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 第一章 同光公主 金黄的发色如骄阳般耀眼,碧绿的眼睛像两汪清澈的湖泊,她肤若凝脂不施粉黛,樱唇轻启:“大胆刁民!光天化日之下竟敢强抢民女!今日不教训了你,爷就不姓陆!” 说着这话的陆昭凌一头金黄大波浪卷的头发高高束起,穿一身灰扑扑还打了布丁的粗布衣裳,腰间却又佩了一柄一看就知道价值不扉的精致弯刀,气势汹汹叉腰而立。 “大胆刁民!”“就是就是!” 跟在她身后狐假虎威的两个是京阳城里铁匠的儿子,牛大和牛二。一个月前陆昭凌行侠仗义的时候被他俩看见,从此便多了两名小弟。她质疑过这两个小弟的用处,当时牛大用一种看似很睿智的口吻说:“每一个叱咤风云的老大背后,都需要几个为他摇旗呐喊的小弟。” “……啊?”两个面相蠢笨的恶贼一齐回头看向这个大放厥辞的小丫头片子,有点不太相信刚才听见的话。 “唉,真是不撞南墙不回头哇。”陆昭凌轻叹一声,旋即脚下迅捷一踏冲上前去,一顿拳打脚踢之后,两个恶徒便屁滚尿流地跑了。 牛大曾经问过她,为什么明明带着刀,打架的时候却不用。她抚摸着如镜的刀面,孤傲地回答道:“这种程度的敌人,不值得我出刀。”然后便沉醉在牛大和牛二五体投地的崇拜里偷着乐。 送走了险些被非礼的姑娘,这三人便在京阳城的街道上逛了起来。牛大讨好地买了一串糖葫芦献给陆昭凌,赢得了她的点头称赞。牛二立刻不甘示弱地把陆昭凌拉到了旁边一个卖糖人的小摊前,让她喜欢哪个随便挑。 正当陆昭凌舔着糖葫芦看糖人的时候,背后传来了一个十分疑惑的声音:“同光公主?”这声音吓得她手一抖,糖葫芦险些掉在地上。她尴尬地转过脸,看向那个喊她的人。 两个月前她开始偷偷溜出宫日行一善,本来还躲藏遮掩着怕被什么人看到,后来发现京阳城里像她这样金发碧眼的人很是不少,认得她的又大多困在深宫里,于是便放心大胆地在城里逛了起来。尝些小吃,看看杂耍,尤其喜欢去茶楼听说书。那个一讲起故事来唾沫星子横飞的说书先生深得陆昭凌的喜欢,什么故事被他眉飞色舞地一讲,顿时就有趣的多。 然而现在就碰上了一个意料之外的人,三皇子白珩。 这位三皇子长相出奇的清秀,眉眼平顺柔和,不争万物的样子。今天的他没有穿官服,而是着一身月白云纹长衫,长身玉立,举手投足间都是斯文素雅,只在腰间佩了一柄不起眼的长剑。 “三……三少爷。”她想了想身边的牛大和牛二,还是改了口,并把“少爷”两个字加重了念出来。 白珩这时才注意到她身边的两个男孩显然是普通百姓,于是便恍然大悟地“哦……”了一声。 “老大,这小白脸是谁啊?”牛大对这个出现在陆昭凌面前还颇为俊俏的公子十分不满。 “他是……是……”陆昭凌“是”了半天也没想起来要怎么编造白珩的身份,毕竟她当初告诉牛大牛二的时候,说自己是师承隐世高人,独自下山闯荡的江湖侠客。以他们两人的头脑,倒也没问起为什么江湖侠客一直在京阳城里待着。 “陆昭凌!”正当她绞尽脑汁的时候,又听见了这一声娇蛮的怒喝。她顿时一手掩面,连叹倒霉。 身材娇小却穿着一身红色劲装的少女,手里抱着一杆长枪,骑着一匹乌黑的骏马来到三皇子身边,怒气冲冲地看着她。 碰见三皇子就算了,怎么还遇上李珠儿这个煞星…… 在陆昭凌的印象里,中原的少女都该是点着轻云碎步,说话细声细语,一副弱柳扶风样子的美人儿。从她七岁那年进了深宫起,见到的公主娘娘们倒也都十分符合她的想象。唯独这个李珠儿,嚣张跋扈的很,生的一副娇小模样,还偏要学她父亲李将军一样舞刀弄枪的,比陆昭凌还要蛮横,简直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样子。 “喂,叫你呢!你怎么也出来了,皇……老爷允许了么?”李珠儿见陆昭凌不说话,又凶巴巴地问道。 “你是什么人,敢对我们老大这么说话!”牛大十分愤愤不平,一旁的牛二也帮腔道:“就是就是!” 见两个小弟如此热心地维护自己,陆昭凌都要热泪盈眶了。 “你们又是哪里来的草民,敢在本小姐面前嚣张!”李珠儿哼的一声,长枪一挥,险些被坠下马。一旁的白珩赶紧扶住她的腰,又从她手里夺过了枪。 “别闹,今天难得父亲准了我出来,陆姑娘大概也是请了老爷的允许,出来逛逛。”白珩一边阻止李珠儿夺回她的枪,一边和善地劝道。 抢不回长枪的李珠儿不高兴地跳下马,围着陆昭凌三人转了一圈,忽然眼尖看见了她腰间佩着的弯刀。 “这!这是琉国国君献给老爷的烬月刀!怎么在你手里?你是个贼!你敢偷老爷的东西!”李珠儿咋咋呼呼地喊了起来,转身摇起了白珩的胳膊,“三少爷,我们快去禀告老爷!” “你的枪不也是偷你爹的?”陆昭凌却十分淡定地挑了挑眉毛说。 “这……这不一样!”李珠儿被噎了一下,很快又接口,“我爹的就是我的!” “老爷也是我爹呀,是我义父。”陆昭凌第一次喊起这个义父这么开心。 大约八九年前,安平国进行了一场大规模的西征,像琉国这样的小国几乎没有反抗便受降了。为了表现求和的诚意,琉国国君还献上了自己的幼女——年仅七岁的陆昭凌,送往京阳,被安平国皇帝收为义女。皇帝大约也是轻视琉国如此没有气节,便说取“和光同尘”之意,赐了陆昭凌一个“同光公主”的封号。 虽说封了公主,但谁都知道这只是一个受降小国的人质。好在陆昭凌也不是什么娇气的主,起初受了两年气,后来却和宫里几个年幼皇子混在了一起,整日掏掏鸟窝踢踢蹴鞠,有时趁守卫和太监们不注意,还要拿随身佩着用来做礼仪的刀剑切磋两把。 “这弯刀本就是琉国的东西,老爷把它赐回给陆姑娘也属寻常,你快不要闹了。”白珩无奈地哄着李珠儿,还要小心不被她抢走了枪。 陆昭凌和白珩不熟,不过对他的印象还是不错。听闻三皇子生来体弱,所以很少见他到御花园玩耍,平时都待在自己的永和宫里,大约是在研习诗词书籍。 不知道今天皇上怎么准他出宫,侍卫也没有,还跟着个李珠儿。 “少爷在那儿!”“小姐,小姐!” 陆昭凌正想着便听到了这一男一女的两声呼唤,同时白珩和李珠儿都脸色一变。李珠儿先翻身上了马,然后伸手拉了一把白珩,用力一夹马腹,便一溜烟地跑了。坐在后面抱着李珠儿的白珩还回头看了一眼陆昭凌,脸色有点尴尬又有点担忧。 “唔……”陆昭凌看着跟在后面猛追的侍卫婢女从面前路过,又渐渐跑远,若有所思地舔着自己的糖葫芦。 “老大,糖人还吃吗?”牛二此时没头没脑地问了一句。 “不吃了,我该回去了。”她咬下一颗山楂,把没吃完的糖葫芦塞给牛大,便也朝着白珩两人的方向跑了过去。 “老大,明天还来吗?”牛大急忙在她背后喊道。 “来来来!”陆昭凌头也不回地说,脚下步子又加快了点,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老大真是轻功了得啊!”牛大由衷地感叹道。一旁的牛二连连点头:“就是就是。” 陆昭凌的轻功确实不错,她没费多大力气便追上了白珩和李珠儿,从那两个可怜兮兮追着主子狂奔的下人身边路过时,还忍不住“啧啧”地摇了摇头。 白珩和李珠儿为了甩掉追着的两人,在小巷子里不断地穿着,完全没有注意到一旁踩着房顶一路跟来的陆昭凌。她轻轻松松地跟了一会儿,到了一处僻静的窄巷时,忽然恶作剧地喊了一声:“嘿!”顿时吓的李珠儿手中缰绳一紧,马儿一声嘶鸣停了下来,险些把两人甩下去。 李珠儿惊魂未定地调转了一圈马头,才看见了抱着手臂站在房顶上看笑话的陆昭凌。 “你干什么!”李珠儿气急败坏地冲她喊。 “看你们笑话。”陆昭凌倒是大方地承认了。 “……你下来!” “偏不。有本事你上来。”她歪歪头,居高临下地看着李珠儿,心情比日行一善还要愉快。 “同光公主……”一手抱着长枪,一手搂着李珠儿的白珩求助地看着陆昭凌,那一张白皙俊俏的脸上一个惹人怜爱的神情,让她不由心肝一颤。 “咳……”陆昭凌脸上一烫,有些尴尬地咳了一声,移开目光,“你们两个想去哪儿?干嘛躲着下人?” “我求了父皇许久,难得出来一次,想和珠儿在这京阳城里好好逛逛,但是身边围着一群侍卫,去哪儿都和在宫里一样……”白珩可怜兮兮地说着,眉头微蹙,目若秋水。 “你们想不想去个好玩的地方?”陆昭凌对这美人计完全没有免疫能力,一张嘴便脱口而出,说完又有些后悔。 “好啊好啊!”“美人儿”白珩十分欢欣鼓舞的样子,眨巴着眼睛像头纯情的小鹿儿,惹的陆昭凌说不出反悔的话。 “……你呢,去不去?”她只好看向李珠儿,有点尴尬地问道。 “阿珩去哪儿,我就去哪儿。”李珠儿显然也不太高兴,却又不想拂了白珩的兴致。 “好吧。跟我来。”接受了现实的陆昭凌只好坦然地耸耸肩,跳下房檐。白珩和李珠儿也下了马,跟着熟门熟路的陆昭凌穿过了几条人迹稀少的巷子,来到了一座茶楼前。 这茶楼外面看上去普普通通,位置也不显眼,进去一看却发现热闹非凡。最里面正中有个台子,台子上一个灰色长衫的老人,满头银丝却精神矍铄的样子,正眉飞色舞地说着书。茶楼此时座无虚席,陆昭凌领着两人朝前挤挤,站在一个视野还算开阔的地方。李珠儿还想再往前些,却被陆昭凌拉住,指了指台上的说书人说:“有口水。”她立刻嫌弃地往后缩了缩。 “今天讲的是武皇帝东征。”陆昭凌听了两句便信心十足地下了定论。白珩和李珠儿一边听着台上的段子,一边听陆昭凌的解说,很快也全神贯注起来。三个人就这么站着听了半晌,一点也没觉得累。中途说书的老先生休息喝茶去了,白珩和李珠儿还十分不满地抱怨起来。 “我在史书中也读到过此处,却从未感到如此有趣。”白珩意犹未尽地想着刚才老先生讲的故事,忍不住说道。 “这地方真不错!”连李珠儿也忍不住夸了起来,“你常来吗?” “是啊!我——”陆昭凌正要炫耀,忽然意识到说漏了嘴,尴尬地住了口。 “你果然是偷跑出来的!”李珠儿虽然也是无意,却为自己成功揭穿陆昭凌的秘密感到十分开心。 那又怎样,反正你们也不知道我是怎么出来的。禀告皇上他也不会关心我的死活。 陆昭凌暗自腹诽。 李珠儿见陆昭凌不说话,以为她正暗自颓然,忽然有些于心不忍。大概觉得一起来茶楼里听说书算是一种友情的开始,讨厌陆昭凌的理由也不怎么站的住脚——只觉得这是个西域来的蛮子。有了好感以后再仔细想想,觉得她的处境其实是有些可怜的。这样一来,李珠儿又心软了一层。 “你放心,我大人有大量,看在这茶楼不错的份上,就不把你私逃出宫的事禀告皇上了。”她还是不愿意表现的太友好,显的自己太容易妥协又没有原则,于是别扭地说道。一旁的白珩这时也接口:“我自然也不会说的。不过,我有个小小的条件。” “什么条件?”陆昭凌对这两人的反应倒是很意外。 “你以后再出来,必须带上我。”白珩狡黠地一笑。 “……啊?”陆昭凌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那也要带上我!”李珠儿见白珩这么说,顾不得先前的“傲骨”,也急急忙忙地说道。 “这……李珠儿是将军府的小姐,出入倒是自由……但是三皇子你……”陆昭凌看着白珩,有些为难。 “怎么?你出得来,我就出不来吗?”白珩十分难过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眼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有一只毛茸茸的小爪子挠在陆昭凌的心里。 “……好好好!”陆昭凌受不了这一波波的攻势,投降地说道。白珩和李珠儿刚开心了一刻,又听见陆昭凌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不过今天不早了,该回去了。”这次任凭白珩再怎么装可怜和软磨硬泡,她也不肯再松口,“以后想跟我混,就得听我的话,不然就不带你们玩了。”她态度坚决,同时眼神四散飘忽,极力避免和白珩对视。 “好吧,算算也差不多酉时了,有什么好玩的明天再说。”白珩柔声安慰着李珠儿,虽然听上去更像是在安慰他自己。 “那明天卯时三刻,我在西宫门的水井边等你。”陆昭凌说。 “这么早?”白珩有点吃惊。 “想出宫只能这个时间,你要是来晚了我可不等你。”陆昭凌对白珩的疑问有点不满,“还有,不要穿这么好的衣裳。” “那我在西宫门外等你们!”李珠儿又生怕自己被落下似的,赶忙说。 “可是……我没有别的衣服。”白珩略显苦恼。 “……我找小弟拿两套来。”陆昭凌一脸“真麻烦”的样子。 商量好了第二天会面的时间,陆昭凌便催着白珩两人走了。她远远地看着两人骑马走到正道大街上,被喜极而泣的仆人们团团围住,才放心地去铁匠铺找牛大和牛二拿衣服去了。 多年以后的乱世里,陆昭凌手边还是当初这把烬月刀,身后跟着的是百万铁骑。她骑着汗血的宝马踏上京阳的街道,在四散奔逃的人群里看见了卖糖葫芦的小贩,被丢在原地来不及撤走的卖糖人的小摊,最后路过那间已经破败不堪的茶楼时,终于忍不住哭了起来。 她想起自己曾经对着白珩和李珠儿吹牛,说她是琉国第一刀术大师最得意的弟子,将来要走遍江湖,行侠仗义,保护好不会武功的白珩和力气太小又爱逞强的李珠儿,身后跟着摇旗呐喊的牛大和牛二,过完她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然后被说书先生世代传颂。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她哭的全身颤抖着,缩着肩膀,双手紧紧地抓着缰绳。。 你们是我陆大侠要保护的人啊……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第二章 放纸鸢的少年 第二天一大早,在西宫门成功会合的三人上了李珠儿准备好的两匹马——陆昭凌一匹,李珠儿和白珩同乘一匹——便在尚未亮起的天色里来到了铁匠铺。 早已等在门口的牛大和牛二挥舞着胳膊迎接他们的老大,就差一手一串彩旗了。当看见老大身后还跟着两人时,兄弟两人顿时有点泄气。不过碍于老大的威严,两人只是互相交换了一下哀怜的眼神,并没有说话。 “昨天忘了说,今天多了两个蹭饭的。”陆昭凌把缰绳交到牛大手里,有些歉意地说。 “哦?有好吃的?”白珩十分感兴趣地带着李珠儿凑了上来,牛大则是一脸不高兴地让牛二接过了李珠儿的缰绳,板着脸有些瓮声瓮气地说:“有有有,都有都有。”说完就跟牛二牵着马进了院子。 “今天有什么好玩的?”白珩一点也没在意牛大的态度,跃跃欲试地问道。 “别着急,吃了饭还要练功干活,大清早的也没地方可玩。”陆昭凌说完,也跟着进了院子。 白珩倒也没太失望,能出宫他就已经很满足了。一夜过去热情消退的李珠儿此时有些兴致缺缺的样子,可能还困着,看上去很没精神,直到她闻到那股肉汤的香味。 “这是什么?”这味道十分香浓,显然勾起了她的食欲。 “牛叔的肉粥,京阳一绝。”陆昭凌得意地说。 “闻起来好香啊!”白珩也深深嗅了一口,忍不住夸道。 “哈哈哈——”端着大锅肉粥进来的是一个魁梧的中年大汉,皮肤黝黑身材健壮,笑容也是底气十足,十分爽朗,“粗茶淡饭,就这点能耐。” “胡说!牛叔的肉粥放在全安平国里都是数一数二的棒!”陆昭凌全心全意地说着夸赞的话,口水已经快要流出来了。 “数你嘴甜!”牛叔乐呵呵地说着,把锅放在了大桌上,拿碗盛了起来,“我家老婆子走的早,这俩兔崽子生的是糙命,偏偏学人家公子小姐们挑食,逼得我这个粗汉子也学会点儿手艺。”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陆昭凌在一边跟着“呵呵”直笑。 “好了,肉没多少,刚才临了又加了点米,凑和吃吧。” “谢谢牛叔!”陆昭凌说着,端起碗便吃了起来。 “牛叔不吃吗?”白珩看牛叔转身要走,便问道。 “我不爱吃这个,去街上买几个包子。”牛叔摆摆手,转身出了门。 李珠儿也没客气,迫不及待地和牛大牛二一起围坐在大桌前吃起了粥,只有白珩还有些踌躇的样子,坐下后又忍不住问了一句:“是不是我们来了,牛叔才没粥吃了?” “你就吃吧,我爹吃粥吃不饱的,他一直都爱吃对面老赵家的包子。”牛大不耐烦地催了一句,白珩才终于心安理得地端起了碗。 陆昭凌首先吃完了自己的粥,她心满意足地舔着嘴唇,看着还在狼吞虎咽的牛大牛二,还有吃相同样不怎么雅观的白珩和李珠儿,忽然笑出了声。 李珠儿奇怪地看了她一眼,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怎么了?”陆昭凌只是摇了摇头。 昨天还是锦衣玉带的白珩此时穿着牛大的粗布衣服,和普通百姓家的男孩一样束发成髻,娇蛮跋扈的李珠儿也穿着一身大约是从家丁手里要来的衣服,从不符合她身材的宽大袖子里露出一小截葱白细瘦的手臂,竟让陆昭凌觉得有些可爱。 陆昭凌的家乡琉国,传说开国的国君是个真正的西域马贼,不知什么原因——据无法考证的消息传言,是挖到了某个富贵帝王的陵墓——富足起来,这个拥有远大抱负不甘于做一名马贼的男人便带着自己的马队在这片贫脊的土地上开拓,最终建立了这样一个小小的国家,结束了附近游民动荡不安的生活。 一个由马贼建立起的国家,民风自然也可以想象。作为琉国公主的陆昭凌,从小就跟着父王学习刀术和射箭,在盛大的节日里看哥哥姐姐们打马球。她本来也该在八岁的时候驯服属于自己的第一匹野马,却在那之前就被送到了安平国。 深宫里有各种精致的小玩艺,绫罗绸缎的衣裙,金丝的绣鞋,雕花的铜镜,扑鼻的香粉。连丫环宫女都梳着复杂的发髻,脸蛋像两个粉面团,看上去白白软软的,感觉一戳就会陷下去。似乎宫里的一切都是香香的,静悄悄的,说话也要轻声细语,像是害怕惊扰到路边的花花草草。 陆昭凌不喜欢这个静谧的深宫,不是因为公主和娘娘们对她不友好,只是觉得这一切太矫情。她刚到宫中的两年,时常一个人坐在静悄悄的院子里发呆,总觉得自己像是飘在云层里,不明白这里的人为什么都假惺惺的,小心翼翼的,像是在一起编造一个梦,不小心捅破了什么,这梦就碎了。 她在牛叔家里吃粥的时候,便会想起自己的故乡。琉国王城里的百姓几乎都被她蹭过饭,哪家阿妈烙的金丝饼酥脆香甜,哪家阿公烤的羊肉鲜嫩入味,她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每次她一出现在王城的街道上,各路的百姓都会热热闹闹地招呼起来,“咱们的幺儿公主又来蹭饭啦!今天要来尝尝你苗阿公的鱼汤?”她至今都能想起苗阿公的笑容,想起他脸上一层一层的褶子,特别慈祥。 “吃饱了吃饱了。”李珠儿抹着嘴十分满足地说着,打断了陆昭凌的回忆,“咱们中午吃什么?” “就知道吃!”陆昭凌嫌弃地笑了她一句,“待会儿我要练练刀,还要出去行侠仗义,牛大和牛二跟着就行了,你们两个什么也不会,就在这儿看牛叔打铁,长长见识。”她说话的时候感觉自己颇有一方首领的风范。 牛大和牛二听到这样的安排,明白这两个新人威胁不了他们跟班小弟的身份,态度顿时和善了许多。 “看一上午打铁,多无聊呀。”李珠儿有些不满。 “一会儿老大练功的时候我教你个好玩的,保证你一天都玩不腻。”转变了态度的牛大神秘地说。 等大家都吃完了饭,陆昭凌便拿着她从不离身的弯刀跑到院子里练功去了。牛大和牛二收拾了碗筷,翻箱倒柜地找了一会儿,神秘兮兮地拿出一个东西,叫上白珩和李珠儿,也到了院子里。 “这叫陀螺。”牛大看这两个新人一脸好奇的样子,暗自鄙夷了他们的无知和短浅,学着陆昭凌做了一个自认为孤傲的表情,演示起了打陀螺。 自小便困在深宫里的白珩从来没见过这样的玩艺儿,立刻便被吸引了全部的注意力,十分认真勤恳地听着牛大传授用力之道,目光一刻也没有离开过地上那个旋转不停的木陀螺。 “你来试试。”牛大对这个态度认真的“徒弟”十分满意,抽了一会儿便把鞭子交到白珩手上,鼓励他自己动手。白珩紧张地捏了捏鞭把儿,回忆着牛大传授的知识,小心翼翼地抽了一下。 “不错不错。”牛大在一旁夸赞道。 白珩没有辜负牛大的期望,又抽了两下,俨然已是技艺纯熟。在边上看了半天的李珠儿此时也有些跃跃欲试,但还要表现出不屑的样子,以显示自己的见多识广:“这玩艺儿我见过,没有什么难的嘛。”说着便从白珩手里接过了鞭子,信心十足地抽了下去。 没想到这一鞭抽在陀螺上,发出一声不同寻常的异响,本来转的好好的陀螺一下就失了平衡,东倒西歪地转了两下,便滚落在地上。 “这……”李珠儿目瞪口呆的看着停在她脚边的陀螺,感到难以置信。 “牛二,你来抽一个。”牛大毫不掩饰地嘲笑了李珠儿,叫起了在一旁跟着傻乐的牛二。 “好的大哥!”牛二拿了鞭子,在陀螺上缠好,猛地一抽,陀螺便欢快地转了起来。 “什么玩艺儿嘛!”李珠儿看着牛二抽的风生水起,感到十分生气,但又不甘心于自己的失败,不想说出她不玩了这种话,只好没意义地发了句劳骚。 “抽陀螺还是要看技巧的。你要看好时机,等它慢下来的时候抽一鞭上去,还有这角度……” 日光就在牛大滔滔不绝的讲述里灿烂起来,天色已经大亮,正聚精会神听着牛大说话的白珩忽然觉得眼角被什么晃了一下,目光追着过去,看见的是在院子另一边舞着弯刀的陆昭凌。朝阳照在她利落的大马尾上,映了白珩满眼暖洋洋的金色光芒。白珩看着她深邃的眼窝,高挺的鼻梁,比中原人白上几分的皮肤,忽然就在这清凉的晨风中,感受到了一股迷人的醉意。 练完刀的陆昭凌把白珩和李珠儿托付给牛叔,便带着牛大和牛二行善去了。三人在京阳城里兜兜转转了一上午,惩治了一个当街抢劫的恶棍,还帮一个青楼姑娘赶走了在门口纠缠不休、没钱还想占便宜的客人。回去的路上,她想起昨天白珩两人忙着被随从们围追和突围,大约没能自由地品尝京阳城的美食,于是便顺路买了一包冷水糕。 在陆昭凌心中京阳美食排名第三——第一是肉粥,第二是糖葫芦——的冷水糕,果然轻而易举地受到了李珠儿的青睐。她很快便吃完了一块,吃第二块的时候嘴里含糊不清地说:“这是什么东西这么好吃!这是什么做的?” “冷水糕,糯米做的。”陆昭凌回答。 李珠儿很快又吃完了第二块,她看着包裹里剩下的两块,又偷瞟了白珩一眼,最后还是决定不要偷吃心上人的冷水糕。 白珩到是没有急着品尝被李珠儿赞不绝口的美食,而是问起了下午的安排:“我们还去茶楼听说书么?” “不去了,今天茶楼是拉琴唱曲儿的,没什么好看的。我们下午去放纸鸢,抓蛐蛐儿吧。” “我见过我爹和别人斗蛐蛐儿!”李珠儿抓到了可以炫耀的点,兴高采烈地说道。 “你会抓蛐蛐儿么?”一旁的牛大故意使坏地问。 “……不会。”李珠儿顿时又有些丧气。 “对了,你用午膳的时候不在宫里,不会有人找你么?”陆昭凌忽然想起,对白珩问道。 “我已经嘱咐了贴身的宫女小玉儿,就说我身体不适,不愿见人,只要她一人伺候用膳。”白珩早有准备地说道,赢得了陆昭凌一个赞赏的目光。 午饭他们是在外面吃的,陆昭凌、白珩和李珠儿三人。陆昭凌是这么说的:“我帮牛叔劈过柴烧过炉子,你们不一样,不会干活,不能老白吃牛叔家的饭。”牛大还想极力挽留,被陆昭凌义正严辞地拒绝了,她一本正经地对牛大说:“小弟,你跟我好好学着,这是原则问题。”说完还拍了拍牛大的肩膀,很深沉的样子。 三人跟牛叔打了招呼便离开了,陆昭凌十分大方地说:“今天我请客。”便领着两个小馋虫到了一家面馆。说是面馆,其实就是个简陋的摊子,四根竹竿撑着一块油布,能遮遮阳挡挡雨。她十分熟络地冲老板喊道:“三碗阳春面,一碗多放葱。”随后询问了另外两人对葱的喜好,得到两个随意的答案后满意地点点头。 三碗面很快便端上了桌,陆昭凌的那碗里满满都是翠绿的葱花。李珠儿起初不想吃鸡蛋,被陆昭凌抢着说“给我给我”以后,反而变得护食,断然拒绝了把鸡蛋让出去。她把鸡蛋拨到一边,先吃了一口面,顿进觉得对鸡蛋也有了食欲。 “这面好香啊。”她忍不住夸道。 “那是。”陆昭凌对自己品鉴美食的能力有绝对的自信,“这家的阳春面用的是紫皮洋葱炸的葱油,比那种金黄的洋葱酥要香很多。看上去是清汤白面,其实咸香味儿十足。而且一碗只要十文钱。” “我回头让我家的厨子来跟这面摊老板学学!” 得到认可的陆昭凌也十分开心,一碗面都吃的眉飞色舞。 三人吃完了面,正喝着面汤消食,牛大和牛二就拿着纸鸢找了过来。他们一路散着步来到了城郊的草地上,午后的阳光有些晒人,几个十多岁的孩子吱哇乱叫着跑到了草地中央唯一的一棵大树下,坐在树荫里聊起了天。 李珠儿话最多,三句不离一个“阿珩”地叫着。白珩不太说话,一直微笑地听着,偶尔应一句。牛大和牛二则争着和李珠儿抬杠。平时话也不少的陆昭凌倒显得安静了许多,她随手折了一片草叶咬在嘴里,看着空旷的远方,手中无意识地抚摸着腰间的弯刀,静静地想着自己遥远的故乡。 “昭凌,”白珩忽然喊了一句,亲昵得她有些恍惚,“你今年多大了?老爷从来没有为你办过庆生宴。” “啊?该要十五了吧。”陆昭凌随意地答了一句。 “我和珠儿今年都十六了,比你大呢。”白珩笑了起来。 “原来你比我还小!”李珠儿顿时觉得自己地位提升不少,“快叫姐姐!” “……你那么矮。”陆昭凌嫌弃地说了一句。 “矮怎么啦!长辈就是长辈!”李珠儿这两天被噎了好几次,但她从不气馁,依然意志坚定,据理力争。 “打赢我就叫。”陆昭凌摸了摸弯刀,坏笑着说。 过了午时最热的一段,骄阳似乎也变的温和起来,有带着凉意的清风扬起两个姑娘的发梢。牛大和牛二先拿着纸鸢跑了出去,李珠儿跟着,看那纸鸢在他俩手里像活了一样,轻轻松松就飞上了天,又高又稳地飘着。陆昭凌看着李珠儿仰脸看纸鸢的傻样儿,忍不住轻笑一声,正要站起来,却被白珩拉住了衣角。她扭头,看见白珩正笑眯眯地盯着她,说了一句:“你真好看。” “……没你好看。”她不知怎么脑子一热,说了一句这样的话,看见白珩乐的直笑,脸上不由有些发烫。她别扭地挣开了白珩的手,朝不远处喊着“老大!”的牛大应了一声:“来啦!”便跳起来拍拍屁股跑了过去。 树下只剩了白珩一个人,他没有要走开的意思,倚着树干找了一个舒服的姿势坐好,看着几个跟着纸鸢奔跑的少年。牛大在前面牵着线,其他人跟着跑,他们就这么无意义地跑着笑着,仿佛阳光有多灿烂,他们的欢乐就有多灿烂。 光影随着时间的流转悄悄变换了位置,一小束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流泻下来,照在了白珩的脸上。他被这阳光照的暖暖的,感到了一丝困意,便轻轻闭上了眼睛。 日头逐渐西斜,空气中的凉意也越来越浓。陆昭凌算了算时间,已经接近酉时,便让牛大收着线,自己跑去树下喊白珩。此时的白珩早已在不知不觉中沉沉地睡着了,陆昭凌看着树下这个呼吸轻浅、睡颜安然的少年,心里竟忽然跳漏了一拍。 “啊嚏!” 白珩忽然打了个喷嚏,把正呆呆地看着他的陆昭凌吓了一跳。他揉着惺忪的睡眼,轻轻吸了吸鼻子。 “着凉了?”陆昭凌问了一句,白珩才从迷迷糊糊中清醒了些,他抬头看见是陆昭凌,开心地笑了一声,站起来说了句:“没事。”说完还摆着手打了个哈欠,“要回去么?” “嗯,酉时快到了。” “不抓蛐蛐儿了么?”白珩眨了眨眼睛说。 “不抓了,酉时三刻前必须回去。”陆昭凌抱着胳膊转头“哼”了一声,表示自己早就识破了白珩想要拖延时间的“美人计”。 “阿珩阿珩!”李珠儿蹦跳着跑过来,一把抱住白珩的胳膊,“我们明天还来!牛大说要玩空竹!” “好啊。”白珩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 “那你今天回去早点睡,看你早上困的。”陆昭凌对李珠儿说。。 “知道啦!”还在兴头上的李珠儿这次倒是听话。 第三章 我心中的侠义 这天等送走了陆昭凌三人,一向心无旁鹜逍遥自在的牛大忽然有了心事,吃晚饭的时候一直皱着眉头,哀声叹气的,被牛二笑话像个老头子他也没有理会。 老大喜欢什么呢? 吃过晚饭的牛大爬上屋顶,一边数着星星,一边绞尽脑汁地思考着人生中第一个重大的问题。 他今年十四,还未及束发,但是个头很高,又自小跟牛叔打铁,身材很结实雄壮。陆昭凌虽然身材高挑,但和他一比,简直便是小鸟依人。但这不妨碍牛大真心实意地崇拜她。在牛大眼里,能拳打恶棍脚踢无赖的陆昭凌,俨然是武功盖世的女侠,从做了小弟的那天起,他便对陆昭凌死心塌地深信不疑。 如今跟陆昭凌混了这些时日,忠心更是日月可鉴,用牛大的话来说,大概便是“更死心塌地”。 牛大数了一会儿星星,看看天上那轮黄澄澄的明月,第一次不是想到馋人的月饼,而是想起了陆昭凌的一头金发。 跟着老大混了这么久,怎么也要为老大做点什么。 他就这么想着,不知不觉已经在屋顶上睡着了。直到天刚蒙蒙亮,被牛二喊醒,他才一骨碌爬起来,洗脸漱口,像往常一样兴冲冲地在门口迎接了自己的老大。 牛叔今天准备的是又甜又糯的玉米羹,又烙了香酥的千层饼,吃的陆昭凌嘴角都是金黄的饼渣。被李珠儿嘲笑之后,她毫不在意地舔了舔嘴唇,却再次被李珠儿嘲笑没舔干净。她正要说什么,坐在身边的白珩便非常自然地伸手在她嘴角抹了一下。 陆昭凌怔了怔,看向白珩,对方却只是回报给她一个天真无邪的微笑。 吃过饭练刀的时候,陆昭凌偶尔偷瞄一眼不远处和李珠儿说话的白珩,总有些心神不宁。白珩的侧脸笼罩在晨光里,像被镀了一层毛茸茸的边,看的她心里暖洋洋的。 “老大!” “啊?”正在出神的陆昭凌被牛大这一声喊吓了一跳,手里的弯刀差点丢出去。 “老大,你说咱们将来闯荡江湖,是不是该起个响亮点的名号?”牛大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挤眉弄眼地对陆昭凌说。 “陆大侠还不行吗?你们就叫陆大侠的小弟。”陆昭凌撇撇嘴。 “那不一样!”牛大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怎么反驳,索性直接往下说:“反正老大你就放心吧,我和牛二这两天好好琢磨琢磨,一定给老大起一个响当当的名号,一听就很潇洒的那种。” “好啊。”陆昭凌扑嗤一笑,拍着牛大结实的肩膀说:“我的小弟就是有用。” 很久以后,陆昭凌还会想起当初牛大为她起的名号。早知道当初就该听牛大的。无论如何,那名号也比如今这个要好听的多吧。 “陆昭凌!今天我不要在院子里待着了,我要和你去街上。”李珠儿嚷嚷道。 “你不和牛大玩空竹了?” “谁要和他玩!和他玩闷死了!” 不用说也知道,牛大又说了什么话气着李大小姐了。 “昭凌,你就带我们和你去街上逛逛,又不生什么事。”白珩在这种时候自然要跟风煽动。 “去街上可以。”陆昭凌刚应下来,还没等两人露出开心的表情,又紧接着道,“不过要到下午了。你们白吃了牛叔两顿饭,今天上午该是回报的时候了。” 李珠儿撅了撅嘴,但并没有出声反驳。 白珩听了这话,反而很跃跃欲试的样子:“要我们做什么?” “就从劈柴烧炉子开始吧。”陆昭凌对两人的反应颇为满意,赞许地点点头。 这会儿牛叔还没回来,陆昭凌轻车熟路地带着白珩和李珠儿来到屋后的空地,牛二已经在那里劈完半捆柴了。 “白珩留下劈柴,李珠儿跟牛大去生火吧。”陆昭凌指挥道。 “我才不去生火!”李珠儿立刻反对。 “那你要劈柴吗?” “呃……我,我就要劈柴!”其实李珠儿只是一时嘴快,想也没想先拒绝陆昭凌再说,眼下回过神来,也只好继续嘴硬,“我将来可是要做女将军的!劈柴这种小事,根本不在话下!” 陆昭凌看了看她那副娇小伶仃的样子,咧嘴一笑:“好啊,那你劈吧。牛大,把牛二劈好的柴拿上,带白珩去生火。” “好嘞。” 白珩跟着牛大走了,李珠儿看陆昭凌站在自己身边一副十分爽快的样子,隐约觉得自己中了什么计策,但又想不出头绪,想反悔又不知道如何反悔,进退两难,只好留下来劈柴。 但她还是不甘示弱地冲陆昭凌质问道:“我跟牛二劈柴,那你又在这里干什么?” “等着看你的笑话。”陆昭凌抱臂道。 “你这个人!你等着瞧!”李珠儿翻了个白眼,赌着一股气两大步跨到牛二身边,拎起了斧子就要向下劈。 “哎哎——!”牛二眼疾手快,一把抓住李珠儿细弱的手臂。 “干嘛!” “你这样不行。”牛二把斧子从她手里夺过来,“你手离斧子太近了,这样要被木柴划伤的。你这姿势和角度也不对,你先看我。” “哦。”李珠儿忿忿地应了一声。 “你站远点。”牛二赶她。 等她找好地方站定,牛二拾起一截锯好的圆木放在墩子上,稳扎下盘,沉了口气,抡起斧子“咔嚓”一声劈了下去。 “你看,劈柴的时候要心平气和,沉得住气,像你刚才那样急急躁躁的不行的。而且用力要靠肩膀抡起来的,可不是直接往下劈的,你那样要扭到手的。还有——” “哎呀,你说那么多!这种事我看一遍就会了,斧头给我。” “哦。”牛二是个老实人,当下就乖乖把斧头递到李珠儿手里。 “看我的!嘿呀——!” 斧头“咣当”一声巨响砸在石墩上,李珠儿差点被带的一头栽下去。 “哈哈哈!连柴都没碰着,还看你的呢!看你那气势简直要开天辟地,没想到哈哈哈!”陆昭凌笑出眼泪。 “你!你、你笑话我,你就劈得很好吗!”李珠儿又急又气,小脸通红,眼眶里要挤出水来。 “我就是劈得很好啊,你问牛二,我是不是劈得很好?”陆昭凌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抹了抹眼角的泪,走向李珠儿伸出手,“把斧头给我。” “给你给你!”李珠儿一把塞给陆昭凌。 接着便目瞪口呆地看着陆昭凌劈出来的柴,均匀、平滑、完美的柴。 “……我不劈了!这种事太简单了,连你都能做这么好,我学会了也没有任何意义!我要去生火。” “我就是佩服你这种不服输的精神。”陆昭凌忍着笑对李珠儿比了个大拇指,“跟我来吧。” 李珠儿此刻已经没有多余的心思怀疑陆昭凌爽快答应她要求的动机,只一门心思想着靠生火烧炉子来挽回颜面,急不可耐地跟着陆昭凌来到了打铁的屋子。 屋里白珩正坐在一张小矮凳上,专注地盯着炉灶中的火焰,一手缓慢地拉着风箱,时不时捡起一片木柴丢进炉灶里,看来已经相当熟练了。 陆昭凌把李珠儿往牛大身边一丢,没有要继续留下来嘲笑她的意思,径直领着白珩劈柴去了。 约摸过了两刻,白珩已经顺利劈完了牛二剩下的半捆柴,正在接受陆昭凌的大力赞扬,就看见李珠儿灰头土脸丧气倒灶地走了过来。 “珠儿,你怎么弄成这个样子?”白珩看着一身一脸都黑糊糊的李珠儿惊讶道。 说实话,看到她这个狼狈样子,陆昭凌也有点不可思议。 “陆昭凌,我到底跟你有什么仇?你为什么老跟我过不去?我承认以前觉得你是个西域蛮子有点看不起你,但每回在宫里碰见你的时候,你也没给过我好脸色啊!我们是互相看不顺眼,又不是我单方面的,你干嘛要这样报复我?”李珠儿自暴自弃地一屁股坐在劈柴用的石墩上,开始无理取闹。 “……我小时候在街里阿婆家蹭炖肉吃,就会帮她生火烧炉子了,那时候我才四五岁,我是真没想到你连这个也学不会……”陆昭凌打心眼里委屈。 “可是——我——” 李珠儿张了张口,本来想说没干过这种粗活不习惯,一眼瞥见白珩无辜的脸,顿时想起堂堂安平国皇子劈柴生火都做得这么拿手,就觉得自己不论说什么都站不住脚,只好扁了扁嘴把话咽了回去。 白珩和陆昭凌面面相觑,一时也想不出什么话来安慰她。她一个人委屈了半天,干脆“哇哇”大哭起来。 “哎……珠儿你别哭……”白珩赶紧上前哄道,“你前天不是想吃糖人没吃到,过会儿我们就去吃,好么?” “好。”李珠儿答应得倒是快,只不过还是抽抽搭搭地哭着。 “唉。”陆昭凌见她这一腔委屈发泄不完的样子,叹了口气,“别哭了,一会儿带你去吃烤羊肉串,吃不吃?” “吃!” 李珠儿第一时间答应道,跟着又红着眼眶抽噎了两声,果然停下不哭了。 “去洗洗脸吧,脏死了你。”陆昭凌又没忍住笑话了她一句。 李珠儿哭完反倒变得乖巧许多,跟着牛二打水洗脸去了。剩下白珩和陆昭凌,一起弯腰去捡地上的木柴。 “你每天上午都去行侠仗义吗?”白珩忽然问道。 “是啊,以前你们没来的时候我下午也要去的。” “都做什么呢?”白珩好奇道。 “嗯……能说得上来的,一般就是帮人抓抓小偷,我轻功好跑得快,所以追几个小毛贼都是手到擒来。其实京阳城挺太平的,基本碰不到需要会武功才能制伏的恶棍……如果街上没有什么需要摆平的事,我就去帮一个人住的阿婆阿公干点杂活,拔拔草挑挑水什么的。对了,我前阵子还跟一个阿公学会了编草鞋,帮他编了几十双,据说能挣不少钱。” 陆昭凌说到自己会编草鞋的时候显得由衷的高兴。 白珩捡木柴的动作停了停,转头盯了陆昭凌一会儿,起先有小小的惊讶,很快释然地笑出了声。 “你别笑,做这些也是有意义的。”陆昭凌不以为然,“我师父说过,侠义是没有大小之分的。要做大侠就要时刻保持一颗济世救人的心,做自己能做的事,帮自己能帮的人。不论多小的事,放在需要帮助的人身上都是大事。如果一心只想着扬名立万,眼里只有不切实际的‘远大抱负’却看不见天下苍生的疾苦,那说到底还是为了自己的一世浮名罢了,又算什么大侠呢?” “你师父说得对。”白珩捡好了柴和陆昭凌面对面站着,听她絮絮叨叨地说了半晌,看向她的眼神里有十二分的温柔。 陆昭凌咧嘴一笑:“不过光做小事也是不行的。我将来总有一天要去闯荡江湖,到时候一定要干一番大事业,做一个名副其实的大侠。” 说着这番话的时候,两人在金色的朝阳里四目相对,陆昭凌碧绿的眼睛像两汪清澈的湖泊,那湖泊里有熠熠的闪光,直闪进白珩深深的心底里。 他忽然神使鬼差地伸出手,缓缓帮陆昭凌把一缕碎发挂在耳后,手指轻柔地划过陆昭凌带了一丝凉意的耳廓,温声说道:“你一定会成为你梦想的那个模样。” 那个模样让我忍不住想要追随。 这后半句话被白珩留在了心里。 “你真好。” 陆昭凌灿然一笑,露出一口雪白细牙。 “老大,老大——” 远处传来牛大的喊声。 “来啦!” 陆昭凌抱着怀里的木柴向院子里跑去。 少顷,陆昭凌带着神色雀跃的白珩,和洗干净了脸、衣服却仍然灰扑扑脏兮兮的李珠儿,出现在街市里。 今天牛叔手上接了单急活,要牛大和牛二在家里帮忙,逮着机会的白珩和李珠儿立刻死缠烂打地跟在了陆昭凌屁股后面。 带着这两个拖后腿的,根本施展不开手脚嘛。 陆昭凌在心里无奈地抱怨。 此刻早市正是热闹的时候,三人却没在市集上流连,而是在陆昭凌的带领下穿过摩肩接踵的街道,钻进了一条远离人声的小巷。这是陆昭凌每天行侠仗义的第一站。 “原来你每天‘行侠仗义’净干些这样的事,我还以为你有多威风呢,你这顶多叫助人为乐。净吹牛。”路上得知了陆昭凌每天的行程以后,李珠儿立刻埋汰道。 “跟你说你也不懂,幼稚鬼。”陆昭凌反讥道,还冲她吐舌头。 “你才是幼稚鬼呢,你明明比我还小!”李珠儿表示不服。 “是吗?从哪里能看出来呢?”陆昭凌居高临下地看着比自己矮半头的李珠儿,并挺了挺胸。 这条偏僻又破败的巷子名叫永安巷,说来讽刺,它名叫“永安”,却反而是京阳城里最不安定的地方之一。这条小巷深处的残砖片瓦间,有衣不蔽体的乞丐,也有瘦骨嶙峋的流浪猫狗。 三人进了巷子没多远,冷不丁从路旁窜出一个瘦黑的小乞丐,手里还掂着一只脏兮兮的破碗。他看了三人一眼,扭头朝深处跑去了。 “这地方是……你带了什么东西来吗?” 李珠儿看了这情形,多少也明白了这是个什么地方,猜着陆昭凌兴许是来送钱物吃食的,但这人明明两手空空,李珠儿心里纳闷儿,忍不住问道。 “没带啊。”陆昭凌摊摊手。 “那你是来干嘛的?” “我倒是带着些碎银。”白珩插嘴道。 “不用不用。”陆昭凌摆摆手,“东西有人会送,今天日子没错,他这会儿肯定已经到了。我是来干点别的。” 陆昭凌说着这话的功夫,三人刚走过一个拐角,就看到不远处正聚集着一群乞丐,一名素衫披发的少年被围在中间。 “喏,就是他了,在中间发包子的那个。”陆昭凌指了指那名少年,“他叫楚生,是宫里的一名琴师,专给玉泉公主抚琴的。” “楚生?我记得二姐宫里是有一名年轻琴师,听说很受宠的,就是他吗?”白珩半是自言自语地问道。 “谁?很出名吗?”李珠儿赶紧插话。 陆昭凌无视了这个问题。 “他怎么会来接济这些乞丐?”白珩随着陆昭凌一起停在人群之外,打量着年轻的琴师。 “他啊……”陆昭凌顿了顿,“他小时候也是个乞丐,就在这里长大的,可能是被父母抛弃了吧,被一个老乞丐捡回来养。不过他六七岁大的时候,相依为命的老乞丐就死了。后来有天他在街上要饭,被一个路过的优伶看中,非要收他回去做徒弟。再后来就是他确实天赋异禀学有所成,被推荐到宫里为玉泉公主抚琴了。” “原来如此!”李珠儿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点点头。 “不过这也是我听他们说的,”陆昭凌朝乞丐们努努下巴,“是不是真的我也没问过楚生。” “既然有楚生在接济他们,那你今天到这里来又是要做什么呢?”白珩问。。 “我啊,”陆昭凌双手交叉往胸前一抱,“我是跟他做对来的。” 第四章 孩子 楚生分完了最后一个包子,一双苍白纤瘦的手捧着油纸,目光冷清地朝陆昭凌瞥了一眼。陆昭凌对着这股不甚友好的目光耸了耸肩,无所谓地朝楚生走近。 楚生刚一张口:“你又——”忽然眼神从白珩身上扫过,脸色一怔,突兀地住了口。 “这个月的例银又花光了吧?”陆昭凌走上前笑嘻嘻道。 楚生没有理会,垂下眼,手中快速地把大张油纸随便折起,抬脚欲走。 “哎——”陆昭凌眼疾手快,一把拉住从身侧闪过的楚生的衣袖,“你急着回宫?” “有什么吩咐?同光公主。”楚生言辞恭敬,态度却十分生硬,他说完顿了顿,最终觉得避无可避,还是朝白珩侧过脸,“三皇子殿下。” 他一眼认出自己,白珩倒没觉得很惊讶。皇后没能生育皇子,总共只诞下清平、玉泉两位公主。玉泉公主为次,年纪比白珩稍长,性格泼辣直爽,时常半强迫地请白珩去她宫中聊天喝茶听小曲儿,所以玉泉公主的涵春殿算是白珩在宫里最常去的地方之一了,那么见过几次这个新晋受宠的年轻琴师也不足为奇。 “哎,早和你说过出了宫就不要再称什么公主,皇子也一样,况且今天是你的休沐日吧?” 楚生避开陆昭凌的目光,没有出声,表示默认。 “那就别着急回宫嘛。”陆昭凌放开拉着楚生的手,四处张望一下,“石头和小桃呢,你见到他俩了没有?” 楚生并不想答话,但还是伸手朝某个方向指了指。 “你来,我让你看看我这两个得意弟子。”陆昭凌又伸手拉住楚生的衣袖,一脸志得意满的样子,拽着他朝他指的方向走去。 白珩跟在一旁,不住地侧眼打量万分不情愿被陆昭凌拉着挪动步子的楚生。 他穿了一件暗灰的长衫,与宫中装扮不同,想是为了方便行动。这长衫看上去很旧了,有些地方已经磨得发白破损。他此刻头微低着,长发散落肩前掩住半张脸,但依稀可以看见他不健康的灰白瘦削的脸颊,随着他趔趄的脚步和身体的晃动,那不带几分血色的薄唇还有一双灰黯的狭长的眼,也一同隐隐约约断断续续地映入白珩的眼帘。 若按普通宫中乐师的例银标准,加上玉泉公主出手阔绰给的赏钱,这位受宠正盛的琴师不该是这么一副潦倒的样子。方才陆昭凌见面便问他例银是不是又花光了,若不是他有什么上不得台面的癖好……恐怕就是把银子都用来救济这群乞丐了。 他应该吃过不少苦吧。白珩在心里叹口气。 “啊,在那儿!”陆昭凌忽然看见那两个熟悉的小小的身影,开心地喊道,“小桃!石头!” “昭凌姐姐!”“师父!”回应她的是两个稚嫩而雀跃的童声,接着两个七八岁的孩子一起欢呼着朝她跑了过来。 “我来介绍一下,”陆昭凌一手搂住一个孩子,还伸手捏了捏他们的脸,“这是小桃和石头,我的两个得意弟子,入我门下有一个多月了,进步神速,孺子可教。”她十分骄傲地炫耀道,“小桃已经会用树杈写许多字了,写得还非常好看呢!明天我就准备教她用毛笔了。石头虽然身板看着弱不禁风,其实力气很大,我的弯刀他已经可以挥得像模像样了,扎马步也可以扎一上午,不愧是要和师父一起当大侠的人。” “那当然!”得了夸奖的石头非常臭屁地一昂头,“我就是吃不饱,不然力气更大!他们都说我爹是战死在沙场上的,那他肯定是个英雄,将来我也要像我爹一样当个英雄的!” “你还说吃不饱,小桃天天都把吃的给你,小桃才是吃不饱呢。男子汉不能光想着自己吃饱,你看小桃瘦成什么样了。”陆昭凌笑着弹了一下他的额头。 “我也有努力要饭,想分给小桃吃的!但小桃每次都比我要到的多……”石头有点脸红地小声抱怨道。 “连这点本事都没有,还要小桃照顾你,还吹牛要当英雄呢。当英雄之前先把小桃保护好,知道了吗?” “这个不用你说我也知道!我、我现在是没什么本事……等我有本事了一定加倍对小桃好的!”石头梗着脖子嚷嚷道。 “我没事的,昭凌姐姐,我吃的少,吃一点就饱了。石头要长个子,还要练武功、扎马步,应该多吃一点。”小桃的声音细细软软的,甜甜地说道。 两个孩子的衣服都脏脏破破的,头发乱蓬蓬的,脸上也没干净到哪里去。但他们眼睛里都亮晶晶的,充满了奕奕的神采,天真又快乐。 “对了,楚哥哥。”小桃开心地仰起脸看着楚生,伸手扯了扯他的衣摆,“你以前唱过的那支歌我知道是什么意思了,昭凌姐姐讲给我们听的。你什么时候可以教我唱呀?” “我不会教你们这些多余的事情。”楚生冷冷地朝下瞥了一眼,吓得小桃缩回了手。 “真凶。”陆昭凌撇嘴道。 “就是。”石头点点头,跟着撇嘴道。 “啊,这两个人是谁啊?”忽然意识到不同的石头指着白珩和李珠儿,“牛大和牛二呢?” “他们俩是……呃……”陆昭凌一时不知道该怎么介绍,是认识的人?是朋友?总不能说是新的小弟…… “我们俩是陆大侠新收的小弟。”白珩笑眯眯地接话道。 “什——嘁,是就是吧。”李珠儿本来想要反驳,但又觉得这话是白珩说的,于是她质疑了一半又咽了回去。 “看上去不像牛大和牛二哥哥那么能干啊。”石头装模作样地点评道。 “哇你这臭小子!”李珠儿掳起袖子刚要发作,就被白珩赶紧按了回去。 客观来讲,白珩虽算不上文弱,但身材挺拔颀长,看上去还是偏瘦,又多少带着些养尊处优的气质,李珠儿更不用说,在石头眼里自然比不上结实魁梧的铁匠儿子。 “这个哥哥叫——呃,姓白,你们叫他白哥哥吧,”陆昭凌正要介绍白珩的名字,忽然想起好歹是皇室名讳,或许不要直接说出来好,所以话到嘴边转了个弯,“这个姐姐叫李珠儿,可以叫她珠儿姐姐。” 介绍完两个人,陆昭凌便拜托他们照看一会儿两个孩子,她等了这一个月,今天有些话要单独对楚生说。 白珩看一眼垂着头无动于衷的楚生,和李珠儿拉着两个孩子走远了些。 陆昭凌也和楚生往外走了走,拐过临近的一个路口才停下脚步。楚生仍旧躲避着陆昭凌的目光,冷冷地杵在那里。 陆昭凌像是毫不在意楚生的态度,带着点笑意絮絮说道:“你看,石头虽然平时吊儿郎当的样子,但自从跟我习武之后就从来没有懈怠过,很听话很努力,他说要当英雄不光是小孩子吹牛,他是认真的,他也一定可以的。等他长大了,叫他去参加你们朝廷征兵,一定能立下战功,出人头地的。还有小桃,她说想要看书,我就教她认字写字了,她特别聪明,学得很快,长大了一定是个知书达礼的好姑娘。我也想过,女孩子家兴许还是要学点女红的好?但女红这东西我也不会,没法教她……不过学会了写字,将来可以帮人读写书信字据一类,赚钱养活自己也该不成问题的。” 陆昭凌说了这么多,楚生终于眼神动了动,正视了她一刻,但还是很快移开了目光。 “就算你每月都把全部例银拿来分给他们,这么多人,对他们每个人来说也就是能不用要饭捱过几日,起不了多少作用的。”陆昭凌继续耐心道,“对老人我也想不到什么好的办法,但这里有这么多孩子,他们长大了难道继续在这里要饭,等你的救济吗?你觉得这样对他们才好吗?” “……不。”楚生吐出一个字,态度似乎有所松动。 “其实我是知道你以后,才起了这样的念头。这些孩子如果也能像你一样学到些本事,就不用到处讨饭,过这种苦日子了。但我会的东西也不多,如果你能教他们弹琴的话——” “呵,”楚生听到这里忽然带着嘲讽冷笑一声,打断了陆昭凌的话,“我不会教他们弹琴的。他们最好不要像我一样。” “……什么意思?”陆昭凌愣了愣。 “教他们念书习武或许没错,但他们不该和你这种人扯上关系。”楚生终于看向陆昭凌,态度却再次变得冷漠生硬,他一双眼睛里带着点渗人的凉意,那其中似有仇恨。 “……我这种人?”陆昭凌皱了皱眉,对这恨意不明所以。 “连三皇子都带来了,一群乞丐就这么好玩吗?”楚生口中说着,脚下微微向前挪了半步,“他们在你们这种人眼里,同路边的流浪猫有什么区别?你现在对他们好,到底怀着什么目的?” “怀着什么目的?”陆昭凌被这突出其来的质问搞得有些恼火,语气也不由得不善起来,“明明你自己也是遇到好人才有了今天,那个捡你回去教你弹琴的优伶对你好,难道是有什么别的目的吗?” “呵,你说他……”楚生凄惶一笑,目光游移开来,“他也是个可怜人……” “你这人到底是怎么回事?”陆昭凌终于有点忍不住发起火来,“我才真想问问,你这样见不得我对他们好,你又有什么目的?” 话音结束,两人之间有片刻的沉默。 楚生看来已经不想再和陆昭凌多说,沉默过去向后退了两步,侧身准备离开。迈步之前他看向陆昭凌,两人四目相对的那一刻,陆昭凌忽然觉得,他看过来的那双眼睛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你是公主,你想要做什么都是我拦不住的。我们这些人,活在世上仿佛蝼蚁,即使学会了念书、习武、弹琴,也不会有什么改变,永远是任人摆布的。如果你真心对他们好,就放过他们。你甚至不是安平国的人,何必要管这些闲事。” 他顿了顿,又最后说了一句:“或许让他们做一辈子乞丐,还更自由。” 陆昭凌和楚生在远处谈了半晌,最后回来的却只剩陆昭凌一个,并且她的脸色还不怎么好看。 白珩心中有数没有多问,连石头和小桃也没有问楚哥哥去哪儿了,只有李珠儿没头没脑地问着:“那个琴师呢,去哪儿啦?你脸色怎么不太好?吵架了?你们很熟吗?” 陆昭凌没有回答李珠儿一连串的问题,反而突然地问了她一句:“你带钱了吗?”李珠儿没什么心眼儿,当下点了点头:“带了,在这儿。”说着还掂了掂腰间的钱袋。 “石头,小桃。”陆昭凌对两个孩子叫道,“今天上午不用去讨饭了,一会儿珠儿姐姐请你们吃羊肉串。” 两个孩子立刻欢呼起来。 “……啊?”李珠儿莫名其妙地噎了一下,“不是你说要带我吃羊肉串吗?为什么最后是我付钱?” “我说带你吃,没说请你吃啊。”陆昭凌坑了一回李珠儿,心情好了不少,“怎么,你不愿意请这两个孩子吃顿肉吗?” “这——我也没有不愿意……可是,明明是你……?为什么我……?”李珠儿脸上是大写的懵圈儿,心里有点急有点气,却又说不出什么拒绝的话来。她刚才也教小桃写了几个字,打心眼儿里喜欢这个孩子,带他们吃顿好的自然没什么问题。但这种被陆昭凌坑了一鼻子的感觉梗在心里,就非常来气。 三个大孩子和两个小孩子一起笑着闹着,一上午很快便过去了。京阳城里的正午纷乱而吵闹,即使在偏僻冷清的永安巷里,也能闻到那忽而腾起、在京阳城里处处点燃的盛大又温暖的烟火气。 陆昭凌带着白珩和李珠儿,还有两个刚洗干净脸和手的孩子,来到一间食肆。刚跨过门槛,一个小二就迎了上来,只是脸上的笑容有点古怪。 没等别人开口,白珩先上前一步冲小二道:“要一间厢房。”并悄悄朝小二手中塞了一块碎银。 “好嘞,客官楼上请——”小二笑逐颜开地拖着长音应道,抬脚向前领路去了。 李珠儿感到奇怪,脱口而出道:“就咱们几个,又不请什么贵客,还要一间厢房?”陆昭凌也略带询问地看了白珩一眼,白珩笑道:“我怕有旁人看着,两个孩子觉得不自在。”李珠儿立刻拍马奉承道:“还是阿珩想的周到!” 想的确实周到,不过她根本没懂白珩要这间厢房的意思吧…… 陆昭凌暗自腹诽。 这会儿食肆生意正旺,想想他们一行人的打扮,两个孩子衣着破破烂烂的,就算洗干净了脸也能一眼看出是乞丐,再加上李珠儿也一身衣裳脏兮兮的,要不是白珩贿赂小二要间厢房,他们怕是要被赶出门去。就算店家让他们坐在大堂里,旁人也会对这两个孩子白眼相向。 真是个温柔又可靠的人啊。 陆昭凌心想。 这家食肆的羊肉远近闻名,常有邻近城镇的居民专程到京阳来,就为了吃这里的烤羊肉。店门两旁还有两块竖匾,题着安平朝中某位文豪大家赞誉的诗句。若要让陆昭凌来评价,这家的羊肉串可谓极品,肉质紧实鲜美,烤熟了滋香冒油,撒上孜然和辣椒粉,肉香混着咸辣的香气直往人鼻子里扑,一口咬下去软香弹牙,那享受,简直登峰造极。 之所以没能排得上陆昭凌心中的京阳美食前三绝,是因为价格贵了些。 烤羊肉很快端上了桌,四溢的香气勾的石头和小桃直流口水,盘子刚一放稳,两个孩子就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慢点吃慢点吃,别咽着了。”陆昭凌笑着拍拍石头的背,“还要了宫保野兔、板栗鸡、红烧黄鱼……还有好多呢,吃不完带回去分给小伙伴还有爷爷奶奶们吃。” “唔唔。”石头嘴里不停,点着头含含糊糊地应道。 “昭凌对京阳城的美食颇有研究啊。”白珩尝过烤羊肉,也非常满意地说道。 “那是当然。”陆昭凌颇为自豪,随即眼神一斜,看李珠儿一反常态地没怎么动筷子,奇怪问道:“嗯?李珠儿,你怎么不吃?花着你的银子心疼吗?” “我才没那么小气!”李珠儿反驳道,“我是在想……”她顿了顿,撅了撅嘴,有点不好意思地继续道:“我在想要不让小桃和石头到我家去,以后生活也好有个保障,我家的下人待遇都很好的……” 听了这话的石头一抬头,“咕噜”一声咽下一大口羊肉:“看不出你人还挺好的。” “喂,你今天这顿可是我请的,什么叫看不出?”李珠儿翻了个白眼。 “虽然你是一片好意,但我还是不去了。”石头说话一副小大人的样子,“我将来要去当兵的。去你家做了下人,以后还能上战场吗?” “唔……”说实话李珠儿也不知道自家下人能不能去当兵,似乎确实没有被征走过的家仆。 白珩这时开口道:“朝廷征兵没有身份限制,石头将来想要参军是没问题的。” “对对对,没问题的!”李珠儿赶紧附和道,然后充满希望地看向石头。 石头则转过头愁眉苦脸地看向自己的师父,不知道该怎么打算。他才不过七八岁,有时候其实并不明白自己做这些选择的意义。 看着石头求助的目光,陆昭凌心里忽然没来由地想起楚生的话,或许让他们做乞丐还更自由……一时也有些怔了。 李珠儿看这两人面面相觑,心里着急,想尽办法诱惑石头:“哎呀石头,你不就是想当兵吗?我爹可是当朝大将军李宣,我让我爹调教你,可比你这个师父强多了。” 听到大将军李宣,石头眼睛一亮:“真的吗?”但转念一想,什么叫比我师父强多了?又有点不高兴。没想到这位当师父的却在这时接话道:“哎这话说的没错,如果能被李将军调教出来,石头你一定会出人头地的。” 李珠儿:“……你倒是挺实在的。” “既然师父都这么说了,那我就去吧。”有了师父的首肯,石头也不再多想,爽快点头,觉得说这么多啰里八嗦的,还不如多吃点肉要紧。 “那小桃呢?”。 “我跟着石头。”小桃甜甜地笑着说。 第五章 楚生的代价 这顿丰盛的午饭最终是白珩提前出去悄悄把账结了,一行人在食肆门外分了手,李珠儿说要安置石头和小桃,先和他们一起回永安巷把打包的饭菜分了,再领回将军府好好清洗一下,白珩和陆昭凌则回牛叔家休息,一个时辰以后约好在听说书的茶楼集合。 目送了李珠儿和两个孩子,陆昭凌跟白珩并着肩,慢悠悠地朝牛叔家走去。 “那个楚生,是怎么回事?”白珩在路上向陆昭凌问道。 “我第一次见他是差不多两个月前,那时候我也刚溜出来没几次,被一只喂了两天的野猫带到永安巷去,才发现有那样一个地方,也正好那天碰到楚生。我那天带的银子不多,都分给了乞丐们。楚生最初没说什么,后来不知怎么忽然认出我,就赶我走还叫我不要再来。我觉得这人奇怪,等他走了以后向乞丐们打听,才知道他的身世。之后我就常去永安巷,也和乞丐们混熟了,有天我就突发奇想,觉得可以教这些孩子们学点东西,比给他们银子有用,楚生不就是学会了弹琴才有今天吗?我和小桃还有石头最熟,就先从他俩开始教起。这以后没过几天我就第二次见到楚生,也就是一个月前,我把我的想法告诉他,心想说不定他也可以教孩子们弹琴唱曲儿的,没想到他很反感,不但不愿意教琴,还说我多管闲事,说我不过是一时兴起,肯定坚持不了多久。第三次见他就是今天了。” “嗯……是这样啊……”白珩若有所思。 “上午我试图说服他,让他看看小桃和石头的学习成果,结果他还是那副样子,说什么不该和我这种人扯上关系,还问我对他们好到底有什么目的。”陆昭凌有些丧气地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他好像很讨厌宫里的人,今天看见你感觉火气更大了。为什么呢,玉泉公主不是很宠他吗?” 白珩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犹豫该不该开口。 “怎么了?”陆昭凌看白珩皱眉,出声问道。 “宫中有位姓郭的小乐正,记得听二姐说过,楚生就是他推举进宫的。” “这位郭乐正,有什么问题吗?” “他……听说有断袖之癖。” “断袖?那又怎——”陆昭凌话音一断,突然停下脚步,不可置信地看着白珩,“你是说……” “宫中曾有一名年轻的男舞师投井了,闹得沸沸扬扬的,似乎和郭乐正有关,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了。” “为何?” “没人有确凿的证据。况且郭乐正进宫十几年,有许多乐工都是他调教出来的,其中不乏有各宫娘娘跟前的红人。后宫的形势也很复杂。”白珩言语间有些无奈。 陆昭凌立在原地沉默半晌。 安平国皇宫里乐正的事情,不是她一个质子能够左右的。她也有一刻想要责备白珩,但后宫形势复杂她也明白,怎样也算不得是白珩的错。 她最终还是开口,把那句推测说了出来:“所以被郭乐正推举进宫的楚生,很有可能受过郭乐正的强迫……” 白珩轻轻叹了口气:“楚生是个乞丐出身,按照常理很难被推举进宫的,除非郭乐正对他存有私心。再加上他对宫里人仇恨的态度,情况多半是这样了。他如今身在宫中,恐怕更逃不掉,仍旧在受郭乐正的……毒害。” 所以楚生现在,是郭乐正豢养的…… 知道了真相的陆昭凌忽然间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深切的迷茫,她难以相信,也想不到楚生进宫付出的会是这样的代价。她亲眼见过楚生那副苍白的、没有生气的面孔,却根本不知道楚生吃过的是什么样的苦。 她脑海中涌现出两个月以来她做过的事,抓小偷,救济乞丐,帮年迈的阿公编草鞋……她甚至大言不惭地对白珩说,京阳城里挺太平的。 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做过的这一切都有点可笑。 此刻的街道上行人稀少,百姓都吃饱喝足回家小憩去了,周遭有一股静谧的气息。京阳城里长年累月的宁静安详,在午后刚过的时段,最能感受得淋漓尽致。困倦的空气撩得人打起一个舒服的哈欠,伸完懒腰后身子骨软绵绵的,任谁都忍不住要在这温暖和平的城池里放心地安眠。 这无忧无虑的日子啊。 却不过是掩盖了罪恶之后的假象吗? 陆昭凌在这空荡荡的街道上驻足良久,不知道下一步该走向何处。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样回到牛叔家里,又怎样来到茶楼。恍恍惚惚间,她看着眉飞色舞的李珠儿,神色如常的白珩,听着周围哄乱嘈杂的人声,觉得这个世界从未有过得遥远而陌生。 是夜,琅寰殿。 这是皇宫中一处偏僻却清静的院落,院子里有一棵桂树,是陆昭凌进宫那年特意从西域移植来的,在中原偏北不算肥沃的土壤中却长得极好。 如今时节刚转入初秋,树上已经稀疏地缀了些嫩黄的桂花,在轻柔的夜风里,能闻到淡淡的清甜香气。 陆昭凌和衣躺在榻上,出神地看向窗外寂寂的黑夜。她脑海里不断浮现出楚生灰黯的、空洞的双眼,挥之不去。 他如今仍旧身陷难以想象的苦难与屈辱中。 就没有什么办法吗? 郭乐正在宫里几乎算是明目张胆地做着这种下流阴险的事情,有了那年轻舞师投井的事件之后,皇上想必是知道的吧,各宫的娘娘们也该知道,白珩也知道,如今陆昭凌也知道了。 却没有什么办法吗? 此刻皇宫中的灯火已经全都熄了,各处都静悄悄的,弥漫着宫人们美梦里的香甜气息。在这深深的寂静与黑暗里,或许楚生正在挣扎与哭喊,却没有人会听得见。 很绝望吧。 想到这里,陆昭凌感到一阵揪心。 她起身倒了一杯凉透的茶,入口说不出的苦涩。放下茶杯,一阵轻缓的夜风自身后的窗子吹进来,拂过她散落的发丝。她回头望了一眼,决定索性出去转转。 这也不是陆昭凌第一次深更半夜在皇宫里闲逛了,以往她爱到荷塘边去看青蛙,或者爬到假山上去看星星看月亮。独自行走在空旷无人的宫院里,会感到空气中充满了自由自在的惬意。 而今夜微凉的风,却只让陆昭凌感到凄清。笼罩着她的,是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夜。 回过神来的时候,眼前是她常爬的那座假山。她叹了口气,怏怏地靠着假山一角坐了下来。她就这样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等思绪逐渐安宁下来,她才忽然意识到,从方才开始,远处就有隐隐约约的笛声飘荡。 以往的夜里,她还从未在这附近见到过其他人。会是谁? 她起身朝笛声的源头摸索过去。 吹笛人离的不远,陆昭凌穿过假山下的小径,就在尽头的凉亭里看见了那个清瘦的身影。那人迎着月光而坐,侧脸向着陆昭凌,皎皎的清辉洒下来,仿佛把他长而浓密的睫毛也染成银色。 听到动静,那人手中一停,放下笛子转过脸来。 “是你……”陆昭凌怔了怔。 “昭凌。”那人朝她笑了笑,是白珩,“睡不着吗?” “嗯。”她闷闷地应了一声,走到白珩身边坐下,“你笛子吹得真好。” “很久没有吹过,都生疏了。”白珩垂眼,抚摸着手中温润凉滑的玉笛。 “我不懂,就是觉得好听。”陆昭凌踢了一脚台阶旁的石子。 白珩轻叹一声,带着怜惜的笑意看向陆昭凌:“在想楚生的事?” 陆昭凌一时没有答话,她仰起脸,看着那轮高悬在空中的玉盘。今夜是满月。 “楚生说,他们这些人活在世上,仿佛蝼蚁,即使学会了念书、习武、弹琴,也不会有任何改变。我本来不同意的,我以为我多少可以做些什么。” “你不是改变了小桃和石头吗?”白珩温言道。 “他们两个运气好,也是托了李珠儿的福,那其他人呢?”陆昭凌低下头,额前两缕发丝从她脸颊旁划落,“……楚生呢?” 白珩静默。 “这个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事,即使再厉害的大侠也改变不了的,对吗?” “昭凌,你也不要太灰心……”白珩徒然地劝道。他知道自己的话有多么苍白无力,但他不知道此刻的他还能说些什么。 “我救不了他,我知道。”陆昭凌无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佩着弯刀的位置,却摸了个空。她怔了怔,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右手。 白珩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忍不住伸手覆在她略显苍白的右手上,那指尖上有微微的凉意渗入白珩的掌心:“这不是你的错。” “不是我的错……”陆昭凌感受着白珩掌中传来的温热,自言自语地重复了一句,接着又喃喃念道,“可我什么也做不了。” 白珩手中的力道紧了紧。 一阵沉寂。 不远处传来几声稀疏的蛙鸣。 “我回去了。”陆昭凌站起身。 白珩也默默地站起,没有出声,目送着陆昭凌的身影消失在假山之后。 “昭凌,我不如你。” 他对着已经空无人影的小径,低声说。 李珠儿最近很烦躁。 白珩有好几日没有出宫了。陆昭凌倒是一如既往地每天出来做好事,还到将军府上去过几次,看望石头和小桃。但李珠儿感觉她整个人看上去丧丧的,像是揣着什么重大的心事,偏偏从她嘴里还什么也问不出来。 烦!死!了! 李珠儿看着身边这个心不在焉的闷葫芦,真想上去踹她一脚。 这会儿已经临近黄昏,李珠儿提了两包榛子酥准备带回家给石头和小桃吃,两人走在回牛叔家牵马的路上,路过一处酒馆,忽然听得里面传来一个吊儿郎当的喊声:“哟,这不是李珠儿吗?怎么穿得跟个要饭的一样。”接着有稀稀拉拉两声哄笑。 李珠儿正烦得很,听见这声音更像点了火药似得,两三步跨进酒馆,狠狠拽了一把这人鬓角的小辫子:“又是你!苏祈乾!你这人怎么这么讨厌!” “哎哎哎哟——快松手松手!”苏祈乾疼得呲牙,赶紧拍掉李珠儿的手,“怎么了你这么大火气!”说着委屈地揉了揉自己的小辫子。 “看你那样子还笑话我!你这满头绑的都是什么东西!”李珠儿一屁股坐到酒桌边,点着苏祈乾的脑袋嘲讽道。 这个名叫苏祈乾的年轻公子扎了一头细长的小辫子,两侧鬓角垂下两条,其余的一起在脑后扎成一束。他不光发型奇异,衣着也很浮夸,手上还套着几个玉扳指。 单看眉眼也称得上英俊,但这身装束…… “这叫草原风,当下正时兴的,你不觉得这样的我充满了野性的魅力吗?”苏祈乾一脸浪荡地自我陶醉着,冲李珠儿抛了个媚眼。 后者嫌弃地打了个哆嗦。 “他叫苏祈乾,要钱的那个祈,乾坤的乾。”李珠儿对陆昭凌介绍道,“他爹是个皇商,他除了钱以外什么也没有,眼光、脑子、自知之明,一样也没有。” 苏祈乾也不生气,笑吟吟地冲陆昭凌打个招呼:“金发美人儿,敢问芳名呀?认识你很荣幸。”说着就要拉陆昭凌的手。 “走开!”李珠儿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回去,“她不打算认识你!”随后拉起陆昭凌就要走。 “哎哎哎别急着走啊!”苏祈乾赶紧一倾身子拉住李珠儿,然后凑到她身边,神秘兮兮地说,“我有个大八卦要告诉你。” “不想听!”李珠儿皱着眉头白了他一眼。 “你不听肯定后悔。”苏祈乾鬼鬼祟祟地正要说,忽然一回神,把桌旁一起喝酒的几个同伴赶走,随后才坏笑着小心翼翼地开口:“你整天心心念念的那个三皇子殿下,是个断袖。” 李珠儿和陆昭凌同时一愣。 “……哈?去去去!少胡说八道。”李珠儿朝苏祈乾踢了一脚。 苏祈乾十分敏捷地躲开这一脚,继续大言不惭地八卦道:“你别不相信。昨天他刚从玉泉公主那儿要了个清俊的小生,说是喜欢听人家弹琴,直接让那小生住到他宫里去了。” “……那……那又怎么样!”李珠儿看他那副煞有介事的样子,一时有点懵圈儿,但还是不信道,“不是说了,喜欢听人家弹琴!” “啧啧啧。”苏祈乾摇着头坐回桌边,一副洞察一切的样子,“我早就觉得这个三皇子有点问题。他都十五六了吧?身边除了一个长相平平笨手笨脚的贴身女婢,其余一个年轻貌美的侍女都没有,全是太监和老仆,性格也很孤僻,不爱出来走动。你说他有没有问题?” “你才有问题!你从哪儿知道这么清楚?”李珠儿踢不到苏祈乾,便踹了一脚他的凳子泄愤。 “珠儿,你就听我一句劝嘛,那个三皇子有什么好的?你整天没事儿就喜欢往宫里跑,宫里哪有外面自由?你听我的话,咱们俩要是订了亲,以后就整天在外面游山玩水,想去哪儿去哪儿,你要什么我都依你,多好啊——”苏祈乾苦口婆心地劝道。 “做梦吧你!”李珠儿气冲冲地一跺脚,转身跑了出去,也没管陆昭凌跟没跟上。 苏祈乾心碎地看着李珠儿消失的背影,黯然伤神,泫然欲泣。 “咳。”剩下还立在原地的陆昭凌尴尬地咳嗽一声。 “哦,你还在这儿。”苏祈乾看向陆昭凌,那表情委屈得像个被抛弃的小媳妇。 “你刚才说,三皇子从玉泉公主那儿要了个小生,你知道那人的名字吗?”陆昭凌问。 “不知道。”苏祈乾摇头,“我也不能什么都知道吧。” “哦……”陆昭凌有点失望。 “应该是个琴师,你要想知道,我想办法打听打听。”苏祈乾虽然平时说话有点嘴贱,但很心软,尤其看不得姑娘伤心。 “不用了。”陆昭凌摇摇头。 是楚生吗?她心中猜测。 “对了,我叫陆昭凌。”她朝苏祈乾笑笑,“今天还有事,我要先走了,下次有机会再谢你。” “谢我?谢我干嘛?”苏祈乾莫名其妙地看着陆昭凌走远。 被白珩要来的人确实是楚生。 自从那天在永安巷见到三皇子,之后的好几日他都会到涵春殿来,说是陪玉泉公主听戏,便叫楚生出来抚琴。 昨日更是直接向玉泉公主讨人,甚至让楚生搬进永和宫去。 当晚楚生漠然地坐在后廊的偏殿里,等待被三皇子“传唤”。 却一夜无事。 当一缕晨光透过窗子照在他脸上,他猛然惊醒,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伏在桌上睡着了。他揉着发麻的胳膊,简单洗漱过后,茫然地走出房间。 偌大的一个永和宫,在晨起的时候,一点热闹和忙碌的声音都没有,只有鸟儿婉转的清啼,还有几个小太监稀稀落落的脚步声和隐约的低语。 楚生沿着一条清静的回廊慢慢走着,不知不觉来到正殿附近的书房外。窗子开着,他不经意向里望了一眼,看见正在案旁写字的白珩。。 白珩感觉到窗外的视线,也看了过来,发现是楚生。他搁下笔,带着温吞的笑意道:“你来了,昨晚睡得好吗?” 第六章 永和宫的一天 一只肚儿圆胖的小黄雀扑棱着翅膀落在两人之间的窗台上,啄了一阵,随后歪歪脑袋,冲白珩“啾啾”两声,又朴棱棱地飞走了。 楚生怔怔地望着那只小小的黄色团子。秋日里的天空显得很高,很辽远。 待他回到偏殿,正碰见一个小太监从屋里出来,嘱咐了他一句午饭自己到膳房来取,便慢腾腾地走了。朝食想是这名小太监刚为楚生摆在桌上。一碗色泽莹润的白玉粥,一小碟腌萝卜,还有一张巴掌大的炊饼。 楚生先吃了一口萝卜条,咬在齿间脆生生的。随后舀了一勺白玉粥,入口带着稻米自然的甘甜,温吞吞的,咽下去,暖暖的感觉一路流进胃里。 他喝完这口粥,举着勺子怔了半晌。 终于他动了动手,去喝第二勺、第三勺……他越喝越快,最后捧起白瓷小碗狼吞虎咽起来。 他弓着身子边吃边颤抖着、哽咽着,一直以来的委屈和酸涩不知为何被这一碗温吞的米粥勾得倾巢而出。 他想起初见魏优伶的那日。 那时候他还只有七八岁大,捧着破碗在路边乞讨。他长得瘦小,喊声细弱,在繁华的地段几乎无法引起路人的注意,一直到晌午,也只讨到可怜的两三枚铜板。他口干舌燥饥肠辘辘,正准备放弃,想着先拿这几个铜板去求店家换个包子的时候,一个行人停在他面前。 这人男生女相,面容娇媚,他脸颊微红地看着楚生,似有醉意:“这小乞儿皮相倒是不错,过来叫我看看,”说着他拉过楚生的手,“十指纤长,是个弹琴的好料子。想不想学戏?” 楚生懵懂地看着他,有点不知所措地想缩回手。 然而那人却不放,反而又将楚生向前拉了一把:“跟我走吧,我是城里的名角儿。如今快要……”他忽然含糊地停顿一下,“膝下连一继承衣钵的弟子也无。跟我走吧。” 这人多半是醉着,口中喷出令人微醺的酒气。他拉着楚生不肯放手,口中说着:“跟我走吧,师父带你喝酒吃肉去,乖徒儿,跟我走吧。”一路上脚步蹒跚虚浮,七歪八扭地将楚生带进了自己的宅子。 这宅子单间无院,茅草屋顶,颇有些寒酸,但总比楚生那一角窝棚要好上许多。屋里靠窗的墙边有个灶台,远离灶台的一角竖着一个长条,拿绸布精心包着,许是一张琴吧?楚生猜着。 那人进了屋子,一指米袋对楚生道:“煮些饭来。”便一头栽倒在床上,转眼便呼吸均匀,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这一觉一直睡到黄昏。 等他终于懒着身子从床上爬起来,借着窗外昏黄的余晖,看到楚生呆呆地坐在桌旁,桌上摆了两碗米粥。他过去一摸,粥早已凉透了。 “你没吃?” 楚生摇摇头。 “等我?” 楚生迟疑地点点头……又摇摇头。 “你许是个傻子。” 那人嗔笑着点了点楚生的脑袋。 “快吃吧。” 那碗粥让楚生煮得有些糊了,而且透心的凉。 晌午的时候楚生想起到膳房去,出了门却不知该向何处走,慢腾腾地兜兜转转了一阵,终于有个老嬷路过,才把他领了去。 出了膳房不远,竟又碰见早上帮他送饭的那名小太监。 这小太监的脸、耳朵和身子都圆乎乎的,长了一对浓眉,年纪不大,整个人看上去喜气洋洋的。他见是楚生,便笑眯眯地凑上前来搭话道:“哟,是你。你叫楚生是吧?我听说了。我叫童德。” 楚生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神躲躲闪闪。 “你怕生啊?”童德一张圆脸忽然凑过来,吓楚生一跳。“嘿,你这人挺有意思。别人都说我长得好笑,一瞧见我就直乐,你怎么还怕起我来了?”童德瞧他惊慌的样子,忍不住乐道。 两人并排走在廊下,楚生别别扭扭地沉默着,童德也不在意,自顾自絮叨着:“咱们宫的伙食可不错吧?这儿人少,主要没那么些宫女,用度省下许多,主子就都叫给咱们开荤了。”他说着咂咂嘴,很馋的样子。 “为何没有宫女?”楚生忽然问道。 “啊?”楚生忽然插话,童德一时还有点不适应,“哦,主子爱清静,嫌那帮宫女整日叽叽喳喳的,吵得慌。” 这空旷的永和宫倒确实很清静。作为一名皇子,这儿的主子却仿佛被这座皇宫遗忘了一样。 他此刻……在做什么呢? 白珩温吞的笑容在楚生脑海中一晃而过。 他到底为何要…… “哎,你待会儿练琴不?”童德忽然拿肩膀碰碰楚生。 “怎么?” “听说你很受玉泉公主喜欢,如今连我们殿下都特意把你要来,我这心里……嘿嘿,好奇得很。”童德挤眉弄眼地笑道。 “练的。”楚生淡淡道。 他席地而坐,面前摆着这屋里唯一一件值钱的东西。 一把梧桐凤尾琴。 已经是深冬了,简陋的木窗丝毫挡不住呼啸的风雪。楚生坐在一个捡回来的破旧蒲团上,身上裹了一条千疮百孔的麻衾,缩在火盆前,扭头看着魏优伶。 他抬手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传出的琴音听上去仿佛哀鸣。 “不可一日不对清音。琴是日日都要弹的。”魏优伶的手抚在琴弦上,神色如痴如醉。 “你的手已经僵了。”楚生哑着嗓子说。 魏优伶却置若罔闻:“岁朝那日,我要到贵人府上赴宴的。贵人爱听那曲清平调,我得了首新词,贵人准会喜欢。” 冻糊涂了吗? 楚生犹豫了一下,起身过去把身上裹的麻衾给魏优伶披上,又赶紧缩着脖子小跑两步蹲回火盆前。魏优伶说琴很娇贵,从不许火盆和琴靠近。 他伸手搓了搓脚。方才跑这两步,脚底板已经冷得刺骨了。他又看一眼席地而坐的魏优伶。 那人时而清醒,时而又像魔怔了一样,会说些胡话。清醒的时候就教楚生抚琴,魔怔的时候,常念着那位“贵人”。 魏优伶忽然剧烈地咳了一阵,“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红的血。 楚生吓了一跳,正要过去,没想到喘过气来的魏优伶一眼瞥见琴身上的一滩血,却忽然疯了似地失声尖叫:“不——!不要!不要毁我的琴!是谁?是谁毁我的琴!” 楚生像被这歇斯底里的尖叫声钉住了,害怕地呆立在原地。 “是你?是不是你?”魏优伶看向楚生,“你往我琴上泼了什么东西?你说!是不是你挑拨贵人和我的关系!你嫉妒我!你嫉妒贵人喜欢我!” 他这是……疯了吗? 楚生颤着身子后退半步。 “贵人一定是听信了你的谗言!被你蒙蔽了!不然不会把我赶出——咦……?”他蓦地住了口,神情茫然起来,眼神呆滞片刻,过了半晌失神地喃喃道,“我已经……被贵人赶出来了……贵人说……再也不想看见我了……为什么啊?”他苍白的脸颊上划下两行清泪,歪了歪头看着楚生,脸上尽是不解与委屈,“为什么啊……我做了什么坏事吗……?” 楚生见他已经不太疯了,这才咽了咽口水,小心翼翼地靠过去,伸手轻轻抚了抚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琴好好的,我给你擦擦就好了。没事了。” 好容易把魏优伶哄去床上睡着了,楚生出门去刨了一盆雪来,在火盆旁暖化了,用袖子沾着水,把那张琴擦了一夜。 那血怎么也擦不掉。 童德双手支着下巴,在案旁摆出一个天真可爱的姿势,雀跃地期待着。 楚生指尖从琴弦上抚过,淡淡地扫了一眼那块黯红的污渍。它已经深切地渗进木纹里,几乎看不见了。 这一切,早晚会被时间冲刷得干干净净。 为着楚生的事,白珩有好几日没出宫了。这会儿他正握着书卷倚坐在一株梨树下,不知怎的想起放纸鸢那日,陆昭凌在树下红着脸那句“没你好看”,让他兀自笑出声来。 明日又能见到昭凌了。 先前说去抓蛐蛐儿,还没去过。眼下已经入秋,不知还好不好抓。 他正想着,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对他叩首道:“殿下,门外有一乐工请见,说是乐府那边传楚生过去。” “我不是吩咐过,随便打发了就是。” “回殿下,那乐工嚣张得很,说是乐府例行查验,少一人也不行,说什么也要带走楚生。” “行或不行,什么时候由他们说了算的?”白珩冷笑一声起身,“我去看看。” 张公公已经在门外与这乐工纠缠了半晌,烦得不行。这人不知哪来的底气,敢在永和宫门前这样叫嚣。他方才已叫童顺去禀告殿下,不知殿下会作何回应。 正想着,背后便传来三皇子的声音:“哪里的下人如此大脸面,看派头还在我永和宫之上啊。” 张公公忙揖了一礼:“殿下,这人是——”谁想话刚开口,就被那乐工大着嗓门打断了。 “见过三皇子殿下。今日乐府例行查验,下官奉命前来传人,不知这位公公为何阻拦。” “你奉的乃是乐府之命?公然冲撞掌事公公,见皇子也不行跪礼,看来乐府根本不把这永和宫放在眼里啊。”白珩冷冷睨道。 那乐工脸色变了变,忙下跪伏首:“下官一时情急,冲撞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既已知罪,就先在门外跪两个时辰。” “呃?”乐工顿时错愕。 “许是我病得久了,如今什么人都敢来我宫中撒野。”白珩看也不看那乐工一眼,拂袖而去。 “殿下!三皇子殿下!”那乐工跪在门外徒劳地喊道。 “哎哎,别喊了,嗓门儿这么大,吵死人了。殿下最烦吵闹之人,再喊就上杖刑。”张公公白了他一眼,又拿手里拂尘戳了戳他,“去,往边上跪跪,别挡道了。” 宫门外这一点小插曲不多时便传进了楚生的耳中。 童德仿佛很闲,根本不用去当值似的,听完了楚生练琴,又拉着他去宫里到处晃悠,说是带他熟悉熟悉环境。 永和宫里没多少花花草草,倒有一块不大的药圃,童德带楚生转到这里,刚巧童顺在侍弄黄芪,便把方才的事说与两人听了。 童德对那不知天高地厚的乐工很是忿忿不平,一边又对殿下给他的惩罚拍手称快,说是要去落井下石,便朝着宫门处去了。楚生没有跟着,他冷静漠然,仿佛听了一件与自己不相干的事。 他自然知道,三皇子殿下此举并不是为了给他出气,只因为那乐工蛮不知礼,以下犯上罢了。多半是郭乐正身边那个年轻犊子,竟敢耍脾气耍到永和宫来,自作自受。 想到此处,楚生也不由得嘴角勾起一个讽刺的冷笑。 这莽撞的乐工不过是郭乐正手底下的一条狗,三皇子对付他约摸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若是心情不佳,一句“杖毙”便可随口要了他的狗命。他胆大包天地跑来替郭乐正出头,主子却连这点基本的规矩也没提醒过,恐怕还在等着看他的笑话。 然而楚生自己的境遇,又能比他好到哪里去呢? 如今这天底下,谁还不是主子身边的一条狗呀。想扔就扔了。死便死了。 就如同魏优伶。 楚生不知道三皇子究竟为何把自己安置在这永和宫里,眼下看来许是好心吧。只是这来自贵人的恩泽,能持续多久也未可知。不要心存任何期待与幻想,这是他从魏优伶那里学来的第一件事。 “就到申时了。”童顺看着院里的树影,没来由地说了一句。 楚生瞧了他一眼,没有搭话。 “我当值去了。你也别跟着童德闲晃了,待会儿若主子传你,连人都找不到。”童顺看来比童德靠谱些,随口嘱咐了楚生一句便离开了。 剩下楚生一人,略带好奇地打量着这片药圃。他对药材并不熟悉,只依稀辨出有黄芪、白术之类,记得可作补气之用。听闻三皇子病弱体虚,常年闭门不出,似乎是真的。 为何那日却在永安巷遇上他?还有已见了两次的同光公主。 楚生对整件事不明所以,索性也不再去想。至少此刻,永和宫里是一片祥和的。安宁的日子有一朝便过一朝吧。 他回到偏殿,取下那把梧桐凤尾琴抱在怀中,面向门外静静坐着。 这日余下的时间里,再无一人前来烦扰。楚生就一动不动地坐着,看院里婆娑的树影一丝一寸渐渐拉长,直到夕阳完全隐去,那摇曳的影子也消失不见。地面从暖橘色的余晖里逐渐转冷,最后披上一层银月的清辉。 许久没有这般安闲了。 楚生缓缓起身,把琴收好,悬回墙上。净面,退衫,随后缓步来到榻前,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窗外是清清冷冷的秋夜,能嗅到带着凉意的萧瑟的秋风。楚生把身子裹在一床温暖柔软的锦被里,心中渐渐安宁下来。倦意如同轻缓的细流,悄无声息地裹挟在这床棉絮里,把楚生引向一个香甜的梦。 第七章 礼物 这日天还未亮,陆昭凌照例悄悄溜出琅寰殿,路过西宫门附近的水井时,发现许久未见的白珩正等在那里。 两人一同出了宫门,骑上陆昭凌备好的一匹白马。 “怎么不见李珠儿?”白珩随口问道。 “她这几日见不到你,昨天就没再来了。”陆昭凌说着笑了起来,“要是知道再坚持两天就能见到你,她准气得跳脚。” 白珩也一阵轻笑。 马儿奔跑在初露的朝阳里,载着两个愉快的少年。 两人身体离得很近,白珩双手轻轻扶在陆昭凌的腰间,鼻尖被她金黄的马尾扫来扫去,痒痒的。 “驾——!”陆昭凌一夹马腹,清脆爽朗的声音里充满了十足的朝气与快乐。 白珩心中少有地泛起一阵雀跃。他双手紧了紧,努力压下胸中腾起的那股想环住少女细腰的冲动。 到了牛叔家的巷子口,牛大和牛二两兄弟迫不及待地迎接了两人,仿佛比往日还要更加热情。 “老大老大,我想好了!”牛大一边去接陆昭凌手中的缰绳,一边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俩准备了——” “大哥!”牛二急吼吼地打断了牛大,“不是说好了,到家里咱俩一块儿献给老大!你不许说!” “好好好行行行。”牛大硬生生把话头咽了下去,牵着马大步向前走着,还回头不停地催促陆昭凌,“老大老大快点快点,我等不及了!” 白珩看这两兄弟按捺不住的样子,笑着向陆昭凌问道:“他俩这是怎么了?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喜事。” 牛大听到这话,回过头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他:“你不知道?今天是老大的生辰!” 牛二也接着道:“就是就是!我俩都准备半个月了,就为今天!” 陆昭凌对着白珩惊讶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我们认识时间不长,我还没机会告诉你。李珠儿也不知道。没想到你今天来了,我挺开心的。” 白珩有些难过地垂了眼帘:“难得有机会给你庆生,我却什么也没有准备……” “你别这么想!”陆昭凌急忙说,“你能来我就很高兴了!往年我都是一个人,今年有牛大牛二和你陪我,我真的很开心!再说,你不是救了楚生吗?”她冲白珩眨眨眼,“要不是你,我根本没心情过这个生辰的。” “生辰礼我一定要补给你的。昭凌,我想对你好。”白珩郑重地说道。 白珩庄严的态度令陆昭凌心中一跳,她不好意思地别过脸,小声地说了一句:“……谢谢你。” 一行人很快到了牛叔家门前,正要推门,那木门却忽然被人从里面猛地拉开—— “哈哈!陆昭凌!没想到吧!咦,阿珩?” 跳出来的赫然是一身红衣的李珠儿。 “李珠儿?你怎么在这儿?”陆昭凌惊讶地问。 李珠儿能成功让陆昭凌感到意外的时候不多,难得一次,她赶忙叉起腰得意地炫耀起来:“哼!本小姐洞察力惊人,前段时间就发现,牛家这两个小子老是鬼鬼祟祟地凑在一起,肯定是密谋什么东西,我找着机会把他俩逮住一通盘问,终于让我知道了,今天,是你陆昭凌的生辰!” 牛大和牛二带着歉疚和哀怨看了陆昭凌一眼。 “好你个陆昭凌!”李珠儿气势汹汹地向陆昭凌走近一步,“本小姐大发慈悲和你做朋友,你竟然连生辰都不通知我!你欺人太甚!今天我就专程过来,好好地报复你一下!” “……你要怎样?” “哈!哈!哈!”想起自己即将得逞的计谋,李珠儿忍不住放声大笑,“本小姐今天就让你见识见识我的厉害!李其!” 李珠儿话音一落,院内响起一阵马儿的嘶鸣,一名将士打扮的男子牵着一匹小马来到了院门前。 “……这是什么意思?”陆昭凌不明所以。 “琉国的上品烈马,送你的。”李珠儿得意的下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 “送我?”陆昭凌一愣。 “对!你连自己生辰都不告诉我,我却呕心沥血为你准备一份大礼!怎么样,是不是感到对不起我羞愧难当!是不是良心受到了谴责!是不是为自己轻视与李大小姐的友谊而感到后悔不已!是不是——” 李珠儿正滔滔不绝地说着,忽然被陆昭凌一把抱在怀里。 “李珠儿,谢谢你。” 李珠儿被陆昭凌抱个满怀,噎了噎,没想到她这么直接,有点不好意思地挣了挣:“……好啦!本小姐知道你感恩戴德!放手啦,怪难为情的。” 陆昭凌非但没有放手,还把脸在李珠儿脖子上蹭了蹭。 李珠儿的脸“腾”地红了:“喂!” “嘿嘿。”陆昭凌适时地放开了她。 “咳咳。”李珠儿清清嗓子,再次开口,“我告诉你啊,这匹马别看还小,烈得很,我也是费好大劲才从父亲那儿要来的,父亲还不放心,派了一位副将来,怕你驯马的时候受伤。你要是驯不了这匹马,那这礼物就白准备了,你可别给我丢人。” 陆昭凌听她说着,走到马前,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马儿的脖子,马儿低下头,又顺从地让陆昭凌摸了摸鼻梁。 “我本该在八岁的时候驯服属于自己的第一匹野马。今天我就十五了。这是我在安平国收到的最好的礼物。”陆昭凌看向李珠儿,后者被她炽热的目光看得脸颊发红,别扭地咳了两声。 眼看李珠儿一出手就是“最好的礼物”,简直要夺走老大的心,牛大焦急地说道:“老大!你快来看!”拉住陆昭凌就往院里跑,牛二也紧跟着跑了进去。 一进屋,陆昭凌就被桌上的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眼,再定睛看去,发现那是一柄泛着寒光的短剑。 牛大拿起那柄短剑,双手捧到陆昭凌面前。 “老大,我们兄弟俩是铁匠的儿子,只会打铁,头脑没那么灵光,学功夫也不太擅长。但是想跟老大闯荡江湖,必须得有点儿真本事,不能拖老大后腿。这把短剑是我和牛二打了半个多月打出来的,没叫我爹帮忙。这是我们兄弟俩自己打的第一把剑。” 陆昭凌接过短剑,细细地打量起来。 牛大紧张地咽了咽口水,等不及陆昭凌说什么,又显得有些慌张地开口道:“这剑比不上老大的弯刀……” “是比不上。”陆昭凌拿短剑比划两下,随手翻了个剑花,调皮地偷瞄一眼倍受打击的两兄弟,轻笑一声,又开口道:“但是,你们俩才十四。这个年纪能造出这样的好剑,前途无量。” “老、老大!”牛大激动地喊出声,眼眶泛红,牛二则已经“呜呜”地哭了出来。 “你们俩要继续努力,我等着将来有一天,你们给陆大侠打造出一把超越烬月刀的绝世宝刀。” “放心吧老大!”牛大用力地拍拍胸脯。 除了这把短剑,牛大和牛二还绞尽脑汁给陆昭凌起了一个响当当的名号——金色闪光!不过被陆昭凌果断否决了。兄弟俩毫不灰心,嚷嚷着要继续想,势必要让老大的名号听上去威震八方。 这一日,陆昭凌吃了牛叔煮的长寿面,骑着来自琉国的烈马在郊外畅快地驰骋,还用自制的工具教白珩和李珠儿打马球。午后几个孩子在热闹的集市上逛了逛,又一起去码头边上看货船。 “这里会有琉国的商船吗?”李珠儿看着各式各样的货船问。 “不会,琉国很小,没有这么大的商队能到京阳来。” “你想家吗?”白珩问。 “想。”陆昭凌说完笑了笑,“不过和你们在一起的时候就没那么想了。” “既然你都这么说了,本大小姐以后就勉为其难多陪陪你。”李珠儿趾高气昂地说。 “那本公主就谢谢李大小姐了。”陆昭凌坏笑着说。 “嗯?!陆昭凌!你这个坏东西!”李珠儿忿忿地叫道。 一阵笑闹过后,几个孩子静了片刻,一时间谁也没再开口。此刻陆昭凌身处京阳城的市井之中,身边坐着白珩和李珠儿,她望着熙攘嘈杂的码头,心中缓缓泛起一阵遥远又熟悉的暖意。 “我七岁的时候来到安平国,在这里待了八年,已经比我在故乡待过的时间还要久了呢。”陆昭凌感慨地开口道。 “一个人在那样一座皇宫里,很辛苦吧。”白珩看向陆昭凌带着淡淡笑意的侧脸。 “皇宫里是有些不太自在。但京阳城很好,我很喜欢。这里的人和故乡王城里的百姓一样,都很可爱。” “你们两个都不大喜欢宫里似的。”李珠儿困惑地说。 “你想待在皇宫里吗?”陆昭凌问。 这随口一问,令李珠儿心中突如其来地慌乱了一刻,她悄悄地瞥了白珩一眼,脸颊有些泛红,心虚地支支吾吾道:“唔……也不是这么说……” 好在白珩似乎没有察觉,问起了陆昭凌琉国王城的模样,李珠儿暗自松了口气,听陆昭凌慢腾腾地讲起来:“那儿没有京阳这么繁华,但道路很宽敞,方便骑马。王城里的宅子都是用大石块砌的,冬天很冷,要把火生得旺旺的才行,夏天就很凉爽了……” 许多细节在陆昭凌的记忆里已经有些模糊,但故乡对她来讲仍然是鲜活的,亲切的。她还记得寒冷的冬夜里,母亲用温暖的兽皮把她裹在怀中;记得炎热的夏天,和哥哥姐姐们一起吃在冰凉河水里泡过的蜜瓜;记得父亲严厉地监督她练习刀术,却因为她笨拙的一个趔趄而露出慈爱的笑容…… 这天陆昭凌没有去行侠仗义,还因为和白珩李珠儿一起贪玩而回宫晚了,险些被发现。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快乐,是自从到安平国以来,甚至从未期待过的快乐。 等她回到琅寰殿,已经过了平日里用晚膳的时候。从琉国带来的贴身侍女秋喜急急忙忙地帮她更衣,忍不住还埋怨了她几句。 “公主!你每日里溜出宫去,已经够让奴婢提心吊胆了,如今又晚归,万一被发现,后宫里那些娘娘又不知道要怎么折腾你!奴婢想想就觉得心慌气短,公主啊……” “好啦秋喜,我知道错啦。”陆昭凌赔着笑,伸手揉了揉秋喜紧蹙的眉头,“以后一定按时回来,不让你担心。” “奴婢能不担心吗?只要你还溜出宫去,就够奴婢整天心惊胆战的了。”秋喜仍旧愁眉苦脸道。 “秋喜,你自小就跟着我,我俩是一起长大的,你就像我的妹妹一样……” “对对,所以奴婢最了解公主的性子,让你闷在这皇宫里是做不到的。那你也要小心谨慎些啊!”秋喜为陆昭凌整理完袖子,抱起臂来气鼓鼓地说道。 “好好……对不起嘛,嘻嘻。”陆昭凌笑嘻嘻地抱了抱秋喜,又撒娇似地说道,“晚膳做好了吗?我好饿,我们快去吃吧。” “早就做好了等你回来呢,方才叫膳房去热了,这会儿应该已经备好了。”秋喜对陆昭凌的撒娇毫无办法,只得最后再幽怨地看她一眼便投降了。 随后两人去偏厅的路上,一名小太监跑来传话,说是二皇子到访,已到前厅了。 以往在宫里和陆昭凌一起玩耍的多是六七八三位小皇子,二皇子白玘闲瑕时候也爱来找他们玩,不过大多时间还是得去听太傅讲学。 虽说有些交情,但二皇子此时到访还是令陆昭凌感到十分意外。 白玘到是没有对自己的造访感到突兀的自觉,一见到陆昭凌,便十分热情地迎了上来,亲昵地叫道:“昭凌!你这几日都在做什么?感觉许久不见你了似的。前天我见到六弟七弟,都说你好几日没和他们玩蹴鞠了,我心里还惦记着。正巧今日是你的生辰,思前想后还是决定来看看你。听下人说,你还没用晚膳?” “是啊。”陆昭凌答道。 “记得你从琉国来的时候,除了一个大嬷嬷,一个小丫环,不是还带了个老厨子?我可是一直馋着,没找机会见识见识呢。今日你生辰,想必殿里准备了丰盛的琉国地道美食,赶巧让我尝尝可好?我虽然用过晚膳了,可还是很能吃呢。”。 白玘热热闹闹的一通话下来,让陆昭凌的心情也快活许多。她吩咐下人把晚膳备到前厅,招待起二皇子来。 第八章 祸事 饭后,白玘仍旧厚着脸皮不肯走,说有知心话想和昭凌妹妹多聊几句,便跟着来到偏厅。两人进了屋子,白玘解下腰间的羊脂玉佩,把玩几下,看着它说:“我记得昭凌妹妹是七岁入宫。我七岁及韶,父皇赐了这枚玉佩,戴到今年已有十一年,确实是块好玉,比当年更加白润剔透。”接着他忽然伸手把玉佩递到陆昭凌面前,“我准备的仓促,今日把这块玉佩作为昭凌妹妹的生辰礼,也算能尽一份心意吧。” 白玘的一双眼睛不像白珩一般温顺和善,而是本就狭长,此时笑盈盈的,颇有媚眼如丝的意味。 陆昭凌很早便见过这位二皇子,与宫中其他人冷淡的态度不同,白玘头一次见到她,便亲切热络地喊着“昭凌妹妹”,还时常主动来找她聊天玩耍。只是后来年纪大了些,作为二皇子的课业和事务都繁忙许多,陆昭凌便不大见到他了。 虽然一直对二皇子的友善心存感激,但在陆昭凌心中,两人的交情并不算深厚,这份突如其来的生辰礼显得过于贵重,她不愿意总是平白无故地接受二皇子的好意。 “……不用了。”陆昭凌摇摇头,没有接这块玉佩。 白玘却不由分说地把玉佩塞到她手中深深一握,一双狭长的丹凤眼始终都带着爱怜的笑意:“就算当作今日这顿晚膳的谢礼也好,你就收下吧。昭凌妹妹,这深宫里,并不尽是冷眼薄情之人。” 陆昭凌被白玘覆住的右手感到一片温热,她看着眼前人一双没有丝毫敌意的清澈的眼睛,想起自己远在故乡的长兄。这感觉可靠又温暖,甚至勾起她心里始终不太在意的委屈与酸楚。 她恍了恍神,有些怔怔地握住了玉佩:“谢谢你。” 玉佩上也带着来自白玘身体上温吞吞的暖意。 -- 离开琅寰殿的白玘匆匆赶回了自己的康宁宫,来到寝殿后,他斥退身边的下人,独自坐在一张八仙椅上,轻吹了一声口哨,屋内的房梁上便悄无声息地跃下一条黑影。黑影伏首跪在地上,并不抬头直视地位尊贵的二皇子。 “同光公主近日行为有异,你去盯着,明晚将她整日的行踪禀报给我。”白玘对黑影吩咐道。 “是。”黑影张口,嗓音沙哑幽远,不似人声。 白玘挥了挥手,黑影伏着身子后退几步,一起身便消失无踪了。 -- 这日牛叔家中有事,父子三个都外出去了,陆昭凌便和白珩、李珠儿一同在街上溜达着找了间铺子吃早点。铺子的老板娘是个热情的大婶儿,给白珩的碗里多加了足足半勺云吞。 吃完了一碗云吞,李珠儿嚷嚷着不够,眼珠子一转,看到有卖米酒小圆子的,便说要吃,陆昭凌以“小姑娘不许沾酒”为由拦着她,眼看根本拦不住,连白珩也拿她没有办法,只好由着她买了一碗。 “你喝过酒么?”陆昭凌问李珠儿。 “唔……喝过!”李珠儿一脸心虚地回答道。 “不许多吃,尝两口就行了,剩下的我替你吃了。”陆昭凌命令道。 “凭什么!你不也是小姑娘?”李珠儿不服气道,并抓紧舀了一颗小圆子塞进嘴里。 “我从小喝烈酒长大的。”陆昭凌底气十足,盯着李珠儿吃了两口,便伸出手,要李珠儿交出小圆子。 “这酒一点味道也没有,喝不醉人的嘛。”李珠儿还想负隅顽抗。 “一会儿就有你受的。米酒后劲儿很大,乍一尝香醇可口,一点儿也不辣,不知不觉就把人醉的七荤八素的。快拿来,不许吃了!”陆昭凌凶道。 李珠儿一脸委屈又不情愿地不肯交出小圆子,白珩到是被陆昭凌凶恶的表情逗笑了,他向李珠儿哄道:“你要是喜欢,可以常常买来吃,但每次都只许少吃些,这样可好?今天剩下的我先替你吃了,若我觉得真不醉人,下次你就能多吃些。” 李珠儿听了这话,觉得还是白珩讲道理,便心满意足地把小圆子托付给了白珩。 陆昭凌在一旁看着乖乖听话的李珠儿,对白珩哄孩子的手段佩服得五体投地。 然而过了半晌,李珠儿还是顶不住米酒的威力,脸颊泛红,整个人变得醉醺醺的。陆昭凌只好把她先送回将军府。 这日余下的时间,便只有陆昭凌和白珩二人。或许是因为昨晚意外接待了二皇子,陆昭凌对安平国皇宫中的情势产生了些许好奇。 安平国皇帝已快到知天命的年纪,但却迟迟没有立下太子。据陆昭凌所知,大皇子白瑜今年二十七了,二皇子白玘却只有十八,三皇子白珩刚满十六,下面还有几个年纪更小的,一共八位皇子,其余便全是公主。在深宫里住了这几年,总有些风闻,安平国皇帝最喜爱二皇子和三皇子。二皇子白玘仪表堂堂,饱读诗书,勤奋好学,又精于骑射,从小便养在皇后身前,生母娴妃也贤德端庄。而三皇子白珩母妃早逝,他本人也时常称病,不愿出门,传闻性格冷淡孤僻,宫中许多人都不知皇帝为何钟爱于他。 她打量着身旁的白珩,觉得他完全不同于传言中那位孤僻的三皇子。 “怎么了?”注意到陆昭凌的目光,白珩问。 “为何你跟宫中传言的一点儿也不像?”陆昭凌问。 白珩笑笑,没有直接回答陆昭凌的问题,而是又问道:“你为何会想要溜出宫来?” “宫里太闷。”陆昭凌踢了一脚路边的石子。 “是啊,宫里太闷了。” 说话间两人来到了一处清静的草地,一同找了块干燥地方坐着。 跟陆昭凌混了半月的白珩此时颇有些市井之气,他盘腿坐在草地上,一手把玩着一片草叶,云淡风轻地继续说道:“住在宫里,时常觉得自己是一头困兽。” 此时的草地上只有他们两人,面对面坐着。白珩低着头,垂着眼帘。陆昭凌的目光从他白净的额头落到高挺的鼻梁上,滑过如玉光滑的鼻尖,停在他柔软的薄唇上。她只觉得心里小鹿乱撞,竟有些移不开眼。 “你知道我母亲是怎样去世的吗?”白珩忽然抬起头,神情仍旧淡淡的,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不相关的事,“皇后妒忌母亲得宠,使计害死了庄妃不满周岁的新皇子,栽赃给母亲。父皇明知母亲生性善良,说着相信爱妃的话,最后还是赐死了她。”说到这里,他的眼眶变得有些红红的,嘲讽地轻笑一声,“可怜母亲到死还是那股淡如水的性子,父皇赐毒,她便一声不响地喝了。” 陆昭凌看着白珩脸上不同于平日的神情,心里刺痛了一刻。她向前挪了挪身子,揽过白珩的肩膀抱住他,轻轻地拍着他的背。白珩把头埋在陆昭凌的肩窝里静了一会儿,再开口的时候听上去瓮声瓮气的,似乎还带着点鼻音:“父皇曾问过我,想不想做太子。我说他可笑。昭凌,我不想做什么太子,我只想离开京阳。” 陆昭凌想要安慰白珩,又不知该从何开口。是白珩替她保护了楚生,而此刻的她却帮不了白珩。 “如果我做了大侠,能够保护你就好了。”陆昭凌喃喃道。 白珩轻轻地笑了,他抬起头,晶莹透亮的眼睛里泛着细碎的光:“那就先提前谢过陆大侠了。” -- 是夜,康宁宫。 白日里热情爽朗的二皇子独自在并不点灯的寝殿里坐着,他斜倚着身子,一手撑着脑袋,一手手指轻轻敲着椅子扶手。在别无他人的空荡室内,幽幽地响着有节奏的敲击声,“咚,咚,咚”地,带着点回音。 “三弟啊,你若真是安分守己,兴许再过几年,父皇为你指一处封地,你就能如愿离开这座困住你的皇城了。只可惜……” 白玘仿佛自言自语似地冷笑着。随后从殿内不知何处传来黑影沙哑的声音:“殿下,信已送到了。” “好。三皇子那边也做好看些。” “那同光公主?” “别去打扰我的昭凌妹妹。”白玘阴鸷地斥了一句。 -- 京阳城中人人都知道,镇国大将军李宣最为宠溺的便是家中惟一的女儿,李珠儿。而今日大将军却仿佛转了性子,吃了秤砣铁了心,无论李珠儿如何哭闹、绝食、甚至拿了剪刀说要自刎,都绝不肯让她如愿踏出将军府半步,甚至下了命令要软禁她两月。 这天一大早,将军府的下人们就听到大小姐的厢房里传来父女两人吵架的声音。 “你出去!我不认你这个爹!” “珠儿!不要胡说!”被李珠儿使劲往门外推的李宣板着脸喝道,但谁都看得出他色厉内荏。 “你还敢凶我!”李珠儿气的用力一推,转头拿了桌上的砚台就朝着李宣砸过来。“我是不是你亲女儿!你竟然要软禁我,还两个月!你为什么软禁我!你凭什么软禁我!” 李宣一脸狼狈地躲过李珠儿砸来的砚台和随后又飞来的玉枕,苦着脸对着这个指着自己鼻子骂的女儿,什么话也说不出口。 “老爷,小、小姐……” “干嘛!”李珠儿瞪着眼睛吼了一声,吓得本来就缩在门口不敢进屋的家丁抖了一抖。 “有、有位姑娘求见小姐……说是小姐的朋友。”家丁咽了咽口水,壮着胆子说。 是陆昭凌! “请她进来!”李珠儿立刻命令道。 “等等!先把客人请到我书房来。”李宣拦住想出来的李珠儿,对家丁吩咐道。 “干嘛!你不许我出去,我朋友来看我也不行了吗!”李珠儿气得跺脚。 “珠儿,不要闹了!”李宣看上去是真的有些动怒,“你好好想想你这几日闯的是什么祸!”说完他硬着心肠把李珠儿推进屋里,锁上了门。 前来拜访的确实是陆昭凌。她一大早在宫里没等到白珩,出了宫又没见到李珠儿,心中疑惑又有些不安,便到将军府来看看。 然而在书房等了一会儿,见到的却是镇国大将军李宣。 李宣在陆昭凌惊讶的目光中来到书房,摒退了下人,又仔细把门窗关好,才转过身来,和陆昭凌四目相对。 李宣的身材不算魁梧,但十分挺拔,看上去孔武有力。他在陆昭凌面前静立片刻,周身散发出并不刻意但油然而生的威严。 陆昭凌不由自主地正襟危坐起来。 “你是小女的朋友?”李宣皱着眉头问。 “是。”陆昭凌点点头。 “前几日珠儿问我要去一匹马驹,说是送给新结交的好友,就是你吗?” “是。”陆昭凌点点头。 “你叫什么名字,是哪户人家的小姐?”李宣又问。 “呃……我姓陆,乡野之人,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的小姐。”陆昭凌支支吾吾道。 李宣沉默了片刻,盯住陆昭凌的眼神让她感到如芒在背。 “你知道自己在闯什么样的祸吗?同光公主。”李宣开口道。 突然被点明身份的陆昭凌惊讶地张了张口,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你自己私逃出宫已是重罪,再加上诱拐三皇子,若被圣上知道了,后果如何,你可曾想过?你与小女必定性命不保。” “我……” “何况你是琉国的质子,若安平国三皇子因你诱骗,在宫外出了什么差池,你一人处刑事小,琉国又如何自处?更不要说宫中当值的太监宫女和侍卫,百十条性命,都将被你置于死地。如今宫中已有人知晓此事,你当真以为皇宫重地,没人能发现你的行径?” 李宣的话令陆昭凌仿佛挨了晴天里一道雷击,呆呆地坐在原地。 屋内紧张地静了一会儿,李宣看着一脸惊慌失措的陆昭凌,最终愁容满面地叹了口气,又絮絮道:“珠儿不满三岁,她娘就病逝了,我总觉得亏欠她,不知不觉把她娇惯成现在这副样子。她娇蛮任性,没什么真心待她的好友,你愿意与她结交,我也替她高兴。只是你们不该闯下这样的祸事。” 陆昭凌渐渐垂下头,仍旧沉默不语。 “今日三皇子可有与你一同出宫?”李宣问。 陆昭凌摇摇头。。 “你且想办法尽快回宫去吧,今日也莫要再与小女相见了。日后她到宫中看望姨母,你若愿意,再与她相谈吧。” 第九章 天命 陆昭凌坐在竹榻上,拿一根象牙筷在白瓷茶杯中搅着,听它偶然响起的“叮叮”声,看着水中仅有的一片如一叶扁舟似的茶叶发呆。 这一日发生的事让她有些茫然无措。 她原本只觉得自己在宫中无人在意、无人看管,即使私逃出宫被发现,也惹不出多大的事端。带白珩出宫的时候,她也没有多想。能有什么危险呢?她自小就在琉国的王城里玩耍,王城里只有热情淳朴的百姓。 但这里是安平,不是琉国。 她回想着李宣将军对她说的话。 琉国的命运、皇宫中百十名宫女侍卫的命运、陆昭凌和李珠儿的命运,都系在白珩一人身上。如果白珩出了什么差池,太多的人会被牵连,而陆昭凌将是这一切祸端的源头。 她又想起这几日发生的事。楚生和郭乐正、白珩母妃的死…… 陆昭凌此时才逐渐明白,这座皇宫,是多么庞大又复杂的地方。这不是陆大侠快意恩仇的江湖,这是皇宫,是一座戒律森严的牢笼。 她想起白珩说,自己是一头困兽。 想到白珩,她心中又有些不安。李将军说,宫中已有人发现了他们的行径,而今日白珩恰巧没有出现,是发生了什么事吗? 陆昭凌抬头望了一眼窗外冷清的院落。方才她已经叫秋喜去永和宫探探消息,这会儿也该回来了…… 正想着,就看见秋喜的身影急匆匆地出现在视线里。 “公主!公主!” “怎么了?”见秋喜一副慌张的样子,陆昭凌也坐不住,起身朝院中迎了过去。 “三皇子昨夜忽染重疾,卧床不起,谢绝见客了!” “什么?重疾?什么重疾?”陆昭凌慌乱地拉住秋喜,有些语无伦次道。 “不知道是什么重疾,奴婢去看的时候,像是一整个太医院都挤在永和宫里似的,听说还没诊出个头绪来。” “那三皇子现在怎样了?”陆昭凌急切地问。 “现在……”秋喜眼神躲闪,像是想要避开陆昭凌的询问。 “他怎样了?秋喜!”陆昭凌仿佛快要哭出声似地。 “奴婢也没能打听清楚,只听到些什么……‘气机衰绝’一类的……”秋喜支支吾吾地小声说道。 “这是什么意思?”陆昭凌愣了愣,“他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会今天就……气机衰绝?是说他快要……?” “公主你先别这么担心,奴婢糊里糊涂的,兴许听错了什么话,再说,太医已经在看了——”秋喜慌里慌张地安慰道。 “我要去看看。”陆昭凌不由分说推开秋喜,向永和宫跑去。 永和宫的院门外把守着御林军,禁止任何闲杂人等入内。院内一眼望去挤满了人,宫女、太监、御医,都神色匆匆地来回穿梭着。皇上的龙驾也停在院中。 陆昭凌被挡在门外,焦急地转来转去。 就在陆昭凌一筹莫展的时候,二皇子白玘的轿子停在了她身旁。 “昭凌妹妹?”白玘从轿中探出头来,“你也是来看望三弟的么?” “对。”陆昭凌急忙点点头,“我进不去,你能带我进去看看他么?” “你与三弟何时这么亲近了?”白玘惊讶地问道。 陆昭凌一愣:“我……” “罢了,先不说这些,你上来吧。”白玘见陆昭凌神情慌乱,也没有再为难她。 陆昭凌点点头,正要上轿,身旁忽然路过一名小太监,一路小跑进了永和宫,身后还领着一位青衫的公子。陆昭凌不经意看向那名公子,意外与他四目相对。 这名年轻公子身穿一袭并不显眼的青衫,面容俊秀,身材清瘦,再加上一头只在尾部松松一束的青丝,乍一看还以为是名女子。他肩上一根桃花枝挑着一个小而轻的包袱,步履轻盈翩然而过,向陆昭凌留下神色冷淡的一瞥。 他仿佛认识我似的。 陆昭凌心中疑惑一闪而过。 随后陆昭凌跟在白玘身边进了白珩的寝殿。殿里人并不多,白珩的床榻被幔子围着,看不清状况。 进殿后,白玘向陆昭凌使了个眼色,两人便静悄悄地立在旁侧。此时安平国皇帝正坐在殿内,面前站着方才那名青衫的公子。 “那人的徒弟,就是你?”皇上审视着这位年轻公子。 “草民沈凤九,见过陛下。”他脸色未变,似乎丝毫感受不到来自天子的威压。 “你师父如何算知今日?”皇上皱了皱眉问道。 然而等了一会儿,沈凤九只垂眼站着,并没有要回答的意思。 皇上脸色有些不善地再次开口道:“你若治不好朕的皇子,便是延误时机,与谋害皇子同罪。你可知道?” “治得好。”沈凤九还是十分不知好歹,静候陛下说完,便淡淡地回了这三个字。 “好,朕倒要看看你有多大的本事。” 皇上说完,起身来到白珩床边。沈凤九也径直走过去,看一眼病榻上的三皇子,桃花枝伸过去点了点他额头,略一沉吟,坐在床边拿过包袱,要打开前却顿了一顿,抬眼看向立在一旁的皇上:“三皇子所中之毒极为狠辣,入体便绵延浸透,现已有气机衰绝之象。” “中毒?”皇上有些意外,脸色又冷了冷。 沈凤九显然并未在意皇上此刻心中所想,他自顾自继续道:“待毒祓除,还需温养一段时日。”想了想又补充道:“我只祛毒。” “嗯。”皇上对沈凤九的态度颇有些愠怒,但没有多言。 已交代完病情,皇上却还没有要走的意思,沈凤九思索片刻,要脱口而出的一句话在口中回转了半天,才终于从“出去。”变成了“请陛下暂时回避。” 皇上最终还是没有对这名忤逆的年轻人发怒,只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便离开此处,去偏殿等候了。 陆昭凌也和白玘一同来到院中等着。 方才沈凤九掀起床边的帐幔时,陆昭凌远远地望见了躺在榻上的白珩,他脸色灰败,双唇紧闭,神情痛苦,只一眼便让陆昭凌感到揪心的疼。 “这位沈公子不知是何来头,太医院看了半晌也没诊出个头绪来,他一眼便看出是中毒。”白玘向陆昭凌说道。 后者却只是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 “昭凌?”白玘喊她。 “……嗯?”她突然回神似地应道。 “你担心三弟?” “嗯……他会好起来吗?”陆昭凌心里像被一根线狠狠地揪着,又酸又疼。 “我看这位沈公子自信颇丰,兴许真能治好三弟。”白玘道。 “但愿吧。”陆昭凌望着寝殿紧闭的房门,心中惴惴不安。 “原以为三弟只是积弱成疾,没想到竟是中毒。难不成竟有人想要谋害三弟?”白玘继续闲聊道。 “中毒……怎么会中毒呢?”陆昭凌像是自言自语似地。 昨日白珩和她一同在京阳城中,应当不会中毒,怎么只在宫中过了一夜,竟中了如此凶险的毒呢?皇宫里有人想要谋害白珩?李将军说宫中已有人知晓他们出宫的行径,会与此有关吗? ……是我害了白珩吗? 陆昭凌心中一团乱麻,又理不出什么头绪来,只隐约觉得事情如此凑巧,或许其间有什么联系。 想到可能是她害了白珩,又感觉心如刀绞。 “我也觉得奇怪。不过此事父皇定会派人查明真相,你我都先不必过于担心了。”白玘温言相劝道。 这一等,就是一日。 半下午时,白玘被皇上传唤一次,吩咐他先回自己宫中处理事务,白玘便离开了。走前他还劝陆昭凌也先回殿中等着,陆昭凌没有听。 她独自在永和宫的一角静静地等着,目光一刻也不曾离开那扇房门。 待到月光初露,宫中已开始点灯的时刻,白珩寝殿的房门终于在陆昭凌和院内一众太医望眼欲穿中缓缓打开,沈凤九走了出来。 “煮碗粥来。”沈凤九说。 三皇子醒了,永和宫里的人们立刻忙作一团。御膳房的厨子用最快的速度做了白玉珍珠粥呈上去,又马不停蹄地炖起药膳。皇上第一时间来到白珩床边,见他仍旧脸色苍白,气息虚弱,但已能吃些粥了,才终于放下心来。 “来人,请沈公子入御书房,朕要大大封赏。”龙颜大悦的天子当即说道。 “陛下,此间事务已了,草民请见同光公主。”沈凤九却没有前去领赏的意思,向皇上请愿道。 “要见同光公主?”皇上惊讶道,“为何?” “师命。”沈凤九只吐出这两个字。 “……也罢,封赏之事随后再议。” 沈凤九闻言,转身便走。 “先由他去吧。”皇上看一眼病榻上呼吸均匀的白珩,对这无礼行径没再追究。 -- 方才得知白珩醒了,皇上、太医和各路做事的宫人都一窝蜂涌进了屋子,而陆昭凌只能作为闲杂人等,焦急地等在门外。 好在没过多久,房门就再次打开,仍旧是沈凤九一人走了出来。 “沈公子,白珩——三皇子怎么样了?”陆昭凌急忙上前问道。 “醒了。”沈凤九简单答道。 陆昭凌对这过于简洁的回答有些发懵,又继续问:“那、那是说身体无大碍了?” 沈凤九似乎已不打算再回答此类询问,直接道出自己的来意:“我奉师命来皇宫寻你,可否殿中一叙?” “寻我?”陆昭凌茫然问道,“你认识我?” 沈凤九不作答复。 “……那你跟我来吧。”陆昭凌对沈凤九感到一头雾水,又不想怠慢了白珩的救命恩人,便只好先带他回琅寰殿。 两人刚出永和宫不远,便遇上了得到消息赶来的白玘。 “听说三弟已经醒了,沈公子真是妙手回春,本宫先谢过沈公子了。”白玘对沈凤九说完,又作了一揖。 一袭青衫的沈凤九没有回避,也没有答话,只是看向眼前这位锦衣玉带地位尊崇之人,神色冷清地受了他这一揖。 白玘作完了揖,又继续与沈凤九搭话道:“凤九,可是凤舞九天之意?” 白玘手执一把百年檀香木折扇,此时轻敲着手心,笑容和煦,似乎并未介意沈凤九的冷淡与高傲。 “凤字辈,排行第九。”一直惜字如金的沈凤九却颇有些出人意料地解释了一句。 白玘哑然失笑,忍不住又问一句:“那家中可还有凤大凤二,凤七凤八?” 沈凤九不想继续理会白玘,抬脚欲走,白玘忙伸手拦住,说道:“公子莫急。” “二皇子还有何事?”沈凤九的语气已经生硬起来。 “哦?公子如何知道本宫身份?”白玘细眉一挑,惊讶地问道。 “知道便知道。”沈凤九语气不善地回答。 到底哪来的“高人”,倒是桀骜。 白玘心中想着,脸上却笑意不减,只是遗憾地轻叹一声,放下了手,任由这一袭青衫翩然离去。 去琅寰殿的路上,陆昭凌又忍不住问起白珩的状况,沈凤九都充耳不闻,似乎一句“醒了”已是足够,再讲些话便都是多余。 陆昭凌对他也无可奈何,两人就这样一路来到琅寰殿。 进殿后,沈凤九和陆昭凌分坐于竹榻两端,他把包袱放在矮桌上,双手执桃花枝,像个手拿拂尘的道士一样,静静地坐着,一双秀美的眼睛冷淡地盯着陆昭凌。 “秋喜,烹茶。”陆昭凌被他盯得浑身不自在,刻意别过头去喊秋喜,避开他的目光。 秋喜走后,屋里只余陆昭凌和沈凤九两人。 沈凤九忽然开口道:“就是你?” “什么是我?”陆昭凌莫名其妙。 “天命。” 沈凤九说完,不再盯着陆昭凌,也没有要多做解释的意思。他在屋内扫视一圈,“咦”了一声,起身来到陆昭凌的梳妆台前,拿起桌面上放着的玉佩。 “怎么了?”陆昭凌看他眉头微蹙一脸不解的样子,问了一句。 “这青白玉双龙佩是你的?”沈凤九摩娑着玉佩,看向陆昭凌。 陆昭凌有些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 沈凤九想了一会儿,又追问道:“如何来的?” “别人送的。”陆昭凌有些惊讶,但还是如实答道。 “二皇子?” “你怎么知道?” “哼。”沈凤九意味不明地冷哼一声,放下玉佩,遥遥地看着陆昭凌,“此玉有盘蛇之息,扔了最好。” “……你到底是什么人?”陆昭凌开始对沈凤九莫名其妙的言行感到窝火。 “玉料是好。你很喜欢?”沈凤九仍旧答非所问,我行我素。 “你——” “公主,公主!”秋喜此时忽然慌里慌张地跑进屋里,急切地喊着,“我方才听见在外面的公公说——”说到这里又猛地住口,不知所措地看向被她忘了的客人。 “说什么?”陆昭凌却没有在意,让秋喜继续说下去。。 “大皇子方才被皇上召见,似乎是为了三皇子中毒的事。”秋喜也是藏不住事儿的性子,急急忙忙便说了。 第十章 下毒之人 大皇子名潇,字书禅先生,今年二十七岁,独居于承德宫中。外人对这名皇家嫡子所知甚少,只听闻其清心寡欲,一心向佛,连字号都明摆着要皈依佛门。生母庄妃在幼子死于襁褓中后便不顾阻拦出家为尼,本要追随庄妃的大皇子却被强行留在了宫中。 大皇子是否知道,谋害了庄妃幼子的其实并不是三皇子冤死的母亲涟妃,而是皇后徐氏呢? 不过,无论大皇子知不知道,五年前的这桩案子都已有了决断,涟妃已被赐死了,大皇子何必到如今又去给三皇子下毒? 难道还有什么别的缘由? 陆昭凌对这座皇宫中的秘辛知道得太少,只能在心中胡乱猜测。 秋喜见陆昭凌这副心烦意乱的样子,又有点后悔自己多话,她对陆昭凌劝道:“公主,怪奴婢多嘴了,兴许和大皇子无关。这事关重大,肯定还要再调查一段时日,你也别多想了。” 陆昭凌忧心忡忡地点了点头,叹口气道:“嗯,你说的也对,我也想不出什么头绪来……现在最重要的是白珩的身体。” 说到这里,她看向沈凤九:“沈公子,我能去看看他吗?” “明日复诊,你可跟着。”沈凤九道。 “太好了。”陆昭凌喜出望外,胸中舒了一口长气,“多谢公子。” “玉我帮你扔了。”没想到沈凤九紧接着来了一句这样的话。 “你……” 此时桌上和沈凤九手中都已不见了那块二皇子送的玉佩,不知被沈凤九藏在了何处。陆昭凌哑口无言,觉得这位沈公子着实让人摸不着头脑,还很任性。 “你很讨厌二皇子吗?”陆昭凌忍不住问。 然而沈凤九从来不会老老实实回答别人的话。 他走到陆昭凌身前,伸手朝她掌心一压。 “给。” 放在陆昭凌手中的是一块质地细润、淡雅通透的昆山白玉,方形的玉牌上雕刻着一头栩栩如生、负气含灵的雄鹿。 “这是为何?”陆昭凌姑且明白沈凤九给她玉牌的原因,但还是不太理解这人的逻辑。 “换了。” 沈凤九说完,拿桃花枝挑起包袱,也不打什么招呼,便径自走了。 陆昭凌看着窗外由近及远的青衫身影,步履轻盈,翩然若鹤,行至院门时侧眼瞥来,对视一刻,双眸中似有千尺之深的桃花潭水,深不见底。 沈凤九出了琅寰殿不远,便见到似乎已等候多时的二皇子。他手中还是握着那把上品的檀木折扇,笑意盎然地看着走向他的沈凤九,并不说话,只有一旁的太监阴阳怪气地说:“二皇子殿下请沈凤九公子入康宁宫品茶。” 沈凤九却目不斜视,旁若无人地从白玘一行人身边走过。倏忽间扬起一阵轻风,吹得他散落的发丝从白玘眼前拂过。他脚下始终不急不缓,白玘也并未阻拦,只是转了个身,目送着沈凤九渐渐走远。 等到眼中不见了青衫的身影,白玘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如何?”他背后本该空着的轿子里传来前日康宁宫内黑影的声音,依旧诡异沙哑不似人声,缓缓说道:“高手。不可近身。” 白玘却并无愠色,反而欣然一笑。 “有趣得很。” -- 虽然说过只管祛毒,但沈凤九还是被皇上一道口谕留在了宫中,说是以防不测,要等三皇子痊愈才可离开。 沈凤九到此到没有不满,安然在永和宫住下了。 次日一大早,陆昭凌赶到永和宫的时候,沈凤九已然等在殿外。 “可以进去看他了吗?”陆昭凌一见到沈凤九,便急急忙忙问道。 “在睡。”沈凤九淡淡地说。 “那、那先不打扰他休息了,我等一会儿。” 深秋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凉意。陆昭凌和沈凤九相对无言,像两尊门神似地杵在殿门外,等了半晌。 这日的永和宫已全然不似昨日般热闹,偌大的宫殿,一副冷清寂静的样子,甚至许久不见一名人影。他们在殿外等了半晌,只见到两名太监和一名老嬷进出。 陆昭凌轻轻吸了吸凉得发酸的鼻子,沈凤九忽然开口道:“屋里等。”便转身朝偏殿走去。 陆昭凌还在原地踌躇道:“可是……”但见沈凤九走得太坚决,又只好依依不舍得跟了上去。 “快到正午了,他怎么还不醒?你要不要去看一看?”陆昭凌等在屋里,焦躁不安道。 “有御医看着。”沈凤九回她一句。 陆昭凌还是放心不下,在屋里无意义地踱来踱去。 沈凤九并不管她,平静地坐着喝茶。 就这么等到过了午时,才有一位名叫童德的小太监过来通报,三皇子终于醒了。 陆昭凌迫不及待地来到白珩床前,漫长且坎坷的一日过去,她终于又见到了白珩。 白珩坐靠在榻上,脸上还是没有多少血色。 “你感觉怎样了?”陆昭凌声音尽量轻着,但掩盖不住她的焦急。 “已经没事了,昭凌。”白珩温声道,气息仍旧虚弱。 “听大夫说你中的毒非常凶险,你一定很疼吧。你好好休息,一定要舒舒服服地休息够了,把身体养好……”陆昭凌絮絮叨叨地念着,看着白珩憔悴的神色,眼眶有些发酸。 “给你的生辰礼还没有备好,又要再拖几日了。”白珩笑着轻声道。 “那有什么要紧的,我不要这个生辰礼,你好好休息,什么也不许做。”陆昭凌着急地说。 “好,我什么也不做。”白珩伸手碰了碰陆昭凌的指尖。 陆昭凌轻轻握住白珩的手指。 “我有些话想单独和你说。” 白珩点点头,屏退了旁人。 陆昭凌把昨日遇见李宣将军的事对白珩说了。 “李将军说,宫中已有人知晓我们的行径,随后你就被人下毒,我总觉得这之间有些联系,你有什么头绪吗?”陆昭凌问。 白珩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你是前日夜里被人下毒的?”陆昭凌又问。 “嗯。那人做得十分隐蔽,我丝毫没有察觉到毒的来源。” “究竟是谁想要害你?也不知以后还会不会再对你下手。”陆昭凌焦躁不安。。 “我会小心谨慎些。”白珩郑重地回应道。 第十一章 白玘受伤 白珩身体出人意料地恢复很快,不过几日,已能下地行走。 此刻他站在窗前,身后是前来探望的皇后长女清平公主。 下人早已屏退,屋里只剩姐弟二人。 清平公主青丝挽凤钗,耳著明月珠,穿一身银丝纹饰的蜀锦宫袍,衣饰繁华,妆容精致。 “皇姐前来所为何事?劝我不要与白玘相争?”白珩侧目看着清平公主欲言又止、楚楚可怜的模样,讲话却毫不留情,“我是不愿相争,不然为何整日蜷缩在这永和宫里?外人不知,难道皇姐也不知吗?” 清平公主默不作声。 “你可有见白玘放过我?” “三弟……” “二皇子到——” 忽起一声通报,令一向温顺儒雅的白珩眼中寒意森森。 “三弟!”二皇子人未至声先来,满腔的关切与欣喜,“你已能下床了!快让皇兄看看,可还有哪里不好?你卧床这几日,父皇都无心朝政,为兄也是惶恐不安,还苦了整日为你茶饭不思的昭凌妹妹——” 白玘大步流星地走了进来,下人早已知趣地留在门外。白珩看着装腔作势的二皇子,脸上是毫不掩饰的嫌恶。 “这屋里已经没了外人,二弟不用费心作势了。”先冷冷开口的却是清平公主。 白玘不以为意地一笑,脸上天真神情自然无比,狭长的眼睛一如往常微眯出弧度,对这直白的揭穿显然不放在心上。 白珩看着他走近,脚下轻踱着步子走到一旁的红木卷草纹剑架前,低头轻抚着其上布满灰尘的剑鞘,背对着走来的白玘,淡然说道:“皇兄这次实在大意,如此大好的机会,该想个万全之策让臣弟死透了才好。” 二皇子手中一柄合拢的象牙骨折扇轻抵着下巴,笑容一眼看去不带丝毫的虚情假意,娓娓说道:“三弟自小惊才绝艳,十岁便被翰林学士称为‘胸有经韬纬略,六艺样样精通’。即使涟妃死后你便常年称病,消极避世,这份才学又加上父皇的愧意,依然让皇兄感到如芒在背啊。” “如此说来,倒是臣弟的不是了。”白珩依旧没有回头,手中握紧了这把许久不曾出鞘的长剑,语气依旧云淡风轻。 “三弟这柄‘巽风’剑多年不用,怕是早已钝了吧?”似乎毫无自知的白玘走到白珩身边,越过他肩头看着这柄沾灰的长剑,轻笑道。 “是啊。”白珩却也跟着轻笑一声,“臣弟执剑时方才总角,不过孩童,所谓精通实在谬赞。而如今长剑已钝,为何皇兄还记挂于心?” “三弟自谦。”白玘正说着,眼旁寒光一闪,手中折扇下意识一挡,却直接被打落脱手,接着颈间一凉,白珩手中长剑已经贴了上来。 这力道来得迅猛,白珩也并未有意急收,剑身所停之处已经殷出丝丝血迹。 “三弟——”一旁的清平公主忍不住轻呼一声。 “皇姐莫急。”吃惊之后便又是一笑的白玘盯着白珩,任由长剑寸寸吃进,目不转睛说道,“三弟若要杀我,这一剑早就斩了。” “你再多说,我现在就斩了。”白珩手中力道又是一重,一汩鲜血随之流出,痛得白玘眉头轻皱,不由“咝——”地抽了口冷气。白珩看着这鲜红的血色攀上长剑,手中力道不轻反重,蓦地腾起一股杀意。 “三弟!”看着形势变换的清平公主一声惊呼,情急之下一双玉手一把握住剑身,不顾伤痛,只求助地看着白珩,流下两行清泪。 “皇姐如此舍身相护,臣弟当真感动。”白玘却不识时务地嬉笑一声。 “还不闭嘴!”清平公主转头瞪了白玘一眼,带着哭腔怒喝道。 “娴妃娘娘到——” 僵持之中,殿外又传来拖着长音的一声通报。 “呵。”白珩看着清平公主再次投来的央求目光,冷笑一声,终于松了手中长剑。“今天我这永和宫真是热闹,难得一见。”他看着显然是收到消息匆匆赶来的娴妃,缓缓收剑入鞘,放回红木剑架之上。 失血不少的白玘此时已经脸色苍白,身上气劲一松更是脚下一个趔趄,清平公主顾不得满手血痕,急忙扶住。 “玘儿!”看见白玘惨状的娴妃脸色煞白,作势就要晕倒,被一旁丫环搀住,才失魂落魄地踩着碎步跑上前去,一只手颤抖着悬在白玘颈边,顷刻间便已泪如雨下。“快,快传御医!”娴妃推开清平公主,把白玘抱在怀里,扶上卧榻,一手按住流血不止的伤口,哭成个泪人。 “娘。”躺在白珩床上的白玘看着娴妃虚弱一笑,咧开嘴轻唤一声。 -- 刚出琅寰殿的沈凤九本来正步履悠然地要回永和宫,忽然猛地抬头极快一瞥,脚下紧跟着几个轻踮跃上宫墙,便追着一道黑影而去。他不紧不慢地保持距离跟着,直到远远看见“坤宁宫”三个字,才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步子一紧,两三下便追上黑影,看似轻飘飘一掌粘上黑影后背,黑影便全身一抖,跌落下来。 忽然遇袭的黑影就地一滚很快起身,看着拦路的青衫客,眼中杀机四起。 “二皇子身边的鬼影。”沈凤九看着这个大白天还一身黑色劲装又黑布蒙面的人,似乎觉得有些好笑,万年冰霜的脸上竟隐约可见嘴角扬起些许。 “你眼力尚可,寻常人即便白天也看不见我。”黑影沙哑嗓音一出,周围气氛都诡异了三分。 “你找皇后?”沈凤九这一路脚下生风,挑着包袱的桃花枝却依旧稳稳搭在肩上,包袱的位置都不曾有丝毫变动。 “年轻人,少管些闲事。”黑影说着身形一伏,就要起身攻来。 “太慢。”沈凤九嗤笑一声,眨眼间,手中桃花枝已搭上黑影肩头,与先前一掌相似,看不出如何使力,便见那黑影肩上像是遭了一记重锤,脱臼般滑塌下来。 “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与二皇子作对?”黑影托着手臂向后疾退两步,沉声问。 沈凤九却没有回答的意思,他把包袱向空中一抛,同时轻跨两步瞬间近身,一掌贴在黑影的胸前。接着再回原处接过刚好落下的包袱,重新挑在肩上,轻蔑的笑容一闪而过。 天命未醒,也不容区区盘蛇生事。 他看着趴倒在地不省人事的黑影,心中想道。。 青衫上,方才转身扬起的衣袂刚一落定,又飘飞而起。沈凤九的身影像一只翩翩青鸟,点着宫墙与飞檐,向永和宫掠去。 第十二章 怀疑 沈凤九刚踏入永和宫,便见有御医匆匆地进了殿。待他不紧不慢地来到屋内,一眼看见二皇子白玘躺在榻上,御医正在为他包扎。 娴妃立在床边哭哭啼啼的,见沈凤九来了,便对他说:“你是治好了三皇子的沈公子?快帮我儿看看。” 沈凤九斜眼一瞟白玘的脖子,淡淡道:“死不了。” 娴妃没想到沈凤九如此无礼,怔了一怔,随即怒道:“你一介草民怎敢如此对本宫讲话?仗着医了一位三皇子便如此大的威风?我儿要是有什么差池,你们都别想脱了干系!”说罢她有意无意地瞥了白珩一眼。 白珩立在窗边,遥望着窗外,仿若未闻。 沈凤九也对娴妃的威胁置若罔闻,静静地看御医为白玘包扎完毕,又开口道:“包好快走,三皇子需静养。” “你!”娴妃气得要晕厥过去。 白玘忙从床上坐起,对娴妃道:“娘,沈公子所言有理,三弟大伤初愈,还需静养,我们不要在此处打扰三弟休息了。” “还是我儿乖巧贤德,委屈你了。”娴妃抹着眼泪道。 白玘一行人离开后,清平公主也没有多留,只对沈凤九道了句谢,便也匆匆地走了。 沈凤九为白珩诊了诊脉,白珩照例谢过后,忍不住问起陆昭凌:“她今日怎么没来?” “不便。”沈凤九道。 “为何不便?”白珩踌躇了一下,还是追问道。 “明日再来。”沈凤九并不打算多作解释。 “……好。”白珩只好放弃。 白玘在永和宫受伤一事,很快便传到了皇上耳中。 到了白日将尽的时候,圣上的龙驾停在了永和宫。 白珩正在案前习字。 “珩儿,身体可好些了?”皇上问道。 “不劳父皇挂心。”白珩并未起身,边运笔边冷淡地答道。 “你性子愈发冲动了。可与同光公主有关?”皇上缓缓道。 “无故遭人下毒谋害,自然冲动些。与同光公主何干?”白珩停下了笔。 “你对你皇兄误会颇深,可有人从中挑拨?” “父皇难道不明白,这哪里有什么误会。”白珩轻蔑一笑。 “你怀疑是你皇兄下毒,有何证据?” “证据?儿臣记得,涟妃被定罪赐死时,也未曾有什么证据。”白珩冷笑道。 “当年你年纪尚幼,不懂此中纠葛,朕不会怪罪你。”皇上有些怒意,但并未发作,“朕这段时日有些冷落了你,未曾想你竟与蛮夷之人混于一处,性情也愈发野蛮无礼了。” “父皇为何处处针对同光公主?她不过出于好心来探望我几日,又如何招惹了父皇?” “你与同光公主私逃出宫一事,朕已经知道了。”皇上冷冷道。 白珩冷着脸默不作声。 “她本事到不小。诱骗皇子私逃出宫,用心险恶。在宫外下毒,可比在宫里要容易许多。” “呵,当真可笑。同光公主不过一名求和小国的质子,如何与儿臣有深仇大恨,要置于死地?父皇想要降罪,便无需证据,断凭臆测么?”白珩愤怒地站起身,对皇上嘲讽道。 “你一次两次不懂事,朕可以原谅你,是朕近几年管教不足,对你太过放任。”皇上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白珩,“朕已派人仔细调查,在查明真相以前,你不许再见同光公主。” “恕儿臣难以从命。”白珩怒视着皇上。 “朕已命人将琅寰殿包围监察,任何人不得出入。至于你,既已自知冲动,便在宫中好好修身养性,近几日都不要出这永和宫了。” 皇上说完,拂袖而去。 -- 琅寰殿忽然来了一群御林军,将宫中这处偏僻地界团团围住。 秋喜见这阵势,慌里慌张地跑去求问带人来的公公,回来禀报时仿佛天塌了似地,边哭边道:“公主!皇上怀疑是公主下毒谋害三皇子,派人来看管咱们的!” “这怎么会?”陆昭凌万分惊讶,又转念一想,“难道皇上已经知道了我带白珩出宫的事……?” “公主,那公公还说,本来皇上准备直接将公主投入大牢的,是沈公子去找皇上谈了半日,才做了如此安排。”秋喜委屈地哭着说,“公主明明清清白白,怎的就要将公主投入大牢了?皇上便可 以冤枉好人么?” “秋喜,往后在宫中说话要谨慎些。”陆昭凌嘱咐道。 秋喜抽抽搭搭地点点头,又委屈地说:“公主,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回王城啊?” “回王城……” 是啊,来到安平已有八年,或许再过两年,便可以回去了。 想到此处,陆昭凌心情又有些复杂。 先不想这些尚远的事情了吧。 陆昭凌叹口气。 如今被软禁在琅寰殿里,陆昭凌到并不担心。皇上要调查便调查,她从未害过白珩,没有什么好遮掩的。 只是不知私逃出宫一事,皇上会如何处置。会连累了李珠儿吗?还有许多无辜的宫人。 白珩的事,李将军应当已经知晓,只是不知他会不会让李珠儿知道。 陆昭凌心中一团乱麻。 被陆昭凌惦记着的李珠儿还对宫中发生的事情全然不知。 她被亲爹禁足了好几日,起初试图绝食抵抗,却不知老头子这次究竟怎么回事,丝毫也不心软。 她饿了两天,头晕眼花,仿佛已经看见死去的娘亲。娘亲对她说:“傻孩子,不吃饱了怎么有力气逃跑呢?”她觉得有道理,终于不再做绝食这样的傻事。 李宣见她似乎消停了些,这几天也终于松了松口,允许她见人了。 李珠儿叫人喊了小桃来,说是太闷了,要找小桃说说话。等小桃来了,她装模作样地教小桃写了一会儿字,确定了没有下人在盯着她,便鬼鬼祟祟地掏出一封写好的信,交给小桃说:“你去帮我把这信交给苏家的大公子,苏祈乾。他家就在东市附近,你按这图上画的就能找到。‘苏府’两个字你认得的。”。 小桃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收好这封信,和一张李珠儿画的歪歪扭扭不明所以的地图,出门找帮手去了。 第十三章 圣上的旨意 苏祈乾这几日在府中待着甚感无趣。 他父亲外出做一趟生意,吩咐他老老实实待在家里,管管账目,处理处理府中日常事务。 这有什么好处理的?苏府的老管家做事简直滴水不漏,根本用不着苏祈乾来管,他也懒得管。 他揪着自己草原风的小辫子,坐在池塘边,一会儿看看水里自己英俊的倒影,一会儿看看从水中翻跳起来的锦鲤。 唉,我这么英俊潇洒、风流倜傥,珠儿怎么就看不上我呢? 一定是她年纪还小,等她再长两岁,就会感受到我身上来自男人的魅力了。 苏祈乾这样想着,满意地点点头。 最近不知道这丫头在干什么,好几天没见到她似的。上次见她还穿着一身破烂衣裳,真是令人费解。不过珠儿若是当真家道中落了,我也不会嫌弃她的,就算她要流落街头当乞丐,我也会把她明媒正娶回家,怎么能让我的珠儿受苦受委屈呢? 苏祈乾自己一个人想得很陶醉。 希望珠儿能早点知道我有多好。 苏祈乾傻笑了一声。 “公子,有将军府的下人来传信。”一名家丁找了半晌,才在池塘边找到自家公子,急忙跑来通报。 “将军府?” 莫不是心想事成,珠儿这就找我来了? 苏祈乾开心地跳起来,跟家丁见客去了。 随后他坐在正厅,看着小桃送来的这封信。 “我被禁足,速来救我!” 是李珠儿歪歪扭扭的笔迹。 被禁足了,怪不得一直没在街上见到她。 “你家小姐为何被禁足?”苏祈乾问。 小桃摇摇头表示不知道。 “这会儿李将军在府上吗?”苏祈乾想了想又问。 “不在。”小桃说。 “唔。” 苏祈乾想了一阵,对小桃说:“回去告诉珠儿,今天在家好好待着,明天一早就等本公子去将军府英雄救美。” 小桃被苏祈乾夸张的样子逗得一笑,点点头走了。 -- 夜已深了,白玘还独自坐在康宁宫的书房中,研习白日里太傅教导的文书。 皇后徐氏没能诞下皇子,只有一长一幼两位公主,赐号清平、玉泉。这也是太子之位始终空悬的原因之一。 白玘虽被皇后收去养在身前,但毕竟不是亲生。立太子一事,若论长幼,有大皇子,若论才学,有十岁便被翰林学士争相称颂的三皇子。白玘若仅有一个皇后养子的身份,是远远不够的。 一阵凉风吹得书房内烛影摇曳,随后白玘身旁响起黑影的声音。 “殿下,药已送到了,路上耽误了些。” “为何耽误了?”白玘仍旧看着手中书卷。 “半路被那沈凤九发现了。”黑影哑着嗓子道。 “又是他。”白玘搁下书,“这人究竟什么身份?夜里三弟出事,第二日他就算准了似地进宫,把三弟救了回来。像是专程来与我作对似的。” “今日圣上本来要将同光公主投入大牢,也是沈凤九阻止了。” “仅凭救治了三弟,能在父皇面前有这么大脸面?不会。”白玘轻敲着桌案,“他到底是什么人?你尽快查查。” “他是个江湖中人。”黑影道,“要费些时日。” “嗯。”白玘应了一声。 “殿下今日心情尚可?”黑影问。 “呵。”白玘轻笑一声,伸手摸了摸脖子,“今日挨了三弟一剑。” “听说圣上只将三皇子禁足了。” “父皇本就溺爱三弟,如今他大伤初愈,必定更叫父皇舍不得训斥。” “是属下无能。”黑影缓缓道。 “若除掉三弟如此容易,便也无趣了。”白玘反而笑道。 黑影默不作声,白玘继续不紧不慢地说道:“大皇兄今年已二十七了,还未婚娶,也未封地,被父皇留在宫中。人人都说,大皇兄是太子候选之一。呵,他那样懦弱之人,怎能做皇上呢?况且,若父皇有意,早在十年前就该逼他选妃了。父皇之所以将他强留宫中,只是不想放他出家为僧,让旁人看了皇室笑话。” 白玘站起身,吹熄了桌案上的烛台。 “父皇这么多年不立太子,是在等三弟啊。若我猜的不错,明日父皇就会召那人入宫。只是苦了我的昭凌妹妹。” “殿下,同光公主恐怕会被圣上定罪。” “都怪徐皇后自作主张,转眼就把三弟私逃出宫一事告诉父皇。她以为父皇会因此就给三弟降罪么?愚蠢。此事还牵涉到镇国将军府,简直是在为三弟铺路。以后少叫她知道些事。”白玘嫌恶地说道。 “是。”黑影答道。 “至于昭凌妹妹,不用担心,本宫会保护你的。”白玘笑着说。 -- 第二日一大早,李珠儿还没等到苏祈乾的“营救”,却等来了一道圣旨,宣她随父亲一同入宫觐见皇上。 李珠儿终于如愿以偿,当下连对老爹的火气都烟消云散了,欢天喜地的便跑去更衣。而李宣却没有因为女儿的“原谅”而宽心,送走了传旨的公公,眉头拧成一团。 那日李宣得到宫中传信,三皇子与同光公主私逃出宫,李珠儿也参与其中。次日三皇子便中了奇毒,听说险些薨了,好在救了回来。如今皇上总该知道了私逃出宫一事,却不像要降罪,今日召他携女入宫,李宣猜不出皇上的意思。 后宫淑妃是李珠儿的姨母,在李珠儿娘亲去世后,便说怜惜这孩子,常叫李宣入宫觐见时,送李珠儿到她殿中玩耍。 但今日皇上直接下了圣旨,召两人入宫,断然不似平常。 李珠儿迫不及待想入宫去见白珩和陆昭凌,迅速地更衣打扮过后,出来见父亲还满面愁容地坐在正厅,生气地催道:“爹!你怎么还不去更衣!” 李宣看一眼虽然仓促但用心装扮了一番的李珠儿,忽然觉出自己这娇蛮任性的小女儿已出落成明艳动人的少女。他心中欣慰了一刻,又忽然一惊。 李珠儿见她爹的脸色奇怪地变了变,疑惑地问:“爹,你想什么呢?” 李宣看着自己视作掌上明珠的女儿,想着皇上此番传召的意味,心中渐渐有些怒火,又感到无可奈何。。 “珠儿……唉。”他最终只能长叹一声。 第十四章 赐婚 御书房中,前来面圣的李宣父女被赐了座,圣上却不紧不慢地看完了手里的奏章,才抬头审视了一下危坐正襟的两人,随即一笑,向李珠儿招了招手道:“珠儿,过来。” 李珠儿乖乖地走到皇上身边,施了个万福。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珠儿出落得越发水灵了。”皇上摸了摸李珠儿的头,笑着说,“来和朕说说,可有哪家公子有幸被珠儿看上?” 李珠儿一下羞红了脸,扭扭捏捏的样子,全然不似平时那般张扬跋扈,惹得皇上大笑三声,捏了捏她的脸蛋儿,说道:“看你这样子,定是有了心上人。朕与你爹早是结拜兄弟,朕便是你的皇叔,你看上谁了,告诉皇叔,皇叔与你做主!” 李珠儿害羞地低下头,有些不知所措地伸手拨了拨额前的青丝,小声地念了一句:“三皇子殿下……” 这一声细如蚊蝇,却依然清晰地传进了皇上和李宣的耳中。 李宣当下一急,起身便喝斥了一句“放肆!”吓得从未见过亲爹真正动怒的李珠儿一怔。 “义弟!你这是做甚!”皇上却护住李珠儿,责怪地喊了李宣一声,“珠儿自小便常来宫中玩耍,与珩儿青梅竹马,有何不可?” “陛下,小女顽劣,恐怕配不上三皇子——” “朕说配得上,便是配得上!”皇上脸色一凛,显然已有了些怒气。 回过神来的李珠儿此时也委屈地哭了出来,脸上挂着两行清泪,楚楚可怜地喊了一声:“爹——” “珠儿不哭。”皇上伸手帮李珠儿擦了擦泪,温言哄道,“哭花了脸,一会儿珩儿要嫌弃你喽!” 听到这话,李珠儿忍不住破涕一笑。 “你先去永和宫看珩儿吧,朕赐婚的圣旨随后就到。” “谢皇上!”李珠儿脸上泪痕未干,却已经喜笑颜开。 与皇上一起目送着李珠儿出了御书房的李宣看着负手立在前面的天子,眉头紧锁,沉默不语。 “爱卿,”等人走远,皇上迈着步子踱回屋内,语气也渐渐沉了下来,“你有话便说吧。” “陛下,臣便直说了。小女被臣娇纵过头,孩童心性,不谙世事,恐难以于宫中立足。” “珩儿可是朕心中属意的太子人选,还不够珠儿在宫中立足么?”皇上却似乎未懂李宣的意思,云淡风轻道。 “陛下!恕臣斗胆,后宫中向来不是平和之地——”李宣却依旧咬牙切齿道。 “李宣!你好大的胆子。”皇上一拂衣袖,怒喝一声,“你言行不慎,朕今日看在珠儿份上不与你计较。你退下吧。” “陛下此番恩情,宣没齿难忘!”李宣怒视着皇上,一字一顿咬牙说道。 皇上却并未动怒,只背过身去,不再理会满腔怒火大步流星离开此地的李宣。 李珠儿怀着满心的欢喜和娇羞向永和宫去了,那里是和她从小一同长大青梅竹马的三皇子,是她偷偷喜欢了十几年的心上人。 到了永和宫,听一名小太监说,有位沈公子正在给三皇子看诊。 “阿珩病了?”李珠儿一听,急急忙忙地冲进了白珩的寝殿。 白珩身体已好了许多,这会儿正坐在桌旁,沈凤九的桃花枝搭在他手腕上,正在把脉。 突然闯进一个李珠儿,使屋里的人都朝她看去。 李珠儿扫视了屋里一眼,突然疑惑地看向沈凤九身边站着的一名宫女:“陆昭凌?” 好在沈凤九看诊时从不让屋里有旁人,方才那小太监也没跟着李珠儿进殿。 “嘘!”陆昭凌还是吓了一跳,忙叫她噤声。 “怎么了?”李珠儿也被陆昭凌的反应吓了一跳,不由得说话也成了气声,“你是来看阿珩的吗?怎么偷偷摸摸的?” “说来话长……”陆昭凌为难道。 “那就先不说了。”李珠儿干脆地回答,随即跑到白珩身边,“阿珩你怎么了?生了什么病?还有没有事?” “已经好多了。”白珩笑道,“你今日是来宫中看望淑妃么?” “不是……我……嘿嘿。”李珠儿害羞地扭捏起来,“今日陛下忽然召我随父亲入宫……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陆昭凌本来还想笑话李珠儿竟学会害羞了,听她这么一说,又担忧起来:“皇上召你入宫?你见过皇上了没有?” “见过了。”李珠儿嘿嘿傻笑着说。 陆昭凌见李珠儿是这样的反应,松了口气:“看来皇上没有责怪你,那就好了。” “责怪我什么?”李珠儿茫然道。 “你可真是什么也不知道。”陆昭凌笑道,“看你像是很开心似的,有什么喜事?” 李珠儿一副按捺不住的样子,看一眼白珩,又低下头,强忍住内心的喜悦:“我、我也没想到,会有这样的好事……” 就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长腔—— “圣旨到——传三皇子白珩,镇国将军府李珠儿,速来领旨——” 这道蓦然而至的圣旨令白珩一怔,但他还没来得及细想,已被李珠儿挽起胳膊欢快地朝殿外而去:“走啊阿珩,我们快去接旨!” 白珩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隐约有些不好的预感。 那传旨的太监看一眼下跪接旨的两人,拖着长腔开口道:“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镇国大将军李宣之女李珠儿,娴淑大方、温良敦厚、品貌出众,朕闻之甚悦。今皇三子年十六,及束发,适婚娶之时,当择贤女与配。值李珠儿待字闺中,与皇三子天造地设,为成佳人之美,特将李珠儿许皇三子为妃。钦——此——” 李珠儿满心欢喜地看向白珩,却见他一脸难地置信的惊讶,随后猛然望向远远站在殿门处的陆昭凌。 “阿珩……?” 李珠儿看着眼前遥遥相望的两人,忽然觉得喘不过气,一种她从未体会过的茫然和心痛翻涌而起,她只觉得脑中一空,手中不由自主地攥住白珩的衣袖。 被李珠儿唤了一声的白珩回过神来,看向与自己并肩跪着的李珠儿。。 他缓了缓神,克制住自己内心的惶惑与愤怒,伸手轻轻覆上李珠儿拉住自己的一只手,温言道:“珠儿,父皇此番赐婚,初衷我大致明了,与宫中情势有关。但你放心,我绝不会让此事牵连到你。你等着便好,我这就去找父皇。” 第十五章 叛国之罪 “阿珩……”李珠儿依旧不肯松手,已经有莹润的泪珠在眼眶中打转。 “珠儿,”白珩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宫里的事你不懂,也不需要懂。你只要知道,这里是险恶之地,不是你该住的地方。”说完他狠心拂开了李珠儿的手,站起身,冷脸对前来传旨的赵公公说:“带我去见父皇。” 才走两步,又听到身后还跪着未起的李珠儿哭喊起来。 “是我求皇上赐婚的!是我求的!” 白珩停下脚步,并未回头。 “我喜欢阿珩啊!反正——”李珠儿咬了咬牙,抹一把脸上的泪,“反正我是侧妃也好!妾室也好!你喜欢昭凌的话,再娶就好了啊!” 这声嘶力竭的哭喊,听的陆昭凌都感到动容。 而李珠儿只看见眼前之人修长的背影,看他微微侧脸,听得他言语中生冷疏离。 “珠儿,今生今世,你都是我最疼爱的妹妹。” 说完话的白珩脚步决绝。 赵公公看三皇子走的坚决,连忙一路小跑跟了上去,一边在白珩耳边念叨着:“三皇子使不得啊!殿下三思啊!”眼看劝了一路未见成效,临近御书房,这老臣只得抢先一步冲在前面通报陛下,只求陛下不要惊怒之下赐个什么大罪给三皇子。 不料皇上却一副早在预料之中的样子,只说传三皇子觐见,任何人不许打扰。 “父皇。” 进了御书房的白珩刚一开口,便被皇上挥手打断了。这位皇帝陛下缓步走到白珩面前,脸上始终是任谁也看不出喜怒的刻板表情。 “朕正有些事要告诉你。” “何事?”白珩冷眼以对。 “我安平王朝西征结束已经八年,近些天边境来报,西南蛮夷活动频繁,有叛乱迹象。我军在西南边境小规模战败几次,似有境内受降郡国暗中勾结,企图谋反。” “那又如何?”白珩皱了皱眉,有些不明所以,“西南有雁州镇守经略节度使裴长策将军,虽比不得镇国大将李宣,区区蛮夷也不该劳朝中费心。” “正是如此。珩儿果真胸有韬略,不曾懈怠。” “父皇应该知道儿臣前来所为何事,就不必说这些废话了。”被皇上夸奖的白珩毫不客气冷哼一声道。 “你与珠儿青梅竹马,此番赐婚也是珠儿所愿,你有何不满?”皇上不怒反笑,让人捉摸不透心中所想。 “儿臣与李珠儿情同兄妹,并无男女之情,还请父皇收回成命。” “兄妹?同光公主是朕的义女,与你才该是兄妹。” “父皇此时倒是把她当作义女看待了。” “哼。”皇上听到此话冷哼一声,“好,朕便与你明说了。李珠儿你非娶不可,至于同光公主,想都别想!” “恕儿臣难以从命。”白珩依旧言语淡然,话中坚定却丝毫不弱。 “你若执意如此,朕便只好将她斩了。”皇上也压抑住怒气,云淡风轻地说了一句。 “父皇是要做草菅人命的昏君吗?”白珩语气越发冷冽,说出此番大逆不道的话,也毫无动摇。 “哈哈哈!好一个昏君!”皇上大笑三声,目光一沉,“朕便问你,叛国之罪,当不当斩?” 白珩忽然脑中一闪,猜出些端倪。 皇上见白珩不说话,继续说道:“前日奏报,琉国国君已死,世子流亡在外不知所踪,如今掌权之人乃是国君一名兄长,即是同光公主的王叔。我安平王朝向来不理会此种郡国政变,但政变之后,琉国王城内驻守使节音信全无,我朝前去割据琉国国土的一位封疆大吏也遭暗杀,此举已等同谋反。” 一直泰然自若的白珩终于哑口无言怔在原地。 “你说,反叛郡国的人质,当不当斩?” 白珩喉头攒动,面对皇上的质问,张口半天,终于艰难低头,双手握拳紧了紧,咬牙说道:“若我娶了李珠儿,你便饶同光公主一命?” “裴长策要应对边境骚乱,没有足够兵力剩余。朕明日会派李宣整顿军队准备西下,踏平琉国在内的几个不知深浅的反叛之地。你与李珠儿便在半月内完婚,好让李宣安心远征,朕会着人操办。” “……儿臣领旨谢恩。”白珩一字一顿,说得缓慢而沉重。 “与李珠儿完婚之前,你若再见同光公主一面,斩便即刻将她问斩。” “儿臣遵旨。”白珩抱拳,面朝地面深深躬腰下去,曾经存了多少温柔长情的眼眸里,尽是不甘与恨意。 “珩儿。”皇上看着抱拳躬身的白珩,缓缓说道,“朕知道你心中不甘。但帝王之子,需以王朝社稷为重。此番事关谋反,同光公主本是留不得性命的。朕念你——” “父皇不必多言。”重新起身站好的白珩打断了皇上的话,双目沉静如死水无波,不等皇上再说什么,便轻作一揖,说了一句:“儿臣告退。”转身出了御书房,脚步决绝一如来时。 此时的陆昭凌还呆立在永和宫的殿门外,看着坐在院中哭泣不止的李珠儿,想起曾经与牛大牛二放纸鸢时,她傻傻仰起的天真笑脸,想起她时常露出的葱白细瘦的手臂,想起她馋嘴的时候跟在自己后面“昭凌昭凌”地喊着。 她总是宣称自己长大要做威风凛凛的女将军,建功立业,继承她爹的寒铁长枪上阵杀敌,总有一日要不输给陆昭铃的一柄弯刀。每到这种时候,陆昭铃就趁她不注意一指弹在她光滑的额头上,在这个身材娇小却爱逞强又嚣张的家伙脑门上留下一个鲜红的印子,然后便双手叉腰站在旁边哈哈大笑,一旁还有牛大和牛二煽风点火,气的她冲着陆昭凌直喊:“什么大侠!你就是个大魔头!” 怎么会到如今这个地步呢? “该走了。”沈凤九在陆昭凌身后冷淡地说道。 白珩去了御书房,许久都没有再回来。 第二天一早,整个皇宫都忙碌了起来。。 承陛下旨意,三皇子白珩,于七日后良辰吉日,迎娶镇国将军府李珠儿。 第十六章 贺礼 苏祈乾一大早来到将军府,却听说李珠儿被皇上召见,随父亲入宫去了,将军府的下人们也不知道所为何事。他在将军府等了半晌,也不见两人回来,只好郁闷地回家去了。 当天下午,整个京阳城便都知道了,三皇子将迎娶镇国将军府李珠儿一事。 苏祈乾在酒馆里听说了这件事,没说什么,只和几个朋友嬉笑两句,随后便说有事,独自一人回家去了。 他又来到院中那处池塘,家里养的三花小母猫正卧在池塘边,看着池中不时跳出的肥美锦鲤犯馋。 “你也在这儿。”苏祈乾过去将它抱在怀里。 小母猫“喵呜喵呜”地叫了两声,毛茸茸的小脑袋在苏祈乾怀里蹭来蹭去。 “小花,你说,珠儿为何那么想到宫里去呢?”苏祈乾抚摸着小猫,絮絮地说道,“她傻乎乎的,脾气又大,进了宫,往后少不了被坏女人欺负。” 小花“喵——”了一声。 “什么,你说珠儿不是想进宫,只是太喜欢三皇子?三皇子有那么好吗,听说还是个病秧子,万一保护不了珠儿呢?”苏祈乾一脸认真地和小花对话道。 小花翻身一脚,从他怀里跳了出去,一溜烟跑没影了。 “诶,小花……” 他朝着小花跑开的放向呆了一会儿,又回过头看向池水。 忽然觉得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看起来有点好笑。 “这一头小辫子是有点蠢,怪不得珠儿不喜欢。”苏祈乾自言自语道。 距李珠儿大婚还有三日的时候,苏祈乾到将军府上送贺礼。 他特意去见了李宣一面。 “苏侄儿,你来了。”李宣见到他,招呼道。 “李叔,我爹出远门做生意还没回来,我代他来给珠儿送贺礼。”苏祈乾微笑着道。 “劳你费心了。” 两人坐着喝了口茶,苏祈乾又问:“我能去看看珠儿么?” “去吧,在她房里。” “好。” 苏祈乾放下茶杯站起身,走之前顿了顿,看着李宣道:“叔,你怎么舍得送珠儿进宫呢?” 他虽然微笑着,但言辞间布满了哀伤,又像在埋怨似地。 李宣沉默片刻,长叹一声。 见到李珠儿的时候,她正在院中叉着腰,眉飞色舞地指挥下人们忙东忙西。见苏祈乾来了,便热情地招呼到他屋里坐。 今日苏祈乾没再做什么奇怪的造型,整个人显得清爽利落,加上他原本就英俊挺拔的身姿,颇有些翩翩公子的意味。 “你这样正经打扮看起来顺眼多了,竟然还觉得很英俊呢。”李珠儿笑眯眯地夸赞道。 “早知道这样就能被你夸,我也不搞什么野性草原风了。”苏祈乾也笑道。 “珠儿,你开心吗?”苏祈乾又继续道。 听到这么一问,李珠儿不知为何像被噎了一下似地,但很快便笑着答道:“开心啊。我打小就喜欢阿珩,如今终于能与他成婚了。” “你不做女将军了么?”苏祈乾问。 李珠儿没有回答。 “我原本以为,你真能做一名女将军,还会让李叔招个上门女婿呢。”苏祈乾笑道。 “我做不做女将军,跟你有什么关系。”李珠儿别过脸。 苏祈乾看着李珠儿,寂寂地笑着,沉默一会儿,又忍不住开口道:“珠儿,你知道进宫意味着什么吗?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宫里到处都是规矩,一不小心触犯点什么,就要受严重的责罚,甚至可能丢掉性命……那不是适合你待的地方。” “哈,你们都这么说,宫里不适合我。”李珠儿仍旧不肯回头看苏祈乾,听她声音似有些发颤,“但我就是喜欢阿珩,他就在宫里,我又能怎么办?” 苏祈乾看着李珠儿娇小瘦弱的身体,似在微微发抖。 “那三皇子喜欢你么?对你好么?”他轻声问。 “喜欢啊!”李珠儿大着嗓门道。 但苏祈乾分明听出她强忍的哭腔。 屋里的两人一时都没有再说话。 苏祈乾有太多话想说,但在这凄然的境况里,他开不了口。 他没有资格,也没有那个本事,叫李珠儿不要嫁了。 过了一会儿,李珠儿心情平复了些。她转过脸看着苏祈乾,语气如常:“你是来送贺礼的么?” “是啊。”苏祈乾也恢复了平常的语气笑道,“你放心,送给你大婚的礼贺,绝对丰厚。毕竟我家除了钱,便什么也没有了。” “嗯哼,要是贺礼不够分量,我可不会轻饶了你。” “呵,你放心,保证让你满意。”苏祈乾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除了送给将军府的,还特意分了几箱出来,专送给你的。珠宝首饰丝绢绸缎少不了,还有许多你喜欢的小玩意儿也一并塞进去了,怕你在宫中无聊,我搜罗了些新奇物件儿,好几大箱,够你玩儿的。” 两人又闲聊两句,苏祈乾便离开了。 他走后没多久,一名丫环跑来找李珠儿:“小姐,苏府送的贺礼说有些是给小姐的,奴婢看了,足有十箱,要带进宫里去么?老爷给小姐准备的嫁妆已装了好几车了……” “不用了,在我院里找个地方好好收着。”李珠儿道。 “是,小姐。”丫环应道,“不过苏公子走前还特意嘱咐了,说那十箱是专给小姐准备的,叫一定不要忘了,小姐你看……?” “收到西边的厢房里吧,我有空了过去看看。” “是,小姐。” “那些东西都是他的心意。我若真的没心没肺收了带进宫里,他就太可怜了。”李珠儿自言自语似地喃喃念道。 -- 琅寰殿仍旧被围着,沈凤九到是被皇上特准了自由出入,但这几日他也不许陆昭凌再偷着出去。 陆昭凌照例每天早晨起来,在院子里练练刀,还被沈凤九指点过几次。 沈凤九的住处是永和宫的偏殿,但他每日为白珩看诊过后,便都待在琅寰殿中。 陆昭凌也不知道这人究竟是做什么来的。 转眼间,离白珩与李珠儿大婚已只剩两日。 “秋喜,再过两日就是三皇子大婚,我们应当送份贺礼去吧?”陆昭凌对秋喜说道。 那日得知三皇子赐婚的事,待陆昭凌回来,秋喜怕她心中难过,便对她劝道:“那位殿下毕竟是皇子,哪位皇子王爷不是妻妾成群的,公主还是想开些……只要殿下对公主有意,将来总能……” 结果没想到陆昭凌前所未有地怒喝一声:“闭嘴!”吓得秋喜整个人后退半步。 这几日秋喜在殿中都不敢再提三皇子大婚之事了。 此时陆昭凌忽然这样问起,秋喜也不知该做何回应。 公主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就被送到这异国他乡来做人质,在宫里受尽冷眼欺侮,如今好不容易快乐几日,又摊上什么莫须有的下毒罪名,现在连三皇子也…… 我们公主为何这么苦啊。。 秋喜在心中悲叹道。 第十七章 大婚前日 大婚的前一日,永和宫收到了琅寰殿送来的贺礼。 一箱子杂七杂八的东西里面,还放了一只纸鸢,和一个木陀螺。 沈凤九帮陆昭凌带了句话给白珩:“她说‘殿里穷,实在没什么好送的。’” “我还欠昭凌一份生辰礼呢。”白珩抚摸着那只纸鸢,淡淡道,“她可还好吗?” “好。”沈凤九答。 白珩早已经习惯了沈凤九说话的风格,笑了笑对他说道:“这几日麻烦沈公子了。” “嗯。”沈凤九应了一声。 “明日她会来观礼吗?” “不会。” “那就好。”白珩凄然一笑。 没想到沈凤九却出人意料地劝了一句:“大婚,开心些。” 白珩惊讶地看着沈凤九,愣了一会儿才说出一句:“……多谢。” “再过半月就走了。”沈凤九道。 白珩约摸着他是说自己要离开皇宫了,便道:“我身体已无大碍,没什么要麻烦公子的。听闻你此次进京,是奉了师命,来见同光公主?此间事务已了结了么?” “快了。” 白珩猜不透沈凤九的身份,不知他来找陆昭凌究竟所为何事,但他知道此人可信。 “沈公子,我有一事相求。”白珩郑重道。 “嗯。”沈凤九还是淡淡地应一声。 “你可知道近日琉国政变,还意欲谋反?” “知道。”沈凤九的回答在白珩意料之中。 虽然郡国叛变、安平即将西征一事,尚未公开于朝中,但沈凤九似乎什么都知道。 “父皇借口有下毒嫌疑将昭凌软禁,实则是因为郡国叛变。如今父皇虽已许诺,我娶了李珠儿,便放过昭凌。但郡国叛变事关重大,等消息传出,情势难以预测,照父皇那等作派,兴许还是会反悔。”白珩忧心忡忡道。 “嗯。”沈凤九点点头,似乎觉得白珩所言有理。 “公子可有办法,保昭凌一命?”白珩问道。 从沈凤九莫名入宫起,皇上就对他有所忌惮似的,先前还因沈凤九所求,未将陆昭凌投入大牢。白珩不知自己此举是否病急乱投医,但他也顾不得许多了。 “呵,我就是为此来的。”沈凤九竟轻笑一声,如此说道。 -- “明日就是三弟大婚了。”白玘此时与徐皇后相谈于坤宁宫中。 “哼。”徐皇后似是心情不佳,冷哼一声。 “你往后做事前多动动脑子,若实在想不明白,就先来和我商量商量。”白玘言辞间毫无敬意,冷笑着嘲讽道。 “你有计策又不与我说全,我如何知道?”徐皇后狠狠剜了白珩一眼。 “原本我只想借此事切断三弟与李家大小姐的联系,也能卖李将军一份人情。顺便这把柄在我们手中留着,日后有机会,可以用来压制三弟。你到好,一得到消息便巴巴儿地跑去与父皇说了,还以为父皇会因此就惩戒三弟么?”白玘对徐皇后说话毫不客气,“如今可好,父皇正愁找不到借口逼迫三弟与李家小姐成婚,此事一出,无论是三弟不同意还是李将军不同意,都好作威胁了。” “白珩整日病怏怏的,窝在他那永和宫里不见天日,早就是个废物了,为何陛下还如此迁就他?实在可恶。”徐皇后恨恨道。 “三弟可远不是什么废物。更何况,五年前涟妃之事,令父皇心中始终对三弟有愧,还不是你做的?” “涟妃当年本就留不得了,陛下早想除掉她,不过借我做之事顺水推舟罢了。”徐皇后不以为意。 白玘看一眼徐皇后这番有恃无恐的愚蠢模样,心中冷笑。 “我今日劝你一句,父皇对你已足够仁慈,你最好自己学会收敛些,至少也学聪明些,多为自己留几条后路。否则哪一日父皇想要除掉你,可没人保得住。” “白玘,你言语不要太过放肆!”徐皇后怒道。 “恕儿臣无礼了,母后。”白玘讽刺地笑了一句,起身告辞了。 待他回到康宁宫,仍旧来到书房里,黑影又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他近旁。 “殿下,徐皇后可是气数将尽了?”黑影问道。 “呵,父皇这许多年来留着徐皇后,不过是因为有她父亲徐丞相在朝中,她又头脑简单、容易控制。但近些年这女人愈发骄横了,愚蠢又不自知,还偏要自作主张。父皇早已厌恶她了。”白玘说道。 “那殿下您……?” “做徐皇后养子,只是父皇为我争储立个漂亮名头,何况娴妃懦弱,太难成事。而徐皇后自己犯下的罪责,便与我无关了。” “皇上有意扶殿下争储,又因何为三皇子铺路?” “父皇就是要我们兄弟相争。若储位之争都赢不了,将来如何掌控朝野,掌管天下?你以为当今圣上是如何夺得这皇位的?” 黑影思索一阵,才开口道:“那么殿下,皇上或许已猜出是殿下毒害三皇子了么?” 白玘笑笑:“父皇当年的手段,可比我要残忍多了。” 黑影点点头:“属下明白了。” “只不过这次白珩未死,被天降一个沈凤九所救,或许反而叫父皇高看他一眼,认为白珩福气加身、似有天助了。” “那毒是属下在宫外便下了,照理说三皇子半夜就该毒发身亡,未曾想他撑到了第二日。属下所用乃是南疆奇毒,毒性狠辣,毒发症状却似感染风寒,整个安平能认出它的必不超过十人,谁料那沈凤九半晌便解了。”黑影说话仍旧沙哑缓慢,但能听出一丝恨意。 “沈凤九的身份还没有头绪么?”白玘问。 “没有,属下无能。” “你不必再自责了。此次本就计划匆忙,也并未指望能如此轻易除掉三弟。沈凤九此人确实棘手,不过听说他不出半月便会离宫,到时再仔细谋划便是。” “是。”黑影道。 “明日三弟大婚,这几日昭凌妹妹如何?” “沈凤九常在琅寰殿,属下少有机会前去查探,不过据属下看来,同光公主并无大碍。”。 “这沈凤九流连于琅寰殿做什么?”白玘似有些不满,“罢了。明日过后,父皇应当会解了琅寰殿的禁制。想来这些天昭凌妹妹必定心中苦闷,我可要早些去劝慰开解一番才好。” 第十八章 来客 三皇子与镇国将军府小姐李珠儿大婚当日。 琅寰殿的禁制已解,但陆昭凌并未收到观礼邀请,她也并不想去。 到是沈凤九被特邀去了。 这日整个皇宫都忙碌而热闹,但这喜庆的光景并不会打扰到偏僻的琅寰殿。 陆昭凌和往常一样,起个大早,在这处清静的院落里认认真真地练着自己的刀。 直到一名意外之人到访。 这人是楚生。 楚生仍旧一副冷冷清清的样子,但气色显然已好了许多,眼神中也有了些光彩。 他带了一只精致的黄花梨木盒来,说是三皇子送同光公主的生辰礼。 陆昭凌收下盒子,静默地看了一会儿,便交代秋喜拿去收好,并未打开。 楚生也没有多问。 陆昭凌一向没什么公主的架子,与楚生闲聊了起来。 “在永和宫过得还好么?”陆昭凌问。 “殿下待我很好。”楚生答道。 “那就好。”陆昭凌笑了笑,“我说了许多大话,结果也没能帮到你。幸好,还有三皇子。” “若不是你,三皇子也不会施恩于我。”楚生淡淡道,“同光公主,我曾说过些误会你的话。” “没关系的。”陆昭凌急忙摆手。 “我不应当误会你的好意。但我仍旧不会教他们弹琴。”楚生道。 陆昭凌想起楚生经历过的种种,一时没有接话。 “做一名伶人,太卑贱了。靠取悦与讨好苟活着,这一世的命运,都掌握在主子的喜怒里。运气好些,能遇见你与三皇子这般贵人的,太少了。” 这世上的许多人,都仿佛在痛苦的深渊里挣扎着似的。楚生是如此……白珩与李珠儿也是如此。 陆昭凌看着楚生带些淡淡悲悯的神情,忽然如此想到。 “你觉得,如我与三皇子这般‘贵人’,便可以掌控自己的命运了么?” 她自己也不知为何,向楚生问了这样一句话。 楚生愣了愣。 陆昭凌并未等待楚生的答复。 她心中忽然有些怨忿。 琉国弱小,被安平武力威慑,献上国君幼女求和。 陆昭凌自小便作为受降小国的人质,在宫中如履薄冰,不知此生还是否能回到故土。 白珩母妃含冤惨死,独自蜷缩在永和宫中避世,却仍旧逃不开皇室的束缚,被迫与李珠儿成婚。 似乎人人都不过是名傀儡,都要被位高权重的“主子”操控与摆布。 “这世道,未免太奇怪了些。”楚生临走前,如此说道。 其后,像是皇宫中的热闹气氛不愿独独扔下琅寰殿似的,又有一人前来拜访。 竟是二皇子白玘。 他脖子上还包扎着,笑吟吟地在陆昭凌惊讶的目光中道:“昭凌妹妹,终于能来看望你了。” “你不应当前去观礼么?你的脖子是怎么回事?”陆昭凌连问道。 “哦,想来昭凌妹妹还未听说。前几日三弟与我生了些误会,这脖子也是那时不小心蹭破了些,不碍什么事。”白玘笑道,“只是不知三弟气消了没有,今日是他大喜,我还是不去触三弟的霉头了。” “什么误会?怎么会伤到脖子呢?”陆昭凌困惑地追问道。 “三弟怀疑下毒之事是我指使人做的。”白玘一脸有些无奈的神情。 “这……怎么会怀疑是你呢?” “兴许听了些谗言。不过说到底,也有些怨父皇了。”白玘说着突然放低了嗓音,带了些刻意的样子对陆昭凌开玩笑道,“我说这些话,昭凌妹妹可不要告我的状呀。” “肯定不会的。”陆昭凌也被他逗笑了。 “见你笑了我就放心了,一进门就看你愁眉苦脸的样子,哪里还像我洒脱的昭凌妹妹?” 白玘调笑了她一句,又继续道:“自小父皇便有意要我们皇子间竞争较量,尤其是争夺储位,父皇爱说,只有在斗争中最后的胜者,才不枉天子血脉,有资格接管这天下。而我与三弟年纪相近,自小便是天然的对手,近些年父皇也有意在我二人中定下太子人选。如此一来,形势所迫,我与三弟的关系便有些势同水火似的。” 白玘说到此处,叹了口气:“我与三弟自小便在一起玩耍,一同听太傅讲学,还一同闯下过顽皮的祸事,在宫中,我与三弟曾是最亲近的。如今却……唉,着实令人遗憾。” 陆昭凌忍不住问道:“即便陛下要你们兄弟相争……便会有人为了储位而对亲生兄弟下此毒手么?” “若真有此事,父皇会说‘弱者不配生存于皇室’吧。”白玘神情有些凄凄然。 陆昭凌听白玘絮絮地倾诉一番,心中仍有些难以置信。 在她的记忆里,王兄之间都是开朗和睦的。她不明白,为何以“仁和”著称的安平朝中,皇子间却要因权位之争势不两立,以致兄弟猜忌、手足相残么?? “若真是为了储位,对亲生兄弟用了卑鄙险恶的手段,那获胜的岂非心肠歹毒冷血无情之人?这样的人便可以做皇上,掌管天下苍生了么?仁义何在?“陆昭凌忍不住对着白玘说道,言语间颇有些义愤。 “昭凌妹妹,皇宫便是这样的地方啊。”白玘眼中也尽是无奈,对陆昭凌温言道。 陆昭凌一时无言。 “所以我不怨三弟。宫中本就是人人自危之所,三弟险些丧命,惊疑与愤怒,都是理所当然。只是我这做兄长的,却不能好好关照三弟。” “……你又何辜呢。”陆昭凌轻叹道。 “不说这些丧气话了。”白玘转换了一番神情,“好在三弟福大命大,不仅挺过了这一劫,还如愿与青梅竹马的镇国将军府小姐成婚了,今后有李将军扶持,三弟的储君之路又能好走许多。” 昭凌,我不想做什么太子,我只想离开京阳。 陆昭凌心中想起白珩把脸埋在她肩窝时,带着鼻音的这句话。 “他兴许并不想做什么储君。”陆昭凌轻声说道。。 白玘静了一刻,并没有接这句话,而是言语轻快地问道:“对了,昭凌妹妹,你与三弟何时这般熟稔了?” 第十九章 白玘的好意 陆昭凌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白玘的提问,尴尬地静了一会儿。 白玘见陆昭凌似乎有什么苦衷,便一副胸中了然的样子,低声道:“昭凌妹妹,其实这几日,我在宫中听到些隐秘的传言,说三弟前段时日常常偷溜出宫,与镇国将军府小姐在宫外私会。有些传言还提到你也在场……此事当真么?” 竟然连白玘也已经知道了么? 那皇上想必早已经知道了,为何如今却没有问责呢? 陆昭凌心中惊疑不定。 “昭凌妹妹。”白玘又唤她一声。 “啊?” 陆昭凌回过神来,犹豫片刻,觉得已经是瞒不住的事情,便承认道:“……是有此事。” “我说父皇为何如此突然为三弟赐婚,这样看来,到是美事一桩了。”白玘笑道,“我记得前几月,三弟曾被父皇恩准出宫游玩一次,便是与镇国将军府李小姐一同去的。他们两人自小青梅竹马我是知道的,只是想不到三弟竟会如此大胆,偷偷出宫与李小姐私会。” 白玘言语间笑意盎然,像是在与陆昭凌讲一桩趣谈八卦。 白珩被皇上恩准出宫游玩,想来便是与陆昭凌在京阳城中初遇那次。 回想起来,那日见白珩与李珠儿同乘一匹马,举手投足间也确实亲昵。 李珠儿任性骄横又天真单纯,正适合有白珩那般温雅周到之人在身旁照看呢。 陆昭凌在心中恍恍然想着,又有些出神。 白玘见陆昭凌心不焉的样子,也没有生气,只是识趣地静了一会儿,没再说话。 待到陆昭凌不经意间伸手碰到案上的白瓷茶杯,将盖子碰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她才猛然回神。 随后便无言地去捡碎在地上的瓷片。 “昭凌,你喜欢三弟么?”白玘突然温声问道。 陆昭凌刚刚捡起的一块碎片又不小心掉在了地上。 我喜欢白珩么? 陆昭凌怔了怔。 算起来,她与白珩相识的时间并不久,但却有种相处了许久的亲切感。 白珩仿佛山间一汩清溪,温润细缓,有时又显出些轻快活泼的样子,令陆昭凌忍不住想要触碰、汲取。 她想起白珩接到圣旨那日,猛然回望向自己的神情。在与白珩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感受到一股巨大的悲痛向她涌来,几乎将她淹没、令她窒息。她心中曾有切切实实抽搐的酸痛。 她或许是喜欢白珩的吧。 在白珩悲痛的时候,她曾有过要带白珩逃离京阳的冲动。 但她从未有过强烈地渴望,想要占有白珩。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 陆昭凌能从李珠儿身上感受到她对白珩热烈的喜欢与期盼。 但陆昭凌自己对白珩的感情,有时雀跃,却仍旧模糊,她分不清楚。 陆昭凌一边出神地想着,一边慢吞吞无意识地捡着地上的碎瓷片。 眼看有一处尖利的边缘就要将她划伤,白玘伸手握住了陆昭凌的手腕。 “稍后让秋喜来收拾吧。这几日你都待在琅寰殿里,一定闷得慌了,我们一同去散散心可好?”白玘将陆昭凌拉起,轻声哄道。 -- 这日皇宫中除了行皇子大婚之礼的地方,其余各处都显得冷冷清清的。 白玘将魂不守舍的陆昭凌拉出琅寰殿,随意走动了一番,来到一处竹林中。 这片竹林周遭没什么乱红迷眼,显得宁致淡雅,竹林旁的空地上还支了一座秋千。 “没想到皇宫中还有这样一处地方,离琅寰殿不远,你可曾来过么?”白玘向陆昭凌问道。 陆昭凌摇摇头。 她未曾往这个方向走过,此时忽然发现这片竹林与秋千,心中也有些开朗。 “来玩儿秋千吧,昭凌。”白玘拉着她来到秋千旁,轻轻按着她的肩膀让她坐在秋千上。 “我……” 陆昭凌心情尚有些低落,还想再说些什么,白玘却不给她犹豫的机会,已经转到她身后,一把拽起秋千的绳索,轻快地喊道:“抓紧了!” 陆昭凌忙伸手拉住,白玘便用力一推—— 一股味道清甜的凉风拂过陆昭凌的脸颊,秋千带着她悠悠地扬起到半空中,将她的呼吸轻缓地提起,在最高处停顿了短短的一刻,又划着轻快的弧度飘落下去,令她不由自主地长舒了一口气。 “哈。” 陆昭凌只觉得身上气劲一松,仿佛从沉闷的湖底露出头的那一刻,迟缓与悲痛都消散不见,只余清爽新鲜的空气,畅快地冲入胸中。 “再来!”白玘鼓足了劲,再次把秋千推起。 陆昭凌感到这几日里前所未有的快乐,终于开心地笑了起来。 “昭凌,你开心吗?”白玘一边推着秋千,一边冲陆昭凌喊道。 “开心!”陆昭凌也大声地喊了出来,一边“咯咯”地笑着。 这处宁静的竹林,一时充满了两人的欢声笑语。 玩了一阵,白玘停下手,微微喘口气。 陆昭凌扭身看向站在背后的白玘,正巧他微微弯下腰长舒了一口气,温热的吐息一时离陆昭凌仰起的脸颊近极了,两人四目相对都怔了一瞬,白玘便在陆昭凌惊讶的目光中,蜻蜓点水般地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温热柔软的嘴唇在陆昭凌额头匆忙一点便又害羞似地逃开了。 陆昭凌转正了身子,背对着白玘,尚未平复的心跳又剧烈地慌乱了起来。 两人都静了一会儿。 陆昭凌渐渐平稳了呼吸,先开口道:“玩儿够了,要回去么?我有些渴了。” 白玘一如往常地笑道:“好啊。” 两人回到琅寰殿,对坐着喝了一会儿茶。 白玘与陆昭凌闲聊两句,说起琉国的奶茶之类。 正聊着,白玘忽然想起些什么,兴冲冲地对陆昭凌道:“听闻昭凌妹妹承袭琉国第一刀术大师的衣钵,如今也常在院中研习刀术,不如与我切磋一番可好?” 陆昭凌只在年纪小时与宫中几个小皇子拿着木刀比划过,到安平以来还从未和谁真正较量过身手。听白玘此番提议,她也有些心动。 “只是我许多年未曾有师父指点,想必愚钝许多,手上也兴许不知深浅……”陆昭凌尚有些犹豫。。 “你还怕伤到我不成?我可没有昭凌妹妹想的那般无用呢。”白玘狡黠地笑道。 第二十章 参加秋猎 陆昭凌虽然招式不多,但每日勤奋练刀,基本功特别扎实。 白玘自小有名师教授剑术,自然也不是等闲之辈。 两人切磋了一阵子,陆昭凌勉强与白玘打成平手。 “你肯定让着我了。”陆昭凌收起刀,虽然像在埋怨,但心情很愉快。 “怎么会?是你确实身手了得。”白玘笑眯眯道,“入冬前还有一场秋猎,到时与我同去吧,昭凌。” “我能去么?” “我知道你一定喜欢。你放心,我去与父皇说。” “那从今日起要练习骑射了,我早就生疏了。”陆昭凌雀跃道。 “我陪你练如何?每日午膳后我能得空一会儿,我们一同去马场练习可好?” “好啊。”陆昭凌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昭凌,你笑起来特别好看,都有些晃眼呢。”白玘直视着陆昭凌的双眸,眼波流转。 白玘来时已是下午,他这日仿佛没什么事做,一直在琅寰殿赖到蹭过了晚膳,才依依不舍地走了。 陆昭凌把他送出殿门,他还一步三回头地念着:“这里的厨子手艺真好。”“以后要常来看望昭凌。”之类的话,半晌才上了轿子回宫了。 这一日有白玘在,陆昭凌的心情开朗许多。 想到很快能去参加秋猎,她忍不住开心地哼起了小曲儿。 正好能骑上李珠儿送的那匹马—— 她正迈着轻快的步子回屋,一想到李珠儿,心中猛地一揪,豁地疼了一下,脚下一滞。 他们两人……应当已经完婚了吧。 陆昭凌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渐渐不再有笑意。 她长叹了一口气。 此时天色已经很暗了,陆昭凌来到书房,看着白天让秋喜收起来的那只黄花梨木盒。 她拿起盒子,沉甸甸的,不知里面装的是什么。 要打开吗? 她伸手在盒子上轻轻摩挲着,想着自己生辰那日,白珩郑重地对她说:“昭凌,我想对你好。” 如今他已与李珠儿成婚了。 陆昭凌把盒子放了回去。 -- 更晚一些时候,沈凤九忽然来到琅寰殿。 “已经这么晚了,还以为你今天不会来了。”陆昭凌惊讶道。 “有客?”沈凤九也不啰嗦,简短问道。 陆昭凌已经习惯了这人什么都知道似的,点头回答道:“有名相熟的琴师来过,带了……三皇子补送的生辰礼来。”说到此处她顿了顿,想起沈凤九似乎很讨厌二皇子似的,不知为何有点心虚,“下午二皇子也来坐了一会儿。” 沈凤九果真冷冷瞥她一眼:“少与他来往。” 听沈凤九说了这么一句,陆昭凌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 她费解地思考一会儿,忍不住问:“你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看你。”沈凤九道。 “你是我的什么人?为何专程来看我?”陆昭凌十分困惑地接着问。 沈凤九却不再回答。 陆昭凌便又问:“你多大了?” 沈凤九仍然不予理会。 陆昭凌终于忍不住说道:“怎么感觉你像我爹似的。” 沈凤九看她一眼,清冷的薄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开口。 “你说奉师命前来寻我,又不说所为何事,日日都来查岗似的,我见谁你也要管。”陆昭凌有些不满地抱怨道,“那,难道你是我父王派来看我的么?” 听陆昭凌提起她父王,沈凤九眼神动了动,被陆昭凌敏锐地捕捉到:“你果然认识我父王?” “不认识。”沈凤九头一次像在躲避似的,一双秀美的桃花眼看向旁侧。 “你这人太奇怪了!”陆昭凌见沈凤九问不出什么结果,泄气地嚷道。 沈凤九不为所动,又命令道:“玉牌呢?戴上。” 听他说起玉牌,陆昭凌更气不打一处来:“你至少也该告诉我,究竟为何针对二皇子?即便你救了白珩,我感激你,也不会无缘无故听你的话啊。” “他非善类。”沈凤九道。 “……”陆昭凌无语。 “罢了。”陆昭凌觉得这人根本说不通,“我与谁来往自有分寸,你爱说什么说什么,反正我也不会听的。”她气鼓鼓道。 “二皇子与你说了什么?”沈凤九也不恼,自顾自问道。 “我干嘛告诉你!”陆昭凌气道。 “呵,想参加秋猎。”谁知沈凤九却早就知道似的,陆昭凌还看见他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你怎么知道?知道还问我!”陆昭凌气得白他一眼。 “皇上不会允许。”沈凤九道。 陆昭凌想要反驳,但沈凤九的话总是莫名可信,她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最终问道:“……为什么?” “你若想去,找我便是。二皇子帮不了你。”沈凤九道。 这回答到让陆昭凌一愣。 她思考一会儿,没有问“皇上为何会听你的话?”这种想来沈凤九不会回答的问题,而是问了一句:“你会在宫中长住么?” “不会。” “……你究竟是来做什么的啊。”陆昭凌无奈地叹口气。 “到时你便知道了。”沈凤九回答道。 “明日起我要与二皇子一同去马场练习骑射。”陆昭凌道。 沈凤九点点头,竟没有阻拦,但还是说道:“我同去。” “你来干嘛?” “练习骑射。” 看你这副世外高人的样子,说要得道升仙了都有人信,还需要练习骑射? 陆昭凌在心中腹诽道。 但沈凤九要做什么,陆昭凌也拦不住。 “好吧。时辰不早了,你还不回永和宫去么?”陆昭凌试图送客。 “不回。以后住这儿。”沈凤九云淡风轻道。 “啊?!”陆昭凌惊讶得从座位上跳起来,“就算你不住永和宫了,不能让皇上再给你寻个住处么?” “麻烦。这里挺空。” 沈凤九说完,不等陆昭凌再有所反应,便挑着他的桃花枝找房间去了。 -- 康宁宫。 天色已晚,白玘正准备更衣,忽然察觉到一丝轻微而异样的响动。 他向屋梁上瞟了一眼,把下人都屏退了。 等屋里只剩下白玘,黑影果然悄无声息地现身了。 “殿下。” “这么晚了,何事?”白玘似有些不满。 “沈凤九住进琅寰殿去了。” “哦?”白玘挑了挑眉,“这沈凤九……还真是冲着昭凌妹妹来的?” 黑影没有接话。 “他的身份探查得如何了?” “只查出似乎是锦州人氏。” “锦州?”白玘皱了皱眉,“那地方有什么江湖高人么?” “从未听说。” “其他事都不要做了。再给你半月时间,必须查明沈凤九的身份。”。 “是。” 第二十一章 弹棋 永和宫来了一群热闹的主。 宫里有了王妃,少不得要添些宫女,但这都不算什么。 最热闹的还是王妃本人。 听说王妃与三皇子同岁,但却一点儿也没有三皇子的沉稳,反而像个小孩子似的。 “这王妃看来是真喜欢咱们殿下,整天跟在殿下身边左一句‘阿珩’又一句‘阿珩’的。”童德对着楚生乐呵呵地说道。 不知为何,这喜庆的小太监很喜欢楚生似的,老爱来找他闲聊。 “嗯。”楚生不太在意地随口一应。 “虽说以前清清静静的,日子过的舒心,但如今热闹起来也挺好,多有生趣儿,你说是吧。”童德捧着他的一张圆脸对楚生道。 “是啊。”楚生答了一句,不知是随口敷衍还是真心赞同。 童德也不在意楚生心不在焉的样子,笑眯眯道:“我说你们唱曲儿的声音就是好听,我特别喜欢听你说话,你跟我多说几句呗。” “呵。”楚生无奈地笑笑,“你见过那位王妃了?” 见楚生真的多说了一句话,童德喜上眉梢,忙不迭答道:“还没有,这不才第二日嘛,王妃的事我也都是听说。王妃带来的那些个小宫女儿我到是见了不少,你别说,听她们叽叽喳喳地吵着还怪可爱的。” 童德这人就是知足常乐。 楚生并不嫌他吵闹,有他在身旁念叨着,反而觉得心绪安宁。 正聊着,有人前来通报,传楚生去见王妃。 “哎哎,我也去我也去。”童德冲楚生挤眉弄眼道。 新来的王妃没什么架子,这会儿大约是三皇子殿下读书的时间,不许她在一旁打扰,她便自己在一处小花园坐着,身旁只留了一名宫女。 她无聊地坐了一会儿,终于等到楚生来了,忙招呼他到跟前说话。 “你还记得我么?在永安巷那日,我们见过的。”李珠儿对楚生问。 “记得。”虽然当时并不认得李珠儿,但对她印象也算深刻。 “你怎么到三皇子宫里来了?听说还是殿下把你要来的,你弹琴这么好听?”李珠儿好奇道。 “殿下并不常听我弹琴。” “唔……”李珠儿想想也是,白珩天天从宫里溜出去,也没什么时间听琴。 “娘娘要听么?楚生弹的可好了,先前在玉泉公主那儿也十分得宠呢。”童德插嘴道。 李珠儿看一眼这名长相圆润的小太监,对他挺有好感。 “你叫什么?”李珠儿问。 “奴才童德。” “名字也挺喜庆的。”李珠儿点评道,“童德,你们宫里的人,整天都做些什么啊?” “咱们宫的奴才平日里都比较闲,娘娘有什么事随意吩咐就是。”童德笑眯眯道。 “我不是说这个……我就是没什么事。”李珠儿烦恼道。 “哦,娘娘觉得无聊?”童德立刻会意。 “是是。”李珠儿连忙点头。 “那奴才给娘娘找点好玩儿的。”童德眼珠子滴溜溜一转,“娘娘玩过弹棋么?” “弹棋?没有。是下棋么?”李珠儿对下棋不怎么感兴趣。 “嘿嘿,不是一般的棋,娘娘准会喜欢。这玩法在宫外不常见,在宫里可是特别受欢迎。咱们宫就有一块棋盘,奴才这就去给娘娘拿来看看。” 看童德一副胸有成竹的样子,李珠儿便姑且信他一次。 不多会儿,童德便拿着一块方形的石头棋盘乐呵呵地跑了回来。 童德把棋盘摆在石桌上,给李珠儿介绍道:“娘娘请看,这弹棋的棋盘两边各有一个圆洞,两人对弈,一方六枚棋子。”说着他把象牙棋子挨个摆在棋盘上,“玩法很简单,对弈者把己方棋子弹出,去击打对方棋子,使己方棋子弹射进对方的圆洞,先射完全部六子者就算赢了。” 童德讲得眉飞色舞,李珠儿也听得来了兴趣。 “奴才给娘娘示范一个。” 童德说完,撸起袖子,伸出圆胖的白手,对着一枚棋子快速一拨,棋子“叮——”地一声脆响弹射出去,精准地落入了对面的圆洞。 “打得好!”李珠儿拍手称赞道。 “娘娘玩么?”童德嘿嘿一笑。 “玩!”李珠儿干脆道,“不过嘛……”她又转念一想,“你一看就手法娴熟,跟你玩肯定赢不了。楚生,你玩过弹棋吗?” 忽然被点到的楚生愣了愣:“……没有。” “你来和我玩吧。”李珠儿跃跃欲试道。 楚生顿了顿,想了个合理的借口推脱道:“我是练琴之人,手上自然灵巧有力些,与娘娘玩弹棋,有些占便宜了。不如叫娘娘身旁这名侍女陪娘娘玩吧。” “唔,也好。” 虽然明显感觉楚生只是不想陪玩,但他说的也有些道理,李珠儿便并没有在意。 她与侍女玩了一阵,起先掌握不到诀窍,输了几局,童德忙在一旁加油道:“宫女常常做活,手上力道精准些,也不奇怪。娘娘机智聪敏,进步神速,多玩几次定能赢的。” 李珠儿虽然输了,但也乐在其中,听童德一番打气,更加振奋,全神贯注地玩了半晌,终于已然技艺纯熟,再也不会输给侍女了。 她连赢了一会儿,自信暴涨,向童德发出挑战:“你来!” “好嘞。奴才可不会手软,还望娘娘多担待点儿,嘿嘿。” 童德早已磨拳擦掌跃跃欲试,听李珠儿一喊,便不迭地坐到她对面来。 童德果然是个老手,实力不俗,李珠儿与他打的难分难解,直到手都酸了,也没能压过童德一头。 童德很会察颜观色,见李珠儿开始揉起手来,便及时道:“娘娘要是累了,咱们就歇歇,时候也不早了,稍后殿下还等娘娘一同用膳呢。奴才明日再陪娘娘玩个痛快。” “好吧。”李珠儿确实累了,便点头同意。 “娘娘,不是奴才吹牛,这整个皇宫里,弹棋比奴才玩得好的没有几个。娘娘头一次玩,打成这样,当真是天赋异禀啊。”童德拍马屁道。 听童德这一顿夸,李珠儿喜不自胜:“本小姐自然天赋超群!你有什么技巧,快再教我些,回头本小姐一定要让陆——” 一定要让陆昭凌败在本小姐手下! 李珠儿原本是这么想的,但话到一半却戛然而止。 太得意了,一时有些忘乎所以。 竟然忘了,陆昭凌已不会与她玩弹棋了。 童德看着王妃忽然大变的脸色,正有些手足无措,还好抬眼看见了三皇子殿下。 白珩缓步走近,轻轻摸了摸李珠儿的头,对还在发愣的李珠儿道:“嫁为王妃,以后要记得自称‘本宫’了。”。 童德在一旁看主子对王妃宠溺地微笑着,却觉得那笑容里有藏不住的悲伤。 第二十二章 西南叛乱 “再过几日,有皇家秋猎?” 童德把这消息告诉李珠儿的时候,她惊喜地重复了一遍。 “对对,凭奴才这几日对娘娘的了解,猜娘娘一定喜欢。”童德一张圆脸笑成一团道。 “喜欢喜欢!宫里的人都能去么?”。 “不一定的。但娘娘想去,让殿下带娘娘去便是。”童德道。 “那我现在去找殿下!”李珠儿转身就跑。 童德在后面“咯咯”直笑。 这王妃一点架子也没有,并且还真如传闻所说,是个小孩子脾气,做起事来风风火火的,人也十分率真可爱,永和宫里的下人们都很喜欢她。 童德陪着玩了几日,尤其喜欢这位热情活泼的王妃,还私下与楚生说过:“殿下性子太沉闷了,明明才十几岁,有时候却像个老头子。咱们宫里就该有这样一位王妃,给殿下带来点年轻的朝气嘛。” 李珠儿一路小跑来到书房,见到白珩便兴高采烈地嚷道:“阿珩阿珩!听说过几日有秋猎,你带我去嘛!” “好啊。”白珩从案前抬起头,笑着道。 大婚前曾有传闻,说三皇子殿下并不想娶这位王妃。如今这几日看来,殿下对这位王妃宠爱得很嘛。 有这样一位王妃在,殿下想必也能快乐许多。 童德在心中乐呵呵地想道。 “那这几日我们是不是要做些准备?”李珠儿开心地凑到白珩身边,“秋猎都有些什么项目呢?” “骑射、围猎之类。你若想提前准备,可以叫童德带你到马场去,做些练习。”白珩道。 “好啊好啊!那阿珩,我们一同去么?”李珠儿期待地看向白珩。 “今日还有些事务,你先去玩,明日我陪你去。”白珩摸摸李珠儿的头。 “嗯,好。”李珠儿虽有些失望,但还是乖巧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跟着童德走了。 白珩等李珠儿离开永和宫,才缓缓起身,喊人备了轿子,去往御书房了。 皇上正在御书房中批奏折,像是预料到白珩会来似的,直接开口道:“说吧。” “父皇已下旨西征了么?” “尚未。” “眼下快要入冬,儿臣以为,此时西征,实在不妥。” “如何讲?” “西南边境路途遥远,难道要在冬季行军么?”白珩皱了皱眉,此种常识,皇上却像刻意回避似的。 “你是担忧我方将士冬季行军艰险,还是担忧一旦西征,琉国叛变消息传出,对同光公主不利?”皇上悠悠道。 “有何冲突?”白珩不为所动。 “你太长情了。长情之人,做不了帝王。”皇上缓缓说道。 “儿臣不做帝王便是。”白珩轻蔑一笑。 “生在帝王之家,又身负才学,你便有推脱不掉的责任。”皇上盯着白珩道。 白珩避开皇上的视线,冷冷道:“父皇莫说这些旁的事了。” “好,今日朕便亲自与你上一课。”皇上站起身,负手踱来。 “西南出了一位领袖。据传此人不仅骁勇善战,更是擅于谋略。他先用武力镇压了几个小国,割据一方领土后,便开始游说诸郡国与他联盟,共同反叛我安平王朝。如今,西南郡国已有至少半数被他蛊惑,加入了叛乱军。” “何时发生的?”白珩听出些端倪,问道。 “一月前。” “这么快?一月时间,他已掌控西南半数郡国?” “没错。并且,他选在此时起事,必是猜测冬季行军不便,料想我安平会等到来年春天再前去镇压。他便有一整个冬季,足够的时间,来发展势力。到时西南尽在他手,我军便大失先机了。” 白珩一时没有接话,像在沉思。 “要想这场仗打得不那么艰难,就必须立刻西征。在他将整个西南连成一块铁板之前,倾力将其摧毁。冬季行军,是会付出些代价。但若等到来年春天,整个西南将会让我军付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白珩闭了闭眼,轻叹一声:“……父皇所言甚是。” “三天之后,李宣的军队将可集结完毕,立即启程。明日朕会召李宣进宫,你与他见上一面,好叫他安心。”皇上吩咐道。 “那同光公主,父皇准备如何?”白珩一双眼睛紧紧盯着皇上,像在逼迫他遵守约定。 “琉国反叛之事,朕可暂且不提。待此间事了,你若还想娶她做个妾室,朕也不是不许——” “不必了。”白珩打断了皇上的话,“儿臣告退。” “慢着!” 皇上喝了一句,白珩停下脚步。 “你要记住,朕之所以饶她,是因为她无关紧要,整个琉国都无关紧要。而你是龙子,竟被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女人轻易掌控,你太过软弱!你若能够轻蔑她、利用她,朕亲自为你赐婚。你若不能,就学学如何改掉这软弱的脾性!” 白珩静了一会儿,回头望向皇上,随意地笑了笑:“软弱便软弱吧,儿臣不想变得卑劣了。” 待白珩回到永和宫,李珠儿已去了马场,还没有回来。 白珩独自在书房中静坐了一会儿。 自从李珠儿来了,永和宫里就不似从前那般清静了。 不过李珠儿也不是什么混世魔王,只是小孩子心性,爱玩闹些。白珩在书房中时,李珠儿也会听话不来打扰他。白珩日日都闷在书房中,李珠儿也从不埋怨他。 但白珩的心里始终不得宁静。 “叫楚生来抚琴吧。”白珩吩咐道。 楚生很快抱着琴来到书房,淡淡唤一声:“殿下。” 白珩点点头。 楚生将琴摆好,正要拨弦,白珩开口道:“那日……你将东西亲手交给同光公主了么?” “是。”楚生答道。 “她……如何说?” “没说什么。盒子也未当面打开。” “……没打开么。”白珩像在喃喃自语。 “殿下,要我再去一次么?” 白珩静默一会儿,像在犹豫,最终还是开口:“……不必了。” 随后两人都没再多言。 楚生抚了一曲《浣溪沙》。 残雪凝辉冷画屏,落梅横笛已三更,更无人处月胧明。。 我是人间惆怅客,知君何事泪纵横。断肠声里忆平生。 第二十三章 马场相遇 这几日马场热闹得很。 李珠儿到达马场的时候,天色已开始发灰,正看见许多宫里的贵人带着随从们陆陆续续地离开。 虽说宫中这处马场足够广阔,但最近为了准备秋猎而来的人实在是多,每位贵人又都带着大批的随从,一眼看去着实拥挤。 李珠儿有些咋舌。 童德看这情形,对李珠儿说了一句:“娘娘稍等。”便一溜烟跑去不远处一个看马场的小太监身旁,挤眉弄眼了一阵,回来对李珠儿道:“娘娘,奴才问过了,每日午时刚过那段儿人最少,娘娘若不爱午觉,咱们明日用过午膳就来,如何?” “你到挺会办事的。”李珠儿称赞道。 “嘿嘿,娘娘过奖,这都是奴才该做的。”童德笑嘻嘻道。 “那今日……”李珠儿向马场望望,觉得来都来了,至少骑上两圈。 “这会儿天色暗了,又有好些贵人离场,娘娘过去多有不便,也不能尽兴,依奴才看,咱们还是明日再来吧。”童德劝道。 “唔……”李珠儿还是有点不情愿。 “娘娘,眼看快到用膳的时候了,殿下一定在等着娘娘呢。”童德又哄道。 一说起白珩在等她,李珠儿便立刻妥协了:“那好吧。” 她乖乖跟童德回永和宫去了,路上又期待地说道:“明日说不定阿珩也能有空一同来呢。” 第二日白珩仍说有事,不能陪她。李珠儿便在午膳后小歇一阵,只带了童德与一名侍女,向马场去了。 这日天气晴好,秋高气爽,李珠儿因为白珩不能陪她而产生的郁闷心情,很快便被舒畅的秋风吹散了。 “是个骑马的好天气呢。”李珠儿开心地说道。 “是啊娘娘。”童德在一旁附和,“不过风有些大了,兴许会影响射箭。” 马场距永和宫尚有一段距离,三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半晌,才来到马场。 刚接近了些,李珠儿便立刻远远地望见了那抹熟悉的浅金色。 陆昭凌正骑在李珠儿送的那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上,身体微微立起,搭箭拉弓,“嗖——”地射出一箭,稳稳地钉在了草靶上。 李珠儿怔怔地看着陆昭凌。 是啊,秋猎这样的事情,陆昭凌一定会来的。 之前怎么一直没想到呢…… 像是刻意不肯去想似的。 “娘娘,怎么不走了?” 童德见李珠儿忽然停下,等了一会儿,忍不住问道。 “啊……走。” 李珠儿如梦初醒地回应道。 陆昭凌射完了一箭,又骑马跑了几步,停在边上,翻身下马,和等在一旁的白玘闲聊几句。不经意间向外一瞥,看见了慌忙移开目光的李珠儿。 陆昭凌也怔了怔。 白玘顺着陆昭凌的目光看去,发现是李珠儿,便笑道:“是三弟新娶的王妃。你们不是认识,要去打个招呼么?” 陆昭凌看着李珠儿走到了离自己最远的一边,轻叹口气:“……不用了。” 她回头摸摸马儿的鼻子,马儿亲昵地蹭了蹭她。 她想起生辰那日,李珠儿送这匹马驹给她的样子。 明明做了天大的好事,却一副凶巴巴不可一世的模样,努力做出傲慢的姿态。 其实是因为害羞,所以虚张声势吧? 陆昭凌想到这里轻笑一声。 不过她应当确实是生气的,怪我没有把生辰告诉她。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陪她过一次生辰呢? 这一日,直到陆昭凌离开马场,两人也没有说上话。 果然讨厌我了吗…… 李珠儿看着陆昭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马场,心中难过了一刻。 可是,她、她凭什么讨厌我!还骑着我送她的马驹!就、就算是因为阿珩……我、我不是也说了……阿珩要是喜欢她……可以……可以再娶的啊…… 李珠儿心中委屈又酸楚,盯着陆昭凌离开的方向,一会儿生气,一会儿伤心,想到最后,眼眶开始泛红,吸了吸鼻子。 “哎哟娘娘,这是怎么了!”童德见李珠儿突然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慌忙道,“不就是几箭没射中嘛,这不算什么,要不明日咱们趁人多时来,让娘娘看看,比娘娘差劲的人多了去了!” 李珠儿本来正在伤心,听童德这一番“劝慰”,忍不住被他气笑了。 “你怎么说话呢!我、本宫很差劲吗?”李珠儿边气边笑道。 “娘娘那可是太优秀了!您是没见过玉泉公主射箭呐。”说起玉泉公主,童德一副捶胸顿足的样子,“奴才就没见过比玉泉公主还‘高明’的箭术了,站那位殿下十里开外都得当心被她射偏,一箭射到奴才头上来。” 李珠儿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见李珠儿终于舒心了些,童德也“嘿嘿”一笑,继续说道:“娘娘累不累?也练了半下午了,要不咱们回宫歇歇吧。” 这半下午,李珠儿虽然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其实一直在紧张兮兮地关注着陆昭凌,心中也一直慌里慌张的,这会儿陆昭凌一走,她人又有些懈气,一时间确实有种身心俱疲的感觉。 “好吧,是有点累了。”李珠儿叹口气。 -- 回到琅寰殿的陆昭凌先去喂了喂马,她十分喜欢这匹年轻的小马驹,给它起了名字叫“踏雪”。 她看着马儿欢快地吃着草料,伸手摸了摸它顺滑的皮毛。 “踏雪,你说,我该不该去和李珠儿说两句话呢?她好像一直在躲着我。” 陆昭凌对着马儿轻声说道。 “她真的很喜欢白珩,但赐婚那日,白珩伤了她的心。我应该也令她伤心了吧。” “不知道如今她与白珩过的快不快乐。她应该很容易就会原谅白珩吧,那你说,她会原谅我么?” “……我该怎样向她道歉呢?” “说到底,我现在也不是特别清楚,她是在因为什么生我的气。” 陆昭凌叹口气。 “下午她好像偷偷瞪了我几眼。” “唉,我要是像白珩一样会哄人就好了。” 陆昭凌在马厩自言自语了半晌,觉得自己傻兮兮的,又长叹了一声。 “哀声叹气。” 一直在不远处站着的沈凤九冷不丁冒出一句话,有些不满似的。 “关你什么事啊!谁叫你一直站在这了!”陆昭凌气冲冲道。 赶又赶不走!讨厌鬼! 哼。。 陆昭凌在心中冲沈凤九翻了个白眼。 第二十四章 与谁同去? 这日用过午膳,白玘正准备去找陆昭凌,忽然收到口谕,传他去御书房面圣。 想是为了昭凌妹妹的事。 白玘心中暗道。 进了御书房,皇上正立于窗前,望着院中的景致。 “儿臣拜见父皇。”白玘行了一礼。 “嗯。”皇上应了一声,并未回头。 “父皇传儿臣前来,所为何事?”白玘问道。 “你不知道?”皇上反问。 “儿臣不知。”白玘垂头道。 “呵。好。”皇上缓缓踱了几步,来到白玘面前,“朕问你,同光公主与你三弟的事,你都知道了?” “是。”白玘承认道。 “你最近为何与同光公主混在一起?是真心喜欢她,还是想与你三弟争个女人?” “儿臣觉得这女人有趣,便与她消遣几日罢了。”白玘笑道。 “哦。你若喜欢,朕将她指婚给你,也未尝不可。”皇上垂眼俯视着白玘,缓缓道。 “父皇此言偏心了。”白玘抬眼直视着皇上,“三弟娶了镇国将军府的千金做正妃,儿臣便只配娶一个微不足道的女人么?” 皇上默不作声,目光犀利地盯着白玘,白玘毫不避讳,眼神中似有不甘与愤怒,也紧盯着皇上。 两人这么对视了一会儿,皇上终于先开口道:“你很好。” “父皇何意?”白玘皱了皱眉。 “左丞相家的千金与你同岁,尚在闺中,你也曾见过她几次。过几日秋猎,便叫她与你作陪。” 白玘一时没有接话。 “你有异议?”皇上盯住白玘,却一时也看不出他心中所想。 “没有,儿臣喜出望外,谢过父皇。”白玘笑着行一礼道。 离开御书房,白玘照例前往马场。 “哎呀呀,这下可好,待会儿怎么跟昭凌妹妹交待呢?”白玘自言自语道。 黑影适时地出现在白玘旁侧,静静地听着,但并未插话。 “原本以为,说是消遣,父皇便不会在意,没想到防得这样紧,还说要指婚来试探我。逼得我连想带昭凌妹妹参加秋猎的话也说不出口。” 白玘一边慢腾腾地走着,一边苦笑着说道。 “父皇为何这样紧张?我原本以为,父皇只是轻视她,如今看来,父皇竟像在时刻警惕她似的。即便琉国发生叛乱,也不足以撼动安平哪怕些许,何况昭凌妹妹只是个七岁就来安平为质的孩子而已,能有什么威胁呢?” 白玘实在百思不得其解。 “兴许与沈凤九的来意有关。”黑影沙哑着嗓子说道。 “沈凤九?”白玘被提了个醒,“他来宫中,说是奉师命寻同光公主,具体要做什么,似乎连父皇也并不清楚。” “这人行事实在诡秘。”黑影道。 “父皇为何会容许一介江湖人士目的不明地在宫中久住?” “圣意难测。”黑影道。 “沈凤九的身份探查得如何了?” “人马已到了锦州,过几日会有消息传回。” “动作快些。”白玘显得有些焦躁。 -- 自从那日在马场遇见李珠儿一次,其后好几天,都再也没见到她。 今天陆昭凌在马场等了半晌,连白玘也不见踪影。 陆昭凌心中有些不好的预感,身旁的踏雪也显得有些不安地打了个响鼻。 正等着,不远处浩浩荡荡地来了一队人马,走到近前,陆昭凌看出是玉泉公主的轿撵。 还是头一次在这个时段见到玉泉公主。 玉泉公主显然也注意到了立在一旁的陆昭凌,便喊人停下轿子,打了声招呼:“同光公主。你也来凑个热闹?” “啊……嗯。”陆昭凌有些含糊地应了一声。 玉泉公主觉出陆昭凌回应中的敷衍,想了想,惊讶道:“难不成你是来为参加秋猎做准备的?” “……是。”陆昭凌点点头。 “你……你与谁同去?” 玉泉公主的意思很显然,虽说陆昭凌做了安平皇帝名义上的义女,但以往的皇室秋猎都没有她的位置,她毕竟只是个小国人质而已。即便要去,也只能是与哪位皇家子弟作陪的身份。 陆昭凌原本想说二皇子,但今日正巧白玘没来,又加上之前沈凤九说过些“二皇子帮不了你”的话,让陆昭凌心中有些不安,一时回答不了玉泉公主的问题。 “与我同去。”没想到在陆昭凌身旁的沈凤九忽然气定神闲地说了一句。 “你?” 玉泉公主惊讶地打量了沈凤九一番,恍然道:“哦,你是救治了三弟的那位沈公子。” “与你同去?”陆昭凌还在惊讶于沈凤九的回话。 “陛下请我。”沈凤九淡淡道。 “父皇好像颇给你面子。你是什么人?”玉泉公主饶有兴味地看着沈凤九。 “一介草民。” “相貌秀美,气质清绝,本宫喜欢。”玉泉公主对这位沈公子十分满意。 早就听闻玉泉公主作风不羁,喜好男色…… 陆昭凌今日见识到了。 “你来宫中多久了?三弟不是早就治好了,父皇还让你留在宫里,准备做什么?”玉泉公主对着沈凤九问道,“你现在住于何处?” 最后的问题让陆昭凌头皮一麻。 “琅寰殿。”沈凤九只回答了这个问题。 “哦?”玉泉公主挑了挑眉,看了陆昭凌一眼,“你与同光公主……?” “嗯。”沈凤九点点头。 等等……你“嗯”什么“嗯”?!你知道玉泉公主问的是什么意思吗?! 陆昭凌倒吸一口凉气,赶忙慌里慌张地解释道:“不是不是,玉泉公主,我和沈公子什么也没有的。” “呵,想不到同光公主你还满有趣的。”玉泉公主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我……”陆昭凌无语凝噎。 “可惜了。既然有主,本宫也不是强抢之人,罢了罢了。”玉泉公主摆摆手,一队人马浩浩荡荡地离开了。 陆昭凌怒视着沈凤九,恨不得踢他一脚,但后者显然对这怒意无动于衷。 “你这个人,你瞎说些什么!”陆昭凌气冲冲道。 “我居于琅寰殿,与你相识,哪里瞎说?”沈凤九反问道。 “……”陆昭凌一时语塞。 虽然话是这么说没错……但会让人心生误会啊。 沈凤九这人,时常一副不通人情的样子,冷淡又高傲。但陆昭凌总觉得被他戏弄了似的。 是真不明白还是装不明白啊。。 陆昭凌心中忿忿道。 第二十五章 西征的消息 陆昭凌又等了一会儿。 还未等到白玘过来,玉泉公主已射得马场里鸡飞狗跳了。 陆昭凌听到两个小太监在悄悄地聊着。 “昨天玉泉公主不小心射中了齐妃娘娘身边那名掌事宫女的屁股。” “玉泉公主和齐娘妃妃老早就不对付,当真是不小心?” “问题是,看玉泉公主这架势,也不像能刻意射中什么的样子。” “噗嗤,你说的也对。”一个小太监忍不住笑出声。 “总之齐妃娘娘大发雷霆,也有旁人抱怨说让玉泉公主射箭太危险。所以今天她挑了人少的时间过来。” 聊了几句,两人还一同对着马场上的那群倒霉蛋幸灾乐祸起来。 白玘到时,陆昭凌正在远远地观望玉泉公主骑着马横冲直撞。 “今日竟然遇上二姐,待会儿要小心闪躲着些了。”白玘笑道。 陆昭凌也笑了两声,随后问道:“怎么这么晚?有什么事耽误了么?” “方才父皇突然宣我。”白玘说道。 “哦,有什么要紧事么?你要是忙,不用陪我也行的。” “昭凌……”白玘有些欲言有止。 “嗯?” “……唉,怪我没有先与父皇说了。父皇方才叫我,说已约了左丞相家的千金,在秋猎时与我作陪。” 皇上为白玘约了左丞相家千金,显然是有意撮合,如果陆昭凌还跟在一旁,确实有些不妥。 “哦……这样。我知道了。”陆昭凌点点头,没有过多的表情。 “我再去帮你问问……”白玘还想补救。 “不用,她跟着我。”沈凤九插话道。 “跟着你?”白玘疑惑地皱起眉头,“父皇竟然允许你参加皇室秋猎?” 沈凤九不说话,似乎懒得解释。 “……他说是皇上请他去的。”陆昭凌只好在一旁替沈凤九解释了一句。 白玘少有地沉默了一会儿,看向沈凤九的神情颇为复杂。 沈凤九则像是知道白玘心中所想似的,瞥他一眼,淡淡道:“我不是皇上私生子。” 沈凤九一语中的,白玘有些语塞,但竟然不觉得有多意外了。 仔细想想父皇对他的态度,也确实不像这种关系。 白玘心中想道。 等他回过神,笑着对沈凤九说道:“沈公子像是无所不知似的。” 沈凤九置之不理。 白玘也习惯了。 “好在有沈公子,还能让昭凌妹妹如愿参加秋猎。是我太无用了。”白玘转脸对陆昭凌说道,挂着点苦涩的笑意。 “你别这样说,当然皇上吩咐你的事要紧。再说,原本就是麻烦你帮忙的事,即便没做成,我又怎么能怪你呢?我可不是忘恩负义之人。”陆昭凌恳切地说道。 “昭凌,你太善良了。”白玘轻声道。 在这样一座皇宫里,唯独你,纯净得像一汪清水。 -- 距秋猎还有三日的时候,皇上下了一道圣旨,确定了西征的行程。 秋猎结束后再过三日,军队便会启程,依陛下旨意,要借本次秋猎鼓舞我军士气。 “怎么忽然就要西征了?公主,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得到消息的秋喜急得团团转。 “听说是有郡国叛乱,详细的我也不知道。不过你先别急,兴许琉国并没有参与,毕竟皇上没有要处决我。”陆昭凌也有点担忧,但还是安慰秋喜道。 听到陆昭凌说“处决”,秋喜简直要晕过去。 陆昭凌无言地看着秋喜这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自己反而没那么慌了。 “稍后我去问问二皇子,看能不能打听到琉国的消息。”陆昭凌对秋喜说道。 “你信他?”沈凤九微微挑眉道。 陆昭凌看一眼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总觉得气不打一处来:“我不信他,难道信你?就算要信你,你总得肯告诉我点什么,你又什么都不肯说。” “李宣领兵。”沈凤九道。 言下之意,你可以去找李珠儿,让她问问她爹。 “我知道。可是李珠儿……不知还生不生我的气。”陆昭凌犹犹豫豫道。 “问她。” “……你说的到干脆。” 李珠儿明显在躲着我,怕是根本不肯见我吧。 陆昭凌在心中丧气地想。 结果没想到,当天下午就在马场见到了李珠儿。 而且看她东张西望的样子,显然是在找什么人。 难道是来找我? 陆昭凌有些期待地想着。 结果目光刚与李珠儿远远地对上,她就立刻慌里慌张地避开了。 …… 这个时间一般只有我和白玘,偶尔加上一个玉泉公主。不是找我,又是来找谁的呢…… 陆昭凌疑惑地想。 姑且先过去吧…… 陆昭凌向李珠儿的方向走了过去。 谁知李珠儿偷瞟了陆昭凌几眼,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眼看陆昭凌朝她越走越近,她竟然一个翻身上马,溜了。 诶…… 陆昭凌哑然,在原地怔了一会儿。 果然还是不想被我靠近么? 陆昭凌懈气地想,决定还是乖乖走远些。 然而转身刚走了几步,身后便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李珠儿在她身旁急急地勒了马,随后刻意地“咳咳”两声。 陆昭凌抬头看向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的李珠儿。 “你找……找本宫有事么?”李珠儿作出一副高傲的样子,对陆昭凌说道。 “呃……没事。” “……” 两人面面相觑了一阵。 “那我不打扰娘娘了。”陆昭凌抬脚欲走。 “诶!”李珠儿急忙喊住她,“你——呃……” 陆昭凌困惑地看着李珠儿,不知道她到底想做什么。 李珠儿眼神飘忽了一下,心虚似地,接着又清了清嗓子道:“咳咳,本宫看你好像有事相求,大发慈悲过来问问你,你少在这里扭扭捏捏,本宫问你就说!” 陆昭凌盯着李珠儿,半晌没说话,时间越久,李珠儿越心虚。 “本、本宫问你话呢!”李珠儿又色厉内荏地说了一句。 陆昭凌眨眨眼,仍旧不吱声。 眼看李珠儿渐渐要绷不住了,开始露出有些慌张、又有些委屈并生气的样子,脸颊都有些泛红了,陆昭凌才终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我想了半天,觉得应当没错。你其实很想来和我说话的吧?”。 陆昭凌笑眯眯地看着李珠儿,觉得她这副别别扭扭的样子可爱极了。 第二十六章 他们善良且年少 “你、你瞎说什么!”李珠儿慌里慌张道,“本宫有那么没出息吗?!本宫才不屑于和你说话!谁叫你不理我!你敢不理我,我才不要主动来和你说话呢!”说到后面,已像在赌气撒娇了。 “我不是不理你……我以为你不想见到我。”陆昭凌也有些委屈巴巴。 “什么我不想见到你,明明是你先不理我的!”李珠儿跳下马,一副又气又委屈的样子。 “所以你是想见我的么?”陆昭凌笑道。 “谁、谁说我想见你了!” “你不生我的气么?”陆昭凌忽然轻声问。 李珠儿怔了怔,随即还是嘴硬道:“我当然生你的气!你凭什么、凭什么不理我……虽然是我擅自求陛下赐婚的……但……但我之前又不知道,你、你也喜欢……喜欢阿珩啊……”李珠儿越说越委屈,已有晶莹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再、再说了……我都说……阿珩要是、要是喜欢你的话……可以……可以……”李珠儿说话已有些哽咽,她断断续续地说着,强忍了半天,最后终于忍不住嚎啕大哭,“你为什么还是要生我的气啊!” 陆昭凌没说话,伸手把哭泣的李珠儿揽进怀里,将她的头轻轻按在自己胸口,伸手抚摸着她凉滑的头发。 李珠儿在陆昭凌怀里哭了一阵,终于渐渐平复了些。 陆昭凌见她委屈差不多发泄完了,轻轻扳住她的肩膀将她扶正,对她柔声说道:“珠儿,你听好。我是喜欢白珩,但我也喜欢你。或许我对白珩的喜欢,和你对他的喜欢,是不一样的。我从未有过要和他成婚、要占有他这样的想法。你喜欢白珩,想与他成婚,没有任何错,皇上也为你赐了婚,这是好事。我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生你的气。你只要幸福快乐地和你的阿珩在一起就好了,知道吗?” 李珠儿还有些抽抽搭搭的,她愣愣地看着陆昭凌:“你……你不想与阿珩在一起么?” 陆昭凌握住李珠儿肩膀的双手紧了紧,一时没有回答,而是轻声问:“你在永和宫开心么?白珩待你好么?” “嗯……能与阿珩在一起,我就开心。”李珠儿终于露出点笑容。 “那就开开心心做你的王妃,不要总想着放你的阿珩与别人在一起。知道了吗?”陆昭凌的神情认真而庄重。 “……知、知道了。”李珠儿愣愣地回答道。 “知道了就好,王妃娘娘~”陆昭凌松开手,笑嘻嘻道。 “你又取笑我!”李珠儿撅了撅嘴,笑着埋怨了陆昭凌一句。 “你看,笑起来多好。”陆昭凌伸出袖子在李珠儿脸上抹了抹,“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全都抹在我身上了,脏死了你。”陆昭凌笑道。 “谁叫你抱我!”李珠儿气哼哼反驳道,想起方才埋在陆昭凌胸口柔软的触感,又脸上一红。 “我得回去更衣了。”陆昭凌道。 “那、那我也去。我还没见过你住的琅寰殿是什么样子。”李珠儿忙说。 “好。我也正巧还有事,想要拜托娘娘呢~”陆昭凌语调一扬,调笑道。 “哼,那你就快来求本宫吧!”李珠儿头一撇道。 陆昭凌向白玘告了个别,便和李珠儿一同回琅寰殿去了。 路上李珠儿好奇地打量着一直跟在身旁的沈凤九。 “这人是谁啊?长得这么漂亮。”她小声问陆昭凌。 “就是之前治好了白珩的沈公子。”陆昭凌回答。 李珠儿嫁入永和宫以后,才知道白珩先前被下毒的事。 “哦……”李珠儿拖着长腔,若有所思的样子,“他干嘛一直跟着你?” “我要是知道就好了。”陆昭凌无奈地说道。 两人又闲聊了两句,李珠儿还是忍不住,半路就把消息告诉了陆昭凌:“今早陛下宣我父亲入宫,我就派人去问过了,说是没有关于琉国参与叛乱的消息。” 得到了确切的消息,陆昭凌松了一口气道:“那就好。” 随后她瞟了李珠儿一眼,笑了一声:“所以你知道要西征了,就急急忙忙打听消息,今天下午过来,就是专程为了要告诉我的?” 李珠儿本来正在为把消息告诉了陆昭凌而开心,被陆昭凌这么一说,显得自己很没出息似的,一时又恼火起来:“我才没有!我只是……随便做的!顺手!都是顺手做的!” 陆昭凌伸手捏了一把李珠儿的脸蛋:“好好一小姑娘,脸蛋儿挺软的,就是嘴太硬。” “……嘁。”李珠儿拍开陆昭凌的手。 “你骑射练习得如何了?”陆昭凌随口问了一句。 “挺好的,我可是镇国将军府出来的!”李珠儿自信满满,“对了,你要与谁一起参加秋猎?” 这问题已被问到第三次了…… 陆昭凌看一眼身旁的沈凤九,无奈地努了努嘴:“他。” “啊?”李珠儿疑惑地看向沈凤九,思考一阵,“他是随行军医么?” “噗。”李珠儿的反应到是让陆昭凌乐了一阵。 “我看你猜的有道理,皇上就是请他去做个大夫。”陆昭凌斜眼瞟向沈凤九,开心地揶揄道。 “你若受伤,我便医你。”沈凤九淡淡地嘲讽了回去。 没想到竟然被这人反唇相讥。 陆昭凌嘲笑不成反被噎,撇撇嘴嘟嚷了一句:“哼,我才不会受伤呢。” 李珠儿在一旁看着这两人,对他俩的关系还是感到一头雾水。但看陆昭凌吃瘪让她很开心。 他们一路聊着天,拌着嘴,李珠儿声音清脆地笑个不停,仿佛一切还似从前。 安平朝的这座皇宫中,掩埋着许多阴谋与罪恶,和平的表象下充斥着血腥的斗争与残忍的人性。而这一切,在此刻,都尚且与他们无关。 他们仍旧善良且年少,未曾被这世界里肮脏的真相所沾染。 许多年以后,陆昭凌再次踏入这座她曾经想要逃离的牢笼,其中的故人都已不在了,只余下满目苍凉的断垣残壁,和那个已经败在她手中的年轻帝王。。 欲买桂花同载酒,终不似、少年游。 第二十七章 出发 终于到了秋猎当天。 陆昭凌早早地收拾好了要带的东西,天还未亮就兴高采烈地从床上爬起来,充满了干劲。 她穿了一身轻便的衣裳,马尾仍旧高高束起,身上背着弓箭,腰间挎着弯刀和水袋,大腿上还绑着牛大和牛二送给她的那柄短剑。 沈凤九还是如初见时那般样子,肩上搭一根桃花枝,挑着个不知装了些什么的小包袱。 看见陆昭凌这番全副武装的样子,沈凤九微微皱了皱眉。 陆昭凌明显感到沈凤九似乎有些看不起她的样子。 “你少一副世外高人的样子看不起我。”陆昭凌叉起腰,“打猎,不用多说,弓箭是一定要带的!兴许会碰见近身的野兽,所以弯刀也是必不可少。至于这柄短剑,给猎物剥皮最好用了。一看你就没有经验!” “呵。”沈凤九淡淡地勾了勾嘴角。 总感觉在被他嘲讽。 但陆昭凌此时心情很好,便决定暂且不与他计较。 “秋喜!东西都装好了吗?”陆昭凌冲院里喊道。 “来啦公主!”秋喜应了一声,很快便背着个包袱跑了出来,“公主,你要的调料都在这儿了,掌勺的刘师傅刚又检查了一遍。” “嗯哼。”陆昭凌满意地点点头,“可惜我们人太少,只能带这么多,不过应该也够用了。” “调料?”沈凤九少有地主动问了一句。 “哦?你也会有感兴趣的东西?我还以为你是个木头呢。”陆昭凌笑了他一句,“吃过西南风味烤兔子么?” “没有。”沈凤九道。 “嘿,这次就让你见识见识,出自我陆大侠之手的超绝美味!如果打到些肥鸟,也可以烤来吃。听说有野猪之类的,我也想抓一头试试,但料理起来太麻烦,大概做不成吧。”陆昭凌眉飞色舞地说道。 “好。” 沈凤九又说了一句让陆昭凌感到意外的话。 ……好?是说想吃么? 沈凤九这人实在让陆昭凌摸不着头脑。 这场秋猎举办得十分盛大,加上要在西征前鼓舞士气的作用,便又多了一层隆重的气氛。 陆昭凌一行只有三人,淹没在队伍的末端,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好在她也不感兴趣,便随意与秋喜聊着天,耐心地等待着开场繁杂的仪式结束,好去打她的兔子。 “哎,你觉得这次秋猎谁能获胜?”陆昭凌听见附近有个宫女说道。 “那可不好说,参加这次秋猎的人特别多,听说陛下为了鼓舞我军士气,设置了特别丰厚的奖赏,几个常年在外的王爷都难得回来参加了,还有些朝廷重臣家的公子,都来了。”一个小太监滔滔不绝地分析道,“去年拿了头彩的是九王爷吧?但今年有镇国将军府的人,我猜李家那位大公子肯定表现不俗。” “那位李公子多大年纪?有我们二皇子长得帅么?”宫女笑着说。 “就知道看人帅不帅,啧啧啧。”小太监一副不能苟同的样子。 “对了,听说三皇子这次也带着王妃来参加秋猎,那位新娶的王妃不也是镇国将军府家的小姐?”宫女忽然灵光一闪。 “没错,是李家小姐。” “不知道这位将军府来的王妃是不是也很厉害?”宫女好奇道。 陆昭凌轻笑出声。 她啊……厉害得很。 陆昭凌心中想着。。 对了,忘记提前跟她打声招呼。等秋猎开始了,还想让她和白珩尝尝我的烤兔子呢。 第二十八章 猎兔 秋猎的队伍刚刚停稳,正在扎营,左丞相叶平之女便乘了顶舒适的轿子,姗姗来到二皇子身旁。 “臣女叶婉容,见过二皇子殿下。” 这会儿她下了轿子,施施然对白玘行了一礼。 到很有宫里娘娘们的作派。 白玘立在马旁,看着这位弱柳扶风的大家闺秀。 “不必多礼。”他礼貌地笑道。 “谢殿下。”叶婉容柔柔地站直了身子。 “叶姑娘想来不常参与这等场面,看你的样子,应当已经累了吧。”白玘对叶婉容道。 “谢殿下关心。臣女身体略有不适,还望不要扫了殿下的兴致。”叶婉容说起话来轻声细语。 “你先到帐篷中歇一歇吧,稍后我派人叫你。”白玘说完,停顿一下,又补充道,“这身衣裳骑马多有不便,换了吧。” “是,殿下。那臣女先告退了。”叶婉容温顺地行了一礼,便由人扶着离开了。 “要她骑马,会不会有些为难了?”等叶婉容的身影看不见了,白玘自言自语地笑道。 过了午后,秋猎正式开始。 陆昭凌就像一匹蓄势待发的小豹子,干劲十足地冲了出去。 她先是灵巧地攀上一棵树,望了望地形,挑了个合适的方向。随后从树上跳下来,决定先在近处转转,便没有骑马,开始徒步在树林间穿梭。 陆昭凌本就轻功了得,树林的地形也不算险峻,她脚步轻巧但速度丝毫不减,很快就已经跑出驻地老远了。 而沈凤九也一直不紧不慢地跟着,轻松的样子像在散步。 等到了一处满意的地方,陆昭凌停下脚步,微喘了两口气,看向身旁毫无疲态的沈凤九:“想不到你还真的有两下子。” 沈凤九意料之中地没有搭理她。 “好了,就在这儿。” 陆昭凌调整好呼吸,选了一处草丛,屏息趴下。 沈凤九就站在离陆昭凌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陆昭凌本来还担心沈凤九被猎物发现,没想到她刚一趴下,不远处这人的气息就仿佛消失了似的。 陆昭凌怔了怔,忽然觉得沈凤九有些可怕。 ……难不成真的是什么世外高人么? 算了,先不管这些。 陆昭凌回过神,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拔出短剑,全神贯注地盯着前方的空地。 猎人已经做好了埋伏。 就这么守了不多会儿,空地另一侧的草丛里响起轻微的窸窣声,接着一只肥嘟嘟的白兔跳了出来。 这只兔子睁着无辜的圆眼睛警惕地看着四周,耳朵竖起来轻轻抖动着,嘴里还在不停地嚼着草叶。 陆昭凌并不心急,她耐着性子又等了稍许,很快这只兔子便没那么警惕了,她看准时机,稳稳地将短剑一掷而出! “嗖”地一声,短剑精准地刺穿了兔子的身体。 陆昭凌忙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兴高采烈地跑过去捡起兔子。 “好肥!”陆昭凌揪着兔子的耳朵,开心地冲沈凤九炫耀道。 “嗯。”沈凤九点点头。 虽然沈凤九仍旧没什么表情,但不知怎么,陆昭凌感觉他也很开心似的。。 “一只不够,我再逮几只。等会儿去北边,空旷点儿,再射几只鸟来。”陆昭凌快乐地说道。 第二十九章 小鹿 叶婉容换了一身轻薄的衣裙。虽然看上去仍旧行动不便,但至少不那么拖沓了。 队伍准备出发时,才知道叶婉容不会骑马。 白玘到没有太过意外。 只是要去林中打猎,总不能让她乘轿子。看她这副柔弱的身子骨,走路大约也走不了几步。 叶婉容低眉顺眼地站在白玘面前,等着他做出决断。 白玘认真打量了她一阵。 这位丞相府的大小姐确实可以称得上姿容过人,眉如远山含黛,目似秋水横波,一头乌黑顺滑的青丝更衬得皮肤莹白胜雪,还有只堪盈盈一握的杨柳细腰,叫人忍不住心生怜爱。 不知是不是颇有些心机呢。 白玘心中暗笑道。 “你来与我同乘吧。” 他朝叶婉容伸出手。 “谢殿下。” 叶婉容的声音如鸟儿轻啼,听上几句便叫人心旷神怡。 她缓缓上前一步,一只纤纤玉手柔柔地搭在白玘手心里。 随后的行程,白玘骑着马,怀里环着一个叶婉容,一队人在林中慢腾腾地行进着,像在郊游。 “听家父说,臣女小时候还与殿下一同玩过呢。”叶婉容对白玘说道。 “是啊,有次你险些掉进湖里,还是我拉住你呢。你不记得了么?”白玘笑眯眯地与她闲聊着。 “怪不得臣女一见殿下便觉得亲切。只是臣女幼时愚钝,有些不记事,殿下还能再多说些么?”叶婉容侧过脸,一双杏眼微微上挑,看向白玘的神情中含着些期待与羞涩,像一只楚楚可爱的小鹿儿。 “好啊。”白玘顺着叶婉容的意思回应道。 两人一路上便聊了些孩童时的事情,叶婉容不时轻笑几声。 就这么悠哉地走了一阵,队伍已深入林中。到了一处比较开阔的地界,白玘命人停下,在附近简单围成一块临时营地。 白玘先下了马,又把叶婉容扶下来,对她道:“你若累了,就在此处歇息一下,我带几人去林中转转。” 叶婉容摇摇头:“不累。臣女也想与殿下同去。” “也好,此处还算边缘,应当不会有凶猛野兽出没。你跟紧我,自己也要小心些。” “是,殿下。”叶婉容乖巧道,“臣女尽力不与殿下添麻烦。” 说完话,一行人稍作歇息。 随后白玘拿上弓箭,又带了两名侍卫,加上叶婉容,四人便向林中去了。 白玘选的这处地方水草颇丰,附近有条小溪流过。几人轻手轻脚地在林中穿行一阵,来到小溪旁一处适合藏身的地方。 “这附近应当有鹿。”白玘一路上观察着林间的痕迹。 四人在溪边静静地埋伏一阵,果然远处出现了一只小鹿。这只尚且幼小的生灵懵懂地跑到溪边喝水,对周遭的危险浑然不觉。 白玘动作轻缓地张弓搭箭。 “殿下。”叶婉容却忽然轻声阻止道,“这鹿还小,殿下能否……放它一马?”。 “小鹿的肉才嫩呢。”白玘一双丹凤眼弯弯地眯起,仿佛没有丝毫恶意似的轻松说道。 第三十章 打猎要有原则 白玘微微笑着,手中一松,一支利箭“嗖”地离弦,向那头小鹿射去。 “叮!” 突如其来一阵金属撞击声,有什么东西精准地打中了飞出的箭矢,将它打落在地。小鹿受到惊吓,飞速消失在林中。 白玘皱了皱眉,看向有利器飞出的方位。 那边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很快便跑出一个人影。 白玘愣了愣。 是陆昭凌。 陆昭凌跑到溪边,捡起自己掷出去的短剑和地上那支箭矢,四下张望起来。 白玘放下弓,带人走了出去。 “昭凌妹妹。”他笑着向陆昭凌打了个招呼。 “咦,是你?”陆昭凌惊讶道,“这支箭是你射的么?” 白玘点点头。 “那鹿还小,你射它干嘛?” “不行么?”白玘笑着,看上去有些委屈似的。 “当然不行!幼兽都要养一养的,等它们长大。不然哪来的下一波?”陆昭凌毫不心软地对白玘教育道。 “昭凌妹妹教训的是。”白玘及时认错。 “殿下,这位是……?”叶婉容插话道。 她见陆昭凌一头金发,又听白玘喊作妹妹,一时有些猜不出陆昭凌的身份。 “她是同光公主。”白玘回答道。 “哦……”叶婉容思索了一阵,才恍然大悟道,“是……琉国的那位?” 白玘点点头,又对陆昭凌介绍了一遍叶婉容。 “哦,你好啊,叶姑娘。”陆昭凌向叶婉容打个招呼。 叶婉容略一施礼:“臣女见过同光公主。” “诶,不用不用。”陆昭凌赶紧扶了她一把,“我没什么地位,你不用这么客气。” “呵,”叶婉容被她逗得笑出声,“同光公主真是直爽可爱。” 夸得陆昭凌挺不好意思。 “你怎么一个人,没有侍卫么?沈公子呢?”白玘向陆昭凌问。 “没有侍卫,只带了一个秋喜帮我拿些东西。沈凤九不知道哪去了。我发现这边有鹿,就顺着找过来的,你们也是来打鹿的吧?”陆昭凌期待地搓搓手。 “是啊,一过来就见到那头小鹿,又被你放走了。”白玘笑道。 “打猎要有打猎的原则嘛,你要是还怨我,这只兔子赔给你好了。”陆昭凌说着去解腰上别着的兔子。 “我有那么容易对付么?”白玘调皮地眨眨眼,“你得赔我一头鹿才行。” “那我们一起去打一头来,我烤给你们吃啊。还有这只兔子。”陆昭凌开心地说道,“不过烤鹿料理起来很麻烦,想吃就要帮忙打下手。” “没想到你连这个也会。为了尝到昭凌妹妹的手艺,打个下手还不简单?你别嫌我笨手笨脚就好。”白玘笑道。 “臣女也能有幸尝尝么?”叶婉容嗓音软软地说道,“烤鹿兴许帮不上什么忙,但可以准备些菜品,或者帮忙炖汤,行么?” “当、当然行了!”陆昭凌面对这样一位软绵绵的美人儿有些紧张。 “那我们快去打鹿吧,我已经开始馋了呢。”白玘催促道。。 “好。”陆昭凌点点头,“方才那小鹿朝北边跑了,我们往那个方向找找,兴许能有发现。” 第三十一章 林中暗箭 白珩与李珠儿此时也在林中。 两人同乘一匹马,李珠儿手中拿着弓箭,兴奋地嚷嚷着要多打些猎物回去。 他们慢悠悠地在林中走了一阵,远远地发现过几只兔子,李珠儿都射偏了。 她侧过身朝白珩撒起娇来,白珩笑着摸摸她的头安慰几句。 正准备驱马继续前行,突然远处传来一阵破空之声,一支利箭从斜前方向着李珠儿射了过来! 白珩反应迅速,一手紧紧揽住李珠儿,一手瞬间抽出腰间佩剑猛地一挥,堪堪将这支利箭在脸前打落。 “什么人!”侍卫们立刻围成一圈,警戒起来。 “没事吧?”白珩一手勒住受惊马儿的缰绳,一边低头向李珠儿问道。 “没事。”李珠儿惊魂未定地摇摇头。 两人下了马,被侍卫们护在身后。 没过多久,罪魁祸首便出现在众人眼前。 “哎呀三弟!没受伤吧?” 是乘着轿子姗姗而来的玉泉公主。 “二姐?”白珩也有些吃惊。 “真是对不住三弟,我是想射一只兔子。明明瞄准了,不知怎么却射到你这儿来。”玉泉公主一脸抱歉。 李珠儿想起童德说过关于玉泉公主“高明”射术的传闻。 “险些受伤。”白珩多少有些不满,“二姐太莽撞了。林中随处都可能有人,万一真出什么事呢?” “来参加秋猎的人里,若有谁连我的箭都躲不过去,那怪他自己没本事。”玉泉公主却不以为然道。 白珩一向拿这位霸道的皇姐也没什么办法。 见白珩不再说话,玉泉公主便觉得此事揭过,开始自顾自抱怨道:“唉,兔子太难射中了,那么小一只,跑得又太快,跳来跳去的。你们收获如何?” 问完她打量了一圈白珩这群人,自己笑着接话道:“哦,也什么都没打到嘛。” “兔子就是很难打嘛。”李珠儿到对玉泉公主的奇怪逻辑很有同感,忍不住附和道。 受到支持,玉泉公主感觉十分满意,又继续道:“那不如我们一同去找些别的猎物?个头大些的,野猪怎么样?” “太危险了。”白珩皱眉,“还要深入林中腹地。” “我们这么多人,有什么可怕?再说,不是有三弟你在嘛。”玉泉公主说着朝李珠儿眨眨眼,“你还不知道吧?三弟十岁时就独自杀了一头熊,救了父皇呢。” 李珠儿听到这话眼睛一亮,正崇拜地看向白珩,不料白珩的脸色立刻难看起来。 “那熊原本就受伤了,况且父皇也并不需要我去救。”白珩冷冷说道。 “怎么还生起气了。”玉泉公主撅撅嘴,转向李珠儿,“弟妹,你不想去林子深处看看么?” “我……”李珠儿有些想去,但看看白珩生气的脸色,还是摇了摇头,“我听阿珩的。” “啧。” 玉泉公主一脸扫兴,但看白珩的样子,知道说服不了他,便转了转念头,又继续道:“那我们稍微深入一些,随便碰碰运气,打头鹿来也好,这总行了吧?” 李珠儿也确实不想打兔子了,便也期待地看向白珩。。 “好吧。”白珩妥协道。 第三十二章 你很好 于是莫名其妙就加入了玉泉公主的白珩一行人,向着树林深处出发了。 “诶弟妹,刚才没有伤到你吧?”路上玉泉公主朝李珠儿问道。 “没有没有。”李珠儿摆摆手。 想起方才白珩保护她的样子,李珠儿心中还十分雀跃。 “我确实不是故意的,你可不要怪我呀。”玉泉公主又说。 “哦,不会。”李珠儿表示理解。 想想童德对玉泉公主的评价,李珠儿觉得这事合情合理。 “弟妹真是通情达理。”玉泉公主满意地说。 李珠儿心虚地笑了笑。 其实方才李珠儿还在为自己打不到兔子而沮丧,现在见识到一个更离谱的玉泉公主,心中反而安慰许多。 玉泉公主没再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李珠儿得点空闲,偷偷瞄了瞄白珩。 白珩仍旧不大高兴的样子。 李珠儿很少见到白珩生气。 她自小就常到宫中看望姨母,很早便认识了白珩,两人常在宫中一起玩耍。 小时候的白珩就十分温柔体贴,但与如今这副沉静的样子不同,那时他很活泼,也有些男孩子都有的顽皮,还同李珠儿一起爬树掏过鸟蛋。 李珠儿记得她曾说过些“等你做了皇上,我就像父亲一样做个将军,帮你杀敌。”之类的话,白珩笑着说:“女孩子做这样的事太辛苦了,还是让我来保护你吧。” 李珠儿觉得,从那时起,她就已经深深地喜欢上白珩。后来她见过年少的白珩练剑的样子,玉树临风君子意,那就是她的心上人。 只是白珩十岁那年,母妃被赐死,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白珩认真练剑的样子,甚至后来渐渐地,已经很少能见到他本人了。 听说他整日蜷缩在永和宫里,像是心已经死了。 玉泉公主说起旧事的时候,李珠儿能感受到白珩的厌恶,与心灰意冷。 兴许是这几月与白珩一同在宫外玩耍的日子太快乐,李珠儿都忘了白珩这副心如死灰的样子有多让人心痛。 “阿珩……”她小声地唤了一句。 “嗯?”白珩回应道,“怎么了?” “与我在一起,你开心么?”她轻声问。 “……开心呢。”白珩温柔地笑了笑。 “你是在哄我吧……我想让你开心,想让你不开心时能告诉我,如果我能起到点作用,就好了。”李珠儿声音细细小小的,“但你什么事都不会和我说。我知道我不懂事,是我太没用了。” 白珩爱怜地摸摸李珠儿的头发:“即使我有不开心的事,也不怪你啊。” “不是怪不怪我的事。”李珠儿有些气恼,“看到你不开心时,我也觉得很难过……我总想做点什么让你开心,可是我什么也做不了。我不知道怎么才能让你开心起来……我生气,气自己没用。” 白珩静默地将李珠儿向怀中笼了笼,李珠儿小小的身体有些轻微的颤抖。 “阿珩……你喜欢我么?”李珠儿声音小到几乎听不见。 白珩闭了闭眼,微不可察地叹息一声:“珠儿,你很好。”。 你值得一个真心喜欢你的、更好的人啊。 第三十三章 烤鱼 秋猎的第一日,陆昭凌收获颇丰。除了兔子和鹿,还打到两只野鸡。 一行人带着丰厚的猎物回到了陆昭凌的营地。 沈凤九早已经等在那里,面前还摆着一条已经处理干净的大鱼。 “原来你抓鱼去了?”陆昭凌好奇道。 “烤鱼。”沈凤九回答。 “想吃烤鱼,也不问问我会不会做。”陆昭凌笑道。 “不都一样。”沈凤九道。 “烤鱼和烤兔子哪里一样了?真拿你没辙。” “若烤起来不方便,不如让臣女拿来炖汤吧?这鱼看上去十分鲜嫩,炖汤一定……”叶婉容插话道。 然而她话还没说完,就被沈凤九打断了:“要烤鱼。” 沈凤九说着,冷冷瞥了叶婉容一眼。 这眼神十分锐利,叶婉容被吓了一跳,朝白玘身后躲了躲。 “你凶人家做什么!”陆昭凌朝沈凤九凶道。 沈凤九收回眼神,默不作声。 “他脾气比较古怪,你别在意。”陆昭凌歉意地对叶婉容说道。 “不会,是臣女唐突了。”叶婉容轻声道。 想让沈凤九道歉或者改变态度完全不可能,他没有一见到白玘就冷眼相向,陆昭凌已经谢天谢地了。好在这位叶小姐看上去很好相处的样子,不像是很会计较的人,陆昭凌便不再多说。 她又查看了一遍猎物,简单思考一下,开口道:“我先把这鱼腌上,然后去剥兔子。你们带人把那头鹿处理干净吧。” 白玘得了吩咐,便喊人扛上鹿,带着叶婉容远远地走开了。 “又是他。”沈凤九瞥一眼走远的白玘。 “林中遇见的,就同行了。不然我一个人,还带不回那么大一头鹿呢。”陆昭凌一边从包袱里翻找调料一边说。 “我能。”沈凤九说。 你能你也不在啊,不是没吱声自己溜去抓鱼了么? 陆昭凌腹诽道。 “啊,找到了。本来没想着做鱼,但好在带了这个,可以去腥。”陆昭凌翻出自己想要的一罐东西,满意地说道。 沈凤九目光探询地朝陆昭凌的包袱看了几眼。 “怎么了,你好奇吗?想问什么?”见沈凤九一脸好奇的样子,陆昭凌觉得新鲜,笑着问道。 沈凤九却收回了目光,没有答话。 陆昭凌也不在意,便自顾自说起来:“这些调料都是问殿里的厨子要的,没什么新鲜东西。不过配方是我娘亲自研发的,保证美味,毕竟是拿自己家孩子反复试过的。”说到这里她笑了起来,“我娘喜欢做菜,她常说,人要吃到美味的食物才会快乐。送我来安平的时候,她执意让我带了王宫里的厨子来,还把她的独家菜谱塞在我的随身包袱里。她怕我在安平吃不到合口的饭菜。” 找齐了调料,陆昭凌洗净了手,撸起袖子,开始腌鱼。 她做起菜来很认真,没再与沈凤九闲聊。 沈凤九看着她一双细白的手沾上酱汁,在嫩滑的鱼肉上仔细抹着,嘴唇不自觉地抿起,偶尔用手腕蹭一蹭滑下来的发丝。 他头一次觉得心中有什么东西受到了扰动。 他静默地看着心无旁鹜的陆昭凌,最终也没有开口。 她还不知道啊。。 她娘已经死了。 第三十四章 李珠儿的猎物 陆昭凌把鱼腌上,又去剥兔子。等她把兔子收拾干净,白玘那边已有几个手脚麻利的侍卫把那头成年雄鹿剥好了皮。 陆昭凌把东西清点一遍,满意地说道:“有这些就够了,两只野鸡可以先不用做。明天再打些鸟来,一起烤了。” 在场的人都对陆昭凌的决定没有任何意见。 跟陆昭凌一行人比起来,另一边白珩他们的收获就显得寒碜许多。 他们在林中兜兜转转了半晌,李珠儿什么也没有射中,到是玉泉公主不知怎么射中了一只刺猬,虽然她声称自己瞄准的是一只狐狸。 眼看到了要回营地的时候,他们这一行人手中只有一只勉勉强强也说不过去的刺猬作为猎物,玉泉公主便冲白珩撒起娇来,说什么也不肯就这样回去。 最终白珩拗不过她,出手打了两只兔子。 “啧,凑凑和和吧。”玉泉公主尚有些不满。 “这刺猬送你们了,两只兔子给我。”她命令道。 “啊……”李珠儿有点不高兴。 阿珩打的兔子,我想要…… 李珠儿委屈巴巴地看向白珩。 “刺猬就不用了,兔子你拿去吧。”白珩像是没有感受到李珠儿的愿望,把两只兔子拱手让人。 玉泉公主拿了兔子满意地走了,还大方地把刺猬留给了白珩。 回去的路上李珠儿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 “怎么了,不开心?”白珩低头问道。 李珠儿鼓了鼓腮帮子。 “呵。”白珩轻笑一声,揉揉李珠儿的脑袋,“想要兔子,与我说就是了。” 说完他将弓箭放在李珠儿手中,自己握住李珠儿的手,帮她搭箭张弓,瞄准好方向,然后一箭射出—— “啊,中了!”李珠儿开心地喊出声。 侍卫一路小跑过去,把射中的兔子捡回来,交到李珠儿手中。 “开心了么?”白珩温声问道。 “开心!”李珠儿拎着兔子,感觉自己快乐得要飞起来了。 “你还想打些什么,我们明日再来。”白珩温柔地哄道。 等玉泉公主与白珩一行人离开树林,陆昭凌那边已经热火朝天地架起了火堆。 一只兔子被陆昭凌涂得油亮,串在架子上,烤了起来。 没过一会儿,烤兔子的香气就飘散出来,不仅在场几人都闻起来直呼嘴馋,就连周边营地的人都开始寻找香味的来源。 烤了一会儿,果然有人循着香气找上门来。 是刚从林中出来正路过陆昭凌不远处的玉泉公主。 “同光公主,你这兔子烤的好香啊!”玉泉公主乘着顶轿子欢快地喊道。 随后她看见白玘,打招呼道:“咦?二弟,你也在。” “是啊,皇姐,我在林中赶巧遇见昭凌妹妹,有幸来一饱口福呢。”白玘笑道。 “这等好事,能不能算我一份?我这儿也有两只兔子。”玉泉公主指指侍卫手中的猎物。 “唔……这个嘛……”陆昭凌有点犹豫。 最初只想喊上白珩和李珠儿的,现在人怎么越来越多了…… “算我一个嘛,昭凌妹妹~”玉泉公主见陆昭凌犹豫的样子,忙也学着白玘对陆昭凌亲昵地喊道。 “就算你不同意,她也不会走的。干脆就让二姐一同尝尝吧。”白玘对陆昭凌笑着说道。。 “嗯……那好吧。”陆昭凌无奈地接受了。 第三十五章 白珩失踪 兔子快烤熟的时候,被陆昭凌派去请三皇子的秋喜跑回营地,说是三皇子还未回营,等了许久也没见到人。 陆昭凌看看天色,有些担忧。 都这个时辰了,怎么还未回营呢?难不成遇上什么猛兽?还是在林中迷路了? “你要找三弟?”玉泉公主凑到近前,“我今日在林中和三弟同行了一阵,我回营时三弟也打算回营来着。怎么这会儿还没到么?” “听二姐这么说,难不成你们分手后,三弟一行人又在林中碰到什么意外?”白玘也过来插话道。 “我们没有走远,一直在林子边缘,他们能遇上什么意外?”玉泉公主不以为然,“再说,以三弟的身手,再加上四个侍卫,一般的野兽也伤不了他们。” “白珩身手很好么?”陆昭凌惊讶道。 “是啊,三弟可是自小就剑术超群,我这个做哥哥的也甘拜下风呢。”白玘笑道。 “唔……”陆昭凌若有所思。 还以为他不会武功,大言不惭地说过做了大侠要保护他俩呢。 其实白珩与李珠儿,谁也不需要她来保护吧。 “你若担心,不如我去林中找找?”白玘看陆昭凌有些心绪不宁的样子,主动问道。 “呵,你。”沈凤九在一旁冷笑一声。 白玘显得有些尴尬,陆昭凌也觉得沈凤九的反应莫名其妙。 “天色已经开始暗了,你这会儿到林子里去,别找不到三弟,自己又出些什么事。”玉泉公主说道。 “嗯……有道理……”陆昭凌也同意道。 但心中仍旧十分担忧。 “不如叫秋喜再过去一趟看看,兴许这会儿已经回来了。”陆昭凌试图安慰自己般地说道。 这么说着,她便起身想去喊秋喜,结果却被沈凤九伸出手一把按了回去。 “专心烤鱼。” 沈凤九面无表情地说完,宽袖一挥,脚步轻踮朝林中掠去。 “沈公子是去找三弟了么?”玉泉公主在一旁遥望着那一袭青衫,向陆昭凌问道。 “看样子是吧……” 可能只是不想耽误了吃烤鱼。 不过沈凤九去了,到是莫名让人感到安心呢…… “沈公子一个人去,不要紧么?眼看就要天黑了。”玉泉公主还有些担心这位秀美的沈公子。 “他的话,应该不会有事。”陆昭凌答道。 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沈凤九这个人,总觉得没有什么事能为难到他。 “哦?沈公子到底什么来历?你与他很熟的样子,快与我讲些沈公子的事听听。”玉泉公主好奇地凑到陆昭凌身旁。 “我也不知道他什么来历,我和他没有很熟。”陆昭凌头大道,“他一来就治好了白珩的病,不如等会儿你问问白珩吧。” “他住在你殿中,你还说与他不熟?还以为同光公主你是个直爽之人。”玉泉公主有些不满,“是你说与他没有什么关系,我才向你问的。若你们真有些什么,你大方些承认了,我不与你抢便是,何必藏着掖着?” 玉泉公主这一番话说得陆昭凌百口莫辩。。 这要怎么解释得清啊…… 第三十六章 林中险境 白珩他们与玉泉公主的营地不在同一个方向,两方分开后,白珩与李珠儿骑马向北边走了一阵,来到一处小溪边上,停下饮马。 他们的位置原本就不算深入,停留的这处小溪四周视野又很开阔,一般不会潜伏着什么危险,一行人便都没有多少警惕,悠哉地在此处小歇着。 谁也没想到,树林中突然窜出一头发疯的野猪。 这头野猪体型巨大,像被什么激怒了似地,喘着粗气,一头冲进白珩一行人的视野里,还没等众人反应过来,便狠狠地撞飞了一名侍卫。 那侍卫被野猪狠狠地撞在胸口,挑飞在空中,落地时已然像个断了线的风筝,不再动弹了。 正在溪边饮水的马儿们受到惊吓,发出慌乱的嘶鸣声,眨眼间便挣脱了侍卫手中的缰绳,四散奔逃了。 余下的三名侍卫立刻冲到白珩身前,将野猪围起,但谁也不敢上前。 李珠儿吓得不敢做声,颤抖地抓紧了白珩的衣角。 白珩将李珠儿护在身后,握紧了手中的佩剑。 “殿下,我们将这畜生拦住,殿下带着娘娘快逃吧!”一名侍卫喊道。 白珩沉吟片刻,镇静地说道:“没有马,我们逃不了多远。你们三人拦不住它,我与你们一起将它赶走。” “殿下!” 侍卫还想再说什么,那头野猪已长啸一声,喷着粗气冲了上来,转眼又撞飞一人,粗长尖利的獠牙瞬间洞穿了这名可怜人的胸口。 “啊!”李珠儿忍不住惊叫一声。 白珩用力握了握李珠儿的手,接着将她推到近旁一棵树后:“别怕。你在这里不要动。” 说完他就要上前,又被李珠儿一把拽住。 “阿珩,你别去!”李珠儿哭着喊道。 白珩看一眼前方,还剩下的两名侍卫正艰难地与那头野猪缠斗在一起,而且明显快要招架不住。 “乖,别怕,没事。”白珩拂开李珠儿的手。 “阿珩——!” 白珩向前疾冲两步,看准时机,在野猪身侧跃起,猛地一剑刺进了野猪的眼中。 “嗷——!!” 吃痛的野猪一声哀嚎,将头狠狠朝白珩扬起,白珩立刻松开握剑的手,向后猛退两步,堪堪避过划向他的獠牙。 被刺了一剑的野猪立刻将目标转向白珩,又是一记猛撞向着白珩冲来,此时一人一兽近在咫尺,眼看白珩避无可避,突然一名反应敏捷的侍卫在身后将白珩猛拉一把。 白珩被拉这一把躲过了冲撞,但这一拉力道太足,两人都倒在地上。野猪撞了个空,脚下不停,又朝白珩踩来,白珩迅速就地一滚,又堪堪躲过。 李珠儿在远处看得心惊肉跳,几乎喘不过气。 “殿下!”一名侍卫大喊一声,将手中的剑朝刚刚爬起的白珩抛去。 白珩稳稳接住,调整好架势。 这野猪在白珩手中吃了亏,又两击未中,一时也像是慎重起来。它面对着白珩,刨了刨蹄子,来回踱了一阵。。 两名侍卫一左一右,在野猪身侧。此时三人一兽,在林中紧张地对峙起来。 第三十七章 苦战 白珩一边警惕着野猪的行动,一边在心中疑惑地思索着。 他们所在的地方位于树林的边缘地带,基本只有些小动物出没,连鹿和羊都难以见到,怎么会有这么大一头成年野猪?况且这野猪不仅出现的十分突然,还明显是被人激怒过的,一出现就发了疯似地横冲直撞。 是真的巧合,还是有人安排? “殿下小心!” 白珩一时想得出神,没注意那野猪一个蓄力向他冲来,有个眼尖的侍卫立刻喊道。 白珩急忙闪身,避过一次冲撞,野猪一击扑空,转了个方向,紧跟着又再次冲来。 白珩向一旁躲闪的同时,一剑划过野猪受伤的眼睛。 “嗷——!!” 野猪一声怒嚎,四蹄一转,再次向白珩扑了过来。 一名侍卫在野猪冲向白珩的时候,看准时机,一剑划在了野猪的后蹄上。 野猪吃痛嚎叫出声,但脚下未停,仍然执着地朝着白珩冲了过去。 白珩再次避开,转身准备继续应对,没想到这头野猪没再转头,而是直直地朝着前方奔了过去。 它冲李珠儿去了! 啧,这该死的畜生! 白珩立刻提剑跟上。 李珠儿眼看野猪朝自己冲过来,慌忙朝树后躲,堪堪避过这次,但人也跌坐在地上。 她手忙脚乱地爬起,向后跑了两步,但野猪已经冲到她近前。 “珠儿!” 紧要关头,白珩终于赶上,用力拉了李珠儿一把,将她拽进自己怀中,然后向旁侧一推。李珠儿被白珩推离了野猪近旁,回头看时,白珩没能躲过野猪紧随而来的一撞,正喷出一口鲜血,重重摔落在地上。 “阿珩!!” 李珠儿撕心裂肺地哭喊一声,愤怒与悲痛使她失去理智,取下背后的弓箭,朝着野猪射了出去。 “啊——!!” 她一边愤怒地哭喊着,一边疯狂地朝野猪放着箭。她依稀听到有侍卫在喊:“娘娘快跑!”也看到了那头巨大的野兽已向她冲来,但她还是不管不顾地立在原地。 阿珩……阿珩…… 她满脑子只剩下白珩吐血倒地的身影。 恍然间,那头野猪已经近在她脸前了。她垂下手,怔怔地站着,等着即将到来的袭击。 然而她只听到一声野猪的哀嚎。 一个长发青衫的身影飘然而来,一掌看似软绵绵地贴上野猪身侧,那畜生却眨眼间便飞了出去。 身型巨大的野猪被一掌击飞,重重落地,腾起一阵烟尘,随后再没了动静。 李珠儿和赶上来的两名侍卫都怔了半晌,才渐渐缓过神来。 沈凤九耐心地立在李珠儿面前,见她似乎回过神了,才淡淡开口道:“陆昭凌喊你们吃烤兔。” 李珠儿擦了擦朦胧的泪眼,头脑清醒了些,立刻想起白珩。 “阿珩!”她慌忙朝白珩跑去,将他抱在怀里。 白珩尚有些意识,朝李珠儿挤出一个安慰的笑容。 “阿珩,疼吗?对不起,对不起……”李珠儿双手颤抖地抱着白珩,泣不成声。。 “不怪……你……别……别哭……”白珩费力地说道。 第三十八章 救他 一名侍卫出去找了一圈,牵回了一匹马。他们将白珩放在马上,看了一眼地上的两人,默默地牵着马离开了。 一行人经历了一番苦战,此时都身心俱疲,步履艰难。 路上偶然跳出一只冒失的小动物,都把一名侍卫吓得一个哆嗦。 精神头最足的,反而是李珠儿了。 她焦急地跟在马旁,目光紧紧盯着马背上的白珩。 “沈公子,他怎么样?伤得重吗?你能救他吗?”李珠儿语无伦次地说着,“你一定要救救他,他一定没事的,一定能治好的,对不对,沈公子?” 沈凤九跟在一旁,并不搭话。 李珠儿心里万分慌乱,也顾不得沈凤九理没理她,只一门心思盯着白珩,不停地自言自语:“要是我能不这么没用,阿珩就不用过来救我,就不会受伤,都怪我,都怪我……” 她一边说着,一边又哭出声来:“阿珩……阿珩……对不起……” 两名侍卫对视一眼,都轻轻叹了口气。 他们原本准备将白珩带回永和宫驻地,结果沈凤九却让他们把人带到同光公主那里去。 两名侍卫拿不了主意,只能看向还在惊惶失措的王妃。 李珠儿回过神来,听沈凤九说要去找陆昭凌,忙同意道:“好,我们去找昭凌,昭凌一定有办法。” 此时应当尽快将白珩安置好,传随军的御医为他疗伤,但李珠儿只觉得孤立无援,手足无措,听到陆昭凌的名字,心中才有一丝安全感。 “况且,上次就是沈公子救了阿珩,这次沈公子一定也能救他。”李珠儿一边抽泣,一边求助地看向沈凤九。 沈凤九却只是确认了一下陆昭凌营地的方位,便不再理会李珠儿。 一行人除了沈凤九以外都走不快,尽力加快了速度,等出了林子,天也已经黑了。 陆昭凌烤好了兔子,又费了半天功夫将雄鹿架好,在火上仔细烤了许久,也不见人回来。她渐渐有些焦虑,一边烤着鹿,一边不停地向远处张望着。 直到天已黑了,才终于看见有一行人渐行渐近,像是朝他们营地来的,陆昭凌忙起身迎了上去。 刚走近了,便看见马背上驼着一个白珩,气息奄奄。 “怎么回事?出什么事了?”陆昭凌着急地问道。 “我们遇见一头野猪……阿珩为了保护我……被……”李珠儿说着又要哭泣起来。 “野猪?你们到林子深处去了?”陆昭凌诧异地问了一句,没等回应,又紧接着看向沈凤九,“他怎么样?你帮他看过了么?” “没有。”沈凤九出人意料地回答道。 “你快帮他看看啊?”陆昭凌气急。 “为何?”沈凤九像是十分不解。 “为何……?你这话什么意思?”陆昭凌难地理解地看着他,“那你上次为何救他?” “为了进宫。”沈凤九老实地回答道。 “……”陆昭凌一时气得噎住,“你一定要有理由才能救人?” “不然?”沈凤九似乎也难以理解陆昭凌的反应,微微皱起眉头。 陆昭凌盯着沈凤九,半天说不出话来。她强迫自己冷静一点,知道现在不是和这不通人情的家伙讲道理的时候。 她深吸一口气,尽量平静地说道:“那,你救他,就当我请你吃烤鱼的报酬,这怎么样?”。 沈凤九还是皱了皱眉头,似乎觉得有些不值,但他也觉出陆昭凌是真的十分生气,便点了点头,同意了这个交易。 第三十九章 蹊跷 众人把白珩安置到一处帐蓬中,沈凤九打量了他几眼。 “断了几根肋骨,伤得不重。”他冷淡地说道。 随后众人等了半晌,不见沈凤九有下一步动作,陆昭凌便耐着性子问:“那现在是要开始治了么?是要我们都出去么?” 沈凤九瞥她一眼,似乎颇为不满:“伤得不重,叫御医。” “你这个人——”陆昭凌气得想要发作,话说一半,又强迫自己忍了回去,“御医已经派人去叫了,你先帮他处理一下,行吗?” 说完想了想,又补充道:“你的烤鱼还在我手上。” 沈凤九像是犹豫了一刻。 “都出去。” 最终还是妥协了。 陆昭凌带着众人退出了帐蓬。 随后赶来的御医也都等在帐蓬外。 李珠儿跟在陆昭凌身边,仍有些惊惶失措:“昭凌,沈公子能治好阿珩吗?阿珩一定不会有事的,对吗?” 陆昭凌握住李珠儿的手,对她安抚道:“你放心,沈凤九说伤得不重,他就一定能治好。不会有事的。” 这话其实也是在安慰她自己。 “弟妹,你不用太担心了,沈公子是连父皇都十分信赖的人,不会出错的。”白玘也在一旁安慰道。 “是、是吗……那就好……那就好……”李珠儿听了这些安慰的话,心中稍稍安定些,但还是有些语无伦次,焦虑地不停张望着帐蓬口,“怎么还不出来,怎么这么久呢?” 此刻一群人都围在帐蓬外,等着沈凤九出来,只有玉泉公主没有上前凑这热闹,而是一个人在不远处,一脸疑惑地思索着什么。 “怎么会有野猪呢?虽然我说想去打野猪,但我们根本没走到有野猪出没的地界。”她一边想着,一边自言自语,“会有这样巧合?我说要野猪,就窜出一头来。那它怎么等我们分手了,也没来找我,又专去找三弟呢?” 玉泉公主百思不得其解。 玉泉公主独自站在人群之外,没人特别注意到她,只有没什么立场关心三皇子的叶婉容站得离她近些,听到她在自言自语。 “玉泉公主。”叶婉容上前搭话道。 “嗯?哦,叶小姐。” “三皇子殿下遇险一事,公主觉得蹊跷么?” “蹊跷得很。”玉泉公主点头道,“我实在想不通,三弟他们怎么就和一头野猪撞在一起,竟然还逃都逃不掉。” “臣女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讲。”叶婉容垂眼说道。 “你说。” “或许有人设计加害三皇子殿下?”她有些犹犹豫豫地推测道。 “哦?何以见得?”玉泉公主显得有些诧异。 “臣女只是胡乱猜测。只因此事实在奇怪,才胆敢这般猜想。兴许有人刻意将野猪激怒,引向三皇子殿下。若要证实,最好尽快派人到林中去,找到那头野猪的尸体。若真是有人从中作梗,兴许会留下些什么痕迹。” “唔……”玉泉公主若有所思,“你说得有些道理。只是这会儿天已黑了,派人入林,恐怕不太方便。”。 “是有些不妥,是臣女唐突了。”叶婉容忙一脸歉意地说道。 第四十章 叶婉容的心思 叶婉容与玉泉公主聊过几句,便告了个罪,独自走开了。 她找个无人的角落,静静地立在一旁,远远地望着营地里的这一众人。 玉泉公主已凑到帐蓬附近去了。 叶婉容作为左丞相家的千金,自小便是被当作皇子妃培养的,宫中的情势她自然知道。 二皇子与三皇子争夺储位,她父亲将宝押在了二皇子身上。 前些日子就听说,三皇子突然病危,但又奇迹般地好了,紧接着便娶了镇国将军府的大小姐。 关于三皇子病危之事,叶婉容心中便已有所猜测。 不久之后,父亲便安排她在秋猎时与二皇子作陪。 那么她与二皇子的婚事应当也要临近了。 她将卷入这场储位之争中,作为二皇子的助力。 叶婉容并不排斥自己的命运。 她自小就冰雪聪明,被父亲亲自教导长大,她觉得最有趣的便是人心。 她见到二皇子的第一眼便知道,此人城府极深。 她喜欢二皇子这样的人。 秋猎的第一日,三皇子便出了这样的事故。从侍卫将伤重的三皇子带回时起,叶婉容便一直暗中观察着二皇子。 会是二皇子干的么? 前些日子三皇子刚刚垂死一次,隔了不久又有人下手,如果是同一人所为,那人为何如此急不可耐地想要除掉三皇子? 叶婉容没有发现二皇子显露出什么异样。 宫中还有许多她不了解的事端。 她决定先做些试探。 发现玉泉公主心存疑惑,叶婉容便上前搭话,随后玉泉公主的态度也让她感到有趣。 玉泉公主明显也认为是有人设计加害三皇子,却不肯派人去寻找证据。 只因天黑,便不去追查谋害皇子的凶手么? 看来玉泉公主并不站在三皇子一边。 也兴许,只是明哲保身吧。 父亲一直教导她,安平朝皇宫中的争斗,一向是残忍无情的。如今这位陛下登上皇位的手段,便令当朝许多臣子都感到胆寒。 皇子间互相谋害,只是平平无常的小事而已。 叶婉容要嫁入宫中为妃,便要记住,这宫中没有需要同情与怜悯之人,只有掩藏着暗箭的对手。 还有将和她祸福与共的二皇子。 她需要提前准备,了解更多的信息。 三皇子她还未见到过,不过那位镇国将军府的千金,看上去不是什么厉害角色。 玉泉公主也并不像爱多管闲事的样子。 今日最让叶婉容诧异的,是那位金发碧眼的同光公主。 据叶婉容所知,同光公主只是一名西域受降小国的人质而已,应当在宫中没什么地位。如今又即将西征,她的境遇甚至应当十分凄惨。 没想到她这样一个人,竟有资格参与皇家秋猎,并且看上去与二皇子和三皇子都十分熟稔似的。 还有那位目中无人的沈凤九,像是同光公主手下之人。 如果没记错的话,前些日子三皇子病危,就是一名姓沈的公子入宫治好的。看当下这情形,应该就是这一位了。 那么是同光公主救了三皇子么? 若同光公主站在三皇子一边,为何二皇子又与她如此熟络? 难道她有什么过人之处,令两位皇子都试图拉拢? 叶婉容远远地盯着陆昭凌,眉头微蹙。。 陆昭凌对这一切浑然不觉,还焦急地在账蓬外来回踱着,望眼欲穿。 第四十一章 醒来 李珠儿与陆昭凌在帐蓬外等得心急如焚,只觉得时间太过漫长。 等沈凤九终于从帐蓬中出来,两人感觉仿佛等了一夜似的。 其实只过去不到半个时辰。 “他怎么样?”李珠儿第一个冲上前去,急切地问道。 “醒了。”沈凤九回答。 “能进去看看他么?”陆昭凌跟在后面问。 “能。” 于是一群人都和御医一起急不可耐地进了帐蓬。 陆昭凌刚一进去,就着帐蓬中昏黄的烛光,便看到白珩一脸疲惫地躺在毯子上。 见到白珩伤重的情形,这已是第二次了。 陆昭凌心中为白珩感到酸楚。 李珠儿已扑到白珩身前,眼圈泛红地握住白珩的手。 “阿珩,你感觉怎么样了?还疼么?” 白珩干裂的嘴唇勉强勾出一个微笑,摇摇头。 御医也来到近前,帮白珩喂了些水,又帮他诊了诊脉。 虽然身体还是很虚弱,但已脉象平稳,无大碍了。 陆昭凌暗自松了口气。 待御医走了,玉泉公主也上前关切两句,便急急忙忙离开了。 帐蓬里只剩下白珩、李珠儿和陆昭凌。 李珠儿一脸可怜兮兮地对陆昭凌道:“阿珩还不方便走动,我们能在你这里先安置一夜么?” “能的。”陆昭凌忙点头同意道,“你们还没吃东西吧,我叫人去煮些粥来。本来烤了兔子,还有一头鹿,想叫你们一起吃的。没想到竟然发生这种事……唉。” 白珩望向陆昭凌,轻声道:“你也忙了许久,去吃些东西吧。”说罢他又转脸看向李珠儿,“珠儿,你也去吧,尝尝昭凌的烤兔子。” 李珠儿有些生气:“我才不去!我要在这里照顾你。” 说完还有些委屈,又红着眼圈继续说道:“你觉得我有多不懂事?这种时候还有心情吃烤兔子么?” 白珩轻轻捏了捏李珠儿的手:“对不起,是我的错。我知道你担心我。” “那就别再说这种话了。”李珠儿吸了吸酸酸的鼻子。 “那我先出去了,有事珠儿来喊我就好。”陆昭凌打了个招呼,留李珠儿在帐蓬中陪着白珩,自己离开了。 出了帐蓬,便见到仍旧等在一旁的白玘。 方才众人都进去的时候,白玘便没有跟着,一直独自等在外面。 “三弟如何了?”见陆昭凌出来,白玘上前问道。 “说是无大碍了。”陆昭凌对他说,接着又问道,“你怎么不进去看看?” “上次三弟被人下毒,行凶之人还未查出,三弟心中对我已有些误会,这次他在林中遇险一事又实在蹊跷,我怕三弟见到我,心中不痛快。”白玘笑着解释道。 “你觉得是有人害他?” “还不能断定,不过多半是吧。听侍卫所说,那野猪出现得太奇怪了。” “会与上次下毒的是同一人么?”陆昭凌皱起眉头,“到底是什么人想要置白珩于死地?” 白玘摇摇头,表示自己也没有什么头绪。。 “先不说这个。沈公子等你烤鱼吃,等了这一阵,似乎已经很不高兴了。你快去看看吧。”他又接着对陆昭凌说道。 第四十二章 牵连 叶婉容一直安静地立在白玘身旁,听着他与同光公主的对话。 等陆昭凌走后,她抬眼看向白玘,两人四目相对。 白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一笑,对她说道:“不是我做的。” 他看出叶婉容眼神中的的探究。 叶婉容点点头。 “你很相信我?”白玘又问。 “自然相信,毕竟臣女是要嫁予殿下的。”叶婉容垂眼轻笑道,“叶氏一门,愿与殿下祸福与共。” “你很听你父亲的话。”白玘笑道。 “等到女儿家出嫁后,便只听夫君的话了。”叶婉容目含秋水,带着些小女子的娇羞。 白玘微微抬起下巴,眼神中有赞许之意。 “此次事故,殿下心中可有头绪?”叶婉容问。 “有。但还不是让你知道的时候。” “臣女明白。”叶婉容低眉顺眼道。 这边白玘与叶婉容说话的功夫,那边陆昭凌已将鱼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沈凤九确实如白玘所说,等了一阵,已很不高兴了。 陆昭凌只得哄着,一边说明日再给他做个新鲜的料理,一边赶忙动手烤鱼。 没想到这人还挺馋嘴。 陆昭凌一边烤鱼,一边暗自腹诽道。 烤鱼期间,沈凤九就站在火堆旁,专注地盯着。 没过一会儿,烤鱼的香气就飘散出来,沈凤九吸了吸鼻子,但陆昭凌没动,他就仍然耐心地等待着。 终于等到烤出了焦黄的颜色,陆昭凌满意地将鱼从烤架上取下来。 “好了。慢点吃,烫嘴。” 沈凤九接过这盘硕大的烤鱼,端着找了个角落,坐下慢慢享用去了。 像只野猫似的,找到些好吃的,就自己找个角落藏起来,再慢慢吃。 陆昭凌看沈凤九的样子轻笑着想道。 第二日清晨,皇上才终于不急不缓地摆驾过来,看望三皇子。 皇上把众人都摒退了,帐蓬中只留这对皇室父子二人。 他站在一旁,居高临下地看着脸色尚有些苍白的白珩。 “听说又是沈凤九救了你?”他向白珩问道。 “是。” “想让他成为你的助力,并不稳妥。” “儿臣从未想过招揽沈公子。他肯救人,也是因为同光公主。”白玘对皇上态度一如既往地冷淡。 “沈凤九此人虽不可用,但他若看重同光公主,你多加接触也未尝不可。” “呵,父皇,儿臣无意储位,您何时才能明白?”白玘嘲讽地笑笑。 “有意无意,你以为由得了你?生于皇室,为储位而争斗就是你的责任。”皇上冷冷道,“朕对你已足够宽容,但你再三令朕失望。你太大意了,短短时间,已两次将自己置于险境。若你没有在皇宫中生存下去的本事,朕绝不会因为你是朕的骨肉就怜悯你。” “父皇啊,你有多残忍,儿臣早就知道了。” “朕惜才,才扶持你到如今。若你继续这般头脑浑沌,性情软弱,朕绝不会再纵容你。” “那不如就让儿臣解脱了吧。”白珩反而笑了。。 “你要解脱,先想想自己的命都牵连着什么。”皇上说完这句,拂袖而去。 第四十三章 白珩的决心 皇上一走,李珠儿便第一个钻回了帐蓬里,凑到白珩身前。 “阿珩,你好点没有?陛下说些什么?你脸色好像不太好,怎么回事?”李珠儿问了一连串问题。 “我已好多了。” 白珩对李珠儿温柔地笑着,其中掩藏着些许歉疚。 是啊,我若出事,至少珠儿会第一个受到牵连吧。 他看着天真又脆弱的李珠儿,觉得心中沉甸甸的。 这次又是谁,想要取走我的性命呢? 他心中想着,轻叹一声。 这日因为白珩需在营地静养,陆昭凌便也没有去林中打猎。到了中午的时候,她端着一盘新烤好的兔肉,来到白珩的帐蓬中。 “听沈凤九说,你已经可以吃肉了,我就拿了些来。”陆昭凌对白珩说道,“这是新烤好的兔子,捡了些嫩的,你们俩趁热尝尝。” “好,多谢你了。”白珩笑着接受了。 “别客气,喜欢吃还有。”陆昭凌看李珠儿一副嘴馋的样子,也笑了起来。 因为沈凤九的救治,白珩的身体只过了一夜便明显好转许多,李珠儿心情也终于轻松了些。 她接过盘子,闻了闻,开心地叫道:“好香啊!” “快吃吧。你昨天晚上也没吃什么东西,应该也没有睡好。我再去烤一只鹿腿来,你饱饱地吃一顿,再和白珩一起好好休息半天。下午我哪儿也不去,就在外面守着,有事随时叫我。”陆昭凌嘱咐道。 “昭、昭凌……谢谢你……”李珠儿感动得眼眶又开始泛红,“我一点用也没有,这次都是多亏了你……” “呵,爱哭鬼。”陆昭凌笑着弹了一下李珠儿的额头,“你已经很棒了,你不是把白珩带回来了吗?听沈凤九说,他到时,你正对着野猪疯狂射箭,一点儿也没有害怕呢。” “那、那是因为阿珩被……”李珠儿被陆昭凌说得有些不好意思,“我当时满脑子只想着和那头畜生同归于尽……其实也没起到什么作用吧。” “有作用的。”白珩柔声道,“我看到你那副样子,就知道我不能丢下你。” “阿珩……” “不过那样做太危险了,我躺在地上看着都急坏了。”白珩笑着揉揉李珠儿的脑袋,“以后不许这样了,不然我救你不是白救了。” “我看到你受重伤的样子,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李珠儿低下头小声说着,“不过我以后会努力变得更有用些……至少不拖你的后腿……” “女孩子不用这么辛苦,今后我不会再让我们任何一人,置于这样的险地了。”白珩的话语中有少见的坚决。 白珩身上有什么变得不一样了。 陆昭凌看着眼前的两人。 以前的白珩温顺平和,不争万物,但总有些颓丧的气息,仿佛对这人世间只余下失望。 而方才他说话时,是充满了力量、准备好迎接战斗的样子。 白珩注意到陆昭凌的目光,心中微微动容。 昭凌,我知道自己仍旧远远不如你。 但至少,我已不再是个只会自怨自艾的孩子。 我会保护好将自己托付给我的珠儿,我不能辜负她。。 也决不再奢求你。 第四十四章 沈凤九的逻辑 白珩又歇了半晌,晚上感觉好些了,便乘着轿子回了永和宫营地。 转眼已是秋猎的第三日了。 陆昭凌一大早就爬起来,呼吸了几口清晨的新鲜空气,看着朝阳从东方冉冉升起。 是个好天气呢。 此刻她心情很开朗。 没过多久,沈凤九也从帐蓬中走了出来。 陆昭凌向他打了个招呼:“早啊。” 沈凤九瞥她一眼,没有作声。不过看上去心情也不错的样子。 “前天的烤鱼好吃么?”陆昭凌继续搭话道。 “好吃。”沈凤九回答道。 看来确实喜欢吃,否则会懒得搭理我吧。 陆昭凌心中暗笑。 相处了一段时间,陆昭凌渐渐也能猜出些沈凤九的心思。 其实他就是逻辑简单到令人难以置信而已。 还有目中无人以及超级任性。 有时候就像个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兴许他师父是个什么隐世高人,才会将徒弟徒导成这副样子吧? 陆昭凌一边想着,不知不觉盯了沈凤九半晌。 沈凤九忍不住冷冷地瞥了她一眼。 “啊……” 陆昭凌回过神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向沈凤九说:“你还有什么想吃的?昨天忙着照看白珩,没有功夫,今天有空可以做给你吃。你救了白珩,还没有好好谢过你。” 虽然前日沈凤九的反应让陆昭凌一时气结,但事后想想,沈凤九与白珩毫无瓜葛,他也并非真的是随行军医,救人不是他的职责,他不想管自然可以不管。陆昭凌没有要求沈凤九救人的资格。 更何况白珩伤成那样,想必救治起来也颇费功夫,一顿烤鱼作为回报确实不够。 “你已谢过了。”沈凤九却一脸不解的样子。 “你说那顿烤鱼么?你不是也觉得不值?” “既已同意,不会反悔。”沈凤九道。 “你还真是……有原则。”陆昭凌无奈一笑,“总之你想吃什么说就是了。” “烤鱼。”沈凤九毫不犹豫地回答道。 “还吃烤鱼?” “另一种。” “另一种鱼么?” 沈凤九点点头:“我去抓。” 说完他也不等陆昭凌回话,眨眼便消失在树林里。 陆昭凌觉得方才在他脸上看出一丝雀跃的神情,不知是不是幻觉。 “果真像只野猫似的。”陆昭凌笑着自言自语道。 随后秋喜也从远处打水回来了,陆昭凌喊她一同用过了早膳,收拾好行装,准备继续向树林里出发。 临行前,玉泉公主乘着轿子找上门来。 “同光公主,今日还打猎么?”玉泉公主一边向陆昭凌问着,一边四下张望。 “嗯,正准备出发呢。”陆昭凌应了一句,又疑惑地问道,“你在找什么?” “哦,没什么。”玉泉公主一副作贼心虚的样子,收回了目光,“我来找你,想跟你做个伴。” 陆昭凌犹豫地打量了一番玉泉公主。 她一副娇滴滴的样子倚在轿子里,看上去还不如李珠儿顶用,身后还跟了一大群随从,这么大阵仗,待会儿进了林子,哪还会有猎物让他们逮住…… 陆昭凌在心中斟酌一番,开口道:“做伴就不用了,我喜欢一个人打猎。时候不早了,我先走一步。”。 说完她就翻身上马,迅速溜走了。 第四十五章 林中独行 陆昭凌急匆匆地溜了,玉泉公主也没太在意。她本来就不是想找陆昭凌的。 她还是不死心,想找沈凤九。 发现沈凤九没在陆昭凌的营地里,玉泉公主便失望地离开了。 她原本只觉得沈凤九是个长相难得一见的清俊小生,或许医术高明些,并未太过在意。直到前日白珩出事,她向随行的侍卫打听情况,听侍卫向她描述了沈凤九一掌打死那头野猪的情形。 玉泉公主对沈凤九的兴趣立刻变得格外浓厚。 想不到那位沈公子外表看上去秀美出尘,弱不禁风似的,实际上这样能打。 真想亲眼看看沈公子英雄救美的样子。 若我遇到什么危险,有没有可能遇到沈公子出手相救呢? 她在心中喜滋滋地暗想了一刻,又很快打消了这个念头。 不行不行,本公主的生命安全怎么能拿来冒险呢?反正会有别的办法,必然要让他倾心于我。 玉泉公主自信满满,骄傲地想道。 陆昭凌并不知道玉泉公主的心思,她骑马溜入林中后,心中还多少有些歉疚。 玉泉公主虽然有许多不靠谱的传闻,但为人热情开朗,对待陆昭凌也还算友善。就这么果断地拒绝了同行的邀请,是不是有些伤人呢…… 陆昭凌心中闷闷地想到。 回头再遇见了,向她道个歉吧。 陆昭凌轻叹一口气。 因为玉泉公主的事,陆昭凌多少有些不大开心。 不过这点不愉快的心情很快就烟消云散了。 她独自一人骑马行走在林间,听着清晨婉转的鸟鸣声,和马蹄踩在树叶上发出的沙沙的声响,这座刚刚醒转的树林让她感到惬意。 而且不知怎么,昨日见到了白珩那副坚毅的神情,陆昭凌心中像有什么重担忽然放下了似的。 或许是她知道,那样的白珩能够保护好他自己,也能照顾好李珠儿,他们的事已无需她再操心了吧。 最近,陆昭凌时常有一种将要离开的预感。 离开这座皇宫,离开京阳,离开白珩、李珠儿、白玘,离开这里令她熟悉的一切。 这种预感越来越强烈,但她对于预感的来源毫无头绪。 或许只是因为想家了吧? 陆昭凌心中猜测。 如今安平又要西征,不知来年琉国的使臣还能不能顺利到达。陆昭凌已经许久没有得到来自家乡的消息了。 就这么出神地想了一阵,回过神来,发现已在不知不觉间来到了树林深处。 这座林子越往深处树木越是繁茂,此刻陆昭凌所在之处,树木枝叶交错,已遮蔽了大半的天空。阳光从枝叶的缝隙里透过来,在地上投射出斑驳的影子。 陆昭凌观察了一圈四周的环境,辨认了一下方向。 越向西越靠近树林深处,她此时应当还在树林的东部。 继续深入下去可能会有危险。既然已经到了这里,不如就在附近转转,看看能不能打到些大型的猎物吧。。 陆昭凌打定主意,翻身下马,牵着踏雪向东北方向走去。 第四十六章 独狼 走了一会儿,发现林中有狼的痕迹。 是只独狼。 或许是被淘汰的狼王吧? 陆昭凌想了想,觉得自己应当对付得了。 于是她寻了个开阔处将踏雪栓在树上,抽出腰间的弯刀,轻手轻脚地跟着痕迹向前摸索过去。 陆昭凌一路警惕着,小心翼翼地跟着那痕迹不断向前延伸,直到穿过一片树丛,视线豁然开朗—— 眼前出现了一片湖。 啊,来晚了。 陆昭凌看见湖边已围了一行人,其中两个正把一头狼的尸体撂在马背上。 这一行一共七人,陆昭凌刚一出现,就有人发现了她,然后向为首的一人通报一阵,那人点点头,向陆昭凌走来。 陆昭凌想了想,也向他走了过去。 他们为首的这人穿一身轻铠,身姿挺拔修长,温和的神情中透露出刚毅与锐利,像是一位久经沙场的年轻将领。 “我是同光公主。”陆昭凌率先自我介绍道,“你们是……?” “臣李喻,镇国将军府上长子,见过同光公主。”李喻行了一礼。 “不用这样。”陆昭凌忙叫他免礼。 “我在林中发现有只独狼的踪迹,跟着来的,结果被你们抢先了。”陆昭凌笑着说道,又远远地眺望了一下湖边的队伍,“今日时辰还早,你们已有这么多收获了?” 湖边三匹马,都驮着满满的猎物。 “公主殿下怎么一人深入林中?”李喻没接陆昭凌的话,而是皱起眉头道,“此处附近应当还有狼群,若是一人遇上,必定会有危险。” “呃……我轻功尚可,若是遇到危险,想逃还是逃得掉的。”陆昭凌辩解道。 李喻打量了几眼陆昭凌,思索一阵,还是摇摇头道:“不妥。” “那我这就回去。”陆昭凌假装听话。 “臣派人护送公主回营。”没想到李喻来了这么一句话。 “不愧是李珠儿的兄长,和她父亲李将军简直一模一样……”陆昭凌小声嘀咕道。 “哦?公主与舍妹相熟?”李喻清楚地听见了陆昭凌的话。 “嗯,是挺熟的。”陆昭凌点点头。 “舍妹在宫中境况如何?听闻三皇子前日遇险,不知现在怎么样了?”提起李珠儿,李喻显得有些担忧。 “三皇子已没什么大碍了。你若担心,为何不去他们营中看望一下?” “昨日夜里才得到消息,本想今日下午前去探望的。”李喻叹口气。 陆昭凌看李喻忧心忡忡的样子,忽然脑中灵光一闪:“李公子,不如这样,上午这半日我和你们同行,你们按原计划狩猎,我在一旁跟着,你有什么想知道的事,我也可以多和你讲讲。下午我们再一同回营,如何?” 他们这一行人由李喻带领着,一看就配合默契训练有素,能有机会观察他们狩猎也是再好不过。 陆昭凌这样想着,期待地等着李喻的回应。 李喻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日狩猎刚刚开始,我们还将再深入些,会否遇见危险难以预料,不能让公主一同冒险。” “我有本事自保,你也别太小看人了。”陆昭凌对他这谨慎的态度颇为无奈,“不过你要实在不愿意,我自己走就是,也不用你派人护送我,安排我回营。你也不能强迫我听你的话吧?” 李喻想了想,自己确实没有资格命令公主回营。看陆昭凌的样子,也决不会自己乖乖回去。。 想了一会儿,左右没有他法,只好同意了陆昭凌的要求。 第四十七章 野兽的踪迹 与李喻同行的路上,陆昭凌把这两日发生的事都讲给了他听。 “原来如此。”李喻若有所思。 “我相信今后白珩会照顾好珠儿的。”陆昭凌对李喻说道。 李喻轻叹一声:“家父、我与二弟三人都太娇惯珠儿了,她如今已经十六,嫁于皇子为妃,却还是一副孩童心性。” “她现在已经懂事多了。”陆昭凌替李珠儿辩解道,“珠儿只是善良天真而已,虽然有些任性,但从未有过坏心思。她将来定会成为一名端庄贤德的王妃。” “但愿如此。”李喻还是愁眉不展。 虽然明白身为臣子不应妄议皇家事端,但事关李珠儿,陆昭凌又是一名外邦公主,李喻还是忍不住开口道:“究竟是何人想要置三皇子于死地呢?” “还不清楚,陛下应当已派人去查了。” “前些日子三皇子突然病危,后听说是有人谋害,凶手可捉到了?”李喻又问。 “还没有……” 李喻眉头皱得更紧了。 “我不明白,父亲为何要将珠儿嫁入宫中。” 这座皇宫,是个虎狼之地啊。 后半句话,李喻在心中想着,没有说出口。 陆昭凌觉得自己能够理解李喻的心情。 安平的这位皇上似乎有意要将皇宫安排成一处暗潮汹涌的战场,在这座皇宫中人人自危,因为一不小心就会被暗箭中伤。 “善良天真”的李珠儿在这座皇宫中,就像一只没有防备的小白兔,简直是任人宰割。 如今白珩两番遇害,显然已被人当成眼中钉肉中刺,铆足了劲想要除掉他。这样的境况实在太危险了。 上次白珩被下毒一事,直到如今也没有找到凶手,陆昭凌甚至怀疑皇上根本不想追查。 不知这次能不能查出什么结果…… 陆昭凌思索一阵,决定问问李喻的意见。 “依你看,这次白珩遇险一事,要如何查呢?” “最直接的可能,是有人提前探查好三皇子所在的位置,然后激怒那头野猪,引到三皇子身边。兴许可以仔细察看一下野猪身上的伤痕,找找有没有特殊兵器留下的痕迹。但若动手之人谨慎些,恐怕也很难从野猪身上找到什么异样。” “这么说,很难查了。” 李喻点点头:“难以追查痕迹,也可能确实是一场意外,这就是行凶之人的高明所在。” 两人都骑着马,并肩在林中走着,一时间谁也没有说话,都在思索。 走了一阵,一名先行的探子回报,前方有大型野兽的踪迹,已找到适合设伏之处。 要来了! 陆如凌眼中一亮。 “是什么大型野兽?是熊?还是虎?”陆昭凌兴奋地问。 “应当是熊。”探子回答道。 “太好了!这是我头一次参与围猎!”陆昭凌激动道。 李喻立刻沉着脸给陆昭凌浇了一头冷水:“狩猎时公主殿下不要太靠近了,臣会为殿下寻个安全之处待着。” “啧。”陆昭凌不满地撇了撇嘴,接着狡辩道,“我觉得和你们一同狩猎最安全。一个人待在别处,遇到危险都没人救我。”。 李喻果然没有被她这套歪理说服。 第四十八章 棕熊 李喻领着一行人设好了陷阱,埋伏在一旁,将陆昭凌安排在一个隐蔽的地方独自待着。 陆昭凌不情不愿的,但也只能乖乖听话。 众人屏息等待了一会儿,密林深入开始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 随后,一头小型棕熊莽撞地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它刚一出现,一只脚就踩中了一个陷阱。 “嗷——!”棕熊吃痛,哀嚎一声。 竟然是只幼崽。 李喻心中也有些诧异,但还是率领众人围了上去。 这熊虽然尚是幼崽,又伤了一只脚,但仍旧十分凶猛。它见有人冲了出来,立刻直立起身,咆哮一声。 地上还有几处陷阱,李喻暂时没有带人近身,一行人将这头熊围了起来,有条不紊地先放了几箭。棕熊来回躲避,又试图向前攻击射箭之人,慌乱中又有一只前爪被捕兽夹所伤。 只是一只幼崽,以李喻队伍的实力来说,对付起来太轻松了。 陆昭凌在一旁远远地观看着,为这支小队敏捷又稳重的行动所叹服。 消耗了一轮棕熊的体力,李喻开始带人上前进攻。 五人近身,两人在外等待着机会放箭。 陆昭凌全神贯注地盯着场中的战斗,忽然发现李喻似有些心不在焉,不时向她所在的方向瞟上一眼。 好像在担心什么。 我站得这么远,有什么好担心的? 陆昭凌一时有些不明所以。 不过李喻虽然有些分神,与棕熊缠斗的过程中却仍旧没有任何失误,每一击都十分漂亮。 不愧是带兵打仗之人,策略与实力都让陆昭凌大开眼。 陆昭凌观看得津津有味,并没有注意到,身后有一座庞然大物正在缓缓接近。 李喻在战斗的间隙又朝陆昭凌瞟了一眼,神色突变,也就在此时,陆昭凌忽然察觉到身后的异样,回头看去。 就在她背后不远处,有一头体型巨大的棕熊正向她奔来。 这幼崽附近果然还有一只成年母熊! 李喻担心的正是这一点。 他转眼间与幼熊拉开距离,朝陆昭凌掠来。 被发现的母熊直立起身子,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啧。” 陆昭凌心中慌乱一刻,很快强迫自己镇定下来,抽出腰间的弯刀,向后疾退两步,摆好架势。 听到母熊的咆哮,正被围攻的幼熊也悲号一声,得到信号的母熊显得更暴躁了。 站起身的母熊速度奇怪,它向前猛冲两步,眨眼就到了陆昭凌面前,巨大的熊掌上亮着锋利的爪子,朝陆昭凌狠狠地拍了下来。 “小心!”李喻的声音在近处响起。 但这熊的速度太快,陆昭凌根本来不及反应,只有依靠身体的本能闪躲一下,堪堪避过那爪尖,仍旧被它的掌风刮得一个趔趄。 陆昭凌站立不稳,索性顺势倒下,朝一旁就地一滚,绕到了母熊身侧。 此时李喻已经赶到,急急地一剑朝母熊砍去,想将它从陆昭凌身旁引开。。 母熊果然并不恋战,立刻转向李喻,挥舞着爪子袭击过去。 第四十九章 收工 成年母熊力道极大,李喻举剑招架了几掌,也感觉支撑不住。 他趁着一个间隙张望一眼,好在围攻幼熊的其中两名卫兵已经脱身,正向他驰援而来。 李喻暗暗松了口气,但这一个稍稍分神的功夫,又险些被打中。 以这头成年母熊的力量来说,普通人若是挨上一掌,兴许就一命呜呼了吧。 李喻稳了稳心神,专注地与这头熊周旋起来。 接着让他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陆昭凌不知何时悄悄绕到了近旁一棵树下,看准李喻与熊缠斗的时机,突然借着树干向上攀跃了两三步,转身一跳腾空,手中弯刀对准熊的鼻子狠狠砍了下去。 “吼——!!” 母熊受这一击,咆哮一声,向后踉跄着退了几步,晕头晃脑地蹒跚起来。 “力道太轻了。”陆昭凌甩了甩被震得发麻的手,对自己这一击有些不满。 李喻诧异地看了她一眼。 此时两名卫兵也已经赶到,李喻来不及多说,三人迅速将熊围起,趁着它弱点受到重击正在眩晕的时刻,抓紧进攻上去。 又过了十几个来回,母熊终于轰然倒地,这场狩猎有惊无险地结束了。 另外一边也解决了幼熊,众人重新围聚在一起。 李喻检查了一下,除了一名卫兵被熊爪刮出几道皮开肉绽的伤痕,其余人都没有什么严重的伤势。 中途时不时参战的陆昭凌也毫发无损。 李喻心中松一口气,还是忍不住板着脸责备道:“殿下太莽撞了。” “我不是帮上些忙嘛!又没有拖你们后腿。”陆昭凌不服气道。 原以为李喻还要再教训她,没想到李喻只是叹了口气,开始自责起来:“是臣考虑不周,发现那头幼崽时,就应当派人警戒成熊的。” 李喻也不知为何,一向谨慎的自己竟出了这么大的疏忽。 “现在不是没出什么事嘛。”陆昭凌安慰道。 “让自己的属下因秋猎受伤,也是臣的失职。”李喻仍旧眉头紧锁。 看到李喻的态度,陆昭凌有些难以置信。 这人心思怎么这样沉重? “你不能让自己放轻松些么?这只是一场围猎,不是领兵打仗,你不够慎重也算正常,就算有些失误,也没有酿成大错。况且这会儿是庆祝战果的时候,大家都在为收获了猎物而开心,你也应当高兴一点,不要想这些恼人的事了。如果我是那名受伤的卫兵,此刻我只想听你赞扬我表现英武,我会为自己勇敢战斗而自豪,并不想看你因为我受伤而感到歉疚啊。” 陆昭凌早就受不了李喻这副严肃刻板的样子了,忍不住对着他滔滔不绝一顿说教。 李喻看着陆昭凌,脸上写满了惊讶,半天没说话。 “……怎么了,我说的很离谱吗?” 见李喻这副样子,陆昭凌一时感到有点心虚,想到自己面对的是一位上过战场的将领,说这样的话可能太自以为是了点。 没想到李喻欲言又止的样子,张了张口,随后竟渐渐露出一个微笑。 “公主说得对。我是太扫兴了些。” “呃……也、也不是说你扫兴。”陆昭凌心里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李喻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随后整个人显得精神了许多,又回到了初见时那副昂样的姿态。 “是我太小看公主了,做事竟畏首畏尾起来,让公主见笑了。”李喻笑道。 “你这样才对嘛,笑起来清爽多了。”陆昭凌称赞道。 “多谢公主教诲。”李喻向陆昭凌行了个礼。 “你还是很刻板。”陆昭凌笑道。 两人谈话的功夫,那名受伤的卫兵已紧急处理完毕,简单包扎起来,可以行动了。李喻便开始安排队伍整备回营。 “今日的战利品已经足够,队伍中又有伤员,应当回营了。”李喻向陆昭凌说道。 “好。”陆昭凌也点点头表示同意。 “这头母熊由臣帮公主运送回营地。” “诶?这熊是你们杀的,我可不能收。”陆昭凌忙摆手道。 “是公主给了它关键一击。况且它的出现使公主遇险,是臣的失职,当作是歉礼也好,请公主必务收下。”李喻还是坚持道。 我若不收,他肯定还是会继续自责。 陆昭凌想了想,无奈地同意了。 回程的路上,两人仍旧并排骑行,只是李喻已不似来时那样心事重重不苟言笑,而是豁达许多。 他看向陆昭凌的眼神也有些不同。 “想不到公主遇事沉稳,又身手了得,远不似这个年纪的娇弱姑娘。舍妹与公主相比就差远了。”李喻与陆昭凌闲谈道。 “嗯哼。”陆昭凌自豪地抬抬下巴,“我从小跟随琉国第一刀术大师学习,在安平宫中这几年也日日自修,从没有懈怠过呢。” “公主的轻功也是自小练习至今的么?”李喻好奇道。 陆昭凌点点头:“这几年除了骑射生疏些,其余的像是刀术与轻功,我都很有自信呢。” “你们琉国的子女都这般洒脱不羁么?”李喻笑道。 “也不全是,我长姐就十分温柔呢。”说起长姐,陆昭凌一脸向往,“小时候长姐常常把我抱在怀里给我唱歌,母亲忙时,也都是长姐哄我睡觉呢。不知什么时候能回琉国去,还能不能见到长姐。去年听使臣说,长姐还未出嫁。但她今年已二十三了,应当离出嫁也不远了,我怕回去得太晚都见不到她了。” 李喻静静地听着,看着陆昭凌晶亮的双眼闪烁着光芒。 “啊,说到长姐不由自主话多了些。”陆昭凌不好意思地低头笑了笑。 刚得知陆昭凌的身份时,李喻心中还有些诧异。毕竟西征在即,她又是西域琉国的人质。但转念一想,若琉国参与了叛乱,这位同光公主应当已被问斩了,如今她活蹦乱跳地来参加秋猎,想来没有琉国什么事。 那按理来讲,若此次西征琉国能够帮忙应合,兴许能与安平结成更亲密的友盟,到时这位同光公主就能如愿回乡了吧。 李喻将自己心中推测告诉陆昭凌,陆昭凌喜出望外地欢呼道:“那太好了!” 李喻看陆昭凌喜悦的样子,心中微微牵动。。 他并不知道自己给了陆昭凌怎样一个虚假的向往。 第五十章 仁义 李喻护送陆昭凌回到营地,卸下战利品,又邀请她一同去看望李珠儿。 因为白珩受伤,永和宫的人想来都不会再外出了。 李珠儿听说长兄前来看她,开心地跑出去迎接。 “哥!你终于来了,听说你……诶,昭凌?”李珠儿正对李喻撒娇,没想到一眼又瞥见陆昭凌,“你们俩怎么在一起?” “在林中遇见了。”陆昭凌笑眯眯地回答道。 “唔……” 李珠儿还是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不过也接受了这个状况,又继续向李喻道:“哥!听说你参加秋猎我就等你,结果你到今天才知道来看我!” “都做王妃了,还像个小孩子一样。” 李喻摸摸李珠儿的头,爱怜地说了她一句。 “嘻嘻,还不是被你和爹惯的。” 李珠儿理直气壮。 “你应当多和同光公主学学。” “哇!你们才认识多久?你就拿昭凌来教训我了。” “认识不久,但同光公主的厉害我已领教到了。”李喻半开玩笑地说着,瞥了陆昭凌一眼。 “嗯?你们在林中发生什么事?”李珠儿好奇道。 “没什么没什么,白珩怎样了?”陆昭凌打个哈哈岔开了话题。 “阿珩好多了,沈公子真是妙手回春,回头我要好好谢谢他呢!”李珠儿开心地说。 “三皇子殿下现在何处?我想探望一下。”李喻道。 “他就在这个帐蓬里坐着看书,大夫说他现在身子弱,不许出来吹风。”李珠儿指了指身后的帐蓬。 李喻点点头,向帐蓬走去。 “你要去看看阿珩么?”李珠儿向陆昭凌问。 “我就不去了,你哥兴许有话要说。” “那你再待一会儿,快到午膳时候了,在这儿一起吃吧。”李珠儿说着,悄悄舔了舔嘴唇。 “说是邀请我一吃用午膳,其实是馋我的手艺吧?”陆昭凌一眼看穿。 “嘿嘿嘿,也不全是。其实我哥也很会做菜,今天想让他露一手。” “哦,是吗?”陆昭凌挑了挑眉毛,表示惊讶。 “嗯嗯。我和你说,我哥这个人,从小跟在我爹身边,小小年纪就一副老气横秋的样子,既严肃又刻板,简直和我爹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像个老头子一样。你与他同行这一路是不是也这样觉得?” 陆昭凌笑起来:“确实如此。你哥多大年纪?” “其实他才二十一!看不出来吧。” “看不出来。”陆昭凌表示赞同。 “不过他有一点,听说很像母亲,就是做得一手好菜。” “我做菜也是跟我娘学的呢。” “我没见过母亲,听二哥说,母亲也并不常下厨,偶尔会做几样我爹爱吃的菜式。大哥小时候很粘母亲,也很喜欢吃母亲做的菜。后来母亲不在了,大哥就自己做那几样菜。” “母亲不在时,你大哥应当很伤心吧。” “嗯……大哥后来常常做菜给我吃,说要让我尝尝母亲的味道。大哥很喜欢母亲,应当现在也还很想念她吧。” “你大哥待你很好。” “嗯。别看他总爱板着个脸教训人,其实很温柔的。”李珠儿笑笑。 两人又闲聊一会儿,见李喻从帐蓬中出来了,李珠儿便跑去撒娇,喊他下厨。 队伍中受伤的卫兵已由两人护送着先行回营医治了,李喻便带着余下三人搭起伙来。 陆昭凌见他一副娴熟的样子,确实像是做了多年的菜。 “你们中原不是有句古话,叫做君子远庖厨么?”陆昭凌边看边问道。 “古语有云:君子之于禽兽也,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是以君子远庖厨也。讲的是推行仁义。”李喻手中不停,向陆昭凌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陆昭凌点点头,“但以此为仁义,是不是有些狭隘了?真正的大仁大义,是不拘泥于吃肉杀生这类小事的吧?” “同光公主,你认为大仁大义是什么呢?人类要吃肉杀生,对于其他生灵而言,是否不仁?我们刚刚猎杀了一对棕熊母子,于我们而言只是小事,于棕熊而言,岂非残忍?母熊袭击我们,也只是想救出它的孩子。” “这……”陆昭凌一时语塞。 是啊,他们杀熊,也算是源于私欲的……不仁? 李喻继续说道:“这世间总有争斗。和人与人之间的争斗相比,吃肉杀生就显得微不足道了。” “那推行仁义能够消除人世间的争斗么?” “在世间互相争斗之人,有许多也只是像那头母熊一样,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些重要的东西而已。为了这些事,谁也不肯退让。什么样的仁义,才能将他们都拯救出来呢?” 李喻说着,停下手中的刀,看向陆昭凌。 “同光公主,臣上过战场,杀过许多人。那些死在我手中的敌兵,有许多也只是想要保护自己的家乡而已。但若不杀他们,就无法保护自己的战友与家园。你说,怎样的仁义,才能将臣从这矛盾又无止境的斗争中拯救出来呢?” 李喻虽然向陆昭凌问着,但神情没有一丝迷惑,仍旧是坚毅的。 陆昭凌难以回答,只再一次感受到自己的浅薄。 两人之间有片刻的沉默。 李喻看陆昭凌神色凝重,对她笑了笑。 “臣话有些多了,公主不必放在心上。领军之人应当杀伐果断。臣年少时曾彷徨过,如今已不再想了。” 陆昭凌没有接话。 李喻继续做起菜来。 大仁大义究竟是什么呢? 陆昭凌想要做大侠,想要惩恶扬善,但人世间的善恶往往不是那样分明。 如李喻所说,在世间互相争斗之人,有许多也只是像那头母熊一样,挣扎着想要活下去,想要保护些重要的东西而已。 她要如何做,才能拯救这纷乱的人世呢? 若真正理解了究竟何为仁义,能够平息这世间的争斗么? -- 与此同时,康宁宫驻地。 灰影正向白玘禀报消息。 “此次谋害三皇子的幕后主使已查清了,是从陛下那里得来的消息。” “哦?父皇查到的?难道是……” 白玘饶有兴致地伸出手指敲击着桌面。 “此次父皇动作如此迅速,果然我料想的不错啊。”。 白玘笑道。 第五十一章 后宫事变 秋猎结束后,西征的军队也整备完成,准时踏上征途了。 陆昭凌将李喻的推测告诉沈凤九,满心期待着西征结束后,自己能回到故土。 沈凤九默然无语。 西征军队离开京阳的第二日,安平后宫中发生一件翻天覆地之事。 承圣上旨意,皇后徐氏恃宠而骄,背德不驯,两番谋害皇三子,冒天下之大不韪,实属十恶不赦。今革除其一切封号,贬为庶人,交刑部问罪。 举朝震惊。 清平与玉泉两位公主都是徐皇后所生,听闻此事,清平公主惊厥之下昏迷半日,好不容易悠悠转醒,立刻起身。 没有去找皇上求情,而是即刻赶往康宁宫。 “皇姐。”白玘不紧不慢地接待了清平公主。 “二弟,你毫不担心么?”清平公主见白玘一副轻松模样,忍不住凄楚地问道。 “我因何担心?虽然徐氏曾为我养母,但此事还不至于连坐。” “你自小养在母后膝下,母后可曾亏待过你?”清平公主难以置信地向白玘质问道。 “徐氏已贬为庶人,皇姐不应再称‘母后’了。”白玘冷冷道。 “你……你竟然如此……母后养育你,扶持你,你却要让母后蒙冤而死么?”清平公主一字一顿缓缓说道,神色怨忿又软弱,“下毒之事,不是你做的么?” “父皇已派人查明真相,证据确凿,是徐氏两番谋害三弟,皇姐为何不信呢?”白玘笑笑。 “你……你怎能如此心安理得?”清平公主一手捂住胸口,只觉得眼前之人邪恶得令她喘不过气。 “此事父皇既已断定,皇姐最好莫再纠缠,否则岂不是怪父皇昏庸错判?我这个做弟弟的劝你一句,不要像徐氏一般愚蠢。” 清平公主哑口无言,她神情中有惊异、愤怒、不甘,还有怯懦。最终她红着眼眶,步履蹒跚地离开了康宁宫。 白玘望着她单薄又可怜的身影,心中毫无怜惜,只有些许嘲讽。 她与徐氏一样无用啊。 白玘这样想道。 -- 这日深夜,乔装打扮了一番的玉泉公主,悄悄地来到邢部大牢中。 牢中看守已提前打点好了,玉泉公主又赏了些碎银,随后悄无声息地来到关押徐皇后的牢笼外。 “母后。”她用极轻的声音唤道。 徐皇后原本闭目靠墙坐着,听到这一声,睁开眼:“是你?” “我与你带了些吃食。”玉泉公主说着,从斗蓬中伸出手,递了个食盒。 徐皇后神色灰败地看了一眼,没有去接。 “白玘呢?”徐皇后问了一句。 “……母后,你还指望他?” “是他说,若在秋猎时动手,定能神不知鬼不觉,查不出痕迹来。我想他上次失手,这次就由我来。” “母后,你别说了。” “呵……”徐皇后冷笑一声,双眼无神地望着墙壁,“皇上知道,他什么都知道。白玘下毒,他不追究,以往他利用我除掉谁,也用得十分顺手。” 徐皇后顿了顿,忽然愤怒地质问道:“为何如今这样对我?!” “母后,你太相信白玘了。”玉泉公主忍不住说道。 “岂止是白玘……陛下也是一样……他们都是利用我罢了。当年徐家势盛,陛下对我百般宠爱,如今……竟然要将我置于死地……他好狠的心呐。”徐皇后闭上眼,涌出眼泪。 玉泉公主默默看着,没有出声。 徐皇后又继续说:“陛下还不是太子时,父亲就将我嫁予他,向他效忠。这么多年来,我替他做了许多事,我以为我在他心中多少有些不同的。” “母后……别想这些了。这里我都打点过了,不会有人为难你的。你先吃些东西吧。”玉泉公主劝道。 “你是什么意思?要让我舒舒服服安心上路么?!”徐皇后突然发起怒来。 玉泉公主叹口气,将食盒放在地上,摘掉斗蓬上的兜帽。 “母后,父皇直接下了圣旨,此事已没有回转的余地了,谁也救不了你的。你又何苦为难自己?不如想开些……” “你是专程来劝我去死么?!我怎么生出你这样恶毒的东西!”徐皇后抓起身边一捧枯草,向玉泉公主丢去,“滚!你给我滚!本宫绝不会就这样死了!陛下还用得着我!过不了几日就会放我出去!等本宫出去,再好好收拾你这个不孝的东西!”徐皇后破口大骂。 玉泉公主提起食盒,头也不回地走了。 -- 废后一事在宫中引起轩然大波,而最应当因此事拍手称快的永和宫却没有太大的反应。 李珠儿得了消息,急急忙忙跑去与白珩说时,白珩也只是不咸不淡地“嗯”了一声。 李珠儿心中好奇,又不敢多问。憋了几日,实在忍不住,跑去琅寰殿找陆昭凌了。 “我知道阿珩性子淡些,也不是那种落井下石之人,但这是杀身之仇!要不是有沈公子,阿珩早就死了!他怎么毫不在意似的?”李珠儿百思不得其解地向陆昭凌说道。 “这个嘛……我当然也不清楚啊。”陆昭凌无奈地回答。 想了想,她又犹豫地说:“不过,白珩好像一直认为是二皇子下毒害他的。” “是他。”沈凤九忽然插嘴道。 “什么?”陆昭凌一时没反应过来。 “是二皇子。”沈凤九耐着性子补充道。 “是说……下毒的人是二皇子?”陆昭凌猜测地问道。 沈凤九点点头。 “什么?是二皇子么?那陛下怎么说是徐皇后两番谋害?”李珠儿急急地问。 “你先别急。”陆昭凌对李珠儿安抚道,随后又看向沈凤九,“你怎么知道是二皇子?陛下定罪徐皇后,圣旨说的是证据确凿。你有证据么?” 沈凤九并不回答陆昭凌的质问,像是不屑于解释许多,一副“知道就是知道”的样子。 “你总说二皇子不好,但杀人一事罪名重大,不能由你随便说说就是,总要证明你不是凭空污蔑。”陆昭凌有些生气。 “呵。”沈凤九像是也生起气来,冷哼一声,“他不仅下毒,还向皇后下药,使其不能生育,以保自己嫡子之位。秋猎谋害,也是他出的主意。” “……你说什么?” 沈凤九突然说了这么多话,又都是令人震惊的消息,陆昭凌一时有些消化不了。 就在此时,屋外有人来报。。 “二皇子到——” 第五十二章 真相 琅寰殿内气氛瞬间紧张了许多。 陆昭凌神色复杂地看着沈凤九,后者到是一副泰然自若的模样。 白玘很快便跟着领路的太监到了,热情地向陆昭凌招呼道:“昭凌妹妹!” 随后看到李珠儿,又惊喜道:“弟妹,你也在这儿!” 李珠儿明显十分紧张,做贼心虚似地随便应了一声,便慌里慌张地看向别处。 白玘却继续向着李珠儿搭起话来:“我过来正巧就是为了三弟的事,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弟妹,三弟他可还好么?” “嗯……挺好……”李珠儿支支吾吾道。 “那就好。如今谋害三弟的主使已被捉拿,三弟终于可以放下心来,我也替他松一口气呢。”白玘亲切地笑道。 “是、是啊……”李珠儿脑中仍旧清晰地回响着方才沈凤九的话,她心中狂跳,紧张地不敢看向白玘。 “你来找我是有什么事?”见李珠儿这副惊惶失措的样子,陆昭凌及时向白玘搭话道。 “就是想与你聊聊三弟的事。”白玘转向陆昭凌,“先前三弟对我有些误会,如今解开了,我想去看望三弟,又心中犹豫,便来找昭凌妹妹商量。” 看着一脸喜色想要与白珩和解的二皇子,陆昭凌心中感到有些异样。 “徐皇后不是你的养母么?”陆昭凌忽然问。 “我也从未想到徐氏心肠竟然如此歹毒,两番谋害三弟。若说起来,徐氏是为了将我送上太子之位,才……唉,这样一想,还是怪我。我还是没脸见三弟吧。”白玘垂了垂眼,神色黯淡了许多。 他像是一心只想与白珩解开误会似的,提起徐皇后的所作所为,心中悔恨又痛苦。 “若我能早些察觉到徐氏的心思,或许三弟也不会受这些苦了。”白玘又难过地说道。 “……这不是你的错。”陆昭凌安慰了一句,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 沈凤九斜斜地瞥了陆昭凌一眼,正巧陆昭凌的目光也不经意飘过,对上沈凤九的眼神。 应当相信沈凤九的话吗…… 陆昭凌心中想着。 白玘又与陆昭凌攀谈几句,见她有些心不在焉的,一旁的李珠儿也神色有异,便忧虑地说道:“昭凌,我看你心事重重的,弟妹也看上去忧心忡忡,难道是三弟那里又出什么事?” “……没有。是我和珠儿刚才有些别的事,正在聊着。”陆昭凌撒了句谎。 “哦,是这样。怪我不识趣,打扰你们了。”白玘忙说,“我来也没什么要紧事,那我这就走了。” “嗯。”陆昭凌点点头,“我不送你了。” 等白玘走了,一直心如擂鼓的李珠儿才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她起身走到窗边,心有余悸地向外张望了几眼。 “已经走了。”陆昭凌看她这副样子有些哭笑不得,“你胆子也太小了。” “我才没有胆子小!毕竟……沈公子刚说了……如果是真的,那他岂不是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还瞒过了皇上!” “沈凤九的话没有证据,你先不要轻信。”陆昭凌对李珠儿安慰道。 沈凤九冷哼一声。 陆昭凌假装没听见。 “你先回永和宫去吧,这几天多陪着白珩。今天的事你不要太放在心上。”陆昭凌继续哄着李珠儿。 “好……”李珠儿点点头。 但她仍旧很怕遇见二皇子的样子,又在琅寰殿赖了一会儿才鬼鬼祟祟地走了。 陆昭凌盯着沈凤九,后者已怡然自得地喝起茶来,看得陆昭凌有些火大。 “你为何那样说?”陆昭凌语气不善。 “说真话,要原因?”沈凤九淡淡反问道。 “你不该……啧。”陆昭凌话说一半,不知自己应不应当继续说下去。 “你不信?”沈凤九不明所以。 “我不知道……只是……徐皇后好歹对白玘有养育之恩,虽然恶毒,也是要为白玘争位,他竟然没有丝毫怜惜之意……况且,徐皇后为了他做出这样的事来,他当真一点也不知道么?这样无辜……?怕是急着撇清关系,把罪名全扣给徐皇后吧……他急着称皇后为‘徐氏’的样子,反而让我觉得是将人利用完急着扔掉。” “呵,还不算笨。”沈凤九轻笑一声。 “你什么时候知道白玘做了这些事的?”陆昭凌问。 “一直知道。” “那你怎么不早说?” “你没问。”沈凤九理所当然道。 “那你怎么今天忽然说了?我也没问你啊!”陆昭凌气道。 “你说白珩怀疑他,我告诉你怀疑的对。” “……唉,跟你讲道理根本讲不赢。”陆昭凌无奈地叹口气,“这事不该在这种状况下让李珠儿知道。她心里什么都藏不住,胆子又小,太容易露出马脚了。” 沈凤九没有接话,但明显摆出一副“与我无关”的样子。 陆昭凌不知道沈凤九说的到底是不是真相,但她隐约觉得自己已经相信了。 竟然真的是白玘么…… 他甚至控制了徐皇后,到头来还让徐皇后做了替罪羊。 他平时总是一副热情又亲切的样子,对谁都十分友善,似乎从来没有发过脾气。 这样的人,其实竟有如此深的心机么? 陆昭凌一时心乱如麻。 她想起白玘对她说过,是陛下要他们兄弟相争。 不知为何,她又想起李喻的话。 人类总是为了自己的生存与利益相互争斗,谁也不肯退让。 为了自己的生存与利益,便要对他人作恶么? 她记得白玘对她说“皇宫便是这样的地方”时,眼中的无奈与孤寂,不似伪装。 那么,是这座皇宫,逼迫白玘成为残害手足之人么? 但同在这座皇宫中的白珩,却没有变得如此残忍啊。 所以这一切都是白玘的错么? 陆昭凌脑海中蓦地闪过那日在秋千上,白玘在她额头轻轻一吻。 那一吻天真又纯洁,还有些少年的青涩。 给了她这样一个吻的,应当是个心思纯净的少年啊。 白玘也不过十八岁而已。 他怎么会如此邪恶呢? 陆昭凌难以接受这一切。 -- 回到了康宁宫的白玘将自己关在寝殿中,待了半日,谁也不见。 他独自一人,静静地坐在案前,看着案上摆着的一块青白玉双龙佩。 是他送给陆昭凌的那一块。 灰影趁沈凤九不在时,潜入他的居室,在其中发现了这块玉佩。 昭凌啊……昭凌……你今日的态度为何如此奇怪……? 难道你已经……。 那我只好…… 第五十三章 危险 天刚微亮,陆昭凌就像往常一样早早地起了床,在院中练起刀来。 以往此时沈凤九都会来为她做些指点,可这日一直等陆昭凌练完了刀,要用早膳了,也迟迟不见他。 陆昭凌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奇怪,忍不住来到沈凤九的居室外,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她试探性地推了推,房门“吱呀”一声开了。 沈凤九并不在房中。 随后一直到下午,也没见到沈凤九的踪影。 陆昭凌还叫秋喜出去打听了一圈,到处都说没见过沈公子。 跑哪里去了,这人…… 虽然以往沈凤九也常常神龙见首不见尾的,但这日陆昭凌总觉得有些心神不宁。 到了半下午的时候,有名宫女提了食盒过来,说是永和宫的娘娘做了小点心,送给同光公主尝尝。 陆昭凌心不在焉地看了看,捡了两块桂花糕尝尝,味道还不错。 诶……等等……方才那名宫女说,这是李珠儿做的? 李珠儿怎么会有这等手艺…… 陆昭凌觉得不对,正要起身叫秋喜去追那名宫女,却没想到脚下一软,跌坐了回去。 奇怪……怎么觉得……有点使不出力气…… 是……桂花糕…… 陆昭凌头脑发沉,挣扎着想要起来,却无力反抗,很快趴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再醒来时,入眼只有一片漆黑。 有那么一会儿,陆昭凌还以为自己瞎了。 好在没过多久,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身体也逐渐恢复了知觉,陆昭凌开始能够感知到自己所处的空间。 这是一间阴冷潮湿的屋子,四面墙壁,没有窗户,只有一扇小小的铁门。 陆昭凌被紧紧地捆绑在一张木椅上,连双脚都被分别绑在两条椅腿上,动弹不得。 倒是嘴里没有被塞上布条,还能说话。 不过,看这地方密不透风的,想来是外面根本听不到里面的声音,所以才没有封口吧。 陆昭凌这样想着,试探性地喊了两声,果然毫无回应。 陆昭凌觉得太阳穴突突地疼,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头脑清醒些。 这是什么地方?虽然不知从昏迷到现在过了多久,不过应当还在皇宫内。 这里非常潮湿,像是一间地牢。 陆昭凌仔细地打量着四周,在心中猜测自己的处境。 会是谁呢……派人冒充李珠儿给我送点心,看样子也是专门挑了沈凤九不在的时间,应当是个熟悉的人…… 我在皇宫里熟悉的人并不多……也没有与谁有什么过节。 那……只能是…… 陆昭凌脑子里一团乱麻,她并不希望自己的猜测是对的。 她闭上眼,深呼吸了几下,强迫自己先不去想这些,先考虑一下从这里逃出去的对策。 绑着陆昭凌的椅子在这间屋子的正中,四周什么也没有,墙壁上也光秃秃的,只有一扇铁门。 她的双手被反绑在椅背上,双脚也被绑在椅腿上,再加上迷药的药效还未完全过去,她也使不出多大力气。 低头仔细看时,陆昭凌才意识到,自己的外衣也被脱掉了,兴许是防止她藏了什么利器。 考虑得很细致呢…… 陆昭凌心中感叹。 此时身体开始没有那么麻木了,陆昭凌感到寒冷,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要尽快想想办法…… 虽然觉得眼下的境况几乎没有逃脱的可能,陆昭凌还是用尽力气扭动身子,带着椅子向前挪了一下。 兴许挪到那扇门边,可以找找有没有能利用的东西。 陆昭凌这样想着,又咬着牙努力向前挪了几下。 太难了…… 她叹口气。 脚被绑着,也使不上力气。 不过休息了片刻,陆昭凌还是继续努力起来。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凌也没能挪出多远,她正喘几口气休息一下,那扇铁门就在她的注视中,缓缓打开了。 一个人拿着烛台走了进来,似乎意识到陆昭凌挪动了位置,那人笑了笑,开口道:“昭凌,你还真是不肯轻易放弃呢。” 铁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陆昭凌看着那人一步步向她走来,脸上带着她熟悉的、和善的笑意。 和陆昭凌猜的一样。 是一向热情地喊她作“昭凌妹妹”,并在她额头留下青涩一吻的,二皇子白玘。 在摇曳的烛光中,他一双狭长的丹凤眼笑起来仿佛一个迷惑人心的魔鬼。 “果然是你。”陆昭凌心中有些刺痛。 “呵。”白玘笑了一声,“昭凌,你有没有觉得,这座皇宫,有些太闷了?” 陆昭凌没有说话,白玘也不在意。 他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常常觉得,这皇宫仿佛被什么东西罩了起来,不透气似的,闷得人发慌。这宫里的人都要温顺又小心翼翼地张口呼吸,才能苟活下去,一不留神大意了,就要窒息而死。你说,这是不是个可怕的地方?” “你不是过得很得心应手么?”陆昭凌仰头盯着站在自己面前的白玘。 “你刚才是不是觉得,我就像个魔鬼?”白玘俯视着陆昭凌,面容被烛光映得有些扭曲。 “是。”陆昭凌道。 “呵。”白玘反而绽开一个笑容,“只有魔鬼,才能在安平的皇宫中生存下去。” “白珩根本不想与你相争,你为何一定要置他于死地?” “昭凌,你就是这样,明明已经自身难保了,还想着为白珩伸张正义。”白玘俯下身子,手指从陆昭凌脸上划过,凉凉的,又向下滑过她白皙的脖子。 陆昭凌浑身发麻,将头撇向一边,挣扎着躲开。 “我从小就十分懂得如何在皇宫中生存。要学会隐藏自己,要做出一副温顺无辜的样子,又不能让父皇认为我软弱。这其实很难,但我做得很好,我在宫中如鱼得水。” “你确实很擅长伪装。”陆昭凌冷冷道。 白玘并不在意陆昭凌的嘲讽,继续说道:“其实起初我有些讨厌你,因为你与这座皇宫简直格格不入。明明你也好歹是个公主,怎么这样不懂生存的规则?你这样的人,在皇宫中早该死了许多次了。我曾想过,是不是因为你这副样子,才被自己的父王抛弃,送来做人质的。”。 “但后来,我发现我渐渐喜欢上你,昭凌。尽管我撒过许多谎,但这一句是真的。”白玘凑到陆昭凌耳边,温热的呼吸喷吐在她耳根处,“你就像一块纯洁的璞玉,晶莹通透,闪着光吸引我,我好想、好想……疯狂地把你占有。” 第五十四章 真正的野兽 陆昭凌耳根发热,又痒痒的发麻,忍不住轻哼一声,尽力将头撇向一边。 白玘一手捏住陆昭凌的脸,用力一扳,强迫她看向自己。 “昭凌,你太不知好歹了。”白玘盯着陆昭的眼睛,目光显得有些病态,“你与白珩走的那样近,我都没有怨过你,你知道我对你有多宽容么?” 陆昭凌皱着眉头,难以置信地看着白玘。 “可是你啊……你不仅不懂我对你的好,还与李珠儿一起调查我?你真是不乖呢。” 他果然起了疑心,从李珠儿那边下手了么…… 陆昭凌心想。 “你为何会怀疑我?是不是听了沈凤九那野男人的话?”白玘见陆昭凌像是有些分神,手中力道猛然加重。 “唔。”陆昭凌吃痛,狠狠瞪了白玘一眼。 “呵,真凶啊,小野猫。”白玘勾起一个邪恶的笑容,放开手,向后退了半步,审视起陆昭凌来。 “你抓我来到底想做什么?是怕我揭发你下毒的事么?”陆昭凌冷冷地看着白玘问。 “揭发我?呵呵,昭凌,你以为有用么?父皇没有那么昏庸,他知道是谁对白珩下毒的。”白玘一脸好笑道,“不过连我也没想到,徐氏那蠢女人竟真的在这种时候下手,主动送上一个替罪羊,父皇正好顺水推舟,把下毒的事也扣在她头上。” “竟然……你既然不怕被发现,又抓我做什么?” “昭凌,你太难控制了,你总是不听我的话。”白玘一字一顿地说着,陆昭凌看他似有些颠狂。 他缓步来到陆昭凌背后,伸手捏住她的肩膀,俯下身子在她耳边说:“不听话的小野猫,就得被紧紧地捆住,好好调教才行呢。” 他凑近陆昭凌白皙嫩滑的脖颈,深深地一嗅,然后猛然亲吻上去,又狠狠地咬了一口。 “嗯。”陆昭凌疼得呻吟出声。 “呵呵呵……”白玘伸出舌头,舔了舔被他咬出牙印的地方。 “你……你在干什么?”陆昭凌终于有些慌乱,她脸颊泛红,嫌恶地挣扎了一下。 但陆昭凌的挣扎显然是无用的,白玘不仅没有放开她,还整个人从背后紧紧环抱住了她。 “没关系……昭凌……你放心……过不了多久,你就会乖乖听话了……”白玘的力气很大,像要将陆昭凌揉进身体里。 “你……放手……呃……”陆昭凌有些喘不过气。 “昭凌……我看中的猎物,是绝不会放手的……你不像那只被你救下的小鹿一样好运,不会有人来救你的。”白玘渐渐松开了手,但他看向陆昭凌的眼神,充满了贪婪的欲望。 不知为何,说到被救,陆昭凌忽然想起沈凤九。 沈凤九失踪,也是白玘干的么? “你把沈凤九怎样了?”陆昭凌急急地问。 “不许你提他!”白玘猛地扇了陆昭凌一耳光。 陆昭凌怔了怔,随后怨忿地看着玘,嘴角渗出一丝血痕。 “疼么?”白玘像是着了魔似地,又立刻温柔地抚摸着陆昭凌有些红肿的脸。 陆昭凌咽了咽口水,有一丝血腥气。 “将来你会享受这一切的……我会让你变得乖顺……心甘情愿地匍匐在我脚下,喊我‘主人’……”白玘拿上被他放在地上的烛台,缓步向门口走去。 “对了,沈凤九已不会来救你了。你就安心地待在这里,我会将你照顾得非常好……”他头也不回地说道。 白玘离开了,这间地牢里又恢复了一片漆黑的光景,唯有门缝处透出些许光亮。 陆昭凌垂头坐着,身体开始感到酸痛,脸颊也火辣辣地疼。 她仍旧难以接受方才所经历的一切。 她脑海中一片浑沌,身体上的疼痛反而并未有太过深刻的感受。 她从未想过白玘会如此邪恶。 最初发现自己被绑在这里,她推测是白玘知道她发现真相,想要掩盖罢了。 没想到,白玘下毒的事,几乎可以算是公开的秘密了。皇上甚至主动将罪名扣给徐皇后。 不过更令她震惊的,还是白玘的真面目。 他温文尔雅的友善表象下,掩藏的是邪恶又病态的欲望。 像一头发狂的野兽,将陆昭凌视为猎物,想要疯狂地占有她、控制她、吞噬她…… 陆昭凌觉得浑身发冷。 她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像独自一人置身于环境未知的荒凉孤岛上,那感觉令她恐慌。 她从来没有这样害怕过。 她害怕被白玘侵犯。 陆昭凌,别这么没出息! 她颤抖着在心中对自己骂道。 我可以逃出去……一定可以…… 她抬了抬头,看向铁门,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她又想到沈凤九。 在这样的时刻里,她才意识到自己对沈凤九的依赖。 但如今想这些是没有用的,她必须依靠自己。 或许沈凤九已经被她连累了…… 白玘太过阴险,沈凤九虽然无所不能似的,但明显对险恶的心计一窍不通。 陆昭凌抬起头,咬咬牙。 我一定要尽快逃出去……或许……还能帮上沈凤九。 陆昭凌尽力让自己振作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觉得头脑清明了许多。 她试图从分析自己的境况开始整理思路。 吃了桂花糕昏迷的时候,是半下午。这会儿她还没有感到饿,时间应当还是黄昏。没有过去多久。 白玘刚刚来过,不知稍后会不会有人来送饭。若想做些行动,最好再等等,到夜深的时候。 若是能够挣扎捆绑,外面的情况她也一无所知,不知该不该冒险尝试开门,还是应当等在门边,有人来时趁机偷袭,能掌握些许先机。 无论如何,她都需要保存体力。 她希望有人来送饭,这样不仅能补充些能量,还可以趁机多观察些信息。 她再次仔细地打量起这间地牢。 白玘来前,许多细节她没有注意到。 墙壁上是有烛台的,虽然白玘并没有使用,但她方才借着烛光看到了。 铁门边上的角落里也好像竖着什么架子,距离太远,她看不清楚。 她又努力向后扭转身体,想看看后面还有没有什么可以利用的东西。 之前身后被她疏忽了,只略微扫了一眼。 结果没想到的是,陆昭凌发现身后像是有一座高高的架子。 她费劲地带着椅子挪动起来,想要整个人转过去,仔细看看放在身后的东西。 等她终于转了半侧,喘口气,细细地看了一阵之后……忽然意识到它是什么。。 这发现令陆昭凌倒吸一口凉气。 第五十五章 逃跑 在陆昭凌身后,远远地靠墙放着的,是一座挂满刑具的铁架。 陆昭凌倒吸一口凉气,打了个寒战。 ……没关系,至少有东西可以利用了。 陆昭凌尽量压下自己心头的恐慌。 她又费了好大力气转回正面,暂时先不去看那座可怖的刑具架,决定耐心地等待食物,先补充些体力。 这短短的半日的经历,已经让陆昭凌身心疲惫,她静静地坐着等了一会儿,不知不觉竟睡着了。 再醒来时,她感到一阵饥饿。 感觉睡了许久,应当已经过了一夜吧? 陆昭凌猜测着。 她此时又冷又饿,身体乏力还有些酸痛。 没有送食物来么…… 陆昭凌有些焦躁。 如果不会有人按时出现,那要不了多久陆昭凌就会无法再推算时间,连外面是白天还是黑夜都没法知道。 陆昭凌强打起精神,决定不能再等,必须立刻开始行动。 她用全身的力气,扭动着向身后挪去。 就在她专注地向后挪时,铁门突然“咣当”一声打开了,把她吓了一跳。 白玘再次出现在门口,一手提着一盏灯,一手提着一个食盒,笑眯眯地看着她。 陆昭凌抿了抿嘴唇,盯着白玘。 “昭凌妹妹,饿了吧?”白玘来到陆昭凌面前,将灯和食盒放在地上。 陆昭凌不想说话,只冷冷地盯着他。 “我吩咐膳房做了些你爱吃的菜,不过这一路走来,可能已经凉了。”白玘言辞间轻松随意,像在聊些家常。 他一边说着,一边打开食盒,端出一碗饭来,又夹了些菜。 “你现在不方便自己动手,就让我喂你好了。你放心,我不介意的。”白玘将筷子伸到陆昭凌嘴边。 尽管已经饥肠辘辘,也做好了不许绝食要补充体力的打算,但陆昭凌还是难以接受此情此景。 “怎么,你不喜欢吃么?好孩子不可以挑食呢,而且我听到你肚子饿得咕咕直叫了哦。”白玘像在哄孩子似地,笑着说道。 “来,张嘴。”他将筷子向前伸了伸。 陆昭凌强忍住内心受到羞辱的感觉,不甘心地闭上眼睛,张开嘴。 “这才对哦。”白玘笑着称赞道,像在夸奖自己养的猫。 终于吃完了一顿饭,白玘把食盒收好,从底层抽出一把锋利的小刀。 “接下来,是我享用美味的时间了呢。” 白玘的眼神中显出些贪婪,手中小刀的刀面贴上陆昭凌的脖子,轻轻从侧面向下滑动。 陆昭凌紧张地咽了咽口水。 那小刀一路不停,滑进陆昭凌的衣领,向上一挑。 单薄的布料毫无阻碍地被这把锋利的小刀切开,露出陆昭凌白皙的肩膀。 陆昭凌愤怒中又有些慌乱地瞪向白玘。 白玘笑着伸出手,缓缓抚摸上陆昭凌光滑的皮肤。 “嗯……光滑……细嫩的皮肤……” 白玘将脸凑到近前,满意地深嗅一口。 “你很香呢,昭凌……不是任何其他东西带给你的,是你自己散发出来的,清新的香气……” 白玘舔了舔嘴唇。 “你真下贱。”陆昭凌忍不住骂道。 “呵呵呵……你就是这副嘴硬的样子,才更令人兴奋呢……” 白玘又漫不经心地将陆昭凌另一侧的领口也一刀挑开,随后伸手将她的领子向下一扯。 “嗯。”陆昭凌轻哼一声,愤怒的同时,身体已不由自主有些颤抖。 “你害怕么?”白玘手指从陆昭凌的肌肤上划过,感受着她轻微的颤抖。 陆昭凌将脸撇向一旁,避开白玘的目光。 白玘伸手捏住陆昭凌的脸,狠狠地扳正,强迫她看向自己。 “你要是害怕,就哀求我吧。”白玘邪恶地笑着,“若你痛哭流涕地求我饶过你,苦苦哀求我放过你,或许我会心软呢?” 陆昭凌抿了抿嘴唇,闭上眼睛。 “我不想看见你,你令人作呕。”她嫌恶地说。 白玘笑容未变,正要再说些什么,铁门外忽然传来侍卫的声音。 “殿下,有急事请见。” 白玘笑容一僵,被打断了兴致,显然十分生气。 “哼。”他一甩手,松开陆昭凌。 陆昭凌被他这狠狠一甩险些扭到脖子。 突然来报的事情似乎很急,白玘俯身提起食盒,将小刀随手一塞,又拿起烛台便匆匆地走了。 陆昭凌盯着白玘离开的背影,摒住呼吸,一直等铁门完全关上,又过了一小会儿,她才渐渐放松了些,心中“砰砰”直跳。 她做贼似地将目光移向地面上,一个反着微光的小东西。 是方才那把小刀。白玘走得急,没注意将它落在了地上。 不能再等了,尽管白天时机不算太好,但陆昭凌已等不及了。 她向着那把小刀一点点地挪过去,尽管艰难,但她心中充满希望,觉得浑身都是力量。 终于挪到了小刀近旁,她身子一斜,侧倒在地上,用绑在背后的手摸索一阵,抓住了那把小刀。 她翻转手腕,快速割起了绳子。 束缚住她双手的绳子断掉的那一刻,她重重地松了口气。 等她把全身的束缚都解开,站起身简单活动了一下发麻的双腿,便轻手轻脚地来到门边。 这铁门看起来很坚固,锁也挂在另一侧,从里面不太可能打开。 陆昭凌思索了一阵,想了个简单的对策。 她来到刑具架前,挑了一根长棍在手中掂掂,还算顺手。随后她来到旁边,用力将架子推倒在地。 沉重的铁架倒在地上发出一阵巨响。 这外面应当有守卫。 搞出这个大动静后,陆昭凌便握紧长棍来到门后,紧张地等着守卫前来查看。 果然如她料想的那样,响起了开锁的声音。 陆昭凌心中狂跳,手心有些冒汗,她举起棍子等着。 铁门被缓缓地推开,一个人影探身进来。 陆昭凌毫不犹豫地一棍子狠狠挥下去。 那人闷哼一声,倒在地上。 陆昭凌大口喘着气,咽了咽口水,再次握紧棍子。 又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其他人过来,她才小心翼翼地跨过地上的人,保持防备的姿势,来到门外。 眼前是一道空荡荡的室内走廊,已没有第二名守卫。 我……我逃出来了。。 陆昭凌站在门口怔了一会儿,心中逐渐涌上逃出生天的欢喜。 第五十六章 竟然……? 走廊尽头是一段石制的阶梯,向上通往一扇普通的木门,从门的夹缝中透出些许白昼一般的光芒。 从这里出去,就到外面了么? 陆昭凌平复了一下狂喜的心情,拿好木棍,小心翼翼地向木门走去。 等她来到近前,才发现这木门似乎没有上锁,是虚掩着的。 这太奇怪了…… 陆昭凌本能地感到不对劲。 但她没有第二条路可走,犹豫了片刻,还是伸出手,动作轻缓地推开了这扇木门。 木门发出“吱呀——”的响声,在寂静的走廊中显得有些刺耳。 陆昭凌站在门后,等着木门缓缓打开,心中狂跳。 最终展现在她眼前的,不是外面的天地,而是一间放满了烛灯、亮如白昼的屋子。 屋子的正中,坐着笑容阴鸷的白玘。他身后站了一排黑衣蒙面的守卫。 “你果然急不可耐地想要逃跑呢,我的小野猫啊。你当真以为,自己能如此轻易地逃脱么?” 陆昭凌浑身发凉,呼吸都凝滞了似的,呆愣在原地。但她手中仍旧不由自主地紧紧握着那根木棍。 白玘斜斜地瞟一眼陆昭凌发白的手。 “到了这种时候,内心还不肯放弃呢。你可真是只不服管教的小畜生。” 白玘站起身,走到陆昭凌面前,一只手捏起陆昭凌的下巴。 “怎么样?这种燃起希望又被狠狠踩灭的感觉?” 陆昭凌呆滞的眼神转了转,看向白玘,随后怒不可遏地一把将他推开,握着木棍向白玘猛挥过去。 “这样可不行呢。” 白玘轻松躲开她这一击,一把握住她的手腕,稍一用力,陆昭凌便感到一阵剧痛,松开了手,木棍掉在地上。 “放开我!” 陆昭凌抬脚便踢,又被白玘一肘随意挡下。 紧接着白玘狠狠一脚踹在陆昭凌膝盖旁侧,陆昭凌吃痛,站立不住,跪倒在地上。 屋内黑衣蒙面的守卫们立刻围上来,七手八脚地将陆昭凌捆住,并按住她的头让她趴在地上。 陆昭凌的脸贴在冰冷又坚硬的地板上,硌得生疼。 “下手轻些,别弄花了我昭凌妹妹的脸。” 白玘随口吩咐了一句,然后在陆昭凌面前蹲下,手中拿着一团麻布,粗暴地塞进陆昭凌的口中。 “痛苦么?绝望么?” 白玘笑眯眯地问道。 陆昭凌感到这团塞住她嘴巴的麻布上有一股刺鼻的味道,意识逐渐开始模糊。 她感到白玘的声音忽远忽近,断断续续地传入耳中。 “我会将你……的意志瓦解……摧毁你……成为我的……奴……” 等陆昭凌再次醒来,意识仍旧模糊了一会儿,才逐渐恢复了知觉。 她感到头痛欲裂。 紧随而来的是手臂撕裂般的酸痛感。 她的手臂被两根铁链吊着,只有脚尖能微微触碰到地面。 陆昭凌虚弱地“唔”了两声,口中还被塞着布团。 “你醒了。” 白玘就在陆昭凌面前,惬意地坐在一张椅子上,玩味地看着她。 陆昭凌无力地抬起头,恨恨地瞪着白玘。 “呵,眼神还是很凶恶呢。” 白玘站起身,从一旁拿了一根细细的软鞭,在手中甩着,缓缓踱至陆昭凌背后。 “唔……” 陆昭凌扭过头,眼神中有不甘和愤怒。 “落在我手中的猎物,是绝对别想逃掉的。胆敢逃跑的小野猫,会受到严厉的惩罚哦。” 白玘将鞭子在手中用力一扯,发出一声脆响。 陆昭凌的身体轻轻一颤。 “昭凌,你就好好地享受这一切吧,享受被我驯化。” 白玘在病态的笑声中,扬起软鞭,向陆昭凌狠狠挥下! -- 李珠儿这几日都有些心神不宁,尤其是前些天她自己在外遇上了二皇子,一脸惊慌地逃了,回来后又因为自己方才的表现过于失态,担心露出马脚,心中更加惶惶。 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找陆昭凌聊一聊。 来到琅寰殿,却被一脸焦急的秋喜告知,陆昭凌从昨日下午起就不见了踪影,到处都找不到人。 “不见了?”李珠儿吃惊道。 “是啊!公主从来不会这样,没有任何交待,人就不见了。这都第二天下午了,奴婢快急死了。”秋喜急得团团转。 “沈公子呢?”李珠儿问。 “沈公子也不见了!昨天一早就不见了,公主还叫奴婢到处去找过。” “什么?连沈公子也……”李珠儿顿时慌乱起来。 “公主在这皇宫里也没几个相熟之人,要是娘娘也不知道公主的去向,那还能上哪去找啊?”秋喜急道。 “我、我先回去,与三皇子商议一下。”李珠儿说完,便慌里慌张地赶回了永和宫。 白珩仍旧独自在书房中。 “阿珩,不好了!” 李珠儿急急地嚷着推门冲进书房,白珩正在习字的手顿了顿。 “怎么了?这样慌张。”白珩温言道。 “昭凌不见了!” “昭凌?”白珩皱起眉头,放下笔,“你别急,慢慢说。何时不见的,不见多久了?” “听秋喜说,昨天下午就突然不见了,今天眼看又要天黑,还是到处都找不到人,沈公子也从昨天早上起就不见了!”李珠儿惊惶失措地对白珩说道。 白珩沉吟片刻,拉住李珠儿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旁,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先别急,这才一日,就算真的遇到什么事,也还有挽救的可能。” “不,阿珩,你不知道……我担心……”李珠儿有些欲言又止的样子。 “担心什么?听说你这几日都心神不宁的样子,发生什么了?”白珩柔声问。 “我……我前几日不是去找了昭凌么?就是……下旨废后的那日……”李珠儿犹犹豫豫地一边说着,一边打量白珩的脸色,“我和昭凌聊了几句,沈公子突然说……” “说什么?”白珩耐心地问,“没关系,告诉我就好。” 李珠儿咬咬牙,开口道:“他说是二皇子下毒害你,徐皇后在秋猎时害你也是二皇子怂勇的……” 白珩紧蹙起眉头:“他怎么突然在你和昭凌面前说这些?” “问题是……沈公子刚说完……二皇子就来了。我当时好害怕……不知道二皇子是不是发现了什么。前几日我又遇上他,他故意来找我说话似的,我太紧张,又逃掉了……”。 “你说……白玘……”白珩脸色沉了下去。 第五十七章 营救计划 “难道真的是二皇子下的手?会不会是他发现我和昭凌知道了他做的事,所以把昭凌……”李珠儿说着打了个寒战,“怎么办?昭凌会不会有事?要不要禀告皇上?” “找父皇是没有用的,这件事你先不要告诉其他任何人。这几日你就待在永和宫中,哪里也不要去,我会派人守着你。”白珩沉静地说道。 “那……那你呢?” “我去找昭凌。” “好……那……你……你们两个,都要好好地回来啊……”李珠儿眼眶泛红,声音有些颤抖。 “别怕。”白珩摸摸她的头,“这不是什么生离死别,不会有事的。” 李珠儿用力点点头,将脸埋在白珩胸口,说话显得瓮声瓮气的:“嗯,我相信你……你一定要带昭凌回来。” “嗯。”白珩将李珠儿揽在怀里,抚摸着她单薄的脊背。 安抚好了李珠儿,白珩派人将她送回寝殿,又传来掌事的张公公。 张公公年纪已有五十多了,从白珩母妃在世时便是永和宫的掌事,照料他们母子。 “哎!殿下,传老奴何事?”张公公有些弓着腰,笑眯眯地来到白珩面前。 “张公公,同光公主与沈凤九公子失踪了,我想请你帮我找到沈公子,带他来见我。” “哦?是何人谋划,殿下可心中有数?”张公公眯着眼睛问道。 “是二皇子。” “老奴明白。”张公公点点头。 “张公公,原本自母妃去世后,我已决心避世,我知道你也不愿再参与这皇宫里的纷争,想让你在永和宫安心养老。但如今有人步步紧逼,我已不能再退了。” “殿下不必再说了。娘娘把殿下托付给老奴,老奴却照料不周,令殿下两番遇险,实属失职。虽说不愿与人争斗,但咱也不是怕事之人。那位已欺人太甚,老奴自当助殿下一臂之力。” “多谢你……张公公。” “这可折煞老奴了。这条老命留下来,就是等候殿下差遣的。”张公公作了一揖。 白珩点点头:“你去吧。” “老奴告退。”张公公弓着身子,脚步轻悄地退出殿外。 张公公这一去,就是一整夜。 第二日清晨,张公公带着沈凤九,面见了白珩。 张公公看上去一脸倦容,沈凤九倒是无恙,但脸色十分难看。 “老奴与二皇子身边那条鬼影缠斗半宿,着实是年纪大了,腿脚生疏了。”张公公感叹道。 “辛苦了,张公公。沈公子,你可有受伤?”白珩急切地问。 沈凤九摇摇头:“他伤不了我,但手段极其卑劣,将我困住了。”说话时显得有些隐隐的愤怒。 白珩点点头,又问:“同光公主不见了,你知道么?” “知道。” “我知道白玘在康宁宫中有处秘室。” 白珩刚说了此句,话音未落,沈凤九便立刻道:“速去。” “眼看天已大亮了,总不能光明正大擅闯二皇子的地界。”张公公有些为难。 “何处?我去。”沈凤九果断道。 “我不知道具体位置。”白珩道。 “我去找。”沈凤九道。 “殿下……”张公公还想要劝阻。 白珩沉吟片刻,道:“张公公,你考虑的不错。但沈公子现已脱身,白玘必得到消息,极有可能会立刻将昭凌转移,或对她不利。我们必须尽快将她救出来。” “这……唉,殿下可有谋划?”张公公只好叹口气,默认了白珩的决定。 “深入救人,我想沈公子一人足够,我们需做好接应。白玘身边身手最好的就是那个黑影了,以沈公子的身手,应当只需要一柱香时间。” “哼,只要一刻。”沈凤九像还带着怒气。 “好。”白珩点点头,“我们半个时辰后动手,我会将白玘困住,尽量拖延久些。” “现在就去。”沈凤九用不容置疑的语气说道。 “早朝结束还要半个时辰,我需要让父皇召见白玘,才能将他趁底隔绝。他对我有所防备,只有我是拖不住他的。”白珩解释道。 “我们已将看守沈公子的人全部解决了,二皇子应当没那么快发现。”张公公在一旁劝道。 沈凤九暂时没有说话,像在思考,看上去有些焦躁。 “沈公子,等你救出昭凌,先将她带来永和宫,我会派人安置。”白珩道。 没想到沈凤九说:“我带她走。” “走?”白珩惊讶地问,“去哪里?” “离开安平。” 白珩哑然失色,一时无言。 “我来就是为了带她走。”沈凤九道。 “这实在是……殿下?”张公公欲言又止,询问地看向白珩。 白珩沉默地想了一阵。 “要带着昭凌在大白天出宫,即便是你也太冒险了。你先将她带来,我为你们安排。” 沈凤九简单考虑一下,答应道:“好。” 张公公叹口气,摇摇头,不再多言。 -- 不知过了多久,陆昭凌从噩梦中虚弱地苏醒。 疼痛令她想要呻吟,但她嘴里还塞着布团,只能发出“呜呜”的声音。 她仍旧被吊在那间地牢里,不知是不是幻觉,她开始听到滴水的声音。 我一定可以……逃出去……我一定要……离开这里…… 陆昭凌意识模模糊糊的,但心中有强烈的痛苦与不甘。 她感到干渴,艰难地咽了咽口水,嘴唇也一阵撕裂地疼痛。 恍惚中,她感到有人进来,取下塞住她嘴巴的布团,用一只竹筒给她喂水。 本能使她贪婪地喝了一阵,补充过水分后,她才开始逐渐清醒了一些。 站在她面前的,仍旧是令她愤怒又有些惊惧的白玘。 “真是个小可怜啊。”白玘笑着捏住陆昭凌的下巴,手指从陆昭凌干裂的嘴唇上划过。 陆昭凌突然狠狠地咬住白玘的手指。 “啧。” 白玘吃痛,立刻另一手用力捏住陆昭凌两腮,强迫她张开嘴,随后一耳光扇在陆昭凌脸上。 陆昭凌口中一股血腥气,冷冷地笑了一声。 “我决不会……任你摆布……”陆昭凌虚弱地说,“想要……驯服我……你做梦。” 白玘看着被陆昭凌咬出深深血痕的手指,逐渐大笑起来。。 “昭凌,你永远不会让我失望。” 第五十八章 解救 半个时辰很快过去,白珩已早早地等在殿外,刚一退朝,他便请见皇上。 随后不久,皇上便召见了二皇子白玘。 康宁宫外藏在暗处的沈凤九一见到白玘的轿子离了宫,便立刻飞身闪入。 康宁宫不算宽大,但庭院幽深,结构曲折,很适合藏些什么。 沈凤九进了院子,直接向内来到靠后的一间厢房,略一停顿,确认了其中的人声,便推门进去,迅速打翻几人,留下一位看起来年长些的嬷嬷。 他一手掐住嬷嬷的脖子,冷冷地问:“同光公主在何处?” 嬷嬷神色惊恐,慌忙摇头:“什么同光公主?奴婢不知啊……” “秘室在何处?”沈凤九手中紧了紧,又问。 “什么秘室?这位大人您放过奴婢吧,奴婢只是个下人,什么也不知道啊……”嬷嬷带着哭腔。 沈凤九毫不犹豫地扭断了嬷嬷的胳膊。 “啊——!!” 那嬷嬷一声哀嚎,大声哭喊起来:“在后院!在后院倒数第二间主屋里!别的奴婢真不知道了,您放过奴婢吧!啊啊啊——” “哼。”沈凤九手中再次一扭,将她的胳膊接了回去,接着一记手刀将她打晕。 随后片刻不停地掠向秘室所在之处。 嬷嬷所指的那间主屋落着重锁,周围并无人看守。沈凤九直接将锁劈开,推门而入。 刚一开门,便有暗器迎面射来。 沈凤九手中桃花枝轻巧一挥,便将这数十枚淬了毒的银针打落在地。 “雕虫小技。”沈凤九不屑道。 一踏进屋内地板,果然又有机关。门口的地板直接陷落,下方的深坑中竖着锐利的尖刺。 沈凤九身形轻动,一脚在坑壁上借力轻踩,两步攀上地面。 “卑劣。” 沈凤九一脸烦躁,脚下未停来到房间正中。他动作飞快,双掌合十运气,轻喝一声,两掌向地面狠狠砸下。 “轰——”地一声巨响过后,地板已尽数毁坏,窗子也被这气劲震得烟消云散了。 地面有一处缺口,露出下面的阶梯。 沈凤九立刻奔了进去。 这地下幽黑蜿蜒,还有许多岔路,活像一座迷宫。 一路上陷阱重重,丝毫未能影响沈凤九的速度。只有到岔路时,他会小停一步,辩别人声传来的方向。 几经回转,终于在这漫长的迷宫尽头看见一扇门。 沈凤九听得门后不止一人,且都呼吸均匀,显然训练有素,便直接上前,一掌将门轰飞。 屋内是黑衣蒙面的守卫。 突如其来的袭击未引起他们的丝毫惊慌,甚至在沈凤九将门轰飞的下一刻,已有人出招攻了上来。 一共八人,身手都在黑影之上。 沈凤九将包袱一丢,手执桃花枝与八人缠斗在一起。 这场战斗并不轻松,但沈凤九仍旧占据着上风。 他青衫的身影翩然穿梭着,即使在一场恶斗中,也优美得如同一只仙鹤。 终于解决了这八人,沈凤九也受了些轻伤,脸上还有一道利器划出的血痕。 他微喘口气,拾起地上的包袱,正要推开屋子前方的木门,忽然眼神一动,见有一人悄悄蠕动了几下,伸手像要去按什么机关。 电光火石之间,沈凤九将手中包袱丢了过去,准准砸在那人头上,那人伸出的手顿时无力地垂了下去。 沈凤九再次捡起包袱,拍了拍,看向这包袱的神色显得有些古怪。 似乎带着点歉疚。 但他只停顿了短短一刻,便又迅速地打开木门,沿梯而下,来到了最终的铁门前。 他随手便劈开了门上的锁,伸手推开这道沉重的铁门—— -- 那日陆昭凌狠狠地咬了白玘一口,白玘像是气极了,又带着扭曲的兴奋,说了一句:“看来我还是对你太过仁慈了。”便离开了地牢。 陆昭凌浑浑噩噩地待了一阵,很快又再次昏厥过去。 再醒来时,是被冻醒的。 陆昭凌发现自己一丝不挂,手脚和脖子上都有铁链拴着,被关在一只狭小的铁笼中。 等她清醒地意识到自己处境的那一刻,巨大的羞耻感与惊恐席卷了她,几乎要将她击溃。 她整个人慌乱地缩成一团,将自己抱住,不停地颤抖着,哭泣起来。 怎么会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被白玘故意放走,怀着满心的期望又被狠狠打碎时,她有过短暂的绝望,但很快又振作起来。 被白玘残忍地鞭打时,她感到万分的痛苦与颤栗,但她仍旧提着一口气,相信自己能够坚持下去,能够逃出白玘的魔爪。 而这一刻,她所有的信念都近乎崩溃了。 她也只是个十几岁的少女而已。 她曾想要济世救人,锄强扶弱,如今自己却软弱无力地缩在铁笼中,即将被绝望淹没。 她从来不知道这世间有如此的险恶与黑暗。 她觉得自己开始逐渐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如果此时白玘出现在她面前,她会如何呢?她不敢想象。 她会惊惶失措地到处逃避,躲藏,在白玘面前可耻地哭泣。 她感到惧怕。 白玘是一只活生生的恶魔,他会毫不怜惜地将陆昭凌撕碎。 她缩在这狭小牢笼中的每一刻都是煎熬,这感觉正在一点点将她毁灭。 她不知道接下来白玘还会怎样对待她。 这种未知令她更加胆寒心惧。 如今的一切已狠狠地击碎了陆昭凌,然而接下来,可能还有更加难以想象的事情在等待着她。 陆昭凌感到窒息,喘不过气。 她甚至希望白玘立刻出现,将她的性命即刻了结,给她一个痛快。 在心中出现这样的念头,陆昭凌知道自己已经撑不下去了。 爹……娘……对不起……女儿太软弱了……太没用了…… 陆昭凌将头埋在膝上,绝望地闭上双眼。 又不知过了多久,陆昭凌心中已开始麻木,她感觉自己的灵魂已抽离出去,正冷漠地看着笼中狼狈的自己。 这时她听到一声脆响,是金属断裂的声音。 随后,那道铁门在她的注视中,被人缓缓地推开了。 她感到一阵巨大的颤栗,从头到脚如同受到电击,整个人都绷了起来。 在铁门被打开的瞬间,陆昭凌已惊恐到几乎昏厥。 随后她看清了来人。。 是一袭青衫,面若桃花的公子。 第五十九章 天命之人 出现在铁门后光芒中的人,是沈凤九。 看清来人的这一刻,陆昭凌紧绷的神经,突然松了下来。 她感到一阵巨大的恍惚,周围的一切都开始模糊、发白、变得缓慢。 她像被什么东西罩了起来,能听到自己缓慢而沉重的呼吸声,瓮瓮的。 终于……要得救了…… 她这样想着,身上的力气开始一点点流失,最后她缓缓阖上双眼,安心地昏睡过去。 沈凤九看到铁笼中的陆昭凌,窒息了一瞬。 他想象不出在这短短的几日里,陆昭凌都经受了怎样的折磨。 一向冷淡的沈凤九心中感到一阵刺痛,以及出离的愤怒。 他看到陆昭凌的神色从惊恐,到茫然,最终嘴角带着些笑意昏睡过去。 他来到铁笼前,动作尽量轻缓地破坏掉所有的枷锁,将蜷在地上的陆昭凌抱在怀里。 她浑身冰冷。 沈凤九脱下自己的外袍,将陆昭凌裹起。 他看到陆昭凌本该嫩白光滑的脊背上,布满了丑陋的伤疤。 沈凤九手中不由自主地紧了紧。 他闭上眼,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尽量先压制住自己心中的怒火。 平静了一刻,他抱起陆昭凌,飞快地离开了这间地狱。 等他们回到永和宫,张公公将两人安置好,又等了没多久,白珩也回到宫中。 从皇上召见白玘开始,到此时刚过一刻。 得知沈凤九已将陆昭凌带回,白珩心中重重地松了口气。 “他们状况如何?”白珩一边赶往两人所在的偏殿,一边向张公公问道。 “沈公子说同光公主身上有伤,急着为她救治去了。来的时候公主像是昏迷着,沈公子将她抱回来的。”张公公絮絮道。 “昭凌伤得很重么?”白珩焦急道。 “沈公子看上去急匆匆的,老奴还未见过他那副样子,兴许是真的伤重……”张公公唏嘘道。 “可恶。”白珩咬牙切齿。 到偏殿这一路似乎变得格外漫长,白珩一路奔跑,来到门外,已气喘吁吁。 他直接推开殿门,冲了进去。 “昭凌怎样了?” 白珩一边着急地喊道,一边冲到床边。 沈凤九看他一眼,没有责备他突然闯入。 “受了些外伤,不算严重,我已处理过了。但醒来还需要一段时日。”沈凤九道。 “不算严重,为何醒不了?”白珩看着陆昭凌灰败的脸色,急得团团转。 “她严重脱水,身体很虚弱,精神也受到过巨大的折磨。” “巨大的折磨……”白珩重重喘了两口气,疯狂的怒意一股脑冲上来,冲得他头脑发昏。 “可恶……白玘……这个畜生……”白珩握紧了拳头,气得脸色发白。 “我今夜带她出城,你速去安排。”沈凤九忽然说道。 “什么?”白珩大吃一惊,“她伤成这样,你要带她去哪儿?” “安全之处。” “她这副样子怎么出城?她需要静养!我不同意你现在带她走。”白珩对沈凤九发起火来。 “无需你同意。”沈凤九冷眼道。 白珩怔了怔,无意义地向下挥了一拳,强迫自己先冷静一下。 他沉默地深呼吸几次,渐渐松开拳头。 “沈公子,我知道你医术高明,或许我的担心是多余的,但我仍旧放心不下。”白珩尽量平静地说道,“你究竟是什么人,以什么目的进宫,为何要接近昭凌,如今又要将她带去何处,我一无所知,难以就这样信任你,任你把奄奄一息的昭凌带走。” 沈凤九不语,但神色有些动摇,看上去像在思考。 “我自然知道,你若执意要走,没人能拦得住你。但我与珠儿姑且也算昭凌在宫中仅有的好友,我想昭凌也不愿就这样没有任何交待地走了,况且此次离去,恐怕今生再无可能相见了。” 沈凤九看着一脸恳切的白珩,终于松了松口,说了一句令白珩惊讶的话:“她是天命之人。” “你说什么?天命……” “我师门每代只传承一人,为顺应天命而存于世间。她,就是天命。” 张公公早已识趣地候在门外,此时殿内只有他们三人。 白珩一脸震惊地看着沈凤九,久久不能言语。 半晌过去,白珩问道:“何为天命?皇帝总爱称自己为‘天子’,如父皇那般,是为‘天命’么?” 沈凤九难得有些耐心,缓缓地说了一大段话:“安平皇帝曾得我师祖相助,才登上皇位,但他并非天命,也并不知晓我师门的传承与使命。那位做了不应当之事的师祖,也已归于虚无。他们都未能得见天命,不过在做些苟且的人事罢了。” “天命之人……昭凌……将会拯救这世间众生么?” “即便是天命,她的将来也是无法预知的。” 白珩看着沈凤九平静的脸色,又看几眼躺在床上已呼吸均匀神色安然的陆昭凌。 最终他轻叹一声道:“好,我知道了。今夜亥时你们就动身吧,我会安排。” 沈凤九微一颔首。 -- 陆昭凌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似乎从未离开过故土,与哥哥姐姐们一同在琉国的王城中长大。王城的天空很广阔,慰蓝的底色上常挂着浅淡的薄云,显得很辽远。 梦里她不停地奔跑、大声地欢笑,骑着自己的爱马在宽广的大地上奔驰,身后是疼爱她包容她的哥哥姐姐,还有常与她一同玩耍的挚交好友。 她被温暖与宠爱包裹着,那样的日子幸福、安闲又快乐。 梦里有她渴求的一切。 她就这样平稳安宁地长大,被众人簇拥着过去每一个生辰,到了她十六岁那年。 她收到一份生辰礼,是匹通体乌黑、四蹄雪白的骏马。 她感到惊喜,但又隐隐地疑惑。 她已经有一匹属于自己的骏马了,是她八岁那年,自己驯服的第一匹野马…… 等等……不……这不对…… 她的头脑开始混乱起来。 八岁那年……她在哪里?她不在琉国…… 她仿佛又瞬间回到了自己八岁的时候。 她在一间空旷又漆黑的寝殿里,只有她自己。 这不是琉国的王城。 这是哪? 她感到恐慌。 “我娘呢?我娘在哪……”陆昭凌稚嫩的声音带着哭腔喊道。 门外忽然有人冲进来,对她说:“这里没有你娘,这里是安平的皇宫。” 安平的……皇宫…… 她眼前忽然出现一只冰冷的铁笼。 她被关在笼子里,像一条被人抛弃的畜生。 不……不要……不要!!啊——!!!! 她猛然从噩梦中惊醒,喘着粗气,泪流满面。 第六十章 重见天日 陆昭凌大口地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渐渐平静下来。 她缓缓坐起身,环顾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身下是一张略显简陋的木板床,所处的这间屋子也不大,陈设十分简单。 屋里只有她一人。 陆昭凌记得最后一次昏睡前,看到沈凤九打开了那扇铁门。 但她不知道那是不是自己的幻觉。 她有些慌张地下了床,脚步虚浮地向屋外走去。 刚走到门边,她忽然感到一阵晕眩乏力,站立不住,一头撞在门板上。 她扶着门框稳住身子,想等这晕眩的感觉过去。 就在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陆昭凌本能地向后闪躲,惊慌地看向来人—— 那人一把揽住她的腰,皱了皱眉头。 是沈凤九。 太好了…… 陆昭凌整个人松了口气。 “敲门不必用头。”沈凤九看一眼她额头的红印子。 “噗。”陆昭凌听得他这熟悉的口吻,忍不住笑出声。 沈凤九也带着微不可察的笑意说了一句:“傻。” “谢谢你。”陆昭凌垂着头,说话瓮声瓮气的。 沈凤九放开揽住她的手,摸摸她的头。 “别哭。喝粥。” 陆昭凌抹了抹眼睛,抬头才看见沈凤九手中还端着一碗粥。 “你做的?”陆昭凌问。 沈凤九点点头,将粥放在屋内一张简单干净的木桌上。 “趁热。”他催了一句。 陆昭凌乖乖地来到桌边,舀起一勺莹白的米粥,期待地送进口中。 …… 难以置信的难喝,还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 陆昭凌神色复杂地看着这碗粥。 卖相还挺不错,怎么味道竟然……难喝到这种地步。 她抬头看看沈凤九。 沈凤九面不改色地说:“药膳。” 不,这绝对不是药膳,只是难喝而已。 她又笑了一声,没有多言,只心满意足地继续喝起这碗粥来。 沈凤九见陆昭凌喝得这么开心,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把视线移向别处。 喝完了粥,陆昭凌说想出去看看,沈凤九便扶她来到院中。 这是一座简洁的乡野小院,周围有篱笆围着。院子一侧种了些青菜,院中还有两只母鸡在啄来啄去。旁边有一间更小的屋子,像是灶房。 但陆昭凌向外眺望一圈,并未看到有第二户人家。 “这是哪儿?”陆昭凌问。 “孟州。” 孟州……我们已不在京阳了。 陆昭凌心中恍然。 “孟州这名字……像在梦中一样。”陆昭凌喃喃道。 “不是梦。”沈凤九道。 陆昭凌看向沈凤九。 他仍旧是一袭青衫,秀美的脸上不常有什么表情。 陆昭凌忽然伸手,轻轻地覆上沈凤九的眼睛。 沈凤九闭上双眼。 陆昭凌感到他长长的睫毛划过自己手心。 “我早就想这么做了。你这双桃花眼真好看,睫毛也格外的长呢。”陆昭凌笑道。 沈凤九没有说话,再次睁眼,看向陆昭凌的神情柔软许多。 “这是谁家的院子?我们是借住在这里么?主人家怎么不在?”陆昭凌眨着眼睛问。 “我的。”沈凤九道。 “……啊?这是你的院子?”陆昭凌惊讶道,“那这菜是你种的,鸡也是你喂的?” “我不在时,给别人住。”沈凤九想了想,解释道。 “哦,原来如此……不然你种菜喂鸡,实在难以想象。” “你睡了两日。”沈凤九似有些不满。 “嗯?” 陆昭凌思索片刻,这言下之意,是说他确实喂了两天鸡么? “哈哈……好,那你本事不小。”陆昭凌由衷地称赞道。 两人在院中透了透气,随后又回到屋内。 沈凤九吩咐陆昭凌躺回床上歇着。 陆昭凌乖乖躺好,看向床边的沈凤九:“你别走……我还有话要问。” “不走。”沈凤九在桌旁坐下。 陆昭凌确实有许多话想问,但更重要的是,此刻她看着沈凤九在身旁,才觉得安心。 陆昭凌悄悄松一口气。 她想了一阵,要问的事太多,一时又不知从何问起。 最终她先开口问道:“你会走么?回皇宫……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 问完她又觉得自己这问题莫名其妙。陆昭凌觉得沈凤九终归会走的,其实是想问他什么时候离开。 “不会。”沈凤九淡淡道。 这意料之外的回答,令陆昭凌一愣:“……什么意思?” “我不会走,今后将与你同行。”沈凤九耐着性子解释道。 “……与我同行?为什么?”陆昭凌一时难以消化。 “我奉师命前来寻你,是为了助你完成你想做的事。” “你……你师父是什么人?为什么是我……?” “去锦州,问他。” “问你师父?他在锦州?” 沈凤九点点头。 “唔……”陆昭凌仍旧一头雾水,但她知道继续下去也问不出什么了。 想了一会儿,她又说道:“那我也不问你为什么救我了……” 沈凤九点点头。 “那……你就这样带我逃出京阳了,皇宫里……不会有人来抓我回去么?” “你想回去?” “不想。”陆昭凌急忙否定。 “那就不必管。” “……好。”既然沈凤九这样说了,陆昭凌就不用再担心追兵。 问完这事,陆昭凌又想了一阵,沈凤九也不急,沉默又耐心地等待着。 “那我们接下来去哪里呢?我想回琉国去……对了!我是来求和的人质,现在我逃出宫了,安平会不会与琉国决裂?他们的军队正在西征!”陆昭凌恐慌道。 沈凤九沉默片刻,陆昭凌焦急地看着他。 “你暂时回不去了。”等了半天,沈凤九终于吐出一句话。 “什么意思?为什么回不去?我不能离开安平么?” “……琉国政变,你父母已逝了。” “……你说什么?”陆昭凌神情有一瞬的呆滞。 “你王叔篡权后,加入西部联盟,琉国早已与安平决裂了。” 而陆昭凌的思维仍然停留在沈凤九说的前一句话上。 你父母已逝了。 沈凤九看陆昭凌呆滞的模样,于心不忍,有些后悔自己将此事告诉了她。 但她已必须要面对了。。 逃出了那座皇宫,今后她必须面对这庞大又残忍的世界,并选择自己应走的路了。 第六十一章 糖葫芦 这几日的遭遇,已令陆昭凌心中承受不住任何的悲恸了。 此刻她反而感到有些麻木。 陆昭凌沉默了半晌。 “那我的哥哥姐姐们呢?”她忽然问道。 “你长兄逃脱,下落不明。其余有些死了,有些被囚禁。” “哦。”陆昭凌闷闷地应了一声。 静了一会儿,她又问:“你是怎么知道的?” “师父算知。” “算知……那能算出我长兄在哪里么?” 沈凤九摇摇头:“只知大约仍在西北。” 随后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忽然间,陆昭凌无家可归了。她从安平的皇宫中逃离,下一步竟不知能去向何处。 有一刻,她甚至有些怀念在安平皇宫里的日子。 此时的陆昭凌,茕茕独立于世,像一根漂泊的浮萍,已没有归处。 她已没有家了。 沈凤九是来助她完成她想做的事……而她想做什么呢?现在的她,自己也不知道了。 两人就这样呆坐了半晌。 沈凤九先开口道:“不必急,可在孟州多留几日。” 陆昭凌像个木偶似地,点了点头。 “先休息。”沈凤九说完,起身出门了。 留陆昭凌独自躺在屋里,怔怔地望着简陋的天花板。 已时值初冬了。 天色暗的很早,窗外逐渐开始变得灰蒙蒙的。 陆昭凌感到寒冷,鼻尖凉凉的发酸,她将脸朝被子里缩了缩。 窗外有呼啸的风声。 好冷……好困…… 陆昭凌闭上眼,不知不觉又沉沉地睡去了。 沈凤九在屋外弯着腰摘了几棵青菜,又抱着青菜在院中站了一会儿,抬头看看这灰白的天色。 他神色如常,看不出悲喜。 他就这样望着天,直到夜色已将天空完全笼罩,方才动了动脚步,来到灶房。 他将青菜放在屋里,又捡了些柴。 等他回到主屋,陆昭凌已睡熟了。 他将木柴烧起,让屋里暖和一些。 随后他坐在桌旁,闭上双眼,开始冥想。 陆昭凌这一觉又睡到了第二日午后,才昏昏沉沉地醒来。 这日沈凤九准备的白粥中加了些碎碎的青菜,还有一只煮好的鸡蛋。 还是一样难喝。 陆昭凌笑笑。 “我想在四周逛逛。”饭后,陆昭凌说道。 沈凤九点点头,带着她走出院子。 “这是什么地方?怎么只有你这一间院子?”陆昭凌好奇地问。 “山上。”沈凤九道。 “在山顶么?怪不得这么冷。”陆昭凌抱了抱自己的肩膀。 “回去生火。”沈凤九道。 “不用。出来跑跑才觉得身上暖和呢。”陆昭凌笑道。 这日她显得有精神了些。 陆昭凌漫无目的地转了一会儿,见到一条下山的小径,便沿着向下。沈凤九只跟在她身后,不多言语。 山中的树木已尽是些枯枝残叶了。 “好冷清啊。”陆昭凌感叹一句。 走了一阵,陆昭凌看到一只小动物极快地从一旁的草丛中掠过,但未看清是什么。 “对了,如果在孟州多待几日的话,我们要在山中打猎么?”说到打猎,她才又突然想起什么,“啊,我的烬月刀……” “不用。刀在。”沈凤九简短道。 有时候与沈凤九说话,总要多遍他几遍。 陆昭凌笑叹一声。 “刀在哪?你帮我找到了么?”她先问了烬月刀的事。 “收在箱里。” 这么一说,陆昭凌确实记得屋里靠墙放着一只箱子。原来里面放的是她的东西。 “你说不用打猎,那我们这几日就只吃青菜么?”陆昭凌又问。 沈凤九看了陆昭凌一眼,虽然脸色一如往常,但陆昭凌总觉得沈凤九这一眼像是在说“你有些傻。” “山下镇子有酒肆。”沈凤九淡淡道。 “……哦。你又没说,我还以为这是什么荒郊野岭。”陆昭凌有些不服气。 “想吃什么?”沈凤九问。 “想吃些甜的,要是有糖葫芦就好了。”陆昭凌笑了笑,“不过我现在已经开始累了,这样的状况根本撑不到下山啊。” “累了休息。”沈凤九说。 陆昭凌点点头,两人便又慢腾腾地回到山顶。 沈凤九催着陆昭凌回床上躺下,为她生上火,便又出去了。 也不知沈凤九在外面做些什么,种菜喂鸡么? 陆昭凌“吃吃”地笑了笑。 想象不出沈凤九做农活的样子。 结果没过一会儿,沈凤九便回来了。 他推开门,带着凉气一身风霜地进来,手里拿着两根糖葫芦。 “你……你下山一趟,去买糖葫芦了?”陆昭凌惊讶地看着沈凤九。 沈凤九点点头,把两根糖葫芦递给她。随后坐到桌旁,开始闭目凝神。 陆昭凌一手一根糖葫芦,愣愣地坐在床上。 不知不觉中,眼眶中的泪水已决堤而出。 沈凤九站起身,来到床边,伸出袖子在陆昭凌呆呆的脸上抹了抹。 陆昭凌抽了抽鼻子。 “谢谢你。”她说话带着些鼻音。 “嗯。”沈凤九应了一声。 “身子虚,少哭些。”沈凤九又嘱咐一句。 陆昭凌点点头。 她拿起一根糖葫芦咬了一口,脆甜的糖壳子里面是酸糯的山楂,是她在中原这几年,最喜欢的味道。 她默默地吃完了一根,舔了舔嘴唇,看着剩下的一根。 “你不吃么?”她问沈凤九。 沈凤九摇摇头。 “可好吃了。”陆昭凌又说。 沈凤九没理。 “你要不吃,先帮我收着,我明天再吃。”陆昭凌说。 “明天再买。”沈凤九道。 陆昭凌轻笑一声:“你这个人好固执。你吃过糖葫芦么?” “没有。” “那你尝尝嘛。” 沈凤九没有说话。 “我在中原这几年最喜欢吃糖葫芦了,西域是没有的,你作为一个中原人,竟然没吃过。” “小孩才吃。”沈凤九吐出一句。 “我看你也不是个老头子啊。”陆昭凌被他这副古板的样子逗笑了,“这样嘛,你尝一口,要不喜欢,就还给我吃。我又不嫌弃你。” 沈凤九见她不会轻易放弃,又不想继续被纠缠,便沉默地接过糖葫芦咬了一口。 “怎么样?”陆昭凌期待地看着他。 沈凤九不语,把糖葫芦塞回陆昭凌手中。 不过他转过身时,陆昭凌似乎看到他舔了舔嘴唇。 呵,真别扭。 陆昭凌在心中轻笑。。 然后愉快地吃完了手中的糖葫芦。 第六十二章 没有陆昭凌的京阳 这几日的康宁宫中颇有些人人自危。 虽然二皇子殿下并未大发雷霆,但那日宫中被人闯入,还毁了一间屋子,这事已经宫中传开了。这对于康宁宫中的下人来说,可是天大的罪责。 二皇子越是不动声色,宫人们越是胆战心惊。 还有件不大不小的事,与西域琉国那位质子同光公主有关。 说是近日西征,琉国参与叛乱,皇上原本念在养女之情,并未处罚,但同光公主得知此事后羞愤难当,于琅寰殿自缢而死了。 永和宫中,李珠儿还在痛哭流涕。 白珩也不知该如何劝阻。 他原本担心李珠儿心中藏不住事,便没有提前告诉她陆昭凌出逃一事。谁知皇上竟然不打算将陆昭凌捉拿回宫,还编了个“自缢”的理由搪塞过去。 李珠儿一听说陆昭凌死了,直接两眼一黑晕了过去,醒来就开始放声痛哭。 但如今白珩已将事情原委大致与李珠儿讲明了,她还是哭个不停。 “那、那昭凌是不是再也不会回来了?”李珠儿边哭边断断续续地说。 “……是。”白珩叹口气。 “那、那个……沈公子,他、他要把昭凌,带去哪里?”李珠儿抽抽搭搭的。 “我也不知。” “那你为什么就、就随便让他带走昭凌!昭凌为什么要逃?是因为琉国叛乱么?父皇不是、不是说了,原本不打算追究的啊!为什么还是要把昭凌带走!”李珠儿仍旧无法接受。 白珩默然无语。 即便没有白玘一事,陆昭凌在这皇宫中的处境也已十分危险,皇上随时可以拿叛乱一事作为理由,取陆昭凌的性命。 陆昭凌那样的人,不应当被困在这样一座皇宫中,从行事到性命,都任人摆布。 白珩也担心过陆昭凌出宫后会不会过的很辛苦,琉国时局已变,她又无家可归。但他知道,无论如何,陆昭凌都不应在安平的皇宫中蹉跎一生。 而这一切,他不知该如何向李珠儿解释。 他只能静默地陪在悲恸的李珠儿身旁。 哭了几日,李珠儿整个人都显得憔悴许多。 白珩不知如何安慰她,她说想要回家看看,白珩便陪她一同回了一趟将军府。 将军府中也冷冷清清的,李将军出征去了,府中只有李珠儿的两名兄长。 李喻特意向练兵场告了假,在家中等着李珠儿。 “怎么这样憔悴?瘦了许多。”李喻看着李珠儿一脸哀愁的样子,心疼道。 “是我照顾不周。”白珩轻叹。 李珠儿神情郁郁的,看上去不太想开口。 “同光公主的事,我听说了。”李喻一脸惋惜道,“我有幸在秋猎时与同光公主有过交集,实在令人唏嘘。” 李珠儿动了动嘴,最终还是没有说话,但眼眶又开始泛红。 “珠儿因为此事已哭了好几日了。”白珩道。 李喻看一眼李珠儿,沉默片刻,还是摇摇头,低声道:“虽与同光公主相交甚短,但我总觉得,她不像会自缢之人……” 李珠儿眼看着泪水又要决堤,李喻又赶忙劝道:“不过逝者已逝,还是不要多想这些了……” 听到“逝者已逝”,李珠儿终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李喻一脸为难,手足无措。 白珩叹息一声,将李珠儿的头抱在胸前,抚摸着她的头发,低声劝慰了几句。 李珠儿终于渐渐止住了哭声。 “我一向不擅长哄孩子。”李喻尴尬道。 李珠儿尚在抽噎着,瞪了李喻一眼,终于开口:“我问你!当初我专门派人来问爹,这次西征有没有琉国的事,爹为什么和我说没有?” “这……我又如何知道……”李喻无奈道。 “你怎么会不知道?爹什么事都向你交待的!”李珠儿气势汹汹的。 “唉,兴许陛下原本不打算追究此事,所以没有将琉国一事声张吧。”李喻叹道。 他想起自己曾在秋猎时对陆昭凌说过,等西征结束,她或许就可以回到故土了。 没想到如今竟然……他当初给了陆昭凌希望的话,此刻再看,显得实在残忍。 那样的一个人,怎么会自缢了呢? 李喻心中也难以释怀。 李珠儿对着兄长撒了一通气,又吃了一顿兄长做的料理,终于心中舒畅了些许。但她又不想回宫,便怂勇白珩带她在京阳城中逛一逛。 “昭凌许久不出宫,也不知牛大牛二怎样了,我们去看看他俩吧。”李珠儿小声撒娇道。 “好。”白珩轻易便答应了,他也想再自由地逛一逛这座京阳城,曾与陆昭凌一同欢笑过的地方。 他们两人换了便装,悄悄地溜出将军府,来到铁匠家中。 熟悉的小道,熟悉的院落。 此刻院中无人,但屋内有闪烁的火光,还有叮叮当当的打铁声。 “牛大——牛二——在家吗?”李珠儿冲屋里喊道。 那屋里打铁的声音突然停止,接着听到“咣当”一声,像是屋里的人将手中的家伙一把丢在了地上,随后牛大便从屋内冲了出来。 “老大!是老大吗?!”他粗着嗓子兴奋地喊道。 等他看清院中只有李珠儿与白珩两人,并没有老大时,明显失望极了。 “哦,是你们两个。老大呢?”牛大着急地问道。 两人一时都没有说话。 牛大来回打量几眼,又焦急地对李珠儿道:“怎么回事?我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老大出了什么事?” 一个颇为粗壮的男孩子,眼看已急得涨红了脸,快要挤出眼泪来了。 白珩忙说:“昭凌没事。她……她离开京阳,行侠仗义去了,嘱咐我们来看看你和牛二。” “哦……”牛大点了点头,看上去仍旧非常失落。 “老大怎么也不吭一声,也不来道个别呢……”牛大喃喃道。 “她走得比较急……”白珩无力地解释道。 “老大还回来么?”牛大问。 白珩默然。 “唉。”牛大叹口气,“我知道,老大总归是要走的,大侠总得去闯荡江湖嘛。我们兄弟俩只是两个打铁的,没什么本事,死皮赖脸地跟着老大,也帮不上什么忙。我就想着,兴许能在老大离开京阳以前,给她打出一把趁手的兵器。虽然我不是什么行家,但老大那柄弯刀好归好,我觉得不适合她。唉,结果还是没赶上。我的本事不行,还打不出一把配得上老大的剑。”。 牛大絮絮叨叨地说了一阵,神情十分落寞,还有些委屈。 第六十三章 白玘的野心 “你干嘛说这么多丧气话!昭凌去闯荡江湖,又不是生离死别!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你就这副样子等你的老大吗?”见牛大一副垂头丧气的样子,李珠儿倒生起气来。 “啊?”牛大愣愣地抬头,“老大还回来吗?” “当然回来啊!”李珠儿看向白珩,“你说对不对!” “……对。”白珩只好无奈道。 “啊!太好了!”牛大立刻振奋起来,“你说得对,老大说不定哪天就回来了!我得好好努力,等老大再回来时,一定要为老大献上一把配得上她的绝世宝剑!” “这才像话!”李珠儿满意地称赞道。 两人又与牛大闲聊一阵,便告辞离开了。 从将军府溜出来不宜过久,两人也没来得及再做些什么,便又急匆匆地溜回了将军府。 见了牛大一面,李珠儿的心情终于轻松了些。 她鼓励牛大的话,更像在鼓励她自己。 我也要长些本事才行,再见面时可不能再被她笑话了,要叫她看看我的厉害。 李珠儿满心向往。 - 多年之后,她确实再次见到了陆昭凌,也确实不再是如今这副天真快乐的样子了。 - 康宁宫中,黑影正伏首跪在二皇子脚边。 那日永和宫的张公公与他缠斗一番,原本两人身手不相上下,结果一时大意,被那老奸巨猾的家伙放出了沈凤九,被沈凤九打成重伤。 他凭着机关将那两人挡了一挡,吊着最后一口气逃回了康宁宫,随后一直休养至今,才终于恢复了一些元气。 今日便来向二皇子领罪。 白玘神色阴冷地敲打着桌面,突然斜眼朝黑影一瞥,不耐烦地踢了他一脚:“滚远点。” 黑影默不作声地朝一旁挪了挪。 白玘看着他,低沉道:“知道我为何留你到今日么?” “知道。”黑影沙哑着嗓子说。 “那你可要对得起我的恩情。”白玘站起身,走到黑影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是。”黑影道。 “连个永和宫的老头子都对付不了,你实在太没用了!”白玘恨恨道。 “是。”黑影垂头。 “叫你查个沈凤九,查到如今只有一个‘锦州人氏’,真是一群废物!”白玘说着,又狠狠踢他一脚。 黑影并不躲闪,沉默不语。 “给我继续查!就算把锦州抄个底朝天,也要把沈凤九的身份给我挖出来!”白玘咬牙切齿。 “是。要派人捉拿同光公主么?” “呵,派人捉拿?她是沈凤九带走的,你们一群废物能从沈凤九手中将人抢回来么?” 黑影不语。 “没想到沈凤九如此大胆,直接将人带离皇宫。父皇竟然也毫不追究。” “殿下,前几日刚从宫中探得消息,沈凤九师门或与当年陛下登基有所牵连。”黑影道。 “与父皇登基有所牵连……若真是如此,按父皇的性子,早该将他师门灭口了。这样看来,父皇也是拿他毫无办法啊……”白玘说到此处,冷笑出声,“前日我去请旨,捉拿反臣同光公主与叛贼沈凤九,父皇说些‘此事无关紧要’、‘正值西征,不必为此浪费人力’的话来搪塞我,我就觉得奇怪,原来还是忌惮沈凤九。” 安平的皇帝从未将一个同光公主放在眼里,即便是沈凤九将她带走,她孤身一人,只不过是一名西域的亡国公主,又能掀起什么风浪? 白玘的想法也同样如此,他从不曾认为陆昭凌会是一个隐患。 没有人知道,在许多年以后,她将主宰与颠覆这个丑陋的世界。 康宁宫中的谈话仍在继续。 “左丞叶平家的那位大小姐,观察得如何了?”白玘问道 “擅交际,知进退,很会察颜观色,心机颇深。”黑影回答。 “嗯,不错……这女人还算可用。”白玘满意道,“左丞一派已向我示好许久,也算识相,没有送个绣花枕头过来。” “眼下已经入冬,父皇赐婚想来要等到来年春天,最好与西征大军的第一波捷报一同,到时便可举国欢庆一场。”白玘推测道,“这段时日你按照叶家小姐的喜好,派人去送几次礼,也算是我给左丞一些面子。” “是。” 安排完了一众事宜,白玘将黑影打发走,独自坐在书房中沉思。 他在宫中苦心经营多年,结果无论是手下的死士,还是布满机关的秘室,都被一个沈凤九轻而易举毁于一旦。 他恨透了沈凤九。 好在如今沈凤九已经离宫,而黑影也苟活了回来。 白珩身边只有一个张公公,不足为惧。 他终于能够除掉白珩了……他决不让白珩活过这个冬天。 白玘阴鸷地笑了一声。 这皇宫中已没有人能够阻拦他夺取自己应得的一切。 但即便白珩死了,白玘也并不指望皇上能顺利地将皇位交给他。 他仍感到自己在宫中势单力薄,只有一个黑影可用。 他需要更多的势力。 与左丞一派联合,再好不过。 他迫切地需要更强大的力量。 等他再强大些,并与左丞的关系稳固起来,便可以将黑影铲除了。 这条黑影是个巨大的隐患。 他是白玘的生父,是曾与白玘生母娴妃苟且的野男人。 他活着的每一日,都是对白玘的威胁。 白玘曾说自己在宫中如鱼得水,谁又知道他其实也如履薄冰呢? 这皇宫中尽是杀人的暗箭,而他甚至不是皇室的血脉。 他冷笑一声,又觉得心中有些扭曲的快意。 多可笑啊……何为天子?皇家的那条血脉,当真是天命所选?等他做了皇帝,这天下便改姓了啊。皇室血脉,真是个笑话。 - 陆昭凌歇了几日,感觉精神好些了,便决定与沈凤九下山一趟,到镇子上逛逛。 这山不算高,一路走来也比较平缓,并不累人。 只是山中景色有些萧条。 “这座山平时没人会来么?”陆昭凌问。 沈凤九点点头。 “那你不在时,住在屋中的是什么人?” “守山的猎户。” “唔。”陆昭凌点点头。。 两人闲聊着,大多时候是陆昭凌在说话,沈凤九随便应应。就这么随意地走了一会儿,不知不觉已来到山脚下。 第六十四章 孟州 孟州在京阳向西不远,城中的繁华并不输京阳多少。 许久没有感受到这种人间的烟火气,此刻来到孟州的街道上,陆昭凌感到心胸开阔了许多。 “虽然已经在安平待了八年多,但还是头一次离开京阳呢。”陆昭凌感叹道。 眼下这时节已经入冬了,但街上仍旧熙熙攘攘的,一派热闹的景象。 陆昭凌在市集上逛了一阵,买了些糖炒栗子和烤红薯,抱在怀里,冒着腾腾的热气。 尽管这一上午她吃了不少小吃,中午的时候仍旧胃口大好,便和沈凤九找了间人气很旺的馆子,又美美地饱餐一顿。 吃饱喝足,陆昭凌不着急走,靠在椅子上消食,顺便与沈凤九闲聊起来:“以后如果要在外生活,是不是得想些赚钱的法子?如今我手里还有些宫中带出的细软,但这样下去总会坐吃山空呀。” 沈凤九点点头。 “说起来,你师门靠什么营生呢?”陆昭凌好奇地问道。 “靠师父。”沈凤九回答。 这回答还真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看沈凤九的样子就不像是个会赚钱的料。 陆昭凌心中暗笑。 “好在我从没打算在皇宫或者王城中锦衣玉食一辈子,我要做大侠嘛,总会早早考虑生计的。”陆昭凌胸有成竹道,“我可以帮人写些文书信件之类,赚些小钱,还可以找家店子到后厨做几天伙计,对了,我之前还在京阳城里跟一位阿公学会了编草鞋,听阿公说很能赚到钱呢!” 陆昭凌说得眉飞色舞。 沈凤九笑了笑。 “诶,你刚是不是笑了?”注意到沈凤九表情的陆昭凌一脸诧异。 沈凤九点点头,又恢复了淡然的表情:“我有钱。” “你有钱?你哪里来的钱?” “工钱。” “你给谁做工?” “师父。” “唔……那你师父待你不薄嘛。”陆昭凌道。 “他压榨我。”沈凤九反驳。 “噗。”陆昭凌笑出声,“你帮你师父做事,他还给你算工钱,待你够好了。不是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么?该你孝敬你师父呢。” 沈凤九不以为意:“他什么都不做。” 陆昭凌见他还有些委屈似的,总觉得暗暗好笑。 沈凤九完全不似她以为的那样冷酷无情嘛。 “那你现在跟着我,不帮你师父做事了,不就没有工钱了?”陆昭凌又问。 “跟着你是师命。” 言下之意,这也是在帮师父做事。 “好吧,不用为生计发愁倒也不错。”陆昭凌笑道,“但我总不能一直白白花你的钱吧?” “用烤鱼还。”沈凤九干脆道。 “哈哈,原来你早就想好了,要买我的烤鱼吃。”陆昭凌被他这冷淡的外表下馋嘴的心思逗得开怀大笑,“好,这样交换也算公平,不过不止烤鱼,我会做的美食还有很多,都可以做给你吃呢。” “嗯。”沈凤九点点头。 这人有时像个孩子一样简单好哄呢。 陆昭凌看着沈凤九白净秀美的脸,此刻虽不明显,但她能看出这张脸上透露出满足的笑意。 聊完了天,歇也歇够了,陆昭凌便慢腾腾地起身离开了。 两人又在市集上闲逛一阵,许是中午吃的太饱,陆昭凌没再买些杂七杂八的零食。眼看着天色要开始发灰,两人便决定打道回府。 好险赶在天黑前回到了山顶。 “现在的天黑得好快了呢。”陆昭凌随口感叹一句。 回到屋中,两人围坐在火堆前,静静地坐了一会儿。 柴火烧得滋啦响,火焰烤得陆昭凌脸颊暖烘烘的,有些发红。 “我想好了。”陆昭凌盯着跳动的火焰,忽然开口道,“我还是决定回琉国看看,向西去,路上寻找我的长兄。” 沈凤九点点头。 “你说你师父算知我长兄仍在西北,是你来京阳之前的事么?”陆昭凌问。 “是。” “如今会不会方位变了?还有可能再算得更精确些么?” “向西途经锦州,你可见师父一面。”沈凤九答道。 “好,我也还有许多话想问问你师父。”陆昭凌同意道,“那行程就这样定了,先向锦州去,随后向西,回琉国,还要找到我兄长。” 沈凤九没有异议。 “明日可以出发么?”陆昭凌问。 “可。”沈凤九道。 “那今晚就早些休息吧。对了,这院子只有一间主屋有床,这几日你都睡在哪里啊?”陆昭凌忽然有个疑惑。 “在外冥想。”沈凤九道。 “在外……冥想……?你不用睡觉的么?”陆昭凌讶然。 “冥想即可。”沈凤九没觉得有何不妥。 “哈……就算你要冥想,这样冷的天气,你就在院子里待一夜么?这样不行。”陆昭凌态度强硬,“今晚你就待在屋里冥想吧。” 沈凤九没有同意,也没有反对,像在考虑什么。 “你冥想的时候,要打坐么?我帮你铺张被褥在地上。”陆昭凌说着便去翻找。 “不必。我坐桌旁。”沈凤九回绝道。 “唔……那好吧。”见沈凤九已同意了待在屋内,陆昭凌便也没再纠缠。 “那我先睡了。”她说完便和衣躺在床上,盖好被子。 沈凤九无言,默默地坐在桌旁。 陆昭凌用眼角的余光偷偷瞟了沈凤九一眼,看到他已转了个方向,背对着自己。 陆昭凌暗自松一口气。 和个大男人同屋而眠,总归还是有些不自在…… 陆昭凌心中忐忑地翻了个身,也背朝着沈凤九,闭上眼睛。 谁知一闭上眼,她忽然想起在地牢中见到沈凤九的那一幕。 那时她赤裸着身子,像条狗一样被铁链拴在笼中…… 猛然想起这样的场面,陆昭凌觉得心中一阵刺痛,又感到万分羞耻。 那样的她,沈凤九全都看在眼里了。 陆昭凌像是刚刚才意识到这一点。 此刻她感到脸颊发烫,呼吸也有些急促。 想到沈凤九就在身后,她更感到耻辱与窘迫。 就在她蜷在被子里不知所措的时候,她听到沈凤九站起身,走向了门外。 沈凤九离开了这间屋子。 屋中只剩她一人。她独自静了一会儿,终于缓缓地松了口气。 对不起……。 她感到有些歉疚,在心中对沈凤九说。 第六十五章 欺负小孩 决定好了行程,两人没再耽搁,第二天一早便收拾好东西,下山赶路去了。 陆昭凌将沈凤九帮她带出宫的细软收拾进一个包袱背着,而沈凤九仍旧背着初见时他那个灰扑扑的包袱。 这包袱从没见他打开过…… 陆昭凌心中好奇。 “你包袱里放的是什么?”陆昭凌问。 至少会有好几件同样款式的宽袍子吧…… 还不等沈凤九回答,陆昭凌便在心中猜测道。 沈凤九身上从来都是这一袭宽袍青衫,不过陆昭凌细心观察过,能发现他身穿的衣物会有新旧方面的不同。 “师父。”沈凤九回答一句。 “……什么?包袱里放的是你师父?” “嗯。”沈凤九点点头。 “……要不是我知道这趟是去见你师父,我还以为你包袱里放的是师父的牌位。”陆昭凌对这个回答十分头痛。 沈凤九没什么反应。 两人下山后,先进入了孟州城中,准备置办一些东西。 “先要买两匹马,再准备点随身的干粮和水,水囊也要买两个……”陆昭凌一边走,一边盘算着要买的东西。 这里还未到城中繁华处,人很少,所以陆昭凌也没太注意周围。 结果走着走着,眼前忽然横窜过一团褐色的身影,将她吓了一跳。 什么东西? 她向那小东西飞窜的方向望去,刚刚看清像是只猫,另一侧就气势汹汹地追来四五个小男孩。 这几个小孩手中拿着石块和木棍,从陆昭凌面前飞快地跑过,其中一个还伸手猛推了陆昭凌一把。 “抓住它!”有个男孩兴奋地高声叫嚷道。 陆昭凌皱了皱眉。 猫咪逃窜的方向是个光秃秃的死胡同,距大路不远,陆昭凌遥望过去,见它口中还叼着什么,像是只猫崽。 几个男孩将猫咪围住,有人率先朝它丢了块石头。 猫咪躲开攻击,扭头将口中的猫崽放在身后护住,然后弓起身,发出“咪嗷——!”的尖叫声。 几个男孩将胡同死死围住,其中一个大声喊道:“今天决不能让它再跑了!弄它!” 男孩子纷纷动手,将手中的石块狠狠地丢向猫咪,并用木棍朝它又敲又戳。 猫咪来回躲闪着,发出“喵喵”的尖叫声,似乎身上原本就有伤,动作不太灵活,眼看着又被击中几次。 陆昭凌看不下去,来到胡同里,一把夺过一个男孩的木棍,凶恶地喊了一句:“住手!” 几个男孩的动作都有所停顿,纷纷看向陆昭凌。 其中有个男孩像是为首的,个头高些,体型稍胖,他不耐烦地冲突然跳出来的陆昭凌道:“干什么!少来坏小爷的好事,不然连你一起打!”他挥舞着手中的木棍,朝陆昭凌威胁道,“快滚开,丑女人!” 这孩子年纪小小的,也不知跟谁学的,模样和语气活脱脱就是个恶霸。 “呵呵,还挺凶的嘛。”陆昭凌阴恻恻地笑了笑。 为首那胖男孩见陆昭凌一副不识好歹的样子,对周围人使了个眼色,几个孩子立刻转向陆昭凌,一副要和她干仗的架势。 “哦,还挺像回事的。”陆昭凌装模作样地夸赞道。 “呵,告诉你!小爷在这孟州城里,从来都是横着走!”胖男孩道。 “哦,那你可要给我表演表演,我还从没见过有人横着走的。”陆昭凌假装认真道。 “女人!你知不知道你在招惹谁!”胖男孩凶恶道。 这语气把陆昭凌给逗笑了。 她还没来得及再说什么,就看见那只被围攻的三花小母猫叼着猫崽一溜烟从墙边跑过,眨眼间不见了。 “啊!”眼看被围住的猫趁自己不注意溜了,胖男孩气急败坏,恨恨地瞪向陆昭凌,“你这女人!” 他旁边一个男孩很快察颜观色,见这女人惹了胖男孩,便捡起一块石头朝陆昭凌的脑袋丢去。 陆昭凌微微一偏,躲开了。 这群孩子实在令人讨厌。 陆昭凌心中慨叹。 有一个男孩动了手,其他的男孩便也纷纷准备动手。 陆昭凌伸手摸向腰间的弯刀。 “锵——!”地一声,她将弯刀从刀鞘中猛地拔出一半。 冰冷的寒光从锋利的刀刃上划过,几个男孩都吓得后退一步。 胖男孩也下意识地后退一步,但很快又嚣张起来:“别怕,这女人虚张声势,她根本不敢动手。告诉你,我可是——” 他话还没说完,陆昭凌就一刀从他头顶划过,利落地削去了他一片头发。 几个男孩哪里见过这副阵势,愣了几秒,纷纷吱哇乱叫着四散逃跑了。 只剩下胖男孩跌坐在地上,一脸惊恐与不可置信地看着陆昭凌,半天才颤抖着说了一句:“你、你怎么对个小孩动刀?” “哦?你们不是也对只小猫动手吗?”陆昭凌理直气壮,笑眯眯地把刀插回刀鞘。 “你、你……我、我可是知府家的公子!”胖男孩头一次见陆昭凌这种人,慌忙报出身份。 “哦……”陆昭凌拖着长腔,“我还以为是什么大官,原来只是个知府嘛。” “你、你说什么……”胖男孩见陆昭凌蹲下身子,面对面盯着他,觉得这人实在可怕。 “今天本大侠就教你一课。如果你仗着自己强势,就欺负比你弱小的东西,那就会有比你更强势的人,来加倍地欺负你。”陆昭凌脸上笑眯眯,语气却恶狠狠,“你仗着爹是知府就无恶不作,你知道这世上有许多人比你爹的官职大多了么?” “知、知道……”男孩说话有些哆嗦。 “比你爹和你厉害的人还有很多,如果你继续欺负弱小,总有一天,会有比你厉害的人抓住你,将你曾经对别人做过的坏事,一件、一件,加倍地还给你!” “哇——!”胖男孩放声大哭,连滚带爬地从陆昭凌身边跑了出去。 陆昭凌起身望着胖男孩逃跑的背影,感到心情十分舒畅,满意地笑了笑。 随后她目光扫到一旁的沈凤九,发觉沈凤九正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有些不明的意味。 “咳。”陆昭凌尴尬地咳嗽一声,支支吾吾地辩解起来,“虽然威胁吓唬一个小孩有点不符合侠义……但这种孩子,和他讲仁善讲道义他也不会听的,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吓得他不敢再犯,兴许以后还能走上正途嘛。” 沈凤九没有表态,只说了一声:“走。”便转身回大路去了。。 陆昭凌连忙跟上。 第六十六章 小花 为了救那只小猫耽误了些时间,接下来的采买便加快了动作,他们还计划在今日天黑之前赶到下一座城镇。 东西很快买齐,两人骑着马出了城门。 走出没多远,陆昭凌招头看了看愈发阴沉的天色,有些担忧地说道:“今天一早天就灰蒙蒙的,现在都到了这个时辰,也不见太阳,反而更阴沉了。会不会要下雨?” 刚入初冬,温度还未到下雪的时候。按理说这季节很少下雨,可万一下了,到时天色昏暗,潮湿寒冷,在外行进会十分困难。 “会。”沈凤九说道。 陆昭凌一时语塞。 你像是知道会下雨似的,也不早说…… 她心中腹诽。 “那我们还继续赶路么?到下一座城至少要一天,如果下雨,天黑前我们肯定赶不到了。”陆昭凌继续道。 “均可。”沈凤九的态度,一切由陆昭凌作主。 “嗯……”陆昭凌思考一阵,觉得不急在这一日,“我们还是先回孟州待过这一日,也顺便多规划一些之后的路线吧。” 沈凤九没有异议。 两人掉转马头,很快又回到了孟州城中。 刚进城门,陆昭凌便像是听到几声轻微的猫叫。 她疑惑地四下张望几眼,果然看到一只三花小母猫趴在路旁的草丛中,正冲她“喵喵”叫。 是刚才被围攻的那只。 陆昭凌下了马,来到草丛边上,看了看这只猫。 它身体起伏很大,像在费力地呼吸着,一旁是一只猫崽,一动不动地,应当已经死了。 陆昭凌试探性地伸手摸了摸母猫,母猫没有躲闪,轻轻地“喵”了一声。 陆昭凌动作轻缓地将母猫抱在怀里,转头对沈凤九说:“它的孩子死了,它好像也受了重伤。” 沈凤九不语。 “眼看要下雨,外面又这么冷。”陆昭凌于心不忍地看一眼怀中气息奄奄的母猫,“我们反正要在孟州住一日,先把它带去客栈吧。” 沈凤九点点头。 陆昭凌小心翼翼地抱着母猫,准备起身,母猫却挣扎地转头,口中发出略显凄厉地“喵喵”声。 陆昭凌看向草丛中已经僵硬的猫崽。 想要带着自己的孩子么…… 陆昭凌心中一酸。 她从包袱中找出一块手帕,将母猫和猫崽笼在一起,抱在怀中。母猫终于不再叫了,虚弱地闭上眼睛。 随后陆昭凌一手抱着猫,一手牵着马,和沈凤九随意找了间干净的客栈住了进去。 陆昭凌检查了一下母猫的身体,它柔软的身体上有多处流血的创口,后腿也受了重伤。 简单包扎过后,陆昭凌又从随身的细软里找了些布料出来,给母猫垫在身下,又把它围起来,尽量让它暖和一些。 母猫闭着眼睛安静地趴在软软的布垫上,像是睡着了。 陆昭凌轻轻摸了摸它毛茸茸的脑袋,它小巧的耳朵抖了抖。 “你为什么会被他们欺负呢?是做了什么坏事吗?” 陆昭凌感受着手中这只小小的暖暖的生灵,轻声道。 “我知道你没有,你没有做错任何事,可他们就是要欺负你。” “还好你很勇敢。你一定会坚持下去的,小东西。” 陆昭凌爱怜地看着这只熟睡的小猫,像在对它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 到了下午,果然下起一场冬雨。 陆昭凌在屋里也被这湿冷的天气冻得打了个寒颤。 她向窗外望了望,入眼一派冷清与萧条的景象。街上的行人都避回了家中,商铺也纷纷关上了门。 向西出发的第一日,天气就这么糟糕,真让人沮丧啊…… 陆昭凌叹口气。 这一日过的很快,晚饭前,睡了一天的小猫也苏醒过来,看上去精神了许多。 看着恢复了一些元气的小猫,闷了一天的陆昭凌突然来了主意。 她找客栈店家借了后厨,又买了些食材,忙活一阵,做了一盘香喷喷的红烧鱼,带着猫端着鱼,敲响了沈凤九的房门。 “我做了红烧鱼,一起吃啊。”她热情地喊道。 沈凤九打开门,将一人一猫让了进去。 “做这盘鱼可费了好大功夫呢!我还找店家要了几份小菜,一壶梅子酒,应该很快就会送上来了。” 专心致志地做完了一道菜,陆昭凌心情轻松许多。她与沈凤九围坐在桌边,夹了一筷子热腾腾的红烧鱼送进嘴里,满意地点点头。 “嗯,好吃!不愧是我陆大侠的手艺。” 小猫在陆昭凌脚边蹭了蹭,发出“喵喵”的声音。 “放心,有你的份儿。”陆昭凌开心地夹了一块鱼肉,在嘴边吹了吹,放在小猫面前。 小猫“呼噜呼噜”地吃了起来。 “小东西胃口不错,看来身体很快就能恢复了。”陆昭凌伸手摸摸它的小脑袋。 沈凤九没有说话,安静地吃着陆昭凌做的红烧鱼。 这顿饭虽然吃的不怎么热闹,但有一个沈凤九坐在对面,一只猫咪趴在脚边,陆昭凌竟感到十分温馨。 她已没有家了。 但仍有人愿意陪在她身边。 一夜无事。 第二日,晴空万里。 陆昭凌一大早起来,领着母猫在客栈后院找了块地方,将它死去的猫崽子埋了。母猫没再抗拒,只静静地立在一旁,看陆昭凌做这一切。 临要走时,陆昭凌看着跟在身后这只伤痕累累的小猫,仍有些于心不忍。 要将它丢在这里么?入冬的天气越来越恶劣,它带着伤在外面流浪,不知能撑多久。 陆昭凌牵着马缓步走在孟州的街道上,小猫跟在她脚边,走起路来仍有些蹒跚。 一路来到城门口,陆昭凌上了马,小猫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陆昭凌。 陆昭凌骑着马在原地转了一圈,试着朝城门外走了两步,小猫没再跟上,也没有叫。它静静地立在路边,遥望着她。 陆昭凌纠结了半晌,沈凤九在一旁,也没有催。 终于她下定决心,对沈凤九道:“我们带上它吧。” 沈凤九点点头。 陆昭凌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她快活地翻身下马,跑了两步,将小猫抱在怀里。 “以后你这小家伙就跟陆大侠混了,知道吗?”她揉了揉小猫毛茸茸的脸,“你是只三花,就叫你小花吧。” 小花“喵喵”叫了两声,主动用脑袋蹭了蹭陆昭凌的脸。 陆昭凌开心地笑起来,抱着小猫骑上马,对沈凤九道:“我们出发吧!” 沈凤九看着她灿烂的笑脸,在晴朗的冬日早晨,被晃眼的阳光照得雪亮。 沈凤九点点头。。 两人一猫,策马向西而行。 第六十七章 锦州 锦州位于西南方向,距孟州并不算远,尽快赶路,大约只需七八天。 陆昭凌与沈凤九一路没再耽搁,快马加鞭,在第七日午后赶到了锦州。 这座地处南方的城镇规模不大,但处处透露出精致。大街小巷中,无论是建筑,还是行人,都显出一副慵懒与妖娆的姿态。 两人进城牵马而行,去找沈凤九的师父。 “你师父就住在锦州城中么?”陆昭凌好奇地问。 她原以为,像沈凤九这种世外高人,都是在无人的山野中隐居的。 “嗯。”沈凤九点点头。 不知能教出沈凤九这样的徒弟,他师父会是什么样子的?兴许比沈凤九还要难以相处?会十分严厉么? 陆昭凌好奇中又有些忐忑。 正走着,陆昭凌一低头,看到脚下一块青砖上竟雕刻着团簇的花朵,正要感叹这座锦州城的精细之处,突然那青砖上踩了一双草履。 不知从何处跳出一个算命的老头,闭着眼睛,一把抓住陆昭凌的胳膊,夸张地喊道:“哎哟!这位姑娘,你最近是不是诸事不顺呐?我沈半仙就是瞎了眼,隔着大老远也能看见你身上这股丧气。幸好你今天遇上我沈半仙,化灾解厄——” 这突然跳出的老头穿一身破烂的道袍,一手举着个“铁口直断”的幡子,一手抓着陆昭凌,摇头晃脑滔滔不绝。 这人怎么回事…… 陆昭凌下意识地后退半步,把胳膊往回扯了扯。 但那老头手上力道奇大,将陆昭凌紧紧抓着,硬是不肯放她走。 她不知所措地看向沈凤九,正要开口,结果沈凤九抢先道:“睁眼看看,是我。” 被沈凤九打断了话头,那老头咂了咂嘴,低下头,眼睛贼兮兮地张开一条缝,瞟了一眼,又迅速闭上。 “哦,是你啊。”老头说着,终于松开了陆昭凌。 陆昭凌不由自主朝沈凤九身边退了退。 “人带来了。”没想到沈凤九朝老头说了这样一句话。 陆昭凌抬头看了他一眼,总觉得有种要被这人拐卖给江湖骗子的感觉。 她拽住沈凤九的衣袖,僵硬地笑了笑:“这是你朋友?” 沈凤九斜斜地瞥她一眼,淡淡道:“是我师父。” ……啊?! 陆昭凌难以置信地来回看着眼前的两人。 这算命老头、江湖骗子,是沈凤九的师父?! 陆昭凌差点要把这句心里话脱口而出了,又强忍回去。 “嗯……”那老头摸摸自己乱蓬蓬的胡子,明明闭着眼睛,却一副上下打量着陆昭凌的样子,“仔细看看,人是没错。怎么这么重的丧气?给我眼都看花了,啧啧啧。” 老头一脸觉得她太晦气的样子,嫌弃地摇摇头。 “算了,回去再说吧。” 说完他抬脚钻进路边一条小胡同里,沈凤九二话不说跟了上去,陆昭凌迟疑一刻,别无他法,只好也哭丧着脸跟了过去。 三人由老头带路,在锦州城蜿蜒的胡同里七拐八拐地转了半晌,终于停在一间院子门外。这院子位于一条窄巷深处,四周没有其他人家。 老头掏出把钥匙打开门锁,将两人让了进去。 这院子远离闹市,院中简单清静,倒有些许隐世高人居所的样子了。 三人进了正厅,老头虽是沈凤九的师父,倒也没摆什么架子,随手沏了一壶香茶,给三人都倒上,接着一屁股坐在陆昭凌对面,终于睁开眼,细细地盯着陆昭凌观察起来。 “平平无奇。”老头得出一个结论,“没什么心计,功夫也不行。真难办。” “厨艺不错。”沈凤九像是很认真地补充道。 ……我可谢谢你为我说话了。 陆昭凌看着沈凤九暗自翻了个白眼。 “看她这么丧,你已经把琉国的事告诉她了?”老头问。 “是。”沈凤九答道。 “那你还有没有什么想问的?”老头突然转向陆昭凌。 陆昭凌想问的事有一大堆,眼下又被这奇怪的老头盯着,一时脑中有些当机。 老头眯了眯眼睛,叹口气:“怎么还有点傻。” “我才不傻!”陆昭凌气道。 老头没有理会陆昭凌的反驳,喝一口茶,自顾自念叨起来:“先自我介绍一下,老夫是沈凤九的师父,名叫沈灵言,就是说话很灵,会算命的意思,锦州的百姓都尊称老夫一句沈半仙。” “唔……”陆昭凌将信将疑地缓缓点头,“那你们这个师门……就是算命的么?” 沈灵言白了陆昭凌一眼,一副这丫头不开窍的脸色:“这师门就老夫和这逆徒两人,每代只传承一人,这是师门规矩。至于我们是做什么的,”他伸出一根手指点了点陆昭凌,“这就和你有关了。” “所以你们到底为什么要帮我?”陆昭凌问了她早就想知道的问题。 “每隔一段时间,或者几年,或者几十年,也可能上百年,这世上便会诞生一个‘天命’。我们师门历代传承下去,就是为了守护诞生于世的‘天命’。这一次的‘天命’就是你了。”沈灵言说道。 陆昭凌听得云里雾里,还是不明所以道:“所谓‘天命’,指的是什么呢……?是要拯救这个世界的人么?” “不一定是人。这事情很难说清楚,说了你也不懂。况且你背负的‘天命’到底是什么,没人能知道,只能你自己慢慢体会。”沈灵言懒得解释,“你问点儿别的吧。” 这老头怎么看怎么像个江湖骗子…… 陆昭凌暗自无语。 “那我兄长现在在哪,你知道么?” “还在西北。” “能算出具体一些的方位么?” “不能。”沈灵言干脆道。 “你不是半仙么?”陆昭凌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什么都能算出来,我怎么不去做神仙?还在这儿做半仙?”沈灵言理直气壮道,“算命这事儿很随机,人只能算出上天想让人知道的事,这和事情本身的复杂程度没有关系。所以别觉得算个位置有多简单,老天爷不想让人知道,那就是半仙也算不出来。” 沈灵言说得头头是道,陆昭凌听得一头雾水。 “总而言之,你兄长只能你自己去找。我能做的就是派这逆徒跟着,路上帮点小忙。”沈灵言道。 “啧。”陆昭凌撇撇嘴。 这一趟简直一无所获。 “那我们明早就出发,继续向西找我兄长。”陆昭凌觉得从沈灵言这里也问不出什么了,便决定尽快向西去。 “冲动,莽撞。”沈灵言评价道,“现在西边乱的很,就凭你身上这点儿本事,去了就是送死,我这徒弟就是有通天的本事也保不住你,你太弱了。” 陆昭凌气得噎住,但又无法反驳。 “……那你说怎么办?”。 沈灵言嘿嘿一笑道:“叫你不要冲动,这事儿老夫自有打算。” 第六十八章 劫匪 两年后。 安平西征的军队在西南方向受到了强力的反抗,战事并没有像安平皇帝预期的那般顺利收场,而是陷入胶着。。 战争维持了两年,安平国库逐渐空虚,皇上加重了赋税,又不断征兵...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六十八章 劫匪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陆大侠是也! “我就是江湖上赫赫有名、惩奸除恶、匡扶正义的一代英雄,陆大侠!” 陆昭凌很想这么说,但她没好意思。 最终她只是礼貌地笑了笑,对林绣说:“我是城里沈半仙新收的门徒。”。 ...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六十九章 陆大侠是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你这是为难我陆大侠 这日陆昭凌起个大早,正在勤快地练剑,意外看见一向懒得起床的沈灵言出现在院中,笑眯眯地向她走来。 “爱徒啊,今天有件事,要你帮个忙。”沈灵言贼兮兮地笑道。。 以往他算出什么...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章 你这是为难我陆大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知道不知道 打了一阵,那男子的身手与沈灵言所说的一样,跟陆昭凌不相上下,两人一时难分胜负。 双方都有些惊讶。。 陆昭凌手中还拿着个火把,丢也没处丢,勉强在防御时挥上两下充数,但实在限...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一章 知道不知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查验 杨澈突然这一问,令陆昭凌猝不及防。 她这两年留在锦州做了不少事,大部分称得上行侠仗义,其中有时也会与官府有关。但之前从未涉及过任何与西征有关的事。。 说起对西征的态度,陆...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二章 查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谢礼 等陆昭凌回到沈府,见杨澈已经醒了,正百无聊赖地倚在门框上。 他一看到陆昭凌,便急忙问:“你见到我娘了?她怎么样?”。 “你娘现在看上去尚且安好,不过杨安应当去找过她了。”...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三章 谢礼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我好想念你 安平皇城。 康宁宫。 二皇子白玘迎娶左丞相叶平之女叶婉容为妃,至今已有两年。 前些日子传来喜讯,皇子妃已有身孕。。 于是皇上下旨,册封二皇子白玘为宁亲王,特准...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四章 我好想念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惨剧 两人急急地赶了两步,来到门前。 院中站了几名举着火把的官兵,杨澈看见知府杨安站在当中。 “怎么回事?杨安要抓我,也不至于大半夜的带着官兵过来。”杨澈疑惑道。。 “进...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五章 惨剧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男孩 杨澈在沈府待了几日,总是静静地枯坐在院中,看着那棵树发呆。 小花起初只远远地看着他,后来会走近些,围着他转来转去,最后攀着石桌跳到他头上冲他“喵喵”叫,他也还是毫无反应。。 ...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六章 男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 叶二公子 就在陆昭凌正要审问这几名大汉的时候,那男孩趁人不备,悄悄溜出山洞,一头扎进树林里不见了踪影。。 “诶!”陆昭凌也只瞥见他消失在树林中,“这孩子,自己在山里乱跑太危险了。刚才就是...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七章 叶二公子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谈个交易 陆昭凌心中暗笑。 她在沈灵言身边待了两年,别的没学到,在讨价还价方面明争暗斗的本事可学了不少。 叶二公子琢磨一阵,也不知对面这女人究竟是想要这孩子,还是想来讹钱。。 ...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八章 谈个交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 你该走了 安年在沈府待了几日,除了不爱说话、不肯回家以外,没有什么别的毛病,甚至还十分乖巧,常常主动帮忙做事。。 陆昭凌练剑,他就在一旁拿个树杈有模有样地跟着练;陆昭凌下厨,他也爱跟在一...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七十九章 你该走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 上路 第二天一早,陆昭凌走出房门,沈凤九已经等在了院子里。 他仍旧是一根桃花枝挑着包袱,一袭青衫,墨发松挽。。 安年也早早地起了床,自己将陆昭凌这几日给他买的东西装了一个小包袱...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章 上路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 猜疑 “以后不许缠着昭凌,分心照顾你这种孩子很麻烦的。”杨澈略带嫌弃地看着安年。 “昭凌姐姐救了我,我喜欢她。”安年抱臂站着,仰头看向杨澈,理直气壮道。。 “我也救了你,你怎么...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一章 猜疑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 夜宿 杨澈根本没有看清沈凤九的动作,回过神来,自己已经趴倒在地上。 好痛…… 他呲着牙抬起头,沈凤九仍在原地,像是从未动过。。 杨澈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向沈凤九...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二章 夜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 福安乡里 这一夜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之事。 要说有的话,就是杨澈不知什么时候倚着树干睡着了。 天刚蒙蒙亮的时候他猛然惊醒,看到篝火还在燃着,其他人仍在熟睡。。 什么时候睡着了…...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三章 福安乡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 不必背负 这是一场天昏地暗的恶战。 杨澈感觉自己肢体早已麻木,站立不住,拼着最后一丝力气,打倒了眼前的最后一名敌人。 随后他整个人也倒在地上,仰面躺着,大口喘着粗气。。 他看...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四章 不必背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 好笑的事 陆昭凌来到那个不断叫嚷的恶徒面前,一记手刀干脆地切在他脖颈。屋内顿时清静了下来。 她又在屋内扫视一遍。 目光停留在一名垂着头保持沉默的安平人身上。。 她来到那人面前...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五章 好笑的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 自己的决定 杨澈沉默片刻。 “我承认,我没有像你一样的侠义心肠。但我选择跟着你,是因为认同你。如果不是你一片好心,无缘无故地帮了我,我可能已经失手杀了杨安,如今就要流亡在外。”。 “...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六章 自己的决定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军队 沈凤九的审问很快有了结果。 这群山匪在山腰一处隐蔽的地方有个据点,总共有上百人,在福安乡里的这一伙不过半数。。 而他们的头目,只知道是个西域人,做事果决狠辣,其他一概不知...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七章 军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八章 身份 陆昭凌将事情的原委告诉了李喻。 李喻沉吟片刻,对陆昭凌道:“你想让我们去剿灭那伙山匪?”。 陆昭凌点点头:“他们已在山中盘踞许久了,据已经被俘的山匪说,山中还有五十多人,...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八章 身份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 夜袭 杨澈心中的猜测并未掩饰,全写在脸上。 陆昭凌看出他不由自主的怀疑,歉意地说道:“对不起……我的身份,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没关系,是我多想了。”杨澈摇摇头,不再...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八十九章 夜袭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 首领 陆昭凌不要命地向山寨中心杀去。 她知道,她寻找的那名魔鬼始终没有出现于混战中。 不仅残暴,还是个彻头彻尾的懦夫么。 我一定要将他从这世间铲除。。 陆昭凌目光冷...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章 首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 战斗结束 浓郁的烟雾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熏得陆昭凌止不住地咳嗽。 不能让他跑了! 陆昭凌还想强行向前再追,李喻紧赶一步拉住她,正要开口劝她先撤,意料之外的事情便发生了。。 那...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一章 战斗结束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噩耗 “对了,”李喻忽然想起一件自己还没来得及问的事,“珠儿知道……你还活着么?” “三皇子是知道的……我想他应当会告诉珠儿。”陆昭凌推测道。。 “嗯……想是如此。怪不得,当年...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二章 噩耗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怒火 邻座几人都被忽然暴起的陆昭凌吓了一跳,赶忙围上来想将陆昭凌拉开:“你这女人怎么回事?快放手,发什么疯!”。 杨澈见状也连忙上前,一手挡住围上来的几人,一手握住陆昭凌的手腕,轻声...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三章 怒火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报仇 “你想如何?”沈凤九淡淡问道。 “一定是他害死白珩。”陆昭凌恨恨道。 “你要报仇?” 陆昭凌沉默一阵。。 白玘曾囚禁她、欺侮她,她也未曾有过如此强烈的恨意。 ...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四章 报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 身世 “……请进。”屋内意外地传出陆昭凌略带沙哑的嗓音。 还以为她会想要一个人安静一会儿。 杨澈心中忐忑地推开了虚掩的房门。 陆昭凌坐在桌前,眼眶有些泛红。。 “你...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五章 身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沈府相谈 来人正是曾经的二皇子,如今的宁亲王。 “你们两位有话进来说吧。”沈灵言越过白玘,打开院门。 眼见被沈灵言识破,黑影也不再隐藏,现出身形,跟在白玘身后。。 “既是半仙...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六章 沈府相谈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深夜驿馆 午后的阳光温暖而不热烈,从树叶的缝隙间照下来,落在人脸上,舒适又惬意。 陆昭凌一行人刚在树林中解决了午膳,正收拾行囊,准备继续出发。。 此时一只白胖的鸽子出现在视野里。 ...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七章 深夜驿馆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意外 “现在……”那人龇着牙“啧”了一声,下了狠心似地拔出腰间的匕首,“管他是人是鬼,弄死他!” “好,先下手为强。”另一人也抽出凶器。。 两人蹑手蹑脚地向大厅中独坐的那一人接...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八章 意外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仇敌 陆昭凌猜想到此处,有些担忧地看一眼沈凤九。 要不要提醒他多做防备? 她心中焦急,想要追上沈凤九,但沈凤九的速度太快,她只能勉强跟上。 怎么办?? 正在陆昭凌感...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九十九章 仇敌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诡计 虽说轻功了得,来去无踪,手段也十分奇诡,会用什么致幻的香粉,但这人这样简单就被沈凤九制伏了,实在是有些说不过去。 陆昭凌等着沈凤九的答复,一边在内心暗想道。。 果然沈凤九...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章 诡计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行天道 陆昭凌与沈凤九在树林中仔细地寻找一阵,没有发现什么痕迹,两人只好到附近的田野间继续寻找。 可这田野一眼望去平平坦坦毫无遮拦,怎么也不像有可以藏人的地方。。 陆昭凌一边茫然...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零一章 行天道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 衙役 “此时冒出一名衙役……不排除是同伙的可能。”陆昭凌谨慎道。 “我也这么想,稍后还要试探他一下。”杨澈同意道。 “那我们先收拾一下行李,这就下楼去吧。”陆昭凌道。。 ...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零二章 衙役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 病症 “师妹,陆姑娘一片好心,不要这么无礼。”赵衙役说了雪姑娘一句。 “无妨无妨,是我话太多了。”陆昭凌连忙摆手,笑着说道。。 这位雪姑娘或许患的是什么难以开口的隐疾,不愿告知...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零三章 病症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 韩氏 “这我也不得而知了。”赵衙役摇摇头,“那眼下可有医治之法?” 他问完,忽然想起什么,自觉无礼,便又问道:“还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先前陆昭凌只与他介绍了自己和杨澈,并未...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零四章 韩氏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 医缘 两人在外面等了没多久,房门打开,沈凤九走了出来。 “如何了?”赵衙役忙上前问道。 “毒已祓除。”沈凤九淡淡道。。 赵衙役满脸欣喜,重重松一口气:“太好了……多谢沈公...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零五章 医缘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 通县 用过早膳,赵衙役又坚持送了两张银票给沈凤九作为酬劳,沈凤九也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毕竟是沈灵言教出来的徒弟,沈凤九也不是喜欢扭捏推托之人。。 赵衙役还要陪师妹在常州调养...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零六章 通县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 正当陆昭凌焦虑不安的时候,楼下传来脚步声。 她紧张地盯着楼梯处,片刻后,那里缓缓地走上两个人。 是杨澈和安年。。 陆昭凌松一口气,向前迎了一步:“这么晚,你们两个干...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零七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看来功夫不怎么样,只会用些阴险卑鄙的手段么?”陆昭凌一边追着“杨澈”,一边嘲讽地说道。 “喵嗷!”小花又焦急地叫了一声。。 陆昭凌斜眼瞟见门外的“沈凤九”也终于按捺不住...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零八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沈凤九抢先一步,牢牢地拽住了陆昭凌。 几乎就在同时,水中的杨澈“腾”地从池塘中弹出,手中一把小巧而锋利的匕首,刀尖已经触碰到陆昭凌的胸口。。 沈凤九迅速一掌将那人推开,这...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零九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 一行人继续在客栈休息了一日,第二天一早,杨澈就带着安年离开了。 陆昭凌身体恢复得很快,也收拾好行李,与沈凤九一同上路了。 两人并肩骑马,沉默地走了一阵。。 陆昭凌有...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一十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仔细看看,沈凤九可以说是陆昭凌见过的所有男人里,长相最俊美的一个,一般的姑娘家见到他都会脸红心跳。但他时常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甚至透着些凶恶,仿佛别人哪里惹到他了,难免吓着小姑娘。...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一十一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二章 “好好好,我相信陆姑娘他们两人是清白的,这总行了吧。”冯香一脸不悦地说道,“不就随口开一句玩笑,至于吗?” “没事没事……”陆昭凌尴尬地说道。。 陆昭凌这会儿如坐针毡,倒...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一十二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 从沈凤九说“我可以为你负责”之后,到现在已过了好几日。 这中途也没有遇见什么意外之事,风平浪静的。 只是现在陆昭凌看见沈凤九就觉得浑身不自在。。 ……是因为害羞么?... 《陆大侠光辉灿烂的一生》第一百一十三章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