。 山海不在,让人心里不踏实。 玄祟镇不愧是镇子,虽然比不上城池的地大物博,却比死村热闹太多。到了晚上,街上都点着五颜六色的灯,小商贩们摆着摊赚吆喝。她们随便吃了点东西,也没有逛的心情,就找到山海说的那家挺大的客栈去了。 进门前听到小二们嘀咕,有个人在角落坐了一天。慕琬脑子还没转过来,没想到刚进大堂就看到了山海的身影。两个人快步跑过去。 她们看到山海的脸色并不好。情绪不佳,外带些许憔悴,眼下泛着青,一看就是没休息好。他抬起倦眼望着她们,想站起来,却马上坐回去,嘴里倒吸一口冷气。 他皱着眉反手锤了锤后腰,阿鸾嘴上没多问,倒是很快跑上去帮他揉起肩。 “你还……呃,看上去不好。” “冻得骨头都酥了……”他叹口气,“睡时不觉得,醒来浑身痛。” “那,见到人了吗?怎么说?” “我去了,墙还是墙,厚实得很。” “果然是假的么。” “倒也不是。我想,怕是我阳气太重。实在不行,我歇一天,明晚戴上乌玉戒去去阳气再躺一宿。那戒指我再怕丢,放到阿鸾的药箱里,谁知忘了这茬。最近总是丢三落四的。” 慕琬倒了一杯凉了的茶,也跟着叹了口气。 “我看还是算了。今天先歇一天,明天白天我们随你一同去看。” “也是个办法。” 他太需要休息了。 嘴上说是这样,可天刚蒙蒙亮,山海又早早睁了眼。他心里装事的时候,总是没法好好睡上一觉。慕琬也差不多,只有阿鸾睡的踏实。再多的事,在她这种涉世未深的丫头身上,总能被美梦拒之门外。 成年人的苦,她还没到吃的年岁。或者说,她被保护的太好——山海时常这么想。 真正放她出去闯,倒也不是不舍得,主要是怕被黛峦城主知道了吊起来打。 简单地吃了点东西,他们就收拾收拾出发了。路上断断续续分拨打听了那泣尸屋,确有其事,只是谁都说没人试过。这定心丸如鲠在喉,上不去,又下不来,让人嗓子发痒,心理又挠的慌。 快走到时,山海指了指前方那道青白色的围墙。墙实在是太干净了,并不想是常有人来打扰。或许是人们试腻了,不想再来了,也或许是这里有人在频繁地维护着。 慕琬知道自己道行不够,看不出什么特别的东西来。但这墙的确诡异,别说门,连一口窗户也不曾有。 “这……”阿鸾张了张口。 “你也觉得不对么?”她问她。 “这地方阴气好重……我不喜欢。” “那也得想办法进去。” 山海走上前,将手放在墙壁上,然后转过手背叩了几下,传来厚实的普通墙壁的响声。 他扭过头,忽然发现慕琬撑开伞,一副举着攻城锤的架势。 “……你干什么?” “我觉得这样比较快。” 我觉得你这样就没得谈了。 话到嘴边,他急忙拦住她。如果不找一个温和的方式进门,他也很难保证他们会被泣尸屋的主人温和地对待,保不齐尸体就被收编了。 太阳当头,晒得人眼晕。在死村呆的太久,差点让他们忘记这才是夏天该有的温度。慕琬举着伞和黛鸾远远站着,山海绕着院子走了好几圈,让她们看着眼晕。 “有什么线索么?”慕琬问他。 山海擦了擦额头的汗,朝她们走过来,接过阿鸾手里的水壶。 “倒也不是没办法。我看了看,这阵法并不复杂,只是防人误入的程度。要破这结界,也不难。但再做试探的时候,发现布阵的主人,灵力也绝不在我之下。” 黛鸾眨巴着眼。 “所以能破?” “我试试。” 他将水壶还给阿鸾,壶轻很多。她与慕琬决定去不远的湖边续点水,让山海先去试探,实在不行,再想其他办法。 这里的水位比死村高很多,有夏天的样子。天瓦蓝瓦蓝,云很软,一团一团的。慕琬站在湖边给她打着伞,等她把水灌完。 “看,那儿有鱼。”阿鸾指着眼前的一片水区。 “哪儿呢?啊,真是……不止一条。那边也有,有泡泡的那边。” “我看到了,还有一条红色的呢……” 红色的鱼在水面上拱起背,很快沉下去。那一抹殷红让她一瞬间眼睛发晕,有些隐约的烦躁感。可能是水反着光太晃眼,也可能是太热了。 没办法,夏天就是像火一样热的。 非常细微的、树枝被踩断的声音跌入耳里。 “快回去!” 慕琬忽然收了伞,一手将黛鸾拉起来。她有些奇怪,一边跟着她跑,一边问: “忽然怎么了?” 她来不及解释,因为她远远就看到,那围墙边除了山海,还有另一个女人的背影。 他竟然只顾着念咒,毫无发觉。 “凛山——” 她刚喊了一半,山海正准备回头。可他刚微微侧脸,那女人忽然抬起腿,脚踝狠狠地扫向山海的颈部。他着实没反应上来,被女人狠狠踹了一脚,竟然倒在了地上。 阿鸾吓呆了。 但她只是愣住一秒,突然也抓着手里的剑险些冲上去。慕琬手疾眼快拎着她的衣领,从侧面甩向自己身后,自己做好了应对那女人的准备。 她很奇怪。 女人束着发尾,一身干练的装束,与那看起来的细皮嫩肉并不相称。她的脸干干净净,五官精致,嘴角似笑非笑,一双亮铜色的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她们,简直如沙场上打磨好的兵器一般,明晃晃的。 她奇怪,因为她根本没有眨过眼。 刚才也是,慕琬可以保证自己在第一时间发现人的踪迹,可直到那女人踩到树枝前,她根本没有察觉附近多了一个人。 唯一的解释,只能证明,眼前的女人并非人类。 何况一个看上去纤弱不堪的小姑娘——与她自己年龄相仿,又怎么能在瞬间对一个成年男性进行如此迅捷又有力的攻击。她瘦弱太多,比起自己这样的习武之人,根本不具备那样的素质。内力也不是没有可能,但从她身上,慕琬只觉得那隐隐的妖气更有代表性。 “你是何人?”她大声质问。 她仍撑着嘴角那奇妙的弧度,不言不语,让人恼火。 慕琬判断,极大的可能,是这泣尸屋的守备。山海要破了这阵法,才惊动了她。 “你莫不是施公子的手下?若真是这样,你倒是喊他出来。” 她还是不说话,与她一并横着步,慢慢地周旋着。她的脚步很轻很轻,在带着尘土的地面上只留下极浅的脚印。不远处是受伤的山海,也不知道伤势如何,要不要紧。 在她眼神瞟向下方时,对手倏忽间攻过来,慕琬熟练地横起伞挡下这记手刀。她明显地感觉到,这股速度和力道至少十年武学功底,都对不是普通女性,或说普通人类能做到的。慕琬拉扯着黛鸾向后腾跳,顺势撑开伞,与女人拉开距离。 又向后撤了两步,慕琬的背抵在院墙上。她心中暗自盘算着,蛮力不太行,但该用何种法术才能应付得了她呢…… “咔嚓。” 有这样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山海慢慢睁开了眼睛。 周围很凉快,习习微风偶尔拂过,太阳也不晒眼睛,不像是在室外。他猛地坐起身,发现自己正身处不知何处的厅堂内,到处都是黑褐色泛着光泽的、造价不菲的木质桌椅。空气中有股淡淡的涩味,并不难闻,有些像中药,但又不是。 就好像是海风。 “山海醒了!”黛鸾大叫起来。 凛山海望过去,看到她正与慕琬坐在桌前。桌上有几杯冒着热气的茶,还有她码的整整齐齐的瓜子皮垛。 慕琬看了他一眼,点点头,又将一枚瓜子塞进嘴里。 “咔嚓。” 山海还没来得及问这是哪儿,发生了什么,就看到一个姑娘走进来,手上的托盘里是精致可爱的小点心。她还是淡淡地笑着,将点心盘放在桌上。此外,盘子里还摆了一个精致的小瓷瓶子。 “柒姑娘?” 山海如此说出口,她却并未看他,只是微微朝慕琬她们鞠了一躬,就站到一旁去了。 “原来你们认识?” “不,只是……算了,这是……” 话未说完,有什么人的手忽然从他歇息着的躺椅后伸来,轻叩在他右肩上。山海正警觉得很,反手钳住它,一张符咒从左手的指间闪现。那人手速却更快,瞬息间那张符竟被他的另一手抽走。山海扭过头,突然痛得呲牙。来者指间夹着符咒,两只手都搭在他肩上,发出温和的嗓音: “轻松点儿,凛道长——放轻松。”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四回:饮泉清节 凛山海看向那人。 他很高,约莫而立之年。他面容白净,睫毛纤长,上头是一对弯弯的柳叶眉,像是略施粉黛的女人——倒真不是,他面庞有着明显男性的轮廓,也并没有任何脂粉的气息。但最醒目的,要数那一头比女人还惹眼的长发,像墨水浸泡的软绸,像黑猫柔顺的皮毛。 不用多想,这一定是传言中的百骸主了。 难怪老掌柜说,有人把他当做女人。若远远地望见个背影,还真不好说。 环顾四周,凛山海才反应过来,他们已经置身这泣尸屋内了。 这内部构造并不像名字那样,听着让人不寒而栗。相反,它与许多四合院的布景差不到哪儿去,只是规模上再小些。从窗外望去,可以看到别致的小院儿,还种了许多罕见的花草。 除了空气中这股味道挥之不去。他想,这里一定有什么地方,类似那药房里的屋子。 施无弃招招手,柒姑娘走过来,从桌上拿起小瓷瓶走向山海。他捂着隐隐作痛的后颈,另一手连连摆着。 “别别,您可太客气了。” 柒姑娘没听见似的,执意走过来打开瓶塞。施无弃摆摆手,她才停下来,将打开的瓶子用双手递给山海。他犹犹豫豫地接过来。 “别怕,她可不咬人。”施无弃笑出声。 他站在山海旁边,让他觉得浑身不自在。山海拿着药站起身,坐到黛鸾她们那边去了。施无弃走到一边去,坐在距他们十几尺的红木椅上,不知从哪儿甩开一把题字的折扇。 “多有得罪,施某在此……先道个歉。可你们也不能责备柒,若不是道长朋友要坏了我布下的阵法,也不会惊动她。” “我们……” “你们的来意,两位姑娘谨慎得很,还没告诉我呢,硬是要等你醒来。我怕你当真睡死过去,她们可赖着不走。好在,凛道长您硬朗得很。” 这话带着半分玩笑半分戏谑,再加上那暗金眸子里若隐若现的笑,让人分不清是无心之言还是刻意的嘲弄,听了着实让人不自在。 凛山海没有接话,他回头看了一眼对面的两个姑娘,问她们: “你们是怎么进来这里的?” “唔,倒还真是巧合”慕琬又摆上一颗瓜子皮,“我赶去救你,和柒姑娘交手时,无意发现伞竟然被墙壁吞了一部分。我反应过来,这役魔伞叶隐露,是有妖气的。我当即撑开伞拽着阿鸾,向后倒去,便来了这围墙里。” “哦,对了”施无弃接了话,“小丫头片子那命格,倒也是能直接进来的。只是她连墙碰也未曾碰过,错过了这机会。” 得亏她没试,若只有她一个人进去,那还得了。山海暗想着。 “所以……” 施无弃翘起腿,收了扇子,将小桌上的茶杯端起来,掀开盖,仔细吹了吹,眼也不曾抬一下。 “所以你们寻我做什么?” 凛道长忽然想起此行的目的。他站起来行了个礼,然后将他们来到死村发生的时一五一十说了一遍。另外两人没有插话,只是默默地听。慕琬注意到,他并没有说及判官笔的事。虽说那才是他们的真正目的,但也不知道是山海判断没必要讲还是如何,对那事只字未提,只是说了狂骨与药房的事。 “啊……我与那掌柜是老相识,这话不假。” 他放下茶杯,仔仔细细重新打量起山海。柒姑娘一手提起茶壶,另一手拖着滚烫的底,毫无知觉般为他续上了茶。 “所以你们是要我,替你们去辨那狂骨的真身?我是能纵使尸体,妖可不行。但若它生前真是活生生的人,你们图什么?还要超度它不成?” “是。”山海没有什么犹豫。 如此严肃的回答,却让百骸主忽然笑出了声。这让他们三人都有些不明所以。 “不是,我说道长,您是不是未免……也太心善了。您大费周章不惜耽误了身子想来见我,为的就是这种无聊的小事?亏不亏啊。” 虽然山海的确有自己的打算,但从根本上嘲弄他的动机,让他还是有些微妙的不快。 “施公子,您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直说了吧——你们所谓什么道士、什么江湖侠客,就喜欢干这种积德行善的事。依我看,无非是多管闲事罢了。若是有利可图,倒也无可厚非。只是这种打白工的事儿,实在让人……我还是把话说明白些吧:我看你们来找我,动机不止如此吧?” 虽然他猜中了几分,但怎么听都让人气愤。点心一半都进了黛鸾的肚子,她一面嚼着,一面暗想,这百骸主果真是不喜欢和人类打交道的类型。 不如说……他并不怎么高估人的品性。 得多吃两口,一会赶人就没了。 “您这么说,我们可真不爱听了。”慕琬打了岔。 “你可以不听。” “你——你算什么……” 虽然在打白工这点上,梁丘慕琬与施无弃的看法倒是意外地合拍。但她深知山海不是恶人,就算判官笔没有丢,他也会想尽办法处理那事的。 山海轻轻拍拍桌子,示意她冷静些。他已经摸清,这施无弃也是个非暴利不合作的主。 “是我们给您开个价,还是您自己……” “说到底,在下是个商人。我要的也不一定就是钱财,但梁丘姑娘的态度可有些让人高兴不起来。既然不开心,这生意,我不做也罢。再坐一会,诸位休息够了,就请回吧,我让柒给你们带路。” 施无弃懒懒地说着,又抖开扇子,别过头去了。 山海坐下来,轻轻叹了口气。慕琬似乎觉得自己说错话了,但又不觉得。 “爱帮不帮,谁求你似的。” “我们真是来求他的诶。”阿鸾插话。 “都别闹了”山海扶着额头,“确实是我的问题,一开始管这档事。极月君也未曾提到它近几年害了人,玄祟镇与其他的村子离那儿也足够远——那妖怪也离不了井。眼下最要紧的,还是寻笔吧。” “再下去一次?这次我跟你一起,总能找到吧?” “我觉得没那样简单。” “或者就按着方向走下去”慕琬说,“差不了太远吧……我想。再多向路人打听打听凉月君的去处,总能问到的。” 阿鸾看看师父,又看看慕琬,插嘴道: “其实我不明白。为何极月君不能直接讲情况说与我们,非要我们亲自去寻凉月君,找那什么万鬼志。这不是折腾我们吗?” “他自有打算吧。或者,凉月君也并没有全盘告诉他,他也只是传话罢了。” “他的打算,就是让你一路降妖除魔为民除害?真有意思。我早说过,六道无常没一个好东西。连那种东西也能弄丢,多大能耐呢。” “了解详情前,我们还是不要贸然评判”山海一如既往的谨慎,“万鬼志真落到歹人手里,天下是要乱的。笔还是该找,若让其他人发现,找到凉月君那里去……” “什么万鬼志?” 这突兀的声音让他们吓了一跳。施无弃不知何时又站到了慕琬与山海的身后,那个视野死角的位置。从他最初站在山海身后时,他就觉得此人内力深厚,连呼吸的声音也察觉不到。 “……堂堂百骸主,莫不会不知这万鬼志的门道吧?”慕琬揶揄着。 “我只是在想,你们提到的,可是我知道的那本。” 山海摇摇头:“这万鬼志,天下只有一本,为凉月君所创。” 啪。 他猛然合上扇子,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就对了。万鬼志失窃一事,是真?” “真又如何?你有能耐找回来?” “施某还真没这个自信。不过若是寻回来借我看上一眼,我倒是愿意助你们一臂之力。” “你别是惦记着偷吧?”黛鸾眨了眨眼。 “倒不至于。在下从不以什么义士自居,更不敢自称什么正人君子,但从不干这种下三滥的事。” 山海有些犹豫:“你若愿意帮我们,这是再好不过,只是……就算真的找到,那也不是我们的东西,若没有凉月君的同意,我们怕也不好做人。” “凉月君啊,我是不熟”施无弃耸耸肩,“但六道无常,我还是认识那么几个的。” 慕琬翻翻白眼:“你倒是说上几个来?” “呵。清和残花·卯月君,我与她打过照面;辜葭潜龙·霜月君,他……” “霜月君!?” 她忽然站起身,茶杯被衣摆带起来打翻在桌上,茶水顺袖口爬湿一片,但她全然不顾。 “你认识霜月君?” “呃……” 施无弃微微蹙眉,没料到慕琬会有这样大的反应。他转了转眼,似乎在斟酌措词。 “认识是认识,不过嘛……不如我们先谈谈万鬼志的事?” “你借它来,当真只是看一眼?” “那是自然。就算是我啊,也有非常想知道的事,想得不得了呢。” 说完,他招呼柒来擦桌子。山海与慕琬对视一眼,又重新将目光投向百骸主。 “你若愿意随我们去,有机会,我倒是能先问问极月君。他与凉月君私交不错,应该能说出点中肯的建议。” 施无弃侧了侧脸,露出一个标准的、独属于商人的微笑来。 “好说。”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五回:饮血崩心 百骸主也未食言,自备了马匹,带着柒姑娘与他们来到了死村。 夜已深,黛鸾在慕琬的马背上直打瞌睡,若不是她牵着缰绳的两臂框着,一定会坠马。回到了那里,黛鸾又清醒过来。她总觉得这丫头还是没长大,困意一阵一阵的,小孩一样。 从井口伸出头,下方一片漆黑。今夜的月亮躲在云里,也不好确定下面是什么。黛鸾又扔了石头下去,什么声音也没传上来。 “我是被那妖怪环住上身,直接拽下井去。当时觉得井下有水,没办法呼吸,挣扎许久才踏着井壁逃上来。但上来的时候,身上的水迹就消失了。”山海回忆着。 施无弃在周围转了两圈。他捡起地上一块不小的石头。当他左右端详起这石头时,他们才看清,那其实是一个人的半截头骨。 “啊!那个就是它给我装水的碗儿。” “……是个木匠。少说死了有不到二百来年。有一妻一妾,没有儿女。” 百骸主这番话令黛鸾目瞪口呆。慕琬有些狐疑地看着他,可那番模样,又像是那回事。 “你能知道全部的事么?”山海问。 “时间越久,能知道的越少;遗体越完整,知道的越多。”施无弃如是说。 他又来到井边,将这半截头骨扔回井里。 虽然没有传来回响,但有其他的声音泛了上来。 嘎,嘎嘎吱—— 黛鸾连连后退。 “凛道长,您可敢同我下去?” “有何不敢?” 慕琬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绳子,施无弃却说现在还不用,然后纵身跃下去,毫不犹豫。山海没有接过绳子,只是拿了两根未燃的火把,随即也一跃而下。但、在两个姑娘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在一旁呆呆站着的柒姑娘,忽然也投身井中了。 施无弃抬起双臂,稳稳地接住了她,小心地放下来。火把燃烧起来,山海将其中一个带给他,他转手交给了柒姑娘。 没有绳子的束缚,他们走的更远。来到了当时看到骨头的地方,又向前走了几步,遗骨便更多了。大部分都埋在地下,露出来的部分,怎么看,都有着人类的特征。 柒姑娘举着火,施无弃俯下身,用骨节分明的白皙的手,慢慢抚过哪些碎骨,像安抚什么小动物似的。 “这是个洗衣妇……有风湿病;这是个老头,固执得很;这儿嘛,是个闲汉,顺过不少村民的东西。唔,这个还是刚才的老头……都是些普通人。” 简直像是在市场上买菜一样自然。虽然怪像见过很多,这一看似寻常却并不寻常的一幕依然让山海感到有些悚然。 不过,绕了那么大一圈,他们还是没能找到方才的声源在哪儿。连扔下去的头骨也不见了,或许是被“带走了”。 “我觉得不行”施无弃说,“你阳气太重,再加上我——柒不算数,两个大老爷们……怕是让它不愿现身了。我看不如喊她们下来好了,我看那小丫头倒是适合……” “你想都不要想。” “好嘛。说说罢了,别激动。” 刚说到这儿,那熟悉的声音再次传来了。两人立刻机警起来,绷紧神经,安静地倾听声源的位置。但这里太空,很难判断。 忽然,柒姑娘将头扭向身后。她的脸完全转过去了,就像猫头鹰一样灵活。山海先是一愣,接着才想起来,她只是一具尸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她本身生得漂亮,作为死人,“保养”得也太好,再加上百骸主那诡异的天赋,总能让人忘记她已经死去的事。 顺着她的方向看去,有什么东西正在向这边靠近。 大约有十几具相对完整的骨骼,身上挂着残缺破烂的织物,正步履蹒跚地向他们走来。 未曾想,在山海盘算出对策前,柒姑娘忽然冲了上去。 利落的手刀与双腿的动作配合得天衣无缝,骨头断裂破碎的清脆声不绝于耳,势如破竹说的似乎正是她这样的状态。她的动作比风要快,比刀要利,比锤要狠。只消三两下,几个活动的枯骨便化作一地惨白的残渣。 最后,她单手抓着一段脊柱,手指插在肋骨间。看上去她只是轻松地合起手掌,那把骨头便被捏的粉碎。 而整个过程,山海几乎完全没反应过来。反观百骸主,一脸轻松如什么事都不曾发生过一般。若不是清楚地知道他才是这场冲突的主控者,他怕是觉得自己连个死人也不如。 的确是可怕的咒术。 施无弃弯下腰,捡起一根较短的碎骨打量起来。 “尸骨不止这么多”他断言,“这村子十几户人,就算全村都交代到这儿,加起来也绝不过百人。但从这规模看……恐怕不止。这段肋骨属于一个刚成年的小男孩,但这骨头的年岁比刚才的老头还要长……或许狂骨已作恶几代人。” “是么……”山海有些反应不过来。 虽然是深更半夜,可除了这场莫名的打斗,两人一无所获,连那幕后的主使者都未曾见一眼。回到井口下方,山海问,柒姑娘能否自己上去。 “往常我背着就行,但这井口不大,一会上去扔条绳子下来。” 于是二人一前一后轻快地跃上去,像两只轻盈的鸟。回到地面后,山海看到两个姑娘生了篝火堆,靠在一起犯困。阿鸾又睡着了,但慕琬睡得很浅,稍微听到点动静便马上睁开眼。 山海估计他们在下面走了很远。再加上那场战斗很快,井下很深,所以地面上或许并没太察觉到下方发生了什么。 慕琬晃醒了阿鸾,然后按照山海的意思将绳子投下去。 他们的确能感到有人从下方拽住了绳子,并不重。他们把绳子向后拉扯,好让柒姑娘上来得更快一些。而百骸主站在一边,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柒姑娘上来的时候,一只手准备攀住井边,慕琬抓住她,准备拉她上来。 在这时,意外发生了。 有什么东西在瞬间拉扯着绳子,用大的可怕的力气将绳子拽下去。重心刚离开绳子上的柒姑娘还没上去,整个身子忽然坠下了。慕琬攥紧了她的手臂,表情也比她惊恐的多。百骸主也没有料到这一幕,他冲上来准备去拉她的另一只手。但在柒姑娘递来另一条手臂之前,那股更强大的力量就像是攥紧了她的双腿,猛烈地向下拉扯。 下方传来沉闷的水声。 她掉下去了。 她掉下去,左手腕却还握在慕琬的手里。 慕琬本能一激灵,黛鸾更是困意全无。行走江湖,血腥的事迹她听了不少也见了不少,如此怪异得难以形容的事发生在自己身上,她还真是头一遭。她愣在那儿,半晌没动,而施无弃扒在石头堆砌的古井边上,瞪大了眼望着那漆黑一片的洞。 “……没有血?” 最先反应过来的竟然是阿鸾。她这么说,慕琬才回过神,将这仅存的柒姑娘的左小臂从自己手腕上扯下来。她力气很大,即使分离了身体也攥得很紧。果然如阿鸾所说,从肘关节脱落的断面并没有一丝血迹。 即使火光并不很明亮,她也能看到,那骨头是黑漆漆的,与白皙的肤色对比分明。 “柒——!!” 百骸主声嘶力竭地喊出声。自见他以来,未曾发现他也有如此失态的一面。但没时间感慨太多,看那架势,他踏上井口,竟决定只身一人回到井中救她。山海回忆起那阵水声,立马从后方架住他,极力地劝他冷静。 “放手!” “下面什么情况你知道吗?刚刚的动静没听见吗!那妖怪怕是又施了什么妖术,你若下去中了什么圈套这事儿就没这么简单了!” 连慕琬也有些焦虑:“你倒是先冷静。想方才你们都没有出什么大的差错,返程时却出这种事,怎么想都是有问题的。” 施无弃的呼吸依然很急促,但他的动作稍微松懈了些。 黛鸾小心翼翼地凑上来。 “无弃,我问句话,你别不高兴……阿柒是你什么人?你若能操纵尸骨,出了差池换一个便是,为何要执着于她一个?” 真是童言无忌,另外两人微微皱眉,都觉得这话问的不是时候——虽然,他们对这个问题的答案也很好奇。想来也是,看上去一向轻浮的堂堂百骸之主,却为一个死人表现出那样强烈的、不符合旁人认知的举措,的确有些奇怪。 这问题,也的确让施无弃有些恼火了。但那一丝不悦只是一瞬,他并没有发作。他冷静下来,脸色依然难看地推去山海拦着的手,向一旁走了两步。 慕琬可不想再抱着个死人胳膊,她将手臂递过去。那条僵硬的纤纤玉臂到了百骸主的手上,忽然变得灵活又柔软。他将这只手轻轻抱在怀里,它便顺势搭在他的肩上。 “这还能……接回去吗?我是说,找到柒姑娘的话。”慕琬问他。 “能。” 他叹口气,目光重新落到黛鸾的身上。月亮从云雾间探出头,微弱的光照下来,将他的眼眸映衬得黯淡。 “她生前是我仇人。” ……什么?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六回:饮冰内热 施无弃并未同他们讲的太多,只是大致概述了些过去的事。 ——百骸主施无弃,作为人类存活了多久,他自己也记不清楚。 倒并不是说上了年纪,只是,他对自身的记忆十分有限。按照他的话来说,尽是些无畏琐碎的小事,并没有值得记下的必要。但关于柒姑娘,他本应记忆犹新的,却不论如何回忆,画面都隔着一层厚重的纱,裹尸布似的让他喘不过气。 他依稀记得自己与她交手的片段——但理由也忆不起来。她生前妖力高强,与他对峙起来竟不分上下。在他的记忆中,最后关头,她原本可以轻易地了结他的性命,但她没有。 她被一种更强大的力量从后方击中了。 看上去那只是个巧合,让他侥幸获救。但施无弃那时觉得,她死去的一瞬,那双原本应充满愤恨的眼睛忧郁极了。 就仿佛为救他而死似的。 若是没有她挡下来,自己或许也被那混沌的力量打的魂飞魄散了。 只言片语,就是百骸主对这具美丽女尸全部的记忆。 他让她留在身边,小心翼翼地在保养着,希望有朝一日有谁能告诉他,他们之间所发生的一切。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这样的可能性只会越来越小罢了。 “你为何肯定她是妖怪?” “若是人骨,我一摸便知。你们也看到了,她的骨头分明是黑色的。” “所以你才想要万鬼志,去查阅她这一世作为妖怪的生平记忆?” “正是。” 听上去是个合理的解释。 极月君陷入短暂的沉思之中。 他们并没有休息好,而极月君一大清早便来拜访,他们就对他说了这些事,顺便表明了百骸主施无弃的诉求。 “你们说的不错,尊重凉月君的决定是最好的。到时候,你亲自去问他比较合适,不过我也会替你说说话。他不是也说过,只要是他能力范围内的心愿,都能满足。若他同意了,等山海他们寻回万鬼志,定第一时间回来借与你看。” 施无弃微微侧脸,没有回话,像是默许了。 “再者……是你们要把柒姑娘找回来?” “最好是和判官笔一起。”阿鸾插着话。 “唔,我昨天倒是帮你们打听了一番。虽然没什么熟人,但多少了解到了一些东西。当初此地也受‘祟’作乱,他们在这里建了一所庙宇,用来供奉他,平息他的愤恨。” 三个人忽然想起来,第一天来到这里,他们曾巡视过一番。即将干涸的河道边,的确修了一座小小的庙,不知供奉着什么。但那并不是多么特殊的东西,他们没有多心。 “能告诉你们的就这么多。我还有要事在身,就不多留了。” 施无弃站起身就往门外走,急着过去。山海微微对极月君行了礼,拉着阿鸾也跟上他。但就在慕琬即将随他们踏出房门的一瞬,极月君忽然又开了口: “梁丘姑娘还请留步。” 慕琬有些困惑的回过头,看了一眼门外的人,示意他们先去。 “我随后就到。” 说罢,她坐回了极月君的对面。 “何事?” “方才我说我有要事,是奉那位大人之命,调查莺月君的动向。” “——!” 听到那三个字,她忽然坐正了些。 “他仅死了不到三十余年,年轻的很,仍浮躁的像个顽劣的孩童。我曾去他的故乡看了看,也和这儿差不了太多,是死村了。” 说到这儿,他扭头看向空荡荡的窗外。外面什么也没有,他也什么都看不见。慕琬没说话,她直勾勾盯着极月君脸上的黑布,似乎要看穿他的眼。 “啊,跑题了。关于莺月君,你可知他抓你师父的理由?” “嗯……为了找到霜月君,用他的封魔刃,斩断拘束着他的缚妖索?” “的确。但这与你师父有什么关系,你可曾想过?你也知道,我们六道无常相互要在这人间见上一面,也不是一件易事。霜月君在此时隐匿了踪迹,很有可能得知了你师父被抓的消息。是否在回避,我们也说不清楚。但你也知道,那封魔刃不是随便谁人都能开的……” “你是说……” “我曾说过,霜月君生前是武功盖世但性情古怪的刺客。修炼时走火入魔误入阴间,解开了封魔刃。换句话说,他与那胁差的命同为一体,也并非自愿。所以……你师父,大概已经对如何拔出这把刀,或如何控制人与刀的联系,很有研究了……” “并非自愿……”慕琬小声重复着。 “你倒不必担心他忘恩负义。若你师父真知道一二,他也不会放心莺月君去得到这类情报的。我当下只知道这么多,后续若查到什么,定来告诉你。” “……多谢。” “啊,不过,我寻你们也不太方便。梁丘姑娘可有什么信物交予我,我好找到你们。” 慕琬想了想,从腰间抽出一条发带。发带九成新,与她头上的那条并没有区别,也印着浅浅的雪花纹样,应该是同一张布料扯的。极月君接过来,长长的发带躺在他的袖子上。 慕琬最后行了一个礼,准备去追上山海他们了。 出门的前一刻,她忽然停下脚步。 “……之前说你们六道无常,都不入流什么的话,您别往心里去。” 极月君并没有回应。她回了头,发现屋里空无一人。极月君不知何时离开了,整个屋子里,只有地面上投映了窗口一方苍白的天光。 她很快追到那所破庙里。从正门进去,她远远看到那三人已经到了,正围在供桌前。她走上前,发现并没有什么石像或者壁画,只有一个写着“祟”的牌位立在那儿。 供桌很大,很长,上面摆满了盘子与其他零碎的东西。盘子上有些不明残渣和灰渍,应该是些早已腐烂或被虫啃噬的吃食。但说不准,因为她看到地下与桌边有许多细碎的残骨,像是鸟类的。或许是食物里有毒,或是下了咒? 别的都是些生活小件,什么手帕啦、木雕啦、首饰啦,应该是寄托了什么的贡品。那些东西上都蒙着一层厚厚的灰,没有任何光泽,除了…… 他们面前那双绣花鞋。 鞋子看着很新,没有灰尘,两只鞋都是鲜红鲜红的,小巧可爱。慕琬不由得伸出手,准备将它拿过来。 “等等!” 山海忽然扼住她的手腕,她吓了一跳。百骸主并未看她,只是幽幽地抬起自己的左手。 他的四指前端有着被什么烧灼的痕迹,渗了斑驳的血,有些骇人。但他好像并不痛,也不太在意。慕琬注意到,那伤口的速度复原很快,想必他刚一定做了和自己一样的举动。 而她自己能否有那样的恢复速率,就另当别论了。至于那些大小不一的鸟的遗体,怕也是被这结界所害。 “……是怎么一回事?”她问。 “虽然过去了百年之久,但这供桌边始终围绕着一层牢固的结界。凛道长正在想办法破了它,把那双鞋取来。” “这是供奉祟的庙……可我听阿鸾讲,极月君说那祟早已被封印在玄祟镇的神社,三十年它冲破封印,已经被消灭了才是?它有这么大能耐,保留结界的活性么?” “我刚伸手的时候,从结界上听见了村民们的尖叫”施无弃的脸色很难看,“这结界恐怕是村民的执念化成的。” “……一群普通人?竟有此事,真是不可思议。” “若想完全地控制住人心,就要用恐惧从意念上完全的镇压,好让他们绝对服从,甚至加害同类”施无弃摊开手,“唉,还是死人好摆弄啊,我就喜欢死的,活人真是麻烦。” 这不就是恋尸癖吗。 阿鸾抬头看了他一眼,嘴上倒是没说。她转过头,发现慕琬正望向她。 我懂你意思。 慕琬还注意到,她身后背了个小包袱。里面没装别的什么,裹着的正是那只断手。 我了个去,怪吓人的。 山海犹豫地取出一张符咒,准备试上一试。这时,施无弃伸出手拦住他,另一手从阿鸾背后抽出了那只属于柒姑娘的断臂。他抓着后端,慢慢往前递送,试探性地越过供桌边缘。 无事发生。 看来这判定的确是对活物的。 那手一到百骸主那儿,简直像是自己身上的一部分那般灵活。快碰到绣花鞋时,它伸出前三根指,灵活地捏住了它们。接着,施无弃将它抽回来,把鞋放在自己另一双手上,又将那手还给了阿鸾。她接过来,又塞回身后的包里。 不是,你真的不怕吗。 慕琬看了看她,又看看山海。看来,她还真是和自己师父见过不少世面。 “虽不知有何用,但姑且带在身上,以备不时之需。” 山海有这样一种强烈的预感。他还感到,这鞋上,有一股很重的戾气。想必另外两人也察觉到了。他们沉默不语,没有提出任何其他的意见。 贡品本身似乎没有施什么法术。他们都围上来,仔细打量。它的确是一双精致的鞋,纹路复杂又清晰,花儿跟真的似的。只不过,不论是什么图案,都是同一种颜色。 那就是红。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七回:饮醇自醉 待他们回到那藏着狂骨的井边时,已是日暮时分。 这次,慕琬执意要跟着下去,山海却依然不准。他嘴上说,要找人照看阿鸾,慕琬心里总觉得跟交代后事似的。但若以前,没人能照顾她,山海还会不会冒这些险,她不清楚。 凛山海与施无弃重新回到了那口井下。正值逢魔之时,井下的凉意格外明显。点着火把走了几步路,他们很快来到先前一地残骸的地方。狂骨的本体不知藏在何处,妖气却毫无收敛,地上人骨都在微微颤着。 此时,有手抓住了山海的脚踝。 山海连忙躲闪,抽出带来的阿鸾的桃木剑,准备沿着腕骨击断它。可就在这时,一阵可怕的气劲直奔向它,一阵尘土的轰鸣声后,那半截身子在顷刻间化为粉尘。 连同它身后目光所及之处的全部骸骨。 灰白的烟尘逐渐弥漫过来,这力道让他们头上的岩石也咔嚓作响,细碎的沙砾不断地落下来。山海掩住口鼻回归头,发现施无弃只是抬起一只掌罢了。 先前从他的呼吸里,山海早就察觉到他定有着惊人内力,只是亲眼瞧见还是第一次。 颤动持续了许久才停下来。山海环顾四周,有些忧虑地对施无弃说: “我还是建议收敛几分。这到地面的距离不算太深,若真的塌下来,不止我们,上面方圆多少里地保不齐都要毁了……姑娘们也还在上面。” 施无弃略微皱起眉,有些不耐烦,但也没有反驳他。山海接着说: “您真能役使尸骨,那比起这小小狂骨的妖力,是谁更胜一筹?” “啊,我试试吧”施无弃说着,却忽然回了头,“那边……来了。” 或许是刚才的气劲太大,惊动了整座井下。从四面八方陆陆续续聚拢来大群白骨,数量之大,规模之广,就着微弱的火光他们也不得而知。骨头摩擦的声音嘎吱作响,听着让人心里又刺又痒。 “施公子,这……” 山海看了一眼他。 百骸主深深吸了口气,闭上了眼。再度睁开之时,那对暗沉的眸子忽然弥漫出醒目的金色光华,像在流动似的。那光并不刺眼,却也极亮。这时候,所有的骨骸都僵在原地,与某种看不见的力量作斗争一般剧烈震颤着。 山海不由得向后撤了一步。 这的确是惊人的力量,但出乎意料的还在后头。不少被埋在地下的尸骨,也受到了这种力量的召唤,接二连三地破土而出。伸出的手臂、弓起的脊椎、抬起的颅骨,无一不像泥潭的气泡那样争先恐后地涌出来。 地面上出现了巨大的裂痕,山海险些站不稳。紧接着,他听到地面下传来潺潺的声音。 糟了。 “施公子且慢!这下面——” 原本扎实的土地如被击中的琉璃,支离破碎。数量庞大的骨骸与两人直直坠了下去。 那声音的确是流水。水势并不猛烈,但流速略快,再加上大量的石块与其他障碍,在水中挣扎变得十分艰难。山海伸手扒住凸起的石壁,却很光滑,很快被卷进去。他想尽办法从水中杂物里脱身,跃出水面,却没有落脚的地方,只得不断在流动的巨石与土块上跳跃。 不必说,火把早就熄灭了。漆黑的洞里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山海不知施无弃那边情况如何,巨大的噪音也让他听不见对方的动静。他只能凭着感觉,正如在山泉间训练时倾听每一滴水花的流向一般,全靠直觉来引导自己的落脚。稍若不慎,便会再度被卷入洪流之中。 要了亲命。 这绝对是山海迄今为止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煎熬时刻。他不断地往来于碎石间,眼睛逐渐适应黑暗,依稀看到些许轮廓。大约一盏茶的功夫,水势终于平缓,而眼前迎来的视野逐渐变得明亮。 终于,感到疲惫的山海能有歇脚的地方了。他踏到平坦许多的地面上,溅起一片水花。眨眼的功夫,施无弃也点了地,拍了拍衣袖。借着光看向他,除了裤腿与衣摆有些许水渍,其他地方倒还干干净净。 “阁下武学还有待磨炼啊。”他瞟了一眼山海。 “……见笑。” 不知是不是有什么出口,这里的光明显强了许多。二人向前走着,地面上的积水扩散出涟漪。一旁是那道地下暗河,在这宽广些的地方已经形成了小小的湖,只是入水口暂且被那些坍塌的石土与骸骨堵塞住了。 这竟是一处地下溶洞。 若说没灌水是不可能的,山海刚落下来的适合的确呛了几口。若是溶洞,他心里也就清楚了,难怪口中还残留着碱水的微苦。这是不曾想,在这方面不见天日的洞窟里,还长着不少稀奇古怪的植物。有些山海见过,听过,更多的是没见过的。在没有强风的地方,它们轻轻敷在石壁或缝隙上,生长着蜷曲的叶,或灵动的花,还有许多姿态奇异又可爱的菌子。 它们无不散发着幽冷的光,将这片宽敞点亮。 “柒!” 施无弃忽然向前冲过去,脚步溅起一片水声。山海紧跟上去,发现柒姑娘歪着头,无力地躺在一块巨石边,被水流拦截下来。她没有泡出问题,或许也是随着塌陷一路被冲过来的。山海看到她脸色青白,很明显不仅是那些美丽的花草照出的模样。她的肢体很僵硬,明显是死去多时。 她脸上还挂着那浅浅的笑,就仿佛她生前就是这样笑着死去的。 施无弃将带来的断手为她接上。他仅是将两处断面对齐,然后另一只手伸出二指,自下而上轻轻掠过。那本有些参差的连接处竟像是墨痕般被抹去了。 柒姑娘睁开眼,不需施无弃的搀扶就站了起来,仿佛不曾“坏”过一样。 凛山海忽然听到拖曳的声音,他猛然回过头,抽出桃木剑,发现那些残余的尸骨正从那边挣扎着爬过来。当他的剑斩断一半尸骨时,施无弃才发现自己大意了。 但很快,那些骨头不再动弹。一具披着白衣的尸骨缓缓来在他们面前。 它是悬在空中的,没有脚。这一定就是那名为狂骨的妖怪。 但,它似乎并未释放出什么攻击性来。它空洞的眼眶,呆滞地望向山海的腰间。他忽然反应过来,从腰间摘下挂着的那双绣花鞋。他解下来,将它小心地递给施无弃。 施无弃走上前时,山海忽然想起,当时拽住他脚踝的枯骨,是否也是被这双鞋所吸引? 狂骨伸出了手,接过那双鞋。 接着,它将手探进衣摆,从肋骨间抽出了一根木棍。施无弃有些莫名其妙地看着它。 “是判官笔!”山海大喊。 “……就,就这玩意儿?”施无弃明显有些诧异,“连根毛都没有,你们管它叫笔?” “说来话长……” 施无弃试探性地伸出手,将手覆盖在那只惨白的、拖着笔杆的手骨上。 他一直没有说话,一人一妖就这样保持着同一个动作。山海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但并未打扰。半晌,施无弃终于抬起手,拿了那支笔,没有说话。狂骨绕开他们,兀自飘向前,停顿在水上的某处。 顷刻间,化为粉尘。 山海望了一眼施无弃。不曾想,这事儿就这样莫名地被解决了。既找到了柒姑娘,又拿回了笔,所幸也无人受伤,算是好事。看样子,这狂骨的怨念也被消去了。 “我们该怎么出去?原路返回,还是……” “不用”百骸主指了指狂骨消失的地方,“这地势向东倾斜,水流湍急,我估摸着这时间和方位……这里或许已是玄祟镇的范畴了。它消失的地方,上头,应该就是出口。” 说罢,他的双手灵活地翻转,一股内力在指间集聚。运功只用了一会儿,他便伸手将这股力推送出去,准确地打在遥远的上方石壁上。 漆黑的天顶,传来的是木板破碎的声音。看来是人为封死的。紧接着,微弱的青色月光投射下来,在粼粼的水面上照出一圈光来。虽然很高,但还能判断出井口宽很多。百骸主背起柒姑娘,先上去了。而井的上面,还封了一层木板,这也并不能困住他。 这是另一口井。 从此处爬出来,山海发现,这里的确在玄祟镇神社内的庭院。这儿还很新,毕竟几十年前才翻修过。只是,这里不再有人驻守了。光不算太亮,时间也不够,他更没心情去欣赏这片他未曾来过的地界。他对衣摆稍加整理,便随百骸主离开这里了。 迈出朱红的鸟居前,施无弃最后回了一次头。 “何事?” “没什么,走吧。” 山海看着他,忽然笑了笑。 “不愧是百骸之主,的确令人佩服。” “你反应也不差。” 第二日,慕琬与阿鸾在玄祟镇先前的客栈里找到了他们。看到三个人安然无事,她们自然是松了口气。两个姑娘也是商讨了一番,在听见地层塌陷后,与他们一样判断出了水流的走向,再加上祟的事,自然而然想到了神社。她们的确先去了那里,但发现被封住的井口被什么人破坏了,便马上赶到了客栈。 至于为何是那里,或许只能用默契解释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八回:成何体统 几人租下两间房,准备好好休息一夜再启程。施无弃本想带着柒姑娘走,但山海劝他休息一晚,他想了想,便也同意了。 凛道长后悔得很快。 他的衣物还带着水,黏在身上并不好受。他本想换下来擦擦身子,再穿上干净的内衬。只是他没想到,本以为只有两人的客房,却偏偏多出一个人来。 还是个女人。 严格来讲,是个死人。 ……死人也是女人啊! 成何体统。 柒姑娘就一直那样笑着,双手摆在前头站在墙边,望向这里。 “打个商量”山海开了口,“能让柒姑娘和阿鸾她们一屋么?” 施无弃并不在意,他刚才干脆利落地褪下长衫。他有些莫名其妙地问,为何? 山海指了指身上泡湿的道袍。水渍没有完全干透,干一片湿一片的。 “所以?哦……你一个江湖人,在意这点问题?” 施无弃还未换了上衣,山海的视线都不知道该往哪儿放。按理说是无所谓的一件事,但站了个人在旁边——尤其一想到睡觉的时候,她可能就这么杵在床边,直勾勾盯着他,简直比睡棺材还让人浑身发毛。 “再怎么说,她生前也是个姑娘,我只是觉得……” “哪儿来这么多繁文缛节”施无弃站起来,“死人罢了,你慌什么呢?我还以为你带着你徒弟四处闯荡,是不在乎这些细枝末节的事,谁知道你也跟个娘们一样。行了,快把衣服换了,一会冻死你。” “不是,我是说……” “怎么着,还要我帮你?” “等……放手,别扯!头发,缠住了!” “诶,施公子,话说柒姑……娘……” 一阵短促的开门声,慕琬从门口伸出头。 “……打扰了。” ……不是。 “梁丘姑娘,等等,梁丘……不是你想的那样!” 施无弃望向紧闭的门,又看了看山海,一脸无辜。 “啥?哪样?” “……感觉解释不清了。” “解释什么?” “你闭嘴。” 施公子一个晚上都没闹清楚,凛道长怎么忽然就生气了。 最后,他只得说服自己,梁丘姑娘是正经人,不会想乱七八糟的事了。 至于施公子,误会就误会吧。反正也不是啥好人。 施无弃换好了衣服,将那根笔杆递给凛山海。山海接过来,摆出画了阵法的布,口中念念有词。施无弃饶有兴趣地看着,并不打扰。直到笔杆子冲着东偏南倒下去,他才开口。 “你说凭这玩意,真能找到凉月君?” “用久了的物,都能寻到主人,尤其是灵力强大的走无常们。” “看着是用了挺久的。诶,你们还得走多久啊?” “我想……快了吧。” 施无弃好歹退让了一步。虽然也不放心柒姑娘去隔壁屋子,但他令她坐在椅子上,面对着墙,这样避免了视线接触。可是山海望过去的时候,看着一个女人端坐着背对自己,冲着白花花的墙壁不知在看什么,还是觉得哪儿不对劲。 “要不还是让她转过来吧?” “不是,你事儿怎么这么多。” 而梁丘慕琬那边,的确没心思琢磨那两个大老爷们的破事。 三.雩辰弥生·莺月君,缚妖锁。 七,夕书文相·凉月君,万鬼志。 十一,辜葭潜龙·霜月君,锦桐乡,封魔刃。 十二,岁暮胧师·极月君,断指琴魔。 二,柳酣雪解·如月君,阿鸾的大师父,画师,药师。 四,清和残花·卯月君,百骸主之友。 红衣。 笑面狼。 最初的那张纸上,多加上了几行字。 至于卯月君的事,她在客栈里随便问了几句。施无弃说自己与她只见过两面,还是十几年二十年之前,但姑且算是友人。那是一位美丽温婉的长发女性,更多的事也并未告诉她。 那御火的红衣妖怪与名为笑面狼的刺客,毫无头绪。宗主的事,更是下落全无。 阿鸾翻了个身,她放下笔,很快熄了灯,怕吵醒她。 第二天一早,她与阿鸾洗漱完,收拾好东西,骑着马到了街口。他们昨夜说好在此处会和。只是远远地她就瞧见山海旁边多了一匹马,马背上有两个人。 “施无……施公子?”她略微皱起眉。 “阿柒!”阿鸾毫不介意地对他们挥挥手。 那边的三人回过头,柒姑娘还对她摆了摆手,慕琬自然知道是百骸主使然。 “你怎么……” “我想了想,倒不是怕你们反悔,只是觉得等你们找到万鬼志时,历经千难万险怕是早把我给忘了。再者,我怕你们能耐差点儿,便决定随你们上路多帮些忙。如何?还不谢我。” 不是,你能再不要脸一点儿吗? 慕琬用诧异的眼神望向山海,他并不反对。 “多个照应。”他说。 “你这就,同意了?你们昨天……” “昨天什么?”黛鸾回过头望着她。 “我合理怀疑……” “怀疑什么?”施无弃也看向她。 凛道长的目光很空旷,像是放弃解释了。 路上,施无弃给他们讲了个故事。 从前有个姑娘,家里穷,爹妈把她卖到别的地方去了。姑娘身上也没有什么值钱的东西,只有成年那天母亲绣了一双鞋,漂漂亮亮的,她不舍得穿。东家是个木匠,把她纳作妾。大老婆看不惯她,还抢走了她的那双鞋子,说下地干粗活容易弄脏,收起来,她也没再问了。 村里有座庙,用来供奉当地为非作歹的一个妖怪,求它莫要作恶。每年村民都拿贡品来,但妖怪依然吃人,村子的规模总是无法扩张。谁曾想,献贡品那天,她在供桌上看到了娘亲给自己绣的鞋。过了几天,她想方设法溜去里面把鞋子偷了回来。 很快到了收庄稼的那天。人们在地里干活,天突然阴下来,滚滚黑云倾天而下。村民知道是妖怪来了,吓的躲回家去。屋外狂风大作,轰雷阵阵,半柱香的功夫天才放晴。人们照例出来清点人数,发现人没少,作物全没有了。 谁知道是不是那妖怪想换换口味,还是故意为之呢?姑娘脸色变了,大老婆也一直觉得蹊跷,从家里翻出了那双姑娘藏起来的鞋。愤怒的村民将其归咎于她,称她是妖女。他们令她把鞋穿上,砍掉她的脚,将染红的鞋供奉回去,又将她投进井里。姑娘自然是淹死了。 那天以后,十年不遇的大旱降临。井水河水都逐渐干涸,庄稼又没什么收成,再加上妖怪依然作恶,人口是只减不增。姑娘烂作狂骨,那口井一到夜里就能听到荡漾的水声,引人过去。她逢人便问“要喝水吗”,多数人被吓得魂不附体,少数拒绝的也发了疯,他们都投井死了。就这样,整个村子的人死的死,溜的溜,几十年过去,一个人也不剩了。 “那狂骨是姑娘化的,大妖怪便是百年前被封印的祟。玄祟镇,还有镇祟的意思。下面百具尸骨,她少说害了三代人。那又如何呢,还不是自找。” 施无弃调整了手里的缰绳,说完了这个故事。 “只是我见还有孩子的尸体,说来也是无辜。”山海思索着。 “一群愚民。大祸害生的小祸害,死了也罢。” “你这人怎么这样说话?” 慕琬瞥了一眼他。不过她很快察觉到,放在以前,自己或许也觉无所谓的。不知从何时起,她变得像山海似的。虽然还没到跟着一起多管闲事的地步,但心里有些权衡,的确同过去不太一样了。 “难怪我从八荒镜里,看到的是一张姑娘的脸。我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 “哦?八荒镜”施无弃看着他,驱马靠近了些,“你有这种宝贝?早知道昨夜偷了你的包袱走人。还有什么好东西,都借我看看?” “……你离我远点。” “道长好无情啊。” 黛鸾看着前头的两人,忽然被身后的慕琬遮住眼睛。 “小孩子别看,会长针眼。” 去找凉月君的路上,又是一片山。山不高,却很长,墙一样地横在他们面前。这山不算很陡,但马走起来依然困难,耗了两三天他们才翻过去。下山的时候,坡度缓和很多。这一带的山腰也很长,能看得到一片连绵的屋瓦。看来有一座村子可以歇歇脚。 村子的规模不好说,感觉比几天前的死村要大,却比不上玄祟镇般热闹。 太阳快落山了。他们看到一个穿着肚兜的小孩坐在大石头上玩泥巴。山海下了马,想打听住处。小孩抬了头,瞅着他的道袍,用清脆的声音问他: “你是道士?” “唔,正是。” “那你能杀妖怪吗?” 山海回头看了看同伴们,不知如何回答。不如说,他不知这孩子为何这么问。他明明记得,这一路上青山绿水,不见得有什么妖怪。他不清楚小孩纯粹是好奇,还是…… 这时候,从远处赶来一位包着头巾的妇女,看样子是刚干完活,来找孩子。一见到他们,她便愣在了原地。 山海太熟悉那求助的眼神了。 慕琬叹了口气。 “你又怎么了?”施无弃问她。 “……你很快就知道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十九回:成王败寇 “我们不是找人的吗?在这种地方耽误时间,不合适吧。” 夜里,几个人点了一支小小的蜡烛,围着桌子坐了一圈。施无弃摊开手,皱眉抱怨着。 那孩子的母亲留他们吃了晚饭,同他们讲了这个山村发生的事。这里十分丰饶,也十分和平,人们的日子过得是顺风顺水。直到不久前,开始有人不断地失踪。消失的都是男性青壮年,是家里的劳力,几家人吃饭都成了问题。 本以为是在山中走得远了,过几日就能回来。也有亲戚朋友派人去寻,也有一去不回的。有天,有人在林子里发现了一具面目全非的尸骨。赶过去的时候,还有什么动物在啃食。 “是山里有狼或是虎么?” “不好说。那牙印像虎,却细碎得多。几人举着火靠过去,那畜生便跑了,看身形不像是多大的猛兽。” “降妖除魔也就算了,这听着像是畜生干的事儿,多找些人不就得了,轮不到找我们出手吧?” “公子您有所不知。山上一向安逸得很,我们村里的好汉个个都身强力壮,能打着呢。我们觉得,不一定是什么走兽害的,八成是来了什么更不干净的东西。我家那口子随几人下山找帮手,都过去三四天了,还没回来,真是愁死人了……” “也就是说,那些咬痕不一定是致死的原因”慕琬稍作沉思,“那尸体还在么?” “早就下葬了。哎呀,真是吓人,喉咙肠肚都被剖开了,身上全是抓痕……” 小孩儿不知是听到父亲的事,还是被娘亲的描述吓到了,在饭桌上哭闹起来。她赶忙抱起孩子,又摇又哄。这便是他们先前在饭桌上同妇人说的话了。 山海没答应她一定查出什么,只说了尽力,毕竟他也没确定这问题的源头是什么。 第二日,他与阿鸾随着妇人走访那些出了状况的人家。施无弃与慕琬在周遭的山林巡视一圈,看看是否有什么可疑的地方。 虽说妇人的确与山民们打了招呼,可慕琬觉得,那些人瞧他们的眼神仍是充满了莫名的感觉。说不上敌意,又说不上友善,但的的确确充满了对外来人的排斥。 再者,她也并不很想与百骸主同行。她对这人仍怀着芥蒂。在这地势狭长的村子里走着,他们二人几乎不怎么说话。 “这村子……我不大喜欢。”施无弃忽然说。 “是吗?”她应付着。 “那些人,尤其是男人,面相不善。有人的手上带着血腥,杀过人。” 慕琬转头看了他一眼,隔着柒姑娘的脸,也没太看仔细他是什么表情。她不确定施无弃是故弄玄虚吓唬她玩,还是确有其事。她本觉得他在胡扯,可仔细想想,那些人的确目露凶光,身上带着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戾气。 本以为已经离开村子的范畴,没想到地势低洼处还有一座房子。比起村里的砖瓦,它只是盖着破败的毛草,连墙都是土坯的,看上去荒废已久。门前不远就是一条曲折的溪流。 “三位是外乡人吧?” 甜腻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两人齐齐回了头,盯着说话的人看。他们先前并未听到脚步声,或许是被水流声盖住。那是一个水灵灵的姑娘,睁着圆溜溜的眼。她头发长长的,只是头顶两边儿有点外翘,也不知这头发是如何剪出来的。 “嗯,是。” 慕琬微微点头。她多看了两眼,觉得姑娘很漂亮,十六七岁,生着副讨人喜欢的模样。那张干净的脸像一朵花,生长在一片死气沉沉的废墟之上,带着点生机。 和奇异的妩媚。 ……真是怪了。不论如何,这都不是张与这种山村相称的脸。 “那三位,要来家里坐坐吗?就是那儿,虽然看上去破了点儿……我家只有些粗茶,但歇歇脚还是可以的。” “姑娘你……也不像本地人啊。”慕琬说。 “你怎么板着个脸?别吓到人家。” 施无弃这么责备,一阵不悦涌上她心来。 狗男人见了漂亮姑娘都走不动路是怎么回事?希望在正直的为人方面施公子可以多向凛道长学习学习。 “喔,我是一年前才嫁过来的……好几天了,我丈夫还没回来。我一个人,就算是白天也心里发毛,几位还没吃午饭吧,真的不来寒舍歇息一下吗?” 姑娘眨着眼,语气里带着哀求,凭谁都会动摇两分。可慕琬不为所动,她警告性地扯了扯施无弃的衣摆,低声说: “挨家挨户地打听可不是我们的任务,你是忘了还是怎么着。” “你这人怎么不识好歹呢?小姑娘客客气气地求你,你怎么如此无礼?” “你说谁不识好歹?成,你爱坐多久坐多久,与我没有半毫关系。” 那姑娘看坏了气氛,有些尴尬地想打圆场,谁知慕琬一摆袖子,转身走了。 “莫管她。” 她听见这话,步子迈得更快了。 整个山村附近的地势还算平坦,生着茂密的树。她一个人花了许久才绕了村子一周。天还没黑,她准备去林子更深处再看看。饿着肚子,她心里憋着气,又走了这么久山路却毫无发现,实在觉得烦躁。 烦躁得回去非得揍姓施的一顿才解气。 慕琬向西边的天望去,山体挡住了大部分光,些许暖光从山顶溢过来,却毫无温度。天空偶尔掠过几只归鸟,草丛里依稀听得见兔子的窸窣声,一整天下来,她并没有发现什么猛兽或妖怪。她又不希望有什么问题,又希望快点解决问题。 林子深处传来一阵风。 这风不太一样,很凉,像拿着冰块在皮上划过去似的。她明显察觉到,这风里有一股浓郁的妖气。甚至,她还有些熟悉。 她抓紧了伞柄,顺着风向更远处走去。 林间的一处空地上有什么人站在那儿。一抹鲜艳的红闯入视野,像黄昏未燃尽的篝火。 冤家路窄。 “是你?!” 那人并不回头,知道她在身后似的。 “又是你。我还有要务在身,不想与你争辩。” 那细腻轻柔的嗓音果真十分熟悉,黑发衬得红衣格外扎眼。天要黑了,那妖怪头也不回地向林子里走去。 “站住!” 慕琬冲上前抽出伞,伞的剑气如飞刃向前斩去。妖怪面前几棵纤细的树倒下来,拦住他的去路。可剑气明明也穿透了他的身子,他却毫发无损。 “莺月君在哪儿?”她单手持伞指着他,厉声质问。 他停住了脚步。 “……你这女人别不识好歹。” 听到这熟悉的说辞,慕琬觉得太阳穴都跳了一下。 “不识好歹的是你!” 她直直将伞刺过去,却被他单手稳稳抓住,伞尖都不带颤一下。他翻身转过来,抬起手,金红的纹路如一阵流光从袖间蹿上掌心。慕琬瞳孔骤缩,明知他要放火却撑不开伞——伞身被他攥得死死的。她不知道他哪儿这么大力气,不得不暂时让伞脱手,凌空跃至他的身后。 天黑下来,火光却在此烧得明亮。 她躲开火,再转过来时,不知他何时跃到燃烧着的树枝上。他撑开伞,仔细打量了一番。 “起初就觉得不对,果然这伞下贴的都是宝贝。” “还来!” “你说还就还,好大的面子。” “你究竟是何人!” “与你何干。” 他一字一顿。 突然间,一阵白影侧冲过来,自他面前疾驰而去。 伞不见了。与之同时消失的,还有他半条手臂。 灼灼燃烧的火光之上,黑红色的液体飞溅而出,浇灌到地面。仿佛受到滋养的火苗蹿的更高了,将他与树的影子缠在一起,诡异至极。 天狗回到慕琬的身边,松开口,让伞落到她手里。那半条纤细的手,被它吞进了肚。 她厌恶地看了一眼伞上的血迹,抬头望向火光中的人。他似乎并不感到痛,脸色却十分难看,在妖异的光下,面部的阴影显出一种难以言喻的诡谲。 他抬起断臂,血不再溢出来。另一种纹路蔓延上来,超过了肢体的范围,重新勾勒出一条手臂的轮廓。紧接着,那些筋肉血脉似的光纹燃烧了一瞬,弥漫出一阵纯黑的烟尘。很快,一条完整的手便被他重新复原了。 恢复得太快了,哪里是一般的妖怪能做到的。 他的声音变得阴冷。 “别说我没提醒你……放你一条生路还不肯滚,现在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抬起双臂,周围一圈都燃起火来,将他们牢牢圈在这里。慕琬欲骑上天狗先逃离这方火牢,却早被识破意图,围住他们的烈焰直直冲天,形成一道火墙,向内勾着弧度,摆明了不准备放人。天狗对着他龇牙咧嘴,却因本能地畏惧这火焰不敢贸然上前。 慕琬准备张开伞,强行冲出去。但那沾在伞柄上的血迹,不知何时泛着光,如炽热的熔岩。虽说伞不至于被烧坏,她却怎么也没办法将它撑开了。 “雪砚宗三百弟子,倘若走丢一个……” 他的眼如血一样猩红。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回:成算在心 突然间,一道黑影冲进火墙。 只见那些窜天的火焰妖异地蜷曲起来,如虫子受到刺激的触角,剧烈地摇晃。火势受到不知名的外力左右,溃不成军。慕琬还未察觉什么,便被人打横抱起来,冲出重围。天狗也借机突破了高温的禁锢。 慕琬被放下来,她惊呼出声。 “施公子?” 施无弃虽穿越了那些火焰,身上却没有任何烧伤的痕迹。仔细看来,火舌完全无法触碰到他,仅在他衣物与皮肤几毫厘处便烧不透了。他八成是将灵力缠绕在身上,以防直接接触到火体。他一手抖开那把扇子——扇子也是普通的纸质,被他的灵气镀上了浅光。 他一抬胳膊,反手将扇面轻拍下去。烈火受到风的指使,直奔着火的主人迎面而去。只是火焰扑向他后,原地散去了,那妖怪也不见了身影。 “……嗯?” 两人都不曾注意他的动向。 此时,施无弃感到身后有什么人探过头来。那妖怪不知何时就出现在他身后,突然就将头深深埋在他的肩上。他一惊,用手肘向后猛击,却扑了个空。 “你身上……有股妖怪的味道。” “贼喊捉贼!”慕琬大骂。 “真是恭维了。” 他化为火尘在瞬间消散,又重新出现在他们的面前,仅有一丈之隔。 柒姑娘赶到他们身边,明明白白地做出了迎战的手势。妖怪扫了她一眼,若有所思。 “啊,我想起来了。百骸主施无弃……是不是?” “哦?你认识我?” “施公子的大名谁没听过呢……喜欢和妖怪打交道的家伙,怎么和区区人类厮混在一起?真是替你丢脸。” “你说什么鬼话?信不信我撕烂你的嘴!” 慕琬的火气就没下去过,天狗一脸凶相,露出尖利的獠牙。 施无弃盯着他的眼睛,隐隐从中看出些许端倪来。 “你莫非……” “……哼。” 周围的火势忽然小了许多,御火的妖怪反复看了他们几眼,从领口取出那支白色烟杆,兀自沉吟良久。 “真是麻烦。算了,浪费时间……” 说罢,他摇摇烟杆,挥袖而去。 慕琬本想追上去,却被施无弃拦下了。 “教训还不够么?你也不是他的对手——至少现在不是。” 施无弃如此教训着,她一肚子火,却不好发作。此时嘴硬“就算你不来我也有办法”并没有什么意义,她是清楚的。而且施公子的的确确是救了她一把,这也没话说。 天狗制造的冰雪在这一带倾天而下,熄灭了残余的火焰。植被冒着袅袅的黑烟,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如鬼魅般可怖。 两人一路沉默着回到了寄宿的夫人家中。山海与阿鸾早就等候多时。见他们灰头土脸地回来,师徒二人焦虑地询问起来。慕琬陈述了前因后果,夹杂着对施无弃的抱怨,与被提名者不服气似的辩解。花了许久,两个人总算把事情理清楚了。 山海不知她在与他们同行前,除了莺月君,竟还遇到了那样可怕的妖怪。他本想追问妖怪的事,施无弃却打断了他,一边倒茶一边问他: “别说这个了。你们白天挨家挨户问过去,都问出些什么来了?” 山海微微皱眉,没再追问。他细细地将白天的事说了一通,阿鸾跟着补充。这山村失踪了几人、何时失踪的、年岁与职业、尸骨埋葬的地方、近期的异状、各家的难处…… “不过,我起初就有些奇怪,这山虽然丰饶,但还我看村子建设的还不错,便猜想他们有什么赚钱的营生。虽然今日造访了家家户户也没打听出什么,但我基本断定……每个当家的,怕都和匪字沾边。许多东西,都是很远的地方来的——我甚至看到黛峦城的布艺。” “说不定是做生意呢”慕琬猜测,“这山很长,有很多往来的商队都要经过此地吧。” 施无弃冷笑了一声:“哼,这穷乡僻壤,有什么可换的?还不如抢的来钱快。何况早上那姑娘也告诉我,村里人的确干了些见不得人的营生。不少被害的尸体,都扔到山沟里了。” 如此一说,这间屋里的人都觉得发毛。闹了一阵,他们又都不约而同地沉默下来,加上白天那些烦心事儿,谁心里都觉得不痛快。夜已经深了,却没人休息。山海催了阿鸾几次,可她无动于衷。过不了多久,施无弃忽然站起身,也向门外走去。 “你去哪儿?”慕琬问。 “你猜啊。” 这话听着让她气不打一处来。分明是好心问一句,谁曾想他的答复,不比那妖怪的两次“与你何干”更好听些。 “别是去白天那姑娘家吧?” “聪明。猜对无奖。” 说完,他当真走出了门。 山海回忆了一番,他在慕琬的复述里听过那个漂亮姑娘,只是她一语带过罢了。 “你说的姑娘那样漂亮,却住在最远最破的茅屋里?”他转头问她。 “嗯,她说她是外嫁来的。” “……定有蹊跷。” “此话怎讲?” 这时候,黛鸾凑上来插了话。 “我们白天问起村里的人数时,他们的确提及了最远的一处屋子。看样子,还险些把那里忘了。不过那儿住的是个老太太,早就过世了,其他村民也对她不闻不问——有的人都不知道她已经死了呢。” 山海本想追上施无弃,柒姑娘却忽然站在了门口,像是诚心要阻拦他们。 他似乎明白了什么。 但慕琬并不明白。 她叹了口气,面露不悦,显然不想再提及此事。她不由分说拉起阿鸾的手,硬是催她回屋睡觉。阿鸾也不知道哪儿那么大的神儿,并不想睡,她求助似的向山海伸出手,他只是面无表情地摆摆手。 “早点睡。” 刚躺在床上没多久,阿鸾居然轻易睡着了。看来是真的困,只是见没人睡,硬撑罢了。 相较之下,慕琬就没这样轻松了。白天的一幕幕在脑内生动地演绎着,一遍又一般,让人烦躁的很。到底是被百骸主那家伙救了一命而不甘心呢,还是因为不能轻巧地应对红衣妖怪的妖火而愤恨。她都说不清楚,或许都有,于是更加心烦意乱。 说到头儿,都是自己能力不够的原因。 要是自己能强一点,再强一点儿,就犯不着被那该死的走无常捉弄得找不到北,也不至于沦落到被施无弃帮一把的地步。 师父啊,说不定也就不会受那么多苦了。 过了整整一个时辰,慕琬仍胡思乱想着,恍惚间她终于有些困了。这时候,窗外忽然出现了一个人影——竟然是凛山海。他敲了敲窗户,立刻从窗外消失了。慕琬险些以为自己看错了,她警觉地从床上坐起来,有些不明所以。 再说施公子,的确来到了白天那栋小小的茅屋外。 上午的时候,她对他说,称呼白姑娘便可。此时三更半夜,白姑娘竟醒着。她欢快地开了门迎他进来,亲昵地挽上他的胳膊。 “施公子当真没有食言,只是来的太晚,人家直犯困。哎呀,你身上怎么这么多灰土,究竟是干什么去了?” 白姑娘说着,忽然松开他,去拧一块干净的抹布。施无弃坐在破旧的椅子上,摆摆手,说不打紧,来时不小心摔了下。但他又接着说: “来之前,我去你提及的山沟望了一眼,就着月光的确看到白骨森森,着实骇人。看来,你诚不欺我,这山村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可不是!”白姑娘走上来,殷勤地用湿抹布帮他拍打身上的尘土,“您可一定要替小女做主。而且自从我家男人没了消息,我是受够了欺辱,本就家徒四壁,仅存的嫁妆也被他们抢了个一干二净。可怜我一个人,过得这番苦日子……” 白姑娘低声抱怨。说着说着,开始啜泣起来。施无弃连忙站起来哄她,她突然就抓着他的袖摆,哀求般地说: “要不,施公子就留下吧,我一个姑娘家家,没法在这山里活下去的……” “哦?是么。” 施无弃忽然变了脸色,他双手干脆地松开白姑娘的手臂,抖出那把扇子来。 “我看你小日子过得挺滋润?隔三差五开开荤,惬意得很。” 白姑娘瞪大了眼睛,眼泪还在打转。她有些惊恐地望着他。 “您在说什么呀?我一天到晚只得挖些野菜充饥,您这话又是……” 还未说完,施无弃的脸翻得比书还快,先前的温柔关切荡然无存。他毫不客气地掐上白姑娘的脸,白皙的皮肤泛出红印来。 “我看你墙头的镰刀锄头一点污泥也不带,除了落上的灰干净得很,不像是天天刨地的样子。再者,仅凭借这点儿东西,你怎么可能在这穷乡僻壤活了一年,还这么水灵?我看村民口中吃人的妖怪,就是你吧……” 施无弃倒也没使太大力,她挣扎着推开,楚楚可怜地说着:“您到底在说什么啊……” “还跟我装。” 外面传来极其微弱的声响,白姑娘忽然受惊似的尖叫出声,躲在施无弃的身后。他走出门,左右看了看,白姑娘便一直跟在后面,一只手小心地拉着他的衣角。 紧接着,他瞬间掐住了她的另一只手。 白姑娘被掐住的那只手,竟伸出极长的指甲,在晦暗的月光中泛着可怖的寒光。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一回:成人之美 “走路无声,耳力超群,又生着如此的指甲……是猫妖吧?少说修炼了百年有余。” 这话并非出自施无弃之口,而是身后屋顶上等候已久的凛山海。他轻功极好,却依然引起了白姑娘的注意。他一手提着灯,令一手忽然一抬,将一碗融了显形符的水泼在她身上。 突然,她头发都炸起来,发出刺耳又非人的尖叫。施无弃松了手避开她,她时而扯着自己头发,时而疯狂地抖动着,对这水深恶痛绝般。几缕青烟从她脸上冒了出来,待她冷静下来,松开手时,完全变了模样。 白姑娘的脸变得又白又尖,生满细密柔软的绒毛,还有一大块黄色的斑。她的牙变得很利,和她的指甲似的。在她身后,一条又细又长的白尾巴显露出来,烦躁地上下拍打着。 那尾巴周边,有着灵气聚拢的几道残影,看上去仿佛是九条灵动的尾巴。猫又每九年修炼出一条尾巴,真正成人时,才有了实实在在的九条命。 她想要跑,此地却不知何时被布下阵法,将她的双腿紧紧所在原地。 她跪在地上,深深地低下头。 “我说白日不待见我呢,原来是厌烦我身上的狗味儿。” 这时候,慕琬举着伞走了过来,两边分别跟着阿鸾与柒姑娘。 “梁丘大小姐竟然来看我了?怎么,真怕我丢下柒姑娘,和别的狐狸精跑啦?” 施无弃如此揶揄着,慕琬并不理他。但山海接了话茬: “见你留下柒姑娘,便知道你意思了。她按照你的意思一出门,我们便跟来了。虽然不是狐狸精,却也差不到哪儿去。它们这类妖怪,是极易蛊惑普通人的。” 山海拎着灯,跃下屋子,来到白姑娘面前。施无弃说: “我先前去她所说的山沟,的确有许多被害的旅人。我摸了他们的尸骨,白姑娘的话倒是不假。接着,我去了你们问来埋着那村民的地方,也摸了骨,看到他生前见的的确是这幅猫妖的嘴脸,凶得很呢。想必其他遇难的男丁,也是被她吃了去。恐怕再死上两个人,这法阵也拦不住她的妖力了。” “这么说来,是该除掉的祸害了?” 慕琬将伞对准她,被施无弃拦下来。白姑娘忽然抬起头,龇牙咧嘴,险些咬上她的伞尖。 “且听我说完。我在那抛尸的山沟里,发现了唯一一具年迈的尸骨。那是一个年迈的老太太……白姑娘的话,半真半假,真就在于她的身世。这老太年轻时外嫁此地,丈夫得病走得早,又膝下无子,确实受了不少村里人的气。” 慕琬轻叹口气。 “后来,有只白底黄花儿的猫来了她家,她给它取名小白,好生照顾。小白实则是修炼百年的猫妖,常偷些村民的吃食与小物件补贴家用。过了很多年,老太太病卧在床,被一群强盗——自然也就是村里那些歹人找上门来。他们说,是老太训那猫来偷东西,他们要把物件都拿回去。虽说如此,他们缺抢了她当年来时的嫁妆,小白不在,她拼命阻拦,被打得丢了大半条命。等小白回来的时候,已经无力回天了。” “我当时想,我要是能分她一条命就好了”白姑娘忽然抬起头,“可我那时没这么大能耐——知道吃人能有这样强的妖力,我早该把他们都生吞活剥了!栽在你们这群江湖术士的手里,算我倒霉。我命还多着,你们杀了我,我还会回来报仇——” “小白,你当真这么恨他们?”黛鸾走到她眼前,双手撑着腿问她。 “他们都该死!人类没有一个好东西!只有……奶奶不一样。有一次,她误见我化成人形样子,择着菜,却并不因为我是妖怪而怕我,赶我走,不像我以前见过的任何人一样。他们只见得我是猫,或是人,若是变了模样,一个个都不再认我,只会大骂着妖怪。” “所以你想就一个个吃掉他们?”阿鸾问,“可并不是所有人都害了奶奶,你这样,不也害了无辜的人吗?” “我不在乎!冷漠的旁观便是无罪吗?我要让他们每个人都知道失去至亲的滋味!” 小白又露出凶相,施无弃拉开了阿鸾。他凑上前,认真地对她说: “妖怪对人的恩恩怨怨,我听得够多了。你这样的妖怪,我也是见了不少,杀你嘛,我第一个不同意。不如我来告诉你件好事吧?我有办法替你报复那群人,你就此收手,离这山村的是非远远的,如何?” “凭你?你又算什么东西。” “百骸主,施无弃。” 小白的眼睛忽然亮了,比起白天时瞳仁大了很多。早上强光令她的瞳孔略显纤细,多了几分妖媚。现在看来却显出几分柔和来。 “你就是百骸主?那个……更喜欢和妖怪来往的人?难怪你身上有那么重的妖气。可,你有什么办法?若不亲自手刃恶人,我不甘心。” 她态度很坚决。山海稍作沉思,走上前来: “这样吧,白姑娘,我们各退一步。我们自不会杀你,也请你放过其余的村民。至于奶奶的仇,施公子替你想办法。而这之中的遗憾……我与一位六道无常是旧相识,我替你打听奶奶转生到何处,你离开这儿去寻她,便能与她再会,如何?” “……真的?” 白姑娘的眼睛亮亮的,似乎天上的星都落进她眼里了。 “骗你不成?生意人,讲究的就是诚信二字。” “……可你要怎么做?” 施无弃抬起扇子,凑在她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这般如此,如此这般,小白微微点头,像是认可了他的法子。慕琬有些好奇地问:“你们到底要如何?” 施无弃只是“啪”地一声收了扇子,笑着说,秘密。 他让山海解了束缚小白的阵法,山海面露犹豫,他却说不打紧。于是山海从袖口抽出了符咒,用灵力烧掉了它,阵便解开了。 小白试着站了起来,有些摇晃。慕琬还有些警觉地抬起伞,一手护着阿鸾,见她的确没有攻击的意图,才稍微放下心来。 “对了,慕琬你先前说的御火的妖怪,是在何处见到的?” 于是,他们分为了两路。这次,慕琬带着山海和阿鸾去先前交手的地方,小白与施无弃在一起。两处有些远,她唤来天狗,将三人载到事发地去。阿鸾第一次飞的那样高,兴奋又好奇地向山林间张望,山海真怕她一头栽下去。 不消一会,他们便落了地。凛山海将灯提高了些,光圈所及之处,都是些燃尽的草木灰尘。焦味早随着山风散尽了,可偶尔,还是有未完全熄灭的星星之火在黑暗里闪烁。 被破坏殆尽的树木山石,无声地阐述着不久前一场惊心动魄的战斗。 “当时我在这儿,被火墙困住。施公子及时赶来,将致命的火势驱散了些……他这人,若少说几句话,还是有两下子的。” 虽然不愿承认此事,但慕琬也并未吝啬夸词。 忽然间,前方的草丛传来窸窣的声音。三个人都警觉起来,生怕招架不及。 从灌木间现身的,竟是他们的老熟人,极月君。 “咦?这大晚上的,你们竟然还未休息呢。” 虽然看不见,但极月君既然知道面前的几人是谁。方才如临大敌的三人松了口气,阿鸾抱怨似的说着: “你才奇怪呢,大晚上跑到这里做甚?我们还以为妖怪来了。” 极月君撩起一边的鬓发,语气也有些许困惑。 “我为何不能在此?这里可有一处灵脉,我来寻你们倒是方便的很。” “灵脉?” 慕琬陷入短暂的思考。她忽然想起什么,提高了音调,有些激动地说: “当年在浣沙城,你们还记得吗?不是说,有人破坏了灵脉,才坏了两道的平衡。我恰好两次与那妖怪相遇,都在灵脉旁,莫非他就是……” 山海皱着眉,回应说,并不是没有这个可能。极月君拈起下颌,不紧不慢地说道: “虽不知你们说的妖怪是何许人也,不过我此行的确是来告诉你们浣沙城一事的进展。那边的事,那位大人交给叶月君去做了。我回冥府禀告时见到她,她虽暂时未查明真相,但她却告诉我,困住禾神狐狸的人,竟然是裴员外。” “裴员外?!”三人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口。 “倒也不能这么说,是有人装作裴员外的样子与你们交换,真正的他,被绑起来困在了裕安酒楼的柴房里。给人发现的时候,他差点要饿死了。只是他清醒来时,什么都不记得了,还有冒充他的人也是——你们见的冒牌货,是禾神的另一个式神,一只狸猫便的。只是那狸猫也被注入了假的记忆,什么也记不得了。” 他们惊讶得说不出话来。最为诡异的是,他们竟然谁也没有看出那冒牌货的真身,至少连他并非人类这点也未曾发现。像是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似的,极月君接着说: “唔,按理说我应当能察觉,那裴员外是妖怪变的才是——但我也竟未看出破绽。看来这一切的始作俑者,定不是个等闲之辈……对了,你们刚说的妖怪,又是怎么一回事?”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二回:成事不足 几人坐在附近的石头上,慕琬又将那事说了一遍。不过她并未说几句,阿鸾可逮到了机会,绘声绘色地将那番激战描述了一番。 “你说的莫不会是……”极月君欲言又止,“唔,你说的那妖怪,模样如何?” “黑头发,比施公子头发短,却比柒姑娘长。穿的是红浴衣,上面黑色纹样很是怪异,似乎与我第一次见他时不大相同,这我记不清了……他身上有很强的妖气。对了,他还有一根白色的长烟杆,看不出是什么做的。不过施公子说他一眼看出来是人骨,也不知真假。” 阿鸾在一边没做声,山海也看着极月君,等他给出一个解释来。 “那……梁丘姑娘,你怕是得罪了……” “得罪了谁?” “红、红玄长夜……” “朽月君?”山海问他。 黛鸾凑上来好奇地问:“山海你认识他么?听名字,也像是六道无常呢。” “我知道梁丘姑娘对我们有些偏见,这我倒也承认。的确,我们之中不乏对为非作歹独有情钟的……所以遇上朽月君,我也没什么可解释的……” “哦,竟然是你们的人?”慕琬将伞筒卸了,扔到地上。 极月君苦笑着,脸色有些尴尬。 “……我的确也并不喜欢和那人打交道。也难怪他会出现在灵脉附近,再怎么说,他的确也是黄泉十二月之九。” 慕琬发出沉沉的哀叹,山海跟着叹了口气。他回忆了一番,说: “我并不太清楚,只是听闻……红玄长夜·朽月君,是十二位走无常中唯一的妖怪。他妖力无边,深得奈落至底之主点提。只是那性子,我倒还真不知如此……恶劣。” “朽月君原是地狱道的一枚业火红莲,焚尽世间罪人的骨灰,深谙人性百态丑恶。在那毫无喜乐之地,它觉得无趣了,便对那位大人说,想一览人间道的风景。‘不知何样的地界才能孕育出如此繁多的罪来?’那位大人说,人间并非他心中所想,若他执意要去,便要收到规矩的管束,成为六道无常。以如此的使命做交换,他才得以来到人间。” 慕琬盯着皱着眉的极月君,脸色并不好看到哪儿去。 “他胡作非为的还少么?你们那位大人都不管的?” “……那位大人的心思,我们从来也猜不透,只是相信他自有打算。我只知道,他近期奉那位大人之命追查笑面狼的行踪。那人曾作恶多端,害人无数,当初就是派遣朽月君收拾的他。只是他并没有长记性,反而变本加厉,这任务便又落回了他的头上。” “笑面狼?那不就是林姑娘的那次……”阿鸾想起来了。 “哦?你们与他打过交道么。” 慕琬的心情更差了:“岂止交道,还交了手。只是他既然负责追查笑面狼,又为何偏偏出现在……不,等等……” 疑惑一半,慕琬发现了最根本的问题。 当初在锦桐乡与笑面狼相遇,他们也能猜出个大概——他要么是在找娲堇华,要么是在寻霜月君。自然,也可能是按上头的命令去追杀谁。可不论究竟是哪种猜测,朽月君为了寻他出现在这附近,便证明……那笑面狼,怕也与他们近得很。 至于他的目的,谁也不得而知。 夜晚的山风一阵又一阵,穿过层层树林,真是令人心里发寒。林姑娘死后的模样,还印在他们脑海里,深刻得让人无法忘记。 “先不说这个了。正好见到你,我有一事相求。” “哦?还有你姓凛的做不到的事?”极月君又拿他打趣。 “如果没有记错,你们六道无常,是能知道某人的灵魂投胎何处的。所以我想托你查一个人,一个老人。她收养了一个猫妖作孙女,她孙女很想念她,我便答应……” 凛山海话还未说完,极月君忽然站起来,背过身去走了两步。他闭了口,却不知他是何意。看那态度,似乎并不乐意帮这个忙。 “……谁让你答应的?” 极月君的声音很冷,态度严肃,一扫往日那股轻浮。这让慕琬与阿鸾也愣住了,不知为何他就变了脸色。 “这……若我不应下,我怕她会毁了整座村子。她奶奶是给村里人打死的,所以……” “那是报应。” 极月君轻描淡写这么一句打断了他,没有回头。山海也站起来,有些慌了。 “你为何这样说?村里的妇孺自是无辜,你知我不会坐视不管。你也好,凛霄观也罢,不都教会我人命至上的道理么?如今你却说这番话。何况,那姑娘……” “那是你自己的事。我现在还要教你,不要轻易对人许诺的道理。” 说完这话,极月君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睛仍是蒙着的,却无法遮掩那层极致的冷漠。他们似乎能看见,他那清澈凛冽的眸子如寒冬腊月的雪,没有温度,也没有生气。 凛山海哑口无言。 “正是因为我们都知道,人命这东西,廉价,又贵重。何贱何贵,何轻何重,却要你自己慢慢琢磨。转生轮回绝非什么挂在嘴边这么容易的事,灵魂的去向与归属,正是我们为之奔波的本分。并非是针对你,只是我今日告诉你,犯了忌,明日是否又能说给别人?” 说到底,是原则问题。 山海心里大概清楚了,他知道自己过于随意地承诺了不该承诺的事。何况听了极月君这番话,他也完全能理解为何他如此敏感。 极月君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柔和了些。 “我知道你们都有些难处,我净在此间往返,也不大合适。那位大人差我的活儿还没什么眉目,我可要多花些心思了。这次见面,一来是想告诉你们浣沙城的事。待我忙完手头上的工作,叶月君查出眉目后定会告诉你们。二来,则是告别。” “告别?”阿鸾坐不住了。 “据我上次见凉月君的地方,已经不远了,翻过这片山直直走下去就是,如有意外,你们随时可以用那判官笔矫正。只是在你们与凉月君见面前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再来造访。还希望诸君……各自珍重。” 他端端正正行了一个礼,转过身,就这样走了。 他们都觉得,极月君确乎是生气了。 “不帮就不帮,这么大火气……”慕琬有些哀怨。 “罢了,我明白他的意思。这件事,也确实是我考虑不周,轻易许诺。帮不到白姑娘,真是让人难交代啊。” 山海少见地焦虑起来,就像方才极月君那样少见。慕琬重新挂起伞桶,安慰他说: “小……白姑娘的事,施公子不是愿意帮他报仇么?看样子你未加阻拦,是知道他的如意算盘。我想,把事情原样说与她听,她会理解的……” 山海轻轻摇了摇头。 妖怪的许多观念和看法,与人有所不同。越是像她那样的妖怪,便越是单纯。这种单纯好似双刃剑,好对付,又不那么好对付。稍有不慎,便遭记恨。 就在此刻,宁静的夜空下爆发出骇人的尖叫声。他们都转过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那并非只有一声,而是接连不断、此起彼伏。女人的叫喊与孩童的哭闹占主导,不如说男人尖叫起来也并没什么区别。 想必是施无弃动手了。 这幅混乱的景象想必最适合在高处欣赏。慕琬又唤来天狗,向山顶的方向飞去。途中经过了这处狭长的村子,他们向下张望,果然看到一派乱象。人们抱头鼠窜,锅碗瓢盆不断地摔打到墙上、地上,狼藉又狼狈。 他们清晰地看到,那些腐烂已久的尸体,如还魂般在家家户户的门窗前拍打着。没有人敢出来,但哭喊从未停歇。 虽然知道是百骸主的把戏,可若置身其中,他们也难保自己不会失态。 俗话说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可着整个山村挑不出几个身家干净的人,当那些寻仇似的亡者从坟堆里爬出来,讨命般出现在凶手的面前,凭他先前如何嚣张跋扈,此刻也连被窝都不敢出,更别提迈出家门与之对峙了。 越过这片可怖的景象,声音逐渐轻了些,但仍不绝于耳。他们很快在高处的石台上看到三个人影。施无弃与柒姑娘站在后方,最前面的小白笑得开心极了,眼泪都笑出来。若她化作原型,恐怕早已经满地打滚了。 “你看、看他们,哈哈哈哈……一个两个不是很厉害吗?不是凶得很吗?不是最爱欺负人了吗?出门啊,对着干啊,怎么还怕一群死人呢,哈哈哈,哈哈哈哈……” 天狗落在地上,化作一片白雪散去。山海慢慢走来,施无弃回头看他,发现他脸色并不好看,心里便有了答案。 小白终于抹掉眼泪,转过头,给他们打招呼。 看着她,山海有些难以开口。 “那个,是这样的,白姑娘……”慕琬走上前,“我们,见到那位无常……” 小白的耳朵支棱起来,期待极了。背对着月亮,光从她身后投来,耳朵与面颊上的绒毛呈半透明的模样,柔和得好看。 慕琬也说不出话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三回:成妖作怪 最终,还是山海自己开了口。 “是我轻易许诺,却坏了人家的规矩,你奶奶的灵魂……他不便告诉我们。你莫怪他,这是他们的职责,也是我太自作主张。你若不满,责备我便是。还有什么我能帮你的,你尽管……”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慢慢放轻了。他明显看到白姑娘的眼睛暗淡下来,从先前的欣喜化作冷淡,再转为此刻的盛怒。 “骗子……” 她颤抖着,浑身的毛发都炸起来。 “真的很对不起,白姑娘,我们……” 她突然冲上来一把推开山海,向着山林深处跑去了。他险些摔倒,幸亏被阿鸾拉了一把。 “你们见到极月君?他还没答应?嚯,这下可好,刚把小姑娘哄开心。” 施无弃抱怨着,倒不是真有多大情绪,只是稍作感慨。凛山海无奈地摇摇头。 “……走吧。” 村子乱成一锅粥,他们没法再呆下去。若连夜离开这里,天亮前说不定就能下山了。 小白跑到林子深处,迎着夜风,刀刮一样冰冰凉凉。没多久,的确有温热的液体在脸上绽开。她一边跑,一边抹上脸颊看了看,才发现那不是血,是眼泪。 她还是忍不住哭了。 几百年的修行,很累;顶着人类怪异的眼光,很苦。好不容易有了成绩,摆脱了那些轻蔑的眼神,让人们甚至小妖怪都怕她了,她却并没有高兴到哪儿去。只有与奶奶生活的这段日子,她觉得自己仿佛真正活过了,活得快乐,快乐到昔日一切苦痛与委屈都是值得。 她跑累了,终于停下。用手背抹掉眼泪,蹲在地上喘气儿。歇了一会,她在原地踱了几步,让自己的心态也放静了些。 “……算了吧。” 她轻轻这么念叨了一声。想到虽然一开始,那群阴阳师对自己是不太客气,但总归是帮她吓唬了那群刁民。她开始琢磨,是不是自己太得寸进尺了? “怎么就这么算了呢?” “谁?!” 周围传来男人的轻笑,她警觉地抬起头,却不见人影,也听不到谁的脚步声。这时候,她面前的空中逐渐聚拢几颗微弱的火星,燃起一团耀眼的火。那火坠在地上,顷刻间化作一位貌美的妖怪来。 他抬起白色的烟杆,在空中微微比划了一下。 “这就,算了?” “你到底是谁?” 她的指甲再度变得尖锐,眼神充满了敌意。 “我?不瞒你说,我也是位无常鬼呢。” 小白望着他的眼睛。那对眸子是殷红的,这片红色之中泛出一道弯而有张力的金光。 “……你当真是?你就是那个道士的朋友么?” “不是。你说的,应当是岁暮胧师。我嘛,是他的一位友人。人类啊,就是这样自大的东西,一个都不可信。唉,极月君也真是的,不过是区区一个转世了的灵魂,有什么可藏着掖着的?莫非他是在怀疑你的诚意么?” “怀疑我?”她抬高了声音,“为什么?她是我唯一的亲人,我有什么理由没有诚意?难道我会去找她干坏事不成?” “你当真有诚意的话……我告诉你,也不是不行。” 他凑上来,小白抬高了头。 “你真不骗我?” “那是自然。不过,我好歹也是行了职务之便。不知你愿不愿意……做个买卖?” 天上的云有些厚重,缓缓将月亮遮在后头。 先前百骸主将马悄悄牵了出来。约莫过了半个时辰,有两匹马因为没休息好,有些累。于是他们勒了马,准备在原地稍作歇息。晚上的山里很冷,阿鸾止不住地发抖。山海生火的时候,慕琬也冻得直跺脚。 她朝着山上离开的地方望了一眼,忽然愣住了,反手抓了一把施无弃的衣角,另一手指过去,问他们: “你们看那儿,是我们离开的村子么?” 山海正好将柴烧起来。他抬了头,随着其他人一并望向慕琬指着的方向。之间漆黑的山体上,半腰多了一条狭长的红光带子。大量漆黑的烟雾源源不断地冒出来,像是烧着了。 “施公子,三位姑娘就拜托你了。” 未等施无弃回话,凛山海一跃踏上最近的树梢,三两步便消失在林中。几人面面厮觑,谁都不说话,心里却都有了答案。 山海只身一人,很快便回到了那边村子。此时,这里已陷入了一片火海。他踩过的屋檐在瞬间塌下去,令他险些栽进火坑。高温下,一切景象都变得扭曲,上一次身陷火海中正是在柏谷家里,但这次,火势的规模要大许多。 他听到小男孩哭泣的声音,四下环顾,很快看到了寄宿人家的那个孩子。上方的屋檐燃烧着,他立刻冲上去抱起孩子,屋檐在下一刻便倾塌下来,与院内的火连成一片。 “您又来多管闲事了。” 这次居高临下地望着他的,正是白姑娘。 她恢复成之前女人的模样了,被耀眼的火光衬得愈发动人,只是身后九条尾巴都化出了实形。她的眼睛仍是那么亮,却在强光之下缩紧了瞳孔,看上去凶恶又无情。 凛山海并不废话。小孩在一旁哭着,他顾不上哄,从怀里掏出一张符欲引水灭火。虽然没有完全的准备,合适的法器,更没有一套完整的仪式,但聊胜于无。可任凭他如何念咒,符都如一张废纸般毫无变化。 小白打了个响指,符咒燃作灰烬。 “别白费功夫了,这妖火你灭不了的。” 山海重新抬起头,仔细地盯着她。他注意到,在她右脸上有一个若隐若现的花钿纹样,这是先前他不曾见过的。 “白姑娘!施公子先前不是帮了你吗,你做这些又是何必!” “这账,说一笔就是一笔。若不是看在百骸主的情面上,我现在还能放你一马。你若再不滚,我便对这孩子不客气。” 说这话时,她的语气冷冷的,仿佛变了个人。山海几乎怀疑先前被恶作剧逗得开怀大笑的小姑娘,究竟与她是不是同一个人了。 火烧得厉害。凛山海在未到的时候便已知道,他来晚了。 四人在下方等候了很久,那火势愈发骇人,却也不扩散。慕琬看的烦了,便转过身望向山下。阿鸾和柒姑娘坐在一块大石头上,相互靠着,快睡着了,柒姑娘倒也像块石头一样一动不动。东方的天还未亮,月亮也还被遮掩着。一方漆黑的夜空下,只有这一大一小两处火光,在这座山上安静地燃烧。 “山海怕是救不了他们。” 施无弃淡淡地说着,往火里续着柴。他本就对人的生死无所顾虑。 “是么。” “你还在想白天的事?唔,我看这妖火,倒也有着相似的妖气。” “我本以为黄泉十二月,都是人,谁知道混进去个妖呢。初次见他时,我就没多想。” “我倒是看出来了。” “得了吧你。” “骗你有糖吃?六道无常的眼里,都有三日月的金光,你别是眼神不好使。” 慕琬不想接话了。她知道自己灵力不够,的确看不太出来。何况朽月君又不可能主动示那黄泉铃,她自然得不出结论。真不知道,奈落至底之主让他去当走无常打的什么主意。 树冠传来轻微的声响。他们都抬起头,连阿鸾也醒了。山海落到他们面前,沉着脸。 施无弃问:“如何?可是那猫妖干的。” “是。” “看来她的愤怒很难平息呢……”阿鸾困倦地揉了揉眼睛。 山海疲惫地叹着气。他的眼里有难以掩饰的悲伤,面容十分憔悴。 慕琬安慰他:“你救不了所有人……我们能做的都做了,别太责备自己。” “我虽觉得无力,却隐约感到有人从中作梗。” “此话怎讲?” “我见她脸上多了一枚赤色花钿,有异样的妖气。我总觉得这妖气不属于她。” 慕琬忽然警觉起来,她立刻追问,那花钿是什么模样。 “是不是状若莲花,还泛着金粉似的光?” “正是如此。你是如何知道的?” 施无弃走上前,回应山海,那是朽月君眉间的印记。他略加思索,接着说: “我知道妖力极强的大妖怪,是能在其他妖上留下烙印的。以此作为媒介,小妖怪也能借用它们的妖力和法术。只是,这对自身的侵蚀也是极大的,何况烙印的主人通常也会对纹章做些手脚,令它们变成为己所用的咒令。” “这我也听过”慕琬也拉下脸,“这表示两者间建立了某种联系,这种东西反过来也是能成的——控制它们,就是威胁小妖要吸走它们的妖力。” 他们彻底明白了。定是朽月君在附近,以告知小白她那亲人的灵魂去处为由,以此助她纵火复仇。 “还来得及么?” 眼看慕琬要唤来天狗,山海摆了摆手,遗憾地说: “这火很特别,烧起物件来与普通的火无异。只是一旦窜到人的身上,在顷刻间便能令人烧成碳。我赶过去的时候,只救下唯一的孩子。我想强行带他走,他却止不住地哭闹,从我怀里挣扎出去要往回跑。那时候,火星溅到他身上……” 他再也说不下去。 有人哀叹,有人攥紧拳头,也有人的牙关咬得嘎吱作响。 好,好……朽月君,是么?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四回:成竹于胸 “凉月君么,几个月前有人说在附近与他碰过面。喏,就在那片湖边上。只是进来多日不曾有人见过他,也不知是不是走了。” 山海谢过了洗衣妇,抬起头,顺着溪流望向远处的湖泊。 连夜下了山,他们总算找到了邻近的镇子。天蒙蒙亮,阿鸾困的是神志不清,慕琬也哈欠连连,几人终于投宿驿站,休息了大半天。直到下午,山海才与施无弃出来,在这座小镇上打听起凉月君的消息。 这道从山而下的溪将小镇一分为二,远远融入一片宽敞的大湖之中。天边的云很白,阳光不再刺眼,景色煞是好看。只是谁都无心欣赏。 “还没走么?” “唔,应当是的。判官笔指着就是这附近。” “太晚了,明天再去打听吧。” “或者,我现在就去看看。” “别了”施无弃拦下他,“我知道你因为白姑娘的事心里乱的很,想靠忙活起来把不甘压回去。出来前你也没吃什么东西,真怕你去了,猝死在那儿,第二天还得我们捞尸。” 凛道长有些疲惫地笑笑,并不接话。毕竟,百骸主说对了,他也没法反驳什么。 慕琬与黛鸾吃了饭后,在镇子里转了转。这里感觉与玄祟镇差不多大,也并没有什么特别稀罕的玩意儿,两人全当是消食。镇民们的生活节奏很慢,很安逸,人人和蔼可亲,与那山贼们的地界全然不同。 回到驿站,天已经快黑下来了。慕琬问驿官他们可曾回来过,他一边栓马,一边回着没见。于是两人先回了屋,阿鸾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慕琬拿出一张新的纸,重新磨了墨,写写画画。 二,柳酣雪解·如月君,阿鸾的大师父,画师,药师。 三,雩辰弥生·莺月君,缚妖锁。 四,清和残花·卯月君,百骸主之友。 七,夕书文相·凉月君,万鬼志。 八,木染雁来·叶月君,浣沙城禾神案。 九,红玄长夜·朽月君,妖,笑面狼。 十一,辜葭潜龙·霜月君,锦桐乡,封魔刃。 十二,岁暮胧师·极月君,断指琴魔。 阿鸾好奇地下了床,趴在桌边看。这次,慕琬特意为中间差的几月空出了几行。她还注意到朽月君那一行的墨有些重,字又有些颤,在那个“妖”的最后一撇上有着浓浓的墨痕,总感觉写得咬牙切齿。她也没多问。 “还差四个。”阿鸾掰着指头算。 “是啊。我对他们也只是一知半解,阿鸾还知道哪些么?” “嗯……我好像也不太清楚。” “听闻神无君的武器,是水无君锻的。” 说这话的是施无弃。他毫不客气地推开门,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慕琬把笔撂在桌上,皱着眉嚷嚷; “谁让你进来的?敲门了吗?姑娘的房间是你说进就进的?” “得咧,说的我多稀罕似的。” 眼看着就要吵起来,黛鸾连忙插嘴问:“武器?什么武器?” 施无弃优哉游哉地逛了一圈,坐到床边,抬着扇子给她解释了一番。 “想不到你对兵器还挺感兴趣。” “是啊,我可喜欢那些了,只是爹妈不让我碰……我小时候,府上来了个锻造师,闲来无事还教我舞剑挥刀。不过我长大以后,他就走了。” 阿鸾双肘架在床上,撑着脸,晃着腿儿。施无弃侧坐着弯下腰,一手也撑在床上,面对面故作神秘地说: “知道么,六月的伏松风待·水无君,生前也是一名铸剑师,却也是用剑的高手,自创六道剑法,除了他谁也使不出来。他一生锻造神兵无数,最后六把,便是以六道为念所锻的刀剑,铸完这些……他就死了,成了走无常。而十月的阴阳往涧·神无君,有一对弯刀,据说就是水无君生前打的。” 慕琬没说话,她一边听着,一边在纸上加了几行字。 “阴阳弯刀?”黛鸾接着问。 “是了。我虽然没见过,却听来我店里的妖怪们说,那是一对认主的刀,绝不会伤到主人半毫。而那两把刀,也是拆不得的,在那弯刀的刀锷上,各自嵌着一枚黑白勾玉。” “黑白玉?” 黛鸾忽然抬起头,脑袋迎面撞上施无弃的鼻梁。他倒吸一口冷气捂着脸直起身,得来慕琬一阵冷笑。阿鸾从床上的箱子里翻出了自己的一枚白琼扳指,问他:“是这种么?” 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施无弃用扇子掩面,接过来凑近看了一眼。 “……我倒也没见过。不过这玉的确是上好的,想必不会与他差到哪儿去”他将玉扳指扣回她手里,直起身,“啊对了,以后我让柒随你们住,不介意吧?” 门口的柒姑娘挥了挥手,阿鸾很高兴,一个劲地点头。 “好啊好啊好啊好啊好啊——” “好什么好?” 阿鸾闭嘴了,手上却还打着招呼。 慕琬吸口气,明显有些不悦。但与此同时还有一丝不解。 “为何要她过来与我们住?” “道长害怕。” “啥玩意儿?” “开玩笑的”他将手搭在柒姑娘肩上,“凛道长的身手我见识过了,至于二位嘛……我没有瞧不起你们的意思,不过,还是留个能打的在你们身边。若是真出了人命,我的良心好歹不至于受到谴责,是不是?” “不得了,你还有良心?” 而且若真出了人命,怎么想都是你最可疑。 “切。我大人有大量不计较你对恩人的态度——走了。” 还不关门。 慕琬简直想追上去骂他。自个儿以前没这么怨妇的,怎么想都是他的错。 柒姑娘走过去将门闭上了,令她一肚子火却没处撒气,只是干瞪着柒姑娘。 ——然而瞪一具尸体又有什么用呢。她就这样看着柒姑娘,火气慢慢消下来。柒姑娘真的是一个很漂亮的人,即使不知死去多久,肤质保养得仍比活人还柔软,面色也极有光泽,只是少了许多血色。 作为妖怪,柒姑娘生前一定也有着无边妖力,才能化作这样完美的人形出来。 一回头,阿鸾不知何时拿出一堆脂粉,嘴里还叼了只笔。 “你竟有这么多胭脂水粉?” 难怪你的箱子那么沉。 “嗨呀,再怎么说我也是小姑娘嘛,这些都是我娘临走前硬要塞给我的。” “是么……我都不太了解这些。” 黛鸾拉着柒姑娘坐下,开开心心地在她脸上打起妆来。合着,她一直挂念着拿她练手许久了,指不定是不敢直接对自己的脸蛋下手,才找个好摆弄的“姑娘”糟践一下。 “你要转行做入殓师么?”她打趣。 “瞎讲,妆娘倒是可以考虑。你要不要试试呀,我觉得我水平还不错。” “……不了不了不了,好意心领,我、我不太习惯。” 你拿给死人上妆的东西往我脸上招呼?她暗想,又不敢直白说出来辜负她好意。 如果不是故意的话。 慕琬刚坐下,又仔细琢磨了一番。 “不对啊,既然姓施的回来了,你师父是不是也应该回来了?” “对哦”黛鸾拿着妆笔一愣,“差点把这茬忘了。” “……” 也不知道是她故意的还是真缺心眼,把手上的东西一撂,阿鸾一溜烟跑出了门。 还不关门。 慕琬翻了翻白眼,转身走过去,想看看她把柒姑娘的脸折腾成了什么样子。 不错。 像个妖怪。 这驿舍挺大,毕竟镇子规模不小。若是差些的地方,只能睡大通铺,柒姑娘说不定得站一晚上。她是无所谓,只是不知道其他躺地上的兄弟们习不习惯。 对门差两个屋子是山海他们住的地方。阿鸾走进门,看到施无弃倒着茶,山海坐在桌边扶着额头,看上去很头疼。 “你回来了怎么不看我呀”她走过去,“是不是没睡好?你脸色好差。” 黛鸾伸手摸摸他的额头,他抬起脸,没什么表情。 “嗯,有点累。” “没发烧就好。” 施无弃将茶壶放在桌上,微微摇了摇头。阿鸾看见了,问他在想什么。 “没什么,就是觉得……你们还挺有意思的。” “柒姑娘也很有意思啊。” “一具没有生气的傀儡罢了。泣尸屋闹时很闹,大多数时候却静得发慌。有妖怪来的时候,他们会带来很多有趣的、远方的故事。人就无趣的多,说来说去,无非是柴米油盐街坊邻居的抱怨,可凶起来,又比妖怪还狠。你们倒是不一样。” “那你一定听过很多故事了?” “是啊。你有兴趣?” “有啊有啊。” “呃,你把你师父的八荒镜借我玩玩。” 还未等阿鸾说话,山海伸过手将他面前的茶杯端过来,顺便白了他一眼,准是故意的。 “嘁,不借就算了,真小气。” “你是想照柒姑娘的本体么?我看不必,见了凉月君再说吧。你总会知道的。” “我看你啊,就是怕我知道了答案,不陪你们走了。哟,这么惦记我啊。” “在床头的包袱里,阿鸾去给他拿来。” “呸,我还不要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五回:假以辞色 第二日清晨,迎着晨雾,几人来到了湖边。 水边的湿气尤重,那些曾一望无际的平坦景色都埋在薄雾里头。太阳未完全升起来,一切都很安静,连虫鸟的窸窣声都显得空旷。 “凉月君真的会在这附近么?这么几个月过去了,怕早换了地方吧。” 慕琬有些怀疑,山海却很自信占卜的结果。施无弃笑着说,凛道长敢打包票,不准的话用判官笔杆敲他的脑壳。阿鸾很想没心没肺地笑两声,又怕山海白他那一眼白到自己身上。 按理说雾早该散了,他们却觉得眼前的景色越来越模糊。阿鸾想抓着山海,但他走的太前头,她便左右分别拽着慕琬和柒姑娘的衣角。施无弃在最后面跟着,吹起悠扬的口哨。 绕着湖不知走了多久,慕琬有些烦了。 “别吹了。” “……我没吹啊?不是你们谁接上的吗?” 山海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地说了句没有。阿鸾更是连连摆手,说自己不会口哨。 柒姑娘气儿都不会喘,更别提吹口哨了。 那会是谁呢? 几人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湖的方向。岸边有一个隐约的轮廓,像是有一个人坐着。他们走过去,看到的确有人在湖边垂钓。鱼竿架在地上,他的手中捏着一片树叶,吹着轻柔悠扬的哨声。虽然仍有薄雾,但那个垂钓者的样子却很清晰。他半束着发,银蓝色的发冠刻着紫薇,衣服绣着木槿,面料似乎不错。他穿得端正,规规矩矩,不像是专程来钓鱼的。 哨声戛然而止。他将树叶丢到水面上,起了竿,又丢下去。亮晶晶的鱼钩一闪而过,上面分明什么都没有。 “这是在钓什么?为什么鱼钩上什么也没有?”黛鸾问他。 “愿者上钩。” 说罢,他忽然再次将鱼竿收了起来,站起身,转过来,端端正正向他们作揖。山海连忙回了礼。 “唔,你不钓了吗?”她又问。 他不说话,只是浅浅笑了笑,再次作揖。他的脸看上去干净且朴素,一举一动都文文雅雅,像个白面书生。 施无弃明显注意到,他的眼里各有一轮醒目的三日月。 “在下凛霄观凛山海,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夕书文相·凉月君。” “雪砚宗,梁丘慕琬。” “在下施无弃。” “你可以叫我阿鸾——这是阿柒。” 黛鸾拽了拽柒姑娘的衣摆。山海上前一步,从袖口取出了判官笔,递给他。 “这是您的东西?” “看来诸位是极月君引荐之人。” “正是。” 凉月君带着他们,在湖边散起步。山海想多问他些什么,他却什么也不说,不紧不慢地走着,身边跟了一圈人。晨雾不知何时散尽了,一切景色都变得鲜明起来。 来到一处停泊的乌篷船边,凉月君请他们上船,载他们游湖一圈。他们不知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慕琬直白地问他,为何不详细说说万鬼志的事? “不是说丢了么,我看您倒是真不着急。”施无弃说。 凉月君再度鞠躬,云淡风轻地说: “无碍。吾且载你们看尽此地光景,在船上一一细说与你们。” 真是个书生吧,说话怎么酸溜溜的。慕琬暗想。 到底谁丢了东西啊,皇上不急那啥急。施无弃心里头抱怨。 两个人眼神交汇,似乎头一次有了共同语言。 阿鸾倒无所谓,只要有好玩的事,她从不在乎本该做什么,要发生什么。她毫不在意地跳上船去,小船剧烈地晃动了一下。山海看着他,不知他打什么算盘,却明白与这些走无常的心思都不能按照普通人那样理解。于是他也走上船去。另外的人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 小小的船满载着六个人,迎着逐渐升高的太阳向湖中央驶去。 “吾在此地已驻足四个月有余。这片湖冰雪初融的时候,吾就来到了这里。” 凉月君撑着船,慢悠悠地说着。他们不说话,等他继续说下去。 “我在处理一件案子,此事,已将吾困扰至今。” “可与万鬼志有关?”山海终于问到了点上。 “倒也无关。万鬼志,在半年前便下落不明了。不过这个案子,若不处理掉,吾这心放不下来,无法专注地去寻它。” “何事?” “且随吾来。” 小船逐渐靠近了岸边。五个人从篷里探出头时,阳光毫不留情地刺下来。上了岸,走过一片稀疏的小林子,他们来到了另一座村庄前。不曾想这座湖竟如此宽广,从远处都无法看到这片村子些许的面貌。 “四个月前,此地发生了一件灭门案,唯有一个七八岁的姑娘活了下来。” “灭门案?”施无弃问他,“听着是件大事,但与你们六道无常,又有何关系。” “人间的案子确实并不归属于吾,但此事,人们都说与妖怪有关。” “什么妖怪?” 这村子发展得不错,设施齐全,只是规模较小。来的时候,许多忙碌的村民都给凉月君打招呼,对这几位访客也客客气气的。看样子,他在本地倒也颇有名望,的确是呆了很久。不过,有两个挑着担的人路过他们,一个装作没看见,一个还冲凉月君翻了白眼。他们路过阿鸾身边时,还撞了她一下。 “哎呀,真讨厌!” 她大声嚷嚷着,那两人头也不回。 他们来到一处空荡荡的地方。这里显得冷清多了,旁边住户的屋子,都有着人的生气,这儿却没有。篱笆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无人打理。 “死的就是这家人。” 凉月君推开破旧的院门,领他们进去。 “那女孩一个人住在这里么?”慕琬问。 “不,这里是空地了。生前主人家签了地契,这里很快就要归一个财主了。刚才冒犯阿鸾姑娘的,就是财主的家丁,我拖得太久,他们早有了意见。这村子在省城那财主乃是本地知县的侄子,为非作歹多时了……” 慕琬皱起眉,毫不掩饰地骂着:“嘁,又是那群狗仗人势的畜生。” 山海追问:“那姑娘去了哪儿?” “被妖怪掳走了——村里人是这样说的。” “竟有此事?他们是要你对付那妖怪,抢回孩子么?” “按照规矩,这样的事发生得多,轮不到六道无常插手。只是他们说,这全家五口人,都是被那个妖怪灭门的。” “妖怪吃了一家上下,唯独留了女儿活口……不见得是活口吧。怕带走也凶多吉少。” “不”凉月君反驳了施无弃,“在附近的山上,经常有砍柴的村民,说瞧见了那妖怪带着那个孩子。” “……带着那个孩子?” “正是。那姑娘活得很好,只是有些怕人。村民多次想抢她回来,奈何妖怪凶狠。” 听上去有什么隐情,却说不上二三。几个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又将目光投在了凉月君身上。 “更蹊跷的,是这处房产。先前那财主就相中了这块地,只是他们不卖,最后不知找谁说了什么,他们答应下来,签了赠予地契的文书。只是并没有人知道,他们准备搬到何处,在事情还未稳定下来时,就遭了妖怪。” 总感觉,这财主和妖怪是一伙的。 “这家人,已经被妖怪吃了吗?” “并非如此。他们家的五具尸体,还藏在村子共用的冰窖里。吾注入了灵力,让他们一直保持不腐。只是村民们多少心里有些意见,再不处理,怕是来不及了。” “妖怪杀人竟然不吃的么?那又是如何知道,他们是被那妖怪杀的?” “有证人说见到了。他们身上的伤口,的确也像是咬合的样子。你们可愿助吾?” 山海看了看另外两人,一个翻了翻白眼,一个耸耸肩,都不说话。 “有劳您带路了。” 山海刚说完,左右找不到黛鸾的影子。她又在院子里四处乱跑了。 “你们看!这个小屋好可爱啊。” 阿鸾指着房子一边的小房子。房檐与木材都很新,看上去是专门划出一道区域建的。只不过这屋子很小,半人高,也没有门洞。 “哦,这里是狗棚。很久前,孩子的母亲在忙完农活回家的时候,捡到了一只土狗。那狗的肚子松松垮垮的,身上带着血与咬痕,身边却没有小狗……像是生产后遭了横祸。它孤零零趴在路边,奄奄一息,女主人就将它带回家去,男丁们又修了窝。怕时间还是太短,没有养熟,妖怪来袭以后它就跑了。” “……” “哦,不说了,吾随时能带你们去冰窖里看看。” “不急,我再看看。”山海说。 在前后院逛了两圈的时候,凉月君又讲了些细节。这家人姓檀,被掳走的唯一的女儿叫檀歌。死去的五人分别是她的父母,还有她爹的父母,与她的姑姑。她姑姑人有些呆傻,至今没嫁出去。五人身上都有两道深深的、獠牙般刺入的孔洞,都是失血而死,家中鲜血横流。 山海推开了屋子的门。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六回:假手于人 一进门,一股奇异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尸首虽然已经移走了,整个房间为了保留现场,并没有做任何清理。屋子也并未通过风,一股腥臭与潮湿的霉味混合在一起。或许是因为时间太久了,并不很刺鼻,但绝不让人好受。凝固在地上的黑色血迹像水脉般纵横交错,大致能判断出源头来。 凉月君告诉他们,证人还说了,下午看到那傻姑姑给什么人开了门,怕是妖怪变的,就这样潜伏家中。 低矮的墙角与桌子腿上有溅上的血迹。或许有人在梦中被咬死,惊醒的人与妖怪争斗了一番,但失败了。施无弃还发现,有一道血迹在厨房里。凉月君说,是傻姑姑死在那儿,兴许是半夜渴了,起床找水喝。 线索还是太少。只好等到了冰窖,亲眼去见那些尸体的样子了。 中午他们随便找了家馆子填肚子。其实并没有人觉得该吃饭了,连阿鸾也没有喊饿,只是到了饭点儿,觉得不吃不合适。等着小二上菜的时候,山海问凉月君,那转让地契的文书在何处。好在这东西就在凉月君身上——是他讨来的。那财主敢怒不敢言,也不放他走,只是再耽误下去,怕是没什么借口扣留下来调查了。 当家的男人读过两年书,识些字,只是不会写。文书的描述倒是简单又直接,不太存在他们被骗的可能。纸的最后还清晰地印着大当家的指纹。 “万一真是被财主派人害死的?” 慕琬并不排除这个怀疑。她对当官的偏见,从来都大得很。凉月君却摇摇头,说: “那财主惦记檀家小女多时了,但如今她却被妖怪掳走,他自己也是恨得牙痒。” 这时候,小二端着盘子走过来了。于是几人便不再讨论,动了筷子。饭菜并不难吃,也不可口,只是味同嚼蜡,吃到嘴里像没吃一样。虽说几位都是见过世面的,但早上的那副场景,或多或少对胃口有些影响。 吃了饭,凉月君仍带着他们。见了父老乡亲,两边依然客客气气地行礼。 冰窖在靠近山区的地方,是村子的另一头。洞挖得很深,他们小心翼翼走了许久。没曾想此地的藏冰量很大,形状参差的冰块码在一起。凉月君说,这都是入冬时,村民从山间或河里凿来,齐心协力贮藏于此的。 怕火的温度让冰融了,百骸主抬起扇子轻轻一挥,山海与慕琬手中的火把就成了盈蓝色的光。光线依然明亮,却让人觉得冷冷的。 再走深一些,他们如愿见到了那五具尸体。 凉月君说注入了灵力,这话不假,即使过了几个月,他们依然维持着当时的样子未曾腐烂,整个冰窖也并没有什么异味。两个老人都是心口有利物刺入,伤了心脏,一命呜呼。女人被刺破了喉咙,断了血管,男人更惨些,被利物刺入了两个眼睛,穿了脑。而那个死在厨房门口的傻姑姑,衣服上印着血,却没有伤痕。 单这样看上去,像是某种拥有锋利獠牙的猛兽或妖怪所为。 “他们说,掳走檀歌姑娘的妖怪,是什么妖怪?” “犬妖。”凉月君如实回答。 的确像是犬齿留下的痕迹。可是…… 总觉得蹊跷。 施无弃伸手在几个尸体上方比划了一下,山海也绕着木架转了几圈。慕琬站在旁边,来回打量着那些贮藏的冰块。施无弃示意山海搭把手,再加上柒姑娘帮忙,将几个尸体翻了面。他们这才发现,那傻姑姑的受到的伤是在她的背后。 整个过程中,山海的动作小心谨慎,并不忌惮,施无弃更是毫无感觉似的直接上手,在尸体上摸过来,掰过去,市场挑菜似的。 “有问题。” 他抬起手,将右手的大拇指与食指抻直了些。 凉月君转头看着他:“您但说无妨。” “若是同一个妖怪做的,犬齿的间距却有些变化。那姑娘叫檀歌是吗?以檀歌她爹为例,就当这两枚牙齿相距正是一人两眼的间距。可这到她娘细细的脖颈上,却恰好在喉管两侧,缩小了一截。至于两位老人家……并无太大差距,只是咬痕的截面形状,略有不同啊。” “施公子说的不错”山海皱着眉,紧接着说,“以我见过弱些的犬妖来讲,咬碎人的颅骨并不成太大问题,但姑娘她爹的眼眶却毫无破损,一点骨渣也没有。再说那受到背刺的姑姑,两个窟窿恰好回避了坚硬的肋骨,直刺心脏。” “哦?你们是说,此事并非妖怪所为么?” “倒也并非那么绝对……”施无弃摊开一只带着凝固血污的手,“保不齐,是化作人形的妖怪做的。但我是觉得没什么必要,能有化人的修行,还用得着这么麻烦?” 他们说这些话的时候,慕琬领着黛鸾也转了一圈,仔细看了看尸体。她也附和着说: “的确,如果说是犬妖,恐怕站不住脚。妖怪伤人毫无章法,力量也绝对在人之上,可这些……招招致命,更像是对人的构造极为了解的刺客所为。” 黛鸾几次伸出手,想要碰碰尸体的手臂,却总想起大师父如月君的交代,只得作罢。 凉月君走到山海面前来,皱着眉,侧着脸,面色凝重。 “依道长与诸位的意思……檀家上下,是为奸人所害么?” “我们并不肯定。但,仅从目前的情况来看,的确如此。不如我们先到地面上,您再把那一纸契约借我们看看。” 走到上面去,天色已近黄昏,光线暗了些,但并不影响文字。他们把这张纸传来传去,反复看了几遍,都要看穿了,也没瞅出什么名堂。 “借我看看?”黛鸾伸过头,追着那张纸在几人间跑来跑去。 “我说小丫头,你可别添乱了,你师父头疼得很呢。”施无弃苦笑着,将纸递给山海。 黛鸾又跑到山海身边,使劲拉扯着他的衣摆,荡秋千一样地晃。 “山海山海你给我看——看——” “别闹。” 他正反多看了这张纸几眼,它被凉月君保存的不错,还比较新。他坐在一块石头上,轻轻叹了口气。 “山海啊”阿鸾又开口了,“死人的血是不是……都是黑的啊?” “那是自然。” 凉月君看了她一眼。 “可是我刚才看那个男人的大拇指还是鲜红的啊。” 这时候,所有人都看向她了。被几双眼睛直勾勾盯着,她还有些不太自在。 “怎、怎么啦?可能我看错了……” 山海忽然站起来,盯着最后的指印看,几乎要看穿了。 大意了。 没想到有问题的不是文字本身,而是最后的指印。有了阿鸾的提醒,他意外地发现了最为关键的、也是决定性的证据。 所有的文书契约,都是先写好了内容,再签名或是压指头。可这封,墨水的字迹偏偏覆盖在了指纹的朱砂之上。虽然笔很细,字很小,只有一点笔画覆盖在上面,但这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 “凉月君,您看,这分明是先杀人,后取印。” “……说的在理。那么,新的问题也随之而生了。” “还有什么问题?”慕琬问他。 “如何证明,这不是犬妖所为?” “这……” 一群人说不出话了。 听上去着实荒唐,哪儿有这么推断的事。可稍微细想一下便能明白,当人一旦笃定是妖怪所为时,需要做的是证明此事乃人之所为。但最关键的——凶手、杀人动机,尤其是重要的凶器,完全没有头绪。 相较之下,明明是人要可疑得多。 “若是能找到凶器,便事半功倍了。”慕琬思索着。 “不如换个角度——我们上山找那犬妖,借它牙印对比一下就是,还能洗清嫌疑。” “……您百骸主面子是真的大,人家是说来就来的?妖怪才不屑于对人自证清白。” “打晕了绑过来!” 黛鸾瞎出主意。山海气得瞪眼: “那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七嘴八舌,讨论不出个所以然来。天逐渐黑下来,凉月君也不着急,就坐在一旁看着热闹。温度也降下来,晚风从远处带着浅浅的湖水气息迎面而来。几人吵了一会,山海忽然想起什么,转过头问慕琬: “你的天狗,严格来讲……不也是犬妖么?” 慕琬愣住了。 “你说的,似乎有几分道理。” “它的身形能再小些么?” “这倒不难。” ——既然请不到本尊,就找个替代品来,也差不到哪儿去。争论不休的话题,就这样达成了共识。慕琬抬起手,将手臂一扬。在夕阳最后的光辉中,她白净的手臂上忽然闪现出一片黑红交错的、网状的脉络。但那仅是一瞬便消失了。感受到血脉共鸣的天狗显形于苍穹,冲破火烧一般的云翳,雪白的身子挂着金灿灿的烈焰似的残云俯冲而下。 它落在他们身边的时候,还是一只模样可怖的庞然大物。但它干干净净,神采奕奕,在晦暗的光景里发着柔和的光,让人看着觉得安心。 黛鸾一头镶进白花花的狗毛里。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七回:假言虚语 慕琬的天狗变得像个小孩儿的大小。她拖着它的前肢,让那匕首似的尖牙细细对比了一番。自然,这些创口漏洞百出。若真是犬妖下的口,应当不止是两枚犬齿的痕迹。 “现在,我们也只能向村民证明,檀家并非死于妖怪之口。可我们该如何解释他们死于何物呢?也就是说,凶器。” 施无弃将合拢的扇子抵在唇角,认真思索着。 “我还有些疑虑。” 山海似乎还在纠结于什么问题,凉月君在内的人都看着他,追问下去。 “你看,他们受的都是致命伤……尤其是女人的喉咙,必然会有鲜血飞溅出来。可离奇的是,房子里血流成河,与人同高的地方并没有溅射的血迹。” 施无弃点点头,想来也是在怀疑这点。 没有血喷射出来,是否意味着刺中要害时,凶器并没有在第一时间被拔出来?何况屋子就那么两间,惊动一边,枕旁的人势必会有反应。若是同一对利器,定然马上就会被拔出来使用,则鲜血飞溅。 但没有。 “凶器一定不是同一个,那些空洞的大小有细微的差别。”慕琬仍盯着尸体看。 莫非使用过的凶器,就这么消失了?还是说有什么复杂的、牵着凶器的机关?对一户普通人家来说,未免太大动干戈。 看上去小巧的天狗还坐在台子上,用后腿挠了挠痒。它望着焦虑的众人,重新站起来,嗅了嗅那些尸体上的窟窿。它突然像是闻到了什么,跳下台子,在冰窖里溜达起来。慕琬紧紧跟着它,总觉得它有了什么不得了的发现。终于,在一处不起眼的拐角,他们看到堆砌的巨型冰块,被凿掉了很大的豁口,整个转弯的棱角都被磨平了。 所有人立刻就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能人间蒸发的凶器,不正是冰吗? 将提前削好的十几枚冰锥裹在棉布里,刺入人体后并不需要拿出来,于是本应溅出血的伤口便被堵起来。随着温热的血将冰慢慢融化,血也缓缓涌出来。制造了这样的现场后,再嫁祸给妖怪,别人也无从查起。 就是这么一回事。 凉月君满意地点点头,却面不改色。 “然后呢?”他问。 “什么然后?当然是去告诉村民们真相了?”慕琬觉得这个问题很奇怪。 “的确如此。可你要如何开口,才能让他们相信?” “这有何难?直接说不就成了。告诉大家,檀家上下是遭奸人刺害。而嫌疑最大的,便是那提供地契转文书的财主。然后再问问他们,谁曾在那晚见有人影从冰窖附近出没。” 山海面露难色,他拦下了慕琬。 “……并没有那么简单。” “是么?怎么你也这么说。” “空口无凭,凡事都要讲一个证据。我们现在的确是能证明,这五口人并非死于犬妖之口,但我们却无法解释为何名为檀歌的孩子,与嫌疑最大的犬妖同行……尤其是现在她也生死未卜之时。何况,没有认证物证,财主必会说我们污蔑,那就难办了。” 黛鸾抱起狗,稀罕极了。她一直搓着它的头毛,天狗好像不喜欢,但也不反抗,任由她抱着,像个大布娃娃似的。她一边揉着狗,一边转着眼睛,好像有了坏主意。 “要不再玩儿一出起尸,吓吓他们,让他们如实招来便是。” “好,有前途。” 施无弃说罢,柒姑娘跟着鼓起了掌。只是凉月君皱起了眉: “这……是不是不大正派?” “对付这种人你居然还考虑保什么正人君子之风?” 施无弃与慕琬同时以关爱傻子的眼神看着他,仿佛他在刻意逗大家笑。 只是没人真的笑出声。 “是啊。而且谁说只有凶器才算物证?这缺了角的冰若不能说明问题,按了指印的一纸证明总有说服力吧?何况……” 慕琬的话还未说完,施无弃忽然从她面前走过去,径直来到凉月君面前。他将手臂搭在他的肩上。凉月君侧过脸,有些疑惑。 “凉月君……不是我怀疑你,但我的确有些在意。这尸体……别是假的吧?” 冰窖里的所有人都转过头,触电似的,视线迅速转移到那两人之间。 凉月君面不改色。 “何以见得?” “打今儿白天我就觉得奇怪,但说不上来。直到见了这尸体,我才觉得蹊跷。我将手覆在檀家几口人的断骨上,竟无法察觉它们生前的记忆。要么,他们一家都是妖怪;要么,这就不是他们真正的遗体。” 山海忽然回过神,仔细思量着这番话。若说檀歌的家人都是妖怪,也并非说不过去。若她还活着,犬妖又为何要领着她照顾?但这只是一种猜测,最有可能的反而是后半句。虽然不愿意怀疑凉月君……也或许偷梁换柱的并不是他,而是别人,但不论如何他都有理由相信施无弃的判断。 “唔,阁下姓施,名无弃,是吗?”凉月君仔细打量着他。 “这名字或许你不熟……但百骸主的名号,你可知道?” 凉月君微微睁大了眼睛。 “喔——竟然是你么。如此,是吾大意了。” “嘀嘀咕咕说什么呢?” 慕琬大步流星地走到他面前,语气里待着不悦的情绪。这话听上去问题可太大了,不是成心的,找不出第二个解释的理由。 “呃……” 先前一项从容冷静的凉月君,忽然变得迟疑了。他勾了勾发角,瞟了一眼远处也变了脸色的师徒俩。眼见回避不成,他深深吸了口气。 “实不相瞒,吾所追查之事,也到了这步。甚至,吾比你们走得更远些——吾直接去山中寻到了那犬妖的踪迹。檀歌姑娘,如今的确活着。” “那、那你带她回来与人们说清楚啊?她可是最重要的证人!”慕琬有些着急。 凉月君摇了摇头。 “自古以来,人对妖的偏见就难以根除。那财主煽动人心,将此时归咎于妖怪。为了那块地,他的确费了不少功夫。五条人命,在这村子里说少不少,可比起战争又说多不多。再说回来……檀歌姑娘也告诉吾,她受到了照顾,并不想再回来接触人们,为家人作证了。” “什么玩意儿?” 慕琬与黛鸾几乎是异口同声,山海也十分惊讶。再怎么说,一个孩子怎么能对家人没有感情呢?再或者,她想用些极端的方式,直接向那些凶手复仇么?并非没有这个可能。想到这儿,山海又忆起了那猫又的面容,顿时觉得一阵晕眩。 凉月君深深地叹了口气,沉重极了。 他将自己所查明的真相,完整地说与他们听。 原来那天下午,在檀歌随父母下地时,的确有人来过他们家。两位老人腿脚不便,是那傻姑姑开了门。之后,那人在他们的汤锅里下了药,让他们夜里头睡得很沉。原本路人也并没有注意到有人去他们家里,只是那土狗一直叫。 夜深了,刺客重回此地,从后院潜进。本来这犬齿的间距,能做的更细致些,但檀歌她爹却没太受到药效影响,清醒过来。只是刺客比他力气大的多,并精巧地刺中了他的双目。就在檀歌姑娘逃离家门时,土狗终于冲进来,狠狠咬了他的腿,与歹人搏斗起来。 而那土狗,却也不是一般的狗。它是结了仙缘的妖物,怀有身孕。它曾与其他可怖的凶妖打过架,丢了半条命,一路逃到这儿,倒在了村口。它没了孩子,也就要没气儿了。此时檀家母亲正巧发现它,将它带了回去。 先前说它跑了,的确是假话。它还不能化作人形,脑袋还是毛茸茸的狗头。但这变化足以吓住那三流的杀手,趁他慌神的功夫,她立刻带着檀歌姑娘,逃往深山去了。 她没有孩子,把檀姑娘当做自己的亲生女儿。她也深知一个人类在深山野林中对那些潜伏的妖怪而言,是多么大的诱惑。于是她慢慢为女孩注入妖力,让她也散发出微弱的、同类的妖气。虽然被认同依然存在危险,但很大程度上免除了部分麻烦。有别的妖怪问起她,她就会说,这是我的孩子,是妖怪,是长得像人一样的妖怪。 财主没捉来姑娘,气得跺脚,却毫无办法。在那被吓得魂飞魄散的刺客复命后,他便把所有的怀疑都引向了山中的妖怪——尤其是犬妖。先前,他们只是觉得山上狼多,但这么一来,檀姑娘是真的无法回去了。 那害人精,现在还在后悔没再拟一份卖女儿的文书呢。 “所以,是犬妖觉得人类危险,不再让恩人的孩子靠近了?”黛鸾问。 “再或者谋划些别的什么……说不准,是怕村里有人能察觉她身上的妖气,觉得是别的妖怪假扮的。不过,这样一来可怎么对乡亲父老交代呢?” 凉月君看着山海,点了点头。 “任吾如何去说,犬妖不愿带着孩子出面解释——自然,若真还回来,遭到非议也是必然。而没有了这样的证明,不论吾怎样安抚,人们都不相信吾说的话了。” 一片悲哀的气氛中,施无弃若有所思。 “故事不错。那么……这与那假尸体,又有何关系?”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八回:假戏真做 凉月君不做声,从衣襟里取出一支笔。这笔看上去并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只是和之前山海还给他的那支相比,是完整的,笔尖还带着点墨。 他伸出笔,走到那些尸体面前,悬在上方轻轻一挥。突然间,那几具尸身都缓缓消散,像是新写了字,将纸浸泡在水里,上面的字迹在水中晕开那样。在他们还未反应过来之前,他转过身,顺势挥笔,即使笔尖未曾触碰到任何东西,可眼前的所有景物依然扩散而去。黑暗的冰窖里,忽然横着乍开一道白色的光,有些刺眼。像是有一双无形的手从这光的裂缝里伸出来,把黑暗撕裂,墨痕在边缘随之融散。 最终,所有的景色都被那寥寥几笔驱散了。回过神来,他们竟然还坐在那小小的乌篷船中。烈日当空,扁舟一叶,水波不兴。 他们不觉得乏,也不饿,似乎时间只过去了一瞬。 他们看着凉月君把笔收回去,慢慢地说: “假的不仅是那几具尸体,整个村子,都是幻象。” 这不是逗人玩吗? 慕琬皱着眉,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一个考验。”他回答得云淡风轻。 她忽然从篷里钻出身两步走过去,震得船儿左摇右晃。慕琬一把揪住他的领子,脸色难看极了。 “不是,我说,你们六道无常都是什么毛病?这么喜欢把人试探来试探去?都是一个门派出身的吧?” “等、等等梁丘姑娘,有话好、好好说,您别动手啊!诶吾不会游泳,小心点儿!” 似曾相识。黛鸾看了一眼师父,两人都觉得此处应有翻花线。 “嗨,干什么那么大火气”施无弃出面调解,“我建议喂鱼。” “吾真不会游泳——不是,你且听吾解释啊!” “解释什么?” “这景是假的,事儿确实真真切切的。” 慕琬松了手,他狼狈地整理领子,嘴里嘀咕着什么有辱斯文,成何体统。好一阵,他才打理好了,轻轻咳嗽一声,郑重地说到起来。 原来这事情是真正发生过的,只是不在此地。这是凉月君几个月前亲身经历的案子。那件事的后续,却是不了了之。因为没有人相信妖怪的辩护者,受到蛊惑的村民们甚至对凉月君厌恶有加,最终将他赶出村去。凉月君生前是个文人,并没有什么过人的身手,相较之下性情也过于文弱,无法对那群人强硬起来,不得不离开了那个地方。 后来,他将这件事记录下来,如话本般收藏起来。在那之后,他一直在这边等着,等有人来这儿打听他——打听万鬼志,和所谓实现心愿的虚实。 “失窃一事,虽并未公开,但一传十十传百,不少人都听说了。来了许多人,却没有一个人给出让吾满意的答案。私以为,不仅以人为重,一昧的谴责与排斥,反而能考虑到妖物的立场,才是切实值得托付之人。再者那些对妖物口诛笔伐的人,也不见得待人接物有多温和,被吾略微误导,便露出了马脚来。” “意思是你放心把这件事儿交给我们了?”施无弃问。 “虽然暴露的有些早——是吾疏忽大意,不晓得百骸主的名号,失礼。” “无碍。” 山海请慕琬坐下来才站起身,免得船倾向一侧。她坐稳了,山海才与凉月君攀谈起来。 “恕在下无礼。只是我听极月君说,您为这本书都不肯合眼,怎就能丢了去?” “不瞒您说,万鬼志已失窃半年有余。而遗失之日,正是吾入手此案之时——在那无名之村。万鬼志必不在那里,所以村在何处也不重要。吾之所以在此等待,正是因为吾曾请卯月君占上一卦,声称此处可遇贵人。如今,吾敢断言,诸……” “你放出了却心愿的风声,是真?”施无弃问他。 “公子怎么不让人把话说完……” “到底真的假的?”慕琬追问。 “自然是真。大丈夫一言既出,驷……” “可是我还没想好。”黛鸾又打断他。 “这倒也不急。现在说出来,保不准之后有了新的念头。等万鬼志被完好无损地交付于吾,吾自然不会食言。如此考验,也正是为了让吾提前发觉,是否有人有不正之念。” 山海深吸一口气。 “可人是会变的。” “吾知道。” 凉月君撑着船,准备带他们回去了。太阳高高挂着,晒在他脸上,却没有温度似的。他的脸还是那样显着读书人的白净,也不热。阿鸾总看他的影子,反复说服自己,他们六道无常,的确、姑且,还能算作是人的。 大概吧。 “失窃半年多……真不知辗转何地。这该让人从何查起。” “会不会是别的无常做的?” 说这话的时候,慕琬下意识看了一眼施无弃,他明白她的意思。毕竟连极月君在很早前就怀疑过,黄泉十二月中也不乏某些……难以言喻的角色。 “虽说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黄泉铃之间是有共鸣的,相近者可以感知到对方的存在。再者,那个偏僻的山村附近略显荒芜,也不曾有六道灵脉供走无常穿行。” 但从那一瞬所经历的事来看,附近的妖怪不在少数。或许是有妖力高强的大妖怪用了什么法子偷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时隔太久,加上路途遥远,去那里调查并没有什么意义。 “去青璃泽。” “那是何地?” “皋月君栖身之地。” 是未曾听说过的无常鬼的名字。乌篷内的几人面面厮觑,等他说下去。 “郁雨鸣蜩·皋月君,神龙见首不见尾,深居简出却知尽天下事。想必万鬼志一事,她早就知道风声,甚至还有些连吾也不清楚的情报。” “既然如此,你为何不亲自去找她?” “此女生前是巫毒师,下蛊的行家,与她打交道要十分谨慎。加上她性情诡秘古怪,做事随心情趋势,并不可靠。她的立场捉摸不定,若吾亲自去见她,她倒还不一定见吾。就算见到了,也并不知她真正在帮谁。” “意思是需要一个赏心悦目的开价么?”施无弃问。 “麻烦就麻烦在并非如此,她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是兴趣使然。她手下无数,却也都是些妖怪,与人做生意应该是有些金钱往来,但她本人却从不收取半文钱,只爱以物易物。要见她也难,不过,若有她的手下引荐,要容易许多。” 他们听着听着,都不自觉地将视线挪到施无弃身上。 “看我干什么?我又不认识她。不过听上去,好像有点儿意思。有个性,说不定我们很聊得来呢。” “但愿如此……”山海有些忧心,“那青璃泽我却不曾听说。” “是个小地方。周边有不少村庄小镇,只是整片沼泽十分庞大,生着许多参天大树,蔽日遮天,还有无数生灵寄居于此。关于此地,也有许多离奇有趣的传说。唔,有传言殁影阁的主人——一个妖怪,正是她的手下。” “殁影阁?这可比泣尸屋有名多了。”慕琬看了施无弃一眼。 “啊,倒也不是,只是它在人界更著名些。” 人界知名的殁影阁,由妖怪来经营;妖界知名的泣尸屋,主人竟是个人类。 倒也着实讽刺。 临近岸边的时候,凉月君对他们行礼,与他们道别。 “吾不便随行。冥府事务繁多,还需吾等尽快处理。此事托付于你们,吾也放心。” “不敢当。” 正经道别时,几人倒是都老老实实行了礼。临别之际,凉月君又开了口: “实际上,不瞒你们说,上一位来到此地的仁兄也险些破了这个案子。” 黛鸾好奇地问,怎么就差点儿了呢。 “他晕船,话本看不下去吐了。” “……” 回到小村里,他们找了家饭馆,终于吃上了正儿八经的饭菜。虽说实际上只过了一个晌午,他们却觉得实实在在地经历了一天一夜。这感觉倒还真像是身陷书中的故事,玄之又玄。 去往青璃泽,要向东走,再向东走,迎着太阳的方向一路向前。 “无弃无弃,你对殁影阁了解多少?” 吃饭的时候,黛鸾这么问他。施无弃沉吟良久,说他略知一二。 “那地方,大概是江湖最隐蔽的情报交易处了。有妖怪说,殁影阁的主人拒收真金白银,秉承‘用秘密换秘密’的原则。小到对门中午偷吃了什么菜,大到当今朝堂的污泥浑水、军情谍报,乃至天机,他们也敢收。诶,真是这么回事么?你世面见得多,山海,你说说看。” 凛山海沉默了许久。被点名时,他才抬起头,如梦初醒。 “我也只是初出茅庐,未曾听过这些新奇的事。但不论青璃泽还是殁影阁,都在更远的东方,我们要快些启程才是。” 吃着饭,慕琬时不时看他一眼。她觉得山海似乎把先前的事放下了,又似乎没有,也或许徒增了新的烦恼——她都说不准。 这么久了,她好像还是看不懂他。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四十九回:水月镜花 脚印踏过旅途的每一寸土地,又被风吹去、被雨洗去。走走停停,停停走走,翻过山,淌过河,时间过了一个多月。路上还算顺利,逮过毛贼治过小妖,除暴安良见义勇为。偶尔内讧一下——吵吵小架,拌拌小嘴,转眼一晃,距青璃泽只剩一半的距离。 正逢七夕佳节。 凛山海与同伴们来到了一处热闹的城镇。他们顺江而下,刚上岸就发觉这里乱哄哄的。这儿热闹极了,仿佛处处是集市,处处都有小贩在赚吆喝。他们刚走了几步,几个漂亮姑娘凑上来,给他们头上戴上矮牵牛和桔梗编成的花环。每个花环上还别了几根羽毛。施无弃好奇摘下来,发觉是喜鹊的。 此地名绛缘镇。近几年来此地游玩的人愈来愈多,在缓缓扩建。人们都相信在横穿这个镇子的江前与伴侣一起放花灯,就能实现爱情的心愿。 茶楼里热热闹闹,几乎没地方落脚。小二张罗他们与另外一些散客拼了个大桌,才能坐下来吃饭。与他们坐在一起的,有两对男女,一位老者,还有一个修楼的工人。山海他们入座的时候,他们吃了一半,似乎正在聊些什么。听了一会,才知道是在讲情情爱爱的故事。 其中一对是小夫妻,新婚不久,四处云游。他们讲的是自己来到此地前的见闻。另一对儿呢,父母家里有恩怨,是私奔出来的,想在此地定居,他们说自己是如何相恋,又如何逃出来。工人独自一人,老婆在邻城,自己来这儿赚钱,听得羡慕,连连抱怨。最后老者说的是一个他年轻时,听来远方的故事。 “这是个很老的传说。千年前的一出深山,有个隔绝的小村。山村里有个神社,神社里供奉了一位神女。神女有才,出口成章,生来也漂亮,惹人喜欢。神女之所以为神女,是因为她能与神说话,道出神谕。收成如何,身体如何,姻缘如何,她稍加占卜便能说出来。整个村子都敬爱她,只是她总想出去,去外面的世界看看。村里人怕她一走便不回来,好说歹说供起来,天天上供好吃好玩的哄着她。” “这不是软禁么?”慕琬小声嘀咕了一句。 “后来她出去了吗?”黛鸾接着问。 “没有,她知山民爱她,敬她。只是后来,山里来了一个别处的妖怪,机缘巧合与神女相见。大妖怪谈吐不凡,也见过世面,比她见过的人都要厉害。他们相谈甚欢,一来二去有了感情。村子里有不少男人喜欢她,自然都被拒绝——若真有人和她成了,其他人可不得嫉妒死呢。只是这么一来,人人都恨那妖怪,叫她小心,她也只是笑笑罢了。” 山海夹了口菜,摇摇头,阿鸾问他怎么了。 “妖和人的感情,都走不远的。” “这我是知道的,只是不知为何?” 他顿了顿筷子,示意她听下去。 “时间久了,山民都有了意见。正所谓人言可畏,人们赶不走妖怪,又对他们有意见。后来的事儿,我记不大清楚了,似乎是神女道出了什么预言,却有偏差,出了几条人命。接着,她又道出了灭村的预言,让大家做好准备各自逃命。曾追求过却遭拒绝的一个人恨得最狠,造谣说神之子与妖相恋,必招致天灾,只有把神女供奉给山神,才能幸存。何况她的预言已经出了偏差,要么是神力受了影响,要么是听了妖怪的鬼话……” “哪儿有这样”对面的姑娘骂着,“不就是打不过妖怪,才欺负女人的吗,不要脸!” 老者喝了口茶,继续说: “山民愚昧,自是信了。他们要将神女供奉山神。即使到了走向黄泉路的时候,神女还在说,快跑吧,要来不及了——于是,天灾真的来了。深爱她的大妖怪,杀了所有人,任凭神女如何劝阻也充耳不闻。他早看这群愚民不顺眼,毁了村子,欲将此山夷为平地。可那时候,山神真的现身了;而山神镇压了妖怪,这故事也就结束了。” 老者说完,捋了捋胡须。桌上的人听完这个故事,面面厮觑,不明所以。 “山神也是可以,非要等村子灭了才出手。” “要毁山灭林了,神又不傻?” “到也说不准,有些保护神是靠人的信仰活,说不准已经给足了那两人面子。” 其他人七嘴八舌,争着吵着缠老者解释,山海他们却扒完饭,很快离席了。 鬼神也好,人也罢,到了何处都说不清楚。妖魔有时比人善,人有时却比鬼还可怖。 路边有个姑娘卖凤仙花,染指甲的。黛鸾跑过去看,也想染。施无弃跟着蹲下身,两人挑了一些。小姑娘与阿鸾差不多大,她看见他们手里的花环,知道是外乡人,便说: “年年七夕入夜,这儿都兴放花灯。我们有一种特质的蜡烛,中间掏空薄薄的一层,能把写着心愿的纸条塞进去。把蜡烛放到花灯里点着了,放进江里,顺水漂走,愿望就会实现。我们这儿还有一座桥,名绛缘桥,据说有个妖怪住在那儿,我们称她桥姬。” “是怎样的妖怪?” “几年前就有了。有人来此地与爱人结缘,也有人为了一睹桥姬的传说。我娘说,桥姬一直在那儿,他男人进京赶考,再也没回来,她就一直等一直等,天天站在桥中央看顺水而下的船,几十年过去,她也没有老。有时候有人能看见她,有人不能。有时候看得见,有时候又看不见。但七夕晚上,很多人都说看见过呢。” “她死了吗?”阿鸾问。 “兴许是死了。有人说是在船上看到像自己男人的人,探出身喊他,不小心掉下去淹死了;也有人说是相思成疾,又有一天下了大雨,她淋坏了,病逝在桥上;还有人说,传言她男人和别的女人结婚了,她就气死了。不过,人们都说若一对恩爱的男女看见他们,一起活着从桥上走过去,就算通过了考验,会幸福一生的。” 山海问她,有没有……没过去的人? “自然是有的。听说那些不忠的男人都被杀了,前几年,的确也出过人命。所以近年来的游人,也就是看看,并不往桥上走了。真正恩爱的,也少看见她。” 挑挑拣拣的施无弃抬起头,问:“哦?不忠的女人呢?” “应该也是死了。” “哦。” 慕琬白了他一眼:“你心理平衡了? “那是。” “有病。” 他们俩挑好了花,给小姑娘付了钱,站起身离开了。黛鸾走了两步,问他们: “为什么我总死觉得,这鬼里头,女人和孩子是最多的?” “阴气重算是一点。不过再者……是他们生前没能力报复罢了。那些亏心的人,最怕的也是女鬼和孩子。” “这人呢,就是喜欢挑软柿子捏。”施无弃讪笑。 天还没完全黑下来,他们走累了,找了离那绛缘桥最近的旅店。但早就人满为患,他们不得不走再远些,才找了个地方。黛鸾给自己折腾指甲,施无弃闲的没事,给柒姑娘染。黛鸾还想祸害慕琬,她连忙以不喜欢暖色推辞了。 “这件雪砚宗的衣服是绿的,不搭。” “鲜花绿叶多配啊,来来来别客气。” 施无弃翻翻眼,说“不愧是你,讲究”。被坐在旁边的慕琬蹬了一脚。 休息了一阵,天暗了,从二楼望下去,人们陆陆续续往江边赶。人们都穿着极好看的衣服,手里拎着各种街边卖的小玩意,什么草蚱蜢纸蝴蝶,还有什么糖画糖人糖葫芦……小孩和姑娘手里都不闲着。黛鸾想下去,山海嫌乱,让等等,她就找事儿干。整个屋子转来转去,最后把目光落到施无弃身上,要追着给他梳头,不然这么长浪费。 你也有今天。 山海和慕琬一个眼神儿。慕琬侧过头向后仰,特意看了一眼山海的发型。 “我没让她得逞过。” 吃过晚饭,他们才跟着人潮过去。 沿着江一路上都是卖蜡烛和花灯的。听说他们这儿的活动,直到中元节过了才结束。不过他们留不了那么久,若想跟着凑热闹,今天正好。 原本漆黑平静的江面红红火火,开满了红红火火的莲花灯。说是中元节就换成白的了。现在整个江面都是红的,泛着金灿灿的光,流向远方。再看那最东方,升起的月亮在这火光下也黯然失色。花灯们飘的远远的,像是要流到天边,流到牛郎织女星上去。 山海刚买了灯,每个人都借了摊儿上的笔,趴在小凳儿上写了愿望。然后他们小心地把纸条卷进蜡烛底儿,放在花灯上。全程慕琬都只是看着,并没有参与。 写完了,黛鸾抬起头挺着胸,又仔细检查了一番捧在手中的愿望。突然,她注意到远远的拱桥上,熙攘往来的人群间,唯有一个身影,动也不动。揉揉眼睛就已经不见了。 应当是花灯盯了太久,有些眼花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回:水波不兴 几个人站在江边,攥着蜡烛,捧着花灯。柒姑娘也望着水面,正出神。星星点点的红光沉在她眼睛里,凝成一点,摇摇曳曳。 这时候,她突然向前迈了一步。 施无弃反应很快,他一把攥住她的胳膊将她拽了回来,神情惊诧。山海注意到了。 “柒姑娘是自己……” “……是。我想,或许与她生前有什么关系。罢了,给我个灯。” 施无弃与柒姑娘一同弯下身,将花灯放到江里。阿鸾问:“无弃许了什么愿?” “我想你们都是知道的。你呢?” “今年想长高。” “睡吧,梦里快。” “你说啥?” “山海呢?” “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不愧是你,我也建议你早睡。别光看热闹啊,梁丘姑娘不写点什么?” “不了吧,我不太信这些。” “嗨,你这人怎么这么没意思呢” 山海递给她一个花灯。 “写吧,买都买了,怪贵的。” 慕琬沉思良久接过来了。她觉得这个理由过于沉重,让人无法拒绝。 她是最后一个把灯放进江里的。站起身,她觉得有些恍惚了,眼睛被花哨繁杂的花火烧得晕眩。街上柔和的音乐声,人与人间轻软的交流声,细微的水流声,都缠在一起,裹成一团,分开了一个个都点进蜡烛里,让一切都顺江而去。 她想走了,她不喜欢看这些。慕琬记得自己小时候就不喜欢凑热闹,她一直喜欢安安静静一个人呆着。但她还是喜欢出去逛画展,逛庙会,因为有时候爹会从朝堂回来,陪母亲带着自己和兄长逛足一整天,想吃什么都买。 后来他就死了,兄长也被安排到远城做官,她随娘搬到雪砚谷那儿。逢年过节谷里谷外也很热闹,她还是小,没长大。母亲不爱出去了,她就一手牵着邬师兄,一手牵着雁师姐,偶尔宗主会随行,就和一家人一样。 但是没了,都没了。 被一个乳臭未乾的小子,和一个尸位素餐的无常鬼毁了。 她不喜欢暖色,也说不上讨厌,但看着满天的红色莲花,心里还是有些烦躁。她看了一眼山海,他表情仍是一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不知心里头还有没有责备之前那事儿的意思。 罢了罢了,管那么多呢。 回到住处已经很晚了。慕琬催着阿鸾洗脸,照例领着柒姑娘安置在门口——她总拉一张凳子请她坐在旁边。等阿鸾终于躺床上了,她才松口气。 明明意中人还没有,先开始操心起以后带孩子的事儿了。她觉得阿鸾已经算是省心——虽然已算是成年,但还是个十五岁的丫头。不知道爹常年不在,娘是怎么把他们俩拉扯大的。想到这,她忽然想写一封家书了,就拿出纸笔,开始磨墨。还要再单独给谷里写一封。不知道各位师兄师姐的身体恢复怎样,日常事宜又作何安排。邬师兄是师父最喜欢的,也是他亲口嘱托的二把手。雁师姐虽然性子烈些,但也聪慧善心,定会安顿好大家。这么一想,似乎又不必过问,只消祝福几句,再让诸位对自己放心。 师父的下落有了些许眉目。我也结实了一些志同道合的江湖友人。听闻六道无常皋月君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我正在去青璃泽拜访她的路上…… 她一边磨墨,脑袋里一边想着怎么写。开始觉得太严肃了,可太活泼也不好。给娘亲的倒是好写,她在谷里就写得多了,总以勿念结尾就是。 雪砚谷过七夕也放花灯,是往上飞的祈天灯。她记得很多地方都有,也不知生前柒姑娘看到的是哪种。今天,师兄师姐一定也照例许愿了。慕琬几乎能想到,漫山遍野飘浮的温暖的愿望,都是希望师父能回来。 “那个……你到底在纸上写了什么呀?” 阿鸾不知道怎么还没睡。她从床上转过来,望着桌边,火光把她的脸蛋儿映得红彤彤。 “没什么,自然是希望找到我们宗主,回去给大家一个交代。” “你没有喜欢的人?就是想年年和他过七夕的喜欢。” “没有。啊……只是喜欢,或许是有的。” “诶?那你快告诉我。” “你又不认识——是我们雪砚宗的弟子,我的师兄,姓邬。我不想和他过七夕,我想别人和他过。看他们在一起好好的,我就高兴了。” “是谁?” “我师姐,我们仨从小玩到大的。不过说起来我才算小的,他们都大些。” “你真奇怪。我见过的喜欢,都是要只喜欢自己才算数。以前我听的很多故事,还有山海遇到的妖怪,就连今天卖花妹妹讲的传说,里面的角色不都是因为太喜欢了。” “那对他们喜欢的人说是喜欢,对别人就是嫉妒。我不妒忌他们谁,我就喜欢他俩好。他们都好了,我也觉得好,这就不算喜欢了么?” 黛鸾好像懂了,好像没懂。她若有所思点点头,不知道小脑瓜在想什么。 “意思是:你喜欢你师兄,也喜欢师姐,也不用师兄喜欢你?那你师兄喜欢她么?” “我想是喜欢的。我拜入雪砚宗那年,年龄正巧与宗主逝去的女儿相仿,我们八字又像,他真心待我如女儿。我那师兄师姐比我高了不止一头,那时候师姐还比师兄高……不过后来就比不上了。我那时候哪儿懂那么多,就觉得他长得好看,又比我兄长有骨气——他说要为宗主的女儿报仇,学习时便最用功,还处处和师姐比。师姐不服,他带我玩儿的时候,师姐还在练,还在学,但她总是差一点点。但他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和我们匀着分。” “那你师姐喜欢他吗?”阿鸾将手摊平,垫在下巴上,睁着圆溜溜的眼望着她。 “师兄带着我玩的时候,总在她眼前晃来晃去,喊她一起来玩,但师姐专心,还老训斥我们。宗主开玩笑说,他那么喜欢我,不如给我们定个娃娃亲,他当着师姐的面满口答应,我跟着点头。我那时候就想他真好啊,我若能天天和他在一起玩,那再好不过了。” “切,那你还说她喜欢。” “那可不。长大了一点我想明白了,他就是气气我师姐。但那天我师姐也不恼,就当没听见,也不起哄也不反对。晚上他就急啦,缠着我师姐说,不止我俩在一起玩,长大了也是我们仨,不会不带她的。我师姐就笑,笑完也不说话,继续练剑。但我知道她也是喜欢他的。她其实都告诉我了,很多小秘密,还不让我告诉师兄。” “那天你难过吗?”阿鸾歪着脸,趴在手背上。 “倒不算难过,那么小懂什么呀。只是有些失落,心想他是看不上我,可一听到他说我们长大还是一起玩,我又高兴了。我到了练功习武的年岁,他们反倒闲了些,我见天看他们走在一起,觉得挺般配。直到现在,这心情也没变过。我就希望他们能这么好下去。等我寻回师父,一定第一个起哄,让师父给他们置办婚宴。” “原来你有师兄师姐,还有个哥哥。我以为你这么凶,是被宠坏的独子呢。” “呸,我凶?我怎么凶了。不过,你是黛峦城郡主,小时候,应当有哥哥姐姐吧?” “没有,我出生前他们都死了。” 慕琬忽然就想起来,她家里并不顺利。在锦桐乡时,她就听她师父说了。只是她没想到她真的连一个兄弟姐妹都没见过。她想安慰两句,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毕竟阿鸾的语气也不是特别在乎。也是,自打小时候见都没见过一面,自然都没什么感情。 “你小时候,还有人陪你玩么?” “我小时候总是一个人玩。我爹娘忙的要死,又因为我身子弱怕染病,他们不让我和别的孩子玩。我还得读书,读好多好多书。我被先生们摁着头在屋里学习,家丁的孩子在大院儿里玩得特别开心。怕影响我,他们躲得很远,但声音还是传过来。” 慕琬蘸了墨的笔悬在半空,轻轻叹了口气。 “山海呢?” “他?我刚出生没几天的时候被我爹背上山,稀里糊涂拜了个师,往后就没见过。那年他也才十五岁,也莫名其妙的。无非是图个八字相合阴阳相均,拜就完事儿。然后你也知道了,给我们分了扳指后,他继续修他的仙,我读我的书。近两年城王府又出了几条人命,我爹娘不放心,才让我随他出去——我高兴坏了。” “这么孤单啊。不过你那阴阳道的常识,都是后来跟他学的吗?” “是啊,我学东西可快了。倒也不孤单,木匠铁匠都给我打小玩意儿,出差回来的家丁也带点心。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做客的刀匠,在府上呆了两年。他教我很多刀法剑法,我也学会了。哎,我舞剑也可厉害了,有机会给你表演。” “嗨,就你。” “真的!” “好好好,我信了。快睡吧,明天起不来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一回:水底捞针 早上洗脸的时候,山海觉得楼下乱哄哄的。 施无弃撑开窗,看着楼下,人们陆陆续续往同一边跑,心说准是出了什么事儿。 他们匆忙收拾好,刚出门就撞见一道出来的慕琬和黛鸾,还领着柒姑娘。几个人一并小跑过去,那方向正是绛缘桥之所在。眼见着人越来越多,他们也加快了脚步。 许多人挤在河边,对着水里指指点点。阿鸾最先挤到前面,看到水中漂浮着什么东西。圆的,缠着一大把藻。一旁还有个人摊在树边,哆哆嗦嗦的,站也站不起来。 一打听才知道,他是旁边旅店的小二。一早起来他到江边洗了把脸,就看到远处有那么个东西漂着。他本没在意,以为是上游哪个洗衣妇的衣物漂下来了。直到一个喜鹊站上去,又被鱼群惊走,将那玩意儿踏了个儿,他才看到,它竟然有鼻子有眼的。 是个人头。 惊叫声吸引了附近的人。现在,大家都围在这儿,对那颗人头指指点点。听说有人已经报了官,正在来的路上。 “的确是人头么?” 山海这么问着,眼睛还盯着它。施无弃仔细打量了一番,略微点点头。 山海又问,能不能把他尸体唤过来。 “那首先得知道在哪儿。要把头捞上来,我才能问。” 这时候官府的人来了。有捕快用鱼网去兜它,拉着竿子顺过来,一掂,果然是一颗男性的人头。待看清是什么后,好奇心被满足的人们吓得一哄而散。只有他们几个还站在那儿。 一个佩刀的刚拎起还在发抖的小二,让这目击者随他们走一趟。紧接着,他转过头: “喂,你们几个,是干什么的?” 山海与无弃对视了一眼,后者抢先开口了。 “我们是他乡的旅客,正巧路过此地。我呢,恰好是个验尸官,这事儿呢……” “去去去,别捣乱,我们有验尸的。小心把你们当嫌犯抓起来。” 那人说着,将网兜向前晃了晃,立刻在地上甩出一道水渍。他向后撤一步,险些让水溅到身上。他想了想,又说: “且慢。这位呢,是凛霄观的道人,能和死人说话。” 原本走了几步的衙役们回了头,盯着山海看。 “……你可别瞎说。” “嘘,我自有办法。” 几人将信将疑地看了看他,身上那身旧道袍像回事儿。领头的那个思考了一会,大手一挥,叫他们跟上来。走在路上,山海还愁着脸,不知道姓施的要干什么。他只说什么都不用管,随便对着人头念几句他们听不懂的咒,再比划两下就得了。 慕琬一路皱着眉,不知道他又要搞什么鬼。 转眼到了衙门后院,他们将人头摆在架子上,理好了头发。这人头微肿,少说在水里泡了大半夜。小二胆子小,才缓过神儿,看了一眼,马上把头别开,说不认识。可等人来报官说自己家丢了谁,还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 没办法,还得叫道长亲自做法。 烟熏缭绕搞的神神秘秘,一套看似十分专业的流程下来,把周围的人唬的差不多了。只是凛道长心里还是没地儿,不知道施无弃这算盘打的够不够专业。料想他应该不至于在这种事上阴自己,他才勉强答应的。 最后,他将衙门借给他的旧拂尘向前一指,那颗人头竟在众目睽睽下颤动起来。 所有人都仔细盯着他,他忽然睁开眼,泡软的双唇上下开合,咧得吓人,没有节奏地说些什么似的。但他发不出声,只是这样干张着嘴比划。最后,整个头从桌上滚下来,众人吓得谁也不敢上前一步。 施无弃走上去,将它捡起来,摆在原位。 “想必大家都听见了。”他背过手,自信满满。 睁着眼睛说瞎话。 “听见啥了?”小二干巴巴地问。 “他说他的身子就藏在绛缘桥下。” 一群人面面厮觑。 “愣着干什么,去捞啊!” 一群人抄着家伙去了。 百姓们围了一个大圈儿,几个衙役拦着人群。整个衙门就找出一个胆子大又水性好的,硬是在人堆里喊了半天,允诺了赏金才有两个大老爷们站出来。 “无弃不会游泳么?” “会,但是衣服会脏。” “哦。” 黛鸾和慕琬同时翻了翻白眼。只有凛道长凑过去,小声问他,除此之外还有别的吗? “尸块有限,知道地方不错了。得等他们把身子捞上来,才能摸出来。” 慕琬这才反应过来,他或许是在捡起人头的时候,摸了一把伤口的断面。 “对了,那切口可曾有什么蹊跷?”她问。 “哟,你居然能想到这个么。” “问你话呢。” “肉泡的有些发,但整体还算平整。但脊椎骨的切口很光滑,不像是人劈掉的。” 阿鸾转过头,问:“你是说,可能是妖怪干的?” “诺”他指了指桥上,“在那儿,昨晚我看到那个桥姬。” “你也看到了?” 山海立即看向阿鸾:“你莫非也……但我倒是不曾见过。” “的确是有人的。我见她站那儿不动,也没有碍着谁。人群往来拥挤她却一动不动,还有人从她的身形里走过去。我猜,她确乎不是人类。” 阿鸾在旁边比划起来:“是不是,穿着一身绛紫色的长衣,还绣着金边的花?” “的确如此。” 山海与慕琬对视一眼,不知该说些什么。但他们心里多多少少有些怀疑,死者的确与这桥姬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太阳当空,晒不化路人们倔强的心。怕是过会儿捞上来,跑的又比先前还快了。 捞了许久,一个汉子终于冒出头,手里抓着一团什么东西。肉色的,泡的发白。山海心里一惊,想着别又是另一颗人头吧。结果等他游到岸边,放到地上他们凑上去看,才发现那是一截比人头小些的肉块。 ……肉块? 它是柱形的,前后的切口都很整齐。施无弃看了一眼,说: “这是……一截儿大腿,靠近膝盖的部分。” 众人哗然,连知了都不叫了。 碎尸案。这下麻烦就更大了。 “这桥姬……得跟他多大仇啊。”施无弃嘀嘀咕咕的。百姓们听到桥姬二字,立刻窸窸窣窣讨论起来。大家都觉得,死者定是个负心汉。 衙役们发着呆,还没缓过神。山海走上去前问他们前几年的案子,知府连忙对他们说,可以回去调动以往的案子。正说着,又一个衙役浮上来,手里攥着半截骨头,不知道是哪儿的。来回换了许多帮忙的百姓,捞了足足一个时辰,还是什么都没发现。或许有些已经顺着江流下去了,而那颗头是卡在桥墩子边,才让人看见的。 还有一个办法,是拦着上游的坝,等着水落尸出。但这事儿操作起来麻烦,而且知府说河堤是上头修的,要关闸,得派人去找县衙。可等县上批下来,怕也是给鱼吃的差不多了。 死马当活马医吧。施无弃撩起袖子,也不管先前那套靠山海的仪式,直接摸向那两个尸块。沉默许久,他才缓缓开了口。 “这不是同一个人。” 百姓们一片惊异,立刻交头接耳起来。知府脸色有点差,压低声音告诉山海,前两年的确有失踪的人,只是谁都没往绛缘桥的传说上想。每年这里都有人来,也有人走,只要没人报官,鬼知道少了谁。 至于这骨头,是人都觉得蹊跷。只泡了一天的尸块,怎么就会被鱼虾吃得干干净净? “施公子,你还知道些什么?” “唔。这碎骨生前是个做工的,那尸块……我想应当就是那个人头,它生前也不是本地人,是个商人。除了年龄相仿外,目前而言看不出这两人有什么直接关系,或许是尸体还不够完整。此外还看见了几个人的面孔,只是不确定有何联系。” 正说着,最后一个来帮忙人爬上岸。她是个渔女,长得虽然不是很漂亮,但怪结实的。她爬上岸,离得近的慕琬拉了她一把。结果她伸手后,往她手里扣了些脏兮兮的石块。她定睛一瞧,发现不是石块,是几段白森森的脊椎骨。 “我了个……” 她及时闭上嘴,把呼之欲出的江湖粗口咽了回去。施无弃一把抓过来,在手里盘了几下,蹭掉了许多污泥。 渔女拧了拧衣摆的水,对他说:“从河底的泥里抠出来的。” “谢了。有点眉目。” 几人凑上来追问。 “什么眉目?” “他们认识同一个女人。但我并不清楚他们有什么关系……” “什么样的女人?”知府追问。 “短头发的女人,拢到后面扎了个小辫儿。眉清目秀的,就是左边脸有点小小的疮,倒也没什么大碍。笑起来的时候,疮会隐在酒窝里,所以左边酒窝显得比右边深。” 渔女刚穿上鞋,接了话:“这不是镇南的剪娘吗?她男人好像就是个行商的呀?” 山海立刻交代下来。 “我和施……不,慕琬与我去一趟,现在就去。施公子和阿鸾,回衙门查那些旧案。” 他们各自点点头,应了下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二回:水火不容 渔女跟着他们去了。在路上,她说了些民间知道的事。剪娘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女人,算是风姿绰约的年纪。她本姓简,大家开始叫她简姑娘,又因为她是个裁缝,时间长了也不知怎么变成了剪娘。 剪娘是再婚,这个死去的商人是她的第二任丈夫。最初的丈夫是本地人,做工的,没什么本事,待她还不错。虽然他们日子过得清贫,她也总怨他没出息,但还算恩爱。 前几年七月的一天,有个找不到住处的姑娘来他们家借宿。那个姑娘本是和新婚丈夫来的,她男人身体不好,她爱他很深,硬是在他病逝前成了亲。他们最后想来这个镇子看看,结果男人病死了,她就一个人来。越说越可怜。哭了起来,剪娘夫妻俩也听着难过。第二天她托丈夫把她安置在好住处,他们还送了两天吃的。后来七夕佳节一过,姑娘便道了别。可刚过了一天,她丈夫也不见了,还留了休书,说自己对不起秀娘,但实在挂念那漂亮姑娘。 “……啥?” 连黛鸾听完都皱着眉。 渔女接着说:“她说,她这才想起前几天她男人看姑娘的眼神就不对,照顾的无微不至,她气的直接把休书丢进炉子了。而后,她天天哭。” “这事儿我记得”知府挠挠头,“我们也确实在炉子里找到了休书的残骸,依稀辨得出几个字……无不是写着惨啊。”他叹着气。 “这第二个丈夫呢?”施无弃问。 “是外乡来的商人,起初认识,是衣服挂烂了,问其他人就近的裁缝铺。那商人长的一表人才,剪娘手艺也好,一来二去对上眼,就在一起了。他们拜了堂也每满一年……” 说着,一行人就到了那剪娘的裁缝铺门口。 店门口很简单,连着一个包子铺,还有一个水果店儿。只是没有招牌,一般人倒也看不出这儿还有扇门。他们进去的时候,剪娘正在纺线。她真如施无弃口中说的一样,短发拢到后面扎着辫儿,左边脸有点小小的疮。抬头见了他们,她站起来,目光茫然地扫过一排人。 “见过知府大人。啊,这几位……” “简姑娘,我且问你,你丈夫现在在何处?” “他一大早就出去了,昨天夜里说要去盐铺谈一批货,现在还没回来。请问几位大人找他何事?” 她歪着头,礼貌地笑着,左边儿的酒窝显得很深。 这让人有些无从开口。总不能张嘴就说,“你男人没了”吧? 但事情既然发生了,就避无可避。衙役们职业性地板着脸,一把年纪的知府极尽温和地做了铺垫,亲自把这事儿交代了。他刚说完,剪娘还不信,白花花的线缠在她手上,她呆呆地说: “不可能,你们合起伙……逗我呢吧?我和我家相公,昨儿个七夕夜还一起放了花灯,走了绛缘桥。你们骗我,是不是?知府大人为这个玩笑,还专门找一帮江湖术士唬我……” 说着说着,她就哭了。几个人没办法,极尽所能地安慰她。一个捕快劝她先去衙门认领尸体,施无弃好死不死补了一句,就是只剩个头,剪娘又气又急,冲上去要打他。他后退一步,剪娘却绊了一下,眼见着要晕过去。山海连忙掐了她的人中,慕琬在一旁狠狠给了百骸主一脚。他还委屈得不行。 “我又没说错……反正迟早都要知道的。” 阿鸾问他,你知道你为啥到现在都是单身吗。施无弃把柒姑娘肩膀一揽,翻了翻白眼。 “你师父没女人要,我可有的。” 你娘…… 好说歹说,可算把这位哭的梨花带雨的姑奶奶请到了衙门。她一路上抽抽搭搭,说着她和商人在一起的短暂时光有多快乐。她要什么商人就买什么,他走得地方多,见识也广,每天都有讲不完的故事说不完的话。 “简姑娘,吃饭吗……”施无弃试探性地说。她摇摇头,只是哭。 “我给他炖的猪骨汤,没下锅,还堆在案板上……” 说罢,她哭得更凶了。短短一会儿,百骸主又收获了几枚白眼——来自不同的人。 “嘁,我这还不算为你们好。” 到了衙门天都黑下来,明明已经是饭点儿,可一想到要见的东西,他们一点也不饿。这会儿,慕琬倒是能略微理解施无弃的良苦用心了。 而剪娘呢,看到人头的第一眼,伸出手指颤颤巍巍地指着,还未说出一句话,又晕了。 看来真是。 连忙找地方让她躺下,几人轮番守在旁边,换着班儿出门吃饭。直到所有人都填饱了肚子,天黑的透透的,剪娘还是没醒来。 趁这个时候,衙役们奉命整理了过去的案卷,都是七夕与绛缘桥相关的案子。这桥的事儿,剪娘提了数次,不得不怀疑到桥姬的头上。山海翻看了一下,知府来的二十年间有五个桥姬的案子,都是悬案。里面有四个男人,一个女人。他们无一例外赤身裸体漂在江面,卡在桥墩边上叫人给发现。他们脖子上都有整齐的勒痕,肺里没灌满水,像是被掐死再投江的。 虽然可疑,但他们的确都有着偷人的证据。 看着山海皱着眉,衙役小心翼翼地说,他们老爷断案还是很聪明的,只是与桥姬有关的事儿,都没法子了。 “无碍。我只是在想,这位商人怎么就沦落到碎尸的地步,切口又仿佛非人所为,究竟有多罪大恶极……” 慕琬忽然开了口。 “只要尸块够多,施公子就能认出来么?” “自然。怎么,你要下去捞?” 慕琬撇撇嘴,没说话。她沉默了一会,叹了口气: “我乃役魔一脉,自然有式神相伴。除了血脉赋予的天狗,还有两位式神相伴。一个是我曾收服的,另一个是师兄赠予我的……名曰寒水姬,是精通水性的妖怪。” “嚯,有这种好东西不早点拿出来?” 施无弃开着玩笑,慕琬没理她。阿鸾看着她,听见她说是她师兄给她的时候,就懂了大概。她或许是不想太高调,也不想将师兄嘱托的式神随便显出来……这说起来有些复杂,但黛鸾竟觉得,自己确乎是能理解她的。 山海望着她,轻声说:“你若愿意,明天,再带着式神试上一试。” “好。只是简姑娘,不知道何时能醒来……” 知府也正愁眉苦脸地嘀咕着。 “这不行啊,衙门也要关门儿的……” 这时候,剪娘忽然睁开了眼。 一群人赶紧围上来,她颤了颤嘴唇,僵着脸,半晌吐出一个字来。 “该。” 他们懵了。 阿鸾端了温水放到一边,小心扶她起来,再把杯子递给她。 “您这话……怎么说?” 剪娘接过杯子,眼神空空的。 “他该……死得好啊,真好……男人没谁是个东西。” 屋内数人膝盖隐隐作痛,但又不便说。 “我看简姑娘别是吓到了,心绪不大稳定。” 慕琬小声给山海嘀咕,山海微微点头,但追问下去: “敢问您何出此言?是否知道些什么,也方便我们断了案,以慰您相公在天之灵。” “屁!”剪娘漂漂亮亮的小脸蛋儿从苍白变得微红,怕是情绪有些激动,“他就该死。他骗我!这个狗东西,早就有家了,还有两个孩子!我他妈真是瞎了眼陪他睡!短命鬼,死得好啊!” 先前文弱温柔的姑娘,忽然就大骂起来,越骂越凶,吓得旁人不敢吱声。但没骂几句,她眼睛又红了,眼泪开始打转。她猛地拽过山海的衣摆擦起眼泪,泣不成声。阿鸾在旁边摸摸她的头,像给小动物顺毛似的。 “好哦好哦,都怪他,死得好,死得好,不哭了,不值,啊。” “不行!你不能骂”剪娘忽然甩开衣摆,山海连忙抽回手臂,“我男人只能我骂,他负我,自然只有我能说!” “好好好,你说,那你说啊。” 阿鸾确实厉害。她不仅擅长安抚动物,还能哄人。剪娘气消了点儿,又开始唉声叹气,一边还掉着眼泪。 “我自打好几天前,就盼着七夕快到。我们认识不到一年,去年,我上一个丈夫走了一年,我一个人过的。我觉得今年我不是一个人了,况且他从来没过过这儿的七夕节。我说我要穿那件儿带红花的衣服——他给我买的,料子可好了,我只会补,自己从来没有,所以就不舍得穿——我说要穿这个,还要买糖果儿,新的料子铺开了,我们能给未来的孩子裁小衣服,我们还要走绛缘桥……他突然就不说话,连着好几天避之不谈。直到前天,我给他洗衣服掉出了一个金子打的配饰——分明是一对儿。我质问他,他才吞吞吐吐告诉我,他其实有老婆了!还有两个孩子。他出门的时候,老二刚会走路……” 屋里鸦雀无声。 死渣男。 唉,确实死了。 一群人大眼瞪小眼,愣是半晌也憋不出什么话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三回:水性杨花 最后,还是山海厚着脸追问下去。 “他说,他想家了,走完生意该回去看孩子了。他妈的,气死老娘了,当我这儿是窑子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我当时真是气坏了,气得发疯。但冷静下来,转念一想,他今年着实待我不错,也花了不少心思不少钱,除了骗我,再无对不起我的事。我只好退一步,放他回去和家人团聚——不然我不就成了恶人?但我实在难以割舍,我对他说,让他最后陪我好好逛一天,一起放花灯,一起走绛缘桥,也算是好聚好散。” 绛缘桥…… 几人都对这个词沉吟许久。 不用说,准是他心猿意马,遭了桥姬的报应。 实在是太晚了,衙门的人实在撑不下去。几人把剪娘送回了家,已到了四更丑时。他们困的哈欠连连,尤其阿鸾,几乎要睁不开眼。剪娘谢过他们,有些不好意思,对白天自己的胡闹道了歉。他们自然不介意,反而更关心她的脸色。她看上去太难过了,空荡荡家中,摇曳的烛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比初见她时单薄许多。 “要不,要不为了陪不是,今夜您几位就留宿一夜吧。等天亮了,我陪着去衙门……” 出于情面,山海本想拒绝,可是趴在柒姑娘背上的阿鸾睡得太香。他正犹豫,施无弃竟就替他答应下来。 “多有打搅,有劳您了。” 剪娘的家确实不大,只有两间屋。除了剪娘的房子,另一间本打算留给将来的孩子们。她在狭小的店里铺了两条毯子,山海他们能将就一下。她又很快给空屋的床板铺上床单,请慕琬她们进去了。裁缝铺后面的空间不大,两道墙隔着包子铺的后厨与水果铺的仓库。 半夜,慕琬睁着眼,望着天花板,怎么也睡不着。 既然提到了师兄赠予的式神寒水姬,那些过去的记忆便不断在她脑海里翻涌。她喜欢邬师兄是实话,喜欢雁师姐也是,盼着他俩在一起更是无半点虚假。虽然是役魔使的身份,她却很少借助式神的力量,很多事,她从小就喜欢亲力亲为,没有成果誓不罢休。至于天狗,那是血的一部分,虽然有着听上去极为可怕的契约,但也算是她的家人。 正儿八经的式神,除了寒水姬,还有白荻。寒水姬是师兄在外边办事儿发现的,但白荻是她与师姐在雪砚谷间发现的。白荻也是精通水性的妖怪,说是收服,不如说是救它一命,它沿着蒹葭苍苍的河岸跑了一路,硬要跟她。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师姐就教她收到符里了。 慕琬又想起莺月君,那个讨厌的小鬼头。与他在破庙里交手那次,她就没有反应过来该使唤谁出来。不过说不定,她当时就考虑清楚了——两个都不合适。但她还不想那样轻易地召出天狗来。打着打着,朽月君就出现了。之后在山间,与施无弃和他过招时,她也感到自己的确不是对手,若当初真的召了式神,怕也要把命搭进去。 想着想着,她有点渴了,起身去厨房找水喝。 她犹豫了一下,没带伞。走出门,看了一眼坐在边上的柒姑娘。她夜里总闭着眼,不知是在养精蓄锐,还是施无弃怕吓着她们。对门剪娘的屋子开了一半门,慕琬扫了一眼,看她躺在床上,也不盖被子。 几步路走到厨房后,她发现里面竟然有人的影子。 慕琬小心翼翼贴着墙,蹑手蹑脚准备接近他。 “这么巧,你也来偷东西?” 是百骸主的声音。 “……神经病。” 慕琬松口气,打个响指,细微的火苗在指间点亮厨房。窗户紧闭,但还有几个讨厌的苍蝇在嗡嗡乱转,十分恼人。定睛一看,案板上还有些带着肉的猪骨没有处理,怕是剪娘只顾着伤心,给忘了。墙边还靠着一把大锯子,应该是姑娘家家用来处理骨头的。 “开玩笑。渴了,找口水喝。” “巧了么不是。” 她翻翻眼皮。施无弃端起碗,指了指旁边的水缸。慕琬也拿了一个碗儿去盛水。 “晚上凉快些。只是不知道明天这猪肉是不是要放臭了。”她叹了口气。 “你这么肯定这是猪骨?” 施无弃忽然笑了。虽然没出声,但表情看得慕琬有些发毛。她咽下一口水,皱紧眉,问他这话怎么说。 “开玩笑,我摸了,反正不是人骨。” “……神经病啊!” 不是,你还真摸了,这是最神经的。 第二日清早,他们一同来到桥边。这座桥平日里大家都是正常用着的,也没见发生过什么怪事。现在还没什么人,只有他们五个在这儿。早上起床之后慕琬让剪娘多休息会,晚些时候直接去找知府。他们捞好了东西,正好去给刚开门的衙门送过去。 现在还没什么人,只有小贩们挑着菜。慕琬站在江边,深深吸了口气。 她闭上眼,口中念念有词。细小的气流在她周遭涌现,在她睁眼的一瞬,伞随之撑起,浅淡的光笼在伞面之上。一枚写着奇异字形的符咒被轻风带下来,打折卷儿,落到水面上。它突然就融进去,被江水吞没。紧接着,涟漪从那一点荡漾,一个轻快的影子从中探出身。 那像个人形的式神,挣扎一双大大的、纯黑色的眼睛,直勾勾盯着你看,也不眨眼。她身上没有绒毛也没有鳞片,但看上去光滑又坚硬。她的背上和手肘都有鳍,泛着彩虹似的光一闪而过,手上还有蹼。更奇异的,大概是那条黑色的鱼的尾巴,有力地在水中摆动着。 阿鸾见过水生的妖怪,但头一次见这样的。她跑到岸边,试着伸出手,寒水姬却向下一钻,又从更远的位置探出来,像一条灵活的鱼。她甩尾巴的地方,结出一片破碎的冰渣,顺江而下了。 “她胆子小”慕琬说着,摆摆手唤她过来,“你到江底,把所有的人的尸块捞上来。” 她一下子就潜进水里,不见了。黛鸾很遗憾没能多看几眼。几个人就在江边等着,从站着到蹲着,从蹲着到坐着。等到所有的百姓都醒来,在街上来来往往,也没见冒个泡。 “你这式神,别是跑了不成。” 施无弃闲的要命,在江面打着水漂。慕琬瞪了他一眼。 “不可能。” “行吧行吧,但愿真相早日浮出水面。我可是等累了,要去后头的茶楼歇会。阿鸾不来吃些什么?” 施无弃用大拇指向后比划一下,阿鸾马上点点头,屁颠屁颠地和柒姑娘走了进去。山海也不说话,只是盯着水面。他三番五次地揉眼,看来也是乏了。 地面儿逐渐热起来了,他们时不时地擦着汗。许多人看到他们,有人觉得奇怪,有人就去解释,也没谁贸然打搅。等了多时,忽然有人在身后喊他们: “哟,道长,女侠。” 两人回了头,一个精瘦的人挑着两担水给他们打招呼。山海立刻认出,他就是之前拼桌吃饭的那个独身的小伙,给大户人家盖楼做工的那个。他问他们在做什么,山海简单地说了情况,但也没过多透露什么。他只是说,河里捞上了不止一具尸体,还有另一个工人。 “哎呀……你们说的,别是我们队上的工友。” 眼见他面色变得很差,山海追问下去。 “嗨,我们都知道,他爱他婆娘的很,怎么会弃她呢。早一个多月他就盘算着怎么给她过七夕节了。没记错,好像是个裁缝,长得还行,就是脸上有点儿疮。我也就见过一次,带着饭来看他,转身进了主雇的屋。他才难过地说,他知道他婆娘水性杨花得很,但自己也没本事,只能忍气吞声。有时候发起火,她哭得那叫一个惨,演得那叫一个悲。可一说算了,她马上就没了眼泪。三年前他就不见了,他娘们说他跟别人跑了。呸,我才不信,她跟那奸商睡一块儿去才是真的。” “奸商?”慕琬问,“她男人没跑,她就和那商人认识了么?” “骗你不成。哎呀,时间不早了,我得赶紧把水挑过去。您呐,一定要查清楚……” 他嘀嘀咕咕的挑着水走了。两个人面面厮觑,皱着眉,心情复杂得很。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么。这时候,黛鸾急匆匆从茶楼里跑出来了。她一边喘着气儿,一边断断续续说着什么。他们听不清,让她歇会,慢点说。施无弃与柒姑娘也随之走来,面色凝重。 “施公子,方才我们……” “先听我说,我们在茶楼,从小二那儿听到些风声。剪娘死去的丈夫——也就是那个商人,在喝醉的时候曾提到他老婆的事儿,喊了老婆,却不是剪娘的名字。有人逗他问下去,他说剪娘也不是个省油的灯,她为了图他的钱和他的人,要亲手弄死她男人。当时人们没在意,全当他喝多了。很快,她男人真的消失了,她是受害人,也没谁真怀疑到她头上。” 这时候,江里忽然泛起咕噜咕噜的泡泡。他们几个立刻围了上去。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四回:水落石出 先露出水面的,是一个巨大的冰泡,冰泡很浑浊,塞满了淤泥与砂石,慕琬让所有人都闪开。寒水姬游向岸边,将那冰泡轻轻落在地上。一阵清脆的声音传来,冰破碎出裂纹,将肮脏的那一大团东西摔在地上。 一股强烈的恶臭在街上弥漫开来,行人纷纷躲开。他们也狠狠掩上了口鼻,阿鸾险些吐了,她立刻转身跑回茶楼里,远远张望。 慕琬憋着气,将伞撑开,寒水姬重新化作符咒,贴回到她的伞中。但面对着地上一堆七零八落、气味同臭鱼烂虾般的玩意儿,谁也不敢贸然上前。百骸主一手捂着口鼻,一手向前指了指,示意柒姑娘上前。 不能呼吸还有这好处。 她像洗菜似的,从那摊黑漆漆的淤泥中拿出一个物件,就着江水洗净,摆在一边,码得整整齐齐。味道略微散了些,那些碎块也逐渐变得明确——都是人体的不同部分。除此之外,还有白森森的骨头。 此外,还有一个金色的配饰被缠在一截手腕上。 将所有碎块洗干净,施无弃对她伸出手,她递来一个奇怪的帕子。那手帕本是白色,只是染着斑驳的印花。他用它缠住口鼻,非常娴熟地还原着那些尸块。 除了难以辨认的、或许是其他人和动物的骨头,躺在地上的,是两具尸体。 一具是白骨,一具泡的臃肿,没有头。 施无弃将金色的配饰摆在臃肿的尸体上,后退几步,摇了摇头。 “怎样?”山海试探性地问。 “他们被切成块,装进麻袋和石头,沉到江底。三年前的泡太久,烂了,这次是口本身就没扎紧……都是剪娘杀的,还有故意让人认出来的金饰。” 说着,他指了指旁边的几片烂麻。 慕琬感震撼:“可那伤口的切口,实在过于整齐,一个女子……等等……” “记得她厨房的锯子么?” 她很聪明。怕官府真的怀疑到她身上,混淆视听的伪证都准备好了。 太阳高高晒着,可不论谁,都感到彻骨的寒冷。 这时候,远处有人小跑过来。不是别人,正是剪娘。 “几位怎么还没去衙门,小女实在担心,特意来看看。哎,你们这……呀,不得了,已经都捞上来了。实在是辛苦几位,我真是太感谢……” “你这演技,不去登台唱戏太可惜了。” 听到施无弃的嘲讽,剪娘愣了一些。她睁大眼,无辜地问: “您这是什么话?” “什么话?你自己心里清楚。”慕琬附和。 剪娘走过来,也捂着鼻,小心翼翼地在两具尸体边上绕了一圈。 “……我还是不明白你们在说什么。” “还装?成,我就告诉你”施无弃扯下面巾,上前几步,“什么负心的故事,都是假的。不,这行商的倒的确算是,但他负的也不是你,是他自己的妻儿。你早知他有家室,却贪图他的钱财。你眼光高,看不上当时的丈夫,于是亲手杀了他,借一个莫须有的姑娘开脱自己。当年你运气好,同情你的倒是多数。如今你听他要回去,保不住这个摇钱树,便又狠下心来杀了他,编了这么个故事,故技重施,又让自己当了回可怜人。” 一瞬间,剪娘眼中的迷惑与胆怯烟消云散。 她迎面走上来,直视施无弃暗金色的眼睛,轻声说着: “我不知你有何能耐,知道了这么回事。但你没证据——” 施无弃只是冷笑。慕琬几乎想要动手了,可光天化日,只得克制。何况打伤了人,她还得被捕快抓起来。山海与在远处听着的黛鸾也是目瞪口呆,说不出一个字来。 施无弃也不正眼看他。他的眼神绕过她,望向很远的地方。 “贱人自有天收。” “嗨,你奈我何?” 剪娘笑出声,但马上收敛了表情,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跪下身,轻轻摸着溃烂的、无头的尸体。随后,她拿起他胸前的金饰,站起身,对着山海他们深深鞠了一躬。 “感谢您几位帮我寻回了我丈夫唯一的遗物……他在天之灵,定会感谢你们的。” 她直起身,似笑非笑,攥紧了配饰转过身去走上了桥,大概是要回家了。 几个人愤恨地站在原地,强烈的惊诧还在身子里震颤着。人的一颦一笑,一言一行,竟可以翻转的如此自然。说谎若真当做喝凉水一般,竟可以如此自在地逍遥法外么? 当真气的人没话说。 黛鸾跑过来,问他们说,没办法吗? “没了。尸体并不会真的说话,他们的冤是洗不清了。凭我们几张嘴,没有证据,就算知府他们再想信我们,也难。” 慕琬摇了摇头。接着又说了一句,走吧。 黛鸾呆呆地望着剪娘离开的地方,望着那座桥。 忽然,她看见了一个人的影子。那身影她有些熟悉,穿着绛紫的衣服,绣着金边。 “无弃,你、你看那边?” 施无弃转过头看了桥边一眼,并不说话,只是跟着山海他们走了。阿鸾又看了几眼,却再找不见桥姬的影子,只好快步跑过去追上他们。 是夜,残月高悬。 昨天夜里,这方夜色被三百多盏祈天灯照亮。三百多个心愿诉说着相近的愿望,飞向天空,飞向月亮。 束发的女子将头绳取下来,散开一头乌黑的发。只是在这瀑布似的长发间,夹杂着几根白色的丝。窗边的烛偶尔颤动,她呆呆地望着月亮,时不时叹口气。 此人正是雪砚宗大师姐,雁沐雪。 梁丘师妹离开的这几个月里,谷中的变化很大。虽然称不上是翻天覆地,但在大师兄邬远归的指导下,一切秩序都在慢慢重建。看这样子,她从心里是感到高兴的。 但七夕夜里发生的一些事,让敏锐的她察觉到一丝异样。 那时候,邬远归望着天上最后徐徐升起的两盏花灯。他挺着笔直的脊梁望着天,她望着他。邬远归的脸她很熟悉,百看不厌。薄唇上是高挺的鼻梁,在往上是一对浅棕色的眸子,在灯火中煜煜生辉。 她问他什么愿望,他只是笑笑,只字不提,反问她许了什么愿。 她如是说,希望父母安康,宗派昌盛;希望小师妹早日归谷,带着宗主平安归来。 邬远归笑她,说她年年都是这些愿望。 自然,往年是没有后半句的。她知道,他指前头的那段儿。邬师兄拜的早,但不算年长,只是留在谷中的弟子,他算资历深的。雁沐雪知道,他是孤儿——他们当时是一同拜入宗主名下的。这点,梁丘师妹也知道。 但师妹不知道的是,他的父母,正是被宗主杀害。 那时,他们师父还不是宗主,雪砚宗的宗主是师父的爹。那是一个慈眉善目的老人,他选了此处风水宝地,一手创立了雪砚宗,扬名千里。只是他儿子,也就是现在下落不明的宗主,并不安分。他在外面闯江湖,因为豪爽的性格,结识了很多朋友,却也结下不少仇。他武功高强,深得父亲真传,却不知轻重,不论行义还是切磋,难免不少人死在他手里头。他起初是不在意的,直到妻子和唯一的女儿糟了仇家的报复,父亲也因年事已高撒手人寰,他这才安分下来,回到谷中,子承父业。 梁丘师妹只知道,他妻儿都死于江湖纷争,自己入谷时,与他女儿逝世那年一般大。 他突然说: “倘若她不回来,我们也不会责怪她。只是她的性子,怕是找不到,就不回来了。” 她当时只是笑笑,附和他的说法。紧接了句,若宗主能回来,是最好的。 “若回不来,也无碍。你看这雪砚宗,没了谁,不也照样转吗。” 雁沐雪一时失语。 “你怎么说这种话?” “……万分抱歉,是我失言了,我不该这样说。” 今夜的夜色也愈发浓郁了,她伏在窗前,捧着那根发带。干净的白色发带上,浅浅地印着宗徽的雪花图样,流过微弱的月光。 公鸡发出嘹亮的啼声,天亮了。 收拾了东西,山海仍要踏上旅途。前方不知有多少麻烦等着他们,为眼前的琐事驻足,实在是不值得。 简单吃了早饭,他们收拾了东西,骑着马,沿着街边走去。有些围观过的百姓认出他们几个,都礼貌地打招呼,挥挥手,还硬塞了些吃的和盘缠。已经有不少人清楚,虽然剪娘把自己洗的干干净净,却实实在在是个毒妇。虽然他们没帮到大家什么,百姓依然喜欢他们。 再度路过绛缘桥的时候,一群人又围在江边。山海不知发生了何事,勒了马,准备下去看看。慕琬和阿鸾也下了马,只有施无弃带着柒姑娘还在道上,不下马,也不继续走。三个人还未走到跟前,其他人看到他们,纷纷让开了道儿。 江面上飘着什么东西,赤条条的。有几只喜鹊飞过来,在上头驻足。它的一端有着什么亮片儿,发着光,有喜鹊反复啄它。 竟然是剪娘和她的金配饰。 一片惊叹与唏嘘声中,山海面无表情地摇了摇头,背过身,准备上马。 施无弃望了一眼绛缘桥的方向,轻声骂了什么,继续驱马走了。 “贱人自有天收。”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五回:青天白日 又过几日,到了中元节前夕。距皋月君所居的青璃泽,仅剩半个月的路途。 黄昏时节,一行人来到了一座无名的村子。这一带是平原,适合种庄稼。村民说这儿的收成一直不错,周边许多小城都会向他们收购粮食。路过田地的时候,他们就看见有花里胡哨的纸条挂在穗上,说是能防冰雹。家家户户门口挂着麻与谷,街边也随处摆着豆腐和白饭,一些零散的摊前摆着面人儿和纸衣。这些是给孤魂野鬼御寒果腹的。 黛鸾八成是饿了,盯着地上的碗儿不眨眼,施无弃反手用扇子敲了她的头。 “干啥!” “别吃啊,吃了有你受的。” “废话,我当然知道!” 有店家在门口夹着油锅,炸了茄饼,香扑扑,金灿灿,就把几个人给勾进店了。 吃了饭,找了住处,放下行李,山海分出了一点点碎银两。 “我要去买香烛纸钱,有人要么?” “我也去”慕琬顿了一下,解释道,“我给我爹烧纸。” 黛鸾是一定要去看热闹的,就只剩了施无弃看门儿。那他是不干的,便也跟了出来。 天黑以后,四处都是给先人烧纸的人。找了合适的空地,地上分了三堆火,阿鸾跟他俩一起烧,施无弃与阿柒站在一边。附近的村民在烧纸的时候,口中都念念有词,还有人抹起了眼泪。这两个人呢,什么话也不说,只是默默地往火中递纸,一言不发。 过了一会,施无弃也弯下腰,拿着地上的几叠纸钱帮忙放。黛鸾回了头对他说: “你的父母也还健在吗?” “唔,我忘记了。” 一直没说话的两人忽然回头看着他,脸上有些疑虑。 他解释着:“我真的记不清。在玄祟之战后,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我连自己姓甚名谁,都是柒告诉我的,更别提我家人。” 山海说,原来柒姑娘是会说话的。 “印象里只念过我一次,现在一个字也不会说了。” “那你如何记得她的名字?” 慕琬这么问他,他向后伸出手,柒姑娘带给他一块长帕。那正是在绛缘镇拼尸体时他用过的。帕子布料还不错,只是很旧了,上面的暗红也不知是污渍还是花纹。 在三簇火的光照下,依稀可辨上头绣了个七字。 “光听声儿,还以为是妻子的妻。” “你这么想也不错,我还真有点这个意思。不过,你可别误会什么。我是觉得我们认识很久了,柒与别的妖不同的,我放不下她。” 所以才执着于万鬼志吗?山海暗想。 天黑的很晚,但今天的人们回家都很早。传说子时中元节一到,鬼门大开,百鬼夜行,生人混在里头会是很麻烦的事。 躺在床上的时候,阿鸾给慕琬讲了自己小时候的故事。 有年中元节的时候,她在府上太无聊了,偷偷跑出去玩。黛峦城的鬼节热闹非凡,不比过年时候冷清。有个大门牙的小男孩带着她玩,走了好多地方,还分她炖豆腐吃。又玩了一阵,路过一个道士,他吓得立马就跑了。她刚回头就看到一条老鼠尾巴,明白了他是个老鼠变的。等回家的时候,她忽然就找不到路,街上立刻冷清下来,五光十色的灯火也没有了。 “莫非中了耗子精的邪术?” “我想不是。我慌得很,四处找人,但谁都不认识。每个人的脸色都很差,板着脸,没有血色。我吓坏了,躲在树后面哭,忽然遇到了那个刀匠——我说过的那个,你知道。他问我怎么在这里,我哭的说不出话,他就给我脸上罩了能面,我还记得额头上有个鬼角。他拉着我走,走了没多久,又热闹起来。我们直接回了府上。现在想想,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误入了冥界。还好,他没有骂我,也没有给我爹娘告状。他允诺下个中元节带我玩,但来年六月就走了,不知去哪儿了。” 慕琬深深吸了口气。 “嗯……人活着可不就是这样,周围的人来来去去的。好了,早点睡吧。” 黛鸾想了很多过去的事儿,现在并不是很困。她闭上眼,又张开,反反复复。隐约间她听到很远的地方传来琴声,悠扬缓慢,由远及近。 眼前忽然明亮起来。 黛鸾环顾四周,她身处一片粉红中,落英缤纷。 这里是桃花与樱花的天地。粉白的樱花与粉红的桃花掺杂交错,如梦如幻。 低下头,手下是一把五弦琴。她细细打量一番,认出是桐木。她其实不会弹,但小时候在府上认得一些。这是青桐木,比她常见的泡桐木的木质细密厚重,料子罕见,开音也慢。琴身应当是八宝胎,用血和的,闪着细密的珠光,但她觉得成分与她熟知的不大一样。木出了冰纹断,琴徽像是金子打的,还闪闪发亮。她摸了摸琴身,觉得这玩意是真是贵重又稀罕。 怪了,今天明明没乱吃东西啊……还是太累了,做了怪梦? 远处有个姑娘走过来,黛乱抬起头看向她。 这姑娘的模样不比慕琬大几岁,但身形纤弱得多,一眼看上去就不是习武之人,整个人倒是透露出一种优雅的气质。走进了些,她看到姑娘的头发是靓丽的深棕,左边右边各自别了一朵桃花与樱花,粉红粉白相得益彰,还新鲜得很,就像生在她身上似的。衣服与整片花林也是相称的颜色,布料层层堆叠却不繁琐,花瓣似的轻盈。 她走得更近了,眼里各有一轮三日月。 “你是,六道无常?这是你的琴么?” 黛鸾问她,她却没有回答,只是忽然牵过她的手,要往别处去。姑娘一边走着,一边同她亲昵地说: “我在西山的灵脉看到一朵花,长大特别漂亮,但我叫不出名字。你随我去看看?” “你不忙了,一天到晚这样懒散。” 黛鸾不知道怎么就开口了,这话也并不是她想说的,更不是她的声音。这声音像是她独自一人思考的时候,或是用手指着字读书的时候,脑袋里浮现的“没有声音的声音”。或许因为这是梦,所以就没那么讲究了。 花林很大,她们不知走了多久,这个无常姑娘只是细声细语地对她说了许多话。一会帮她摘掉头上的花瓣,一会数落她先前的事太危险,絮絮叨叨了许久。黛鸾感到一种非常怀念的感觉——就像她母亲似的。 她觉得一定是白天看他们烧纸,想到了自己家里,梦中才会有这种事。 走了一会,另一个人的身影从树后走了出来。 竟然是极月君。 “极月君?你在这里做什么?” 同先前一样,这句话没有说出口,也说不出口。极月君端正地对她们作了揖,抬起眼,那对眼睛仍然是化冰般的清冽,那轮弦月同样跌宕在那潭眸里。 “远远听到熟悉的指法,我料定师父就在莺月君处。不过曲子倒是新的,听着又很熟,不像从哪儿学的……是您新作的么?还是您以前就会,只是不告诉我?” 哎哟我去,不愧是你。 等会儿,你叫我啥? 黛鸾很想上前与他争辩一番,这之中一定有什么问题。但再想想,也就是梦罢了,梦到什么都是有可能的。 ……再等会,你叫这姑娘啥? 她转头看了一眼那姑娘,粉面朱唇,花容月貌,与慕琬口中形容的那个死小鬼根本八竿子打不着。 “油嘴滑舌。” “自己”又这样说了。 “那位大人让你做的事你都忙完了?这么清闲,真让人看着着急。” “莺月君”叹了口气,摇着头数落他。他轻轻笑了笑,随她们一并走起来。 “嗨,自然是忙得要死要活。不过,陪师父和莺月姐散散步,这点时间还是有的”极月君仍耍着嘴皮子,“不过那位大人说,极南之境会有些动向,叫我们注意些。” “南方应是如月君在?” “应当是的”黛鸾不受控制地回答,“说起来,先前我在中原办事,见到了睦月君。” “睦月君是大忙人啊。他生前就跑来跑去的,现在还在为人间的琐事奔走”姑娘轻轻叹气,又紧接着说,“我昨日在冥府,那位大人告诉我,生死簿上有一人就要在七月死去。” 极月君稍作思索。 “仅是这一句话么?” “仅此一句。” “大人不会随口说这些琐事,我料想那人的死,怕是有什么事要让我们注意。” “我也这样想。” 沉默地走了几步,那姑娘忽然又说,像三个人这样走,是很少见的事。 “机会难得。” 潺潺的流水声越来越近,黛鸾他们来到了溪边。几人沿着水走,黛鸾忽然想看看,自己在梦里是怎么一副模样。可是她站在两人之间,腿脚又不受控制,想看一眼倒影,实在难。她想尽办法看向水边,眼一个劲地往里瞟,却怎么也看不到。 直到天亮了。 黛鸾睁开眼,头疼的要命。 “我梦到莺月君变成女的……还挺漂亮”她干着嗓子给收拾包袱的慕琬说,“还梦到我变成了极月君的师父。” 慕琬皱起眉,停下手里的活走过来,摸摸她的额头。 “没发烧啊?”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六回:青鸟无音 八月初,山海他们顺利到了青璃泽的外围。虽然路上在许多地方耽误了些,但也并未浪费太久的时间。 不知是节气到了,还是说此地多水,并不让人热得头晕。只是越接近水地,蚊虫越多,尤其是阿鸾,简直被蚊子欺负得体无完肤,一天到晚都气哄哄的。这次,她是被什么不知名的毒虫咬了,小腿上肿起一个大大的包,皮肤不红,反而发青,走一步都疼得叫唤。他们试了药箱里所有消肿止痛止痒的药,却一点儿用都没有,还蜇得慌。 眼见着就要到前面的村子,可天已经开始暗了。恐怕等到了哪儿,已经没有能找来帮忙的人和药。他们沿着路继续走了一阵,发现路中央有一大片白花花的什么,远远看去像是洒在地上的一滩牛奶,还在流动。等走进了,那东西才逐渐显露出一个个毛茸茸的轮廓。不过不有那么近,那么也从此起彼伏的、软绵绵的叫声听出来,那是一小片羊群。 有个穿着麻布衣服的姑娘挥着小鞭子,在后面赶着羊。她不高,小脸圆圆的,剪了头轻快的短发,年龄看上去和阿鸾一般大。 山海下了马,走向她。忽然远处一个黄白相间的小东西就冲过来,是只小狗儿,勇敢地护在主人面前,对他凶巴巴地叫着。可当慕琬和带着阿柒的施公子也走上来时,它忽然就蔫儿了,躲到主人的身后,也不知道是怕谁。 “你凶神恶煞把狗吓到了。” “啊?”慕琬的语气明显不服,“恶人先告状是吧?保不齐是给柒姑娘吓唬的。” “你胡说什么?” “行了,都闭嘴。” 山海礼貌地给一脸莫名其妙的姑娘行了礼,简单地自我介绍,并说了徒弟的情况。姑娘马上懂了,走过去看了看坐在马背上的阿鸾的腿。 “你这个啊,好办,抹点药就成了。我屋里有,就在附近,要不你们跟我回趟家?” 姑娘人很大方,说话客客气气的,语调却很轻松,讨人喜欢。给她们带路的时候,她偶尔回头看看柒姑娘,又看看施无弃。慕琬压低声音对他说: “看,肯定是你吓的狗。” “不跟你一般见识。” 姑娘的小屋果真就在附近,没走几步路,路边那个修理规整的木屋就是。而且外面的羊圈里还有防水棚。她说这地方多雨,就给这十几只羊也修了棚子。进了小屋,她点上灯,很快从抽屉里翻出一筐药。她还拿来一块湿布,让黛鸾坐下,把被咬的腿踩在凳子上,自己蹲着,帮她把残留的药洗掉。 “乱用药是不行的,这得先解毒,不然都白搭。附近的毒虫多数都是特有的,适合的解药,也只有本地的材料能做出来。” 姑娘帮她洗好擦干了浮肿的皮肤,用指头蘸了一种橘红色像胭脂似的膏药。说来也很神奇,药膏清清凉凉的,一碰到包包上就不痒了,只是还肿着,说是要过一阵才能消。她把湿布重新洗了洗,拧了半干。黛鸾趁机使劲弯下腰,去闻那个药的味道,有点像生地瓜断面的清香。姑娘把干净的布轻轻缠在她腿上,说敷一会,让药渗进去好得更快。 黛鸾留意了她的手,很粗糙,还有些茧子,一看就是常干些苦活的。想到进门前那些整齐的木棚,她觉得很厉害,自己虽算不上十指不沾阳春水,但也笨手笨脚的。 姑娘叫玉亭,亭亭玉立的玉亭。 “嗨,叫我亭儿都行”她把那个儿化音读的很重,“大家都这么叫我。” “看起来,姑娘一个人生活。” 山海环顾四周,虽然这间木屋修得挺宽敞,但也只是针对一个人而言。五六个人都挤在一起,就显得逼仄许多。 “是啊,我一个人住来着”她毫不避讳,“小时候家里特穷,我哥哥姐姐太多,爹妈就把我卖到府上当丫鬟去了。听我这口音,明显是北方人儿啊。” 山海也说不上来,毕竟还未真正见过一个土生土长的当地人,但她被玉亭姑娘的话感染了。明明是很沉重的话题,在她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无比轻松。 “你不想家吗?”黛鸾小心地问她。 “没啥感情,有啥想不想的。府上的人对我都挺好的……虽然刚来的时候老受欺负,但二少爷护着我。他说我长得像他最喜欢的一个小妹,但病死了。哦,我名字也是他起的,说有个成语叫亭亭玉立。我也没读过书嘛哪儿知道这个,他说好听那就好听。” 她好像很久没有和人说过话了,高高兴兴说了很多事。他们没有打岔的机会,但听着也很开心。最后她干脆请他们住下来,说天色太晚,明天好上路。虽然觉得很麻烦她,而且这地方也实在不好收拾,可盛情难却,他们就应了。她更高兴了,放心地打开了话匣子。 当年她做工的那家人姓张,有三个少爷,穿插两个千金,第三个没了。张老爷有好多妾,但第三个少爷是和青楼女子生的,不得不纳进门。后来发生了很多事,和别府、和商会、和朝廷,有各种各样的矛盾——二少爷跟她说,在这种鱼龙混杂的大户,要心眼多才能活。她说自己心眼多不起来,二少爷就叹口气,说他也是一样的,但还好,至少他能护着她。 再后来老爷病危,家中麻烦不断,大少爷外出还丢了命。可二少爷悄悄告诉她,这事儿和三少爷有关系,因为他只有当上唯一的“张大少爷”,青楼出身的娘才能和他一并翻身。二少爷还说,他对这个家没什么留恋,想去很远的地方,还说会带上她。其他的丫鬟背后都有靠山,都有各式各样的眼线,只有她一个人势单力薄,也可怜,他说留她一个不放心。也只有对她,自己也才敢把心里话说出来。 而在她心里头,张少爷只有他这么一个。但她那时候太小了,就是个笨手笨脚的丫头,什么都听不太懂。时至今日她才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三少爷想当唯一的张少爷,没了大少爷,下一个就是二少爷了。 那是后,家里已经乱了套,外忧内患是一刻也不停歇。她不记得太多,只觉得每天都吵闹,什么大太太二太太三姑奶奶,一个个都不消停。二少爷不知吃坏了什么东西,突然也就死了——即使他已经活的够小心翼翼,还是没能在逃离张府前幸免于难。 “但是我还活着。我就趁乱跑了——而且根本不会有人在意我,就算注意到,也不会有人来管。我跑啊跑,钻进船队的货船,上岸就跟着各种商队走,好几次差点儿遇到坏人丢了命,还好我聪明。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附近……有好心人允许我放羊打工,我攒了钱后就从他手里买了一点羊出来,自己一个人住了。” “咦?你不继续做工吗?还是说,他对你不好?” “他想让我和他的傻儿子拜天地!我又不傻,好在他也没逼我,但是随时等我改主意。我只好跑到外面,找熟络的一些人帮忙,把这儿一个旧仓库改成了屋子。” “真厉害啊。” 慕琬并不吝啬自己的赞叹。她还转过头,看了一眼黛鸾。黛鸾注意到了,气鼓鼓地说,我小时候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拿我比个什么劲儿啊。 大家都笑了。 玉亭自己的屋子特别小,摆了小小一张床就塞满了。她说想和黛鸾挤一挤,听听她小时候有趣的事儿。其他人没处休息,她就去清扫了柴房。她忙前忙后,几个大人站着不动实在说不过去,都七手八脚地帮忙。只有施无弃清闲地站在一边,慕琬准备出去打一桶水,指责他:“你怎么干站着?” “我这不是干这活儿么,你当我不累?” 他抬手指了指柒姑娘,正勤勤恳恳地擦着墙。 “懒得说你。” 玉亭刚好进门,与慕琬擦肩而过,有些奇怪地问:“哎,梁丘姐姐不太高兴?” “甭管,他们一直这样。”黛鸾接了话,口音都给她带跑偏了。 “我洗了果子,你们快来吃。记得给梁丘姐姐留一个。呀,柒姐姐别忙啦,吃个果。” “她不爱吃。” 施无弃立马接了果子,扣到黛鸾手里头。玉亭的表情有些疑惑: “说起来从见面开始,柒姐姐一直没说话呢。” “哑巴。”施无弃又说。 黛鸾看他的眼神变得莫名其妙。但转念一想,兴许是怕说了实话,吓到了玉亭姑娘。 玉亭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山海与慕琬一道儿进来的,山海手里提着空桶。他们已经把水倒进外面的水缸了。玉亭招呼他们坐下来休息。因为凳子少两个,她一直站着,招呼柒姑娘入座。 “她不累,你坐吧。” 施无弃微笑着,表情和以往没什么区别。他一直陪同阿柒站着。 让人不犯嘀咕是不可能的。毕竟这摆明了,不是欺负哑巴么?可其他所有人都是那样有教养,不像坏人。可面对柒姑娘如此“不公正”的待遇,谁都没有觉得不妥,她也没怨言。 那她一定有问题。 玉亭时不时扭过头,看她一眼。那个时候,旁边的施无弃就对她微微一笑。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七回:青口白舌 夜深了,大家都歇下了。 两个小姑娘挤在小小一张床上,天花板上挂下一个铁盘儿,里面立着一支短短的蜡烛。挨着墙的三面墙上,都是大大小小的格子,放了许多小玩意儿,但都像是自己用什么竹片、树叶、木头做出来打发时间的。 玉亭一个个给她说它们的来历,该怎么玩。很多东西很稀奇,连阿鸾都不曾见过。阿鸾也说了些一路上的遇到的事,她也前所未闻,觉得新奇得很。 说累了,黛鸾向后一躺,落到枕头上。她忽然叫唤一声,后脑勺嗑在什么硬物上。玉亭连忙扶她起来,帮她揉揉脑袋。接着,她从枕巾边取出一个小小的木盒子。阿鸾伸过头,问这是什么。她有些犹豫,缓缓打开,里面是一只杏色的小号角,不像木的。 黛鸾盯着它看了许久,觉得它周遭好像笼上了一层淡淡的微光,说不清是什么颜色。她还没看清楚,玉亭忽然将盖子扣上了。 “这是小羊角做的哨子”玉亭盖上盖儿,塞到床头的角落里,“是张少爷送给我的生辰礼物。所以……” “没事没事!我也怕给你弄脏了……你收好就行。但是,你那个张少爷真厉害啊,我以为那些当少爷小姐的,什么都不会呢。” “是,他可厉害了,长得好,唱得好,什么都好。” 玉亭坐起身,吹灭了悬挂的蜡烛,徐徐躺下了。 柴房有些脏,即使他们清洗了许久,仍然难以避免那些木柴里藏着的小虫。所以玉亭姑娘绕着他们的褥子,撒了一圈药粉,点火烧了。屋子里有股淡淡的香气,像雨洗过的青竹,一点也不呛。这样一来,地上爬的天上飞的虫子,都不能骚扰他们了。卧房外的慕琬睡在拼起来的椅子上,地面也撒了圈药粉。这股味道闻多了,很容易困。 可施无弃还醒着。 青璃泽多水,尤其还未入秋,应当有喧闹至极的虫鸣才是。但这儿安静得很,似乎所有的虫子都睡着了似的。越安静,稍有一点动静都显得很吵,山海均匀的呼吸声也十分明晰。他反手拍了拍两下,睡得挺死,估计是之前干活忙累了。 施无弃听到有细微的声响,像是人的脚步声。隔壁有人走动了,他没仔细听,没注意是不是柒在走动。但除此之外,方圆十丈内,他只听到算上自己在内的五人的心跳——还有柴房后的那群羊。脚步声有两种,其中一种很缓慢,有些拖沓,像在徘徊,不仅没有心跳,呼吸也没有,简直像又一个柒姑娘在走动。另一个,就像普通人一样,还有着年轻的心跳。 他不太确定后面两个的声源,于是坐起身,想听得清晰一点。可当他刚坐起来,那声音就变弱了。 施无弃忽然反应过来,这声音是从下方传来的。 既然曾经是仓库,有地窖也不是新鲜事。可玉亭姑娘说自己一个人生活,这在地下踱步的东西,又会是什么?莫非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潜入了,还是说下面藏了个坟,诈尸了? 他自己都觉得胡扯。他不清楚这个“东西”是何时活动的。也可能先前伙伴们都醒着时,太过热闹,把这脚步声掩盖了。 他不放心,坐起来,披上盖在身上的长衣,悄悄走出了柴房门。站在屋外,柒姑娘自己轻手轻脚开了门,他悄悄走进来,看到慕琬睡得很沉,不敢作声。他又将目光放在两个小姑娘睡着的屋子,门是虚掩的。 突然,大门外传来脚步声。他猛回过头,发现玉亭正走进屋里。 “哎呀,吓我一跳”她压低声音,“施公子怎么在这儿?” “……我来看看柒。这么晚了,玉亭姑娘不睡么?” 黑暗里,他紧盯着她的脸。逆着屋外些许的月光,她的表情模糊不清。 “嗨,我果子吃多了,起个夜。” 再走出门前,施无弃忽然回头,对准备回屋的玉亭说: “你这里,是不是有个地窖?还有,你手上拿的是什么东西?” 玉亭的脚步僵在了门口,不自觉攥紧了手里藏着的玩意儿。她回过头,看了一眼熟睡的慕琬,又看了看他身边的阿柒。然后,她忽然把卧房门再次闭上,又回到了大门口。 施无弃似乎明白她的意思,招呼阿柒轻轻从房子里退出来了。 两人来到空旷的院子里。 “你怕是看出来什么端倪。”施无弃笑着对她说。 “嗯。这位柒姑娘不是生人,而是一具走尸。” “你怎么看出来?” “不是看出来”玉亭摇摇头,“原本我只是怀疑。但我为了让你们睡个好觉,在防虫的药粉里加了些安神的东西。我夜里出来的时候,看见柒姑娘还直挺挺站在那儿守着,眼睛长得老大,我如何挥手她也不理我。我才想,她或许是具尸体吧。” “万一是什么偶人呢?你不曾想过。” “我斗胆摸了摸。她的脸,她的手臂,都是活人才有的感觉——只是冰凉些。” 他们都不说话了。两人一尸站在外面,月光很弱,照不清楚他们的面容。玉亭抬头看了看月亮,忽然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很羡慕。” “……羡慕什么?” 她对施无弃摊开手,里面是一个精致的小羊角哨子。 “这是……为何上面有法术?”施无弃狐疑地将视线上移,挪到她脸上。她只是个普通放羊的,应该没那么大本事。 “本来是个普通笛子,贵人为它附上法力。现在它能驱使尸体移动……但只能驱得动这个笛子的原主人。” 说罢,她立刻攥紧了手,垂回身侧。 她又说了一句:“现在轮到你告诉我,你是何人了。” 玉亭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与先前活泼的样子相比,简直判若两人。她是个很聪明的姑娘,估计也是从他先前的表现判断出他是控制柒的人。 “我嘛。我是个生意人,自然讲究诚信。既然你告诉我,我也回答你的问题——你可曾听过百骸主的名号。” 玉亭一点也不惊讶。 “我猜到是你。” “咦?你认识我。这我就好奇了。” 玉亭摇了摇头:“确切地说我不认识你,但我知道你。是贵人告诉我的。” “礼尚往来。你那贵人是何人,也该告诉我吧?保不齐,我认识。” “我不清楚”她如实说,“他是本地最出名的赶尸人……你们应当听过,青璃泽的很多人有这样一门手艺。他没告诉我太多,只是教我了这套法子,还提过你,说能役使百骸,故名百骸之主。” “我真是越来越好奇你口中的贵人了。赶尸算不上禁术,但也不轻易外传,能给你弄个小物件也真是不容易。单凭你,能开出什么价呢?” “……大概是被我不远万里找到他,来求他,感动的来着。” 施无弃早就明白,她这一路,或许不是一个人来。而这个口哨的主人,一定是她在睡前给他们提到的张家三少爷。 “你一个人,带着一具烂的差不多的尸体,从北走到南,真是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但听你的说法,你那贵人修补一番,也不是什么难事。不过你图什么呢?让他动起来,这就没了么?我看你挺精明一小姑娘,大费周章图的可不止这个吧。” 玉亭转过身,走了两步。虽然她并不大,但此时此刻,却显得像个心事重重的妇人。 “这样吧……”他叹了口气,“你若不介意,就带我先见见你的少爷。” 她再一次看了看柒姑娘。阿柒面无表情,呆滞地站在他身后,此刻倒真像个僵硬的偶。即便如此,她还是能确定,百骸主的役尸之术远远凌驾于这个小小的咒术之上。她微微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施无弃跟着她,绕过木屋来到羊圈。 羊都睡着,他们的马也拴在棚柱上休息。玉亭端着从屋里取出来的灯,掀开土皮下的木头盖子,走向地窖。 “你刚说禁术”她边向下走边说,“赶尸不算禁术,役尸不算禁术,那令走尸死而复生之术,算不算得上禁术?” 跟在她身后的百骸主皱起了眉。 “我就猜到,你野心着实不小。我劝你啊,打消这个念头。生死逆转违背阴阳之理,黄泉十二月定然不会放过你。” 阎罗魔,定然不会放过你。 “我不在乎”她忽然停下来转了身,抬高了声音,“我可以跑,我带着他,我们可以到任何地方,逃到天涯海角,逃到六道无常找不到的地方去。” 连六道无常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恐怕她口中那位贵人真不简单。 他看着她,只觉得这个愿望单纯得可笑。六道无常——置身轮回外,行走六道间。逃?逃又能逃到哪儿去。不仅三界六道你无处可藏,即使轮回转世,也逃不过他们的法眼。 可施无弃看着她,看着她映着烛火,忽然有些不舍得打破这个烛火似的愿望,这个月亮似的愿望。 近在眼前,又虚无,硬要伸手碰便会被灼伤。 或者,美丽又遥远。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八回:青裙缟袂 张家三少爷是个俊俏的男子。 生前是。 他与施无弃面对面站着,身形更纤手,也更低,比山海要矮些,像个稚气未脱的少年。但玉亭姑娘说他去世那年,刚满二十。三年前,她与少爷差了八岁,如今差五岁。 乍眼看上去,张少爷的确是个活生生的人,毕竟他活生生地杵在这儿,还能走动。无非是营养不好,面色差,身子骨虚,眼睛也很无神。但对内行的百骸主而言,他的确已经死去多时了。因为地窖并不通风,有一股难以言喻的草药味,带着酒的苦香,脚边的几个篮子里也摆着不同的草药,与几坛液体。用酒的确能养尸,制作一些标本也需要用掺入不同成分的药酒。施无弃判断出来,她算内行,但止于刚入门的水平,因为这种养尸之术并不算上乘。 玉亭把蜡烛放在桌上。这儿只有一个很高破凳子,算是桌了。还有两个板凳。估计都是她自己带下来的。地板上有个褥子,他蹲下身摸了摸,下面垫了一张门板,褥子铺的很软,干干净净,像新换的,看出来玉亭姑娘很用心。但即便如此,依然散发着隐隐的、尸体腐烂的气息。 他摇摇头。 “腐化还在加剧。你做得很好,但……很有限。” “我想知道,您是怎么做的?您怎么让她……让她像活着一样?” “用灵力。” 灵力是最直观有效的。同一种病的药,内服比外敷更有效。灵力就像是汤药,灌进去,总比天天拿药膏药水擦身子强。但同样,灵力直接与人的寿命挂钩,强则如九牛一毛,弱则亏损命数。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个普通的小姑娘,没什么资质,就一普通人。 “贵人说可以教我法术……” “那也得练。你看江湖哪个门派出身的,不都是长年累月积下来的功底。何况这不是没教你么?” 施无弃坐在椅子上,摇了摇头。玉亭在他对面,忧心忡忡,也缓缓地坐了下去。 施无弃其实担心她给那人骗了。 “我得练到什么时候,才能……而且,真不能,把他的魂唤回来么?” “当真是胡闹。我只是略知一二,并不懂全部的方法。需要很多珍奇的药、古怪的咒法、个人的灵力和仙缘……” 说到这儿,他就不说了。因为他想到还有种禁术,是拿人的灵魂去保尸体的鲜活,而且要不断续上,很亏,还要被六道无常找上门算账。但凡没点儿本事的,绝不敢招惹是非。 玉亭很失落。 “我一辈子都不能让张少爷自己站起来了么?” “凭你对他这份心思,我劝你放弃着实不大现实”他不知从那儿掏出扇子,“我问你,你那贵人,可曾要求你做过什么事?” “他人很好,但是……很爱钱。他不拒绝任何远道而来的客人,不管他有钱没钱……但要是谈生意,价钱上从来不含糊。虽然也不曾给穷人怜悯,倒也不坑富人。他给我的药,都是我赚来的钱买的。我要学法术,只能想办法赚更多的钱,不然你也知道,他就快……” 若真只是贪图钱财之徒,那还好说。不过这人也真是会做生意。他自己经营泣尸屋的时候,定价全靠评估买家的身家,信口定下的。 他敏锐的商业直觉告诉他,那个“贵人”并不简单。 “这些法子,和操纵尸体的办法,都是他教你的?” “是……” “我挺想见见他。” 玉亭面露难色。无风暗室的灯火下,她的面容有些恍惚。 “他虽然有固定的地方工作,但近来很少在那里。他时常在外面跑腿,很少回来。我都是听附近村里的人说见到他,才去拜访。但他前些日子他又出行了。他也是为别人办事的。” “他叫什么名字?” “全名不知道,但青璃泽的人都叫他狩恭阁下。他知道百骸主——知道你。” 施无弃摇摇头。 没听过,不认识。 “我的确也是想帮你,不过也的确在意那人的身份。” “你怀疑他是坏人?” 玉亭的脸色很不好,她立刻对施无弃警觉起来。他发现自己说错了话。对她而言,“狩恭阁下”是她的贵人,恩人,老乡,他一个第一天见面的外人能动摇谁什么呢? “没那个意思,让姑娘误会了”他合上扇子陪着笑,“我想我大概认识他,但他并未说出自己的真名。所以,我也要见了他才晓得。如果有机会见面,我们倒是能探讨一下蛊术,再看看能不能求个情,在价格上,不要难为你。” “……真的?那,那你们不是,明天要走吗……” “莫慌。我们此行正是来青璃泽找人,我倒是能拖几日,让他们慢慢逛一逛。” 视线透过桌上的火苗,他紧盯着小姑娘的眼睛,心中盘算了起来。 虽然看上去是个随性的人,但这并不与他的谨慎冲突。百骸主并不打算这么早告诉这姑娘,他们几人来此地真正要找的人。如果她真只是个放羊的,那倒还好打听,可她知道这么多稀奇古怪的事,与一些怪人有往来,就显得麻烦。何况山海也没有逢人就问,他也别瞎掺和就是。再者,方才他说要找人,玉亭也并没有过分,看上去是不关心的。 先就这样吧。 早上起来的时候,施无弃脑袋还在犯晕。 “你下眼泛青,无弃”凛山海看了他一眼,“没休息好?” 施无弃起尸似的缓缓坐起来,心里暗想,拢共睡了不到两个时辰,换你试试。 慕琬和阿鸾也精精神神的,看上去的确睡了个好觉。施无弃偶尔瞄了慕琬几眼,看她并没有起疑,料想她夜里应当真的是睡死了。看来那药粉还挺有用。 在屋外站了一会,施无弃对山海说: “青璃泽太大了,容了好几座镇与村,不妨多停留几日,打探清楚虚实再往腹地走。” “那是自然。只是,我们不能留在这儿给玉亭姑娘添麻烦。” “……好。” 这态度摆出来,无弃就知道没得谈了。他也知道凭自己的油嘴滑舌,在凛道长面前卖弄嘴皮子铁定要被他怀疑。不过走了也好,走远些再把这件事告诉他们,回头他就算自己来找玉婷姑娘也没什么问题。 黛鸾舍不得她,那是自然。道别的时候,两个女孩子的手紧紧握着,最后不得不被慕琬拉开。临行前无弃回头看了玉亭姑娘,两人对视了一眼,他微微点了点头,驱马而去了。 走到最近的镇子只花了半个多时辰。这儿的男男女女都配着银饰,穿着蜡染的衣服。他们过去在别的地方听到的与见到的,多是蓝染,但青璃泽的蜡染是一种青蓝色,微微发绿,,看着惹眼,布料深浅不一,被搭配得很有层次。 “这里产的蓝靛,是青色的。” 染坊的大娘在门口的桌前给布料上蜡,头也不抬地回答了桌边看热闹的黛鸾。 “只有这儿的土才能养出来,带别的种子过来是种不活的”她蘸了蘸蜡,接着说,“如果把这儿的苗带出去,也养不活。” “哦——这样子。” 这时候,慕琬从隔壁的店里伸出头,招呼她过来看。她给大娘说了声再见就跑过去了。一进门,她发现这是一家银饰店。山海拿起一个银饰打量了一番,是个平安锁,与阿鸾的很像,只是花纹和精细度不大一样。 “也不知云戈怎么样了。”他喃喃自语。 施无弃心不在焉地东看看,西瞧瞧。这时候,他注意到店里另一对儿男女。他们背对着他,都穿着金色锦衣,绣着精致的花纹,那工艺一定不是本地人。女人垂发分肖髻,编得精致,戴着好看的珠宝;男人束着马尾,两侧鬓发也很长。他们的腰侧都挂着锻着金丝的刀鞘,看着昂贵。 “这两个簪子,哪个好?我喜欢那个刻叶子的,但这个掂量着瓷实。” “都买,都买。” 慕琬看了一眼柒姑娘,悄声对施无弃说:“施公子,看看人家。不给柒姑娘整一个?” 这时候,那对儿男女都侧过身来,让光透过照在银饰上。他们的脸型很相似,更像是兄妹。男人的手里还有几个物件,指头上还挂了耳配。 “这些也好,序妹戴什么都好。” “你真没意思”姑娘皱起眉,转回身,“早知道不要你跟着我了。掌柜的,帮我把这根簪子包起来。” 她掏出荷包,男人攥着一手东西,手忙脚乱也要掏荷包。一边找一边说: “你招呼都不打,留了封信,一声不吭就跑了,得亏你前脚跑了娘后脚进屋,喊我追你。你看我这不是帮你兜着,也没让你回去啊。你说你个女孩学人家闯什么江湖,多危险……” 慕琬嘀咕了一句,女的怎么了? 这话他妹妹八成听了一万次,像是生气了,接过包好的簪子就跑,留下当哥的在原地尴尬。他慌乱地悉数抖下手上的物件儿,转头给掌柜的说,这些全包起来。 黛鸾忽然反手抓住无弃的衣角。 “哥!我要那个,你给我买那个!” “啥?” 慕琬噗嗤一声,他皱起眉。 “你笑什么?” “我想到高兴的事。”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五十九回:青丝白马 施无弃翻了翻白眼,懒得搭理这两个臭丫头。 这时候,他注意到店门口有什么东西,进来的时候还没有。他上前走了两步,认出那是刚才那位金衣女子的荷包,上面绣着金丝雀,还有一个小小的“序”字。它安静地躺在阳光下,等他捡起来。这荷包掂着很沉,装了不少银子,或许是因为掉在土地上才没发出什么声音。施无弃拍了拍包上的灰尘,抬头左右看了看,转身去追那个姑娘了。 金衣男子七手八脚地收拾好自己,接过掌柜递来的大布袋子,连忙跑出去看。他在门口站了半天,也没有看到妹妹的影子,跺着脚干着急。余下三人一尸也走出来。山海对他说: “公子莫慌,我们的友人已经找她去了。天黑之前,我们都会回到租住的庭院儿里去。你若不放心,可以随我们一起等他们回来。就算她不听劝,告诉你她的去向也比你满镇漫无目的地去寻要好的多。” 那位公子行了个礼,有些无奈地答应了。 公子名叶临兮,自中原而来,要到青璃泽会经历一片广袤的大草原。叶府的名声不算大,至少他们并没有听过,但看这身家当与他的谈吐,能判断出富贵的身家。与他闹脾气的,是他亲妹妹,名叶子序,是家中唯一的女儿。也不知怎么的,叶家父辈四五人,每家四五个儿子,加起来二十余人就偏偏出了这么一位千金。举家上下视其为掌上明珠,爱不释手,当真是“集万千宠爱于一身”。 “娘怀着她的时候,家里已经十几个兄弟,对娘的肚子是没报什么希望。他们都想好要给这个儿起什么名字——就叫子序。那年我们曾祖父寿终正寝,要给碑上刻后辈的名字。既然子序在肚里了,按家里规矩也该写上。结果倒好,都刻石头上了,生下来是个姑娘,大家都惋惜曾爷爷没能抱一下。还好,这名字,男孩女孩听着都顺。” 慕琬与山海对视一眼,没吭声。他们想的大概是一回事儿:我瞅着叶临兮这仨字儿,也挺中肯,怕是全家都做好了二手准备,准有一个能中。 青璃泽几乎隔十几天就有人来,来的都只住上十几天。他们都抱着明确目的而来,偶尔也有对此地独特的人文风貌与奇花异兽感兴趣的人。山海他们上午租住的这处庭院,就是正巧有人要离开,碰见同样身为异乡人的他们,就顺道指了指路。 这里环境很不错,本应燥热不堪的地方因为多水,湿润很多。此地又有大量的植物与树荫,坐在大树下支起的小桌儿前,清风徐来,惬意得很。 “我们嘛,走到哪儿算哪儿。我为了追她,走得匆忙,只抓了一叠银票。不过问题不大,只要有钱庄的地方就能落脚。我们的马还拴在驿站,没找好住处,她看到满街银饰店,非要扎进去看看。唉,你们说一个姑娘家家,怎么就不爱窝在家里绣绣花儿,踢踢毽子什么的,硬是要学说书的、还有那话本里的故事,‘执剑走天涯’当什么女侠。太危险了。” “可你还是没有把她硬抓回去嘛。”黛鸾说。 叶临兮挑了挑眉:“那更不行,被序妹讨厌了更危险。哎,你们的朋友,是什么人?就……为人可否端正?我妹跟着他不会有危险吧?” “施公子武功高强,灵力超群,叶公子大可不必担忧。” 山海如此安慰着他,他松了口气。只是两个姑娘都注意到他没回答第一个问题。 施某人,人品存疑,嗯。 “噢,那就好……呃,他们会不会迷路啊?” 慕琬单手撑着脸,瞄了一眼端坐着的柒姑娘,说不会。她还记得在那个满是山贼的山村里,横跨整个村子的距离,施公子也能使唤得了柒姑娘。他应当还在这个镇子内。 “那、那我暂时就放心了。若寻回吾妹,叶某必有重谢。” 大家微微一笑,并不是很在意。慕琬换了一只手支起下巴,问他:“那你们此行来青璃泽,其实也是漫无目的地瞎逛?” “我们穿过草原,最先到的就是这儿了。我对此地并不了解,只知一位六道无常隐居于此地。当然,也只是听说。序妹倒是对青璃泽感兴趣,在书中见过,早就想来一览风光。” 山海抬起眼。 “你知道六道无常?” “黄泉十二月,江湖何人不知?” 慕琬耸耸肩:“很多人还是不知道的……不然,黄泉铃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不过,您可知是哪位无常,常驻此地?” “自然是郁雨鸣蜩·皋月君。” “唔,您知道的确实很多。” “那是自然”他的语气有些骄傲,“据说我曾爷爷年轻时,为了解决当时的困难,壮大叶家,亲自来青璃泽拜访皋月君。最后,还是踏破铁鞋,用一株稀世罕见、天下传言仅此一朵奇花换来的法子。” 三个人同时将目光聚拢到叶临兮的身上。 “那、那朵花是……” “那花生在矿脉上,不知根系如何发展,又怕灵力供给不足,只得掘掉一大块矿石。它娇贵得很,数次都要蔫儿在路上,我曾爷爷总是咬破手指,用血浇灌它保持些许精神。对了,那花叫娲堇华,当时几近绝迹,余下的都被人收藏起来,不肯见人。黑市上流通的花,更是被炒出了天价,但多半是假货。当时我们的家业根本买不起,他亲自去寻,在锦桐乡寻到了仅存的一朵,就带走了。现在或许更贵了吧?叶府家大业大,当今的价格怕也是吃不消。” “嗯,是不好养,我家的也死了。” 除了阿鸾接了一句话,山海和慕琬只是瞪大了眼对视着,谁也不说话。 娲堇华在皋月君手里。 若云戈随他们一起来就好了,也能问个明白。 “我们家徽就有娲堇华,算是纪念。你看——” 说着,叶临兮摘下佩剑递过来,阿鸾扑上桌抢下来,仔细打量了一番。 “好轻呀。” “嗯。这是一对儿双剑,另一把被序妹拿走了。” 最后,黛鸾终于将目光落到家徽上。那是一个五瓣的花,纹得精致灵动。另外两人也凑上来看。叶临兮坐直了身子,接着说: “娲堇华传言与女娲补天有联系,花瓣也是补天石般的五色:红黄蓝青白。” 黛鸾点点头,证明他的话不假。 “怎样才能找到皋月君?”慕琬追问。 “这……当时的事,我们也不大清楚。只是当年找她容易些,现在要难很多。对外的事务,全是她的属下们打点的。” 再说施无弃施公子,倒是轻易追上了子序。叶姑娘是千恩万谢,硬要拉着他逛街买东西,说是以表心意。当下,他们终于歇了脚,正在一座茶楼里谈天。 “施公子当真什么都不要?行走江湖,没有趁手的兵器怎么行?那些刀剑倒确实打的不好,得请专门的师傅做……或者扯块好布,裁一身新衣裳?您的衣服都旧了……” “叶姑娘太客气了。” 招牌式谦和的笑挂在脸上,施无弃心里早开始叫苦了。 是我不懂得珍惜。我哪儿晓得女人逛起街这么可怕。 但坐下来喝茶就好说了。聊着聊着,无弃巧妙地将话题引向了他想知道的方向。 “我听说青璃泽有许多奇人,叶姑娘也是为那些传说而来的么?” “奇人?这要看你说哪些”她喝了口茶,眨巴着眼,“我知道的就有五位。不过……” “嗯?” 叶子序忽然压低声音,向桌前凑了凑,勾勾手指让他靠过来些。看她神神秘秘的样子,施无弃还真有些好奇,便也凑近了些。 “那五位,并不是人,而是五个妖怪。” “咦?” “他们是皋月君的手下。” “皋月君是……” 施无弃一副困惑的样子,似乎对一切都感到新奇。 “嗨呀,六道无常你都不知道,话本儿里写了好多呢。皋月君就是……是个四月死的人,死后给阎罗魔大人做事。这个嘛,说起来太麻烦,但青璃泽的这位,我还真知道不少呢。” “就比如说,你方才提到的五个奇人,也与她有关?” “那是自然。皋月君向来深居简出,隐匿踪迹,全靠五位妖怪作自己的心腹。” “既然你说她死前是人……为何要信任一群妖怪呢?” “妖怪比人厉害呀。不过,我是觉得使唤妖怪的皋月君更厉害,她还是个女人呢。而那五个妖怪各有不一样的身份与任务,他们各司其职,经营着皋月君的门面。有的收集天下情报,有的打点财务,有的专接委托……好像,还和臭名昭著的刺客集团左衽门有联系。仗着他们的支撑,构成有求必应的殁影阁。” “殁影阁?”施无弃故作疑惑。 “人们说殁影阁的主人是五毒之一,其实真正的阁主就是皋月君。真的,我曾爷爷给我们讲的。他见过!而这五个妖怪,就是人们常说的五毒。不同地方的五毒有不同说法,在皋月君这儿,分别是蛇、蝎、蜈、蛛、守宫。” 守宫…… 狩恭阁下?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回:青竹丹枫 施无弃果真如山海所料,将叶姑娘“拐”了回来。她一见到她哥就吊着个脸,嗔骂着无弃,看来真是被忽悠回来的。叶临兮是连连道谢,一面又责备小妹,怎么什么人都敢跟,万一遇到居心叵测的坏人怎么办。 “他刚说你是坏人怕你把她妹拐走!”黛鸾告状告得飞快。 “我不是我没有别瞎说!”叶临兮甩锅三连。 兄妹二人就住在他们走廊对过的两间屋子。叶姑娘专门挑了个远的,左右都有住客,叶公子不得不住在她隔壁的隔壁。 “我看有个哥,好像也不是很开心啊”阿鸾看了看慕琬,“你们也这样么?” “……倒也不是。那时候还小,打打闹闹也不少,当相处还算融洽。仔细想想,或许是爹出事以后,我们不常见面了,仅有书信往来。不然,也不知道现在我们如何……” 当晚,几人聚拢在山海的房间。施无弃将事情的大致经过说与他们听。在中间的小圆桌上,摆着一张施无弃捎回来的、整片青璃泽的纺布地图。 “你是说,你怀疑玉亭姑娘口中的狩恭阁下,其实是皋月君的心腹?” “之一。”他补充。 “倒也并不是没有可能。若我们能找到他,与他稍作交流,说不定能见到皋月君。到时候,就可以打听万鬼志的下落,顺便问问娲堇华的事了。” 慕琬如此盘算着,山海轻轻叹了一声。 “说起来简单。但每日要见狩恭阁下的怕不在少数,何况他最近并不在此地。不过其他手下,都是什么来头?” 施无弃在原地踱着步,一手攥着扇子,有节奏地拍在另一只手上。他细细回忆着白天的事,对他们说: “叶子序过去虽不出深闺,却从手下人要来各式各样的书看。她对黄泉十二月当真有些研究,每个无常的称号都说得出来。对于皋月君的心腹五毒,她也报的出名字,还有两本相关的借我看了几眼。” 无弃停下来,拿了笔,在青璃泽地图的西边圈了个点,写了三个字。 “我们来时一路向东,现在位于青璃泽的西方,距狩恭阁下最近。狩恭阁下,本名狩恭铎。人如其名,是守宫修炼的妖怪。他在此地开了钱庄、赌庄,合名金砂庄。此外,当地人知道他会些生死间的法术,连冥币也能在那儿流通。” “……啥?不,这也太胡扯了。”慕琬皱着眉,怎么听怎么觉得奇怪。 “那是自然。依我看,他是专门给殁影阁洗钱的……” 山海追问,还有什么。 “再说最远的——青璃泽南偏东方”无弃在地图另一边又勾了一个圈,写下一个名字,“蝎妖解烟,在那边也有些打打杀杀的营生。最东边,偏北方,差不多长的距离,是蛛妖朱桐的地界。关于她的事,叶姑娘知道多些。天下大大小小的情报,都归朱桐收录传送。在解烟与狩恭铎之间,有蜈妖吴垠,专接各式各样的委托。只要有求便有应。北边儿是蛇妖佘氿,具体做些什么,不大清楚。不过啊,也不知当地人是否真的清楚,他们并非人类的身份,只是不管是此地出去的还是外面进来的,都说他们是货真价实的人。” 勾勒着整张地图,五个点与名字被画了下来。每个地方都与其他最近的城池接壤,除此之外,没什么布局上的规律。 “且不论何种原因,能化作人形,少说要百年的修为”慕琬思量着,“若能将身上的妖气尽数收敛,更难对付。” 自然,她想到了朽月君。但她很快摇摇头,试图将那个讨厌的影子从脑子里甩出去。 “且慢。” 凛道长忽然开口,其余人都看向他。他从施无弃手中抽过笔,悬在狩恭铎三字旁边,忽然拉了一道直线,奔向了朱桐二字。他一边画着,口中还在说些什么。 “天地之性,众胜寡,则水胜火;精胜坚,则火胜金;刚胜柔,则故金胜木;专胜散,则故木胜土;实胜虚,则故土胜水……” 说罢,他放下了笔。其他人凑上来,看到地图上分明被他勾出一个状不规则的星。 “五纬?”无弃用扇子抵住下颚。 “南方丙丁火,东方甲乙木,西方庚年金,北方壬癸水,中央戊己土。五行者,更贵更贱,以知生死,以决成败。我见你写下他们的名字,确有金木水火土,隐约觉得,是皋月君奉天地阴阳之理而故意为之。所以……” 山海的手指按在了不规则的五边形上。阿鸾挠了挠头,问: “你是说,皋月君,大约隐匿在这片地方?” “不出意外的话……这只是我凭空臆断,没有更多理由。毕竟,也可能是皋月君故意设下的圈套,我们也并不知晓她是否按常理来。何况还有各种灵脉、结界扰乱视听,还是先寻到一位心腹五毒,好生商量。若实在不行,就是我们亲自去找的下下策了。” “你指的这块地,你也看出来——地形复杂,人迹罕至,是青璃泽最深处,不为人知的奇花异草飞禽走兽都藏身于此。所以……我觉得你的推算不无道理。” 施无弃收了扇子。山海将地图拿起来,左右看看,皱着眉。 “青璃泽太大,若兵分两路,怕是好几天也无法汇合。我们人生地不熟,经不起闪失。” “山海说得对”慕琬附和,“我们还是一同行动最为保险。” 施无弃并没有反对。只是他稍作沉吟,像有什么考虑。山海看出来,便直接问他。无弃摇摇头,淡淡地说: “我只是觉得这皋月君,着实能折腾。” “人家倒是有些真本事。” 慕琬这么说着,诸位不得不多想了想山海的老友——极月君,还有那遗失了万鬼志的凉月君,和胡作非为的莺月君、朽月君。后两位大恶人暂且不提,前两个,净给人找麻烦。 “我们明日先去金砂庄看看。狩恭铎不在,庄子还是要经营的。若没什么有价值的,我们直接去寻吴垠。” 商量好后,姑娘们便回屋躺下休息了。第二日清晨,天蒙蒙亮,几人便收拾整齐,牵出马准备上路了。正巧,叶氏兄妹竟也在马厩。一打听才知道,他们准备去青璃泽深处,一个叫做青鹿崖的地方看看风景。叶姑娘极力劝他们一起去,还是被推脱了,她显得很失落。 “回来以后,你可一定要给我们讲讲那儿的风光。” 无弃这么说着,她耷拉的嘴角又笑了起来。 这狗男人很危险——来自叶临兮男人的直觉。 上午天渐渐热的时候,路上的行人也多了起来。人群愈发密集的地方,就是狩恭铎所经营的金砂庄。姑娘们去钱庄看了一圈,山海和无弃去了赌庄。赌庄里没什么特别的,规模一般,人也不算太多。为了不被怀疑,施无弃随手赌了几把,压低声音对山海说: “筛盅里并没有机关。但他们的手法有些问题……不过,这种地方也并不真是为了寻乐所建,所以恐怕没费什么心机。” “哦?你还知道这个?” 山海稍微有些惊讶。他以为无弃总是在泣尸屋里,对外界的事知之甚少。 “我不光知道,还挺熟。说不定失忆前,我也是个赌徒呢。” 山海心想,看你这身家,怕也是出老千的那方。 进门十分容易,可他们要走的时候,偏偏遇上了麻烦。 赌庄里的几个护卫都走向他们,拦住了出门的路。 “你刚别是……”山海狐疑地看着他。 “我没……好吧好吧,不赚我也不想亏啊。今天手气不好,我稍微压了下骰,输赢五五开。他们也没亏啊?不至于找我们麻烦吧。” 正说着,一个人走到他们面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看那身衣服的面料与光泽,或许说话有些分量。 “敢问,您可是玄祟镇泣尸屋的掌柜,施公子?” “唔,正是。”他大大方方地承认。 “您就是百骸主施无弃?” “骗你不成?” “那,就要请您在此休憩一番了。” 两人对视一眼,不知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问了半天才闹明白,是他们的主子狩恭阁下的要求——若百骸主大驾光临,一定要留住他,直到他回来。 “你们在逗我”施无弃扯了扯嘴角,“他不是刚走没几天,说回来就回来?等不起。我还有要事在身,恕不奉陪。” 施无弃一向说话的题,但山海感觉他的语气或许真的有些生气。他很难确定这人是不是装的,比如成为有理的那方,也让人觉得不好招惹,少吃些亏。 他们只是请他稍安勿躁,保证庄主不出半天一定回来。虽然不知他们何来的自信,还是说今天正巧赶上他的归期,但施无弃不情不愿地答应了,只是让他们放山海走人。他们也确实无异刁难旁人,客客气气地把凛道长送出去了。 望着凛道长离去的背影,他挥挥扇子,轻快地告别。 手心却渗出了几滴冷汗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一回:青堂瓦舍 施无弃佯装情绪不佳,跟着他们去了后屋休息。管事的人给他好茶好水伺候上了,想要什么,也让他尽管吩咐。这倒是颇有几分软禁的气氛,他暗想。直到表面镇定地将他们赶出门,他还有心慌,倒不是真怕自己在这儿出了什么危险,而是在警惕些别的东西。 为何狩恭铎如此笃定他会在近期出现在这里?他甚至给玉婷姑娘提过自己,这绝不是巧合。他觉得,自己陷入了一个精心编制的阴谋。以皋月君知晓天下之事的本事,说不定对他们来时的行程,当真是一清二楚。 现在的问题是,狩恭铎要见他,是这妖怪自己的意愿,还是他主子的意思? 他几乎能想到,山海走出门后皱着眉找到姑娘们,简单地概括了发生的事,让她们切莫担心。姑娘们呢,或许和山海一样,嘴上都说着没事,心里稍稍惦记着。不过只要柒跟在他们身边,他便能知道他们有多远,他们也能知道他还安好。 正琢磨着,有人敲了敲门。他走到门前,看着一个与他差不多高的影子。此人身上的气息与先前他见过的都不一样,身上萦绕了很强的灵力。他没有过问,便打开了门。 那是一个陌生的男人。门开了以后,他不说话,先行了个礼。施无弃同样拱手作揖,微微抬起眼睛打量着他。男人穿着一身赭色的圆领袍,内衬是稍暗些的鹅黄。布料针脚细密,看着很讲究。他扎着四方髻,身上没有其他多余的装物,只有腰间挂了个令牌。 对方直起身,面容隽秀。只是他眉眼弯弯地笑着,几乎看不到眼睛,嘴角也勾起来,让施无弃看着脸酸。 “狩恭阁下,久闻大名啊。进来坐吧?自个儿的地盘就别客气了。” 在对方还未自我介绍前,施无弃先开了口。起初并不确定,但面对面时,他隐隐感到对方身上散发出的妖气。他不确定狩恭铎是否是故意让他察觉到的。 两人进了屋,在方方正正的木桌前对着坐下。狩恭铎为他倒好了茶,说是特意从外面带回来的特产。施无弃闻出来,的确是好茶,但并未碰杯子一下。他深知青璃泽大多数术士,都会些离奇古怪的蛊术,若是下了什么无毒无味的蛊,可就难办了。狩恭铎看出他的警觉,细声细气地说: “放心,暗地里下毒,不是在下的待客之道。” “嗯,我可真是太放心了。” 嘴上说着,他仍连茶杯看都不看一眼。柒姑娘的气息淡了些,他感知到,山海他们应当是平安无事地离开了。 “施公子放心,我邀您见面,是我自己的意思。至于为何知道您在这儿,自然是向同僚打听了您的行动。我自然是向殁影阁主请示过。我只是想与您交流一下生死之道,除此之外绝无恶意,您不必多虑。” 不用无弃开口去问,他自己就交代了个明明白白,看来是个精明的家伙。越是这样,他越觉得难对付。 “绑架似的,真是没有诚意啊。” “我放走了您的挚爱,还不够有诚意吗?” 施无弃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一紧,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从过去到现在,连山海他们的动向,殁影阁也知道的一清二楚。若此次交谈中稍有差池,他们便有危险。 他不能直接问“你到底要干什么”,在这样的气氛里,先沉不住气的就输了。 “确实不够。你还得回答我几个问题。” “您有疑虑是理所应当的,尽管开口便是。” “那我就直说了——我自然知道,殁影阁知晓天下之事,但消息传到您耳边总需要些时间。我觉得,您不是恰好赌中了我们拜访的时间,而是您今天才知道的。所以,应当是您手下人报的信。我有些不明白,他们是如何这么快就告诉您,让您赶回来的?” 狩恭铎微微侧脸,像是猜到他会这么问。他仍然笑着,取下腰间的令牌,双手递到施无弃的手里。无弃也双手接过来,正反仔细打量了一番。 这长长的五边形令牌上写着金漆的字,表明了金砂庄主的身份。背面是一个端正的“铎”字。他忽然注意到,令牌下端有个不起眼的金属片,像个灵活的扣。他抬眼看了狩恭铎,并没有阻拦他的意思,他便将那个扣轻轻掰开,从原本就轻薄的木质令牌间抽出一个小盒子,像个精致的小抽屉似的。 里面是一片灵动的花瓣,被封在凝固的透明琉璃中,嵌合在里面。那花瓣的形状像是姑娘的一片裙摆,中央泛白,边缘缀着一圈墨一样的黑色,其余大面积都是金黄。它很漂亮,在这琉璃里,将生前的弧度定格其中。而且他还能感到,这花瓣的灵气很复杂,有它自己散发着的,也有被注入的。 “施公子可知六道灵脉?” “唔……” 原来是灵脉么?鲜少有人类能找到并进入灵脉,就算进去了,也很难不迷失在六道间,找不到回来的路。唯有六道无常与一些妖怪能在其中穿行。 “我们有送信的灵蝶。我收到口信,直接从灵脉回来便是。此令牌能护我们周全,让不属于此间之物的气息被完全隐匿起来。” “你们。” 施无弃着重了这两个字。 “施公子明察秋毫。” 狩恭铎笑着接过他推回来的牌子,重新别回了腰间。他不紧不慢地喝了口茶,告诉他: “你一定知道,阁主大人有五位心腹。金木水火土,黄青蓝红白,我们是人手一个的。” “……此花是娲堇华?” “正是。” 施无弃并不知道云戈的事——那时他还未与凛道长同行。在银饰店里他提到的那人,他也没有过问,自然是不知道这花的事。但他知道,娲堇华十分珍贵,在黑市上的价格高的离谱。他有一枚还魂丹,甚至还带在身上。那丹药里,就有晾干的娲堇华的粉末,很稀罕,是曾经的客人与他换的。只是这还魂丹并不是真正让人还魂,只对刚刚死去的人有用,而且仅仅是须臾片刻罢了。 不然,他早就给阿柒用了。 殁影阁竟有一株完整的花,还被做成了如此奇异的灵物。娲堇华与女娲造人之说颇有渊源,的确也能压住妖怪身上的妖气。这样一来,一些事就说得通了。 狩恭铎又说:“很久之前,如月君曾来拜访过殁影阁。她想将娲堇华的样子画下来……自然是没机会了。听说前一阵子她去锦桐乡碰运气,希望,她有所收获吧。” 柳酣雪解·如月君,他略知一二。若她真把娲堇华画进去,现世里的花也会荡然无存。 “我知道了。那么……下一个问题:你教玉亭姑娘赶尸之法?” “谁?” 狩恭铎虽然还带着笑意,可明显有些困惑,不像是装的。施无弃没有回答他,任凭他一个人苦思冥想了好一阵子。 “啊,啊……我想起来了,你是说镇外那个放羊的女孩?” “不错。” “真是抱歉,我教的人太多,记不大清楚。哎,自然要撒大网,才能碰着您。顺便,让百骸主的名声,在人与人间也传上一传。” “那可真是太感谢了。”施无弃面无表情,却语调讥讽。 商人与商人间的对弈,他自认无需不必要的谦和。那都是给外行看的,私下里,没必要这么客气。何况他对眼前的这个人——这个妖怪,也并没有什么好感。 “不必客气。您还有什么问题么?” “最后一个”施无弃竖起一根食指,“倒也算不上是提问,应该说,是确认一个问题。” “施公子但说无妨。” “流通冥币的钱庄也好,洗清进账的赌庄也好,我始终想不清楚为何您与青璃泽闻名的赶尸术有何联系?有何用处?难不成是个人爱好?先前,我一直不大确定,这是一个有些大胆的设想……如有冒犯,还请包涵。” “施公子莫非有什么想法?快快请说,我还真对您的揣摩有些兴趣。” “钱庄与赌庄离的很近,您在此地经营也并不需要四处走动。但听说,您经常外出——尤其是要出入于六道灵脉,我便有些起疑。直到我与您见了面,察觉到您身上,可不止这被掩盖住的妖气……” “还有?”狩恭铎轻轻挑眉。 “人的气息。但不是活人,是死人——很多死人。” “所以?” “你和各地一些手下,以赶尸为借口,运送许多违禁的货。此次应当是些名贵的草药,我不清楚是负责运输还是往青璃泽带。这不重要,人的尸体很轻易就能过了各地关口的审查。你自己经营的地界,也能很轻易将赚来的钱洗得干干净净。” 狩恭铎忽然鼓起了掌。 “不错,不错,在下当真没有看错人。不愧是百骸之主,实在是佩服。这样一来……我想与您商议的事儿,相信您定能帮我了。” 他缓缓睁开眼睛,青绿色的眸子上,细细的竖瞳如一道黑色的裂纹,笑意不减。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二回:青黄不接 吴垠抬眼看了他们。 相对于地窖而言,这儿太大了,灯少,显黑。可不知道他们是吝惜那点蜡油钱,还是当真喜欢着黑漆漆的氛围,说不清楚。 吴掌柜正坐在柜前打着算盘,眼白闪了一下,很快低回眼睛,手指间的红玛瑙的圆珠子上上下下,噼里啪啦。他穿着一身黑褂子,两缕和算盘珠子颜色一样的中发垂在两肩,额头上的一撮发根有点翘。 山海与慕琬对视了一眼,不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或者说,他们明白——至少他不太欢迎他们。 冷清的地界迎来远道而来的客人,掌柜的没有丝毫热情,即使“有求必应”四个大字就挂在他身后的墙上。 前提是钱得到位。 那至于多少才算到位呢,就是掌柜的自己说的算了。 他们本以为这种地方应当有很多人拜访,谁曾想,这妖怪的胃口大得惊人,根本没几个平头百姓来见他。毕竟吴掌柜不开价——他让你开价。 一旦一开始的价钱不合适,根本没得谈。 一般敢这么做生意的,不是有真本事就是后台硬。很不幸,吴垠的地盘二者兼具,山海悄摸儿扫了一眼账本,里面的确有不少代号,也有些响亮的名字。正所谓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 身边那人刚清走一批账本。他走回来,拍拍身上的灰,做了个请的手势。 “几位请回,我们掌柜的还有正事儿要忙。” 三人深深吸了口气。他们都在想,若是施无弃在场,奸商间的对峙怕还有点看头。 “要不还是您自己说个价吧,或者需要做什么,我们都能试试”慕琬还抱着些许期待,“只要我们做得到的,一定做。” “我们真的想见皋月君!”黛鸾喊了一声。 吴大掌柜又抬眼看了他们一下,这次眼白的部分似乎更多了。 “什么君?” “皋月……” “这三个字是你们能叫的?” “……” 真没得谈。 但就这么转身走了,他们几个实在不甘心。先前把武器搭在了金砂庄,几个人又在地下室碰了壁,忙活大半天,一点儿进展也没有,实在打击人的积极性。何况若是如此尴尬地回去,等见了施无弃,他又要嘲笑说,你们没我准是不行。 就算回去了能不能见到他,也是个未知数。 几个职业走江湖的人能富裕到哪儿去?换句话说,有钱人也用不着走江湖啊——自然,追着离家出走的小妹这种情况另算。慕琬无奈地暗想,说不定先前和叶公子套套近乎,他们谈价的时候能更有底气。 实在没办法,山海转了身,准备回到地面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吴垠忽然叫住了他们。 “门口候着的女尸,可是你们的人?” 山海微微皱起了眉。虽然以这样短的距离,能被妖怪察觉到她的气息并不难,但他们没想到,他当真带有目的性地提到了柒姑娘。至于如何确定他动机不纯,自然是先前那副离了钱就六亲不认的态度。说是不开价,这会儿主动提到了她,定然是另有图谋。 “……有何贵干?” “不少人有求于我,以自己的四肢五脏作为交换。不论是人还是妖的部件,也值钱得很。既然是死物,吴某的要求也不算过分吧?” “你想干什么?”阿鸾第一个不乐意了。 “不多说,我倒是跑跑腿可以替你们上报,一条腿可算是合情合理。至于见不见,就不取决于我了。若让吴某说些好话,还要再加一条舌头。” “你做……呜——” 山海立刻捂住了阿鸾的嘴。但他还是摇了摇头,说物主并未与他们随行,得回去商议一番。慕琬虽然也有些不悦,不过她知道,山海并不想和吴垠撕破脸——说不定他们还得回头找他,这样没好处,所以她便不做声。 “呵。我允许你们考虑一番。只是这时间拖得越久,利息可加的越高。” 伴随着吴垠熟练地将算盘珠子复位的声音,他们快步转身离开了这个是非之地。 柒姑娘还平平安安地等在原地,这让他们松了口气。山海带着柒姑娘,慕琬带着阿鸾,四人骑着马,回到了金砂庄附近。这时候天已经黑了,进出的人还是很多,甚至比白天更热闹些,比起吴垠的地盘是云泥之差。但他们不敢靠的太近,担心若是无弃还没回去,会给他招致不必要的麻烦。 回了宅院儿,施无弃的确没有回来。若说不担心是不可能的,可他们的确谁也没办法。倒也不是真的没辙——去敲叶姑娘的门,多打听些她知道的、皋月君的事。但如此一来,叶子序一定会问为何,还会问施无弃去了何处。这样一来,便会把他们也牵扯进麻烦里。 谁也不想这样。 结果令人意外的是,在他们举棋不定之时,叶姑娘自己敲响了他们的房门。 慕琬刚开了山海房间的门,叶子序蹦蹦跳跳就跑进来,腰上的剑穗一上一下。后面跟着叶临兮,灰头土脸的,和他妹妹那张兴奋的脸形成鲜明的对比。 “怎么了?这么高兴。”慕琬关了门,转身问她。 “你们不知道!我今天在青鹿涯看到了什么”叶子序像个孩子似的兴奋地比划,“悬崖下面的景色可漂亮了!好多好多在我们那儿没见过的花花草草,还有一大群蝴蝶。太漂亮了,真的,太好看了,还有画师在画画儿呢。但我觉得这景色,是怎么也仿不了。咦,等等,无弃公子去哪儿了?” 她在房间里左顾右盼,没看到施无弃的影子。慕琬拖了长音: “嗯,呃——他,他去……” “他去看一个当地的熟人,今天不回来了。” “哦……那好吧。”叶子序有些失落。 山海看了一眼叶临兮,他刚揪掉头发上沾着的一片叶子,目光呆滞。黛鸾贴心地给他推过去一张凳子,他刚坐下就倒吸了一口冷气。 “唔,你……” “没、没事,摔了一跤。” “这一跤可真够狠的。” 叶子序瞧不起似的瞟了她哥一眼,淡淡地说:“是啊,好大一跟头,从悬崖上……” “哪儿有那么夸张。真是悬崖我早翘辫子了”他嘀嘀咕咕,“跑的兔子一样快,一不小心没看住就没影儿了。” “谁要你跟着的?” 开始了。 山海摇摇头,心里真是羡慕这两人,至少心里头轻轻松松,能毫无负担地游山玩水。一边儿是叶子序高兴地同慕琬唠着,一边儿是叶临兮一脸苦相地对山海抱怨。他这个妹妹,打娘胎里就活蹦的很,所以大家才都猜是男孩。生下来她也不闲着,一天到晚在大院儿里乱窜,兄弟们四处寻她。 黛鸾在中间,一会儿看看当哥的,一会儿看看当妹妹的,耳朵里嘈杂得很。 “我跟你们说”叶子序的语气忽然变得神秘起来,“我今天在山谷里,看到一个奇观!” “有多奇?”慕琬应和着。 “有一大群青色的蝴蝶,发着光,在山谷里飞来飞去的。我看见它们就像风一样,穿透了山泉和树,最后从一片空地消失了。我等了好久,偶尔还有一两只蝴蝶凭空变出来——真的是凭空,很奇怪的!不知道是什么妖怪施下的法术吧。” 山海捕捉到了这个信息,忽然转头看向了她,慕琬也凑近了些。 “是……在什么地方?” 黛鸾麻溜地翻出地图,铺在桌子上。 “叶姑娘,你还记得大致是什么位置吗?” “咦,谁画了个这么丑的星星?这是青璃泽的地图么?” 叶子序将图纸抓起来,上下看了看。她皱起眉,有些看不懂。叶临兮站起来,指着一个区域说: “就是这个断崖,很高,很陡。传说是埋葬青鹿神的地方。不过,我们并没有看到路神的骨头。唔,也有说是因为那儿断崖上的花纹,或是湖水的轮廓像是鹿。与其说是巧合,我倒是觉得有些牵强附会过度解读了。” 那正是五个被连起来的方位中,中间剩下的一块区域里。 “你们去那儿的时候,可曾遇到什么危险?” “危险?没有啊”叶子序呆呆地回忆了一下,“大概最大的危险,就是我哥一跟头栽下山这回事儿吧……” 顾不上看叶临兮的反应,慕琬扭过脸对山海说:“竟然没有什么重兵把守么?” “的确也用不上。但至少,我想会有式神镇压……之类的。叶姑娘,请问,您可曾靠近些观察那处地方?就是那处有蝴蝶飞出来的地方。” “……是潜藏着殁影阁的入口,还是六道灵脉?” 黛鸾的小脑瓜机灵了一回。但山海摇摇头,表示并不确定。 但肯定的是,他们有必要亲自去看一下那个地方。 许多江湖人或许不知道青璃泽的名声,但一定知道青鹿涯。那是一处险峻的风景,但人们也只是心生向往,付诸实施动身前往的少之又少——毕竟在哪儿都不知道。但传出无数不同的、有关青鹿神的故事,在各地都演绎出不同的韵味意义来。 那就去看看吧。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三回:青山绿水 安全起见,柒姑娘被留在了住处——若在险峻之处让她出了什么意外,见了施无弃,可没人赔得起。他们起了个大早,在叶氏兄妹的带领下,来到了青鹿涯。 确切地说,是青鹿涯下方的山谷。 雾在谷间唤作山岚。晨雾还没散尽,少风的山的沟壑里,奶白色的屏障渗透到了每一处角落。叶子序说她也忘记上次是什么时候来的了,或许晚一些,一定没有这么大的雾。 在视觉受到限制的情况下,人的其他感官会变得更加灵敏。透过潮湿的岚,他们能闻到空气中不知名的植物混合在一起的清香,冗杂又层次分明,就连宫廷里最高档的香膏都仿不出来这种感觉。耳朵也能听到很多声音,哪怕细微到尚未苏醒的鸟儿在窝里均匀的呼吸,潮湿松软泥土里种子悄然萌发,一滴圆润的晨露从纤长的叶片上滑落……所有这一切声音都富有灵气,这种灵气从耳里传到脑海里,从鼻腔传达到心脏里。 每一寸皮肤,也都感到周围任何的风吹草动。他们走的小心翼翼,也没有谁被绊倒或是刮伤,就仿佛整条道路的布局都是被提前安排好的一样。 不过,叶临兮还是笨手笨脚的就是了。 这定然与人的灵力感知有关。比如叶子序其实也并不比她哥强到哪儿去。虽然不至于跌跌撞撞,迷失方向却是理所应当。 “要不……我们等雾散了再走?”慕琬问她。 叶姑娘虽然倔,但她也清楚当下除了在雾里头干瞪眼,没别的办法。他们做在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背对着背,肩靠着肩,止不住地唉声叹气。 这雾若是一直不散,该如何是好。 太阳升高了些,将岚幕照得通透了些。能见度比方才高了很多,许多东西已经逐渐浮现轮廓,由远及近,但还是不够清楚。 这时候,慕琬感到远处有些异常。 “山海”她开口,“我觉得附近有妖气。” “我也觉得。但在这灵力充盈的地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觉得有些特别”慕琬站起来,“就是……莫名地让人在意。我想去看看。” 她说的是实话。她知道自己的灵力比起山海他们是差了些,但已经高于常人。那处妖气令她十分在意并不是因为有多强,而是让她觉得熟悉。可山海却无动于衷,证明他或许并不觉得什么。慕琬猜想,那或许是只有她曾见识过的妖气。 她是说……或许是朽月君。 慕琬并不能将朽月君的妖气记得太清。实力越可怖的妖怪,妖气越是复杂,让人无法留下深刻的印象,只觉得骇人,连常人也能感知到。她若是叫上山海,连同慕琬和叶氏兄妹可能会遇上麻烦;若不说,又怕自己不是对手。思前想去,她还是决定去看看。 何况上次,她太过愤怒,没来得及追问莺月君——或说她师父的下落。 他应当不在这里……他在这里能干什么?慕琬来不及想太多,她太需要确定这股妖气是从何而来的。山海沉默了半晌,知道她的性子,只得提醒她注意安全。阿鸾想要跟过去,被他一把拽回来坐下了。 慕琬抽出伞,谨慎地走向她觉得可疑的地方。这妖气很快淡下来,让她很难确定。可既然她辨识出来,就一定是她见过的。越这么想,她越不死心,想要把那若隐若现的踪迹找出来。慕琬一开始还一步三回头,要确定自己离开时候的位置。可那股妖气越来越淡,她走的也越来越快,越来越远。当晨雾完全散尽的时候,她已经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但是那股神秘的妖气终于停了下来。一路上,慕琬走走停停,累的气喘吁吁。当她拨开眼前的高草时,一棵参天大树突兀地出现在眼前。 这树太奇怪了,太奇怪了。 它非常庞大,大到难以言喻,它的树腰或许能装下一座小村子。但它长得很离奇,一路歪着长上去,像是从土里伸出的巨大的手臂倾斜着。而且它光秃秃的,一片叶子也没有。上面住了许多小动物,什么鸟儿、猴儿,都在上面安了家。或许是它高而险,即使没有叶子的庇护他们也愿意呆着。只是想来如果它也有树冠,一定更加壮观。 这景象太离奇,她竟然没注意到树前,有一个人坐在石头上画画儿。 那人回头看了她一眼。慕琬这才收回目光看向他。这一眼接触便令她意识到,那股妖气是从他身上传出来的。 但她没见过这个男人。 他眉清目秀的,看着和山海差不多大。他也有一头柔顺的长发,面容却比无弃柔和许多。那身长衣的质感看上去很昂贵,或许身份显赫,却不知为何他一人在此地。 他身后摆了个画篓,里面有许多不同的画卷。慕琬走进了些,感到妖气从此处传来,还掺杂着其他的气息。 “姑娘你……”他的声音也很柔和。 “抱歉”她感到错愕,“我,唔,我迷路来到这里……我打扰到您了?” 他笑了笑,收起笔。 “不,没有。” “冒昧打扰……您是在做什么?” “我喜欢云游四方,画些稀奇的景色。比如这幅,我远近高低,都看过了,这次才来到它面前。” 说着,他指了指面前的枯树。慕琬看了看树,又看了看他的画。这张画卷很大,刚动了寥寥几笔,还看不出什么。但从下笔的力道来看,能看出些许有模有样的笔法。 “这树,它死了么?” “非死非活。” “咦?” “而且在那边”他抬起手,穿过林间,指向很远的地方,“那边有一棵一模一样的。” 慕琬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正是“歪脖树”歪向的、相反的方向,但什么也没看到。 “啊,还未请教……” 慕琬楞了一下,连忙回应:“啊,在下梁丘慕琬,从雪砚谷来。” “在下成幽”他微微侧目,“雪砚谷……你是雪砚宗的弟子?” “正是。” “唔,我认识你的一位师兄弟。你们弟子众多,梁丘姑娘不一定认识。啊,不对,我想你一定是知道的……” “您说说看?说不定我是知道的。” “我知道你们宗主失踪的事,成某深表遗憾。我正巧拜访了那个老朋友,从雪砚谷来,没在这儿呆多久。那位朋友,姓邬,暂时接管你们门派的事务。” 慕琬的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你说的可是我们大师兄,邬远归?你是他的朋友?” “那是自然。咦,莫非,你就是他口中那个远行的小师妹?”他轻轻挑眉。 “是我!师兄他过的好吗?还有我师姐雁沐雪,你可曾认识?我写了信,不知他们收到没有……” “他们很好,他们很想你。” 成幽伸出手,想要拍拍她的头,但立刻意识到这对一个刚见面的姑娘而言并不合适,马上收回手臂。他转过身,从身后的画篓里取出一个画卷,在她面前缓缓展开。 “你看,这是在雪砚谷遇到的妖怪。” 这画上是个雪白的兔儿,耳朵尖泛黑,眼睛红红的。一般人看上去,一定只觉得是一张普通的兔子的画,慕琬却觉得它传神得很,似乎下一秒它就会眨眨眼睛,动动三瓣儿嘴巴。 他的确画得非常好,但慕琬却觉得,这并不仅仅是一张画儿这样简单。 “看出来了?”成幽又笑了,“我将式神都收在画里。” “难怪……” “难怪什么?” “啊,我方才在很远的地方,就觉得有一种熟悉的妖气……原来如此,竟然是、是我谷中的妖怪。哎,我真是……原来您也是役魔使。” 真是有些草木皆兵了,怎么连自家的东西都分不清楚? “哦,对了”她接着说,“我也有自己的式神,只是不多……” 她撑开伞,两张写着不同的奇异字样的符咒飘落下来,被她用手指在一瞬间夹住。然后她将它们递给了成幽。 “白荻与寒水姬。”他接过来,一眼认出。 慕琬翻动了画篓里的几个画卷,头也不回地问他: “这些都是你的式神么?” “不都是。有些是普通的画,有些是空画卷。真正的式神只有四个。” 她转过身的时候,成幽将符咒还给她,指了指她的伞说:“这样倒是能收很多式神。” “用画背着,好像并不方便。”慕琬接过来。 “我只有常用的四五个,太差的,就换掉。行走江湖,没点儿防身的手段可不行。” 成幽将那张画着兔子的画卷展开,一端放低,那只鲜活的兔子一跃而下,蹦蹦跳跳地蹿进树林去了。慕琬注视着它,再回过头时,他收起了方才的画卷。 “你不画了吗?” “换个地方,去画另一面。” “……为何?画画不是要坐在一个地方很久?” “我喜欢画……不同的面。这样画出来,才是真正的样子。” 慕琬跟追着他走了几步,不太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她一直跟着,还想多问问谷里的事。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四回:青林黑塞 他们怎么也找不到慕琬。 在陌生的地方,加之先前的晨雾缭绕,迷失方向的确也称得上轻而易举。这下可好,施无弃还没回来,又失踪了一个。四个人沿着慕琬先前离开的方向,一路找了过去。山谷里总是凉飕飕的,即使太阳当头,他们也并不觉得很热。但心是焦的,头上就不由得冒汗。叶氏兄妹实实在在喊了一路“梁丘姑娘”,现在几乎要咳掉半条命。 “我觉得这么找不行……”叶临兮将拿出的水壶递给子序,“要不换个法子?” 山海叹了口气:“我自是知道。若有慕琬的随身的东西,稍加占卜,至少也能知道大致的方向。但是……我们没有。” 几个人大眼瞪小眼,在树荫下尴尬地站着。 “要不……都说站得高看得远,我们往上爬,说不定能看到梁丘姑娘的身影。” 叶子序喝了水,指了指不远处的断崖。峭壁实在险峻,令人望而生畏。这里的峭壁已经显得很高了,他们走下来的时候,大约位于半山腰的位置,地势也很平缓。此处,山崖变得十分陡峭,几乎无路可攀。 凛山海觉得她说的有些道理,只是自己也不敢贸然行动。毕竟他轻功再好,对于陌生又危险的地形而言,也不是处处都能落脚的。黛鸾倒觉得是个办法,她左右看了看,指着远处崖壁上一条细细的沟壑,说: “我觉得那儿能走,像一条路。” 像路,可不是路啊。 他们走到那条所谓的“路”下方,地势的确略微好些,可也只是略微。说是路,不过是山崖上绽开的裂纹罢了。裂缝已经扩散,原本参差不齐的断面被雨水冲刷得光滑,而且长满了坚韧的杂草。整条路的宽度只能容纳一人。 叶临兮本就不太情愿,他连连摇头,并不认为这是个好的办法。他自己倒是不怕,他担心的是其他人,尤其是妹妹的安危。可这会儿没人听他的。 “那边可以”叶子序指了指一处较为宽敞的石台,“说不定从那儿就能看到了。” 山海点了点头,叶临兮的眉头皱得更紧,他连忙插嘴: “这里可到处都是树,把路挡的严严实实的,怎么可能看得见一个女子?” “你怎么这样”叶子序终于搭理他了,“我的钱袋是他们捡的,而且这些天也你知道了,他们明明是一群好人。你可倒好,光想着自己的安危!” 她这么说,叶临兮也有些急眼了:“我这还不是为了你们好!天色还早,我们趁她还未走得太远再多找找不是更合适?为何非要去那危险的地方,你也好他们也好——尤其是阿鸾姑娘,别说摔了,就是被刮伤了也不得了!” 阿鸾连连咋舌,一副注视深闺大少爷的表情望着叶临兮。叶子序不说话了,直接伸出手抓上小路的野草,向上攀登。山海本想让他们三人在下面休息,他一个人去就够了,可看这架势也拗不过叶姑娘。但说实话,他倒并不操心阿鸾,这孩子在黛峦城里就一天到晚上蹿下跳,偶尔跟他采药的时候,简直比他还老练得多。据说是天天和护卫们打闹练出来的,也不知道都是些什么护卫——看官国库的么? 阿鸾马上追着叶姑娘爬,为了姑娘们的安全,山海紧随其后。叶临兮在下方站了一小会儿,表情千变万化,仿佛有什么事未说出口,却一言难尽。经过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他终于也鼓起勇气,将身子挤进狭窄的小路里。只是可惜的这身昂贵的布料,订制的图样或许是要刮花了。打头的和殿后的两人腰间都有佩剑,剑鞘时不时拍过杂草发出闷响,或是碰在石头壁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叶临兮自然心疼,但他更担心的还是面前几人的安全。 他们走了很久,停下来没法休息,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迈出步子。路是他们自己选的,这点儿小委屈,还是要自己受着。打头的叶姑娘似乎早有攀登危险项目的打算,情绪还显得很兴奋,只可惜她哥在最后只是试探性地回了头,差点儿给吐了。 四个人终于平安挤上了崖侧小小的平台。 如叶公子所言,的确没什么看头。仍是夏日时节,茂密的树冠接天连地,一望无际。每条道路都很细小,很破碎,像是一根根纤细的蛛丝遍布其中。 叶子序将两只手拱在自己嘴边,大声地喊: “梁丘姑娘——梁丘慕琬——慕琬——!” 其余三人能感到她尽力想发出很大的声音,可她的声线本就不适合高喊,再怎么吵也喊不大声。叶临兮和黛鸾也声嘶力竭,但虽说这里是山谷,群山的间隙却很远,没有另一边的回响,他们的声音就沉没在没有边际的树林里了。 “阿鸾,别离边缘太近!” 山海轻声呵斥了一下,又扫了一眼面前的景象。虽然已经预料到了一无所获的结果,他却仍感到惋惜。何况山海同意爬上来,还有一个原因是想找些蛛丝马迹,以确定皋月君的范围。可这片风景虽美,却没能给他任何有价值的信息。再想回两个没了踪迹的友人,他更觉得头疼了。 不该让她一个人去的。他怎么就没多动动脑子想一想?人生地不熟的,遇上危险可就麻烦大了。 “下去吧。”叶临兮摇了摇头。 突然,黛鸾指了指石台下的一处地方:“哎,你们看,那儿有花。” 叶子序凑了些,看到了她指的地方。那儿的确有一簇花儿,三四朵聚拢在一起,是一种很夸张的、抢眼的蓝。它们的花瓣向上弯曲,勾出一圈圆圆的弧度,的确像极了小碗。 “我去摘。” 说着,她向前了两步。 “等等序妹,还是我……” 晚了。 山海反应最快,他一把扯住叶子序的袖口,却慢了一拍。她踏上了边缘一处虚土,一脚踩空,从山崖边坠了下去。伴随着一声刺耳的撕裂声,一块金色的布料出现在山海的手里。 完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所有人的额头都冒出冷汗。叶临兮只愣了一瞬,立刻便冲上去,却被师徒俩一并拦住。紧接着,山海将二人向里推了一把,一跃而下。冰冷的空气刀子似的划过脸,他早习以为常,眼睛紧盯着高声尖叫的叶姑娘。下落的时候,他的脚尖时不时在崖壁上蜻蜓点水般触一下,不断地助力,试图更加接近叶姑娘一些。 一会抓到人,然后在腿上发力,将两人同时推向最近的那棵树……希望它的木质柔软一些,这样不至于划伤。尤其要用手护住叶姑娘的后脑…… 他心中盘算着,目不转睛地盯着目标。 刹那间,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叶姑娘不见了。 凛道长慌了一瞬,没有调整好动作,脸颊被伸出石壁的一段树枝划伤了。 再说上面儿,叶临兮紧攥着山海顺势塞给他的布料,二话不说地从来的方向原路折返。阿鸾连忙追上去,却发觉他的速度快得惊人。都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他却背过了这条路上的所有阻碍似的,精准地绕开了所有可能绊到人的石块、松动的落脚点、脆弱的草质……他实在是太快了,步伐没有丝毫犹豫,即使真不小心被绊了,他也马上调整了身体的平衡,继续奔跑。他腰上的剑鞘在石壁上打出乒乒乓乓的声音,阿鸾都怕要磨出火花了。有好几次,她都差点追不上他。 终于回到地面上,叶临兮左顾右盼,没找到他们人。但至少尸也没见到,他略微松了口气。正当他的焦虑准备第二轮涌现时,从不远处的灌木间走出了两个人。 “序妹!” “山海!和……无弃!” 阿鸾确定自己没看错。 施无弃打横抱着叶姑娘,她还吓得瑟瑟发抖,精神恍惚,眼神儿看上去就觉得不对。但求生的本能让她死死地扒着施无弃,任凭叶公子怎么哄她也不松手。 山海抹了一把挂彩的地方,火辣辣的疼。他一边擦着血,一边平静地问他: “你是如何找到这里?怎样,那狩恭阁下,可曾刁难你?” 施无弃暂时没有看他,连哄带骗地说了半天,终于让叶姑娘的情绪缓和了些。他小心地把她放在地上,这才开始回答山海的问题——或者说,也算不上是回答。 “我自是能寻你们的。刁难……倒也称不上,我总有办法。走,我带你们找皋月君。” 最后几个字说出口,所有人都直勾勾地盯向他。连一直围着他打转的阿鸾也问: “你知道皋月君在……” “知道了,尽管随我来便是。不过……既然这样危险,我还是建议二位,先回去修养一阵吧。” 叶临兮叹了口气。 “说得容易。此行没有带马,我也没太注意来时的路。要我背着序妹一路走回去,实在是难为了。而且,既然她也想见皋月君,还请允许我们跟随。至于序妹,我自然会护她周全。” 叶子序紧紧攥着叶临兮的衣角,不说话了。 “慕琬也不见了……”阿鸾小声地对无弃说。 施无弃看了一眼山海,后者并不做声,也没有发表什么观点的意思。于是他叹了一口气。 “先去殁影阁。慕琬武功高强,不会有事。见了皋月君,我们还能问问她在何方。” 几人点了点头,都觉得他说的有道理。 山海反复看着他,却不说话。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五回:青霄直上 施无弃带着他们向前走,另外四人老老实实跟着。 叶子序恢复了精神,方才的慌乱终于散了些,她叽叽喳喳地绕着他转,有说不完的话。施无弃也并不多说什么,只是微笑着点头附和。叶临兮在后面与山海他们走着,轻声嚷着: “我也为她差点儿掉下去啊……” “啧啧啧,你那叫匹夫之勇,山海歹救俩。”阿鸾对着他咋舌。 山海在后头紧盯着前方一男一女的背影,依然没有说话。 他们走了许久,让人双腿发酸。可能是因为不知目的在何处,时间显得过于漫长。阿鸾在后面问了好多次还要多久,施无弃总是回答说,就快到了。 “那……那你扇子借我用用,我太热了。” “再忍忍,就要到了。” 这时候,他们感到侧面一阵清凉,隐隐听到水流的声音。转过头,顺着凉风吹来的方向看,林间有一处小小的湖泊。有山石上落下细细的瀑布。风将凉意带过来,还裹挟着一股干净的、有着淡淡甜意的湿气。 “喝口水总行吧!” 施无弃停下步子,刚回头,还未说话,山海就打断了他。 “走这么久,都过饭点儿了,让大家歇一歇吧。” 无弃点点头,没有说话。阿鸾乐颠颠地跑到湖边,卸了桃木剑,蹬掉鞋,裤子也不挽地冲进水潭里。叶临兮也拿着水壶去接小瀑布的水。叶子序本守在无弃的身边,山海指了指阿鸾的方向,恳求一般对她说: “阿鸾水性差,能否请你帮忙看着她。” 叶子序想了想,微微点头,将裤子别到膝盖上。她往水里走了几步,回头对两人又挥了挥手,才继续向阿鸾那边走去。 走到水边,山海躬下身,用凉水泼到脸上洗了洗。他抬起头,几滴水珠划过他的面颊。这时候,他缓缓开了口。 “施公子,柒姑娘的伤,自愈如何了?” “无碍,快要痊愈了。” 霎时,山海抄起岸边的木剑,在起身的一瞬拔剑出鞘,劈向了施无弃。被带起的水花飞溅,形成一道亮晶晶的水帘,在湖面上绽开了一圈弧形的波纹。 施无弃的双手紧紧夹住了剑身,手掌间渗出缕缕黑烟。 “你是何人”他瞪着他,“无弃在哪儿?” 事情发生得太快,远处的兄妹与阿鸾还未反应过来。三双眼睛看向二人的时候,“施无弃”发力扣紧剑身,突然腾起双腿,对山海的前腰狠狠踹了上去。他没防住,猛然松开手向后跌跌撞撞撤了几步,痛得咳嗽起来。那人稳稳落在地上,在瀑布声里发出不易察觉的轻笑。 “我觉得我这易容术是毫无破绽了,你是如何看出来?” 他细声细气的,语调已经变了,声音也与施无弃的出现不同。而且这个时候,他的身上散发出了先前所抑制的、强烈的妖气。 “的确没有破绽。” 山海并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若从外貌上说,他模仿得的确无可挑剔。连妖怪的气息,他也几乎隐藏得完美无缺。山海起疑心的时候,是因为他只能感知到柒姑娘的位置,理论上应该直接回到住处。而青鹿涯这么大,在此处的几个人无异于在谷堆里刨谷壳,任凭你感知再强,也那面不受这片充盈复杂的灵力干扰。 还有阿鸾要不来的扇子,和无法自愈的、柒姑娘 伤口,都暴露出了问题。 但要说最开始,还是他没有主动询问梁丘慕琬的下落。 “你究竟是谁?” 那人还用施公子的面孔笑着,只是他缓缓睁开了眯起的眼睛。青绿色的眼珠上,竖着一丝细细的、黑色的裂纹般的瞳仁。 他从身上拿出一枚令牌,同时,头发与外衣都有了些样式上的差异,仿佛解除了什么咒术一样自然。山海看清了他的令牌,是金砂庄的庄主。 “狩恭铎。”山海道出他的名字。 “凛山海。”他回应了他的名字。 腹部受到重击,阵痛依然明显,但山海不动声色,他一手抬起剑,横在狩恭铎与水中的三人之间。 “放他们走。” “虽然我与百骸主正面交手,我清楚我是不占上风的,但对你,我相信我绰绰有余。不过,我可是真心想带你们去见皋月大人,是怕不以你们熟悉的面孔示人,会比较麻烦。既然已经这样了,我还是告诉你——可以,我自然可以放他们走,他们没有任何价值。但这样一来,他们可就见不到想见的人了……你可想清楚。” “谁信你的鬼话!” 伴随着佩剑出鞘的清脆声响,叶公子踏着水走上前,毫无惧色地站在了山海的身后。 “勇气可嘉。只是我得提醒你……虽然再对付一个你,不算什么难事,不过日落前我若是没有复命,凛道长要找的人会如何,我就不知道了。” 山海不清楚他说的是无弃还是慕琬。 他压低了声音,微微侧过脸,对叶临兮说:“走。” “什么?凛道长,这……” “快走”他面无惧色,“带我徒弟一起。” 叶临兮说不出话来。他虽然不清楚狩恭铎的斤两,但也知道自己以凡人之身和妖怪做对没有什么好结果。他本是不怕的,可他身后就是两个姑娘——两个要人放不下心的、要人保护的姑娘。即使这样狼狈地退场于他而言实在不够男人,但比起她们而言,这不重要。 他将剑收了回去,忽然转过身,拉着两个姑娘的手腕向远处走。叶子序有些懵,走路时有些跌跌撞撞,阿鸾急了,吵着闹着要跑到师父身边去。她这一闹,叶子序也回过神来,与哥哥一并拉扯着她,向安全的地方跑。 “所以,百骸主在何处?” “他安全得很……你得信我。” 狩恭铎还是笑着,笑得令他讨厌。他甚至觉得,施公子那商人式笑容都变得可爱起来。 他清了清嗓子,向山海靠近了两步。 “凛道长,我不想和你打。我受人之托,诚心给你带路,你何不信我?再者,我若真要杀你,我图你什么?我啊,也只是奉命行事罢了。你若想来,随我便是。” 他说的的确不错。不论他们中的谁,都是第一次拜访青璃泽,不论与狩恭铎还是皋月君本人在此前都应该没有任何交集。只是他这样做事,动机不纯,意味不明,难免不让人去多想。山海沉默了许久,将桃木剑放了下来。 “这就对了”他笑说,“那么,请随我来吧。哦,顺便问问道长……您可曾考虑过,求得仙方,得道飞升之事?” “……你想说什么?” “别紧张,随便聊聊。” 慕琬随成幽走了许久。一路上,他讲了许多雪砚谷的事。他去拜访邬远归的时候,她刚离开谷里没有多长时间,变化并不算太大。可就这么点儿事,慕琬来来回回都听不腻。 “梁丘姑娘对门派真是有很深的感情。”他感慨。 “那是自然”她说,“我记事起没多久,都是在雪砚宗生活的。” “你师兄也说过你的事……对令尊的遭遇,我很抱歉。” “啊……嗐,无碍。” “你还有个兄长,听说也在京城做官?” “不,他不在京城……他现在在很远的地方。他本来与我爹在一起的,爹被陷害以后,他也受了影响,被发配到很远的地方,连我们也不清楚。” 成幽沉沉地叹了口气。 “所以我更喜欢山水……人就是这样,不及画。景致你远近看透了,也便会画了。你把人心里外剖开看了,也看不出个所以然。” “……这话说的是。” “对了,梁丘,你有没有考虑过……找不到宗主怎么办?哎,想好了再回答。” 慕琬本想脱口而出,不会的,我一定找得到。可听他最后这么一说,她也不知该如何回答。或者说,她根本没有考虑过找不到的事。 “……我决心找到再回去。” “找不到就不回去了么”成幽轻轻抿了嘴,“也好。像普通人一样,过普通的一生。” 慕琬不知如何回答。她或许还年轻,总觉得自己的人生,注定是不会普通的。 “怎么说呢……成公子,师父是我最敬仰的人,如生父一般”她试着解释,“他对我而言很重要,我一定、也相信自己能找到他。成公子就没有尊敬的人么?” 成幽顿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他稍作沉思,回应说: “有的。而且,我也在寻的路上。不过你这样讲……我能明白你的心情了。祝福你。” 他话音刚落,一阵异样的窸窣声从周围传来。慕琬立刻警觉地抓上伞柄,环顾四周。成幽也左顾右盼起来。这时,有人飞速从小径侧面的林间冲出来,在他们面前的石头上落脚。但仅是一瞬,他立刻腾身而起,消失在另一侧的林间了。 足够了,这一瞬。 慕琬清晰地看到,那个人的脸上罩着一张面具。那面具上的红色纹样所勾勒出诡异的嘴角,她再熟悉不过了。 笑面郎。 慕琬猝然回头,突兀地对成幽行了个礼。 “谢过成公子,后会有期!”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六回:青面獠牙 黛鸾是真的不甘心。 每次都是这样——每一次。遇到点事儿,就要被旁人带走。柏谷家的案子是,这次也是一样。她觉得自己长大了,没有他们想的那般柔弱。何况以前山海不是总能护住自己吗?她虽然帮的忙不多,但也没添乱啊,他们怎么都觉得她不行了? 而且,让徒弟跑路,师父一个人扛事,这徒弟也太没用了。 阿鸾越想越气,即使被叶公子扛在肩上也还在不安分地挣扎。兄妹俩都攥着剑,齐刷刷地斩断路上的一切阻碍。这会儿,他们倒的确有点同甘共苦的兄妹的架势,可阿鸾不想管这些。他们已经跑了很远,她不再能看到那粼粼的湖面了。 她突然伸出双手,紧紧攥住掠过头顶的树枝,灵活地一跃而上,从叶临兮的肩上脱身。叶临兮刚反应过来,回归头时发现她已经爬上了另一边的树枝。这里的灌木较为茂密,树冠都连在一起,葱葱郁郁的,阿鸾钻到里头,三两下就没了身影。 两个人懵了,不知回头该如何对山海交代。他们仰着头,大声地喊着黛鸾的名字。但不巧,又一阵风吹过来,整个林间沙沙作响,十分嘈杂。加之这里的鸟兽众多,他们很快就找不到她了。 叶子序快急哭了:“这可怎么办啊!梁丘姑娘不见了,施公子是假的,阿鸾也不知跑到哪儿了……现在凛道长还在危险中,我们却跑了……哥,我是不是个瘟神啊!” 叶临兮最笨,不知道怎么安慰她。这话乍一听还挺有道理,但他不希望妹妹真正么想。何况,他从内心深处也不这么觉得。他只能伸出手无力地抱住她,哄小狗似的拍拍她的背,就像以往的每一次那样。 只是现在,她不再躲开了。 阿鸾顺着树冠漫无目的地爬着。她的动作很快,很熟练,因为小时候她捉弄家丁时就喜欢在这些大树上爬来爬去。过了很久,她才从树上跳下来。但落地的一瞬,她立刻就意识到了一个问题。 那片湖的方向,她不清楚。 叶公子他们几乎是在乱跑,已经走了很远。此时的风已经停了,她不清楚该怎么从风向判断,何况这儿的风也不一定是有规律的。天上的太阳被树叶遮住了,她只隐隐觉得在脑袋顶上,不好推测刚才的方位。周围的景色虽然稀奇又好看,可到那儿都是同一副样子,仿佛每棵树、每颗草、每朵花都是一样的,它们太像,又都太陌生。 尽管不愿意承认,但她知道,她也迷路了。 就目前来看,山谷本身没有什么特别危险的、具有攻击性的动物和妖怪。但没有桃木剑防身,她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小心翼翼地走在草地上,周围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让她心里一惊。那股后怕的劲儿泛上来了,黛鸾有些明白,为什么他们都觉得她需要保护了——的确,自己还没有真正坚强到能独当一面的程度。 这里人烟罕至,草坪上已经没有被踩踏出的小径。她低着头走,眼神在两边飘忽不定。她脑子转的很快,却只是空转着,干着急,没有别的办法。 走着走着,她忽然在草地上看到了一个特别的东西。按理说,她是注意不到的,只是因为上面停留了几只漂亮的花蝴蝶。她走过去看,本以为是一朵花,没想到当蝴蝶散去时,露出来的是一个淡绿色的东西,在草地中很难辨认。 黛鸾将它捡起来,仔细打量了一番。它是一个陈旧的香囊,有些分量,凑在鼻子前,已经闻不出什么味道。但阿鸾立刻意识到,这是慕琬的东西。 她一定在附近! 可她只是兴奋了一下,便马上失落回去。毕竟这儿太大了,只有一个香囊为中心,谁知道该往哪儿走?附近也没有别的东西,更没留下什么脚步,太难判断。她不禁想,若是山海在就好了,他一定能凭借这个东西卜出慕琬的位置。一想到这儿,阿鸾又开始后悔,平时没有和山海学些真本事了。 怪他不教自己。 ……算了,自己也没嚷嚷着要学啊。 自顾自地摇摇头,阿鸾小心地将香囊收起来。等回去见到他们,她要还回去的。 走了两步,她又不禁开始猜测,这随身携带的东西,慕琬怎么就弄丢了?是走得急,还是遇到了危险?但她那么厉害,一定不会有事的……还是说,这是她故意留给他们的信物? 黛鸾的脑瓜一旦转起来就停不下。她本不容易胡思乱想,可眼下她一个人,再不动动脑子可就真的要崩溃了。她没走几步,眼前的蝴蝶逐渐变得密集起来。她有些奇怪,因为这些蝴蝶和刚才那些比较,并不太一样。 它们是青蓝色的,即使在白天也发着淡淡的光。 大面积的光蝶在空中翩跹、盘旋。它们聚拢在一起,缓缓地飞向某个地方去。鬼使神差地,阿鸾跟了上去。 反正已经够惨了,再倒霉,还能有多糟糕呢。 慕琬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追多久。甚至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追他。 她不算是睚眦必报的人,也不喜欢自找麻烦,但这种莫名其妙地跑出来挑事儿的人,她一向也没有什么宽宏大度的心肠。最重要的,她想知道为什么左衽门的人会在这里。 为什么他在这里? 她一面紧紧盯着前方的人影,一面在心中暗自盘算。他们更倾向于认为笑面狼是去找霜月君的。至于是不是为了封魔刃,她不清楚,只知道莺月君是真的在找。但询问娲堇华的下落也不是没有可能——毕竟她也听叶公子说了,叶府在很久前的确给皋月君上供过娲堇华。但不论如何,这都不重要,她只想抓住他,让他交代为何他要在锦桐乡袭击她们。 说不定只是同以前一样,为了取乐而行凶。在确定这点之前,她还有破坏了伞的账要跟他算一算——虽然被云戈修好了,但一码归一码,这事儿她还是要和凶手“理论”一番。 更何况,笑面狼若在附近,这是否意味着…… 眼看着距离那个身影越来越近,突然间,赤红的火墙从眼前炸开。 慕琬几乎完全凭借本能地撑开了伞,气浪势如破竹,将刚刚涌现的火焰的屏障冲出一道空隙。就在这个时候,笑面狼一跃腾空,从纤细的缝隙间脱了身。火焰又连在一起,但她却停不下来脚步,只得在瞬间将灵力汇聚在伞上,让它冲破烈焰时不会让她和伞灼伤。 所幸,这并不是什么致命的妖火,慕琬成功从那滚烫的屏障脱了身。只是穿过它之后,她环顾左右,再也看不到笑面狼的影子了。 “又是……你……” “莺月君在哪儿!” 在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后,慕琬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仿佛这句话已经在她的心中,在面对此人时已经演练了千遍。 她转过身,眼神正对上从烈火中款款走出的六道无常。 ——红玄长夜·朽月君。 “你妨碍我办公事,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你捡了条狗命还不知足?” “莺月君在何处,我师父在何处?!” 朽月君懒得与她废话,一振衣袖,千百只燃烧的火鸟迎面奔来,拖出无数道带着火星的尾迹,发出刺耳的声响,不知是翅膀的震动还是燃烧的声音。慕琬没有犹豫,再度张开伞,作为防护的同时唤出了式神来。她早就打好了主意,决定再度抓住机会时,一定要拼尽全力,一鼓作气地将敌人拿下。 唤出来的是个人形模样的式神,白发白裙,连皮肤也像雪,轻盈的一吹就散。她有件儿苇叶的衣裳,裙子是蓬起来的,是一把把倒过来的荻花儿,裙摆荡着,低调又招摇。 白色大团大团的絮状物迎面与火鸟相撞,在顷刻间焚烧起来。只是在它们燃烧的时候,那些灵动的火鸟也逐渐消失,与雪一般的妖力凝聚物同归于尽。天狗自天而降,落地的一瞬让周围所有的植物都蒙上一层厚厚的冰晶,连那妖异的火墙也消失殆尽。 少了一个。 慕琬立刻意识到,少了一个式神。 寒水姬不见了。 慕琬的实战经验并不多,她在门派内与师兄师姐们切磋时的确更胜一筹。但明明开战了式神却未唤出来,她确实是第一次经历。但她不动声色,佯装无事发生,将短暂一瞬的慌乱掩藏在伞盖后面。 她很快扫了一眼符咒。 是假的。 ……为什么?什么时候,被谁? 慕琬的眼神与朽月君对上了。她不确定眼前的这个妖怪在盘算什么,他似乎是生气了,似乎没有,那总是一副轻蔑的、似笑非笑的脸让人难以揣摩。但在下一刻,那些地面上的薄冰顷刻间升华,大量白色的烟雾蒸腾而上。 “你要妨碍我多少次?再这样下去,我可不保证那位大人让我处理的下一个人是谁。” 霎时,黑影迎面袭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七回:青蝶引路 那群蝴蝶一路飞着,飞向了一侧断崖。黛鸾跟着它们,来到了很奇怪的地方。崖壁上有一道裂缝,有些高,阿鸾并不能判断出那缝有多宽。所有的光蝶都涌进去了,她不知该怎么办。轻功她是不会的,可她又实在好奇上面有什么,总得想个办法上去。 有大片常青藤攀附在岩壁上,黛鸾试着伸出手拽了拽,估摸了一下它的力道。她谨慎地踩上一只脚,两只手紧紧抓住了上方的藤蔓,开始一点一点地挪上去。她并不是没有爬过藤蔓,但是像这样几乎完全垂直于地面的山体,她是头一回。中途有很多次,她都差点一脚踩空从这儿摔下去。阿鸾头也不敢回,因为她知道自己一旦看了身后的样子,一定会吓得再也动不了,手脚缠在常青藤里变成干尸了。 废了九牛二虎之力,她终于攀上了那条裂缝的位置。黛鸾侧身挪进去,发现它不宽也不窄,刚刚好够她的身子钻进去。万一她前两天再吃胖那么一点儿,可能都挤不进身子了。岩壁很光滑,她有些抓不住,而且有一种凉凉的潮湿感。等她好不容易钻进来的时候,她搓了搓指尖,又觉得不像是有水渍,不知是不是蒸发了。 里面稍微宽敞些,蝴蝶都消失不见,但洞里隐约还有些光,能看清基本的路。脚下也有些滑,她很小心地保持着平衡,像老太太一样步履蹒跚地向前走。又走了一阵,不知道是眼睛适应了黑暗,还是微光强烈了些,她能看清里面的轮廓了。 山体里居然有树,不止一棵。 也不知道是光线的影响,还是本身如此,所有的树都有些发蓝,树干是蓝灰色的,叶子的颜色更深一些。而且比起山谷间的树,它们更粗壮,像沼泽地里那些百年老树一样。再不同的地方就是树下没有其他什么花花草草,但树体上都附着深色的苔类,也有些发着荧光的小蘑菇,树干上垂下些不知名的藤条,看上去很柔软,像蛇似的,却一动不动。还有很多萤火虫在此地飞来飞去。 不知没有阳光,它们是怎么长这么高的。不过,也有些树冠非常低,低得她抬起手就能摸到叶子,树干却依然很粗,显得有些突兀。 黛鸾又往前走了几步,她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在安静的山洞里回荡。她注意到一些粗壮的树,上面有着小门小窗,也有的直接是个黑色的窟窿。这感觉就像那些给孩童讲的故事一样神奇,但她没有胆子往洞里看,或者打开一扇门,一扇窗。她只是穿梭在这些“树屋”间,在强烈的诧异与震撼中观摩这一切。 突然,她脚下一滑,载进一个洞里。她倒吸一口冷气,因为这儿太安静,她连尖叫也不敢。这石洞非常不起眼,却很长,她从光滑的石制隧道里一路向下滑行。途中她见到了许多大小不一的窟窿,或许是曾经有流水腐蚀。但阿鸾不敢想太多,她大气也不敢喘,刺骨的凉意从皮肤传到心里,传到嘴上,冻住似的让她喊不出声。 终于,她从洞里摔了出来,一屁股坐在地上。所幸地面并不太硬,质感介于石头与泥巴之间的、奇怪的灰土,不然屁股一定摔成了四瓣儿,只是皮肤磨得发麻。她狼狈地站起来,忽然发现,眼前的蝴蝶多了一些——就像之前看到的那种一样。 而且,这里也有许多树屋。她抬起头,发现有的树穿透了天顶,或许这才是刚才那边为何会有这么低的树的原因。黛鸾不敢肯定这里相较于外界而言,到底依然是山上,还是已经滑到了地下。但即使说这片空间是完全独立出来的,她也信。 有蝴蝶飞进眼前的一个树洞,她深吸一口气,壮着胆走了进去。 树屋里很黑,但她还算能看清。这似乎比外面看上去要大很多,她抹黑走着,感觉是在走上坡路,而且在树体内部是旋转上升的感觉。走着走着,阿鸾简直觉得,自己不是在树的内部徘徊,而是在一座十分庞大而复杂的楼阁间往来穿梭。 她不知走了多久,能听到一些奇异的声音。偶尔有什么小小的影子从身边的“墙壁”爬过去,还有嘶嘶的声音,仿佛鳞片摩擦。阿鸾开始后悔了,倒也不是后悔为什么要爬进那个裂缝,而是后悔为何方才要跑进大树的里面来。 但她也没有退路。 慕琬惊恐的瞳孔中映衬着一张妖异的脸。 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过分,她能感到对方强烈的、刻意的、馥郁的妖气如气浪般迸溅在她的脸上。伞被他单手顺着尖端捋下去,轻而易举地扣上,另一只高举的右手露出鲜红的、锋利的指甲。 但在他喉咙前半寸的距离,一把剑刃突兀地横在那里。 桃木的。 白烟散尽了。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侧脸,看向那把剑的主人。凛山海面无波澜地望着他,朽月君微微皱起了眉,但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极给面子地撤了一步,独属于妖怪的指甲也消失了。 “没受伤吧?” 山海问这话的时候,视线始终未曾从朽月君的身上挪开。慕琬立刻站到他身边,天狗与白荻也护在他们左右。直直看过去,十分气派。 “我没事。” 凛山海第一次见到极月君口中的红玄长夜。他大致的气势的确与自己设想的差不多,或许更骇人些。虽然有了充足的心理准备,但他仍不大理解,为何这位六道无常的身上有着过分的戾气。他不好说,因为他也没见过慕琬说过的莺月君,只是潜意识感觉走无常不该这样——或许是极月君那样的善意给他留下了刻板印象。 可不论如何,朽月君袭击慕琬的确是事实,何况不止一次。 从这阵强烈的毫不收敛的妖气能判断,他若真想杀了她,绝不会被区区一柄木头做的剑给阻拦。他或许因为受命于阎罗魔,并不是真正想置她死地,或许是觉得对付她不需要十成的力量,再或许…… 他有更感兴趣的东西。 朽月君打量山海的眼神,让他感觉很不适。就仿佛他是一个在陷阱外游走的、从未有人见过的猎物,既带着点新奇,又有些恶意在里头。不如说,后者占据了绝大部分。 “你是……哦,嗯……是你……” 朽月君的腔调有些阴阳怪气,像在评价一条明码标价的、半死不活的鱼。 但山海还是轻轻吸了口气,放平了呼吸:“你认识我?” “那个女人就是和你厮混在一起的么?难怪她的身上还有其他人类的气息……至少四个。看来,你是其中一个。” 山海与慕琬没有转头,眼神却微微向对方倾斜了些。伞与剑仍对着他,还有式神们的獠牙与妖气。朽月君却不为所动,镇定地拍了拍衣袖。 “有什么可笑的?”慕琬反问他。 “可笑,太可笑了”他当真笑出了声,“哈哈哈……想不到,堂堂雪砚宗的关门弟子,急病乱投医,竟然寄希望于那种……那种来路不明的杂种。哈哈,哈哈哈哈……” 慕琬明显察觉到,尽管山海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拿着剑的手也没有丝毫的颤动,但他在听到对方的那番话时,仍不易察觉地僵住了一刻。 “别听他的……”她有些着急,“别管那信口胡说的妖怪。” “你竟知道我是谁。” 山海的语气极力显得平静,不知那片刻的犹豫是否被朽月君察觉。但那也无妨,他们两人都并不在乎这个细节。朽月君耸耸肩,轻描淡写地回答: “我不知道,我当然不知道——你个爹不疼娘不爱的,你算什么东西配我知道?我倒是听说,你有个徒弟,我知道,是个废物。” “……在下凛霄观,凛山海。” “名字不错。不过知道一个将死之人的名字,于我而言又有何用?” 山海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妖气更加丰沛了。即便没有明火在附近燃烧,以朽月君为中心的草木无不失去水分,枯萎卷曲,变得焦黑一片。凛道长不知这是他妖力的几成,只知道,凭借他们两人绝对应付不来。他意识到,在朽月君弄清他是谁之后,就决定痛下杀手,认定他们都没有存在的必要。 但,他到底是谁? 必须承认那番话在山海的心中的确激起了波澜。人类追根溯源的本能,让他对于朽月君的措辞十分在意。在那一刻,他甚至考虑到,若有机会见到皋月君,除万鬼志外是否有必要求问自己生父生母的事。但若此刻不逃,他是绝对没有机会见到她了。 怎么逃? 忽然间,朽月君面前的几人化作了一片灰烬。就仿佛一张纸被细小的焰火缓缓蚕食,逐渐化作焦黑的粉尘。他察觉到异样,收回了妖力,侧目观察。焚烧还在继续,连周围的一切景色都同他们一起灰飞烟灭。 最后,他讶异的、带着三日月光辉的眸子里,所映衬出眼前的景色中,空无一人。 天狗驮着几人疾驰着。狩恭铎手持的令牌张开浅金色的结界隔绝气息,他以同样的速度与他们并肩同行。 “真行啊,两位大人,还认识要命的人物呢。”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八回:青灯殁影 黛鸾觉得自己又迷路了。 不对,这次不是迷路这么简单,不如说陷入困境更加贴切。 她来到了像是阁楼的什么地方,里面的空间比先前更黑,空气中有一种难以形容的淡淡的腥气,不像血,也不像鱼,是一种很怪的、夹杂着潮湿腐烂的东西的味道。 几只淡青色的光蝶跟着她进来了,屋子里亮了些。她依稀看到许多形状奇异的黑影,扭曲得很不自然,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光源是活动的原因。但她感觉很糟,因为她能听到身边有许多细碎的声响,像树叶间的摩挲,像水浪拍在河岸上,又像指头悄悄击打着木桌……各种各样的声音掺杂在一起,没有节奏,都很微弱。 很不详的声音与很不详的气息。 她知道,在这里,她绝不是“一个人”。 几滴冷汗在她的额头凝聚,这几乎是阿鸾出生以来最恐惧的一次。以往,她见过许多妖魔鬼怪,可以说是见怪不怪了。只是这次,她只身一人,面对着连形状也无法得知的、数量众多的什么东西,对于未知事物的恐惧占据了几乎全部的思想。 剩下的一丝,仅仅被用于维持清醒而已。 凛山海不知该不该告诉她,救了他们一命的妖怪,在前不久还差点跟他拼命。 不过慕琬也没问,因为她看到了那令牌上的字。山海本以为她会厉声质问他施无弃的下落,但她只是冷静地驱着天狗,一言不发。 “这位是……”山海最终还是开了口。 “狩恭铎,我知道。我还知道,你扣押了百骸主。但山海与你一同行动,我姑且相信你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山海感到,她比起以前稳重了许多。但她的神情充满忧虑,似乎还有些烦躁。在他想追问她发生何事的时候,慕琬率先开了口。 “我的式神丢了”她说,“寒水姬——师兄给我的那个。” 山海从她的语气里听出不加掩饰的失落,不知该安慰些什么。她接着又说: “在朽月君前,我遇到了笑面狼,但并未与他有任何接触。再往前……见了一位画师,他去过雪砚谷,见过我的师兄师姐,给我说了很多他们的事。” 虽然不愿意凭空猜测,但山海从她的语调听出来,她自己也是怀疑着的。只是那些许迟疑让他觉得,慕琬并不想这样去怀疑他。 “而且他……的确碰了我的咒令符。” “那人叫什么名字?” “他自称成幽,不知是什么门派的。” “唔,没听过。”山海如是回答。 这时候,狩恭铎瞄了他们一眼。 “成幽?他拜访过皋月大人呢——在你们之前。” “咦?”慕琬急切地问他,“他有何事相求?” “这可是客人的隐私了。” 狩恭铎故弄玄虚,但他们也知道这种事追问下去并不合适。短暂的沉默后,他又主动开了口,提出了一个他方才好奇的问题: “你们与朽月大人有交集?” 慕琬警觉起来:“你认识他?” “认识,倒也说不上,不过凡是个妖怪,自然听过他的名号。何况,他算我们主子的同僚,我知道他也算不上什么奇怪的事吧?” 山海说:“听你的语气,你也对他尊敬有加。” “嘛……一码归一码,我们几个,倒只听皋月大人的差遣。我们的命都是她给的,就算阎罗魔来了,也使唤不动我们。喏,到了——” 狩恭铎指了指眼前的一座山洞。这山体露出些白色的、斑驳的底色,山洞是弧形的,仿佛一轮很规则的圆环在土里插了小半截。天狗消失后,两个人站在洞口,没有动弹。狩恭铎知道他们是不放心,便打头走进去了。 这儿很黑,狩恭铎拿出令牌来,让它发出恰到好处的光。他们对视了一眼,跟上前。开始他们以为山洞里的路是向下延伸的,但似乎不是。道路时上时下,偶尔些弯折。这里面比他们想想的开阔许多,时不时有形状奇异的石钟乳或石笋,它们都十分巨大,有着独特的弧度,而且似乎是白色——颜色他们并不肯定,因为这里的光源除了狩恭铎的令牌、山海手中的火焰外,只有些莹绿的萤火虫与幽蓝的蝴蝶。 它们如灵动的鬼火,在一片虚无中漂泊。 而且更离奇的,是在这片封闭的区域里,竟然生着许多参天大树。 慕琬暗想,这些树比起她和成幽见到的那个,要小很多。但它们也比一般的树更粗壮,而且生长的地方也着实奇特。 按理说,这儿的景色很美,很别致,可山海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很糟糕。这里有微弱的妖气,但数量庞大,大得惊人,他却连一个可疑的影子也看不到。 “莫要跟丢了”狩恭铎在前方轻笑,“否则怕要沦为蛊虫的食物。” 他明白了,是一大群隐藏在黑暗中的蛊虫。 慕琬稍微抓紧了他的衣袖,她的确有些怕,但不知道她具体在怕什么——别是虫子吧? 狩恭铎突然消失了,他们加紧步伐追上去,忽然就看到他的背影。但这时候,周围的景色就不太一样了——虽然都是黑暗中的剪影,例如石柱或大树,但位置的确不太一样,而且那些细小的妖气也有些许的区别。他们疑惑了一阵,忽然弄明白,这座山洞的内部也设置了许多形似六道灵脉的、扭曲空间的法术。 目的地的确很难找,即使进来了,也不好出去。慕琬的手虽然一下也没松开,但她的眼睛却如磁石一般,紧紧吸附在引路人的身上,生怕他使什么把戏捉弄他们。毕竟,施无弃的下落,他还没有如实交代。若不是当下还算有求于他,她早就动手打人了。 不知穿过了几重小型的灵脉,他们来到了一处狭小的通道。虽说小,但也能容纳很多人并肩前行,穹顶也很高,略微弓起,这儿的狭窄,也只是比起先前过分的空旷而言。而在这条路上,墙壁、天花板、脚下,时不时会出现发着光的青的、几乎透明的结晶。山海能感觉到它们散发出的灵气,很浓郁,也难以驾驭。 难怪叫青璃泽。青璃,竟然是一种矿物。 是否能……供养娲堇华呢?山海不禁暗想。 一路上,越来越多的蝴蝶围绕着他们。山海伸出手,就有蝴蝶落在他指尖。那触感说不上是冰凉还是炽热,只是有一瞬的刺激,但并不让人觉得痛。慕琬有些烦躁,时不时挥手驱赶着这些飞虫。 这不是蝴蝶,是某种灵力的聚合物。它们在采集一些必要的信息,并能将其直接反馈于灵力主人自身。 前方的光芒更加明显了些,虽不至于刺眼,但也足够强烈。 有许多通透的、青色琉璃的装饰与用品。它们都是经过加工与打磨的。最醒目的,要数那张大大的圆桌,如镜,光可鉴人。还有精致的椅子——单论做工,龙椅也不过如此。 但最最惹眼的,还是桌前椅上的两个人。 两个。 一个是陌生的女人。她穿着青蓝绿相互交接映衬的长衣,做工繁复,料子的搭配独特。有本地特色的蜡染,也有绫罗绸缎,但这些布料在她身上搭配起来,一点也不显得累赘突兀。她露出的四肢与脸庞都很苍白,几乎透明。相较之下,那一头银灰色的长发也黯然失色。许多亮晶晶的银饰挂在她身上,簪子、耳坠、项链、指环,还有他们叫不上名的装饰,可奇怪的是那些沉甸甸的东西在纤瘦的她的身上,一点也不显得累赘,仿佛与她同为一体。 单看外表,她一定很年轻,只是那样的头发让她显得有些……苍老也算不上,只是感觉年长许多。这样一来,倒也更有韵味。媚眼如丝说的大概就是这样的神态——纤长浓密的睫毛下,苍白又病态的消瘦面容中,两颗水晶般明亮动人的眼睛时不时轻轻一眨,睫毛小扇子似的擦拭着这两枚珠宝上的灰尘。 坐在对面的,他们再也熟悉不过了。 百骸主施无弃。 “你……” 慕琬上前了一步。 “你、你还活着!” 施无弃翻了翻白眼,一抖扇子。 “怎么,你盼着我死呢?让你失望了。行了,都坐吧,别客气。” 这副说笑的语气与反客为主式的做派,倒是清楚地告诉他们,这人不仅没事儿,还好得很。那个女人冲他们身后的方向微微点头,山海一回头,下意识地想看一眼原本站在那儿的狩恭铎,他却不知何时消失了。 “妾身知道你们找我。” 女人开口了,声音柔柔的,凉凉的,轻快地在空间里回荡。 山海恭敬地行了个礼。 “参见殁影阁主。” 慕琬不知该怎么办,有些手足无措。她不停地看着山海,笨拙地模仿着他行礼。 “这里就是殁影阁?”她小声问他。 “殁影阁从来不是一个地方”女人笑了,“你们知道妾身——知道妾身是谁,也知道传言在外的阁主并非阁主。” “是。在下斗胆推测,那人是您心腹之一,只是我们都不曾见过。” “嗯……算你们运气好。他最近很忙,妾身才亲自接班儿的。” 说着她又笑了笑,声音空灵又清脆,仿佛雨露滴落在安静的水潭里,涌现破碎的涟漪。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六十九回:等价交换 入座后,慕琬时不时偷偷瞄一下皋月君。 她真好看啊,连女人都不禁想多看她几眼。 这张桌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有五张固定的琉璃椅,距离恰到好处,不至于让熟人觉得太远,也不至于让陌生人觉得太近。后方高处的岩壁上,伸出更加宽阔的石台,被不知名的植物装饰,像座位,又像榻,应该是皋月君平时休息的地方。只是这会儿,她与他们坐在一起。山海的旁边是施无弃,她自己与皋月君隔了一处空位,显得很远。 有几只翩翩的蝶拎起茶壶,帮他们倒水。灵蝶很小,力气却很大。翅膀上有磷粉抖落到被子里,杯中的液体顺便变成了淡蓝色。两个人没敢动杯子,施无弃面前的却不知续了几杯。山海反复打量着他,基本确定他是本人没错。 “你什么时候来的?”慕琬问他,“你知不知道我们有……找了你多久?” 她语调迟疑了一刻,施无弃只是摇摇头,轻描淡写地说:“没多久,随便聊了几句。她知道你们要找她,也知道万鬼志的事。” 两人再次望向皋月君。不知是否因为色调或环境的原因,她依然浅浅地笑着,却依然让人觉得冷冰冰的。 “两位不必忧虑。妾身不会像吴垠那样让你们报价刻意刁难,也不会如狩恭铎般狮子开口。那群孩子,净喜欢瞎胡闹。你们有什么问题,尽管提便是。至于作何交换,这都好说。” 他们的一举一动,果然都被皋月君看在眼里。慕琬望向山海,他没有开口的意思,但她推测,山海注定是要问万鬼志的下落。他做了个请的手势,示意她先说自己的事。 “我们的问题,我想,您或许都知道了。”她试探性地问。 皋月君摇了摇头。 “不亲口说出来的事,妾身可永远不知道。世上的事儿啊,有人做,有人看,但心中所想,是谁也猜不透的。” 慕琬深吸了一口气。冷空气在肺里凉飕飕的。 “我想知道,雪砚宗的宗主,他在何处?” “那么,你拿什么换?” “您想要什么?” “你想给什么?” 这时候,施无弃突然开口:“你得拿同等重要的东西换。” 这道理,慕琬的潜意识里是知道的。她想了半天,不知身上还有什么重要的物件。纸伞叶隐露虽然重要,但她离了它是寸步难行。或许式神可以,但天狗是不能给的,也给不了。白荻她救过一命,十分忠心,她舍不得。寒水姬更别提了,被谁换掉了都不清楚——何况相较之下,比起问式神的下落,师父更加重要,这是她一直为之奔波的事。 ……也许重要的东西,的确有的。她隐隐觉得,若拿这个廉价的东西交换,皋月君是会同意的——她有这个直觉。 舍不舍得的……她说不清楚。那东西很普通,若是她手下那些人,一定看不上,可皋月君就说不准了。他们都明显地察觉到,她不是贪图钱财的人。慕琬十分犹豫,这东西是个父母为她准备的,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带着,平日里也很少注意。但如果说忽然要给别人,还真有些拿不出来。 皋月君就这样直直地望着她。慕琬的内心十分纠葛,手上的动作也慢吞吞的。她缓缓将手伸向了腰间。 香囊不见了。 先是思绪短暂的空白,紧接着一阵慌乱。即使这儿很凉快,她依然觉得脸上发烫,心里急得要命。她慌乱地在身上摸索起来,却怎么也找不到香囊了。 山海好像猜出她要找什么,他试探性地问: “你莫非是在……在路上弄丢了?” 山海没有提起任意一人的名字,但慕琬知道。她的动作僵住了,干巴巴地回应,也许。 皋月君抿起毫无血色的唇,略微笑笑。 “若你现在给不了妾身,也没有关系。你们宗主——你师父的下落,妾身确实可以告诉你。至于你本要交换的东西……就当已经托付给妾身,我自会拿到手的。” 慕琬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愣了半晌,有些尴尬地问: “那么您是……愿意告诉我了?” 皋月君轻轻点头,伸出四根纤葱般的细指。 “妾身能答你四个字。” “您请!” “不复此间。” 另外两人听到慕琬短促地“啊”了一声,连声调儿都没听清。 施无弃有些小心地说:“您是说他……死了么?” “不复此间。”她仍是重复这四个字。 他们大气也不敢喘,更不敢看慕琬的眼睛。她不清楚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说死了,死在哪儿,也不说活着,活在何处。这四个字该怎么理解?有没有别的意思?别的……中肯的意思?慕琬不确定,只是觉得眼睛发酸却流不出泪,喉咙发肿却说不出话。她更愿意相信,是自己给不出报酬,所以皋月君故意骗她的——但又不像。 是死了么?她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但真正听到具有如此倾向的答案,她还是觉得脑袋犯晕,像是头里打翻了马蜂窝,耳里嗡嗡作响,嘴巴发麻,眼睛看东西也花。 “慕琬……”山海很小声地唤了几声,她才听见是在叫自己。 “噢,没事,没什么”她忽然坐端正了些,亮晶晶的眼睁得很大,“山海你快问啊,你不是还有重要的事?” 很难说她是不是故意转移话题,或是在搪塞什么——搪塞难以抑制的、洪水似的感情。现在勉强有一道堤坝拦着,如果气氛再沉默下去,她准保要被这可怕的寂静所淹没。 “嗯……” 山海应了一声。之后,他取出了什么物件扣在桌上,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几人望去,发现那是一枚乌黑光滑的玉扳指。 慕琬很快地擦掉眼角的水渍,马上追问他:“这不是……这不是和阿鸾一起的……” 施无弃只听阿鸾曾提起过,看还是第一次。他站起身,伸出胳膊将扳指摸过来,打量了一番。随即,他将扳指推到侧面。指环在桌面上一路滚过来,打了个转儿,正好停在皋月君的面前。 “黑瑜扳指……黑瑜与白琼是同一块玉料上的,这种毫无杂质的的确不多见。” 或许值得万鬼志的下落。 皋月君拿起扳指左看看,右看看,似乎很喜欢。 “是有意思的东西,那么你想知道什么?” 所有人的眼睛都盯着山海的嘴。 “我想向您打听……窃走万鬼志的人,有何目的?” 几乎是下意识地,每个人都微微张开了嘴。 令人惊讶的问法。 乍一听有些莫名其妙,但只要稍加思索,便能意识到这个问题十分漂亮,让人拍案叫绝。 这个问题的答案,必然一石二鸟,一举两得。 皋月君微微侧目。 “妾身不知。” 空气再度安静。 山海的瞳孔稍稍扩大了些,这个回答他始料未及,其他人也是。他们都觉得,皋月君无所不知,不应如此作答。山海试图在她的眼睛里寻找答案,可她的眼神依然是那样静静的,没有什么情绪波动,仿佛刚才只是陈述了一件稀松平常的小事。 或者她知道,但碍于某些原因不想说。这也有可能。 山海飞快地考虑所有的可能性。如果她决意闭紧了口,该如何撬开是件难事。原本他想,得知了窃贼的作案动机,便能由此推断出很多问题的答案,除了夺回万鬼志,他们甚至还能做更多的事。可皋月君这样回答,令他的计划失效了。 山海直言不讳: “您是当真不知,还是,不便说?” 施无弃却觉得,这的确不好揣摩。若是普通的商人,一定会竭尽所能,想办法从客人的口袋掏钱。但在皋月君这里,性质并不一样——她索要的东西,就目前来看,对她自身并没有什么价值——即使没有人知道这样做的原因,或许什么法术用得上,毕竟寄托了感情的东西是许多咒术的引子,用久的物件也能催生出付丧神。甚至,有些东西还能想办法得知主人的秘密。他不清楚皋月君是否想从他们身上得到什么,但若是不回答这个问题,能得到的便很有限。这不符合商人的做派。 所以她不是商人么?并非如此。至少在商人里,她是绝顶聪明的那类。恶人的角色,都让她手下人演了。可是,这能说明她就是善意的么? “当真不知”她诚恳地说,“至少现在不知道,我们需要时间。” 山海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那枚黑色的扳指。不是因为它多重要——当然,它很重要——但更重要的是皋月君的态度。她似乎不打算松手,依然用纤细的手指把玩着它,眼睛溜溜地转。这时候,有不知何处来的灵蝶落在她捏着扳指的指背上,轻轻抖动翅膀,迎面飞到她高挺的鼻梁上。 而后,它抖抖翅膀,轻快地飞走了。 “若你执意要知道……妾身可以去查。原本事情没办好,妾身是不该收什么的。只是若你们另有他事要离开这里,妾身要凭这扳指来报信。” 凛山海看着她,两人的眼神都静地骇人,静地只能读出虚无。 “若单问万鬼志现在在何处……得向东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回:等礼相亢 一只灵蝶引路,将他们平安地带了出去。当它飞出洞口的一刹,便逐渐溃散,仿佛风中残烛,挣扎着消逝了。 慕琬回了头,觉得这里和来时的那个洞很像,却又不完全一样。如果要她指出到底是哪儿不同,她也说不上来。或许是因为天黑了,景色变得不大一样。慕琬正准备说些什么,山海却先说话了: “这不是我们来时的出口。” “是吗”施无弃道,“我从别的地方进来。” “我进去前做了记号的。” 慕琬觉得自己比起山海,在各方面都要差些——她是不会想着做记号的。 “你也这么觉得?但……到底是哪儿不同呢?” “不清楚……那里的灵脉虽比不上六道灵脉,但气场也十分紊乱。我觉得,我们还是在这青鹿涯的,若是去高处看看说不定能略知一二。” 乘着天狗,他们竖直飞向厚重的云霄。虽然真要碰到云还远得很,但这个距离已经足够窥到青鹿涯的全貌。天很暗,还不至于漆黑一片,让人完全看不清楚。这里也有许多能散发夜光的东西,不知是花还是虫,将整片地域点缀出星星点点的光,仿佛天狗身下的地方才是星空似的。 虽是八月,但太阳刚落山时还有些冷,慕琬搓了搓自己的双臂。这时候,她忽然发现了一个形状十分怪异的、光秃秃的参天巨树。在高处,它显得很小,很纤长,但比起其他小到连轮廓也看不清的树,它的确十分壮观。 正是与成幽一起看到的那个。 不,不是一个……她很快注意到,沿着树形生长延伸的反方向,也就是白天成幽给她指的那个地方,隔了一段距离,有另一棵这样的树,也是光秃秃的,与它对称。 她忽然明白了,这不是树。 是鹿角。 “你们看——” “嗯,我知道”山海也望着下方,“我们是从那边的眼睛进去的……在巨鹿的肚子里转了一圈,从另一边的眼眶出来。” 天狗带着他们离开了,一路上,山海和无弃都没说什么话。好在他们也没胡闹什么,毕竟狗背的承重有限,从这儿掉下去也不是说着玩的。 迎着晚风,慕琬不禁暗想,这青鹿妖的遗骨,究竟是多少年前就安眠在这里了?它像山一样巨大,是如何死去,寿终正寝么?而它死后,又用了多久被分食殆尽,只留这一座庞大的枯骨。风刮过脸颊,在耳廓打转,呼啸出鹿鸣般的声音。他们越走越远,这声音也就淡了。 施无弃似乎想开口说些什么,山海只是抬起手,示意他保持沉默。看样子,是打算等回去以后再谈他与皋月君他们聊过的事。 他们是回去了,可黛鸾还被困在那里。 她不知自己在这儿呆了多久,她只知道,自己危险的要命。她终于明白先前听到的窸窣声是什么了——什么都有。 五毒俱全。 一开始,黛鸾吓得动都不敢动,或者说,连动一下的力气也没有了。几条蛇吐着信子,发出嘶嘶的声音,其他虫子也将她围了一圈儿。它们都很大,比一般的虫子可怕得多。阿鸾本见过更大的——房子一样大的虫,但山海退治过,也不那么吓人。但现在她觉得吓人的原因,首先就是山海不在。其次,它们的数量太大了,她完全无法估计。 所幸,直到现在它们都没有表现出任何攻击的意图。它们将她围成了一个大大的圈,她就在中间安全地坐着,没有一只蛊虫上来。她想,要么是没有主人的命令它们不敢有什么动作,要么是……她身上有什么辟邪的东西,比如平安锁。 不然,以她的体质,早被这群脏东西撕碎了才是。 可这么一直僵着也不是办法。阿鸾暗想,如果它们真的不敢靠近自己,或许她可以试着走动一番寻找出口——她在看清它们之前,不也平安无事地在这树内走了许久吗?不过她总有种蛊虫越来越多的错觉。 阿鸾试着先站起来,但腿动不了。最坏的可能是不知什么时候被什么东西咬到,好些的是她瘫了太久,腿压麻了。 正当她挣扎着试图站起来时,她听见有人对话的声音,由远及近。她本能地想要求救,但这种地方,出现人声,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她决定再观察一番,于是竖起了耳朵。 “他们回去了。” 这是一个柔柔的、细细的女声,听上去像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你自己知道他们的动向,妾身便不必操心了。” 这是一个有些深沉的、温和的女声,听上去很成熟,但年龄说不准。 “有客人来,我退下了。” “去吧。” 那声音离她更近了些,她有些紧张,尤其提到客人的时候,她大气也不敢喘,生怕下一刻自己的藏身之处便被发现。 凭借本能,阿鸾不觉得她们像是善类。 大约过了一盏茶的时间,阿鸾再没听到什么动静。她有些遗憾,因为自己还未判断出声音的具体方位。这样一来,她觉得自己更加寸步难行。 努力思考对策之时,她又听到了脚步声,依然由远及近,逐渐清晰。这脚步声很清脆,说轻不轻说重不重,不知是男是女,但这步伐的节奏,她明显感到,来着是带着情绪的。 一瞬间,一种恶寒突然涌现,不禁让黛鸾打了个寒战。这种感觉非常特别,也非常糟,她说不清为什么,只是觉得比被成百上千的蛊虫包围、比被外面的女人发现还要恐怖。就仿佛暴露在老鹰视线里的小兔子,只觉得鹰影悚然,却不知天敌在哪方天空。 来的人就是这个鹰,她如此觉得。 “哟”又是那个成熟的女声,“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怎么?你不欢迎我。” 这次是一个幽幽的男声,语气如那脚步的紧促节奏一般,是带着情绪的。 “妾身哪儿敢呢,快请坐。您很久不来了,这次也是办公事么?” “明知故问。” “你们都说妾身无所不知,可这些事啊,也要我勘察而知。哪儿有真的随时随刻,都能关注到每个生灵身上的眼睛呢?” “有啊。”阿鸾听到男人端起茶杯的声音。 “那位大人不算。不过,妾身斗胆发问——您的脸色可不太好。” “别提,提了我就来气”男人一振衣袖,“今天险些拿下笑面狼——本如摁住一只虫子般简单,却被某些人狠狠搅了一趟浑水。” “哦?究竟是什么样的人物,能为难住堂堂红玄长夜?” “那黄毛丫头我本就没见几面,可次次都要碍我的事。我心慈手软,最初为给莺月君解围,放她一条生路,没想到竟然蹬鼻子上脸。” “为这种人气坏身子可不值……不过,说到莺月君,我脑海里总先想到的是桜咲桃良,或许是妾身太久不问世事了。” “啊,那个女人”他的语气冷冷的,“庸人。” “自然,能入您法眼的人不多。” “呵,我今天正要收拾她,发现与她随行的道士,竟与莺月君有些说法。不过无所谓,我欲送他们一程时,你的小朋友出来坏了我的好事。” “是妾身管教无方,回头定然好好教训他。” “也罢,既然不是你的本意,你的手下,我管不着。只是……啧,真咽不下这口气。” 他们到底是谁?黛鸾感到十分困惑。听他们的谈话,竟然认识莺月君,那不是慕琬一直在找的六道无常吗?他们怎么认识他,而且,男人口中的道士,莫非是…… 男人突然扣下杯子,这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你可得帮我。” “您是妾身的恩人,妾身没有不帮的道理……您是要他们的命么?” “哼”他一声冷笑,“那可太便宜他们了。” “您的意思是……?” “阎罗魔大人必然要责我失职,我猜已经遣人寻我,我暂时没太多时间。我要他们今后的消息,此外,你什么都不用管。啊,不过若是能稍微让他们吃些苦头,我倒能多活几年。” “哪里的话。只要人间的罪恶一日不终,这惩戒的业火便永生不灭。您万寿无疆。” 黛鸾完全听不懂这两人的对话,只是觉得心里发毛,想快点儿逃离这里。 从青鹿涯回到住处,若是用这样便捷的方式,自然要快很多。他们落地的时候,天空刚好完全黑了下来。山海一脚刚踏在地上,那不省心的两个兄妹便跑上前来。 “叶公子,叶姑娘,我的徒弟……” “凛道长!道长,您可千万不能怪序妹,都是我的问题!” 这句话一上来就给两人整蒙了。傻子都知道,这话说出口,铁定没发生好事儿。施无弃看了一眼山海,他微微张开嘴,嘴唇轻颤,却终究什么都没说。 叶子序的眼睛还有些红,一看就哭过。叶临兮说,他再盼不回他们,就准备去钱庄拿钱差人去青鹿涯找了。 幸亏没去,若碰见狩恭铎,那更麻烦。 可这样一来,该如何在偌大的青鹿涯——乃至青璃泽找到阿鸾呢? 山海将目光放在了腰间的桃木剑上。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一回:等夷之志 “小家伙,你什么时候溜进来的?” 望着坐在对面的银发女人,黛鸾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但相比之前,她已经放松许多了,不知是因为耗尽了用来害怕的力气,还是当真觉得一群虫子比一个女人可怕的多。 “呃……就,好一阵儿了吧。” 皋月君噗嗤一笑,问她:“你是不是觉得,妾身比那些蛊虫漂亮多了?” “是啊——”她大大方方地承认。 “妾身的真身,你要看么?” 黛鸾思考了一下,然后把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坐在这张小小的桌子前,阿鸾与皋月君面对面。她觉得,这个女人或许早就发现她了,但并没有当着那个男人在时揭露出来。 “你可知妾身是何人?” 阿鸾再次老老实实地摇头,随即问她: “至少我觉得,你肯定不是一般人。要么是那种很厉害的大妖怪,要么是……六道无常那样的。”她小心地试探。 皋月君又抿起嘴,伸出双手撑着脸颊。 “小坏蛋聪明得很呢。” “咦”阿鸾向前坐了些,“你当真是无常?青璃泽的无常,不就是……” 她只是笑,不说话,算是默认。黛鸾没激动一会儿,又叹了口气: “我师父他们在找你……他们想知道万鬼志在哪儿。但有妖怪变成我们友人的样子,袭击他,我就和他们走丢了。” “你师父,莫不是那个凛霄观的道士?那位友人,莫不是百骸主?” “你真的是皋月君!这天下,果真没有你不知道的事?” “这天下世人的疑虑,永远比答案来的更多。妾身啊,并非是无所不知,但——可以无所不知。你莫担心,妾身已与他们见过面了,他们方才平安回去。” 她将“可以”二字咬得重了些。阿鸾觉得,她一定是有真本事,而不是生来就有什么神力。她放在桌下的手揉了揉衣角,有些焦虑。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做,该说什么,才能说服皋月君放她回去。听先前那两人的对话,阿鸾总觉得,这女的也不是什么好人。 “真的吗?那就好……” “你可知,为何妾身的小朋友们不敢靠近你?” “不知。” “你身上有个香囊,里面混了些稀世罕见的药材,驱虫辟邪。而且,它能遮住你的气味……若不妾身的小朋友来报信,妾身也不知你混进这里呢。” “原来如此……” 皋月君的眼睛上下打量着她,一只手仍拖着脸,另一只手伸上前。 “妾身无意刁难你……你将那香囊交付妾身,妾身就派人送你回去,如何?何况,作为答疑解惑的代价,你那雪砚宗的姐姐也许诺将它给我了。” 黛鸾皱起眉头,有些犯难。她觉得皋月君不至于骗她,但又不想就这样把慕琬的东西给她——万一她骗自己呢?而且慕琬说过,这香囊是她很小的时候就带着的,意义非凡,就如她的桃木剑和平安锁一样。剑被山海拿走了,她也不一定愿意换。 平安锁…… “我不想把它给你,因为这不是我的东西……能不能换一个?我可以把我的平安锁给你,是纯银的。” 说完,阿鸾从身上笨拙地解下了那枚平安锁。锁又褪色了,缝隙有些发黑,但没先前那样严重,神鸟仍清晰可见。皋月君接过她的东西,随便看了一眼,笑了笑,又给她推了回去。 “你看妾身像缺这些东西吗?” 她抬起双手,身上的银饰叮当作响。它们都亮晶晶的,在黑漆漆的洞里泛着美丽的冷光。那些饰品都比她在之前的银铺里见的精致、漂亮。 “是不缺……” 黛鸾有些泄气了,将下巴搁在冷冰冰的桌上。皋月君伸出手,在她的头上揉了揉,像亲人似的亲切。 “但你的诚意,妾身自是看得一清二楚。你做得很对,这很好……反正妾身呢,也不急着问你那姐姐去要,这些答应了的东西,迟早都是妾身的。” 可我真的想回去啊。阿鸾暗想着,没吭声,脸还摊在桌上。 “妾身还真有些喜欢你,你比我那几个孩子都要可爱。不如你再想想,还有什么愿意拿出来换的?” “可我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阿鸾抽出空空的两个口袋,叹了口气,“我在家里要什么有什么的。不如你先送我回去,我写封家书问他们寄些钱来?真的,我说话算话的。” 皋月君轻轻摇摇头。 “那你看妾身像是缺钱的样子么?” “唉,也不像。” 阿鸾将脸扣在了桌面。 “妾身也并不爱钱。” “有钱人都这么说。” “那是自然”皋月君伸了个懒腰,向后仰去,“但妾身更喜欢人们重要的东西。” 阿鸾抬起脸,又将下巴当做支点,傻乎乎地问:“为什么?” “在妾身成为六道无常前,也是觉得,世间人心都是假的,只有钱是真的。但人为了钱财便能亲手掐了感情,哪怕是血亲骨肉也下得去手。我又觉得,人呐,是真的坏,这钱也真的脏。可又有何用?人都离不开人,人也离不开钱。” 阿鸾微微点头以示同意。 “我又想啊,说不定这世间万物,除了人和人的钱,才都是真的。” “你是说……江山景色?” “是呢。山石河冰,飞禽走兽,花鸟鱼虫……哪个不比人更美,哪个不比钱更真?妾身愈发喜欢这些虫儿了,它们好看,又不坏心眼儿,不像人一样——它们只为了生存挣扎,只想活下去,不会为了三两钱财你死我活家破人亡。养得好,它们还能帮你做你想做的一切。唔,你们或许唤这为巫蛊咒术,无妨……妾身越养越喜欢,越养越多,乃至以身饲蛊,让自个儿的身子也成了蛊池。” “呃啊……你不痛吗?” 走火入魔大概说的就是这种状态吧。阿鸾听了直冒冷汗,但又不敢说些什么。 “痛。又痛又痒,摘胆剜心的痛。可这比起人活着的苦,与人相处的痛,要好受得多。” “那、那后来呢?” “后来,妾身就被蛀空了,剩一副千疮百孔的皮囊,人人见了都要骂,都要怕,都要躲。再后来,身子被蛊虫填满,魂儿都没地方放了。可那时候,妾身的名字却仍在生死簿上,妾身还作为‘人’而活着,死也死不了,落得一个人间地府都去不得的下场。” “所以,奈落至底之主,让你当了走无常?” “唔……算是吧。不过,多亏了恩人引荐才是。” 阿鸾想起她叫之前那个男人恩人,或许就是他了。说不定,他也是位六道无常。她对无常鬼们的事知道的不多,仅是猜测罢了,也不好问什么。现在的她只是隐约明白,为什么皋月君喜欢人们珍视的东西——这些东西上寄托了许多人与人的感情,比人和财本身要有趣得多。何况一些法术的研究,也的确用得到。 “啊,重要的东西……” 阿鸾忽然想起来了,这么个东西,除了平安锁,她还是有的。 白天出门前,她犹豫着要不要背药箱。慕琬说要走山路,背着麻烦,她就没有带。但是她思前想后,临走前把白琼扳指从小抽屉里带出来了。 她将扳指攥在手里,磨磨蹭蹭地递在皋月君的面前,不情愿地摊开了手。 两只轻盈的灵蝶飞过来,落到戒指上。它们呼扇了两下翅膀,将扳指拎起来,递到了皋月君的手里。 “朱桐。” 她刚开了口,一只小小的蜘蛛从她身边落下来,自己切断了线,掉在地上。一个女孩忽然从那个位置站起身,对着阿鸾甜甜一笑。那姑娘穿着白色和粉色的绸缎,在整个清冷的洞穴里,也散发出如那笑容一般的甜美来。只是她的眼睛很黑很黑,没有一丝丝眼白,像是两个发着细碎光芒的空洞,有些可怕。 “在。” 阿鸾立刻听出,这是一开始与皋月君交谈的女孩的声音。莫非刚才她一直在么? “你知道她师父在哪儿,送她回去。” “是。” 被称作朱桐的小姑娘对皋月君深深鞠躬,绕过桌子走来,对阿鸾伸出了手。 跟着她走了几步以后,皋月君忽然唤住阿鸾,她回头看她。 “小丫头,你当真不想看妾身的真面目?” “不不不,好意心领了。” 她立刻轻轻推了推朱桐的后背,小女孩和皋月君都笑出了声。 而在两人离开之后,皋月君的笑容在脸上不曾消散。一条金绿的壁虎从她的肩膀爬过来,扭着头看她。她拎起它的尾巴,将手伸远了。这时候,它就弄断了自己的尾巴,掉在了地上。 狩恭铎直起身,同样恭敬地对皋月君行了礼。 “大人……” 皋月君摇摇头,身上的银饰跟着叮当作响。她示意他不要说话,只是在他的面前摊开一只手,另一只手依旧拖着脸。她懒洋洋地说: “把它带给朽月大人。好好道歉,你闹的他不开心了。还有……去找解烟。” 狩恭铎顺从地低着头,伸出双手。皋月君将手反过来,让白色的玉扳指掉在他的掌心里。 “在下明白。”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二回:等闲人物 凛山海在庭院里摆好了阵法,缭绕的烟从不同的角落用来。蜡烛也在四处点着,照亮了这方不大的空间,蜡烛上刻着特殊的字,每个人的手里也提着灯。 仪式准备的越周全,占卜的结果越准备。但他们实在没有时间沐浴更衣了,只能以现有的最佳情况,来准备这场问卜。 山海站在阵的中央,解开了阴阳髻,掺杂着白丝的头发散在肩上。其余的人站在一旁,不敢贸然打搅,生怕影响了结果。 就在人们都专注于这场仪式时,有人从后院冲了过来。 “山海!” 是阿鸾的声音。 所有人都转过头,看向那个跑来的小姑娘。这一切发生的太突然,几乎没人将这个跑的飞快的、不知从何而来的丫头和黛鸾联想到一起。她冲上前,闯进了阵法,奔着山海去了。 双目紧闭的山海忽然持剑转身,桃木剑的尖端对准了阿鸾的眉心。她僵在那儿,其他人才看清,竟然是她——她回来了。 “干什么干什么”短暂的错愕后,阿鸾嚷起来,“本姑娘货真价实好吧。” 说完,她直接伸手攥住了剑身,往自己这边一拽,一点儿没跟山海客气。山海还是没有说话,面无表情,不知在怀疑些什么。慕琬想走过去,却被施无弃拦下了。他靠近了两步,仔细看了看阿鸾,对山海说: “是她。” 他听叶姑娘说了,狩恭铎曾变成他的样子。 山海慢慢睁开了眼睛。他还是什么都没有说——但那双眼睛分明写满了疲惫。那种疲惫是突然涌现的,是在施无弃告诉他那两个字后,从心口瞬间喷薄而出。 慕琬终于也跑过来,蹲下身,把黛鸾紧紧抱住。 施无弃没说什么,拍了一下山海的肩。山海觉得,这时候他应该像所有当师父的一样说些什么,或者至少学学慕琬,给失散的徒弟一个拥抱。但他终究什么也没做,什么都没说出口,他只是不断地叹气,接二连三,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用哀叹表达出来一样。 “是我失职。”他突然说。 施无弃看了看他:“什么?你这话说的……” 阿鸾听见那句话了。她从慕琬的怀抱里回头,对他说: “怎么能怪你?啊,也千万别怪叶公子,是我自己乱跑的。” 这时候,站在旁边的叶氏兄妹也靠近了些。叶临兮一边摇头,一边叹气: “我真的吓坏了,怕你师父把我给骂死。结果他什么都没说,害得我心里更难受了。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以后你们行走江湖,尽管报我的名号,保准你们衣食无忧!” “你家里排行老几啊。”叶子序在旁边嘀嘀咕咕。 两个人又拌起嘴来。阿鸾听着他们胡闹,跟着傻笑。她突然想起什么,从身上翻找了半天,大家都看向她,不知道她在做什么。 “找到了”阿鸾掏出香囊来,“这个还给你。要不是它,我可能早喂虫子了。” 慕琬心里一惊,呆呆地接过她递来的香囊,打量了一下,发现的确是自己的东西,也似乎没被谁做什么手脚。她很惊讶地问她,是从哪儿找到的。 “一片草丛里。” “……兴许是我追笑面郎的时候掉的。” “咦?你又遇到他了!” “说来话长……你先说说,你是怎么回来的?” 施无弃也随声附和,所有人都想知道这个问题。阿鸾就如实说,是一个叫朱桐的姑娘送她回来的。 “她手里有一根细细的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她就顺着那根线走,让我拉着她的手不要松开。我们从奇怪的地方传过去——有个瀑布,我们钻进去的时候,身上一点水都没有,很快就到了别的地方,特别黑,她就让我闭上眼睛,只管跟着她。我觉得像六道灵脉,就问她是不是,她承认了,还给我看了一个令牌,牌子里有个小抽屉,里面有一片青色的花瓣,很好看。朱桐姑娘说她虽然眼睛不好,但她的线遍布世界的任何地方。” “那花瓣,是娲堇华,狩恭铎也有”施无弃如此说:“阿鸾说的不假。朱桐是皋月君的手下之一,全天下的情报和线索都经她的手。狩恭铎负责整个殁影阁的财物流动;吴垠除了自己喜欢整些散钱,主要负责药材蛊术;佘氿她未曾提过;解烟精通拷问与刺杀……甚至与左衽门有来往。” “咦?你怎么知道的比我还清楚?”先前与他侃侃而谈的叶子序感到十分震惊。 “啊,这些是与皋月君交谈中得来的……我回头与你们细说。先进屋休息一下,听听阿鸾还有什么要说的。” 于是他们都进了屋,几个人挤在山海的客房里,显得十分拥挤。刚坐下,阿鸾的肚子就开始咕咕叫。尽管很想听她那传奇的经历,但叶姑娘还是自告奋勇去给她到后厨弄吃的,叶临兮去打了下手。柒姑娘给她倒了热水,她捧在手里,老老实实地说了自己的遭遇。如何发现山崖上的树洞,如何靠香囊辟邪保命,听见皋月君一个神秘人如何的对话,自己又如何被皋月君发现,如何周旋。她说的时候,山海他们的脸色却越来越差了。 “你当真没听出,那个男人的身份是什么?” “真的不知道……只知道皋月君叫他恩人。” “又是恩人。”施无弃低声抱怨。 “听那对话里提到的,是像极了我们……”山海琢磨着。 慕琬拿出香囊,反复看了看。 “真是怪了,若皋月君要回收代价,的确是很好的时机,但她没有要……那你最后,是哪什么交换才脱了身?” 这时候,叶姑娘端着两个碗进来了,身后的叶临兮捧着一个大盘,里面也放了一样的五个碗,里面都冒着袅袅的热气。叶姑娘将一份放在阿鸾面前,一份放到施无弃面前,然后挨个按顺序接过叶临兮大盘子里的碗,摆上桌。大家都谢了她。 “呃,这时间,没地方买肉,你们随便对付一下……” 她自己看着这些清汤寡水,也觉得尴尬,但并没有人介意。几片菜叶,几块豆腐,就是这道汤的主题了。阿鸾端着碗吹了吹,一饮而尽,打了个响亮的嗝。 “怎么样?” “像……素白水。” 这孩子太实诚了。 “有就不错了,我觉得挺好。” 施无弃陪着笑。这时候,大家都捧着碗,多少喝了些。叶姑娘催阿七也喝几口,阿七呆坐在桌子前,一动不动。 “她不饿”施无弃的神情十分严肃,“真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空着肚子怎么行。”叶临兮跟着附和。 “那什么,之前阿鸾说到哪儿了?她是怎么说服皋月君,让她放自己回来的?” 明显的转移话题,但有效。于是,所有的目光都挪到阿鸾身上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对不起,我把扳指换了。我本来想换锁,但她不换……” “嗬,真是亲师徒。”施无弃看了一眼山海。 “什么意思?莫非山海也……” 山海却皱起了眉。 “为什么她要两个?” “谁知道。或许,是因为这样同源的黑白玉,比较值钱?虽然她也不像缺钱的样子。” “她收下我的戒指是为了方便找我们,按理说,没必要再收阿鸾的。” “会不会是你想多了?万一,她就喜欢这一对儿呢?”慕琬安慰他。 “无弃,既然你与她聊过,你能断出她所思如何么?还有金砂庄的事,你还没说。” 山海扭脸看着他,语气认真极了。施无弃本身也没有推三阻四的意思,他吸了口气,一只手放在桌上,用指尖敲打起桌面来。 “唔,我想想该怎么说。我与狩恭铎对峙的时候,得知殁影阁欲对禁术加以研究——死而复生之术。我先前以为是狩恭铎私人的事,没想到皋月君有这个意思。” “他们敢……可这不是禁术么?他们有什么想要复活的人?可这不会被阎罗魔降罪?” 慕琬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 “我起初也很疑惑,但很快明白了——禁术之所以为禁术,是因为违背阴阳之理,坏了六道三界的平衡。但禁术本身,是没错的。也就是说,若他们只钻研那些可怖的法术,却不加以实施,阎罗魔也不会干预。” 山海面色凝重:“他们是想把禁术作为家业么……” “我也是这样质疑的。他们想要我帮忙,我对狩恭铎一句废话没有,咬死了要见他的老大。虽然仔细想来,他们也一定料到了我的要求。皋月君甚至以告知我与柒姑娘的身世作为交换,让我协助他们的研究。” “那你……” “我自然拒绝”施无弃打断了阿鸾,“但并不是怕阎罗魔的责罚。我一来没那个自信,二来,柒姑娘的事,我得亲自查知才可信。凭她郁雨鸣蜩一张嘴,让我如何相信?尽管我知道她没有骗我的必要,但——没有实感,你们明白吗?没有实感,自然也没有信任。” 说着,施无弃从怀中取出一个银色的镯子,戴在柒姑娘手上。 “这也是她给我的,说若我改了主意,随时找她。为了不让我叛变,咱们可得加紧帮凉月君的忙了……” “切。”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三回:等因奉此 公鸡还没到打鸣的时候,施无弃就睁开了眼。 按理说,他这种把赖床当爱好的人,单凭几声鸡叫是唤不醒的,一律当是清晨第一缕耳旁风,心理素质好得很。可吵醒他的,恰恰不是嘹亮的报晓,而是轻到不易察觉的脚步声——很多脚步。 这脚步声并不普通。一般人的脚步声,由小到大,再由重至轻,是一个近了又远了的过程,是形形色色的赶路人。但这不同,这些细碎密集的脚步声与常人相比,本就有些差别,何况他们由远及近,慢慢就停下了。 “山海”他准备一巴掌拍醒他,“醒醒。” 这一巴掌还没下来,就被凛道长稳稳地抓住了手肘。 “我知道。” “还没进来,但屋顶上有几个。” “我去叫阿鸾她们”山海快速地整理衣服,“你去看看那对兄妹。这住处应当再没别人了。你要小心别吓到他们。只是这群人……不知什么来头。” 瓮中捉鳖……会是谁呢? “安心,我料想他们不会刁难那两人,是冲我们来的。大概十几个,都是妖。” “你莫不是在皋月君面前闯祸……” “呸,不可能。” 压低声音的两个人还是吵吵嚷嚷的。施无弃出了门,直奔叶姑娘的房间。他本想先敲敲门,但忽然改了主意,试着推了一下,门居然没锁。这丫头心也真够大的——推开门,他发现叶姑娘还睡死着,对这动静没有任何反应。 施无弃稍作思考,转身到隔壁,试着推了推叶临兮的门,也没有锁。 亲兄妹。 且慢……暂时不急着叫醒他们是不是更好?叶氏兄妹性格都十分直率,肯定不会乖乖躲藏,他们醒着或许才难办。若外面的妖怪并不确定屋内除了他们是否还有别人,能掩盖住他们的气息才是上策。毕竟,带着两个人类冲出包围实在有点为难,若让那群妖怪拿着无辜的人作为要挟才最麻烦。 说实话,百骸主并不在意他人的死活,但山海会——想想那个山贼的村子。他不想徒增麻烦,让凛道长啰嗦,于是决定换个对策。 施无弃从口袋中取出一些褐色的粉末,将它们分别洒在两人的床头,点燃,然后封上了所有的门窗。这药粉是他从玉亭姑娘那里顺来的,不仅能让他们睡死一阵,浓郁的香气也能掩盖住他们人类的气息。 等他做完这些事再回去,慕琬和阿鸾也收拾好了,和柒姑娘一起挤在这间屋子里。 “妥了,妖怪发现不了他们。等事情平息,再醒来也无妨。” 山海皱着眉看了看他。 “唔,虽然猜到你或许没什么正经方法……但我信你不会害人。” “我谢谢你啊。” “行了,别闹”慕琬焦虑地在屋里踱步,“外面的人什么来头,要干什么?是不是姓施的引来的?” “什么玩意,怎么又怪我了,你们一个两个的……” 几人又开始拌嘴了。没说两句话,苍白的纸窗外出现了一个剪影。天还未亮,但仍有模糊的、半个身子的影子投进屋里的地面,让人心慌。走到影子前的慕琬停下了脚步,转过头与他们一起看向窗外。 单看轮廓,像是个女人。 “好生热闹啊。” 音调抑扬顿挫,充满了嘲讽的、温吞的女声。 “怎么,一块儿进来聊聊?”施无弃不客气地回敬。 “既然您如此诚心诚意地邀请,我们便不必客套了。” 说时迟那时快,有利物刺向窗子,将纸窗的格子捅出一个大大的窟窿。他们还没反应过来,那东西忽然勾住木制的窗格,连同整个窗户架子都撕扯下来,狠狠地甩飞出去。一个妖冶的女子出现在他们面前,身后都是穿着软甲、带着武器的喽啰。 仔细一看才发现,那利器是一个锋利的钩子,十分灵活,从她的长发里伸出来。 不对,那不是从头发里伸出来的东西……那是头发本身。乌黑亮丽的头发编织成蝎辫,长长伸展舞动的,正是那可怕钩。刚才刺进窗户时,有几缕液体飞溅到桌面上,再转了头,木头的桌面上也出现了一滩焦黑,像是被什么东西烧焦了一样。 “别被碰到”山海厉声说,“有蝎毒。” “解烟?好啊,果然是施……” 不给慕琬把话说完的机会,一群身手敏捷的刺客便腾身而入。几人迅速抽出各自的武器招架。山海将剑塞给阿鸾,却让她找地方躲起来,自己顺手抄起了拂尘,运用自如,仿佛一把柔鞭,又仿佛一把利剑。伴随着口中念念有词的法术,竟令对方四五人无法招架。 刚接过剑的阿鸾不知所措,解烟却直奔着她来了。施无弃察觉到,却暂时脱不了身,他一手的扇子抵住对方的短剑,另一手向上一抬,柒姑娘从侧方奔向解烟。她虽赤手空拳,手肘与身上却已经沾满了敌人墨绿的鲜血——毕竟,她自己是没有血的。 蝎尾从右侧绕来,缠在阿柒脖子上。虽然明知她没有呼吸,黛鸾还是焦虑地喊了一声。解烟立刻意识到这只是被操纵的尸体,但尾钩依然从她锁骨上方扎入侧颈里,一片刺鼻的味道涌出来,被腐蚀的皮肤变成了黑绿色,十分可怖,伤口还在扩散。 “给爷放小心点,弄坏了你赔不起!” 施无弃震声喊道。这次,阿鸾是被他的反应给吓到了——虽然她早该知道,若是伤了柒姑娘分毫,他一定是会急眼的。 “这么好的胚子给你也是浪费,你若从了阁主大人,能少伤块心头肉!” “去 你 妈 的。” 单单以内力将面前的敌人推向前,那喽啰一下撞在墙上,却在碰到墙壁前后背提前炸开了血花。一片面积极大的、诡异的绿色血液呈散射状喷在墙面,中间是几乎要嵌进去的小妖怪的尸体。它的复眼也被那股力量推出来,在脱离眼眶时也碎了,黏稠的血从两个空洞里缓缓地流淌,散发出难以言喻的味道。 施无弃冷眼转过身,直勾勾地盯着这边,眼神比死人还可怕。 阿鸾吓呆了,动也不敢动。在那一瞬间,她甚至在怀疑更值得恐惧的,到底是突如其来的这帮坏人,还是她朝夕相处的友人。 解烟毫无惧色,甚至勾起了嘴角。 “哟,厉害得很呢。我倒要看看,面对自己人,你是不是也下得去这般狠手。” 解烟忽然松开了尾鞭,柒姑娘踉踉跄跄地向前两步。施无弃赶忙冲上前抱住她,就在这时,剧痛从他的肩侧传来,正是与她伤的一模一样的地方。 这次是她的牙。 施无弃疼得浑身一颤,手上却没有放松,仍紧紧扣着柒姑娘。剧痛使他的大脑在瞬间空白了两秒,可接着,他立刻对解烟身后的小姑娘大喊了一声: “跑!!” 黛鸾怔了一瞬,抱着剑连滚带爬地从空空的窗口翻出身去。 又跑了,唉,又是这样。 但她没办法,只是不断地迈着脚步,迎着初升的朝阳一路跌跌撞撞地逃命。 解烟准备转身追她,施无弃紧抱着阿柒的手忽然勾勾手指,嵌在墙里与其他被两位友人击杀的尸体都活动起来,张牙舞爪奔着解烟去了。 “就你会玩儿策反?”他冷笑出声。 解烟微微眯了眼,发鞭闪电般一闪而过,所有扑来的手下的尸体都被拦腰斩断,七零八落地在地上抽搐起来。 慕琬以伞气击碎了一人的头骨,皱眉瞟了解烟。 “啧,你对自己人才是不客气。” “拦着她!她要去找阿鸾!” 距离窗口最近的山海忽然警觉,他一振拂尘,上面沾染的绿色血液竟悉数抖落,仿佛化作尘埃般轻盈。他再挥起来,让拂尘卷住解烟的发尾。黑色与白色的丝缠绕在一起,相互拉扯着。解烟不耐烦起来,钩子从拂尘间探出来,一股毒液溅向山海的脸。他下意识地松开手,慕琬的伞立刻被撑开竖起来,如一面从天而降的盾,护住了山海。 当伞面放下来时,解烟已不见踪影。 “她为什么要杀阿鸾?香囊?还是、还是别的什么?” 慕琬焦虑得要命,除了战斗本能外完全无法冷静思考。若不是眼前还有几个敌人没处理干净,她一定已经急的抓头发了。 “一定和皋月君有关……但我真的不曾说什么出格的话,何况我根本没有提到阿鸾。倒是你们,仔细想想谈判时是否还有什么疏忽?” 施无弃一手捂在柒姑娘眼睛上,使劲向前推,免得她再咬过来。他另一手攥着她受伤的地方,试着用内力将毒液逼出来——他快做到了。 慕琬用夺过的匕首切断最后一个人的脖颈,她丢下它,在地上发出仓朗的响声。 “等等,我知道了!是笑面狼!” “……笑面狼?” 施无弃架起柒姑娘转过身,表情十分困惑。山海忽然一拍桌子,面色惊诧,就仿佛想起了什么不该忘的事。 “笑面狼不是为了霜月君或是娲堇华而来……他一路都追着我们,是因为阿鸾!” 因为阿鸾是黛峦城城主的女儿。 因为有人想要她的命。 很多人。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四回:等候多时 有那么一瞬间,阿鸾不想再逃了。 她累了,在求生本能前,虽不至于跑不动——但她确乎是不愿意跑。于是她当真放慢了速度,喘着气,一步两步往前跌走。 不跑会没命吗?她不太清楚,跑不跑得掉也得另算。可阿鸾就是不想跑,因为她隐隐觉得再这样下去,总有一天她会觉得不如自己没命了更好。凭她的出身与年龄,所有与她相处的人中,总是将她默认在需要保护的位置上。从小是爹妈护着,长大了还在师父与友人的翼下,遮风挡雨的从来是别人,她自己就学不会打伞么? 她理应会的,有人教过,不少人都教过。 若说其中一个教了真本事的,她却也从来没说过一声师父——甚至认也没认过。但细想来,他理应是自己的三师父。 那个进府的刀匠。 天亮得很快。等她回过神时,四周已是一片苍茫的白,几乎跨过了黎明直接迎来了太阳的观战。黛鸾擦掉头上的汗,攥紧了剑,缓缓转过身。 解烟轻蔑地望着她,似乎根本不打算把一个小丫头的反抗放在眼里。 “孩子,可别怪我,这都是我主子的意思。” “……皋月君?” 她想不明白,明明见面时还和和气气的殁影阁主,为何在这时突然翻了脸?这个女人说的话值得相信吗?若是真的,是在她离开那里之后,有什么突发的变故吗? ……那个男人?他到底是谁? 黛鸾不敢轻举妄动,她的每个动作,每句话,都应当让对方察觉不出意图,或至少认为那是无害的。她要多争取些时间,好想起那刀匠交给自己的剑法路数。 “想不到吧小姑娘,你的面子大得很呢。连左衽门,都要追着你们呢。” 其实阿鸾没有想明白。她的小脑瓜飞快地盘算起来:左衽门?一路追着他们的只有笑面狼,或许他的真正目标就是自己,毕竟家乡想干掉她的不在少数——可不至于追到这儿吧? 朽月君按照阎罗魔大人的旨意,在追查笑面狼,不巧慕琬与他结下了仇。但他莫非会纵容笑面狼先对自己下手么?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但先前也听无弃说了,解烟他们与左衽门一直有往来,说不定这是他们的私事。这能否证明,皋月君与朽月君是没有直接利益的……或者,最坏的结果是假设他们有不错的往来,但至少两人对对方行为的干涉,其实是有限的?她不清楚,六道无常内部的事,比她想的复杂太多。 在初升太阳的炙烤下,这些事令她变得十分烦躁。而解烟也像是不打算和她废话了,向前紧逼几步,面色不善。 “好啦,过来,到姐姐这儿睡一觉。你若信我们,说不定骗过了左衽门,我们还能想办法让你活过来呢。” “你真当哄小孩?” 解烟的发尾在空气中疾驰而来,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阿鸾本能地抬起剑,一手抵住剑身挡在面前。辫子在剑身上打了两个转儿,忽然冒出一阵黑烟,仿佛甩在滚烫烙铁上一样发出“嗞啦”的声响。她面目有些扭曲,一瞬间松开了剑,好像很痛。这时候,一股毛发烧焦的气息传到阿鸾跟前,她连忙闭了气,生怕里面有毒。 阿鸾明白了,这把剑对五毒是有效的。她调整姿势,扎稳了步子,将剑斜过来,身子的重心也活络起来。解烟微微龇了牙,紧锁眉头,上下打量了她。 “哟,臭小鬼有两把刷子呢。” “我觉得没这样简单……为何要杀阿鸾的人会追到这儿?按理说她离开了城王府,基本上就没什么威胁了才是。” 在追着解烟而去的路上,慕琬提出了这样的疑惑。 “我一直觉得奇怪”施无弃同样因为困惑咬住下唇,随即说,“阿鸾真的只是黛峦城主的女儿……仅此而已?黛峦城虽大,却也不是对朝廷有何联系的地方,它们也离的略远。” “什么意思?” “给左衽门下单杀她的人,我想定不简单。或许的确是因为她的身份——但绝不是郡主这样简单。我所疑惑的是,她小小年纪就与许多六道无常打了交道。听你说过的,如月君是她二师父,再者极月君也是看着她长大的……还有山海提到的,朽月君似乎也认识她?” “……你这么一说,似乎——哎,山海?” 凛道长救人心切,以那绝伦逸群的轻功早已甩下他们。慕琬体力有点跟不住,上气不接下气了,只有施无弃加快了脚步,而在他的控制下,柒姑娘的速度与慕琬差不多。 但,他很快停下了。 慕琬勉强追上他们,一边咳嗽,一边问: “怎么了?咳、咳咳……怎么忽然,忽然停了……” 那两个大男人的体力是真的好,一口气儿不带喘。他们停下脚步,面色凝重地注视着道路的前方。他们没有回答她,于是慕琬捶了捶腿,抬起头,望向前方。 她的呼吸也在那一刻停滞了。 “玉、玉亭姑娘……” 玉亭站在路中央,怯生生地躲在一个男人的身后。她的手里似乎攥着什么东西,看他们往过瞧,又向后藏了些。施无弃不用问也知道,那一定是那个羊角的哨子了。 慕琬和山海仔细打量着那个男人。他面容枯瘦,肤色发青,眼球有些凹陷。虽然能看出有一副好皮相,可在光天化日之下,他却给人阴森森的感觉。 “他死了”他说,“她手里的哨子是控制尸体的。” “什……” “唷,施公子,太巧了——又见面了。” 人还未出现,声儿却先传到他们的耳朵里。张少爷的领口爬过一只壁虎。它落到地上,很快化出了人形。 不明情况的慕琬以为小丫头遭了不测,愤怒地大喊:“狩恭铎,你放开玉亭姑娘!” “咦?我把玉亭姑娘怎么了吗?真是的,什么锅都往我头上扣,我也委屈得很呐……我可要纠正你们,玉亭姑娘和我可是老相识,我还是她的恩人咧。” 山海与慕琬的脸色更惊讶了,但他们见施无弃一言不发,似乎隐隐知道了些什么。 “无弃,你……” “我知道。玉亭姑娘,想复活她的第一个恩人……于是狩恭铎成了她第二个恩人。他要教她还魂之术。自然,我猜只是当做实验罢了……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玉亭紧紧抿着嘴,没有说话。 “过来吧,玉亭姑娘”山海镇静地对她挥挥手,像是对自己徒弟一样说话,嗓音柔和,“别干傻事。” 玉亭确乎是陷入犹豫中了。不如说,今天这个局面,也是她在收留他们过夜时不曾想到的。可她还是一动不动,腿钉死在地上似的,一手攥着羊角,一手抓紧了张少爷的衣角。 “我们对施公子的力量都钦佩得很。这样吧,用你的尸人,与玉亭姑娘的打一架,赢了我们自然放你走。公平起见,我给他施了点儿别的咒术。怎么样,很合理吧?毕竟他们对你们而言,可都是挚爱的人。” 施无弃攥紧了手,指甲几乎要刺进肉里。 “别管他”慕琬横起伞,“我去把他的嘴打烂,看他还说这些欠揍的话。” “你若真想打,得先过我这关。” 是另一个人的声音。山海轻轻“啧”了一声,确定了之前的猜测——施无弃也这样想。那便是此处的妖气不止一种。 还有吴大掌柜。 他从张少爷身后探出身来,然后才迈了步子。看样子,他也在此地恭候多时了。 “吴掌柜不跟我们做生意就算了,还来掺和别人的事?” 慕琬面露讥讽,吴垠却并不理她,那死气沉沉的脸让她更为恼火。他只是头也不转,盯着柒姑娘看,一面对狩恭铎说: “可别弄得太难看,我处理起来会很麻烦。唉,解烟已经下了狠手,一点情面不讲。” “就是啊,她总这儿样。” 施无弃一振手臂,攥住了合拢的扇柄。 “我们没听你们聊天的闲工夫”紧接着,他压低声音,“就按他们说的,你拖住吴垠,我如他们所愿,让阿柒和张少爷交手。山海,你不要管,直接去救阿鸾。” 凛山海不是会抛弃同伴的人,但他相信二人的实力。他举起拂尘,口中念念有词,使了一个障眼法,遁于无形中。他们并没有拦他,看来的确是冲着柒姑娘来的。想必他们的确分工明确,而这样的行为,更是落实了殁影阁对禁术的研究。 “我去会会狩恭阁下。”嘴上这么说,他的目光却始终落在玉亭姑娘身上。 慕琬听无弃这样讲,轻轻点头。但就在瞟向他侧脸的那一刻,她似乎从刚才那句话里听出些许弦外之音。 那眼神充满怜悯,又夹带着一丝丝的可悲。她很清楚,这绝不是百骸主再说这种话时会露出的表情。她也清楚,这一瞬不易察觉的悲哀,是给他想让察觉的人看的。 他只是说给他们听的,所以…… 对付狩恭铎,只是个转移目标的幌子。 她明白了,她必须为他打好掩护。 伴随着清脆的展扇声与一阵低沉的哨声,两具尸体各自向前走了两步。 一个面容阴郁,一个神情柔和。 一个枯槁,一个鲜活。 就仿佛两件儿静物,一个死,一个生。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五回:等闲之辈 严格来讲,这或许是梁丘慕琬出生以来第一次与强大的妖怪交锋。 莺月君姑且算是人类,而朽月君,她倒没和他真正且干脆地打过一场你死我活的战斗。妖怪总是能将常人难以预料的各种招式运用自如,例如忽然炸裂的碎石、拔地而起的土墙、猝不及防的沙暴、化作淤泥又迅速凝固成型的地表…… 的确不是什么等闲之辈——吴垠没有使用任何武器,他只是凭借自己的本事与手持纸伞的慕琬过招。她招架不来,但又不至于败下阵,只是全部的精力都得集中到战斗里,无暇对施无弃那边分心。但几回合下来,她似乎渐渐发现了些许玄机。 只要与土有关的东西,都能为他所用。 吴垠自然对五行之土的妖术颇有造诣。可这片路面上,四处都是土,不论什么都能被他化作飞沙走石,为他所用。这一架打的灰头土脸,她心里实在憋屈。 而施无弃那边呢,也并好不到哪儿去。若让他实打实地与狩恭铎切磋——后者自己说过,他八成不是施公子的对手。可问题在于这场看似公平的对手分配中,控制柒姑娘的行动占据了他不少的精力。虽然阿柒的一举一动完全可以像活人一样自然,但在这种二对二的、具有针对性的“袭击”下,他的心思的确被拆散了。 不知狩恭铎对那病秧子做了什么手脚,看似一阵风便能摧枯拉朽的张少爷,身上笼罩着强烈的妖气。这股妖气也并不完全属于狩恭铎,而是夹杂着其他的妖力。或许他们将不同的力量收集起来,做了什么处理,才注入到张少爷的身上。 “死人的力气其实很大”这话是无弃对慕琬他们说过的,“你活着的时候,你身子能使出极限的武力与灵力——只要不是纯粹技巧性的东西,都是受到限制的。你的脑子,要让你的身子保护你。你会狠狠地去锤一块石头么?其实你单凭蛮力能打碎它,但你觉得你做不到,你的心告诉你不行。这是因为,石头裂开的时候,你的手怕也是玉石俱焚了。” “所以死人的手不会断么?”阿鸾当时是这样问的。 “会,但看力道,和控制人的指挥技巧。或许石头破碎的力道,恰好是你会感到很痛,但不至于打碎自己的手,却能破坏它的程度。而且死人没有情绪,不会恐惧,也不会犹豫。” 柒不会恐惧。 但他会犹豫。 这声清脆的声响,代表柒姑娘左侧第四与第五根肋骨折断了。施无弃先前看过张少爷的手,根据茧子判断,他是左撇子。虽然对于尸体而言,这些似乎没有什么意义,但控制方简单的指令,尸人是随机行动的。若想让他打对方一拳,尸人所出的,通常是自己的惯用手。 可施无弃分明看到,他为了打向阿柒的左胸腔,出的是右拳。虽然作为死人,这力量与他生前常用的左手并没有什么不同,施无弃还是捕捉到了这个细节。 他在犹豫,他在思考。 他在想,张少爷为什么这么做。 每一种反常都不仅仅是反常,而是脱离正常中滋生的异常。是异常就有目的,是目的就会明确先前的每一步棋。 所以是玉亭姑娘让他这么做的。 玉亭姑娘听谁的?自然是狩恭铎。 狩恭铎想干什么? 突然,眼前几道金色的光闪电般划过视线,施无弃抬起扇子,金属与木头发出刺耳又可怕的摩擦声,扇子被张开了。施无弃立刻转过头,狩恭铎指上锋利精致的金属甲套,正对着他的扇面钻出浅浅的印记,若他晚一瞬镀上灵力,这纸糊的扇子早被他穿透了。 “别分心。”他咧嘴笑着。 壁虎真的很“黏人”,施无弃暗想。 “你是狗皮膏药吗?” “我们不是说好了,你的对手是我?” “什么时候说好的?签约了?” 施无弃猛地扣上扇子,险些夹住狩恭铎的指套。若是被普通的扇子夹到也就罢了,但在他合上扇面的瞬间,几枚不起眼的火花迸溅出来,人人都该知道那扇子是能把手指切断的。 “我那样尊重您,视您为这行的前辈,您可真是太不给我面子了。” “怪了,你主子是这么教你尊师爱道的?我就算是收梁丘为徒,也不认你这个晚辈。” “姓施的你有病?你找死?” 还有功夫听人聊天,甚至能还个嘴,看来她那边周旋的不错。施无弃暗想。 不过既然提到狗皮膏药,慕琬自然要放出自己的杀手锏了——她本来不想总靠这个的。 当庞大的天狗从白云中现身,自天而降时,他们明显感到,对面的两人颤了一下。虽然有一瞬间的疑惑,不过仔细想想,虫子怕狗那的确是正常的。 在慕琬的授意下,天狗也没与他们废话。它如失控的猛兽径直冲向吴垠,在他还未反应过来时一口咬住了他,腾空而去,直冲云霄。 狩恭铎只是惊讶了很短的瞬间,他立刻回过神,对慕琬发起攻击。同时,张少爷的脸上忽然浮现一块奇异的黑色印记,并与他一起行动,欲图杀掉控制天狗的慕琬。她连忙举伞招架,在张少爷冲上前时,她清晰地看到,那块印记竟然是一个形似壁虎的纹身。 怕是狩恭铎的咒令。能做到这种程度的妖怪……不如说,不愧是皋月君的手下。 玉亭姑娘似乎有些急了,她的羊角哨突然失了灵,任凭她怎么吹张少爷也不听他的话。施无弃马上看出来,这是狩恭铎搞的鬼——先将大量的妖力注入尸体,令躯壳充满妖气,再当做妖怪般加以控制。这想法的确不错。 但毫无意义。 这如牵线木偶一般的活尸,比起真正意义上的人类,还差得远。 ……也不尽然,若用人类的灵魂去填充,可就不好说了。他注入妖灵只是因为便于控制,而且比一般的木偶能打太多,甚至能使些妖术。殁影阁的研究总在禁术的边缘反复横跳,也不知阎罗魔大人是什么态度。 但施无弃没心思想太多——而且他考虑的也并不算少了。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突然将扇子狠狠甩了出去。扇子打着转,飞速奔向玉亭的方向,击中她手中的羊角。羊角哨子果然没有什么额外的保护,被击断了尖端,掉在地上。玉亭连忙捡起哨子,才捂住吃痛的手指,眼泪疼得打转。 他再一挥手,扇子如被栓了一根弦似的,被他一把拽了回来,稳稳地落入手中。 控制尸人的信物坏了,法术就会解除。如果没有灵力支持的情况下,被操纵的尸体会立刻失去行动能力。 但张少爷没有。 施无弃在这时候似乎忽略了,他已算半个妖身的事实。 “糟了!你闪开!” 他几乎咆哮般对慕琬喊着。原本准备张开伞作为防御的慕琬楞了一下,但随即双脚使力向地面蹬了一把,往后方翻跳。果然,张少爷忽然失控了,他嘴里发出诡异的嘶鸣——他的声带已经烂了。张少爷手舞足蹈,浑身的皮肤都在青紫与黑绿间迅速转化,局部皮肤变得可怖,有的肌肉组织很僵硬,有的地方却烂透了似的松软。大量被封在其中的妖力冲出身体,让他不受控制地震颤着,动作极不自然。 狩恭铎停下脚步,试图用咒令稳住他,但为时已晚。黑色的印记在他脸上融化,扩散,形成扭曲的阴影。 忽然间,天狗痛苦的哀鸣从不知何处传来。慕琬十分警觉地环顾四周,发现它与什么细长的东西在空中搏斗着。等他们落到不远处的地面,她才发现,一条巨大的、恐怖至极的蜈蚣正与天狗撕打在一起。 “呃啊——好、好恶心!”她一阵鸡皮疙瘩,“蜈蚣成精了吗?!” “……本来就是啊。”施无弃莫名其妙看着她。 道理都懂,但是蜈蚣为什么这么大。 “我可不喜欢狗。” 狩恭铎的声音从身后不远处传来,两人一并回头,看到狩恭铎正一手攥着玉亭的肩膀,一手将锋利的长指甲横在她的脖子上。 “梁丘姑娘、施公子,快跑……去救阿鸾。” 她挣扎着,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到他们耳里。 “……别让我做这种道德选择题啊。” 施无弃皱起眉,笑得很难看。慕琬的愤怒更为直接一些。对于这种挟持人质的要挟,她向来都将厌恶写在脸上——但这并不妨碍她与施无弃感到同等程度的为难。 “我们都不喜欢狗——把它收回去,不然我要她的命。” 他们立刻明白,虽然吴垠能与天狗纠缠一阵,但也只是拖延时间罢了。论持久战,他一定不是天狗的对手。但这群人是何等狡猾,与解烟一样,都是对“自己人”下手也不眨眼的妖怪。虽然他们内部自己,倒是团结得很。 “放了她,然后让我们走——你没有和我们谈条件的权力。” 施无弃斩钉截铁地说。慕琬只是很快判断出优势,但并没想到他如此作答。仔细想来,虽然冒险,但确实底气十足。 不愧是商人。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六回:等无间缘 “……可以。” 从这句话中他们听不出狩恭铎有什么感情色彩,但从字面上讲,他的确是同意了。 然而在狩恭铎答应的下一秒,或许是手上放松,玉亭突然挣脱他的束缚,奔着慕琬冲过来。她以为小姑娘是想要一个安慰的拥抱,顺势敞开手,像她抱阿鸾那样。 突然,她被玉亭恶狠狠地推开了。 施无弃还没弄清为什么玉亭如此反常,但他立刻便得到了答案。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一根枯瘦却有力的手臂,穿透了玉亭姑娘瘦弱的身躯。那根干枯发黑的胳膊像是一截树枝,沾满了鲜红刺目的血。 指尖的血滴下来,落到土里,缓缓渗透,留下几颗小小的红点儿。 施无弃几乎瞬间抬起手,一刀劈断了张少爷的手臂。紧接着第二记手刀,削向他的胸口。因为他有些重心不稳,碰巧向后仰去,胸膛只被划开了一半。就在这时候,大量诡异的黑虫从裂缝里喷薄而出,如蝇群或蜂群,扑扇着翅膀争先恐后地逃出来。这太突然了,无弃与慕琬都没看清那群虫子长什么样,它们就四散而逃了。 “玉亭?!玉亭姑娘!” 虫群散去后,慕琬冲上前抱起她。 “血止不住……好像有毒,怎么办,无弃,怎么办?我们得救她,我们……” 施无弃看着那截手臂,它虽然堵住了玉亭腹腔的贯穿伤,但这伤势基本上是无药可救。而且慕琬说有毒是不假,由伤口扩散开的血迹,已经慢慢开始变黑了,像墨一样。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侧,因为没有伤,或许没有大碍,但也需要尽快清理。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张少爷的尸体,他只剩一层空壳,就像一个空荡荡的茧。原来他们实际上是依靠这种蛊术……一般人只需要一两个虫子,他这样,或许有什么不同……也可能是卵在尸体里孵化了。施无弃注意到,在他的左胸腔里,还有一颗被啃噬得千疮百孔的、人类的心脏。 这就是他更倾向于攻击人的心脏么……虽然他还并不能完全理解这种动机,或许是某种本能。至少这在一定程度上解释了先前他的行为。 现在不是分析这些的时候。 他摇摇头,无奈地对慕琬说,没办法了。 “她好轻,空壳子一样……她不能死,她不该死的,是我们大意,都是我们……” 玉亭纤弱的手臂轻颤着,肢体不受控制地抽搐,不知是失血过多还是因为毒素影响。这时候,化成人形的吴垠不知何时走到了看戏的狩恭铎身边,拍了拍衣上的灰。 “哟,都咬破了,真惨。” “少废话。天狗血,我拿到了。” 吴垠的手里捏着一个乌黑的窄口瓶。慕琬抬头望过去,心说不妙。刚好身后就传来了天狗委屈的呜咽声,由远及近。她转过头,看到它雪白的毛发上有一小片血痕,虚弱凑上来。施无弃两步走过去,轻轻拨开它脖颈上层层叠叠的毛发,扭过头对慕琬说: “两个小口子,不是大伤。但我怀疑……” 他的眼睛挪到玉亭姑娘的身上,没说下去。 慕琬愤恨地瞪向那边两人,却毫无办法,冲过去揍他们一顿显然是不行的。她心想这次,不一定再能打过,或许引出天狗就是他们的计谋——而且她没办法把玉亭姑娘扔到这儿不管。那两个狡猾的妖怪一个带着嘲弄的笑,一个轻蔑又冷漠。她气得牙痒,恨不得将他们撕碎喂狗——八成狗也不吃。 “去、去救……”玉亭几乎是用尽最后的力气,声音带着空气的间断,“救阿鸾……” 到死都想着别人的人,按说是不该死的。 “我来吧。” 施无弃半跪下身,伸出一只胳膊从后面垫起玉亭的背。慕琬小心翼翼地松开手,抬头看看他,又看看玉亭姑娘。 “睡吧,没事儿啊。睡着就不疼了,睡吧。” 她好像略微放松了些,眼睛依然睁得很大,上面蒙了一层薄薄的翳,似乎看不清东西,可能是毒的影响,或是别的什么。她的疼痛不减,颤抖却轻了几分。慕琬觉得施无弃的语调太温柔,但又好像与平时没有不同,她说不上来。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到她头的后方,托着颈。 “谢谢你,张姑娘,谢谢。我们去找阿鸾。睡吧,她等你睡醒了和她玩。” 玉亭姑娘的身子还在缠着,但她缓缓地闭上了眼。 咔嚓。 瞬间,施无弃把住她的后劲,拧断了她的脊椎。 她不再动了。闭着眼,若不往下看,真与睡着了无异。那只原本在她颈后的施无弃的手缓缓滑到前面,轻轻摸过这张小小的脸颊。 慕琬的双腿完全脱力,瘫在地上,几乎想崩溃地喊出声。但她还咬紧着牙,血都要咬出来,终究连一声也没发出口。 她不是没有经历过生离死别——但没这么直接。 这是第一次。 施无弃只觉得空旷,觉得可悲——从头到尾都是。 不给他们更多缅怀的时间,就好像另外两人在等这一刻。狩恭铎忽然拍拍手,玉亭姑娘与张少爷,都晃晃悠悠地站起来,一瘸一拐,从二人的身边慢慢地离开。慕琬想站起来,但腿上没有力气,施无弃只是紧锁着眉,细细盯着眼前的一幕。 “两人”都走到那两个妖怪身边去。 “能治好,信我”狩恭铎咧开嘴,“我们有的是办法。” 话音刚落,一阵迷烟拔地而起,在顷刻间将他们笼罩。烟雾很快散去,那地方却什么都没有了,就好像刚才起就没谁站在那里。 慕琬终于歇斯底里地喊出声。 “你为什么不、不去拦着他们?!你为什么——要让他们被带走,被,那种人?!” “行啊,我唤那两具尸体回来的话,然后呢?”他突然反问。 对啊,然后呢? 他们需要一场像样的葬礼。但显然,他们没有这个时间,也没有任何这方面的准备。 这本身就是超过预料外的事。 天狗伸出舌头,舔了舔慕琬的脸颊。一阵清风吹过来,湿漉漉的地方变得很凉,像被一只冷冰冰的手抚过似的。 她勉强站起身,在施无弃上来搀她之前猛地推开了他。望着那个赌气似的背影,施无弃摇摇头,很快追了上去。 山海没有想到的事,无弃与慕琬也没想到。 若不是随后赶来的他们亲眼见到,阿鸾是如何用拿一杆木头磨的剑,劈开解烟一脚踢来的巨石,他们绝不会相信她一个人撑了这样久。那石头大约有半人高,半人宽,形状也不规则,却被她削铁如泥,一分为二。 山海就在她身边,两人都没受太大的伤。但山海的表情自始至终都很不自然,除了应对解烟的招式外,他总是时不时地看阿鸾一眼。 解烟也没有受伤,可看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对决并不那样顺利。阳光下,她的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看来是一场苦战。在他们赶来前,双方都消耗了太多的力气,有些精疲力竭了。解烟看到了那两人,皱着眉,意识到这场玩闹一样的追杀已经反转成了对手的围剿。 若要殊死一搏,她还真不是没那个勇气。但要说成本,也是真的不划算。殁影阁专属的商业头脑让她意识到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的道理。 拉远了距离,她将备战的姿态收敛,调整成普通的、有些傲慢的站姿。她抱起双臂,收短了蝎发,歪着脸左右打量着黛鸾。 “小姑娘家家,隐藏的很深呢。” “今天是我第一次实战”她攥着剑,语调还有些怕,“估计不是山海来得早,我也小命不保了。” “你这是以柔克刚的剑法”解烟评价着,“化整为零,四两拨千斤。对付力量比你强太多的人,是很实在。谁教你的?” “一个刀匠,我小时候教的。”她老实地回答。山海轻拍了一下她的头,让她少搭敌人的话。 “刀匠?”解烟微微挑眉,“有点意思。” “慕琬?你身上有血……你没事吧?” 这话是阿鸾说的,山海也很快注意到了。慕琬连连摆手说,不是她的,却说不了更多。好在这时候,他们也没心思追问。施无弃冷眼看着解烟,轻描淡写地问: “你两个兄弟已经跑了,你是自己滚,还是我们请你?” “好大的口气。” 她有点生气地瞪着施无弃。他虽然面不改色,身旁的柒姑娘却做出了迎战的动作,不知是单纯的挑衅,还是当真想干一架。 这时候,一只灵蝶翩跹至此,不知从何而来的。它太轻盈,与这胶着的氛围格格不入。它的翅膀闪着青蓝色的光,显然是殁影阁的。灵蝶在解烟附近盘旋,最终落到她裸露的肩上。她看着它轻轻扇了扇翅膀,好像听它说了些什么,微微点头。 “看来那两人已经达成目的了……那么,我的确没有纠缠你们的必要。本来嘛,与你们纠缠,本不是殁影阁的事。” 山海直视她道:“我以为你和左衽门谈好了价钱。”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七回:等时而动 解烟伸出手,掩住嘴轻笑几声。 “怎么会呢,这又不是悬赏。就算我真杀了人,左衽门与金主也看得出是谁做的,他们无非拿个收尸钱,赏钱也到不了我手里。行了,今天姐姐玩儿累了,你们可以滚了。” 这话听着令人不悦,但内容的确不假。这么一想,这几个妖怪一开始的目标说不定就在施无弃和慕琬的身上。四个人相互凝望过去,谁都有千言万语要说,可眼前的敌人更为要紧。但他们回过头以后,原先站着解烟的地方也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就像那俩妖怪撤离时一样。 “使剑无非三点:力道、剑、剑技。前两个,阿鸾都不占,但她方才的剑技我发现的确不凡。她拿剑的手法不大自然,一般来说是使不上劲的。” “唔,那刀匠是这么教我的……他说这样更适合我。” 山海拿过阿鸾手里的剑,细细检查了一番,除了一些轻微的磨痕,剑刃都不曾变钝。力量与灵力,她也都不太占,山海也有些纳闷了。 “我方才专心与解烟周旋,没太注意你的剑法……”他左右看了看满地的碎石,“但你使出的招式,究竟是什么名字?我以前竟然从不知你有这样的本事。” 黛鸾还想解释什么,她接回剑抬头看着山海。他的眼神有些复杂,有些疑虑,有些……陌生。 “那刀匠,是何许人也?”慕琬问。 “……太久了,我那时候很小,我不记得。而且我印象里,他好像没有名字,我从来不记得有谁是怎么称呼他的。” “人怎么会没有名字……”慕琬皱起眉。 “六道无常不就没有名字么。”施无弃接着了句。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人心里似乎有了答案。要说刀匠,六道无常里,的确有这么一个,而且施无弃还提过那么一嘴。 伏松风待·水无君,生前就是个刀匠。但没人记得他的名字,连他自己也不记得了。自从成为走无常,阎罗魔就回收了他们曾作为人类的姓名。而水无君,虽是个锻刀的,却精通自己所打造的所有兵器,并以最后的刀剑自创了六道剑法。神无君那对无坚不摧所向披靡的弯刀,也是他打的。 他们同时看了看阿鸾,她感到莫名其妙。看样子她对此是真不知情,几人也就不打算追问下去了。想想眼下该怎么办,是最要紧的。 “现在怎么走?”施无弃问山海。他看着山海的反应,没从那一层面皮上读出什么。他总是不喜形于色,但凭他对凛道长的了解,即使知道自己徒弟有这么一身过人的胆识和厉害的本事,他还是不会放心,他还要把她当过去的小丫头看。 应该吧……最好是。 “皋月君曾说,我们要找万鬼志,应当继续往东走。” 慕琬叹了口气:“那女人的话,还能信吗?” “我想,这点上,她没必要骗我们。” “山海说得对。皋月君的势力几乎都是蛊虫妖怪,万鬼志也与他们有所牵连。皋月君很早前就得知了此事,我与她交谈的时候,她也的确有些担心。她理应是盼着我们找回来的。” 慕琬不吭声了,望向南方。这条路是商队从草地上践踏出来的,林木已经变得稀疏。路通向一望无际的远方,看不到终点,只是地势略微上升,远处是广袤的草原。 “东边的路,没有马不行。”黛鸾眺望着那边。 算上柒姑娘,他们一行五人,全靠天狗必然是不现实的。马十分重要,可意外发生得太快,他们逃出来的时候没有丝毫准备。可是这里距离租房已经有很远的路了,山海在犹豫,要不要回去把马牵来,顺便看看叶氏兄妹的安危。 “他们一定是没事的。我们回去,反倒可能给他们带来麻烦。不止青鹿涯,整个青璃泽都是皋月君的地盘。即使她对我们没有恶意,她也是纵容手下那群人为非作歹的。” 慕琬翻了白眼,似乎很烦躁,但也没说话。山海看了看她,又看看施无弃,轻轻叹了气。 “你们又吵架了么?” “……说来话长,回头再告诉你吧。”施无弃摆摆手,示意他暂时不要提。 “我药箱怎么办……那是我二师父给我的东西。”阿鸾小声地说。 “回头我们寄些银票,给房主修缮屋子,再写信请他把箱子托付给镖局。穿过这篇草原我们就去一座城里歇脚,等着收货。” 山海这样安慰她,她懂事地点点头。施无弃觉得山海不再着急了—虽说以前没有,但也只是没表现出来,他心里是急的。到了如今这般地步,破碎的信息组成的不再是明确又完整的目标,他自然是没什么动力了。但凛道长心里,一定还是为此烦忧着的。 还有慕琬……皋月君的回答他们都听到了。那样的表述或许有无数种解读,但那也只是皋月君用好听些的、委婉的方式说出来,仅此而已。雪砚宗主存活的概率,她心里清楚。 几个人慢吞吞地动起来,迎着太阳升起的地方默默前行,五个影子就在后面默默跟着。 在远处的一棵树上,解烟坐在枝丫上,靠着树干,望着他们逐渐缩小的身影。这时,突然有成千上万只美丽的灵蝶簇拥在她一旁,交汇,融合,聚龙成一个人形,化身成皋月君的模样稳稳地站立在树枝上。 “大人,他们往东边去了。” “这很好。他们还有很久的路要走呢。” “只是……只是这样做,朽月大人就满意了么?” “他呀,甚至都没工夫知道这档子事,那位大人必要召他。不过,我们做了就好。” 她的嘴角勾起浅笑。阳光透过树冠,照亮了她的微笑。只有那双动人的眼睛还隐藏在阴影里,凝视着他们消失的方向。 青璃泽气候潮湿,遍布许多菌与苔藓,四处生长着多 汁的蕨类植物。同样,到了雨季,沼泽也泛滥起来。山海他们运气好,并没有赶上降雨的几天。没有新鲜雨露的滋润,这些沼泽略有干涸,水质也有些浑浊了。 朽月君身后的沼泽里,浮现出两个矮小的人形。一个黑衣,一个白衣,他们都戴着高高的帽子,吐着长舌头。这是冥界的鬼隶,也是民间常说的黑白无常。在阴间,黑白无常数量众多,但他们没有自己的思想,无非是一群小鬼儿罢了。 朽月君头也不曾回一下。 “谁?” 他面前不远处,有一棵不算粗壮的老树。树干边探出两根毛茸茸的触须,他不是瞎子,自然看得见。何况就算它没露出来,气息也早已经暴露了。 听到这严厉的质问,那两根触须猛颤了一下,像是害怕。紧接着,触须缩了回去,一个瘦小的、战战兢兢的身影缓缓从树干后现身了。那是个普普通通的小妖怪,尖小白皙的脸上有两个大大的、清澈却有些下人的黑眼睛。她穿着不合时宜的长靴,靴口缀着与触须相仿的米白色绒毛,领口也有。她身后哒着长长的披风,纹路如绽开裂纹的琉璃,颜色混杂,但很素。披风上还缀着状如眼瞳的美丽斑点。 是个还算好看的妖怪,但很弱。这是朽月君的评价。然而就在他准备质问她是谁,为何在那里躲藏了这样久前,他身后传来了两个熟悉的叠声。 “红玄长夜,阎罗魔要见你。” “知道了。真是烦的要命。” 那小妖怪有些胆小地躲回树后了。等她再小心翼翼地探出头时,朽月君与黑白无常都不见了。她有些焦虑地走上前,环顾四周,空气中只残留了些许大妖怪的气息罢了,却完全不见踪影。她有些失落,小触须都耷了下来。 “你在做什么?” 她猛然转身,发现自己竟然没有注意到有人类靠近。那是一个柔和的青年,周身上下透露着文人墨客的气息。只是,他身后背着一个画篓,里面的画卷传来浓郁的妖气。 “阴阳师?” 她的声音很柔,很轻,像软软的花瓣,又像飘飘的蝶。这语气有些敌意,但没有畏惧,刚才在朽月君面前怯生生的小妖怪仿佛换了似的。 “别紧张,我不会欺负你。” “你未必打得过我。” “我知道。我不喜欢主动惹是生非……不过你身上的妖气很强,也许你挺厉害,要不要来做我的式神?我叫成幽……” 成幽伸出手,微笑着看她。没有人会拒绝这样好看的笑,但小妖怪偏偏转过头,要走。 “不。我要去找人。” “找谁?” “和你有什么关系?” “是刚才在这附近的大妖怪吗?啊,别误会,我不曾看见,只是觉得附近妖气太强了,好奇才想凑近看看。” “你这人类真不要命。” “是么?不过正巧,我也在找人。” “不,其实我也不是找人……”她摇摇头,“我要找一位无常大人。” 成幽轻轻挑眉。 “真是巧了,我也要找一位无常大人。对了,还未请教姑娘你叫……”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八回:碧原之上 这片草原太大,太空旷,四处都是完全一样的色彩。一棵树也没有,只是偶尔有一两朵灌木丛,在广袤平坦的地界显得十分醒目,却不足以被认作什么标志,几人只能通过太阳的位置来辨识方向。 现在,到了他们在这里度过的第一个晚上。 因为没有马,他们今天并没有走太远。周围没有任何掩体,他们只找到了一小片勉强挡风的灌木,但作用几乎可以忽略了。因为地势宽阔,风总是很大,好在并不常有。他们生起了一团取暖的火,相互离的很近,用身体挡风。他们都醒着,怎么也睡不着。到了晚上,这儿还是很冷,可毯子之类的行李都在青璃泽,没办法。阿鸾个子小,最冷,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眼前的篝火里。 “这一带是碧璃原”施无弃烤着火,“听皋月君说,青璃泽在不知不觉地扩张,因为交界处的泥吸足了水,土性冷,花草长得慢。你们看我们离开时和那几个妖怪交手的地段儿,土都发着蓝灰色。青璃泽还有许多富有灵气的青色琉璃,也是在沼泽化的过程中孕育的。” “皋月君在扩大地盘么?”山海问。 “我也觉得,她是有意为之,并想办法加速了这个过程。碧璃原的小动物小妖怪不得不适应青璃泽的气候,即使有千万种不满,他们也没办法。” “好冷啊”黛鸾搓搓手,又向火堆挪近了屁股,“我们还要走多久才能到最近的城?” 慕琬盘算着:“最近的城或许就是叶公子他们的家乡了……我想不会太远。到时候,我们就能写信给青璃泽的店家,请他们把东西给我们了。” “友情提醒”施无弃打了岔,“我们钱可能不太够。” “……” 哪壶不开提哪壶。这个空旷孤独的夜,更冷了。 “钱的事我们可以想办法。走江湖最不重要的反而是钱。”山海的语气淡淡的。 “你徒弟肯定跟你吃了不少苦。”施无弃忍着笑。 “少惯富贵病。” 阿鸾翻了翻白眼:“虽然我还真没有,但你也不至于这么说吧!” “行了行了,都快睡吧……明天还要赶路。” 慕琬打了圆场,又叹了口气,不知道是为这种争执感到无奈,还是因为对过去或是未来的事感到哀叹。柒姑娘伸手揉了揉阿鸾的头,施无弃对她说: “你要睡不着,我给你讲几个碧璃原的鬼故事?”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你说谁是王八?而且你这丫头,不是说自己胆子很大吗!” “不,狂骨那事儿之后我就怂了,不服?” “……服服服。但我还是要说,我们得醒着人轮流值班——我当年在泣尸屋就接待过碧璃原附近的小妖,这片地方别看没什么动物的掩体,稀奇古怪的妖怪倒是得很。” 职业病外加些许正常的好奇,山海问他都是哪类妖怪。得到的答案在他预测之内——无非是努力在这里活下来的动物们,相继修炼成妖。本身要在这片大地上有所作为,就不是一件容易的事。这儿就是茫茫大海、茫茫大漠、茫茫雪原;是一无所有,从零起步,有始无终。 夜深了。每过半个时辰,他们就换一个人守夜。山海的下一位是施无弃。又过了一阵,无弃该休息会了。他侧身躺下,柒姑娘将慕琬拍醒,她迷迷糊糊睁了眼,坐直了身子, 两个人也没说话。 其实她并没有好好休息。阿鸾和山海曾经露宿过不少次,倒也习惯这样,慕琬确实是头一遭。有时候雪砚宗有什么委托或是训练,到了守夜时大家都催她睡,不让她乱操心。换句话说,那时候,她就是师门上下的阿鸾。 想回去吗?若是这么问,她大概也会说,算了吧。 好在她父母兄长都是正直的人,也教她去做正直的人。她从不利用自己的特殊身份或是别人的关心为所欲为,她也清楚地知道每份好意都来之不易。过去的生活很美好,可是啊,没有谁能活在过去里,也没有谁该活在过去里。 人该成长。 抬头望着漫天星空,让慕琬觉得有些熟悉。碧璃原人迹罕至,空气也干净,有几个特别亮的星星十分醒目。这儿和雪砚谷的天很像,她知道一到晚上,雪砚谷那墨色的天空缀着一颗一颗的星星,连成一片,层层堆叠。这里应当也是一样的,只是今夜月亮的光太亮,让星星黯然失色了。 月亮只差一点点,一丝丝,就能补得圆满。 过不了几天就是中秋了,路上也没人提,不知道他们记不记得。上一次她注意到这么好看的月亮,还是在绛缘镇的七夕节,给门派写信的时候。不晓得信收到了没有。她是有多想收到回信啊——看着师门的人用不同的字签了不同的名字,挤满了关切的问候。师姐的字最清秀,字里行间也最温柔。她本是严厉的人,但写起东西来就像换了个人似的。 往年有什么事,她出了远门都是这样的。可这次不会了,因为没人知道她在哪儿,谁也不清楚该如何将回信送到她的手里。 她深吸了一口草原清新的冷空气,正准备吐出来,忽然听到附近一阵窸窣声。她本能地抓起伞,侧耳倾听。但这里并没有什么妖气——有,只是很轻很轻,估计是风从远处带来。啊……所以,原来是风声。 慕琬觉得自己变得敏感太多,不知是好事还是坏事。师父曾跟她闲聊时说过,真正地长大是活明白了,人却变钝了,难得糊涂。她不清楚什么是钝,怎么变钝,她只知道,师父或许……是真的回不来了。 要回去吗?发下的毒誓就成了笑话,何况她也不甘心就这样草草收场。浪迹天涯的话,也不错,可没有目标的生活实在有些无趣了,她心里也压着一块石头。这一切都如影随形,怎么也摆脱不掉。慕琬想,自己总是要先见到莺月君的,有些话就算难听就算绝情,不亲耳听到,她是不信的。若是真的,她也要莺月君的狗命。 师父若死了……又是为什么呢?是因为莺月君没有问出霜月君和封魔刃的下落,气急败坏杀人灭口?也不一定,宗主是那样强,对付一个小孩应当绰绰有余。可如果是这样,他又为何会被绑走呢?这一切问题太多,都说不清,她想知道答案。 第二天的太阳高高升起,空气都变得暖融融的,青草的芬芳被蒸出来,比烈日炙烤的焦灼感好得太多。不知从何时起,天气已经不那么热了。几个人走在路上,被晒得有些困。毕竟昨天夜里,除了阿鸾,谁都没有完整地睡上一觉。 突然,施无弃上前走了两步。 他察觉到,草香之中,混杂着一股浓烈的血腥正在靠近。施无弃反身拦住了他们,山海也察觉到一些异状,停下脚步。气息越来越近,伴随着强大的妖气,施无弃扭过头,谨慎地观察着那气味传来的方向。 霎时,一只巨大的蓝灰色动物冲破草丛迎面袭来。施无弃惊了一瞬,本能地想要迎战,那身影却敏捷地绕开了他们。即便如此,它身上强烈的腥味依然十分刺鼻,但血不一定是它的。所有人都愣住了,它来得快,跑的也快,快到他们几乎没人看清它的样子。黛鸾并不紧张,只是有些疑惑。 “那、那是什么?” “一头狼妖”施无弃皱着眉,望着它跑开的方向,“身上不止它的血……它也受伤了,只是伤得不深。” “这未免也太大了……” 慕琬感慨着。她倒不是没见过这么大的妖怪,但这么大的狼妖是第一次见。她见过、也收拾过比它大得多的妖怪,只是这头狼虽不那样庞大,却远超过了普通草原狼的大小,一瞬间看到的獠牙也十分骇人。这样的体型反而让人觉得更真实,也更危险。 山海拈起下巴,在原地思索着。过了一小会,他蹲下身,仔细看了看狼妖经过的草丛。有些草被腐蚀掉了,不知是它的涎水还是血害的。 “负伤逃跑说明……”山海直起身,“有人在追它。” 施无弃转了转眼珠:“十七个人,都骑着马。后面还有更多,听不清了。” 话音刚落,马蹄的声音就逐渐清晰,由远及近。 一个骑着一匹白色骏马的年轻人打着头,出现在他们面前。马的毛色很亮,在阳光下泛着金光,一看就保养得很好。它的肌肉线条也很分明,正如他的主人——那骑手戴着一顶很特别的帽子,穿的衣服不多,但布料看上去就很结实。他肤色黝黑,面部硬朗,身材也锻炼得很壮,手里握着一根带血的长矛。他下马后,上下把他们几个人打量了一番,目光尤其在两位男人身上停留一阵。他身后在马上的同伴也板着脸,捏着缰绳,审犯人似的望着他们。 “从哪儿来的?你们有没有看到一只大狼窜过去?” 他的声音很洪亮,即使在宽广的草原也能传得很远。不等他们谁先回答,骑手紧接着又说了一句: “那畜生咬伤了我们郡主!” “郡主?”黛鸾竖起了耳朵。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七十九回:碧鬟红袖 山海他们跟着这些骑手的小队,来到了他们的驻地。 很容易从他们的打扮看出,他们是这篇草原生存的游牧民族。他们的一些布料和上面的花纹,与青璃泽的风格有些相近。除此之外,还有些别的很有特色的装饰和工艺,或许这都受到是与草原接壤的城镇的影响。 可这些草原的居民并不热情,看着他们这些外来人的眼神充满了说不出的敌意——或许谈不上敌意,没有将手中的长矛对着他们当真刺下去,已经算给足了面子。他们的语言与普通话没有太大差异,但的确有些口音听不太明白。 跟着先前那个人走进穿过密布的营帐,施无弃压低声音对他们几人说: “有些不对。” “怎么”山海轻声回应,“这样排外的情况也是正常的。” “不,不是这样。我曾听那些妖怪说,碧璃原民风淳朴,热情好客,但现在……” “时代会变嘛。” 阿鸾这么接了一句。领路的人回头恶狠狠地瞪了他们一眼,示意他们安静。他们来到最中心、也是最大的那个帐子里。进去之前,有人给他们搜身,确定他们身上是否有什么武器。一柄拂尘,一柄伞,一柄扇子,一柄木头做的剑……的确没什危险。 大概吧。 “族长”他掀开帘子,“是我们不利索,让那可恶的妖怪跑了。我们遇到几个自称旅人的,身份可疑,人已经带来了!” 听着跟押运重犯似的,真让人不爽。但在明显不利的形势下,他们还是老老实实低着头走进来,一并给里面的人行礼。 之后,山海抬起头,直视那位坐在中央的、被称为族长的男人。单凭长相,他们看不出他的年龄,只觉得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布满细密皱纹,肤色比那小伙深多了,仿佛皲裂的陶器。一把浓密的黑色络腮胡挂他在脸上,显得十分凶狠,但他面色柔和,笑得很慈祥。他的体型也壮得多,似乎跺跺脚,大地也能抖三抖。 “好。你先出去吧。”他的声音也如洪钟般浑厚。 “先行告退。” 小伙子拱起手微微欠身,出了帐子。 除了柒姑娘,其余四人面面厮觑,不知该说些什么。沉默半晌,反倒是族长绕过矮桌走到他们面前,与他们攀谈起来。 “别紧张。呼延懿那孩子,就是这样。他虽然凶,但没恶意的。” 说的或许就是刚才引路的小伙,也是之前打头的那个骑手。山海微微点头,说不打紧。 “那……我们能走了吗?还有事儿。”施无弃竖起大拇指向门口比划了一下。 “不好意思,暂时不行,毕竟我们还不知几位旅人的来处。” 慕琬不是很想把时间浪费在这里。她向前一步,语速很快地挨个介绍起来。 “这位道长,凛山海,和他徒弟黛鸾,都从黛峦城来。施无弃,从玄祟镇来。我是雪砚谷雪砚宗的弟子。好了,您还有什么问题?” “嘶——”族长皱起眉,脸上的沟壑更深了,“你们这……还挺远?而且怪散的。” “说来话长”山海觉得有些难办,“但……我想我们都与您要追捕的狼妖没什么关系。” “你们知道是狼妖?是呼延懿告诉你们的?这孩子……” “倒也不是”施无弃耸耸肩,“我们自己看到的。” 族长不说话,只是来回在帐子里,在他们面前踱步。他一直紧锁眉头,神色忧虑,那略显沧桑的脸上仿佛下一秒就会开裂,脱落一层皮来。 山海小心翼翼地试探着:“您为何要追捕那个狼妖?是狩猎,还是说……它可曾伤害您的族人?” 听到这话,族长的背影顿了一下。他在那里僵了一阵,然后转过身,绕开他们,掀起了帐帘,示意他们靠近一些。几人有些奇怪,但还是慢慢走上前,看他想说些什么。族长指了指隔壁的营帐。那个帐子也很大,与这边的规模不相上下。呼延懿就守在这两处之间,见到族长,又挥手致意。 “那边,是老夫的爱女。” 没人敢接话,他们都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有黛鸾傻乎乎地问: “是受伤了吗?我们听那个男的说……” “是。那该死的狼妖十分狡猾。不久前他躲过了守卫,潜入我们的营帐,咬伤了郡主。” “您不去陪着她吗?”慕琬感到奇怪,“我要是生病,爹娘在身边才安心。” 族长放下帘子,摇了摇头。 “老夫和呼延懿带人追了许久,一直在这一带周旋。它明知我们要杀它,还挑衅,却怎么也抓不住它。直到后半夜,呼延懿担心老夫身体,还有老夫的女儿,让老夫回去看看她,他继续找。等老夫回来的时候,族里的大夫说,她中了狼妖涎水的毒,怕是生命垂危……老夫见她,她失了心,都不认识老夫。现在,她怕光怕水怕风,什么都怕,时不时身子发颤,逮谁咬谁,老夫是实在近不了她的身啊……只有昨天夜里,又有人发现了老狼的踪迹,呼延懿才带着队伍追了一夜。” 黛鸾听了半天,似乎听出点门道。 “莫非是恐水症?被疯狗或者狼什么的咬了,就会出现这种症状。而且有时候,这病当时不显出来,过好几天才发疯呢。而且这病,几乎无——唔!” 施无弃单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阿鸾的嘴。他和其他人一样,可不想因为激怒了人家老大就交代到这里。 族长却摇摇头,似乎不觉得她说的过分。 “小姑娘也没说错,老夫第一眼,就觉得是这种病。但三个大夫试了几种药,都是从城里或者商人那儿买来专门对症的,都没用。” “这可不行,这病耽误不得”慕琬也有些紧张了,“为什么不快些把她送到附近的镇子里,找当地的郎中治一治?他们药材多,说不定有办法。” “不去!” 方才还声线柔和的族长忽然厉声呵道,所有人都颤了一下。他似乎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轻咳一声,调整了自己的情绪。 “不可能,老夫才不让女儿被这帮中原人碰。就是这群混账,几年前差点儿让老夫把孩子给丢了!他们竟敢绑架郡主,真不把我们放在眼里吗!” 没说两句,他的语气又激烈起来,这让他们大气也不敢喘了。听了这话,施无弃才明白为何他们对外人的态度变得如此……冷漠。 隔着厚厚的帐布,山海望着郡主的方向。 “抱歉,还未请教,您如何称呼——还有令爱?” “这不重要”族长摆摆手,“老夫的名字,暂时不能让你们这群外族人知道。只是老夫的女儿,有个汉名,是一个中原人起的,叫鞑姬。大概的意思,好像是草原的公主吧。” “狼……”阿鸾还在思考,“照理说,狼妖怎么会有毒呢?” “那狼是蓝灰色的,有些可疑。”施无弃紧接着说。 “老夫猜想,那是从青璃泽跑来的——鬼晓得是瘟疫还是别的什么,把我们草原的生灵都祸害了。好像是个叫什么殁影阁的,那妖怪的阁主日夜想着扩张他们的领地!” 总感觉,这其中有些误会。但他们几个人都觉得,并没有解释的必要。而且听族长这么说,证明他们也对殁影阁的了解少之又少,连真正的阁主都不确定是谁——他们所认识的,或许是大家都误以为的那个蛇妖吧。 不过说起来,他们在青璃泽时,并没有见到那位名叫佘氿的妖怪。皋月君说他不在,也不知是去哪儿了。但就当下而言,这个问题并不重要。 无论那狼妖究竟身在何处,郡主鞑姬有着生命危险,是众人皆知却无能为力的事。若族长能不这样固执,兴许还有办法。但这病一旦发作,治疗周期很短,必须要抓紧时间想办法。营帐陷入短暂的安静,但并没有持续很久,女性的尖叫声就传了过来。即使隔了两层帐子,那声音还是十分刺耳。外面有些乱了,许多人都跑到这边来,似乎想要去帮他们的郡主。 族长痛苦地用手抓住自己的头发,又扯了扯胡子,泄愤似的。没多久,他忽然掀开帐门冲出去,对着混乱的人群大喊: “不论是谁,只要能治好老夫女儿的疯病,老夫就将爱女嫁给他!” 几个人愣了,外面的人们也愣了,一切突然又安静下来,只有女孩歇斯底里的疯叫还在持续着。呼延懿直直地看向族长,又望向鞑姬的帐子,攥紧了拳头,眼睛有些泛红。 过了一会,有人从帐子里出来,气喘吁吁地给族长汇报: “兄弟们实是在没办法,找绳子把她绑住了……实在冒犯!您若觉得不妥,哥儿几个就……” “就这样吧。”族长沉沉地叹了口气。 “您……”那人小声地问,“您刚说的,是真的么?” “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女孩嘶喊的声音逐渐低下来,那种又喧嚣、又寂静的感觉再度袭来。呼延懿皱起眉,面色复杂,仿佛有千言万语憋在心中,却无从说起。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回:碧色绯歌 “唔,我听说他们不太一样,并没有什么嫡长子继位的规矩”施无弃回忆着,“他们是一夫一妻终身制……若只有个女儿,那她以后也将继承族长的位置。那么她的丈夫……” “哦——” 作为族长的丈夫,不止脸面,能带来的权力的确十分诱人。不过比起宫中府中,这里的风气要更好些,惦记组长位置的或许真没几个。毕竟要驾驭的了如小型军队一样的组织自己没有些真本事可不行。他们注意到,有不少人虽在干活,眼睛却时不时瞟一下呼延懿的方向。他呢,毫不在意,脸上仍是那副刚正朴实的神情。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能走啊?”黛鸾伸出双手,拉了拉慕琬和山海的衣角。 慕琬幽怨地叹口气:“我看,要么等谁宰了那狼妖,要么等谁救了郡主的命。真是倒霉,好端端地走在路上,怎么偏偏遇上这档子事。” “治病我能治啊”黛鸾抬高了声音,“让我去看看呗。” “别捣乱”山海皱着眉,“你连家当都不在身边。” 族长听到了他们的交谈,转过身审视起他们。 “这小姑娘能治病?不可能吧,咱家最好的大夫都还在想辙。” 施无弃忽然像是想到什么,他侧过脸向山海发问: “你们不是说阿鸾真会看病么?先让她去看看,如何?” 山海还没说话,慕琬先急了:“你没看刚才闹的多大动静,你怎么不顾阿鸾的安危?” 族长看了看她,双手背到身后,弯下腰。 “老夫虽然不指望你们,不过若想看……就去吧。” 说完他大声唤呼延懿进来,音量震得他们耳膜发痛。 “带这姑娘去看看丫头,兴许她有什么中原偏方。其他人,就留在这儿休息吧。” “等等”这时,山海突然开口,“我随她一起去吧,我是她师父。” 族长点了点头,呼延懿就将他们俩带出去了。慕琬和无弃在原地站着干瞪眼。没一会,族长又喊人过来,让他去拿新酿的马奶酒,再拿几个碗儿来。那个小伙子有些惊讶,楞了一下,族长只喊他快去。 “我们招待宾客,用的都是马奶酒。而且这东西,外族人觉得新鲜,能换不少有用的东西。我们已经许久没有招代过客人了,今晚你们留下来吃顿饭再走。别站着了,坐吧?你看老夫这儿,也没椅子是不是?对了,这位姑娘,怎么一直不说话?” “啊,阿柒是个哑巴。”施无弃面不改色地说着谎,同她们一起席地而坐。 族长虽然看上去很凶,谈吐却亲切随和。一听到明天能走,他们都松了口气。施无弃和人扯皮的功底是一点儿没退步,没两句就和人家族长聊上了。等上了酒时,他试探性地打听族长先前说过关于郡主小时候,被绑架的那件事。 “唉,不提也罢。喝酒,喝酒……” 施无弃明白了,从一开始族长所表现出的这种和善,不过是一种客套罢了。从他不告诉他们名字,到对郡主过去的事只字不提,就算是请客吃饭,也不过是和他们客气而已。说到底,他们也不过是几个外人。 无所谓,也没打算攀什么关系,反正明天一早就走人了。 “我们这儿啊,没什么茶水。自从不和外族人做生意以后,茶叶不买了,只有这个。” “这到底是……奶还是酒?” 慕琬闻了闻味道,感觉有些出说不出的清冽和甘甜,颜色很白,很干净,看上去和牛奶的质感没有什么区别。她抿了一小口,嘴里立刻绽开一种又麻又辣的感觉,像无意咬碎了花椒似的。但除了这种刺激感外,还有一些怪异的香甜。 “好像是酒……”她自问自答。 无弃白了她一眼,端起了碗:“怎么还好像呢,明显就是啊。” 慕琬晕晕乎乎地点点头,慢慢把碗儿放在一边。紧接着,“咚”的一声,她直直向前栽倒下去。 施无弃看呆了。 最惊讶的还是族长,他连忙将碗挪到眼前仔细端详。 “不可能,族里怎么会有人如此大胆,在酒里……” “……不是下毒。” 施无弃扶起失去意识的慕琬,翻开她的眼皮看了看。族长投来疑惑的目光,他接着说: “就是……喝醉了。” “……” “我们以前……也不知道她不能喝酒。” “唉,没事就好。你们去休息吧……” 而山海和阿鸾进了郡主的帐子,看到她躺在床上,像是睡死过去了。他们正要过去,呼延懿拦住他们,上前小心确认了一下,才让他们上前。山海看到,他凝视郡主那截然不同的的眼神,是个男人都能发现点儿小心思。阿鸾的注意力只在君主身上。 “请您在帐外等我们吧。” “不行”呼延懿斩钉截铁,“万一郡主发起病,你们出点儿岔子,我可没法给族长交代。而且——谁知道你们会不会伤害郡主!” 山海没话说了,无奈地摇摇头。 没有惯用的工具,阿鸾小心翼翼地给熟睡的郡主做检查。山海也只敢看着,不敢上去帮忙,生怕呼延懿给他一刀带走。 把了脉,查看了眼睛与牙口,阿鸾摇了摇头。 “怎么样?” “她……挺健康的呀?就像睡着了一样。” 另外两人都有些疑惑。他们都靠近了些。山海凑近看,郡主的年龄似乎比阿鸾还小些,很清秀小巧的脸蛋,面色还挺红润,从她身上倒是看不出她爹的什么影子。她的皮肤和发质都很好,反而像城里人,只是脸型和骨架还是像他们草原人特有的模样——不过他们也不清楚什么算草原人的模样,单单是觉得她和族里其他人都挺像的。 突然,郡主睁开了眼。 那一瞬间的确吓到他们了,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他们都条件反射向后退。山海很快定了定神,看到郡主的眼睛在昏暗的帐篷里竟然发着微光。她的眼睛转的很快,死死盯着他们的方向。但她并没有发狂,也没有打颤,就是表现出那种死死的、恶狠狠的眼神,让人心里发毛、发怵。 呼延懿突然护在他们前面,伸出双臂拦着他们,然后小心翼翼地后退,慢慢地离开了营帐,这才稍微松了一口气。 “怪了,她没有对你们发病”呼延懿有些疑惑,“一定有蹊跷。” “喂,我们真只是路过,和你们无冤无仇的,不要乱怀疑我们啊!”阿鸾大声嚷嚷着。 山海拉回叫嚣的阿鸾,示意她小些声。随后,他环顾左右,压低声音对呼延懿说: “在下有些拙见……您千万别生气。凭我多年经验,这孩子,恐怕不是病了。” “不是生病?那还能是什么。” “我听闻那狼妖可能是青璃泽跑来的,身上有些不明的咒术也不是没有可能。她这样子,比起发病,倒更像是中邪。” “中邪?”呼延懿狐疑地打量着他,“你可别乱说话。若是敢造郡主的谣,有你好看!” “事不宜迟”山海十分诚恳,“若真是中邪,此事耽误不得。你可以同我们一起向族长汇报,看他如何决断。” 呼延懿似乎觉得他说的有些道理,虽然怀疑,但还是照做了。 如山海所预料的,族长的确十分重视。天黑之前,他们四处准备了些什么东西,追问也不说。无弃让阿鸾在帐里照顾睡死的慕琬,自己和呼延懿大眼瞪小眼,与其他族人一起看着他们来回跑趟儿。最后,山海和族长带了一名大夫,一名巫医,四个人进了帐子,准备了什么法术。 天完全黑了,帐里帐外都亮着光,人们都忙完了手里的活,远远围着郡主的营帐坐着。里面的影子影影绰绰,四个人都在低语,偶尔有些嘈杂,但声音很快压下去。眼见没什么进展,人们由一开始的好奇慢慢变得困了。孩子们不被允许嬉戏打闹,觉得无聊,一个两个都开始闹,于是有些妇女也陆陆续续领着孩子回去睡觉了。 施无弃也打了个哈欠。这时候,慕琬裹着一条羊皮毯子慢慢走过来了。虽然走路并没有摇摇晃晃,但阿鸾还是扶着她。 他打趣:“哟,酒醒了。你这酒量不行啊侠女。” “闭嘴,头疼死了”慕琬隔着两个人的位置坐了下来,“我也不知道我真喝不动啊。” “还好没过敏啥的。我觉得你就是从小没喝过,缺乏锻炼”阿鸾拍了拍胸脯,“我就挺能喝的,从小尝过不少酒。但别人觉得好喝,我没觉得,只能尝出个好赖,并不多喜欢。” “还锻炼?算了吧,指挥一个尸体我就够累了。” 慕琬真的很想抽他,于是她就这么做了。不过当刚扬起手臂,施无弃还没来得及抱头,就看到巫医从帐子里冲出来说大声喊: “好了!好了!郡主的病治好了!” 人群沸腾起来,欢呼声将一切淹没。紧接着,族长小心翼翼地搀扶着下地走路的郡主,出现在人们眼前。隔着阿柒的、施无弃旁边的呼延懿忽然站起来挤了过去。 族长张开口,用洪亮的声音镇住了欢闹的鼎沸人声。 “我们要感谢这位凛霄观的弟子。” “不敢当。” “老夫将履行诺言,择吉日成婚!” 一片哗然。 慕琬明年的酒都醒了,所有人都张大了嘴,却说不出话。 “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一回:碧草秘闻 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族人们只是愣了一阵,很快炸开了激烈的争论。只有他们几人仍呆在原地,被这突如其来的宣告震撼到无以复加。 他们忘记自己是如何回到帐中的,只觉得一个个都如行尸走肉。族长原本要单独为山海准备一间帐子,他硬是谢绝了,有些狼狈地追上友人们。 结果施无弃还是没忍住笑出了声。 “哎,你们看到了吗,呼延懿的表情。我的天,太精彩了,恨不得把山海生吞活剥了。” “不是,等等”慕琬的脑子仍然没转过来,“他不是说我们明天就能走吗?怎么……” “走啊,我们走我们的,山海留下来结婚。你放心,我们一定会继承你的愿望,找到失落的万鬼志……” 黛鸾兴致勃勃地说:“我们是不是能看完婚礼再走?长这么大,我还没见过呢。” “我也是。”慕琬附和说。 山海在一旁皱着眉,半晌说不出话。他总觉得,这群人是不是忘记了什么重要的事儿。 比如当事人的意愿什么的。 族长不问就算了,这群出生入死的兄弟也跟着起哄,太伤人了。 超过分。 “你们别说,鞑姬其实长得很好看呢。” 阿鸾给两人描述起郡主的长相来,略去有些骇人的病容,听着的确有几分动人。她说,那副美貌在中原腹地也很少见,是草原人特有的美,谁也仿不来。 “说实在的”慕琬说,“族长不也没问他女儿的意见么……不如我们去问个明白,看看鞑姬是不是当真喜欢山海。不喜欢就让她和族长说说,如果她说父命难为之类的……” “那就是看上你了。”阿鸾用胳膊肘怼了怼他。 这时候,施无弃忽然比了一个噤声的手势。他指了指帐子外,有两个守夜人在交谈。 “我听说,驱邪的时候,有人看到郡主的影子有好几条尾巴……” “别胡说!” “真的,但巫医说是妖气附体,现在已经好了。” 另一个人示意他别吱声,估计是意识到旁边是客人的帐子。于是他们都闭上嘴走远了。 虽然有些口音听不太清楚,但大意如此。山海也听懂了,他点点头说: “的确是这样。那郡主身上有很重的妖气……但我想,现在应当是没事了。” “……兄弟”施无弃用古怪的眼神看着他,“可她的确妖怪啊。” “……啊?” 几个人突然都看向他。 “怎、怎么了,我以为你们一开始都知道……” “真的假的,你怎么不早说?”慕琬的语气有些不满。 “不是,我以为你们都看出来了。” 黛鸾也有些恨铁不成钢。 “不是,无弃,你要知道,人类的族群是不可能拿妖怪当族长候选人的。” “……万一是收养呢”施无弃觉得奇怪,“不,等等,你们该不会真没看出来吧?而且她很强,连妖气都能完全收敛起来。” 黛鸾严肃地说:“我懂了。” “你又懂什么了?” “山海要和妖怪姐姐成亲了。” “……” 慕琬一开始只是跟着逗趣,但一想到要,把一起同患难共生死的搭档送给妖怪当储备粮……不是,当相公,实在太不人道了。万一再是个螳螂精呢? 是不妥。 阿鸾瞎出主意:“要不……我们连夜跑吧?” “跑?怎么跑?不知道门口有守卫吗。新郎官起夜怕是他们都歹跟着”施无弃半开着玩笑地说,“要不你就留下来结婚算了,我们找到万鬼志就回接你走。你看,我们几个,他们一定是不会拦的。” 山海头疼得要命,懒得搭理他。 “但……怎么会是妖怪呢?没见人提过她娘亲,还健在么?莫非她娘是妖怪?” 阿鸾正胡思乱想,施无弃摇摇头说: “不,她的确是妖怪,与人的血缘没有一点关系。这是人都能看出来啊。” 其他几个人都直勾勾瞪着他。 “……” “但妖怪混在人群中,的确有问题。这件事若直接问族长,怕是不妥。若我们放着不管,不知道她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来。” “所以你要留下来结婚?”武器看着他。 “我可没这么说。但若能直接与鞑姬交谈,倒是能省些事。” “成了亲随便谈”慕琬翻了翻白眼,不知是不是在嘲讽他多管闲事的毛病,“别提我们了,光是鞑姬的帐子,里三层外三层都是卫兵。尤其是那个呼延懿,心疼郡主得狠,能让我们轻松进去?” 施无弃沉吟半晌,忽然抬起头。 “未必。” “什么……?” 大家又看向他。施无弃从衣襟里取出一包粉末,大约一大把那么多。一股若有若无的淡香飘散出来。慕琬嗅了嗅,说她觉得这味道有些熟悉。 “从玉亭姑娘那儿借的。” “玉……” “这药粉能让人昏睡过去。但这里营帐规模太大,这一定不够用。单靠它我们逃不走。不过若只在郡主营帐附近的上风口点燃,或许能暂时迷晕一些守卫。趁那时候,山海再进去问话就是。” 阿鸾举起了手。 “怎么?” “如果郡主睡过去了咧?” “……她在营帐里,应该不会。” 慕琬举起了手。 “又怎么?” “如果郡主骂他私闯营帐大喊大闹,我们岂不是又跑不了?” “都是山海的错,和我们没关系。下一个。” 山海手也没举。 “等等,为什么是我一个人?” “你傻啊,你一个人去才安全,何况真被抓包,人也奈何不了未来的族长相公。我们跟你一起去,被抓了岂不是真的完蛋?” 为啥一定要建立在被抓的前提上啊…… 不过,既然施无弃认定鞑姬是个妖怪,那么山海此行必然是有风险的。除了被迫提前洞房的可能性外,若真是螳螂精之类的,确实难办。施无弃说了,他们其他人都不能睡,要随时注意这边的动静,以防不测。药效的时间约摸一个时辰,像这种露天环境下,散得更快。 总之,凛道长当真硬着头皮去了。 一切倒是挺顺利。夜深以后,卫兵们本就有些心不在焉。为了庆祝郡主的康复,他们都喝了不少酒,有些人已经睡倒在帐边了。施无弃小心翼翼绕开他们,在上风口悄悄燃了些粉末,用扇子轻轻一扇。所幸今夜的风并不大,那些下风口的守卫很快开始打起哈欠,不久便一个个都瘫在附近。 他给远处的山海打了手势。山海摇摇头,靠近了郡主的营帐。 “你在干什么?” 施无弃的背猛地挺直了,他回过头,呼延懿正警惕地盯着他。他有些尴尬地咳嗽两声,挡住了脚边一小撮冒着烟的灰。 “扇子掉了,在找。” “找到了?” “找到了。” 说着,他抖开扇子扇了两下。一股淡淡的清香扑向呼延懿的脸,他皱起眉,也被熏得咳嗽了几声。 “一股脂粉味。” “我的姑娘喜欢”施无弃笑了笑,“呼延少侠的心上人,也一定喜欢这些东西的。” “……我没有心上人。” 说着,他转过身去,像是不想搭理施无弃了。他却紧跟着上去,生怕他将注意力挪到山海那边的方向。他连忙凑上去挡住了那片视野,然后对着呼延懿追问下去。 “少侠当真没有喜欢的人?那太可惜了,我这儿还有些多余的胭脂水粉,还能让您送给她呢。” “我不要你们外族人的东西。”他瞪了无弃一眼。 “哟,眼神怪吓人的。别介啊呼延少侠,您刚不就是承认自己……有心动的姑娘吗?” 不苟言笑的呼延懿皱起眉看着他,终究还是妥协似的叹了口气。 “又有何用?她就要嫁人了。” 还是承认了。 “这……嗐。对了,这么晚了,您还不休息吗?” “那狼妖还没逮到,我担心它回来祸害。” 远远看见施无弃将他领向别的地方,山海略微松了口气,蹑手蹑脚钻进了郡主的营帐。 感觉跟当采花贼似的,就是心理素质差远了。 黑漆漆的帐内伸手不见五指。但山海刚刚转身,一团小小的火苗就四散开来,点亮了账内分布有序的蜡烛。山海镇定地看着中央端坐的女孩。她衣冠楚楚,不像是要休息了,头上还戴着他们特有的白绒毡帽,很好看。她依然很漂亮,很健康,只是先前被隐藏起来的妖气有意无意地透露了些。鞑姬也平静地看着他,像是知道他会来。 “你们计划来看看我,我听到了。”她的声音很低沉。 “冒犯了。既然如此,我便开门见山地说了:您乔装成人类的女性,有何目的?” “你敢质问我?不怕我把你吃了吗?”她发出几声阴森森的笑来。 “不怕。” “年纪轻轻倒挺有胆量。不过,我劝你放机灵点。我若是对父王说我相中你了,你还得留下来陪我——放心,新郎官儿哪儿有刚成亲就不治身亡的道理,那你也要小心……你若来求我放弃这门亲事,我也可以找父王说,我不喜欢你,然后放你们走。” 山海摇摇头。 “我不是来和您讲条件的,我只想知道您装作人类,是为了什么。” 凛道长淡淡地看着他。火光将他的面庞照得明朗。逆着光,鞑姬的表情阴沉沉的。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二回:碧空之下 “我想干什么,与你有什么关系?你多半是做好了不利的准备,和我打上一架。我说的没错吧,道长?” “我无法相信,一个妖怪可以与人类和平共存。” 鞑姬的笑声柔和了些。她没有直接回答山海的问题,而是换了个话题。 “你们用的这种配方,能让人类与弱小的妖怪都陷入昏睡。里面有青璃泽特有的草药。你们从那儿来么?是游山玩水,还是拜访殁影阁?” “……我还想问您,那狼妖为何会伤到您?” 眼见着鞑姬不打算老老实实顺着话说下去,他决定换一个问题。 “哦……这件事”鞑姬轻轻吸了口气,“妖怪间互相猎杀,不是很正常的事吗?就像你们人类,不也一个聚落袭击另一个聚落,一个城池攻打另一个城池,一座国家掠夺另一座国家吗?” “……” “只是不巧,在我与它纠缠时,呼延懿那家伙冲过来……我只得收起妖力,佯装遭到狼妖的袭击罢了。它绝不是我的对手,不过演戏要演全套的……我受了伤,那狼妖自然会以为我当真虚弱下来。只要躺着装病,总有一个夜里,它会自投罗网。” 是个狡猾的妖怪。 蜡烛的光将她的影子投在山海的面前。不知不觉间,影子逐渐扩散,笼罩了他的脸。 面前的影子分明有四条诡异蓬松的尾巴。 果然是狐妖吗……? 有传说猫又的尾巴,每九年便修炼出一条来;而狐妖不同,百年才会分裂一条,千岁即与天通。但所谓“千年狐狸精”少之又少,只是活在人们口耳相传的故事里。据山海所知,这些说法也仅供参考,真正影响妖物修炼的因素有许多。 例如传言中的四尾狐,已成一方妖主,是不会屈身于这等地方的。何况,她也并未让山海感到与之相称的妖气的压迫。 作为狐妖,她还很年轻。 “山海?” 两人正僵持着,施无弃忽然掀开帘子走了进来。紧接着,柒姑娘、慕琬和阿鸾都跟进来了。山海有些惊愕,他指了指外面,问: “你不是……和呼延懿在一起?” “药粉还有,我给他整晕了,问题不大。” “……” 希望不要被族长发现搞了这么大动静就好。 但姑且,算他们几个有良心吧。 “怎么样?问出什么吗?” 慕琬仍然有些警觉,她的手一直放在伞柄上。一进来就看到那张牙舞爪的、威慑一般的影子。他们对山海的处境都心知肚明,于是无不带着敌意地凝视面前的女孩。 “唔,果真如你们所言,是美丽的女子。” 施无弃望着她,她谦和一笑。 “只是不知道,为何他要化作姑娘的模样?” 连着山海在内,他们都不做声了。夜格外安静,也格外冷。隔着厚厚的帐篷,凉意与静谧一同缓缓渗进他们的骨髓。 鞑姬看着他们,她——他的面色也冷了。 那些属于女子的温和,其实是客套与应付也荡然无存。但同时,属于男性的威严也并没有浮现于上。那只是静静的,淡淡的,放空一般,就像是剥离了一层面具,面具之下却什么也没有似的、空旷的神情。 “瞒不过你么?” 他饶有兴趣的中性声调微微抬高了些。接着,他缓缓摘下了头上那顶白绒绒的帽子。一对儿尖尖的、浅灰色的狐狸耳朵便露了出来。黛鸾小声地“哇”了一下。她从未见过真正的狐妖,唯一一次摸到小狐狸,还是在浣沙城时抱过禾神的狐式神。 “狐仙大人要与我们交手么?”施无弃问道,“虽然对您的力量我们并不清楚,但为了不在这儿惹人注目,您一定是没吃过人的——至少族人没有。所以您的妖力一定有限。” 鞑姬不说话,像是在权衡些什么。他的确没有与他们发生正面冲突的理由,这只会留下一堆无法与族人解释的烂摊子。直到现在,他都不曾暴露身份,恰恰证明他的目的不能让他暴露。因此,施无弃才敢这么赌。 阿鸾呆呆地望着他。 “可是……我想知道,你是从小就在这儿长大么?若你不是族长亲生的孩子,那么真正的郡主又在何处?” 慕琬的表述更直接一些:“你为了取代她,所以杀了她吗?” 鞑姬微微侧了脸。一半光照上去,阴阳分明。 他突然站起身,几人微微后退了些。但他并没有向他们走过来,而是转身在自己的吴建立翻找什么。过了一阵,他从里面取出一个小小的、精致的瓷罐。这瓷罐一看就是草原人自己的工艺,画着独特的花纹。 “郡主在这里。” 他们倒吸一口冷气。 鞑姬打开盖子,双手捧起它凑在几人面前。只有施无弃走上去,将手指探入这塞满了灰色粉末的罐子——这些灰就仿佛他的毛色一样。 “……的确是人的骨灰。” “你到底想做什么?”慕琬逼问。 鞑姬将骨灰盒子盖上,然后转身放下它。重新面对他们的时候,她的手中多了一个编织手环。他把手环递给他们,山海接过来仔细端详。这手环很旧,应该是羊毛编的,线染的是红色与黄色,但都已经很淡了。 “这也是郡主的东西——真正的郡主”鞑姬笑了笑,“我知道你们不愿意从妖怪口中讲出的话。但不如先听我说完这个故事,你们再选择信,或者不信。” 山海答应了,别人没有做声。他们都清楚,如果真的在这个地盘上打起来,吃亏的绝对不会是这个老狐狸精。 “郡主在十岁那年就死去了。细数起来,这大概是第七个年头。” 郡主的母亲与族长很相爱。在生下郡主那天,她难产死去了。虽然很多族人劝他,他也并未续弦。郡主和母亲长的很像,这手环也是母亲生前为她编的,她从小戴到大。 那时候,聚落与外族人的关系不错,在各个城邦间往返密切。比起现在的游牧感,那时候他们倒是更像一支行商的队伍。金钱对他们来说没有实质性的意义,他们更喜欢换那些带有不同文化色彩的物件和实用的东西。他们不需要房子,整个碧璃原都是他们的家;他们也不需要买食物,草原的牛羊要多少有多少。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一切都相安无事。 呼延懿是族里最厉害的猎手,从小就是。他比郡主年长三岁,但他们一起玩儿到大。郡主七岁那年,还是孩子的呼延懿与同伴一起杀死了一只老狐狸精,把一只逃跑的小灰狐抓回来献给郡主。她很高兴地收下了。小狐狸一只嗷嗷地叫着,很害怕。 当天晚上,她抱着小狐狸一起说了很多话。最后她把它放了——她知道没有母亲是多么令人伤感的事,即使她不曾体会过有母亲相伴的生活,但在看到族里一对对母子的欢闹,与草原上依偎在母亲身边的崽儿,她也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悲伤的感觉,又羡慕,又难过。她觉得失去母亲本就十分痛苦,至少应该给它自由。小灰狐是妖狐的孩子,他记下了这份恩,勤学法术,想有朝一日学会化形,对郡主当面言谢。自那以后,小灰狐一直悄悄跟着他们。帐子迁到哪儿,它就偷偷跟到哪儿,偶尔郡主一个人的时候,它就跑到她身边。 她正直,善良,所有的人和小动物都喜欢她。 碧璃原很大——或许青璃泽更大,但它更空旷,显得虚无,令单独往来的人感到不安。草原上为数不多的妖怪也很危险,会袭击形单影只的人。有天,他们在迁移的路上遇到了三个中原人。他们落魄极了,几乎要死在草原上。三人得到水和食物,受了照顾,恢复精神后千恩万谢。晚上,他们升起篝火,郡主在他们身边,听他们讲中原的故事。 中原很大,比碧璃原更大,无所不有。三个商人揪下身边的草,给她编出很多有趣的东西。她才知道,中原人不坐在地上,他们有一种叫椅子和桌子的家具——草原是没有的,搬来搬去很不方便。至于房子,她也只是见过,没有住过。外面下雨的时候,房子里一点也不潮,隔音也比帐子的效果更好,睡起觉来更安静,也更安全。城里也没有草原上那么凶猛的野兽和妖怪。往南走,冬天就不会下雪了,一切都是暖的,飞过草原的大雁正是要去那儿过冬的。还有很多树,很多花,都是草原没有的。南方的城市里还有一道菜,叫桂花糖藕,有一种蒸熟了黏黏的米,一种长在水里有孔的织物,还有一种香香的花,被蜂蜜酿过,他们混在一起,吃起来是甜的。还有很多很多好吃的,好玩的,她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一直被困在族里,从小被灌输要继承族长职位,并为此感到无趣的郡主,也想要自由。 “我跟你们走,带我去中原吧!”她说。 那天是个中秋之夜。她不知道,她的小灰狐终于学会化形,能变成一个与郡主相仿的小男孩了。可小男孩不知道,他的小公主究竟到哪儿去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三回:碧梦无声 那天夜里格外热闹,并不是因为中秋节,而是郡主不见了。 灰狐远远地看着那一片混乱,人声鼎沸,隐隐直到发生了什么。他嗅着风中残留的微弱的气息,一路向中原奔去。直到气息越来越稀薄,在经过两条流水后,他什么也闻不到了。他很累,爪子上磨出了血泡,但一点也不痛,他只想知道郡主到哪儿去了。可他怎么也走不动路,只是摊在上,身体随着喘息剧烈地起伏。 夜空中盘旋着几只鹰终于落到地上,将他围起来。他想试着站起来。若继续躺在这里,一定会被这些家伙吃了的。 但它们并没有任何攻击的意图。其中一只鹰抬起翅膀,指了一个方向。 灰狐强撑着肢体站起来。他抬起手,动动前爪,化出了人类纤细的手指。他第一次以人类的姿态在草原上奔跑,感觉身体很轻薄,几乎融到夜色里。几只鹰腾空飞起,在空中为他带路。风从身后追来,托起他,让他的脚步变得轻盈。许多草丛中的萤火虫也为他引路。又不知过了多久,熟悉的气息浓烈起来,并且夹杂着让他不安的东西。 血的味道。 他看到了令人反胃的画面。人类本性中最恶劣、最黑暗、最龌龊、最肮脏的一切,都在这位可怜的小姑娘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他从来没想到会发生这种事。 那个中秋节真冷啊,真的。他冲过去,却直接跪在了地上,跪在她身边,怎么也站不起来。她没的衣服被掳走了,他想抱住她,让她暖一些,但不敢。她是那么脆弱,似乎轻轻一碰就会化作粉尘,随风而去。 “你、你来了……” 她颤抖地伸出手,轻轻碰到他的脸上。指尖很凉,很轻,像冬天的雪点了上来。他很惊讶,语调也颤抖着,问她是不是……知道自己是谁。 她的手向上了些,碰到他毛茸茸的、柔软的耳朵。他才意识到,是自己无意间露出了原型。他没心思去维持自己人类的样貌,只是颤着声说: “我、你……你看我,我可以变成人了,我可以……我、我变得厉害了,你等我给你运功,你就好了,你就能回家了……我带你走,我带你回家……” 他脑子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做才好。但在他想出办法前,郡主缓缓伸来另一只手,手里紧攥着那条手环。他伸出手接过来,小心捧着。 “带回去”她轻声说,“带回家……我不想去中原了,我也想……也想回家。可……” “我带你回去”他高声尖叫,“我带着你!你一定没事的,我这就帮……” 她的手放松下去,一点劲也没有了。 他浑浑噩噩的,失了魂一样,紧紧攥着那条母亲留给她的手环。等他再找回族群时,天已经快亮了。 他一路上都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并没想好怎么告诉那些人。来到那熟悉的、他常常穿梭着的帐间,他诅咒般地喃喃道: “那群、那群中原人……” 守卫见到他,惊奇地喊着: “郡主!” 他有些恍惚,不知为什么这么说。 听到那个守卫的声音,所有人都看过来,他们无不露出惊异的神色,簇拥过来,又哭又笑,高声喊着说,郡主回来了。 他呆呆地看了看手上的手环,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么说。 几乎所有人都沉浸于失而复得的巨大喜悦里,奔走相告,却令他感到莫名其妙。他的悲痛是如此微不足道,淹没在人群的喧闹里,仿佛一滴墨散入奔腾的江河。 有人不断地问他去哪儿了,怎么样了,也有人拦着他们。他有些结巴,不知该怎么说,只是不断地低声咒骂着那三个商人。到这儿,他们似乎听懂了什么,不敢再追问下去。有人帮他打了一盆水,帮他把脸擦干净。最后大家都散了,守在营帐外让他一个人静静,说是等外出找郡主的族长回来。 他呆滞地凝望着水盆,等待细小的波纹平静下来。 他突然明白了。 水中呈现的那张面孔,竟然是郡主稚嫩的脸。 他惊讶地将手按在自己的脸上摸了摸,连自己也吓了一跳。或许是太过挂念她,也或许是手环上气息的影响,对化身术并不熟练的他不知不觉间变成了她的样子。正当他惊讶时,风尘仆仆的族长冲进帐内,凝望着他,神情百感交集。 然后,他狠狠地抱住了他的“女儿”。这拥抱几乎让她喘不过气。 “爹以为、爹以为连你也要……” 怎么办。 至于郡主的尸体,他趁着第二天夜里就跑了回去。那时候,群鹰与许多动物都围在尸体旁。狐狸、狼、鹰、兔、羊……许多本是天敌的动物们相安无事地护着她。直到自己赶去,它们才一个个为他让开。他用狐火将她火化,悄悄收集了些骨灰放在罐子里。 那以后,灰狐一直以郡主的模样生活着。 这就是鞑姬的故事。 眼前的鞑姬并非郡主,郡主早已死去。 “你要我说我为什么以这个模样活到现在……我也不清楚。我就照着那些同龄的小姑娘,隔一段儿时间,就让自己显得高一点,年长一点。虽然有点麻烦,但也不至于露馅。” “如果你说的是真的”慕琬顿了顿,“我希望……是假的。” “我啊,一直在想,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呢。人的生命是如此短暂,或许我根本不必演太久。于妖而言,这只是弹指一瞬的逢场作戏罢了。我究竟是在安慰她的家人,还是在安慰自己?这事我也说不上来。一想到我还有漫长的寿命,就当是消磨时间罢了。” 幼年时的狐妖不知修炼了几年,但鞑姬真正成长到现在,这段时光或许才更加真实。 他接着说:“只是这短暂的日子,竟然遇到你们……自然,我也不是没有预想过,会突然有人打破这平衡的一切。并不是坏事,只是我没想到罢了,没想到,还会有外族人与我们有这样平和的接触。毕竟那以后,他们对你们,再也没有好脸色了。” 族人们并不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对鞑姬绝口不提与躲闪,大概猜出了一二。程度上,自然不如死去的郡主那样悲惨,性质上却也是相等的恶劣。 他们很高兴,他们的郡主能恢复到如今这般模样来。 只是,只有他清楚,她再也回不来了。 “……即使如此,很抱歉”山海看着他,“人与妖怪和谐共存,的确是我的夙愿。但您内心深处,对人类这整个种族,依然有着强烈的敌意。我无法坐视不管。” “别管了,山海”阿鸾拽着他,“这样不是很好吗?” 慕琬有些犹豫,不知该做何表态。从感情上讲,她自然是希望鞑姬继续伪装成郡主,与她的族人一起平安生活下去。但从理性上看,她清楚地知道,山海的说法才是对的。留下这样的妖怪,在这样排外的族群里生活,的确后患无穷。 “我知道你的顾虑”他静静地说,“你们愿意听我讲这个无聊的故事,我也很感激。我不想和你们打,所以,我早就想好了……若当真遇到你们这样的旅人,我想,我愿意离开。” 一直沉默的施无弃开口了。 “你要去哪儿?” “不知道呢。随便哪里,也许是别处的绿水青山,也许是中原……我想,她还是在向往着那个五光十色的地方。我想替她看看。” 鞑姬重新戴上那顶漂亮的小帽子。她站起身,向门外走去。 “你、你现在就要走了吗……这太突然了,我第一天认识你。” 阿鸾有些不舍得。那个故事令她感触太多,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孩子,别难过。这个江湖啊,就是这样走走停停,人人都是过客。” 他们跟着他走出去,外面的许多卫兵依然睡着。他从容地迈着步子,偶尔抬头看看天上的月亮,偶尔回头看一眼他们。他最后笑了笑,默默地走,不再回头,直到那舞动着四条尾巴的小小身影完全融入漆黑的夜色里。 “可是……”阿鸾皱着眉,“我们怎么和族长他们说,你们郡主是个狐狸精呢?” “……” 完了。 “他们快醒了”施无弃回头看了眼,“郡主的手环与骨灰都在帐子里,而且族里既然已经有了传言,就让他们自己悟吧。我看他们的马不错,趁现在牵些,连夜跑吧……梁丘跟我来一趟,我一个人牵不走。” “……哦。” 在马圈里,两人很快挑好了马,准备着缰绳。 慕琬小声说:“我怎么有种恩将仇报的感觉……” “少说两句。你可知道,我在摸那骨灰时看到了什么?” “什么?” “我看到那个狐狸将獠牙刺进郡主的皮肉。那骨灰的确是她的,但……谁说得准呢。看那四条尾巴,谁知是何来的妖力?狐妖本就狡猾,我没办法相信他。” “什——” “小声点,别惊动别人……也别告诉山海,只会更复杂。此地不宜久留,快撤。” 施无弃牵着两匹马走了,留下慕琬站在原地,惊愕得说不出话。 仿佛那故事只是个虚幻的梦。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四回:故土常思 赶在中秋前,一行人来到了苍曳城。 苍曳城不算很大,却很繁华,其影响力比浣沙城要大得多,但面积却不相上下。严格意义上讲,它虽毗邻草原,却实实在在是一座繁荣的、以商贸文明的大城。 从青璃泽逃到碧璃原,又从碧璃原逃到苍曳城,这感觉实在是……糟透了。进城前,几个人还被细细搜了身,反复盘问,连身边的马都要解释。施无弃解释说,是从草原上的聚落那里买来的,又引起城卫们的怀疑。他们说那群野蛮人已经许久不与外族有所往来,怎么可能会和他们做生意。 阿鸾装可怜,说他们在草原迷了路,拿全身上下所有家当与他们换的马,才来投靠苍曳城的。他们身上的确没有任何值钱的东西,卫兵们被说服了。看在也没谁身上有凶器的份儿上,他们终于被放进了城。 离开前,慕琬回头问了一句,苍曳城一向这么严格么? “哼,少多嘴。你们进来容易,出不出去的去,就看你们本事了。” 当时,谁都没有明白这句话的含义,但也没人追问。 几人找了间茶馆,茶馆空荡荡的,很安静。他们将马拴在马棚,除了茶馆自己的马外,竟然一匹都没有。虽然草原马是好马,但施无弃依然提议将他们卖掉,去换城里普通的。他们草原人的马养的很壮硕,身段儿和力气都是别的马比不了的,容易招惹是非。他和山海商量着分批去换,最好找不同的地段儿。当然,最重要的还是因为…… “真没钱了。付完茶水钱,就这些了。” 山海将三枚铜板在桌上排开。他说就这三个铜板,还是当年在浣沙城慕琬给的。本来被阿鸾收下,不过她并不爱花钱——看上什么都是直接问他们要的。所以一些细碎的银子和着些铜板,她早就交给山海手里头了。 “什……那怎么办啊,这还不够寄一封信给青璃泽的住处赔钱的。”阿鸾提着从账房那儿借来的纸笔,不知从何说起。 “你还留着它们”慕琬看了一眼,“我以为早花出去了。” “唔,我也不清楚是不是当初那三枚了。有错花出去的也说不定。” “这你就不懂了”施无弃揶揄着,“物件儿贵重的从来不是本身,而是人赋予它们的意义。他说是那就是,你又能耐他何?” 山海掐了掐鼻梁,又开始犯头疼了。 “行了,先想想办法……我觉得无弃说的也有道理。只是这偷来的马……实在让人过意不去。” “真服了你。就你这样,饿死算了。” 慕琬翻了白眼,眼疾手快,将那三个铜钱抢回来了。她偷瞄了一样无弃,生怕他说起之前那鞑姬的事。不过还好,看他面不改色的样子,是打算守口如瓶了。 “马是一定要换的”施无弃道,“拿到钱,先去要你们的行李。这一带的商队不活跃,或许要雇佣专门的镖师,价钱更高些。之后再看剩多少钱,能置办多少东西。” “……感觉实在不够。”慕琬也开始犯难了。 阿鸾把笔往桌上一扣,发出清脆的声响,墨水溅到对面无弃的茶杯里。他皱了眉,想说她两句,但还是憋住了。 “我觉得山海不如干老本行吧”她兴致勃勃地说,“门口支个摊儿,算命,来钱快!” “哦豁”施无弃看了看他,“我觉得可行。” 山海有点气不打一处来:“什么玩意儿……我老本行是这个?” “等等,似乎不无道理”慕琬像是想起了什么,“我和山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是抢一个除妖的活儿……若苍曳城有什么兴风作浪的妖怪,我们不就能拿到赏钱了吗?” 听着是个主意。 “不过……我怕是没多少人来问卦”施无弃皱着眉,“你们不觉得奇怪么?我们进城门的时候,全身上下被搜了个遍,那群人态度也奇怪得很。进了城,路上和店里都空荡荡的,不像是传言中苍曳城应有的繁荣。” “……的确如此。”山海端起茶杯,面色凝重。其他人也不说话了。 几人还没打算往细里说,隔壁擦着桌子的小二看他们一眼,忽然插嘴: “看样子您几位是江湖术士?苍曳城一向风调雨顺,没什么可干的。您看,本地都没出过几个阴阳师,人人都只想做生意,发大财。” “你看我们现在开始起步,可不是太晚了。”慕琬苦笑着应他。 “妖怪之类的,这儿确实没有。不过我还是劝您几位外乡人,最近可要小心。喏,中秋不是快到了,今年可热闹不起来啦。太可惜,以往大家都快活得很。” 山海敏锐地捕捉到一丝异样,连忙追问:“为何?” “咱苍曳城除了城王府,还有两家最大。一个是北边的叶家,百年前突然发迹,赚了个盆满钵满,如今是家大业大。” 几人面面厮觑,心中暗想,叶家果然如那对兄妹所言,不曾夸大。 “那另一家?”阿鸾很给面子地追问下去。 “另一家……是南边的泷家,家底殷实。他们前几代人和当时的城主一起打过仗,守过城,受到朝廷的封赏,成了名门贵族。只是……” 他吞吞吐吐,也不知是在卖关子还是真有难言之隐。几个人直勾勾盯着他,眼睛里分明写满了不说完不罢休的架势。 “只是……呃,我先问你们,你们从何处进的城?” “碧璃原,从西城门进。” “哦,那边相对松些。其他门,都守得紧,一只苍蝇都不让飞过。你们可曾知道,为何我们这儿突然加强了把手,连店也不怎么开,街上更是没几个人呢?” “为何?” 小二左右看了看,压低了声音。 “泷家上下都被人给杀了……” “什么?”阿鸾很吃惊,“你刚不说说,他们是受朝廷赏赐的贵族,怎么会有人敢和他们叫板呢?” 慕琬也随之符合:“对啊,这不是……有反贼之嫌吗?” 小二摇了摇头。 “正因如此,朝廷才十分重视,下派一队人马调查此事。泷府上下虽死了不少,不过也只有他们姓泷的遭了殃。即使如此,我听说……老人妇孺都好好的,下人除了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也都死了。有些下人被吓跑了,听说正在查。一些在外地奔走的泷家人,或许就要收到朝廷的信,回来追查了。” 施无弃抖开了扇子:“哦?我本以为是妖怪做的,但听着更像是仇家。” “谁知道呢。反正啊,中秋庆典也不让办了——怕乱,衙门分不出人手看场子了。你们没看么?街上的告示,都说嫌犯身份不明,八成还在潜逃,让百姓在自家里吃吃月饼得了。对了几位,本店今年新推出的五仁月饼换了全新配方,正愁卖不出去,客人要不要……哎,别走啊!价钱好说啊!” 他们走出店门,四处张望了一下,的确看到墙上贴了不少类似的告示。 “看这样子,马也不好卖”慕琬失望地摇摇头,“我们现在怎么办?” “我寻思着,我们也不是没风餐露宿过……”阿鸾小声嘀咕。 “那哪儿一样”施无弃摊开手,“你看,在荒郊野岭,才叫风餐露宿;在这种城市里……这叫丐帮行为。” 几人又吵闹起来,只有山海望着北边的天空出神。施无弃注意到他,问他在想什么。 山海抬起手,指了指北边一栋很高的建筑。建筑很漂亮,金砖碧瓦,十分气派。 “怎么,你想住那儿?银子带够了吗……等会儿,那里是叶府?” 施无弃与他一起望过去,柒姑娘也看着那边。另外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不知道他们何意,也干巴巴地看了过去。 “叶公子的名号,虽不一定那样管用,但整个苍曳城,知道他的人或许不在少数。” “啊,我明白了”施无弃一合扇子,“至少叶府是一定认识他们兄妹俩了。带上他们娘亲心心念念盼望着的消息,说不定就不用和西北风了。是这么盘算的吧,山海?真有你的。” 凛道长没说话,算是默认。虽称不上有失颜面,但这种方法也算是投机取巧,对山海而言还是有失体统。不过他还真不至于让徒弟跟自己抢丐帮的饭碗,有能利用的资源,自然是要想办法发挥到极限。 行走江湖,谁还是搞慈善的不成? 骑马走在空旷的路上,慕琬忽然想起什么,问阿鸾有没有把信写好。阿鸾拍拍胸脯,说她自己的东西,当然要惦记着了。这时候,慕琬才放心地点了点头。但说实话,她心里还是有些空。 她应当在方才再写封信的——给母亲,给谷里。也不晓得第一封信他们收到了没有。 “山海,你不给你们观里写封信么?问问你师父身体怎样,门派近况如何?” “掌门本是不注重这些的……但既然你这么说了,一会歇了脚,我还是写点什么吧。” “这就对嘛……”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五回:故亲相助 实际上,要进叶府的大门还真不那么容易。 刚走到门口,一群门卫便围了上来,查户口似的问东问西,让他们难以招架。 “看到那边儿了吗?”其中一个带刀的看守指了指南边。今天天气不错,能看到南方也有着高而奢华的建筑轮廓。 “那家给灭门了。树大招风,我们也没办法。”另一个人解释。 山海似乎是料到这个结局,无奈地摇摇头,准备放弃这条路子。不过算他们运气好,几人刚转身的时候,有座四抬大轿停在了门口。帘一掀开,露出一个妇人的面庞。她脸上化着淡妆恰到好处,皮肤保养得不错,看不出具体的年龄来。 “哟,这几位是……” 施无弃反应很快,立刻判断出此人一定颇有身份,连忙上去行礼。 “啊,我们几位,想拜访叶府当家的。我们是府上两位公子千金在江湖上结识的友人,说是有什么困难,在苍曳城尽管提他们的名字。” 妇人的脸色微微变了,有些急切地追问,是哪两位孩子。 “公子叶临兮,千金叶子序。” 妇人讶异的眼神并未掩饰,一旁抬轿的人也互相对视了几眼。他们小心地看着妇人,她稳住了情绪,有人扶她下轿。她深吸一口气,认真地问他们: “此话当真?” 他们还没回话,又有守门人插了嘴: “您可要小心,说不定是歹人窃了两位的名字,想要混进叶府!” 妇人摆摆手,说她心中有数。她重新审视了面前的几人,问: “你们可知我是谁?” “唔,您……” “当家的不在府上,现在,我说了算。” “失敬,您是叶家的大少奶奶……” 施无弃与山海紧跟着再次行礼,其他三个姑娘也照做了。叶母微微点头,对他们说: “你们莫要怪我无情,当家的不在,若我放你们进府,稍有差池,我也担不起责。” “我们听说了”山海抬起头,“苍曳城南边的泷府,似乎已遭遇不测?” “唉,看你们几个灰头土脸的,定是在外面受了不少苦头。你们说的不错,现在满城上下人心惶惶。我们的确也怕。当家的听说这事,特意写信嘱咐我,让我小心。你们说认识我儿子和女儿……那他们,现在怎么样了?” 施无弃的脑海内立刻浮现出两张睡得十分安详的脸。 “……挺、挺好的。” 无弃和阿鸾一唱一和,挑挑拣拣,把他们在青璃泽的事说了一番。刨去让老人家担心的部分,也不剩多少了。虽然不知真假,但叶母全当真事儿听了。得知自己女儿还能整点汤汤水水把自己弄饱,老人家甚是欣慰。 慕琬在一旁捏了一把冷汗。 但话说到底,叶母对他们还是有所顾虑。不过她确乎是相信了几人的话,知道他们是江湖之人,就拖人给他们拿了张银票。数字不大,但足够解燃眉之急。 叶母还告诉他们,苍曳城的水都是温水,尤其偏南那边,水更热乎些。那边的群峦间,有一座沉睡百年的火山,兴许是不再有动静了。城的东南有一家旅店,因为经营着许多很大的温泉池子而著名,吸引了很多外地的旅人。只是泷家案发以来,因为离得太近,生意不那么好做了,价钱一降再降。如果他们要租店,千万别去南边一带。叶府附近开了几家店,都不错,她能写封信,让他们受些照顾。 “感激不尽”山海鞠了一躬,“我们定多加注意。” “而且那家店……”叶母沉吟一番,“听说是闹鬼,更没人去了。” 妥,就去那儿了。 有人本着一颗除暴安良的心,有人纯属是凑热闹,有人不仅凑热闹不嫌事儿大,有人是压根干什么都无所谓,还有一个连人也算不上,更别提想法了。 五个人“浩浩荡荡”骑着马,奔着苍曳城东南方的温泉旅店去了。 说除暴安良也好,纯属凑热闹也罢,至少几个江湖人还爱管管别人家的闲事,总是好的。 到了地方,果然如叶母所言,这里空荡荡的——不如说一路上都没什么人,来来回回的都是那些巡逻的、衙门和朝廷的队伍。他们被逮住了两三次,反复盘问,来来回回就那几个问题。或许他们中的人都长得不具备什么动机性,也没什么危险品,便放他们走了。只是越往南,他们越明显感到,气氛变得更加紧张了。 整个偌大的店内,就老板一个人趴在柜前,一副长草似的德行。一听有人进门,他先是揉了揉眼睛,抓了抓稀疏的头发,像是怀疑自己没睡醒。等他定睛一看,确认几人是来投诉时,又惊又喜,清醒了一大截。 “听说你们这儿闹鬼?”慕琬开门见山。 “什么?没有,绝对没有。”掌柜的义正辞严。 施无弃在后面翻了个白眼——哪家旅店会承认自己的地盘闹鬼呢。不过看这反应,八成是跑不了了。 山海也觉得她的问题有些贸然,连忙拦了下来。像以往一样,他们要了两间房。掌柜的殷勤地给他们做介绍,说这儿的景色如何别致,窗外就是山;又说这儿的水质有多养人,滔滔不绝,对泷府的仇杀案与闹鬼的传言只字不提。 不难理解。毕竟哪个做生意的希望到嘴边的鸭子飞了呢。 掌柜的帮他们牵着三匹马,最后介绍了整个空荡荡的后院儿,说这儿最适合纳凉。施无弃忽然想起了什么,问他想不想买马。掌柜的拍拍马背,承认这都是不错的种,可惜最近没什么收入,也没有闲钱,不然他真想留下一匹。说话的时候,字里行间都是哀叹,看上去是真心对好马很感兴趣。 阿鸾看着他,又看看马,问:“为什么最近生意不好?” “因为,呃……”掌柜地溜溜转着眼睛,又抓了抓头发,“就是,你们,呃,你们是外地人,不知此地发生了……” “凶杀案”慕琬替他把话说完,“大街小巷都贴了告示。” “对对,凶杀案”掌柜的栓好马,悄悄指了指南边,“看到没,最高的屋子……就是出人命的那家。因为他们都怕凶手还在附近,我们这儿地段又很巧,吓得没人敢来。” “这话说的”施无弃耸了耸肩,“这么大阵仗,凶手早就远走高飞了才是。” 掌柜的叹了口气。 “这事儿吧,希望他走,又怕他逍遥法外;希望他还在城里,又怕他再祸害下一家。几位客官,不瞒你们说,看这么大的店就我一个——还不是要怪其他人,一个个都吓跑了。” 一直不吭声的山海忽然回过头,问他:“吓跑?泷家的事儿,究竟有多吓人?” “嗐,倒也不全是泷府……啊,呃,虽说官府把消息都禁了,不过还是有人说,那场面骇人得很。” 黛鸾来劲了:“有多吓人?” “噫,小姑娘家家还对这种事感兴趣”掌柜的叉起腰,“死了好多人呐。老爷、夫人、好几个少爷……还有几个拦着凶手的家丁、护着老爷的几个妾,都被杀了。活下来的,只有当时离得远的下人,还有些胆子小躲藏起来的丫鬟。哦,襁褓中的婴儿倒是放过了,兴许是没注意到……他们死的可惨了,像是被什么利器穿身,千疮百孔,心口、脖子,要命的地方都是窟窿眼儿,血往外淌了一地,可吓人了……而且现场一个凶器都没找见。” 施无弃思考了一番,回掌柜的说:“这手法着实残忍。只是……每个尸体上都那么多窟窿么?这手法很特别,而且……很难做到。” “谁知道呢。说不定一传十十传百,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哎,几位,你们可别让我说完……结果吓到了,说要退房啊。呃,你们不退房吧?” “放心,不会。” 掌柜的这才松了口气。他又给他们交代了些别的事,甚至告诉他们后厨在哪儿,东西随便用随便做。没办法,实在没厨子。若要让掌柜的亲自下厨也没问题,就是可能不好吃。 好么容易把说个没完的掌柜轰走了,几个人立刻围在一起讨论起来。 “我看那掌柜的,心里肯定有鬼”慕琬如此笃定,“你们可曾感到有什么妖气?是真的有鬼怪作祟,还是妖物使然?” 山海摇了摇头:“不好说。这儿地势开阔,没什么人,又临山,若有些冷也是正常。不过此地温度偏高,你们看那池子——的确是冒着袅袅热气。从温度上,倒是不好判断是否有阴气。至于妖的踪迹,暂且也没有发现。” “我瞧着也有问题”施无弃环顾四下,“虽然目前没看出什么名堂,但那掌柜的肯定隐瞒了什么,傻子都看得出来。不过,我们反正不急……这儿也不贵,先住着,还得等半个来月,看看守备有没有放松些。我估摸着这时候,往来信件和商队也要被严格审查,要耽误一段时间。” 话这么一说,听着人心里的确着急。可再想想那毫无下落的万鬼志,是被皋月君一句向东走轻飘飘地打发了。若她当真守信——虽然他们可能不太相信她了——也不知要等多久。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六回:故意为之 “人活在世享乐要紧”施无弃伸了个懒腰,语气淡定,“温泉啊,我只是听往来于泣尸屋的妖怪说过。说是姑娘都喜欢,对皮肤好。” 黛鸾又来劲了:“真的?我要泡我要泡我要泡——诶,不过,对阿柒有影响么?” 施无弃看了一眼柒姑娘。 “不行,不许见水,别给我泡坏了!” “嘁耶——” “烧热水洗澡实在费劲,也奢侈得很”慕琬也有些心动,“这儿还是现成的呢。我们在谷里,都是姐妹约着去泡山泉。人多也不觉得冷,冬天只能打井水的时候,倒是刺骨多了,要略掺些热水。” 阿鸾挠挠头:“我小时候以为所有人都用热水。后来跟山海出去闯,才知道人间疾苦。” 一年四季在山上泡凉水池子的山海没吭声。 无论如何,五个人终于在这个地方落了脚,天也渐渐黑了下来。虽然,慕琬十分纠结于就算解决了潜在的、闹鬼的可能性,这个抠门的掌柜到底会不会打发点儿的可能性。 罢了罢了,不想了,泡澡要紧。没有人能够在疲劳时拒绝热水池子的邀请——没有人。 先前掌柜的还说,他们这儿有个特色,就是泡澡的时候把鸡蛋也放进池子。泡完澡的时候,鸡蛋也就熟的差不多了。据说风味独特,美容养颜,也不知真的假的。不过出于好奇,他们还是跃跃欲试。山海和阿鸾正准备去后厨看看有什么食材,答应他们顺便带些蛋过来。 男女池子自然是分开的,都是露天。慕琬从房间柜子里找出两条干净的长浴巾,带着柒姑娘先过去了。整个浴池很大,而且只有她们,柒姑娘还不碰水,这感觉的确很舒心。柒姑娘帮忙拿着浴巾,站在石头砌的台子边。慕琬试着伸出腿碰碰水,很烫,她一下子缩回来。 难怪能把鸡蛋煮熟。 她以前从来没用这种温度的水泡澡,相较之下,这温泉的确与开水无异。但她还是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把腿放进水里,慢慢适应了这温度。然后才让整个人都沉下去。水没过脖颈的时候,她感觉整副皮囊都麻酥酥的,不像属于自己。 她抬头望着天,漆黑一片的夜空没有星星。月亮已经很接近一个完整的圆了,它的光辉盖过了全部的光点。后台就是中秋,她不禁有一丝期待。这感觉很奇怪,因为随着年龄的增长,她对什么中秋端午腊八春节,都失去了那种特有的憧憬。她十分怀念那种感觉,那种盼望着的、看着节日的脚步越来越近的感觉。这感觉痒痒的,随着时间的流逝,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加接近目标。过节时候好吃的、好玩的都是次要,大多数时候,爹都会回来。 哦,她想起来了,是爹走了以后,她才丢了那种期待。 她才长大的。 慕琬又安慰自己,没关系的,相较于从出生起就没有父亲的人,她幸运很多。尽管有时候她也时常在考虑,到底是从开始就不曾拥有比较好,还是体验过短暂的快乐后被剥夺比较好——但思考的结果是,不论哪一种,她都会羡慕另一种假设。所以,这一切就没了意义。 玉亭姑娘呢?她或许更悲惨些,是被父母送出来的。 她不清楚,是不是贫穷的家庭让他们对女儿的存在感到压力。如此比较,自己的确幸运——若有了哥哥,很多人便不在乎接下来的孩子是男是女了。她不清楚自己父母怎么想,但连同哥哥在内,他们都很爱她。除了……她时常觉得,兄长懦弱太多。连父亲遭到诽谤陷害之时,为了官位,都一句话也不曾站出来说。 或许他是想保住官职,把钱寄给家里……也或许,贪生怕死生来是人的本能,怨不得当事人做出这种选择。可慕琬即使气,气得她从父亲死后,不曾给兄长写过一封信。也不知兄长在想什么,他每每给家里寄信时,也从来直说一切安好,切勿挂念。 兄长曾经也像张少爷一样温柔。 慕琬自顾自地摇摇头,忽然将脸沉在水里,然后扬起来。热水让她的脸有些发烧,但也让她清醒了些。 为什么总是想起玉亭和张少爷? 也罢,救命之恩,谁会忘记呢。明明只是一日留宿之缘罢了,她还是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会救自己。说不定,是怕他们这些江湖人条件反射地将袭击者打坏吧?她的确这么想过,如果张少爷再靠近些,他们是不是会立刻察觉,并作出过激的反应。为了保护他,玉亭姑娘这么做也是可以理解的。 这么想的话,她的良心不会那么痛苦。 但……再阴谋论一些,若她坚信“恩人”能救他们,连同自己在内的牺牲,是不是早有准备呢……? 慕琬忽然从水里伸出手,猛地挫了挫脸。 你在想什么?真是太过分了。 与这些人相处久了,她变了很多。山海教她与人为善,以善度人;无弃却教她时刻保持怀疑,不要高估人性;阿鸾也是,连阿鸾都教她要看得开些,活得开些。 他们每个人都不一样,可每个人都活的很精彩。 感觉自己太糟糕了,各种意义上。 施无弃拉开门,热浪涌在脸上。池子足够宽敞,袅袅的热雾弥漫在池子上方。他正准备解开衣衫,忽然注意到不远处还泡了个人影。他没想到,因为他并未仔细勘察附近是否有人的气息。他没有下池子,而是在边上观望了一下。 很怪。 那个人没有活人的气息。 河童? 施无弃立刻甩掉了脑中这个荒诞的想法。河童只在清凉的溪水边出现,并没有出没于温泉的说法。何况这个人影似乎有着长长的头发,脑袋上也没那张锃亮的“盘子”,露出的皮肤也并非河童的青绿色。从轮廓上,基本上能判断出是个人形,还是成年人。 莫非真的闹鬼?施无弃开始在意起来。可眼下山海并不在,若直接跳下水去碰那人,实在有点儿作死的意思。他再次小心观察了一番,虽然它并非活物,但施无弃仍感觉到此人身上隐隐透露出的,是属于女人的气味。 女鬼?在男澡池子? “这位姑……朋友?” 施无弃试探性地在温泉边喊话。理所当然的,那人没理他。 一阵清风吹过来,热气稍微稀薄了些。隔着浅浅的白烟,他仔细审视着那个“女人”的背影。她头发很长,很黑,湿哒哒的。她就那样浸在水中,一动不动,水面上连一丝波纹都不曾泛起。 这东西有实体么?若仅仅是一个幻影,八成是鬼怪;若是实身,或许是鬼借人身,也可能是妖怪作祟,都不好说。人们总是笼统地将鬼与妖混为一谈,但详细来说,鬼是人变的,而妖呢,也不乏愿修炼为人——正如人愿修行成仙的部分。不过对于不了解的所谓“异类”,人类的处理向来都是这样简单粗暴且随性的。 总之,他必须确定那是什么东西。若是柒在,倒是好办很多,只过一趟水对她而言影响不大。但柒和慕琬她们在一起。想到这儿,他忽然意识到,反正整个店内也只有他们,带着柒进男浴也无所谓。 哦,山海有所谓,还是算了。 这时候,那个人影忽然动了动。他立刻集中注意,仔细地观察着他。它的头微微向前低了一下,头发略微分开,散在两边。浸在水里的部分,像海藻一样幽幽地漂浮。 不对,它应当是向后仰去的。那乌黑潮湿的发丝间,分明露出了五官的轮廓。施无弃感到一阵恶寒——他本以为只是自己观察,不曾想自己竟同这鬼东西对视许久。 突然,它从水中迸发而出,巨大的水浪形成一道冲天水柱,令施无弃后退两步。那家伙的速度很快,一瞬间便冲向他,他立刻反身让开。怪物带着长长的水浪冲出门去,在地面上留下许多水渍。他根本没看清那是什么东西,连忙追出去查看。它在室内长长的走廊拐了个弯,无弃正巧看到一道影子出现在拐角,像是逃到了对面。 地面很滑,但他毫不犹豫地追了过去。 这时候,山海和阿鸾各自拿了几个鸡蛋握在手里,一路上都在闲谈。他们来到浴池附近时只听到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很焦虑的脚步,只是有些凌乱。此外,哗啦啦的水声也不知从何而来。两人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看到尽头右侧的门边,有什么人被丢了出来。紧接着一把伞直直插在他左腰侧,穿透了衣料,死死钉在木地板上。 “你泡澡带伞?!” “鬼知道会遇上什么麻烦。” 慕琬在腋边窝好了白浴巾走出来,攥着伞柄,一把将伞扯了出来。说这话的时候,她还着重了最后两个字,居高临下瞪着他,明示与之画上等号的人。 “这衣服很贵的耶”施无弃撑开衣摆的洞,“你赔的起吗?不是您能别自作多情吗,谁看你啊?要不是有……” 此时,两人都注意到了什么,转了头,看向目光呆滞的师徒二人。 施无弃干咽了一口唾沫。 “我能解释。” “你最好能。”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七回:故伎重演 在施无弃再三强调“我对活人没兴趣”的保证下,外加前因后果的解释,几人勉强相信了他。其中很大原因的确是看在认识这么久的份上,他的确不是个色欲熏心人。 他最好不是。 “可我都还没泡澡……”黛鸾在一旁嘀嘀咕咕。她知道这么一折腾,山海肯定不让她下水了。慕琬在一旁想了半天,跟他们说,自己的确没见到有什么异常。 “如果是女鬼女妖,出现在男人的浴池里,怕是要加害男人了。”山海分析着。 “妈的,幸亏我机智。” “你不是对活人没兴趣吗?这个不算啊。” “兴趣有限”施无弃忽然抱紧旁边的柒姑娘,“对特定的才兴趣浓厚。” 山海叹口气,让他们别闹了。他提议,还是去问问掌柜的,此地是不是出过什么意外。他们是来帮忙的,兴许掌柜的就实话实说了。 “那我去找他。” 阿鸾举起手自告奋勇,然后不由分说地拉开门跑到走廊上去。 入夜了,走廊又长又黑。因为没什么客人,店家也不曾往两边点灯,黑漆漆的道路看不到尽头,似乎随时会有什么东西冲过来。 阿鸾盯着眼前的黑暗看了半天。 “明天再去。” 她哒哒哒跑回来,盘腿坐回原来的位置上。 “哟,我们的大小姐胆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小了?”施无弃用合拢的扇骨点点桌面,拿她打趣。 连慕琬也有些好奇:“你见过的还少么?怎么会怕这种妖怪。” “心理阴影!” 山海扭头看着她:“你以前见过这种妖怪?” “倒也不太一样吧……小时候我曾随父亲出过一次远门,住在别的府上。他们似乎是开什么会,但不少人都带了自己的妻儿。我和一群小伙伴在另一个屋子里,大家聚在一起讲鬼故事。” “……真是巧了。我小时候,一旦掌门不在,晚上师兄师姐们也围在一起讲故事。” “你们的童年这么丰富多彩吗?”两个大老爷们以迷惑的眼神审视她俩。 “真的。我听过和浴池有关的,就是一个小男孩讲垢尝的妖怪。他说他们家的澡盆可脏了,怎么洗也洗不干净,知道他半夜上厕所路过那边,才发现有妖怪在舔澡盆,越舔越脏。他吓晕过去,尿了裤子,连续发了三天高烧。后来家里请了人才弄走了那妖怪……” “啊,我听师姐雁沐雪讲过一个,现在印象还很深”慕琬回忆着,“好像是说一个叫角盥漱的妖怪,是木盆遗弃不用变的。他窥视人们不留神映在水面上的脸。若是夜里头再去偷看,那妖怪变让盆的支架缠住你的袖子,让你的脸消失。” “唔,的确有这种妖怪。”山海说。 施无弃来了一句:“你说的这不是笑面狼吗?” “……你这么一讲,怎么变得完全不可怕了。” 甚至有点气人。 “说起来,这种聚在一起讲鬼故事的游戏,是不是有个名字?” 对于慕琬的这个问题,山海倒是知道答案。 “百鬼灯?” “对,是百鬼灯。传说地狱的小鬼变成人的模样,诱骗人们来玩这个游戏。点上一百支蜡烛,讲一个故事就吹灭一个。最后的蜡烛熄灭,所有参与的人都会被带往地狱。这传说也是真的么?” “试试就知道了。问题来了,蜡烛在哪儿?” “姓施的你怎么这么来劲?你是鬼变的吧?要不要拿山海的八荒镜先照照你?” 山海摇摇头,表示自己也不知道。 “毕竟,一般操作起来也并不那么严格。比如一般就没人特意找来一百支蜡烛,而且到最后,基本上大家也都睡着了……” 施无弃伸了个懒腰:“也是。像是类似的游戏倒也有挺多……说白了,都挺作死的。” 阿鸾又问:“比如什么碟仙笔仙么?那些也是真的吗?” “别闹”山海皱起眉,“那都是扶乩衍生出的东西,别以为真只是游戏罢了。请神容易送神难,何况请来的哪儿是什么仙,都是妖魔鬼怪魍魉怨灵罢了——都是招魂,损阴德。” “你们要说直接和妖怪掐架,我还受得了。若提到鬼魂,我还真有些……” “咦?阿鸾怕鬼么?” “鬼是人变的。”阿鸾认真地说。 时候不早了,可是两个姑娘都没有回屋休息的意思。即使没什么话题可以继续,五个人还是正襟危坐,大眼瞪小眼。 “你俩让不让人睡了?”施无弃终于开口,“怎么,怂了?” “完全没有。” “没有哦。” “……那你们倒是走啊!” “一会就走。” “马上走。” “你们倒是动一下啊!” 说来也怪,讲怪谈的明明只有这两个姑娘,现在反而是她们不愿意挪窝了。说来也怪,不知是不是心理暗示的原因,整个旅店都变得有些阴冷了。 山海在一旁铺好了褥子,转头对她们说: “若你们真的不怕,我这儿还有几个故事可以讲给你们听。” “再见。” “告辞。” 俩人各自攥着柒姑娘的一条胳膊,离开了他们的房间。 “烛台留下!”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 施无弃在黑暗中翻了翻白眼。 “话说山海,百鬼灯的故事,是真的么?” “不知道。你真想试?” “没什么意义,算了。不过……你对今天我看到的那个东西,有何见解?” 山海缓缓地躺下,将杯子往上拉了拉。 “兴许是溺之女,淹死在浴池中的女人化成的,诱惑男人吃……或者找替死鬼。这旅店兴许有我们不知道的很多事。明天一早,还是去问问掌柜的。” “他若不说?” “你不是有一万个方法让人开口?” 噫,凛道长学坏了。 施无弃一边咋舌,也躺下休息了。 姑娘们的屋子离得不远,但她们实在是寸步难行。柒姑娘若是能开口说话,是一定要抱怨这两个拖油瓶的。 “慕琬,你说……” “什、什么?” “我们为啥要慌啊。柒姑娘,不也是个妖怪吗?” “……你说的很对。” 受到安慰一般,慕琬松了手,单手整理了衣摆,另一只手拄着伞。阿鸾端着从他们桌上顺来的烛台,忽然又僵住了。慕琬正奇怪,发现阿鸾回了个头,就不动了,背对着她,僵硬地指指地面,她顺眼看过去。 明明是三人,却投射出了四个人的影子。 “我了个……” 不论是当真“多了个人”还是烛台鬼在作祟,都够让人喝一壶的了。 阿鸾手一滑,烛台扣在地上,眼前立刻陷入一片黑暗。慕琬手忙脚乱在地上摸索,终于捡起烛台,用灵力点燃它。火刚一亮,又熄灭了,如此反复了六七次,她都有些生气了。 直到最后一次,火焰终于不再熄灭了。 蓝色的。 吹都吹不灭。 “慕琬慕琬”黛鸾抓着她的手腕,“两个可能,一,我们在做梦。” “不可能,你掐的我超痛。” “那二,这是座鬼屋。” 两人呆呆地对视着。这时候,天花板上有一滴水落下来。她们的第一反应都是这屋子漏雨,但不可能,外面的天气很不错,根本没有任何雨声。她们慢慢抬起僵硬的头,看到的是一张女人的脸。 不是柒姑娘。 也仅仅只有一张脸。 这张脸之后,伸了很长很长的脖颈,不知从何处伸来,蛇一般在屋顶上蔓延。慕琬抄起伞本能地想要刺过去,却被阿鸾拽着拔腿就跑,险些绊倒。 “不是,等等,柒姑娘该怎么办?” “无弃的女人一定有两把刷子,相信她可以的!” “就算你这么说……” 松动的木地板被踩的嘎吱作响,耳边的声音却嘈杂许多,就仿佛身后还有许多追兵一般令人不安。慕琬明明记得山海的房间就在旁边,她们根本没走几步,可自己跑了很久,却还像是在原地踏步一般,根本一扇门都没有看到。 “等等!” 慕琬甩开了阿鸾的手,一手撑着自己的膝盖,一手拄着伞,累得直喘气儿。 “这太、太奇怪了。阿鸾,你不觉得不对劲吗,我们……” 慕琬觉得自己的眼睛略微适应了黑暗,方才的烛台早被丢下了。她直起身子,忽然意识到,整个走廊里似乎只有她一个人。她说了半天话,喊了半天阿鸾,都没有人应。 墙边的木栏窗外,似乎传来什么人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十分明显。但她听不清具体说了什么,于是靠近了些。她看到窗外有一口井,从里面传来瓷器摩擦的声音。 “三个、四个、五个……” 被称作皿数的妖怪吗?她从前也只听同门讲过,若数到最后少一个盘子可就麻烦大了。虽说当时她不信这个邪,但这节骨眼上,她还是贴着墙,蹑手蹑脚地溜了。 而阿鸾呢,跑了半天,才觉得不对劲。 她转过头,喘着气儿,也靠在一扇窗边。 “慕琬,这到底怎么回事啊!” 一直低着头的慕琬忽然扬起头,出现在她面前的,竟是一张过分干净的、连五官也不复存在的脸皮。 黛鸾怔怔地望着她。 “咦,你不怕吗?” “慕琬”轻声问她。 随后她闭了眼,原地晕了过去。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八回:故步他封 山海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仍是一片漆黑。 他觉得头还很沉,天也一定没亮,所以现在应当还是夜里。这夜里过分冷了,不像是中秋前夕该有的温度。于是山海起身,想去橱柜里再看看有没有被子。 “你冷么?”他随口问无弃。 并没有人回答他。 他料想施无弃应当是没醒,但很快就察觉到不对劲的地方——太安静了,安静到连人的呼吸也听不到。就仿佛除了自己之外,只有他一人是活物。山海立刻在指尖燃起一团火焰。火光蔓延之处,一无所有,连他睡觉的褥子也看不见。 这是……为何? 短暂的错愕后,山海很快镇定下来,分析起当前的情况。他走了几步路,走到他认为远远超过房间应有的面积时,他确定了——自己应当是遇上了鬼遮眼。 鬼遮眼有许多形式,有的让人见到各式各样的幻觉,如自己最喜爱的东西,最心心念念的人。这种把戏是鬼魂或妖怪常使的,轻了是恐吓、捉弄,重则要置人于死地。而最简单的便是当下他遇到的情况——什么也看不见,仿佛置身另一个空间里。这要命的不是要诱惑人什么,而是在黑暗与寂静中逐渐摧毁人的精神。 破解的方法不是没有,甚至很简单,但山海深陷其中,没办法准备辟邪的材料。实际上他还有些讶异,因为他本以为自己这样的命格,是很难碰上这种事的。既然发生了,便注定幕后黑手并不好惹。一般情况下,不要随意走动是最好的办法——就算你满地胡跑,在旁人眼中,你也不过是在诡异地原地踏步罢了。 不过他并不是坐以待毙的类型,或者说,他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 他重新盘腿坐回地上,开始琢磨,这鬼遮眼,和施无弃遇到的、疑似溺之女的妖怪有什么联系。这件事会是她做的么?若是这样,事情反倒变得简单。 施无弃呢,其实比他醒的还要早半个时辰。 他和山海一样也是被冻醒的。只是他睁开眼,就觉得店内不同寻常。在好奇心的驱使下,他离开了屋子,在整个店内游走起来。他能感到,柒姑娘就在隔壁的房间里没有走动,至于另外两人他并没有留心,他的注意完全被现状所吸引。整个店内的氛围实在是太奇怪了——仿佛一个阴鸷的圈套,要把他们都困在这里。 施无弃夜晚的视力不错,不需要点灯也能大致看清东西。当年在玄祟镇的地下暗河时,他就是依靠这样的眼神儿在湍急的水流中踏的碎石。于是他看到了,整个店的装潢都仿佛化作了荒废多年的老宅。这里四处是灰尘与蛛网,墙皮脱落许多,露出生着青苔的砖石。纸门木窗上都有许多破洞,冷风从中肆意穿行。 这才是这座店的本来面目吗? 不,或许不是。 施无弃能判断出,这一切破败萧条的景象反而是幻觉。虽然他没有解开幻境的方法,但他很清楚,白天看到的模样才是旅店的真实情况。至于他为何这么笃定,他不好说,这或许是与生俱来的直觉,正如他看到鞑姬或其他什么人时,一眼就能辨出对方是妖怪一样。 屋里并不安静——许多鬼魂与小妖都在这里狂欢,而且他们是真实存在的。 路过酒窖时,他听到了里面有小鬼儿在开会,喧闹又嘈杂。他没有打扰,而是继续走下去。壁画上有美丽的女人冲他招手,他只是礼貌地笑一笑作为回应,转身便离开了。房梁、门后、炉边,到处都是真真正正的鬼怪们欢聚一堂。他们对施无弃都没有什么敌意,甚至不少小妖还对他打招呼。 “你知道,这里有什么半截身子是骸骨的女人吗?” 施无弃对墙上一支自燃的蜡烛问。 寄宿其中的灯台鬼伸出一只影子的长手,在墙壁上蔓延过去。施无弃顺着这只手指的方向,来到了隔了两扇门外的第三个屋子。 拉开门,里面有一个四四方方的、室内的温泉池。这种房间都是为贵客准备的。 水池里灌满了水,整个房间的地面也都是水痕。甚至不止地面,门窗、墙壁、乃至天花板都有着难以祛除的、湿润的印记。 水池中央泛起层层涟漪,从中浮现的,是一个漂亮的女人。她从水池里抬起头时,并没有溅出更大的水花。她面容清秀,十分漂亮,仅从轮廓判断的话,施无弃的确知道那是他今天所碰到的女人。 果真是溺之女。 看到来者,她很快沉下半个身子,只露出一对幽怨的眼睛,默默看着他。 “你能帮我。”她说。 她的嘴并未离开水面,但没有气泡,声音也很清晰地传入施无弃的耳中。 “你为何笃定?” “因为你是百骸主。” “……是。我不难为你”施无弃回应,“我要知道这屋子是受了什么咒术,如何破解?还有,你与其他的妖魔鬼怪,究竟从何而来?” 他提了一连串的问题,溺之女并未回答。她依然静静地看着他,看了好一会。良久,她才缓缓从水中站起身。 腰部以下所呈现的,果真是白森森的盆骨与腿骨。 “我们被困在这”她淡淡地说着,“没有人能解开咒术。” “是掌柜的做的?他为什么这样?” “是他做的——也不是他做的。但若要让我们离开这儿,需要那个孩子同意。” “孩子?” “孩子。” “你们是……” “我死在这儿,很多年前,一场意外”她裸露着身体,长长的头发遮住了部分皮肤,“但没什么……有很多人死在这儿,各种各样的原因,仇杀、情杀、自杀、误杀……这里阴气很重,常常能引来很多东西——人害怕的东西。” “所谓苍曳城鲜少有鬼怪的传闻,竟是因为都聚集于此么?” “也不尽然。这座城总有很多人,他们镇住我们。平日里,旅店的客人很多,我们也出不来。” 施无弃似乎明白了什么。 “啊……泷府的意外,使来的人少了,你们便出来作祟吗?” 溺之女摇摇头,头发甩出些许水花。 “我说了,我们被困在这儿,没办法投胎。因为那个孩子也被困住了。” 孩子,又是孩子。 施无弃略做沉思。一瞬间,他突然明白了什么。 “我知道了,谢谢你——我会帮你们的。” 说罢,他转身出了门。临走时,许多潜藏在黑暗里的小妖怪都探出头,望着他离去的背影。他们确乎是期待着什么的。即使连百骸主也不知道,这种信任究竟从何而来。或许,是和柒姑娘的存在有关的。她让他们觉得,他是靠得住的。 说来也奇怪,施无弃一把抓住山海的手腕时,鬼遮眼在顷刻间被破解。 这太容易了——甚至没有任何咒术和仪式,仅仅是他碰触到自己。山海回过神,看着他,欲言又止。施无弃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只是问他: “你醒了?你见阿鸾她们了么?我带柒姑娘回来时,没见她们在房间里。” “……你不曾感知到她们吗?” 施无弃摇摇头。 “这儿阴气太重,我不确定。” “我们得找她们。我想她们还安全,阿鸾有平安锁和桃木剑,慕琬有香囊叶隐露……” “一定没事。但是山海,你知不知道在旅店里,什么地方人迹罕至?” 山海感觉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旅店客栈这种地方,我想……或许柴房?仓房?” “是谁都不会去的地方。” “阁楼?一般这地方不方便拿取东西。等等,你该不是怀疑……你刚去哪儿了?” “我们上楼。” 山海几乎猜到施无弃做了怎样的假设。他不清楚在自己遇到鬼遮眼时施无弃去了何处,若他一直在房间里,势必会注意到他的反常,但没有。所以他一定是出去查看了什么,而两个姑娘不见踪影,也一定与这些有关系。若她们碰上了麻烦,始作俑者一定要将能破解的人困住——例如他。只要遮了他的眼,限制他的行动,便能为所欲为。 所以这位始作俑者,力量一定是有限的。不然哪儿犯得着拦着他? 可这说不通……为何没有拦住施无弃? 是不能,还是不想? 旅店虽大,但只有三层。施无弃和他上来以后,仰头看着屋脊下方的模板。虽然现在很安静,但他肯定这之中一定隐藏了什么。 “八荒镜在包袱里,还是在你身上?” 在他说完前,山海便从衣襟里取出了镜子。他将镜子抓在手里,反射了窗外十分朦胧的月光。一团小小的光斑在木质的天花板上游移。没多久,光斑突然在某个区域内消失了。 不等山海说些什么,施无弃打通了木板,一跃而上来到阁楼。这么一来,山海也没有老老实实去找梯子的必要了。 等他上去之后,他便与施无弃陷入了同样的沉默。 两个小女孩面对面,点了一排蜡烛,手对手翻着花线。见到他们二人,其中一个还打招呼呢。而打招呼的这个,便是失踪的阿鸾了。 另一个红衣服的小女孩是谁?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八十九回:故弄玄虚 姑娘穿着一身红色的浴衣,矮矮的,看上去只有五六岁。她身边放着许多玩具:剑玉、手鞠、木雕、弹弓、拨浪鼓……小孩子喜欢的玩意儿,她这儿都有。房顶有些低,他们两人不得不略微低下头,弓着身子。施无弃想上前一步,山海忽然拦住了他。随后,他抬起手,指了指阁楼的那些柱子。 它们都贴着落灰的符咒。 施无弃深吸一口气:“还有一个人,你把她藏在哪儿?” 小女孩躲在阿鸾后面不说话。 “听着,丫头”他接着说,“你把她放了,我帮你解了这些咒。” “你会解?” 山海看了看他,又转身看了看最近的一个柱子。他轻轻吹去上面的灰,仔细打量起上面画着的图样来。 “你会就行……呃,你会吧?” “……以后别乱答应人。” 答案已经很明显了。这旅店的一切幻觉,都是这个小丫头在捣鬼。 ——座敷童子。 山海招招手,让阿鸾过来。她回头看了看座敷童子,摸了摸她的头,告诉她不会有事,便转过身跑到山海他们那儿了。山海蹲下身,将视线与她平齐。 “小姑娘,别怕。我问你,设下这些符咒的,是这家店的掌柜吗?” 丫头本来有些害怕,但她看到与自己玩了一阵的阿鸾站在他身边,似乎觉得他的确不是什么坏人。虽然旁边那个高个子看起来真吓人,但她还是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是说,不是他,但是他找人设的么?” 她点点头。 座敷童子是喜欢热闹的妖怪,虽然没什么邪性,却妖力强大。通常,他们是穷人家夭折的孩子变得,本性贪玩。座敷童子经常装作一群小伙伴中你眼熟的模样,但一个个数过去,比商量好的人要多一个,那多出来的伙伴,便是他们假扮的。他们愿意留在谁家,就可以给谁带来平安与财富。因此,人们想方设法地用玩具糖果引诱他们,千方百计要把他们留下。 当然,若这小妖怪被气走了便一定会招致不幸。所以有些动了歪心思的人,会想办法把他们困在这里,这样一来,富足的生活便得到了保障。 他们不会照顾小妖怪的心情,甚至从未想过他们的愤怒会带来什么。 即使妖力很强,小小的孩子也毫无办法。但若这地方本身就邪门,发生过命案,这一切就不好说了。 “这店自从建起来,怕是死了不少人”施无弃说,“但也绝不算多。毕竟走到哪儿,都有人出意外的。所以这点灵魂对你而言,还不够用。” 山海点头附和:“苍曳城的人来来往往,尤其是旅店,十分热闹,这地方也招孩子喜欢,你便来了。但你一定没想到,自己会被这个黑心掌柜给发现,还被困住了。” 座敷童子低着头。过了一会,她才勉强点点头。 “这些妖怪有些是真,有些是你作假。而那些真的占大多数——虽然不都是些死人,却在泷府发生命案后因为客人减少,阳气也逐渐少了,妖怪们才喜欢来这儿,是不是?何况我闻那酒窖里的酒,确实不错。” 山海诚恳地看着她,就像真正凝视着一个孩子。 “丫头,我想问问你——泷府上的事,可否与你有关?” 座敷童子狠狠地摇了摇头,态度坚决。 “他不会骗我们吧?”施无弃小声嘀咕。 “不会。这孩子一样的妖怪很单纯。” “真的吗?我看你很好骗就是了。” 山海没理他。他站起身,指尖点着旁边的符咒,口中念叨了什么。那张符咒发出深蓝色的光,自下而上燃起一团小小的火焰,将符烧了个干净,连一点儿灰都没有。 座敷童子有些惊讶地看着他。不知是不是错觉,她原本青白的肤色,似乎变得红润些。她眼中的怀疑像是又少了几分。 “我帮你慢慢解开封印你的符咒,你答应我两件事,可好?” 小丫头歪着头看着他,眼神很好奇。黛鸾有些担心,让山海别难为她。 “不难为她,难为慕琬么?”他反问,阿鸾不吭声了。接着,他的语气又缓和下来,对那丫头说: “放心,我也不会刁难你。其一,我们还有个人类姑娘,兴许被你困在哪个角落里。我们首先要见到她。其二……” 山海伸出第二根手指。 “你莫要刁难掌柜的。” “什么?” 这话是无弃和阿鸾同时说出口的。 “开什么玩笑?怎么,自作孽还不让人还手了?” “对啊山海,管那么多干嘛?这是报应!” 山海也并不恼,他放缓了语气,平和地解释着: “座敷童子只要离开,此人必家道中落,得到足够的报应。只是她若继续留在这儿作祟,后来的客人也会被吓到,若是真赶上个心脏不好的,实在是伤及无辜。而且她留在这儿,身上的怨气还镇着此地所有的冤魂……最糟糕的,他们都会变成失去神志的厉鬼,不得转生。” 那边的丫头显然是慌了,她略微颤抖了一下。就好像预想到未来糟糕的事态,她自顾自地摇摇头,想把那些糟糕的想法赶出去。这时候,他们听到楼下传来嘈杂的声响。施无弃从地板上的洞口跳下去,很快来到楼梯口。 他看到了令人十分心情复杂的一幕。 若说恐怖,倒也不那么吓人;若说滑稽,那实在有些不太厚道——慕琬的神经依然紧绷着,面色灰白,头发炸得像只受惊的猫,眼神儿还凶得很。她攥紧了手中的武器,随时一副召唤天狗和对方同归于尽的架势。 “呃你冷静一点……” “你是谁!” “我是施无弃啊?” “证明给我!” 施无弃叹口气,心想她别是被哪些模仿人的小鬼儿给吓住了。但若要平复她的心情,像以往一样嘴贱挑衅那真的是找打。至于证明…… “喏,这么大的洞,你捅的”施无弃撑开腰侧的衣服,“记得赔钱啊。” 慕琬长吁了一口气。 阿鸾从上面的洞探出了头:“唔,你还有脸。” “……好好说话你怎么还骂人呢?” “啊不是,我是说……我本来看到你们,结果是妖怪变的。我还以为,你们的脸给那角盥漱的妖怪给偷了。” 解开那些咒术需要些时间。好在符咒都不难,并没有限制座敷童子的法力——若是这样她也不会起到招财的作用力。只不过,它们控制住了她的活动范围,让她像条被绳栓了脖子的看家犬,只得在整座屋子里走动。于是她才不得不趁人少,利用起周围的一切资源来。 这番折腾下来,天都要亮了。 在最后一张符咒解开前,山海转过头对座敷童子说,务必要记住他们的约定。那孩子很乖巧地点点头,已经完全放下了戒心。她现在真的像个人类的孩子,脸上还带着难以隐藏的笑。她一定很高兴,因为她马上就要得到自由。在自由的奖赏面前,连仇恨都无足轻重。 无弃和慕琬在下面站了许久,有一句没一句地唠着嗑。天快凉了,他们望着窗外。施无弃对尚敏喊了一句: “掌柜的回来了——还带了俩小二,你快点儿。啊……等等。” 他的声音忽然压低了些,慕琬追问他怎么了。 “……呵,我就说呢,合着是惦记着旅人的钱财呢。” “怎么,你听到什么了?” “没什么,听到他让那两人麻利点,还告诉他们我们的房间。想必他知道这店有问题,却还是想尽方法要赚钱呢。啧啧,人可真是太可怕了……” 这话让慕琬十分不悦。她愤愤地转身,上到阁楼。她很快跑到山海身边,对他嘀嘀咕咕说了什么。施无弃本来想追上,但他已经听到了她说的话。 “我觉得山海不会答应你——”施无弃又在下面喊了一声。 山海沉吟良久。 “我觉得你最后捉弄他们一次也不错……别太过火。” “咦?山海你转性了?”施无弃依然扯着嗓子嚷嚷。 天亮了以后,他们很快离开了这座旅店,老老实实回到城北,找到了叶母推荐他们的客栈。明天便是中秋,虽然大多数人仍不敢上街,但缕缕续续也有很多人在准备过节时的小摊儿了。不知是不是官府放松了些,还是人类的忘性太大——无所谓,热闹就行。 当晚,阿鸾在屋里头抱怨。 “这月饼怎么是五仁馅儿的?” “五仁怎么了”施无弃一把夺过来指着断面说,“这不是不错吗?看,核桃、花生、瓜子……怎么只有四个料。不对,是五个没错,但这……不是,谁会往月饼里加花椒啊?!” 两人骂骂咧咧的,寄信回来的山海和慕琬走进了门。 “家书写好了?东西也给那边儿说了?” “嗯”山海点点头,“还有,我们听了一件倒霉事。” “谁的?什么倒霉事?说出来让我们开心一下。”施无弃笑了笑。 “我觉得没有比花椒五仁月饼更倒霉的了。”阿鸾抱怨着。 “有的有的”慕琬兴致勃勃,“听人说,东南边那个温泉旅店的掌柜,疯了。” “哦——” 那还真是挺有意思的。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回:真独简贵 苍曳城如此繁荣,有个小小的秘诀。虽然西面是整座草原,但保持与更遥远城邦的密切往来,依靠的是频繁的信息交流。用人来往返传递信件,效率实在不敢恭维。因此,这座城市有许多养鸽人。这种寻常的鸟,是最好用的信使。 等鸽子将信送到青璃泽得一天出头,再加上等镖师过来,保守估计,加起来共五天有余。好在他们的行李里没有什么危险品,城门应当是很好进的。这倒也无所谓,但等他们顺利出城,少说也要十来天。 这个中秋过的并不热闹。没有戏曲,没有灯会,只有三两个胆大地摆着小摊儿。都说往年这里是十分热闹的,可他们是一点儿也没看出来。 “限行令应该快要作罢了”老板娘一边泡茶一边说,“听说犯人跑了。” “跑了?”山海不解,“可犯人不是还没抓住吗?” “这几天听到传闻,说不久前的夜里,有人翻出城门了,动作很快,没人注意到,只有一个守卫瞧见。开始没人信他,可城里怎么也查不出人,大家慢慢觉得他说得是真的。所以犯人应当是逃去东边的无乐城了。” 施无弃端起茶杯,嘲弄着说:“现在才想起来,说不定人早连无乐城也过了。” “谁知道呢。能在守卫众多的情况下毫无声息地离开,也难怪能在一夜间对泷府那么多人下手。要是真走了就好,人心惶惶的日子,我可是受够了,生意也没法做。幸亏叶家荐你们过来,我这儿也不至于太冷清。不过看样子,你们早就来了,前些天都去哪儿了?” 施无弃一口水噎在嗓子眼,慕琬连忙说:“随便逛了逛,说来话长……” “老板娘老板娘”黛鸾有些期待地问,“这苍曳城,还有什么值得去玩的地方么?” “我们这儿虽然热闹,但也都是些谈生意的人,景色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南边的温泉倒是有些看头,只是早上厨子去买菜的时候,听说那边一家很大的旅店关门了,或许没人生意做不下去,也有说老板病了的。那一带有火山,值得看看,可也有重兵把守,不让人出去。再有什么好去处,我还真说不上来。啊,东北倒是有一座道观,只是香火太少,已经破了。” 几个人看了一眼山海,但他似乎没有表达出什么特别的兴趣,反倒是阿鸾缠着他,要他们一起去看看。一天到晚闲在这儿,她会长蘑菇的。人就是这样,忙起来直喊累,闲的时候又觉得浑身不对劲。山海自然是答应了她——毕竟她没嚷着去泷府看看命案现场,已经很给面子。他们吃了饭,下午便启程去了。 到了地方,山海发现,客栈老板娘是真没和他们客气。 这道观岂止是破,简直不是一般的破。屋瓦上都长了杂草,青苔布满了墙面的裂纹。目光所及之处都是破洞,漏风漏光,冬凉夏暖,完全不是人能住的地方,也绝不会有人来。 “应该是废了。”施无弃看了看满是灰的香台——不是香灰,而是普通的尘埃。 “哪儿是应该,绝对是废了。”慕琬叹口气。 阿鸾倒不是很在意,她蹦蹦跳跳走上石阶,在昏暗的观内四处看着。山海也跟进来左右打量。这儿比起凛霄观实在是小太多了,选址也没什么讲究——道观道宫都是要看好风水,一般也都建在高高的山上,与天近些。这儿令他觉得,更像是为了收香火钱而设的。 施无弃评判道:“或许早年收了些商人的钱,讨些彩头。后来发现,不管上不上香,钱还是照赚,就不花时间过来了。” “大概吧。” 慕琬开着玩笑:“怎么样,有没有想家?” “这,唔,条件差点儿……” “——勾不起这位仙长的思乡之情么?” 这是不属于他们之中任何人的声音,是听起来很也年轻的男声。 连同柒姑娘在内,五人同时左右环顾起来。打门外走进一个道人。他容貌俊朗,怡然自得迈着无声的步子跨进门槛。虽然他看着岁数不大,头发却是青白交错,白丝比山海还要醒目。他身上的道袍也是黑白分明的,比起山海那身烟灰的质感要新、也要奢侈许多。 在这片以破败和荒芜作为背景的天光之下,他笑着,像枯井里盎然的花。 他行了个礼,其他人连忙回礼。山海抬起头,有些迟疑地问: “您是……您也是路过此地么?” “啊,我可是生活在这儿的呢。在下霖佑,未请教……” “……在下凛山海。” 如往常一样,每个人都做了介绍。只是在介绍自己的时候,他们都不由得多动动脑子,思考起霖道长说的话。他的模样与打扮,让人完全无法与这座破败的地方扯上关系。自然,他也看出了他们的疑惑。 最疑惑是,还是他项上的锁链。 细细的黑色铁链缠在他襟前,两边各绕过了他的肩。因为颜色的问题,它在道袍上并不那么显眼,但仔细看还是能看出来的。 “噢,这个”霖佑看出他们眼中的困惑,“修行用,解释起来有些麻烦。凛道长或许能懂?修道之人,总要对自身有些要求的。” “……” 凛山海其实不懂。 施无弃一直盯着他看。或者说,所有人的目光都无法从他身上移开。这个阳光清秀的修道者,身上并未有那种只道骨仙风般的清冷,反而让人觉得亲和,想与他多说说话。可对他们而言,有些不太对劲的地方。慕琬还是没忍住,开口问他: “你住在这儿……?住在,这种地方?” “您别看这里现在是这样。几年前,这里还热闹着。访客络绎不绝,香火旺得很。苍曳城很太平,很少有妖怪惹是生非,所以没什么道士,也没有阴阳师。前些日子,来了个猎魔人,应当是把这座城最后的妖怪斩尽杀绝了。” 山海和慕琬同时看了看对方。 “猎魔人,这……” “怎么”施无弃看着他俩,“猎魔人不是阴阳师的一脉么?” 慕琬接了话:“是,可是……这是三个分支里最不受待见的。” “为何?我不清楚你们阴阳师的流派。不都是降妖除魔为民除害的?” “这你就不懂了”阿鸾将脑袋从他俩的肩膀间挤进来,“严格来讲,真正本着除暴安良原则的,只有除魔师,就是山海这样的。除魔师的理念,大约是想让人和妖怪和谐共处,助鬼怪快快转生,万不得已时才会为了人这一方,使些过激的手段。” “比起杀,更像是赶跑吧”慕琬说,“部分役魔使大约也有着这种心态,剩下的,是无所谓罢了。我们与妖怪立下契约,也算是寻找妖与人的平衡。当然,这之中也不排除真正把妖怪当道具、为己所用的家伙。至于猎魔人……单纯的杀戮和利用罢了。” 霖佑又靠近了一步,加入了话题。他没有什么情绪的变动,只是静静地陈述: “许多正派的阴阳师并不承认猎魔人的身份。不论猎杀还是捕获,只要给足了赏钱,他们都干。前二者再怎么说,也算是站在人类的角度,只是他们……即使直到一人要用妖怪去杀另一人,也不会做多干预的。在他们看来,妖怪可以是武器、是牲口、是工具……” 施无弃皱起眉:“像有我的风格——可听上去真有些讨厌。” “所谓最后的妖怪,是什么妖怪?” 山海心里想的,其实是昨儿个见到的座敷童子。但他知道,霖佑口中定另有其“人”。霖佑轻轻叹口气,依然笑着,有些疲惫地说: “是群黄大仙。衙门虽说不信灭门案的凶手是妖怪所为,却还是偷偷下了悬赏单子,要除尽一切有嫌疑,拿着妖怪身上的东西算钱。有个猎魔人交了少说十几个不同黄仙的牙,领了一大笔赏金就远走高飞了。” “他们真的作恶了么?” “谁在乎?” 在山海和他攀谈的时候,无弃与慕琬走到一边小声交流起来。墙面上有个窟窿,白惨惨的光线从外面打进来,在两人之间划出一道斜线。 “我有些在意”慕琬抱起肩膀,“那道锁链——它让我想起不好的事。莺月君身上也有锁链,缚妖锁。我不知道是不是同一种,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总之那让我很不舒服。” “他是不是妖怪,我不好说。我本信我能一眼看出来,但这次我也不确定。不知道山海怎么看。他身上太干净……就是,干净,找不出丝毫污秽那般干净。” “我知道你的意思。现在怎么办?” “看山海如何定夺”施无弃瞄了一眼他们的方向,“还有,要看好阿鸾。” 慕琬转过身,看着山海与霖佑轻松地交谈,柒姑娘站在不远处望着这边。从那两人平静的面庞上,找不出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慕琬又四下看了看,忽然觉得有些不对。 “那——阿鸾去哪儿了?” “什……”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一回:真伪莫辨 不知怎么的,周围突然变得热闹起来。 阿鸾一个人来到后院。这里有许多人,显得空间有些狭小。许多人在此地攀谈着,还有几个道士模样的人扫着地,聊着天。草坪上有许多人歇着,也几乎都在说话。所有人的声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阿鸾恰好听不到他们在说什么,只觉得还残存着道门重地的清净。 可是……他们究竟是哪儿来的?像是一下子涌出来,在瞬间发生,却不没让她察觉到突兀,就仿佛做梦一般切换自如。她左右看了看,建筑都比较新,没有刚进来时那样破败。她想回去找山海,在人群间穿梭着,可怎么走也走不回原先的地方了。不论去哪儿,都总是在原地打转一样,来来回回就是这些熟悉的场景。 这种喧嚣给予她的感觉,不亚于儿时误入冥界时,从强烈的吵闹声里忽然归于寂静的落差。但现在,一定没有锻刀师父带自己回去了。 慕琬并没有太久的耐心。她走上前,直接打断了两位道长的谈话,厉声说: “阿鸾不知去何处了。” “没见她走出去,或许是跑到后面。” 施无弃说这话的时候,仔细看着山海。他的焦虑很明显地表现在脸上,并没有黛鸾平时贪玩乱跑时的镇静。所以他想,山海的确也察觉到霖佑的问题了。 但到底是什么问题,还是没人能说得清楚。 几人急匆匆地向后院奔去,四处喊着黛鸾的名字,但就是没人应声。于是他们更分散了些,接着找。 施无弃闻到了一股特殊的味道。凭借他多年的经验,他完全可以判断出,这是只有尸体会散发出的气息。与尸臭不同,它刺激性的气息被淡化了,只有一种单纯的、死亡的味道弥漫着。若有香火燃烧,或许这味他就闻不出来了。 室外比较空旷,而且这些尸体埋得很深,他需要找一番功夫。施无弃扫了一眼专门设立的墓区的方向,那里都埋着穷人与无人认领的尸体。有钱人是不会在这儿长眠的。 但这个味道,不是从那边传来。这是新鲜的死亡,而且不是人类。 他回过头找了找霖佑的位置,发现他正好在看着他。不如说,霖佑看着他身边的柒。这令他有些微妙的不悦,但又不好说什么。在施无弃开口前,对方却先走上来。 “您的御尸术,令我想起江湖里颇有名气的一个人。” “你说的这个人,在江湖里没什么名气”施无弃盯着他泛红的眼睛,“在妖间才有。” 这时候,慕琬从霖佑身后跑来。他回过头,与施无弃一起看向她。但慕琬并未理会,而是直接走到施无弃身边。跑得有些急,她呼吸很快。 “找到阿鸾了?” “不”她摇着头,“有别的东西,你跟我看看。” 说这话的时候,慕琬还看了霖佑一眼,施无弃亦是如此。这点眼神间微妙的暗示,让三方都对彼此的态度心知肚明。霖佑自然知道他们对自己有些看法,却依然镇定自若,仿佛计划了什么,又仿佛没有。 他自然是一起跟过去了。 走了几步路,慕琬指着一片小小的石块,都方方正正的。在跑过来的路上,施无弃就已经察觉,他先前闻到的气息愈发浓郁了。他蹲下身,仔细打量起那些石块来。它们不仅方正,还被摆放得十分整齐,一看就知道是有人刻意为之的。 他扭头看了一眼霖佑,霖佑脸上的笑容已不复存在,却也不焦躁,只是止水般望着他。 “我感到很微弱的妖气”慕琬指着这片地,“但我不肯定。我只觉得,道观里出现这样的气息的不太正常的。” “是墓地没错”施无弃站起身,“但埋的不是道士,也不是其他百姓。” “那是?” 施无弃转身望着霖佑,嘴上回答着慕琬的问题: “埋的是黄大仙。” “黄……是,被猎魔人杀掉的那些吗?” “我想是的。霖道长……你说你一直住这儿,对吧?” 死去不多时的妖怪,身上的妖气视情况需一段时间才能散尽,人的灵气亦是如此。尸体腐烂也需要一个过程,何况是法力。只是普通人身上并没有那么多,所以散的也快。 至于山海倒是找到了他的徒弟。在一个十分偏僻的角落,他看见阿鸾对着墙喃喃自语。他立刻走上前,略微弯腰,轻拍了拍阿鸾的肩膀。她毫无反应,于是山海凑近了些,想听清她在说什么,奇怪的是,他实在无法辨别出她口中那些细碎的话。不像完整的句子,也不像什么咒语,就仿佛做梦似的,嘟囔着谁也听不清的字词。 可别又是中邪了?但道门之地,怎么会有这么大的邪气?但仔细想来,阿鸾八字过弱,的确容易被脏东西趁虚而入,何况这道观荒废多时,没了正气镇着,出事倒也说得通。 那么,到底是出了什么事? 不清楚闹了什么问题,解决起来便会困难,对待自己徒弟,山海也不敢乱做尝试。他本想喊另外的人过来,但他的同伴们都不知哪儿去了。山海想先把她拉走,便拽住了她的手。不拽不要紧,他稍微对她手臂使了劲,阿鸾却突然一个猛回头,把他吓了一跳。 阿鸾虽然看着他,眼神却像是在看陌生人一样。 “我不去!”她喊叫着。 “阿鸾,你听我说,我们……” “你别拉我!我哪儿也不去,我等山海找我!” “……你冷静点,我就是你师父。你认得我么?” “走开走开走开!” 黛鸾的话完全与山海对不上,似乎根本没听到他说了什么。她突然就冲过来,像是要推开什么,山海连忙闪开,她便直直地逃走了。他心说一句坏了,拔腿就追。 这是中了什么幻术,而且极有可能,是霖佑搞的鬼。山海不傻,他清楚得很。 施无弃他们远远看到一个丫头的身影跑过去,山海在后头追。也顾不上逼问霖佑些什么了,两人带上柒姑娘追了上去。不过他们的担心显然是多余的,山海从袖间抽出符纸,念了咒语,将符甩上了阿鸾的后背。她突然就定在原地,险些摔倒,却被背上的一股外力拉回来了。之后,她就一直呆呆地站在原地。阿鸾的眼神还很惊恐,嘴上大呼小叫着,像是见了什么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出什么事儿了?” 慕琬跑过来,想查看阿鸾的情况。山海伸手做了一个禁的手势,自己走上来,又往阿鸾的脑门上糊了另一张符,她才完全静下来,被定身了似的。 “如果是中了什么幻术,现在她的时间应当是静止的”山海转过头,将视线放在不知何时坐在墙头的霖佑身上,“这位道长,当真不解释一下么?” “哎呀,你们太厉害啦。”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霖佑并不觉得很震撼。这语气确乎是赞许的,他们的行动也的确让他有些出乎意料。但这语气里分明带着几分戏谑,就像诚心捣乱看热闹似的。 慕琬抽出伞指向他:“少废话,你下来!” “哟哟哟,这么凶呢。火气大对姑娘皮肤不好”转眼间,风度翩翩的道长便摆出一副老流氓的嘴脸来,“真遗憾,我本来以为你们能中计的。可你们太聪明了,我运气不好,上来就碰到了我最讨厌的阴阳师,还好几个。” “是吗?原来你是打算吃掉来访的香客吗?”无弃问他。 “我只对……人的一部分感兴趣,比如,脑髓”他指指太阳穴,“你们这么聪明,我还侥幸地想,若能拿下你们,我能少几百年修行。” 但看他这坦然的语气,或是早就做好失败的准备。 “那些坟墓里埋的都是你的同类,你把他们的脑髓也吃掉了?” 慕琬的表情和语气都有些厌恶,她将这种情绪明确地表现出来。对这番话,山海从中听明白了什么,他紧接着问: “你说有其他阴阳师杀了他们,这是真的么?” 霖佑又露出笑容来。明明是没有什么区别的表情,暴露恶意后,显得轻浮许多。 “啊啊,那件事,我没有骗你们。我讨厌阴阳师也是真,他杀了他们,也是真——同类相食,也有助妖力,但我不会吃他们。他们是我的家人。” 他毫不避讳地说着这一切,让人分不清真假。或许用这种方式混淆虚实,也是他的目的。五种家仙都擅长这样的文字把戏。 “你讨厌阴阳师,去找杀他们的人报仇就是,何必害无辜的人?” “你在和我开玩笑么?你让我现在就与——同时杀掉我二十几位亲人的凶手搏斗,是想让我直接去送死?姑娘,您可太幽默啦。” “但你不是黄仙”施无弃看着他,“你虽然将妖气藏得严严实实,但身上的味道本身不是人类,而且与黄鼠狼差别也很大。” “所以我一开始不是说了吗”他摊开手,“我是霖佑啊,是霖佑。” 啊。 他们明白了。 不是黄鼬,是伶鼬。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二回:真相假象 “我想依你们的作风,怕是不会这么轻易放过我。不过该说的还是要说——怎样,我们各退一步,如何?” 山海几人冷眼看着他,自然是不打算放过他。 “你觉得我们会让你留在这儿为所欲为,残害之后的百姓么?” 霖佑忽然高声笑起来,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这一笑令他们感到奇怪,慕琬用怪异的眼神看着他,问: “有什么可笑的?” “可笑,当然可笑”霖佑从墙头站起来,“你们阴阳师杀妖怪就可以,妖怪杀人便不行。我问你们,规矩谁定的?好大的面子。” 慕琬被这么一怼,一时不知如何措辞。她总觉得这人强词夺理,却找不出反驳的理由。这时候,施无弃与柒姑娘向墙边靠近一步。他紧盯着霖佑,眼睛隐隐泛出棕金的光彩,一旁的柒姑娘准备迎战了。 “我们是人,自然要站在人的角度上,来管人的死活。” 霖佑又笑了,这次要更夸张些。但他还是用手捂住了嘴,不让夸张的笑声溢出来。 “你?笑死了,你也算人?” 山海和慕琬不清楚他是不是指……作为人类,在施无弃身上表现的过于充裕的灵力、内力,或者……指操纵尸体这件事。霖佑应当是看出来了。他们都不敢说话,悄悄瞥了一眼施无弃的反应。 他确乎是生气了。 “你想说什么?” “您不是——不是大名鼎鼎的百骸主吗?不是在妖怪间颇有名望的……人类吗?你确定自己,是站在人类立场上的,还是说,和这群人类在一起,你变了?你和这帮阴阳师厮混多久了,嗯?” “我站在自己的立场上。” “那就没什么可聊的了”霖佑转了身,“告辞吧。” 他一挥手,一阵烟影泛起,笼罩了他的身影,不多时人便不见了。施无弃对他们说: “他没跑太远。先给阿鸾解咒,我去追他。” 他们自是知道的,点了点头,便看着他轻松跃过那面墙,留下柒姑娘站在这儿。这妖术对山海来说倒也不难解,相较之下,他们更担心无弃。毕竟对于那妖气完全无迹可寻的伶鼬妖怪,谁也不知道他真正的斤两是多少。 施无弃迈着步子,迅雷般掠过百姓家的屋脊,追踪着那快得夸张的身影。几乎追了四五里地,霖佑终于停下了。他停在翘起的飞檐上,转身面对追上来的人。他的眼中泛着妖性的红色微光,气儿也不带喘,完全看不出些许疲惫的样子。对他来说,这点距离不过眨眼般轻松。所以他停下来,似乎是打算和施无弃讲讲道理的。 无弃判断出来,也停下,站在他不远的另一处飞檐上。 “我直问了吧,反正也没别人”霖佑咧开嘴,“你不是阴阳师,你跟着那伙人做什么?该不会真的降妖除魔,匡扶正义?” 自然不是。他始终没有忘记,他离开泣尸屋带着柒跟上他们,是为了一览万鬼志。 他要知道她是谁,要知道自己是谁。 “和你无关。不过,我倒是要问问你,你和其他无常鬼,有什么联系?” 霖佑的表情僵在脸上。他侧目重新审视了一下施无弃,缓缓说: “装下去没什么意思,我就直接问你了:你看出来什么?” “你脖子上的”施无弃伸出手指着他,“那个锁链,是缚妖索。但我听说,缚妖索被奈落至底之主用在莺月君身上。那是他的武器,也是他的枷锁。我虽然没见过,但你那锁链给我的气息……很像缚妖索的作用。或许是赝品,我不确定。” “唔,你竟然知道它的作用。” 阎罗魔将缚妖索用以控制叛逆的莺月君,自然是因为他能限制住他身上的妖气。虽然莺月君……大抵是个人类,毕竟听闻黄泉十二月只有朽月君才是妖怪,但,人的邪性上来了,身上的灵气逐渐出现妖力的倾向,也并不是不可能。 修炼成仙,或者堕化为鬼怪,都是人自己的选择。 所以,那锁链是霖佑用来掩饰自己妖气的。能弄到这种锁链,想必不简单。 “告诉你也无妨”霖佑扯了扯链子,“你说的不错,不过它不是赝品,而是真品。” “……缚妖锁有很多条么?” “严格来说,仅有一条。我这条,是锁链的一部分。你说莺月君的那个,是母锁,用法与力量都更宽些。我这是子锁。” 施无弃拈起下颚,认真打量起那道锁链。他不知道霖佑与莺月君有什么关系,他只知道慕琬在追查那个无常,因为他绑了雪砚宗的宗主。他们一开始每人判断出妖怪的身份,与这锁链的限制有关。 “莺月君的锁链,是奈落至底之主所为,你这道锁,莫非是莺月君给你下的?你还做过什么坏事,让六道无常来收拾你?” 霖佑笑着摇摇头。 “非也。这锁,是我自己戴上的。” “……嗯?” “足够强大的妖怪有能力收敛自己的妖气,让自己看上去与常人无异。不过,我嘛……体内的妖力有些紊乱,或者说,这副身子容不下这样的力量。它们总是……在我体内乱窜。我的家人,以黄仙的手法将我抚养长大,自然从小也并未对这股属于我自己的力量加以抑制。所以,我常常收不住它,等我冷静下来时,一切都糟透了……糟到太惹人注目了。” 苍曳城没什么妖怪,因此若是有过于不同寻常的动静,的确醒目。作为经济要地,一旦乱了秩序,朝廷派人来查也不是不可能——这不,泷府的事已经证明了这点。 施无弃看着他:“所以你去找来锁链困住自己?” “嗯哼——”霖佑点点头,“我不想给家人带来麻烦,就暂时离开了。在寻找办法的途中,还遇到了一位仙人,教我些仙术。他曾是个道士,所以啊,那时候我就想,我或许并没有那么讨厌人类。” “但你回来了。” “对,我回家了……哎,我问你,你死过爹娘么?我爹娘在我刚出生就被人杀了,他们的皮毛很贵,在市场上很值钱。然后那些亲人收养了我,都是我的爹娘,我的兄弟姐妹。可是呢?我不在的时候,又给他们杀了。所以我就在想,或许,我不是不喜欢人。” “……” “我恨的是阴阳师。” 他项上的锁链轻颤着,平静的面容下掩藏着一种极力抑制的盛怒。 “恨之入骨。” 施无弃说不出话了。 “你说”他接着说,“我是回来晚了,还是不该回来呢?” 沉默半晌,施无弃又抬起手,指了指西方的天空。 “西边的碧璃原,再往西,是青璃泽”他轻声说,“那里有一个组织,叫殁影阁。” “啊,我知道那儿。江湖上说殁影阁的主人,是一位异域的男子,也有人怀疑他是妖怪。不过要我说,我知道的,那边的主子,是个女人。甚至,是个无常鬼。” “那我便不拐弯抹角了。那里,他们在研制一种起死回生之术。你若想救你家人,或许可以去那儿找找法子。” “你是要我遭天谴么?她郁雨鸣蜩在阎罗魔手下干活,自然轮不到她挨骂,甚至有可能是她主子的意愿。何况再怎么说,我姑且算道门弟子,这种缺德事,还是别跟我讲了。” 霖佑没有反问他为何不去,证明他依然不知道自己带着柒的目的。江湖上不论是人类还是妖怪,知道百骸主的,都以为那尸体是生前要刺杀他的妖怪——虽然也没错,而且这话也是他放出去的。但为复活这姑娘所做的事,他能付出的,比那群人想的要多。 “好吧”他淡淡地说,“你不往西,你要逃去何处?” “逃?兄弟,我不逃。但我得往东走,那人去东面的无乐城了。” 无乐城? 施无弃忽然想起清晨出发前,老板娘在店里说过的话。他先入为主,本以为那人可能是泷府案的凶手,但霖佑这么一讲……竟然只是个领赏钱的阴阳师吗? 不,不对,这两个身份其实也并不冲突…… 施无弃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怎么,还以为我打不过他么?”霖佑轻轻晃了晃项上的锁链。 “不”施无弃看着他,“只是等限行令解了,我们怕是也要向东边走的。我是不想管你的事,但若与你同行,山海他们自然是不乐意的。毕竟你开始的确想要加害于我们,还给那小丫头下了术,他们不待见你——我也是。” “聊了两句,我倒觉得你这人挺有意思的。还以为,百骸主也变得与阴阳师同流合污了呢”霖佑的语气轻松了许多,“好啦,我也不想同时对付你们一帮人。我会与你们岔开的,何况我现在也不能急匆匆去追他,得绕绕路。” 施无弃不知为何霖佑再说这番话的时候,露出一副很狡猾的、仿佛狐狸一样的神情。他明显是故意的,但施无弃不知他用意何为。他忽然想起来,有些动物在遇到天敌追赶时,会有许多假动作,或做一些掩饰的周旋。 霖佑这样的发言,就仿佛在告诉他,自己身后有什么追兵似的。他回过神,却发现对面的飞檐上,早已经空无一人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三回:真命之友 解了咒的黛鸾困兮兮的,柒姑娘一路背着她。 “我浑身没劲儿……”阿鸾嚷嚷。 “让你乱跑”慕琬抱怨着,“吃苦头了吧。” 阿鸾自知理亏,不吭声,在柒姑娘的肩头扭过头。她盯着另一边施无弃的侧脸,就这么瞅了半天,冷不丁来了一句: “你有心事。” “……” 施无弃看着她,皱起眉,苦笑着说:“我怎么有心事了?” “一路上你都没说话”阿鸾很严肃,“平时,你肯定和慕琬一唱一和地教训我。” 施无弃还没说话,慕琬先急哄哄地开了口:“我哪儿有!” “就是,谁要跟她一唱一和。” “你想挨打?” 眼看着慕琬佯装抽伞,施无弃笑着向前跑远了。山海看着他们两人胡闹,又回头看了一眼徒弟,表面上不做声,心里却偷偷叹了气。阿鸾是对的,他也觉得,无弃心里装了什么事儿。他不知道霖佑与他说了什么,也觉得他不像是为寻常的事苦恼的人。但是,既然妖怪已经跑了,咒术也解了,按理说是皆大欢喜。 施无弃的确不是为那些琐碎的事苦恼的。相反,他在思考一些更复杂的问题。只是他没想到,虽然答案没有送上门,但意料外的惊喜,正在他们的旅店内等待着。 刚踏进店门,老板娘正在忙活。虽然限行令还没解,但这时候已经有人胆子大起来,在外面吃吃喝喝了。店里人不算多,可只有老板娘和一个账房忙活,的确也算不可开交。见他们回来了,她飞快地收拾一个空桌的残羹剩饭,一面对他们说: “哎,做的饭给你们都端上楼了,也没见你们回来,兴许要凉了。但一炷香前有两个人来,说是找几个人。听描述,我觉得像你们,就招待他们上去了。如果他们吃饭了饭菜,或者菜凉了,你们尽管和我们说,马上换热乎的。” 他们几个人彼此对视,愣是没猜出能有谁来找他们,未免有些紧张。 “莫非是皋月君的手下”慕琬小声嘀咕,“他们追到这儿了?” “呃……也可能,是呼延懿”山海轻轻捏了捏鼻梁,“这不好说,但八成来者不善。” 施无弃咋咋呼呼地迎上去,一面帮老板娘擦桌子,一面对她絮絮叨叨: “哎呦您可真行,就不怕是来追杀我们的,还敢说住处?我们可是江湖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血脏了您的店儿,生意可别做啦。” 老板娘的动作僵了一下,瞪大眼睛,一脸认真地望着他说: “不、不至于吧?他们说是你们的友人,才告诉他们。” “他们?”还在柒姑娘背上趴着的黛鸾着重了这两个字。 “而且我觉得,他们也不危险,就说了。一个盲公子,一个大姑娘,能作何坏事?” “老板娘!上茶!” “哎哎,马上啊——” 盲…… 施无弃还没反应过来,只听见身后一阵七手八脚叮铃哐啷的声音。他刚扭过头,就看见那两人中邪一般冲上楼去,不顾形象将桌椅撞地歪歪斜斜。连阿鸾都从柒姑娘背上挣脱了,连滚带爬跟着跑上了楼。 到底谁啊? 慕琬刚撞开门儿,就看见两个人在饭桌前静坐着。桌上几盘菜倒是一动没动。那两人同时把头扭向门口,但并未言语。 “极月君?!” 极月君与那姑娘同时站起来。慕琬有些惊讶,因为那姑娘站起来的时候很显高,只比极月君略低一点。但在女子里,已经算是很高挑的了。她很漂亮,黑发束成双螺,其余部分披散下来。她用左右各三枚的金簪固定住束起的头发,簪尾坠着碎水晶,打扮得十分讲究。 黛鸾跑过来,哒哒哒地冲进屋。极月君连忙伸出双臂,略微弯腰,准备迎她。 然后她一头扎进大姑娘的怀里。 “姐姐你好漂亮!” “……谢谢?” 她的声音也很好听。 极月君的手臂僵在了半空中。 这时候,施无弃赶上来了。他刚进屋,就看到这关系复杂到难以描述的场景。接着,他又看了一眼极月君。 “……要不我抱抱你?” “……” 慕琬的眼神愈发怪异了起来。 山海一直没吭声,忍不住地翻白眼。极月君仍绑着黑纱眼罩,只听到他的脚步,没听到他说话,便对着他的方向问: “你都不说想我?” “想你什么?你也真是,到哪儿都有姑娘。” 四个大字浮现在不明真相的施无弃脑内。 ——贵圈真乱。 “说什么呢,没礼貌”极月君嗔怪着,抖了抖衣袖,“介绍一下,这位是我的同僚——木染雁来·叶月君。” 他们急忙弯腰行礼。再抬重新抬头看向她的时候,他们才注意到,在那对深褐色的瞳眸中,的确各有一轮弯弯的、明亮的三日月。 “失礼了……” “无碍”叶月君很客气,“他尽管让我坐这儿,劝我动筷子。但我想还没见你们,何况已经私闯住处,不合适……” 山海狠狠瞪了他一眼。极月君像是预料到一般,连忙说: “姑娘家家饿着肚子多不合适。你看,我这不也没动筷子吗?” “因为你没手。” “……人身攻击了啊。” 闹腾了半天,几个人终于坐了下来。施无弃想起来,他们与极月君算是朋友。没夹几口菜,极月君嘀咕着说:“我想吃那边的丸子。” “你想吧。”山海并没有理他。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你变了。” “你说的是十年前。我十年前才知道六道无常不用吃东西也饿不死”他又转过头,对叶月君说,“啊,您夹的远处的菜么?” 她连忙说:“没事。” “你差别待遇,还性别歧视。” 山海又翻了白眼:“我还没问你,你是如何找到我们的。” “梁丘姑娘给了我信物。” 山海无弃和黛鸾同时看向慕琬,又看了看极月君。 “……事情不是你们想的那样”她试图解释,“但,白天我们在城的东北方,你们为何来到了旅店?” “一般只能判断出大致的方位……叶月君说与发带的气息最相近最浓郁的,便是这座屋子,于是我们就进来等你们。” 凛山海对他仍然爱答不理,只是目光在对面叶月君的身上多停留了一段时间。随后,他用一贯客气的语气问道: “久闻叶月君大名。当时我们听闻,浣沙城的案子是您接手的?” “啊,正是”叶月君轻轻一笑,“废了一段功夫。本来是他做的,但被发了别的任务。” 黛鸾本刨着米饭,忽然放下碗,脸上还带着米粒。她有些急切地问: “那,姐姐你查出什么了吗?赶跑禾神小狐狸,又把狸猫变成裴员外的,到底是谁?” 叶月君随便夹了几道素菜,不知是不是饱了,便放下了筷子。她竖起一根手指在嘴边,陷入短暂的回忆。 “那件事,是一个妖怪做的。一般的人类与普通的小妖无法穿行六道灵脉,但那妖怪不同,他很强,穿越灵脉时的力量将它划开了口……本不该出现灵脉的地方,与六道有了连接,禾神便误入了饿鬼道。好在没什么事。而那个妖怪似乎本意并不是为难他们,但生怕那两个小式神去告状,便顺道给它们封了个口。” “没有痛下杀手,倒已经很人性了……不过,那是怎么样的妖怪?” “不瞒您说,我们还在追捕他的路上。目前只知道,他是一个伶鼬化作的妖。” 瞬间,饭桌上安静下来,连他们的筷子也僵在空中。 尤其是施无弃。 “这,我……” “我嗅到你们身上的味道”她叹口气,“只是现在不宜打草惊蛇。他应当还不知道,我们在追查他。” “……他可能知道了。” “无妨。现在还不是时候。” 谈及工作上的事,叶月君的态度便谨慎许多。不如说,她一直这样正正经经的。想来疑似玩忽职守的,大概只有极月君那种家伙了吧。 “所以极月君为何也来……是带路么?” “可别把我想的那么清闲”被提名者向后仰去,靠在椅背上,那姿态与所言内容倒是大相径庭,“我也是忙得很呢,只是这次任务,和她顺道罢了。” 慕琬讥笑,你还有任务? 极月君忽然向前正坐,语气严肃起来: “你别忘了,我能来找你,自然是有什么发现。” “呃……” 其他人也侧过头,仔细听他们说什么。 “我一直在调查他过的一些事。叶月君说的那个妖怪,与他也有些联系。目前我能告诉你的还很有限。不过除此之外,我们一同前往这里,还与本地的命案有关。” 命案……? 山海也放下筷子,皱着眉。 “你是说,泷府?” “是了。” 施无弃喝了口茶,然后放下杯子说:“唔,我倒是怀疑,此事或许与一个阴阳师……” “是一个妖怪做的。” “……咦?” 施无弃立刻看向叶月君。她的语气淡淡的,却十分笃定。 “是妖怪”极月君点头附和,“不过确切地说,是一个半妖。” 半妖?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四回:真知灼见 “半妖……真的存在吗?” 慕琬的疑惑写在脸上。 “你不见过不代表没有啊”施无弃耸耸肩,“不过,虽然我也没见过就是了。” “半妖是什么”黛鸾问他们,“是只有一半妖力的妖怪吗?” “确切地讲,是人与妖生下的孩子。我倒是记得山海似乎并不支持二者的恋情……我儿时听说过一些与妖怪或是神仙的爱情故事,都是师姐们讲给我听的。现在没什么感觉了,当时喜欢得很。” 说罢,慕琬看了山海一眼。山海也没接话,只是喝了口茶,看不出什么情绪的起伏。 极月君说,半妖的确是存在的,只是数量极少,却不容忽略,因为他们很容易成为事件的中心,带来麻烦。在许多人的认知里,妖怪与人的孩子会带来诅咒——因为这样的爱悖于两界不成文的法则,就仿佛禁术那般不被允许,有违五行阴阳之理。 这样的说法并非空穴来风,但更举步维艰的,恰恰是血淋淋的现实。一般民间听闻人与妖怪相恋的故事也不在少数,不过来来去去是那几个凄美故事的翻版。若说让你或是你的儿女与妖怪在一起,恐怕亲人能气出心脏病来。在一起的不多,当真住在一起的,有些妖怪克服不了恶劣的本性,误伤了爱人,或是在理念上两个种族会产生冲突,生活无法继续下去。一般而言,矛盾一旦产生,作为弱势群体的人类自然是吃亏的一方。 即便如此,有少数相互扶持下来的,因为物种的差异也不会有孩子。生下来的那些,也因为一些身体上的问题早早夭折了。活下来的屈指可数,他们面临的是更可怕的考验。那些父母经常用“你既是妖怪也是人”的漂亮话安抚孩子,事实上,对于两个世界而言,他们既不属于妖怪,也不属于人,不论在哪一方都要被当做怪物般看待。在这种诡异目光的注视下成长,即使没有被迫害致死,平安长大的,心智又有几个正常? “这也是我反对的原因……天知道,因为那些孩子而被连累的父母又死了多少。爱是好事,为自己的感情与行为负责,也是必要的。只是……这些痛苦从一开始本可以避免。” “这次我支持山海”施无弃拿过茶壶,“不能养就别生,生下来父爱母爱一泛滥,舍不得弄死,可给自己感动坏了。自己逃不逃得过迫害不说,一堆烂摊子,不知道都丢给谁。” 极月君与叶月君同时对他行了注目礼。 “说起来,卯月君生前还是巫女的时候,就曾与一个妖怪相爱过。”叶月君说。 饭桌上的几个人都竖起耳朵,总觉得这说辞有些耳熟。仔细想想,那不就是他们刚到绛缘镇时,听一位老者在饭桌上说的故事吗? 施无弃说,有机会再见到卯月君时,可以问问她。 黛鸾早就下了饭桌,一边听他们聊天,一边在屋子里玩。她早就注意到,靠着床边有一个箭囊斜放着,里面放了十几支细细的剑。弓不知何时横着倒下了,她没看清,不小心踩了一下。黛鸾连忙蹲下,小心翼翼地捧起它,擦掉上面的灰。这把弓很旧了,看上去用了许多年头。木材的重量很合适,质感也很结实。 “这是叶月姐姐的东西吗?”她问。 叶月君走过去,也蹲下来,很随意地接过她捧来的弓。 “是我的。你要试试么?” “想……但现在肯定没法儿玩。” “有机会去开阔的地方借你。” 慕琬有些顾虑:“随便碰六道无常的法器,这样是不是不太合适……” “没事,那只是一把最普通的弓箭罢了。不普通的,是弓箭的主人”极月君笑起来,“叶月君百步穿杨,在她视线里出现的东西都逃不过她的射术。哪怕再远些,只要她听到,都能命中呢。” 极月君仿佛自夸似的吹捧起叶月君。她也不说什么,只是继续给黛鸾介绍着: “这柄长弓是桦木的,有些年头,弹性不太好了。” “那箭矢的尾羽是什么做的?”黛鸾抽出一根长约二尺的箭,摸了摸尾毛。 “你猜猜看?” 于是她仔细打量起来。黛鸾见过的禽鸟其实不多,她小时候天天泡在家里,要么是如月君的药房,学也学的是琴棋书画——虽然她也记不得多少了,总之与武器打交道的很少。于是她就猜,大多数弓箭的尾毛都是鹅毛或者鹰毛,这褐色羽毛有些花纹,再加上六道无常兴许用的都是好东西,所以,大概…… “是、是鹰,或者雕的毛么?” “错了。” “是隼?” 虽然没仔细看过,但从气味上判断,施无弃已经知道答案了。 “阿鸾,你仔细想想,叶月君的称号是什么?” “……这和称号有什么关系?” “……当我没说。” 叶月君又笑了。她不笑的时候有些清冷,但一笑起来就变得非常好看。 “咳,姐姐一笑就特别漂亮。” “怎么,她平时不漂亮?”极月君在一旁煽风点火。 “不是,笑起来格外漂亮,所以笑着好。” 叶月君抿起嘴,忍住了笑意。她抽出一根箭,对她说:“是大雁的毛。” “哦——我以为是……燕子的燕。” “好端端的孩子,可惜是个傻子。” 慕琬与无弃一个摇头,一个咋舌,让阿鸾气不打一处来。只有山海象征性地笑了笑,随机转过脸,认真地对极月君问话。 “你们接下来要去哪儿?” “夜里去一趟泷府。” “那边应当还贴着衙门的封条。你们为何不白天再去?那样更方便。你们有黄泉铃以证身份,他们不会拦你们。” “算了。本身走无常牵扯人间的案子,就已经足够稀奇,一次出现两人,怕是要引起恐慌,这没必要。而且晚上我们反倒是方便些——我也用不着看东西,叶月君嘛,耳鼻比起眼睛还要好使得多呢。” “这么看来,你们走无常倒也真忙。上一个案子没完,紧接着又要处理别的事。” “凡是牵扯三界六道的事都容易引起异变,在事情恶化前,那位大人明察秋毫,会提前让我们去解决。这些琐事,说小不小,说少不少,平摊在十二人头上,也忙得够呛。” 慕琬有些好奇了:“那么,奈落至底之主,也像皋月君对人间事一样,对三界六道无所不知无所不晓么?” “也不尽然。我们之中,在卜卦推演等事各有擅长,很多事都是我们自己去做的。自然冥界也不会养闲人,你若不做正事,那位大人亲自任命你去。比如朽月君……” “别提他”慕琬直翻眼睛,“听见他就烦。” “那泷府的命案,是你们自己揽下的么?”她问。 “唔,其实算是那位大人的意思……有机会,我们再慢慢说给你们听。时候不早,我们该动身去泷府了。” 两人很快告别,黛鸾还有些不舍,但叶月君安慰她,他们很快还会见面。两个人前脚刚走,施无弃就拿她打趣,说阿鸾真是招无常鬼喜欢,不如想办法劝劝莺月君和朽月君从良。 “你在想屁吃。”慕琬和阿鸾同时说。 八月末的天已经冷下来,他们许久不曾感受到那种燥热。何况是晚上,比起过去要凉许多。四个人随便聊了聊,两个丫头就带柒姑娘一起休息去了。 深夜的泷府外空无一人。不如说在白天时,这条街上就安静得很,没什么人敢过来。大封条还糊在正门上,极月君轻轻一点,十字封条的上面两端便脱落下来,无力地耷拉着。推开门,他与叶月君迈着无声的脚步走进院子。叶月君拿出一根羽毛,轻轻一吹,便燃起了明亮的火焰。带着它,两人来到了正房。 叶月君举着羽毛比划过去,光线所及之处,皆是斑驳血迹。 “衙门说死了二十七个人,但血的气息属于更多的人。不过,都不太重。” 叶月君向前走了两步,小心地避开血迹,回答他:“应当是受伤的人。今天你的朋友们没有提及作案武器,兴许他们没有打听过,或者……衙门没有公开。” “那是自然。太过离奇,没人信的。” 这时候,叶月君突然在一片已经蒸发的、黏糊糊的血迹上,发现了一团深色的东西。它与肉块或布料浸了血干涸后的样子差不多,有些难以辨别。她将光源凑近了些。 “你发现了什么吗?” “唔”叶月君伸出手,“看来他们没有收走全部的凶器。” 说着,她小心地、慢慢地揭下那块不可名状的东西来。她小心地捏着条状物的一端,两只手分别拿着它和燃烧的羽毛,对准了窗外依然圆满的月亮。 月光和火光的照映下,那团漆黑的东西透着血红。 “是什么?”极月君问她。 “的确是凶器没有错”她回答,“一根鸟的翎毛。” 再具体些——是白鹭的翎毛。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五回:为虎作伥 重阳佳节,寒英楼前。 夜深了,远处的闹市依旧喧嚣。佩着茱萸的妇人陪着孩童们慢慢地往家里走,他们的手中都抓着纸鸢。商贩们倒不再吆喝,白天比着嗓子的同僚们,一个个都唠起嗑,谈及家中的妻儿老小。一路五彩缤纷娇艳欲滴的残菊,被来往的脚步践踏着,缓缓没入潮软的土地。 将目光移回这略显偏僻的地段,写着寒英楼三个大字的金边牌匾,挂在这座五层高的建筑门前。热闹从市区迁移到这里,此地的聚会,才刚刚开始。 但这儿没有笙箫,没有筝琶,一切都安静得可怕。只有水滴有规律地落在不同的鼓面,敲打出不同的音韵来。抬起头,楼上的纸窗映出内部伶人的身姿,在这细微的、有规律的节奏里起舞。人们有序地排队进入,时不时低声交谈。 他默默打量着这栋楼,那淡漠的目光谈不上欣赏。 排到他时,他从黑色衣襟中取出请柬,递到对方的手里。那人看了看他,就放进去了。 菊花的香气很淡,或许是那过分艳丽的颜色夺取的大部分感官。但他收回目光,空看着前方向上的阶梯。两位下人请他伸直双臂,检查来客身上的武器。一个人卸下了他唯一的佩刀,按序排在那些寄存的兵器旁。 另一人说:“任何形式的兵器都请在此寄存。” 他把紧攥的手张开,一枚青翠的玉环落下来,坠在手腕的红绳上。 “别紧张,只是个装饰罢了。”他皮笑肉不笑。 放行后,他便上去了。 这是处不错的场子,雕梁画栋,芳香氤氲。里面没有焚烧香炉,靠的全是重阳前夕购置的花儿,与桌椅木材本身的香气。寒英楼本身是个戏楼,如今廉价租给他人经营。现任的主人是个退隐的阴阳师,上了年纪。寒英楼平日里就是一座茶楼,谁都可以来此地歇脚喝茶。入了夜,人们便拉上帘子,聚拢在一起交头接耳,谈论起见不得光的消息来。 此地风景好,地段清净,租金也便宜。许多在灰色地带游走的行者,都喜欢来这儿打探风声。他是第一次来,先前也只是听说过这里。 也是最后一次。 顶楼的几个带刀侍卫无声地倒下了。这是间大屋子,拉着帘,竖着屏风。屋里觥筹交错,推杯换盏,热闹非凡。舞女在被言语声淹没的拍子里迈着步,鬼魅般安静的影子在屏风上时隐时现。 坐在上席的那个人,正是寒英楼的楼主。他一把年纪,满鬓斑白,却意气风发,举杯与一帮不惑之年的人们谈笑风生。那些人极尽恭维之词,任凭谁听了都会在酒气里飘飘然。他自然也不例外,一片油嘴滑舌之中满面红光,仿佛看待自己亲生子嗣般眯着眼环视席间。 无非是福如东海,寿比南山,重阳安康之类的措辞罢了。外加一些他年轻时,那些风光或并不风光的事迹。但不论什么话,从什么人口中,以什么样的形式说出来,都有不同的意思在里头。将是说成非,将黑说成白,将好说成坏,话由人说,也由人听。 “您这地段依山傍水,坐北朝南,实在是养生宝地。” “养什么生,一把年纪,老骨头啦。”他笑眯眯地应着。 一阵冷冷的男声突兀地闯来。 “这日子,是该过到头了。” 此话一出,举座哑然。老爷子明显愣住,微醺与恼怒令他干瘪的脸更红了些。 “何人在此造次!” 说刚才那番话的,是很年轻的声音,应当与在坐的任何一位都不相称。他们仓皇环顾,满屋子找着发话的人,个个蒙头蒙脑,却都不敢怠慢上席的大人。 “这楼也不错”声音的主人接着说,“可惜很快会化作废墟了。” 他们终于找到了声源。他不知何时进来,一袭黑衣,在昏暗的烛光下隐匿了踪迹。看样子,他已经在屋子里待了很久。年轻人约摸二十过半,一头干练的黑色短发在脑后束了一撮,珀色的眸子宁静又空旷。阴影里,在一群人慌张地寻找武器时,他表现出一种不属于这个年龄的镇静。 有人大声呼喊着护卫,他迅速扬起手腕。最近的一根蜡烛熄灭了,与那一抹火光一同消失的,还有那人难听的嗓音。 那人惊愕地攥着脖颈,有什么东西穿透了他的喉管,让所有的声响都扼在了细小的孔洞上。暗器打穿了脖子,深深嵌进后方的墙壁中。 是一颗黄鼬的牙。 众人晃神间,他再一打响指,一阵电流的噼啪声在指尖响起,金白交错,电光闪烁,一道轰雷自天而降,穿透了屋瓦,劈开了堆满酒肉的桌席,盘碗灯烛尽数落地。阴风掐灭了所有灯台,一切都黑下来。老家伙们惊慌失措,抱头鼠窜,他倒也不管不顾。闪电袭来,呆愣在上席的老头警觉那个地方空无一人。他伸出颤抖枯瘦的手揉揉眼睛。又迎来一阵惊雷,一股骇人的气息逼近了些。 再是一道闪电,将一张阴鸷森然的脸照映在眼前。 还有他身后一只体型巨大的、通体漆黑的猛兽,如豺如狼,目光凶恶骇人。惨白的獠牙泛着青光,令人怀疑下一刻就要染上血迹。 噼里啪啦的声响接连不断。从一开始瓷器的破碎声,转成人们凌乱慌张的脚步,当下又掺杂了些木材燃烧的声音。灼灼的火光自下而上,将年轻人与他随天雷而降的妖物镀上浅浅的金色。 “听说庸人越老,便越是贪财怕死。”他冷冷地说。 “是、是谁派你来,他花了多少钱?你要什么?多少钱我都给你,要什么我都……” “你不问问我是谁?”年轻人凑近了些。 “那你、你是谁?” “死人没必要知道”他讪笑一声,“我记得你就够了。” 年轻人转过身去了。庞大又凶狠的天狗却逼近了些,令哀求化作惨叫,继而是奄奄一息的哀鸣。 然后归于寂静。 火势愈发猛烈了。楼下的人们在仓皇逃窜间打翻了烛灯,火势还在蔓延,欲图将一切尚未说出口的秘密鲸吞蚕食。年轻人从容地离开了,并带走了原本属于他的那把佩刀,其余更加花哨贵重的兵器,他看也没有多看一下。 直到离开了数百步时,他才抽出那把横刀,稍作检查。刀泽如墨玉,纹似和田山流水。随后他抬起头,将目光重新放到来时的那栋楼上。远处明显看到,屋瓦被雷点开了口,有冲天的火焰从里面窜出来。有猛兽冲破木质构造与器物打碎的声响,加之屋内的求助与尖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身上带着火,从门口逃窜出来,也有人的身影在窗里倒下。 偶尔有天狗的剪影一晃而过,与火焰一起将残留的人吞噬殆尽。 有什么声音不绝于耳,有什么人不为所动。 他默默打量着这栋楼,那淡漠的目光谈不上欣赏。 漆黑的夜与燃烧的火——这一切是多么熟悉。如今他只是将这情景,如数还回去罢了。尽管这样的景象时隔二十余年,依然能勾起他糟糕透顶的回忆,令人有些眼晕。 “啧,烧得可真旺啊。” 轻佻的嗓音传入耳中,将手放在刀柄上是第一反应。但顷刻间的思考令他停住接下来的动作——尽管他的手总比意识要更快些,刀身已经抽出一半。 他感到异常浓烈的妖气,在第一时间与之作对不是最好的选择。 一只纤细白皙的手搭在他握刀的小臂上,将刀刃扣了回去。红色的指甲很尖,很长,像那边的火一样碍眼。他没有转过脸,只是微微侧目,看到一对如丝媚眼中,睡着一对弯弯的金月牙。 “六道无常……” “不错嘛,唐少侠认得我。” 他转过头,与那人对视着。那位无常不说话了,他也挪过了视线,眺望着寒英楼。 “找我有何贵干?” “唔,你是要报仇来着,是吧?那个楼主,是当年将要他们命的消息卖出去的家伙……如此,不如我再帮你一把。” “什么?” 朽月君一挥衣袖,那百步外的楼突然生出无端大火,火焰拔地而起,在瞬间吞没了整座建筑,先前里面窜出些许的火光黯然失色,被纳入其中。这大火像有生命一样,在膨胀,在生长,几乎完全覆盖住五层高的楼房,只有隐约的轮廓在刺目的火光里闪现。此方天空都被地面的火势映亮了些,周围一切景物都清晰起来,恍若白昼。 他微微睁大了眼,朽月君紧接着说:“安心,你那小狗儿不会有事。烧得再旺些,好连你掉在那儿的头发丝都不会留下证据。” 他的手再一次挪上刀柄。他不是没有想过,六道无常会盯上他——依他杀过的那些人与妖怪,这是迟早的事。只是他不论如何也看不透眼前这个无常鬼。他不喜欢这种未知的感觉,他需要一切尽在掌握。 “你欲意何为?” 朽月君又靠近了些,手肘搭在他的肩膀上,用手背托起自己的下颚。他望着他,看到眼里满是猜不透的笑意。他还嗅到对方身上的味道,淡淡的,像是楼里那些菊,又像莲。 “我说了,我来帮你。”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六回:为官不仁 原本限行令在重阳节前就解了,但行李迟迟没到。虽说都不是什么太重要的物件,无非是些换洗衣服。昂贵些的,山海早就带在了身上,最值钱的大概就数黛鸾的药箱,那毕竟是如月君给她的东西。何况信已经寄了,镖师也雇了,反正也不急着去找万鬼志,等就等吧。 连着抱怨了两天,风尘仆仆的镖师终于来了。他到旅店找他们的时候,只有慕琬在楼下喝茶,其余的人去买东西,她不太想去,正巧赶上了送货。 镖师穿着一件月青色交领长衣,但有些脏了,能看到衣摆袖口断断续续绣了银丝祥云的团纹。他身姿挺拔,玉冠扣了些许长发,上面的簪子两侧各挂着湖蓝色丝带,系了两颗色泽通透的玉珠子。玉冠倒是挺干净,八成是见了客人才拿出来戴的。 “我找凛山海。”他对前台的账房说。 “哦,道长不在。你问那个姑娘吧,他们是一道儿的。” 慕琬听到了这段对话,便看过去。于是镖师背着大包小包过来,将货物都卸在她面前。此人看上去文文弱弱的,打扮也像个读书人,没想到挺能扛东西。 “在下段岳生。” “在下梁丘慕琬。” “噢——梁姑娘好。” “噗嗤。” 慕琬的脸色一瞬间变得铁青,又听到一声傻乐,与段岳生一并回头,看见账房捂着嘴,若无其事地提笔算账。二人对视了一眼,段岳生挠挠头,感觉自己好像说错了话,又不知道哪儿错了。 “呃,要不梁姑娘先清点清点?” “……” 慕琬没吭声,低头开始扒拉包裹,对着单据一一找起。远处的账房对着他疯狂做口型。 “梁——丘——” “啥……?两……什么球?” 眼见慕琬的脸色越来越难看,账房干脆闭上了嘴。 看着像个读书人,其实是个傻子。 “……没问题了。” 半晌,她憋出这么一句。她本想试着解释一下,但心想着今后也不会见面,还是别费工夫了。只是没想到他开口叫个没完,让人心里烦躁得很。这时候,也不知段岳生嗅到了什么味道,鼻翼轻轻动了动,四处寻找着什么。 直到他无意间更凑近慕琬时,她狠狠地推开了他的头,玉冠都歪了。 “呃,不好意思啊梁姑娘,我闻到一股很香的味道。” “厨房在后头。”她指了指。 “咳,是这样姑娘,这一路上我们兄弟几个在草原上受了不少苦头,您看……” “辛苦了,这杯茶还没碰,给您了。” 也不知她是真没明白还是装的,段岳生觉得自己暗示得很直接了。 “……您看,我这口刀都折了,能不能可怜可怜我,打发点儿咯。” “允许你再倒一杯”慕琬瞟了一眼他的腰间,“不过刀怎么会断?” “嗐,本身就旧了,都是豁口。结果运气不好,不知怎么哥儿几个碰上了那帮草原刁民,追着我们是一顿打……那草原的长矛又沉又钝,打下来,这刀就断了。也真是的,早听说他们排外,只是不知竟穷凶极恶到如此地步。” 一时间,慕琬竟不知该做出什么表情。她的心情很复杂,却一声不敢吭,默默从荷包里掏出一点碎银子扣在了桌上。 “嘿,谢谢梁姑娘啊,真给面子。” 求求你快走吧,再不走我报官了。 一回头,账房笑到了桌子底下,她真是气不打一处来。慕琬又看向门口,想了想他腰间那把旧刀鞘,忽然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侧腰。 香囊……?不会吧,那不是早就没有味道了吗。 其他人中午便回来了。看到各自的包裹,他们都挺高兴,决定下午就启程。吃了午饭,换好了马,他们顺利地出了城。没走几里路便到了另一座城池——无乐城。距离太阳下山还有些时候,几人随便逛了逛,找找住处。 走在路上,黛鸾突然指向北方的天空。 “你们看,那儿的天,怎么还是黑的呀?” 其他人看过去,果真发现那片天还似夜一般漆黑,却也不见星月。再仔细看,似乎也就是那方云黑漆漆的,比乌云还浓郁许多,仿佛被墨泡过。 “这真是怪了,天不是早就亮了?说不定有什么妖状……” 慕琬嘀咕着。眼看山海颇有兴趣地想去看看,她连忙拦住,劝他天色不早,赶紧找房。 相较于西边的苍曳城,无乐城也是十分繁华,车水马龙,好不热闹。这里还没到人最多的地段,只是城边的小店们生意便如此红火,说不定是与苍曳城太近的原因。他们问了几家店,要么客满,要么太贵。眼看天都快黑了,他们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一个小茶馆儿,只有两层,上面是住宿,就算这样还贵得要命,真可谓寸土寸金。 菜品的招牌一行都没挂满,他们每样点了一个,就是不舍得要盘肉吃。所幸,好得是茶馆,茶叶还是不错的。 自打跨进店门,施无弃便察觉到一丝熟悉的气息,但他说不上来。他只是有些心不在焉地入了座,呆呆地等人上菜。正是饭点儿,连小茶馆都热闹起来。座位不够了,一对母子便与他们挤了一桌。在施无弃身后,本来还有两桌,但都是小桌子,靠着墙。一桌坐了两个低声交谈的人,看似不便打搅;另一桌只坐了一个人,是个带刀的男人,没人敢靠近他。 妇人很健谈,一眼看出他们是外乡人,很快便抱着孩子聊起天来。 “我大儿子若还在,兴许和比这位姑娘高了。”妇人指了指黛鸾。 “您儿子,是出差,还是……” “死啦,死很久了”她露出了一个释怀的笑,“他本还小,跟着戏班子学二胡去了……八年前城主清扫艺伎,迫害到他师父头上,他去扒人的腿,被一脚踢开,脑袋磕台阶上。” “这……”山海的喉咙有些不适,“这,唔,可为何城主要……” “呀,差点忘了说,你们来这儿啊,可千万别唱歌,也别玩儿什么乐器。这命令,现在还压在人头上呢。” 慕琬问:“什么命令?” “无乐城是不许有乐声的。前城主在位的时候,这儿叫五乐城,他非常喜欢音乐。于是满城上下都喜欢乐器,都会弹点什么,唱点什么。可没想到,他被一个乐师给刺杀了,虽然人已经抓到,但城主是没了。现在的城主,是他儿子,小时候被逼着什么都要学,讨厌声乐得很,再加上出了这档子事儿,他就下了死命令,销毁城里所有乐器,也不让学了,所有乐师的后人也都不得做官。再加上查办那相关人员的案子,连累了不少人。” “荒唐!” “嘘——是吧,我们也觉得可笑……谁曾想他是来真的呢。他爹,他爷爷,都太痴迷乐器,读书做人与断案治城上,他是一窍不通。再加上那些命令执行的时候,不少人公报私仇或是利益使然,误杀了很多人。攒了几代人的家伙和技艺,就这么全没了……” 施无弃虽有些走神,但这些话也听到耳朵里了。他也有些不解,觉得此事荒谬至极。他看了一眼山海,表情竟十分凝重。于是几人立刻意识到,他是想起极月君的事了。 过了成百上千年的事,可真是讽刺。 “不过,得亏路上没谁心情好,哼两首小曲儿。不然马上给抓起来。” 施无弃说了句俏皮话,桌上的人都沉重地笑了笑。除了妇人说的事外,他听到隔壁桌有两个人,低头闷声说些什么。他耳朵好,也都听见了。说是城北有家戏楼——曾经是,如今不是了——叫寒英楼,被人给烧了。大火扑了三天三夜,今天大清早才灭了。人走进去,地板嘎吱吱的随时会垮掉,不敢上楼。从里面找不到尸体,只能看出隐约残缺的、人形的轮廓,都成了碳,一碰就碎,更别提搬出去了。楼还冒着烟,将整片天空都侵染成黑色。 更奇怪的是,除了寒英楼,一旁的一草一木都完好无损,一丝一毫都不曾溅到火星。 他听了一半儿的时候,有小二给隔壁上菜。店内有些狭小,无弃的筷子不小心被碰掉了。他本想喊人换,不过见他们都在忙碌,就起身自己去门口的柜台取。待拿好了筷子,他转头向原位走去,正与一位走出店门的客人擦肩而过。 那是一对坚毅的、珀色的眼眸。无弃忽然站住了,他回过身,看到那人脑后束起的尾发,愈发觉得有些眼熟。 尤其是他身上散发出的不祥的气息。其中一部分,居然与慕琬身上的有些类似。 比起印象中,这种气息更加老练,多了几分决然,几分果断,还有几分……几分暴戾。 施无弃十分在意,但就这样追出去显然不大合适。他拿了筷子坐回原位,夹了菜。坐在对面的母亲怀中的小孩正睁着圆溜溜的大眼睛,傻乎乎地瞅着他。于是,他以微笑示意。 突然间,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想起来了——想起来,那个男人,他的确是见过。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七回:为鬼为蜮 上楼歇了脚后,他们又聚在山海他们的房间里。天已经黑了,好不容易歇口气,慕琬可不想他们再跑去看那团黑漆漆的天空。她提及白天的事,说了那名叫段岳生的镖师。 “真是气死我了,我从来没见过这么没文化的人!” 山海也笑出声,黛鸾附和着说: “哪儿有起三个名的,这么多字,一听就是复姓。” 虽然毫无目的,但一群人是前所未有的轻松。唯有施无弃没什么表情,柒姑娘站在他身后,双手搭在他肩上。他呢,单手托着脸,望着窗外的残月。 “你怎么了,心不在焉的”慕琬看出来,“以往不是要第一个上来嘲笑我?” “啊”他回过神,“是挺好笑的……” “……” 这下三个人再没察觉什么可就太不应该了。黛鸾仰着脸问他: “无弃怎么了?是不是想起过去的什么事儿了?” “唔……算是吧,不算很久”他掐着手指,“也就,三四年前吧。” 山海问他发生了什么,他欲言又止,似乎还挺想说,却不知从何说起。他试着开始组织语言,没有人催他,都耐心地等他说下去。 “今天吃饭的时候,我见到一个人。他曾经是泣尸屋的客人……按理说客人那么多,我一定是记不清的,不过他是为数不多的人类,我印象稍微深些。自然,过了许久,也差不多给忘了。” “江湖可真小”黛鸾感慨,“但这还真是巧啊。” “是,很巧。更巧的是,我今天终于意识到,他身上有一种妖怪的气息,与梁丘有几分相似。但我单独见梁丘是没有想起来的,可再见了他,我终于又回忆起那种妖气了。” “我?”慕琬抬起袖子嗅了嗅,“我身上有妖气吗?” “式神”他说,“是天狗。” “天、天狗……”慕琬突然站起来,连桌子都晃了一下,“居然……” “居然是你的亲戚吗?”山海抬头看向她,也有些吃惊。 “不……这该怎么说呢”她缓缓坐下来,“其实自五百多年前,我母亲的祖先与天狗族定下契约后,至今应当有许多后人。但到了现在,能役使天狗的人实则仍是少数。虽然还未发现其中的规律,或许……是天赋吧?我的哥哥没什么资质,也只在朝廷任一官半职。或许你说的那人,跟我已经没什么血缘了。” “是啊。” “他叫什么名字?” “他并没有说过自己的名字,只说自己姓唐。” 山海稍作思考:“唐家人?也不一定……唐姓也有不少。” “这我不清楚。对了梁丘,我问你,你的天狗,能变成人么?” 慕琬的表情有些微妙,这令施无弃意想不到。 “……你在想什么有的没的,这怎么可能。普通的妖精修炼成人不也要千年以上吗?天狗一族可从未出现过这种例子,就算是变成人的法术,它们也是不会的。” “那就怪了”施无弃皱起眉,“那山海,有什么咒术,能让妖怪暂时化作人的模样?” “障、障眼法……?” 施无弃摇摇头。 “不是障眼法,我敢确定那一定是天狗……那天,他带着一个古怪的孩子来。若不是看到饭桌上那个小孩儿,我还想不起这茬。” “咦?” “那孩子一看就很不正常,脸色苍白得像是病了一样。也看不出男女,头发乱糟糟的,像流浪的孩子似的。他也不说话,目光很怪异,有一只手断了,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这、这去看郎中啊”黛鸾大叫着,“找你有什么用?” “那孩子,是个妖怪”他说,“我本以为是那孩子受了伤,他们是来处理伤口的,谁知那人说他能长上来,但特意来找我,听说我能摸人骨断生平。于是我狐疑着摸了断口,什么也看不透,只知道他是天狗的妖怪。” “不可能!会不会,是你记错了?他可能是别的妖怪?” “一定是天狗。”施无弃断言。 “若说别的能变成人的妖怪,那多了去了,天狗的确不行”山海说,“可……化出人形的法子,并不是没有。”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对自己即将要说的话感到犹豫,或者……别的什么。他们都直勾勾瞅着他,让山海不由得有些心慌。 “许多妖怪都有这样一种特性。若它们吃了牛,他们就能变成牛;吃了虎,就能变成虎,吃了……唔,而且,这必须是一个很庞大的数字。” “……” 吃人的妖怪,本不是什么稀罕事。但吃人的妖怪身边伴着一个人,就诡异得多。 “那,后来怎么样了?”黛鸾追问。 “他像是没有得到满意的答案,摇摇头便走了。自那以后,我再也没听过他的消息。” “若他真的放任天狗……这、这真是不可理喻,丧尽天良,离经叛道!” 慕琬咒骂起来,他们头一次见她这样发火,都不敢吭声。实际上山海很能理解这样的心情,对厨子来说,用做菜的刀杀人,的确是令人发指。 “说不定它吃的是坏人呢?”黛鸾试着安慰她。 “不是这个问题”她的情绪依然很激动,“用人肉去喂式神……你能明白吗?我不是指坏人该不该被吃,而是说这件事本身……它是有问题的!” 至于哪里有问题,她卡在嗓子眼说不出口。而实际上,这件事本身的确无法言说。他们其实都能理解这种异样的心情。换句话说,作为人类底线的某些名为良知、道德,或是其他什么足以论原则的事,令他们觉得,这种事是“不对的”。 “如果能见到他我一定要好好教训一番……真是丢血脉的脸面。” “可那天狗一定很难缠”山海叹口气,“吃过人的妖怪,都难对付得很。” 眼看着气氛愈发糟糕起来,黛鸾搜肠刮肚寻找起别的话题来。 “那个,就是咱们白天见到北边的天,我们明天是不是能去看看?说不定也和妖怪有什么关系……” 被上一个话题恶心到的慕琬,对这件事已经感到有些无所谓了。反正天色已完,山海执意要去也只能是明天。不过就在这时候,施无弃又想到了什么。于是,他把白天在隔壁桌听到的议论,都悉数说给了他们听。 “想必一定是妖怪所为。我们明早就去看看。” 山海说完话,慕琬只是一言不发。她所认识的、能想来的御火的妖怪,也就那么一个。 她倒是想对了。 四更过半,黑森森的夜里,那红衣的妖怪正坐在屋脊上,观赏着猫捉耗子的戏码。 耗子有一个,猫有两只。她们都是姑娘,脚步轻灵无声,一点儿也不惊扰这寂静的夜。 到宽阔些的地段,奔在前头的姑娘停下了。她穿着身白底款袖的长衣,袖口和襟口是乌绿的边儿,衣摆上泼了恣意洒脱的墨点儿。再仔细看,不过是染上斑驳的墨绿点缀罢了。 另外两个姑娘,比她年轻些许。一个一身粉白的纱衣,材质诚然是很奢侈,适合那种繁琐而累赘的锦衣华服。可她身上这件被裁剪得轻便贴身,与那绸缎常见的样式全然不同。另一个姑娘的衣裳与她相仿,但颜色是青白的。待她们都停下来,将两件乐器摆在眼前。 无乐城是不应当有乐器的。 “两位小妹妹,不怕触犯了本地的法令?” 她们并未搭理,只是静静的凝视着她,眼里一丝一毫能让人读出来的意思都不曾有过。 “你们……” 话音刚落,青衣的姑娘轻扬指尖,不知什么暗器迎面袭来。她在瞬间别过脸,两息后,却仍感到火辣辣的疼。暗器嵌在她侧的柱子上,她确信自己不曾被打中。可摸过脸,温热的血与蛰刺般的痛如此真实。她微微侧目,看到月光下,空中凭白滑过明亮的月光。 线……? 她抽出剑,锋利的剑刃从上面划过,线却没有断,反而奏出一道令人胆寒的刺耳音律。这线结实得过分,她一扭头,立刻发现那其实是青衣女子送来的一根箜篌的弦。还未推测出对方的意图时,带着琵琶的粉衣女子便轻踏弦,三两步便跃到她身后,平稳又安静。 下一刻,刀剑出鞘的声音迸入耳中——那琵琶上端竟是一把剑柄,森寒的剑自天而下,她回手收剑,若晚一步便会被划破了脸。 难以周旋的猫儿们。 兵刃相接间,未等青衣女子有下一步的动作,几人的视野炸开一片赤红。 流火天降。 她们各退几步,细碎的火石将三人的距离彻底拉开。在这三角的布局间,红衣乌发的妖怪不知何时现了身。他面对着那两位年轻的姑娘,拉长了嗓音。 “二位可否……给我走无常一个面子?” 两人相互对视,依然不曾开口。绿衣的姑娘愣在那儿,却依然警觉地抬起剑,对着他的背影。朽月君并未回头,只是抬抬手说: “再不去,可就没机会了。” “……谢公子相助。” 她沉默半晌,调头退隐在夜色之中了。 可耗子终归难逃一死。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八回:为丛驱雀 寒英楼理所当然是被封起来了。衙门没办法让人认领焦黑的尸体,只是让谁家有失踪人口,就往上报。但出入寒英楼的,自然没太多摆得上台面的正人君子,要么没人去认,要么没人能去认。尽管贴了封条站着守卫,时至今日也有一些好事的人凑在附近围观。 自然,他们没能挤过去。只能在人群外听着纷纷议论。 从那些细碎的讨论声里,几人大概听明白了些。这寒英楼在过去还能唱戏的那几年,是个戏楼,原本的主人名叫青鬼。 青鬼不是鬼,是个不到三十来岁的女人。过去,她爹娘带着戏班子,还有很多地,都盖了楼。后来她不顾爹妈劝阻,和喜欢的男人跑了,再过几年,城主继任就开始整顿,他爹妈因为家大业大,眼红的人多,都给迫害死了。谁曾想就在人人都以为他们的地和楼要被吞了的时候,女儿回来了。 带着半张残破不堪的脸。 那时候,人们都快忘记了她的脸,许多官员收了贿赂,都说她是装的,并非货真价实的继承人——尤其那张脸,怎么看都不像几年前的那个丫头。但她身上有许多东西,都是当年从家里带走的,邻里街坊都能证明。她性格变了许多,不再爱说话,嗓子也哑了些,或许是毁了容害的。但她家的地太多,眼红的人很多,连街坊们也收了钱不再吭声。碰巧的是,那年赶上督察御史来访巡视,她一不做二不休就闹上去,这才把地都抢了回来。 她变得太多,狠得太多,冷漠得太多。有时候亲友邻居都怀疑她到底是不是真的,或者说有别人的魂占了这个身子。她确实也不再提起自己以前的名字了,整天带着半张可怖的面具,人们都叫她青鬼。城主不让唱戏拉弦之后,她便把地盘都租出去,收租度日。 寒英楼也是她租出去的,给了一个老人家。这次出事儿以后,直到现在也没见她出来看看。城中央有一栋繁华的酒楼,虽然不是她家盖的,地却是她的。她一天到晚都在那里的阁楼窝着,住在不见天日的浮华之上。 而这寒英楼,从外部看上去几乎是烧穿了,墙瓦溃烂到能清晰地看见里面的构造。横梁支柱都垮下来,整栋楼脆得像一张纸。目前说法最多的是,有人当晚远远看见一道天雷劈下来,引燃了此处。虽然烧的很厉害,但人们依然能从楼顶上看到雷击的痕迹,这个说法也就受到普遍的信服。 无非是这里的人干了亏心事,遭了天谴罢了。再听下去,就是些死去的楼主老人家当年干过的“光辉事迹”了,也不知真假。他的尸体也没找到——楼里有很多人形的尸体,木柴一样,分不清哪个是他。上面或许还有很多尸体,但没人敢上楼,生怕垮下来。 “的确有雷击的可能”山海思索,“但天谴的说法,我大抵是不信的……” “不如我们去找那青鬼问问看”慕琬说,“她或许知道租房那个老头的一些事。” 其他人也认同这个方法,何况无乐城最繁华的地带,他们还没有去过。等太阳过了最高处,晌午一过,他们便来到了无乐城的中心。此地的喧闹果然与许多城池如出一辙,叫卖声此起彼伏。只不过比起其他地方,这儿再嘈杂,当真是一点音乐声也不曾有过。 施无弃指了指一处高楼,最上面的阁楼窗户很小,也没什么光线,看上去里头黑灯瞎火的,显然不像是有人在住。但稍作打听,他们便确信那被人称之为青鬼的女人,就住在那个地方。他们迈出脚步,准备现吃顿饭,再上楼去看看。 刚靠近些,脂粉味扑面而来,嬉笑的妙曼女子们挥着手帕,招呼他们进来。 “……我觉得这个地方不适合小孩来。” 说着,慕琬盖住了黛鸾的眼睛。她一边再三强调自己已经成年,一边挣扎着扯她的手。山海皱着眉稍作思考,说: “我倒觉得这地方……单是吃饭也会很贵。我们还是省省钱,去别的地方吃饱了再来拜访青鬼姑娘吧。” 慕琬指了指旁边:“我推荐那家朴实无华的削面。” 施无弃讥笑她还是太年轻,不管多朴实无华的东西,放到这个地段都贵的要命。可慕琬不信,她觉得几碗面的成本能有多少?于是他们走进去,坐下来。 慕琬刚看了眼价格,便萌生了转头出门的想法,但面子不允许。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有生意,有生意的地方就有市场。挨宰是行走江湖不可或缺的一个步骤,认命吧。 慕琬无神的双目无声地控诉着:我加点葱花他都要钱。 毕竟有句老话叫作,来都来了。 吃过有史以来最肉疼的削面以后,他们捂着更加心痛的胸口走出了店门,再走进对面的酒楼。楼门口挂着“芳春院”三个大字。一进去,他们不顾一群姑娘的簇拥便直奔账房,打听阁楼的事。旁人听着奇怪,都不禁偷偷打量他们的穿着,推断他们的身份。账房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青鬼不见男人。先前来问话的衙役,都给她派人轰出去了,硬是找了女的来。 施无弃与凛山海面面厮觑,试探性地看了看两位姑娘。她们倒觉得无所谓,只是对此感到很奇怪,就多问了几句。账房说,她只是不喜欢男人。 ——怕是感情受了什么伤,他们纷纷猜想。不过,据说最上头是她的闺房,外人也确实不便进去。 最终,施无弃还是让柒姑娘跟上去了,若有什么意外也方便处理。 她们小心翼翼爬着楼。两层都是住宿,再往上有股中药味,似乎是医馆的库房。上了顶楼,果真是黑灯瞎火,即使现在正是下午,外面理应亮堂堂的。但光线丝毫也照不进来。她们试探性地敲了敲门,也没人应,但门没有锁,慕琬就兀自推开门进去了。屋里比楼道稍微亮些,点了一根蜡烛在桌子上。靠着窗的位置摆了一张床,有人侧目托着脸,望着窗外,不知在看些什么。 不出意外,那便是青鬼了。 “打扰了……”两人小声地说着,柒姑娘站在她们身后。 青鬼没有动,只是眼睛微微斜向他们,肤色很冷。这一侧的脸恬静动人,只是显得有些憔悴,眼神像个死人。另一边应当就戴着面具了,因为她们看到,有一支鬼角从上面伸出,上面系着一条红色的带子。 那条带子,给慕琬熟悉又不安的感觉。 两个大老爷们,硬是从天亮等到天黑。在这个衣香鬓影簇拥着的地方,多待一刻都让人受不了——主要是钱包受不了。他们仗着午饭在面馆儿消费过一次,厚着脸点了一壶茶,在小二的眼色中硬是在靠窗的位置做了一下午,直到天空彻底黑下来,街上的灯都点亮了,才盼到她们出来。 “这么长时间……她怎么说?” 慕琬沉重地摇摇头,表示并没有什么有价值的信息。好消息是,青鬼看似可怖又不善言表,实际上倒是健谈得很。对外面的生活,她其实很感兴趣,只是怕自己的模样吓到女人和小孩。平时有人找她,她都喜欢缠着,问东问西的。 走在回去的路上,慕琬给他们细说起聊过的话题。 “但……她说她的脸,是被她男人毁的,后来才知道,那人是笑面狼。她当时吓坏了,又闻了不该闻的药,动弹不得任人宰割。那脸皮被剥了一半时,突然有人闯进来,打翻了灯台,与他交起手了,她这才保住一命。但时至今日,她也不知道救命恩人姓甚名谁,只是捡到了那人撕裂的衣条,从此便戴在身上。” 黛鸾趴在柒姑娘的后背直犯困,另外两人在听到这三个字时,感到非常诧异。 街巷有些杂乱,他们几乎找不到回去的路了。不知不觉间,他们来到了有些偏僻的地方。施无弃指着地上的砖块说,很多地方都有约定成俗的规矩:地上的砖若竖着铺,就证明这条路是通的;若砖横着铺,就表示前方是个死胡同。只要顺着竖着的砖,就能走出去。 又走了一阵,在路过一个漆黑的巷口时,施无弃停住了脚步。 “怎么了”慕琬问,“你不是说,横着砖的路是死路吗?” 施无弃缓缓抬起手,指着巷子说:“……那里有很重的血味,是新鲜的。” 此话一出,山海与慕琬同时毫不犹豫地冲了过去。体内本能的“善”令他们如此奋不顾身——若在能救的时候却出了人命,这绝不是他们想要看到的。 最深处,墙边挂了一盏昏暗的灯。灯光将尽头的墙壁映成惨灰色,两个人的身影被投射在墙上。一个躺着,一个半跪。 听到凌乱的脚步声,那人吓了一跳,立刻站起来,条件反射举起的双手像是自证清白。他们追上来停下,慕琬扫过他的脸,惊讶地喊出他的名字。 “段岳生?!” 紧接着,她的目光挪向了那躺着的人。 一瞬间,她感到天旋地转,双腿的力气都被抽走了。她踉跄着向前一步,面色突然就变得惨白。 为什么偏偏……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九十九回:为人为彻 施无弃与黛鸾赶上来时,正赶上了热闹。 慕琬的伞劈在对方的刀鞘上。他横着刀鞘,有些慌张地喊叫着什么。一旁的山海正在试地上那人的鼻息,抬头看到他们,立刻说: “拦下她,先听这人怎么说。” 施无弃的确注意到,“凶手”只是不断地接着招,步步退让,不断试图让她冷静下来,的确像是有什么话要解释。于是他甩手抽出扇子,一把拦在她伞尖下。他明显感到,手上传来的力道是慕琬发了狠的。 “别拦我!” “不是,姑奶奶你听我说啊,我只是路过的!” “这么深的巷子鬼才信你路过!” 施无弃两招挡上去,山海也来帮忙。黛鸾顺着墙根跑过去,悄悄看了一眼地上的人。那是个姑娘,一头乌发散在地上,胸口绽开一片血红。整片地也是湿哒哒的,血从她被刺穿的后背淌出来,染红了衣裳。 那件衣裳,几乎与慕琬身上的一模一样。 黛鸾心里一惊,顿时明白为何她这么大反应。转头看过去,两个大男人用浑身解数拦住了发了疯似的慕琬。她声嘶力竭地叫喊着,活像个疯婆子,连自己都快不认识了。 段岳生和她立刻拉开了距离,有些狼狈地喊着: “我可是给你面子才不出手的,别以为我打不过你!你这婆娘真是,都不听人说话!” 慕琬的火没有压下去。但比起愤怒,她更像是在以这种冲动来掩饰一些别的感情。很快这种感情便暴露了出来——连她自己都不曾察觉,眼里的泪一滴滴往下掉,落在施无弃冰凉的手腕上。 “快想办法,先救人要紧!”段岳生喊着。 山海看过去,黛鸾却摇摇头,脸上摆明写着,当真是没救了。 慕琬不信邪,硬抱起那个姑娘,说是要去找郎中。她的声音在发抖,断断续续的,一句完整的话都组织不出来。 “这么晚上哪儿找郎中”施无弃犯了愁,“除了芳春院,哪儿还开着门呢?” 黛鸾突然仰起头,像是想到了什么。 “就去芳春院!那上面有个药库,应当能找青鬼想想办法。” 实际上,当施无弃意识到自己操纵尸体的法术能对那姑娘生效的时候,他便意识到,一切都太迟了。但他没有声张,只是同阿鸾一起用她的腰带将胸口的伤缠住,同柒姑娘一起将她原路背回去。段岳生看到柒姑娘这么大力气,还有些吃惊。 一路上都没什么人,现在早已是该休息的时段了。城中央相对热闹些,但也都是路边酒肆茶楼传来的喧闹。黛鸾不由分说先冲上顶楼,给青鬼去打招呼。她还没休息的,见小姑娘火急火燎地上来,自然知道一定是发生了大事。 “尽管让你的朋友们都上来,到楼下的药房等我。” 听了慌里慌张的概括,她很快地扎起头发,对阿鸾说。 来到药房里,他们将姑娘的在床板上放平。青鬼看了那带子渗出的血,心里估摸出了大概。当解开之后,她看了一眼伤口,只是抬起头,摇摇地说: “没救了。” 山海眼疾手快,扶住瘫软下去的慕琬,嘴上什么也不敢说。他们不敢看她,只知道她的脸一定白得可怕,连嘴唇也没有丝毫血色。最红的,大概是那空旷眼白里的血丝了。到这会儿谁都能从那身衣裳和她的反应看出来,受害者定是雪砚宗的人,而且搞不好,还是慕琬心心念念的大师姐。 ……可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黛鸾用这里简单的工具查看了尸体,尽可能冷静地告诉他们,从伤口的形状来看,应当是直刀所致。这是贯穿伤,刀刃从中央刺过去,那个位置足以割破小半个心脏,绝没有人能从这样的伤势下生还。除此之外,身上还有一些其他细小的划伤,衣服也被割破了几处。 “刀……”青鬼轻轻念叨了一声。 “我真冤枉啊”段岳生十分无辜地摊开手,“我从苍曳城过来,听一起送镖的人说这儿有个刀匠,刀打的不错。上一把护镖的时候断了,我就来重新买一把。刀刚买到手,就出了一次鞘,还是去救这姑娘的时候用的,你们怎么能怀疑我呢?不信我给你们看,上面一定一滴血都没有!” 说着,他将那把新刀从腰间抽出来。只听刀刃划开空气,一把明晃晃的刀闪在眼前。可就在这个时候,众目睽睽之下,那把新打的刀突然从正中央折断了。断面很齐,刀刃的上半截摔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 “…………” “……奸商骗我!” 段岳生很生气。 “唔,你刚说是救这姑娘的时候断的,是怎么回事?”山海问。 “啊——我这人没什么别的优点,就是鼻子好使。我买了刀,正路过那个巷子口,先是闻到一丝血腥便走进去。紧接着我听到刀剑的声响,就跑起来,正看到一个人的刀刺过这位姑娘的心口。我冲上前,谁知那人一刀劈过来,我立刻抽刀防身。但他翻上房就跑了,我便转头查看姑娘的伤势。她还有一口气,紧攥着我的手,嘴里含含糊糊说着什么信和师妹。我还没闹明白,梁姑娘上来就是一顿打啊!” “什么”慕琬唰地直起身,“什么信,哪儿?” 青鬼这么一听,便伸出手从尸体的衣服里摸索两下,果真从里面取出一个薄薄的信封。但那已经被血浸了一半。慕琬冲上去抢过来,很快拆开信封,手却止不住地抖,怎么也不能把里面的纸取出来。施无弃从她手里抽过来,小心地用手指分开夹层,慢慢从里面拽出一张折叠的纸,再小心地摊开。 “这……信上什么也没写啊。” 的确,虽然纸被血泡过一截,但运气好,展开了只濡湿了四个角。但即使是中间的部分也只是一片空白,什么也没有。 “我对天发誓我没碰过啊”段岳生连忙说,“更别提换了!” “段少侠,我且问你,你可记得对这位姑娘下手的人长什么样子?” 面对山海的这个问题,段岳生很快思索起来。他一边说,一边比划着: “唔,那是个男的,比我矮些,大约……与道长你一样高。他穿着一身黑衣。光太暗,看不清脸。他也不曾开口,我就更不记得他的声音。” “太笼统了,符合条件的街上一抓一大把”青鬼撑着脸,表情也并不好看,“我就说,男人都不是东西。” 在场有三个人不敢吭声。 接着,她将脸转向慕琬,音调立刻柔和下来:“怎么办,你要报官么?” 慕琬攥着信,艰难地摇了摇头。她知道,官府的人若是知道了这件事,定会扣下他们几个盘问清楚,而且势必会收走这唯一的、作为线索的信。可除此之外,她毫无办法。听段岳生描述那个人的身手,或许连夜逃出了无乐城,那更耽误时间了。 施无弃捡起他的断刃,用指关节在上面弹了一下,听了听声音。 “这刀其实不错,不应这么脆的。或许,你这新刀是结结实实被砍断的。” “是吗?那个人也使单刀,刀法和寻常路不大一样。可为何他的直刀那样锋利灵巧?是材质更好么?” “不尽然。武器的长短轻重只是一面,普通的一把刀使得又狠又快,也不是做不到,只是要付出更久更苦的历练。同样的力道,好刀比劣刀快,快刀比慢刀狠;同样的速度,力道和技法也能弥补刀品的优劣;同一把刀,自然是又快又狠的人会胜。” “你的意思是我菜咯?”段岳生直白地问。 “怎么着你还不服气?” “都别吵了。” 青鬼一拍桌子,他们立刻闭上了嘴。这个正眼都不曾看他们一样的女人,令他们都觉得有些说不出的毛骨悚然。尤其是那张鬼一样的面具,更是让人惧怕三分。虽然这几个人大抵是不怕鬼的,只是她的气质,总令男人们不敢接话。 “既然是姐妹的困难,我来想办法”她深吸口气,“那男人……笑面狼……现在加入了左衽门。我的恨意一天不曾减弱,便托人四处打听,倒也认识些左衽门的人。他们通常是两两搭档的,除了他……在无乐城本地,我就认识两个姑娘,是姊妹,为左衽门做事。” “您是要向她们打听,是何人对她下的单子吗?”黛鸾问她。 青鬼闭上眼,摇了摇头:“对于雇主,他们自然是守口如瓶的。我不清楚真凶是否是左衽门的人,但他既然单独行动,就暂且当不是。我找那两个姑娘问问,有没有人对左衽门下她的单子……如果没有,就去找查是谁做的;如果有,违反了协议令外找人行刺,坏了规矩,左衽门自然也会找雇主的麻烦。若是刺客本人的私仇,他们也一定要严谨地查出来,判断清楚才去复命。” 这么一听,的确是个可行的办法,几个人都不约而同点点头。 “那么,梁丘姑娘,我再问你——你这位友人,叫什么名字?” “……雁沐雪。”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回:为今之计 青鬼宴请宾客了。 消息传出去,无乐城上下无不震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老板娘居然铺张了一番,准备请客了,更要紧的是,请的人除了一些她外乡的“旧友”,还有无乐城大名鼎鼎的云氏姊妹。 这两个姑娘年纪不大,都是二十出头,擅器乐。一个弹箜篌,一个弹琵琶,戏唱的也好听,可她们两个人的长相十分相似,可以说声音也是一模一样,如果没有服饰上的区别,谁也分不清楚。若她们上台表演的时候互换身份,也没人认得出来。也有人信誓旦旦地吹嘘自己如何从指法和音律的不同辨出谁是谁,也没人知道真假。她们第一次登台就火遍全城,那时二人年仅十余岁。之后,连隔壁许多城镇的人也听到传闻,纷纷赶来一睹二位的风采。 直到禁乐令执行后,一切都变了。一群人要砸了她们吃饭的家当,她们不让,抵死不从,还咬伤了一个官儿。她们都没有爹妈,名字也是艺名,戏班子的人个个自身难保,劝不住。这件事当时耽误了一阵,直到左衽门的人找上来,问他们愿不愿意学武,能保一条命。那时候戏班的主子正是青鬼的父母,他们都死了,青鬼早与爱人远走高飞,班子眼见着要散,她们就答应了。于是左衽门的高管找人将她们的乐器打成了武器——这样一来,他们就没法界定这么个东西,更不知该不该收了。 说来也可笑,前城主被乐师刺杀,他儿子要砸的却是吃饭的乐器,不是杀人的兵器。 被咬的那个官儿便让人带了两杯毒酒,能药哑人的嗓子,说这事各退一步,就算过去了。其中一个姑娘在姊妹犹豫的时候将毒酒一饮而尽,还抢了她的,喝下了两人的份。当时她嗓子被烧得冒烟,一股焦糊的气息在整间屋子里弥漫着,人们吓坏了。可打头的那个不依不饶,非是一个都不放过。为明志,另一个姑娘就当场拿针戳了两个耳朵。 一切终于结束了。 哑了的姑娘,叫云清盏;聋了的那个,叫云清弦。一个常穿着粉白的衣裳,另一个穿着一身青白。她们小时候都与青鬼玩过,对她印象不错,她走的那年两个人也还小,如今也并不怨她——毕竟这禁令是如此荒唐。 满城上下都知道她们是刺客,但凡死了人,证据却都指不到她们头上。这次宴会并不铺张,但承包了春芳院整整一层楼。二人同意赴约了。 距离雁沐雪遇刺只过了三天,青鬼说尸首可以暂时放在她那儿,无弃有办法让她不腐。而且这要是敢放在慕琬放假,不知道她会变成什么样。至于段岳生……他强行“被”在此地租了一间客房。 时至今日,依然没人知道那封空白的信上到底写了什么。平时,信塞在阿鸾的药箱里,慕琬隔三差五拿出来看,却依然没看出什么名堂。 “走吧”天蒙蒙亮,山海敲响了姑娘的房门,隔着门说,“该过去了。” 当天有许多人跑来凑热闹,但一个个都上不了楼去,全挤在一层熙熙攘攘。几人一上二楼,宽阔的地方十分空旷,形成一种令人感到不真实的反差。最大的那个房间里,三位最要紧的人物早已经入座了。 他们来的时候,姑娘们说着他们听不懂的话。主要内容,无非是些琐碎的嘘寒问暖,对于今天关键的内容只字未提。其他人直到入座都不好意思打断。另外他们也注意到,回应青鬼的话的,也只有粉衣姑娘一人。青衣的那位沉默不语,只是静静望着青鬼的脸看,偶尔与姊妹对视一眼。 “奇怪……”黛鸾小声地说,“我知道,清盏的确说不了话,可清弦不是听不见么?她为何能对答如流呢?” “人们常说兄弟姐妹间,有常人看不到的感应,你信吗?”无弃问她。 “不太信……我没有姊妹。” “我也没有。但自打娘胎里便一道长大的人,一个声音,一个动作,甚至一个眼神,都能让对方察觉自己的意思。她们之间,也存在着我们常人看不出的默契。你看她们偶尔的对视,一举一动,一颦一蹙,都有话在里头。” 黛鸾将信将疑地点点头,仔细盯着她俩打量了半天,却仍是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她们不就离不开彼此吗?” “嗯……也没有谁是离不了谁的吧。人是很顽强的物种。” 正说着,青鬼终于相互介绍起来。 “事情的起因,我已经讲给她们听了。至于答案,她们能告诉你们,并坚持要见到你们再说出口。现在,是让她们告诉你们的时候了。” 穿着青白衣裳的,是云清弦。先前一直是她与青鬼说话的。她的声音很清,很淡,说话的节奏十分缓慢,偶尔还停顿一下。或许是因为她听不见别人也听不到自己的声音,要想办法让自己的吐字尽可能清楚。实际上抛开语速,她的声音已足够清晰,与常人无异。 “左衽门的确接了追杀雁沐雪的单子”她慢条斯理地说,“但杀了她的人,不是我们。看来,我们险些和姑娘结了仇。”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的语气很平静,她与她的姊妹脸上都没有任何变化,就好像即使真的是她们杀的,也不会有丝毫愧疚。这倒也没什么,毕竟是她们的活计。 “雇……杀了她的人是谁,你们可知道?”慕琬刚张开嘴便立刻改了口。 她意识到,原本她想问的问题,是得不到答案的。 “上头派人查过,刺客并未刻意掩饰自己的身份。接到你们的请柬后,就在昨天,我们正巧得知是谁下的手。” “到底该说是疏忽,还是说,他不在乎呢……”山海琢磨着。 “他姓唐,却不是唐门之人;他自己接暗杀的活计,却不是刺客,而是阴阳师。” 云清弦轻飘飘的声音传到施无弃的耳中,却如雷贯耳。一瞬间,他的手失去力道,竟将将盛着酒的瓷杯捏碎了。酒香弥漫在席间,在座的诸位却清醒得很。 “唐赫?”段岳生问。 “你知道他?”黛鸾看向他。 “江湖不少人都知道。原来是他吗?” “他很出名吗?” 黛鸾一面追问,一面拿起桌上的帕子递给施无弃。 “这……不是什么好名声。看来那天我命很大呢。” 施无弃擦干净了酒水,所幸没被划伤。他继续对清弦发问: “就他一个?身边真的没有别的什么……人?” “没有。他独来独往,只带着条天狗。” “……” 几个人顿时说不出话,每个人的脑子都疯狂地转着弯儿,试图将以前听过的、见过的那些碎片的信息拼凑在一起。桌上稍微沉默了一会,清弦看了一眼清盏,又接着说: “我们险些就成了梁丘姑娘的仇人。只是在她生前一晚,一位六道无常现了身,阻止我们出手。从门规上讲,不论是谁敢挡在目标前的,都应赶尽杀绝。我们身手差,自然打不过他。不过他也并未与我们纠缠太久,确定把雁姑娘放走后,他也停手离开了。” “是、是谁?” 极月君吗?这是最大的可能,也有可能是叶月君……光听她们这么说,也断不出男女。若是其他没太见过的无常鬼,也不是没有可能。但既然愿意出手相助,那大概…… “红玄长夜·朽月君。” 这答案令人的呼吸都险些停下。 “你们在开玩笑吧?!” “是真。” “他、他打什么主意……” 一桌美味菜肴根本没有动过几筷子,当下,他们也确实胃口全无。虽然如此怀疑的确有些“双重标准”,但从以往那位大妖怪干过的事看,实在令人想不到会有什么好事。路见不平的确不像他会做的事,若一件件管过来,当走无常的早就累死了。 他一定有什么目的。 “但他救的人已经死了,还是被另外的人杀的……那姓唐的胆子就这么大,连六道无常也敢得罪?” 黛鸾对此很疑惑。往坏处想,唐赫若与六道无常为敌……不太可能,得罪他们是当真连自己几代几世都不想混了。任凭你有再大的本事和胆子,不论目的如何,都没必要。 “是不是他要靠雁姑娘做什么事,这件事办成了,她的死活就与他没关系了?” “段少侠说的倒是有可能。对那人而言,一定做得出这种事来。” 山海说完这话,无弃叹了口气,目光有些忧虑。他对唐赫的为人并不了解,只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但从他为人处世积累下的经验来看,这种人通常都不好打交道。他看了一眼慕琬,仍是一言不发,尤其在听了朽月君的名号后,更是失魂落魄,呆呆瘫在椅子上。 “……大概,还有一种可能的。” 慕琬突然开了口,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像是要花光所有的力气。 “若他与唐赫根本就是一伙的话……”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零一回:为蛇若何 无乐城的花巷一直很热闹,小姑娘们尤其喜欢这里。最早这儿是卖花的集市,后来规模扩大了很多,什么都卖一卖。每走不出十步,必有一家首饰店,二十步就有香薰店。卖胭脂水粉的更是不少,许多布料店还有别处运来的好料子。一些公子哥爱往这儿跑,无非是买来东西讨女子欢心。下到赏赐丫鬟,上到府上送礼,都能从这儿挑出合适的物件来。 但就在两天前,这里来了一位不该来的人。 他穿着一身黑衣服,带着一把横刀,周身肃杀的气息与温香的街道格格不入,人人都避着他走路,看也不敢多看一眼。 他步履生风,一路走到巷子深处一家偏僻的小店。这家店也是卖脂粉的,但走到这儿,几乎没什么客人了。走进店里,芬芳馥郁的香气让他皱起眉头。若是谁在这儿杀了人,他都怀疑自己闻不到血腥味。 “小哥买什么呀”年轻极了的小姑娘在柜前撑着脸,用稚嫩的声音对他说,“熟客有优惠哦。” “别废话”他丢来一条带子,“人已经杀了,拿去给雇主看。” 带子轻飘飘的,眼见着就要落到地上。这时候,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黏住它,一把将它勾到了姑娘手里。小姑娘瞪大了漆黑晶莹的眼睛,仔细打量起来,凑到鼻尖嗅了嗅。这是条月白色的发带,被血污浸得斑驳,上面依稀看得见雪花状的暗纹。 她甜甜的笑着,在这看上去应当会对血腥感到害怕的年纪,她显得老练而从容。 “嗯……现在把钱预付给你也没问题哦,你要吗?” “你就不怕不是左衽门杀的,雇主不认账?” “不会的,我有朋友和他是老相识。” 她身后有纤细的不明肢体伸展出来,在阴影里舞动着。左边在擦几个茶杯,右边在捣着什么红彤彤的东西,应该是花瓣。 “本地还有没有别的单子?谁的都行。” “暂时没有”她又撑起脸,“就算有,也没赏钱。” 没赏钱的单子,唐赫是绝不会接的。但他仍然多问了句,是不是六道无常负责的事? “嗯嗯,你猜对啦。这一带,只有一个半妖还在逃命。” “半妖?” “是杀了泷府上下的”她用柜台边的花汁染着指甲,香料的味道让对方退避三舍,“其实是泷家的一个养子。因为他们家的大女儿和妖怪有了孩子,为了保住名声,当做是收养来的,好好养大了。他们家假装对他好,让他敬他们,爱他们。直到家里闹了矛盾,陈芝麻烂谷子的事都拿出来说,露馅了,一怒之下,他就把他们都杀了。” “他们怎么知道是妖怪的孩子?” “因为,当年她下了一个蛋啊。哈哈哈哈……” 她发出清脆的笑声,身后黑色尖利的直钩将两个茶杯放上来。里面是那些被碾碎的不知名的花瓣。她将水倒进去,血一样的液体越升越高。 “无聊。” “不好笑吗?” “你的主子既然无所不知,何必让其他无常鬼去调查。” “又没好处?你也不做没钱赚的生意,是不是?” 唐赫皱着眉轻笑一声,转身要走。 “别走呀,喝杯茶先?” 他没接话,径直离开了铺子。姑娘用一根细细的棍儿搅拌着一个茶杯,另一个杯子却被阴影里伸出的手举起来了。那手很苍白,小臂上连着指都覆着光滑的软甲。 他另一只手拾起桌上的发带,扫了一眼便装在身上。他身上穿的全是绸缎的衣服,看上去就价格不菲,浅鹅黄的外衣上隐隐透着蛇鳞的花纹。他的头发是黑色的,右眼的刘海斜斜下去,盖上了绿色的眼罩——连眼罩上也缝着两条交错的白色细蛇。左眼与头发一样都是黑色,眼下缀着两颗痣。 “雪砚宗的那小子,若没人辅着他,一定成不了大气候的。他一看到成幽那信里夹着的咒令可就坐不住了。若不是他把浮躁写在脸上,雁沐雪也看不出端倪。” “也丢不掉性命”朱桐姑娘耸了耸肩,“好了,快去拿给他看。” “距离最近的灵脉还有一段路,不缺这么一会儿。” “你说,他要是不认怎么办呢?听说雁姑娘身上带了封信呢,要不要告诉他呀?” “暂时不。得假装是殁影阁打探了很久的消息,要让他心怀感恩。那封信,不是说一纸空白吗?等他们查出什么再说,也不迟。他不会不认,只要拦住她去见那丫头,不管谁他都会付钱的。反正是抢单,左衽门要找麻烦也找不到他头上。” “唐少侠可不怕。” “你也真是,和他说这么多干什么。” “嗳,你猜过多久,有谁愿意用多少钱,来打探他的消息?” 两个空空的茶杯摆在台子上,残留着馥郁的芳香。 而在这两天后,朱桐口中的那些人便出现了。 那是一个悠闲的午后,所有人都迈着不紧不慢的步子,优哉游哉地在巷子里漫步,东瞧瞧西看看。只有几个人急匆匆地穿过人群。打头的那个姑娘步伐不太稳,速度却快得很,撞了人也不道歉,莽着劲往前走。身后的山海给路人连连道歉,他们一路追着她,直到花巷的最深处去。 青鬼说,花巷里有个姑娘,天下的情报她都知道,只是她偶尔才来一次。近些天,她似乎在那家胭脂坊呆了一段时间,兴许没走。 慕琬必须去找她,必须知道是谁杀了雁沐雪。 她刚闯进店里的时候,朱桐吓了一跳。她只看到一个疯疯癫癫的人,脸是白的,眼是直的,怔怔地盯着她看。她还没开口,那人三两步跑上前,仿佛质问一般大声说: “你……是你吗?你知道……” 她的同伴们终于追上来,跑进店拦住她,给愣在那儿的朱桐道歉。 “不好意思姑娘,她、她没什么精神,我们……” “朱桐?”黛鸾脱口而出。 其他人都看向她,又看看朱桐。黛鸾确信自己没认错。 “真的!她连衣服都穿着和那天一样!还有这个玫红的腰带,我都记着!” 一瞬间,山海和无弃的脸沉下来。 “……原来是皋月君的手下。你那位蝎子姐姐的账,我们可还记着呢。” “而且万鬼志的事,可一点影子都没有。” “哎呀——”朱桐举起手连连后退,“这可不关我的事!” 慕琬顾不得那些旧账,她只想知道眼前她最想知道的问题。 “我知你应当是无所不晓,我开门见山地说了——我师姐是被人杀的,我问你,杀她的人,是不是叫唐赫?他在哪儿?!” 朱桐撇撇嘴,慢慢坐回椅子上。她抱着手臂,在上面的那只手比了个圆圆的圈儿,意思是要铜板。 “再怎么说都是生意人,就不能先跟我谈谈价钱?要不是看在阿鸾姑娘的面子上,我早就把你们扫地出门了。” “姑娘,他们最近手头不太宽裕”段岳生诚恳地说,“您这价钱,还请悠着点开……” “不,梁丘的事,我们不想含糊,你尽管开价吧”施无弃冷冷地说,“而且我们也不想欠殁影阁人情。就算钱不够,有什么我们能帮你的,或是别的你需要的东西,随你开口。” “嗳,施公子,话说得太绝对可是很危险的。” 看朱桐这幅腔调,也并不打算买账。凛山海站在一旁,觉得自己说什么也不合适。僵了一会,还是段岳生打破了尴尬的局面。 “这样吧,你们这价钱算我一份,我也要找那姓唐的小子算账。毕竟我新买的刀还是被他打断的,你说是不是?” 说完,他又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对不住啊梁丘姑娘,之前不知道你这个姓啊,它是有两个字的……” 慕琬已经不在乎这些了,她只想知道凶手是谁。但她还算清醒,知道手中这封信,是绝不可以透露给殁影阁的人。 “除了他,我还要问你一个人”慕琬的双手撑在桌上,盯着她大大的眼睛,“我还想知道,要杀我师姐的人是谁。” 朱桐不紧不慢地端起了茶杯。 “你一定要知道么?你会难过的。” “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慕琬的嘴唇在颤抖,“我当然要知道。” 施无弃也抱起双臂,微微仰着脸,轻蔑地看着这个不讨人喜欢的丫头。 “你开价吧。” “我想要……唔,我想想。” 紧接着,朱桐陷入了一番苦思冥想之中,也不知是不是真的在琢磨。过了好一会,她才睁开眼,重新用双手托住了脸,说出来她想要的报仇。 “我要五两半妖的血。” 此话一出,几个人又不知该结什么话了。这让人答应也不是,不答应也不是。前一阵子才听极月君与叶月君说过,他们在追查一个杀了泷府上下的半妖,如今殁影阁的人就提起这茬,很难不让人怀疑是故意提的要求。 “朱桐姑娘……”山海缓缓开口,“您这是在刁难我们。” “哪里的话”她睁大眼睛,“你们若不干,愿意拿钱办事的人,也不是没有呢。” 他们不说话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零二回:静夜有声 夜太安静,静得让呼吸声都显得如此嘈杂——尽管只是一人份的罢了。 他的心跳与他的呼吸一样乱,这种情况已经持续了很多天,他还是静不下来。因为他第一次杀了人——很多人。他本不想这么做的,但收不住那泉涌般崩溃的情绪,一股不知名的力量从心底涌出来,代替他,将他心里只想了一瞬的事做了。做了以后,便回不了头了。 他躲在一处湖边,想用水洗净身上的血迹。尽管一路上遇到过许多井,他却一刻也不敢逗留,生怕被人发现他的踪迹。月色照亮湖面,湖面映出他的脸。他这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头发不知何时全白了,或许是逃命的过程中太紧张,也不曾好好休息,就成了这样。所幸他最担心的东西——那曾在背后张开的、绝不属于人类的翅膀,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消失了。 至少这样,他不用担心太惹人注目,被抓起来了。这一切都发生的太突然,连他自己也不知经历了什么。比起外表的变化,那一刻仿佛他心脏被狠狠刺中的话,才是最持久的痛。 但衣服必须要换掉,材质太好,不像是普通人该穿的东西。何况背后有一个很大很大的口子,过于惹眼,显然没法正常穿下去。苍曳城的限行令解除了,他终于能逃出城外去。可他其实也不知道该去哪儿,或许别的城池,或许大草原。他本以为那对已经消失的累赘的翅膀可以令他飞过城墙,实际上,他完全不会使用它们——只是在那一瞬,几十发利箭一般的翎羽迸射而出时,他是用过的。但那也并不随他真正的意思,他只是……失控了,没法安排这或许属于自己的一部分。 “都这时候了,还有人呢……” 他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精神瞬间紧绷起来。他不知道的是,就在这一刻,他的皮肤上浮现出了不起眼的、细小的白色绒毛,正如那天一样。 “是妖气很重的人。”这是一个空灵的女声。 他看到邻近的树下,走来两个一高一矮的身影。月光下,女人的衣服过于耀眼——虽然并不花哨,只是单调的粉白与浅褐,样式却有些繁琐,甚至还拖着到脚踝的披风,他只见泷家的大小姐这么穿过。相较之下,男人的深色衣服显得十分寻常了。 女人弯下腰,用手撑住膝盖打量他。她头上盖着一块头帕,大概是绸缎的。他明显地察觉出,这个女人身上也有一种很奇怪的气息——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有些淡淡的香,却不是果木也不是脂粉味。这是他从来没有闻过的味道,任何东西都无法比喻。除此之外,他还能感到,女人周身透着很强大的力量。 力量是可以被感知的——如果足够富足。大概这就是灵力,他不清楚。以前在府上生活的时候,他几乎从来没有接触过这种东西。偶尔,他能感受到草木所具备的、微弱的气息,在有道士来家里祭祀做法时,他这种气息更明显。一旁的男人身上也有,但略稀薄一些。 他没敢说话,只是紧紧盯着二人。 “虽然洗掉了,但他身上有淡淡的血味,织物上也有”成幽说,“你该不会……是杀了人吧?这味道,少说也有三五天。莫非,你就是杀害泷家人的凶手?” 说这话的时候,成幽并未表现出类似于恐惧的情感。他见过大场面,区区一个杀手不足挂齿。而这个人也并未从成幽身上感知到害怕或是威胁——不知从几岁起,他就能敏锐地捕捉到人的情绪变动。通常,这种变动带来的也不是气味,而是一种感觉。 “前两天,我听到蜜蜂们说了”女人说,“它们常光顾泷府的花园,几天没人打理,杂草就生了不少。它们还说,杀了泷府上下的那个人是泷府的私生子,叫……叫泷邈。” 听到女人轻快得仿佛无关紧要般的话,泷邈浑身都颤了一下,让两人明显察觉出他的情绪来。错不了,他便是了。 “你们……是官府的人”他问,“还是阴阳师?” “都不是。不过,你怕阴阳师做什么?”成幽问他。 泷邈不说话,女人替他说了:“这人是半个妖怪呢……有点恶心。” 他的心脏又像是被谁的手紧紧攥了一下,又痛又麻,令他半晌说不出话。 “怎么办呢”成幽开始思考,“把你扭送官府的确能拿到赏钱,但……没那个必要。很多阴阳师也在找你吧?还有巫医们也是。半妖是很好的材料,应当比交给庸人更值钱。” “……你们少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泷邈咬紧牙关,“谁给你的资格评头论足?” “哟,还凶得很呢。姽娥姑娘,这种人,对你妖怪有用么?” “是妖怪的耻辱。” “是了,多数人类也这么觉得,恨不得杀之而后快。” 名为泷邈的私生子——半妖,沉着脸,攥紧了手,冷冷地问: “你们想怎样?我杀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手上这么多条人命,我还怕你们不成?” “还能虚张声势呢……我才不要动手,只会耽误时间罢了。这种不三不四的家伙,随便丢在什么地方自生自灭,用不了多久就会死掉了。” 姽娥微微侧脸,轻松地说着看不起人的话。她的头发有些卷,是一种特殊的米白色,在月光下煜煜生辉。这样的头发,人类之中只有生活在西域的会有。但泷邈绝对没有心情去欣赏这幅非人的美貌,何况他很清楚,这是个妖物。 成幽笑了笑:“那我们,就当不曾见过。” 说罢,两个人居然就这么离开了,徒留泷邈独自在湖边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倒是说的不错,那时候,他连自己怎么杀的人都不知道,更何况去与人平白动手。不论如何,他又苟且活过了一晚,要更加警觉,想办法逃出这里才是。 至于之后的事,他也不再想过。有时候,仅仅是活下去就已经要拼尽全力了。 显然,那两人还远不至于担心这种问题。两人在夜里走了一段时间,姽娥忍不住问他: “我们要找的人,真的在同一条路上么?” “既然你我都是要找无常鬼,他们来无影去无踪,顺着一条路走,总有一个能找到。” “你为何要找如月君?” 这问题他们一路上倒的确没提过,他们只是相互知道,对方想要找谁。成幽像是料到她迟早这么问,只是轻轻一笑,从容地说: “因为钦佩她,想拜师学艺罢了。” “制药?还是画画?” “自然是画画。我一直想知道,她为何不再画下去……” “不是说被她的画杀死的人,其实是被毒死的吗?” “你知道画灵么?”他突然说,“像人的东西,如画,如偶,都能生出灵气。付丧神也是灵气的聚合物,但灵气不是自发的,而是经年累月捕捉身边灵力的流动,凝聚成型。画也是一样的,只是这种有人形的东西,汲取灵力更快罢了。” “你是说,那些被她画进去的东西,被画夺了生命力?那些药与毒都是假的?” “直接以毒药诱发死亡,太快,太直接,会轻易被查出来。但若将这些药草掺入墨里,慢慢夺去人的生命,画便汲取得更快了。不过她的画纸也是被药水泡过的,灵气只进不出,即使被全部夺了魂儿,画中人也无法化成妖怪出来造作。” “你怎么知道?” “我若说我有那么一幅画,你信么?”他笑出声。 “与我无关。” “姽娥姑娘不追问,害得我很没面子呢”他反手拍了拍画篓,“为了打听她的下落,我把画换掉了。不过我啊,的确是见了这幅画后,就对画师朝思暮想,这才走上画画这条路子,还一心想见她。那你呢?你想见朽月君是为何?因为他是六道无常中唯一的妖怪?” 姽娥忽然停住了脚步,成幽回头看她。月色之下,她仰着脸,眼神空旷,几乎写满了茫然。她有些无措地抬起手,看了看自己苍白的掌心,却一句话也不说。 “姑娘这是……怎么了?” “我不知道。” “什么?” “我没想过。” “……你该不会真的,从来也没想过这么个问题?那你找他做什么呢。你见了他,又要说什么呢?” 姽娥微微叹了口气,放下了手,也垂下了头。 “或许我是想过的,但没什么结果。我只知我想去找他,想再见他一面。你知道么,我第一次在青璃泽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眼熟极了。在更久远的过去,我们一定见过。” “你这样简直像话本似的,莫非有什么前世因缘在里头呢。” “不知道……但也许,有这个可能。” “那你随便找个无常问问自己的过去便是”成幽安慰她,“据说凉月君有一个万鬼志,记录了妖怪前生后世的全部记忆,你也可以问问。” “嗯。但若可以,我还是想亲自见他。” 如蝶似花。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零三回:静烛沉雪 已经入夜许久了,黛鸾睁着大眼睛,呆呆地望着天花板。 她觉得很悲伤,很难受,一股气堵在嗓子眼,一团麻塞在心口,不论说话还是思考都不顺得很。她也很想睡着,但白天经历的事让她感到很麻烦。她对朱桐姑娘的印象还算不错,但对山海那些看事情从来都周全的人而言,她的确不算个好人,尤其提了那么苛刻的条件。 刚回来的时候,她还想办法,问他们说若直接找极月君和叶月君他们说明情况,或许能有法子弄来半妖的血。虽然只是个建议,她还是被山海瞪了一眼。他从来算不上一个苛刻的师父,但那一瞬间的眼神还是让她心里发毛。山海还没说话,无弃便替他解释了。 “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还真能让她牵着鼻子走。” “一开始都只是些简单的要求,但很快就会发展到不可控制,让你逃不出去,也离不开他们。这种事,我看殁影阁的人是很擅长的。”山海说。 慕琬只是不断地叹气,摇头,或是站起身来来回回踱步。一旁的段岳生不敢吭气,也不知他们去了哪儿,发生了什么,只是帮着慕琬说: “甭管你们说的那人今后有什么要求,不如先顺着意思来,把眼前的问题解决了?” “你以为人人都跟你一样没脑子!” 突然被慕琬吼了一句,段岳生有点委屈,但看在对方身上发生的事着实可怜的份上,他也没多说什么。 “我、我随便一说……那信呢?可有办法读出来?” “我试了几个常见的法子”施无弃应声说,“比如放在太阳光底下照,或拿在火上烤,都试了,没一个有用的……还有一种是泡水里,暂时没敢试,怕把纸弄化了。” 段岳生想了想,问他们说:“或许其实她真的什么都没写,她就是一纸空白,拿白纸暗示了什么事?” 慕琬停下脚步,再度摇摇头,说她师姐是性情中人,做事一向果断耿直,不会弄一些复杂的、绕弯子的事。她很笃定自己了解她,于是旁人也没话说了。 白天的事不断地在黛鸾的脑子里转着。她努力闭紧了眼,想让黑暗加强自己的困意。大约这么紧闭了一阵,她再睁开,忽然发现眼前亮了许多。扭过头,慕琬不知什么时候下了床坐在椅子上,捧着那张皱巴巴的纸在烛灯下发愣。她知道那不是信,信还叠好了放在床上靠墙这侧的药箱子里,在她身边,慕琬若刚去拿的话她会察觉。 那的确不是信,是她以前写过的六道无常与妖怪的名字。 “哎呀,别看了,快睡吧……” “吵到你了吗?对不起我一会就……” “不不,完全没有”黛鸾侧过脸,身子挪到床边,“我怕你看久了心烦,更睡不着了。” “不会。唉,莫非真是要泡在水里……” 她无力地笑了一下,面容在温暖的火光中显出几分苍冷。她又把那张纸看了两眼,望着一纸之隔的桌上的烛火。黛鸾觉得这一幕很熟悉,仿佛一切都回到了浣沙城,回到她第一次跑到慕琬房间,闹着要跟她一起睡的时候。柒姑娘也一样,不存在般地坐在墙边的椅子上,静静的。 只是她们如今都不太一样了。 但若是提到浣沙城的那晚……黛鸾突然想起,当天夜里发生过的事。 “对了,我脑子里有个印象”她说,“我不知道是从哪儿听过的了……可能是你告诉我的,也可能是我在做梦,反正脑子里有这么个印象。” “什么印象?” “就是雪砚谷这个名字。” “名字?” “雪砚谷是个灵力充盈的地方,那里的雪在谷内终年不化,说是能当做墨一样,写出黑色的字……是有这么一回事么?” 慕琬突然僵在原地。她紧盯着黛鸾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半晌说不出一个字。她张开的嘴唇微微颤着,像是有什么话要说,却止在喉间吐不出来。她像是笑了,又像是没有,嘴角明明勾了一瞬,眼神却像是哭了。慕琬的眉头也锁了舒,舒了锁,瞬息万变的表情间千百个字词都碎在了眼里。 “那是、是个传说,但是……嗐,可能不是真的,就是那么一说……也是——也对,万一呢,万一是真的,这样一来也说得通。嗯,应该是这样……” 她突然对着空气自言自语起来,黛鸾不知该说些什么,她有点被吓到了。这么长时间,慕琬的确间歇性有些神神叨叨,但像现在这样不明所以还是头一回。 “阿鸾,我要回去”慕琬突然说,“兴许回去才能看见。” “……这、这个还是,我们明天和山海他们说吧”阿鸾干巴巴地说,“你突然这样说我也……我也就随便一提,不知道真假。若是真的,除了回去总有办法显出来吧?而且你不是发誓说要找到师父再回去么,就这样回去……呃,是吧……” “……也是啊。” 慕琬眼里那团微弱的火熄灭了。但它并没有死,在那如碳般漆黑的瞳眸间,它复燃的可能性已经被埋藏其中了。 “没事,没事了,睡吧。”在黛鸾的注目礼下,她匆忙收拾起桌子。 天亮的时间愈来愈晚了。 极月君不是个察言观色的人。毕竟,他没眼睛可看。不过若说“读气氛”的话,那他还是有两把刷子的,不然千百年岁的走无常白干了。刚上了小茶馆的二楼,他就觉得,今天来的不巧,他的几位友人心情都不那么好。 他直接推开的是山海的房门,他们刚洗漱完,打理好衣服,坐在小桌子前开会似的,却只是面对面大眼瞪小眼,谁也不先说话。两手还扒在房门上的极月君半晌憋出一句: “我走错房间了?” “对,你走错了”施无弃看了他一眼,“这是姑娘们的房间,我们在隔壁。” “……你们身上怎么有死人的味道?” “……” 施无弃看了一眼不吭声的山海,便简单地讲事情的来龙去脉说给他听。极月君听完后微微皱眉,取出那条慕琬的发带,叹了口气。 “难怪我从它上面……我有些担心,才来找你们看看……咦,你来了。” 慕琬破门而入。 她或许是一晚上没睡好,顶着黑眼圈,见到极月君也只是扫了一眼他手中的发带。她这样冲进来,定是有什么大事要说。 “我想——” 话刚开了头,从极月君的怀中蹿出一只什么东西来,轻快地越过他肩头,落在面前的桌上。慕琬吓了一跳,另外两人也愣住了。这是个毛茸茸的小家伙,比猫小,比耗子大。它耳朵圆圆圆的,转着贼溜溜的小眼睛,一点儿也不怕人。但更重要的是,它的毛色非常奇怪,一半是黑,一半是白,中央界限分明,两边是一根杂毛也不曾有。 “这、这是黄鼠狼,还是……” “唔,不过这毛色还真是……特别。” “是了。我以前只见过颜色分明的花,或者颜色分明的猫。那是只橘与黑的猫,也只有脸是这样一分为二的颜色。” 山海和无弃有一句没一句地说起来,小东西抽着鼻子左右嗅了嗅。它看了半天,又跳回到极月君的肩膀上,望着慕琬开始晃着小脑袋打量。慕琬没敢动,原本的疲惫一扫而空。它突然就跳到慕琬头上转了两圈,让她吓了一跳。 “你可真是一如既往受小动物和小妖怪的欢迎啊。” 山海这么说,准是想起在遇到慕琬与无弃前,在夜晚的林中见到极月君的那回事。或许还有更早时候的一些记忆。 “你、你哪儿找来的……” “啊,是这么回事儿”极月君不紧不慢地说,“我不是曾说过,我受那位大人的命令,去拜访过莺月君的故乡。前些天我和叶月君去了趟泷府后,我又回去了一次,那是第三次。我见到了这个小家伙。它其实是个小妖怪,但你安心,它不坏。一种阴阳法术把它从本体里剥离出来的。这孩子很纯粹,不用担心太多。” 一瞬间,所有人都想到了苍曳城的庙里遇到的那个人,那个道长,那个……伶鼬。施无弃想的更多些,毕竟,他知道这件事与缚妖索有关,再加上对方说是在莺月君的故乡发现的……他们一定有联系,是没跑的。 “它被困在那儿,见了我还挺好奇地转来转去,我就带出来了”极月君随意地说着,“它好像很喜欢你,你收起来当式神好了。” “我才……” 话说了一半,慕琬也迟疑了一下。她并不讨厌动物,而且这小东西看上去还挺可爱。虽然比起天狗、白荻和寒水姬,目前看来它并不那么能打……但若收进伞里,倒也不耽误事。于是慕琬从袖口取出一张空白的咒令符。极月君把黑白伶鼬从她头上抱下来,举在她眼前。慕琬晃了晃符咒,问它愿不愿意当自己的式神。 说实话,一个小动物哪儿懂这个呢,它只是眨巴着眼睛,傻乎乎地看着她。 “开玩笑的”她收回了符咒,又问极月君,“你既然跑那么多趟,到底是去干什么的?” “这……倒是说来话长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零四回:静不露机 小男孩生前是个天才。 他生来体内有着十分丰沛的灵力,加之他天资聪慧,悟性好,作为一个十几岁的孩童,能力已经远远超过许多成年阴阳师了。 他在那一带十分有名气。虽然孩子顽劣的本性还在,但家里教得还算不错,他对那些穷苦之人有着难得的同情。每当他们遇到困难,只要向他求助,他就一定会想办法解决。或者哪家受到贵族的压迫,他也要上门去说理。因为小男孩出身阴阳师世家,在外有几分颜面,加之全家上下都对他十分宠爱,并不怕他在外面“惹是生非”。尽管他平日里恃才傲物,对大人们也喝来呼去,指手画脚,但大家都忍着不去说。 祸根就是这样一点点埋下的。 再怎么说也只是个小鬼,平日里那些官兵贵族趾高气昂惯了,还能受你小子的气?可他全家都是远近有名的阴阳师,就算想挑一个杀鸡儆猴,也实在不敢轻举妄动。万一真惹出什么乱子,他家在朝廷的人也是一定要来算账的。捏来捏去,软柿子就剩下他一个。任凭你天才又如何?不过是个半大的兔崽子,想收拾你还不简单? 于是,一个精密恶毒的诡计悄无声息地展开了。平日里小男孩触犯的小人太多,可小人们恰恰都是名门望族的“大人”。在惊蛰祭祀之前,贵族们联合起来,买通了作法的神官神婆,提出了一个早已废除多年的规矩——血祭。 这不过是二十几年前的事罢了,就算在那时候,若说杀人祭天,除了过于闭塞的地方,不会有谁站出来支持。即使是城里的老人,也绝不会站出来赞同的。但小男孩当真是运气不好,那地方已经连续三年都没有好收成,朝廷一直往这里拉救济粮。第一年是天降暴雨,河堤垮了,发了洪灾把还未收好的粮田都冲了去;第二年有妖怪作恶,一夜间把城里的粮仓全烧得差不多了;第三年大风,把长势正好的良田都卷得满目狼藉。这次是着实难断,此地远离海岸,鲜少有狂风在平地上出现,但若说是妖怪作祟,暂时没找出证据来。 妖怪做的,也不是没有道理,毕竟小男孩除了人,妖怪自然也是得罪了不少。这么一番“里应外合”下来,再让神婆忽悠几句,十个里面总有五个信的。祭祀前,他们将小男孩从府上“请来”,他们自然满口答应,算也没算上一卦。直到当天他穿好了量身裁制的祭典礼服,站在祭坛边与那些大人物和台下的百姓们一起听着天书似的卦论,他才察觉出些许异样来。再怎么流年不利,也轮不到重翻那早被淘汰的破烂习俗。他正盘算着,不知谁家孩子要当场送命,他可得想办法救救他们。 千算万算,算不到他自己头上。 当那老眼昏花连口吃都不利索的老太指向自己时,他简直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一群插着奇异装饰的蒙面的刽子,手张牙舞爪挥着明晃晃的刀过来时,他才明白是怎么一回事。在看看身边这群狗官,一个个都满意地点点头,再迟钝也该弄明白了。 “放屁!百年前的老规矩翻出来跟我在这儿说道,你们好大胆子!我看谁敢碰小爷一根头发!都给我滚开!” “臭小子,这可不是你说了算!”一个官老爷捋了捋胡子。 “放开我!我爹娘呢?我要见我爹娘!你们要是敢得罪我,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他疯了似的挣扎着。可那群人看笑话似的指指点点。其中一个又说: “你没看你家一个也没来么?你们一个个都忙得很,每年都只派个人来打发我们。好不容易把小少爷请出来,哪儿是你说走就走的?” 小男孩挣脱了扭着他胳膊的人,跑到祭台边上冲着下面看热闹的百姓喊着: “各位父老乡亲,平日我帮了你们不少,可别在这个时候一个两个装起死来!” 老百姓们面面厮觑,的确是觉得不妥,却又说不上来。有个背着柴火地冲上面嚷: “这规矩,的确是废了的。而且为何这么巧,上天就指着要杀他呢……” 话还没说完,他身边抱着孩子的妇人就焦虑地扯了扯他的衣角,示意他闭上嘴。 “我呸!”台上一个阴阳怪气的人提了提裤腰,“神婆说是谁那就是谁!有种你让这小子现场给你们算上一算,究竟拿谁家孩子祭天才能平了神怒!” 人群突然就安静下来了。他们的眼睛无不死死地盯着小男孩,如刀一样锋利。他突然就说不出话,空张开手想比划什么。每个人对他的每个动作都提心吊胆,生怕他一句话,自家的孩子就这么送了命。 那些眼神没有了平日的崇敬与祈求,有的只是躲闪,与敬而远之的胆怯。 你若让他随便指一个出来,或许那群人也是当真敢杀的。可这时候,小男孩已经明白,一切都太晚了。他死了,比他活着,更能让这上面和下面的人满意。 “好……好、好得很,可以……” 他的眼神空旷起来,嘴里嚷着不成句的字词。人们都觉得,他怕是气疯了。 可还是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手起刀落,血沫横飞。台上的像是一群饥肠辘辘的猎狗,些许腥气便能勾引起一场狂欢与盛宴。对灵力的渴望令他们不顾形象地冲上去,撕咬起那些破碎的肢体。台下的羔羊们呆滞地望着一切——他们的头羊,他们的牧羊犬,在刀与牙的锋利间化作肉眼不可查觉的碎屑,他们也只是看着,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头羊和狗是能再找的,自己命没了可不行。 “妈妈,他们在干什么?”一个小女孩晃着母亲的手臂。 “他们在吃肉。” “什么肉?我也想吃。” “可不敢!那都是官老爷的东西。” 鬣狗散尽了,祭坛中央除了一滩血迹,连白骨也不曾留下。就仿佛先前在那里被碎尸万段的孩子从一开始就不曾存在过。每个人舔去嘴角的血渍,满脸满身却都是洗不掉的红色。他们心满意足地回到座位上,又变回了人,露出饕餮后的满足笑意。 “就在那一刻,天空也变成血红,一道漆黑的光柱从祭坛中央直冲云霄。整片云都如被血墨浸泡,露出可怖斑驳的颜色来。转眼间,云层便落下了阵阵黑色的雨滴。人们摸上脸,黑色黏稠的水抹开后却是一片鲜红。随后,人群开始尖叫,开始逃窜,因为他们发现那些东西如食人的蚂蚁般在皮肤上扩散,侵蚀,钻心刺骨。遮棚下的贵族们不知发生了何事,只是闻到一股肉烧焦的味道。但很快,他们一个个肚子都涨大了,越涨越高,像吃了观音土的穷人似的,直到一个个都炸开了,肠子肚子满地都是。” 极月君绘声绘色地讲着,几个听众都皱着眉。尤其是不知何时跑来的段岳生,眉头简直皱成了包子。 “后、后来呢?”一样不知何时出现的阿鸾扒在桌边小声地问。连那黑白的小家伙都害怕了似的,蜷在她后颈上不敢动。 “然后,那小男孩的魂魄在每个人的眼前蹦跳着,尖叫着,晃着他们的肩膀,不断地大喊着:‘你为何要害我!你为何不帮我!你们都该死,你们每个人都该死!’生前富裕充足的灵力令他冤死后的瞬间,化作可怖的恶灵,骇人的厉鬼,找他们一个个索命。整个城的人都融化在这片血雨里消失了。可他还不满足——他觉得不管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只要是个人,他本性都是恶,都是冷漠,他要所有人都死……就这样,邻近的城镇也被他一个一个地杀掉了,死状无不悲惨扭曲。直到他要杀第一千个人时,无数黑漆漆的铁链拔地而起,牢牢地捆住了他。” 这便是莺月君的事了。 除了段岳生,他们都听出来,却一个字都不敢说。 “这么看……他其实挺可怜的。”他说。 “哦?你这样想”极月君微微侧脸,“过去和今后要被他杀死的那些人,不可怜了?” “我相信好人还是有的……不过他这样,也是有原因的嘛。”段岳生挠了挠头。 “即使你这么说,也不能改变什么。那位大人——奈落至底之主,用锁链阵法困住他,只有声音从大地里传来,问他知道错了么?他只是尖叫,只是发疯,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说。就这样胶着了七天七夜,他冷静下来,然后坚定地回答——‘我何错之有?’” 人该死,人骨子里就是脏的,人都该死。 这样的念头,已经深深烙进了他的灵魂。 “原本那位大人,是希望他在人间走走,历练几年,好好看看那些切实存在的真善美。只是……二十几年来,他一天都没有悔过,还想方设法要脱离缚妖索的控制。不论他逃到天涯海角,那个声音总是挥之不去——‘你知道错了么?’” ——这天下苍生无一不恶,哪个不该死? ——你还不知道错。 于是锁链收得更紧一些,让他痛得满地打滚,喊得声嘶力竭。 他慢慢学会了妥协,装作认命的样子。可他不曾醒悟,就不会真正摆脱枷锁。直到有一天,他终于又做了一件错事。 “——他不会醒悟了。” 那位大人说。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零五回:静观默察 “他过去的事,那位大人应当都知道”施无弃很奇怪,“为何专门要你去查?” “的确如此。为了弄清他经历的那些事,我费了一番功夫,还找到卯月君助我还原当时的一些景象。我倒是能明白那位大人的意思,这种事只有自己亲身奔波一番才能理解,找到最合适的解决方法。” “难不成你们要超度他?” “哪家店会雇佣带着情绪干活的人呢”极月君苦笑,“至少是要助他化解怨气的。这些年来,那位大人也安排我们为他做了许多,却毫无成效……如今我知道了当年的事,更意识到其中的难处。” 黛鸾问:“你不是说,那位大人放弃他了吗?” “不,是他放弃了自己。”极月君又叹了口气。 段岳生蒙头蒙脑地扫视了在做的所有人,一脸疑惑。 “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怎么觉得那个小孩你们都认识?” 暂时没人理他。慕琬半天没说话,这时候忽然看过去,问极月君说: “你刚说,他做了一件错事?” 极月君微微点头,那幅度叫人难以察觉。接着,他将脸转向慕琬的那个方向。隔着那层薄薄的黑纱,一种近乎悲哀的目光像是要溢出来。 她明白了,“一件错事”究竟为何事。 皋月君没有骗她。 她的头半天不敢动,生怕微微倾斜,余光就会扫到那个衣柜上。 将确定的事再说上一遍,她其实勉强做好了心理准备。只是两回事一并赶上来再伤她一次,任凭放在谁身上,心头都像是挨了千锤万打,隐隐作痛。 黑白的小妖怪从阿鸾肩头跳到桌上,乖巧地坐在桌上,锁住了她的目光。 这时候,窗外有只雀飞过来,小小的影子投在竹篾纸上。它啄了两下窗户,发出咚咚的声响。极月君站起身说: “叶月君唤我,先行告退了。若之后还有什么消息,我自会找你。哎,阿鸾要去和叶月君打声招呼么?” “……哎,好。” 慕琬僵硬地点点头。几人目送他走出屋去。 “哦,对,我想起来”她强作镇定,“我是来找你们说,嗯……我想回家一趟来着。对,回去一趟……” “想回就回去吧”段岳生望向她,“人在江湖走得久了,想家很正常。趁家里人都在,常回去看看也好。我倒是轻松多了,无牵无挂,走哪儿都行。” 他终于说了句慕琬听了不抽他的话。但其他人却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山海刚刚张口,说了“我们”二字就戛然而止了。他本想说,我们是在找东西的,不过他很快告诉自己,梁丘姑娘从一开始的确就没有跟着他们的义务,于是就止住了。其他人自然明白他的意思,也不知该如何开这个口。 回去了也是好事,只是江湖险恶,如今她身边的人一个个都遭了黑手。谁也不能保证让她一个人回雪砚谷那边,会不会在路上遭遇不测。如果没有万鬼志的烂摊子要收拾,兴许他们都很愿意陪她回家的。 如今按照皋月君的说法,他们仍需要像个无头苍蝇似的往东走。若跟她回去,便是西。 江湖情义与人间正道,你选哪个? 她知道这会让道长他们为难,连忙说:“我能自己回去的,你们还要……” “如果你要雇护卫的话——” 施无弃一把掀开了段岳生。 “你只是因为想家?” “……算一个原因吧。还有那封信——阿鸾说那封信,可能是雪砚谷特有的墨写的,只有回去才能看出上面的字。” 阿鸾随极月君下楼去了。叶月君果然坐在那儿,还穿着那件大红色的衣裳,面前摆了一杯凉下来的茶。她见了阿鸾很高兴地挥挥手,拉着她,问她要不要随他们去郊外转转。 “带着她没问题么?”极月君问。 “不打紧,此行不会有什么危险。阿鸾,你若想去,你就给你师父他们说一声,然后收拾一下。” 阿鸾自然是想去的,她蹦蹦跳跳跑上了楼。极月君笑着叹了口气。 “你真的很喜欢她。” “你不也是?谁不喜欢她呢……” “也是——啊,对了,这次我回冥府,见到了如月君。” “如月君?她也是神出鬼没的。对了,她好像是黛鸾的二师父?” “是了。我见着她,不知她来干什么,也不知该不该对继续禀报,那位大人只说无妨,我便说下去了。她在一旁静静地听着。” “想必她也是在好奇莺月君的事吧。看那位大人的意思,这孩子的确是留不得的。” “兴许是了。她听完只是轻声说了句:‘您又要动手了。’” “……她还真是敢说。不过,她应当是指……朽月君的事了。” “不过那位大人说,六道无常的生死的确不是司掌于他。这是令我奇怪的,不过我当时也并未追问下去——这不是你我能过问的事。” “的确。但……我也以为,我们的命运是在那位大人手中的。可当年朽月君不是……还有莺月君,不都是那位大人……” “我们二人也这样想。他看出我们的疑虑,只是说:‘死是你们自己做出的选择。’” “……是么?如今雩辰弥生也算是自取灭亡么?” “我不清楚该怎样解读,但如月君似乎是明白了。她笑得阴沉,只说了一句话便走了。” “什么话?” “‘得知我仍拥有死亡的权力,这真是令人安心。’” “……我一直看不懂她。” 他们正说着话,黛鸾背着箱子下来了。一同陪着她的还有那几位老朋友,应当是有些担心才一起随她来问问。施无弃张口便说: “是有那半妖的线索么?” 叶月君点点头,告诉他们话虽如此,此行倒也并不危险,只是追着痕迹看看罢了。看得出,他们好像有什么事要说。沉默了一段时间后,山海开了口: “我本不想麻烦你们的……是这么一回事。无弃不是告诉你,梁丘的师姐雁沐雪的事吗?我们只知道,人是唐赫劫了左衽门的单子,但……” “唐赫?” 叶月君突然打了岔。他们有些好奇,问她是不是也知道这人。 “嗯,我是知道的,也是我们比较棘手的人物……他杀了梁丘姑娘的师姐?” “是这样,但我们并不清楚那真正想让她死的人是谁。因为一些机缘,我们遇到了朱桐姑娘——你们应该知道,是皋月君的手下。她知道是谁做的,却要我们做交换。情报的代价……是半妖的血。” 极月君面露难色。 “你们还真敢答应,我们还连他的踪影都不曾见过。而且……皋月君要半妖的血做什么?我不太懂这些,叶月君知道么?” 叶月君轻咬了咬指关节,皱起眉开始思考。 “不知他们有什么把戏,但我所了解的相关咒术,都不算什么好事。” 山海归根到底是不愿意冒这个险的,他有些焦虑,问有没有别的办法。 “何况,我们与皋月君应当算是……有些过节。”他解释。 “嗯?我不在你们不会连皋月君也得罪了吧,说来听听?” 极月君又来了兴致,得到一片他看不到的白眼。施无弃嘲讽一句,到底是谁得罪谁,这还说不准呢。 “你们若真得罪了皋月君,那可麻烦大了”他说,“她与红玄长夜是友人,所以……” “谁?” 慕琬的语气很怪。她困惑的发言代表了所有人的疑问。 与其说是疑问,不如说是难以置信。因为他们很快想到,当年在黛鸾的转述中,郁雨鸣蜩的确与什么人交谈过,并称之为恩人。若此人就是朽月君,那也太…… 黛鸾试探性地问:“他们两个人,是什么关系?” 叶月君回答她:“说来话长。不过当年是皋月君的灵魂还在人间时,是他发现了她,并引荐给了那位大人。那已经是很早前的事了,六道无常也没有十二个人。” “总之你们说的事……我们再考虑一下。虽然我也有几分好奇殁影阁要这材料做什么。你们若不方便,有机会我去问问就是。对了,叶月君想带阿鸾出去玩呢,你倒是给句准话。” “不会麻烦你们么?” “既然她不觉得麻烦,那就不麻烦。” 极月君与叶月君对视一眼,后者微微点头。黛鸾也期待地望着师父,就等他点头同意。他知道若自己不同意,这臭丫头肯定要摆脸色耍小性子。说不准还会偷偷溜出去,极月君也一定会包庇她。不过无乐城姑且算太平……除了加害雁沐雪的凶手。阿鸾与两位无常在一起,应当是安全的。 “你们可得早点回来。要是她少一根头发,我跟你没完。” “知道了知道了——”极月君立马低下头凑在阿鸾耳边说,“快趁你师父没反悔……” 叶月君也站起身,玩闹地推了推她背后的药箱子。原本在她侧面的极月君突然站住了。 “怎么了?”走到店门口的两人回头问他。 他突然怔在原地,笑容凝固在脸上。他抬起袖子,用腕部轻轻弄掉了黑色的眼纱,仿佛在用那双看不见的眸子凝视着什么。 “你箱子里……放了什么东西?”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零六回:静言令色 又是一个朦胧月色所庇护的长夜。 九月迎来了尾声。一切凉得太快,让人没什么准备。街上也冷冷清清的,在这处偏僻的巷间,没有人愿意在这样的夜晚多驻足一刻。 这是一处廉价的驿站。地盘不大,却足足盖了三层,远远看上去就觉得岌岌可危。最顶楼的房间甚至漏风,也最便宜。这并不起眼的地方,一位并不平凡的客人入住于此。 今夜无风,空气依然是冷冰冰的。他一个人坐在窗边,见底儿的蜡烛将这方小小的屋子照亮了。锋利的刀刃被他捧在手中,方才被小心擦拭过。他竖起这把横刀,黝黑的刀面映出一张死气沉沉的脸。 火光微微颤抖了一瞬,却并没有风来过。 他将刀向窗外倾斜着,让蜡烛斜照在刀上,好仔细查看上面的划痕。 “那是我的茶杯。”他头也不回地说。 不知何时坐在床边的妖怪举着床桌上的杯子,略微愣了一瞬。随即,他笑了笑。 “你该把他杀了。” 他知道,他说的是那个跑来插手的男人。 “没必要”他静静地说,“费刀,也并没有赏钱。” “一只苍蝇可是会招来蝇群的。” “我不在乎。” “也是……论明哲保身,你是行家。不过有一说一,这茶的品质和这店的地界,都不太符合您的身份吧?” “我不喜欢张扬”他将刀收入鞘中,刀锷处严丝合缝,“不喜欢呆这儿趁早出去。” “哎呦,唐公子这么无情啊。外面儿可太冷啦。” “装的还挺像那么回事儿。” “真不给面子”朽月君放下茶杯,“可别忘了你最近那笔钱是谁赏你的。若不是我出手阻拦,恐怕那女人早就死在云氏姊妹的琴下了。” 唐赫略微向他的方向侧过了脸。 “那女人诚然是不厉害,但看那装束是雪砚谷的人。与她交手时,我感到她的武功与剑术的确不容小觑。凭那两个残废想杀她,或许还差些。到时候出手的,依然轮不到左衽门。” 朽月君懒洋洋地撑在床边,一手搭在小木桌上,一手掀起对方的尾辫来。后者只是微微皱眉以示不悦,只是心想着他再说讨人厌的话,就立马把他的手给剁下来。 “你知道么?你倒是很厉害,只不过有一点不遭人待见。” “我不遭人待见的地方多了去,轮不到你指手画脚。” “你太傲,唐赫。” 床边的身影倏忽一闪,瞬间消失不见。一眨眼,妖怪突然就坐在了大桌子的旁边,一手还支着脸。他吸了口气,接着说: “你是有资本——不过,也不能太小看别人。一力降十会,的确是你的风格。不过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说人话。” “你让妖怪说人话?”他乐出声,“不过……那对姐妹也并不好对付。一般人一副身子容了三魂七魄。她们两个,却如彼此的耳朵、声音,如手足,如一副魂魄同时支使着两副身子。一个人,怎么也奈何不住。” “我一个人便够了。” “是呢,你从来都是‘一个人’。” 他知道朽月君这话是何意,眉头皱得更紧。唐赫意识到,对于眼前这个他并不了解的六道无常——同时也是并不了解的妖怪,他还不能把话说得太死。朽月君说的没错,他的确需要他的帮助。因为他知道自己想要什么,也知道该怎么做。 这是他无法拒绝的筹码。 自然,筹码就是交易,交易就要有代价。至于朽月君图他什么东西,或是办什么事,这狡诈的妖怪确实只字不提。唐赫并不傻,他反而很清楚这种情况的危险性。没有提及代价从来不代表互惠互利——世上从来没有双赢的事,就像没有免费的午餐,或是天上掉的馅饼。每一件东西,每一样事,都在暗中不知不觉被标注了价格,你只有足够聪明才能看出来。 他知道,在红玄长夜面前他暂时还不够聪明,毕竟对方是如此善于耍诈。所以,要么代价是他暂时支付不起,朽月君却愿意放长线钓大鱼的;要么是他不愿意支付,朽月君却偏偏要定的、他也清楚自己不会放手的东西。 的确也不排除另一种可能——他或许根本没想好,要从自己身上索取什么。妖怪的心思从来都难以捉摸,尤其是六道无常那该死的远见,更让人无从下手。短暂的时间内他已经清楚地认识到,哪怕说朽月君只是在他这里找乐子,也不是没有可能的。 为了乐趣而杀人,在人之中也有不少,何况妖怪。 不过唐赫很清楚,自己并不是其中的一员。 他做的任何事,拿的任何东西,杀的任何人,他都找得出理由。理由不同于借口,借口用于应付其他人,而理由能说服自己。若说目的性也好,功利心也罢,他都承认,至少他每个理由都是正当的——或自以为正当。 为了这样的目的,他曾在几年前拜访过声名远扬的百骸主。但他没有得到答案,倒不如说答案并非他想要的。不过,他似乎在无乐城见到过他……这不重要。不重要的事,他总是忘得很快。 “没什么事儿就走吧”他淡淡地说,“这床塞不下两个人。” “正事儿是没有,不过……你听说过万鬼志么?” “听过,凉月君的所属物,丢了。”他简单地回应。 “嗯?你怎么一点儿都不心动。” “和我有什么关系?” “与你是没什么关系……与我,还有你那心心念念的好妹妹,倒是有点儿关系。” 唐赫微微怔了一瞬,很快回过神来。他望向朽月君,满眼狐疑。 “你别为了忽悠我什么鬼话都敢说。万鬼志记的是你们妖怪的东西,与唐鸰……” 话说到一半,他咽了回去。他似乎依稀明白了什么。 “那倒也不是。六道无常的命运是被那位大人紧紧攥在手中的……生死簿上没有他们的名字,自然,万鬼志上也不会有我的记忆。何况那只是夕书文相所写的东西罢了,我与他算是同僚,也奈何不了我。不过,他是把我写上去了,但改不了什么,只是明确我——作为妖怪的身份罢了。很可笑吧?界限划的倒是又清又快。也罢,所谓非我族类……” “和唐鸰到底——” “急什么?这不是要说到了。你那小狗儿一定是写在上面了……只要看看对它的记忆如何叙述,不就知道你妹妹……虽然以此为目标的话,会成为很多人的对手,还需要杀掉很多碍事的人。” 他必须承认,他动心了。至于杀人,多少个他都不在乎。唐赫看着朽月君,他眼里笑意不减,金色的三日月愈发醒目,让人看着眼晕。 “其实是你想要这东西吧?” “嘛……一开始是不想要的。我另一位同僚,也是友人告诉我万鬼志失窃时,我是没什么想法的,就像你一样。但我现在改主意了。” 唐赫并不关心在朽月君身上发生了什么事,但他的确想知道原因。知道原因,他便能判断出朽月君的诚意,与陷害自己的潜在可能。所以他没有打断他,静静地等他说下去。 朽月君却闭嘴不谈了。 “没什么特别的,别那么期待嘛”他笑着,“不够我能告诉你……我需要一个代理。这就是你所顾虑的、我帮你的代价了。怎么样,很划算吧?” “代理?” “毕竟是凉月君的东西。若出现在我的手中,连那位大人也会觉得不合适的。” “阎罗魔对你可真是宽容极了。” “那是自然。有光便有影,有善自然有恶。而有些恶,是奈落至底之主所不能为的。这时候,就得我来代劳了。” 唐赫很容易听明白他话里的意思。朽月君所谓的代理,不过是一个傀儡罢了。他不是愿意受人摆布的人,他只喜欢拿钱办事。很显然,朽月君不会给他付钱。等自己的目的达成后,他一定会想出新的办法来限制、来控制自己。这也不是他喜欢的。 但唐赫也不会放弃这个机会。所以在事成之后,摆脱这个妖怪,需要一个恰当的时机。 “万鬼志在你我手里又如何?若没有判官笔与凉月君的血墨,改不了上面的字。” “你一个刺客,不知道如何拿到手么?” “……” “啧,好好想想。” 蜡烛又晃了一下,这次是一阵清风。它太脆弱,像一个渺茫的希望。即便如此,它还在努力燃烧着,将令人窒息的夜里撑起一方光明来。 与此地相隔的另一条街要显得繁华些,仿佛一道围墙割开了两个世界。这处店家的屋檐上,坐了两个百无聊赖的人。他们时而望着朦胧的月色,时而眺望星星点点的街景。 突然,姽娥伸出手,指了指远处那座有些破败的、三层的驿站。那整片区域都很黑,只有最高处的那间开窗的屋子,透出一点点微弱的暖光。 “那里。” “什么?”成幽看过去。 “那里有很温暖的感觉。” “是嘛。”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零七回:静思默想 几个人围着新换上的蜡烛,绕着桌子坐了一圈,相互干瞪眼。段岳生莫名其妙地看看这位,再看看那位,心情很焦虑。 “列位,不是我说,这都什么时辰了,都快回去睡吧……” 然而并没有人理他。 黛鸾与极月君他们跑了一天,回来累得很,早就在屋子里休息了。极月君留下的小动物也跟她窝在一起。另外几个人,抓破头想了一整天办法,也没得出什么结论。 早上发生的事,让他们现在也没缓过神来。 极月君目不能视,却清晰地看到黛鸾药箱里叠起来的信。不如说,他看到的是那上面的内容——他说,在他眼里,有什么东西在前方散发着暗淡的光,就那样浮在空中。现在想来应当是雪墨里的灵力,让他给“看”见了。 “上面写了什么?!” 确认是那封信的时候,慕琬几乎是尖叫出来的。黛鸾也很激动,催着他念出来。 “唔,这不是字啊”他拈起下颚,“像画儿似的……也不是画。不如说像符号之类的……也不像,该怎么说呢……” “居然不是字?”山海有些吃惊。 “或者,你能画出来么?”施无弃问他。 极月君晃了晃空荡荡的袖管,无奈地摇着头。 “这……抱歉,我忘记了。” 纵使想尽千方百计,极月君也没办法告诉他们上面是什么,因为他承认,他的确看不太懂。最后,还是因为叶月君想起任务在身,不得不先走一步。晚上也是黛鸾一个人回来的,她说他们把她领到店门口,还有事,就不上来了。 慕琬捧着干巴巴的纸,眼睛能把上面盯出两个洞。 若不用回去就能知道上面是什么东西,那再好不过了。可问题在于,极月君说这上面写的根本不是字,而是画一样的东西,这就让人犯难。段岳生听了个大概,也没懂,坐在床边连连打哈欠。 “师姐竟然不给我写信么……” “你居然是在意这个?”段岳生又打了哈欠,“又是隐形墨又是图画,想必一定是很重要的、不能让别人知道的事——比如藏宝图什么的。” 桌上的三位忽然精神了,都转头看着他。 “呃,我说错什么了?” “藏宝图……会不会是地图呢?” 施无弃将信纸从慕琬手里抽过来,正反都看了两眼。 “地图?能是去哪儿的呢……而且我想,雁师姐是没什么宝可藏的。” 山海望着桌上明晃晃的火光,有些发愣。施无弃用手肘碰了他一下,他才回过神。 “你发什么呆?” “啊,我只是在想……不,没什么。我也有点困了。不如我们先不打扰段少侠,有什么事明早再说吧。” 施无弃觉得山海说出这种话很奇怪,但他隐约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应当是有什么想说,却不便在外人面前说的事,所以才决定回去。于是无弃点点头,随他站起身。路过慕琬的时候,他拍了一下她的肩膀,说早点睡。 她只是止不住地叹气,还坐在那儿,一言不发。 “梁丘姑娘,你看他们都休息了,您也赶紧回屋吧。虽然在下是不介意一个美人相伴的夜晚,但您看看您,眼睛都肿成金鱼儿了,还不休息去……” 慕琬伸手搓了搓眼睛,满不在乎地回答:“反正我也不好看。” “哎,话不能这么说啊”段岳生有些急眼,“我觉得你就比……比、比你师姐好看。” “你拿我和死人比。” “我不是那个意思啊!” 看着段岳生着急地想解释,慕琬也并没那么生气。她觉得自己现在能承认师姐死去的事实,已经是很大的进步了。 “我没生气”她说,“我只是……只是没想到,她就这么走了。我从来没想过的。” “那就别想了。” 他伸出手,也想拍拍她肩膀以示安慰,但又怕她更不高兴,于是悄悄缩了回去。 “咳,你别觉得我这人最笨,其实我很聪明的。只是我这个人见了漂亮姑娘,就不会说话了。你看,我现在就说不出句好话来,证明你就是漂亮。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听我的,我说了算!” “……你这是贫。” 虽然这么说,她心情的确稍微好了些。段岳生看她眉头舒展了些,也松了口气。 “随你怎么说吧!不过,我一直有个问题很好奇——说了你可别打我啊。” “取决于什么问题。” “为什么你这名字,是四个字儿的?我押镖这么久,也很少见四个字的人。虽说是复姓,大多数人家也会取个单字的名儿。” ……我觉得就算我起三个字,你开场还是一句“梁姑娘”。这话慕琬倒是没说。 “我娘的名字里带个瑶字,和玉有关系。我爹很爱我娘,就给我起了现在的名字。我还有个哥,名思琰。瑶与琰是一对的,再加上前面的字,就是说他想着我娘,念着我娘。” “喔……整得还挺有文化的”段岳生耸耸肩,“我家只有我一个念过一阵子书。倒是挺巧,我爹妈也一样,不过简单多了——我爹姓段,我妈姓岳,生了我,就这么叫了。我还有个妹妹,不过没来得及取名字就没了。” “这、这样吗……没事,意思总是好的。不过你竟然念过书?” “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可生气了啊,我不像读书人吗?” “看上去像,但说起话来又像粗人。” “嗐,大概走镖走多了,和山贼土匪打交道,整那么多七七八八的没用。而且我也没读多久,在学堂呆了两年就不念了。那年我们村赶上饥荒,饿死很多人,读书不能当饭吃。” “那……你先前说你爹妈……” “咦?我什么时候说的?哦……那时候。嗐,这你都记得。饥荒嘛,他们就饿死了。我记得那年我才——这么高吧”他伸出手矮矮地比划了一下,“有天我和几个伙伴提着篮子,去山上挖野菜。那时候其实看到了,都得抢,抢不过就打。我那时候胜在年纪比他们大点,块头也大,抢了不少。那天运气可真好啊,我记得野菜都把篮子的底铺满了。我兴冲冲挎着篮子跑回家去,跟他们说我们有吃的了。我爹看了眼篮子,什么都不说,就蹲在门口拄着烟杆吸最后一点儿烟。我娘倒是很高兴,她擦擦手,摸摸我的头,接走篮子,去弄吃的。你知道吗,那顿可丰盛啦,我长这么大就没吃过几口肉,我娘说那天是我生辰,特意借钱买了肉回来炖汤。我当时觉得,我真是全天下最幸福的小孩。” “咦?饥荒年代,竟然能买到肉么?还是说,只是当年税收问题,物价上……” “你说对了,确实买不到。那时候鸟都没有,谁逮到一只虫,看到的人都能撕下一条腿去,哪儿来的肉可以买呢。” “那……” “你没有发现故事里少了个人?” “你、你妹妹呢?” “刚出生没多久,我娘吃不饱,下不来奶。灌凉水灌了几天,死了。” “所以那肉汤是……” “他们也不曾告诉我,是我自己后来在院儿里发现了小小的头骨。但我没办法怪他们心狠,我知道她撑不过这么多天,到底是自己饿死的还是他们掐死的,这已经不重要了。饥荒来的太快,我娘怀她的时候,根本没担心过粮食会在几天就被过境蝗虫吃得一个谷子也不剩。我也不知是他们迈不过良心的那道坎儿,还是当真想让我一个人吃饱,愣是一口汤都没动啊。我当时觉得奇怪,但太饿了,根本没脑子多想。” “……抱歉让你想起这些事。” “没事儿啊,你看我现在不好好活着”他左右拍了下手臂,证明自己还算身强体壮,“当年很多人饿出病根,我身子骨是真的硬。我爹妈也饿死以后,我弄了张大凉席,把他们仨卷在一起,拴着绳子往荒郊野岭拉了去埋,还要埋得深一些,不然狼啊狗啊会进院来。路上,我遇到骑着马的巡抚等人,他们来看灾情。巡抚停下来问我,我老老实实都说了,他是好人,让我回去他府上当个壮丁,他给我家人安排葬礼,我就去了。没几年他不干了,我想,应当是被拿着救济层层剥削的太多事儿气到了……他发了点钱,遣散了家丁。我就去找了现在的活计。他们听说我给当官儿的办过事,也就放心收我了。” “那还挺好。” “是啊。我唯一遗憾我那个妹妹,母乳连一口也不曾喝过。我是真的想她,愿意看着她长大……要不这样,我吃个亏,认你当个妹妹。是不是很划算?” “……” 看在他的确很惨的份上,慕琬把滚字咽了回去。但她的确佩服他,即使是这样的命运也在努力生活,努力放下过去,或者背起一切,坚定地向前走。单凭这点,是自己该学习的。 “早点休息,晚安。” “哎梁丘姑娘,考虑一下,别走啊?有话好说嘛,喂——”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零八回:静以修身 而在慕琬听不到声音的地方,凛山海对施无弃说的话,怕是会让她再疯魔一阵了。 “你刚急着走,是看出了什么端倪,却不便说?” “自然是了”山海站在门边,确认慕琬没在附近,“把灯先熄了,别让她们注意到。” 施无弃吹灭了灯,山海折回来的时候撞了凳子腿儿,险些绊倒。施无弃眼睁睁看着,就等他这一绊。 “该。” “别胡闹”他摸着黑找回床边,“是真的不便说。” “……到底怎么了?” “你仔细想想。为什么雁沐雪身上,要带一封信。这封信,真是给梁丘的?” “应当是她的。阿鸾说慕琬告诉过她,雁师姐没有任何血亲,出来的话,只能找她。” “若真是给梁丘的,她见了面,直接把想说的话告诉她就可以了,何必弄一封信?” “确实……这也是我感到蹊跷的。虽说不是字,但有什么问题当面说就是。” “何况这封信上的东西,是加过密的。” 施无弃不说话了。这些他不是没想过,只是被慕琬的情绪带着,没有深究。这几天的事一件接着一件,一刻也不曾停歇,让他的脑子都有些转不过来。难得山海冷静些,不然他要很久才能仔细去想这些问题。 “所以说,雁沐雪不想让别人看到这封信……而且云氏姊妹也好,唐赫也好,似乎都没有提到、或是拿走什么信的意思。也许他们与下单的主雇,都是不知道有这么个东西的。” “没错”山海说,“信的内容一定很重要。不仅用特殊的墨写,改写成常人不懂的东西——就算是地图,也该有字的注释才是。总而言之,她从雪砚谷来,带着这样一封信……” 施无弃沉吟片刻。 “所以……她知道自己会死。她要保证自己死了,除了师妹,也没人看得懂它。” “无弃,你说会不会有什么他们之间的暗语?” “应当是没有的,不然她也不会纠结到现在。” “……也是。” “所以……”黑暗里,无弃看向山海难得忧愁的面容,“她明知自己会死,却还……” 山海没说话。但他能看见,他微微点了点头。过了一小会,山海说: “她师姐知道自己会死,那她一定与要杀她的人认识。或许是她仇家。可还是那句话,如若是仇家,梁丘怎么会想不到呢?是她不知道的、师姐的仇家么?” 这时候,轮到无弃不说话了。他躺在床上,背过身去,沉默了老半天。山海看他没什么反应,猜他是睡着了,便也不再说话。 他们都已经知道了那个潜在的答案。 杀害雁沐雪的那个人。 慕琬想不到的那个人。 他应当就在她们身边,甚至熟得很……毕竟雁沐雪冒着生命危险把信送出去,还要“劝”慕琬回来;即使“劝”了回来,也不能让别人明白这封信的意思。而作为雪砚谷的大师姐,她也并未想着与她明知的那个“仇人”拼死一搏,却只让慕琬来解决、来面临一切。 她不能回去……雪砚宗里面有问题。 慕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每天晚上都不住地做噩梦。可每当睁了眼,她就忘记了昨夜里梦到了什么。她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掐着太阳穴。黛鸾好心帮她打来了水洗脸,她愣是盯着水面上的倒影看了半天,那疲惫的样子连自己都不认得了。 睡醒的小家伙精神得很,在她们的肩头窜来窜去,也不怕掉进水里。 “你……经常做梦吗”她呆呆地问阿鸾。 “咦?偶尔吧。小时候梦做的多,几乎每晚都有呢。” “那你能记得自己梦到什么吗?” “可以呀。不过越长大,能记得的东西越少了。以前能完整地把梦复述一遍,现在刚睁眼的时候还有印象,稍微翻个身,洗把脸,慢慢就想不起来了。等彻底起床以后,都基本上忘干净了。” “噢……” 慕琬晕乎乎地点点头。她也是一样的,她只比阿鸾大五岁左右,却已经很难记清自己做不做梦。不如说,她成年之后就不太做梦了,只是偶尔醒来状态与心情会很差,她才隐约觉得,昨夜一定梦到了什么才没休息好。具体有什么事儿,梦到了谁,在什么场景里,她实在是一个都想不起来。 慕琬擦好了脸,看了看山海那边的门,很安静,估计他们都已经下楼了。但隔着门,她能看到里面似乎坐了一个人。那个身影应当是柒姑娘,难怪她早上起床没见到她——她一定是睡糊涂了,按理说每天都看得到她,自己今天却疏忽大意,完全没有发现,更不知道柒姑娘是何时被唤走的。 她又扫了一眼段岳生的房间,门是虚掩着的,可以从缝里看到里面没人。估计他确实没什么值钱东西,才敢这样粗心大意。 慕琬和黛鸾下了楼,小东西落在黛鸾肩上。她们正看到段岳生在山海旁边绕来绕去。 “凛道长,整两盅呗,大白天的怕什么呢。” “在下不喜欢喝酒……” “划拳总会吧!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不喜欢喝酒,你喝茶也行。” “不、不了吧,我觉得我也扛不动你。” “什么?这你就小瞧我了。你放一百个心,我这酒量能灌着呢。那再不济,我陪你一起喝茶,你跟我比划两下!哎,梁姑……梁丘姑娘,鸾小妹,一起玩点什么?这几天憋在这,能把人闲出屁来。” 慕琬皱着眉看向捧着酒坛、望向这边,一脸跃跃欲试的店小二,感到自己的头痛又加重了。而且这里也真是的,不好好卖茶叶,怎么连酒也卖。 “对了,无弃呢?”阿鸾问。 “哦,他说憋得慌,带柒姑娘出去透透气儿。” “是么……真是难得”阿鸾歪着头,“他在泣尸屋憋了几十年,也没见憋出病来。” “弃尸屋?那是什么地方,抛尸的?” 段岳生问了一个很没水平的问题。但仔细想想,对一般人而言,它理解起来确实还有点技术含量。慕琬想了想,对他说: “你这么理解也没错……应该。” 他们寻思,柒姑娘一定是不需要透风的。或许,只是施无弃他自己想出门溜达,又怕他不在的时候,段某人对阿柒动手动脚——他自然是不知道柒姑娘只是一具尸体的。 “等等”慕琬反应过来,“可我下来之前,看到你们房间……” 她疑惑地看向山海,山海的脸侧向她这边,眼神一瞬间锐利起来,轻轻摇摇头,示意她不要再说下去。看来,施无弃只是把她藏在他们房间里,并不打算与段岳生打照面。 阿鸾开玩笑,别是去什么烟花之地,怕阿柒揍他。 “阿柒姑娘总是沉默寡言,平日里一句话也不说,像个哑巴。她那样安静,我总是忘记她的存在”段岳生回忆着,“她是施公子的内人,还是丫鬟……” “呃,差不多。” “哦……对了,雁姑娘的……她、她放在芳春院没问题吗?尸体会不会……” 另外三人愣了一下,不知如何作答。毕竟段岳生是个走镖的江湖人,与实打实的刀光剑影来往得多,对这些妖术方面的事知之甚少。虽然给他解释施无弃的身份与能力并不困难,但看他那理解能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吧。 “诶!你不是要找人玩吗”阿鸾立刻打断话题跑到他跟前,“划拳怎么玩,你教教我?我师父老不让我接触这些,我好奇很久了——” “凛道长,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姑娘家家行走江湖,懂点东西总是好的。” “是是是好好好对对对。” “来来来,容我先给你揭露几个常见的骗姑娘酒的把戏,你且听我说——” 不带柒姑娘出来,自然是有原因的。施无弃只对他们几个放心,若有外人在,是绝不情愿把她留在那里。只是今天他要去的地方,实在是不方便带着她。 按照记忆中的路线,他回到了这家胭脂店里。店里竟没什么人,也不知朱桐姑娘还在不在。他随便在店里转了几圈,看看摆在架子上的胭脂水粉。早些年,他觉得那些玩意儿都是一个颜色。可见的姑娘多了,再加上有时想给柒捯饬一下,他便能分出那些细微的差别了。 总觉得……在这股浓郁的芬芳下,除了蜘蛛的妖气,还有其他妖怪的气息,例如……蛇之类的东西。但他说不准,毕竟这可是皋月君的手下,一天到晚接待些妖魔鬼怪也不是什么稀罕事。再说了,她那心腹五毒中,不还有一位佘公子,他们不曾见过吗? 正想着,一个清脆甜美的女声出现了。 “哟,施公子,来套话吗。” 朱桐无声地从店外走来,挎着篮子,里面是新鲜的花。她头上别着一朵新鲜的木芙蓉,也不晓得是去哪儿摘的。被直截了当地揭穿目的的无弃并不尴尬,他一抖扇子轻笑了笑,大大方方地说: “哪儿来什么套话不套话呢。今天只是来聊天,顺便给姑娘们带点东西回去。你可要给我便宜些呀。” “当然,您尽管拿就是”她甜甜地笑着,“只不过既然你我都是生意人,这些不必要的流程还是免了吧?” “那还是看您……愿不愿意透露给在下了。” 扇面掩住唇角,他的笑意浓郁了几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零九回:碎魂糜躯 泷邈的确是逃到了无乐城。 只要那对儿莫名其妙的翅膀收了起来,他就方便得多。他偷了一户农家未收的衣服,装作普通人,混进人群过了城门。他不敢往闹市区走,只在郊外徘徊了一阵子。不曾想,即使是这样谨慎的行踪,依然被无常鬼所察觉。 何况,想杀他的人太杂,太多。 极月君是不喜欢追捕的——就算感官再好,倘若距离太远,声音嘈杂,气味混乱等情况下,还是要靠眼睛去看。他不擅长这个,按理说应该是叶月君去做的。不过,自从她听说了那名叫唐赫的阴阳师也在无乐城后,就把这件事暂时委托给他了——毕竟,那位大人确实说过“你们一并”这种也不知是不是顺嘴一说的话。 极月君是能理解她这样的。叶月君对唐赫的确有诸多不满,这是事实。一方面,出于一些原因,叶月君对妖怪的共情很强。作为六道无常,具备这样的性格特点的确是件好事,客观上,这对三界而言都是件好事。而唐赫同样身为人类——也身为猎魔人,单单对人类而言都说不出算好算坏——把妖怪中的强者当做敌人,弱者视为草芥,至少对他自己而言是理所应当。从观念上讲,这两人便已经有了冲突。 而叶月君在过去的几年时间,也处理过不少事件。不知该说她运气不好,还是那位大人故意安排,十次里面有五次,她能碰见那姓唐的小子。她认可那人的实力,人品和观念上却从不苟同,何况那些事件要么因他而起,要么为他而生,再或者他也是参与人之一。在这些麻烦里,姓唐的也从来没起到过正面作用,甚至三番五次直接或间接地阻挠到她的调查。这下子,是个人都会心生反感。她记得最清楚的一次,极月君有幸听她抱怨过:大约是一个村子处于灵力富饶的地界,村外生活着许多妖怪,双方时常发生争执,隔三差五便出人命。实际上,整件事都是误会的累加,让两边的心情愈发复杂,事情愈难处理。这时候需要一个置身事外的、有公信力的人物,正确理解两方表达的不同,处理了最重要的矛盾,一切问题自然迎刃而解。这种事,她见过很多,自然算轻车熟路。这一回,因为村长的儿子出了意外,村长召集全村人筹钱,雇了一位盛名在外的阴阳师——至于是谁,自然不必说。此人连事情的起末都不曾听完,只是冷冷地让他们告诉他,需要让他做什么便是。所有人都知道,他拥有召唤天狗的血脉,对他又敬又怕。交代清楚后,他便带着那野兽出村了。 “所以,他将那些妖怪不分好坏屠了个干净?”当时,极月君听着她气愤地说起这事,这样问她。 “不”叶月君咬紧了牙,“第二天我赶到的时候,村子被屠干净了。” “什……这是为何?” “男人几乎都死了,还有些反抗过的女人,他们身上无不是致人死地的刀伤。剩下寥寥几个躲起来的老人,告诉我,胆小些的女人都带着孩子跑了——那个阴阳师忽然就翻了脸,依然是一句话也不说。” “他为什么这么做?为什么,去杀自己的……” “后来我弄清楚了:因为妖怪们开了三倍的价钱。” “……” 人类的确自古以来就是贪婪的生物,这点无可厚非。为了利益进行的杀戮与背叛,他们见过很多,唐赫不算特例。 但至少,他们还是拥有讨厌这种人的权力的。 那件事那位大人是责备了几句,倒也没多说什么,只是叶月君自己咽不下这口气。她后来问过也查过,得知他的父母在他儿时便死去了。情况有些复杂,他们二人是私奔出来的。他爹叫唐逸,是唐门的人,逃出家门的时候只带了一把乌色横刀,是唐门打的,其他什么也没拿。而他与天狗的因缘,是他娘给他的——不过她自己并不能唤出天狗来,只是唐赫的外祖父能做到。不过,这也是他听母亲说过的。他没见过那位老人家,阴阳师与妖怪的一切他都无从得知。一家人逃到很远的地方,在一个没人认识他们的小镇里生活。生怕惹来麻烦,那把刀他一次也没拿出来过。 是娘怀了她之后,二人才决定一起走的。他还有个妹妹,叫唐鸰,是他们在小镇里稳定下来才生的。 那时候,他叫唐鹤。 兄妹俩在父母的呵护与邻里的关怀下平安长大。有一天,父母都不在家,孩子贪玩,在家里翻来翻去。唐鹤发现了他爹藏起来的刀,当时也没声张,原模原样放回去了。他虽然不大,却知道条件普通的家里出现这样一把精致的武器是不合常理的。当天晚上,他也没有问父母什么,更没告诉牙牙学语的妹妹。男孩子总是喜欢与刀剑打交道的——在那之后,他时不时就趁爹妈不在的时候,蹑手蹑脚地去看看阁楼上那把尘封的刀。一二来去,刀被擦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了。 因为一个小小的疏忽,那把刀让镇里找他爹娘的人看见了。 然后,他爹娘都死了。 唐门一直在找他们。 人类之中不乏“叛徒”的存在,对“叛徒”恨之入骨这种事,也具备存在的合理性。 镇里不安全,他们随时会被出卖——不论有意还是无意,好心还是坏心。唐门的势力渗透江湖的各个角落,只要他们抓到一点尾巴,便会追到天涯海角。那个邻居看着他长大,他不愿意怀疑她,所以她应当是被套话,或是无意中说出去的。但唐鹤从小便谨慎,多想了一步,生怕她告诉别人让人惦记,就把剑埋到了后院去——反正他爹是从来不上阁楼看的。 那天的夕阳很浓,下午的小雨让泥泞的路面处处是积水,被染得血一样红。他背着柴,手里牵着才会走路不久的唐鸰,告诉她,明天一定是很热的,要叮嘱母亲给她少穿些衣服,不能热出痱子。 他远远看到家被人围起来,糟糕的预感让心里凉了一大半。他丢下柴冲过去,大人们都拦着他,拽到别人的屋子里,不让他们回家。 两个人身子还在,罩着白布,一端都是血。他们的头没被找到,大概是被带走了。这些,邻居本来不打算说的,是他威胁着亲自去看,他们才说出口。可刚告诉他,他就像没听见一样又冲回了自己家门,举着蜡烛在漆黑腥臭的屋子里去掀白布。官府的人第二天来,尸体还没运走。唐鹤确定了,他们说的没错,这才失魂落魄地瘫在地上发呆,手上全是熔化的蜡油,血一样红,他却不觉得烫。 半个镇子的人被惊醒,又把他家围起来,生怕唐家这唯一的小子出什么事。妹妹被一个婶婶抱在怀里,在院外不断地哭。这时候,他突然想起什么,跑到后院刨起土来,看到了自己藏起来的横刀,完好无损。 他又走回屋子,看了看通向阁楼的梯子。他本是没注意到的,但梯子断了一处横杆,让他有些在意。叼着变短的蜡烛,他三两下爬上去。那落满灰尘的、布满小脚印的阁楼,覆盖了许多新的、属于成年男性的脚印。 父亲来过。 父亲没有找到那把刀。 父亲没有找到那把能护家人周全的刀。 他的脸很烫,也很疼,比方才横过蜡烛时火险些燎到脸上的炙烤痛一万倍。 唐鸰还在哭,哭得嗓子发干,声音嘶哑得刺耳。 这声音令他清醒过来。唐鹤这才撑起身子,勉强站起来。 镇里的人知道他们不安全了,那些能在光天化日之下杀人的刺客定不一般,兴许还要再来。一方面不愿意惹麻烦,一方面也是为了兄妹二人的安全,他们被给城里拉货的菜农安排好,离开了生活了十多年的地方。 再往后的是,叶月君还没查清楚。不知怎么,他就成现在这样了。 或许与唐鸰的死有关。 回忆起这些事来,极月君轻叹了口气。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每个选择又成就了如今他们的样子。这一切都无可厚非,也顺理成章,别说是六道无常,个人的命运,连那位大人也不会妄加评判的。 极月君本是在昨天来过的这一天瞎转转,谁知道,偏偏叶月君不在的时候,他嗅到那一丝不对劲的气味来。 非人非妖的生物。 但除此之外,还有两人——两个女人。 即使是无乐城的边缘,出现了乐器的声音,让人听见,都会招致杀身之祸。这事极月君清楚,但他那把琴并没有弦,要过检查是轻而易举的事。何况他又是个盲人,还有黄泉铃在身,谁也不敢刁难。他当时就是这样背着琴板,和叶月君大摇大摆地进城的。 眼下,去追踪那些不明身份的人是要紧的事。迎着微风,极月君轻盈地踏上树枝,迎着日落的方向追上去,奔着音乐的源头。 是很轻快的指法,缕缕寸寸都拨撩在人的心弦上。但这音律的节奏,却足以乱心智,断心魂,让人的精神与声音搅拌到一起,随着琴弦跳舞。 再被那纤细的指尖碾碎。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回:碎瓦颓垣 这不是一个正确的选择。 泷邈本是不想与她们纠缠的——杀掉,或是跑过两个姑娘不是难事,但他显然低估了她们的能力。他感到心里发慌,一种熟悉的感觉伴随着难以抑制的力量不断涌现。肩胛骨那边有些胀痛,像有什么东西在皮下游走,要破茧而出。 然后,更尖锐的、锋利的什么,还在体内蠢蠢欲动。 云氏姊妹察觉了异样,欲图换另一曲旋律。 “二位姑娘且慢。” 拦在狼狈的泷邈面前,极月君提起了黄泉铃。云氏姊妹的手都按在琴弦上,韵律在瞬间消逝。她们彼此对视一眼,看清了来者,却仅在犹豫一刻后,再度拨起琴弦。 这次是极其刺耳的声音,令人怀疑她们是如何用箜篌琵琶弹出这种效果来的。连极月君也捂住耳朵,好让刺痛减轻一些。 姑娘们可真是不给面子,连六道无常都敢对着干,极月君暗想。 他从山海那里听过,这二人八成是接了朱桐姑娘的悬赏,才对泷邈出手。但明知他的身份,却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敢连六道无常的劝阻都视若无物的,江湖上便只可能有一种组织了。 “你们是左衽门的人?” 天很快就要黑了,西边的云蒙上一片灿烂的红。明天又会是一个好天气。 这是一处安静的小巷。人们在喧闹的大街上,陆陆续续开始收摊回家,也有些做晚市生意的人刚挑着家当过来,正慢慢地整理东西。相对而言这里就静得太多,没有人会向这个偏僻又逐渐暗淡的角落多看一眼。 无乐城这些石砖铺就的小巷错综复杂,是旧时候遗留的特色。更加宽敞的新大道被铺设以后,它们逐渐被淡忘了。只有贪玩的小孩子与动物们才喜欢走这里,但大人们总是告诫他们,这些地方太危险,要到明亮宽阔的大路上去,不然会被躲在暗处的妖怪抓走的。 今天,这不一定有妖怪,却有一个一袭黑衣的男人无声地走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除了……远处的那个女人。 女人在一处又高又远的顶楼上。下方是一片人群的欢笑,她却一个人,紧盯着阴影处行走的目标,缓缓拉开了弓绳。 对六道无常来说,去随便杀几个妖,几个人,而不需承担责罚——这点特权还是有的。 她微微抬起了桦木的弓,随着目标缓慢的移动而偏转箭头。今天无风,太阳的光芒还给了她些许调整的时间,是一个适合捕猎的好时机。 如果他消失的话。 只要他消失的话。 “你不能杀他。” 叶月君心里一惊,手却没有丝毫颤抖,或许是多年的经验令她形成了平稳持弓的身体记忆。她不是没感到有人来,但那过于微弱的气息被她当做错觉忽视了。她太专注,而来者的气息隐藏得很好,即使完全没有察觉,也不是没可能。 但她分明察觉,却选择忽视了。这令叶月君对自己十分不满。 不过她对来者更不满就是了。 “你也杀不了他。”朽月君接着说。 叶月君手上没有丝毫挪动,眼睛也不曾看向他。她淡淡地说: “我杀什么人,还需要与你请示么。还是说,你觉得我退步了?” “哎呀,我可没有这个意思”朽月君连连摆手,脚下更近了一步,“我只是希望,你的目标最好不是他。不然这样,我可是会很困扰的。” 这次,叶月君看向他了。她扭过头,手中的弓箭依然稳稳当当,不曾晃动。朽月君的腔调令她感到熟悉,在过去的几百年中,她不是第一次听见类似的话。这语气就像是……一个得到了新玩具的孩子,或是发现新猎物的猎人。 二者都有吧,大概。 “你的意思是,不允许我对姓唐的出手了?” “唔,你可以试试看。” “你什么时候也喜欢与人类厮混在一起了?还是说,像以前一样,不过是……” “一样,但也不太一样”朽月君竖起手指,“他比较……特别,比较有用,也更有趣得多。你难道不觉得有趣吗?人类为自己执着的东西所挣扎,那场景连我也会动容呢。” “哼”叶月君嘲弄一声,“也只有你会觉得有趣。” “你也一定会觉得有趣的……啊,我是说,过去的你。现在的你一点意思也没有。放弃长久的生命,成为人类这种低贱又弱小的物种。嗯……也不尽然,你的确获得了更为漫长的、几乎无尽的时光,所以放弃妖骨铸了凡身只是说说而已,这才是你的目的?” 天已经暗下来很多。若再不瞄准目标,恐怕要错失今日最后的光芒了。但此时叶月君的弓箭十分平稳地移动方向,直直对准了聒噪声音的主人。水平面上,她手中的武器连一丝一毫都没有起伏。她只是扭转了上半身,腰部以下还如磐石一般岿然不动。她的表情也是。 “真是说不起呐。你的确实现了心愿没错,不过……你这样也称得上算是人类么?” 叶月君忽然笑了。 电光火石间,没有丝毫犹豫,叶月君的双臂突然转过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拉开弓,放出箭。那方向并不属于朽月君,而是先前的目标,但在这段对话耽误的时间,所让目标行走的距离,她也计算好了,就仿佛她的眼睛一直盯着。这一发箭矢,如同箭头始终都指着那个人,精准于毫厘,力道绝对能打穿一道花岗岩的石墙。 她看也不用看,就知道那一发箭矢必定会命中目标——如果不出什么意外的话。 理所当然的,意外就发生在她面前。朽月君几乎是瞬间消失在她面前,顷刻便化作一抔赤色火焰,追着迸发的箭矢去了。那团活火灵动地缠绕着箭身,在它的左右迂回。远远望去,能看到一根燃烧的火矢疾驰着,一道殷红的尾迹将晦暗的天空割开一道狰狞的裂口,而裂隙还在疯狂地蔓延。 刹那间,横刀出鞘,为这方暗淡的夜增添了一瞬的寒光。紧接着,一团巨大的火焰在持刀者的身侧炸开,如惊雷,如奔洪,如山摇地动。 “别紧张。” 肆意的乌发与火焰交织映衬,晃得他快睁不开眼睛。他不悦地皱紧眉,等火势消散后,才清楚地看到,与他并肩而立的朽月君的左手,紧紧攥着一根燃烧的木箭。滚烫的火令木质的箭身与尾羽变得漆黑,逐渐化作一把碳粉,从他的指间滑落。 箭尖已经没入他的鬓发里,他小心地摘出来,弹到一边。 “……何人?”唐赫转过身问。 远方的弓手已从箭囊内抽出三根箭,将弓横过来,同时将它们架在弦上。 “还有。” 那依然是须臾间发生的事——弓弦的余音尚未平息,从天而降的三根利箭迎面袭来。两人几乎是本能般的反应,不曾被伤到分毫。朽月君瞬间侧脸,长发从两肩被甩到一边去。唐赫看向他的转过的脸时,口中正衔住了箭的中央;另一支箭仍被他单手擒住,毫无悬念。 最后一箭,深深扎入了唐赫身后的墙面,竟如入水般没有激起丝毫裂纹的涟漪。但从尾端看,那支箭分明被迅雷般的刀锋竖直着一分为二了。 朽月君微微发力,如刀般锋利的牙咬紧坚硬的木枝,手中与口中的箭同时被折成两截。四段破碎的箭矢落在地上,他并未多看一眼。 “说来话长,是一位老相识了。” 唐赫收刀回鞘,面露讥讽:“朋友多了,路一样难走。” “嘛,彼此吧”朽月君吐掉嘴里的木屑,“我没有敌人,只是友人都对我恨之入骨。” 在这段对话结束后,叶月君的弓弦还轻颤着。 她将弓重新背回去,离开了这处高地。失败的结果在她的意料之中,她也并不当真是为了除掉那个碍手碍脚的阴阳师。想让他安分些,有很多办法,只是她没想到,这绝不包括红玄长夜的……某种“偏爱”。 事情越来越麻烦了。 她先在要去芳春院,那里有她的一位故友。不出意外,她的搭档也应当在那里等她。 唐赫不过是去偏远些的地段吃顿饭罢了。那一带离衙门最远,离邪言碎语最近。 没有了寒英楼,许多好事的人都聚拢在了这个地方。人们在这里低估,说已有传言,隔壁苍曳城的泷府案,是一个妖怪做的,所以衙门才结不了案,抓不到人。还有些小道消息说那并不是什么妖怪,而是一个罕见的半妖所为。 花巷深处的那家万年不开张的脂粉店,老板娘不知何时回来了,说会经营一阵。懂的人都知道,她在高价收买半妖的血。至于那泷府凶手的身份,也是她放出的消息。 但听来听去,并没有什么他需要的消息。大部分内容,他已经知道了,不少还是从朱桐姑娘口中亲口听到的。他现在手头还有很多钱,不缺这一笔,去追杀一个不受欢迎的、说不定实则羸弱不堪的半妖,是浪费时间与精力的选择。他需要更多其他的、有价值的信息。 比如万鬼志。 人类对万鬼志知之甚少,从这里听到消息,他其实没报什么希望,不过是顺道吃顿饭晚饭罢了。比起那些传得众人皆知的八卦,这件事没有丝毫声响。若要真正打听它的事,去问妖怪们更为划算——毕竟,这录下的是亡故妖怪们的记忆。其影响,不亚于说阎罗魔的生死簿丢到人间去了,谁找到,便能像那石猴似的划去自己的名字。 不过万鬼志上的字并不能轻易去改,那些血墨,会造成难以估量的后果。这看上去与唐赫并没有什么关系,只要朽月君会使就行了。但问题在于,他不能把所谓的“希望”一点点累加在旁人身上。加的越多,一旦翻了车,伤得也越惨。 换句话说——他不会进行没有把握的博弈,哪怕失误是万分之一。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一回:碎语残声 小小的餐馆在饭点儿从来都水泄不通,但鉴于地段偏远,这方屋檐还不至于挤不下人。在形形色色就餐的人中,有两位姑娘吃完了饺子,将银子放在桌上,在同一时刻站起了身。 她们的动作与步伐是如此一致,不禁让人猜疑她们是不是属于一个人来控制。不过人不少,没谁刻意注意她们。两个人并肩路过他,谁也没看谁一眼,便走出门去了。 不出十步,二人同时对视了一眼,在眨眼间做着无声的交流。 那个穿黑衣服的人……他身上有戾气,他杀过人,很多人。 是这样。在他身上,还有上一单目标的气息。 气息或许是血迹传来的。虽然外衣洗过,但他里衣的袖口有一滴干涸的血点。 应当是他没错,我看到他的刀,是唐门在找的那个人。 上头或许会重新派人来。这样也好,我们还是专注于半妖的事。 今天让他给跑了。真是时运不济,总是有无常来阻碍我们。 无妨。 左衽门的信条,即便弑鬼弑神,即便永世不得翻身,也在所不辞。 “当真不曾来过?” 青鬼端上热茶的时候,对叶月君的问题摇了摇头。尽管现在不应该是喝茶的时间……太晚了。月亮躲在厚重的云翳里,灯火触及不到的高度,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叶月君接了茶,皱紧了眉。 极月君不曾来过?那他会在哪里呢。还是说他去什么地方,遇上了什么事?莫非好死不死偏偏在她不在的时候,遇到了那个半妖吗? “我差人看了一夜,没有来过戴着眼幕的男人。” 这是他们说好的,他也应当没有摘了的必要。所以,他究竟去哪儿了? 青鬼回到窗边坐着去了。她继续望着楼下,有人气宇轩昂地进来,有人醉醺醺地出去。叶月君犯着愁,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候,青鬼注意到,她熟悉的两个姑娘在楼下站着,望向她的方向。她这儿仍是只点了一根蜡烛,从外面看黑漆漆的。但她摆了摆手,招呼她们走上来。两个姑娘像是看见了,对视一眼,便迈步进了店门。 “一会上来俩姑娘,是我朋友……”青鬼慢条斯理地说,“不过,是左衽门的人。你和左衽门没什么过节吧?” “啊,应当是没有的”叶月君回忆了一下,“我只知道有一对儿唐门的弟子。” “她们倒不是出身唐门,她们是本地人……不过,原来你也在左衽门里有认识的。” “算不上认识,只是知道有这等人物。说实话,我对唐家人没什么好感,或许这么说有些以偏概全……”叶月君捧着茶杯,看着面色困扰的杯中的自己,“虽然,那个大麻烦,现在也算不上是唐家的人。” “活在江湖,谁还没几个仇家”她笑了笑,“对了,我托你找当年救我那恩人,可曾有什么消息?” “唔……” 叶月君攥紧了茶杯,还未说出一言半语,房门便被推开了。两人都站起来,青鬼去迎她们。叶月君看过去,发觉她们生得不仅面似,更是神似,举手投足都是一个模子。而且那二人的前襟的叠法,一眼能看出是左衽门的人。清盏与清弦见到了她,几乎是同时怔了一下。 “莫要紧张,这位六道无常是我的友人——木染雁来·叶月君。” “见过叶月君。”两人僵硬地行了礼,清弦这样说。她本是听不到的,但单凭看青鬼嘴唇的开合,她就能判断出是什么字来,甚至不用求助于清盏。何况,她们也依稀看得出她眼里那轮三日月来。 青鬼又端了两杯茶来,倒也毫不遮掩:“怎么啦?见了鬼似的,多好看一大姑娘啊。” “没有不敬的意思”清弦接着说,“近些日子,我们所经手的任务,两次被六道无常阻拦,稍微有些怵了。我们找青鬼姑娘来,也只是随便聊聊,不知是有客人在的。” “附近有其他无常鬼?”叶月君望向她们,“我知道无乐城除我外,的确还有两人。” 云氏姊妹并未说话,只是直直看着她。那眼神让叶月君有些无法形容,首先对六道无常的敬畏,是全然没有的。此外,便是一种她说不出的……空旷感。 她看不透两个小姑娘在想什么。 青鬼看了看她俩,又看了看叶月君,问:“若是方便,不如说出来听听。” 清盏与清弦没有说话,像是同时陷入思考。桌上的蜡烛晃了一下,让四人的影子在瞬间扭曲起来。 “起初是会呼火唤焰的无常。” “……” 叶月君猜到了,但这并不是她希望听到的。不论是谁,都比那个麻烦要好的太多。她看了一眼青鬼,对方似乎并不觉得无聊,却也没多大兴趣。接着,叶月君对她们说: “那是红玄长夜,是个……是个妖怪。他可曾刁难你们?” “按规矩,不论是谁拦在路上,我们都不会就此收手。但我们也知道,实力上,我们比那人要差一截。不过他并不想致我们于死地,在是放跑了我们的目标。不知他想干什么。” “……那就好。你们说的另一个,又是……” “今天遇到的”清弦看着她,“目不能视的无常。” “什……”叶月君站起来,“他现在在哪儿?你们是不是……” 她不再说下去,因为她明显注意到,这两个姑娘对她的某种……算不上敌意的第一。她们看她的眼神很奇怪,像是有某种顾虑、提防,或是别的什么。看样子,她已经被二人判定为与极月君一伙的人了。尽管这种判断是没有错的。 “二位姑娘,是不是遇到了……” “我们并未与他交手”清弦打断她,“他带着目标,在我们眼前消失得无影无踪。” 青鬼并不迟钝,她自然闻得出这场对话中些许的火药味。缓和气氛似的,她问道: “你们又有了新的任务?” “我们本不曾失手的。因为上次被唐姓的刺客截单,我们受了批评,但并未被责罚。这次的任务,是与殁影阁有联手的。是解烟姑娘的手下来传任务,盖了我们门内的章子。” 叶月君没有说话。她知道,对于大多数而言,殁影阁与六道无常没有太大的联系,他们都以为阁主是一位名叫佘氿的蛇妖。但她知道,这定是皋月君的授意。而整段话中最吸引她注意的,正是那先前与青鬼提到的人。 “唐赫?” “叶月君又知道了。” 清弦的语气很轻,很淡,听不出嘲讽的腔调在里头,却足够让人不舒服。清盏与她的表情是一模一样,八成连心中所想也如出一辙。叶月君的脸色也不好看。 “姑娘们别误会,我与这位公子的关系,也并不友善。” 两人并没有因为这番话而放松警惕。她们不再看着她了,而是整齐地端起茶杯,细细品茶,没有说下去。青鬼叹了口气,有些无趣地趴在桌上,看着那两人。 “你们说的那人,叶月君的确是在找他的。看来不巧,你们的目标又被拦截了。这样下去,左衽门或许很难再给你们重要的任务……叶月君,你可有什么办法,给她们说说情?” 这句话的残酷性,比表面所传达出都有意思要严重得多。一个刺客集团不会养闲人,闲人比废人更需要提防。你不知他因为钱不到位,还是其他原因——但倘若出现一个更漂亮的价格,你这闲人会不会跳反,顺便卷走一堆内部的情报,这是最可恶的。因此,如果得不到重用,其下场比后宫打入冷宫的妃子要悲惨更多。 尽管二人身上的淡漠已经表明,她们绝不会因为这种事去求助六道无常,但叶月君深知其重要性。她算不上心慈手软的人,但绝非铁石心肠,而且她们知道极月君最后出现的地方——还与那半妖在一起,她自然需要问个明白。 她想起山海她们与极月君间的交谈。 “你们要的其实不是人,而是半妖身上的血吧?” “我们不知。命令要什么,我们就捉什么。” 叶月君注意到,她们的用词是“捉”,而不是“杀”。她猜想左衽门也是要扣下泷邈,以从中获利。事实上,她与极月君要做的也并不是将他绳之以法捉拿归案。恰恰相反…… 他们得保护他。 “二位可否告诉我,你们最后在何处见到那个无常?我知道,你们的雇主要的是他的血,并非他本身。三天内,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带来,这样你们就不会受到惩罚。只要……” “我们要人。” 两个姑娘的眼神如此清澈,又如此决绝。叶月君从她们身上感受得到那种超越常人的灵力,而她们带来的琵琶与箜篌,也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戾气。她猜想,她们能被左衽门选中,身上这不凡的力量定是最重要的缘由。 “那么,换种说法。你们上头,应当还在追查那姓唐的杀手吧?” 她们不说话,等着她说下去。 “巧合的是,我与他之间也有些过节。我可以把他的一些事告诉你们,你们再传达给上头——我保证,是左衽门也不知道的事。这样一来,他们便不会追究你们失职的事。” “上头会让我们要他的命”清弦平静地说,“即使如此,你还会告诉我们么?” “……” 一瞬间,叶月君有些犹豫。她不清楚这二位姑娘的实力,说不定一并与唐赫交起手还是能平分秋色的。可问题在于,她已经知道,此人身边多了一个更大的麻烦。看样子,两个姑娘还不知道朽月君与唐赫的事,若搅入其中,只怕招致杀身之祸。 她不会拦着人送死,却也不想瞒着人送死。 “我不怕告诉你们……但你们怕知道么?”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二回:碎琼乱玉 极月君不过是使了个障眼法,暂时蒙骗了那两个姑娘的眼睛。 泷邈对他的敌意不减。他这几天遇到的麻烦已经够多,当下草木皆兵,杯弓蛇影,不是你莫名给他劫走他就能原谅你的事儿。 “唉,可别吓唬我”极月君摆摆衣袖,“我可是手无缚鸡之力的。” “你若毫无本事,能带着我从左衽门手下的人面前逃走?” 泷邈警觉地瞪着他,他也不清楚,极月君那样的眼幕之下是否能看清什么。不过,现在已经入了夜,在这方漆黑阴冷的山洞间,就算睁开眼睛,他也应当看不太清才对。 至于他自己,泷邈也不知为何夜间也能看清一二。 大概因为自己是妖怪吧? 也许也不是。 极月君像能猜出他的心思,自己弄下了眼罩。黑暗里,他眸子里两弯浅浅的月牙发出淡淡的光。泷邈很惊讶,他不知这光只有自己能看见,还是他的眼睛本就这样亮盈盈的。 “六道无常?”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呼出来,“也罢……我就猜想要惊动你们。” “别这么泄气,指不定,我们是来帮你的。” 泷邈笑了一下,让极月君有些茫然。 “哈哈……你们?帮我?” 时至今日,慕琬尚未下定决心回雪砚谷,师姐的尸首是个原因。 尽管她知道,施无弃完全有能力像指挥柒姑娘一样,再带一个死人走动,但这对她来说是难以接受的。她看着柒姑娘,觉得她平时除了不能说话,分明就是个活人。可雁沐雪确实死了,实实在在地死在她眼前,可以说,是她见着她断气的。 若她仍像生前一样,活灵活现地出现在慕琬面前,她觉得,自己会信以为真的。 即使直到现在,慕琬从内心深处依然没有接受这个事实。 这天早上,她独自一人呆坐在一楼的角落里。她今天起得很早,自然,这一夜睡得依然不好。慕琬今天轻手轻脚的,离开房间时,天还没完全亮起来。她决定今天给自己的友人一个答复——回去,还是不回去。希望她想通的时候,正好赶上友人们醒来。 那黑白的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下来了。她记得自己出门前,它还蜷缩在两个姑娘枕头之间,睡成一团。它或许是感觉到她心情不好,特意跑下来,跳到她面前的桌上,做出各种滑稽的动作惹人发笑。慕琬觉得它可爱又聪明,与先前在那座道馆里遇到的、理应与它有联系的假道长没有丝毫关系。 “你要做我的式神吗?”她从袖口里取出一张空白的咒令,夹在指尖在它眼前晃。 小东西呆呆地看着她,兴许没听明白什么意思。过一会,它似乎觉得晃来晃去的纸条十分有趣,像猫似的跳起来左右扑腾。 慕琬还是笑了,心情真的好了许多。不过她也只是嘴上说说。对这种扑腾的小动物,咒令反而无法收下它们——必须是妖怪,才能被符咒、纸人或是其余什么东西所收容。就算它听懂人话,也真想成为她的式神,还早个几百年呢。 慕琬又想起那被丢了的式神来。也不知白荻是真的不小心丢了,还是被贼人偷了去。虽然,她也并不是很想去怀疑名叫成幽的那个男人。她不知道自己看人准不准,但她清楚,自己很容易因为别人的“好”而受到感动。她说不准这是优点还是缺点,就没想着要改了。 正当她犹豫着如何做出选择时,一个意想不到的人闯入了清晨的茶馆。 小二刚打开大门,与一个冒冒失失的人撞了个满怀。对方正好要来敲门,不曾想与推门的小二撞在一起。小家伙吓了一跳,慕琬也立刻站起来,跑过去查看情况。 “哇!娘的,鬼啊!大白天撞鬼了!” 小二还没站起身,看到了来着的脸,连滚带爬地跑到后院去了。这狼狈的一幕让慕琬觉得奇怪,也觉得他是真的没礼貌。于是她走上前,小心地扶对方起来。 “哎,你没事吧?咦,你东西掉了……” 小家伙眼疾手快,冲上去举起地上的东西,灵活地跃到桌上,要递给被扶起来的那人。在那一瞬,慕琬知道为何刚刚的小二是如此失礼了。 那是半张有角的面具,上面系了一个红色的、残破的布条。 “青鬼姑娘……” 她小心地看向她的脸。青鬼忽然抬起手,用宽大的袖子遮住了自己的那半张脸。可能因为方才吓到了小二,看那反应,青鬼也担心慕琬给吓跑了。 “没事,没事的……”慕琬连忙接过伶鼬手里的面具递给她,“我不怕!不过你若觉得不自在,先戴上也无妨。你一大早特意来这里,究竟是……” 青鬼单手接过来,熟练地将面具扣在脸上。当她放下袖子时,那面容又与慕琬第一次见她时无异了。但这次,她那半张秀气的脸充满了焦虑。 “不好了,梁丘,出、出大事了”一路跑来,她仍喘得厉害,“尸体、尸体它……” 尸体动了?还是说,无弃那边出了什么岔子,让尸体烂掉了?不应当的,能让一向不喜外出的、终日躲在黑暗里生活的青鬼,在天还未亮时就从城中央跑来,应当是有什么大事。可看她这样,能会是什么呢? 慕琬心里咯噔一下。这一瞬,她几乎想到了所有的可能。 “尸体不见了!” 慕琬心里一片空白。 在刚那一刻,她不是没想过,但她很快就否决了这个可能性。也不知是因为她太信任青鬼,觉得不可能出这种差错,还是因为她潜意识里最害怕这个说法,所以忽略了呢? “不见了?!” 说这话的不是慕琬,恰是站在二楼台阶上,还未走下来的山海与无弃。 山海一路跑下来,小心地扶青鬼坐下休息。无弃高声喊着小二来倒茶,喊了半天,却也没人敢出来。或许他们都忌惮这个来客。 “您别着急,慢慢说,究竟是怎么回事?”山海问她。 “昨夜,我与几位友人叙旧,直到三更才送她们走——送了两批。最后一次下楼时,我特意往那儿看了一眼,分明是还在的。待送走她们时,我上楼便没太注意那边。今早醒来,我照例去查看情况,发现雁姑娘的尸首凭空消失了……” 她那半张脸越说越苍白,几乎要和她的面具成为一样的颜色。 山海也觉得十分可疑,他扭过头问:“无弃,你能感知到她师姐的去向吗?” 施无弃摇了摇头。 “不可能的。我从来都只能感应到柒,其他的人,通通无法追查。不如现在我们就去一趟现场,兴许还残留着什么气息。” 他们立刻去后院牵了马匹,刚绕到正街上,段岳生不知何时站在门口,一脸茫然地望着整装待发的四个人。 “咦?这位是……呃,不是,道长,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段少侠,我徒儿暂时麻烦你照顾了”山海攥紧了缰绳,“她若醒了,告诉她我们很快就回来!” “呃,我,你……” “不许教她划拳!” “哦……嗯??” 段岳生还未反应过来,几人便绝尘而去了。 ……什么玩意儿,都哪儿跟哪儿啊? 青鬼所言属实。当他们快马加鞭地赶到芳春院,上了楼以后,的确发现躺在木板床上的尸体已经不见了。施无弃说,这里的药草味很重,很难辨别是否有人留下气息。 青鬼说昨夜很巧,两波老朋友都来拜访她,而第二波则是云氏姊妹前来叙旧。她是先送走了第一位客人,又与姐妹俩聊了一阵,才送走她们。这两次,楼下的小二和门外打更的都能做证。等到她发现雁沐雪消失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在这期间时间充裕,说不定,尸体早就被搬走了。 他们又问了一圈店内的客人和下人,没有谁见到可疑的人。他们也并没有明问那具藏起来的尸体——这会惊动官府,但从所有人的回答来看,他们也根本不知道有什么尸体,喝的烂醉的倒是有几人。 “那有没有谁,搀着一个……喝醉的姑娘离开,穿着这身衣服。” 山海问这个问题时,指了指慕琬,慕琬连忙说:“对对对,和我差不多的这身?” 所有人都说,芳春院的人进进出出,鱼龙混杂,不可能注意到。就算注意到,也很快忘记了。这一来,事情更加麻烦。 几个人站在大堂的楼梯口,却不知如何是好,只是来回踱步。 这时候,有个客人向他们走过来。 这是个普普通通的人,穿着一身干净雪白的长衣,动作利落得体。他走过来,先对他们行了个礼,依靠在楼梯上的施无弃和青鬼直起身,来回走动的慕琬也停下来看着他。山海对他回了个礼,问他有何贵干。 “打刚才我就看几位上上下下来来回回,莫不是在找人?对了,在下沧羽,多有冒犯。” “……对,是,沧公子好。在下凛山海”山海看了眼身后的几人,回过头,“我们在找一个姑娘,穿着同这位——梁丘姑娘一样的衣服。那个人应当是……喝醉了,被谁搀出去的。人是昨夜不见的,我们找不到她。” “噢……” 沧公子扇着一把缀着毛的白色羽扇,明亮的眼睛不断地在他们身上环视。施无弃皱起了眉,稍微拽着山海的衣角,把他往后拉了些。 “小心,这人有妖气。” “不愧是……百骸主施无弃。” 沧公子不仅听到了,还笑出了声。慕琬立刻将手放到伞柄上,青鬼也紧盯着他,生怕一个妖怪在自己的地盘胡作非为。 “几位别紧张。我知道,你们找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个死人。” 他镇定自若,听者却慌了神。 “是你?!”慕琬几乎要抽出伞,硬是被施无弃按了回去。 “且听他说”他瞪着对方,“看他能说出什么花儿来。” 沧公子又笑了笑,施无弃仔细审视着他。比起经常光顾烟花之地的那些富家子弟,他的气质更像个儒雅的读书人——倒也不像凉月君那样呆板。何况是个妖怪,怎么看也不像是芳春院的常客。 或许他刻意等在这里。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三回:碎心裂胆 白衣的公子礼貌地笑了笑。 “不瞒您说,我是昨天夜里来的,但我连二楼也不曾去过。老实说,我从花巷一个脂粉店来……在那儿,我见着两个年轻的姑娘,一个耳不能闻,一个口不能言。” 他听出来,那是殁影阁的朱桐,与云氏的姊妹。 “我无意间听到,那两个姑娘先前与一位目不能视的无常有所接触,而紧接着,她们受了那位小掌柜的委托,来芳春院给一个人带话。于是我便跟了过来,但并未上楼去。” 是极月君。但芳春院的人……那一定是青鬼了。所以,云氏姊妹来找青鬼说了些什么。几人不约而同地望向青鬼,她面无表情,也不说话。 沧羽微微摇了摇扇子:“两个小姐妹,似乎汇报了什么事,小掌柜让她们传话,答应她们,告知一个人的下落。作为交换,如果被传话的人答应了这件事,她也会告诉她,她要找的人在何处。” 施无弃看向青鬼。 “云氏的刺客告诉你了什么?你要找你的恩人么?” 青鬼点了点头。 沧羽接着说:“看来青鬼姑娘做到了这件事。那么我来告诉你,你要找的人在何处。” 青鬼还未做出反应,慕琬先极了。她焦虑地走上前,大声质问着:“这到底与我师……与雁沐雪的下落有什么关系?你是什么人?说这些乱七八糟的,究竟想干什么?” 沧羽平静地放下扇子,一振衣摆。 “你要随我们去吗?你的仇人,也在那里。” 他们都沉默了。在这方嘈杂的大堂,他们的安静如此格格不入,也如此不起眼,如一枚丢入池塘的石子所激起的涟漪。动荡着,却毫无意义。 沧羽转过身去,留下最后一句话。 “我们要找的人,都在那里。” 天亮之前,在遥远的无乐城的边缘,山脉一带,上演着另外的一场故事。 在云清盏与云清弦提供的消息下,叶月君来到了她们与极月君相遇的郊外。她的嗅觉很好,很轻易便找到了那两人的藏身之所。来到这处黑漆漆的洞穴时,另一个人明显警觉了起来。 “别怕”极月君温和地说,“是自己人。这位是木染雁来·叶月君。” 泷邈似乎刚放下对极月君的戒备没多久,他看向她,凝视着那轮熟悉的三日月。他稍微放松了些,叶月君才缓缓迈着步子进来。 “你与他解释清楚了?”她问他。极月君点了点头。 “那是自然。你也真是的,能把正事儿都忙忘了。” “抱歉,我没想到会这么巧……” “工作中不能放松喔。” “……唯独不想被你这么说。” 叶月君皱眉叹了口气,她看向泷邈,发现对方也一直盯着自己。 “极月君应该与你解释过……我们没有恶意,我们想帮你。” “我知道”泷邈说,“但你……我总觉得,你有种熟悉的感觉。我们以前见过么?” “你的感觉的确十分敏锐……” 极月君这个人,的确总是讨小动物或是小妖怪喜欢。他身上总是散发着一种柔和的感染力,让那些敏锐的生物能察觉到他的“善”,这或许与他生前的那翻经历有关——为保护小妖怪们奏琴而亡的这件事。同样,叶月君身上也具备这样类似的亲和,但这种亲和的来源于极月君是完全不同的。 泷邈接着问她:“极月君说,你们有办法让我变成真正的人,是真的?” “……嗯,也许吧,我不确定”叶月君皱起眉,望着极月君,“你居然就这样跟他打包票了?未免也……” “啊?我可没有,我只是说有这个可能,我们也愿意为之努力罢了”极月君耸耸肩,“这孩子,打心底里还是想做人的。” 叶月君苦笑了一下,有些犹豫地说着:“若真是这样,那倒还好了……我倒是举得有些奇怪——泷府收养了你,育你长大成人,却对你并不好,处处刁难你、责罚你,让你过的不如泷府一个下人,还要为之感恩戴德。听说,随便一个丫鬟都能骑在你头上,你却还不得不做那些莫名其妙的要求,供人发笑,供人取乐。你难道不憎恨人类吗?这一点我想要弄明白。” “的确如此”泷邈叹了口气,微亮的天空将他的眼睛照映得通透,“我说不出什么感人至深的言论来,所以……你要听实话么?” “你愿意说实话,那自然是最好的。” “我不知道除了人类之外,我还能成为什么。” 极月君与他谈了一夜,应该已经知道他的态度,所以并未做声,只是继续让他说下去,让叶月君也了解清楚情况。于是,泷邈接着说道: “不论如何,我是被当做人类抚养长大的,我知道人的一切规矩……说来可笑,直到现在,我依然无法理解,我自己的身体里怎么会流淌着妖怪的血呢?若不是那跟随了我一路的妖怪的翅膀,我兴许还在逃避现实。我的确杀了人,的确逃离了泷府没有错,可同样……我并不知道,我还能去哪儿。就算去往妖怪的地界,我会被他们认可么?想必在他们眼里,我也只是个怪物,是人养的狗。我跑了一路,的确是迷茫着的,直到岁暮胧师找到我时,还警觉得很,差点伤到他。但他告诉我,我还有办法回去……是说,回归到正常的、人所过的日子里去。你们会带我去很远的地方,对吗?然后一切都会重新开始,我这身妖气也能消散而去,对吗?” 叶月君不知道极月君对他说了什么,但他在谈判方面的确是个人才。何况,泷邈并不算大——他不到二十岁而已,于人而言姑且是成年了,于妖怪而言,不过是个不知世事险恶的新生儿罢了,真正丢到妖怪的地盘只能等死。她们也并不清楚,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半妖能活多久,或许是人与妖寿命的折中,但妖怪的年岁也长短不一,这很难说。千百年来,六道无常所接触过的半妖,也因为种种内因与外因,并不长寿。 但不论如何,叶月君希望他能活下去。 “妖气……是可以消散的,这是对的。” “真的吗?”他反复确认着,像是生怕父母反悔了约定的小孩子。 “我不会骗你。” 叶月君的目光逐渐变得柔和,温暖得像是被初阳晕染的云。她身后的一轮明日正在升起,逆着光,她的轮廓在泷邈眼中变得有些模糊了。她的声音暖暖的,接着说: “——我就是妖怪,曾经是。” “什……”泷邈瞪大了眼睛,“我只听说过,六道无常之中,只有一个妖怪才是。那个人……” “对”叶月君打断了他,她不是很想听到那个名字,“你说的没错。因为现在的我,的的确确,彻头彻尾,是一个完整的人。” “是、是真的?不是变身术么?怎么做到的?”泷邈急切地问。 “因为一些……一些原因,我修炼了一千余年,才脱胎换肉,剔除了那身妖骨,有了如今人类的凡身。” 泷邈突然不说话了,他的眼神变得有些奇怪。这让另外两人有些不解。 “怎么了?”极月君问他,“你可有什么疑虑?” “的确疑虑……你是妖怪?真正的妖怪?” “是了。在更早的时候,我是一只鸿雁罢了。我的父母……我都快记不清他们了,他们都是妖,我才免去了千年的修行。不过,若要成为人类,这一步还是要走的。” “妖怪不都很快活吗?多数妖怪,都瞧不起人类……又弱,又短命,你怎么会想着去当人类?还是说,你就是为了成为六道无常才……但朽月君呢?他不也……” 极月君不敢吭声,他意识到这孩子真是一点也不腼腆——尤其是在叶月君的头痛带来回打滚反复横跳这点上。 “……我有我的理由。你若跟着我修行,我慢慢讲给你听。” “修行……”泷邈低下了头,掰起手指,“真正的妖怪,除了变身术,要成为真正的人,需要一千年……那我需要五百年么?” “你算数不错”极月君笑道,“不过不是这么算的。” “不是?那是怎样的?” 叶月君叹了口气,回了头,望着东方明亮的天空。 “与个人资质有关,一些灵丹妙药也有助于修行。虽然,我想,皋月君她……说不定有些捷径可走,但那终归不正统,我希望你自己去悟。” 极月君凑过去,低声给泷邈说:“她和皋月君关系很一般——而且,她好像惦记着你的血呢。” “……我的血?”泷邈疑惑地看了看自己白皙的手臂。 叶月君转过身,眼神有些幽怨。 “你这些天,怕是被不少人追着吧。殁影阁有命令,甚至联系上了左衽门,要取些半妖的血。” “他们若要,我给他们便是?” 极月君也皱起了眉,用衣摆拍了他一下。 “你这孩子,真是天真地让人发笑。你在人间生活了近二十年,难道还不清楚人心险恶?欲望是无穷无尽的,人也是,妖也是。一旦你被发觉了利用价值,今天要你的血,明天就敢要你的命,要你生不如死!” 泷邈不说话了。 叶月君喃喃自语。 “只是想生活下去……这很好,这才真。活下去,是最单纯的动力了。” “只不过身为半妖,要经常搬家。”极月君调侃着。 叶月君看着他,反复大量,来回审视,没过一会,又突然攥起他的手。他的手上还有很少的白色绒毛——那是他没法褪去的。就在接触到叶月君时,它们竟然慢慢消散,融进皮肤一般恢复了曾经的样子。不过叶月君还是紧紧拉着他不放,眼神百感交集。 “你……唔,您怎么了?” “不,没什么”叶月君松开了手,“我很高兴……极月君你听啊,这孩子,他说他真的想活下去,想……作为人类活下去。” “等等!” 极月君突然抬高了声音。叶月君不明白他为何变了声调,但紧接着,她立刻察觉了他的意图。她立刻将泷邈揽在身后,对着一片光亮的洞口大声质问: “何人!” 些许的动静都不应该逃过他们的耳朵……但他们情绪太高,半晌没有察觉到异样。等发现动静时,不知外面的人已经偷听了多久。 最先伸来的,是一把刀柄。紧接着出现的,是一个熟人的身影。他逆着光靠近了些,漆黑的影子如泼洒在地上的墨,缓缓漫延而来。 “对未来的展望,先到此为止吧。”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四回:碎尸万段 山海怎么也没想到,还未离了闹市区,段岳生就骑着马追上了他们的脚步。 “不是让你照顾好阿鸾吗?!” 山海的声音努力盖过凌乱的马步声,冲着与他并行的段岳生大喊着。 “你徒弟说柒姑娘照顾她,她让我来照顾你!” 施无弃在旁边嘀咕一句,这孩子…… “安心,我买了把新刀,不会有事!” “我赌五文钱”施无弃隔着山海冲他喊,“不出三天就断!” “你放屁!” “别吵了!”慕琬震声喊着。 在他们前方的天空上,一只如缟般的白鹭扇动着翅膀。那正是化出原形的沧羽,扇动着翅膀为他们带路。一路上,青鬼骑着一匹毛色斑驳的马,心事重重,沉默不语。 她不知道,这来路不明的白鹭精是不是在骗她——应当没有理由。沧羽说的不错,在叶月君离开后,清弦清盏的确告诉她,殁影阁的人承诺,让她办一件小小的事,便能满足她见到恩人的愿望。 不是没有犹豫——但那诱惑实在是太大了。这么多年来,她对救命恩人日思夜想,早已经成为了一种镌刻在骨子里的执念。 这种执念,不是没见过几面的江湖过客就能抹去的。 骑在马上,山海几人远远就看到,高低起伏的山势间有熟悉的人影站在那里,在一处洞穴外正剑拔弩张。他踏上马背,微微助力,在马儿依然疾驰的时候便奔了过去,与白鹭精并高,飞起来似的轻盈。 紧接着施无弃也跟了上去。慕琬、青鬼与段岳生在前方的峭壁前勒住马,即刻调整方向,寻找能过去的山路。这距离不算远,却不好走。 疑似箭矢或暗器类的物件飞向唐赫的身侧——那正是施无弃的扇子。唐赫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抽出刀刃,划开空气的刀背精准击中扇骨,将它顺着原来的路径打了回去。 “百骸主……施掌柜是吧”他的眼睛仍盯着前方,没有看过去,“不久前好像见过。” “是么”无弃一把接过闪向脸侧的扇子,“我记不太清了。” 极月君他们显然没料到山海会赶来这边,尽管唐某人的出现已经打破了原先的计划。不过,按照殁影阁一向擅长多线捞钱情报共享的风格,能吸引这群人过来,的确不算突兀便是。叶月君的手松了弦,箭疾驰而去。唐赫抬起刀,以微妙的弧度再次用刀背击中箭矢。它立刻改变了方向,折了一个直直的角,奔着山海他们去了。箭并没有击中他们,他们也并未防范,毕竟,谁都猜到了这支箭,只会深深扎在他们面前那方土地的命运。 唐赫终于正眼看向了二人。 “多年不见,施掌柜刚见面就要来妨碍我吗?” “比起你……我更在意当年那个孩子。” “孩子?”他略微迟疑了一瞬,“嗯,孩子啊……” 那个充满妖气的、男女莫辨的、疯子似的、断了手的孩子。 叶月君低声对极月君说:“先带泷邈走,我能拖住他们一阵。” 这并不是该客气的时候,极月君能辨出事情的轻重缓急来。他点点头,转了身招呼藏在洞口未敢现身的半妖,要从侧径离开。 “可、可叶月君她……还有那些人是谁?”泷邈明显慌张起来。 “你莫多心,我先带你走。她……他们不会有事。” 姓唐的从不会让手边的金子掉进沟里。比起这边毫无价值的两人,虽然先前说过,这笔钱没有去赚的价值。但闲着也是闲着,送上门的情报,谁会拱手相让呢。在六道无常面前还敢拔刀出鞘的本就是少数,而有时候,他倒是与左衽门的亡命之徒有的一拼。 “你这混蛋——!” 唐赫要承认,他被这声锐利的尖叫吓了一把。他的确感到有几人还在赶来的路上,但本以为与他无关,只是这声中气十足且明显是冲着他来的呐喊实在难以预料。他皱着眉,不由得往那边看了一眼。 五匹马沿着山路奔向这里,只有三匹马上坐着人。马儿跑过来,段岳生一跃而下,正落在施无弃与山海面前。他也愤怒地指着他,高声骂道: “对,就是他!就是这厮对雁姑娘下的手!还打断了我的刀!” “……你又是哪位?” 高亢的笑声闯入了这本就不安静的清晨。不知从何而来的笑声如此清晰,又令人胆寒。谁也听不出这声源究竟在何处,无不疑惑地四处张望。只有慕琬,手中攥紧了伞,眼睛死死盯着面前那个面容平静的男人。 那个杀了她师姐的男人。 而且,这阵可怖的笑声,的确也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 唐赫着着黑衣的肩上多了一只白皙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朽月君就出现在了他的身后,出现在了每个人的面前。他笑得欢快,欢快得离谱,甚至开始咳嗽起来。 “真的是……咳咳,真是……哈哈哈哈哈哈,笑死人了……咳咳咳……” 唐赫厌恶地拨开他的手。朽月君按住胸腔,似乎在极力平复断断续续的笑。他伸出另一只手,抬起袖子擦了擦眼睛,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笑出眼泪来。 “有、有什么好笑的?”段岳生有些恼了,却本能地忌惮这不知名妖怪的压迫感。他走过不少镖,歹人见得多,妖怪也撞的不少。而这种凌人而磅礴的妖气,他却从未见过。 “看呐唐公子,还有人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但唐赫的视线并不在段岳生的身上,他的目光怎么也无法从慕琬的身上移开。这时候,连那逃跑的半妖也变得不再重要。 她身上有一种“同类”的气息。 不,称不上同类……那只是些许微弱的、同宗者的味道罢了。 慕琬的眼睛很红,红得像妖怪似的。她一旁的青鬼僵在原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唉……”朽月君重重地叹了口气。 凛山海和施无弃都绷着神经。他们也没想到真被慕琬说中了——这两人的确是一伙的。而这两个大麻烦凑在一起,绝非两个麻烦这么简单。 “混蛋,你竟然……竟然拿天狗族的契约做这种事……你还……” 慕琬的声音颤抖着,原因却远不止愤怒与惊恐。 “这位姑娘,我想我们才刚见面吧”唐赫淡淡地说,“我勉为其难地承认,你骨子里流淌着与我相似的血,但论辈分我们早已经攀不上亲戚。见面第一眼就对我一通说三道四,是不是不太合适?再者,我如何利用这份契约,与你有半文钱关系?” 嘲讽并未写在脸上,声调与措辞却藏满了轻蔑。朽月君又险些笑出声了。他又伸出手,一把搭在唐赫肩上揽着,将对方尚未表达的表情挂了出来。后者无动于衷,似乎已经懒得同他计较了。 “唐公子时常感到困扰——你们江湖人满口仁义道德,总是束手束脚,令人施展不开。这些牵绊本不该令他烦躁……只要除掉你们。” 纹路诡异的金色光丝在他的面部与手臂蔓延,于指尖绽放出可怖的橙红火光。这只是发生在刹那间的事——有什么快到难以察觉的气劲迎面袭来,霎时,空气被点燃,温度灼热到焰火显出白色,一片比初阳还要刺眼的白光在面前炸开。这一切发生得太快,桃木剑尚未出鞘,扇面来不及展开,伞也没有充裕的时间被举起来。 他们只是本能地捂住脸,不去看那过分刺目的光芒。当白光逐渐黯淡了些,几个人看到,他们面前多了一个轮廓奇异的剪影。 山海的第一反应,猜那是慕琬的天狗,但他很快否决了——相较于她的式神,这个动物……或是妖怪体型更小一些,也没有那样蓬松的毛发。离得不近,看不清它表皮是光滑还是粗糙,亦或是布满细密的绒毛。光是腿,它就有四对,每一支脚都又尖有细,上面还有一对退化的手。它的后背分裂出一排利刺,头上长着一对怪异的角,尾巴分裂成两条,实在辨不出是什么物种。但可以肯定的是,随着火光的消逝,它的色彩逐渐清晰了起来。 一半黑色,一半白色。 连施无弃他们也说不出话——谁也不清楚这是什么怪物,但他们知道,这怪物张开的结界救了他们一命。 “这……你……”慕琬张大了嘴,“你是,什、什么时候……” 怪物侧着脸望向她,就像之前自己还是小小一只时一样。 叶月君接近了他们。她试探性地对那黑白色的怪物伸出手,它有些疑惑地看着她,伸出了小小的、退化的前爪,叶月君握住了它。 “居然是……” “这是什么?我从未见过。但,兴许是由念而生的妖怪。山水草木间的妖怪,都不是这样特别的。”山海问。 “是名为‘寻’的妖怪。说起来十分复杂,是一些分裂阴阳类的法术,在施展时可能会诞生的东西。是好是坏,是善是恶,很难说。这只……似乎听你们的。” 叶月君的声音越来越微弱了,她的注意一开始就未放在寻的身上,也不是那两个敌人。 她注视的,是她那位可怜的友人。 “青鬼……”她小声唤着她,“回去吧,现在还……” 沉默到现在的青鬼,僵硬地摇了摇头。她一直都看着两个对手的方向,即使是方才的强光,都不能让她眨一下眼。 糟糕透顶的预感令叶月君浑身都凉透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五回:碎兵断刃 “是、是你吗?对,一定是,一定是你,不会错的……”她伸出手,喃喃自语。 这次轮到朽月君感到困惑了。顺着青鬼的手指,他看了一眼唐赫,但觉得并不是这个方向。他确认了两次,才指向了自己。 “咦?原来是在说我么。” 几个人都看向青鬼,心中不约而同升起一丝不祥的预感。施无弃微微张嘴,试探性地问: “您、您说的所谓恩人,该不会是……” “一定不会错的,我记得他的脸!” 青鬼颤抖着伸出手,努力解着面具上那条红色的布带。向来沉稳的她竟然慌了神,又像失去了全部的力气,怎么也解不掉这牢牢缠着的布条。她干脆直接摘下了面具,捧在手里。 暴露在阳光下的,是半张溃烂的脸。 几乎所有看到这张脸的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它是那样丑陋,凹凸不平,如这起伏的山势一般沟壑纵横。皮肤的颜色是焦黑的,有的地方很薄,看得到青色的血管;有的地方是暗红色,积淤着陈年的血块;还有的地方长着新生的皮,呈现很浅的白色,与一旁的息肉堆积在一起。这些复杂丰富的构造,都簇拥着挤在一个姑娘的半张脸上。而另一半,相较之下简直美得动人,他们先前从没觉得那有多惊为天人的。 唐赫也皱起眉,丝毫不掩盖厌恶的神情。唯有朽月君面如止水,又突然恍然大悟似的,拍了一下双手。 “喔——我想起来了,是你!你还活着呢,真不可思议!不过,的确是活的人模鬼样呢。” “别说了!” 叶月君厉声呵斥着,尽管她知道这作用微乎其微。在朽月君面前,这样的呼喊起不到任何震慑的作用。她知道这只是徒劳,但比起恳求,这种方式能让受害者体面一些。 大概吧。 青鬼上前了两步,叶月君死死拽着她的衣角,不让她过去。 “我一直在找您……这些年来,我快撑不下去的时候,我都……” “别、别问了”叶月君哀劝着,“拜托你,别再问下去。” 青鬼停下脚步,转过头,用那反差极大的面孔毫不掩饰地望着她。 “木染雁来……你知道的,你知道,一直都知道,是不是?但你不告诉我……” “哎,你也不要怪她嘛”朽月君破天荒地提同僚说起话来,“毕竟她真的为你好呢。” 青鬼有些茫然。 “为我好?可是……当年把我从那恶人手中就下来的,不正是……” “啊,好像是我没错”朽月君翻翻眼睛想了想,“不过你可别误会……” 紧接着,那令人熟悉的讥讽又爬上了他的嘴角。 “我有说过,我是为了救你吗?” 青鬼那一半表情凝固住了。 “您当然……” “好了好了,别说了”朽月君向前一步,抬起了一只手,“我觉得你搞错了什么……当年我的确在追捕笑面狼不假,不过你嘛,并不在任务和计划内。” “可您救了我,这是事实。” 青鬼也跌跌撞撞向前几步,手里捧着那系了红绳的面具。 “这是当年混乱中,我无意扯下的一截衣料,应当是……” “啊,果然是你没错”朽月君打断了她,“说起来还有些恼人,这衣料可很难补呢,害我费了不少功夫。感谢的话,你还是留在肚子里吧,我从不受无功之禄。当时我并未想着救你……我甚至还在盘算,你究竟能活多久呢。结果……什么嘛,竟然还好好活着呢。” 山麓的风将她的长发吹的凌乱,发丝在那似人非人的面容间交错摆动。青鬼微微张开僵硬的嘴,声音打颤。 “可、可是那恶人的确是遭到报应的。” “啧,到底要我怎么解释才好”他似乎很困扰,“为民除害从来不是我喜欢的事,若不是与阎罗魔约定所迫,我才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恶人越多越好——你们本性里,一个个也都不是什么好东西。这世道啊,也是越乱越好……因为你们就喜欢做些自讨麻烦自食恶果的事。不过要承认,你们的确很顽强。当时我特意等你痛得鬼哭狼嚎,满面鲜血淋漓时才对笑面狼出手,想着不知这样的你还能活多久……虽然的确有在好好活,但这也太无聊了吧!我以为你会对他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复仇呢,结果只是蜷缩在阴影里苟且偷生,真失望……“ “别跟他废话——!” 眼见着失去理智的慕琬要冲上去,山海和段岳生左右拉扯住她。她继续尖声喊着: “什么六道无常,他也是个混账!和他旁边那人一样,都不是东西!你们不配!” 原本以为事不关己只需看戏的唐某人略微皱眉,他抬起手,有些不快地说: “拉上我可就没意思了。你若是指不配这血脉的力量,我倒是想证明给你,看看到底是谁不配。” 朽月君突然抬手,扼住了他的手腕,对他说: “对付这些货色,你一个人也可以的吧?” “啧。” 唐赫知道,这精明的妖怪要看他到底有几分力量。 朽月君吸了口气,语调依然是那应付差事般的态度,懒散又不正经。 “啊……顺便一提,你身边那个姑娘,倒是有几分胆识。比起你,她倒是更敢爱敢恨,说打就打,睚眦必报——当然,在不清楚自己尽量的情况下,也很愚蠢。那我再告诉你一件事情吧?云姓的两个小姑娘,是不是转告了一个小小的任务给你?哎,对,这个表情就对了……那具尸体啊,正是我这位新朋友下手杀的。” 朽月君又一手搭在唐赫肩上。眼见着快拦不住慕琬,施无弃向前挡住她。但他的脸色并不好看。同样,身旁那名为寻的怪物也龇牙咧嘴,与山野间凶狠的猛兽无异。 “哟,凶得很呢。唐公子对付得来么?” “尽管我想反问你是不是在低估我……但我还是要说,你话真的很多。” “彼此彼此。啊,对了梁、梁丘什么来着?看在我们相识这么久的份上,我也赠你一个小秘密。你们难道就不好奇,青鬼姑娘到底答应了左衽门什么事?” 施无弃忽然回头看向那两人,其他人也将目光挪了过去。左衽门?不是朱桐姑娘代表殁影阁的立场吗?不过他们之间的确有所合作,莫非,其实真是左衽门的委托? “尸体去哪儿了,你们难道不想知道?其实啊,哪儿也没去,还好好地躺在芳春院呢。” 慕琬突然松懈了向前冲的力,转而扭头看向青鬼。她知道,自己的确是很容易受到语言蛊惑的人,但同时她也清楚,这次的动摇,绝不是简单的挑唆。 “……此话是真?”山海小心地问她。 青鬼缓缓点了点头,脸上没有一丝表情。段岳生急了,连忙对他们说: “那我们还不趁现在回去?!别是中了这二人的圈套。姑娘啊,别傻了,他们摆明了和那沧什么的妖精是一伙的。诶,那妖怪呢?” 尽管叶月君仍瞪视着二人,转过头,她仍极力劝着慕琬: “快回去,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青鬼姑娘,你同他们一起走,告诉他们尸体在哪!” “可不是!听我一句,可千万别把自己也搭在这儿,赶紧回去找你师姐还来得及!” “怕是来不及了”唐赫冷冷地打断他们,“殁影阁的佘氿已经趁你们无人看守,带走了那个女人。雇主加了话,死要见尸。” 朽月君揶揄着: “还不是怀疑你的水平?唉,我还从左衽门手上‘救’过她一命呢,可惜她武艺不精,还是死在了这位公子的刀下。唉,真是人各有命呢。” 唐赫没说话,只是瞪了他一眼。 “你们这群人有什么问题?!”段岳生怒喊着。 山海倒是彻底明白了。 不知名的雇主向左衽门下了单,刺杀雪砚谷弟子雁沐雪,由云清盏与云清弦所负责。但朽月君移花接木,特意将她从二人手中放走,却被独行的刺客唐赫所截,诚心要与慕琬等人作对。而朱桐那边放出了多线消息,只让作为友人的云氏姊妹转告青鬼一个委托,让她佯装尸体被盗,以见“恩人”为交换,其他什么也不用管。而在他们慌乱时,又不知与白鹭妖沧羽间有何交易,让他将他们引走,殁影阁的人便趁机窃走尸体,交付左衽门。 又大又乱的一盘棋,却环环相扣,步步紧逼。 还未等山海琢磨沧羽又是何许人也时,几近疯狂的慕琬挣脱他们的手,如离弦的箭,同时她凌空而起,挥伞时的剑气带起飞沙走石,形成肉眼可见的巨刃劈向二人。他们灵巧地向后翻身,唐赫一步跃至身后极高的山石上,用刀鞘支起身。而朽月君顺势踩上岩壁,化作飞火反冲向了山海的面前。 没有丝毫犹豫,施无弃瞬间抽出一旁段岳生腰间的刀,与山海的木剑一起,一并交错挡在朽月君的面前。 朽月君伸出双手,像是感觉不到疼痛般将交叉的刀剑向两边推开。桃木剑与他的手心间摩擦出噼里啪啦的火花,冒出恶心的浓烟。而他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金属的刀身,却不见有丝毫血迹。 他攥紧了手,这把崭新的刀竟就这样被捏碎了。一截刀尖掉在地上,残余的刀身,还有着掌心发力的、扭曲形变的痕迹。 “我、你,我……你他妈——” 段岳生气得不知道该先骂谁。 “寻”挥舞起有力的尾巴,分叉的尾毛竟然锐化成锋利的刃,瞬间劈断了朽月君还攥着一些金属的手指。几根指头悉数掉落,切口平齐。但落在地上的肢体纷纷化作了花瓣,他的手上冒出一团火焰,很快便恢复了原样。 紧接着,一支利箭穿透了同一只手的手背。 朽月君咬紧牙,回过头看了一眼身侧的叶月君。 “你知道么”他说,“你真是妖怪的耻辱——你就是个叛徒。” “我是人。”叶月君以毫不客气的语气回敬。 “听听,真可笑!” 穿透他手背的箭从连接处开始燃烧,他用另一只手拔掉了它。利落地横臂挡下施无弃的一记追击,他继续嘲笑着说: “你以为你换了一身凡骨你就能改变妖怪的出身?你这不伦不类的怪物,做梦!”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六回:碎玉零玑 始作俑者仍高高在上。 “真没意思,对吧?无聊透顶的一群庸人罢了。” “是啊。” “那你想要怎么办呢?打算浪费一点时间吗?” “无所谓。我只觉得再纠缠下去,那半妖一定逃之夭夭了。” 朽月君微微点头:“说的也是。不过啊,也不能太便宜了他们……稍微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于我个人,也想开开眼界。” “主要是你想看热闹吧。” “哎呀,别戳穿我嘛。” 仿佛事不关己般的清闲。 山海还想拉住慕琬,生怕她再做出什么傻事。但她突然泄了气似的,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没有做。 施无弃能理解。 没有一个善人会喜欢其他善人们为自己送命的。善人,或说人——人很难承认,自己的实力配不上自己的野心。尽管在大多数时候,事实如此。 慕琬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 施无弃与叶月君对视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别慌,对付他们我还有点底气。一会叶月君掩护我,我从……” “等等!” 山海看向敌人的方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们差点忘了,姓唐的老本行,是阴阳师。 不知从何取出的符咒悬浮在他的面前,扇形排开,上面用朱砂写着看不懂的纹样。离得太远,山海在努力辨识上面的图案。他口中念叨着他们听不清的咒语,手中的刀被竖在面前,上面穿透了一张单独的符。 那些图案很熟悉。 施无弃紧盯着他的唇,试图读出些许口型。 人心皆散乱,一念便纯真。 欲求无上道,大众转天尊。 唐赫一抖横刀,符咒一分为二,空中的那些字符都发出奇异的寒光来。 “退后!”山海率先喊道。 ——天劫·雷神咒。 为时已晚。顷刻间风起云涌,压城黑云拢作一团,方才晴朗的天空即刻变得阴霾,金色的电流在密集的云间窜动,如蛇如龙。 轰雷天降,穿云裂石。 陷入黑暗的地域重新被雷光点亮,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骇人的天雷竖直而下,势不可挡。雷电击打在那一点上,破碎四散的电纹张牙舞爪,将二人的脸映得阴森。 “走了。” “咦,不去追那个泷什么了吗?” “那点钱不够买符纸的。” 天雷涌动之时,远处的三个人同时看向那边。极月君毫不犹豫,在瞬间决定放弃了沧羽和泷邈,头也不回便奔着雷电的源头去了。 这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你还小,别信那群人的鬼话”沧羽攥紧了弟弟的手腕,“随我走吧,我们回家。” “家?” 泷邈甩开了他的手,露出诡异的表情。 “我没有家了。” “……你听我说”沧羽的语气柔和下来,“我的年龄,按照人类的算法,当你爷爷都不算老。你我是真正的兄弟——比起你杀了的那群人来说。只不过,我们的娘亲是不一样的。我们爹爹是白鹭妖,我额娘是姑获鸟。但你不一样,你的娘亲是泷家那个女人……” 接着,他的面色阴沉了些:“那么,你把她杀了吗?” 泷邈摇了摇头。 “她不在。但就算她在,我也不会……” “那可不行”沧羽打断他,“你怎么能对人类心存眷恋?我的爹娘都让人给杀了,你可不能……” “和我有什么关系?”泷邈反问,“你口中的那个爹,他见也不曾见过我。你若没有骗我,这些年来他对我不管不管,泷家倒还给一口饭吃。我是清楚了,你要真是为我好,可别是你娘影响你的。” 沧羽睁大了眼睛。 “小孩子难道不可爱吗?你在我眼里也只是个孩子呢。唔,人类之中的幼崽倒是有几分可爱,可一旦长大就变坏了。爹……他是有苦衷的,他再也回不到那里去了,只听说他又有了一个儿子。他总念叨着你,临终前还抓着我的手,嘱托我一定要找到你。” “……那又如何”泷邈皱着眉甩开他的手,“与我无关,我要回城里去。” “不行!你走了,我可只剩一个人了。啧……我算是明白了,你对人的念想,该不会也是因为你娘亲害的。你可别逼我,让我去断了你的念想。” “你敢?!” 一瞬间,泷邈的脸上浮现出裂纹般的绒毛,虎牙更尖了些。他感到肩胛骨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这感觉令他清醒了些。他立刻让自己平静下来,压制住那股奇异的力量。 沧羽举起扇子,微微眯起了眼。 “我听无乐城传言,泷家说你是领养的,你不该知道你娘亲。兴许她平时总照顾你,让你有了依恋,得知真相时才很快接受了吧?” 泷邈的嘴唇微微颤动,随即,他缓缓点了点头。 “她也一直吃着苦,在府上抬不起头。” “唉,一个大小姐的身子,怎么就沦为丫鬟的命呢?既然泷府说话算数的都死的差不多了,你随我走便是,不会再有人难为剩下的人了。我们回去找办法,让你脱去半身凡体,成为真正的妖怪……你会像我、像爹爹一样的,会比爹还强!” 沧羽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闪着某种灵动又纯粹的光,这让泷邈很难不去相信对方的诚意。只是,他说的那番话让他感到难以接受——不是说任何时候,对失落者伸出的手,都是能被攥住的。现在的泷邈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混乱,而且他承认,他娘亲对他很好,连馒头凉下来都要给他焐热。尽管,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她的身份。 突然来一个妖怪,开口就说是自己的哥哥,要来救他……即使他的确长了一张与他颇为相似的脸,他也很难接受。他所说的一切,简直就像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不……”他摇着头,“我不会和你走的。” “……是我操之过急了”沧羽的眼神灰暗下来,喃喃自语般说,“也对,是我吓到你了,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看来还是要解决了后患——我得去帮你,把泷府杀个干净。你不会介意吧?那里留给你的,尽是些悲伤的回忆罢了。” 他说的不错。以“养子”生活的他,知道自己的待遇比起那些正牌的少爷小姐低得多。上面的人虐待他,下面的人捉弄他,从小,那群人只会让他心怀感激,正常人的生活在他眼里本就是奢望。差一点,他就要学会认命了。 正常人…… 正常人会让一个孩子,哪怕是捡来的孩子,哪怕是私生的孩子,用手接烟灰吗? 让他从狗的嘴里抢东西,去吃人嚼过的饭菜,去拿一把锈刀与捉来的猎物搏斗,去悄悄杀掉那些不听家主命令的、他素不相识的客人吗? 可还有人是愿意帮他焐馒头的。 还有丫鬟愿意帮他擦额头的血渍。 还有隔壁的孩子送他草编的蚂蚱。 人是什么? 沧羽把他们都赶尽杀绝的话,他会为此心痛吗? 他若不让他这么做,他会听吗? 他是妖怪吗? 极端的混乱让大脑空白一片,身上却蔓延了无数沉重的枷锁。好像有许多湿哒哒的。黑漆漆的手缠绕在他身上,紧紧勒住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斩断这一切,想冲破这一切,想飞到高远的天空上去。 他这么想,就当真这么做了。巨大的白色羽翼从后背张开了,伴随着织物撕裂的声音,他一跃飞向天空。乌云已经散去了,光芒重新洒向大地。 “对!对,就是这样!再飞高一些!”沧羽有些兴奋地喊着。很快,他化身白鹭,追逐着那个身影去了。 尽管人类那肮脏的手脚还在他的身上,但沧羽相信,总有一天能切断它们的。 极月君赶到那里的时候,始作俑者已经退场了。 他看不见。他若能看见,那地上皲裂开的可怖痕迹一定会让他惊叫出声的。但令人困惑的是,中间的一片空地完好无损,就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所笼罩。这安全的面积不算很大,而此外的地面与草木,如数尽毁。 天雷引燃了脱了叶的树,火势很快蔓延。所幸只是普通的火,两个无常鬼轻易便用法术抑制下来。他们把慕琬送回了茶馆。黛鸾一整天没见他们,就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柒姑娘呆着,无聊透了。可当她见到回来的几人时,仍一眼察觉出了异样,乖乖的,什么也不问。 夜深了。极月君与叶月君坐在茶馆的屋檐,呆呆地望着月亮。 “要挨骂了。不过应当不会骂的太狠……毕竟我们可是给另外俩同僚狠狠摆了一道。” 叶月君不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让两行眼泪变得晶莹透亮。 极月君别过头看向她。 “你别是在哭吧。” “没有。” 极月君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脸。她本想躲开,但终究还是没有。冷冰冰的水渍沾在他一样微寒的指间,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青鬼的事……你不要太在意。” “我是不是做错了?”叶月君扭头看过来,“我一开始若是告诉她真相,她就不会去执意找他,执意去……送死。” “是红玄长夜的问题。”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他说,“我在陈述事实。若是过去的朽月君,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叶月君伸出衣袖,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总之,他们,要去雪砚谷”她整理好了情绪说,“雪砚谷要往西北走很远的路。这一路,不知道又要发生多少事。” “无妨,我们带他们抄近道。” “……近道?你是说,借六道灵脉?雪砚谷里的确有两处灵脉,但……那能行吗?” “有何不可?那位大人给我们的黄泉铃,护一两人的周全是没什么事的。当年,睦月君就是这样将山海带去凛霄观的。” “这样吗?那倒还好……只是,梁丘的精神很差,兴许要缓好一阵。” “我知道。这也无妨。反正人已经放跑了,我们不着急多候几天……” 叶月君重新望向月亮。拭去了泪水,它确乎是更明亮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七回:碎骨焚身 始作俑者仍高高在上。 “真没意思,对吧?无聊透顶的一群庸人罢了。” “是啊。” “那你想要怎么办呢?打算浪费一点时间吗?” “无所谓。我只觉得再纠缠下去,那半妖一定逃之夭夭了。” 朽月君微微点头:“说的也是。不过啊,也不能太便宜了他们……稍微让他们见识一下你的本事吧?于我个人,也想开开眼界。” “主要是你想看热闹吧。” “哎呀,别戳穿我嘛。” 仿佛事不关己般的清闲。 山海还想拉住慕琬,生怕她再做出什么傻事。但她突然泄了气似的,什么也说不出口,什么也没有做。 施无弃能理解。 没有一个善人会喜欢其他善人们为自己送命的。善人,或说人——人很难承认,自己的实力配不上自己的野心。尽管在大多数时候,事实如此。 慕琬开始接受这个事实了。 施无弃与叶月君对视一眼,深深地吸了口气。 “别慌,对付他们我还有点底气。一会叶月君掩护我,我从……” “等等!” 山海看向敌人的方向,察觉到了一丝异样。 他们差点忘了,姓唐的老本行,是阴阳师。 不知从何取出的符咒悬浮在他的面前,扇形排开,上面用朱砂写着看不懂的纹样。离得太远,山海在努力辨识上面的图案。他口中念叨着他们听不清的咒语,手中的刀被竖在面前,上面穿透了一张单独的符。 那些图案很熟悉。 施无弃紧盯着他的唇,试图读出些许口型。 人心皆散乱,一念便纯真。 欲求无上道,大众转天尊。 唐赫一抖横刀,符咒一分为二,空中的那些字符都发出奇异的寒光来。 “退后!”山海率先喊道。 ——天劫·雷神咒。 为时已晚。顷刻间风起云涌,压城黑云拢作一团,方才晴朗的天空即刻变得阴霾,金色的电流在密集的云间窜动,如蛇如龙。 轰雷天降,穿云裂石。 陷入黑暗的地域重新被雷光点亮,伴随着刺耳的电流声,骇人的天雷竖直而下,势不可挡。雷电击打在那一点上,破碎四散的电纹张牙舞爪,将二人的脸映得阴森。 “走了。” “咦,不去追那个泷什么了吗?” “那点钱不够买符纸的。” 天雷涌动之时,远处的三个人同时看向那边。极月君毫不犹豫,在瞬间决定放弃了沧羽和泷邈,头也不回便奔着雷电的源头去了。 这正是逃跑的好机会。 “你还小,别信那群人的鬼话”沧羽攥紧了弟弟的手腕,“随我走吧,我们回家。” “家?” 泷邈甩开了他的手,露出诡异的表情。 “我没有家了。” “……你听我说”沧羽的语气柔和下来,“我的年龄,按照人类的算法,当你爷爷都不算老。你我是真正的兄弟——比起你杀了的那群人来说。只不过,我们的娘亲是不一样的。我们爹爹是白鹭妖,我额娘是姑获鸟。但你不一样,你的娘亲是泷家那个女人……” 接着,他的面色阴沉了些:“那么,你把她杀了吗?” 泷邈摇了摇头。 “她不在。但就算她在,我也不会……” “那可不行”沧羽打断他,“你怎么能对人类心存眷恋?我的爹娘都让人给杀了,你可不能……” “和我有什么关系?”泷邈反问,“你口中的那个爹,他见也不曾见过我。你若没有骗我,这些年来他对我不管不管,泷家倒还给一口饭吃。我是清楚了,你要真是为我好,可别是你娘影响你的。” 沧羽睁大了眼睛。 “小孩子难道不可爱吗?你在我眼里也只是个孩子呢。唔,人类之中的幼崽倒是有几分可爱,可一旦长大就变坏了。爹……他是有苦衷的,他再也回不到那里去了,只听说他又有了一个儿子。他总念叨着你,临终前还抓着我的手,嘱托我一定要找到你。” “……那又如何”泷邈皱着眉甩开他的手,“与我无关,我要回城里去。” “不行!你走了,我可只剩一个人了。啧……我算是明白了,你对人的念想,该不会也是因为你娘亲害的。你可别逼我,让我去断了你的念想。” “你敢?!” 一瞬间,泷邈的脸上浮现出裂纹般的绒毛,虎牙更尖了些。他感到肩胛骨传来一阵刺痛的感觉,这感觉令他清醒了些。他立刻让自己平静下来,压制住那股奇异的力量。 沧羽举起扇子,微微眯起了眼。 “我听无乐城传言,泷家说你是领养的,你不该知道你娘亲。兴许她平时总照顾你,让你有了依恋,得知真相时才很快接受了吧?” 泷邈的嘴唇微微颤动,随即,他缓缓点了点头。 “她也一直吃着苦,在府上抬不起头。” “唉,一个大小姐的身子,怎么就沦为丫鬟的命呢?既然泷府说话算数的都死的差不多了,你随我走便是,不会再有人难为剩下的人了。我们回去找办法,让你脱去半身凡体,成为真正的妖怪……你会像我、像爹爹一样的,会比爹还强!” 沧羽说这些话的时候,眼里闪着某种灵动又纯粹的光,这让泷邈很难不去相信对方的诚意。只是,他说的那番话让他感到难以接受——不是说任何时候,对失落者伸出的手,都是能被攥住的。现在的泷邈几乎是前所未有的混乱,而且他承认,他娘亲对他很好,连馒头凉下来都要给他焐热。尽管,他也是不久前才知道她的身份。 突然来一个妖怪,开口就说是自己的哥哥,要来救他……即使他的确长了一张与他颇为相似的脸,他也很难接受。他所说的一切,简直就像是别人的故事,与自己没有丝毫关系。 “不……”他摇着头,“我不会和你走的。” “……是我操之过急了”沧羽的眼神灰暗下来,喃喃自语般说,“也对,是我吓到你了,我不怪你,这不是你的错……看来还是要解决了后患——我得去帮你,把泷府杀个干净。你不会介意吧?那里留给你的,尽是些悲伤的回忆罢了。” 他说的不错。以“养子”生活的他,知道自己的待遇比起那些正牌的少爷小姐低得多。上面的人虐待他,下面的人捉弄他,从小,那群人只会让他心怀感激,正常人的生活在他眼里本就是奢望。差一点,他就要学会认命了。 正常人…… 正常人会让一个孩子,哪怕是捡来的孩子,哪怕是私生的孩子,用手接烟灰吗? 让他从狗的嘴里抢东西,去吃人嚼过的饭菜,去拿一把锈刀与捉来的猎物搏斗,去悄悄杀掉那些不听家主命令的、他素不相识的客人吗? 可还有人是愿意帮他焐馒头的。 还有丫鬟愿意帮他擦额头的血渍。 还有隔壁的孩子送他草编的蚂蚱。 人是什么? 沧羽把他们都赶尽杀绝的话,他会为此心痛吗? 他若不让他这么做,他会听吗? 他是妖怪吗? 极端的混乱让大脑空白一片,身上却蔓延了无数沉重的枷锁。好像有许多湿哒哒的、黑漆漆的手缠绕在他身上,紧紧勒住他,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斩断这一切,想冲破这一切,想飞到高远的天空上去。 他这么想,就当真这么做了。巨大的白色羽翼从后背张开了,伴随着织物撕裂的声音,他一跃飞向天空。乌云已经散去了,光芒重新洒向大地。 “对!对,就是这样!再飞高一些!”沧羽有些兴奋地喊着。很快,他化身白鹭,追逐着那个身影去了。 尽管人类那肮脏的手脚还在他的身上,但沧羽相信,总有一天能切断它们的。 极月君赶到那里的时候,始作俑者已经退场了。 他看不见。他若能看见,那地上皲裂开的可怖痕迹一定会让他惊叫出声的。但令人困惑的是,中间的一片空地完好无损,就仿佛被无形的屏障所笼罩。这安全的面积不算很大,而此外的地面与草木,如数尽毁。 天雷引燃了脱了叶的树,火势很快蔓延。所幸只是普通的火,两个无常鬼轻易便用法术抑制下来。他们把慕琬送回了茶馆。黛鸾一整天没见他们,就和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的柒姑娘呆着,无聊透了。可当她见到回来的几人时,仍一眼察觉出了异样,乖乖的,什么也不问。 夜深了。极月君与叶月君坐在茶馆的屋檐,呆呆地望着月亮。 “要挨骂了。不过应当不会骂的太狠……毕竟我们可是给另外俩同僚狠狠摆了一道。” 叶月君不说话。月光照在她脸上,让两行眼泪变得晶莹透亮。 极月君别过头看向她。 “你别是在哭吧。” “没有。” 极月君伸出手臂,碰了一下她的脸。她本想躲开,但终究还是没有。冷冰冰的水渍沾在他一样微寒的布料上,他深深地叹了口气。 “青鬼的事……你不要太在意。” “我是不是做错了?”叶月君扭头看过来,“我一开始若是告诉她真相,她就不会去执意找他,执意去……送死。” “是红玄长夜的问题。” “你不用安慰我。” “我没有安慰你”他说,“我在陈述事实。若是过去的朽月君,就不会发生这种事。” 叶月君伸出衣袖,抹掉了脸上的泪痕。 “……总之,他们,要去雪砚谷”她整理好了情绪说,“雪砚谷要往西北走很远的路。这一路,不知道又要发生多少事。” “无妨,我们带他们抄近道。” “……近道?你是说,借六道灵脉?雪砚谷里的确有两处灵脉,但……那能行吗?” “有何不可?那位大人给我们的黄泉铃,护一两人的周全是没什么事的。当年,睦月君就是这样将山海带去凛霄观的。” “这样吗?那倒还好……只是,梁丘的精神很差,兴许要缓好一阵。” “我知道。这也无妨。反正人已经放跑了,我们不着急多候几天……” 叶月君重新望向月亮。拭去了泪水,它确乎是更明亮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八回:借听于聋 桌上的烛火明明灭灭。 佘氿指了指桌上的尸体,没多说什么。先前还是活生生的,肤如凝脂,温暖,柔软。而现在,失去灵力的庇护,尸体在低温下已经开始僵硬,距离腐烂剩不了多长时间。 “她房间明明有雪墨”另一个男人咬紧了牙,“但她身上怎么会没有信?!” 佘氿不紧不慢地挽起额边碎发,悠闲地说: “兴许早被拿走了呢。不过,他们会回来的。” 他们总会回来的。 男人的声音严厉了些:“那就晚了。不能让她看出什么。怎么办?继续委托左衽门吗?可惜现在我开始信不过他们了。” “别问我”佘氿笑了,“这儿不是你说了算吗?拿出点样子。” “……没别的办法。那就告诉他们,接着查。这次的失误,本就应该他们来承担。” 说罢,他一抖青衣,冷着脸准备离开这间屋子。 “是是是……等等”他叫住他,“尸体怎么办?” “……可以吃。” 佘氿微微眯起眼,嘴角上翘,像是得到了理想之中的答案。但他还是这样说: “啧,一点昔日的同门情都没有。再怎么说,也是陪你一起长大的呢。真是冷血啊。” 被冷血动物说冷血,他感到不悦。何况,他清楚,自己的回答明明是对方所期待的。 “不是你教我的吗?” “嗯……你学的很好。” 一方的蜡烛熄灭了,另一方的还在燃烧。 屋檐下的茶馆里,几人尚未休息。 那千钧一发的时刻,慕琬撑起了伞,以叶隐露的妖力为他们挡下一劫。仅凭这把伞的力量也是不够的,与此同时,寻也张开了结界,才使他们幸免于难。 只是这会,慕琬已经昏睡过去了,小家伙也用尽力气,变回了原形。山海小心地把它放在慕琬枕边。施无弃倚靠在门口,看了一眼屋内,又看了一眼段岳生的房门。门半开着,黛鸾正听段岳生满口天花乱坠,神乎其神。无弃对山海招了招手,示意他尽快出来。 两人回屋之前,山海对黛鸾那边喊,让她早点回去休息。 “行啦。时候不早了,你也早点睡”段岳生迟疑地补充了一句,“……照顾好她。” 走到门口的黛鸾白了他一眼,就像在说“还用你说?” 山海闭上门,嘴里还没歇着,叨叨个不停。 “一时半会去不了雪砚谷了。极月君说他们暂时不走,但不知能不能帮上什么忙。我们实力上……差一截子,或许战略上能补充些。今天白天我们没计划,太乱,她还在情绪上,这也是难免的事。等明天……你在听吗?” 山海看向施无弃,后者正在发呆。 “啊……我啊”他回过神,“我在听啊。” “是……你是在听。我是问,你在想什么?” “后悔。” “……嗯?” 山海不清楚,施无弃的意思是说,他后悔跟他们走到这里,才发生了如今这些让人讨厌的事;还是说,她后悔没能救下青鬼,让慕琬能好受一些。直到现在,凛道长也不能声称自己对百骸主是完全了解的。 何况,他自己都不了解自己。 施无弃取出一枚小小的药丸:“你认得这个吗?” “这是……还魂丹?你竟然连这个也有。”山海很惊异。 “头七天,给人吃下去都是有用的。我先前犹豫了,不知该不该给雁沐雪用……你知道的,这只能让人醒一阵,说些话,不能真的活过来。但对慕琬来说,应当是够了。至少……她能知道她想要的答案,也来得及告个别。” 如今,她连对遗体饯别的机会也没有了。 “你是在后悔……没能在尸体被偷走前作出决定?” “嗯。” 得到了肯定的答案,反而是山海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说出口以后,无弃倒是有些轻松了。他尽可能平静地说: “我啊,恨我自己,竟然到了这个程度还在犹豫。我以为,我有七天时间可以考虑的。考虑……到底值不值得。” “那,考虑好了吗?” “好了,晚了。” “没事,这不怪你”山海轻声说,“你总有你的打算,但我信你。你的确没这个义务,但你能做出这个考虑……怎么说呢,我替她要谢谢你。” 施无弃笑了一声。 “别谢我,不值。但……抱歉。” “……我可不能替她原谅你。” “我知道。” 这一夜过得如此漫长,长得令人的悔恨层层堆叠。 这一夜过得如此短暂,短得冲不散这堆叠的悔恨。 天终究是亮了。 叶月君是个情绪整理很快的人。还是妖怪的时候,她就已经知晓相对人类而言,自己所拥有的时间的漫长。在这样漫长的光阴里,有充足的功夫给她拿来慢慢消化。但当你知道这一切都会被放下的时候,时间的长度就变得无关紧要了。 她和青鬼的交情不算太长。从她们相遇的第一刻,她便知道青鬼的来历。如今,她或许要成为真正的鬼了。叶月君并不确定,她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离开的,若怨念太重,她必须寻回那系了红缎的面具,超度了它,免得留下后患。 再者,是为了纪念。 大清早,几人坐在楼下喝着热茶。施公子本对茶道略懂些许,可到了现在,他只觉得索然无味,不过是一抔苦水下肚罢了。其他人也不说话,光喝茶。阿鸾揉着眼睛,抱枕头似的单手挂着寻,晃晃悠悠地走下楼梯。 极月君对他们说:“我与木染雁来商量了一番,得知你们要去雪砚谷后,她主动提要帮你们回去。” “叶月君心地善良,在下感激不尽。只是,要如何帮我们?”山海问。 “本来想着,她能调遣一批鸟儿帮你们。但雪砚谷在无乐城遥远的西北方,鸟儿们都去往南方过冬,这法子行不通。思前想后,我们决定用黄泉铃,护送你们穿过六道灵脉。” 施无弃微微皱眉:“会不会有些冒险?” “我们两盏铃铛,能保你们四人无忧。” “我呢?我呢?” 段岳生兴奋地问着,施无弃白了他一眼:“你不回镖局了?” “我生来,就喜欢不平凡的事。何况我坏了三把刀,可都跟你们脱不了关系——不过我段某大人有大量,不和你们计较,这账就算在姓唐那小子头上。不过我不擅长找人,跟着你们说不定还能抓住些蛛丝马迹”接着,他声音小了些,“而且听说雪砚谷水土养人,美女如云,说不定……嘿嘿。” 不愧是你。三人腹诽。 “啊呀,翻我白眼干嘛,我也到了该讨老婆的年龄了。你们这铃不行啊,除了我们四个,楼上还有仨呢!” 山海与极月君对视了一下,后者很快意识到,他尚不知柒姑娘尸体的身份。他清了清嗓子,严肃地说: “她的话……我并不确定,毕竟这铃只有护送生人的先例。但两个铃加在一起,或许还有些余力。至于段少侠……” 施无弃拍了拍他的肩膀:“姓唐那小子就交给你找了,你走镖的,路子宽,加油,我们相信你,你可以的。” “……什么玩意儿我就可以了,我不可以!” “男人不要说自己不行。” “嘿你不跟我对着干你难受?” “山海,他们在说什么啊?” “别管他们。去喊一下梁丘,看她状态如何。若是恢复了些,就告诉她这个好消息。” 黛鸾乖乖地点点头,两个胳膊拽着长长的寻。它还睡着,尾巴却要拖到地上了。她吧嗒吧嗒跑上楼,寻的两条小腿儿也在台阶上噔噔噔了一路。 四个人安静下来,发出不同程度的长吁短叹。 可还没安分多久,楼上却传来了一声惊叫。这声音明显是阿鸾的,他们无不触电似的直起身。她突然冲回来,看上去毫发无损,倒是让人松了口气。只是她看上去十分清醒,面露惊恐,像是看到了什么可怕的场景。 “人有两个——不、不见了!” “梁丘姑娘不见了?!”段岳生惊叫着。 “不是,是……是信不见了!屋里翻的好乱,她还睡着,晃不醒!”她磕磕绊绊地说着,“两个女刺客,屋子和我的药箱子给翻了——她们翻窗跑了,但我听见清弦让她把信拿好!” 寻早就睁开眼,对阿鸾的力气表示不满,剧烈地挣扎着,终于成功从她的臂弯脱身。它冲下楼,左右嗅了嗅,突然奔着房间的跑走了。 “我去追!” 极月君就像是看到了这一切,迅速起身冲上楼。段岳生也翻过桌子,迈着大步跟上,回头对他们喊:“我也去追,你们照看好两个姑娘!” 寻还是伶鼬的样子时,四条腿短短的,跑起来却飞快。极月君与段岳生的脚步也不慢。寻灵活地在墙头奔跑着,翻过一座座屋顶。远远地,段岳生的确看到一青一粉两个敏捷的身影。一座高楼前,她们突然兵分两路,各自向左右跑去。 段岳生对极月君说: “我听闻穿粉衣的是清盏,青衣的是清弦;一个口不能言,一个耳不能闻。既然那番话是清弦说的,信应当在粉白衣裳的姑娘那儿。你慢慢跑吧,我要先你一步了!” “段少侠,等等!” “时间不等人!” 说罢,段岳生加快脚上的速度,一步一丈,轻快地快要飞起来。他盯死了清盏的背影,追红了眼。但姑娘的身子骨实在是太轻灵了,他们的距离又被很快拉远。论爆发力,他对自己一向有些自信,可一直这么跑实在是吃不消。前方的墙侧有棵大树,他突然灵机一动,抽出半截残缺的刀来,用力抛了过去。 粉衣姑娘刚跑过了树,衣摆却被紧紧钉在树干上。为了方便行动,衣料很结实,一把将她拽了回来,腿一拐,摔坐在墙头。 “啊!”她因为疼痛下意识喊出声。 “让你跑,这下跑不了了吧——” 段岳生放慢脚步,向前逼近。但当他与这位姑娘对视的一瞬,他从那冷漠的眼神中,意识到了一些不太对劲的地方。 “等、等一下,你会说话?”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一十九回:借篷使风 段岳生一拍脑袋,他是万万没想到,她们竟然互换了衣服。 更重要的事,极月君或许是察觉到了,才准备拦住他。而且,说不定他一开始就觉得不对了——毕竟,云清盏是听不见的,清弦何必要对她叮嘱呢? 极月君这小子肯定就是要看自己的笑话。 “你你、你、你在这儿可不许跑!” 意识到不对劲的段岳生慌手慌脚地折回去了。他额上都是冷汗,迎着清晨的风,浑身都凉透了。所幸,在相反的方向,穿着青白衣裳的云清盏没有绕得更复杂。他远远看到,清盏用清弦的箜篌,布下了天罗地网。两个人站在纵横交错的弦间,谁也没有轻举妄动。 她们其实连武器都能相互使的吗?段岳生有些惊讶。那些弦,他也是靠近了才从反光上看见,不然照他这速度,绝对能把自己的头给削下来。弦阵很密,他不敢穿越过来。他先是伸出一根指头,在箜篌的弦上轻轻划过去,带着茧的指尖居然破开了一个口子。 “我说极月君”隔着几根弦,他在一旁嚷嚷,“合着你一开始就知道信不在那儿啊!” “我一开始……”极月君缓缓回过头,“你……为什么没把信拿来?” 段岳生懵了。 “什么?等等,信不是在这位姑娘这儿吗?她叫清盏,是吧?原本带着琵琶的那个。” “这是不假,只是她穿着姊妹的衣服。可信的确是在清弦身上的。我见你虽然还傻着,但人追上去了,就没有阻拦。唉……不过你没能把信带回来,可就让人头疼了。” “到底怎么回事?” “一切都是她们商量好的。她们知道,你想明白便一定会折回来,所以信的确在清弦身上,你被误导了。” 段岳生有些急了:“我、我没想到啊?可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我看得见。” “……” 段岳生疯狂地在他眼前上下挥手。 “我是说信看得见,别挥了,能卷起风了”极月君皱着眉,将脸重新转向云清盏,“不过能傻乎乎地跑回来,也在我预料之内。” 段岳生很不服地叉起腰:“要不是隔着这些东西我早抽你了。行了,甭扯这没用的,怎么办?要不我现在回去……” “你还回得去吗?” 听到极月君这样讲,段岳生心生不妙。他转过身去,发现自己身后也布满了那锋利的琴弦,简直像是织网的蜘蛛般悄无声息。 “你们没料到,我能看见信的去向”极月君对云清盏说,“不过你们还是得手了。所以现在,我打算赌一把。” “赌什么?”段岳生接了话。云清盏也微微侧目看着他,不太清楚他打了什么主意。 “赌到底这对好姐妹,究竟真的以左衽门的信条为上,只身一人去交了任务,还是说……” 说罢,他取下身后一直背着的琴身,抱在了身前。 “段少侠,还请你……帮我保守一个小秘密。” 听、观、嗅、味、触。 人有五感,却不仅限于五感。 诚然,在失去其中的一部分后,相对而言人的其他感官都会变得更加敏锐。实际上,还有这五样之外的东西。极月君能“看到”信上的内容,用的并非是眼睛。 同样,有些声音,优秀的乐师们也并非用耳朵听到。 他需要……一些共鸣。这些箜篌的弦是很好的材料。他会将他所传达的信息,通过这种特殊的方式,告诉那位只身一人去上交信件的、听不见声音的清弦姑娘。 也仅仅告诉她一人。 段岳生完全没有明白。只不过,他看向云清盏的时候,总是依稀觉得她们有些不同。他说不上来是哪儿,或许是气质的问题,她眼里比起姊妹多一些胆怯,也多一分暖意,比起那过分冰凉的视线要柔和。 大概吧……或许是错觉。毕竟交换了衣服,他不也没有一眼就认出来吗? 他看着极月君——或许他一开始就认出来了。并且,靠的不是眼睛。 两人天黑时才回来,回来的时候,带着那封沾了血迹的信。 段岳生第一个冲进房间,开口就来:“你们不知道极月君那小子居然——” “咳!”紧接着是身后的一声咳嗽。 “居然……老厉害了!” “山海不放心,出去找了你们”无弃接过段岳生手上的信,“这……有没有被换过?” “如假包换。”极月君笑着说。 黛鸾还守在慕琬床边,她的眼神依然很空洞,像是所有的光都死在了里面。 “早上她们用药让她睡得更沉,无法醒来”施无弃解释着,“现在已经没有大碍了。山海或许过一阵回来。” “对了,那个黑白色的小家伙呢?” “喔,我取了符,它自己摁了爪印……居然就这么收到她伞里去了。” “嚯,真机灵。” 叶月君回来了,但精气神也不太好。她今天没有找到青鬼的面具,兴许是掉进悬崖,或是被雷电击碎,亦或是被什么动物叼走了。确定找不到以后,她很快赶了回来,那时候极月君他们已经出门找信了。 她正一根根削平木箭扎手的地方,柒姑娘帮她装着箭头,并将它们擦亮。过了一会,她手里的动作慢下来,默默看向靠在床头的慕琬。最后,她放下手里的东西,走了过去,拉起对方的手来。 慕琬的手也很凉。她一天都没有活动过,指头也不曾动过一下,像毫无生气的布娃娃。 叶月君从施无弃手中接过信,塞进她手里,她立刻像是抓到救命稻草一样攥紧它。这像是一种本能,因为除了手,她哪儿也没动,眼神也不曾鲜活一下。 “你听我说”叶月君低声说,“回到谷中,这封信你谁也不要提起。关于你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或许帮不到你。但你要知道,这世上能放心的人不多。有时父子兄弟尚能反目,恩人也能变成……仇人。” “可报恩这种事,谁也拦不住的。” 说这话的是山海。他刚进房间的时候,刚好听到这句话。极月君开着玩笑: “那可是我原创的,你说得付钱。” “别贫了”他叹口气,施无弃给他拉过一张椅子,他这才坐下,“但我还是要感谢你,帮我们取回了这封信。还有段少侠,也谢谢你。” 他身上还带着室外那种凉凉的、秋夜特有的空气的味道。 “嗐……”段岳生挠挠头,“你还给我整的不好意思了。我今天也是差点拖了后腿。” 叶月君突然扭过头,问极月君说: “对了,你又是如何将信追回来的?” “嗯……是她们送回来的。” 叶月君狐疑地看着他,总觉得不可信。但他的语气那样认真,何况丢了的东西的确也讨了回来,她觉得自己是不得不信了。 “你别说,他还真厉害”段岳生来劲了,“也不知施了什么法术。” “那叫以德服人。” “……你有德?” “……你找打”极月君睁大眼睛,“山海,你可得给我说理。” 山海起了身,又走到了房子门口,招呼他过去。 “你出来一下。我正好有话要问你。” 极月君知道那定然是正事,便随他出了房门,下了楼。 两个人在冷清的巷间走着,谁也没先说话。这次,反而是极月君按捺不住,没走多久便开口问他: “你叫我出来,究竟何事?莫非,你也好奇我是怎么讨回信的吗?” “这算是一点。再者,我们不好意思耽误你们太久……我知道,你们的工作没有完成,兴许要被责罚。可梁丘的状态……你也知道。我主要是想问问你们,何时启程比较方便?” “喔,原来是这回事。” 极月君略微沉思了一会,停下了脚步。他昂起头,看着漆黑一片的天。今天的天气不太好,看不到星星,夜空还不如他的眼睛明亮。 “在花巷附近,有一处六道灵脉……是人道、天道与地狱道的裂隙,有一路正巧与雪砚谷相连。实际上,这也是朱桐与佘氿如何往来的方法。你们能早些启程最好,虽然事情砸成这样,我们也得回去复命。至于如何对付的那两位刺客,不过是我把利害关系摆出来而已。” “利害关系?” “的确。她们原先在本城待命,专接左衽门安排在附近的任务。过去对付的都是些寻常人,不像这次,容易出差池。在连续数次的失败之后,左衽门定然会给她们施加压力……他们其实并不在乎结果,只是声称自己名誉受损,再装作宽容大度地原谅,好让她们对自己唯命是从。” “这又是何必?她们不已经无依无靠,连青鬼也……” “山海,你总是很善良”极月君停下来对他说,“也总是高估人性。” “我不明白。” “你总会明白的。我只是在她们还未完全从精神上被牵制住时,提供了另一种选择。她们都是聪明的姑娘,有自己的想法。二十年来相互扶持的是她们两个,而不是一处所谓的容身之所,她们总能做出正确的选择。” “那左衽门,定然不会放过她们……” “她们已经与左衽门没有关系了。” “你是说……” “两位姑娘现在是我的弟子了”说到这儿,极月君有些开心,“对乐感如此敏锐的人,我已经很久不曾见过了。我怎么会舍得人才被埋没呢?” “……你高兴便好。只是你这样,不会与左衽门结下梁子吗?” “不会”极月摆摆手,“……应当不会吧?” “你……” “山海我问你,左衽门的背后是一种怎样的势力在支撑?收编了各路令人闻风丧的魑魅魍魉,却又打理得井井有条。这些你有没有想过?” 听他这么一说,凛山海有些迟疑了。他略微沉吟了一阵,犹豫着说: “不是皇亲国戚,也该是些高官厚禄的达官贵人吧……” “也许不是人呢?你想想看,这左衽门,可比不少江湖门派要古早得多。几百年来不论内部的成员更迭了多少轮,整体却依然是换汤不换药,运行得有条不紊,无丝毫差错。” “这,唔……我想不会?毕竟左衽门中,也从未听过有谁是妖怪的身份。何况他们还接着斩杀妖怪的单子,应该……” 极月君一直看着他,透亮的眼眸里倒映着他的身影。山海更加困惑了。 “……你是说,六道无常?” “你算是聪明了一把”他叹了口气,“我与叶月君都觉得,左衽门的门主,应当是我们的一位同僚。” “能够统领如此庞大的刺客集团,背后的支撑者若是同一人,的确解释得通。而其中精通武艺与暗杀的……霜、霜月君?” “嗯,传言中一根苇草也能杀人的辜葭潜龙……但这只是一种猜测。他也是那样行踪不定的一个人,这一百年内,我也只见过两次。也罢,这些都与你没什么关系,我们趁早将你们护送到雪砚谷才是正事。” “麻烦你们了。明天启程便是。” “明天么”极月君轻轻叹气,“对梁丘而言是不是……” “唉,既然她已经醒了……你不也说过,时间不等人吗。而我也在想,或许她回到熟悉的地方,遇到熟悉的人,就能恢复得快些。” “嗯……既然如此,就明天吧。”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回:借水行舟 大清早,与段岳生辞别后,他们朝着各自的目标去了。 六道灵脉并没有他们想的那样神秘。不如说,看到的时候黛鸾还有些失望。 “你要跟我说这是灵脉,我是不信的……” 这儿距离花巷不算太远,但已经到了邻近乡下的地方。此地草木茂密,在丛生的灌木与杂草间,一处堆积的死水隐藏在这里。 极月君笑着回她:“六道灵脉就是生于山水万物间的灵气丰饶处,融于山水万物间,其貌不扬。不过,在我们眼里还是有着些许不同。那么,在阿鸾看来,这里是什么样子?” “就是……一潭水”她说,“一潭死水。” 叶月君说:“灵脉有很多样子,只是这处比较普通罢了。放心,不会弄脏衣服。” 施无弃刚开始一直不做声,只是盯着这潭几米见方的水。良久,他蹲下身,用手在水面上抄了一把,是冰凉又湿润的、普通的触感。 “我不见有活水注入,近些天也不曾下雨,但也没看到退却的水痕”他说,“这方水还很干净。它虽然不大,却让人觉得中央深不见底。但是……” “但是?”山海看着他。 “……没什么,大概是错觉吧。唔,怎么进去,直接跳吗?” “虽然不知你们资质几何,但多数普通人是看不到,也进不去灵脉的。我们就不冒这个险了——直接用黄泉铃,它算是灵脉的一个钥匙。” 叶月君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枚铃铛。铃铛和他们记忆里的别无二致,仍印着一轮不论从何种视角看,都浅浅淡淡的三日月。接着,极月君也取出铃铛。他们的铃上都牵引着一根金色的线,很不显眼,不仔细看都看不清楚——而慕琬是完全看不到的。这大概就是传言中,“牵着一缕魂魄”的情况。 二人双臂交错,轻轻摇了摇铃铛。一阵熟悉的、奇异的呜咽声从脑海深处唤醒。这声音令人觉得很不适,即使听过一次,在有心理准备的情况下依然令人心跳变得剧烈,连一直沉默不语的慕琬也皱起了眉。 这阵声音令死水之上荡漾出一圈一圈的涟漪,些许气泡从水潭深处涌现。当泡泡破裂的时候,一些被裹挟上来的、不明黑色物质在瞬间聚拢,又扩散,张开一道诡异的空白。强光涌现的时候,他们都闭上了眼睛。明明并未向水潭前进一步,身体却有一种奇异的感觉,像是在下坠,又像是在漂浮,仿佛置身水中,连呼吸都变得谨慎起来。 再睁开眼的时候,眼前依然是一片苍茫的白。只是不那么刺眼罢了。 “我什么也看不见……”黛鸾揉了揉眼睛,“感觉漫天都是雪。” “的确,四处都是白色。我倒是觉得,这里空气很好,有种令人心旷神怡的感觉……像是清晨在观里晨练似的,有种熟悉的亲切感。”山海如是说。 两枚黄泉铃张开了一层柔和的幻光,将他们七个人包裹在其中。这轮光如同月华一般,是这空旷世界里唯一的色彩。 “的确。我说过,这里是人、天、地狱的裂隙。目前,我们与天界更近些,你能感到一丝仙意再也正常不过了。” 阿鸾说,她本以为能走到人间之外的地方,现在看来是不行的,她有些失望。叶月君给她解释说:“你们尚是凡人,也是生人,自然看不到其他世界的景色,只能感应到人间拥有的东西的气息——风是凉的,火是热的,诸如此类……不过在我们眼里,这里的景色很美。啊,不用太难过,与现世很多美景差不了太多的。” 施无弃却一直紧皱着眉,他的脸色很差,却说不出为什么。一旁的柒姑娘突然伸出手,紧紧攥着他的小臂,这令他露出惊讶的神色。看来,刚才的行为并非他自己的意志。 “……快走吧,虽然什么也看不见,但我并不是很想呆在这里。”他催促着。 极月君告诉他们,无需多虑,只要跟着他们一起走便是。不过,千万不能走出黄泉铃所庇护的范围。若是被人道所不存在之物察觉,容易引起动荡。 “现在这里没有别人吗?”阿鸾问。 “没有。严格来讲,我们也并未真正走到其他地界”叶月君继续耐心地解释着,“就像是两座城池,被一道江河隔开。我们现在就乘着一叶扁舟,在这段江河上。我们要去的地方也不过是从同一座城的上游,再到下游,完全可以不到另一边去。走水路,有时不是比陆路要快得多吗?” “原来是这个道理”黛鸾呆呆地点点头,“不过,我要是能看到江上的风景就好了。” 叶月君没说话,她看了一眼极月君。后者也沉默不语,只是在感受到她的目光时,与她对视了一瞬罢了。接着,他们继续向前走着。 施无弃只觉得浑身发冷,他先前从未这样觉得。这种冷他很难形容出来。并非是冬天那样的严寒,让凛冽的狂风撕扯着衣物,让暴风雪侵蚀着皮肤——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冷,从心底里涌现,渗透骨子的每一寸,缓慢、又清晰地传达到表层的每一处地方,甚至发梢。 就像……恐惧。 但他很清楚,自己现在并没有在害怕什么,也不会有什么令他害怕的东西。 就这样先前走着,也不知道过了多久,黛鸾突然指着前方说: “那里是出口吗?” “……是”极月君说,“就快到了。不过,你看到了什么?” “不知道”她坦诚地说,“我只是觉得快到了。前面像是有个洞口,从里面吹来一阵很暖的风,有春天的感觉。” 忽然,无弃警觉地回过头。他感到手上那股力量消失了,而柒在距他很远的后方。 “这是怎么回事?!” 他忽站住了,转身想要冲回去。明明是短暂的一瞬,却离得太远,他只能看清柒的轮廓。而且……只有半个,她下半身似乎陷进了什么东西,衣物上沾染着黏稠的黑色。 极月君一把抓住了他。 “不能出去!” “可是——” 叶月君也连忙挡在他前面:“施掌柜,万万不可啊!若是让谁察觉到人道的生者……” “那柒怎么办?!” “我、我想,因为她是死者,所以出了些意料外的情况……你先别紧张,我们……” 这时候,所有人都听到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是一个柔和的女声,是一阵悲怆的哀鸣。 “……无弃”柒在那边挥舞着双手,“无弃……” 虽然凄清,却不禁让所有人想起黄泉铃的声音。而且,这声源也太过分散,似乎环绕在他们身边似的,既不像铃铛里传出来,也不像柒姑娘那边的。 她还在下沉。 无数双黑色的鬼手,纷纷从纯白的地面浮现。它们张牙舞爪,不断地挥舞着,在柒姑娘身边的那些手,无不伸过去生拉硬拽。就仿佛一团冬日里微弱的烛光,即将淹没在烛台上最后一滩蜡油上。 简直像是要把她拖进万劫不复的地狱。 施无弃挣脱了极月君的手,推开叶月君,直直奔了过去。山海也想要拽住他,极月君却生怕再出意外,一把拦住他。慕琬像是清醒了些,她突然察觉到事态超出了控制,下意识将手放在伞上,却被叶月君的余光所注意。她大声呵斥了一声,慕琬一哆嗦,才把手松开。 “你伞上有妖气,这不是找死吗!” 而黛鸾也本能地察觉到危机,一把伸出手拽住施无弃的衣角,却没把他拉回来。那一瞬,叶月君清楚地看到,她的手突破了幻光包裹的范围,但并没有被不属于人道的空气灼伤。而且她伸出的手臂上,也缠绕着相同的色彩。 来不及惊讶,更让人震惊的事发生了——施无弃在瞬间坠入了看不见的白色之中。 在他消失的地方,就仿佛入口处的那潭死水,荡漾出黑色的涟漪。再抬起头,柒姑娘也被拉进了苍白的地面,那些漆黑的鬼手也消失了。整片平坦的区域内,只剩下两处不断翻涌着的、黑乎乎的波纹在荡漾着。 “无弃他……” 眼见地面变得黏稠,抬起脚,都能看到淤泥般黑色的脚印。两位走无常心生不妙,立刻拉扯着剩下的三人向原先的出口奔去。距离那阵暖风更近的时候,黛鸾最后一次回头,发现身后的那片空间已掀起无声的滔天巨浪,却黑如煤炭,如沼泥,令人作呕。 冲出裂隙后,几个人喘得上气不接下气。眼前的世界变得不那么宽阔了,却生动得多,那些绿油油的草,红彤彤的花,蓝盈盈的天,无不悉数呈现在他们的眼中。 却让人无心欣赏。 “施无弃怎么办?”山海焦虑地抓着极月君的衣角,“还有柒姑娘!” “应当不会有事……你们不要紧张”极月君寻找措辞时,叶月君走上来解围,“何况施掌柜武艺高强,即使误入异界,也不会有什么事。” 极月君也解释着:“何况如果现在回头去找,也不是原来的地段了。” “为、为什么?”慕琬恍惚地问。 “裂隙瞬息万变。那一段水流,已经不是载我们来时的水了”极月君深深地叹了口气,“这无异大海捞针,但我们会想办法的。你们抓紧时间,在雪砚谷将所有的事情解决好,我替你们打听他们的下落,再回来找……” 这时候,极月君的话僵住了。他们都发现,灵脉的门口,守着一黑一白两个小鬼。他们似乎在这里很久了,只是刚刚被他们注意到。 “岁暮胧师,木染雁来”小鬼们说,“阎罗魔传唤你们。”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一回:借景生情 只剩下三个人呆呆地站在这里,仿佛一切都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太阳升起来,没有什么温度的日光洒下来,却令他们的脸更加苍白。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加下来会发生什么,更不知道该怎么做。 “唔,这里的地形你比较熟,应当知道怎么走……” 慕琬僵硬地点头,走在他们前头。 “这里已经在雪砚宗内部了,不需要走正门。” “这样吗,那倒是方便了。” 即使入了深秋,雪砚谷的特殊地形也将冰冷的空气挡在山外。这儿的一切依然是暖洋洋的,暖得熟悉,让她脸上僵硬的、看不见的外壳,都要慢慢融化了。但山外应该还很冷,不知道母亲有没有准备好入冬的衣物。 她默默地想着,默默地走,一言不发。前方是一片潮湿的泥地,中央穿过一条溪流。为了方便人走,这里铺了一大片石子路,溪水间也摆好了牢固的石块。水流欢快地奔腾着,不至于吵闹。水量依然很足,但有些浑,或许是前两天下过雨。 走到河中央的时候,她突然指向斜对案的一处空地。洁白的芦苇与粉紫的荻花都到了绽开的时节,一大片一大片的,很漂亮。她说: “那里是我发现白荻的地方。” “嗯……” 黛鸾应了一声,山海没有说话。他知道,她肯定是想起了寒水姬——那个丢了的式神。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功夫,翻过一段小山,他们依稀能看到几个装束统一的人了。那应该是雪砚宗的巡逻弟子。距离有些远,慕琬还没有喊他们。山海注意到,那些衣服的样式比起慕琬和雁沐雪的都要简单些,但也是墨绿与白色的色调交错。 她突然站住了,有些呆呆地摸摸自己的脸。然后她转过身,突然就问: “我脸上脏不脏?” “不、不脏啊……” “真的?那有没有感觉……瘦一点?比我们刚见的时候。” “我们天天见得着面,这怎么看得出来呢。” 她伸出双手使劲拍了拍脸,喃喃自语。 “是不是拍肿一点显胖,脸色也能好看点……对了阿鸾,你胭脂还在身上吗?” 阿鸾正卸下箱子准备给她找胭脂,山海注意到远远走来两个人,一高一矮,都是姑娘。她们先是愣了一下,凑在一起交谈了什么,然后紧接加快脚步,匆匆赶过来了。山海碰了碰慕琬的衣袖,示意她回头看。 她刚回头,就僵在了那里。 她的身子向前倾了一下,脚下却没动。那两个姑娘赶过来,直直奔到她面前。高一些的姑娘几乎要赶上山海了。她穿着一身墨绿的交领襦裙,内衬向下渐变着嫩芽的黄,绸缎在阳光下闪着白花儿的暗纹。外面罩着橄榄色的褙子,衣摆与袖摆上都有好看的烟纹。 另一个姑娘看着还小,比阿鸾更年轻。她穿着露肩振袖,腰前系着大大的结儿,上面还别着一朵绸缎的花儿。这身儿衣服像青蓝玉一样,看着很清爽,但做工与纹样与另一位如出一辙,应当是同一个裁缝绣的。虽然款式有所区别,但整体也能看出来,她们与慕琬是同门的弟子。两个姑娘的头发都很长很长,比施无弃的还要长一截。只是大姑娘的后脑挽起一小团髻,小姑娘另扎了短短一束,在左肩膀前面搭着。 她们刚碰了面,慕琬方才绷着的神经一下子松了下来。她突然抓住大姑娘的手,虽然长了口,半天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百感交集下,她终于吐出了三个字。 “谣师姐……” 她声音轻的自己都没听到。但对方紧紧的攥着她的手,温柔地同她讲话。她的声音像谷里的风一样,终年都是沉沉的,暖暖的。 “真的是你……我们远远看见你,我还没确定,阿凌咬定是你。你瘦了很多,看上去没什么精神……手上茧子都这么厚了。” “哪儿有啊,这是这两天没休息好”她突然抽回手,弯腰抱住了另一个姑娘,“阿凌都长这么高了,真好……时间过去这么久了……” 叫阿凌的小女孩紧紧抱着她,半天没有撒手。她的双臂挂在慕琬脖子上,凑到她耳边,很高兴地对她说: “你看,我现在也是雪砚宗的弟子了!” 慕琬在松开她之前悄悄抹了一把眼角,然后上下打量她。 “对,是,我正准备问你,你怎么和你姐姐在一起……我以为你是来看她的,顺道住几天。没想到你已经入门了……不是应当等成年吗?我记得你生辰不是这阵儿的。吓我一跳,差点要怪自己没给你带礼物了……你拜到谁的门下啦?是邬师兄吗?当年你还被抱在怀里的时候,他就开玩笑说要收你为徒……” 谣师姐轻声说:“没有,她拜到四师兄门下了。你知道,现在师父不在,担子都压在大师兄身上了,他忙得很呢。这些规矩,也因为师父不在,他就拍了板,说想入门入便是。他本来说愿意收她的,只是……我考虑再三,出于一些原因,还是决定算了,回头我再与你细说。对了,你这次回来,莫不是带了师父的消息?” 慕琬心脏受到一记重锤似的,浑身颤了一下,胸口痛得要命。她身子是冷的,脸却有些发烫。她知道当初自己夸下的海口有多不切实际,也知道一旦回来,面对这样的质问是很正常的。大家都和她一样,都在期待着宗主的消息。 “我……” 她磕磕绊绊开了口,不知说些什么。她师姐马上意识到,这个问题会令她感到困扰,也并未刁难。她连忙改口,询问起慕琬身后那两人的情况。被晾了半天的师徒俩对他们作揖,两位姐妹也回了礼。谢花凌绕着黛鸾转了几圈,左看看,右看看。阿鸾比同龄人要矮一些,身高上她们两个是差不多的。 自报家门后,他们了解到,这二位也是雪砚宗中慕琬的至交好友,是一对亲姐妹。姐姐是谢花谣,妹妹是谢花凌。谢花谣不是宗主的直系弟子,而是宗主师弟的徒弟。如今,妹妹算是宗主的再传弟子。慕琬说,整个门派内部依然是传统的,以刀剑作为武器,但自己的伞技是跟着谣师姐学的。说到这儿,他们才注意到,谢花谣的确也带了一把伞。那把油纸伞也是白色,只是伞中央扩散开一层淡淡的豆绿,像过了水晕染开的墨。 “我们谢花氏,是阴阳师世家。这些东西,便携又实用,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这武器不一定都要是刀枪剑戟,武器用得好,就能成身体的一部分。换句话说,只要能与自身融为一体的东西,都能成为武器。”她这样说。 慕琬告诉他们,母亲搬到山谷外,与谢花的祖宅住的很近。过去,她们俩经常结伴儿回家探亲。如果她们先给家里写了信,阿凌就会比信上提前三天守在家门口,生怕她们有时候会早点回来——事实上,她总能提前等到她俩。 谢花凌持着一把翠色纸折扇。她拉着慕琬回去,要给她表演新学的招式。 “真好……唉,我一位友人也很擅长使折扇。他若是在,一定能给你指点一二的。” “是吗?那琬姐姐怎么不把他也请回来?” 阿凌一手拉着黛鸾,一手拽着慕琬。慕琬的眼神飘忽了些,语气有些犹豫。 “他、他……他不太方便。但是,他一定会来的……” 山海不做声,默默跟在最边上,站在黛鸾旁边。黛鸾和慕琬都拉着谢花凌,慕琬的另一手与谢花谣牵在一起。 如果暂时抛却所有的烦恼…… 如果时间就这样停下,也未尝不可吧。 如果—— 谢花谣知道她过得不太顺利,没有大张旗鼓地通知其他弟子。虽然阿凌恨不得跑出去告诉全世界,梁丘师姐回来了,但她也努力克制住了,懂事地与他们呆在一起。 在雪砚谷中,作为旁系弟子,她们的训练不必那样艰苦,许多宗主在时略显苛刻的条例也都不适用于她们。谢花谣在谷里僻静些的地方,请人盖了一处小院子。院子一直冷冷清清的,偶尔有其他师姐留宿。一个人的时候,这里就显得空空荡荡,可他们几人同时进去的时候,又有些没地方落脚了。 这里地势偏高,能看到远处连成一片的芦苇荻花。那一片毛茸茸的海洋如梦如幻,像画中之景。木头窗框材质普通,却雕得精致,画框似的。阿鸾和阿凌撑着脸,把头伸出去看。 直到所有人安顿下来,谣师姐烧好水泡好茶,他们都安静地坐下,那种一路上都没有人提起却始终如影随形的压抑感,终于就此涌现。 “谷里挺好的……在师叔们和大师兄的打理下,一切都井井有条。” “是吗?我看比起过去,巡逻加强了人手。最近可曾有什么事情发生?”慕琬问她。 “没有,都挺好的。只是……师叔们都已年迈,当时还都被莺月君打成重伤,落下病根。现在,基本上都是邬师兄说了算。他有些忙不过来,开始宗内的纪律有些散漫,但他很快就严抓了。只是……他收了很多谷外来路不明的人为徒,也结拜了些江湖上的人。甚至有人听说……他和妖怪有来往。” 阿凌回头看向茶桌,但是没有接话,黛鸾也跟着看过去,两个人都不敢做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二回:借怀垂泪 邬师兄为人一向正直忠义,坦坦荡荡。 谢花谣喝了一口茶润润嗓子,接着对她说: “……我本觉得,与妖怪有联系并不是什么稀罕事。你知道,谢花氏属役魔一脉,跟妖怪打交道再也正常不过了。他邬远归就算和妖怪来往,那又有什么关系?实际上我甚至能感觉到,他身上偶尔会传来妖怪的气息。可是……怪就怪在,他矢口否认。而且谷内谁若是敢质疑,一定会遭到他的严责严罚。有人说,他敢动私刑呢——当然,这我没信。” 慕琬连连摇头:“不可能,不会的,师兄绝对不是这种人。” 她很难接受师姐的说法。她离开雪砚宗不过是半年的功夫,师姐口中的这个人,怎么也与自己熟悉的大师兄没有任何关系。她没法把这两者的形象联系起来。 “我不喜欢他”阿凌对黛鸾说,“小时候他随手一招呼,哥哥姐姐们都绕在他身边去,就没有人陪我玩了。” “……总之,我没有让阿凌拜入他门下。有那么一瞬间,我在想,若让阿凌去也好,那些空穴来风的传言自然能得到证实。但——我怎么能这么想?我斗胆怀疑师兄就罢了,还拿自己亲妹妹去冒险……她的未来怎么办?我竟敢拿她的前程做赌注……” “我不是说过我不怪你吗?而且我觉得这法子挺好的,你怎么又不同意呢……” 谢花凌在窗边小声嘟囔着。她姐姐急了,差点站起来,马上被山海拦,请她继续说。 “抱歉,我欠考虑了……我不该和你说这个。只是,我不知怎么办,我谁也不能说……我太想你了,见到你,什么都想说出来。不好意思没能顾及你的心情……” “不不不,没关系的,师姐你尽管说——” “宗主最疼你,我见面还问你他的事给你施压……是我不好。最近……最近也太乱。” “琬姐姐。” 阿凌突然喊她,她立刻别过脸,笑着问她什么事。但那一刻,她注意到,连黛鸾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奇怪。 “阿凌!” 谢花谣喊住她。但阿凌没有什么反应,她尽可能镇定地问: “你还记得雁师姐么?” 那一瞬间,慕琬的头脑一片空白。 山海连忙在桌下用手背拍了她膝侧,慕琬立刻回过神,笑容却明显凝固在脸上。她张开嘴,僵硬地回应: “当、当然,怎么了?” “雁师姐不见了。” “不、不见……” 谢花谣立刻伸出手,覆盖在慕琬蜷缩起来的指尖上。她的手很温暖,声音也是。 “没事,你别急……她是出去找你和宗主了。只是她走得很突然,没什么征兆。邬师兄说她留下了一封信,念给我们听。” 信…… 山海与黛鸾对视了一眼,黛鸾立刻瞟了一眼自己的箱子。 或许得找个机会,把那封看不见的信打开。 “那她留的那封信,你看到上面写了什么吗?” “那封信我们传着看过一遍,之后远归就收藏起来了。” “……” 慕琬本以为,这次见面会有说不完的话的。那些悲哀的、沉重的、不堪回首的一切,少说也要放到第二天再谈。但没有——她们过去在一起的时间太久,见不得一点离别。那些曾经没有掩饰的、不加修辞的话,依然如此坦诚地在两人间迂回。就仿佛过去的一切美好,她们已经耗尽了,而剩下的,就是这些沉淀的、匪夷所思的疮疤,谁都不敢直视一眼。 有的只剩下沉默。 太平盛世,日子却不比乱世好过。 午饭后,谢花谣让妹妹带师徒两个出去转转,她与慕琬单独待一阵。谢花凌也没过问,把那两个人招呼出去了。 雪砚谷的气候真的很暖,山海先前催促阿鸾加的衣服,在这时候闷得有些热了。两个姑娘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走。阿凌说,这一带很少有弟子过来,他们最好不要再往另一边靠近了,如果遇到巡逻的弟子,不太好解释。 “我更喜欢这里”她伸开双手,像是在拥抱这片稀疏的林地,“不论什么时候都静悄悄的,只有风声和水声。还有很多动物……” 她伸出手,就有鸟雀落在她指尖。这只鸟披着棕色的斑点,小巧玲珑。她让黛鸾也伸出手,鸟就跳在她的指间。 “你不喜欢人多的地方吗?” 黛鸾问她的时候,那只鸟被惊走了。她有些惋惜地看过去。 “不讨厌。但相较之下,我更喜欢鸟兽……也就不那么喜欢人了。” “门派里有人欺负你?” “没有。但我觉得,一部分人是瞧不起我的。他们看在阿谣姐的面子上对我好。我一个人的时候,就谁也不搭理我了……琬姐姐不一样。你们就是她的好朋友?” “是。” “有多好的朋友?” “很好的朋友。” 阿凌回过头,看看山海,又看看黛鸾,若有所思的点点头。 “我应当认得你们。我们收到过她的几次信,第一封里就提到你们几个……那些信师兄师姐们都反复地读,争着要保管,结果每次都变得皱巴巴的,或者破了角。” 他们想到,慕琬总是说自己的门派有多好,弟子间多么友善——或许因为她是既得利益者。那些并非她的身份所能感受到的,依然有着江湖任何门派家族里的眼色。但没什么,毕竟对现实而言,这是如此寻常的事。 “我羡慕你们。”她突然说。黛鸾傻傻地问为什么。 “你们可以到很多地方,到很远的地方去。那里一定有很漂亮的风景,稀奇的鸟兽,还有各种各样更有趣的人。” 山海安慰她:“等你长大了,也可以去各种各样的地方——很远的地方。” “我还记得,姐姐的信里说,有个使扇子的哥哥。她说那人总是欺负她,逗她玩,但人很好,肯定愿意教我的。” 两个人都说不出话。他们不约而同望向来时的方向,因为太远,什么都看不见了。阳光从树叶间落下来,一道道光柱间漂浮着微尘,轻扬灵动。 山海伸出手,试图接上最近的一滩阳光。温暖的触感躺着掌心里。 六道的裂隙间会有光照进来吗?那里也有温暖的地方吗? 阿鸾的药箱还在屋子里放着。慕琬的视线三番五次瞥过去,不知该不该把信拿出来。 “关于这封信,你谁也不要提起。”叶月君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不要相信任何人,你能信的只有你自己。 她该相信谢花谣吗?她们姐妹俩也算和自己一起长大的,与雁师姐的关系也很好。但慕琬仍是不敢说,倒也不是怀疑她什么,只是生怕她说漏了去。至少现在不行。 “你知道吗”谢花谣忽然说,“我前几天做梦,梦到雁沐雪回来了。她距离我很远,我怎么喊也不应。最后她就在谷里躲起来不见我,我怎么也找不到她。我告诉阿凌,她说我都不梦到你,笑我心里没你。但我不知道……这就是很奇怪。听老人说,我若梦到一个不常见的人,证明她慢慢把我忘记了,是真的吗?” “……不是。她只是,她……我……” 她只是没办法想起来了。 这话慕琬说不出口。 她知道,先前认知到这个事实的时候,自己的状态有多糟糕。灾难接踵而至,变故永远在发生,她好不容易打起精神,不敢把那样的情绪再传递给亲近的人。 可谣师姐迟早会知道的。现在不说,就是为她好了? 她突然又想到叶月君。她不也是一直瞒着青鬼,最终酿成了那样的惨剧吗? 如果说出来,师姐不会怪自己,但若不说,以她的性格也不会恨她。同样的事情带来同样的悲伤,只不过,慕琬不知道怎么才能做得“周全”。 她该说的。 “我……我跟你说一件事。”慕琬的声音又低了下来。 “嗯?你说。” “雁、沐雪她,她……” 谢花谣突然攥紧她的手。 “莫非你见到她了!” “嗯……我见到了。” “真的?你可别是为了安慰我,说些骗我的话。” 谢花谣的眼睛亮起来,满满都是期待,在绿色织物的簇拥下像两朵可爱的花。柔柔的,甜甜的,让她完全无法将残酷的话说出口来。 “……她不会回来了。” 再也回不来了。 她终究是说出了口。慕琬不知道刚才的自己是什么样的声音,过于轻快,过于不真实,让她觉得好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一样。 谢花谣还是笑着,就像没听见似的。见她不再说话,她那些许的质疑逐渐退却,只是固化了的笑容还挂在脸上,失去了所有温度。 “谁做的?” “是……是个道上的刺客。我见到他,很强,我不是他的对手。更重要的是……我不知道是谁的命令,我不知道背后真正想让她死的人是谁。” “她的……她现在在哪儿?我是说雁沐雪。” “……对不起,我不知道。我……我没能守住她。” 谢花谣扬起了手。 谣师姐是一个如此温柔的人。从小她跟她学伞技的时候,犯了错她也不凶,只是给她指出来,语言干练简洁,一步到位,让她能听明白。教得好又脾气好的导师不多,她算一个。 若此时她生气了,慕琬能理解的。就算她一巴掌打在脸上——这样最好。她需要被责怪一次,需要让人意识到她能力不足。所有人都只会说不怪她,这不是她的错。或许有些推卸责任,但现在看来,正是这样一路上的包容让自己变成如今这个不成器的样子。 谢花谣没有打她。她的手拍到她的头上,轻轻揉了揉。 “辛苦你了。”她说。 慕琬觉得这一巴掌狠狠地打在自己心上了,心却像棉花一样软。不痛,只是闷沉沉的。 她再也忍不住,埋头在师姐的怀中嚎啕大哭起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三回:借箸代筹 一夜无事。 谢花谣像过去一样,小师妹睡着的时候,她就守在旁边轻轻拍着她,哄着她。在家里的时候她这么哄阿凌,来到雪砚宗就哄小慕琬。后来她长大了,走了,又换成了阿凌。 第二天醒来,慕琬觉得自己很精神。她似乎很久没有这样好好睡过了,之前不论在床上躺多久头都昏昏沉沉的。或许是苦水倒干净,人就轻松了。已经晌午,但周围都很安静,不知道他们去哪儿了。但她一点也不担心——在家里跑来跑去又有什么关系呢。她伸了个懒腰,穿好衣服,挂好伞桶,推开了房门。 “呀,她醒了!” 和黛鸾在院子堆沙丘的阿凌突然这样说。这时候,不知道哪儿就涌过来一群人,都是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们交谈时都离得远远的,生怕吵到她。慕琬被一群旧友包围起来,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我、我那什么,脸还没洗……哎,你怎么还看热闹!” 山海背着手,和谢花谣与几个年长些的师兄远远站着,笑而不语。看来她的一些情况,一大早就被他和谣师姐昭告天下了。十几个人殷勤地簇拥过来,七嘴八舌地问东问西,让她有些招架不住。看了会热闹,那两人终于过来解围。 “她还没休息好,有什么事儿,晚点再问吧。各位的好意她一定心领了。” “是啊,一路上走了很久呢。” 黛鸾在一边小声嘟囔,其实也没多久。 慕琬虽然手忙脚乱,但心里高兴得很。只是她不断地环顾四周,左看右看,没有找到师兄的脸。这难免让人有些失望——兴许在忙吧,她也没敢多问什么。 “小师妹想找邬师兄吧”一位师姐说,“有人去告诉他了。他又熬夜处理事务,八成现在还没醒呢。” 另一个师兄说:“安心,大家已经开始张罗洗尘宴了。天黑前,你们肯定能见到。” 慕琬不禁感慨,不愧是同门看着她长大的兄弟姐妹,一点小心思也藏不住。 阿凌悄悄对黛鸾说:“好久没人喊邬师兄这三个字了。” “是谁?那个掌门的第一位弟子吗?我听慕琬说过。为什么不喊了?” “他好像不喜欢这么说了。关系近的远的,都直接叫远归。那些新入门的弟子和一些我们不熟的、他的友人,直接喊他邬掌门。” “……真给面子啊。” “可不是吗。” 不出所料,慕琬一个一个地去拜访过去照顾自己的旧友们了。师兄师姐总想拉她坐下来聊聊天,奈何各自都有事情要做,而且她也不能走到哪儿坐到哪儿,都是粗略地打了招呼。大家第一句话都是喊小师妹——尽管她已经不算是了,这仅仅对宗主的门下而言。第二句,都是问她什么时候走。倒不是盼着她赶紧离开,而是生怕留不了多久。 “应该,要多留几天……”她总是陪着笑,模棱两可地说。 就连中午吃饭的时候她周围也没闲着。大家都叽叽喳喳的,像一群兴奋的鸟雀。在一片欢声笑语间,山海却觉得有一丝不自在。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那些快乐的确是发自肺腑的,但不知为何,他总有种异样的感觉。而这种感觉的源头,很快便得到了证实。 慕琬刚放下碗筷,一个人便向这边跑来 见到他的一瞬,慕琬睁大眼睛,一个字也没说出口。而那个男人也什么都不曾说,突然紧紧抱住她,半天才撒开手。 “你、你回来了……” 那应该就是她的大师兄了。 山海和阿鸾都远远地打量他。邬远归的确相貌端正,一表人才,俨然一副正人君子的模样,与她的描述没有太大不同。但或许是过了多年,他身上有一种比起慕琬口中更浓重的老成,和一种成年人特有的圆滑。这一点,也从他接下来对山海的客套里体现出来了。 滴水不漏,毫无破绽的措辞。 ……如果忽略旁人的沉默的话。 沉浸在巨大喜悦中的慕琬毫无察觉,她只是满面笑意,呆傻傻地听师兄说话。后者一串串妙语连珠,从她离去时的思念说到归来时的惊喜,如何说着自己的寝食难安、辗转反侧。慕琬也不知道信是没信,但听着倒是挺开心的。 怪怪的。 “你受苦了……”他最后说。 彩排过似的熟练。这倒也无妨,说不定他身居代理掌门之位,与江湖上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已经练出了这副口舌。但……其他人照理说,是不该一个个都阴着个脸的。 尊敬是有的,只是感觉,又敬又怕,怕占了大头。 邬远归理所当然地问起山海来。在得知他是凛霄观弟子时,他轻轻挑起了眉。 “那,道长一定是知道……一位叫丹宁的仙长了。” “是。本门始祖,怎么会忘记呢。只是他早已得道升仙了——您莫不是认识他?” “不不,这么大的面子,邬某诚然是没有的”他笑了笑,嘴角弧度动人,“不过我听他老人家留下些仙器,倒是闻名于江湖。” “唔,的确如此。” “凛道长,今天的晚宴,您可一定要赏脸。多亏了您一路照顾,小师妹才能平安归来。这孩子,从小就不让人省心,肯定添了不少麻烦……” 慕琬没有反驳,但她打断了他: “其实还有……” “小师妹,你听我说”邬远归突然握住了她的手腕,“你雁师姐的事……你应当是知道了。我还在派人找,但一无所获……” 慕琬愣了一下。 她试图把求助的目光投向谢花谣——看来她还没有告诉别人。只是她这会不在,可能是在厨房忙活。她包的水晶饺漂亮又好吃,慕琬梦里还惦记了。 “你能回来,真是苍天有眼……定是怕我们太难过,赶紧把你送回来。” 他们似乎还有很多话想说,只是邬远归还有事情要忙。两人不舍地告别,把剩下的话都留到晚上。明明刚吃完午餐,慕琬已经开始惦记晚宴了。邬师兄还说,会把很多新的弟子和朋友介绍给她认识。 一到下午,一群人又将她拉扯来拉扯去了。山海和谢花谣跟了一路。走在路上的时候,山海与慕琬拉开了距离,借机问了谢花谣一个问题。 “你们的代理门主……也是阴阳师吗?” “算不上的”谢花谣说,“他自由习剑,对付妖怪的事,仅限防身罢了。” “那他有没有什么自己的式神?或者,有什么上年纪的物件生出的付丧神?” “没有。应该……没有吧。凛道长,您该不会也觉得……” “嗯。我们一路上原本还有位友人。只有常年与妖怪在一起的人,身上才会沾染如此浓郁的妖气。” “……是这样吗?我与他见得少。我第一回注意到时,问过其他的兄弟姐妹。他们几乎都与远归一起长大,不觉得有何不妥。我就想,兴许是我多虑了。” “你没有。” “……” 虽然雪砚谷常年暖如深春,不过终归快要入冬,天都黑得早了。谷里刚点上灯,就有弟子传他们去参加宴席了。 冗长的说辞是所有宴会必然的环节,这点倒是逃不过的。不过,就算慕琬再迟钝,她也察觉到,这席间的座次是不太对劲。先不说为何师父尚还下落不明,师兄却坐在了掌门的位置上——这倒也情有可原。只是那些师叔与其他排的上门面的弟子,都坐到很下面去了。上席左右的位置,全部都是些生面孔。而那些人几乎都没有什么表情,一个个都板着脸,神情轻蔑,神气得要命。这让慕琬心生讨厌,却不便说些什么。 反正大师兄还是顾着她的,这便够了。 邬远归身边还有一个位置,一直空着,也没有人问。山海略提了一下,他只是说,是一位十分重要的谋士,但身体不佳就没有参与。他替他赔一杯酒。 在拼接起来的、长长的宴桌尾端,黛鸾和谢花凌偷吃了一路水晶饺。 饺子皮擀得很薄,蒸得透明,能看出里面的肉、青豆、玉米、萝卜丁……难怪阿凌给自己吹嘘了这么久,好吃是真的好吃。又夹了许多谷里生养的肉蛋蔬果,十分新鲜,吃得两个人满嘴油光,神清气爽。 “你觉得无聊吗”谢花凌问她,“我们溜了吧?” “可是去哪儿?我对这里不熟的。”黛鸾老实说。 “我带你去直系弟子们住的地方,离得很近,可气派了。” 于是黛鸾就跟着阿凌从宴席上溜走了。反正人很多,很乱,大家的注意力也都放在那三个人的身上,不会有谁发现偷偷跑掉的两个小姑娘。能注意到他们的也就那些人,他们都不方便脱身,正是个好机会。 走在装潢精致的楼内,黛鸾跟着举着蜡烛的阿凌,有些感慨。 “我以为这种世外之地,建筑都会简朴一些。这些是你们自己盖的吗?慕琬说,你们的吃穿住行都是自食其力的。” “也没有。邬师兄不过接手了半年的掌门之位,立刻请人来将破旧的东西翻修了。说是翻修,与重建无异。看上去花了大价钱,可说得上话的都是受益人——谁愿意在漏风漏雨的屋子里睡觉呢。于是,也没人追问他哪儿来的钱了。只是没想到,这不过是一个开始……不过,他倒是告诉我们,给琬姐姐留了一间房子,应该就在三楼。我们去看看。” 黛鸾也不傻,早就察觉此地并非那样兄友弟恭了。 “邬远归身边空着的位子是谁?” “说是个算卦的,帮他不少忙,算大师兄的参谋。姓佘,大家都叫佘师爷。只是我们其实都没怎么见过他,那些空位子,都是摆出来表示尊敬的。” 两人来到了三楼,也是最高的一层。有一处房门上粘着交错的封条,挂了一把大锁。 “这样……诶,那扇门怎么贴着纸条?” “咦?哪里……” “这……这该不会”谢花凌有些迟疑,“莫非是……雁师姐的房间?” “不过是……出门而已,为什么要……我看其他房间——慕琬的房间也没封起来呀。” “要是能进去就好了。” 黛鸾眨了眨眼睛,问:“你想进去?” “……不太好吧。” 正在两人鬼鬼祟祟地在烛光旁交流的时候,身后的黑暗里,突然传来这样的声音。 “你们在这儿做什么?”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四回:借酒浇愁 谢花凌浑身都颤了一下,烛台差点打翻,幸亏黛鸾伸手稳住了它。两人仓皇地回过头,看到一个叉着腰,站在她们身后的人。 “不好好吃饭,就知道东跑西跑。”谢花谣埋怨着。 “你吓死我们了!”阿凌抬高了声音,“差那么一点儿就火灾现场了!还说我们,你不和他们吃饭,来这儿干什么?” “我跟他们说我来找你们。一看你俩没了影子,肯定是贪玩溜出去了。我怕你带着阿鸾乱跑,出了什么事情,才来找你们。我眼看着你俩跑到这儿就跟上来了。行了,快回去吧。” “好,开了!” 姐妹俩齐刷刷回头,发现在她们拌嘴的时候阿鸾不知怎么就把锁撬开了。 “你、你胆子也太大了!这小姑娘……”谢花谣有些紧张。可她虽然嘴上这么指责,还是不由得将头探进去了些。谢花凌将门推开了些,纸条各自脱落了两边儿,发出吱呀一声,缓缓敞开了。 仿佛邀请似的。 三个人面面厮觑,脚上都不由得往里挪了挪。看来,谢花谣也早有怀疑了。 雪砚谷的空气一向很干净,也没什么太大的风,何况门窗紧闭,整个屋子里都干干净净的,看不出住客离开了多久。黛鸾将手轻轻抹过柜面,几乎一点灰尘也没有。整个屋子里没什么贵重的家具,都是寻常的必需品,空间不大不小,收拾得整整齐齐。只是房子很久没有通风过,有一丝淡淡的潮味。 “……就像刚走一样。”谢花谣自言自语着。 谢花凌引燃了桌上的烛台,让房间里更亮了些。靠着窗还有一处小书桌,隔着纸窗的黯淡月光恰好反射在桌面上。她看到小小的一块污渍,没有颜色,便伸手摸了一下,有干涸的触感。 “雁师姐好像磨了雪墨”她试着用指甲刮了刮,捻起几粒白色的颗粒,“洒出来了。” “她一向是爱干净的,顾不上擦桌子便走了吗?那雪墨是用来做什么的……” 黛鸾没接话,她猜那两人还不知道无字信的事。她心里也清楚,乱翻进别人的房间、翻别人的东西很没礼貌。但无关紧要——毕竟在场的还有一人不知道事情的真相。她想从这儿找点什么好带的东西,回去交给慕琬,她应该会感到很宽慰吧。 她拉开了书桌下的小抽屉,里面没什么特别的。有几罐胭脂,还有一盒用了一半的冻疮药,旁边码着几件老旧的首饰。这或许有些贵重,她不好意思当着谢花姐妹的面儿拿。于是她翻开另一边抽屉,里面有个清洗干净的墨碟,还有一叠厚厚的纸。 黛鸾把这些有些皱的纸拿出来,有些是寄来的家书,还有些是雁沐雪自己摘抄的诗句。 谢花谣注意到这里,她从黛鸾手中接过这些纸,粗略地翻看了一下。 “这些……这应当是雁沐雪的字。” 谢花谣看着看着,眉头却渐渐锁紧了,手上也加快了翻看的速度。 “怎么了吗?”她妹妹问。 “……这些,这些如果是她的字……不对,和那封信上的字迹不一样。” 黛鸾问:“那封信,是她临走前留下的那封?” “正是。但,怎么会……没有理由啊……” 谢花凌叹了口气。 “若真没有理由,那倒好了。” “你们在说什么?”黛鸾听不明白了。 “既然她自己要走,怎么会让别人来代离别信的笔?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说不定这些诗词歌赋是别人抄给她的”黛鸾思考着,“不如将它们带回去,给慕琬看一看。她一定最了解哪个才是雁师姐的笔记。” “说的也是……我们还是快回去吧,免得别人起了疑心。”谢花谣挑了几张纸塞进自己怀里,有些慌张地左右看了看,催促他们赶紧离开。 阿凌吹灭了蜡烛,三人出了门,又小心地将房门关上。锁是阿鸾拿铁丝撬开的——真不知道她随身都带了些什么玩意。好在锁没坏,还能重新插回去。至于封条有些麻烦,她们小心翼翼地贴回去,把边缘塞进门锁的缝隙,大眼看上去就像是没人动过一样。随后,三个人立刻离开了这里,故作镇定地回到了席间。好在连巡逻弟子与守卫也都在席上,没人发现。 “哎呀,这些孩子们可真不让人省心。”谢花谣给会堂前看门的守卫弟子陪着笑。 “小孩儿嘛,都喜欢东跑西跑的,贪玩儿多正常啊。好啦,快回去吧,菜都要凉了。” “两位大哥真是辛苦了。等散了会,我去后厨给你们带些热饭。” “那就太感谢啦。” 回到原来的座位上,谢花谣无比从容。另外两个姑娘也装作没事人一样,依然左顾右盼不肯安分。饭菜少了大半,不少弟子都喝了酒。慕琬倒还清醒得很,只是一直在推脱。邬远归知道她不能喝,也不强求,只是一个劲地灌着自己。 “你不知道啊”旁边一个姑娘悄悄对谢花谣说,“远归本来是劝小师妹喝一点的,说是想看看她在外面闯荡,酒量有没有长进。但劝了两三次,都被那位道长挡下来了。” “是呢”对面的师兄说,“我看啊,远归他别是吃醋了,灌自己生闷气吧。” 周围泛起一小片哄笑声,离得有些远,那边的几人应当没有听清。只不过邬远归抬头看了一眼,谢花谣冲他礼貌地笑了笑,丝毫没有干什么亏心事的嫌疑。 阿凌在另一边拉扯着两边的师兄,问他们说:“你们刚刚都背着我聊了什么呀!” “怎么就背着你啦,你自己跑掉没有听的。也没什么特别的,就谈了谈那个道长。凛霄观是吗?听说他们有些仙器,最出名的是一面镜子,叫云外镜。不过都是些神话传说罢了,也没谁见过,谁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们刚也就随便聊聊罢了。” 黛鸾四下没有认识的人,也没有多说话。她一直看着凛山海的面庞——还是那样平静,静得像没有任何波光,也没有任何倒影的水潭。 但她了解他——十几年下来,她能读懂些山海身上的东西。她觉得,他在隐忍些什么,同时也在怀疑些什么。于是黛鸾又看了看邬远归,他喝了些酒,笑得爽朗,却毫无破绽。 真不知道他们刚才都说了些什么。 慕琬还笑着,笑得很开心。她很久没见她这样了。那些诗词……真不知该不该交给她。慕琬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接着给师兄讲旅途上发生的事了。可没过一会,她的脸就有些泛红了。黛鸾察觉到有些不对,连忙跑过去看。 刚到她身边,慕琬就斜靠着椅子滑下去了。山海和黛鸾急忙把她搀起来,邬远归的酒也清醒了些。他一拍脑门,指着她手边的两个杯子,说: “这丫头,准是把酒当成茶喝下去了。” “她不会觉得口感不对吗?” 黛鸾有些疑惑地捧起杯子,轻轻闻了闻,竟然真的区分不出来。色泽上都微微发黄,像流动的蜜蜡,闻上去也都是清凉的香甜。不知是酒温了还是茶凉了,两个杯子的温度也差不多。她试着都抿了一口,一个开始发苦,后味偏甜;一个开始甘甜,后味就犯苦。 黛鸾真有些搞不清楚了。 邬远归笑她:“看不明白了吧?这是我们雪砚谷才有的手艺,茶花酿。” “竟然是茶酒吗”山海把慕琬扶起来说,“我只觉得是花酒,但不清楚是什么。茶花的糖不多,出酒少,很难酿酒呢。” “是啊。即使是在这儿,也很容易酿坏。温度稍微不对,或是多下几天雨,酒味就发酸了。开封晚就涩,开封早又淡,连什么时候加多少蜂蜜也都有讲究。” “这倒是一门了不得的手艺,为何不曾运出去卖呢?”黛鸾问。 “你有所不知。这酒与茶不同,和花倒是更像。等马车拉出谷去,味道早就变了。我先前差人带回去送给友人,他说不好,还怪我夸大其词呢。” 最后随便扯了几句,谢花姐妹和师徒二人把慕琬搀回去了——不如说是背。她总是一滴酒就晕过去,像一滩泥巴一样,托也托不起来。本来邬远归还说,劝她到新装好的房子住几天,他们以不好照顾为由拒绝了。 “也是。既然有凛道长你们在,邬某也就放心了。”他说。 回到谢花谣的小院子,他们把慕琬放到床上,盖好被子,又关上门,几人终于能松了口气。可就在山海准备劝她们都早些休息时,三个姑娘却都严肃地盯着他。 “凛道长,雁沐雪的事,你知道多少?” “……” “您觉得,我们邬师兄,是个怎样的人?” “……贵师兄为人正直高洁——” “现在没有别人”谢花谣取出那叠纸,“我信您是真心照顾小师妹的。我实话给您说,他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个旁系弟子不敢妄加评判。但在很多事上,反倒我们外人看得清。” 山海皱着眉,深吸了一口气。 “你们师兄……向我打听云外镜的事。但我诚然不知。于我们而言,钱财乃身外之物,道门一向渡有缘人,也无需什么镇观之宝,江湖上留下些许影子足以。若一定要捕风捉影,反而强人所难了。就算真有什么云外镜,可窥人间事物于千里之外,也毫无意义。” 黛鸾问:“我怎么不知道你们有这么个宝贝?听你这话,像是不存在似的。” “无关紧要罢了。” “存在的。”谢花谣说。包括她妹妹在内,所有人都看向她。 “凛霄观始祖,丹宁仙长的云外镜,是存在的。”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五回:借镜观形 云外镜是凛霄观的创立者丹宁的所有物。 它原本只是一轮普通的圆镜,从做工到样式没有丝毫特别的地方。只是这面镜子随他被放置在山上,摆在整个房间最有灵气的位置。加之仙长一心悟道,它伴着他数百年后,便育出了付丧神。它并非恶神,也会些仙术,还有了窥物于千里外的能力。不论来历如何,只要是在人间的任何东西,哪怕是天涯海角,它也知晓。 丹宁得道升仙后,云外镜被留着了人间。有一日它不见了,全观上下没有任何线索,就好像它凭空消失了似的。后来当时的门主说,既然它已经有了自己的意识,不被人偷走而是自己悄悄溜了出去,也不是没有可能。修道者淡泊名利,对所谓的宝物仙器也不甚在意,这件事便不了了之了。 这面镜子本身与雪砚谷是没有丝毫关系的。只是有传言最后得到它的人,是现任宗主的妻子。甚至还有人说,他的仇家也不只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抢夺云外镜才找上左衽门。这也是为了没有将她们当场杀掉,而是先掳走的原因。但时至今日,江湖上也再也没有任何云外镜的消息,他们猜想或许是他妻子不肯说,母女俩就被杀了。也有人说,其实一开始这面镜子就不在她手里。自然,说云外镜根本就不存在的人也不在少数。 天亮的时候,慕琬满脑子都是昨夜谢花谣说的事。她和她妹妹都肯定,这面镜子的确存在——作为阴阳师大家族的谢花氏祖上是见识过这面镜子的。虽然她们二人都没亲眼见过,但是姓谢花的人从小受到的教育里,就知道有这么一个云外镜。山海也确定有的。 当时黛鸾说:“这东西要能让我们找到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万鬼志在哪儿。还有……施无弃不知道哪儿去了。” 山海叹着气:“他若是迷失在六道的间隙里,恐怕云外镜也没有办法。” “那么邬远归这么在意它,究竟是想找什么东西呢?” “也许是……慕琬师父的下落?” 谢花谣看了一眼阿鸾,为她的这个问题感到无奈。“天真”不算她的特点,但绝对是弱点之一。连阿凌都觉得,这人现在的日子看上去滋润得很,真的希望宗主回来么? 凛山海向来不敢高估人性,他只是附和着说:“兴许,真的是这样。” 谢花谣好像明白他话里暗藏的意思了。她皱紧眉,对这个设想感到不可思议,却也没有完全觉得不可能。最后,她沉沉地摇起了头——如果可以,她并不希望师兄真的如她所想。 “关于远归的事,你们知道多少?还有我们掌门。”谢花谣问。 “不太清楚,我们只是听慕琬说,他是你们宗主的开门弟子,大她不到十岁。” 谢花谣徐徐叹了口气,给他们讲了宗主过去的事。 雪砚宗是现任门主的父亲,他虽足智多谋,却一心向往僻静的世外之地。早年他在朝堂做事,看多了明枪暗箭勾心斗角,对隐居的生活愈发憧憬。当他离开朝廷后终于了了心愿,在尚且算是穷乡僻壤的雪砚谷开拓了一块领地,创建了雪砚宗,专门与文人居士结交。 只是他的儿子——也就是慕琬的师父,年轻时并不是省油的灯。他儿与他完全不是一个样子,生性喜欢比武切磋打打杀杀之事。早年他曾参军立功,深受皇帝赏识,但当他要受到提拔封赏时,他爹却上奏拒绝了,这让他与他爹之间第一次产生了正式的隔阂,而后更是一发不可收拾。碍于他爹在朝堂与江湖的脸面,他自然没法正面与他争执,于是在外泄私愤似的四处拉人比武,尤其一喝酒就翻脸,硬要抓人比个高低,加之他武艺精湛,很多人对他是敬而远之。只是名声传出去,也有专门来找他切磋的,他也一并应下,靠不打不相识也算结交了不少兄弟。 凭这副敢爱敢恨的、莽撞而侠义的性格,友人、仇人、爱人,他都有了。那时候雪砚宗已经小有名气,他却并不打算接手他爹的营生。就这样一路在血雨腥风间往来穿梭,他终于迎来了马失前蹄的时候。他常年不着家,只与妻子育有一位爱女。因他在江湖上惹的风云,妻女受到了报复。那一天迎接他回家的没有妻子的饭菜,也没有女儿的笑脸,只有有成河血迹,两人都不见踪影——除了一只妻子的断手。 他发疯般去打听,只听说是左衽门的人绑架了她们,凶多吉少,更不知幕后的人是谁。于是,他杀了更多的人,宁错一千不放一个,杀得血污缠身两眼发红也不曾停下。 再然后,他父亲年事已高,突然就走了。他母亲与父亲一起,都是在午睡时闭上了眼,再不曾睁开。他突然就放下了剑。 一直看着血蒙蒙的眼前,一刻也不曾回头。待他知道向过去看一眼时,身后也成了血蒙蒙的一片。他好像再也没有什么值得拿起剑的东西,所以——他就放下了。 一切都失去了,还有什么保护的必要吗?他无数次拿起剑,看着剑身上照映的,自己非人似的脸。 ……也许是有的。 雪砚宗。 还有同样失去许多的、与他一样迷失的孩子们——这么多年来,他也不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任性吗? 凭借他的武艺与人气,雪砚宗愈发壮大。其中不少都是父母双亡的孤儿,还有些不遭人待见的、罪人的孩子。他不在乎,他自己也是罪人。 邬远归,是他的第一个弟子,也是他最后所杀的、仇家的孩子。 邬家并不是杀害自己妻儿的罪魁祸首,只不过是在找寻的过程中受到牵连。那时候他还小,母亲走得早,他与父亲住。而父亲遇害时他正巧不在家中。时至今日,邬远归也并不知道,他的师父就是他的杀父仇人。 黛鸾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也太可怕了。倘若山海杀了我爹妈,被我知道了,我一定要和他同归于尽的!” “……既然没有发生,你可以不必当着我的面说”山海扶住额头,郁闷之余还有些许困惑,“只是既然连邬远归都不知道,你又是从何得知的?莫非除了他自己,全天下人尽皆知么?这似乎不大可能。” 谢花凌埋怨一般说:“我都不知道有这回事,只知道宗主的过去——他倒没什么顾忌,对谁都是这样原话说的,大家反倒欣赏他的坦诚和勇气。只是远归的事我也是第一次听说,阿谣竟然都没有告诉过我!” “虽然我的确没有答应事主不说出去”谢花谣疲惫地靠在椅背上,“因为这回事,我也不知是真是假,是醒是梦。” “此话怎讲?” “这些都是一个人在喝醉的时候告诉我的,我们本来……并不是很熟。所幸,那天也只有我们两人而已,不曾有旁人听到。” “是掌门吗?”黛鸾问。 “是雁沐雪。” “……” “这十年来,掌门收过不少弟子,慕琬是最后一个。她的八字与个性,都和他女儿很是相像——这是他亲口说的。连她入门时的年龄,也与他女儿离开的时候一般大。他的确是喜欢她的,只不过雁沐雪……是他所收的第一位女弟子。她的年龄和长相,与他女儿也是极像的。也就是说,若雁沐雪还……还、还在他身边,与他女儿是一般大的。” “所以他对雁沐雪也视如己出,甚至讲了这些秘密——或许雁沐雪也是背负着压力,不曾对任何人提起,只是因为一次意外被你知道了……幸好,听者是你。”山海感慨。 “……你说的是真的?” 这是第五个人的声音。 谢花谣突然扭过头去,所有人也都看向声源的方向——慕琬不知何时醒过来,站在房间的门口,不动声色地听完了他们所说的一切。 “小、小师妹”谢花谣慌乱地站起身,“你听我说,我不是要有意瞒着你——” “我知道……我都知道,我能理解。” 慕琬一面说着,一面向这边走来。或许酒还没醒彻底,她的脚步有些踉跄,谢花凌和黛鸾都跑上去扶稳她。 这些故事,若不是实在背负不起,谁会愿意放在亲近的人肩上共苦呢。 慕琬苦笑了一下:“就是她不喜欢喝酒,我小时候才没练酒量呢。” 谢花谣想了想,从怀中取出那叠纸。 “你……既然醒了,看下这个吧。阿凌和阿鸾贪玩,今晚吃饭的时候跑到雁师姐的房间去了。这些东西,是从她那里找到的。我知道就这么拿来不好……但我还是想让你看看,这些到底是不是沐雪的笔迹?” 慕琬愣了一瞬,连忙将那叠纸抓过来翻看。 “这张不是……是她家里人寄的,应该是她父亲的笔迹。这张是她母亲的,喜欢唠叨些家常……这是她奶奶的,她老人家是个文人,写字是最漂亮的。不过,她现在已经过世了。唉,师姐这么早的信都留着……啊,这个是了。” “哪个?”几人凑上来。 “这张,还有这张……这些摘抄的诗句,都是她的字。等等,这句是……出自哪里?是她自己写的么?” 山海接过那张纸来。比起其他密集工整的纸张,这上面只有寥寥两句。 近慕远归凌寒夜,半池雪砚梨花谢。 “我读的书不算多,不确定是否有别的出处,至少我是没有见过的……”他说。 谢花谣忽然抢过剩下的几张,那些都是诗句。她反复翻看着,神色愈发紧张。 “……怎么了?”慕琬小心地问。 “不一样……真的不一样。”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六回:借面吊丧 “是……什么不一样?”慕琬困惑地问。 “就是远归说的那封离别信。他分明告诉我们,是从她从自己门缝里塞进去的……可、可字迹怎么会不一样呢?” 谢花凌也凑上来看:“可是我觉得很像啊。是不是时间长了,她的字迹变化了些?” “不。你看这一笔的处理,早些年的信,她所有的捺都带一笔勾。邬远归给我们看的那个,一撇一捺都是直直划下去的。看,还有这个字……这一横的长短比例也变了,上下都接近了些。虽然两种字很像,但一定不是出自同一人之手。” 他们的脸色变了。尤其是慕琬,她的疑惑里,更多的是惶恐。 “不可能……怎么会呢?大师兄怎么会伪造雁师姐的信?还是说,他是为了稳定大家的情绪……但也不对,若师姐突然不辞而别,他一定会想方设法去找的,除非……” 在“除非”二字之后,谁也不敢多嘴去接一句。 “我不太确定”山海擦掉额角的汗,神色忧虑,“也可能……是有人伪造了雁师姐的字迹,刻意给你们师兄混淆视听。但……他们认识那么多年,邬远归也应当认得她的字。” “我若能见到你们说的那封信就好了。”慕琬叹了口气。 “那样最好”谢花谣揉了揉太阳穴,“离别信应该还在师兄那儿。若让你去问他要,也不知能不能拿来……我方才告诉凛道长远归的过去,其实正是因为对他的性子有所怀疑。虽然他应当还是对自己的事一无所知,可我们很多人都觉得,他身上有股桀骜不驯的戾气。也不知用从何而来……唉,还是怕他起疑心。” “我们再去他房间偷一次?”黛鸾试探性地说。 山海皱起眉:“太冒险了。” “可没别的办法!”谢花凌喊着。 “的确”她的姐姐紧闭起眼,语气充满了不甘与哀怨,“若不能知晓是谁杀害了……” 谢花谣突然打住了。她意识到,当时慕琬告诉她的时候,阿凌是不在场的。 山海抬起头,视线扫过她们二人。 “你告诉……”“雁师姐怎么了?!” 话还未说完,便对谢花凌高亢的尖叫打断了。她敏锐,敏感,同她姐姐一样聪明。望着谢花凌瞪大的眼睛与微微颤抖的唇,他们都知道,事情的真相对这个尚未成年的小姑娘而言太过残忍。但若不知道真相,她或许也没办法长大。 不知为何,今夜的风比往常凛冽太多。它断断续续地拍打着房门,从窗缝间挤过身,发出痛苦的哀鸣。寒意萦绕在屋里屋外,萦绕在每个人的身边,也萦绕在每个人的心上。 冬天就要来了。 谢花凌在听完她们委婉的说辞后,一句话都没说。她为雁沐雪的死,与他们都瞒着自己的事生气。 不论如何,第二天他们要找到雁沐雪的离别信。 理论上那信应该在邬远归的房间里,就与雁沐雪的房子在同一层。他们商量了一番,决定让慕琬进去。虽然她对这里并不熟悉,但她可以在找到信的一瞬间确定字迹。虽然要干这种偷鸡摸狗的事,他们还是互相做了一番心理建设。毕竟这可是事关雪砚谷命运的大事——若邬远归真的图谋不轨,全门上下都要给他买单。 何况已经出现这个苗头了。 待大家都起了床,太阳升高了些,让人微微感到温暖的时候他们就向目的走去。先让谢花二人通知守卫,请邬远归下来,说是谈谈慕琬的事,借机把他带远一些。随后再以拜访其他师兄师姐为由,让慕琬进去。至于山海和黛鸾,始终与他们保持距离,但要注意这边的动向,以防万一好及时赶过来,到时候随机应变。 一切都按照商议好的事顺利进行。 起初慕琬觉得,守卫一定会直接放她们俩上去的——都是雪砚谷的弟子罢了。但谢花谣说,短短半年时间,很多事情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变了。事实上她的确被拦住了,只得让邬远归亲自下来一趟。 无法形容的阶级感,让慕琬隐约察觉到了一丝异常。 她先在远处焦虑地等待许久,谢花姐妹才和大师兄慢慢踱步到别处去。为了不打草惊蛇她还佯装是来找大师兄的。几个看守的弟子她都认识,何况她是掌门的弟子,也并未刁难。不过,他们告诉慕琬,邬师兄同谢花氏出去了,说是要聊一聊她的事。她佯装很感兴趣的样子,然后又以拜访其他师兄师姐为由进去了,顺便等师兄回来。 最好在很长一段时间里不要回来。 每个房间门口都挂着一个小牌子,上面写了住在此处的弟子的名字。邬师兄的房间并不难找,就在三楼中央些的部分。最中间的上了锁,是留给师父的房子。她暗自叹气,庆幸他事事都还记得掌门,也没有他们怀疑的那样不堪。 多数弟子都去操练了,她一路上没碰到熟人,这倒是方便很多。蹑手蹑脚来到邬远归的房门,没有锁,她悄悄溜了进去。她心脏跳得很快,虽然自己从不自诩什么正人君子,但如此勾当她还真没做过。 她刚进来就感到一种熟悉的气息,但却不止是邬远归,还有些其他的、更接近于妖怪的东西。这让她心里有些紧张,莫非他真的与妖怪有什么往来? 闭了门,转过身,她不由得倒吸一口气。 这间房子太大了,足能住下十余人。印象里,邬远归从小虽然称得上能吃苦,但按照谢花谣所说,师父对他心怀愧疚,很多事一定纵容迁就了他,才在现在暴露出了贪图富贵的一面。所有的木质家具都是珍贵的陈木,整个房间里都是这样淡淡的木香。桌上的笔还很新,看上去没太用过,但都是极好的狼毫。别说是床单,连糊窗户用的都是轻软的罗缎。 这是她想都不敢想的配备。她止不住地摇头,没想到师兄将师父教导的朴素勤俭之类的美德,全然抛却在脑后了。 自己对他又有几分真正的了解? 他的衣柜与抽屉竟然都是上锁的——她从不知道邬远归是这样一个缺乏安全感的人。还是说,他在试图把什么东西隐藏起来?撬开这些锁不难,她小时候还是跟他学的这招,虽然事后被雁师姐狠狠斥责了一顿。 看到那些厚厚的文书时,她感到了一丝不安。 所有的祖训规诫形同虚设——允许外人随意出入的凭证,与江湖旁门左道的联络信,还有许多不平等的合约……这整间屋子里的、整个雪砚谷的钱,居然都是这么来的吗? 她还找到了一封落款是成幽的信,她楞了一下,不确定与青璃泽遇到的是不是同一人。她细看内容,果然提到了与雪砚谷小师妹相遇的事。其他的只是普通的慰问,没什么特别。还有些更多不堪入目的东西,她越翻越觉得手软,越看越觉得眼晕。这字里行间她所能看出来的,更像是一个奸诈的商人,一个为了利益最大化而无所不用其极的……小人。 里面没有一封信提到要找寻师父的下落。往后翻下去,她还看到了别的东西。 ——左衽门的门章。 耳边浮现一阵强烈的耳鸣。 慕琬在这样的噪音下,突然疯了一样翻找着类似的信——它们断断续续的,不曾提过是为了什么,为了杀谁,或许关键的一些东西已经被处理掉了。和这种江湖邪派往来,本来是宗主绝对禁止的事情,也不知道邬远归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又有谁,是值得他去聘请刺客的呢……? 若说是找人,这太牵强了,明明白白写在书信上不就可以了吗?何必如此隐晦。虽然如果真是通过左衽门找到的师父,恐怕他老人家是要大发雷霆的。 可……雁师姐的信呢? 她将这些文书慌忙整理好,塞回抽屉再锁起来。之后她又焦虑地在整个房间转了一圈,试图寻找其他能放东西的地方。最后,她将目光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儿有个小抽屉,没有锁。她半跪在床边,拉开抽屉,里面也只是一张茶饼和一把扇子而已。正当她叹了口气准备合上抽屉的时候,她突然看到了深处有一个小小的纸条。 无法形容的熟悉感迎面而来。 她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取出那张纸条。 是寒水姬的咒令,她不会认错。 寒水姬…… 成幽…… 邬远归…… “你说你,为何要回来呢?” 听到这熟悉的嗓音,慕琬浑身一颤,僵硬地扭过头去。她觉得自己浑身的关节都被冻住了,没挪动一下,都是刺骨的冷,刺骨的痛。 “我……” “你看,你都没有好好保管自己的东西。幸亏被我的友人捡到了。你甚至没在昨晚的宴席上告诉我这件事,是怕我责怪你吗?” 邬远归的声音是如此轻柔,像他以前和声细语对自己说话时一样。 但她很不自在。 “不、不是的……我昨天太高兴,忘记这件事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知道。不过,你还需要它么?”他侧着脸问。 明明是正午,慕琬却浑身寒气。 谢花谣和谢花凌呢?她们不是与邬远归在一起吗? “我,呃……对了,守门的师兄说,你和……” “你不该回来。” 他打断了她,同时脸上的笑褪去了。 “为什么?” “因为原本只需要死一个。” “什、什么意思?” “你是在找这封信吗?” 邬远归取出一张信纸,抖开,拎着官府通缉似的展示给她看。即使并不能看清上面的内容,但慕琬一眼就认定,那绝对不是雁沐雪的字迹。 而是邬远归仿写的——她以前见过。 “为什么!”她爆发出来,“你坏了师父定下的规矩不说,根本就没打算找他!关于寒水姬的事……成幽到底是什么人?他为什么要偷我——偷你给我的式神?他知道什么,知道多少?还有这封信你为什么要伪造成师姐的笔迹,她、她已经……还有左衽门,你……” “嗯,是我让他们杀的。”他轻描淡写地说。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七回:借刀杀人 “为什……” “她知道的太多了,不杀……不行。沐雪她什么都好,就是太聪明,也不会装傻……而你本来是无关紧要的。你去天涯海角,只要不回来,我们的一切都可以维持着兄友弟恭的模样。可如今演不下去了——所以这怪你,知道吗?” 她从不知她敬仰的大师兄,能如此厚颜无耻又若无其事地说出这些话来。 十年来日夜相伴的情义,到底是……被什么打败了呢。 仇恨? 莫非……他知道了?知道了自己作为宗主仇人的遗孤,这件事。 ——从什么时候? 巨大的信息量如决堤的洪水,在慕琬的脑海内冲刷、奔腾、迂回,像要把所有的理性全部洗刷干净。她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能说什么,又有立场说些什么。她没有将武器对准师兄的勇气和力气。这一刻,她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什么都失去了。 或者什么都不曾得到。 “……她们在哪儿?”半晌,她恍惚地说出这句话来。 他笑而不答。 谢花谣觉得,他们似乎走得有些太远了。 虽然她们俩的本意就是要把邬远归带到偏僻的地方,不要让他注意慕琬的行踪。所以,她们俩有意领着他,佯装不知不觉地往远处走。邬远归倒是觉得无所谓,跟着她们俩一边聊一边走,不知不觉间已经走了很远。来到林间的时候,附近一个人也没有了。 谢花凌打断了姐姐与师兄的对话,有些担忧地环顾左右。 “我们是不是……走的有点远了?” 林子里太静了,静得极不寻常。雪砚谷生灵众多,平日总有许多鸟兽栖息于此。但这时候没有一点儿动静,就好像他们都躲起来了似的。 不对劲。 谢花谣弯下腰,牵起她的手问:“阿凌是不是走累了?” 阿凌皱起眉,轻轻摇头。 ——好像哪里不太对劲。 ——为何? 姐妹俩虽然在一起的时候不多,但经年累月下来眼神间的默契还是有一些的。 远处传来几声稀疏的鸟叫,声音有些许怪异。那声音很远,却声嘶力竭,不像受到惊吓也不像是遇到天敌,它只是——很奇怪。一般的鸟儿绝不会这么叫。 她突然伸手拽住谢花谣的手臂,将她拉下来,谢花谣失去重心险些跌倒。她惊叫一声,被谢花凌死死抱住了。 “突然……怎么了?” 她发现,阿凌恶狠狠地瞪视着邬远归。 谢花谣一头雾水地看过去,发现邬师兄的眼神微妙起来。他眯起眼,黑色的眼里泛出微微的冷光。这时候,她也察觉到了——在他身上开始散发出不详的气息。 是妖气。 “你不是远归!” 眼见着这妖怪不打算继续伪装下去,她直截了当地戳穿了他。谢花谣抽出手臂抱紧了妹妹,另一手摸在伞柄上。“你是谁!” “嗯……你是听到小鸟告状了吗?” “邬远归”的声音变了,变成了另一人的嗓音,依然是男性的腔调。他的瞳色依然那样漆黑明亮,但一头乌发逐渐褪去了颜色,变成了明亮的棕栗色。那身雪砚宗独有的装束也换了样子,上面泛着细密的磷光。 “你……是他身边那个……” 他礼貌地笑了笑。 “在下佘氿,久闻谣姑娘大名。” “你为什么变成他的样子?你们……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佘氿挠了挠头,挑起眉说:“别一副我做了什么滔天之罪的样子啊?我可什么都没干,只不过在你们昨夜吃饭聊天之后,告诉他……那间不该有人的窗户,亮起了不该亮的光。” “你是他的式神?”谢花凌抱着姐姐的腰,有些狐疑地看着他。 “这你可猜错了。我这辈子,只会效忠一个主子,但绝对不是你们的大师兄。” 谢花谣警惕地看着他,将妹妹揽在了身后。 “你别是授意来蛊惑我们的弟子……” “是么?”他皱着眉,“我?蛊惑?您可真是太看得起我了。你们可别俨然一副受害者的样子……当年他全家人被你们宗主杀害的时候,你们去哪儿啦?别是还摇着拨浪鼓,穿着尿满屋子跑吧?” “你——你、你知道他的事……”谢花谣神色忧虑,“也就是说,他也知道了……” “那不然呢?你们还想瞒着他到什么时候?真有意思,这会儿怎么不觉得被你们合起伙骗到现在的他,是可怜的?着实令人作呕。” “雪砚宗的事,轮不到你个外人来插手!” “外人?你居然觉得我是外人,这我可就不高兴了。我可是陪着他长大的——你们呢?你们又算一群什么东西?” 谢花谣没有想到,如果佘氿说的是真的……这实在是令人毛骨悚然。一个妖怪,伴着一个人类生活了这样久,也不知说了多少谗言。失去父母的他是会相信一个伴着自己成长的妖怪,还是一群……弑亲之仇的恶人的弟子们? 尽管他们是同门。 她们的直觉是对的,邬远归的确有问题。只是她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大的问题。那既然下了楼的邬远归,并不是真正的大师兄,也就是说……他还在那儿。 小师妹有危险。 “她们到底怎么样了?!”慕琬再次振声喊道。 “天呐小师妹,比起两个旁系弟子,你居然连从小伴着你长大的师兄都喊吼,了不得,给你一对儿翅膀你还能上天了。”邬远归啧啧咋舌,摇着头感慨。 不……冷静一点,别太冲动了,冲动总是没有什么好结果的。何况山海他们不是还在外面吗?总不会有什么大事。 慕琬做了一个深呼吸,眼神变得像恶狼一样。她似乎从未这么凶过——或者说,对所谓的“自己人”这么凶。但她没办法,不如说她更像个刺猬罢了,试图竖起所有的利刃将真实又柔软的自己包裹起来——即便如此,也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刺猬。 “你杀了雁沐雪。” “别这么说,杀她的人是一个姓唐的刺客,怎么能是我呢?” “……呵,你是不是捅死人了还要说,杀人的是刀不是你呢?” “嗯……这么说也没错呢。” “邬远归。”她仍死死地盯着他的眼睛,“我看错你了。” “笑话,我什么时候求你看对过我?” “从……什么时候开始?”慕琬突然问。 邬远归好像没听明白:“什么?”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知道,自己的事?” “哦。”他冷笑了一声,“连你都知道了,还想瞒着我呢。至于什么时候……当然是,从一开始了。” “一开始……” “殁影阁你可听过?” “知道。” “无所不知,神通广大,洞察天地……这是儿时的我就知道的事。因为那时候愿意帮助我的,就是殁影阁的阁主。他告诉我事情的真相,还举出了证据。就是因为有他在,我才能时刻铭记这炽热的仇恨,不受虚伪的桃李情蒙骗,被所谓的同门情淡化过去。” 慕琬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近二十年了!难道我们,难道师父,就没有一天,没有一件事,让你受到一点点的感触?你就是这样一个冷血凉薄的人?不说我们——其他人,其他所有人对你的尊敬,对你的喜爱,那些也都是假的吗?你这个人到底有没有心啊!” “别怪我……”他轻叹一口气,仿佛蒙受了多大的委屈,“你知道吗?他最初告诉我这件事儿的时候,也是一个夜里。我还小,不比你入门的时候大。那天掌门不在,我一个人在那样冷的雷雨天里发抖,那妖怪突然就出来了,告诉我这些事……我觉得他在吓我,但没有。我一开始真的恨他,可师父之后再怎么对我好,我都觉得可以。后来我才知道,黑暗里不断地提醒我的那个声音,其实就是我自己啊。明白吗?早就变成我自己了——” “我没兴趣听你的过往,我也不刁难你”慕琬冷静地说,“我只知道你杀了雁师姐。” 邬远归的眼神淡淡的,语气也淡淡的。 “你变了,慕琬。你长大了。” “少废话。凛道长他们还在附近,你休想轻举妄动。若我和她们伤了分毫……” “哦?那个道士和小药童么。我早就打过招呼,在附近巡逻的弟子见到他们,就请这两人就请回住处,最好不要再出门一步。” “什——你这混……” “嘘——”他比了一根食指,“你忘了师父教你的?骂人可不好。” “你到底还想祸害多少人!” “没多少。尽管本来只是需要让一个人闭嘴而已……谢花她们非本门亲传,得知了她们家也没什么好处,逐出门便是;凛道长和他的小徒弟也不过是外人。你明白吗?这场争辩里不会有任何一个人出事,只要——事情的源头愿意做一些牺牲。” “赶尽杀绝是吗?你要师姐的命,现在想要我的?” “如果在损失最小的情况下能换取最大的和平,那是再好不过的事了。经营门派与经商无异,这也是那位朋友教给我的。你看,若她不管闲事,也只是牺牲掌门一个就能换来我一生的宁静……还有整个雪砚宗,至今依然欣欣向荣不是吗?慕琬,这世上不是谁离开谁,哪儿没有谁就不转——” 他的话还没说完,慕琬的伞剑自下而上劈过来,他灵巧地向后撤步,抽出腰间的剑挡下一击。接着,他打翻了案边的一个空茶杯,伴随着瓷片破碎的声音,门外闯进四五个人来。 他们都穿着雪砚宗的装束,慕琬却一个也不觉得眼熟。 “妄图刺杀代理掌门……带走。正好,请她去她那新房间,看看喜不喜欢。” 邬远归拍了拍衣袖。 几人冲上来立刻制服了慕琬,她疯狂地挣扎着,伞却被摘走了。她本可以反抗,却因为一瞬间的愣神而失去了最佳的时机。 因为那个时候,其中一个人告诉了邬远归一件事。 “谢花氏身中蛇毒,该如何是好……” “雁沐雪的房子先借给她们——别让那个小的也跑了。师爷呢?” “师爷他……呃,也受了伤。” “小娘们还挺能打。” 说罢,他冷冷地看了一眼被押走的慕琬。后者以同样尖锐的眼神回敬。 但谣师姐……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八回:借贷无门 佘氿推门进来的时候,单手捂着眼睛,慕琬已经被押走了。其他几个人见他进来都不敢吭声。毕竟,几道醒目的血从他的指缝间淌出来。那场面还是些许骇人。虽然他自己面不改色,却不由得让别人倒吸一口寒气。 看到这一幕,邬远归也一副很慌张的样子:“快去找医……” “不用。”佘氿打断他,“你去看看那位师妹比较好,她与妹妹在林子里玩,被毒蛇咬伤了。我没什么事哦,快去吧。” 邬远归看了一眼他,微微点头,随着来通报的人去那边的房间了。将谢花谣抬回来的两个人站在床边,见邬远归进来,行了个礼。原本跪在床边抱着姐姐的阿凌见到他,疯了一样地冲上去,被那两人一把拽住。 “你混蛋!你们设计陷害阿谣,是你身边那个走狗干的!我都知道了!” 邬远归轻叹了一口气,语调诚恳。 “这孩子,准是被吓傻了。你姐姐不会有事,我们会请最好的医师来。对了,让医师再带点败火药,看看阿凌的脸,都急上火了……” 嘴上虽然这么说,他眼里写满的分明是挑衅。 “放屁!阿谣本来能赢他的,都怪他使诈给阿谣姐下毒!我有证据……阿谣用伞把他眼睛划伤了!” 邬远归并不理她,俯下身查看谢花谣的伤势。她躺在床上,整个人的肤色都泛着淡淡的青色,血液流通很慢。她额上布着细密的汗,双目紧闭,眼睑与嘴唇却都在微颤。她的嘴唇泛出香堇似的紫色,想说话却张不开口,这是麻痹的症状。邬远归牵了她的手,又冰又硬,简直像个死人。而在她的手臂上,有两个细小的孔洞,还有淤血。 “别拿你的脏手碰她!” 邬远归无所谓地耸肩,松开了手,谢花谣的手臂无力地垂下去。 “让阿凌和她姐姐待在一起吧。你们守在门口,有什么事可要注意着点。” “是。” 走出门的时候,他们给房间上了锁。原本在床边的阿凌赶过来,使劲拍打着门。她晚了一步,可即使她提早反应过来,也拿这些人没有办法。 邬远归又让剩下的人看着慕琬,再注意谢花谣那小院子,别让师徒俩又造什么幺蛾子。安排好所有的人以后,他才回到了自己的房间。进门的时候他看到佘氿还站在推开的窗前,望着外面的风景,并没有去看他的眼睛。 邬远归走到他身后。 “你应当没什么事吧。这点小伤对你来说……” 佘氿突然转过身,一手狠狠擒住他的脖子,反身将他推在自己之前站的位置上,一脸凶恶地将他按在窗台上。坚硬的木头让邬远归的后颈生疼,呼吸也困难。他还未反应过来,就看着佘氿淌着血的左眼——如一团黑红的、半凝固的不明物,正恶狠狠地盯着他。 “我可从来不知道她那伞骨是桃木做的,我这伤一时半会可好不了呢。” 邬远归挣扎着用双手攥住佘氿的小臂,也发了狠力,几乎要给他掐出血来。 佘氿把他放开了,不是因为疼,只是因为他这样说不了话。 邬远归剧烈地咳嗽着,感觉自己整个脖子都要被扭断了。愤怒之余,更多的是惊讶。佘氿从来都是与他好好说话的,这会儿却发了狠,大概是真被伤到了。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只能不断地喘着气,让缺氧的肺泡迎接着窗外新鲜的空气。 这模样可真不能给别人看到。 “对于姓谢花的那两人,我们只能怀疑,却没有证据——尽管我们都知道她们几个是一伙的,却没什么证据。”佘氿重新看向窗外,“那个姓凛的道长我知道,我们阁主提起过他们,包括你那傻乎乎的小师妹。她可终于机灵了一回,真不容易。” “去、去她们,咳咳咳……去她们房子的人看过,说那儿没有信。呼——咳咳,用雪墨写的信一定在他们谁身上……” 邬远归自知理亏,何况一路上的确没少他的扶持。偶尔自己因为年轻而微微得意时,一向温和的他都会采用这种极端的方式,让他放清醒一些。比起眼前的蝇头小利,复仇带来的畅快与未来更多的好处才更要紧。 “那信很重要。”佘氿向后斜眼,“一定与云外镜有什么关系。” “你这么肯定雁沐雪知道云外镜在何处?” “江湖传言没有错,那镜子的确在你师父他爹的夫人身上。当年雇佣左衽门的,只是让他们去杀那对母女。左衽门不是谁都能雇得起……但他们接了,以一个不高的价格,因为左衽门也觊觎那面神镜。殁影阁虽然与他们有来往,但在这件事上,绝对不会妥协。如今我们只是表面和平罢了……” “云外镜于雪砚宗确实没有什么特别的作用,可以给你们。不过为什么你们一定要它?以你们现在无所不知的实力,即使没有它也……” “所以说,你还只是二十年前的小鬼。” “……” “还不是怪你嘴贱,竟然把云外镜的事说漏了。你师父看着你长大,不可能不知道你什么德行,只是不说罢了。反观雁沐雪一身侠肝义胆,像极了他的女儿。但也多亏了她这样的性格能让她直接可你吵一架……你看,一知道你的目的就逃似的离开了雪砚谷,再加上那用过的雪墨,鬼都知道是去报信的。” “她宁可去信梁丘慕琬也不肯信我,真是麻烦。” “单纯的傻子和奸诈的疯子,你信谁?” 邬远归冷眼看过去。 “我看你就是那个疯子。” “啧,我单纯得很。”佘氿嗤笑一声,“凛山海他们曾去过青璃泽,我的兄弟姐妹都在那儿,已经领教过了。我看他们之中少了一个最大的麻烦。昨天我才弄清楚,与他们同行的百骸主迷失在六道的间隙了。这样最好。不过他那个徒弟也不好对付,她还与许多无常鬼有瓜葛。要让他们消停点,恐怕也需要用云外镜来跟他们讲条件——今晚我去谈。” “他们认识你?” “就要认识了。” 佘氿笑着摊开手,手上与脸上都是干涸的血迹。他转身向门口走去,邬远归忽然在他离开前喊住了他。 “谢花谣的毒解得了吗?” “嗯?当然能解了。”佘氿转过头,用完好的眼睛看着他,“不过想不想要解药,就看你那小师妹的诚意了。” 时间过得很漫长。山海和黛鸾在小院子里等了很久,也没有一点她们的消息。两个人本来离谢花谣不远的,可谁曾想刚靠近些,立刻便有卫兵请他们回去,一路看管重犯似的。这让他们意识到了事态的严重,但山海不愿意在这种地方把事情闹大,就暂时配合着回去了。 眼下已近黄昏,太阳沿着西边的山脉缓缓下沉,可她们谁都没回来,黛鸾急得要命。而在院外守着的刚开始只有两人,现在已经有足足五个,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问什么也都闭口不谈。只是在下午人手增多的时候,他们说谢花谣被毒蛇咬了,她妹妹和慕琬跟她一直在一起。黛鸾拍了拍自己的药箱,说她懂一些,可以帮忙去看,却被一口回绝了。他们说谷里有最好的医师,用不着一个小丫头去捣乱。何况谷中百年从未有过致人发毒的蛇,八成是他们从外面带来的,在代理谷主忙完之前都要严加看管。 他们还肆无忌惮地翻乱谢花谣的院子和屋子,踩坏了她种的菜和花。黛鸾气得跳脚,却没办法。天越来越黑了,她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山海在屋里坐了一下午,动也没动。只是到了饭点,他才去灶上忙活了一下。 “你还有心情吃饭呢!”黛鸾嚷嚷,“都不知道她们有没有饿肚子……” “来帮忙。”他招招手,“去点药过来。” “什么药?” 她看着山海,满腹疑虑,但用不了多久,她马上就明白了师父的意思。 他们用剩下的米煮了一大锅热粥,盛了七个碗,其中五份的碗底撒了磨碎的混合药粉。然后,山海亲自给外面的人端出去了——毕竟闹腾的阿鸾去实在是太可疑。 这座小院子很僻静,也很偏远。天都要黑了,也没见谁给这边儿送饭,几个弟子站了一天,都饿了。在疑虑面前,饥饿更胜一筹。不过其中一个人还是让山海喝了一口,生怕他们给碗儿里下毒。山海坦然自若地咽下去,他们这才接过碗,匆匆道了谢便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那并不是毒药,只是催眠的草药粉罢了。何况他只喝了面儿上一层,根本不会有事。 喝完了粥,眼看门外没什么动静,山海便催促黛鸾: “快,把雁沐雪的那封信拿出来。” “……什么信?” “……你不是忘了吧。” “哦——没有!” 阿鸾一边嘴硬,一边从药箱里翻那封信。当她把信取出来的时候,两个人都愣了一瞬。原先他们还担心,雪砚谷的雪墨传言是假的,或者这封信上其实什么都没写。但他们发现自己险些没认出这封信来——的确如极月君所言,上面的确写了东西。一张空白的、沾染着发黑血迹的纸张上,轮廓分明的黑色墨水呈现出了原本的模样。 难怪极月君没有办法复述它,比起紫,那更像是一张画……却也不是画。 “或许只有慕琬才能看得懂……”黛鸾有些头疼,“我们得拿给她看。” 天全部黑了,即使是西方的天空也没有丝毫暖光值得留恋。慕琬推开窗户,看着三层楼下站着许多生面孔还在巡逻。这房间门口也有人,刚还端了饭菜放在桌上。她的伞被收走,不知道放在哪儿了,不然突破封锁不是问题。但即使她还能召唤天狗,或是武器就在身边也没有用。听他们说,谢花谣身中剧毒,就在雁沐雪的房间,这让她很为难。 连凛山海和黛鸾也没有办法过来,现在的自己完全是孤立无援的状态。 毫无头绪。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二十九回:借尸还魂 天黑下来,但这方天空通明——房子的西边烧起来了。 房子的整体几乎全是木质结构。雪砚谷温暖潮湿,即使冬天也不会很干燥,所以建筑没有做过太多防火措施。墙面涂过耐火的漆,让它烧得慢一些。但火被发现的时候已经过了一阵,漆有些熔化了。整栋楼灯火璀璨,那边没什么人,烧了好一阵才被发现。 火自然是山海施法烧的,办法是阿鸾想的。但她其实并不太确定这法子万无一失,只是她记得雁沐雪的房间靠东,把人吸引到另一边他们能从东边上去。不过,她并不能肯定三位需要帮助的姑娘就在那里——只是她看那不该有人的房子亮着灯罢了。 这主意也不是不好,反而很妙。若邬远归在他的房间里,就算为他的目的也不能放任她们被烧死,势必得给她们放出来。若不在,那救人便好办很多。 躲在墙边灌木丛里的二人眼看着邬远归跑向那边,指挥着救火,乱哄哄的,他们便悄无声息地从东边潜进去了。楼房很大,等火烧过来还要一段时间。山海跟着阿鸾很快来到雁沐雪的门前,门上拴着一把锁,守卫们却都逃命去了。 “你们在里面吗!”山海用力拍着门。 “在!”阿凌冲到门前回应,“我和阿谣在,阿谣中了蛇毒,不能动。琬姐姐在东边的房子里——我刚看楼下,东南角吵吵闹闹的,人都向那儿跑了。这是怎么回事?” 坏了。 “让一下!” 山海听到黛鸾这么说,便让开身,转头看她要干什么。结果他还没反应过来,黛鸾将桃木剑往上一提,闪过两片火花,铁制的锁竟然齐刷刷的一分为二,落在地上。 是那套削铁如泥的剑法。 顾不了感慨太多,两人连忙冲进屋子查看谢花谣的情况。她的状态很不好,脸色比起下午那会儿更差了。山海架起她单侧的胳膊,三人齐心将她挪下床。 “你背得动你姐姐吗?我们还得去东边。” “我能让谷间的兽到楼下帮我,只是……你们快去救她,我们要一起走!” 谢花凌从山海肩上接过姐姐,立刻被压得走不动路。她把谢花谣靠在墙面上,这样对他们说。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点点头,沿着走廊向东边跑去了。热气已经蒸到三楼,能听见二楼的木头被烧得噼啪响,跑起来的时候吹在脸上的不是风,是热浪。时间不多了。 路过邬远归的门口时,山海突然停住了。他转身推开门,一眼看见一把属性的伞靠在桌边。他的直觉不错。山海走上前撑起伞,本想检查一下是否少了什么,但当看到伞底密密麻麻的符咒时,几乎眼前一晕。扫了一眼附近没有别的什么,他匆匆离开了。再追上去时,发现黛鸾已经斩断了第二把锁,门前写的正是梁丘慕琬四个大字。 推开门,俩人都愣了。只见慕琬拆碎了房子的床单被罩,绑成长长的条,一脚踩在窗框上准备往下跳。她回过头看着他们,松了口气。 “我差点儿就跳了!” “你这不是往火坑里跳吗?!” “没事儿,我有办法。” “行了行了赶紧下来。你的伞。” 说罢,山海将伞丢过去,慕琬一把接住。她随他们一路向回走,一边跑一边说: “我本可以直接走的,但是谣师姐中了蛇毒。如果不是因为大火,我也不敢就这样跑了——我本想从二楼绕过去的。” “你的天狗呢?”黛鸾问她。 “太惹人注意了,若他们将这把火的账算在我头上,对那对姐妹没有好处,我不能声张——现在不能。说来蹊跷,我在谷里长了这么些年,从来没见过什么毒蛇。大……邬远归好像还有个师爷,要小心他。” 燃烧的噼啪声、泼洒的水声、喧闹的人生此起彼伏,温度越来越高了。跑回东边的楼梯口时,远远看到师姐靠在那儿,慕琬立刻超过了山海,直冲上去。 “蛇毒我知道的不多……”黛鸾皱着眉,“她这样的更是没见过。” “先下去,要烧过来了。”说着,山海再次架起了谢花谣,慕琬搭起另一条胳膊。 五个人跌跌撞撞地跑下楼,楼下有一匹高大的野马,一匹小马,和一只鹿。慕琬骑上马并在山海的帮助下将谢花谣拉了上来。这时候,远处有人注意到他们,冲他们吼叫。骑着鹿的谢花凌直直向他奔过去,鹿角一挑,两人就飞出去了。那鹿比小马还壮,驮着她和黛鸾。 五个人趁乱冲出人群。人们都拎着水桶救火,无暇顾及其他,只是有人对邬远归喊了一声,他见状立即挥手,召集了一部分人随他追上去。突然许多鸟俯冲过去,一片又一片,不论什么品种大小都找得出来。但它们的目的都只有一个,那就是阻止他们。 许多小鸟被刀刃伤到,惨叫一声载下去,被凌乱的脚步踩进地里。凄厉的叫声传得很远很远,传到谢花凌的心里。她抱着鹿颈,咬着牙,不敢回头看一眼,更不敢哭。 在所有动物们的帮助下,他们跑得飞快。天上还有一片鸟群为他们带路。兴许是发现人追不上马,身后有人准备了弓箭。许多鸟突然被射中,直直坠下来,他们慌忙地躲闪。有一支箭射中了鹿的后腿,它身子一瘸跪坐下去,两个女孩被狠狠甩飞出去。可另外两匹马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仍向上坡路狂奔着。他们离姑娘们越来越远。 “阿鸾——!”山海回头声嘶力竭地大喊。 这时候,他突然看到一张纸条向后飞去,而一旁的慕琬刚收起撑开一瞬的伞。山海再次回头,看向身后,两边的景色急剧后退,都凝聚成一个小点。可从这聚集的一点上,忽然有什么东西追上了他们的速度,径直疾驰而来。 是黑白分明的、多足的怪物。 原来是慕琬将寻放了出去。它好像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一样,在化形的瞬间就变成了这种庞大的姿态。虽然并不比鹿大太多,背着两个姑娘是足够了。它的身体修长,那些细细的腿却十分有力,相当协调地奔跑着,很快追上他们。 山海侧过头看向慕琬,她前面揽着师姐,生怕她翻下去。这二十出头的姑娘经历了太多不属于这个年龄的事,在更荒唐的事情面前,多少有了成长——这种成长是精神层面的。她坚强了很多,遇到变故也不再那样冲动,他从她没有在那时召出天狗的决定上就看出来了。 尽管成长的代价是如此残酷。 身后的声音逐渐变小了,小到几乎要听不见。他们很快越过小小的山坡,地势转而向下倾斜。但没走几步路,前方却出现了喧嚣的声音。随着他们的靠近,那阵声音愈来愈大了。 是一条从谷间上游而下的、奔腾的、宽阔的河流。 大家都下了坐骑。谢花凌拉了拉慕琬的衣角,问她说。 “我们应该怎么走?这样的河,它们是过不去的。可如果绕远路,我怕有人堵在桥上。” 谢花谣突然清醒了过来。她的神志有些混乱,时而睡着,时而醒来。现在,她睁开眼,挣扎着想要从马背上下来,慕琬转身立刻扶住她。 “小心,别乱动!” “不要管我……”她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水声盖住,“顺着河下去,一定会被收到飞鸽信的弟子拦住,要绕。带着我……来不及。阿凌,你要去慕琬的家里,劝她娘亲搬走……就一起到我们家去……” “你跟我一起去!”谢花凌攥着她的袖子不松手。 慕琬清楚地知道,她不可能有时间回家去了。在谷外,娘一个人住着。她们不过大半年没见而已——以往谷里忙的时候,可能一年才见一回,那便是除夕。那时候,哥也会回来。但再往后几年,他就不回来了,只寄一些钱,剩她们娘俩。这次,她却好像已经几年没有见过娘了。 今年没有办法在一起过了。 她突然深吸一口气,将所有随着眼泪泛出来的情绪都收了回去、 “没事,你们要一起。你带着你姐姐直接回家,去找最好的郎中。我娘那边不用那么着急……他们应当一时半会顾不上去威胁她老人家。就是麻烦你们派人去接她了。让她少带点东西,很多旧物件儿早没用了……” “这毒,郎中解不了的……” 慕琬像是没听见这句话一样,她转过身走了几步,靠近了那条河。 “你要唤天狗了吗?”黛鸾问她。 “那带不过我们——有别的办法。” 慕琬抬起手一转双指,一张熟悉的咒令出现在她指间。还没等几人想起来,她便放出了那位他们都十分熟悉的式神。 黑色鱼尾人身的妖怪浸泡在水里,欢快地摆动着尾巴。 “拜托了。”她蹲下身,摸摸妖怪潮湿的头发。 寒水姬忽然潜下水中,像一根浸泡在水里的箭被发射到对岸。它游过的水域都凝固了,变成微微起伏的、结实的冰层。等它游到对面的时候,一条宽敞的冰桥便呈现在了眼前。 光这样是不够的。她又唤来白荻。白荻轻飘飘地飞过去,一路跳着舞,裙摆点到的冰面上都洒下了一片洁白的绒毛,铺满了冰桥。桥面不那么光滑了,谁能轻松地走上去。他们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过铺满雪一样的“路”,踩在脚下的质感也像行走在草地一样,结实又柔软。当他们平安过河之后,寒水姬突然令冰层融化了,河水再度欢快地奔腾起来。 慕琬收回了式神,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她转过身,准备重新骑上马,和大家一起走的时候,前方的小径上多了一个人影。 慕琬愣住了。谢花凌看过去,也愣住了。 那身影太熟悉了。简直熟悉到……令人毛骨悚然。 慕琬不由得向前一步,山海突然拽住了她。 “呀——”那身影发出她们并不陌生的声音,“阿凌也是我们雪砚宗的弟子了,真好。” “雁、雁师姐……”阿凌颤抖着说。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回:借题发挥 所有人都清楚地知道,雁沐雪已经死了。 朦胧的月色间,潺潺的流水声中,在婆娑的树影下,却直挺挺地站着一个已死之人。她的声音、她的模样、她的装束,都与生前无异。月光下,连那漂亮的缎带都让慕琬亲切。 ……若忽视那若有若无的血腥的话。 “你是谁?”慕琬用伞尖对准她的方向,“雁沐雪已经死了,你到底是谁?” 她毫无惧色地向前走着,来到他们的面前。连马背上的谢花谣都有些困惑,却努力撑起身子,警惕地注视着她。“雁沐雪”的一切都与她们记忆中的样子无异,只是头发没有扎好,十分松散,前面的部分遮住了眼睛。在这样的深夜,仿佛女鬼似的可怕。 她平静地走到她的伞前,用说笑的语气问她: “怎么,你想让我再死一次?” 若说实话,慕琬没有勇气刺下去。 她还没有成熟到能对行径可疑,却带着一张亲人面庞的人保持情绪稳定的程度。 ——如果是人的话。 “慕琬小心!”谢花谣突然失声大喊,“是佘师爷!” “哎呀,你们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她平静地笑着。 在听到那个称呼的时候,山海便察觉到了一丝异样。除此之外,还有一种他很熟悉的味道。虽然面前的“雁沐雪”将自己的妖气隐藏得很好,但她身上却缠绕着似有似无的香气。这种香气很奇特,也很稀薄,几乎闻不到。但凛山海十分清楚,这种味道,他在狩恭铎、朱桐、吴垠与解烟的身上闻到过。 是娲堇华的味道。 “你是殁影阁的人。” 山海将慕琬向后拽了一把。她踉跄着后退,却仍警惕地盯着对方。 “咦,我变得不像吗?”“雁沐雪”抬起双手,低头仔细地将自己左右审视,“我觉得很像啊,我的化形与狩恭那家伙不相上下呢。” 谢花凌知道了问题所在。 “你这家伙的眼睛被阿谣打了,怕是还没恢复,不敢露出来!” “诶,原来是这样,亏我花了点心思,还拿她的发带来用……”说着,那人伸出双手,将自己面前乱糟糟的头发向后撩去,“但你可说错了,谁说——我不敢呢!” “呀!” 阿凌高声尖叫着,所有人都浑身一颤,连谢花谣也险些从马背上翻下来。他们并不是没有料到这狡猾的家伙会变脸,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呈现在眼前的竟然是雁沐雪七窍流血的模样。尤其是那右眼,血肉模糊的一大团,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蠕动似的,令人毛骨悚然。 “哈哈哈哈哈哈哈吓到了吗?吓到了吧!嘻嘻嘻——” 他们回过神的时候,佘氿早变成了自己应有的样子。他昂首挺胸,面庞白净,双手背在身后,怡然自得地在原地踱步。 “你们说我要不要放你们走呢?”他故做沉思,“我知道你们身上带了一封信,是用雪砚谷特有的墨写的。你说你们带着有什么用呢?离开了雪砚谷,你们什么都看不到了。” “……什、什么信?”谢花谣有些迷惑。 “咦,你竟然不知道。”佘氿反而有些惊讶,“也难怪你们什么都不清楚。那太可惜啦,我连明天如何威逼利诱严刑拷打的戏路都想好了,你居然真的不知道?看来保密工作很到位,连自己人都骗过去了……还是说,你觉得她们不算自己人呢?” 佘氿眯着眼看向慕琬,像是在刻意质疑什么。 “你少给我在这儿借题发挥!”她毫不示弱地吼回去,“若不是自己人,我们还救她们出来做什么!我看你们殁影阁别的不精,挑拨离间是一把好手!” “对!肯定就是他让邬远归变成现在这样!”谢花凌跟着附和。 佘氿一侧的长发遮住受伤的眼睛,另一边忽然睁大了,也不知委屈了还是如何。他用一副不可置信的腔调说: “借题发挥的人到底是谁?你们这样说我,和我的——‘自己人’,我心里也不好受。你们怎么赔我?啊,说起来,凛道长和他的小徒弟果然在这儿。我就说我去找你们聊天的时候,怎么院子前就躺倒了一片瞌睡鬼呢……” “我们和你没什么可聊的。”山海横起了拂尘。 “不打不行吗?”佘氿无辜地挠挠头,“可以的话,我比较希望你们直接把东西给我,我就放你们一马——啊,虽然我一定会反悔,不过我会给阿谣姑娘解毒这点没有骗人哦。我都没有和她计较我右眼的事,是不是很大方?” “……果然是你。”慕琬再次抽出伞,这次要果决得多,“我倒是要让你把雁师姐的东西还给我!你不配用脏手碰它!” “嗯?什么东西?” 佘氿一时竟然没反应过来她在说什么,也不知是真的忘了还是装的。但很快,他变戏法一样从袖口抽出一条沾血的发带,若有所思地说: “是这个吗?要的话,就来换啊?” “做梦!” “你不和我换就罢了,说话还没好气,真是蛮不讲理啊。”佘氿无奈的叹口气,“不过不好意思啊,碰已经碰了,脏也脏了。别说是发带,连她的尸体也是我带回来的哦。” 他们突然想起,青鬼谎称失踪的、雁沐雪的尸体,应当还在芳春院才对。但他们当时的确没能再找到它,果然是按照计划被收走了。只是他们没想到,带走尸体的正是殁影阁的佘氿。他应当是用皋月君给的娲堇华令牌穿梭于六道灵脉,并将尸体带给邬远归看的。 这样一来,雁沐雪的确是邬远归买凶所杀的事,是板上钉钉了。而佘氿所走过的灵脉,兴许正是他们来时所用的。 可惜施无弃他们并没有令牌护体。 眼看慕琬变了脸色,佘氿饶有兴趣地接着说: “你生气了吗?生气了吧。要不我再跟你说件生气的事儿?你不好奇她的尸体……” “闭嘴!” “还是你亲爱的大师兄‘下令’的呢,确定没有要找的东西就把她——” “我让你闭嘴!” 说到底,还不够成熟——但在这种蹬鼻子上脸的挑衅下,任何人要保持理性都是很困难的事。慕琬跃身而起,以伞剑斩向面前啰嗦的那张嘴。但这是一瞬,她的伞掠过一个诡异的蛇影,而原先应该站着人的地方什么也没有。 “没礼貌,让我说完——还算好吃。” 蛇影在身后的石块上闪现,她立刻转身横劈过去。那些影子只是不断地消失、出现、消失,再度出现。不一会她便累的气喘吁吁,放弃了无谓的攻击。但当她回过神时,四周已经布满了吐着信子的、可怕的毒蛇。那些都是佘氿出现过的地方。 “我累啦,你先和它们玩玩吧。” 河岸边的毒蛇圈外,佘氿悠闲地看起了戏。但就在下一刻,他脸色一变。 ——有一侧的蛇在尚未攻击前,便被齐刷刷地斩断成两截。而每一条,都精准地砍在七寸之上。并且,只用了一剑。 “我们不想玩。” 黛鸾斜着桃木剑,语气清冷,目光坚毅。剑身上沾了蛇血,顺着木头滴落下来,还未碰到地上就“嗞”的一声消失了。那些被斩断的蛇,也都在地上冒出丝丝黑烟,瞬间不见。只有草丛被腐蚀出了一道道漆黑的痕迹。 “阿凌,你会使扇子是吧?”她转而看向谢花凌,以询问似的目光。 “……嗯。” 山海欣慰地笑了笑,转而问她:“那你怕吗?” “本来有一点,但现在不怕了。” 说罢,谢花凌展开了扇子,目光与他们一般坚定。轻薄的纸质折扇如锋利的刀刃,在源源不断涌上来的毒蛇间挥舞,一一斩杀。几人配合得天衣无缝,在对方险些受到攻击时也能立刻帮忙。寻也露出獠牙,甩动那带着两枚利刃的尾巴,将这些幻化出的毒蛇如数切碎。 “啧……” 佘氿感慨出声,有些欣赏,但更多的是不满。他不想出更多的力了,便回过头望向河对岸。而那些邬远归的爪牙尚未赶来,也不知要耽误多久。 “别分心——” 当他听到慕琬声音的一瞬,刚转过头,他立刻被踢进了河里。慕琬的竖直插在土地里,她双手抓着伞身荡过来,就这么给了疏忽大意的佘氿一脚。 岸上的蛇都消失了。 慕琬最后看了一眼河面,却没有转过身去。因为她注意到,大量不规则的、污浊的气泡从河里不断涌现。如同一锅沸腾的泥水,整个清澈的河都在月光的照耀下变得浑浊。 “快走。”山海催促他们上了坐骑。 来不及了。 整个河道里的水受到某种命令的控制,如一条沉睡的龙般站起了身。不……应该说是一条巨蟒。浑水塑身的巨蟒张开血盆大口,像一座活过来的山,像惊涛巨浪。它没有信子,也没有獠牙,却无比庞大,所有上游流下来的水还在使他不断膨胀着。 佘氿身上一滴水也没有。他笔直地站立在蛇头之上,居高临下地睥睨他们。 她竟然忘记了——这家伙是精通水性的好手。 这时候,几人已经跑出了一小段距离。但那巨蟒实在是太大了,如决堤的洪水冲垮了身后所有的岩石与树木。它吐出信子——是一截儿水,谢花谣用尽力气撑开伞,挡过了一劫。那水溅射到四周,所有的草木都被腐蚀成了黑炭似的东西。 所有的动物都和他们一并跑着,即使筋疲力尽也不敢懈怠。稍微放松一瞬可就没命了。慕琬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废墟——不,那全部都不见了,被水制的蛇神所覆盖,所吞噬。所经之处,片甲不留。 她攥紧了拳头。 雪砚宗不是她认识的雪砚宗了,但雪砚谷不能变成她不认识的雪砚谷。 乌云在刹那间翻滚涌现,遮住了月亮,遮住了一切。佘氿皱起眉,抬头看了一眼。 天狗怪异的叫声从云霄传来。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一回:借公济私 天狗比起那庞然大物而言,的确是小了些许,但势头不减。它剧烈地扇动翅膀,漆黑的云间接二连三密如雨点般砸下巨大的冰石。那些石头在接触蛇身的一瞬便被吞了进去,几个人回头看了一眼,无一不露出忧虑的神色。 没有用吗? 眼见着他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隐约的绝望感伴随迸溅的水花纷纷浮现。可慢慢的,他们发现双方的距离拉开了一些,至少感觉不到追着后背的水雾了。 并不是马的速度加快了,而是水蟒的速度放慢了。 慕琬再次回头,看到所有嵌入怪物内部的冰石,缓缓向外扩散出奇异的裂纹。它在从内部、从不同的地方冻结。里面的冰逐渐延伸成一体,在接触到外界的空气时,如开花一样绽开冰层,那冰做的躯壳也在慢慢地连接在一起。 佘氿倒也没料到这番景象。因为巨蟒因为身体上的限制不再那样听自己的话,他有些站不稳了。他本想跳下去,却发现不知何时自己的小腿被冻在了蛇头上。巨蟒完全被冰封在了原地,只有身下残余的流水汩汩向前。 几人跑得更远了。佘氿翻翻白眼,拍了拍手。 顷刻间,冰蟒轰然垮塌。这并非是山崩地裂般的架势——而是在瞬间融化成了水。汹涌的水浪裹挟着被折断的木头、石块,还有大量的泥浆滚滚而来。它的速度不如先前那样快,威力却更加惊人。本身这就是向下的地势,奔腾的泥石流滚滚而来,势不可挡。 马儿们的体力快要到达极限。小马被追上的泥浆裹住了脚,泥水迅速爬上它的身子,将它卷进了泥浪。慕琬虽然在瞬间抓住山海的手,大的马儿也因为精疲力竭加上失去重心而摔倒了身子。黛鸾尚未来得及回头,突然看到前方的天空上闪过一道白色的影子。定睛一看,正是天狗带起了险些丧命的三个人。 而寻的体力很好,也十分灵活,很轻易地在山石草木间蹦跳着。随着距离越来越远,地势也愈发平缓,他们借着这个势头转向侧面宽阔的地带去。 天狗将他们放回在一处空旷的草皮上便回去了。几个人都上气不接下气,一身冷汗浸透了,就仿佛这一路下来是他们亲自跑的一样。但实际上精神上的疲惫绝不比这要轻松多少。不远处的泥浆还在翻滚,势头缓了些。 尤其是慕琬,刚才强撑着很久——身体和心情上——现在一下子放开,腿都软了,站也站不起来。她干脆和其他的姑娘们一样,直挺挺躺在地上,躺尸一般。 “后面的路一片狼藉,就算有追兵来,恐怕也要一阵子。不过那佘氿是吃过人的妖怪,一定不好对付,要小心。” 随后,山海替谢花谣把了把脉,没再说话。 “师妹”她努力侧过脸,伸出手碰了碰慕琬的小拇指,“他说的信,到底是……” “……” 慕琬的脸向那边侧了一下,但眼睛还直直地盯着星空。她没说话——主要是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刚才的经历已经让她没有多余的心思去琢磨这些事了。 黛鸾挣扎着坐起身,原本卧在她脑门上的小小寻突然滑下去,正掉进她怀里。她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见慕琬没有反对,便递到谢花谣的眼前,问她说:“要看看吗?” 谢花谣举起没有血色的手,轻颤着接住了它。 “您看得懂吗?”山海问。 “这是……”谢花谣眯起眼,仔细地审视着。她的视力已经不太清楚了,对这些扭曲而不规则的线条并不敏感。谢花凌撑起身,在她身边跟着一起看,没有看出个所以然来。一旁探头探脑的小小寻更是狗看星星了。 慕琬缓缓说:“我也是第一次见……但我还是不能分辨出这些是什么。它既不像信,也不像是画,我们完全不能明白……” “这是一张地图。” “什么?” 慕琬和黛鸾鲤鱼打挺般凑过来。 “这是一种很旧的画法,很多地方已经没有了……这个形状是山,这是河。你看,其实很好懂,它们之间很像……这是……咳咳、咳咳咳——” 谢花谣突然咳嗽起来,山海立刻将她搀起来。她高举着地图,免得将它弄脏了。黑色黏稠的东西从她的嘴里咳出来,她用另一只手接住。若不是过于浓重腥臭的气息告诉他们这是腐坏的血,谁也不会知道这液体到底是什么。黑血从她的口中粘在手上,扯出长长的丝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怎么办。阿鸾,真的没办法解吗?” 黛鸾轻轻摇了摇头:“恐怕是不行。这种毒是蛊毒,只有下毒的人有办法。就算他想让阿谣立刻死掉也是能做到的。但目前还没有……” “这应该是一个警告。”山海面露忧虑,“这样下去确实不是办法。我能帮忙运功缓解一下痛苦,但……解铃还须系铃人。” 慕琬直跺脚:“先要解燃眉之急啊!” 于是山海盘腿坐下身,开始运行内力。一旁的慕琬和阿凌都目不转睛地看着,生怕出了什么差池,或者后面有追兵赶上来。只有黛鸾还抓着那张纸,目不转睛地使劲看,像是要把信看穿了。不过若说是地图,到也很好理解,许多地方也说得通……他们先前只是差这么一个思路,只要有人戳破这层窗户纸,便一点就通了。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窸窣的声响,这让慕琬在一瞬间汗毛倒立。她本能地抓住伞,却感到越来越多的人在靠近。那种压迫感更强了——甚至她能看见,许多黑影在林间游走,月光让一对对眼睛镀上清冷的寒光。 瞬间,一个小小的黑影窜了出来,扑向寻的方向。它们滚成一团,转了好几圈又滚了回来。慕琬定睛一看,才发现那是一只白色的貂。 其他的“人”陆续地走出来。原来它们也不过是这山中的牛羊禽鸟。一匹黄色的马靠近了谢花凌,她摸了摸马脖子。他们被一群温柔的动物们包裹起来了——这场景是如此熟悉,简直令黛鸾想起第一次见到极月君的时候。 不知他和叶月君有没有挨骂。而失踪的施无弃和柒姑娘,也不清楚他们的情况…… 自己方才蛇口逃生,这会儿就开始担心其他人了。 山海拍拍土,站起身。慕琬跑过去,打量着师姐的脸色。她并不比先前好多少,只是呼吸平稳了许多。她缓缓伸出手,用冰凉僵硬的指间轻轻碰了碰慕琬的脸。 “你们要去找到云外镜……千万,别让邬远归,让殁影阁……” “……放心,我知道。” 山海和黛鸾对视了一眼。他们都清楚,只要找到云外镜,就能确定施无弃——甚至万鬼志的下落。所以,他们必须要帮慕琬找到它。 “可是地图离开这儿,就看不见了……”慕琬叹着气。 谢花凌伸出手问:“我能看看吗?” 她接过地图,仔细看了一遍,微微摇摇头。看来,她也不清楚地图具体是什么指示。 黛鸾摸了一下谢花谣的额头,已经从刚才的冰凉变得发烫了。发烧的症状在运动后彻底表现出来,先前作为掩饰的寒冷退却,但仍无法从根本上解决问题。黛鸾抓了抓头发,一边想,一边说: “我觉得我二师父肯定能解这个毒。我道行不够,但她几百年的修行,一定没问题。” “你二师父……是妖怪吗?”谢花凌放下信,有些疑惑地看着她。 “她是六道无常呢,是如月君。” “啊,我知道她,是那个药师,也是个画家,还是个……毒师……” “呃这个,没问题!她可是我师父!” “那我们怎么才能找到她?” “……” 山海无奈地拍了拍黛鸾的肩膀。 “可别想一出是一出……如月君也行踪不定。要么我们找到云外镜,再用云外镜找人;要么碰运气去找如月君——但不论哪一个都是未知数,阿谣姑娘不可能撑到那个时候。” “要不……”黛鸾小声说,“我们回青璃泽,去找……” “……你觉得皋月君会帮我们吗?尤其是,在得知是自己手下做的事。” 谢花凌不解:“佘氿是她手下?不过……我确实记得他说有个主子来着。我以为,他就是殁影阁的老大了。” “那是他们对外的说辞。他们的主子正是六道无常中的皋月君,我们见过,她也不是一个好相处的人。而且青璃泽也很远,没有其他无常帮我们借六道灵脉,都来不及。” 说到皋月君,慕琬忽然想起她当时提到的代价。摸向腰间的时候,不知那香囊怎么又不见了。这让慕琬感到有些困惑——虽然算是无关紧要,但她还是没能注意,这是何时丢的。 “我不喜欢走无常……”谢花凌坦诚地说,“听阿谣说,掌门原本与霜月君私交甚好,他也经常来谷里做客。他不喜欢喝茶,掌门就拿最好的茶花酿招待他。可谁知出了事,谷里上下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了。真是不仁不义!” “他们……也不都是这样的人。” 事情到现在,慕琬也不知该说些什么。宗主已“不复此间”,找莺月君报仇是一定要做的事——还有朽月君和唐赫,这些账她都要同他们算清楚。只不过更加迫在眉睫的是想办法替师姐解毒,再去按图索骥,找那传说中的云外镜。值得庆幸的是,谢花氏和山海都确认这面仙器是真实存在的,而不是哪个说书的心血来潮杜撰的产物。 大黄马跪下身,谢花凌一个人努力将姐姐推上去,然后自己也跨上了马。慕琬问她: “你们……想好怎么办了吗?我们接下来……” “不是我们”大黄马站起身,谢花凌冷冰冰地说,“是你们。” “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我不讨厌你,真的,我很喜欢你。还有凛道长和阿鸾,还有那个没见面的小哥哥,我都很喜欢,但是——但是阿谣更重要一些。” “等等,你要去哪儿?!你要回去吗?你会被——” 阿凌突然指挥着马调过头,绝尘而去。她不仅带走了谢花谣,还带走了唯一的希望。 ——寻找云外镜的地图。 追了几步,慕琬不再追了。山海和黛鸾追上来,也没有跟过去的意思。他们打心底里能理解谢花凌这么做的理由。至于原谅,那不是他们有权力做决定的事。于是山海看向慕琬。 ——“这世上,能放心的人不多。” 叶月君的话在耳边荡起。她怅然若失。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二回:霜露之疾 慕琬止不住地想,如果施无弃在,他绝不会放过谢花凌——他一定会在第一时间做出选择,宁可废了马,宁可让谢花谣置于危险之中,也绝不会让地图被这么抢走。凭山海的反应和能力,拦住她也不是难事,但她知道,他说到底还是碍于自己的面子。 而她选择了犹豫,就像过去的每一次。她心里总是本能地抱着一种……侥幸,一种“我想应该不至于会这样”的、潜意识的假设。 所以她总是输。 他们就这样浑浑噩噩地走着,一路沉默不语。为了避免在入山口被把关的弟子察觉,他们不得不绕了更远的路。实际上,他们连本来应有的路线是什么也无法辨认了。尽管谁都很想休息,但谁也都清楚,在这片是非之地多停留一会儿,都可能招致杀身之祸。他们甚至不敢借天狗从这一带飞出去,因为目标太大了,在开阔的天空上很容易被发现。 真是可笑,前几天明明还是最受欢迎的家人与客人。转眼间几人就成了“通缉要犯”,待遇已是云泥之差。 偶尔,他们会轮流坐在寻的身上休息一阵,再继续走。他们觉得寻也很累了,不敢让它背太久。它长而多节的身体腹部,在每两节肢体间都是隆起的、坚硬的东西,绝不是普通小动物覆盖着绒毛的、柔软的肚子。那更像一种石头,但在黑暗中可以发出淡淡的微光。它走在最前面,就像一排灯一样给他们引路。 它有时候停下来,将头伸向不起眼的草丛,或用尾巴拽住树枝。它总能在这些奇怪的地方发现禽鸟的蛋,大小颜色都不尽相同。它会把这些蛋交到黛鸾手里,走了一路,她几乎要拿不下这些蛋了。有时候它会吃掉一些。 东方的天空逐渐泛起微光,整座夜空开始褪色了。月亮和星星的光辉都逐渐消失,被那一抹生硬的暖色取而代之。三个人的视线都有些花,高度紧张后的放松带来的只有加倍的疲劳。走到最后,腰下的两条腿都像木头一样,僵硬又毫无知觉了。 地势变得更加平坦,眼前是一望无际的密林。 “就快要出去了。”慕琬哑着嗓子说,“虽然这一带我没来过,但站在山顶上,能看到这片树林蔓延到山脚。” 密林中有风吹过,树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响,夹杂着不知名动物的叫声。 走吧,出去就好了。等离开这儿,就能找到住处,好好睡一觉了。他们这样告诉自己。 好在林子里没有什么太大的威胁,除了偶尔从眼前窜过去的兔子会吓人一跳,让他们的精神稍微振奋些。又走了一阵,天空更亮了,即使不用寻走在前面也能看清路。 突然,寻停下了脚步。这次的反应与嗅到禽鸟的蛋不同,更像是察觉到潜在的敌人。它很警觉地支棱起耳朵,肢体扩开,好让自己站得更稳。这一下,让山海他们又紧张了。 眼前走过一个人。 他路过一般瞥了他们几眼,突然站住了,正停在他们面前不远的地方。慕琬揉了揉眼睛驱散困意,仔细看向他。那人长得很高,比施无弃都要高一个头,即使隔得比较远也让他们不得不昂起脖子。本身低头走了一夜,脖子和肩膀就痛极了,这么一抬,更要命。 高并不是此人唯一的特点。他虽然高,却很瘦,尤其侧着身,让整体显得很纤长。或许是因为太高了,他微微有些弓背。虽然很削瘦,但一眼就能看出他是个男人。只是他有着一头厚重的、铅灰色的长发。一件黑色的羽织搭在他身上,他转过身,另一侧覆着不规则的白色花纹,如附上了一层厚厚的霜。他的里衣也是白色,只是比起羽织上的要泛灰些。 他看过来的眼神很平静,像一对狭长而漆黑的裂缝,对一切都兴趣缺缺的样子。 不过……从里面倒是溢出了离奇的光彩。 “六道无常?”山海一眼认出来。 “霜月君!”慕琬脱口而出。 那个人稍微歪了头,揣着手,长发向这边倾侧而去。 “啊,你是……是雪砚谷的弟子。我记得你。” 他的声音也冷冰冰的。慕琬冲上前去。黛鸾甚至都想,她不会又要拽他领子了吧。 奈何太高,连说话都要踮脚。 算了。 “你、你这厮竟然还敢出现在雪砚谷!” “……为什么不敢。” “我师父——你、你这忘恩负义的人!” “忘恩负义?”霜月君把头外向另一边,长发又随之迁移,“你们宗主好像也没有特别有恩于我吧。” “你……” “先说清楚,我只是路过。”他依然是那副冷若寒冰的腔调,“我从附近的六道灵脉直接出来,没多久就遇上你们。” 凛山海也向前几步,询问他说:“您是要去什么地方?雪砚谷吗?” “算是。也不算是。” “这是什么话?”慕琬没好气。 “雪砚谷有两处灵脉。一处在山脚,一处在谷中。我以此为中转,要去另一个灵脉抄近道。灵脉与灵脉之间也不尽相同……但说了你们也不懂。” “怎么不懂了!”黛鸾插嘴道,“你从来的地方,不能直接去目的地呗。” “差不多吧。不过我要去哪儿,就和你们没关系了。” 说罢,霜月君整理了袖口,准备继续走了。慕琬立刻拦在他面前伸开双臂。 “站住!你还没解释,为何对我师父见死不救?” “你师父死了?” 三人哑口无言。霜月君这一反问竟将他们问住了,不知如何作答。山海正准备追问,是否他其实并不清楚雪砚宗掌门遇害的事时,霜月君又接着说: “唔……对你们而言或许是死了。” “你到底在说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慕琬按捺不住脾气,“我原本想着,若是见了你,一定要跟你好好打一场。要不是现在没力气,我可不给你好好说话的机会。” “嗯,看出来了——是说你现在真的很狼狈,这点。” 山海和黛鸾站在一边,连连摇头。他们都不知道,霜月君这种仿佛有种……谜一样的傲气,与这冷冰冰态度的人,到底是如何与慕琬的师父结识的。 “你为什么能这么冷漠?他好歹是你的友人,你就这样对他不闻不问——还有雪砚宗,现在也乱得很……” “啊,现在是邬远归那小子在管事儿吗” “……”慕琬不情愿地点点头。 “我早知道,那小子和皋月君的手下有来往,所以让你们宗主主多加提防。他还说不打紧,邬远归是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不会有事。如今这幅模样,只能怪他太自信了。” 话糙理不糙,这让慕琬有些难过。但山海想了想,觉得她师父或许……是听进去了一些的。不然,为何只有雁沐雪一人被告知了云外镜的事?就算他对邬远归设防,他也一定不愿信任其他别人用心的人,或是妖怪。所以反过来看,霜月君愿意告诉他与自己无关的这种事情,说不定反而证明他们交情不错。 只是现在,慕琬没有心情分析这个。她仍紧皱着眉,抬着脸死死盯着面前的霜月君。霜月君也望着她,面无表情。 他忽然就叹了口气。 “你和你师父早年一样,就喜欢打打杀杀。” 山海有些好奇:“您二位很早就认识了吗?” “可不是……那时候,这老东西年轻时就喜欢四处比武切磋。打遍江湖无敌手,开始琢磨去和鬼神作对。也不知听谁说的,有人告诉他,‘六道无常里就数辜葭潜龙有一身绝学,在他活着的时候便武功盖世’,于是他就四处打听我,硬是要跟我一决高下,狗皮膏药一样怎么也甩不掉。那时候,这老家伙大概……就你这么大吧。” 霜月君将左手从袖子里取出来,伸出一根指节分明的食指瞄准凛山海。他暴露在空气中的一部分手臂上,显出了一部分纯白的纹路。 “那你接受了他切磋的请求?” “一开始没有。我甚至看也没多看他一眼。六道无常的差事多得很,没时间同他纠缠。谁知他说,‘你若不拒绝,那就是接受了’,自此追着我不放。我往来于人间各处,他不知哪儿来的消息,不断地找到我。我虽然没有刻意躲着他,到也觉得有些烦扰。不过,这人的韧性倒是挺强,我便问他,是不是了他一桩心愿,就不再来烦我了。” “所以你答应他了?”黛鸾问。 “那是自然,他高兴得很呢。只是我丑话说在前头,我确实不会谦虚于我的武学,不过……刺客的套路可不讨喜,在你们江湖义士的眼里尽是些下三滥。他倒是完全不在意,还说明枪暗箭阳招阴招,都是自己的本事,没什么损不损的。我觉得这人还挺有意思,就决定不用那些不义的手段。” “……谁赢了?” “你师父虽然厉害,但也不至于到了称霸武林的程度。不过,他能在我手下撑过十个回合,倒也有些能耐。我先前都没有认真对付,便在下一掌用心了些。我修习的是寒性气劲,他的铁剑变得很脆,一碰就碎。他也输了。” 慕琬听着有些不可思议。在他的认知里,师父一向成熟稳重,并不像这样急功近利的。霜月君看着陷入沉思的她,继续说: “不过他可真是……很倔强一个人。明明当时躺着不能动了,在得知我只使了七成功力时,非说我看不起他,要把伤养好以后,让我用全力和他一决高下。真是不自量力,若是如此,他那身板连我三招都接不住。” “后来呢?你们又打了吗!”黛鸾居然兴致勃勃。 “自此……他就落下病根,再没好过。他从深秋开始浑身骨头都会发痛,只能在温暖的地方生活。但若与霜雪伴身又能将我打进他体内的灵力加以运用。那以后,我偶尔看看他,免得他说我跑了——满世界告诉别人我不给他面子。” 雪砚谷这地方,还真是适合他。或许也是冥冥中注定的吧。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三回:霜雪无痕 要凛山海说,他觉得霜月君与雪砚宗宗主,还是有几分情分在的。 他不知道慕琬是不是这么觉得,不过黛鸾一向是个小机灵鬼,也明白些许暗含的意思。只是这会儿,她实在困得不行了,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还挤出了几滴眼泪。 “故事听完了。姑娘可以让路了吧?”霜月君也懒洋洋地问。 慕琬不肯让步:“这事儿没这么简单。你还得告诉我,封魔刃在哪儿?你算它的刀鞘,一定知道它流落何处了。” “嗯?你要封魔刃做什么。你师父大半辈子都在帮我想办法解除束缚,你倒要找它。” 山海介入僵持的两人间,诚恳地对霜月君行礼。 “您有所不知。劫走他们宗主的,是你的一位同僚,莺月君。它受到阎罗魔大人的限制,一心想解除那些锁链,所以才绑了他,想得知封魔刃的下落。或许这世间只有封魔刃才能斩断那位大人的锁链。” “唔,这我知道,话也不假。”霜月君沉吟着,“嗯……不过没什么用。虽然我与封魔刃有所关联,但我确实不知它在何处。封魔刃不是人间的刀,是把修罗锻造的妖刀,不仅只是你们想的那样简单——它有心魔。未出鞘的胁差对普通人而言,不过是个装饰罢了。数百年前我把它丢落人间,就不管不顾,等着总有一天谁能再把它抽出鞘,替了我。” “你就这么不想当走无常?”慕琬不解。 霜月君斜眼看向她,微微皱眉,紧接着发出不屑的嗤笑。 “啧。我当够了,你喜欢你来做。”他打了个长长的哈欠,“呼——我巴不得谁赶快把它抽出来,让我趁早轮回转世去。一天到晚在那位大人手下听差,我腻味得很。” 哈欠果然是会传染的,黛鸾紧接着又打了一个。一边张大嘴,她一边含糊不清地说: “我们在找云外镜……等云外镜找到了,什么事儿都解决了。” “但是地图被……”慕琬说。 “我背过了。” “什么?” 三个人同时看向她,尤其是慕琬,眼里写满了不可思议。 “唔,也不是很难吧。”她解释着,“我看了挺久。记住图形比背书简单多了……不过我们的砚用完了,得重新买。” 霜月君怔怔地看着黛鸾,上下打量了很久。随后,他轻轻吸了口气。 “我听别的无常鬼说起过你……的确是个挺不可思议的姑娘。云外镜?那东西,也很多年没有人见过了。好了,同你们说话太耽误时间,赶紧各干各的去吧。” “且慢!”眼看他迈步要走,山海叫住了他,“实不相瞒,我们受到邬远归的刁难,而他们马上也会得到云外镜的地图……我们必须先他们一步。所以,能否请您借我们黄泉铃一用?我们……不得不再渡一边灵脉。” “……再?”霜月君挑起眉。 “唔,我们在极月君与叶月君的帮助下,从无乐城直接来到此地。” “无乐城?”他重复了一遍,“极月君和叶月君?这两人胆子可真大。他们难道没告诉你们,凡人之身往来于六道间,是要折阳寿的么?” “……” “呵,看样子没有。” “……的确。但我们怨不了他们,毕竟有急事要赶回来,不得不出此下策。虽然……我们的一位同伴因为一些意外,已经迷失在了六道的间隙。但,他们说会想办法……” “看来你们又有急事要走呢。还想办法?凶多吉少,收尸都找不到骨头。何况,黄泉铃可没法护住你们这么多人,怕是又要搭一个进去。你们的伙伴我也听说过,是百骸主。别是缺德事做太多,直接把阳寿扣尽了吧。” “谁许你这么说他?!”慕琬又急眼了。 “反正我帮不了你们,自己去想办法。你们怎么又要回去吗?” “不……”山海有些犹豫,“实际上我们也不知道应该去哪儿。但,要先离开此地。” “那不得了。我的时间不是时间吗?你们耽误我够久了。无乐城我倒是要去一趟。” 黛鸾挠了挠耳朵,随口问:“去做什么?抓唐赫吗?” “那个刺客?并不是。我要去找一个半妖。在极月君眼皮子底下,被一个白鹭精劫走了……要去收拾烂摊子。虽然他们铁定早就逃远了,我还是得去寻些蛛丝马迹。你们若要找歇脚的地方,南边的河道有几个农家老翁做摆渡人。” “……谢过霜月君。” 慕琬叉起腰:“那么客气做什么,那是他该做的。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完。” 更多的话,三人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霜月君当真要走了,谁却找不出更多的词儿。不过,就在走了一阵时,霜月君忽然站住了。虽然没有回头,但他还是说: “雪砚宗的掌门曾答应我,他愿意做那个拔刀出鞘的人。” “什么?你别骗我。他怎么会……” 霜月君走了。山海对着那离去的背影鞠了一躬。他缓缓直起身子后,叹了口气。 想必这才是慕琬的师父帮他研究封魔刃的理由,也是霜月君还愿意与他来往的原因所在。看来两个人还真不是生死之交,无非是有直接的利益往来罢了。 “唉呀……就算拿到云外镜,还有无弃阿柒、万鬼志、封魔刃,都要一个个去找。而且这还不是能随便告诉别人的事。到时候,我们也是分身乏术啊。” “找得到再说吧。” 他们一路向南,来到了霜月君所指的江边。这片地方连慕琬也不熟悉,她只知道常走的出入山谷的路。付了些许船费后,他们顺江而下,找到了一座沿江的小镇子。这座镇子也不大,甚至没有名字。天已经完全亮起来,苍茫的白色直扎眼睛。 寻了家小小的旅店后,黛鸾瘫在硬邦邦的床上,动也不想动一下。 山海从前台借了墨来。 “醒醒,你说你背过了地图,先画出来睡。” “睡醒了……就画……我背过的,不会忘……” “万一呢?现在画。” 黛鸾不情不愿地爬起来,拿起笔。坐在一旁的慕琬顶着黑眼圈,唉声叹气。 “我有些不明白……”她说,“为什么我师父,会想当走无常呢?他当年痛失妻女,以他的性格,是想要以死谢罪才合理。为何,他要追求永生之途?” “兴许除了比武切磋,霜月君还有恩于他。”山海单手支起沉重的头,“我随便说说。他们那些事都已经过去很久,何况现在也没这个可能了。我们几个外人,说不清楚。” “说不定他想找妻女的转世,默默补偿她们呢。霜月君也没说,他是几时答应自己去想办法拔刀的呀。”黛鸾一边画,一边接茬。 “也是。可我就是……很挫败。当了他十几年的徒弟,如今人没了,我才发现其实我对他老人家根本就一无所知。” “人有很多面。穷尽一生的时间也太过短暂,没办法看得完全。” 不知为什么,听到山海这番话,她又想起青鹿涯,想起成幽。他笔下的那幅画也不知成了没有——那天她能看到的,不过只是青鹿的一个角而已。人心也足够庞大,大到盲人摸象一般只能察觉到其中一面罢了。 成幽一心想成为的究竟是一流的画师,还是六道无常呢。 “人的一切进步都是源于不断地积累与练习。只要时间足够长,见过的景经过的事足够多,我想,什么事都是能成的。”成幽说。 “你作为人类,这么想自然再也正常不过。可是……”姽娥用那双大到可怖的眼睛看着他,“你知道我活了多久?” “姽娥姑娘妖气很强,我想,至少是修炼数百年的妖怪了。” 姽娥点点头。 “我已经不记得我几岁了,更不知道我的生辰。我只是记得我出生在五月。五月很潮,很冷。这几百年间,我都在青璃泽生活,不曾离开一步。” “哦?那你一定知道皋月君。” “知道,也见过几次。我听说她开价总是很离奇,不过她并未问我要过什么。我告诉她我想找一个……我可能从没见过的人。她告诉我那是谁,也告诉我,那人偶尔会来,但走的也很快,所以我并不知道。但我对他的气息很熟悉。即使记不得别的妖怪,也总能分清他。” “咦?你不能求她转告那位无常,让他留一阵吗?” “她并未同意……这或许是作为无偿解答的代价吧。她还说,要让我自己找到才能明白其中的原委。这一点,我也明白。而且……” “而且?” 姽娥停下脚步,成幽好奇地看着她。 “我已经找到他了。” “真的?他在何处?啊……倒也与我无关。”他笑了笑,“我们要就此别过么?” 她轻声回应:“我想是的。那个人……不喜欢人类。” “啊,我明白。没想到是你先呢。总之,祝你一切顺利。” “还是谢谢你。”姽娥昂起头,看着天上的太阳,“我离那种温暖的感觉进了一步。” 成幽无所谓地摆摆手,转过身,准备去找马夫了。虽然姽娥知道了自己的方向,但距离他自己的目标,还有很远的路。 “成公子且慢。这个,送给你。” 他刚上了马,姽娥递给他一个粉色的小荷包。他解开口,看到里面是一些微闪的粉末。 “唷,是高级货。”他用指尖轻点了一下,“这种磷粉除了当颜料,当药材,还有很多用途。谢谢姑娘了,成某却无以为报,惭愧。” “没关系。不过我还是有些好奇,你用如月君的画,从皋月君那里换了什么?我想看看那东西——那个能让你放弃魂牵梦萦的画的东西。” “当然,这不成问题。” 说罢,成幽从怀中取出了一个物件。那物件也小小的,与姽娥姑娘送他的小荷包差不多大。他将它拎在手里。阳光下,它泛出平滑而微妙的色彩。 一枚……银色的铃铛。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四回:霜夜沉影 又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 “他们在雪砚谷,但已经走了。” “你这么肯定?” “那是自然。” 朽月君自信地笑着,一手端着细细的白色烟枪,另一手将一枚黑玉的扳指不断抛起来,再接住,乐此不疲。被蜡烛投射到墙上的影子也上上下下,反反复复。 他的“友人”正在做新的准备,像一位老练的猎人,在第二天上山前打磨自己的武器。除了那把刀,还有很多细小的物件。唐门的人是最擅长使暗器的,他的父亲没有教过他,同门更是一个也不曾见过,所以都是自学。 他将一根如牛毛般细小的针,穿透了自己食指上的薄茧。用大拇指稍微用力按压后方,刺针便被推出来一些。 “别抛了。影子晃眼。” 扳指在下落的时候,影子从墙上折到他脸上,顺着左眼下去,来回数次,未免让集中精力的人心生烦躁。朽月君没听见似的,一边抛扳指,一边继续说: “他们要去找一个东西,白天有个殁影阁的姑娘来告诉我。”他靠坐在床边,扫了一眼窗外的月亮,“不过不一定找得到。现在,那东西的地图在雪砚谷手上。啊,就是你杀的那个姓雁的门派,也是她雇主在经营着的门派。” “我记得。” “对了,这是朱桐捎过来的小礼物。” 朽月君停了手,取出一枚小小的瓷罐扣在桌上。白底儿红花,一看就是姑娘用的东西。 “……胭脂?” 但肯定不是。唐赫掀开了盖子,看到里面是灰白色的东西,像粉末。但摸上去的时候并不是,能感觉到是丝绸一样的质感,光滑而微黏。带着针的食指勾起一丝纤维,手指离开的时候,看不见的线被拉得很长——手上确实能感受到牵引。 “只要是她去过的地方,留下这种丝线,她就能‘看’到那个地方的所有的事。” “你会使这玩意?” “不会。” “……” “它有一种特性,它极韧,缓缓拉扯几乎能无限延伸下去。但若迅速穿过它,便一定会被勒成两截。对了……你就不好奇,他们在找什么东西?” “不论是什么,都不会是万鬼志。” 唐赫不屑地说着,一面擦拭着一把短匕。 “但它能帮人找到万鬼志。殁影阁一直很想要云外镜,这样他们才能分出人手做其他方面的研究。虽然他们看似无所不能,但天底下还是有很多难以知晓的事。光靠这样走,是远远不够的。有了云外镜,不仅能知道天下之物的所在之地,还能窥晓世间一切秘密。没有什么事在它的面前能够瞒住,它是一面——镜子,明白吗?” “所以你认为百骸主他们会通过它去找万鬼志?” “那是自然。啊,不过,百骸主不在他们身边。” “……嗯?”唐赫停了手。 “那人身上有妖气,与他身边的尸人一道,被困在灵脉里头了。如今就他们三个……你得去一趟雪砚谷。” “太远了。既然他们已经不在雪砚谷,你去取了地图便是。” “你得跟我一起去。去……见见那‘邬掌门’。” “没那个必要。” “相信我。”朽月君再一次抛弃扳指,“你们今后还会有合作的。” 唐赫抬起手,瞬间将指尖的利针弹射出去。针穿过了高高抛起的扳指中央,钉在干净的墙面上。那针细小到看不出痕迹。黑色的扳指突然就停在空中,上下晃动了一下。紧接着它便顺着那看不见的线一路下滑,落到了唐赫的手上。 “看着就烦。”他攥起手。 朽月君笑了,好像并不是很介意。他只是伸出手说: “你最好还是给我,那是凛山海的东西。” “他的东西为什么在你那儿?”唐赫翻了翻白眼,“你偷来的?” “不是。但这件儿是。” 说罢,朽月君伸来另一只握紧烟杆的手,突然松开。他两指还夹着烟杆,但挂在中指落下来的正是一枚熟悉的环状玉佩。它轻快地在唐赫眼前晃了两下,又被收了回去。 “你什么时——还给我!” “这下可就要麻烦唐公子跟我走一趟了。” 朽月君晃了晃手,有些得意洋洋地笑起来。他突然凑近些,将几缕烟呼在唐赫脸上。后者烦躁地摆了摆手,气得干瞪眼,但并不至于在这个时候与他翻脸。他知道,和这个狡猾的老狐狸掐起来没什么好处,他很清楚。 烟的气味泛着微微的甘甜,甜得有些诡异。 不过那玉的确很重要,朽月君也一定清楚。那是唐鸰儿时戴的平安扣,她只留下这个。 朽月君用指甲刮了刮翠玉上一丝不起眼的红色,但怎么也擦不掉。于是他又转过头,看了一眼窗外。先前他感觉到楼下似乎有熟悉的气息,可是它现在被刻意隐藏起来了。应该没有走远,只是收住了妖气。这妖气没什么威胁,却令他感到很熟悉。 但这不重要。 天还未亮,微弱的星星还点在夜幕上。但这时候,山海已经不得不赶路了。他们从白天睡到现在,再躺下去,恐怕雪砚谷的追兵都能把他们抓回去了。 不过邬远归怕是没这个心思,他和佘氿应该已经拿到了原本的信。不过,希望他们没有刁难谢花氏……再怎么说,她们也只是被牵扯到其中的。仔细想来,慕琬并不讨厌谢花谣,也不对她的那个决定深恶痛绝。因为如果是自己,要救亲人——别说是自己亲哥,就算是雁师姐,她也会做出一样的选择。 黛鸾当真画出了地图,山海和慕琬都不记得原来的细节了,只觉得一眼看上去像那么回事儿。或许她真的与如月君学过几年画,仿得是有模有样。但是他们都不太认得这种画法,或许施无弃在还能说出一二,现在只能凭空猜——哪里是山,哪里是谷。 “莫非,这是一个局部的景致,云外镜在这种景色中?”慕琬猜想,“看上去似乎有很多山,难道在群峦之地吗?” “说不定是黛峦城!凛霄观离得那么近,又是他们的宝贝,我觉得很有可能。” 听到黛鸾这么说,他们二人也不确定。云外镜云外镜,八成就是在高高的山峰之中,遥远的白云之上。这很合理,黛峦城也被群山环绕,但是……上哪儿找一模一样的景色?何况国土之大,群山的景色一抓一大把。怕地图的秘密泄露,他们甚至不敢四处找能看懂图的人去问。这下麻烦可大了,按图索骥都怕要找个癞蛤蟆来。更何况,还不敢保证黛鸾真是原木原样地画下来。 “找信得过的六道无常,倒也不是难事。可我猜极月君也帮不到我们——他若是看懂这幅地图,一定在发觉药箱里有东西的时候就告诉我们。” 慕琬点点头,说:“就算是古老的画法,说不定也只流行于一些小地方。信得过的无常除了极月君,再有就是叶月君了。至于黛鸾她二师父……也不好说。” “我知道。”山海叹着气,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你说只流行于小地方……那么你的大师姐是哪里人?说不定是她家乡特有的画法。” “在北方呢,不算近。她的家书都是从北方寄来的。” 黛鸾问:“你可曾去过她家?”得到的答案是否定的。慕琬惋惜地摇摇头说,雁沐雪本曾答应她有机会带自己回家乡玩的。 “只是若我们要去……便只有我一个了。” “哪里的话。还有我们。” 慕琬勉强笑了笑,心情稍微好了些。 于是他们向北,先要绕过整座雪砚谷。这绝对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儿,他们一路都走得提心吊胆。好在这两天没见过熟悉的门派装束,这让他们的心稍微放下了些。 他们租了一辆马车。车上,他们低声交谈着。 “附近没有熟人,难道说雪砚宗和殁影阁的人还未出发?” “这很难说。”山海摇了摇头,“你忘了,殁影阁的人可以穿行于六道灵脉。若他们提前看破了地图的玄机,会先我们一步。” “唉,你说说你们——”黛鸾坐在旁边抱怨,“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说不要就不要了呢?就算丢了,也得想办法找回来呀。云外镜神通广大,若被别有用心的人拿去,你们就不怕吗?” 山海慢悠悠地转过脸,看着她,无奈地叹了气。孩子就是孩子,懂的还是太少。 “这也不是容易的事。凝聚出付丧神的物件,都很有自己的主见。丹宁仙长是最正直的人,他的所有物不会顺着歹人们的心。” “你这么肯定?”慕琬开始觉得有些意思了。 “……其实并不。我也只是听他们说的。付丧神性格各异,能有与人有不同的想法也是很正常的事。毕竟是妖怪,我们也无法揣摩它们的真实意图。不过,既然天下还没有大乱,那或许发现它的是个好人,或者,还没被发现。” 黛鸾越来越好奇了。虽然云外镜作为离奇的神话传说,并没有掀起江湖上的腥风血雨,可暗地里的争夺真是一点儿也不少。这面镜子究竟是什么样子,值得他们对雪砚宗掌门的家人——女人和孩子,痛下杀手? 也罢,左衽门的人,都是这样的……他们眼里只有利益,没有别的。 左衽门的人…… 她发出轻轻的叹息,让另外两人都没察觉。 也不知那险些杀掉青鬼的笑面狼,与作为“恩人”却真正杀死了她的朽月君,是否还在上演着猫捉耗子的话剧呢。 他们现在在何处?会来妨碍山海和慕琬吗?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五回:霜寒忆冷 耳边传来金属拖曳的声音。 等他回过神的时候,女人已经倒下了。 满地都是血,他也跪倒在血泊里,手上拿着把微微生锈的刀。血液渗透了单薄的衣料,与皮肤接触时还是温热的。这些不是他的血,是那个女人的,那个倒在地上的女人。 能够判断她是女人的证据,便是那张躺在地上的面皮,也泡在血水里。它原本应该在的地方是血肉模糊的一片,经脉肌理被切割得很乱。那层皮薄厚不均,但终归算完整。 至少对于第一次做这种事的人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在做出这件残忍的事时,他几乎没有自己的思想,就好像刚才被另一个人控制了一样。清醒之后,却没有恐惧。他只是止不住地战栗——因为兴奋带来的战栗。他全身发抖,带着一丝担忧……至少被官府捉到的确是值得担忧的事。 心脏狂跳不止,胸口剧烈起伏,他觉得干渴,觉得窒息,于是不断地张大嘴吞吐着带着血腥的空气。血的气息充盈了肺泡,让这种亢奋被向高处更推进了些。 “用那种刀……嗯,对初学者来说,做得挺好。” 另一个红衣的男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这里——这座破败的屋子里。他抬起一支白净的、纤细的烟杆,唇齿边溢出袅袅的烟。他知道,那阵莫名的金属声不属于他。 “她总是乱动……我不得不先让她停下来。” 不知怎么,他自然而然地接了话,既没有为此人的出现而诧异,也没有警惕他的身份。乌发红衣的男人勾起嘴角,带着几分欣赏地看着女尸脖颈深深的裂痕。那里才是鲜血横流的罪魁祸首。 “你很有资质。”他慢条斯理地说,“换一把好刀,或者去订制一把专门的,再多练练手能做得更好。” 他抬眼看向他,看向那张中性又妖冶的脸。 “如果你是个女人,我不介意你是第二个……但你甚至不是人。” “嗯?你对男人有什么偏见,男人不可以美么?” “可以……但还不够。要从根本上,从一开始是女人,才有那种阴柔,那种无法用语言表达的美。你们不懂,你们都不懂,即使是妖怪也……只有我能明白,也只有、只有明白这种美的我,才能欣赏、才能拥有……” “真是自大的家伙啊。”那人挥了挥烟杆,“不过我并不讨厌。但……若是这张脸呢?你会有试试看的冲动吗?” 烟杆一抬一落。 他的瞳孔因惊讶而扩大了些。 金属的声音更近了。 赤足的少年向前踏步,双脚却一尘不染。只是在他的身边总能传来金属拖曳的声音。 哗啦啦,哗啦啦。 漆黑一片的庙宇中,坚硬的地板上泛起金灿灿的光,丝丝缕缕,星星点点,那是锁链与石板摩擦迸溅的火花。 他清醒过来。 佛像前的自己双手合十,虔诚地跪下身。身后的声音并不能引起他的注意。而身边依然躺着一个虚弱的姑娘——另一个姑娘。她浑身微颤,因为疼痛而无法动弹。此情此景,如同一位穷苦的男人带着他病入膏肓的爱人,在庙里祈求到深夜。 如果,忽略男人昂贵的衣装的话。 如果,忽略男人掌上的鲜血的话。 如果,忽略女人支离破碎的面容的话。 男人戴着白色的面具,画着红色的花纹,像一只永远勾起嘴角的狼。 整片地面都是深红的血,女人的上半身与男人的衣料上,都被血色浸透了。一切都似曾相识。那赤足的少年踩在血迹的边缘,微微抬起脚指,拉起一丝黏稠的红线。 “嗨呀……”少年摇着头。 “追捕我的走无常不是你。”面具下传来青年的声音。虽然能辨认出是三十上下的人,但声音却有一种很不自然的沙哑,像是嗓子受过伤。 “就是说啊!本来跟我没关系的,可偏偏长夜哥哥就喜欢欲擒故纵,或者说……反而很期待你在人间胡作非为呢!哎呀,还是说,仅仅为了取乐?这一点也许你们很合得来。” “朽月君呢?”笑面狼站起身,却没有回头,“你又是谁?” “哇……不好意思,忘记自我介绍了。”少年双手合十,侧在脸边,仿佛真的如他所言一般抱歉,“在下是雩辰弥生·莺月君,是来接替红玄长夜的六道无常——来抓你。” 笑面狼转过身。透过那张轻巧的面具,看不到下面被藏起来的表情。 “你的话不比他少。” “咦,这样吗?唔……大概是他对不喜欢的人都没什么可说吧。对啦,这是第几个姑娘了?男人的嫉妒心也一样可怕。” “第九百七十四个。” “好厉害,这样也能记得!”莺月君颇为惊讶,“难怪那位大人会这么在意你。啊,长夜哥哥的话,被安排去做别的事了。毕竟那位大人知道他不可能好好处理你啦……本来还能一直放纵你的,但是很抱歉,我们不能让你杀到第一千个姑娘,那样的话会很麻烦……不过你真的确定你没有数错吗?” “我记得我杀过的,每一个人的每一张脸。” “这样啊。那就好,我是没办法重新数一遍的,只有他知道。”莺月君无奈地摊开手,“你也是知道的吧?你能够生龙活虎到现在,都是上一位无常在放水哦。” “不用你说。” “你还真是将错就错恃宠而骄呢!” “这话可真不好听。”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那么能不能麻烦你收手呢?这样的话我的工作会轻松很多。” 笑面狼没有说话。他再次俯下身,从女人的脸上抽出一把锋利的匕首来。血几乎流尽,这个动作没用引起更难看的后果。 “哦哦,你还是要跟我打吗?我也不是不行啦。虽然我的确不如长夜哥哥那么强,但是对付你,看上去也不是很费力的样子。” 说这话的时候,莺月君的表情始终同他的心情一样轻松。的确,他生前卓越的阴阳术与无与伦比的天赋,令他在当下也拥有过人的灵力,或者说……妖力。何况缚妖索在身,以这不死之身对付凡人之身,优势是显而易见的。 “哼……”笑面狼冷笑起来。“我这伤可也多亏了你那位前辈。纵他放过我一百次一千次又如何?” “但不是有一句话叫做‘人贵有自知之明’吗?你能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还不够强,至少不够与六道无常为敌这一点,我并不觉得你很懦弱哦。” “你也是。只是年纪轻轻就这么死了,怪可惜的。” “哇,谢谢你替我说话,有点开心。你并没有因为我是个小孩子,一上来就像其他人一样瞧不起我——这种谨慎很好,请继续保持。”莺月君看上去更高兴了,“我也不想就这么早早死掉。但没办法,既然已经这样了……至少我要帮长夜哥哥完成他的小愿望。你要不要听听看?” “我没兴趣。不过真意外,你们作为死者,还会有什么追求吗?” “当然了!”莺月君瞪大眼睛,黑暗中两轮弦月格外醒目,“有人想要摆脱无尽的工作,有人想要实现生前的意愿,有人一心求死……人活在世不就是彼此羡慕,又相互恶心嘛。” “是这么一回事。你看上去很小,倒是活的挺透彻。” “你这么夸我我会不好意思的——不过就算你这么说,我也不能放过你。命令就是命令啊,我也不想的。虽然那位大人知道朽月君不会好好做事……就没看出来我也不想吗?不想做……任何事。” 说到底是个小孩子,很容易把情绪写在脸上,把心思表现在动作上。莺月君攥紧了小小的拳头,眼里满是不加掩饰的憎恶。 对世间万物的憎恶。 “我知道你们不会放过我。不过,能引起阎罗魔注意的人数,居然是一千个。” “不不不,这你就错了,实际上因人而异哦。但我具体也不清楚啦,大人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吧……不过其实杀的人越少越被注意到的情况,才是最危险的。” “我该谢你们高抬贵手。” 女人的身体逐渐僵硬。笑面狼在她的衣物上擦干了刀,收起来。这有些弯,本身也是微微曲折的,它被保养得很新。 他与莺月君擦肩而过。 “不客气!因为今天很高兴所以放你一马哦。” “我还谢谢你,愿意同我说这么多。已经很久没有人跟我好好聊聊了。” “因为死人不会说话嘛!” 笑面狼没有回头,他的身影溶解在更加宽阔的另一方黑暗中了。 将手放在自己的面具上,似乎有摘下来的意思——但他只是微微动了动手指。指尖早已凝固的血迹,在面具上白色的部分留下几枚淡淡的红色粉末。 面具下是拜某人所赐的“代价”,也是作为“交换”的代价。 ——是第二次的“练手”。 世间的一切美丽都是值得剥夺的事物。 若不这样做,美丽便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美是需要丑恶来衬托的。 丑恶是必然存在的。 也是必须存在的。 善恶之报,如影随形,三世因果,循环不失。 他却不怕报应。 只是时至今日,他还并不清楚,在朽月君找上门的那一刻,他到底……是否已经接到了捉拿他的命令?阎罗魔洞察古今,也不知真正注意到自己是什么时候。 对那个无常而言,自己虽然也是取乐的对象,却敢面不改色地令他剥下一层皮来。 尽管在那之后的很久,在红玄长夜翻脸不认人的那天,他已用那惩戒的业火从自己身上将代价拿了回去。“业海焚罪”使他那张俊俏的脸皲裂破碎,绽放成如今的沟壑纵横,千疮百孔。而他所收集的数百张美丽的面庞,也被愤怒的人们付之一炬。 ——却不包括“她”的脸。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六回:霜行草宿 在这座城市边缘的荒庙里,发现了女人的尸体。 骇人听闻的消息总是不胫而走。尸体在清晨被运送蔬果的菜农发现,进城报了官,又通过早市传遍大街小巷。经过了无数人的嘴,只消一个上午,故事的版本便千奇百怪。但无一例外的是,女人的脸上都被划得一团糟,完全辨认不出原本的模样。 “是一个疯丫头。”老板娘一边倒茶,一边叹气,“唉,真是可惜了。姑娘原本很漂亮的,从远处嫁过来。她丈夫身子病弱,原本是家人要给他冲喜,才定下的日子……结果当天他就发病死了。姑娘一来,就让婆家人打了一顿,说是她命里克夫,把她赶出家门。寒冬腊月,家里又远,一个财主装好心领回去,给她欺负了。那天以后她就疯了,变成叫花子。我们知道她可怜,常常赏她饭吃。可惜了,年纪轻轻天天蓬头垢面的,给她打水她就是不洗,就偏偏要闹……” “……”听完这故事,凛山海没有说话。江湖上类似的事不胜枚举,不能怪他冷漠。只不过整个故事里,有许多值得在意的地方。黛鸾和慕琬相互对视,也觉得蹊跷。 这手法,他们不是没见过。甚至他们都想去一趟官府,以认领尸体的名义看一看,是否真的如他们所想,是一个熟人作为。 不过即使灰头土脸,却还能被那人给盯上……倒是对他看人的水平颇为敬佩。 “美”本身是错误的吗?是会招致祸患的吗? “其实我觉得我不漂亮?”黛鸾挠了挠脸,“他为何会在那天攻击我呢?” “自信点,阿鸾很漂亮的。”慕琬认真地说着。 “只能说是不难看吧。”山海端起杯子,“不过,他为何袭击你这一点,倒有可能是因为你的郡主身份。不过一路上并没有再遇到其他人的刁难,倒也很难说。或许只是一个黛峦城的底下悬赏,被他得知了而已。” “山海。”慕琬严肃地盯着他,“你知道你为什么一个人吗?” “……这话什么意思,我不是一个人还是一个妖怪吗?” “……算了,没事。你当我没说过。” 山海觉得她很莫名其妙。 但至于为什么笑面狼会出现在这里,的确令人感到匪夷所思。他们不确定两边是谁先到这里的——他们昨天才在这所客栈歇脚,而命案似乎也是昨夜发生的。莫非是同一个时间么?这似乎也太巧了。 当初他们觉得,笑面狼是为了封魔刃或是娲堇华。但娲堇华已被炼成殁影阁之人的五枚令牌,应该是不可能的。封魔刃倒是还有些说法,毕竟霜月君曾经出现在距这里不远不近的雪砚谷外。至于是否莺月君向左衽门委托,他与笑面狼又有什么联系,他们还无从得知。 但最可怕的,是他盯上了云外镜。 左衽门是知道云外镜的事——毕竟,雪砚宗掌门的妻女就是死在他们手下。那个时候,笑面狼似乎还不是笑面狼。这名声是从左衽门传出去的,所以他应该没有参与。不过既然他现在已经入了门,成为知情者也是理所当然的。何况他是那样强——至少能将叶隐露用内力直直推断了。 吃饭的时候,不止一桌在讨论这件案子。人人都认定,这是江湖上令人闻风丧胆的笑面狼干的。而除此之外,他们还听到有人在议论其他事情。 “之前死了几个做生意的,现在又死了个叫花子。亏我们这儿还是中原呢,官府到底管不管事儿的?” “什么?之前还死了人吗?” “你不知道,我从邻城来,那儿也才死了人——也是个做生意的。结果刚来这边,一块儿跑过商的搭档又告诉我,你们这里也死了人,还是商人——晦气!让不让人赚钱了。” “哦,想起来了。我二叔也说呢,最近做生意的都倒了霉,弄得是人心惶惶。这事儿还没完呢,又出这笑面狼的案子。” 三个人听了一阵,也没多说什么,只觉得回到这中原也不太平。他们下午还是去了躺衙门,演了会戏。黛鸾一眼就看出来,那的确是他的手法。当确定真的是笑面狼之后,他们的心情反而更加不安了。 总是祸不单行。即使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的大事,他们也运气都不错,没出什么太大的状况——当然,施无弃和柒姑娘除外——虽然他们这件事也属于令人头痛的范畴。烦恼的小事层层堆叠,聚沙成塔,虽不能把你怎么样,却钻心挠肺一样难受,更不知何时停止。 三人几乎一整天都没说什么。到了晚上,连饭也没怎么吃。面前是几盘凉了的素菜,窗外的冷风还吹个没完,令人心生烦恼。 凛山海呆呆地望着门口往来的人。客人慢慢变少了,老板娘扫了一眼就餐的人,确认都是住在这里头的,就让小二去关了门。 “今天关门这么早呀。”黛鸾随口说了一句。 “也不早啦。”老板娘刨了一口米饭,“最近危险着呢,你们几个外乡人也要小心。” 山海向她打听了起来。 “我们听闻这里和周边,出了数起命案,可有这回事?” “嗯……的确是这样。”老板娘停了筷子,“先前零零散散是些商人,有本地的,也有外地的。不过死了女人还是头一个。单单听上去,应该不是同一个人干的。” “嗯,我们早上就听说都是些商人……那些商人可有什么相近的地方?不然,怎么会遭到毒手呢。” 老板娘摇了摇头:“这我们可就不清楚了,谁说得准呢。” 他们不再说话了,店内只听得到碗筷碰撞的清脆声。但这声音没持续一会儿,便传来了敲门声。客人们也都竖起耳朵,被这气氛搞得有些紧张。老板娘使了个眼色,小二跑过去贴在门边,问是谁,来做什么。 “住店。” 小二慢手慢脚挪开门栓,往外瞟了一眼,打开了门。 是一位面容俊俏的男性。他穿着考究的长褂,看上去是一位有些身份的公子,不像什么坏人。小二见他没有包袱,便直接引他上楼。 “不急,先倒些温酒。”客人的声音很沉稳。 “也是。客官一定冻坏了。” “还好。”他笑了笑。 那位公子就坐在他们的旁边,隔着窄窄的过道。山海直直地盯着他,反复上下打量。他知道自己的行为有些明目张胆,但并不打算掩饰——试图暴露自己的意图也是他的目的之一。他希望对方注意到自己轻度的反常,但没有。 那么反常的只能是对方了。 原因……他说不上来。只是此人从气质到容貌,再到声音,都给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再具体一些,他说不上来。但看了一眼慕琬,她似乎也有这样的感觉。 “敢问客官尊姓大名?咱先给您记上。二楼左转第三个房间哈。” “麻烦了。在下舟皿。” 名字倒是陌生的。 老板娘在前台让账房记名字,小二跑到后厨热酒。舟公子拍了拍衣摆的灰,一眼也不曾看向山海他们。但就在这时,他头也不转地说了一句话。 “大概,是都去过什么地方吧。” ……什么意思? 三个人都没能在第一时间听出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很快,山海反应过来了——这个问题似乎是接着他们上一个话题的。那个问题的答案,老板娘无法回答。 那些商人可有什么相近的地方? 但这有些荒谬。舟皿是才进来的。隔着厚厚的大门,他能听见什么呢?可他身边一个人也没有,离他最近的便是他们自己。除此之外,想不出别的解释。 至于慕琬和黛鸾,似乎根本没往那个结束了的话题上想——普通人都不会的。 但凛山海不觉得他是普通人。他是个妖怪。 实际上,他将妖气隐藏得很好,他险些没有察觉。做出这样的判断,单纯是因为直觉。 说来有些奇怪。直觉怎么能作为判断的标准呢?但这事儿很难说。干阴阳师这一行的,许多方面都是玄之又玄,解释不清,不能按照惯有的逻辑去推敲。这是凭借这种直觉,他才能带着阿鸾解决这么多案子,好好地活到现在。 如果非要扯一个理由出来——或许,对那个问题的回答算是一个。只有妖怪才能在那样远、又隔着门墙的街上,听到店内的纷纷议论。 他需要确定这个猜测。 “什么地方?” 山海直白地问出来。这问题让坐在对面的慕琬和黛鸾都愣了一些,她们看他的眼神也变得有些匪夷所思。黛鸾更是皱着眉,也直白地反问他: “什么什么地方……?你在说什么?” 慕琬隐约觉得他有什么打算,但猜不透,只是什么都没说。 坐在身后的舟皿突然发出一阵不易察觉的轻笑。山海离得最近,听得最清楚,但仅是一桌之隔的那两位姑娘就说不准了。于是他摇摇头,什么也没说,只是将筷子抬了一下,示意她们也快些吃饭。两人都觉得莫名其妙,打算吃完饭回屋好好问问他。 但对凛山海而言,他已经知道了。 从舟公子的身上,散发出一阵熟悉的妖气。他是故意为之的,摆明让山海察觉。可山海见过的妖气太多,而越强大的妖气便越复杂,他依然没能想起此人究竟是何方神圣。 未知令人不安。 “然后……一起干了些找死的事儿吧。” 两个姑娘突然将筷子悬停在空中,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现在她们也明白了——这些话,是接着他们谈论过的话题。 小二端来了酒,拿来了小菜。舟皿却突然站起身,示意他随他端到楼上去了。 店里明明还有三两个客人在小声交谈,他们却只感觉世界静得可怕。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七回:霜气横秋 草草吃了饭,他们在上楼前就商议好,先去姑娘们的房间谈一谈。她们的房间要上楼右转,与山海离得比较远。但同样,距离来路不明的舟公子也比较远。不过实际上他们清楚,能在大街上听到店内的讨论声……就已经足够匪夷所思。所以只要是在同一层楼,他们怀疑那人都能听见。 但无所谓——他最好听见。只有这样,山海才能确定对方的意图。 “我不知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激进了!”慕琬压低声音用气声喊着,“和无弃学的吗?这是他的做派!” 山海的音量倒是很正常。 “他若是还在,一眼看出来,便用不着我们在这儿探讨了。” 慕琬自知无趣地闭了嘴。他们往楼上走的时候,一直没吭声的黛鸾突然说了句话。 “我觉得,他好像郡主啊。” “……胡说什么呢。什么郡主?”慕琬反应了一下,才将那名字从记忆里唤醒,“哦,你是说碧璃原的郡主么?你这丫头也真是,哪儿有说男的像女人的。他们的面孔完全不一样啊。你为何会突然想起她?” 他们对于大草原的印象不那么深了,只记得关于郡主的悲惨过往,还有一个放不下她至今却仍被蒙在鼓里的、忠诚的守卫。 凛山海突然皱起眉,但没有说话。他们来到了姑娘们的房门前,黛鸾止不住感慨: “我们的房间,很久都没有第三个人来了。” 她是指起柒姑娘。他们都明白。 可意外的是——就在推开门的时候,“第三个人”却已经出现在了房间里。 “舟、舟公子……?”慕琬很惊讶,但更多的是愤怒,“恕我直言,您是不是……眼神不大好,走错房间了?” “这是方向感的问题。我明明听小二说,你的房子在楼上的左手边。”黛鸾跟着附和。 但再靠近一些的时候,他们都不说话了。 舟皿只是浅浅笑着,端坐在床边,一句话也不曾回应,更没什么动作。只是,他们都意识到床上堆砌的、毛茸茸的灰色部分,绝对不是一团被子。 是四条狐狸尾巴——不用数也知道。 姑娘们警惕地站在门口,没有再向前走。相反,山海倒是泰然自若地进了屋,对一位相识多年的老友一般行礼。 “恕在下愚钝。如果不是徒弟提点,还反应不上来。” 听了这话,慕琬意识到,方才黛鸾在上楼时说的那些话大概是真的。她仔细看过去,上下打量了很久。原本她快要忘记鞑姬是什么模样了,但她就一直看着舟皿的脸,竟慢慢回忆起了当时那副女子的面孔。若直接让她想象鞑姬变成男人是什么样子,慕琬真的想不出来。但她现在只觉得,舟皿是什么样子,那变成男人模样的草原郡主便是什么样子。 她突然走上前,一把将山海向后拽了一下。山海感到十分莫名其妙,便转过头看她,满脸的疑惑。慕琬也顾不得舟皿听不听得见,直接喊了出来: “这人有问题!你要小心,他出现在这里,指不定有什么坏主意。” “哦?我有什么坏主意,你倒是说来听听。”舟皿轻笑着说。他那嗓音与在碧璃原相比虽然并不一样,却在语调上有着相似之处。再加上那四条有意露出的狐狸尾巴,他们都已经认出来,他正是碧璃原那狡猾的狐狸,也是那感人至深的故事的叙述者。 慕琬努力平静下来,回想起当时施无弃对她说过的话。 “我问你的事,你要如实告诉我。”她盯着舟皿的眼睛。 “那可就取决于什么事了。” “真正的郡主……是你杀的么?” 山海和黛鸾一并看向她,眼里写满了惊讶。他们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说,更不知道这无端的怀疑从何而来。黛鸾拽了一下她的袖摆,讶异地问,你说什么呢? “施无弃告诉我……他从郡主的骨灰里得知,是你亲手杀的她。” “施无弃?”舟皿微微回忆了一下,“啊对,是百骸主。不愧是他,有点意思。” 眼见着他没有反驳,另外两人隐隐觉得有些不妙。这样一来,慕琬说的便可能是实话,她的怀疑也是合理的。更匪夷所思的是,竟然是施无弃说的——他却没有告诉别人。这是否意味着,他所做出“不公开”的选择是因为说出来会让他们觉得麻烦。 他觉得令他们困扰,那便一定会困扰。 “所以是你做的?你杀了她,然后编出那样的故事,为了博得我们的同情,好对你放松警惕……”慕琬顺势说了下去。 “怎么说呢。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每个人撒谎都是有理由的——哪怕是为了找乐子。那么我问你,如果我说的那个故事是谎话,我能得到什么好处。” “……不知道。”慕琬依然警惕,“或许就像你说的,找乐子。” 舟皿摇了摇头。 “我没有那样无聊。” “也许你是对的。”山海突然说。 慕琬感到吃惊,她不知为何山海会向着他。 “我看你别是被狐狸精勾了魂吧?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四尾的妖狐神通广大,犯不着,在草原上抓着一个游牧部落不放。江山之大,他想去哪儿,想做什么事儿都行。若要迷惑人类,尽管去人多的大城便是;若要潜心修炼,不为人知的好山好水也比比皆是。因而我猜想,他留在那里,终归是有别的事牵绊了他。” 山海这一番说下来,听上去很有道理,连黛鸾也连连点头。慕琬被说蒙了。她虽然认可山海的说法,但本能上还是排斥作为妖怪一方的陈词。何况她依然觉得,施无弃的警惕不无道理。不过那个时候他也没说太多,至于他真正怎么想的,现在她也无从得知。 “道长说的不错,连我也没想到该如何把这话说的漂亮。但诚实讲,我确实就是这个意思。或许作为阴阳师的你们,觉得我在骗人,这也是正常的。我要承认的一点是——的确,梁丘姑娘说的不错,我是杀了真正的郡主。” “嘶……”黛鸾倒吸一口冷气。她脑筋还有点没转过来。 “狐妖们生性狡诈,你们这么怀疑我,正常。不过先别急着遗憾。既然这么有缘,偌大的江湖见都见了,有没有兴趣听我解释一番?当然,没兴趣最好。” 最后一句话引起了山海的警觉。这意味着,这件事的真相,与其成因,以及舟皿今后要做出什么的动机,都最好不应让他们“感兴趣”。 “既然您都这么说了,我们几位怎么能不赏脸听呢。难得您愿意解释。” 山海回头关上了门,两个姑娘暂且没有说话。这或许是个很长的故事,他便走到桌边坐下了,离床近了些。慕琬与黛鸾也磨磨蹭蹭地坐过来。 “我是亲手杀了她,就这样掐住她的脖子——”他比划了一下,“太细了,脉搏也很微弱,就像摘一朵花一样,轻轻一掐就掉了。” “你……” “但百骸主难道就没有告诉过你们……是郡主亲口让我这么做的?” 三个人表情各异,但都没有接话。 “也是。毕竟他所处碰到的是那样少、那样破碎的部分。她伤的很重,我那时虽安慰着她,但我的确也清楚——她回不去了。最清楚的还是她自己,她央求我让她不那样痛苦。一开始……我完全听不进去。但我逐渐意识到,她真的没有办法坚持下去,我便这么做了。知道吗,我的手颤得比她心跳还厉害……” 他平静地诉说着一切,就仿佛并非自己的亲身经历。或许是时间过得太久,他已经学会接受这件事了。但也有可能,这依然是他的谎言——慕琬无法判断。她看了一眼山海,那面容同舟皿、同以往一样波澜不惊,判断不出任何立场和思想来。这让她更烦躁了。 “事情就是这样,信不信由你们。不过……出于好奇,我倒是想问一句,百骸主施掌柜不是与你们在一起吗?你们身上,他的气息已经非常淡了。你们分开了很久。” 不仅是听觉,连嗅觉也好得出奇。山海知道瞒不过他,便直截了当地说。 “对,我们暂时分开了。” “暂时?”他眯起眼,“归期未定?” “你在揣测什么?”慕琬问。 “当你觉得我在揣测时,证明你们的确向掩饰……好了,不开玩笑。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都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但同样,我觉得……在我身上发生了什么,你们也不应过问。” “谁要过问?”黛鸾嘀嘀咕咕地说,“不是你要解释的么?” 在这话语间的你来我往明枪暗箭下,凛山海推断出了想要的信息。 舟皿至少强调了两次——他未来似乎要做什么一定会被他们干扰的事。这是最后的机会,若不现在当面质问他,今后可能也不再碰上了。 “那些商人……”山海看着他,“那些死去的商人,都是你做的?” 另外两人终于反应过来,整场对话究竟是怎么开始的。她们也看向舟皿,眼里带着些许介于信任与不信任间的情感,等待他的答案。 “那是自然!”他大方地承认,“这不是如你所说的、牵绊着我的东西吗?” 他突然站起身,整个人的声音都抬高了些。他们三个几乎也是同时站起来,既有点警觉在里头,又有些被震慑到的意味。 “你还瞒着我们的一件事——你并非在草原上长大。你是实打实修炼出来的,到现在至少四百余岁。” 山海面无惧色,甚至向前了一步。 “哈哈哈哈……不错。但那又如何?作为百岁的妖怪,被红尘世俗所牵绊,我可不认为是什么丢脸的事。我又不是修仙,哪儿来什么摆脱七情六欲的说法。我本想装作受伤潜进他们的营帐,吃掉他们所有人——这倒是能省很多修行,简直是最轻松的方法了。可谁知道,我如今竟要帮他们的小郡主看尽中原的光景呢。” 说着说着,他突然就苦笑出来。但转眼间,他又语调一变: “人的生命的确过于脆弱,也过于短暂。青山不老,美景常在——先替她看遍那群人是如何掉的脑袋,我才能慰她的在天之灵,慰了我的心情。” “你果然……所以,你觉得我们会阻止你。” “也许会,也许不会。你们江湖人,总是对自己的同胞手足又说不出的感情——不论是非黑白。我倒是可以告诉你们——只剩一个。至于要不要拦我,全看你们本事。” 他能说出口,便一定是自信的。山海在原地站着没动,陷入思考之中,像是在权衡是否真的有必要去阻拦他一样。 黛鸾目送他到门口的时候,她突然这样问了。 “你若吃掉那些人,不也能少些证据,还能免去多年的修为吗?” “我嫌脏。” 门被妖力狠狠地关上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八回:霜河漫远 舟皿没给他们太多犹豫的时间。 一夜间又出了一条人命,就死在这家客栈里。第二天几乎整座客栈的人不是被公鸡叫醒的,而是小二的惨叫。紧接着是一段丁零当啷的杂音,他从楼梯上滚下来摔破了头。再然后又一阵尖叫,是账房的,他给糊了一脸血的小二吓了一跳。 小小的客栈乱哄哄的。为数不多的客人睁开惺忪的眼,相互询问着发生了何事。于是二楼最里面那间客房里少了个人,却多了一具尸体的事,就被闹得众人皆知了。 血从门缝里淌出来——不然小二是不会注意那里的。门栓被破坏了,看那样子还像是生拉硬拽使然。所有看热闹的人瞄了一眼屋里,都浑身一哆嗦地走了。慕琬不让黛鸾过去,只有凛山海看了一眼回来。 “死状很惨,身首异处——直接被掐断的。舟皿已经不在这里了。” “……他根本没给我们选的机会。” “是啊,我们早该想到,他既然敢告诉我们,就是算准了我们拦不了他。失策了。” 杀人偿命这种事,可以说是天经地义。就算事情发生在山海的面前,他也不打算多说什么。对他们而言,也没有阻止舟皿的必要。只不过,山海唯一想知道的,便是那些死者到底是不是那些人——当真对郡主下手的畜生。 杀过人的妖,绝无法修炼成仙,他一定是放弃仙路了——或许一开始也并没有这样的想法。况且,除了他自己,没人真正知道他对郡主的感情到底属于什么。 人与妖之间的关系就是这样错综复杂。 “我们还是快走吧。现在天不算太冷,等深冬河水冻上,我们就走不了太快了。” 山海淡淡地说着,让慕琬感到熟悉又陌生。 黛鸾却没什么反应,她眼里的山海似乎一直是那个山海。 “你不觉得……你不会像以前那样,去找他问清楚吗?” 慕琬试图梳理自己的思想,却有些乱。她这才发现其实自己并不清楚以前的山海会怎么做,这一些她的预估,不过是按照以往的经验猜测罢了。在她的印象中,山海总是这样“爱多管闲事”的。 “以前那样?”反而是山海在疑惑了,“以前的我,你觉得会是哪样?” “不知道。但你应该……或许衙门不能解决,你就要去与舟皿正面谈谈了。你也许会告诉他剥夺他人生命的正确性。还有今后他还会不会这样做,如果会,是不是应该阻止,又该如何阻止……” 山海淡淡地笑了笑。 “看来你一直对我有些许误解啊。” “什么误解?我说错了吗?”慕琬有些不确定,“我不知道,这只是种感觉。” 黛鸾摇摇头,抱起双臂倚靠在墙边,像个小大人似的说: “在你的世界里,山海是不是一个特别善良的老好人?” “……差不多吧。”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他不是呢?或者换一个角度——变了的人不是他?” “什么……意思?” 慕琬呆呆地站在原地,既不知道黛鸾在说什么,也不知道山海在想什么。他们一并变得陌生了——在这淡淡的血腥味里,在窗外投进茫茫的白光之中,两个人的身影都变得不太真实。她险些怀疑,是不是狐狸精给自己下了什么咒术。 “人都是会变的。”山海说。他安静的眉眼间透露着一种意料中的平和。短暂的沉默之后,他又吸了一口气,用那毫无起伏的语调接着说: “也许你说的没错,我变了,也许我没有。但你以前是这样的吗?” 她愣住了。 她以前会去拘泥于这些问题吗? 好像不是。这么一来,变得优柔寡断的似乎是自己? 慕琬不是很喜欢这样。这听上去,像是自己脆弱了许多——尽管以往也没有坚强到哪里去就是了。说到底,她希望这种“变化”是积极正面的。不说有什么好处,至少别让她再陷入什么两难的境地就是。 也许他们是对的。 这是一个浑浑噩噩的上午,不知怎么就晃过去了。明明出了人命,可他们几个都处于不同原因而不大关心——但根本上,是因为知道“真相”——即使不知道几分真几分假。但对他们而言,这些已经不重要了。 收拾好行囊,慕琬继续同那师徒俩走着。有施无弃在的时候,他们总是闹在一起,她几乎无暇细想这些长久以来被自己忽略的东西。而对这些,黛鸾也有些她自己的想法。尽管这些想法是她默认,山海与慕琬都该知道的。 那便是万鬼志的事。或者云外镜——随便什么别的东西。 人的本质都是自私的。当你拥有明确的、迫切想要并需要得到的东西,他人的生死都可以变得无足轻重。这么说来或许有些无情,但的确是合理的、能被解释通的。 虽然这些东西已经不是那样重要了。遇到该救的、能救的人,他们照样会做出正确的选择。因为这就是人,与人的人性。 可比起这些,他们更希望施无弃与柒姑娘能回来。 各怀心事的三人来到沿河的码头。他们准备在这里租一条船,继续向下游走去。但水路不能走太久,一是入了冬,水位逐渐下降;二是水路也并不一直通向北边。他们自己还需要走很长一段距离。 他们再次遇到了舟皿。 报了仇之后,他应该并没有急着离开。凭他的本事,连夜离开这座城不成问题。但他竟然几乎与山海几人同时出现,这证明他势必是停留了一阵。至少,是不紧不慢的。 见到三人,舟皿的确有些许惊讶,但也并不很意外。原本他已经站在船上,准备驶走。可当他们相互看见对方时,他突然让船夫把船停下,又来到船尾与他们相望。 “你们看上去可并不着急。看样子,并不是刻意来追捕我的。” “难道您预留我们找您的时间了吗?有些意外。” “算是吧……无妨,我只是不怕耽搁而已。你们要去哪儿?” “沿着江,路只有这么一条。” 于是他们上了舟皿的船。 两岸没有什么别致的景色。沿江的树都秃秃的,些许枯枝烂叶泡在水里。船将它们成片成片地推开,堆积在两岸,泛上一股淡淡的气味,并不难闻。掺杂着河水特有的腥气,正午的阳光也并没有将它炙烤得太刺鼻。街上与江上都很静静的,有了些许入冬的调儿。 就这样沉默了一路,他们和舟皿都保持着微妙的距离。他并不介意。不如说,他们敢与他同乘就已经令他有些意外。只是一路无话,难免有些枯燥了。 “其实百骸主,现在并不在人间,对吧?”舟皿突然说。 “——” 黛鸾差点脱口而出“你怎么知道”,但这样一来就暴露的太过彻底。她有时候被师父说傻乎乎,在这些方面却机灵得很。舟皿似乎看出她欲言又止的样子,并不难为她。 “你们应该也比较好奇,偌大的中原,我是如何挨个找到那些仇家的。” “若说不好奇,便显得有些假了。”山海看似坦然地讲。实际上,他还真不那样好奇,只是看舟皿有意透露,便顺势说下去罢了。 “殁影阁。” “……这样么。” 意料之中。不过,他们还是有些许失落的。 “殁影阁还告诉我,你们的同伴正在人间之外的地方。六道之大,怕是很难寻到了。至于能不能回来,要看他自己。” “没说一样……”慕琬嘀咕着。 看来舟皿还不知道他们被雪砚谷盯上的事,毕竟他是在更早的时候向殁影阁求助的。 “不过,若是让六道无常去找,或许能轻松些。” “不瞒您说,六道无常,我们的确认识几个。但……都不大方便。人间纷扰之事总是很多,他们也实在是分身乏术。” 不如说,施无弃和阿柒正是在他们眼皮子下消失的…… “你是说极月君与叶月君吗?” 舟皿直接说出了口,不禁让他们心中暗自感慨,不愧是殁影阁,连这种事也知道了。 “你们此行,是要去找他们么?” “不。” 山海本来还想解释一下,但稍稍一想,又觉得没那个必要。 “这样么……巧了,叶月君正好在中原以北呢。” “咦?”黛鸾支棱起了耳朵。“这你都知道?那极月君呢?” “啊啊,我与解烟聊天时随口说到的,并没有过问。殁影阁的人,你们都认识吗?” “认识些。” “那倒方便。极月君我并未过问,我也不知道殁影阁清不清楚。他们似乎都有些要紧的安排,而叶月君在北方,是因为恰好狩恭铎也要去那里,所以知道些。” “他们又不知道要做什么。”黛鸾嘟嘟囔的。 慕琬却敏锐地察觉到一线生机。 叶月君终归是可以信任的。自己正是因为没能听她的劝,才导致如此尴尬的局面。不过还好,并没有什么损失,只是不能找极月君核对这图的正确性——他也不一定记得了。但既然有叶月君在,至少这张地图,是可以放心大胆给她看的。 即使看不懂,她也应该知道该怎么做。 ……但愿吧。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三十九回:霜冻澜起 唐赫离开雪砚谷之后,天空飘了几粒雪。 按理说还没到时候,往年深冬这里才会下雪。谷内的雪是暖的,落在手里既不会让人感到冰凉,也不会融化。只是当他离开以后没过多久,身上残留的几粒白色开始泛起寒意。他仰起头,几颗雪落在脸上,凉飕飕的。 雪下的不多,碰到皮肤便很快融化。但它们都陆陆续续挂在一旁的犬类身上,让那乌黑的毛发覆上一层亮眼的白。它左右抖了抖毛,又将白莹莹的雪花甩在他黑色的衣服上。 朽月君直接将他引到这边,自己却不见了踪影。他冷着脸与佘氿会谈一番,定下了新的工作。只不过两边都是空口无凭,白纸黑字是一个没有,全是两张嘴说了算。他们都清楚,这种东西的文书可从来没有地方主持“公道”,不如说得靠谱。 自然,这也为反水与毁约提供了充足的余地——这正是双方所期望的。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活着的时候自然是要赚够本才行。至于本钱多少,自然只有自己知道。 再者,仿佛即使有黑暗地段儿的“衙门”,也指不定同真正的衙门一般无用呢。 佘氿没有给他地图。将藏宝图这类东西交给外人手里却被横刀夺爱的案例不胜枚举,作为殁影阁的爪牙,皋月君的心腹,他没这么傻。尽管唐赫的对此再不屑一顾,真到了那时谁有说得准呢——连他自己也不能保证。 对殁影阁而言,只要拿到了镜子,万鬼志不论姓凛还是姓唐都无所谓。说不定到时候皋月君变了心思,也想要将万鬼志收入囊中,并非没有可能的事。 毕竟事态总是瞬息万变。 佘氿雇他杀人灭口,价格随便开,再怎么也贵不过雪砚谷一个山头。唐赫不是狮子大开口的人,为了利益最大化的长期合作,他自然懂得开一个漂亮又合理的价格。这是后话。 “你要杀掌门的弟子,不问问她大师兄的意见?”当时他这样说,带点嘲弄的意思。 “怕是狠不下这条心。” “既然是蛇妖看着长大的孩子,怕也有一副蛇蝎的心肠。” “他说了不算。” “是么?那你眼睛可别是撞在门框上了。” “这个嘛……老马也有失前蹄的时候。” “看来是没遇上识相的伯乐。” “您再搁这儿跟我唠着,那小丫头片子可要跑到天涯海角了。” 天狗或许听不懂人的话,但从这语气里差距出佘氿的抱怨,原本卧在主子脚边,突然就龇起獠牙,一副示威的样子。 “狗仗人势”佘氿厌恶地看了一眼,“我与我的友人,都不喜欢猫猫狗狗。” “因为吃了一条虫子腿吗?”唐赫嗤笑着。他从朽月君那里听到过这个笑话。 “我真诚地建议您斟酌用词……毕竟我们已经拿到天狗一族的血方了。” “我也真诚地建议你——”唐赫站起身,撑着桌子,居高临下且咄咄逼人,“妖怪在阴阳师面前最好学会夹着尾巴。” “阴阳……师?” 佘氿面无惧色地托着下巴,挑起轻皱的眉,看不出是疑惑还是讥讽。 离开雪砚谷之前,他头一次见邬远归,只看了一眼就知道还嫩着。那模样风华正茂,血气方刚,正是想要成就一番事业的时候。不过看得出,他还不算太飘,至少知道自己几斤几两——靠佘氿的压制,他很清楚雪砚谷能是如今的样子多亏了谁。 如果他再聪明一点,就该知道一个妖怪当年主动接近一个孩子本就动机不纯。他视若珍宝亦或赖以生存的整个江湖门派,在殁影阁手中不过是枚有用的棋,而他被拿捏着手,一步一步按照身后人的意愿走。 当前他们的心思是一样的,往后呢?若他不再想被人牵着鼻子走,还收的回来吗? 关我屁事——唐赫暗想。 之与朽月君……他不知他现在在何处,要干什么,他不关心。那家伙要找他总是能找到的。之前,朽月君曾从他肩上取下一根头发,熔在烟杆里烧了。唐赫知道有种咒术,只要从人身上取下什么东西或是物件,就能卜出此人的位置,这应该是一个道理。 不过若说“找上门的妖怪”……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天狗。 它的来路也是那样……匪夷所思。它没有自己的名字,只是他在提到“唐鸰”二字时,它会扑棱耳朵,昂起头来叫两声,像是能听懂。 大概是因为,那是它第一个吃掉的人吧。 与人类有契约的天狗族,无法像其他妖怪那样修炼——物竞天择的世界里,为了继续活下去,它们的祖先逐渐舍弃了思想,将之转化为本能。 本能是很可怕的东西。 虽然没有按部就班的修行,可这些年来它吃了不少人——凭借本能,凭借从未阻拦甚至有意引导的、主人的默许。它第一次化出人形的那天唐赫还记得,自己已不知过了多久,能被吓成那个样子——想来还有些丢脸。 虽然化形十分不稳定,只持续了一盏茶的功夫。 那之后,“默许”成为了“命令”。 他止不住去想,尽管是胡思乱想,尽管毫无意义又心知肚明。只是……太像了,那张脸,与唐鸰如出一辙。他本以为,自己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样子了。 天干物燥,它原本总是因静电而蓬松的毛发更让他不想碰。有一年,他本想拍掉它头上厚厚的雪,却给电狠狠打了。至今他还记得有多痛,简直像是被狗咬了一口。如今他应当不怕了,但他也不再想这么做了。 不过是条狗而已。 大概。 它是人,是妖怪,还是别的什么……类似怪物的东西? 谁也没有答案。百骸主也没有。 他与天狗一路北上,有时唤他出来,有时一个人走。大多数时候,他们之间只有沉默。一切都太安静,静的同往年任何时候一样。可是自从十几年前它为那个名字喊上一嗓子后,他便再也无法忍受安静了。 “唐鸰。” 他看着它,它回以凝望。 与天狗有血脉的人越来越少了——尽管他们先祖的血脉枝繁叶茂,却愈发稀薄,能够唤醒契约的人少之又少。他们之中的多数人都做了阴阳师,毕竟是天赋。他想,他也该是的。 母亲没机会教他太多。 至于慕琬,他倒没有什么同宗族人特有的……亲切。相反,他对那条狗更感兴趣。 朽月君曾经说:“舔过人血的狗,据说在斗狗时凶狠异常。” “是么。我听过的是,吃过同类肉的狗,咬人是往死里咬的。” “嗯?我好像也听过。睦月君那个神神叨叨的佛家弟子倒是说过,所有东西在吃自己同类的肉时,都只有苦味。” “你不应该比我更清楚吗?”唐赫翻了白眼。 “嗯?没品位的事我可不做。”他笑着,“火的炽热与生俱来。” “哦、” “国土的北方,有一座‘狗场’,你该去看看。” “……什么狗场?不就是卖狗或斗狗的地方吗。” “那不一样。” 听过朽月君的描述,他确实有几分好奇。也不知走这么一趟,有没有机会遇到。 日升月落,斗转星移。 他离开雪砚谷没有几天,但已经走了很远。没有家的人没有牵挂,总是走得很快。 这天离开客栈的时候,他知道自己被盯上了。 直觉是一种感官。尤其对灵力充裕的人而言,几乎可以说是第三只眼睛。 两个人,习武的,都比自己小几岁。 有种令人讨厌的气息,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跟踪他的那两个人倒是没有刻意隐藏踪迹,不如说,他们故意让他察觉。唐赫也明显能从些许踪迹感觉到,这两人本是具备完全融于环境的实力的。 可他们暴露出来。 黄昏时分,他来到这座城的边缘。驿站还剩一匹马,却有三个人要用。 隔着骏马高昂的头颅,他终于见到二人的真面目。 “唐门的人真是无孔不入。”他嗤笑,“我以为你们都会将脸遮起来。毕竟干的是见不得光的营生。” “唐家是名门正派,无需如此。” “这点存疑,不过……”他捋了捋马颈的鬃毛,“我是说左衽门。” 一男一女相互微微斜视,没有说话。 夕阳将最后的暖色投射在洁白的马背上,让毛发散发出晶莹柔和的光。虽然很冷,但这颜色怎样都让人看了心生暖意。远处的山脉也敷上一层金色,如薄纱笼罩在万物之上。 俨然一副岁月静好的模样。 “不知唐前辈如何看出。” 男性行了一个拱手礼,语气吻合又客气。女的只是冷冷看着,自始至终没有一句话。 “你们太像——行动上。太一致,像同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一举一动都像是算计好。只有长期磨合出生入死的搭档才能这样。恰巧左衽门,就是这样成双成对的。” “你怎么知道我们是唐家人?” 女人终于开口。她的声音冰凉且深沉,像凝固的海波。 “刚知道的。” 他们明白了。 是男人腰间的刀。那把刀是唐门自家锻的。能使自家的刀,算是一种特殊的荣誉。不过包括唐赫的刀在内,上面都是没有任何家纹的,只有内行人才能看出来。 “我们奉堂主唐妄生之命来见您。在下唐倾澜,这是我的搭档,唐怀澜。” “你们看着可不像。” 话虽如此,唐赫却只是帮马儿梳理毛发,并没有看他们。 他们的确不像,这或许是左衽门的假名,也可能是唐门的,他不在乎。只是他们都扎着高挑干练的马尾,纤长的刘海都别在耳后,一副训练有素的样子。 “唐前辈火眼金睛。我们的确不是亲姐弟。” “唐妄生……这名字没听说过。不如说唐门的除了我爹,我一个都没听过。不知堂堂名门正派,找我一个江湖小辈何事?” “带您回家。” 唐倾澜如此说着,目光是那样诚挚。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回:霜白血乌 唐赫再一次认真地将他们审视一番,情绪没有太大起伏。 两人看上去同龄,大约二十四五岁,至少会使五种刀。男的那把刀是障刀,比他的横刀硬,但更脆。女的身上至少藏了十几种暗器,指甲不算太长,但比起使刀的手来讲不短,一定藏了毒。 见他盯着自己的手看,唐怀澜将手向后掩去。他最后看到她小拇指指甲最长,很利,一定用它杀过人。 “你们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了的玩笑?” 虽然表情没有变化,但那眼神分明带着些许嘲弄。 “我们没有说笑。我们奉堂主之命找到您。” “是么。如果让你搭档把袖口的梅花针收起来,更有说服力。” 被点名的怀澜面不改色,也并没有将暗器收回去的意思。倾澜也并不觉得尴尬,他总是笑得恰到好处,像个职业商人。 “我没有家。”唐赫继续说,“你们说的若是唐门,识相点自个儿打道回府,我当你今天这句屁没放过。” “唐前辈不要激动,我们也是奉公办事。” “如果我拒绝,你会在下一刻与我刀剑相向吗?” “我没有这个意思。如果我的表述让您这样想,我感到很抱歉。” 唐倾澜生出双手,示意自己并没有做出任何攻击的想法。 “你搭档不一定这么想。至少,我若是就这样上马走人,它的后脚筋怕是保不住了。” “……” 大概是说中了,这两位出自唐家的左衽门刺客并未言语。 “真是想不到……”唐赫摇着头说,“唐家竟然沦落到和旁门左沆瀣一气的程度。真是可悲。” 他们应当不止一次被这么说过,没有对此做出特殊的反应。天暗下来,夕阳的余辉消失殆尽,让周围的一切都朦上一层厚重的暗纱。 “不会。” 名叫怀澜的女人又说话了。 “嗯?” “我们不会阻拦你。你的名声在江湖上还算有些分量,与你发生证明冲突不是我们的第一选择。我们的任务只是传话,没有什么杀人灭口的部分。” 昏暗的暮色中,他再次打量着她。 “不过我确实有几分好奇……看你们这岁数,应该对我的事知道的不多。” 唐倾澜接了话:“的确。关于您的事,我们是从堂主那里听来的。” “那么,他说什么?” “说您是唐氏的子嗣。当年因为一些误会,您的双亲不幸遇难。事到如今,唐门知道您流落江湖,四处漂泊,希望能接您回去,也算是给您一个好的归宿。” 唐赫沉默了。 因为愤怒。 误会?什么误会。你们因为屁大点误会就可以杀人灭口,做出的交代仅仅是十年二十年后连一句道歉都没有的、轻飘飘的邀请?家?这群杀害自己至亲,毁了原本美好的一切的恶徒,竟然腆着脸说魔窟才是归宿? 放屁! 他时刻愤恨于自己的姓氏。 但即便是在父母双亡后,他也并未换掉自己的名字,仅仅是换了一个字的写法罢了。 毕竟,这是除了那把横刀外,父亲所留下唯一的遗物。 若真的抹去了这这些都放下,翻了篇,让一切都被遗忘在历史的尘埃里。他不会这么做,这不像他。比起忘却,他更愿意选择铭记。铭记这炙热的仇恨,铭记这抹不去的伤痕。 这不代表他对与唐门建立联系,保留着什么可能性。 用膝盖想都知道。他们是看上自己在江湖上的名声——尽管不那么好听,却意外地与这口碑不佳的“名门正派”不谋而合——所以想借他之名,壮大己方的力量。唐门人才辈出,按理说是不缺他这么一个“漏网之鱼”。但恐怕正是因为他们对自己的底细一清二楚,怕他报复。 报复这个词或许不那么贴切,毕竟那样大的门派,会怕你一个小小的阴阳师不成? 所以他们想要借此优势,来监视并控制自己的行动。 “我应该感恩戴德吗?” 唐赫咬着牙问,故意让他们察觉到自己的不快。他翻身上了马,攥紧缰绳,调整马头。 “您息怒。我们不过是传话而已。你若不愿意随我们回去,我们二人原话复命便是。但我们此行的任务除了规劝您外,还有一件事。” “我没兴趣听,也别指望我配合。” “想必您当然不会配合。” 这时候,寡言少语的怀澜突然伸出手,带出一道纤细而结实的铁链。铁链在空中划开一个圈,精准地套在马脖子上。马儿慌了神,步伐乱了,险些将唐赫甩下来。就在这时,倾澜伸手去夺他腰间的横刀。唐赫直接抽出刀身,清脆的声响伴随一道寒光在瞬间劈断了锁链。这令他们有些意外——按理说那时候的工艺,做不出这样的好刀。 他刀法很好,得换个法子。倾澜反身躲过挣扎的马,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一把匕首,向上挑过,割开了刀鞘的带子。唐赫伸手去抓,怀澜突然张开口,将一枚尖利的针从口中推出去。 针扎穿了唐赫的手背,从掌心探出刺来。 仅皱眉一瞬,他依然攥住了险些跌落的刀鞘,并将横刀送了回去。腾出的另一只手拽紧缰绳,驱马立刻与他们拉远了距离。就这样逃之夭夭倒也无妨,但这向来不是他的风格。他知道,那两人并没有追来,于是勒马回过头,视线穿透黑暗,冷冷地瞥过去。 “准备复命了是吗?” “不假。” 他们的距离很远,但夜很近,让他们的话语不至于完全被环境吞噬。 “那劳烦你顺便帮我带句话吧。” “但说无妨。” “放你 妈的狗屁。” 说罢,他绝尘而去。 唐倾澜有些遗憾地望过去,唐赫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有凌乱的马蹄声还回荡在耳边。 “……嘶。” “你怎么了?” 倾澜回过头关切地跑过去。按理说怀澜没有与唐赫接触才对,她却在这个时候龇起牙,像是受了很严重的伤似的。倾澜非常疑惑,看着她伸出一只手,手指僵硬扭曲,张牙舞爪,像是一段奇怪的树杈。 “妈的……” 怀澜抽出倾澜腰间的障刀,自下而上缓缓地抬上去,在空气中顿住。她轻轻一挑,整只扭曲的左手终于放松下来。就在那一瞬,倾澜似乎听到类似于琴弦断裂的音色,若有若无。 “怎么了?” 怀澜将刀丢到他手里,小心地活动着手腕。倾澜走上前看,在晦暗的月色下,她纤细的左手腕上,又一圈红色的血迹。 “若是刚才用斩的,恐怕这把刀也要断了。再见面,千万要当心。” 而唐赫所能给予他们的评价不相上下。 马儿跑得很快,尚未从惊恐中缓过神。他很幸运,那枚绣花针很细,恰巧避开了他掌心的血管筋脉,从骨缝间穿了过去。颠簸的马背上,他用牙探向自己的右手背,猛地抽出针。短暂的刺痛后,他并未将针丢掉,而是攥在手里仔细端详了一下。 能放在口中的通常无毒,这也是他敢用牙去剔的原因,若直接上手,怕这马能让自己再被扎透些。不过不排除有些丧心病狂的人,用毒浸过的针含在口中,事先却用解药漱过口。他在拔掉之前用舌尖试探了一下,没有麻痹感,倒还好说。 指尖的牵引感消失了,或许他们发现了“蛛丝”并弄断了。真是可惜,看来那丫头虽然年轻,却也见过世面,知道这种丝线的特性。不然,他还能让她赔上一只手,就不亏了。 他们不会善罢甘休的,从这些年来的传闻与亲身经历的“死缠烂打”,唐赫能感觉到。他对于父亲的事知道的不多,母亲生前告诉他的也很有限,他也是后来自己做了些调查。也有可能是在自己调查时,被唐门发现了踪迹——不过他既然没有改名字,自然也没打算偷偷摸摸的。打听自己的家事,有何需要遮遮掩掩的? 但尽管如此,唐赫也没有得知太多消息。他只知唐逸并不是父亲的真名,真名却又无从得知,似乎连唐门内部也划掉了这个名字。他是一堂之主,等级上,兴许和那个唐妄生平起平坐。唐门弟子每三四年会有一场内部弟子的切磋,所有长辈们的徒弟都会参加。而胜者会得到一把做工精湛的好刀,父亲这算一把。 母亲拥有天狗族契约的血脉,不过自身没什么资质。她只是给他讲,自己的父亲,也就是他外公年轻时的风光。母亲是外族人,但父亲只爱她,不爱为门派利益强扯红线的那个姑娘。于是他就带着母亲远走高飞——而母亲的肚子里装着他。 据说,当时母亲的家里也是极力反对的。甚至,自己的外公气得要和她断绝关系。如今老人家应当已经不在世上了。如果有机会,他还是很想告诉他,母亲依然想他,敬他,爱他。 父亲那边,他就无从得知了。 他虽然不喜欢唐门,甚至说得上、也完全有资格恨,不过唐鸰的事实实在在与唐门是没有半点关系的。 不如说,这才是令他成为阴阳师的根因。 有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带着幺妹东躲西藏。为了生活下去,他需要钱来养活自己和妹妹。一开始是小偷小摸,从被人发现后挨了毒打,到后来的神不知鬼不觉。但他不让唐鸰这么做,只说自己的钱是做工来的,挨揍便说是工伤。他不希望她和自己一样。 和自己一样,去杀人。 要宽裕地养活一张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他总不想让她吃的太差,穿的太糟糕。他第一次按照“约定”给一个少爷被子里下药,是为了给唐鸰买一件新衣服。她总是穿着自己穿小的衣服,颜色太暗,土,被当做穷人家的孩子——尽管事实如此——去欺负、羞辱。 他无法忍受。 有时别人会反悔,不给钱,他自然无法冒险将真相抖出去,只能打碎牙往肚子里咽。一来二去,他学会判断什么人说话算话,什么人容易变卦。如何与人打交道,与什么样的人打交道,他慢慢地学会,却绝不会教给唐鸰。 在温暖的谎言的包裹下,她平安长大。 他的每个脚印,都踏在黑白的交界上,直至灰色一点点将他吞没。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一回:犬马之劳 天安了又明,明了又暗。 这是他们在船上度过的第三天。偶尔上一趟岸,船上的伙计去买些必需品。这时候,他们就到岸边走走转转。在大江里起伏惯了,上岸时他们都有种上下摇晃的错觉。 这艘船是个货船,载人只是副业,除了他们四个客人外,还有不少伙计。因为是顺江而下,现在也不需要划桨,大家都比较清闲。 天黑了,江河很静,倒映出颤抖的月亮,泛着粼粼的光。 “传说有一条河,是逆着流的。” 站在船边赏月的舟皿没有回头就知道有人靠近他。他突然这么一句,山海感到疑惑。 “您是说……葬头河?” “是了。传言是死生交界的地方。那里开满了一种没有叶子的花,红彤彤的,火一样。” “有些想见见。” 舟皿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见了可就回不来了。” 黛鸾还没有睡。她从篷里走出来,揉着惺忪的眼睛,一同来到船边。山海将她往里拉了些,怕她不小心栽下去。舟皿却稳稳地站在船头,没有丝毫惧色。 “梁丘呢?” “她睡着了。她最近总是很累。” “嗯,能睡着也好。你怎么还不休息?” “我睡不着……”她又揉了一下眼睛,“山海,我们什么时候才能上岸啊?” “不知道。我想,应当快了。” 舟皿转过身向前走了两步,离水远了些。他饶有兴趣地问: “你作为领路人,竟然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下船吗?” “的确。” 山海虽然承认,但对更多的事总是只字不提,这是他的风格。那张看不太懂的地图还在慕琬那儿,她总是贴身放着,生怕再丢了。舟皿看他没说下去的意思,反而刻意追问。 “是要去找什么人,还是什么东西?” “随缘吧。或许是人,或许是物。” 黛鸾看了看山海,又看了看舟皿。他们的面容都是一样的平静,对于这个话题似乎感兴趣,又不那么感兴趣。她转而对舟皿说: “你呢?你又要到哪里去呀?若要看遍中原的风光,走了这么多天水路,也看不到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啊。” “嗯……你倒是很聪明。告诉你们也无妨——不过,你们喜欢狗吗?” “……狗?”黛鸾立刻想到了慕琬的天狗,警觉地问,“狗怎么了?” “没怎么。我要去一个……到处是‘狗’的地方。这是一位走无常委托我的事。” “走无常?”山海察觉了。 “对。夕书文相——寒酸的穷书生一个。我们几百年前就认识了,在他还活着的时候。而那时,我也不过刚学会化形罢了。很枯燥的故事,没什么意思。” 黛鸾睁大了眼睛,睡意全无。 “你认识凉月君?!” “很奇怪么?你们不也与一些无常有所瓜葛。还是说……你们也认识他?” “唔,算是吧……”她吞吞吐吐。山海没有插话,他不确定舟皿是否知道万鬼志的事,还在不动声色地观察。 “不过也与我无关……”舟皿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凉月君助我为郡主找了一块风水宝地,好好安葬了。我为了答谢他,便同意替他查一件事。” 黛鸾忍不住嘀咕:“这家伙怎么这么清闲,什么事都交给别人做……” “哈哈哈,也不尽然,作为无常鬼,他的确很忙。他要我去北面的一个县城。一些规则,在那边受到了……挑战。很多阴阳师和妖怪都聚集在那里,钱财也大量流动……” “这之中有什么关系吗?”黛鸾不明白,“还有之前说的狗,又有什么关系。” 舟皿轻轻吸了一口气。 “怎么说呢……那里很乱。虽然只是个小小的县城,地下却很热闹。你们知道什么斗鸡、斗狗、斗蛐蛐的集市吧?那里也一样,有一家非常出名的‘狗场’。实际上相互厮杀的却不是狗,而是妖怪。” “什么……”山海也是第一次听说,“竟然有这种地方?您此行,是要替凉月君处理这个地方吗?” “不,不是。凡是存在的事物,都有其合理的地方。那儿也有那儿的规矩,我们无权干涉。再者,若真能出什么大事,阎罗魔早就派人解决了……我要去哪儿找一个人,将那人带给他。” 虽然山海下意识地想要问“什么人”,但他自己也并没有对舟皿坦诚他们的目的,因而也不便过问。黛鸾兴许也知道这点,她问了另外一个问题。 “那个‘狗场’,到底是什么样的?” “我也没有见过。不过听夕书文相说,比普通关着动物的笼子要大——那是一整个平台,筑了高墙,拉了铁网。不过与其说是台子,不如说是个坑。人们就围着一圈向里看,就像你们斗蛐蛐一样……只是里面打的你死我活的,是妖怪罢了。偶尔也有人。所以‘网’比较特别,应该是念过经文或者洒了符水、布了阵法,不然早出事了。” “那一定……很刺激。” 黛鸾如此回答,表情却没什么变化。有时候山海也不太能懂她,不知道她是真的就这样生来冷漠,还是和他一样,只是冷着个脸,不习惯有更多表情罢了。这点上看他们师徒俩还这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想也是。那里聚拢了许多在你们看来不入流的阴阳师,除了来打探暗地里的消息的阴阳师外,还有你们这种正统的人不喜欢的……猎魔人,也有些役魔使。他们将自己抓来驯养的妖怪放在里头,替它们签下生死状,更多人来下注。那里的钱是脏的,通常要‘洗干净’才能拿出来用。县衙是默许的,那个地方穷山恶水,不弄点什么噱头富不起来。不过这么久了他们还是很穷……大概大多数时候,是把钱从左手倒在右手上吧。” “我不喜欢这样……”黛鸾说,“我也不喜欢斗狗、斗蛐蛐。小时候觉得有趣,长大反而不想看了——我总觉得它们很痛。” “这很好,孩子。我也不喜欢。” 舟皿说着,慈爱地拍拍她的头,山海没有阻拦。 “那个地方,偶尔也有猎魔人抓自由的妖怪,卖给‘狗场’,通常能被抓来的都不强,也没有谁庇护,都沦为主宰者们的玩物。里面的常客,就仿佛比武时的擂主,偶尔会换。他们对待人的方式也不好——对一些欠了钱没法还,或者犯了别的事,他们会动私刑,丢进妖怪堆里,亦或是办一场比赛。那些比赛要收入场费,因为人类手无缚鸡之力,毫无悬念,在被逼疯的、或是训疯的妖怪面前只有死路一条,毫无悬念,不需要赌。” 舟皿平静地诉说着骇人听闻的事。 晚风吹上船,冻得人发抖。 “偶尔会举行乱斗,也是吸引人的一种方法……啊,据说也会有人专门去挑战作为‘擂主’的妖怪,不过很少。” “阴阳师吗?” “有时候是阴阳师,有时候是武者。因为人类允许带些东西,让厮杀显得比较……平衡。不过妖怪不会等你摆好阵法的,所以武夫居多。人也是要签生死状的,妖怪可以杀人,但人却不能杀死妖怪——不然下一任守擂的妖怪可不好找,你要赔很大一笔钱。” “真是怪了,竟然有人会主动讨打……挨了打还要赔钱。” “哈哈,因为若让对方失去战斗力,也会有钱拿。虽然钱不多,但你会变得很有名,有钱人家会花重金请你做护卫,或是有外地人花更多钱买你,去其他地方的场子打。这些你们应该也知道,许多地方都有明着暗着的比武大会。” “您要找的人,竟然混在那里面吗?是要……救他出来?”思索一番后,山海问。 “不知道,我什么都不清楚。只是凉月君也十分从容,或许知道那人命还长着。” “这太奇怪了!”黛鸾有些激动,“大多数时候……人才应该是弱势的一方。可一旦从数量或者其他方面强了些,就要做这种事……为何总有一方要被迫害呢?” “你能这么想,我很高兴。这种想法也很天真……但若所有人都与你一样想,大多数妖怪,也不是不讲道理的。” 力量是拿来保护而非伤害的,人与妖都该清楚。 道理谁都明白,可在利益面前谁也不愿意想起来。 “说了这么多……有没有几分兴趣?既然你说你们不知道该去哪儿,不如和我一道,去那个地方看看,见见世面。” 山海总觉得这样对阿鸾不好,但她虽然只有十五六岁,却也算是成年人,该有自己的想法和主见。慕琬的态度大概比较随意,明早可以再问问她。而不等黛鸾回答,她就突然一把抓住自己的袖口,认真地说: “我们去看看吧!” “你不是不喜欢吗?”他问,“怎么还会想去看那些残酷的东西?” “那里……应该有很多妖怪需要帮助吧?它们也不想一辈子被困在那儿,不是去杀对方,就是被对方杀掉吧?” 凛山海叹了口气。 “你说的不错。但那地方我们很陌生,不知该从何下手。何况你就算帮的了这一波,下次呢?就算你能全身而退,还会有新的妖怪被带去的。” “能救多少是多少。” “……舟公子说的不错,你的确是个天真的孩子。但……” 但这大概是一件好事,他想。 她虽然善,却不傻,也很强,这非常难得。不至于因为自己的莽撞让自己送命,又即便身陷险境也能明哲保身,作为一个小丫头,的确很了不得。 他常常因为她是自己的徒弟而自豪,尽管他觉得自己什么也没有教过她。但她依然学会了很多事——靠自己。这也是他愿意带她游历,看她成长的原因。 黛鸾呢?她会自豪于自己有这样的师父吗?或者,因为这样的师父没能教她什么,而暗自责备吗?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二回:犬盗鸡鸣 这里是棠寰县。 在江上漂泊了五天后,他们终于下了船。以往走陆路的距离至少要八九天的功夫,距离他们出发的地方,至少也过了六七座城。当然,城与村分布的并不那样密集,还有许多山水的景色。但一路走来,除了舟皿,谁也无心欣赏。 下船以后,除了要适应那已经被身体习惯的摇晃感外,更加令人眩晕的事出现了——大量本地人也不知道从哪儿涌上来,争着吵着要给他们介绍住处。山海简直眼晕,虽说这种场景他见了不老少次,可像这样叽里呱啦出口成章的拉客架势,他确实是头一次遇到。那些热情是真的,可他看着那群人穿着破破烂烂的衣服,实在对他们口中所谓客房的舒适度深感质疑……毕竟这群人自己还穿不暖的样子。 舟皿从容地推开蜂拥的人群,慢吞吞地向前走。这副礼让的样子实在让人想不到,就是这样一个贵公子似的人,拧断了那些恶人的脖子。 他一面向前走,一面回头说:“注意你们的钱袋。” 下一刻,慕琬正巧擒住一只瘦小的手。一个黑黑矮矮的小秃崽子摸向她腰间的葱绿色荷包,被她逮个正着。要不是舟皿提了这么一嘴,她还真没注意到这小贼。她掐着他手腕还没放开,突然就被咬了一口,他借机挣扎跑开了。这一口不算狠,但的确吓到了慕琬,手臂上还沾着臭小子的口水,让她一阵恶心。 当时慕琬得知了舟皿的事,虽然答应了,但心里很勉强。她愿意跟他们来,纯粹是因为山海他们也愿意帮她找云外镜。 直到后面又有别的船只来,大部分人才冲了过去。他们向里面一边走,一边看。多数街墙屋瓦有些残破,看上去年久失修。这儿的人看上去都很木讷,见到外来的人也没什么反应,或许是经常看到,便习惯了。舟皿说,若是有人特别热情地簇拥上来,就一定要小心钱包。本地很多商人都喜欢造些假货,专门坑前来游玩的人。单说风景,这里确实没什么看的,可一旦知道它私底下有什么样的营生就是另一回事了。 的确,没走几步很快又有人围上来,拿着各式各样的小玩意。比起其他地方这里的东西并没有什么别致之处,不过值得注意的是,棠寰县的小商贩们手中还多了一些东西——是看上去形状各异的木头疙瘩。要猜的话,应该是护身符。 “等等。” 山海这么说了一声,前面的人都停下来回头看他。卖东西的小贩们都说这是平安符,各种各样的用途都有,又是桃花又是求财。叽叽喳喳说最多的,无非是钱的问题。 “狗场马上又会有一场打斗。戴上我的符,保准你发大财!” 也难怪河边有那么多船只,都是来看“斗狗”的吗?见山海有些关注,他们都来劲了,一个个巧舌如簧地推销自己的东西。山海看了半天,不知为何突然相中了一串珠子。他的木头看上去很杂,一眼就让人觉得廉价。小贩有些不甘心,还想推荐点别的,他都拒绝了。尽管如此,对方还是提出了一个并不让人愉快的价格,山海也没有议价,欣然允许。 “太贵了吧!”黛鸾嚷着。 “这可是金钟菩提!”小贩也不服输。 毕竟掏的是山海的银子,别人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黛鸾颇有种零嘴钱便宜了奸商的哀怨。走在路上,慕琬也抱怨着:“不就是串木头珠子吗?给我看看。这色泽和做工……都不怎么样啊,像是边角料串起来的。你看,这儿还有点变形。” 黛鸾附和着:“真是服了你啦,怎么总花钱买这些乱七八糟的?一个道士,买什么佛珠呀。我见过金钟菩提,这明显是假的嘛。” “给我看一下……唔,还掺了几颗真的呢。不过比起这个价格,珠子算是给少了。哈哈哈,既然道长喜欢,随他买便是了。” 山海笑了笑,没多说什么。他将东西收到了怀里,也没有戴上。 他们随便找了家面馆吃饭。反正在这个地方,哪儿看上去都一样脏兮兮的。舟皿又只点了一壶酒,没吃什么。黛鸾有些好奇。 “你们妖怪,难道吸收天地精华就饱了吗?” 舟皿扑哧一声乐了。 “嗤……你这说法倒也没什么问题。不过仅凭天地灵气过活的妖怪,要么非常弱小,不需要汲取更多的力量;要么修炼了很久,已经不需要凭借食物来维持行动。况且妖怪也是吃人的……对普通的妖怪而言,虽然人没有什么灵力,食人却能唤醒更强大的妖力。” “你吃过人吗?”黛鸾扒拉着面,淡定地问着。 “你猜?” “不猜。我最讨厌别人让我猜了。” “你这丫头真有意思。啊,不过我说的都是高级些的妖怪了。有的妖怪也喜欢人间的美食,甚至颇有讲究。也有的妖怪觉得人类的食物恶心……还有的,连味觉也没有。按你们的话来说,大概算是因人而异吧。” “哦……那,你是哪一种呢?” “嗯……你猜?” “哎呀!烦死啦。” 这顿饭在舟皿的欢声笑语和黛鸾的骂骂咧咧中结束了。慕琬有时候真替这熊孩子捏一把汗,真是什么样的人和妖怪她都敢搭话。可她又觉得,这孩子幸运又聪明,怎么都不吃亏。何况有山海在旁边看着,这么久以来默许她的一切行为与发言,看了心里也是有数,自己还是不要多话了……她也佩服自己,不知从何时起心思变得像个老妈子似的。 舟皿带他们随便打听了一下,便轻松得知了“狗场”的位置。他们原本以为会是个十分隐蔽的真正的地下建筑里,或者至少也该被一些正经生意遮掩一下——但都没有。那是非常直接明白的设施——如监狱似的高墙里。一开始,他们还并不能确定这栋奇怪的建筑有什么特别的用处,只觉得它很高,很大,顺着墙根走几乎不觉得它是一个弧形。这里的占地,说不定有四分之一个棠寰县了。 但……的确有点监牢的意思。门内外都是重兵把守,虽然他们看上去有些懒散……高墙上是带刺的铁棘,还有碎的瓦石,尖朝上。山海在墙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说: “墙体嵌了不少东西,墙漆还刷了盐,都是驱鬼辟邪的。里面的布局应当也有讲究,看来设计此地的人,是懂行的。” “那不然里面的妖怪可就放出来吃人了……”黛鸾嚷着。 山海摇了摇头:“这只是最后的一层保障,其实挺敷衍。里面应该更讲究,但并没有让人看出来什么。这样……不太好。人们对妖怪鬼神没有敬畏心。打来的使唤我就注意到,这里并没有任何寺庙或者道观。唯一与此沾边儿的,就是那些五花八门的饰品了。” “说的不错。凛道长,我就是喜欢你这点。敬畏之心倒也谈不上。二者能等礼相亢,就已经实属不易了。走吧,我们去买戏票。” 四个人顺墙走了一阵。在这期间,不知为何慕琬的手只要靠近伞筒,便能感受到隐约的灼热。不知里面的咒令符是不是与墙和墙内发生了什么共鸣。伞柄很烫,她几乎不敢碰,但也没明说。这种异常在她直觉的控制范围内。于是她只是走远了一些,在最外面绕着,果然灼热感稍微褪了些。 摸着墙,他们来到了大门口。门是铁门,刷着红色的漆,舟皿还没靠近就说里面掺了黑狗血。但这儿阳气确实重——人还算挺多,都挤在口领票,拿了就走,也没有多停留一段时间。只有外乡人会好奇地向里张望,但很快会被后面排队的人赶走。 他们老老实实排过去,等的天都要黑了。明明感觉人不算多,可这队伍就是不往前走。冬日的天空本就黑的早,还没站多久,景色便昏暗下来了。黛鸾站得腿麻,绷不住好奇便暂时脱离了队伍,跑到前头去看。 也难怪这队伍排了这样久——在前面撕的票虽然是印好的,还要人一个个盖章,这才算数。盖章的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男人。他生着一张方脸,穿着脏兮兮的衣服,邋里邋遢不修边幅。他旁边放了一个瓷杯,从里面的茶垢能看出有些年头——不过说不定他没用多久呢。他的衣服连补丁都懒得打,偶尔还会再破一个洞。是了,难怪他这么慢。他一面盖着章子,一面削着木头呢。一旁的地上还堆满了鞣制好的动物的皮与筋,不知在做些什么。 “好慢哦。”她嘀咕着。 “你可别催。要是惹长弓不高兴,你们可别想拿到票了!”离得近的队伍里的人说。 “欸——” 另一人接了话:“别看老张如此潦倒的模样,他看人可毒着呢。有的人啊,他就不给卖,他觉得有问题的人铁定出事儿。上次他不在,有人接他的班,立马坏事,跑了不少妖怪呢。他眼睛又尖又毒,正如他射箭的水平一样,从不会看错。” “这不是传说吗?”先前那个人问,“我听说他一直只是个制弓的。老了老了,才在狗场门口找了个活干。” 黛鸾听了一阵,一面又偷偷观察了一会张长弓。他一会儿抬眼看看人,盖个戳,一会儿又低着头继续刨木头,谁也不敢催他。天色更暗了,墙外点燃了火把,但门口还有些黑。张长弓忽然扔下手里的木头,拿走了章子走回院子里。黛鸾险些以为他不干了,可排队的人丝毫没有动弹,于是她又在这儿站了会。不多时,他竟从院里取了一盏小灯,放在那本来就不大的桌上照明,继续刨木头、盖章、刨木头…… 真是个怪人。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三回:犬蒙狼皮 距离所谓“表演”开始仅有两天,而时间过的总是很快。他们并没有像是在其他地方逗留时那样走走转转,毕竟这地方本就不大,困妖之地又占了一小半。再者,棠寰县也谈不上什么风土人情——他们刚来的时候就已经领教过了。所以,几人不过是窝在客栈发呆。 他们来的算晚,围墙附近能住的地方都被占了。这里远些,虽然有两层楼,可还是无法看到那高高的墙内。但无所谓,他们很快就要进去了。 舟皿并没有和他们一起住在客栈,但每天晚上都来看他们一眼,随便聊些什么。他大概是去打探消息去了,偶尔会刻意说些当地的情报。开始黛鸾还起哄,说他怎么不和山海拼一间放呢,他的客房空得很。山海幽幽地说他胆子再大也不敢独自和修行四百年的狐狸精共处一室。舟皿说他自有休息的地方,不用他们费心。看来他上一次住店,仅是为报仇罢了。 现在是报恩的时候——报凉月君的恩。 明日就不能赖床了,因为他们第二天要去占个好位置。他们其实对那些血腥的厮杀没有任何兴趣,反正只要能混进去,让舟皿找人便是。不过他说“钱花都花了,自然是要回个本”才怂恿他们起个大早。 “我听说这狗场开设以来,第一个挑战擂主的人类,其实不是人类。” 明明是大晚上,马上就要睡觉的时候,舟皿却赖在他们这儿,还倒了杯茶。 “是妖怪变的吗?”黛鸾好奇地问。 “是一位六道无常。” “诶?” 慕琬刚洗完脸,端起水盆正准备倒水,听到这话突然坐了回来。 “你知道是哪位无常么?” “自然是不知道咯。”舟皿耸了耸肩,“但虽然六道无常不老不死,能正面与强大的妖怪一决高下,怕也只有两人。” “朽……”黛鸾只说了一个字,识相地闭了嘴。但舟皿却摇着头,说不是。 “虽然不是人类,却也不是妖怪。严格来讲,其他无常鬼姑且还是人的范畴。单凭武力能摆上台面的‘人’,只有霜月君和神无君。辜葭潜龙·霜月君,生前武功盖世,作为江湖刺客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却活得滋润,让人无可奈何。他的修罗妖刀封魔刃,魔气附体,能万军之中取上将首级。阴阳往涧·神无君,是四五百年前连八部天神都能斩杀奇人。那时候我也是刚出生,有幸听那样的故事长大。他的那对弯刀阴阳月,是水无君打的,被那把刀砍杀的众生,连魂魄也能灰飞烟灭。” “……哇。那、那把刀,能不能杀六道无常啊?” 舟皿皱起眉,面色复杂地看着黛鸾。 “你那小脑瓜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东西?” “随、随便问问……” 山海硬是把他轰走了。 催他们早睡的是他,赖着不走让他们无法休息的还是他。多么随心所欲的老狐狸。 第二天,他们如约早起,自然是没见到舟皿的影子,兴许已经去现场了。他们抓紧时间收拾好东西,也急急忙忙地赶过去。即便如此,来到石墙的大门前,人群还是乌央乌央的。排了半天终于到了他们,黛鸾特意看了一眼查票的人,有两个,但都不是那邋遢的大叔。 不过她没有找太久——那位胡茬叔叔在场子里,懒洋洋地维护秩序。 里面果真如舟皿的描述与山海的推测一样,没有任何不对劲的地方,谁也看不出有什么端倪。山海说,虽然他不知道这里面的人用了什么法子,将布置的法器镇品如何藏起来,但自己明显能察觉到,这里有一种难以名状的场力。这里的格局也很讲究,甚至连休息的凉亭都暗藏玄机,一切严格遵循着五行八卦之理。 自然这种限制,到了场内便解除了。围墙有两堵,一面是最外层的,很高;一面是中央真正留给妖怪们撕打的地方,应该还有关押它们的地方。 黛鸾虽然看不见也不知道它们在哪儿,却总能听到隐隐的悲鸣。明明还是白天,她却不寒而栗。她抓紧了慕琬的衣角,不敢离开他俩半步。 里面这墙是一个圆柱,有天花板来封顶。墙壁看着不高,内部却向下沉了一大截,加起来的高度倒是比外层不相上下。他们找了一个略微靠前的位置坐下了。这时候凛山海又说,整座斗场下方,其实奔腾着地下水。 “你怎么知道?” “湿气很重。而金木火土我都在外面瞧见了,唯独没有水,我便料想在这场子里。何况你们看,这里人声鼎沸,阳气极重,势必需要属阴的水来中和,以免太多看客影响了斗兽们的发挥。只有在这凹陷的中央,它们的力量才能完全发挥出来。仔细看这外面一圈,还涂了很多颜色的线,那都掺杂了特别的东西。” 果真如关押罪囚的监牢一样精密,精密到连人类也觉得恐惧的程度。 当然,仅限于他们。那些还未开场便高喊着的乌合之众,自然对此一无所知。看面容和打扮,有本地人,也有外地人;有衣不遮体之人,也有高官厚禄之人。这儿没有修什么特别的贵客场,鱼龙混杂,好不热闹。 “人类还真是吵闹啊。” 舟皿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的位置上,略高一截。慕琬问他,你找到那人了? “还没有,我甚至无法确定究竟是谁。不过我们在这儿等着,那人总会出现的。” “你这么肯定?” “我肯定。” “但愿吧……”慕琬小声说,“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鬼地方。” “我也不喜欢这儿……”黛鸾跟着嚷,“人太多,太吵,但看上去很热闹,不知为何冷得要命。” “你觉得冷么?” 在黛鸾正后方的舟皿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忽然觉得不冷了。于是她伸出手,在舟皿刚碰过的两肩抓了一把,摸到一层极轻极软的薄纱。它没有颜色,更让人感受不到重量。阿鸾很惊奇,忙追问是什么东西。 “你觉得冷,是因为你体质过阴了。周围人不觉得,就你一个人冷,一定是受到妖气的影响。这纱是妖蝉的翼缝制,能隔开人与外界的气息。” “噢……这样子。” “可是……”山海有些疑虑,“我记得它也是极阴之物,为何能有如此效用?” 舟皿笑了。 “你在寒冬腊月里砍了柴,回家后用凉水洗手,不也觉得那水是温的吗?相对而言罢了。对这孩子的命格来说,这里的确有些不好的东西,超过了她所能承受的限度。但隔开这些妖气和阴气,它自身的那点儿寒意便不算什么了。” 凛山海若有所思,不再说话了。 据说这儿以前卖票的时候,还会告诉你是什么样的妖怪掐架,好让你押注,不说的时候大家都知道是有人来“挑事”了,那种门票叫“空票”。于是票被一抢而空,大街小巷还会流传着各种各样的版本,大家纷纷猜测是从哪儿来的、什么样的人,乐此不疲。但近两年的“空票”太多,大多是噱头,进了场才知道并没哪位壮士站出来。他们依然随便牵来两只妖怪,到场上了才让你押注。不懂行的人对东家西家的式神与妖怪都不够了解,没有那种或大声争辩,或小声探讨的气氛了。久而久之,这种行为也不大让人们那么感兴趣。这也是为何棠寰县仍然一空二百的主要原因——不会做生意。 “如果你们有不需要的式神,也可以卖给他们,能卖个好价钱。”舟皿说着这几天打听来的消息。慕琬皱着眉,对此嗤之以鼻。 “不知是多没良心的主人才会做这种事。” “这都是钱,姑娘。”舟皿回她,“人为了钱连自己老婆孩子也能出卖,何况式神。唯一不同的是,妖怪的价格高些。他们还在高价收些从荒野捕捉到的妖怪……啊,开始了。” 人群喧闹了些,用不着舟皿伸出手指,三人齐刷刷地回过头向下方的场地看去。边缘高处的人还在喋喋不休地介绍些什么,但声音不大,都被人群的吵嚷声淹没了。或许这里的大多数客人早就知道他们什么说辞。接着,两边最边缘的看台,像是升起断头台的刀似的拉起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两扇金属的栏杆门被提了上去,猛兽般低沉的吼叫逐渐清晰,人们都闭了嘴,抱着些许期待紧盯着场地,眼镜也不眨一下。 待两位出场后,看台一片哄闹的唏嘘声。 “……我觉得,这就是普通的动物啊。”慕琬皱着眉看了半天。 “我也觉得……无非那头猩猩大了一点,野猪的牙长了一点。虽然那对獠牙有些别致,可有些卷的过分,应当不适合打架的。”黛鸾也说。 “我从它们身上感受不到任何妖气。”山海回头微微看了一眼舟皿,“感觉只是把山中的猛兽抓来罢了,打着斗妖的旗号敛财而已。” 舟皿摇了摇头。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四回:犬牙相制 “胆子可越来越大了。真是胡闹,得罪这么多看客有什么好处呢?” “究竟怎么回事?”黛鸾转过身,跪在凳子上看向他。 “啊……我是听说,这‘狗场’真正的主人并不一直在此地经营。所以整个场子基本上是拜托手下人的。这么一转二转,就转成了现在这个样子——违背设立的初衷,只想着如何圈钱,压榨着人们最后的价值……” 黛鸾挠了挠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觉得,明明只要是看着什么活物厮打起来,本质上是没什么区别的。为何人们如此生气?野猪和猩猩的搏斗,不也有些看头吗?虽然我也不是很喜欢啦……” “因为被骗了吧。”慕琬将身子扭了一半,一手搭在椅背上,“明明是来看妖怪斗个你死我活,结果只是普通的动物罢了。真不知道我们这钱掏的是冤还是不冤。” 舟皿叹了口气,语气并不遗憾,面容却充满惋惜似的。 “人对刺激的追求是有上限的。”他说,“每个人而言的上限,从种类到程度都不同。有人好吃——山珍海味,奇食异馐;有人好色——异性之色,同性之色;有人好财——仁义之财,不义之财……但对在场的人而言,最新奇刺激的、能带来无上快乐的,正是看着这些可怕又可怜的生命相互残杀。那飞溅的妖血与尖利的鸣啼,才能满足他们。相较之下什么食色财都变得无足轻重。但久而久之,他们会对这种刺激变得淡薄,需要更危险的妖怪。但人欲望的膨胀远比不上‘进货’的速度……明白了吗?” “……太可怕了。” 太可怕了,人类。 “也难怪,这些年棠寰县还是这样困苦。他们将自己对娱乐的感知抬到了……常人无法触及也无法理解的程度。看了我们赶上了穷途末路之时,他们不得不用山兽来糊弄了。” 山海一面说,一面连连摇头。但是黛鸾对此似乎又不一样的看法。 “可我觉得冷。”她抬起手,晃了晃肩上这透明的薄衣,“每次阴气极重,或是妖怪云集的地方我都有这样的感觉。所以我觉得,要么下面不是水,是片大坟地!要么,肯定还有其他真正的妖怪被困在哪里。” 舟皿点点头:“丫头说的不假。虽然不一定是坟地,但死了这样多无辜的妖怪……不如说是虐杀,它们也是会像人一样形成怨灵的。只不过那种鬼与人化成的鬼不一样,只是单纯的煞气罢了。不过你说的妖怪倒是真的。他们不是没有,只是不敢放出来。” “为何?”慕琬很奇怪。 “尚未驯化好……妖怪哪里那么听话。它们——我们——同人一样,有感情有想法,为何凭白受到你们摆布,对不对?” 山海没有明白:“但他们直接把妖怪放在一起打架便是,何必大费周章?那些看客们不也正是觉得越血腥越有趣吗?虽然在下并不苟同。” “哈哈……凛道长,这你就不懂了。你怕不是忘了,除此之外,还有赌局吧?让看似弱不禁风的小妖击败大自身百倍的怪物,或其他什么形成强烈反差的、一般人绝对想不到的局面出现,一定会有不少人买亏了的。他们要根据私底下的那些筹码,来控制胜负。” 凛山海的确几乎从未了解过赌场规则。若施无弃在,怕是一眼能看透。山海感到有些许不适,却并不是因为人群吵闹,或是场上的动物相互扭打。或者说,也都是因为它们……为这一切,这一切都让他从心底里感到恶心。 他从不高估人性的,只是下限一而再再而三地被事实所跌破。 世间之善绝不是不存在的,这也是凛山海坚持下去的理由。但这些善如此卑微,如此细小,像是每个清晨分布在千万片叶子上的朝露,转瞬即逝,也无法汇聚成江河。它们晶莹、美丽,却太渺小、太分散,在无数个早晨被无数个人的余光瞄见,然后被遗忘,蒸发。 恶却如滴入汪洋的血,即使再细小,也能引来贪婪丑陋的群鲨。 他止不住地叹气,止不住地摇头,想要否定一切,却不知该如何是好;想要改变着一切,却不知该从何下手。太理想的事,他总是做不到。 黛鸾突然注意到,之前被称作张长弓的胡茬男人,突然代替了先前的人,来到了那处边缘的高台上。他突然开了口,声音如洪钟一般嘹亮,镇住了全场几百名喧闹的人们。 “诸位!诸位!听我说两句!”张长弓用丹田运气,声音虽然不大,却清楚地传到每个人的耳朵里,“听我说!出于我们的安排失误,让各位乡亲父老外族来宾的钱啊,险些是竹篮打水了。接下来,我们立刻安排水虎与涂山怪鸟,都听过吧?新鲜吧?带了银子的客人可以去东北角排队下注,切莫拥挤,买定离手啊买定离手!” 人们突然都精神了,一股脑地涌到场地的东北角去。山海周围的位置变得更加空旷。舟皿站起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示意他们趁机向前挪一挪。黛鸾很迷惑。她觉得这人要是拿出念如今这台词的速度,去给门票盖章,他们前几天也用不着排队排到天黑了。 “有什么好看的……”慕琬叹气,“而且水虎与涂山怪鸟,又是从何而来?这两个妖怪可都不那么简单好寻的,抓到它们更是难如登天。” “谁知道呢。总会有要钱不要命的猎魔人干这种事。”舟皿轻笑着,有些嘲笑的意思。 黛鸾有些着急,她一边手忙脚乱地提起这轻薄的纱,一边慌张地追着他们,差点被拖在地上的一截给绊倒了。她喊叫着: “什么啊?为什么你们都知道那是什么妖怪——这里所有人都知道的样子,只有我什么都没听懂!” “嘛……也不用太在意了。” 舟皿转身架起身后台阶上慕琬的双臂,一转身就按在了最前方的座位上。按照原来的座次,他们四个人又坐了下来。这下他们看得更清楚了。几个人拿着长枪耙子,还有大网,趁没什么人注意这边时把那两个猛兽往回拖曳。两扇铁栅栏徐徐降下来了,扣在地上时发出了巨大而沉闷的声响。 半个时辰后,人们悉数入座了,自然难免有为座位争执的人,不过运气很好,没人找他们的麻烦——大概是人多的优势。东北角的人分散了些,山海瞟了一眼,看到一个年龄与自己相仿,甚至还大一些的女人,正在那儿清点核对方才人群的下注。光线很暗,看不清。 真正的妖怪就要出场了。对于阴阳师来说,这是他们经常打交道的东西,但对这些过去只能在故事里听,在话本里看的普通人,这种视觉上的冲击要令人期待得多。 因为獠牙没有刺进他们的身体。 因为血流成河的不是他们而已。 在这里工作的工匠与伙计,脸色都有些沉。看得出,这两个家伙一定是尚未驯好的。 水虎相貌狰狞,平日生活在水中,除了口中,连他胃里也生满了牙齿,能将所有吞进肚子的猎物咬得粉碎。它的背上覆盖着坚硬的盔甲,下身有着锋利的虎爪,连最坚固的岩石也能轻易切碎。它的耳朵能听懂花鸟鱼虫,飞禽走兽——甚至人类的一切语言。而它的身体可以随心所欲地隐匿起来,常人别说抓,连见都难见上一面。 它喘着粗气,口中黏稠的涎水走一路淌了一路。每向前一步,身后的地面都被划出了可怖的痕迹。单看那些爪印,不论如何也猜不出是什么动物留下的。此外,还有一路水迹。 另一边的涂山怪鸟倒是在通道里横冲直撞,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简直像是被人丢进场里的一样。它的体型比起水虎来并小不了多少,但那双健壮结实的腿令人无法忽视。在其他东方的国家,它被称作以津真天。每隔一年,它们身上都会长出一根纯金的羽毛,它们的栖息地通常也有着丰富的黄金矿藏。 这只怪鸟的精神状态很差,毛的成色很脏,翅膀也不愿意伸展开,或许已经有些萎缩。它一进场就紧紧盯着面前的水虎,与它绕着半圆,时进时退,警惕得很。它长长的尖嘴里向外冒着黑色的液体,一样很黏稠,像是某种油脂一般。黑油顺着它的嘴角下滴,落在地上时会突然燃烧,在地上留下零零散散的小火堆,顺着它走过的地方划出弧形。 水虎偶尔会消失,但很快便显露出身形。看样子,它也很疲惫,几乎没有多余的力气让自己隐藏起来。当它发出低沉的、威胁的呜鸣声时,怪鸟便同样扣紧了长嘴,嘴边会迸发出刺刺拉拉的火花,并传来类似摩擦打火石的声音。 太可怜了,太可怜了。 黛鸾不断地摇着头,尽管没有人注意她,尽管这么做没有任何用处。 太可怜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五回:犬迹狐踪 人群如一锅沸水,所有人都在尖叫。没有谁不是声嘶力竭的大喊,似乎光凭喊的就能把押注的钱成倍地赚回来。声音越大,赚得越多似的。他们太吵,吵得黛鸾耳朵都要聋了,更别提那担惊受怕的两个怪物。 怪鸟还在与它对峙着,绕着圆形的场地后退。它距离黛鸾越来越近,这让她能更仔细地观察它。因为体型的关系,它身上每根羽毛都很大,至少有她小臂那样的长度。仔细望过去怪鸟的身上有许多凹陷,都没有毛,露出赤色的肉皮。那应该是过去已经被拔下来的黄金羽毛,再加上它身上有不少陈旧的伤痕,或许它曾是被人囚禁着的,毕竟脚腕还有着镣铐的痕迹。黛鸾不敢想,它被当做摇钱树的时候,是被关押在怎样的地方,经受了怎样的虐待。 看那有些变形的喙,还有厚茧的脚,它应该已经老了,才被卖到这里,被榨干最后的价值供人取乐。 黛鸾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声叹息很轻,如一滴水汇入汪洋般消融于鼎沸人声。 怪鸟突然迅速扭头看向她,让她心里一惊。 接着,更加离奇的事情发生了——那怪鸟突然转过来,疯了一样地对着黛鸾发出怪叫。山海在瞬间站起来,连椅子也带倒了,他伸出手忽然护向黛鸾,慕琬也撑开伞。但山海没有其他的动作,因为他稍微冷静下来些就想起来,场内的结界并非装饰。 以津真天正对着她,发出诡异的嘶吼,仿佛两种粗糙的金属按在一起摩擦似的,还有金色的火花喷涌而出。更多浓稠的黑油从它嘴边溢出来,很快被引燃了。大量的浓烟伴随些许破碎的火焰断断续续朝着黛鸾涌来,她吓呆了。所幸有看不见的结界在,那些危险的物质都被看不见的空气墙隔开了。它们一涌到边缘,就停滞在那一带。 人群发出一阵惊叫,紧接着又是一阵——水虎突然冲上去,而怪鸟敏捷地躲开,颇有种沙场老将的娴熟。但水虎也一样,它只是在他们几人面前张牙舞爪,疯狂地挥舞着自己的爪子,龇牙咧嘴地看过来。地底下换来些许隆隆声,他们不清楚是什么原因,可能是地下河或者水潭在水虎的作用下有些动荡了。 所有人都不知道这两个妖怪为何突然不再争斗,而更令人震惊的事发生了。两个妖怪先后袭击着这边的结界,虽然没什么默契,都各自误伤着对方,但很明显能看出来,它俩是齐心协力,诚心和黛鸾她过不去。在场的人也都看向他们几个,不知什么来头。而在几人周边的人散开了些。虽有结界保护,但在这样的冲击下,他们还是不放心。 水与火轮番交错,冲击着这一带的结界。山海抓住黛鸾的手腕,准备把她拉走。 突然,看不见的墙面上,裂开了一道清晰的缝隙。 高温与低温的不断淬炼,加之猛烈的击打,竟然将这层结界破开了口。起初还没人反应过来,可很快,怪鸟用巨大的喙啄向裂缝,它便如蛛网一般扩散开了。那声音不像是击碎玻璃那样清脆,它难以形容,像是人间之外的乐器,发出奇怪的翁鸣。 席间像被丢了一枚炸弹似的,人群轰然散去,凌乱的脚步、木椅的碰撞、叫骂与哭喊夹杂在一起,连男人女人的声音都分不清。一时间,他们竟然无法从这里脱身了。 舟皿突然把手按在黛鸾肩上。 “别急,凛道长。”舟皿轻松地说着,“有我在,绝不会有事。” 凛山海将从黛鸾身上抽出的桃木剑,架在舟皿的肩上。 “那件衣服到底是怎么回事?” 人群已经散的差不多了,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场地里显得格外嘹亮。 “好啊,你敢利用阿鸾!”慕琬也将伞尖换了个方向。 “我说过,一种妖蝉的翅膀……不过很多妖怪都喜欢吃,对恢复有好处。它还有一种刺激性的气味,只是人类闻不到罢了。” 未等山海做出反应,水虎便要攻出来了。而就在他们正前方,一道地火拔地而起。火焰的颜色发冷,如一道巨型屏障挡在他们面前,也阻碍了妖怪的攻击。很快,接二连三的火柱在场地内出现,雨后春笋似的拔地而起,穿透了屋顶。碎砖乱石纷纷砸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灰尘,让人睁不开眼,呼吸都觉得难受。 在这强大的狐火之间,溢进的星光显得那样昏暗。 气浪令他们的衣摆与头发胡乱飞舞着,舟皿的笑容一无既往,却在这样的火光中显得诡异至极。他平静地说: “先请冷静些,放下剑吧。” 狐火突然熄灭了,从几处破开的天顶上,满天星光变得明亮,让场内的火把黯然失色。而当那些火柱消失的时候,面前的怪鸟已经倒在地上了。黛鸾一把扯下那轻薄的衣纱,三两步爬到看台边缘。山海没能拉住她,忙跨过破碎的椅子,和慕琬奔了过去。 怪鸟还有呼吸——甚至十分急促。但他们都知道,这不过是最后的残喘罢了。有一支利箭射穿了它的脖颈,箭头深深扎进地里,将它固定在地上。那一定是一支快箭,前端甚至没有什么血。他们看着黏稠的血液这才缓缓流出来,顺着干净的箭身淌下去。怪鸟的脖子很长却并不粗壮,要命中它不是那么简单的事。 如此精湛的射术,即使是传言,黛鸾也只听过叶月君。他们昂起头,看台上的张长弓将下一发箭矢收回箭筒中,面不改色。 接着,他吹了声口哨。 场地上还有另一个麻烦的家伙——水虎似乎是受到震荡,颤颤巍巍地重新站起身,抖了抖身上的碎石。它的盔甲太厚,若只是凡人的话,张长弓也没有办法。舟皿这家伙绝对是靠不住的,山海和慕琬都是一副迎战的动作,看着它甩甩头,重新瞪向这里。 它眼睛忽然直了,动作也僵在原地。甚至,它向后退了两步。 “……咦?” 三个人都回过头,看到看台的高处,有个女人缓缓走下来。山海认出她,她正是之前在场地的东北角的那个女人,约摸三十来岁。此人目光凶戾,带着一种仿佛猎人似的坚决,每一步都极轻,却也极稳。她皱着眉,神情严肃,浑身上下透露出凛然而果决的气质。 她让他们很容易联想到一种动物。 女人突然对水虎的方向呲起牙,面目狰狞,连黛鸾都吓了一跳。她发出一阵十分怪异的鸣啼声。虽然那的确出自人类口中,也的确是人能发出的声音,但鲜少有人会这么做。水虎虽然有些害怕,却还是示威性地咆哮了一声。 女人发出了更加可怖的声音。在那一瞬,她使他们联想出的那种动物,简直具象化了似的在她身后张开一瞬的剪影。 狗,或者狼。 水虎发出委屈的哀鸣,向后退却了好几步。 “愣着干什么,拉回去!”张长弓在上头嚷着。其他尚未来得及逃跑的、躲起来的工人陆续跑出来,手忙脚乱地拿工具把它往通道里拽。张长弓看了一眼,拿着弓箭走了。 女人走下来,路过地上那摊透明的纱衣时,她捡起来嗅了嗅,然后拎着它走过来,抱起双臂,挑衅似的看向舟皿。 “妖怪?来做什么?救人还是砸场?” “我来找人。” “找人?”女人微微挑起眉,“是来找妖怪吧?” “不,是人。”舟皿回忆似的微微翻了眼,“嗯,应当是人没错。” “净说怪话。你是自己滚出去,发誓再也不仅此地半步,还是留下来,再别想出去?” 女人的确救了他们一次,从那震慑力来看,的确有嚣张的资本。何况舟皿也扎扎实实地利用黛鸾捣乱了一把,山海他们并不打算介入这段剑拔弩张的谈话。 不过,在这等挑衅面前,舟皿意外地震惊。 “我替一个朋友来找人,可以的话,要把那人带走。我想你……” “或者第三个选项,我请你出去?”女人并没有听他说话。 舟皿轻叹了口气:“姑娘,你这样,我们可没法儿说下去了。” “这本来就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别他妈坏了老大的生意。” “你口中的老大,是刚那个射箭的,还是另有其人,亦或是……这场子原本的主人?” “闭嘴。狗场的老大自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人是不是叫狩恭铎?” 黛鸾长大的嘴险些没合上。 山海困惑地打了岔:“什、你说什……” “咦?我没告诉过你们吗?”舟皿回过头,“狗场属于殁影阁的财产,这件事……” 慕琬大声地对他吼了一句没有,他淡淡地转回了脸。 “嗯……回到刚才的话题。我想找个人,姑娘一定能帮我。而且看这幅样子,您和那人还熟得很……还未请教您的名姓?” “我没必要对妖怪自报家门。” “唉——”舟皿重重地叹了口气,“你明明被妖怪救了一命,现在却在这种地方,干这种勾当。你养母若有在天之灵,一定会伤心的……你说是吧,檀歌?” 那个女人的眉头锁得更紧了。她的表情很难看,咬紧嘴唇,但虎牙还是露出一截。这样的示威十分有限,舟皿面不改色。毕竟狗与狐狸从根源上讲,是一致的祖先。 一道白光从山海的脑内闪过。 这名字很熟,非常熟。 妖怪和养母…… 檀歌…… 凉月君…… “你、你是……”黛鸾先伸出手,指着女人,“你是当年凉月君……是——” 檀歌。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六回:犬牙猫爪 山海和黛鸾沿着河边走了很久。黛鸾觉得无聊,一路把河边的小石子踢进水中,但也不想在客栈里不动弹。整个棠寰县都是很无趣的,只是最近热闹了些,大街小巷都在传“狗场”那里的一场变故。作为当事人,他们并不愿意听这些与自己有关的纠纷,所以跑得远远的。 慕琬不一样。她说去中央地带转一转,随便打探一下消息。虽然他们也不知道有什么可打探的,但还是任由她去了。现在就师徒俩走走停停,望着冷清许多的河川,一时无话。 过了老半天,阿鸾把第二十七颗石子踹进了河里。 “舟皿去哪儿了?” “谁知道。”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儿?” “等梁丘回来再说吧。” 山海心里也没个底儿。 他还记得很清楚,他们几个是怎么被檀歌扫地出门的。在那湖中的幻境里,虽然没有见过她,但他们都知道那只是个孩子罢了。谁曾想,凉月君所描绘的竟然是那么多年前的事了。山海甚至怀疑,她家里出事那年他自己也才刚出生。 现在,他们知道的信息十分有限,基本都是舟皿后来陆续说的。檀歌的养母——那条年迈的犬妖,已经死了,被人类的阴阳师所击杀。她本应当与妖怪们十分亲密才对,但不知为何会在这个视妖怪的生命为草芥的地方工作。在养母去世后,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而且“狗场”是殁影阁所管辖的地带,他们也十分诧异。但由于那个地方的布局深谙五行之法,阴阳之律,那手法出自殁影阁的确理所当然。只是不提他们,也想不到。 不明白的地方还有很多,但答案却很难找。在那件风波过去的第三天,舟皿不再来了。 “我觉得还是找云外镜重要。但是……” 眼见着黛鸾停下脚步,吞吞吐吐,山海把她想说的话已经猜了七七八八。 “我们对狗场不够了解,很难把他们全救出来。” 黛鸾很失落。 河面上散布了细碎的斜阳,那些温暖的倒影正慢慢融化,色块均匀地分配给每一道粼粼的微波上。只是一切都太冷,感受不到任何温度。 “道长!阿鸾!” 他们听到慕琬的声音,一并回过头去。她迈着急促的步伐,一边挥手一边向这边跑。他们感到奇怪,原本说好晚上回到客栈就行了,不必互相去寻。只是她怎么知道他们在这儿? “你们看我遇到谁了!” 慕琬的表情很高兴,像是遇到了一位有趣的故人。师徒俩都没反应上来,只是疑惑地看着她。但不等慕琬说完,身后便款款走来一位身着褐红色长衣的女侠,两边各插着三枚金簪子,眼熟得很。 “啊!” 黛鸾喊了一声,立马冲过去扑在叶月君怀里。 虽然慕琬并没有像当时的极月君一样伸出手,但她似乎能体会到那种微妙的心情了。 “你怎么在这儿!啊,对……我记得你是在这一带来着……” “咦?阿鸾知道我在北方吗?” 山海按照惯例作了揖,叶月君按照惯例回了礼。他说: “我们与一位大妖怪同行,来到这里。在船上的时候,他说他知道您在中原以北忙碌。只是没想到您居然就在这里。啊……冒昧请问一下,您在此地所为何事?” “是来查办狗场的吗!”黛鸾有些激动。 “唉,可别提了……”叶月君摆摆手,“真是忙得要命。多亏了某些人……我满世界去给他收拾烂摊子……” 相较于过去的拘谨,叶月君在他们面前放开了许多。这倒让他们也觉得自然。 “莫非是……” “朽月君。”她翻着白眼,“他将自己的妖力给予了其他妖怪。虽然不知道具体的数目,却散布在九洲大陆,十分难办。有些妖怪总在惹是生非,他却完全不需要负起责任来!那家伙总是说,自己是可怜他们,帮了他们,怎么利用这种力量,又受到怎样的影响,都与他毫无关系。” 慕琬气得牙痒:“他还真是轻松啊……” 不过,山海却微皱起了眉。 “这倒是有些令我意外……纹上咒令的人,即使再少,也会分走宿主的力量。他的妖力十分充盈,无边无垠,可听你这么说,许多妖怪也拥有一部分他的力量……他怎么……” “红玄长夜的妖力直接从地狱汲取。这点东西对他而言九牛一毛。若想从根本上断绝他的力量源泉,除非让整座地狱道消失……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亦或是铲除人间全部的罪业,也正像是我们在做的事。可说起来,还不如前者来的轻松。” “凭什么让你来做啊……”慕琬直犯嘀咕。 “没办法,我也并不待见他。这都是上面的意思。” “带有朽月君咒令的妖怪,我们倒也只知道一个。” 山海叹了口气。黛鸾像是想起了什么,一拍手说: “啊!对,是那个山村里的白猫姑娘,我想起来了。也不知道她后来……” 叶月君皱起眉。 “白猫?” “嗯,是啊,一只猫又。她的尾巴又白又长,有九条呢。” 慕琬补充着:“应当快成人了吧,毕竟对猫妖来说百年的修行也差不多了……” “……她不会变成人了。” 叶月君突然这么说了一句,另外三个人都看向她。他们不明白,为何她的话里带着些许悲哀,这让人有一种很糟的预感。 “你……认识她?” “嗯,我在找她。妖怪们汲取的力量越多,越频繁,更强大的妖力便会根据需要源源不断地涌现在妖怪的身上。虽然这是很危险的行为,不知何时就会被力量反噬,亦或是透支了生命。若我们说的九尾猫是同一位姑娘……她已经遁入魔道,与凡骨无缘了。” “为、为什么?!”黛鸾没想到这个结果。 “……她杀了很多人。” “那些山村里的吗?” “更多人。”叶月君说,“现在她跑到这边来了……我不确定是不是朽月君授意她了什么事。即使是,那位大人……也不会告诉我。” 没有人能读懂奈落至底之主的心思。 “说来有些难办……”叶月君接着说,“你们说的狗场,如果我没记错是皋月君的地盘。她所管辖的区域都属于殁影阁,甚至与整个棠寰县无关。若她去了那里,所有的规矩又都该按照殁影阁的来,很麻烦。” 他们面面相觑,思索一番后,将“狗场”发生的事都讲给叶月君听了。 天完全黑下来,凉意更重一层。他们一边往回走,一边和叶月君说着话。叶月君来到这个地方还有一个原因,便是她的弓坏了。那只是普通的弓,在一次“狩猎”中被斩成两截。她说她认识本地的一位制工人。那人还小的时候,她就已经认识了,他的射术还是自己教给他的。而那孩子又有制弓的天赋,便走上了这条路子。她方便的时候,都是来找他制作的。 刚好走到客栈门口,黛鸾问:“你说的那个人,是不是叫张长弓?” “咦?你怎么知道?啊……也对,他现在在狗场工作嘛。你们去过了。” 山海和慕琬皱着眉,相互看了一眼,显然没料到黛鸾听说过此人的名字。 “那、那你去狗场的时候,能不能……替我们打听一下檀歌的事?还有就是,我想知道其他妖怪被困在哪儿了。” “你想救它们?”叶月扶着脸,“虽然我也并不喜欢那里,但我不觉得与殁影阁作对是好的选择。何况狩恭铎近来可能要亲自看看场子……吴垠的账核算出来是有问题的,里面大概私吞了不少钱。若真的赶上,怕是难免针锋相对。” 黛鸾又说不出话了。慕琬想拉着她去屋子里,问一问地图的事儿。 “嚯,阿鸾竟然画出来了,真了不得。不愧是……不愧是阿鸾呢。” “嗨呀我也没那么厉害啦……” 于是四个人去了慕琬的房子里。他们都坐下来,等着火钵让屋里暖和一些。但叶月君就像不怕冷似的,并没有加入那三人瑟瑟发抖的行列。 “你们六道无常不会冷吗?我第一次见极月君的时候,他在阴天也穿的很薄。” “嗯……我们对天气变化的感觉不大明显。毕竟都已经是死人了,一开始看着冷,甚至还保留睡觉的习惯……现在已经无所谓了。可不敢睡呢,不然不知耽误多少事。” 慕琬打趣说,岂不是在寒冬腊月也可以穿单薄又漂亮的衣衫。叶月君又摇了摇头,说他们的时间太紧,也根本没有功夫去穿衣打扮。反正沾染灵气,也不会脏,一件衣服穿几百年完全是常态。 在慕琬拿出地图之前,叶月君话锋一转,语气变轻了些。 “关于施掌柜的事……我拖卯月君做了占卜。” 原本有些散漫的几个人忽然僵住了,敏锐地察觉到一个名字后,他们都猛地抬起头,稍显困倦的眼神都锐利起来。 “怎么样?” “不、不太好……” “不太好是、是怎么样?他现在到底在哪儿,到底还……” 还活着吗? 叶月君捏了捏鼻梁,语调有些哀怨。 “我……我们还是觉得抱歉,没能帮到你们什么,反而闯下如此大祸。清和残花说……说不论在天界还是地狱,都没有他的影子。” “意思是……” “或许他已经回到人间,但或许也没有。最坏的可能,是他又逃到了其他地方……不论饿鬼道、畜生道还是修罗道,都不是寻常人所能待下去的地方。” 三人相顾无言。 没办法了,想要确定这件事……就必须要得到那件东西。那件能够判断他是否重返现世的、重要的宝物。 云外镜。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七回:犬马之养 张长弓背着一个空箩筐,从兵器店里出来。 在他进去之前,里面装满了箭。再往前,他还在大清早去了一趟铁匠铺,新订了一批韧性好的铁段儿,他要拿来打更多的箭头。“狗场”的钱上头拿去修房子,没钱给下面人发。他过去忙里偷闲,要很久才能做一张好弓,一捆好箭,他一直是那家熟店的“供货商”,那里买他的弓的订单排到了第四个年头。现在为了生计,不得不加快做工的速度了。 “小张儿?” 远远地,他看到一个年轻的姑娘迎面走过来。他虽然老了很多,眼力可没有随着他上了年纪。他愣了一下,瞪大眼睛,很是惊讶。 “您怎么……” “找您修弓啊。”叶月君笑着摊开手,“上一把桦木的断了……是被斩断的。” “啊,怪可惜的。那一把少说用了……二十年吧?那把是二十年前给你的。您手上的东西可真是耐用。不过这么多年了,就算不被人弄坏,也该用不成了。” “您手艺好,若不是就这么断了,再用二十年也不是问题。” “哪儿的话。那年头木还没泡过药……我最近正好在做一张新的弓,先给你拿去便是。是本地桉木做的,不坚但柔,而且更耐用。今天之内就可以完工了,你若没什么事,可以随我直接回狗场看看。” “那可太感谢了。”叶月君随他一道走着,“对了,您之前收养的那个孩子如何了?到了如今,早已经成家了吧?” “……嗐,这孩子倔着呢。” 不过,就在长弓回来之前,有一个人比他更早进了狗场大门。那时候,檀歌正在内场指挥工人修建被破坏的场地,只听见外面一阵嘈杂的声响,心生疑虑。 一阵强烈的妖气正在靠近,她敏锐地抽动了鼻子,转头看向入口。伴随守卫们的惨叫,手持一团红火的九尾猫又破门而入。屋里看到这一幕的工人先是愣住,继而丢下工具,手忙脚乱地从后门跑开了。檀歌叉着腰,眉头紧锁地瞪着她。 猫又是人形的姿态,她一半脸上纹了火红的线条,扭曲诡谲,看不出是什么图样。它们像是皮肤上开裂的沟壑,有熔岩在其中流淌似的;又像是被分成数条的蛇,在姑娘的脸上垂死挣扎着。 “又来了一个?没完没了是吗?”檀歌暗骂着,“猫?比上一个还讨厌。” “什么上一个?和我有什么关系?”猫又抱着肩,有些散漫地扫视了全场,“有人派我来这个地方……狗场是吗?听上去就让人喜欢不起来的名字。啊,至于是什么事,我也不清楚。不过喊你们老大来见我就对了。” “……你算什么东西?还想见老大?当这儿是菜市场一样来去自如,想挑什么就挑什么?我看你是诚心来砸场子的。最近真是怪事连篇,一个两个妖怪都跑来惹是生非,也不怕下半辈子载进里头。” 猫又微挑起眉。一缕光从屋顶的缝隙偏移过来,她的瞳孔收紧了几分,看上去更加凶戾了。她嗤笑似的轻叹口气,说道:“我看你是不打算配合我咯?” “能对我指指点点的妖怪不对,你不在其中之列。” 突然间,檀歌的身后爆发出一瞬的残影,分明是猛犬的幻象。虽然身为人类,她却如一只真正的猎犬一般迈开大步,双手撑过一张快要散架的椅子,两条腿借力蹬过去。不甘示弱的猫又露出獠牙,面上泛起苍白的绒毛,那些图案更加鲜明醒目。她握紧的双手突然张开,一排利爪如锥子般齐刷刷地出鞘,迸溅出猩红的火花。 两个姑娘的身手过于敏捷,争斗中旁人都无法看清她们的动作。不过也没有旁人,整个内场都是她们的舞台。尚未整理好的椅子报废得更多,刚搭起来的修理架被拆得七零八落。交手的时候檀歌意识到,那种奇怪的火焰极热,比致幻的狐火更恐怖些——它可以真正点燃什么,却无法熄灭。她曾在别的妖怪那里见识过这种火,所以在酿成恶果前能够察觉。 “收手!” 檀歌听到一声中气十足的怒吼。 她最后躲开猫又的一爪,方才落脚的椅子被劈得粉碎,扬起的木屑被火花烧成黑炭。那猫又的动作快自己太多,甚至看得出残影,还连带着炫目的火光,让人无从招架。檀歌落到来者面前,转过身抬起手,意思是警告那猫又不许靠近一步。 “你是这儿管事儿的?”猫又问长弓。 张长弓看了看她,又看了看这满地狼藉,黑着脸训斥檀歌说: “你这丫头真不让人省心。” “是那妖怪先来找事儿的好吗?她还伤了我们的兄弟,你回来的时候不是没看见吧?” 张长弓不和檀歌理论。他按下她扬起的手臂,向前走了两步,上下审视着闯入的妖怪。他知道会有人来——上头给他打过招呼,但不确定是不是她,是不是……一个妖怪。 “请问姑娘姓甚名谁,来此地有何贵干?” 猫又伸出手,指甲已经收了回去。她像一只真正的猫一样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有些随意地说:“叫我小白就可以了。有人让我来这儿,直接找你们老大,说是有事请我帮忙。看看,这就是你们的待客之道?真是太客气了!” “白姑娘,实在抱歉,是张某的疏忽,不曾给手下人打好招呼,侥幸想着您不会来这么早。狩恭阁下尚未造访,还请您稍安勿躁。因为前些日子有个狐妖来这里闹了一场,我们对外来的妖怪多了分警觉,还请见谅。您要是不介意,可以在此地住上两天。我去让人……” 听到老大的名字,檀歌也不吭声了。但看她那倔强的眼神,可一点也不为刚才的事儿后悔,甚至颇有觉得自己下手还不够重的意思。不知为何,她就是看那臭丫头不爽,而后者恰好也是——或许这就是猫狗之间与生俱来的对立吧。 “不用了。”小白摆了摆手,“你们这儿关着的妖怪太吵,喊得人睡不好觉。我隔了三条街就听到这动静了,杀猪似的。还有……管好你们的狗。” 那轻蔑的眼神让檀歌再次呲起牙来。张长弓没办法,他知道这丫头一直和犬妖生活,早年就形成了这样的习惯。这么多年了,怎么改也改不掉。 “我过两天再来,先随便对付着落脚了,你们不用管我。” 说罢,她转向后门扬长而去。 檀歌沉沉地叹了口气,扭过头说:“你又是什么人?” 叶月君从门口向前了几步,但仍与她保持着距离。想必刚才的白猫也察觉到她的存在,只是没有过问罢了。她也将整个场地扫视了一圈,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 张长弓替她介绍了,说这位是木染雁来·叶月君,六道无常之一。叶月君只是微微点头示意,忽视檀歌警觉的目光。不过比起妖怪,当她分辨出眼前的这位还算是人类时,便也没有那么多敌意了。 叶月君有些心神不宁。 刚才那猫又身上的妖气,明天是朽月君的手笔。虽然这属于皋月君的地盘对她而言不必多管闲事,但她还是十分在意朽月君差人来这里做什么。她自然知道“狗场”意味着什么,曾经身为妖怪的她对此地自然心怀芥蒂,只不过无权过问罢了。 “在我看来,那里就是一个巨大的蛊池。” 夜晚的客栈中,叶月君这样对众人说着。 黛鸾挠了挠头:“蛊池?我不太明白……是指底下的水池吗?” “不……我该如何解释呢。皋月君最善阴阳术与蛊毒术,整个狗场都是她的试验田。你若取一蛊盅,将五毒如数放入其中,任凭它们斗得你死我活,最后留下来的便是所谓毒王。殁影阁应当是要筛出怎样符合条件的妖怪来……” 慕琬有些困惑:“不是说,那些胜者很是风光吗?” “唉。人只会在意更新的胜者,只会在意成为王的过程……那之后的事,他们不会有兴趣的。” “殁影阁让我感到很不安。”山海撩起鬓发,皱着眉,“先前他们就在研究御尸之术,还有还魂之法……现在又说什么毒王。还有,他们一直惦记着云外镜,似乎因为钻研一些禁术上人手不足,也是为了方便寻找材料吧。我总觉得他们太过危险。” “不过这皋月君也真是可以。”黛鸾撑起脸,“她最得力的心腹就是五毒,要驯服他们恐怕也要花不少心思。而且,看上去他们内部倒是情同手足。” 叶月君苦笑了一声:“哪儿有与生俱来就一团和气的关系。他们之中有的人,本不是最初的五毒……五毒之间与主仆之间,都是经历了腥风血雨似的磨合,才成了现在这样稳定的局面。” “咦?是谁?” “最年轻的那个便是。” “朱桐姑娘?” “是了。过去的蛛妖是一位男性,与佘氿的关系不错。唉,说这些也没有用,还是想想我们各自接下来该做些什么才是正事。” 叶月君说完,山海接了话。 “您之前说……檀暮是被那位叫做张长弓的人收养的?” “啊,对,是这么回事……长弓算是她的养父吧。因为她的犬妖养母已经死了,被猎魔人袭击,贩卖到狗场去了。结果因为下手太重,命丧黄泉。她现在留在那里,就是为了等那些杀人凶手再次出现,好亲手为养母报仇。” “那他亲生父母的仇……” “你是说那财主?凉月君没告诉过你们么?那些恶人,被她养母集结了些妖怪友人,一个个把他们都杀了……但她养母本是个性格温善的妖怪,我是见过的。听说那段时候,她带着幼小的檀歌在山里生活。有些妖怪见到她,排斥她,说着丫头上有人类的臭味。那犬妖为了保护她,总是笑着说,她也是个妖怪,只是长得像人的妖怪……” 山海轻轻叹了口气。 有的人长得不像妖怪,却盛着比妖怪还歹毒的心肠……这才是最为恶臭不堪的。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八回:犬牙交错 “狗场”的维修一直没有什么进展。 现在是丑时,室内的火把都还燃着。一些工人零散地坐在看台上,望着场中央的两人。一边是狩恭铎,隶属殁影阁,却是这狗场真正的主人。没有人敢正眼看他——尽管他下午刚来的时候,一些人还用好奇的目光打量他。这也怨不得他们,狩恭铎很少来,棠寰县这一带已经搁置了许久。对他们而言,这人还有些陌生,甚至有人根本不曾见过他。 另一边呢,是一个从未见过的丫头。整个场地内,只有张长弓和檀歌能感受到她强烈的妖气。不过,即使是普通人也能从她脸上那诡异的花纹察觉出她的身份。张长弓还是过去一样面无表情,但他脸上的胡茬显得更长了,像是没有割干净的杂草,可见他这几天过的并不轻松。至于檀歌,吊着脸,眼神四处游离,并不想在那两人间做过多停留。 猫的动作是极快的,谁也无法捕捉到她的身影。她一动起来就像一阵遒劲的风,一道恣意的火,一段无头无尾的闪电。但她走过的地方都会留下些星星点点的火花,虽小却极烫。狩恭铎与她交手时发现,那些火花一旦碰到衣角,便会扩出几倍大的烧痕来。 几回合下来,两方受到不同程度的伤害。狩恭铎的形象有些狼狈,他那看上去就赔不起的衣衫上有许多细小的、烧穿了的洞。手腕、面部有些细小的抓痕,不仔细看也看不出来。他知道对方控制着妖力和力道,不然这些妖火造成的次生伤害会更严重。但她确实无法对自己造成更严重的伤害了——虽然很快,但依然无法近身。 而且她的体力已经开始衰退了——呼吸很乱,额头上都是汗,心跳也不稳定。但狩恭铎的耐力是极强的,他可以与她耗很久,耗到她精疲力竭。她瞬间爆发的力量很强,可越往后她身上的妖力越浓郁,越难缠。但这种力量就不是属于她的了,而是被火焰的力量所控制。他很清楚,白姑娘在持久战中,必然会慢慢丧失自我的心智。 正如朽月君的任何爪牙一样。 分神思考这些事的时候,他正擒住了她攻过来的手。她试着挣脱,发现力气上欠些,于是突然将头用力锤在狩恭铎脑门上,看客那边传来一阵倒吸冷气的声音。一瞬间,他眼前闪过一道白光,头晕令他失去力气。挣脱束缚的白姑娘再向前一步,顺势将他踹在地上,单膝跪在他胸膛上压制住他。狩恭铎连忙抬起手,陪着笑。 “好好,是你赢了。” 白姑娘松开了腿。 她稍微松懈一瞬的表情突然凝固了——一把锋利的匕首捅穿了她的躯体。她僵硬地、缓慢地回过头,看到了一张与面前一模一样的脸。 狩恭铎有“两个”。 再回过头时,面前的人已经不见了,只有一小截断掉的尾巴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当他拔出匕首的时候,小白有些站不稳了。但,那些被带离体内的血液很快蒸发,她的伤口所溢出的不是血,而是暗淡的浅金色光芒。她的身体依然有些不自然,动作很僵,直到那些光芒完全消失,血肉重铸在一起时,她终于缓过了神。 隔着被剖开的布料,狩恭铎看到那道伤痕呈现出与她面部一样的花纹。 “你输了。”他丢掉匕首,“但没关系,你很强。这片场地归你了,别让我失望。” “这是什么意思!?” 檀歌突然从边缘翻下身,径直走向场地中央的两人。张长弓没拉住她,慌忙赶过来。 “嗯?字面意思啊。”狩恭铎指了指观众们,“至于各位,修完场子,拿了工钱就可以散了。” 众人先是一愣,随后传来阵阵哄闹。但声音不大,他们也不敢胡来——毕竟那一刀谁都还记得清楚。但檀歌并不怕他,她瞪大眼,又向前走了一步,有些惊诧地质问着: “您这样是不是不合适?这些伙计们跟了我们很久,从来没有出过岔子。您说散就散,大伙儿可怎么过日子啊?” 狩恭铎斜眼看了看她。张长弓伸手要把她往后拽。 “你是谁来着?哦,对,老张捡的丫头。长这么大了?” 他的亲昵令两人感到不安。看客们鸦雀无声,纷纷为她捏了把汗。 “直接告诉你也无妨。你们上一个老板死了——大概,是被某个生意伙伴阴了吧,谁知道呢?毕竟那是你们人类的事,呵呵……老虎不在山猴子称霸王,真当自己是什么人物,吞了这么多钱几条命也不够赔的。现在换一个小妖怪来帮忙看场,岂不是少了很多人与人间麻烦的勾当?” 檀歌试着和他讲道理:“是,可是……可老板他至少还是发钱的。您这一张嘴直接把人都赶走了,他们家里……” “真是怪了。你暂且不在卷铺盖走人的行列里,怎么话还挺多?” 小白在一旁看着笑话,嗤笑着这么说。檀歌狠狠等了她一眼,继续试着与狩恭铎交涉。工人们都捏了把汗。有人愿意站出来是好事,可把自己的命搭进去,可就不划算了。 白姑娘笑了一声:“哈,你要不乐意干也可以滚蛋。我也并不喜欢和狗打交道。” “你做梦。”檀歌转头瞪着她,“我还有没有完成的事,不能轻易离开这里。但冒昧问狩恭阁下一句,为何偏偏要让一个妖怪接手,而不是人?只是因为怕人有所贪念?可上一个老板的任何好处我们下面都没捞到,直接选一位您觉得靠得住的便是,何必找一个来路不明的妖怪,管理整个场地?” “因为……你别忘了这儿是干什么的吧?只有妖怪能打赢妖怪,就是这么简单。不找一个能打的妖怪,还找你们人类的阴阳师不成?笑死我了。” 檀歌还想说些什么,张长弓下狠手掐了她的手腕,低声骂了一句:“你闹够了没!” 檀歌也有些不服:“您这人怎么这样?别忘了,年轻时您治病的钱,都是哪些兄弟们给您凑的。如今他们要丢了饭碗,你就干看着?不帮忙说情就算了,还拦着我?” “倒是你个老东西还算懂事。”狩恭铎的笑容有些诡异,“我也冒昧问一句,檀歌姑娘的心愿……是什么来着?该不会还是找到当年的仇人……” 张长弓没有看他,只是微微低着头,眼神看着前方一大片空地上,不说话。 “啊,对了,这片地以后也不用搞什么斗妖斗兽了,让人看见觉得我们多残忍呢……还是不要让谁看见了。之后陆陆续续还会有其他人来,那些妖怪都压在这儿,我们有些药,正好拿来试。偶尔——也会有用到人的时候?你们其他人不会想‘留下来帮忙’吧?” 他依然笑眯眯的,黄绿色的眼睛微微张开,一股强烈的威胁感倾泻而出。所有与他对上眼神的人都汗毛直立,一身冷汗顺着脊背淌下去。 “算、算了檀姑娘!”有人冲下喊,“我们有力气,走哪儿都不会饿死的。您快上来吧,有什么事儿咱私下慢慢说……” 他的话还没说完,小白突然对着通道前的金属栏杆推了一掌。炙热的火光奔腾而去,吓得正上方说话的人向后跌去。火球并未击中他,而是直直打进了通道里,金属被气浪震碎,断裂的声音十分清脆。待火光散去后,残余断裂的栏杆已经融化了,黏稠的铁液缓缓下落。 通道中央出现了一个熟悉的伞面。 伞的主人将伞收了起来,有三个人的影子出现在他们面前。山海从容地向前走着,在人们诧异的目光下来到争执的几人面前。身后是慕琬和黛鸾,慕琬收了伞就牵着她的手,心里还是怕出什么差错。 “白姑娘还真是敏锐,我还打算再让他们听些时候的。不过无妨,都是老朋友。既然来了,就一块儿聊聊……不过啊,凛道长,我还是有点儿好奇:那段儿路,也不是谁说来就能来的,到底是哪位朋友这么客气,体贴地给你们放进来了?” 说着,他的目光再次扫视看台。所有人都向后躲闪,又是摇头,又是摆手。 “与他们无关,是一位妖怪友人指的路。不过我们今夜来,也并不是找你的麻烦,请殁影阁放心。有位六道无常告诉我们,有个新来的妖怪姑娘,听上去像是旧相识,便来看看。” “呵呵,旧相识……”小白冷眼看着他们。 “旧相识。”山海再次强调。 “人类都是骗子而已,我与你们没什么可说的。过去的事,我记得一清二楚,别以为就这么算了!” 慕琬看着她,认真地问:“那么朽月君已经告诉你……你奶奶在何处了吗?” “与你们何干?红玄长夜不会言而无信。” 小白没有一点讲理的意思。这时候狩恭铎接了话,他说: “朽月大人不会食言。他答应白姑娘替他做三件事,这是第二件,之后自然会告诉她。反倒是你们,一副答应别人的事没做到的样子……凛道长,不能说生意人要讲诚信,你不是生意人,可就不讲了?啊,对了,你们之中那位生意人……是不是现在还没着落呢?” 明知是讥讽,凛山海却不能说什么。慕琬觉得自己的脾气也是好了很多,若搁以往,直接提着伞招呼上去了。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四十九回:犬牙盘石 “怎么,现在你们在劝我从良吗?” 小白的用词很不客气,这让他们觉得有些不舒服。她说完这话,稍微呲了下牙,不是威胁,而是腰后的伤有些隐隐作痛。尽管那里应该已经被修补了才对。 山海觉得那个“没着落”的人如果在场,反而对话能顺利一些。不过他们半夜不睡觉潜入狗场闹事,绝不仅是为她一人。 “尽管我真的很想与你好好解释一番,并且再次认真道个歉。我那时不该信誓旦旦地许下诺言,我太想当然了,是我的错。但请您相信,既然您也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我们也……不会再干涉了。” 山海说罢,黛鸾小声接了一句:“我都快不认识她了……她和以前很不一样。” “她原本该是什么样呢?谁说了算?”狩恭铎摊开手,笑容一如既往。 慕琬看着一旁的檀歌。她和张长弓站在一起,与狩恭铎、白姑娘的位置形成一个微妙的三角。慕琬对檀歌说: “我们这次来,姑且是帮前两天那个狐妖。上次惊扰到你,多有得罪。但我希望你能明白我们并非是带着恶意的坏人。之前听到您有一个心愿,不知您可否说出来,若我们能帮到你是最好的。” “和你有什么关系?”檀歌毫不领情。 张长弓重重地叹了口气。 “姑娘别见怪。这孩子,一直在等一个人……” 慕琬心里有了数。这一定是在说当年杀了她父母的仇人。在凉月君的讲述中,他们所设想的小姑娘是羸弱不堪的,然而二十年过去了,她真正站在他们面前时,身上这种呼之欲出的戾气却让他们感到不适……也说不上不适,只是意想不到罢了。这样也好,与妖怪生活,就该这样保护自己的。 毕竟过去了这么多年嘛。 即使如此,慕琬还是想要试图与她讲道理。因为她身上透露着一种令人熟悉的感觉,这感觉就像是……她的师兄,那个叫邬远归的男人。 那个沐浴在仇恨中生长的男人。 她虽然与他一样遭遇不幸,并有足够好心的人将他们抚养长大。但檀歌足够幸运,她遇到了如此温柔的人——或者妖怪。而走进邬远归生活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一个真正的妖怪。犬妖因为报恩与母爱的本能将她抚养长大,而蛇妖在利益与惹是生非的驱动下,将他塑造成现在这样……这样令人讨厌的样子。 不过,他们也很不一样。 至少收养她的,不是她的仇人。 “你的事我们都听说过了……你不会无处可去,你可以跟着那个狐妖,他虽然偶尔有些令人讨厌,但他……很好。” 慕琬有些无力地劝说着,自己也没什么立场。 狩恭铎依然眯眼笑着,听到他们的对话后,拈住下颚思索了一番。他稍微向檀歌走进了一步,这让张长弓感到很不妙。他欲言又止,想要伸出手拉檀歌,却缩了回去。 “如果你留在这儿是为了……找杀人凶手,是吗?杀了你养母的那个人?” 这语气很怪,让所有人都感到不安。 “你想说什么……?”檀歌盯着他,略微后退了一步。 “没什么。我知道你的事……我们无所不知。你若是能得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就会离开这里吗?到那时候,你还会为这些一起干活的伙计们争取什么无所谓的利益吗?” 檀歌昂起头,看了一眼那些工友。他们算是她手下,也是她朝夕相伴的友人。几乎每个人都有家庭,至少有一个孩子。有的人孩子妈死的早,又不敢带孩子来这种地方,一天到晚来回从这儿往家里跑。他们都不敢给邻里提及自己在哪儿工作。虽然在这种暴利的地方谋生听上去是一件体面的事,可实际上也并不多几个钱,而天天与妖怪打交道,沾染一身动物似的臭气,也并不讨喜。也有的人很少回去,怕给老婆孩子丢脸。 狗场是很多妖怪的刑场,却是他们的家。 “我不知道。”她如实说。 “你呢?”狩恭铎看向长弓,“你愿意让她知道吗?” 檀歌突然回过头,看向她的养父。 “……你知道?其实你一直都知道,是谁杀了她?” 张长弓微微皱着眉,与面部的皱纹连在一起。他那双饱经风霜的脸看上去有些显老,可此刻却比任何时候都要沧桑。 “嗯,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檀歌高声说,“你还骗我留在这里工作?这么缺人手?既然你明知道是谁,还要让我去维持人的秩序,维持……维持后场的秩序!不听话的妖怪就要训,就要打,你以为我乐意吗?不是哪家公子千金都乐意拿鞭子抽下人的!” 张长弓微微张开嘴,眼神有些恍惚。他不知该说些什么,也或许觉得说什么都没用。 山海有一种不好的预感。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那些残破的窟窿只补了一部分。有些稀疏的星光漏进来,融入到火把构建的暖光之中,怎么也筛不出来。 “那么,是你告诉她,还是我说?” 狩恭铎的语调,简直就像是在施舍什么选择的权力一样。而他们都清楚,这结果势必会让人忽略选择的过程。一种糟糕的感觉浮上心头,就像动物对危险本能的感知。山海看了一眼白姑娘,她面色平静,对这一切又像是漠不关心,又像是饶有兴趣。这种矛盾的感觉他过去从未在那张年轻的脸上见过。 “我。”他说,“我杀了她,杀了他们。” “……” 檀歌不可置信地看着他。过了一会,她发出一声变了调儿的怪笑。 “你在开玩笑吧?” “那时我还年轻,背着弓云游四方,你知道的……你们都知道。”张长弓指了指看台,“我曾是一个阴阳师,猎魔人。只要是接到的目标,箭矢离手,百发百中。有一年,我路过一个村子,那村子离棠寰县不远。” 檀歌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家乡。养母为了自己能平安成长,将自己带离了那个伤心之地。何况村里所有人都怀疑,亲生父母和其他家人都是被犬妖杀害的,她自己也应脱离怀疑。于是养母带着其他一些小妖怪——那些也都是她照顾过的,开始了流浪的生活。 十几岁那年,他们在足够遥远的地方定居下来。那是一座村子附近的山,需要人类的一些生活用品时,也方便从那里搞到。他们平安地生活在一起,如过去的十年一样平淡。她从人类的口中听到一些口耳相传的故事,得知故居想要霸占自家土地的财主死了。在那之前,养母曾经带着一身臭烘烘的血味回来,其他伙伴也是。他们虽然在山泉间将自己洗干净了,但常年受到妖气熏陶的她察觉到异样,于是追问。养母他们只是说,捕猎去了。 当时他们消失了很多天,她差点以为他们死在外面。她什么都没有多想,也什么都没有计较,只是紧紧地抱着他们。 “那个村子交通不便,一直发展不起来。后来,不知谁得知棠寰县的规矩:狗场高价收购妖怪。他们想赚钱,就对路过的我直说了这件事。我负责带活的回来,他们负责运过去,按照我的价格付钱便是。我照做了——我所射中的地方,都是不致命的,但足以令他们无法行动。我在袭击一只犬妖的时候出了差错,她比任何妖怪都要敏感。那时距离太远,她本能逃跑,却拐了弯,冲到离我更近的地方来。于是那支原本该射中她前腿的箭穿透了胸膛。” “啊,是的。”狩恭铎说,“我记着呢。当时没死,但村民们运来的第三天就死了。原本伤口感染,她发了高烧,一天或许都撑不下去。不知怎么就撑了那么久。她对着那村子的方向哀嚎了三声,闭上了眼。” “什……你们……”檀暮有些语无伦次,“我……” “是了。”张长弓看着她,目光几近悲切,“我觉得奇怪……当时顺着她跑的方向,发现我当时站着的位置下有一处山洞。我走进去,你在里面。” “你当时以为我被绑架,你要救我。我试着向你解释……” “我不知道妖怪竟然养着人类的孩子,我以为你有危险。你对我放下戒心,和我理解你说的话,两件事用了三天。我天天来找你,你才慢慢信任了我。” “最后一天,你说你在村里听说,她受了很重的伤……你说她被村民带到棠寰县,你说带我找她……” “嗯。”张长弓再次叹了口气,“我没有骗你,但我承认我隐瞒了很多。我是第三天才说服了自己,应该为这件事负起责任,我……” 檀暮不断地摇着头,像是拒绝接受这个现实。 “你、你负起了什么责任?!” “我不清楚。”他老实地说,“至少不能让你在山里等死。” “你他妈的……这十年来我当你是我第二个爹,你……” 这番对话,令慕琬感到极度的不适感。 他们是一样的……与邬远归,一样的。 可她会怎么做? 话说到现在,不论台上还是台中的人,一句话也没有说。 太安静了,太安静了。 小白突然倒吸了一口气,这声音显得有些突兀。急忙寻找视线落脚点的人们,纷纷将目光投在了她的身上,包括山海等人。 她变得不太一样。她的额头上泛出细密的汗,却是淡淡的红色。汗水划过的地方,都留下了浅色的印记。更重要的是,那些诡异的纹路都在发光、舞动、扭曲,像是某种有意识的生命体,努力舒展着自己的枝叶,汲取更多必要的、不必要的养分。 她的眼睛变得血红。 “所以……他骗你,是不是?他骗你……人类都是骗子,你该知道……” 她的语气很不自然,带着一丝不该属于她的戏谑。妖气更加馥郁,几乎让人喘不过气。 太奇怪了,那副样子……简直让他们联想到了一个不愿意想起来的人。 红玄长夜。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回:犬不夜吠 “你是谁……?” 不知怎么,慕琬恍惚地问出了这句话。 她不确定,他们都不确定。 那眼神太奇怪了——虽然白姑娘的变化很大,但也不至于是现在这个样子的。那猩红的眼里透出一股令人熟悉的冷漠与冷傲;还有那语气,那种轻浮又轻蔑的腔调,无一不让他们浑身发毛,不寒而栗。 “啪嗒。” 后方传来一阵什么东西下落的声音,很不响亮,但很清楚。他们纷纷过头,发现看台附近多了两人。一个是穿着红褐色长衣的年轻女子,背着一把纹路清晰的弓......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回:犬不夜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一回:情非骨肉 天更冷了。人的手几乎不敢从袖子里放出来,稍微在空气里多停留一阵,就僵硬如木头般无法动弹。以往这时候是没这么冷的,可这里是北方。 那封看不懂的地图,他们倒是给叶月君过目了。她看了半天,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推荐他们去更北的地方找卯月君。她说卯月君是个温婉善良的人,十分可靠,一定会帮他们。因为先前自己曾找她卜过施无弃的消息,当时留下了一段绳结。她交给了他们用来找卯月君。 那是一股红白双色线拧成的绳,据说有祈福......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一回:情非骨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二回:情天泪海 第二天一亮,他们就去神社祭拜了一番。两个扫地的小巫女直打瞌睡,除此之外没什么特别值得注意的事。神社其实很冷清,逢年过节热闹些,平日里葬下老人就没有什么特别的规矩,就算是守灵也是在家里。 山海问巫女,有没有特别的人来过,两个小丫头只是面面厮觑,摇了摇头。不过有一个告诉他,半夜似乎看到有人闯进神社——也可能是梦,她不确定。 “那人长什么样子?” “没看清。我们太困啦……只觉得高高壮壮,是个男人。不过也可能是......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二回:情天泪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三回:情深一往 卯月君就是那位神女。 “我知道你的事!”那些幻象消散的时候,黛鸾激动地说,“我记得的,在绛缘镇,我听一位老人说过这个故事!” 方才的幻象持续了多长时间,他们也说不上来。具体而言的确是一段漫长的故事,几年的岁月都在眼前展露无遗。可三人不觉得饿,也不觉得腿酸,即使看了一幕十分精彩动人的话剧,也只像黄粱一梦而已。 那些故事,他们只能看,不能介入其中。人的手会穿过一切原本能碰触的东西,任凭你怎么大喊大叫,剧中人......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三回:情深一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四回:情词悱恻 “你、你还记得我吗?”姑娘快步跑到山海面前,裙子翩翩摆动,“啊……也是,应当不记得了。” 她的声音清清亮亮,只是那自言自语般的语调急转直下,令人有些莫名其妙。 “她一直在等你。”卯月君说。 “可我不认识她。” 黛鸾和慕琬更不认识了,她们都是第一次见。 “但她认识你。她叫晗笑,如你所见,是这棵树的花妖。不到一千年前,你们见过的。” “一千年前?!”黛鸾怀疑自己听错了。她看了看山海,他更是满面疑惑。 卯月君抬起手,......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四回:情词悱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五回:情根爱种 琴师的名声在妖界也被传得沸沸扬扬。妖怪们大胆起来,更有甚者,随他溜进皇宫去听他给帝王将相弹曲。琴师最初是不在意的,但问题很快暴露出来——宫廷内的阴气越来越重了。原本京城的选址都是请阴阳师看好的,震慑妖魔鬼怪的物件也并不少。但由于许多器物年久失修,风水侵蚀,灵力逐渐衰弱。再者架不住来往的妖物数量众多,这宫廷内可比外头阴凉太多。满朝文武都是阳气重的男性,这倒罢了,只是一些宫女们总是生病,也没什么人在意......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五回:情根爱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六回:情沉孽重 凛山海忽然明白了。 ——为什么极月君不愿意告诉他们,小白的奶奶究竟去了何处。 他一定知道了,在那句话之后,这位姑娘身上发生的事……因为他不想重蹈覆辙,用那轻飘飘的一句话,引发无法承担的后果。那时极月君因一时于心不忍,令她无端丢了性命。他并不觉得悔恨,却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悔恨。那两人的事也只知道一星半点,对于这浓郁炽热的感情全然不觉。 他只是个琴师而已,连看都看不见的。 黛鸾悄悄对慕琬说,他们已经很久没有看......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六回:情沉孽重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七回:情不得已 “我不是他。”山海重复着,“我无法对他的承诺负责。” 另外两个姑娘一直是大气都不敢喘的,但慕琬攥紧了自己的武器,以防这位妖怪忽然就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她们都是清醒的人,不可能因为一场动人至深的历史就“成人之美”,怂恿山海与她在一起——不论这对于她们,还是对于晗笑姑娘,都未免太不公平。 晗笑向后仰去,靠在树干上,目光变得空旷。她先前见到山海的时候,双眸就像被烛火点燃了一样,可现在一点光芒也没有了。 什么都......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七回:情不得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八回:形具神生 从混沌之中抬起头,不知过了多少个日夜。 天还是亮着的,却未免太过刺眼。慕琬挣扎着起身,枯叶从她的头上与衣上落下。这里似乎是一处树林,叶子也是那些树上落下的。虽然已入寒冬,抬起头,接连着的树冠依然是金翠交错,郁郁葱葱。 有几只灰色的鸟站在枝头,好奇地歪着脑袋打量她。 这里姑且……算是人间,对吧? 地上的落叶不多,软软的,踏上去只有浅浅的闷响。在这处柔软的土地上,她几乎站不住脚,每走一步都像要陷进去。也可能是......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八回:形具神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九回:形影相亲 慕琬原以为青莲镇是一个与世隔绝的村子,实则不然。它的发展与外界的城池无异,至少比起她所经历过的那些闭塞的地方要超乎想象的繁华。天色有些暗了,许久未见的昏黄天空以轻薄的金纱笼罩一切。 真是一座美丽的镇子啊。碧蓝的瓦下是洁白的墙,青石铺就的道路整齐又平坦。从高处可以看到它的全貌,不大,但一切都井井有条。置身其间,茶馆、客栈、戏楼、染坊、铁匠铺、胭脂屋……应有尽有,绝不让人感到枯燥无趣。 天色渐晚,店铺门口......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五十九回:形影相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回:形迹可疑 黛鸾被一阵凉意惊醒。 她睁开眼的时候,面前黑压压的一片,稍微动下脖子也痛得要命,或许是保持一个姿势太久了。她轻轻活动了下肩膀,眼睛逐渐适应了黑暗。床铺靠着墙,墙面一摸一把灰,对过开了一个小小的窗,吱吱呀呀,冷风从里面灌进来,她就是被这样冻醒的。 被子打了补丁,很单薄,也很潮,用力抓一把几乎能攥出水。空气中有些淡淡的咸腥,是她从未闻过的味道。药箱放在床下,她检查了一下,幸亏每个抽屉上都有个小扣,里面的东......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回:形迹可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一回:形枉影曲 听到这名字的时候,山海还是恍惚了一下。但他没有愣太久,只觉得这名字耳熟罢了。他当然知道,这是他出生的地方,可除了些许惊讶之外便没有再多感触了。 只是为何会来到这里……? 冥冥中不觉得是巧合,却给不出别的解释。 “听说你的名字是从这儿来的。”倾澜接着说,“其实我们也一样。” 怀澜看他的眼神有些不悦,似乎是觉得他话多了。也不知他听没听见,他一面倒退着继续走,脚下灵巧地避开了所有凸起,一面简单地叙述着: “小丫头......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一回:形枉影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二回:形同虚设 山海一惊,困惑地望着阿鸾。 天色渐明,东方的海平面上开始泛起粼粼的红色。荡漾着,荡漾着,伤口似的扩散。 “你、你娘亲是……” “是六道无常。”睦月君说。 凛山海竟然没有太大的感觉。 不如说比起震惊,他更多的是不可思议。对于这样的事实,他毫无实感,反而有一种过往的许多经历都得到合理解释的释然。他说不出哪部分过去是原本觉得“不合理”的地方,只是突然觉得,一切都“说得通了”。 “先说我的前世是极月君生前的救命恩人…......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二回:形同虚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三回:形禁势格 唐赫来到这里的时候,破败的小屋里空无一人。 他抓了一把被子,又潮又凉。人去屋空,什么行李都没有留下。遥远的浪声不绝于耳,不知不觉间掩饰了细小的动静。当他转过身的那一刻,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位打过照面的朋友,这让他不禁皱起了眉。 “你们动作还挺快。”他用两指别看面前正对着脸的刀,“是随六道无常来的?这鬼地方可远得很呢。” “前辈也不慢。”倾澜收回了刀,笑道,“看样子,是殁影阁的人帮了您。” 他说的不错。唐赫兜......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三回:形禁势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四回:形槁心灰 青莲镇的太阳升起了。 这里算不上四季常青,冬日里还是有些冷的。太阳刚升起来,用阳光织了一条轻薄的毯子,覆盖在青色的屋瓦,与两人的身上。 青女像个暖融融的小炉,靠在她肩头一点也不觉得冷。她抬了一下肩膀,慕琬没什么反应。她很早的时候就睡着了,青女说了些自己过去的见闻与故事。都是些普通的、细碎的、旁人的生活,没有戏剧性,没有冲突,如一段段冗长且无韵脚的诗歌。她的声音慢慢的、柔柔的、轻轻的,像把棉絮一点点掰开......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四回:形槁心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五回:形夸骨佳 慕琬实在是搞不懂,就缠着她问。 青女拿着琴站起了身,拍拍红色的衣摆,摇着头说:“看来你睡得还挺早,连我怎么说的都不记得了。” “我、我有点印象的……虽然是在梦里。你好像看不上她?但我觉得也是有可能。说不定经历了这一切,你看开了,觉得自己当年做了蠢事呢?我不是当事人,不妄做评价,只是随便猜猜罢了。” 慕琬一边说着,一边也站起身,象征性拍了拍身上的土。这里的空气很干净,连屋顶上都没有什么灰尘。她重新看向青女......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五回:形夸骨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六回:形色仓皇 无端惊雷吸引了山海和黛鸾的注意。 “什么声音?”黛鸾尚未从得知真相的震惊中缓过来,“发生了什么……?” 他们看向方才天雷闪过的方向,太远,没有发现什么。 “他来了。”睦月君一副意料之中的样子,“顺着山海找来的,但不是找你们。” “谁?又是何意?” 黛鸾刚问完,山海忽然沉了脸。他感知到了什么,头痛地回答她,是姓唐的。 “他……来找慕琬吗?可她和我们不在一起。而且她是怎么找到这儿的?唐门那两个刺客所说与你的交易,......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六回:形色仓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七回:形输色授 狂风戛然而止。 慕琬和那妖怪一同望向青女。她面色凝重,周身上下带着说不出的凛然。那妖怪突然就像耗子见到猫一样,一动不动,失去全部的力气。 “您。您记得我吗……”她颤声说道,“我们、我们见过的,我是姽娥,我……” “你是哪里来的妖怪,胆敢在此地胡作非为?” 青女冷眼说着,让姽娥愣住原地。她还想试图说些什么,却又被青女打断了。 “你是如何进来这里?青莲镇被天然的结界环绕,只有人类和六道无常才能进来。除非……你打......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七回:形输色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八回:形神毕露 丑时一刻,青莲镇。 漆黑一片的莲花池前寂静无声,月亮也睡在云后,俨然一副安逸祥和的模样。青女微微抬高了眉梢,夜色里,明媚狭长的双眸泛着微弱的红光。 “你潜伏的技艺愈发巧妙了。”姑且算是赞叹,她高声说着,“但不行,还不够,还没有骗过我的眼睛。” 一张红白的面具缓缓浮现在前方这一片夜色里,就仿佛从水中起身,不紧不慢,让每一滴水都完全退却。青年的声音从面具下传来,带着挑衅,带着谦卑。 “我是什么人,您是最清楚不......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八回:形神毕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九回:形骸之外 咲面郎直接笑出了声。 这笑的意思让人难以判断,或许要结合他的表情才能推测心情。可即使没有那张面具,他的表情也无法捉摸。至于那种攻击的手段,两种极端的灵气生于青女一人,但当它们再度融合时,迸发出的力量倘若平摊给整个镇子,也能连同结界一并湮灭。 不稳定的能量像是颤动的琴弦,或是逃逸的碎光奔流到每一处,世界被染成了奇异的色彩。黑色的天变得深红,浓云像模糊的血肉。大地轻颤着,无风的水塘里,翻出阵阵无序的波纹。......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六十九回:形骸之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回:形息名彰 朽月君说完,冰便完全融化成一滩水,啪地一声洒落在地上,渗透进土壤里。一根细长的白色烟杆出现在他的手上。他灵活地将它转了一圈。 “你会霜雪的法术……”她说。 “嗯?为什么不会。”朽月君转着烟杆,完全不将她放在眼里,“我会很多法术,只是有些偏好罢了。不过我该说,这套法术是我从——神女那里学来的。对,没错,是故事里的那个神女喔。她抱着琴投身业火,魂魄被烧成一缕烟,怎么也捧不起来。” 慕琬不说话,还是死盯着她,......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回:形息名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一回:深山长谷 山海和黛鸾在这座山峰里走了五天。 回归野性的日子不那么好过。他们逃得匆忙,没有任何准备,只能以身上有限的东西努力生活。那方温暖的海中漩涡将他们传到了山腰以下的洞穴。洞穴很潮,也很温暖,生长着很多发着光的植物,让山海在某一刻觉得回到了玄祟镇的溶洞,很遗憾他知道不是。两人出去之后温度突然低了许多,他们不禁同时打了个寒战。而看样子云层出现在半山腰上,他们虽然不在山根,却依然很远。 之后的几天里,他们就靠只添......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一回:深山长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二回:深居简出 按理说,这样的荒芜之地是不该有小姑娘独自生活的。 她看上去约摸十三四岁,正是微脱稚气的时候。她的脸型还有些肉乎乎的,泛着可爱的两团红晕。她身上红衣鲜艳又漂亮,像是黄昏时分的火烧云,摘下来,裁成段儿穿在身上。衣边儿和袖口都缀着几团白绒绒的棉花,仿佛洁白蓬松的积云。她棉袜踏进木屐,灵巧地蹦跳着,轻盈得像随时能飘浮起来。 干涸皲裂的大地满目疮痍,她是唯一盛放的花。 小姑娘住在一座破败的院子里,里面有一座老旧到......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二回:深居简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三回:深沟坚壁 这是黛鸾获救的不知第几天。 她已经没有时间概念了,只是终日呆在阴暗无光的山洞里,一步也不愿意走出去。篝火总是燃烧着,一刻也不能停下,她开始害怕黑暗了。虽然自己总在犯困,却不愿意闭上眼。只要她因为困倦合上眼睛,就一定会被可怕的噩梦惊醒,即使是入睡时短暂的黑暗也令她心生恐惧。她更不愿意下山,不敢从高处往下看。 这令她的那位救命恩人有些难办。他本打算背着她下山,但她不愿意动。他并不是不能理解她的心境与处境,......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三回:深沟坚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四回:深涧幽陵 这里是一片白茫茫的世界。 有些像雪砚谷,这里四处都像沉淀了厚重的积雪。但相较于雪,它更浅薄,也更轻盈,悠悠地敷在整片广袤的大路上。 除了敷着白色的大地,漫山遍野的草也是青白的。树枝是乌黑的,可枝头的花是白的。溪流清澈见底,底端是灰白起伏的岩石。天是白的,云是白的,但云更白,衬得天微蓝。 这个世界没有色彩,也没有温度。 她住的小房子覆盖着灰黑的瓦,瓦下的墙刷成纯白,一个印儿也没有。有两个人在院子里,她站着,......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四回:深涧幽陵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五回:深藏远遁 池梨一开始不叫池梨,只是名字里带一个梨字。她姓什么叫什么不重要。因为她觉得已经不需要有谁去称呼她的名字了。 默凉一开始就叫默凉,她……他是默家的传人。这孩子总是文文弱弱的,又是那样一头长发,总是让人认错。池梨曾开过玩笑,说“人闲长指甲,心闲长头发”,他觉得说不通。心难道不是人的一部分吗? “有时候你忙起来,心是闲的,手上做着重复简单或是你擅长的、喜欢的事,这就不长指甲了。”池梨比划着,“有时候呢你虽然......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五回:深藏远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六回:深情厚谊 “大约是诅咒之流的东西。”晓这样说。 这整件事对池梨而言,只像个故事一样,听听也就罢了。她不问世事,一人在尘世之外的地方独自生活,独自修炼。直到一年后的一天,晓又对她说,那个孩子跑到绢云山来了。 原本知名而庞大的家族,在短时间内迅速衰亡,不引起人们的注意是不可能的。得知仅剩那一个孩子时,各大势力们纷纷坐不住了。在这一年中,默凉见过了形形色色的人。即使明知骨剑会带来不幸,贪婪的人仍趋之若鹜。不论是为了高......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六回:深情厚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七回:深谋远虑 山海被阿鸾打了一顿。 她又哭又笑,又跳又闹,挥着拳头在他身上猛砸了一通,随即扑到他怀里抹鼻涕,一点也没有个姑娘该有的样子。山海没工夫猜测徒弟见到他的样子,只是这一幕依然令他颇感意外。这丫头平时要么横,要么板着个脸,猜不出心情,也不知道跟谁学的。 还能跟谁学的呢。 山海是一个人来山洞里找她的,其他人在外面等着。只有他和水无君在的时候,阿鸾放肆极了,憋了几天的情绪一下子爆发出来。可等她擦完鼻涕,马上就好了,......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七回:深谋远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八回:深铭肺腑 “这把剑是当时的名刀匠所段铸。是个人类。毕竟只有人类会挑战这种危险的东西。” 水无君是这样说的。 遗骸多用于巫蛊咒术,凡是用到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事。疫病,杀戮,死亡,与诸如此类的东西相生相伴,都很危险。而所谓的神鸟迦楼罗,不过是魔神、邪神,是妖鸟一类的怪物,用它的亡骸打造杀人的兵器,本就不是多么单纯的初衷,或聪明的选择。 水无君说,那时的刀匠不过是为了证明自己的实力而已。至于死去的鸟骨,的确也应该毫无威......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八回:深铭肺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九回:深根蟠结 泷邈与木棉从河中打捞上的“浮尸”,全身上下竟一滴水也没有。 把它捞上来费了点功夫。木棉的手化成长而结实的树枝,努力伸向河里想要拦截住。但她太轻了,托住“浮尸”后连着自己差点被水力带进河里,她猛松开手,还是泷邈一把将她扯回来的。最后,他飞到河面上,将那东西捞了起来。 “原来你会飞啊?”木棉不可思议地看着他。 “也是近来才……” “可是为什么会有尸体顺江而下?” “不知道。我小时候听说,只有战乱年代才有这种事。......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七十九回:深根蟠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回:深思谨言 “霜月君?” 听名字便知道这是位六道无常。泷邈看着他,不言不语。他时至今日也没有一点接受沧羽的意思,那家伙有一种说不出的傲气,这一点在他面对人类的时候尤为明显。 “是了,霜月君。”虽然离得很远,沧羽还是弯下腰,哄小孩似的对木棉说,“你的这位哥哥可是好久不着家了。你帮我劝劝他,跟我回到族人们生活的家。天天与人类混在一起像什么样子?” 木棉不知道怎么回答,只是单纯地想反驳。可这话一听,从当哥哥的角度上讲又不......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回:深思谨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一回:深明大义 池梨与默凉带着云外镜,随他们离开了绢云山。 池梨并非是被凛山海说服的,她依然有自己的打算。对她而言,云外境的确是安全的藏身之所,只要她愿意,她可以一辈子不离开这里。 但她并非真地愿意这样。她只不过是,没有更好的去处,也找不到为默凉解咒的方法。山海身上尚有一线希望,极月君和水无君,也并非不愿帮助她。当然,她最在意的还是另外一件事——那件,她声称自己不在意的事。 “雪砚宗再怎么说,还不至于沦落到需要改名换姓......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一回:深明大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二回:深厉浅揭 霜月君要的无非是泷邈的一个交代。尽管他真的非常懒得跑这一趟,但没办法,形式还是要走。而现如今泷邈给不出个交代,他就在这儿耗着,直到他真正做出决定来。尽管谁都知道,口头的约定从不算数,但走无常不需要什么签字画押。虽然听上去有些独断,可毕竟是奈落至底之主亲自挑选的人,总不至于这点诚信也不讲。 那位大人可在下面看着呢。 慕琬不知道如何给霜月君证明。在她沉思之时,沧羽可算抓住了机会。他当即对霜月君说:“她能给......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二回:深厉浅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三回:深情底理 “是你啊……” 霜月君的语调突然变得慵懒起来——虽然他平时都是这样的。但至少这么一来,慕琬可以松一口气了。毕竟他看上去很放松。 “你和一个女人在一起?”那声音又说。 “嗯,是了……我要把她带到最近的灵脉出口。她在找人。” “哦。” 那声音短促而冷漠地回应着。于是霜月君接着走了,那声音的源头或许也离开了吧。但整个过程中,慕琬没有感到一丝一毫“第三个人”的气息。她跟着走了两步,还没想明白,身后已拉开距离的长度又......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三回:深情底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四回:深恶痛绝 一路上,慕琬都与池梨保持着某种微妙的距离。 不是说拥有某种同宗的东西就可以一见如故,相反,那种看不见的隔阂更让人不知从何而起。极月君带着两个徒弟离开了,临别前,他什么都没对山海他们讲。故人重逢的欣喜自然是有,但那也只是转瞬即逝的东西。他的情绪被更复杂的事掩盖了。 至于那是什么,没有人敢追问。每个人都有忙不完的工作,不论是受人所托还是与生俱来。反而是霜月君的话更多些,他见到默凉的骨剑时,颇有见解地点评了......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四回:深恶痛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五回:深切著白 池梨大约的确是迷路了,但也算不上。就结果而言,她依然来到了雪砚谷。只是她现身于雪砚谷内部。而这不是晓所决定的,是她自己的选择。池梨不需要走过灵脉,她可以通过镜子来到任何地方。 这里不像雪砚宗,至少与她记忆中的不同。即使爷爷在世时她还小,但那种温柔的氛围春风化雨,又刻骨铭心,不会是当今这冷冰冰的模样。雪砚宗的规矩不严,虽然只有本门弟子才能出入此地,但大家的衣服穿的很随意,只要不外出,在谷里穿自己的衣服......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五回:深切著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六回:深仇积恨 唐赫摊开手,五根手指高低有致。 一群人握着刀,却没一个敢靠上前来。方才有五人率先冲上去,他们却都在他面前一丈停住了动作,像几尊雕塑似的。他们无不瞪大眼珠,眼里满是惊恐,仿佛恶鬼修罗就在面前。 若真是如此,那还好办一些。 领头的那个咒骂了几句,让他们都别傻愣着,养了一群酒囊饭袋对付不了两个入侵者,其中一个还手无寸铁。但人人都惜命,人人都不傻,尤其他身后的红衣男人,那满怀温柔的眼神与肃杀之气格格不入,绝不是......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六回:深仇积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七回:目不忍视 最冷的时候或许已经过了,许多地方都慢慢回暖,但冬天远远没有结束。 雪砚谷还是那么冷,慕琬觉得这是她经历过最冷的一个冬天。比起外面的世界它应当草木长青,不融的雪斑驳遍布,温暖得像一个不朽的春天。 本该如此的。 几人面目严肃地盯着席煜,她倒也不慌张,也不躲闪,一副坦然的样子,就好像她真的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事一般。池梨的目光很灼热,这对于以往那副淡然的样子而言,就像是冬夜里两团明亮的火。而面对这种炙烤的席煜镇定......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七回:目不忍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八回:目不暇接 凛山海和徒弟追过来了,他们停在她身边,看她那反应并不敢说话。她攥着碑的边缘,手指上的皮都被刺破了,丝丝缕缕的红色顺着凹凸不平的碑侧慢慢流下来。 莫非她母亲真被杀了?不会吧,他们图什么呢? 望着慕琬颤动不止的肩,黛鸾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山海弯腰往碑上一看,感到脑侧跳得刺痛。真不知道他们是在开玩笑还是认真想要致其余死地,不论如何这种方式都令人作呕。黛鸾也看到那个名字,扎扎实实被恶心到了。 慕琬的颤动并非源于悲......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八回:目不暇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九回:目不转睛 “我看到那里有……” 慕琬欲言又止,不再说下去。那碑文是什么时候都能去看的,不能耽搁要紧的事。池梨或许猜出了八九不离十,也没再看。他们顺着席煜离开的方向追上去。今夜的月光微弱,但晓抬起手,将照在他身上那一点点的光扩大,像一盏明灯般领着他们前行。 黛鸾一直追着他们,跑的上气不接下气。她都不知道这两人是怎么在这漆黑一片的密林里跑得如此自然,完全不怕绊着——反正她自己差点摔了好几次。她跑的头晕眼花,喘得喉咙......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八十九回:目不转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回:目无尊长 山海与慕琬跟着晓,在杂草丛生的小径上奔跑着。远远听到水声,或许是接近了河流。脚步声掩盖了其余路边微小的声音,那些动物们从灌木间探出头,好奇地张望。 “梁丘,我想到一件事。”山海说,“墓碑上写的名,应当是迟离二字没错吧?迟缓的迟与离别的离?而不是池塘的池与梨花的梨。” “对……怎么了?” “她自己说是后两个字的……这当真只是随意摘取的同音字么?” “何出此——等等。” 慕琬脚下慢了两步,但很快又跟上了晓。在那......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回:目无尊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一回:目空一切 几个回合下来,邬远归算不上精疲力竭,却也累的够呛。默凉的招式步步紧逼,一丝一毫喘息的机会都不给他。更令人在意的是,他小小一个孩子是何来的功力与耐力,能将他堂堂一门之主逼成现在这幅窘迫的样子。 他像个被线牵着的木头娃娃,永远不知疲惫。 池梨方才击散一条迎面长了血盆大口的蛇的幻象,突然又被另一条蛇的蛇尾打中肋骨,剑没能防住。虽不至断裂,但也钻心得疼。什么阴阳术池梨其实并不太懂,她若对付佘氿绝不占上风。默凉......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一回:目空一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二回:目眢心忳 “师父师父不好了!黛姐姐向禁地跑去了!” 邬远归刚与池梨周旋不多时,席煜跌跌撞撞地跑过来报信。他心生不妙,拦下池梨一剑的时候喊了回去: “要你何用!” “这不关我的事啊!”她急得跺脚,“我和她打着打着,路边突然就冲出来一只鹿,我还没看清怎么回事就把她带走了。” “净说瞎话!” “我没有!” “别废话了——”佘氿打断了邬远归,“灭她的口!” 池梨和默凉交换了眼神,两人迅速脱离战斗,朝着方才黛鸾她们争斗的方向跑去。......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二回:目眢心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三回:目乱神夺 雪砚谷这一带地形,谷内的马可是知根知底。诚然寻的速度与耐力都是上乘,但架不住高低起伏的地势对体力的消耗。邬远归的马又是良马,就算一千匹里也挑不出这么一匹来。沿着一道浅浅的细流,他与慕琬的距离逐渐拉近了。 寻突然杀了个回马枪,反冲着邬远归奔过来。他的剑与它锋利的尾巴一并刮过去,发出形似金属的刺耳的音效。他们在河岸边周旋起来,谁也不先下坐骑。 “把云外镜交出来。”邬远归面无表情,“你还能捡一条命。” “师父......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三回:目乱神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四回:目瞪口噤 一圈蓝色的妖火烧得旺了些,半人高的火墙将蛇群烂在外面。若此时从天上看,这里仿佛一个圆形的蛇环,中央站着孤立无援的三人。 “道长还有办法吗?”池梨抬着剑,面对张狂的蛇们,“若没有,我们便强杀出去。” “势必会被咬伤——然后中毒。这样一来就算毒不至死,也会中了佘氿的全套,需要他的解药。”凛山海摇头否决,“但法子或许是有的。” 池梨和默凉都看了他一眼,有些疑惑,不知道还有什么办法。 “佘氿五行属水。” “啊……”......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四回:目瞪口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五回:目盼心思 黛鸾听不明白这话是什么意思。谢花谣不是还好好的吗?她会动,会说话,能应他们的每一句话,怎么就死了? “……还魂丹?” 山海看着她的疤,像是想到了什么,便发出如此的询问。而黛鸾气愤地怒吼道: “谁做的?!邬远归,佘氿,还是其他人?告诉我们!” “且慢……”山海拦住她,回过头,眼里是说不出的哀愁,“谣姑娘……怕是,是自缢而亡。” “自——怎么可能?” “那勒痕……只有前半圈。若是被勒死的,两侧的痕迹要蔓延得更远,......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五回:目盼心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六回:目断魂销 漆黑的夜空传来轻微的隆隆声,这音量不算刺耳,但足以震醒熟睡的人们。地面一道淡薄的光柱向天上延伸,但很绵长,并未中断,直直通往漫天星辰。它像一缕烟,逐渐织成一张巨大的白云。夜色里,它散发着黯然的光。那声音也像是从天上传来的,却不知为何偏偏是这种声音——它更像是遥远的地方传来大型物体接连不断碰撞。可云理应是轻飘飘的,怎么会是这样的动静呢? 有些人从睡梦中醒来,或打开门张望,或从窗里探出头。越来越多的人睁......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六回:目断魂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七回:目不交睫 丰茂的草木极尽所能地干预他们返程。山海不断地用桃木剑的剑鞘去斩开草,但很费力气。过去他可以用剑,虽然是木质的,但只要掌握好力道和技巧,就可以借助那木头的剑刃在几乎不会伤害到它的情况下开路。现在不行。剑鞘很钝,中空,挥起来也掌握不好力道。 黛鸾紧追着他,每一步的脚尖都贴着山海的脚跟,恰好不会把鞋踩掉。这种默契是长期形成的,虽然她心里隐隐还有这个担心,但机体记忆已经十分深刻了。当然,她以前没少干这事儿。......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七回:目不交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八回:目使颐令 漆黑一片的夜里,默凉流星般的身姿划开了这张黑色的巨网。 他不知道其他人在哪儿,其他任何人。他的行动完全凭借骨剑的指引。那是一种真正意义上的、具有牵引作用的指引。它像是在冥冥中拉扯着他,把他领到某个地方,某人面前。但到底是谁,他不得而知。他只能顺从这种指示。多数情况下,鬼叹总能帮到他,但就其所造成的的最终影响……或说代价,的确过于沉重了。 当下先利用这种力量吧。 默凉的速度很快,没有什么能拦住他。正当他向......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八回:目使颐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九回:目眦尽裂 “你什么意思?” “我能有什么意思呢?”邬远归摊开双手,“我没别的意思。” “你最好没。”山海紧紧逼问,“那么请你详细地解释一下什么叫做陪葬。” “无妨,在这点上和你们兜圈子卖关子也没意思。你们真当佘氿只会指挥我,自己毫无准备?有朝一日,雪砚宗退无可退之时,我们便会放出一种蛊虫。被这种蛊寄生的人,自身的意识将会陷入沉睡,如一具行尸走肉,而他们之后的一切行为将会受到王虫的控制,即使用此人的本音说话也可以做......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一百九十九回:目眦尽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回:目中无人 凛山海看向邬远归身旁的墓碑。它比其他墓碑更大,不知是比较新还是石质更好,时间几乎没在上面留下痕迹。他们早就注意到,这座坟墓上写的名字,正是雪砚宗的掌门。这应当也是个衣冠冢,毕竟尸体未曾找到。他们不知道这座墓是什么时候修的,但当它被插下石碑的那一刻,一些弟子的心里已经有了答案。隔阂便是在那时孕育的。 池梨阴着脸道:“你不配站在我爹的坟前。” “啊……你误会了。它不是你爹的坟。” “……嗯?” 邬远归伸出手,......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回:目中无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一回:目目相觑 那大约是距今三百多年前的事了。叶月君仍是如今的木染雁来。虽是百岁的人物了,再怎么说也比如今稚嫩很多。她本是个妖,并不懂人间千千万万的情情爱爱,修得成人之法,深陷其中,亦是情有可原。 她那时候爱上一个姓默的年轻人,年轻人也爱她。她是运气好的。妖怪之中,爱上人类的不知有多少负心男女;身居此职,又不知能引来多少趋炎附势之徒。所幸年轻人二者都不是,他是难得的好人。 就是这么一个好人,最终也放弃了自己的生命。除......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一回:目目相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二回:目不转睛 若是盛夏,这会儿东方的天大约能看见微光了。但年还没过,只有漫天星辰无力地闪烁着,闪烁着。 一行人在向低洼的方向走,这是先前都没人来过的地方。它比墓园的方向走的更远,一般人不回朝这边走下去。而且也没有路,只有更多的杂草,它走起来比之前任何山路都要困难。席煜拨开面前的树枝,看了看山沟下面,心里揣测着距离。 “还要走多久?”黛鸾有些累了。 “要不了多久吧……”席煜有些急了,“我记得差不多就是走这么远。” “到现......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二回:目不转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三回:目光如炬 水分都集中在那条巨大的龙身上,岩壁变得干燥。池梨和默凉很轻易便能跳上去。两人在跃起的同时砍向了水蛇。落到地上时,它的身子被劈开了一道裂纹,而鬼叹划过的地方令它一分为二。但它很快便愈合了,断掉的蛇头也在瞬间接了回去。 水是柔的,剑的刚的,像这样直接的刚柔相击并没有好处。而且池梨也能感到,刀在接触它时有一种吸力,将剑往体内拽动了。她不得不使出更大的力气,导致落脚点距离悬崖太近,脚下有碎石滑落下去。但她面......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三回:目光如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四回:目如悬珠 那道光芒无比宽阔,像只一展开翅膀的巨鹏、凤凰一类的神鸟,势如破竹,遮天蔽月,疾风骤雨般地席卷整座夜空。比起击杀,这阵仗更像是一种清洗,接触到它的蝙蝠完全融化在光里,一瞬间就消失的无影无踪,连一根汗毛也不曾留下。光芒吞噬天空的一切,就好像一把透明又庞大的扫把将落在夜幕上的枯叶扫荡出去,又像是以绸缎将桌面上的灰尘擦拭出去,快,净,狠,像从未存在过。 光芒太过强烈,如同一道持续的闪电向前推进,迸溅的星火一......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四回:目如悬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五回:别恨离愁 这个新年是在雪砚谷度过的。他们休养了很久,其他人在进行门派的修缮工作。黛鸾潜意识中期待着这是个不一样的新年。实际上确实不太一样,可这个“不一样”,和她想的又“不一样”了。至少在她心里,这是个亲友团圆在一起,热热闹闹的日子。尤其新年没下雪便更无趣了,往年雪砚谷的陈雪就靠这时候积。雪慢慢地、慢慢地融化,化作灵力永远地成为山谷的一部分。 不下雪倒也好,大家都在为各种各样的事繁忙。最简单的——若不修好屋子,......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五回:别恨离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六回:别觅出路 对于谢花凌的蛊,他们一无所知。 时至今日他们没也从她身上看出什么症状,吃了些杀蛊的药也从未见吐出来。山海他们怕谢花家、怕阿凌沉不住气,突然就跑出大门去。实际上她在得知自己中蛊之前,已经与很多人接触了。值得庆幸的是,她家的阴阳师与各种郎中都说,蛊不同于疫,倒也不是碰一下手,说一句话,对上一个眼神就能传染的。 但下蛊的方式着实千奇百怪,听上去毫无道理,而谁也不知道殁影阁的蛊术又多险恶。该说小心为妙,所以才......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六回:别觅出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七回:别来无恙 来到这片不毛之地用了多久,他们也没数清日子,只知道现在应当是二月下旬。但这里没有一丝一毫春日降临的迹象,因为这里看不到任何象征生命的东西。春天本该是彰显生命的蓬勃的季节。 如月君的位置——如果那真的是如月君的话,她已经来到这片地带五天有余。占卜的结果表示她在五天前不再移动,也没有突然跑到其他位置去。她或许还在忙,但谁也不能保证下一刻她会不会走。现在,他们喝口水的时间都不敢耽误。距离目标位置越近,时间......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七回:别来无恙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八回:别有洞天 施无弃活着。 柒姑娘没有什么变化,完全没有。在这段漫长的时间里,她或许受了不少伤,但施无弃总能将她恢复如初。他呢,也没什么变化……至少在样貌上。乌黑的长发如黑猫的皮毛般光滑柔顺,或许长了些,或许没有。他靠在一张有靠背的椅子上,旁边放着一个烛台,一个空杯子。他将扇子顺手扣在杯子旁边,动作老道,给他们的感觉和过去相比别无二致。 几个月说长不长,这短暂的离别却给他们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其他人都走进屋来,在山......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八回:别有洞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九回:别径奇道 “如果你不想被踹下去的话,就先证明给我们看。” 对百骸主来说这不是一句有力的威胁。他一贯的气定神闲依然是慕琬讨厌的程度。但他好像已经不屑于与她计较,他的确率先翻身而下,绝非出于谁变相的怂恿。柒姑娘紧接着跳下去,没有丝毫犹豫的样子。 算上木棉,四个人簇拥在井边向下看。里面没有泛起任何水花,也没有传来什么声音,就好像无弃被这深不见底的黑暗吞噬一般。 “真的要下去吗?”木棉抬头看他们,“那你们……什么时候回来......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零九回:别径奇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回:别具异格 唯有暗无天日可以形容此地的景象。 一进来,身后的鸟居便消失了,就像这儿本不该有门一样。他们有些许慌乱,但想到只要找到走无常便能脱身,稍感安慰。但将希望全部寄托于此不是好事,他们知道。 亡人沼里有一股令人不悦的瘴气。黛鸾说是某种植物在泥地里腐烂时产生的。这种气体不能吸入太多,时间长会导致人的麻痹。她用现有的草药和破布做了简易的帕子,暂时用以过滤那种物质。虽然闻起来的空气都变得苦涩,却比瘴气要好闻得多。 地......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回:别具异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一回:别生枝节 吉门被克吉不就,凶门被克凶不起。 原本从鸟居进入的时候一切太平……有什么东西惊扰了此地的布局?是那地震导致的异变?还是导致地震发生的事,招来了不幸。 巽宫杜门属木,小凶或曰中平。惊扰杜门应当是有被木克之的东西。有什么土相的东西出现了?应该没有,他们进来时根本没有任何轻举妄动。如果是杜门,他们就该往正南跑,离宫景门是吉门之一。而开门乃大吉之门,属金,是否又有什么东西压制了金相,致使吉门吉相遭到破坏?那定......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一回:别生枝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二回:别骨化生 施无弃追上来的时候,第二次异变发生了。 首先这绝不是好事——不论是更加浓郁的瘴气还是轻微震颤的大地,都不像是好兆头。他远远就看到了交手争执的人影,掩着口鼻加快步伐,抓着机会一把将慕琬扑开。他顺势绊了唐赫一脚,一成无心九成故意。该说,他的气息在瘴气中难以辨认,脚步声又被淹没在大地的低吼中,唐赫没能察觉到他。当那阵疾风呼啸而过时,他险些跌进泥潭。但运气够好,恰巧地面在那时的震颤将他扯回来,早一步晚一步场......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二回:别骨化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三回:别鹤离鸰 凛山海向唐赫的方向靠近了两步。 慕琬想拉他,但又猜他有所打算,便不加阻拦。他行了礼,开口依旧一副缓慢而平和的腔调。他对谁说话都这样。 “唐少侠。”他说,“恕在下冒犯。我们来此地,是为了寻找两位六道无常。不知您可曾见过?您来亡人沼,又有何意?” “嘁,除了那妖怪他认识谁?”慕琬冷冷地嘲弄,就差往地上啐口唾沫。 忽视了这个不礼貌的、差点死在自己倒下却毫不自知的臭丫头,唐赫将刀收回鞘中。山海不清楚自己能否将此视......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三回:别鹤离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四回:别开生面 太慢了。 这是不经意却用意险恶的挑衅。 如月君轻轻揽住黛鸾,动作温柔谨慎,像是护住狂风撕扯下的小花。但也并不是那样用力拥抱着的,她对这阵风的强度似乎并不介怀。 新出现的刀刃将那把横刀弹开,两道白光在她眼前一闪,兵刃交接的两人便退了出去。黛鸾从如月君怀里探出头,看到的是一位不认识的人。他穿了身黑白相称的直裾,只是衣摆比普通的更短,大概是为了方便活动。衣料上有一种深紫的暗纹,随着他的动作隐约闪现。他戴了一顶......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四回:别开生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五回:别出心裁 山海像是没听懂她说什么似的,忍不住问了句:“什么,谁?” 慕琬顺着他说下去:“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或许也不算。”如月君侧着头想了想,“这事大概没必要让你们知道。” “可我们想知道!”黛鸾抓着她的手腕追问,“既然你知道万鬼志在哪儿,怎么不告诉他?你又何苦替他画那假案子帮他?你是在……为谁而对凉月君隐瞒?殁影阁吗?” 如月君笑了笑,说道:“你能将这些串起来,倒是很聪明。但事实并非如此……告诉你......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五回:别出心裁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六回:别有用心 慕琬仔细打量起那一块块泥渍。它们有些发硬,用指甲轻轻刮在上面有沙沙的质感,却一点也弄不下来。黛鸾在她面前上下打量了半天,有点儿不可思议地说: “你的手……还有腿都是怎么回事?” 木棉抬起双手,左右看了看。她的手指变得又细又长,甚至不止五只了——每根手指都“节外生枝”,长出了绿色的嫩芽。她白色长袜上露出的腿的部分,也成了奇怪的褐色,这让人心生疑惑,不知泥巴是怎么隔着袜子摔在腿上的。 山海有种不好的联想。回......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六回:别有用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七回:别无长物 心中的警钟突兀地响起,慕琬本能地后退一步。这怨不得她,人在短时间内受到死亡威胁时,除了为人之父母,没谁会下意识地保护谁。即使是相爱至深的恋人,有时也难敌求生的意识。 山海的反应慢了些,他猜不透朽月君要做什么。但他很快用行动告诉了他们答案——他突然攥紧了木棉的脖子,将它轻而易举地拎了起来。 众人吃了一惊。虽说木棉现在大概已经不是依靠气管呼吸了,但这个动作仍象征着生命会受到威胁。他们想阻止他,尤其是最近的......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七回:别无长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八回:别作良图 滚烫的空气几乎要将人脸上的水蒸发干净。因为热,慕琬脸上只是觉得粘腻,却没有那种汗涔涔的感觉,仿佛这点水也被热量剥夺而去了。 她攥着伞柄,不断地周旋于身旁浮现的火焰。那些火好像烧不伤她,却比普通的火更加灼人,连带着接触性的刺痛与持续性的钝痛,仿佛被一排针刺刮擦,皮肤内部又受到一记重锤。她完全无法接近朽月君,即使强攻过去,他三尺开外的地方仿佛有一道看不见的屏障,一旦靠近,便会感到猛烈的剧痛,不知到底是极......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八回:别作良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九回:别无所求 一种绵远、悠扬、极尽空灵的琴声响起了。 最为恍惚的人大概非山海莫属。这么多年来,他从不知道极月君这双空荡荡的袖子里,掩藏着怎样一双“不存在的手”。那只是两副白骨,纤细,却灵活,一星半点血肉也没有残留在上面。时间像一只无情的兀鹫,将这双手任何鲜活的痕迹都啄食殆尽。 但它们现在是如此灵动。他看不见上面的皮肉,却能看到隐隐约约的琴弦。那是纯粹的灵力凝聚而成,是极月君用一只手拂过琴身时,用五支白骨拉出来的。普......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一十九回:别无所求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回:画水镂冰 “那孩子不见了。” 施无弃这么说。 他穿过结界的时候,单肩背着柒姑娘,手臂绕过他的肩。她轻轻闭着双眼,留了一对儿没有神采的缝隙。他们猜她看不到什么,就像是已经入睡的人。鲜活的人失去行动力应该是软绵绵的,可她僵硬的躯体依然彰示着她尸体的身份。 无弃说他不确定亡人沼外的世界过去了多久,大概数十天吧,因为休门还没到关闭的时候,但也快了。等他上去以后,只看到熟悉的破屋子。院子里没有木棉树了,庭院里留下一个巨大的......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回:画水镂冰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一回:画疆墨守 施无弃身上那种轻飘飘的感觉还在,但心里是沉甸甸的。这反差令人觉得不够真实,有种梦与现实、记忆与当下的撕裂感。究其原因,不仅是没有答案的失落,还有如月君梦呓般“不经意”的提醒。 “如果柒姑娘是人类的话,返魂香或许是有用的。” 这看似蜻蜓点水般的提醒,带着一丝阴谋的意味。 返魂香是传说中的某种熏香,成分谁也不得而知。与还魂丹不同,这是一种能真正令死人复生的宝贝,哪怕是一具烂透了的尸体。但这也仅仅只是传言,从......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一回:画疆墨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二回:画苑冠冕 到苍曳城是第二天中午。太阳当空,一切都是暖融融的。这里能感受到初春的气息,空气里都是二月末与三月初有的清冷与香甜。这里似乎不太一样,至少比起去年出了泷府命案闹的人心惶惶要好,要更平和。那件事像一阵风,一吹即过,而人的记性向来不好。 对于转瞬即逝的生命而言,这也许是件好事。 他们找了家旅店休整一番,没有去上次叶母推荐的地方。这次的方向不太一样,离那边反而更远。他们歇到下午才吃饭,顺便向小二打听,问之前泷......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二回:画苑冠冕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三回:画沙印泥 店门口有个不到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正叮叮当当敲打着银器。 他看上去干干瘦瘦,模样老实。他敲得很投入,没有注意面前有人来。也可能是店里太久没来过客人,让他没有分心迎客的意识。 山海想了想,没好意思打扰他,便直接掀开帘子走进店里了。其他人陆续跟进去,小伙子又敲打了一阵,像是反应过来什么,猛地回头奔到店里去。他先是道歉,然后告诉他们掌柜的不在,去库房查看新进的一批原料了。 施无弃看着陈列的首饰,随口寒暄了句:“......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三回:画沙印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四回:画影图形 有件事儿如月君没给他们说清楚。那被称作“见着死”的奇毒,的确是在她死过很久后才被研制出来。但她没说,那毒是她成为六道无常后自创的。 黛鸾不是她第一个徒弟,或许也不会是最后一个。当年她琢磨出这个方子后,就放在那儿没动过了。那时候她有个胆大包天的徒弟,一次喝多后在酒桌上吹牛,还声称如月君夺人性命的方法便是将那种毒掺在颜料里,看到的人就会死。待毒挥发后,再见的人便无从查证了。第一个会看到自己画像的人是谁呢......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四回:画影图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五回:画虎类犬 那是一枚银色的铃铛。 它和黄泉铃很像,但若不仔细看其实也分不出差别。铃铛的模样千篇一律,尤其是这种什么样的花纹都没有的,只是单调的银白,光滑的表面没有丝毫锈迹。但在这种时候,取出这种东西,象征着什么,很容易令人联想。 “这是你爹的东西?”黛鸾大惊失色,“他最后做的半成品就是……” 施无弃皱起眉,摇着头:“你爹可真是艺高人胆大,这种要求也敢答应。若是只还原样貌那还简单,功能可不好说。” 云戈锁着眉,咬着牙,......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五回:画虎类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六回:画蛇添足 “你的裤脚有血痕。”云戈指过去,“我在旧的库房里见到过。有一层淡淡的手印,只有一半,是抓握的痕迹。另一半应该在你身上。你的上衣专门换了,但裤子没有。你的裤脚残留着手拽下来的血痕。这些我都能认出来。” 山海不由得有些惊叹了。他是从什么时候认出来的?不过,不愧是手艺人,观察与分析的能力都远胜常人。施无弃也终于确定,那若隐若现的血腥味是从他身上传过来的。粗略判断一下,恰好是半个月前的陈血。 “我早有耳闻……......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六回:画蛇添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七回:画沙聚米 成幽的心脏跳个不停,施无弃听的一清二楚,震耳欲聋。 “原来……是这样啊。”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您说的也对。” 他在说什么……他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如月君又在说什么? 这一切都让阿鸾觉得莫名其妙。她很难解读这种跨越了很多东西的对话,尽管她也说不清那些东西是何物,只觉得荒唐、病态。 “那的确是相当程度上的尊敬了。”如月君说,“好吧,我认可你。” “谢谢您……” “胡搅蛮缠。”云戈不屑地说。 如月君将目光投向他,说道......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七回:画沙聚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八回:画龙点睛 黛鸾爬到屋顶上的时候,施无弃正在晒月亮。 “怎么还没睡?”嘴上说着,施无弃勉强挪了挪屁股,“当心明天起不来床。” “晚上吃多了,睡不着。” 屋顶是个小平台,旅店牵了绳,挂着衣服。晚风不住地吹,让衣料时不时荡起来。大片的影子在月光下起落飘摇,光怪陆离。 黛鸾上来的时候拿了块点心,不知道是不是厨房偷的。她往旁边一坐,就开始啃,完全不像吃多了的样子。所以施无弃猜她有心事,但现在还没打算说。 “你师父让你来的?”他......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八回:画龙点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九回:画卵雕薪 无乐城主长着一张尖酸刻薄的脸。 按理说他从小是习乐的,黛鸾猜他多多少少带点儿文人雅士的气质,然而并没有。相反,她很少见过这种将尖酸写在脸上的人。他的神态,他的气质,都说不出的讨厌。 “拜见城主,何不下跪——” 他拖着懒洋洋的长腔,让黛鸾忍不住想翻白眼。 “我是郡主,用不着。” 城主用鼻子发出一声嗤笑。 “郡主?黛峦城的郡主么?你爹还活着一天,你就没资格和我平起平坐。凭那把破锁,还想当城王印使?还不下跪!” 施无......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二十九回:画卵雕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回:画影剑心 业·劫。这把双刃轻剑,一刃名业,一刃名劫。剑长三尺三,仅重十五两四钱。剑身薄如蝉翼,横于日月光下,便会呈现出锻造炉中那般烧得橙红的光彩。剑上还有浅金的火光流纹,黑暗中如固态的烟火荡出光晕来。 此剑寄喻地狱道。 慕琬拿起它的时候,觉得它像是有自己的脾性,充满戾气。似乎一不小心,剑刃便会伤到自己。她试着把手探上去,还没碰到,就有一股炙手的热浪袭来。 “这能行吗?”施无弃伸过手,捏了一下剑身,他似乎并不觉得烫......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回:画影剑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一回:画饼充饥 施无弃没想到她能这么快追上来,看来在他不在的时候,这丫头的轻功也有了不小的进步。慕琬看到面前的人,有些错愕。霖佑与第一次见时没什么不同,青缟交错的头发,黑白分明的道袍,还有那恭敬到令人感到有些戏弄意味的笑,都令她十分熟悉。 “你、你怎么在这儿?”慕琬质问,“你怎么敢来?” “我当然敢。最碍事的你们走了,我在哪儿做什么,又与你们有何关系?” 他比过去更讨打了。 两人倒也没动怒,施无弃接着盘问他莺月君的事。霖......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一回:画饼充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二回:画符念咒 慕琬看施无弃动了一下,像是要准备直接冲进去。她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警觉地问: “你干什么!” “下意识……”施无弃轻轻拨开她的手,“放心,我不会真去送死。” 众目睽睽下一个守卫丢了小命,其他守卫放弃了抵抗四散而逃,百姓们也吓丢了魂,没胆子再看热闹了。 “试试剑?”施无弃问。 “这……能行吗?”慕琬有点犹豫,“出了岔子不好给水无君交代。” “现在不是剑的问题。”施无弃指向结界,里面的景色波动扭曲,“是我们能不能进......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二回:画符念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三回:画皮盲心 乌云开始膨胀,里面偶尔闪过短促的光亮。它的内部像是发生了某种畸变,连四姨太的表情都在不断变化。与其说是表情,不如说是无数张陌生的脸,她们无一例外都是美人。那些面目切换自如,比脸谱戏还令人“拍案叫绝”。那速度逐渐变快,而面容也逐渐趋于一种愁苦,再由愁苦转为暴怒。她的五官都拧成不自然的样子,白瞎了那些好看的脸。 有几道光从云间溢出来,它变得像多刺的棉。很快,那些溢出的绿色光柱下出现裂缝,很快四分五裂,从......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三回:画皮盲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四回:画地为牢 黛鸾将灵力凝聚在手上,令手中剑的光晕扩大了些。对于这片浓郁的黑暗,这几乎是杯水车薪。她勉强顺着声音寻过去,发现慕琬被困在一处柴房。房子结构差,虽然离混乱中心较远,上半截儿却已经塌了。慕琬当时被风推出去,就落在稻草垛上。草垛上也有不少破碎的砖头,幸亏没摔出个好歹。 柴房是锁的,她的确出不去,也没个窗户。于是黛鸾熟练地用剑尖儿挑断了锁,把她带出来。慕琬抓到她的手时的力道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黛鸾隐约觉得她现......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四回:画地为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五回:画鸠为枭 附近有草木被破坏的痕迹。 即使在荒无人烟的郊外,这片地方也未免太狼藉了些。草皮被掀起,树木被破坏,仿佛有军队曾在此交锋似的。但黛鸾知道,这一切可能仅仅出自于两个人的手笔。她还在现场发现了大量的血,甚至有细小的碎肉。她不清楚受到重创的到底是谁,只看到血迹向山上蔓延。 这片山说高不高,说矮不矮,但植被更加稀疏。她沿着零散的血迹向上走,几次险些找不到了。她走了太久,几次都想要放弃,太阳都开始向西方倾斜了。血......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五回:画鸠为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六回:画零为整 不知过了几百个回合,也不知进行了多少次挥砍,所有伤害对鬼女千面而言算得上是杯水车薪。更要命的是,这妖怪能化成别人的面目。水无君和施无弃倒称得上是火眼金睛,辨出伪装的原型轻而易举。但对山海和城主这样的普通人——至少后者是,他们并不能看出来。或说第一时间不能,而等看出来也为时已晚。 山海先前被黛鸾和慕琬的面孔骗了,以为她们平安无事地回来了。然而未等他走过去迎接,水无月一刀切血封喉拦腰斩过。山海一瞬间僵住......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六回:画零为整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七回:画团锦簇 山海他们从一处废弃的矿洞里出来。洞穴十分狭长,且闷热。这条旷道开得有些随意,似乎是哪儿能挖出东西就朝哪儿挖。洞内的结构很不合理,许多地方还撑着柱子,木柱已有些开裂。此地很危险,随时都有可能发生坍塌。 矿道密不透风,十分闷热,令他们来时感到呼吸困难。离开以后,空气突然又阴冷了,这强烈的反差让人不安。 城主被他们留在城内,但离开了结界。他和昏迷中的四姨太在一起,但依然远离人群。不仅是山海建议的,更是他自己......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七回:画团锦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八回:画残骨缺 一种粘腻的、碾碎血肉的声音过后,是干枯的树枝燃烧般的清脆响声。 “……你觉得这样真的能平息她的愤怒吗?” 山海的话里带着询问,带着七成不确定和三成不详之感。水无君反问道: “要趁现在去阻止她吗?” “我想没人做得到。” 关进笼子里饿上几天的狗,稍微见点儿血腥都会化身豺狼,谁也拦不住。有人说动物在进食、睡眠与分娩时是最脆弱的,给了敌人可能之机。但老猎人们也该有个常识,那便是动物在进食与交 配时被打断,应当是最......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八回:画残骨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九回:以一敌千 “妖气会从内部开始腐蚀你。”山海劝他,“不要硬来了。她没法附你六道无常的身,但以妖气侵入你并不是难事。” 施无弃也不禁摇头:“不能因为你死不了你就玩命。” “若不战,便生灵涂炭。我死为无常,不能苟且偷安。若不战下去,我不知又该如何。” 水无君的声音很低,很轻,他的力气被这场战斗抽丝剥茧般耗尽了。几个人有些绝望,和水无君一样毫无办法。 “你们现在逃,逃得远远的,或许还来得及。”水无君直起身,身上的骨头像是生......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三十九回:以一敌千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回:以身铸剑 “阿鸾,生辰快乐。”水无君最后说。 他还记得。 黛鸾发疯般冲向山口,山海一把将她拦腰抱住,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松手。 他知道这对黛鸾来说意味着什么。从小陪伴自己长大的玩伴、导师,以为他长命百岁,以为他永远都不会消失,你们或许有暂时的分合,但没有长久的诀别。如今他却毅然决然选择赴死,选择消失,你却连阻拦的机会也没有。 你的选择无法左右他的选择。 这令黛鸾感到真切的痛苦。若问程度,或许与山海亲自割断藤蔓的那一刻不......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回:以身铸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一回:以卵击石 无乐城改名了,它又叫回了五乐城。 本以为那有着尖酸嘴脸的城主是个庸人,没想到关键时刻还能顶点儿事。山海暗想,若是极月君在场,他一定会说;“我就跟你说搞音乐的不是坏人。” 黛鸾多了一把佩剑,比起过去的桃木剑锋利很多,坚硬很多。只是这把剑,打不出一个合适的剑鞘。因为它的表面如凝固的水纹般起伏,要么塞不进鞘中,要么塞进去松松垮垮,戴在身上丁零当啷。于是云戈给她找了布条,泡好护剑的油,细心地缠上去,像以前一样......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一回:以卵击石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二回:以理服人 这里似乎与曾经接待他们的地方不同,但殁影阁本身的格局与存在就不该为凡人窥探,因而这一切也就变得无关紧要。反正桌椅茶水都有,茶壶与那熟悉的、形状奇异的杯子们依然在自己运作着。这一次,杯子里面是某种深紫色,并夹杂着些许荧蓝光点的“茶水”,有些粘稠。当然,他们还是没人敢碰。 来见皋月君的路上,他们没再遇到其他人——是指那些“仇人”们。连解烟带他们见到人后,也自行告退了。这一切也仿佛皋月君知道,他们不想看到......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二回:以理服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三回:以德报怨 晚上,慕琬一个人躲在天台上,还不让人找她。 尽管黛鸾三番五次在下面喊她回去休息,她也充耳不闻。更别提山海和无弃,他们也劝不住什么。导致当下这一尴尬局面的原因,自然和白天的事脱不了干系。 其一,是皋月君说谢花凌体内并没有蛊毒,那是佘氿的一个玩笑。而当她说出这番话时听众们表现出一种前所未有的愤怒,这比真有蛊毒还奇怪,皋月君说她无法理解。是否真有此事,他们几乎无法定论,就算再三询问她也矢口否认。慕琬甚至要让......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三回:以德报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四回:以冠补履 慕琬极力想把动作放轻,但心里太着急了,动静还是很大。她几乎破门而入,还没有休息的黛鸾坐在桌边,浑身颤了一下。她一只抬起的脚和屁股共挤在一张板凳上,这么一惊,膝盖撞到了桌沿。唯一的烛台剧烈晃动,整个屋子一明一灭。顾不上疼痛,黛鸾飞速伸手稳住了烛台,融化的蜡溅到手上,又给她烫着了。 “嘶——疼疼疼,闹哪出啊!” 黛鸾不知该先捂手还是先捂腿。她指头尖儿还沾着黑色的泥,桌上放着开盖的膏药。慕琬进门前就犯嘀咕了......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四回:以冠补履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五回:以梦为马 梁丘死了,梁丘思琰。 慕琬高烧不退,在床上躺了五天有余。眼见着天气越来越热了,百花放,草木生,她却根本无缘出去欣赏一眼。山海很怕她脑袋烧出问题,因为她清醒的时候很少。大部分时间里慕琬都嚷着要回去,有时好像她已经在梦里回去了。那些梦大多能听出虚惊一场的好结局,少部分时间里,她没什么反应,只是从紧闭的双目中静静流泪,滑过滚烫的脸颊。 实际上第六天的时候,她已经开始退烧了。客栈老板担心是痨病或是其他瘟病,很......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五回:以梦为马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六回:以礼悔祸 “霜月君在梦境的北方……” 凛山海重复了一遍。 慕琬半躺在床上,双手端着杯子。里面换了一味药,不再是外敷,而是内服。之前给她肚子里灌过药,但饭终究是几天没吃,整副肠胃都不对劲。她需要一段时间的调养和复健,毕竟整个身子骨也要锈了。 但她一刻也不想耽误。 “我们明天就走。” 山海从她手里拿过杯子,又往里面续了些水。 “雪砚谷的确在西北……且不论霜月君在何处,去找他意义何在?” 山海将温热的杯子还给她。施无弃接了一句......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六回:以礼悔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七回:以静制动 慕琬写了一封信寄回。里面并未提到自己会不会回去,只是让大家注意身体,并请他们继续照顾好母亲。除了问候,最重要的一点,是澄清谢花凌的“蛊”是不存在的。她在信中说,希望门派能把她接回去,让她在谷中修养。想必这些天,她也蒙受了过多不应有的指责和恶意。他们都清楚,不论蛊毒存在与否,这样的说法早已在人心中埋下祸患。 不过慕琬也强调,她只是“希望”,并不是让他们一定这么做。因为她说,自己依然不确定皋月君的话里谎......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七回:以静制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八回:以盲辨色 黑夜笼罩在沧羽白色的长衣上,缠绕在他身上的妖力发出柔和的白光。 “翠萍滩,怎么了?”黛鸾毫无惧色地反问。 “你们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的?” 沧羽刚将扇子的扇柄从一只手丢到另一只手上,一个快得不可察觉的影子冲上前,攥住他的脖子,将他狠狠按在倾斜的屋瓦上。一阵碎瓦脱落的响声中,山海脱口而出: “小心!” “没事儿,塌不了。” 施无弃单手扼住他的喉咙,恶狠狠地盯着他。 但毕竟沧羽不是好对付的主,他自然有所准备。将攥着扇......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八回:以盲辨色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九回:以意逆志 明晃晃的火光照亮了一方空地。他们围着篝火坐了一圈,叶月君坐在最高的石头上。夜很静,静得听不到一丝虫鸣,只有篝火偶尔发出噼啪的声音。 “他们怎么了?”慕琬很关心这个问题,“泷邈还在这里,对吗?他出了什么事?” 黛鸾问:“还有,这块地到底是谁的……人和妖怪抢来抢去,也没说出个所以然。” 叶月君的眼神很空旷,她看向遥远的地方,深邃的目光连篝火也难以映衬。 “情况很不妙。这翠萍滩这么大,本是可以容下二者共生的。几......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四十九回:以意逆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回:以珠弹雀 刀架在慕琬的肩上,与脉搏还有一段距离。 而弩直顶着施无弃的脑袋,他没有动。他是最早发现异状的,但并未声张。他很好奇一直潜藏在草滩间的两人接近他们想要干什么。叶月君不可能没有察觉,可她没什么表示。倒是慕琬,与叶月君在一起的时候过于放松,以至于到这一步才感到不对头。 “如果叶月君让您的搭档换一个正常的方式打招呼,施某会感激不尽的。” “抱歉。”叶月君陪着笑,“不要闹了,他们不是恶人。” 慕琬肩上的障刀被干脆利......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回:以珠弹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一回:以镒称铢 冰制的刀刃不比钢铁要差,究其原因,大概是持刀的人算有点能耐。 清脆的碰撞声接连不断,刀光剑影交映闪烁。远远坐着一个女孩,睁大了好奇的眼睛,她是这场奇特较量唯一的观众。两个身影相碰,错开,拉出了很远一段距离。 女孩了呵呵地拍起手。在这阵毫无节奏感可言的掌声中,朽月君翻转手腕,将向前倾斜的剑揽回自己的方向。在这个过程中,冰剑融化成了一滩水,洒在他面前的土地上。他持剑的手法并不专业,剑法也毫无节奏感可言。在......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一回:以镒称铢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二回:以偏概全 天亮了,红彤彤的太阳从地平线上升起。广阔的原野在强光的照耀下黯然失色,草影延绵成一片漆黑。逆着光,有几个影子朝着黛鸾的方向靠近。她拉了拉山海的衣角指向那里。 是叶月君和她的雁群。 她抓着弓一跃而下,焦灼的神色写在脸上。 “打起来了,那边。” 不远处早已醒来的两个唐家人本在闭目养神,听到这话,他们同时睁开了眼,将视线微微朝这边倾斜。施无弃拨开山海挤上前,质问似地说: “谁和谁?哪儿?” “唐赫……与泷邈。在东边......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二回:以偏概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四回:以汤止沸 战况激烈,打斗的痕迹在往来间已距最初地很远。江豆豆有些害怕,紧紧贴着天狗,躲在它的后面。天狗与他们总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即使有细碎的电流打上来,也能被它挡住。强光闪过,江豆豆感到有些害怕。她再次睁眼看到的是持刀的唐赫,与被束缚住的、跪坐在地的人形怪物。 她终于能看清这个怪鸟的样子了。沾满泥土的污秽的羽翼十分无力,就生在肩胛之下。他的长发有些褪色,发白,发亮,但也有些脏乱,有两缕极长的白色头发炸毛似......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四回:以汤止沸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四回:以宫笑角 豆豆终于能看清这个怪鸟的样子了。沾满泥土的污秽的羽翼十分无力,就生在肩胛之下。他的长发有些褪色,发白,发亮,但也有些脏乱,有两缕极长的白色头发炸毛似的翘起来。似人非人的面孔扭曲无比,她无法判断出正常时该是怎样的一张脸。他的双腿以非常奇异的姿势弯曲着,就像是……双膝反过来了一样。 “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唐赫居高临下,用刀尖挑上他的下颚,“不伦不类。” 泷邈的面部突然竖着裂开,里面伸出细碎的獠牙,伴......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四回:以宫笑角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五回:以血为盟 看不见的线结成了一张巨大的网,将施无弃的军队拦在外面。但它们不断地拉扯丝线,让这层并不结实的防线慢慢崩溃。一枚暗器贯穿了失去重心的怀澜,她的步子明显慢了。伤口在侧腰,不知是否伤到什么内脏,但她已经失去力气。 在唐倾澜第二次挥刀前,唐赫一刀砍在他的刀刃上。倾澜一手紧攥刀柄,另一手用力抵住刀背。唐赫的刀微斜地竖在他面前,正落在他刃的一处豁口。 “刀和人,你得放弃一个。”唐赫说着,手上更用了几分力。与此同时......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五回:以血为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六回:以刃为碑 慕琬对怀澜也有所保留。她没有告诉她,那时战局的扭转,归功于一个人的出现。 霜月君的衣服不那么得体,有些松散,他到现在都没有整理,正懒洋洋地与叶月君靠在同一块石头上。他白天参与了一场恶战,方才因对手显露出些许兴趣来,连衣冠都不整理,结果对手撤了。 如果所有人齐心对付唐赫一个,那一定胜券在握。可麻烦在于那个讨厌的天狗,还有濒临失控的泷邈。不算式神,也相当于有两人要对付。他们的重心放在招架天狗与保护……或说......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六回:以刃为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七回:以管窥天 泷邈也离开了。 他和唐怀澜一样,消失于一个无声的夜。不过是风餐露宿两个晚上的事,熟悉的人却相继告别,不留下一句告别。 沧羽的眼神有些疲惫,仿佛一宿没睡。当他发现弟弟不见踪影时,竟然没有表露出他们设想中的慌乱。于是慕琬问他,是不是已经知道他要离开的事了。 “我不知道。”沧羽黯然地说,“我只是早有预感。” “也是,他那么嫌弃你,怎么会告诉你呢。”黛鸾起哄似的,“而且他一有动静你马上就会醒。” 这个晚上,两位六道......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七回:以管窥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八回:含沙射影 叶月君是个坦诚的人,她如实在信中交代了她需要默凉过来的原因。这终于让默凉意识到,上一次见面她为何那般失态。何况叶月君必须诚实,否则池梨不会让他就这么过来。 “你一个人?”山海问。 “等等,难道我不是人吗?”席煜插嘴说话,但没人理她。 “她也不多找几个镖师送你,你这样太危险了。”黛鸾说。 “等等,所以你们有没有人在听我说话!” 叶月君神情愧疚。她抱歉地表示,自己接他来才是最保险的,但即使走灵脉这两边的路程也有......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八回:含沙射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九回:含蓼问疾 “做梦了吗?” 默凉睁开眼的时候,叶月君在桌边倒了一杯茶。山海和阿柒也在屋里。其他人要么帮老人家收拾屋子,要么去早市上买菜了。默凉能感到一丝丝凉意,天应该刚亮。 他一翻身就摸到了熟悉的骨剑,缠着粗糙的白色纱布。鬼叹没有消失。不如说,这才是理所当然。 “唔……”他揉了揉眼睛,问叶月君,“您休息了吗?” “我一直守在你身边。”她笑了笑,“不必担心,六道无常不需要休息。你晚上似乎睡得不好,总在说梦话。” “梦话?......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五十九回:含蓼问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回:含辛茹苦 默凉不说,是怕他们有负罪感。虽然他们都清楚,与邬远归一战,是为了守护雪砚谷所必须做的。可对默凉而言,他既和他们无冤无仇,也不是雪砚谷的弟子,无需为这一切承担责任。默凉是池梨的朋友,是他们的朋友,这种自我牺牲式的举动,完全出于个人选择。 他们可以这么想,但他们不这么想。将所有类型的选择和责任都细细追究,挨个要拎清其中的情分和本分……这就很没意思。朋友这个词,就是用来模糊二者界定的。 进展并不可观,坏消息......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回:含辛茹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一回:含苞待放 这顿饭让人吃的很有意见,但是没人敢说。 米饭是夹生的,菜也是。第一盘炒青菜搞错了糖和盐,变成甜口的了。另一道菜倒是能吃,就是着色颇有些惊悚,原来是失手把酱油倒进去了。但好在两人灵机一动,决定不再放盐,它才没有变的那么难以下咽。 没有肉,但幸亏没有肉,不然可能会拉肚子。 该庆幸老人和郎中关系不错,两个人算是忘年交。年轻的郎中盛情邀请他们吃饭,因为太晚,老奶奶贴了膏药就留宿在那儿,明儿他们再去接。所以他和慕......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一回:含苞待放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二回:含英咀华 一直静观其变的默凉只是听着,对山海有一种若有若无的共情。他这才知道,凛道长也是没有父母的。 “走无常的任务很多,也很重。即使我那时也十分关心之后的事,也分身乏术。最终听到消息时,就已经……” “我的确没有亲眼看见。”美丽的女妖说,“我听来的,你们信或不信,都没有关系。那时候我流落到卯月君那里,我听她与别人交谈时说道,你父亲本可以带着你长大。可是实际上,他根本不知道有你这个儿子。” “什……”山海确乎是感......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二回:含英咀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三回:含糊其辞 这是他们在这座大村子的第三天。 清晨,黛鸾和席煜拉着默凉去集市了。几人早上醒来时的气氛有些不对头,黛鸾瞧着就不对劲,立马和席煜将他抓走,准备悄悄在外面问个明白。今天早上,山海和慕琬本该按照约定去接老人回来。慕琬本想借这个机会找山海打听,到底他们在蜃景中遇到了什么事。但他满面疲惫,精气神很差。于是她让他就在屋里头休息,去问叶月君愿不愿意去。叶月君答应了,慕琬觉得问她也是一样的。虽然她不算是多会察言观色......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三回:含糊其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四回:含血喷人 这是平凡普通的一天。 人一多起来,每个人在别人眼中的存在感就被平摊下来。没人注意到施无弃变得沉默寡言,有些心事重重的样子。因为他总是在忙,似乎像利用忙碌来暂时忽略什么事,又像是想借机为个人的思考寻找时机。他没什么变化,只是相对而言,柒姑娘“笨手笨脚”了许多。中午洗碗的时候,她打破了老人的盘子,连打了两个。他们给老人连赔不是,她并不在意。施无弃说,他心里过不去,去村里卖碗盆的一家小店看看,多带些东西回......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四回:含血喷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五回:含冤负屈 昨天在去接房主老人家的路上,叶月君一直愁眉苦脸,唉声叹气。慕琬顺势问她怎么回事,叶月君就一五一十交代清楚。包括那些听上去离奇的解咒方法,还有默凉与她的冲突。 “我理解你。”慕琬说,“过去的我也会这么选吧。但现在不一定。” “为什么?” “人是会变的……有好有坏。好坏也是一时的,谁知道更长远地看是利是弊呢。” “那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若强行按照你的法子来,小凉大概不会配合。我觉得你还得找自己愿意换的人。”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五回:含冤负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六回:与狐谋皮 “你想做妖怪,还是人?” 捧来一叶水的美丽女妖这么说。 泷邈抬起吃痛的头,望着这来路不明的家伙。她手里捧着一大片弯折好的叶子,叶子里是清澈的水。他靠在石壁上,有些犹豫地接过来。 “我们是不是见过?” 按照泷邈警惕的本性,他是不会随便与这种路过的妖怪搭话的。但他觉得这个女妖很漂亮……漂亮得眼熟。只是他元气大伤,还在慢慢休养。毕竟就算是妖怪,自己给自己身上来一刀,也是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的。 “你不记得我啦?”她......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六回:与狐谋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七回:与时偕行 慕琬感到自己收藏着的翎毛在发热。 她从来都将这个羽毛贴身带着。虽然交给黛鸾会比较方便,但这是属于自己的东西,她更希望由自己来妥善保管。除了洗澡睡觉,它都在自己身上。 他们很久没有造访蜃景了。据说香阴教在世时,教徒们最终都会被蜃景迷惑,不愿出来,或是分不清梦幻与现实。这天晚上,慕琬躺在榻上睡着,做了一个梦。在梦里,天上的太阳突然掉下来,落在她怀里。这太阳也不刺眼,就是太烫,烫得她手里拿不住,太阳骨碌碌滚......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七回:与时偕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八回:与君周旋 “你竟然假冒泷邈……你有何目的!” 姽娥不屑地看着那明晃晃的剑,那轻浮的神态连这句话都懒得回答。 “说!”慕琬逼问着。 “叫你的是本人……”她扬起手腕,百无聊赖地剔着指甲,“只是他现在不在。” “他在哪儿?” “我不知道,但这不重要。” 姽娥摊开手,向前走了几步,来到了开阔些的地带。慕琬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不知为什么,这个令她莫名其妙的妖怪总是透露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压迫感。当她张开翅膀的一瞬,这种遮天蔽日的气势更......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八回:与君周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九回:与日惧增 “哟呵,谁啊,这么大口气。”席煜叉着腰审视着对方,“你什么品种,这么凶?” 慕琬觉得可能自己还不够狼狈,没能让她认清现状。祸从口出这个道理也不知道为啥她长这么大了还不明白。 “你——算了,你怎么知道我在这儿?” “我们分散找你的。你放心,叶月君的雁群已经放出消息,他们很快就会过来。” 难怪底气这么硬。只是不知道朋友们赶来救场还要多久。慕琬本来觉得自己还能撑住,只是不知道等待支援的时间够不够席煜这张嘴嚯嚯的......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六十九回:与日惧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回:与物无竞 “这是什么?快告诉我,这是什么?” 在失而复得的喜悦还未来得及浮现时,灾难率先降临。慕琬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她的天狗再一次陷入了某种糟糕的状态。而未等默凉解释,她好像已经猜到是什么情况了。 天狗的反应与在雪砚谷时如出一辙。她将它借给池梨他们后,再还回来,就成了这副样子。现在它的情况绝不比上次好,甚至更糟。天狗的眼睛流泪不止,一层薄薄翳状物糊在它的眼睛上,它焦躁不安,大概是失去了一定程度的视觉。前半身的毛......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回:与物无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一回:与人无忤 叶月君要为受伤的鸿雁疗伤,施无弃、柒姑娘、默凉和席煜往回赶,师徒两人则陪着慕琬去找泷邈。说来容易,那根翎毛已经不知飘去了何处,就算还在这儿,早就不知是被姽娥给烧了,还是让天狗砾压在土里了。 他们救人心切,却没一个人记得香炉还在老太太的房子里。不过,也没人想到竟然是这么远的位置,发生的是如此危险又耽误时间的事。夕阳西下,天边血似的红。四个人往回跑着,默凉突然就跌倒了。席煜搀起他,问她是不是受了伤,如果......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一回:与人无忤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二回:与世沉浮 “你最好别和他们走。” 四个人同时抬起头,看到泷邈身后的山坡上站了个人。虽然背着月光,他们没能看清他的面孔,但从那冷冷的声音与那揣着手的姿势不难判断,这位是霜月君。他看上去比上次见面冷静太多,又变回了那个淡漠无谓的模样。 “你一直都跟着他?”慕琬问,“所以他见到那个蝴蝶精的事,你也知道?” “那是自然。但这一切和我并没有关系。” “你在开玩笑吗?所以现在我们要请他帮忙的时候你倒是冒出来了。” “我可一点也不......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二回:与世沉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三回:与羊谋羞 “还给我。” 朽月君像是听到了什么很好笑的事,忍俊不禁地摆了摆手。 “你说的是什么话啊?就好像它本来就属于你的东西一样。” “别给我装傻。”施无弃瞪视着他,“好一出调虎离山。你派手下人扰乱视听,将梁丘骗走,再引所有人去救她。这样一来,你就能趁虚而入了,是么?打得一手好算盘。” “我也没想到,你们就这么毫无戒心地把香炉留在这儿,轻而易举就给人支走了。我的天哦,这得是多蠢的人才能干出这种事。多蠢的……一群人。......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三回:与羊谋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四回:与光同尘 夜深人静,月高虫鸣。 叶月君心里还是放心不下。她时常在想,人的心要是能拆成两半就好了。倒也不是人分成两半,光是心就行了。人在默凉这边的时候,她要操心那些尚未安葬的鸿雁友人;人在这边看好了风水,挖好了坟坑,心里又一直想着默凉那里。她就觉得,要是能把心拆开,同时想,兴许也没这么累了。 若能真正地解决,就再好不过了。 待叶月君回到老太太的住处时,已是卯时了。她知道,这会大家睡的正熟,也没有折腾出什么动静,自个......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四回:与光同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五回:与世无争 而他们再也没有办法见到那个女妖。香炉被业火点燃后,便不能再开启通往蜃景的门。他们再也无从查证,那个女妖究竟姓甚名谁,从何而来。 这把骨剑,也不能送到蜃景中去了。 “有办法的。”慕琬安慰他们,“等炼完药,熄了炉里的火,就可以把骨剑送进去,默凉就能得救了。” 施无弃虽然嘴上附和,心里其实很清楚。这引燃的火,只能由放火的人收回去。他现在不说,只是不想破坏气氛,过一阵子还得告诉他们。若是隐瞒到事情的最后才说出真......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五回:与世无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六回:独断专行 在雪砚谷之前,有一个地方不得不去一趟了。 黛鸾回答:“对,是这样。最好再能问问你这个剑的事……” 希望叶月君的努力是值得的。 此行去殁影阁,最重要的那个目的,他们都心知肚明——关于天狗。它被山海施了一个法术,封印在一张符咒里,由慕琬自己贴身带着。封印它的时候,它还是小小的一只,家犬似的。它的样子十分孱弱,毫无反抗的能力,一点也不像以往威风凛凛的样子。 慕琬觉得它有救,也觉得自己有救。在那时,她还是能使唤动......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六回:独断专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七回:独木不林 他们跟着朱桐走了许久。 后面的路无法再骑马了。那是一片沼泽,朱桐轻巧地从上面走过,马儿们却踌躇不前。没走几步,默凉和席煜的马有一条腿陷进泥地,即使那是朱桐刚刚踩过的位置,她却毫发无损。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他们才将马拉上来,这下其他的马说什么也不肯走了。朱桐却一脸无辜地看着他们,仿佛那些责备的眼神是无端且恶劣的。事实上坏心眼的究竟是谁,人人都心知肚明。这令他们更不想随她走了,就好像还有什么圈套在前面等着......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七回:独木不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八回:独善其身 “我们又见面了。” “朱桐!”黛鸾有些惊讶,“你怎么在这儿?你不是带着慕琬走吗?” “嗯……因为我更想见你嘛!”朱桐俏皮地竖起一根手指,“她太凶啦。” “那慕琬呢?” “唔,有别人接待她了。” 黛鸾不知朱桐是怎么走到这儿的,这很奇怪,前面的路是相通的吗?来之前,她和师父分开了。和山海一起走的时候,前方再一次出现了岔路。山海原本犹豫着是否要违背朱桐叮嘱过的话,随她一起走。但黛鸾并不害怕,她只让山海放心,提起手......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八回:独善其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九回:独具只眼 “关小凉什么事!”席煜突然站起来,“谁知道你是不是在胡说!” “喂,我可没有骗你。他用迷烟在蜃景中开了个后门,制造了一个妖怪的假象,将其投入蜃景。这样一来,你们就能看到所谓被困住的妖怪了。实际上,根本没有那种东西。” 席煜依然怀疑他,但找不出反驳的理由。她看了一下默凉,发现他的状态并不好。默凉神情恍惚,两眼发白,仿佛下一刻就要背过气去。 “喂!你别信他啊,万一他是骗你的呢!” 默凉努力将自己的神智拉回来,......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七十九回:独具只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回:独是独非 “别在这儿乱摸乱动的,这些设备你打坏一个都赔不起。” 慕琬听着直冒青筋。说难听话,她就是来砸场子的,管你好坏死活?可吴垠不但不买账,表现出那一贯的从容只让她更火大。 “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陷害我天狗的药就是你弄的?给我解药,当心我不客气。” “大话谁都会说,但生意……”吴垠转过身,将找到的竹简扣在桌上,低着头,目光从下方扫上去,“不是谁都能做的。” “少来那套。你要是再跟我讲生意,我可就砸场子了。” “是吗......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回:独是独非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一回:独坐愁城 施无弃用自己的右眼从佘氿那里换来了一种红色的结晶,圆形,像是打磨过不规则的小珠子。这种东西有什么作用,连山海也不太清楚。施无弃只是说,给柒姑娘的。 其他人没有为此评价什么。施无弃一定是有判断力的人,这么做有他的理由。但是,慕琬却与他大吵了一架——不如说是她单方面的指责。按理说她没有立场指责别人做什么的,何况,她也并没有求得治疗天狗的解药。 ……但正是因为她没有这么做。 施无弃不明所以,多少有些疑惑。如何......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一回:独坐愁城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二回:但为君故 天凉好个秋。 大街小巷,漫山遍野都是飘荡的落叶。它们刚从枝头跌下来,尚未脱干水分。树上挂着的还是半绿半黄的样子。庄稼快熟了,果子已经可以采摘。远远看向果园,硕果累累,摇摇欲坠,一股清甜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心情舒畅。 女人走在这条路上,看着农民们在果园里忙碌,步伐却并未放缓。她走路轻轻的,一点声音也没有。但是,她的步子分明有些乱,脚印深浅不一,一半一半。一般人打眼望过去倒是看不出什么来,但是稍有武学......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二回:但为君故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三回:但说无妨 八月秋高,一路坎坷,跌跌撞撞算是回到了雪砚谷。 一些可提可不提的细节,他们已经达成了共识。但事情原本的样貌还需交代,这一点会在这场风风光光的洗尘宴后,慕琬和默凉席煜于私下里和池梨交谈。 依然入夜,谷中却灯火通明。不到一年,雪砚谷的变化很大。所有危险破旧的茅屋都拆掉了,崭新的连排砖房取而代之。从高处望去,原本谷中星罗棋布的建筑变得井然有序,各个区域分工明确,比原先要合理得多。粮仓挪到空地上去了,和树林太......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三回:但说无妨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四回:但求无过 唐赫现在手中的情报,是从黑市上拿到的。这是一条悬赏,开价也不高,没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理论上,这个价位的活他看也不会多看一眼的。但这次不同,这次的目标吸引了他的注意——是个孩子,女孩。 也不能这么说。这年纪,理应算是成年了,只是在他眼中比自己小的都算孩子。而且有些人就算年长于他,心智也与孩童无异,幼稚得犯蠢。像这样的单子还有很多,批量印制,只有上面左衽门的章子是他们手盖的。对,这悬赏人也有点意思,大......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四回:但求无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五回:惊肉生髀 “如月君现在身处何处?” 没歇息几天,他们就对晓问出了这个问题。 有时他们能看见晓,有时看不见,现身与否完全取决于他自己的心情。即使是云外镜这样的神器,也并没有什么特殊待遇被供奉起来,只是普通地摆在一间空房里。那里没有增设门卫,所以偶尔也有听了故事心向往之的年轻弟子,想一睹云外镜的模样。但那房子总是锁着,钥匙在池梨身上。那锁是专门叫业内的人打的,普通的法子绝对撬不开。 虽然镜子位于一个独立的空间,但这名......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五回:惊肉生髀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六回:惊悸不安 中秋节,重阳节,寒衣节,下元节。 节日一个接一个地来。它们像亘古不变的时间长流中的一处处码头。只有在这个时候,方能与往日的生活有些不同。船靠岸,停泊,补给。有的人忙里偷闲,有的人更忙了,但都是笑着的。似乎只有这些标志性的特殊日子,人们才能忘记活着是一件多么枯燥无聊的事,转而对些许微小的快乐手舞足蹈地庆祝了。船究竟驶向何方,谁也不知道。 寒露,霜降,立冬,小雪,大雪,冬至。 天越来越冷,夜越来越长。逐渐凝......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六回:惊悸不安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七回:惊雀别枝 黛鸾今天早早随伙伴们吃了午饭。几人闲来无事,跑到雪砚池附近玩去了。当然,三人中也就她和默凉没什么事,席煜第一万次翘了下午的演练。她怕是忘了今天有慕琬指点,距离她屁股挨打还有两个时辰。 默凉很早前,就从云外镜中得知此地有这样一个神奇的水池。他告诉她们的时候,黛鸾已经和如月君见过面了。她想了想,还是没有告知他们香炉的事,毕竟她自己也不知道香炉到底在不在里面。而后,他们陆续来过很多次。每次,阿鸾都要盯着池......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七回:惊雀别枝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八回:惊心裂胆 黛鸾仔细沉思了一番。中秋后,十六夜子时,他们应该就已经收拾着散了,毕竟第二天还有事做。那无弃也可能是入夜后将返魂香藏了起来——雪砚池的可能性最大。黛鸾也说不出为什么,大约是直觉。 这一天终于结束了。 黛鸾记得秋天这时候天分明还亮着,但入冬了,黑暗来得太快。原本默凉席煜还有别的孩子要拉她玩,她拒绝了。她希望自己不要拒绝的太突兀,让他们起疑。毕竟,有什么孩子间的活动她可是随叫随到的。虽说席煜自称雪砚宗的孩......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八回:惊心裂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九回:惊鸿艳影 默凉与慕琬赶了一段路,慕琬还为他放慢了节奏。从这里到雪砚池大约需要二刻。走了不知有没有一半,默凉的那盏灯忽然被风吹灭了。于是他们停下来,慕琬准备从自己的灯里取出半支蜡烛帮他点上。可又来了一阵风,火苗跃然于纸面,将这灯笼直接点燃了。她条件反射松开手,火灯笼掉到地上,在地面上划开了一道弧状的火焰。 火焰正好拦住了他们的去路,很难让人觉得不是故意的。 “我们又见面了。” 从火焰中一跃而出的,是那张美丽女妖的面......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八十九回:惊鸿艳影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回:惊风怒涛 直到叶月君赶来前,慕琬和默凉都在与那位“老朋友”对峙。 “你打不过我,小子。”姽娥轻蔑地看着默凉,“你不能用尽全力,不然就会死。” 慕琬注意到了不正常的地方。从姽娥出现以后,默凉就一言不发,脸色简直比发色还要苍白。他陷入了一种持续性的震撼中,但很快,结合发生过的一切和殁影阁的说辞,他逐渐从那种惊诧带来的耳鸣里清醒过来。 “你怎么了?”慕琬很着急,“她该不会给你施了什么咒术?你还好吗?” “啊……还好。” 默......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回:惊风怒涛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一回:惊弓之鸟 月牙的光从细密的树枝间落下来,被切割得破碎。冷风呼啸,吹过被汗与血浸湿的衣服时有一种黏糊糊的糟糕的感觉。风将布贴得更紧,持续挥舞与躲闪的动作,更是让他们无暇顾及太多体感上的问题。 黛鸾的体力不好,她累得气喘吁吁。她的反应能力也随着时间变差,每当险些丧命的时候,山海都会令场面转危为安。二十几岁,他也算是黔驴技穷了,不然也不会只在关键时刻能迸发出些特别的力量,想出不同的方法。无非,是千钧一发,急中生智。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一回:惊弓之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二回:惊魂动魄 “无谓的抵抗。” 唐赫将横着的刀刃向前一推,挡下对方的又一次挥砍。唐怀澜的刀锋与之错开,再度划出一连串刺耳的声响。无数次兵刃相接唐赫已经注意到,她那把断刀经过了精细的打磨,只是残刃依然参差,大概是有意忽略了那个部分。 一般情况下,他在决战中不是一个多话的人。但几回合下来,他多少也感觉到对方的态度——意外的是,实在算不上认真,至少比起过去交手都要“松散”。他的的确确能在每一招每一式里感到被压抑的力量。那......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二回:惊魂动魄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三回:惊见骇闻 一道鲜红的光柱从唐赫的肩上刺过,给衣服开了口子。那道长长的光锥扎进他身侧与手臂的缝隙间,末尾扬起丝带般飘逸的火浪。 “你这是要我的命吗!” 唐赫回过头,怒斥这位不知何时出现的来者,动作之流畅就仿佛在预料中。唐怀澜立刻抬起刀,对准不远处持弓站立的人。那支妖气凝聚的火矢已经消散了,地面留下深深的洞。 “呀,第一次玩这个,出点意外也是正常的。” 怀澜皱眉的一瞬,唐赫一记扫堂腿将她撂倒,反身抓起那边自己的横刀。等......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三回:惊见骇闻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四回:惊雷烈火 “就这点伎俩……还想逆天改命?” 朽月君鲜少露出那样冷峻的表情。唐赫在注视到这一幕时仍在与怀澜交手,只是一瞬的转身令视线错位,他瞥到了水中央那人的表情。那模样很陌生——所以他会记得。越是罕见的情况,便越应该引起注意。 于是唐赫想起来了。上一次,与此刻相仿的嘴脸吐露出的话语。 或者说,嘲弄。 那种神态下的嘲弄反而颇为严苛,更为严重。他方才与这妖怪过完招,终于意识到,朽月君以前对他不是保留实力。 而是保留了极大......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四回:惊雷烈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五回:我若沉浮 真是处刑般既短暂又漫长的时间。 当这片光芒终于散尽之后,一些人还是视野泛白,看不清个虚虚实实。施无弃倒是丝毫没受到影响,反而有些过分沉浸于对来者的惊讶之中了。倒不是因为那些人的姓名身份,而是他们为何会出现在这里的事实。 ——他们是如何来到云外境的。 无弃为此困惑。他看了一眼晓,发现他的表情很古怪。那大约是诧异,又有几分恍然大悟的样子。施无弃很难从中猜出他想知道的事。 “你怎么……” 是慕琬的声音。他转过头,......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五回:我若沉浮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六回:我若爱人 眨眼的一瞬,唐赫感到后肩一阵刺痛,举刀的力气在瞬间消失了。 唐怀澜竟将体内的锥刺挖了出来,给他狠狠扎了回去。伤口在冒血,她小半个身子已经变成了湿漉漉的红色。趁这个机会,慕琬突然扑过去,试图夺走他的刀。 惊雷天降,击飞的碎石扰乱了视野。她抬手捂住面部,在大地剧烈的震颤后,目光如炬的黑色天狗呈现在几人之间,而唐怀澜被落雷掀开了数丈远。天狗身边的空气无端地发出细小的噼啪声,电流不间断地闪烁,激起阴森森的光。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六回:我若爱人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七回:我若凋零 本该是那样的……是那样一首,蝶恋花般的诗句。 直到最后,献给各位看客的,不过是场飞蛾赴火的闹剧。 涌入眼中的碎屑将眼泪逼出来,在泪水流尽前,不属于在场任何人的记忆之浪铺天盖地地闯进眼里。些许零碎的片段,不间断地在每个人的视野里呈现。 雨季,阴暗潮湿的角落。 这儿遍布青色的、泛着荧光的半透明的矿石。 是青璃泽。 长满霉斑与苔菇的枯树下,倒着一团不可名状之物。形似人类模样的轮廓依稀可辨,上面却翻涌着成百上千的、说......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七回:我若凋零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八回:我若销亡 唐怀澜瞪大了眼睛。她看见慕琬用单手将自己撑住,免得刀柄被扎得更深。但它也不能被贸然拔出,否则失血会更加严重。但她的脑袋分明是扣到地面上了,弓起的身子像随时会坍塌的拱桥,空隙中尖利的三棱锥时刻有完全没入的风险。这种程度的伤,大约是没救了。 怀澜没有太多功夫操心别人。她立刻站起身,用剩下的半柄障刀拦下唐赫的挥砍。山海数次召去铺天盖地的符纸。但每次,唐赫只是一挥手,它们就在空中被看不见的火化为灰烬。 “把她......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八回:我若销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九回:我若成魔 他们没能看得太久,没来得及想明白是怎么回事,那黑色的巨妖从天而降,落在他的身边。江豆豆哭喊着要冲过去,山海立刻跑上前,用尽力气不由分说将她拉远,任由她又打又闹。在耳边凄厉的哭声中,山海回头看了那边一眼。那黑色天狗的毛发十分蓬松,且凌乱。毫无节奏闪烁的电火花将周围所有可以燃烧的东西都引燃了,火光噼里啪啦,冲向天际。 对唐赫而言,这熟悉的火光仿佛看了千百遍。在现实,在梦里。 他空洞的眼神逐渐失去光泽,只能......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二百九十九回:我若成魔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百回:我若离散 黛鸾数次从这样的噩梦中惊醒。 梦里,她从很高的地方坠落下去,却不能及时醒来。这种失重的感觉持续着,令她感到真切无比,正如她曾和山海从悬崖上滚落时的感觉一模一样……但这并不是她所惧怕的。 她可以看到,就在自己的下方,另一个女人也一并坠落着。她伸手去抓,怎么也碰不到她的手臂,两人之间总是那样若即若离。她也不是在下落,而是有什么东西从下面拉着她。 黛鸾知道,在这漆黑的深渊尽头,有一条黑色的巨龙。他虎视眈眈,伺......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百回:我若离散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百零一回:待鸾归峦 今天,有半个城的人都聚集在这个地方。 这儿距城王府很远——为了避免一些不必要的麻烦。他们的情况,山海在回来时就悉数禀报了。只不过,将他所能记得的全部事件一一陈述,少说也要七天七夜。不过,他将那些事件按照时间顺序,按照重要程度与否筛选结束后,只要三天,就把重要的事说的明明白白。 那些生死关头,他也如实交代了,只是轻描淡写。即使这样,黛鸾的父母还是表现出了异常的关切。他们是很担心她的,越是这样,越令黛鸾感......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百零一回:待鸾归峦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百零二回:逐山流海 人们目送着手下人走到那幅画前。他忽然停住了,捂住嘴,半天没有动静。 看客们又开始探头探脑,这给山海一种很不祥的感觉。画前的人伸出手,试图将钉子拔下来。那些钉子被轻轻地打进去,徒手拽下来并不是很难,但他像喝醉了一样,怎么也抓不稳。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仿佛还没接触到这幅画就已中了无名的毒。 山海和无弃难免有些紧张。 黛鸾坐不住了。她突然从座位上跳了下来,径直走到那幅画前。山海惊得站了起来,捏了把汗,但施无弃按...... 《白夜浮生录》第一卷·黄泉十二月 第三百零二回:逐山流海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