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凤颜薄命》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一章 景舜(上) 暮秋。 阳光照在街巷上,灰尘在空中轻柔地打着旋,好像也沾染了温暖的气息。人群熙熙攘攘,本土的,外地的,充斥着热情的叫卖声,偶尔还夹杂着多年旧友久别重逢的寒暄。街角小贩的招牌下蜷缩着一只脏兮兮的流浪猫,蓬松的毛团偶尔动一下,打一个悠长饱满的哈欠。 沂州地处大鄢西南部,毗邻都川和属国西蓟,虽是边境却富饶太平,几国百姓往来经商,相安无事。 “今日这书,我们不谈古,不论今,不问春秋交替缘何故,不见龙虎相斗死谁手,只说那中原某国某朝帝后同心,共开这太平盛世!客官,咱家霍先生今日备着今秋新采的茶给您尝鲜,恭候各位光临,来这位姑娘——”说书馆店小二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腰一弓,“里边请!” 门口立着一位面容姣好、身材修长的姑娘,眉宇间透露出不凡的气质。金诗棋原本只是路过,听小二这般招呼倒也对这书产生了兴趣,便微微一笑,找了个角落坐下,将浅碧色的织金披风随意叠放在旁边。 “姑娘看着面生,不像是本地人啊。”小二觑着她银红色襦裙上精致的暗纹,知她身份不一般,便更加殷勤地奉上一杯热茶。 “小女子是京城人,来此探亲的。”金诗棋笑着接过茶杯,轻轻抿了一口,顿觉唇齿留香,不禁赞道,“茶香扑鼻,混有些许桂香,且这应该是木犀的花香。心思别致,用料金贵,果然是今秋第一拢好茶。店家费心了,我原本还以为你们这些小店只会夸海口呢。” 小二赔笑了几声,正待顺着她的话继续夸口,只听得折扇“啪”地一响。金诗棋向上看去,见堂中立着一位老者,虽然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目光炯炯,心道这就是方才小二口中的“霍先生”了。这老先生甫一亮相,便吸引住众人的目光。他也不着急开腔,反而收起折扇踱了几圈,才吐出一口气慢条斯理道: “话说中原某国开国百年,一直风调雨顺,海晏河清。直到某朝,皇帝十六岁登基,接过这百年基业,也很想有一番作为。可惜呀,这术业尚有专攻,治国就更需要天赋。这位皇帝和当今圣上可比不了,空有仁爱之心,毫无运筹之智。您说这不就成了吃祖先的老本吗?不过俗话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好在先祖根基深厚,多年下来国力也未见衰微。我们今日不表功过,却要单说说他的皇后。说来也巧,这位皇后也是沂州望族出身,年仅十四岁就嫁入皇室,与皇帝感情甚笃,育有一子一女。这皇后可不是一般人,后宫在她的治理下恭谨和睦,十几年来从未生出什么争风吃醋之事。皇后仁善之外更是贤德,辅佐朝政为君分忧,时刻不忘提醒皇帝以国为重以民为重。何以见得呢?这就要说说那年旱灾……” 不过是帝懦后贤的俗套情节,还号称不论今时今世,不过是仗着天高皇帝远可以随意胡说罢了。金诗棋不置可否,但手中的茶也的确是极品,她便也不再多想,装作饶有兴味地沉浸在老先生的故事中,权当享个清闲。 正听着,说书馆门口忽然出现一个侍卫装扮的人,向店里张望了一圈,急急跑到金诗棋旁边俯身道:“小的可算找到夫人了,中尉吩咐速速回京,客栈已收拾妥当,即日启程。” “出什么事了?”蒋言一向淡定从容,鲜有这样慌张失礼的时候,金诗棋微皱了皱眉,“我与中尉才到此地两日,他查访边境的任务这么快就完成了?” “不是,”蒋言的表情黯淡下来,犹豫了一下,“刚接到飞鸽传书……皇后娘娘薨了。” 金诗棋手中的茶杯盖应声落下。 “可说是什么原因?”金诗棋取过披风,跟着蒋言快步离开小馆,背后还悠然回荡着老先生铿锵有力的声音。 “这个小的也不太清楚,老爷在传书中只说皇后娘娘难产身故,连小皇子也没有保住。陛下下旨,凡在朝官员及家眷,无论身负何职都要立刻回京吊唁。” 金诗棋眼中漫上一层雾,默默叹了口气,把身上的披风拉得更紧了些。 中尉高乾与小夫人金诗棋日夜兼程,终于在大殓之前赶回。天渐渐凉了下来,整个京城也笼罩在一片阴翳的悲伤之中。 “皇后温氏承天命而入宫,今一十六载有余。秉性温和,贤德谦俭,安贞礼下,恪勤佐君,不因位尊而骄,不以显贵而靡。惜天不假年,于圣隆十五年九月二十八日薨逝,朕心痛悼。谥曰‘景舜’,以彰其功,显其德。祭立宗庙,万世传芳。” 皇后葬礼的规模之大前所未有。大鄢天子上官敬尧亲临祭礼,在他身后两侧依次立着雍王妃卫氏及两幼子、后宫嫔妃和皇子公主,祭台下文武百官亦按职位分列。上官敬尧命人兴修陵寝,并亲自为皇后拟写悼文,奉牌位入宗祠,建寺追福,极尽哀思。纵然是有夫不祭妻的古训,但规矩之外更有人情。天子痛失爱妻,臣民痛失国母,其言其情,无可具表。 上官敬尧下诏辍朝三月举国哀悼,从宫中到民间均守国丧一年,同时下密诏命人详查皇后母亲温夫人病逝的谣言究竟是从何传出。后宫无主,上官敬尧也不愿再立皇后。宛贵妃为嫔妃之首,从上官敬尧还是太子时就侍奉左右,育有皇长子上官涵,为人谦和,持心公正,众妃对她代行皇后权力也无异议。上官敬尧在行完祭礼回宫后咯血不止,便将景舜皇后的皇长女上官湄和皇次子上官济都交给宛贵妃抚养。宛贵妃整日忙于后宫事务,加之要照顾三个年幼的孩子,也渐渐没有时间见到上官敬尧了。幸好她本性温良又颇具才干,仍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 也许皇宫就是这样,留不住任何一个人,一件事。冬日将尽,景舜皇后薨逝的悲恸也逐渐消散,只有上官敬尧还沉浸其中无法自拔,整日郁郁寡欢,不肯复朝,也不肯见人。 一时风雪,一时云烟,平静的外表下总有许多暗潮在不安地涌动。 这日,上官湄和上官涵照例在书房诵读功课,上官济由于感染风寒歇在了颐华殿。光线很好,姐弟两人沉浸在书卷中,整个书房里也弥漫着和睦的气息。时辰到了之后,上官涵开始收拾东西,却发现上官湄仍在背诵不愿离去,便蹑手蹑脚走到她身后,轻拍了一下上官湄的肩膀。 “长姐!” 上官湄正聚精会神地看书,被上官涵吓了一跳,她放下书有些无奈地回头道:“涵儿你都多大了,怎么还和你妹妹一样没大没小的?” “姐姐这么刻苦,涵儿怕你看伤了眼睛嘛。”上官涵挑了挑眉毛答道。 “哪就那么娇贵,几篇文章而已。”上官湄整理了一下上官涵的衣襟,“你的功课可都背好了?” “那当然,大公主的弟弟什么时候偷懒过!”上官涵拍拍胸脯,“对了姐姐,我看你最近心情不是特别好,又在想母后了?” 上官湄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明晃晃的窗纸,轻叹了一口气道:“母后生我养我,是我最敬重的人,如今撒手而去,我又怎能不想……”她低下头,有些不安地搓搓衣角,“但如今除了想还很担心啊……” “长姐放心。”上官涵一听这话忙截住她。姐弟连心,况且他二人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对彼此的脾性早就了如指掌。他回手端了一杯茶,点头道,“大鄢是我们最骄傲的国家,父皇也是我们最敬重的明君。现在虽然还没复朝,但每日的奏疏也已经送进建德殿了,不会有什么大事的。” 上官湄再次叹了口气,但愿如此吧。 “长姐在看《淮南子》?”上官涵目光又落在案上,试着分散她的注意力。 “‘静漠恬澹,所以养性;和愉虚无,所以养德’ ,”上官湄随意笑道,“黄老之学,闲时读来静静心罢了。” “虽是写世间奇诡之事,但义著文富,也算得上微言大义吧。”上官涵的眼睛立时笑成了月牙,“《淮南子》里我最喜欢那句:夫矢之所以射远贯牢者,弩力也;其所以中的剖微者,正心也;赏善罚暴者,政令也;其所以能行者,精诚也。” “‘弩虽强不能独中,令虽明不能独行’,于治国之道确有所启发。”上官湄点头同意。 “想当年秦灭六国,是多么辉煌不可一世,可为君者却不知上进,倒行逆施,导致群雄起义。”上官涵笑道,“可见古人早已给了教训,秦朝末世朋党横行,废公趋私,奸人与贤者彻底倒置,岂有不亡的道理?” “天地之道,盛极而衰。”上官湄转头问道,“若是你,你会如何扭转颓势呢?”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章 景舜(下) “法度不适宜自然要改,朝臣不清明自然要换,若固守旧制就能安享千年哪还有那么多前朝旧代呢?”上官涵随意地耸耸肩。 闻听这话,上官湄拿着书卷的手突然停住,随口附和道: “改变可不是那么容易的……” “贤者以枉求直嘛,伊尹为了激浊扬清还五次去见夏桀和商汤呢。为了光明坦途,实现大业,走一段幽暗的路又算得了什么?”上官涵调皮地眨眨眼,双指在案上点了几处,“秦灭楚,楚复灭秦。以史为镜,这轮回是不是也蛮有趣的?” 上官湄紧锁眉头陷入了沉默,上官涵的话总让她心中没来由地不安。她想了许久,也不明白这莫名的感觉从何而来。轮回么?可就算秦最终败在楚人手中,此“楚”已非彼“楚”,最终同样灰飞烟灭,就算自立又有什么用呢?给后人留下一些谈资么? ——若有机会回头看看,其实每个人都会发现这世上唯一不会改变的就是改变本身。 书房里虽然烧着火盆,但初春的天气还是有些冷,上官湄打了个寒战,下意识握了握双手。 “长姐,不说这个了。”上官涵歪头想了想,“不如我们来联诗吧?好久没有拜读你的诗了。” “你有兴致?”上官湄笑道。 “兴致随时都可以有,况且有长姐这样的大才女在,弟弟当然要时刻准备着。我想就用‘秋’为主题,长姐以为如何?” 上官湄转过身盯着上官涵,目光敏锐,“如今春日将至,万物亟待复苏,涵儿怎么想到这般凄凉的字眼了?” “虽是万物复苏,但长姐心里可有一丝暖意?”上官涵收起了之前的神采飞扬,轻轻拉住她的手,一脸担忧地望着她,“母后薨逝,弟弟与长姐一样伤心,长姐这几个月来话少了许多。若你一直把所有情绪都憋在心里,反而对身体有损,让母后如何安心?长姐当日的教导言犹在耳,万事积压,必有爆发之日。若真有病痛的一日,我倒尚可,你让济弟弟如何自处?他年幼失母,怎可再受惊吓?不如今日弟弟陪你把心中之痛落在纸上,都写出来就好了。长姐意下如何?” 上官湄愣住,复含了浅浅的笑,心中暖意渐浓。纵然上天让她失去了至亲至爱的母后,但身边终究还有一个相亲相爱的弟弟,进可谈天说地,退可舞文弄墨,不得不说亦是人生大幸。 “我就知道你小子意在沛公。也罢,”上官湄拍拍上官涵的肩膀,“母后一去我也许久不碰诗文,今日你我姐弟便切磋切磋,随意发挥,看看弟弟这作诗的功夫见不见长。” 二人在桌上备好笔墨,准备停当后,上官湄道:“既然是你出的题,便由你先开始吧。你说,我来写。” 上官涵略略思考了一下,便开口道:“秋风秋雨秋节过,” “凄风苦雨,难逢佳节。起笔连写三秋,非君子所为。涵儿,你这是根本不打算给我留退路啊。”上官湄提笔在纸上写下诗句,在后面续道,“玉笛夜夜秋纱落。缃榭不识到明年,” “笛透窗纱都难再续,姐姐这联法难道就是君子所为了?”上官涵想了想,接道,“秋心难分寒烟漠。憔悴花笑憔悴人,” “人到憔悴不忍闻。”上官湄余光瞥着窗外未发的春景,念道,“秋华不与春相似,” 上官涵正想着如何扭转这一系列由“凄风苦雨”带来的颓势,身后便传来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灞桥观火追月身。” 姐弟二人回头看去,见金炜和高乾立在门口。金炜身体一向畏寒,披着厚厚的狐裘,整个人都陷了进去;高乾一身禁军巡防的装扮,倒是为这单调冷清的书房增添了一丝烟火气。而此刻,上官湄并未留意二人的装束和表情,满脑子都是和上官涵斗诗,她一边在纸上疾书一边忍不住笑:“有金大人与高中尉,看来今天这悲秋又要多点意思了。”她指下轻弹,“高中尉,翻得好,不妨说下去。” 高乾一愣,刚刚的句子本是他脱口而出的,并未精心雕琢,上官湄这几句话下来反倒打断了他的思路。他心中默念着上官湄和上官涵的前句,停了片刻方张口道:“骥子龙文风间走,” 过于晦涩,不是联诗的联法。上官湄摇了摇头,也不点破,蘸了蘸墨汁提笔写道:“葳蕤冷火不眠休。” 上官涵接道:“江东雁阵不解语,” “羁旅欲行忆无由。十年难偿红豆苦,” “又是旅人,又是相思,高中尉先前还壮志满怀,怎的涵儿一句‘难解语’就又让你回到小儿女情态了?”上官湄抬眼瞥了一下高乾,落笔飞快,“愿寄一人心不古。空山不透晓天机,” 这便是借用上官涵所居之处“空山堂”的典故了,上官涵会意,随口接道:“禾黍离离赢万户。” 若说才思敏捷又行事默契,恐怕当世也找不出几对像他们姐弟俩这样的。眼见上官涵说出了自己心中所想,上官湄也顾不得写,抢在他前面道:“别是五湖云间梦,” 上官涵嗤笑一声,悠悠接道:“野敔孤筝暮冥冥。” 上官湄彻底直起腰来,瞪着上官涵道:“若得阶前半枝柳,宁教天下草无情。” “这句好!”上官涵忍不住称赞,“只是不知姐姐真到得了‘半枝柳’的时候,还会不会记得‘天下草’的感受。”他抱臂大笑道,“且听我的:九天行囊朱瞳碎,” “三秋词笔木叶添。” “小儿昔日弄莲子,” “入夜高悬北风年。” 姐弟二人一来一往毫不相让,竟似武场上高手过招一般,高乾和金炜看着也不由得笑了起来。上官涵这会正词穷,见上官湄又要开口忙拦住她,向一旁的高乾扬了扬下巴,“金大人是不擅作诗,长姐倒是也给高中尉留一句吧。” 高乾在旁已准备了许久,听上官涵叫他后立刻拱了拱手,朗声道:“吴钩月下万里尘,” “赤子长恨长门深。”上官湄将笔掷在一旁,“罢了罢了,涵儿和高中尉句句铿锵,我是顶不住了。秋情寂寥,可不是让我们这么翻案的,再作就偏得太多了,也有负戏作的本意。涵儿,你来结了吧。” 上官涵点点头,提笔蘸墨,洋洋洒洒道:“由来长安人间事,卧雪不向寒山吟。” “好!”上官湄击掌称赞,重新取了一张纸誊抄了刚刚几人的诗作,又通读了几遍,毫不掩饰地笑道,“终究是本公主作得不好了。涵儿长进不小,看来今天的确是有备而来;高中尉是真比往日进益得多,令人刮目相看。” “臣不敢,公主谬赞了。臣武人出身,诗作自然不能与公主与殿下相比。”言罢,高乾又与金炜一起向上官湄和上官涵恭恭敬敬地行礼,“公主万安,殿下万安。” “高中尉谦虚了。”上官湄坐下喝了一口茶,抬手示意他们免礼,“只是我们说好的写秋景,怎么你一加进来反成了这般壮志豪情,当真出人意料。” “这有何妨?”上官涵斜靠在案旁,开怀笑道,“梦得先生还曾妄言‘秋日胜春朝’呢,作诗本就不用拘泥于前人规定的条条框框,能不负此刻快意就好。若让我评今日过招,当有‘落笔飞花倾霄汉,方寸锦绣作人间’之誉。”他话锋一转,向高乾道,“不过,高中尉若是按这个速度进步下去,过不了多久我和长姐可就比不过你了。” 高乾被这么一夸赞突然有些不自在,上官湄却不以为意,只向他二人笑问道:“金夫人可好?几位姐姐可好?” “多谢公主关心,”金炜再次行礼回道,“家中一切都好。” “每次都听你说这些,不好也得好了。这又没有父皇,何必总说这些不自在的场面话呢。”上官湄笑着摇摇头,“对了,金大人,你们两个今天怎么到这来了?” 见她终于切入了正题,金炜目光闪烁了一下,半晌方吞吞吐吐道:“臣……与高中尉偶遇,路过书房,见公主与殿下都在,理应前来问安。” “现在大鄢休朝,按例官员不得入宫。”上官涵直起腰,收起了方才的嬉笑,表情愈发严肃起来,“而且高中尉今日应在城中巡防,我倒是很好奇你二人究竟是如何路过这里的?” “这……”金炜的额上隐隐渗出了汗珠,他左顾右盼,犹豫着该怎么回话。 “金大人,”上官涵坐回椅子上,“你已经越了规矩,但既然已经来了,有话不妨直说。我与姐姐都喜欢说话爽利的人,你这般不肯开口,想必是有大事发生了。” 金炜慌乱地低下头,不安地捻着袖子。高乾看了看上官湄,又看了看金炜,深吸一口气跪在地上。 “回公主、殿下,臣与金大人前来……确有要事相告。”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三章 春寒(上) 上官湄从书房出来后就一直心事重重,在建德殿寻不到上官敬尧,她便转道来到隋昭仪所居的含乐殿。 “父皇圣安,隋娘娘金安。” 上官敬尧抬手示意平身,上官湄向上看去,见曾经精神抖擞的父皇如今颓废衰微,懒洋洋地歪在榻上,心中很不是滋味。隋昭仪坐在身侧给他按摩,倒是愈见神采飞扬。 “湄儿,朕有几日不曾见到你了,济儿倒是每日都跟着涵儿来请安。怎么,近日身体不适吗?” “回父皇,女儿身体并无不适,只是洹妹妹前些日子练剑伤了手腕,女儿忙着照顾。”上官湄垂首道,“昨日女儿帮济弟弟整理书帛时看到几句话,觉得说得不错,想细细品味,谁知宛娘娘读书也不多,所以特来向父皇和隋娘娘讨教问询。” “哦?”上官敬尧直了直身子,满面含笑道,“济儿小小年纪就如此勤奋好学,真好啊,真好!” “陛下英明神武,景舜皇后仁德睿智,二皇子又怎么会差呢?怕是青出于蓝,更胜陛下当年呢。”隋昭仪眉开眼笑,小鸟依人般靠在上官敬尧身侧,引得头上的钗环叮当作响。 “父皇,娘娘,女儿看到孟子曰‘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又想起当年初学《尚书》时读‘民为邦本,本固邦宁’ ,越想越觉得这句极好,将孟夫子的主张展现得淋漓尽致。” “看来这是湄儿给父皇的功课啊,”上官敬尧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你有什么话要说么?” “父皇,”上官湄跪下恳切道,“女儿以为父皇得丘民而为天子,自当以民为重中之重。昨日女儿听宫人议论,今春偏暖,雪化得早,雨水又较往年偏多,城外好多村庄已经被淹,余下的也根本无法耕种;既有水灾,穷苦地方疫病盛行,恐成大患。再者,女儿来时从金尚书处得知,都川国君和西蓟首领不守祖制,竟在我们国丧期间屡次骚扰沂州边境,视我大鄢如无物。我们身在皇宫不知外面情形,可已经有不少百姓因此受灾受难。如今三月辍朝之期已过,加之内忧外患,女儿恳请父皇尽早复朝,召户部和兵部尚书共商此事。” “公主,”隋昭仪笑容不减,温柔地打断上官湄的话,“皇后娘娘过世不久,大家心中痛惜,后宫从上到下也都节省开支,就连臣妾的女儿都每日着素诵经,以示对娘娘的敬重。新年虽已过,但陛下龙体抱恙,就算是有天大的事情也不该此时议论。孝中有什么规矩,公主难道忘了吗?” “孝悌之义在心不在形,隋娘娘误会了。”上官湄正色道,“儿臣并不是违背圣旨,只是想这辍朝服丧之礼本是为了警世安世,而非故作缛节。国立于万家之上,自然应该恪守孝礼以为臣民表率。但身为天子更应守时信诺,若民不安不幸,又怎能退而无为?儿臣身为子女理应服丧,可国事不能停这么久。父皇召臣子议事,纾民困于危局,解灾疾于未发,既无损父皇英明,也不负母后之托。女儿想母后在天之灵也一定不会——” “湄儿!”上官敬尧冷下脸,坐直身子瞪着上官湄,“你说了这么多,现在又搬出你的母后,是在指责朕昏聩无能吗?” “女儿不敢。”上官湄俯首拜了拜,“母后在世时,就算操持后宫,仍不忘提醒父皇民生之重。如今母后不在,作为母后的长女,父皇亲封的世安公主,女儿有责任继承母后遗志,为众弟妹做好榜样。请父皇接纳女儿谏言!” 上官敬尧猛地站起身来一甩袖子,走到窗边气得说不出话来,殿内寂静了几秒钟。 隋昭仪也跟着起来,走到上官敬尧身后,不断地抚摸着他的背,微低下头对上官湄道:“公主呀,你也太夸大其词了。奏疏按时呈上,陛下几时说过不问朝政了?陛下近来思念皇后娘娘,龙体欠安,理应多多休息,养好身体才能像公主所说‘以民为重’呀。” “父皇息怒,女儿不是这个意思——” “好了公主,本宫自然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隋昭仪浅浅地笑道,“只是今日想必公主也累了,还是赶紧回去吧,要不然贵妃娘娘该着急了。陛下现在不宜动怒,最需要安居养神。公主不常见陛下,怎么愈发不懂规矩了?” “隋娘娘,您现在是陪伴父皇最多的人。儿臣斗胆问娘娘,娘娘既知天子当以江山社稷为己任,为何不早替父皇分忧?母后过世多时,娘娘既然如此尊重,为何不效仿母后做一个贤德妃嫔?” 隋昭仪的表情有些尴尬,但也从容答道:“陛下没有从悲痛中走出来,皇后娘娘当年也曾多次教导要顺应君意。本宫陪伴陛下就是替君分忧,就是效仿景舜皇后。难道公主以为本宫身为嫔妃,应该以下犯上触怒龙颜吗?” “隋娘娘,”上官湄极力压住心中的怒火,并未退缩,“心结的确需要时间才能纾解,但依儿臣所见,父皇身体和精神都并未好转。作为一国之君,这么久沉溺于儿女情长,可合乎天理?作为后宫妃妾,这么久令天子流连花草之间,可合乎贤妃之德?” “上官湄,”隋昭仪眼中闪过一丝凌厉,“本宫尊重你是我大鄢公主,景舜皇后的嫡长女,身份尊贵,才对你以礼相待。但你是不是也应该尊重本宫乃你的长辈,陛下在此,哪有为人子女者无故犯上,逼迫父皇、指责庶母的?难道当日皇后娘娘就是这样教导公主的?还是说公主离了生母,贵妃娘娘就把公主娇惯成了这样子?” “隋娘娘何必恼羞成怒攀扯宛娘娘呢?”上官湄冷笑道,“儿臣所说的一切,是谏言也好,是顶撞也罢,都是为了保父皇名声,保娘娘名声——” “好了,不要吵了,朕还没老糊涂呢。”上官敬尧有些不耐烦地道,“湄儿,既然你也思念你的母后,就去祠堂看看她吧,顺便好好想想什么是君臣父子之道。至于朝事,朕心中有数。” 这次对话以此终结。上官湄退出含乐殿,泪水在眼中打转,膝盖也还在发抖。她望向庭院树上不知何时新长出的嫩叶,阳光有些刺眼,却没有一丝生机。 “公主。” 身后传来一个温柔浑厚的声音,上官湄转过头,看见高乾正立在含乐殿门口恭敬地向她行礼。 “高中尉,”上官湄点头回礼,“你还没回去么?” “臣……特地前来代金大人谢公主仗义执言。” “没什么,”上官湄摇摇头,走在高乾前面,“若不是你与金大人亲自到书房告诉,我久居深宫又怎会知道边境如此不宁,可气那堂堂都川国君和西蓟首领竟如此阴险狡诈!” “金大人与微臣食君俸禄,也只是做好本分。至于都川国君,他虽与我们异国,却与我大鄢世代共处富饶之地,不同宗也可以算同源。大丧之期纵兵扰边,如此不守祖礼,言而无信,可见他们驭下无方,长此以往臣民不易归心。”高乾不紧不慢地分析道,“西蓟不过我们的属国,区区部族国力日渐衰微,如今乘人之危只不过是与都川相互依附,何足挂齿?不过……”说到这,他语中多了一丝踌躇,“公主今日为臣等冒犯陛下与隋昭仪,恐怕……” 景舜皇后才刚崩逝,隋昭仪尚未执掌六宫就如此急不可耐,想想也确实令人心寒。上官湄轻叹一声,复淡淡地笑道:“到底我的身份还在,宫中还有贵妃,她不能把我怎么样。至于父皇……只希望今日我这一番提醒能让父皇见见两位大人吧。” “陛下久不临朝,整日徘徊含乐殿臣也有所耳闻。公主这次谏言必定深受委屈,臣与金大人实在是……” “高中尉不必说了。”上官湄停下脚步,整理了一下发丝,“我虽贵为公主,喜好诗书,却也只是一介女流,于朝政而言既无天赋也无兴趣,恐怕不会有太多助益。金大人掌管兵部,高中尉守卫京城,这都是关系到我大鄢生死的重担,还请二位多多辅佐父皇,报效皇恩。” 高乾后退半步,再次施礼,“臣等定不负公主所托。” “那就好。”上官湄点点头,准备离开。 “公主去哪?” “……去宗祠。”上官湄的神色略一黯淡。 “公主身边无人服侍,不如让臣护送公主去吧?”高乾忙道。 “不必,我一个人习惯了。”上官湄恢复了平静无波的语调,“高中尉不宜离开职位太久,先告辞了。” 上官湄欠身微笑,孤身踏上了去往宗祠的路。以后含乐殿的一草一木于她而言,恐怕只会增添无数的烦恼,再无往日的欢乐了。高乾站在原地,目送着上官湄一点点走远,直到看不见才离开。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四章 春寒(下) 含乐殿中,上官敬尧在窗前停立良久,直到双腿酸痛方沉声道:“隋昭仪,把朕的裘衣拿来。” “陛下,”隋昭仪示意红袖取过绅带和裘衣,一一替他细心穿戴好,“天色尚早,臣妾亲手做的汤还在灶上煨着,您现在就要回去了?” “有人告诉朕,为君者要以民生为重,才能算是不负祖宗江山,才能算是不负皇后托付。朕岂能不听?” 明知他只是在和上官湄赌气,隋昭仪还是小心翼翼地宽慰道:“陛下,方才公主只是一时情急才出言顶撞,她平日里不是这个样子的。定是贵妃娘娘近来忙着照顾二位皇子疏忽了,陛下快别生气了,您要是气坏了身子可就是臣妾的不是了。” 上官敬尧转过身,温暖的阳光从背后的窗口照进来,依稀给他疲惫的身影镀上了一层金色。这么多年过去,那个貌美如花的妙龄少女如今也上年纪了,眼角也有细碎的皱纹了。隋昭仪,宛贵妃,还有去了的景舜皇后,若能一直保持着当年的样子该有多好啊……上官敬尧把手搭上隋昭仪的肩膀,用力一握,眼神里一瞬间的恍惚立即消失,“其实湄儿也没说错,只是边患错综复杂,朕……近来时感疲乏,实在没有心力料理这些政事了。” 隋昭仪扶着上官敬尧的手,轻轻地靠在他怀里,喃喃道:“那不如让臣妾陪着陛下一起吧?臣妾一直都希望……” “好了,你的心意朕都知道,朕处理完就回来。”上官敬尧宠溺地抚摸着她的长发,那发尾的清香缠缠绕绕,一直徘徊在指尖,无法挥散。他顿了顿,寻了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况且,西蓟是你的母国,这件事情你也不好插手,不过你相信朕一定会秉公处置。马程,宣兵部尚书,摆驾建德殿。” 隋昭仪低头称是,恋恋不舍地看着上官敬尧,眼底泪光盈盈。 上官敬尧快步走出院子,身后的马程连大气也不敢出。作为陪伴皇帝数十载的皇宫内监之首,这些年来他从未见上官敬尧偏宠一个侧妃到万事不问的地步,更从未见他对上官湄动过怒。马程不知道上官敬尧此时召见金炜是福是祸,只得依言传旨。片刻,皇帝的仪仗转过巷道,远远望见凤仪殿门口站着一个身着官服的人,马程在上官敬尧身后宣道:“陛下驾到!” 那人闻声,立即跪伏在地,口中高呼万岁:“微臣金炜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上官敬尧俯视着他,停了一会才不紧不慢道:“起来吧。金大人日理万机,忧心边关外敌之事,又费了许多功夫鼓惑朕的女儿在朕面前做足了戏,也够辛苦的了。现在又私闯内宫,来皇后殿门口堵着朕,该当何罪啊?” “陛下恕罪,”金炜再次跪下道,“惊扰陛下实属不得已,累及公主臣更觉不安。但此事非同小可,微臣才不得不如此行事,还请陛下容臣详奏再治臣之罪。” 一阵骇人的沉默。 此刻的上官敬尧正懵然望向凤仪殿的方向,思绪早已飘到了远方。直到马程在身后轻咳提醒,他在转过头道: “罢了,看在你为先帝和朕安定边境多年也算有功,有什么事你且说吧。” “回禀陛下,前日微臣收到文书,都川袁朝皇帝和西蓟部族一月前趁我们国丧期间屡次骚扰边境,常有兵卒伪装成都川商人潜入沂州。因大鄢与都川自古都有贸易往来,所以守城的将士也盘查不出什么,等到发现的时候却已经晚了。景舜皇后仙逝乃大丧,无陛下旨意,沂州都府只保留常备的守城军,且大半都已去抵抗来势汹汹的西蓟兵马,祖制国丧期间没有陛下旨意,临近地方军不得支援。沂州刺史无法,只能上书朝廷,臣有刺史和戍边将军的文书,已经拟好奏疏,请陛下过目。”金炜从袖中取出奏疏,毕恭毕敬地举过头顶,马程接过去递给上官敬尧。 上官敬尧草草扫了一下奏疏中的内容,上面述到西蓟与都川两国同时发兵,一个铁骑直逼沂州,另一个潜入城中伺机作乱,如此里应外合应是早有勾结。沂州军分身乏术,虽勉强与西蓟形成对峙之势,但沂州中老百姓死伤过百,军中与民间均是人心不定,局势草木皆兵。 没想到过了这么多年,那些宵小之徒非但不懂得收敛,反而变本加厉,看来不再给他们点颜色看看他们是不会罢休的。上官敬尧刚想发出派兵旨意,转眼又想到了景舜皇后新丧,公然见血光可是对皇后之灵的大不敬。况且自己有言在先,若发兵岂非朝令夕改?左右为难间,上官敬尧的眉头拧成了个结。 “那依你之见,此事该如何解决?” “回陛下,”金炜短暂思索了一下答道,“虽然大丧期间不宜兴兵,恐令先皇后魂魄不宁。但臣以为事出从权,民生为重。应先调临近地方军支援沂州击溃西蓟和都川的骚扰,遣使者前去两国分别商谈,再派朝廷官员对死难的将士和百姓家眷加以抚恤,直至平息此乱。据微臣所知,现在已经有人借着丧期和战乱之际哄抬物价扰乱人心,微臣以为这类人必得严惩。” 看来你知道得不少啊。上官敬尧冷笑:“就这样?” “臣……”金炜犹豫了一下,“臣觉得此次两国联手,无非是因为今春全国各地雨水偏多,他们想借此机会夺些金银粮食。臣愚见,我们不妨调拨一些……以解燃眉之急,日后安定了可以再行商议。只是不知我大鄢现有多少……” “好了。”又是要人又是要粮,他是生怕事情闹不大吗?上官敬尧强忍着怒气,简短道,“这件事朕会处理,你明日来建德殿,先回吧。” 眼看着上官敬尧不欲再谈,金炜只得喏喏告退。他心中阵阵打鼓,也不知此次外敌边扰他到底会不会放在心上。 “金炜,朕还有疑问需要你解答。”上官敬尧一挥袖子,突然叫住了他,“朕传召你的旨意刚刚才下,你是怎么这么快就知道的?你又是如何知道朕会经过凤仪殿,对朕的行踪了如指掌?金炜,你居心何在?” 金炜一愣,立即垂下了双眼。且不说冤枉与否,上官敬尧是皇帝,他当然会有这样的心思。金炜手在袖子里不断地搓着,咬住嘴唇思索着该不该将实情告知上官敬尧。 “朕提醒你,你虽然与朕相识多年,对社稷有功,但臣子有臣子的本分,注意你自己的言行。你,都记清楚了吗?” “微臣知罪,微臣不敢欺君。”眼见无法,金炜跪下磕头道,“陛下,今日臣去书房见了世安公主,提及此事,公主嘱臣不要回府等候陛下传召,臣才敢留在宫中。微臣辅佐陛下数十年,深得陛下器重,臣感激涕零,从不敢有僭越之心,还请陛下明鉴!” “敢与不敢不是嘴上说说,西蓟还对朕俯首称臣呢。”上官敬尧疲倦地打量着金炜,“但愿你还记得,朕与你首先是君臣,其次才是故友。” “是,微臣一定谨记。”金炜战战兢兢地伏在地上。 该说的都说了,面对这个一向还算信得过的老臣,还能怎么办呢? “金炜啊,你辅佐朕十多年,你感恩朕的提拔,朕也相信你的忠诚。除了你,朕对谁都不放心。”上官敬尧突然仰头笑了一下,“也不必明日再议了,朕准你所奏,调莞陵、边州和成州三城军队退敌。沂州刺史延误军情,传朕旨意,罢刺史之位,念其颇有政绩,特赏百金返乡养老。兵部尚书金炜忠君正直,朕便派你亲赴沂州领刺史之职,持令牌安定民心,明日启程。朕顾及路途颠簸,边境战乱,家眷行动不便,准你夫人和二女儿留居京城府邸。朕会另派官员协助你好好调查边境之事,不查清楚别来回朕。京里的公务有兵部段侍郎和郑少卿给你担着,你不必费心。” 说罢,上官敬尧拂袖而去。圣旨里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了,金炜在凤仪殿前麻木地跪着,眼中的情绪一闪而过,毕竟他已经不是第一次接到这种旨意了。面前是冰冷的巷道地砖,他早已年迈,此一去便不知何时能再回到大鄢京城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金炜心里便止不住地发寒。他想到了夫人和两个女儿,想到了高乾,想到了整个金家的命运,既可以凭借着昔年功绩平步青云,也可以随着他这一去再次一落千丈。 而一落千丈之后是否还有回升的可能,就全然是未知之数了。 “还有,”上官敬尧再次站住,回头瞥了一眼金炜,语气里仍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愤怒,“离朕的女儿远一点。若是朕最疼爱的女儿因为你背上串通朝臣图谋不轨的罪名,朕杀了你全家都不为过。”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五章 长亭(上) 大鄢历经百年,国泰民安,江山传到上官敬尧这里已十六年有余。都说皇室以开枝散叶为重,可上官敬尧却不以为然,膝下只有宛贵妃的皇长子上官涵和景舜皇后的皇次子上官济两位皇子,后嗣微薄。莫说皇子,就连公主也只有上官湄、上官洹和上官滢三人。景舜皇后在世时曾经多次为上官敬尧采选佳人,可天子之心不肯转圜又有谁能拗得动呢?一来二去,上官敬尧虽正当壮年,可后宫已多年不再有孩子长成,即使偶尔有孩子出生也不满三岁就去世了,他国频繁有小动作也是在所难免。 这日,上官湄从隋昭仪处出来便在宗祠里跪了两个时辰,再出来已是午时,早过了请安的时间。上官湄于是转道去江东阁看望上官洹,与她大致讲了之前的遭遇。 “哼,那个隋昭仪!”上官洹翻身跳下床榻,怒目圆睁,“从前觉得她出身世家,还算知书达理,谁知道母后这一去她就原形毕露!来人,拿剑来,本公主要去找她算账!” 上官湄一边揉着自己的膝盖,一边皱眉按住她的手,“洹儿你安静会吧,我才懒得卷进后宫这些无聊的争斗,只不过看不惯父皇沉迷声色不问政事的颓废样子罢了。再说现在她正得父皇宠爱,你就这样提剑过去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来呢。” “姐姐被罚跪还息事宁人,我可咽不下这口气!”上官洹斜眼看着上官湄,“她狐媚也就算了,中宫空缺后妃争宠也是正常事,可她呢?谁是君?谁是臣?如你所言搬弄是非,三言两语就能挑拨你与父皇的父女之情,可见她上位之心蓄谋已久,而且绝对不会只局限在后宫,恐怕连前朝都已经有了她的爪牙。姐姐你别忘了,她是西蓟人,从小长在西蓟,就算是世家又能怎样?谁知道她心里是不是还在介意多年前皇爷爷和父皇收服西蓟为属国的事呢?本公主若不教训她,怎么对得起你?” “早知道我就不应该告诉你,哪有那么严重。”上官湄看上官洹一本正经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点了点她的额头,“年纪不大气性倒不小,赵娘娘生前那么低调,王昭容素日也是个和善的,你这暴脾气也不知是像了谁。” 上官洹叹了口气道:“我娘亲从前也不是这样,她进府的时候也是一个直率泼辣的女子,可刚一得宠就遭人暗害。后来她若不是这般低调,妹妹可能都没法出生……姐姐你可不知道娘亲跟我说她在王府里见过多少明争暗斗,她教我韬光养晦避免纷争,我却觉得只有自强才能真正保护自己。后来有了景舜皇后,治下虽然和睦了这些年,但这后宫又有几个人是真正省心的?之前府中有宁良娣以巫蛊害人,使得李孺人的孩子还没出生就胎死腹中,现在隋昭仪又开始不安分。姐姐,后宫嫔妃不是你忍她们一时就能清净一世的,女人之间的争斗并不比外面的官场容易应付啊!” “不然我又有什么办法呢,她们都是我的长辈。”上官湄把披肩搭在上官洹身上,“诗经有云:父母‘拊我畜我,长我育我。顾我复我,出入腹我’ ,后宫众妃虽然只是我的庶母,但我也不能明着跟她们翻脸啊。何况我刚才的一番话以君臣尊卑和妾妃之德压她,已经算是提醒了。若你再不依不饶,岂不是显得我们都没有教养不懂礼数了?” “姐姐你啊——嗯好多了,”上官洹转了转自己的手腕,目光突然变得悠远起来,“——读书太多,连着人都跟那些老师傅一样迂腐了。反正妹妹所愿就是强大到足以保护自己,不缺衣少食,将来远离皇家纷争,安安静静地嫁个心爱之人就好了。” “小小个人儿就想着出嫁,你呀——” “哪个小人儿要出嫁了?”江东阁门口响起了一个清朗的声音,上官涵领着上官济跳了进来,端详了一下,“呦,洹妹妹要嫁人了?我怎么不知道呀?” 上官洹本是与上官湄玩笑,没想着还有别人听见,一时羞红了脸,一个侧身甩掉披肩,抽出屏风上挂着的宝剑,直直地向上官涵刺去。上官涵将上官济向身后一藏,慌忙招架。 “好个不正经的哥哥,偷听我们姐妹说话还取笑我!” “到底是谁不正经?咱们长姐还没出嫁呢什么时候就轮到你了?难不成我们洹妹妹有心上人了?让哥哥猜猜——啊救命啊!” 上官涵一边大笑一边用剑鞘抵挡着,怎料上官洹伤已痊愈出手飞快,自己又在笑着用不上力,不出三两招就已经被上官洹逼到了案前,上官济则在一旁不住地拍手叫好。上官洹红着脸气鼓鼓地拿剑抵着上官涵的脖子道: “打不过我还敢信口胡诌,下次定不饶你!” “行了你们两个,”上官湄把上官济搂在怀里,笑得上气不接下气,“人人都纵着你们俩,怎么在屋子里动起手来了,越发过分了啊。” “就是就是,姐姐说得对,洹妹妹咱们别闹了,别把弟弟吓坏了。”上官涵双手举过头顶,可怜巴巴地看着上官洹,“我输了,我输了还不行么?” “让你再胡说!”上官洹意犹未尽地收了剑,然后一脸坏笑地冲上官涵作了个揖,“等哪日你娶个武艺超群的嫂子,就省得我动手了!话说回来,我好几天都只能被姐姐按在床上歇着,现在偶尔松松筋骨真是舒坦,谢涵哥陪同啦!” “疯丫头,变脸比变天还快。”上官涵嘟哝道,“你瞧瞧你这屋子哪里有个公主闺房的样子?到处兵器不说,还有这么多破旧的古书,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真疯了呢。” “你懂什么?”上官洹不以为然地笑笑,拿起桌台上的一卷书册道,“这些可都是我从废旧的书阁里向刘公公求了半天才要过来的,上面这些奇闻异事恐怕连你也没听说过呢。” “奇闻异事?”上官涵乜斜着眼睛道,“自己疯疯癫癫,还硬拉着别人跟你一起胡闹!” 上官洹不服道:“涵哥,那我问你:你知道哪种制弦方法弓弦最不易断?哪条路能最快到达城外?哪种花与果同食会中毒?哪边的地形土壤更适合种哪种草木和庄稼?” 上官涵被她这一连串的发问闹得一头雾水,憋了半天只憋出一个鬼脸来。 上官湄笑着指着他们俩,低头看看怀中的上官济道:“济儿风寒可都好了?今日风大你怎么出来了?” “姐姐放心,”上官济奶声奶气地回答,“济儿已经好多了,我本来跟母妃说想出去透透风,正好遇到涵哥哥,就跟着他一起过来了。” “涵儿,”上官湄佯装生气地拉过上官涵的手,“下次可不许这样,济儿身子弱,生病了就该好好养着,你作为哥哥怎么能不考虑弟弟的身体呢?” “长姐呀,涵儿的本意是带济弟弟出门,兴许有阳光有新鲜空气弟弟能好得更快些。”上官涵撅起嘴,显得有些委屈,“哎,到底还是挨了姐姐一顿训斥……” 上官湄忍不住笑出了声,拍了下他的头,“油嘴滑舌,看我回头怎么收拾你。” “哦对了,长姐我们不闹了,我差点忘了正事。”上官涵整整衣服正色道,“上午回宫路上听马程说,父皇调离沂州最近的三州地方军平乱,并且遣金大人亲赴沂州任刺史之职查边境叛乱之事……明日启程。” “明日?这么仓促?”上官湄皱了皱眉头,“父皇此举何意啊……” “恐怕圣心不悦吧。父皇本就不愿意在丧期议政,况且此事已经把长姐卷了进来,就是明摆着你与朝臣一心和父皇过不去了。如今明赏暗罚,算是有个交代吧。”上官涵忧心忡忡道。 “我知道,但是那么多条人命——我也不得不这么做啊。” “要我说,”上官洹抿了一口茶道,“金大人掌管兵部几年来一直都没有什么纰漏,父皇对他也相当信任,此次由他亲自坐镇也并无不妥啊?” “的确没有不妥,”上官湄喃喃着陷入沉思,“但我觉得别人不一定会这么想,要是从此言路受阻,事情就不好办了。” “人心难测,朝廷官员更是心怀各异。”上官涵表示赞同,“我最担心的不是眼下,而是万一金大人因此心生芥蒂,会有人趁虚而入,给将来埋下隐患……” “你们有没有观察过,这宫里的树木都是从根部开始向上腐烂的。”上官洹笑道,“咱们大鄢的根还好好的,他心生芥蒂是他不安守臣子本分,愧对父皇圣恩,我们这些做皇子公主的岂能拦得住他?” “拦不住也要拦,”上官涵突然抬起下巴道,“父皇比我们更明白这个道理。” 上官湄点点头,突然听到怀中的上官济咳了几声,便抱他坐在榻上,不住地拍着他的后背,端了茶水一口一口小心地喂给他。 “对了,刚才姐姐走得匆忙,高中尉请求把我们联的诗带回去,我已经答应了。” “没什么大不了的,他想要就要,我又不在意这些。”上官湄并不以为意,随口答道,“他今日诗作不错,是该留个纪念。”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六章 长亭(下) 翌日,兵部尚书金炜奉天子密诏前往沂州督查边境。他此行并未告知太多人,只有中尉高乾轻装前来送行。 “高中尉乃我至亲至信,如今前来送行,老夫也没有遗憾了。”虽然仅仅一夜,金炜的头发还是白了许多,“陛下说是持令牌安定民心,实际上是将老夫远谪沂州,还留着全府上下在京为人质,兵部的事宜又全部转交段侍郎,等到复朝那日怕就真是另一番天地了。陛下此举……也罢,又不是第一次被贬。只是老夫这一走,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再见夫人、女儿和你了。” “岳父身为兵部尚书,十几年来整顿兵马,安抚各地,为大鄢鞠躬尽瘁,就算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督查便罢,陛下何以这样对待您!”虽然早料到此前之事会引发圣上的雷霆之怒,但高乾万万没想到上官敬尧竟然会颁下这样绝情的旨意,连他作为一个旁观者都格外失望。他义愤填膺,双拳紧握,难以压制心中的不满。 “圣心难测,高处天寒,天下哪个皇帝不是这样,我们和平民百姓又有什么差别?”金炜面如古井,平静地安慰了几句,说到朝中情势又不免唉声叹气,“高乾,不说这个了。你今日不当值,若得空就去看看城边的村子,前日听户部李大人说天气回暖,疫病蔓延,他一个人都快压不住了。而陛下……陛下至今不肯复朝,也不肯接纳谏言召见大臣,要天下人如何看待?”他慈爱地抚摸着高乾笔直的背,感慨道,“老夫被罚被贬都无所谓……只怕会连累你。你本该身份尊贵——当初相识之日老夫也知道你胸怀大志,颇具才干,可大鄢中尉名义上掌管京城治安,手中并无实权,实在是……” “岳父!”高乾忙打断金炜的话,急急解释道,“我们本是一家人,家父走得早,小婿受您提拔感激不尽。至于旁的……”一言及此,高乾似是想起了什么,眼神终于逐渐坚定了下来,“小婿虽然人微言轻,目光短浅,但我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事。小婿相信凭我的能力,有朝一日定能实现抱负。” 金炜和高乾对视良久,又心照不宣地移开了目光。旁的不说,高乾是否能真正实现自己的抱负,答案早已呼之欲出。 “陛下素不喜高氏,老夫也只能帮你到这了,以后的路还需要你自己走。”金炜再次拍拍高乾的肩膀,鼓励地点点头道,“只希望来日能有人改变这样的朝局,给你,也给我的女儿们一个好的前程吧。” 高乾当然懂金炜所指。他心知金炜于官场争权本无甚兴趣,最挂念的就是金夫人和金诗棋姐妹。但当年金炜毅然做主把金氏和高氏的命运紧紧相牵,现在看来也许是错了。 ——恐怕前路尽是漫漫长夜啊。 但即便是再混沌的黑夜,也总有一点星光,可以隐隐约约照亮四方。 “岳父是指……南平王?” 金炜点点头,又摇摇头道:“也许南平王,也许别人。有时候老夫真的希望……”他表情变了又变,终于还是咽下了后半句话,“罢了,说远了。南平王殿下正直贤明,有先祖遗风,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若真能如愿以偿,老夫这番等待也不算辜负了。” 高乾的眸子突然亮了一下,死死盯住金炜。他只觉心中似有一团火焰喷薄而出,灿若白昼。 “那——若他日越女新妆,岳父可愿出价万金?” “自然。”金炜愣了一下,随即便淡然温和地笑了,眼角的皱纹愈发加深,“高乾啊,还希望你善待小女,多多照看家中上下。老夫告辞了。” 高乾深吸一口气道:“是。天涯漫漫,岳父一路保重。” 马车疾驰,尘土飞扬,这只是大鄢京城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早上。 可对于金家来说,这也可能是他们相聚的最后一个早上。 送走了金炜,高乾心中十分不舍。他向城中走着,脑中却不停地盘算着西南的战事。就算都川怀有异心,可毕竟是小国,众多细作在城中集体作乱,他们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集结这么多人手?还是说一切的账都要算到西蓟头上,都川只是乘势而为?想到沂州一带特殊的地形,高乾心中终于有了计较。他忽然后悔没有早些想明白,能在金炜出发前稍作提醒。高乾停下来,用力地深呼吸几次。不必杞人忧天,相信以金炜的智谋,应对此次危局还是绰绰有余。至于旁的,不该自己置喙的,就当不知道罢了。 正想着,几个本在路边玩闹的小孩子迎面冲了上来,为首的一个一不留神撞上了高乾,手中的饼也掉在了地上。 “叔叔,对不起……”小孩抬头,又是愧疚又是害怕地看着高乾。 高乾蹲下身,含笑摸摸他的头,从旁边的摊位上买了一个饼递回去,“没关系,拿去吧。” 小孩欢天喜地地跑开了,高乾回想起金炜的话,只觉得胸口坠坠地不痛快。 又走出一段路,高乾忽然看到上官湄、上官涵和上官洹身着常服急匆匆跑来。 原来姐弟三人本是打听好时辰相约来为金炜送行的,上官济吵着要跟来,被上官湄好说歹说才劝了回去。为了防止被宫人发现,上官湄特地带着弟妹从皇宫西南角一个隐秘的角落偷偷溜了出来,直把上官洹惊得目瞪口呆。那几块松动的砖石是幼年时湄、涵姐弟为了去城中玩耍秘密挖出来的出口,年深日久,当年的孩童也长大了,几个人钻出来颇费了一番工夫。 “好一个端庄贵重的皇长姐,好一个文武双全有出息的涵哥哥,你们俩小时候竟然瞒着我们出去玩!这就是你们给我做的榜样吗?”上官洹气得直跳脚。 “行了洹妹妹,你嚷得这么大声是打算让守城的士兵发现我们吗?”上官湄无奈地笑道,忙冲着上官涵使眼色,“我答应你,以后出来一定带上你,好不好?” 上官洹想了想,气鼓鼓地住了嘴。几个人也不再多话,绕了一段路后便急忙奔向城中的长亭。 高乾正满腹心事,忽然一抬头见到熟悉的三个人,嘴角扬起一丝遮掩不住的微笑。但毕竟是在街市上,周围来来往往的人很多,他忙收拾好表情,恭恭敬敬地迎上前去。 “微臣参见南平王、世安公主、二公主。” “高中尉,”上官涵点头回礼道,“你也是来送金大人的?” “是。”高乾答道,“回殿下的话,岳父已经离京了。” “什么,已经走了?”上官湄轻声惊叫。 高乾点点头,上官涵也骤然失落了一下,踌躇着道:“还是来晚了,来晚了……”他抬头看了看天,“说好的辰时启程,金大人怎么这么着急?” “路途遥远,况且又不是惊动祖宗的大事,岳父也不愿人来相送,还是赶路要紧。”高乾的声音突然小了下去,似是在自言自语,“‘如彼遡风,亦孔之僾’ 。” 什么? 高乾后一句低低的,却还是像不详的诅咒一样随风飘进了上官湄的耳朵。她诧异地看着高乾,却发现他的表情依然平和恭敬,没有丝毫异样,上官湄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可那八个字,依然如钟鸣般在耳边回响,永不知收敛。 “高中尉话里有话啊?”上官涵目光锐利,瞬间语气又缓和了下来,“高中尉,以我们平日的交情,我要你说实话,金大人走时可有怨言?” 高乾愣住了,只好低头尴尬地笑了笑,“殿下笑话,陛下恩旨,岳父岂会怨怼?” “恩旨”。高乾虽这么说,但这两个字的含义上官涵是再清楚不过的。雷霆雨露,皆是君恩,是在巍巍宫廷里亘古不变的法则。没有人再说话,只有长亭边的冷风呼呼地吹着,穿过街巷,也穿过通往沂州的路途。高乾忐忑地瞟了一眼上官湄,发觉上官湄也在看着他,连忙避开了她的目光。他想了想,又继续解释道:“殿下放心,两位公主放心,岳父确实觉得此去沂州是为君分忧、为民造福,身为臣属,不就是应该做君王的另一双眼睛,看遍世情百态么?岳父临行前还嘱咐微臣尽心保民安民,效忠陛下。” “真的?”上官湄目光闪烁了一下,眯眼盯着高乾,仿佛要看穿他的心思。 “是,臣不敢欺骗公主。” “但愿吧,”上官湄微微松了口气,“但愿我大鄢君臣永不相欺。” 一直插不上话的上官洹听他们的谈话终于接近尾声,忍不住上前道:“高中尉今日不当值,不知稍后有何打算?” 上官湄无奈地摇摇头,这鬼丫头定是又想和高乾比试身手了。她在后面佯咳一声,高乾会意,道:“时辰尚早,左右各位也是出宫一趟,若公主、殿下有心,臣愿为三位引路,一起去看看京城中百姓生活如何,可好?”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七章 空山(上) 卯时的阳光温暖惬意,高乾带领着上官湄姐弟三人穿过长泽街集市。一路上高乾和上官涵各怀心事并不多言,上官洹不常出宫,如今有了这样千载难逢的机会,便拉着上官湄这也要看那也要看,还软磨硬泡央求着上官湄给她买了一个金丝玉佩。 “多大的孩子了,还这么贪玩。”上官湄拿手帕擦了擦上官洹额上的汗。 “能有多大?左不过我今年才十二三岁,哪像姐姐少年老成,净学足了家长的派头。”上官洹笑道,“不过我想姐姐和哥哥看到这集市如此热闹,百姓生活富足安居乐业,心里也是高兴的,对不对?” “你这个疯丫头啊。”上官湄捏捏她的脸。 “涵哥,你说对不对!”上官洹见上官涵不理她,便握着刚买下的玉佩上前敲了敲他的头。 “敲碎了我可不负责给你买新的,”上官涵捂着脑袋道,话音未落,上官洹便一个手刀劈过来,“——哎你个死丫头怎么翻脸不认人啊!” “谁让你不理我,你一定是嫌我聒噪!” “你难道不聒噪么……” 高乾见到几个人一路上打打闹闹,心里的阴霾仿佛也被这欢声笑语驱散了。但出了主城,越往前走,人烟越稀少,身后的笑声也越来越小。到城北的村落处,已经能零零星星看到路边有将死的百姓,皆是瘦骨嶙峋,绝望而空洞地盯着远方。只要一触碰到那样的眼神,寒意就从人的骨子里渗透出来。 上官洹毕竟比湄、涵都要小一岁,看了这样的情景不免毛骨悚然。她握紧了手中的剑,颤声道:“高中尉……这是……怎么回事?” 高乾还没来得及回答,一个面黄肌瘦、嘴上蒙着麻布的女孩从岔路口处的一棵树后探出头来,满脸渴望地看着几人。上官洹吓得向后跳了一步,那女孩缩了缩头,眼神瞬间黯淡下来,失落地走开了。 “高中尉,这便是昨日金大人所诉的瘟疫之事?”上官湄把上官洹拉到身后,手心里也止不住地冒汗,心突突直跳。 “回公主,请恕臣自作主张引三位到此。”高乾回身跪下道,“不过请两位公主和南平王殿下放心,我们走到这里便不会再走了。前面北村是今春水害和疫情最严重的地方,过去就有可能染上疫病。公主看到的这些只是逃出北村和其他村子的幸存者,他们没有染疾,但想来也是因为许久没有东西吃的缘故。若非亲眼所见,公主和殿下可会相信,堂堂京师,天子脚下,竟有这等惨烈之事?” 几人面面相觑,哑口无言。 “老人家,”上官湄走到一位老人身边,蹲下道,“你家是北村的吗?” 老人已经瘦得像一具骷髅,张了半天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而他的怀里还抱着一个小孩子。若不是孩童有气无力的呜咽,上官湄根本没有发现他。 上官涵沉默了许久,拿出刚刚在集市里买的馍递过来。老人一见到吃的眼睛突然睁大,从上官涵手中拼命抢过白馍,费力地掰开试图塞进小孩子的嘴里,却猛然一颤,手中的馍掉在了地上。风吹过残破的粗布,而里面干瘪的身体却再也不会动了。小孩子竭力撕扯着大哭,却发不出多少声音,只像只受伤的小猫一样哀哀叫着。他从老人怀里爬出来去抓地上的馍,仿佛任何一个动作都会耗尽全身的力气。 上官湄呆呆地瘫坐在地上看着这一切,她在宫中见过不少宫人嫔妃的殒去,却从未见过如此触目惊心的场面,老人盯着她的目光像一颗火热的炭,狠狠地烧灼着她,烧灼着周围的一切。那是是来自每个普通人的质问,对钟鸣鼎食之家的质问,无论如何都甩不掉。 “谁在那?”远处传来马蹄声,上官涵抬头望去,只见户部尚书李政兴从北村方向疾驰过来。 “李大人。”高乾拱手施礼。 “高中尉?你怎么会来——”他一扭头,看见了站在高乾身后的几个人,慌得翻身下马,对上官涵拜道,“微臣李政兴参见南平王殿下、世安公主、二公主。” 上官洹最先抬头,见李政兴满面倦容,衣衫不整,实在不像他平日里的样子,不禁皱了皱眉头。 “李大人从北村过来,那里情况如何?”上官涵沉声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回殿下……”李政兴犹豫了一下,强颜欢笑道,“北村……一切如常,月前的水灾和疫情已经基本得到控制……百姓生活已经无大碍了。” “无大碍!”上官涵勃然大怒,“你说无大碍!无大碍会有人逃离村子?无大碍会有人饿死街头?李大人,你是怕本王偷秉父皇还是有意欺瞒?这里距离北村不过百步,眼前的境况你看不到吗?村里什么情形你以为本王想象不出来吗?” 见上官涵动气,上官洹立刻拔出宝剑横在李政兴脖子上,唬得李政兴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不停地磕头。 “公主息怒,殿下恕罪,臣实在无意隐瞒……北村……立春以来京城雨水之大本已成涝灾之势,今年的收成恐怕希望渺茫,加之疫病横行,村中已有一半人受灾。臣、臣真的无力解决,请殿下、公主明察!” 上官涵闻听此言,表情变了又变。 “那你为何不禀报父皇?京城尚且如此,那其他临近地方岂不都成空城了?”上官湄冷冷地问,连头也没有抬。 “公主明鉴,臣怎会知情不报?”李政兴急得几乎掉下泪来,“可景舜皇后仙逝,举国哀悼,陛下更是下旨任何事都不许打扰,臣的奏疏进了皇宫却如石沉大海。臣见不到陛下,银两批不下来,臣家中能动用的银钱也有限,臣实在是走投无路啊!再者,臣听说金大人因上奏边境之事已被贬官。臣怕死,想留着脑袋安定一方百姓,除了递奏疏真的别无他法了……” 李政兴与金炜一向交好,他们之间通消息本也正常,令上官涵最生气的是他居然把一切罪责都推到了上官敬尧身上,还堂而皇之地当众说了出来,岂非不忠? “李大人,想来你熟知这里的疫情。”上官涵强压着怒火,“那我只问你,城郊遍地荒芜,城内却一片繁荣,我们还都被蒙在鼓里呢!你倒解释解释这是怎么回事,是有人故布假象还是有人以权谋私啊?” “臣不敢!臣已经将疫病流行的村子隔离起来,不许人出入,不许谣言外传,臣只能做到如此了……” “这样的确是死伤最少,你自己也能撇干净了啊。”上官涵冷笑道,“那李大人是想保着自己的脑袋,放任村里的百姓白白死掉吗?” “回殿下,臣怎么可能如此心狠?”李政兴苦苦哀告道,“臣已经冒死请太医署几个世交的御医前来救治附近几个村的村民。但无奈此次瘟疫爆发突然,且与以往不同,传播太快,几位御医一时也没有有效救治的法子。殿下,治愈疫病需要时间,这您是知道的。臣每日只身往返尚书府和北村,却只能看到百姓一家一家地死去,臣心中也有愧啊……” 上官涵听他如此说,便也不好再为难,他用手拨开了上官洹的剑,扶起李政兴道:“既如此,辛苦李大人了。你说实话,北村的灾情到底严重到什么地步?我只要实情,要具体的实情,那些不尽不实的话就不要用来搪塞了。” “这……”李政兴的声音小了下去,迟迟不肯开口。 上官涵心中已明白了七八分,他松开手,飞身上马,提起缰绳指着李政兴道:“你不说,本王就亲自去看,谁都不许跟过来!”说罢,上官涵转身向北村骑去。 “殿下!” “涵哥!”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道,可上官涵已经离开,只扬起了满地尘土,遮蔽了视线。 上官湄这才缓过神,她猛地站起身来,颤抖着望着上官涵的背影,惊得说不出话。一阵眩晕涌上头顶,她支撑不住跪在地上,挣扎着站起身往前走。上官洹和高乾眼疾手快,一左一右扶住她。 “姐姐你这是干什么!” 上官湄试图甩开二人,大声吼道: “放开我!我去找涵儿,涵儿不能有事!放开本公主!” “公主!公主你冷静一点!”高乾紧紧抓住气喘不定的上官湄,“臣知道公主担心殿下,让臣去,臣去把殿下带回来,湄——公主你真的不能去!” 不顾上官湄仍在用力挣扎,高乾说完便立即朝上官涵远去的方向奔去。上官洹勉强扶住上官湄,却见她一脸焦急地搜寻着什么。上官洹纵然不解也没心情琢磨,只牢牢抓住她的手臂,生怕她一冲动自己再冲进北村去。 这可如何是好?如果涵儿出事,如果高乾出事…… 一时间,上官湄只觉得心中大恸,眼前化作了一片漆黑。 “姐姐!”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八章 空山(下) 一片昏暗中,眼前尽是北村的乱象。她拼命地跑,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人一个接着一个倒在眼前…… 等到再醒过来时,上官湄已经回到了汀云阁,空气里弥漫着汤药混合着木槿的气味。她身旁坐着上官敬尧和宛贵妃,皆是一脸担忧地看着她。 “好孩子,你醒了。”宛贵妃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 “醒了就好。”上官敬尧也探身摸摸上官湄的头道,“湄儿啊,下次想出宫就直接跟朕说,朕都准许,可千万别再像这次一样偷偷跑到那么远那么危险的地方了啊。你是朕的爱女,你若有个三长两短,朕该怎么向你的母后交代啊?” 上官湄费力地点点头,扫视着周围,然后看着上官敬尧抿了抿发干的嘴唇。 “涵儿很好,洹儿也很好,你别担心了。”上官敬尧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药,一口一口喂给上官湄,“前前后后的事朕都知道了,太医令说你急怒攻心,肝气受损,需要好好休养,别再胡闹了,听到没有?” “让父皇担心了,请父皇恕罪……”上官湄挣扎着起来跪在床榻上,“宛娘娘,都是儿臣不好,儿臣不应该带着涵弟弟和洹妹妹偷跑出去,连累弟妹,儿臣……” 话未说完上官湄便开始剧烈地咳嗽,宛贵妃上前扶住她,宽慰道:“好了好了,现在都没事就好,公主快躺下。” 上官湄依言躺下,只觉头晕目眩。她缓了缓,睁开眼睛问道: “父皇,那北村……还有……” “湄儿,”上官敬尧替她盖好被子,缓缓道,“父皇已经召见了李政兴,认为他封闭村庄的处理再妥当不过了。若兴师动众,万一疫情扩散,更会闹得人心惶惶,于朝局无益。朕已批准户部所求银两救灾,也给一些村子调配了御医尽快医治,剩下的就要看天命许不许了。” “可——” “湄儿,”上官敬尧语重心长地道,“外面的事有朝臣,还有涵儿在,你就别费心了,养好身子最重要,知道吗?” 上官湄失望地闭上双眼,竭力忍住眼中的泪,重重地点了点头。 几日后,上官敬尧复朝,以兵部侍郎段朴风代行尚书职;月余,这场没来由的瘟疫才渐渐得到控制。事态平息后,上官敬尧便封上官涵为魏王,允许他参政。自从上次亲眼目睹了村民的惨状后,上官涵才真正意识到他们身在富贵中,早已忘记了民间疾苦,忘记了自己所背负的真正的责任。他暗暗发誓,一定要勤学礼法典章,改革朝制,体察民情,改善千家万户的生活。然而,年轻气盛的上官涵入朝之后并没有带来想象中的革新,反而由于触及了世家的利益,使朝中本就各怀心思的官员迅速分成两派,积年的矛盾瞬间爆发,双方屡生冲突,甚至有人直接指责上官涵有入主东宫夺位之心。一来二去耗了一些时日,上官涵发现他的大部分精力都用来提防反对者的明枪暗箭,很多真正有用的见解根本无法成型,自己亦陷在官员内斗的泥淖中无法脱身。而上官敬尧的从中裁决,回合之间都变成了维持现状。上官涵偶尔去拜见上官敬尧申辩,也都是被斥责回来。 上官涵坚持了大半年终于力不从心,一病不起。上官敬尧闻言也只是让他从王府搬回空山堂,嘱咐他好好休息,并派得力的御医为其医治。上官涵没想到,躲过了可怕的瘟疫,却最终没有躲过猜疑和忌惮,更何况是来自自己最崇敬最亲近的人,不由得心灰意冷。宛贵妃整日照顾他,可上官涵的病情却每况愈下,御医们使尽浑身解数也无力回天。 一连数日,榻上的上官涵面色蜡黄,发着高烧,时不时地说着胡话。 “母妃……孩儿想和济弟弟说几句话。” 宛贵妃点点头,将上官济拉到上官涵床前,强忍着泪退到了外间。 门外阳光肆虐,鸟儿在树上嘁嘁喳喳地叫着,好一派初夏的暖景。宛贵妃手扶着门框,双眼微闭,刘宪战战兢兢地跪在她身前,也是一脸悲戚。 “刘太医,你告诉本宫,涵儿还能不能……”宛贵妃有些说不下去,取出手帕侧过脸。 “娘娘恕罪……”刘宪磕了几个头,悲悯道,“魏王殿下自小争强好胜,身体底子本就不太好,加之这半年多来的操劳过度心情郁结,疏于调养,早已经伤了根本。微臣医术浅陋,请娘娘恕罪……” “罢了……”宛贵妃叹了口气,挥手止住了他的话,“也许……这就是天意吧。” 宛贵妃迎向日光,心中绞痛,扶着侍女的手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来。为着圣心,上官涵病了这么久,后宫里常来探望的也就只有王昭容。上官敬尧虽时常问候着,到底也只来过寥寥数次,难道他宁愿相信朝中的风言风语也不愿相信他们共同的孩子?他还是个少年,对未来充满着希望的少年啊!宛贵妃紧咬嘴唇,深宫数年,她的全部希望都在这个儿子身上。她支持他入朝,支持他理政,却没想到上官涵终究还是被宫廷倾轧耗到灯尽油枯。 若你知愁,若你知退,是不是就不会落到今天这个结局? 还是说,这一切都是我一时自私的报应? 如果能重来,母妃一定不希望你做我的孩儿,活在风口浪尖上。 “母妃,孩儿不孝,恐怕以后无法侍奉在侧了……”上官涵断断续续地说着,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胡说。”宛贵妃命人送上官济回颐华殿,强忍着悲恸坐在榻边,紧紧握住上官涵的手,“母妃在,御医也在,你不会有事的。” 宛贵妃唤了一声,刘宪上前又为上官涵施了次针。上官湄得知上官涵情况不太好,匆匆从建德殿赶来。待她来到空山堂时,上官涵胸口起伏得小了些,但气息还是越来越弱。他看到上官湄,支撑着抬起身子,眼睛突然睁大。 “长姐,放粮之事可有定夺?” 上官湄喘着粗气,嗓子里尽是腥甜。她顿了顿,安慰道:“涵儿放心,有我在,父皇迟早肯的。” “迟早肯的”,上官涵轻笑一声,头颓然落在枕上,目中一下子失了光彩。他歇了片刻,直盯着头顶的幔帐,眼角缓缓溢出一滴泪。 “姐姐,你说当年我们那样引以为傲的国家,怎么就变成了这个样子?” 上官湄没有回答,亦不知该怎么回答。如果可能,自己何尝不想改变现状?她紧抿双唇,看向宛贵妃。 “好孩子,别想这么多了。”宛贵妃拿起手帕轻轻擦拭着上官涵的双颊,“我大鄢是最强盛的国家,你父皇自然也是明君。峦州偏远,消息闭塞,等地方奏报呈上来,他不会不体察民情的。” “母妃,孩儿什么都懂。”上官涵摇头冷笑,“父皇不信孩儿,无非是因为先前曹大人曾为孩儿辩护,父皇怀疑我们结党营私。”他痛心地道,“孩儿做事光明磊落,一心向父皇,何时有过谋位之心?父皇……就真的信?” 他的灰心亦是她的伤心,上官湄只觉得自己的喉咙被堵住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她走上来跪在榻前,用力握住上官涵的手臂。姐弟眼神交汇的瞬间,便已能读懂彼此的心。 弟弟留下的遗憾,只好劳烦长姐了。 我会的,你放心。 “母妃,姐姐……我……想睡一会……”上官涵突然握紧了宛贵妃的手,费力地咳了几声。 宛贵妃担心地摸摸他的头,似乎比之前要凉一点,便稍微放心了些。 “涵儿……” 上官湄别过头擦去眼角的泪,勉强扶着宛贵妃的肩膀道:“看涵儿的精神也好一些了,娘娘……就让他歇一会吧。” 宛贵妃欲言又止,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她扶着上官湄的手慢慢站起来,给上官涵掖好被角转身离开。就在帘幕合拢的前一刻,宛贵妃回头望见儿子逐渐红润的脸色,眼睛里微微闪着亮光,有不舍,有期待。 愿言思子,泛泛其逝。 悲怆年华,空有谢家之名,又有何用。 圣隆十七年五月初十,皇长子上官涵于空山堂含恨而去。 上官敬尧追封上官涵为昭襄太子,牌位奉入祠堂。他站在灵前,手握着上官涵生前随身的玉佩,脑海中不断闪现着上官涵从一个咿呀学语的孩童成长为意气风发的少年的景象。终究是连最后一面都没见到,上官敬尧不禁有些后悔对他的苛责和不信任。然而无论怎样,上官涵是再也回不来了。 昭襄太子逝后,上官敬尧彻底被击垮了,不再过问政事,整日沉迷声色,听歌宴饮。上官湄苦劝无果,被迫开始接触朝政,却因公主身份致使宫里宫外流言四起。天象有异,民怨沸腾,宫外暴乱层出不断,穆州甚至出现了“天将亡鄢”的预言石,大鄢已然陷入一片混乱之中。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九章 千古(上) 圣隆十八年中秋。 大鄢城下,狼烟千障,草木腥咸。 三日前午时,段朴风持密信匆匆来到高乾府邸,适逢高乾正与白虹议事。 “高兄弟,刚得到的消息,咱们在沂州与西蓟的战事情况不妙,朝廷准备和亲,就在这几日办。” “和亲?”高乾眉头微蹙,“西蓟首领都是一个老头子了,和的哪门子亲,是上公主的主意?” “……不是,”段朴风犹豫了一下答道,“是陛下的意思,我们的人从御前探来的,千真万确。” 高乾抚摸着屏风上悬挂的铠甲,嘴角渗出冰冷的笑,“大鄢边境多年无兵,能有什么战力?打了退,退了打,拖了这么久,打不赢了就想到和亲,原来陛下也并不太在意大鄢的颜面啊。” “事情太大,陛下说之前龙体欠安才由上公主主政。如今他精神渐好,顾着上公主年轻,朝政经验不够丰富,下旨以后国事还须陛下主理。” 白虹一直眉头紧锁,高乾转向段朴风,感觉他的话似乎并没有说完,可段朴风支支吾吾,半天都没有再吐出一个字。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上来,高乾取过一盏茶递给段朴风,要求他说下去。 “陛下说……之前为皇后守丧,上公主的婚事耽误了好几年,如今公主正值青春,如果能……” “放屁!”高乾勃然大怒,将手中的茶杯摔在地上,“把信给我。” “高兄——” 白虹想要拦他,高乾却抢先一步迈过去,劈手夺过段朴风手中的信。他拆开扫了一遍,再也无法遏制心头的怒火。 “下嫁就下嫁,若是地方富庶郎才女貌也就罢了,给一个年过花甲的老头子?亏他能想得出来!这件事一定另有隐情,密函上说得不完全,就算她有私心,上公主嫁与不嫁能碍着她什么事?他们走出这一步,我怀疑是西蓟那边要有动作了。”高乾心急如焚,“当初昭襄太子病故,陛下本就责无旁贷,之后呢?堂堂天子以龙体抱恙把朝政推脱给一个女儿家。现在公主费尽心力,情势尚未稳定,又担心日后局势不好控制,想赶紧把她嫁出去对吧?” “高兄弟,你别那么激动,其实……” “没什么其实。”高乾挥手止住段朴风的话,“秦人不自哀,则后人哀之,前朝有多少教训还没长记性吗?无论如何,上公主绝对不能嫁到西蓟!我不允许她去那么荒凉偏僻的地方、嫁给这么一个人!” “高兄弟三思,我知道你在意上公主,但其实我们可以有很多种办法——” 高乾青筋暴起,狠狠地瞪着段朴风,一字一句道:“当然有很多种办法,但是,我没有时间了,没有时间了你懂吗!陛下说速办的意思你不明白吗!若这道旨意没有被你拦下来,你知不知道会是什么后果?到时候,就是我,要亲手颁发这道圣旨,眼睁睁看着她下嫁和亲,你懂吗!” 段朴风一时不知该怎么回答,两人相对站了许久,高乾才略微平息了心中的怒火。 “段大人,”高乾沉声道,“你现在是兵部尚书,朝政事务亦有大半掌握在高某手里。你我立刻把隋昭仪那边的事情安排好,集结四州兵马,后日揭发吏部尚书构陷昭襄太子、诋毁上公主,起兵进宫!” “高兄弟……我们现在并没有完全准备好,贸然发兵风险实在太大了。”见白虹亦没有劝阻之意,段朴风有些犹豫。 高乾顿了一下,突然后退两步,向段朴风和白虹下跪拜礼道:“数年来段大人一直支持我,如兄如父,帮我在暗中疏通人脉,让我有精力与白兄施惠百姓,扩充至今日的实力,这等恩情高某没齿难忘。但自从我有此心,便无时无刻不冒着灭族的风险筹备一切。向你们交个底,高某的确没有十足的把握成事,后宫那边让大人假意拉拢也是无奈之举。但高某绝不能容忍帝皇之尊草莽行事祸延百姓将士,不能容忍有人勾结母族,意图动摇我国人天下,更不能容忍上公主因他人之过远嫁他国,成为政治的牺牲品。高某誓要改变这一切局面!” 段朴风看了白虹一眼,慌忙扶起高乾道:“我明白,高兄弟。但若你提前冒险只是因为上公主,我怕……” “当然不是。”高乾打断了他,“刚刚……是高某一时情急。我并非单纯为她涉险,而是你不明白这次和亲意味着什么。一旦下旨便再无挽回的余地,若能平息战乱便罢,若不能呢?西蓟向来言而无信,从前只是因为大鄢以和为贵才没有理会。就算这次可以用一个女子暂时解决,那下次呢?若以后他们年年以此为由犯我边境,皇室要牺牲多少公主郡主?边地要牺牲多少百姓将士?大鄢全境要牺牲多少和乐安宁?这才是重点,这才是我心所虑。白兄,你我从小一起长大,又亲眼见过延州景象,你该明白我的意思。” “高兄所虑也正是白某所虑。段大人,如今内忧外患频出,情势远超你的想象,我们真的等不起了。”白虹缓缓摇了摇头,“减税安抚不见成效,京城附近已有不少郡县再次出现自发组织的暴乱。万一动荡到了京城,你让官府镇还是不镇啊!” 段朴风听他如此说,心下略有动摇。 “当百姓为了生存揭竿而起,可见他们对朝廷已经失望到何等境地,只恨高某走到今天,竟还是什么都改变不了!”高乾言语间尽是痛心,“段大人,白兄,高某也是贪恋名位的人,但凡还有其他办法……若这场腥风血雨注定要掀起,与其将手无寸铁的百姓逼上绝路,不如就让高某来吧……” “也罢!”段朴风深吸一口气,郑重地点点头,“高兄弟和白兄若有此心,是大鄢子民的福气,段某奉陪就是!虽然你已妥善安置我等家眷,但若此去不返……” “是高某以武力权位逼你们就范,一切后果由我一人承担!”高乾坚定的话语回荡在整个府邸,掷地有声。 八月十五日,高乾以佞臣奸妃混淆圣听、诬陷昭襄太子乱政谋反为由,一声清君侧联合京畿四州数万兵马与禁军左右卫于大鄢皇城四门起兵,迅速阻断了宫内所有出入关卡,上官敬尧不顾上官湄劝阻,执意亲自率兵守卫太元殿。正午,高乾大军的包围圈越来越小,前殿各殿均已被段朴风带人控制,上官敬尧被高乾举箭射中,殿前只剩几百禁军,形势极为严峻。 江东阁内,上官湄死死握着上官洹的手臂。 “洹儿,你不能去!”上官湄挡在上官洹面前,“战场不是武场,你虽精于骑射却从未效命军中,若我大鄢沦落到要区区女儿带兵出战,那才真的是气数已尽了!” “长姐此话差矣。”上官洹声音冰冷,目光坚毅,“父皇重伤,家国危殆,我方节节败退,形势不明。太元殿若失守,宣景、建德必不保,到那时一切就真的完了。高乾虽只是中书侍郎,却扎扎实实地控制了朝臣和一切可能来救驾的兵马。若此时无人能稳定军心,难道真要将大鄢交与这等奸佞小人吗?” “那也不行,军中好歹还有副统领在,可以支撑的!” “上官湄!”上官洹甩开手臂,决然道,“你数月来操持政务稍见起色,虽然大臣面和心不合,但仍旧尊你一声上公主,你自然不能以身犯险。万一父皇遭遇不测,涵哥已去,在济弟长成之前,国中一切还要依靠长姐支撑。你也说了,禁军副统领仍在,现在只要我们同心,未必就会输给高乾,至少我会誓死保住大鄢最重要的东西,绝不会让它落入贼人之手。就算我们出不去,高乾和段朴风的兵马尚未完全封住后宫,现在只有我还有希望。你信我,我一定可以!” “我不同意,就算——” 上官洹剑柄一转,横在上官湄颈前,“先祖在上,此乃军中之事,长姐不曾熟习兵法,无需多言。我娘亲已经不在了,赵家也无甚至亲,了无牵挂。我非宫中娇花,习武多年,无时无刻不希望像男儿一样替父皇守家卫国。那年看到城郊满地饿殍的时候,长姐以为只有你和涵哥的心在痛吗?安稳一生实我所愿,但若能为国牺牲,妹妹也绝无犹疑。长姐难道想让妹妹才华泯灭此生难安吗?” 话音既落,上官洹收起剑锋,疾步走出阁间,银色战袍上反射着缕缕阳光。她在门口停了片刻,低声道: “姐姐保重。” 上官湄呆呆地望着上官洹离开的方向,喉咙发紧,心中愈发止不住地酸痛。与自己一同长大的弟弟病逝,父皇称病久不临朝,她过早地承担了一位公主不应承担的责任。骂名也好,功绩也罢,她只是强撑着完成母后和弟弟的志向。上官洹冷决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可她,就算到现在,也还只是一个年未及笄的孩子啊。 “上公主——”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章 千古(下) 一个宫人的身影飞似地出现在上官湄的视线里,还未及停稳就匆忙跪下道:“陛下……御医说……陛下不太好了!” 上官湄一惊,踉跄地站起身,头脑一片空白。 怎么办,怎么办…… “上公主?” 宫人起身扶住她,见她已然不甚清醒,便又试探着唤了一声。 上官湄一激灵,缓过神来。 “传令封锁消息,任何人不得外传。” 颐华殿像是被叛军有意放过了一样,整整一下午,上官湄从来没觉得时间如此漫长。看着父皇含恨驾崩,滢、济姐弟六神无主,后宫嫔妃众人在堂下哭得撕心裂肺,她已经面对笑里藏刀的文武群臣那么久,此刻却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前面的上官洹虽然顶住一时,却终究寡不敌众,节节败退。调兵命令出不去,没有援兵,不利的消息一个接着一个传进来,皇宫已然变成了一座孤岛,而孤岛外的人正贪婪地觊觎着里面的世界。若是当初—— 一念至此,上官湄忽地哽住。 若是当初,她还能求助高乾,借助他的力量平稳度过危局。可谁能想到如今的危局竟都是他一手炮制,他是那个背叛者。可对于大鄢和整个上官氏来说,难道她自己就不是背叛者吗? 上官湄自问,父皇的皇位承于大鄢先祖,百年的富强兴盛难道就要这样葬送在她手中了?她想起景舜皇后和昭襄太子上官涵离开前,都曾嘱托她照顾幼弟,匡扶国君,种种情形历历在目。难道真的再也没有机会完成他们的遗愿了吗? 湄儿,好好照顾你父皇的身体,记得提醒他……国事为重,百姓为重…… 济弟弟,涵哥哥快不行了,你是嫡子,以后继承了皇位,要对百姓好一点,更要对你姐姐好一点…… 朝臣倒戈,形势难改,父皇的遗命已经不再重要了。上官湄抬眼看着哭得气都喘不上来的上官济,明白现在最不能伤心的人就是自己。她勉强站起来退后两步,对宛贵妃重新行大礼。 “儿臣拜别宛娘娘,叩谢宛娘娘这些年照顾儿臣如同亲母。若儿臣此去无回,还望娘娘无论如何一定要保住济儿的命,他现在是大鄢唯一的希望了。” 礼毕,上官湄转到屏风后,卸下所有钗环,换上素服,抹掉了眼里最后一滴泪。 酉时。 上官湄安顿好弟妹,一身缟素独自来到太元殿前。曾经静谧的夜血腥弥漫,寒铁如冰。此时阶下已经没有了刀光剑影,高乾率军逼近门口,段朴风压阵,皆是目光冷硬,志在必得,火光映射着玄色铠甲一丝不乱。上官洹身边只剩下几十个卫卒但仍拒不投降,她的战袍上也沾满了血迹,触目惊心。 不知道是不是幻觉,当上官湄出现在人们的视线中时,高乾的眼中竟然流露出了短暂的不可思议。 “两位公主,”高乾立于军前,声音冷肃,“高某不会杀你们,但你们也没有退路了。” “高侍郎,”上官湄走上前扶上官洹下马,头也不抬,“你我相识多年,你应该知道上官氏族有祖宗庇佑,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算你有降龙伏虎的本领,恐怕也无法令我姐妹就范。” 此刻的上官洹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有了,她只回头看了一眼,便明白了一切。一颗大大的泪珠从眼角滑落,她紧握着剑的手也不由得微微颤抖。上官洹转过头,用力咬住嘴唇。上官湄站在她身后,清楚地感觉到了压过来的重量,她知道,小妹心中的精神支柱已然土崩瓦解。 “上公主,”高乾的语气软了一下,然而也仅仅是一下而已,“高某了解你的性情,也欣赏你的气节。但我还是劝你识时务,别再坚持了。” 寒风猎猎,横亘在两军之间,划开一道再也无法填平的沟壑。 “本公主从来不识时务,也从来不识人心。”上官湄嘴角浮现出一丝冷笑,“高侍郎,你觉得你很了解本公主么?” 高乾一愣,随即道:“上公主这是什么意思?” “若本公主不再坚持,”上官湄用力压着上官洹的手腕,轻描淡写道,“高侍郎——哦不,看你手下有这么多人,也许还是叫你高将军更合适一点——你打算怎么做呢?” 高乾深吸一口气道:“高某可以在此向众将士起誓,我会保你们兄弟姐妹衣食无忧,善待各位嫔妃宫人,为你们父皇依国礼置办丧事,牌位入上官氏宗祠。如何?” “做梦!你没资格谈我父皇!”上官洹艰难地喘息着,“高乾,枉我父皇还曾施恩于你,我兄长和长姐让你坐到现在这个位置,本公主还与兄姐和你交好,你竟然兴兵造反,忘恩负义!你也是名门之后,难道你忘了自己的祖宗姓甚名谁了吗?” 上官湄拍拍上官洹的肩膀,平静地看着高乾,“你是在跟本公主谈条件,还是在求本公主?” “上公主觉得呢?” 还不待上官湄回答,上官洹便恨道:“高乾,你这个狼子野心的叛臣!你以为你弑君得来的一切能令你军中将士、令天下人信服吗?” “二公主别说得那么难听,高某没有弑君,陛下驾崩与高某无关。”高乾面不改色,语气中透出多年的隐忍与愤恨,“二公主可以去城中看看,高某正是为黎民苍生而来。朝中佞臣构陷昭襄太子,致其年少夭亡。陛下身为天子却听信谗言,不思政务,不察民心,竟退居后宫,将社稷委任女子,这岂是明君所为?近年来,水害霜震不曾间断,京城周边再起暴乱,若非我的人先行镇压,恐怕他们早已兵至京城。西蓟虽世代勇武,但也只是区区部落,为何我们一直处在下风?”他愈说愈激动,声音回荡在太元殿前的广场上,激起阵阵回声,“上公主应对之间早已力不从心,大鄢气数将尽。换做是我,至少不会放任外邦占我疆土欺我子民,不会自诩高高在上,行屈辱之事苟且偷生!” 上官湄静静地听着,并不回答。她心知高乾说的不太平是实情,她无法应付朝政也是实情。自平定京畿四州之乱名震朝堂,上官涵就对他青眼有加。这一年多来,高乾更是显示出了他的治国才干,所言所奏颇有远见,至少能暂缓眼前的困境。她也因此重视他,提拔他。上官湄曾经无数次想过,也许高乾正是那个她苦苦寻觅的,能帮助大鄢重新强大起来的人,却没想到在他的深谋远虑之下,竟然潜藏着这么大的野心。一念及此,上官湄不禁阵阵心寒。 罢了,罢了。 纵有万千的难过,在时局面前,也由不得她不收起脆弱的情感。 不过是一场梦,你我终生擦肩而过的一场梦。 “再说,如今时局动荡,北狄是宿敌,一直对大鄢虎视眈眈。万一此刻北境趁乱起兵,国中岂有良将应战?”高乾继续道,“那时天下大乱,国土必会四分五裂。二位终是女子,连自身都难保,能帮助大鄢恢复昔日荣光吗?能保住千万百姓衣丰食足吗?说到底,你们现在只是为自己挣一个忠君护国的名声罢了。” “名声?”上官湄嘲讽道,“本公主与二妹为名声,难道高将军就不是沽名钓誉之人?力挽狂澜,流芳千古,可配得上你当初吴钩楚剑之心?可配得上你身体里那一分尊贵的血脉?” “上公主本也是一心为民,又何必这样说呢?”听到这番话,高乾胸口似有些憋闷,他握紧手中的剑道,“现在高某如你所愿,给宫中将士一条生路。公主觉得是你们的气节更重要,还是那些牺牲将士的性命更重要?希望二位公主别再做无谓的坚持。” 上官湄明白高乾所指,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平和,“正如你所言,我等虽是女流之辈,却也知当年武王初平殷商,天下宗周,而伯夷叔齐耻之,誓死不食周粟。商纣无道尚有如斯子民,更何况我等?本公主绝不悖逆祖先,也不想生灵涂炭,你不必再浪费唇舌了。” “上公主可想好了?”高乾略一侧目。 “与你相识多年,曾钦佩你的胆识,也曾助你实现抱负。如今想来,当真是本公主看错了你。”上官湄拍了拍身边的战马,“你是平乱首功的将军,京城四面皆是你的人马。本公主已是孤立无援,你若想动手就动手吧。” “既然如此,”高乾抬手示意,指尖微微颤抖,“高某不强求。” 上官湄目光炯然上前一步,却被上官洹反手拉了回来。耳边的风呼呼地吹着,好像永远都不会感到疲惫。 “长姐,”上官洹摘下头顶的银盔,捋了捋耳边的碎发,手轻轻拂过佩剑,回头望向上官湄,嘴角含了一丝释然的微笑,“保重。” “洹儿不要!”上官湄失声叫道,眼看着上官洹倒在血泊之中。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一章 更迭(上) 秋夜,狂风肆虐。 上官湄从上官洹手中抽出染血的佩剑,颤抖着合上她的眼帘。纯白色的玉佩上溅了点点腥红,像午夜里盛开的花朵,炽烈,绝艳。上官湄绝望地扯下玉佩,将佩剑掷在高乾率领的大军前。她没有反抗,对方也没有放箭。高乾跳下马,拾起上官洹的剑,缓缓走过来向上官湄伸出手。上官湄推开他,拳头砸在地上,目光停留在上官洹渐渐冰冷的身体上不再离开。 高乾手一挥,身后的大军蜂拥而至。 该有个结果了。 “上公主,我送你回宫吧。” 上官湄头也没抬,声音嘶哑,目光中充满了仇恨。 “你如愿了。” “不,我也并不想这样。”高乾蹲下身子,平视着上官湄叹道,“不过我在众将士之前的许诺依然算数,我会以臣子之礼为你父皇守丧,为二公主以军中最高礼节下葬,会善待宫中上下所有人。我想得到我要的东西,但也绝不会连累别人。” “哼,‘连累’?”上官湄冷笑道,“那你面前的这个女子呢?你身后的那些尸体呢?你连累的还少吗?”一阵寒风吹过,她默默地收紧了双臂,“呵,你怎么不把我、济儿和滢妹妹一起杀了呢?改朝换代、坐稳江山之前不需要永绝后患吗?” 高乾抬起手想放在上官湄肩膀上,最终却还是停在了半空,“我不想要坐镇江山,我只想……让文武百官心更齐一些,让百姓过得更好一些,这些不也是上公主一心所求么?” “我所求?”上官湄摇了摇头,“本公主所求是江山永固国泰民安,而不是忘恩负义犯上作乱。这天下不是女子的,但也不该是你的。” “我还是那句话,气数将尽之时扭转乾坤,于腐朽之上萌出新生,算不得作乱。”高乾深吸一口气道,“不过陛下既已驾崩,我会帮助上官济登基,好好辅佐他靖边解困,改变现在混乱的一切,完成上公主的心愿,请你相信我。” 上官湄抬起眼睛,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她扬手狠狠地扇了高乾一巴掌,怒道:“大鄢已经到了这地步,我不可能再相信你,也不需要你扶持济儿!你们连父皇这样的七尺男儿都信不过,何况一个黄口小儿?济儿年幼,你现在假意辅佐他,他日也能借他之手兴风作浪,或是直接把他拉下帝位,让他永远替上官氏背负恶名。别装模作样了,你若真心称臣,真对大鄢忠心耿耿,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 眼看着上官湄戳穿了他的心思,一时间,高乾也沉默了。身后的厮杀声渐渐远去,高乾的大军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攻下了宫城,上官湄不由得打了个冷战。 “刚刚不是还威风凛凛壮志豪情吗?现在怎么没话说了?被本公主说中了?”上官湄恨恨地盯着他的眼睛,“本公主真是没想到你会调集京畿四州兵马,没想到我大鄢朝廷居然会有这么多官员士卒肯听命于你的伪善。说到底你不过是个反贼,是个叛徒。如今你窃国而为诸侯,难道就没有一丝愧疚?还是你已经厚颜无耻地为自己想好了借口?” 借口。 没错,是非曲直,都是借口。 “我知道现在说什么上公主也不会信。”高乾一改方才的温和,语气突然坚决起来,“家父为君而死,我亦无怨言,因为我高氏全族从无背叛之说。我还是那句话,男儿立于天地间,见死不救实为懦夫。‘哀恫中国,具赘卒荒。靡有旅力,以念穹苍’ ,现在能解救灾民于水火的只有我,这条路上公主是无论如何都拦不住我的。” “是么?”上官湄半眯着眼睛,“那本公主倒想看看你是哪里来的自信。” 说话间,上官湄突然从背后拔出一把匕首直直地向高乾的喉咙刺去,却不想他早有防备,并不闪躲,只是伸手握住了匕首底部,上官湄咬牙用尽全力也再不能往前推进一分。血从高乾的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上官洹的披风上,殷红刺目。高乾平静地看着上官湄的脸,两人僵持了一会,他才微微发力推开她的手。 “上公主忘了,我是武人出身。” 上官湄撑在地上不住地喘息着,不甘地闭上眼。他这是在嘲弄自己!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有人敢这样居高临下地像对待一只猎物一样嘲弄自己!稍缓过来些后,上官湄一咬牙,握紧匕首刺向胸口。高乾眼疾手快,另一只手捏住她的手腕用力一扭,匕首应声落地。 “今日发生了这么多事上公主都可以坚持,刚才所为绝非急怒,更非明智。上公主这般气急败坏,也不为弟弟想想么?”高乾的语气很平和,没有一丝波澜。 生不能生,死不能死。 上官湄明白高乾太了解她的软肋,不禁攥紧了拳头,许久才压抑住冲动的念头恨道: “高乾,你倒是聪明得很。你手中的权力是父皇和本公主给的,你到底算计了多久,才能让本公主也成为被你利用的棋子?” “对别人是利用,但对你,高某以天地为誓,绝不是利用。” 高乾一字一句说得极认真,让人无法怀疑他的诚意。可在上官湄听来,这些话无异于诛心之剑。 “你利用的当然不是上官湄,你利用的是大鄢世安公主。”上官湄看着上官洹坚毅苍白的面孔,努力平复着心绪,冷脸道,“高乾,本公主已是你的阶下囚,但上官氏族不能再有任何一个人背上无知无能祸延百姓的罪名,现在没有,以后也永远不会有!” “那么……” “若你想让本公主矫诏,就必须让上官湄从这个世界上永远消失。” 高乾没有说话,神情复杂地望着她,又看了看地上的匕首,良久才开口道: “上公主,我送你回宫吧。” 按照高乾的吩咐,各位嫔妃、皇子和公主都被移至太妃居住的永宁宫一带。宛贵妃居主殿,其余嫔妃住在偏殿,除了行动受限之外,一切待遇如常。高乾亲自安顿好上官洹的遗体,并送上官湄回到宛贵妃处。 八月十六日,上官湄授意马程宣读“遗诏”:上官敬尧急病崩逝,临终下罪己诏,将皇位禅让给高乾。一时间朝野皆惊,上官湄以嫡长公主身份当众拿出传国玉玺,暂平非议。 同日,高乾为上官敬尧举行隆重的国葬,追为怀帝,彰其一生执义扬善,慈仁哲行;破例下诏服丧一月,期间禁礼乐、嫁娶,以表追思。高乾敬佩上官洹的气节,同样以国礼入葬,追封靖义公主,昭告天下,陵墓建在上官敬尧一侧,永远守护。 最令上官湄感到心寒的是,满殿朝臣除了在听到“遗诏”时吵嚷了几句后就再没了反抗,而一墙之隔的民间也没有丝毫异动,仿佛一切安排都是那样顺理成章。 大殓已毕,上官湄带着年仅六岁的上官济登上城楼,静看这阴沉沉的天和空荡荡的城。血战的痕迹已经被擦去,遍地缟素映得人眼中酸涩,空气中仿佛还弥漫着无法散尽的血腥和屈辱。出了这座宫城,就再没有人知道真相,也没有人在意真相了。 “亡国之人,苟活于世,如芒在背。”上官湄抱起上官济,俯视着脚下,喃喃道,“济儿,再好好看看这皇宫吧,以后它就不姓上官了。” “可是姐姐,济儿还在呢,为什么连济儿也不能做皇帝了?” 上官湄爱怜地抚摸着他的脸,脑海中浮现的都是曾经在御花园的秋千上陪他玩耍教他读书的景象,眼角微有湿润。她勉力笑着答道:“若是天下太平,姐姐当然希望你做一个好皇帝。但生在帝王家,当以江山为重,若没有十足的把握,你年幼登基只会天下大乱。何况现在佞臣当道,我不希望你变成他们的傀儡,受尽天下人和后世子孙的诟病。” “连姐姐也不可以么?” “傻孩子,这都是姐姐的错啊……”上官湄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充满了疲惫和愧悔,“是姐姐无能,识人不明又没有玉石俱焚的魄力,姐姐只能苟延残喘。不要说父皇和母后,就是你涵哥哥,姐姐都无颜再见啊……” “姐姐……”上官济有些害怕地握住她的肩膀,“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么?” “好弟弟,我们当然不能就这样放弃。”上官湄低低道,“但在得到我们应得的之前,要先让自己足够贤能,让自己的才德足以天下归心,足以保百姓无虞。姐姐已替你担了所有骂名,从此只要你能平安长大就好。但愿明天,或者有一天,江山还能一如往昔,这是姐姐唯一所愿了。” 上官济似懂非懂地看着上官湄,上官湄默默地叹了口气,冰凉的唇贴在他的额头上,将他搂得更紧些。 可是,我们还能有什么去处呢? “陛下驾到——”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二章 更迭(下) “陛下驾到——” 上官湄闻言放下上官济,慢吞吞地替他整好衣服,转过身面无表情地看着高乾,不行礼也不说话。从兵变之日起,高乾对她来说就再也不是那个惺惺相惜的故人了。 高乾并不责怪,只命黄仁海带着上官济退下。他也同样身着冕服,面容憔悴了不少。城楼上的风有些大,呼呼地吹着二人的头发在空中凌乱飘飞,回应着无人说话的尴尬。许久,高乾伸出手,将那日的匕首送到上官湄面前。 “我有话……问上公主。” 事已至此,你我还有什么可说的?上官湄不愿理会,侧身将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眼神冷得像一块冰,“是我给你权力,也是我成全了你的名正言顺。”她的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斑驳的砖块,几粒沙土随风落下,“‘上公主’是我父皇特殊的嘉许,但现在,我是出卖了上官氏的叛徒,这个嘉许足以令我的家族蒙羞,请你不必这么称呼我。再说,你如今是皇帝了,皇帝说话我还能不听么?” 高乾沉默了几秒钟,方徐徐开口道: “若以整个江山作为聘礼,公主……可会接受?” 上官湄猛地回头,错愕地盯着高乾。她承认,曾经想过无数种可能,但唯独没有料到高乾会在这时候和她说这些。半晌,上官湄的目光中透出一丝嘲讽,“这话我就听不懂了。若说为公,为民,为名,为利,都是理由;但若说为我?天底下没有这样的事。” “于公于私,大鄢于我都是囊中之物。我受父亲影响年少习武,立志上至保卫天子,下可守护百姓,是何等抱负。自入军中,朝廷所闻所见却皆是玩忽职守,明争暗斗。朝势危急,故太子和公主挺身而出力挽狂澜,何以备受刁难流言四起?” “这些我已经听过一次了。”上官湄冷笑一声,“即便你所言不虚,如今父皇被杀,大鄢亡国,你自立新朝,鸿鹄之志也算实现了。你若要彰显宽仁,囚禁我们姐弟留下性命即可,又何必许我为后?难道一向自诩清高德盖九天的天子是觉得本公主身上的污点还不够多么?” “公主,你现在可以有一万个理由不信任我,但建功立业造福天下确是我毕生所求,在我心里也总有比名位更重要的东西。现在我已经得到了江山,我希望能有个人与我一起施展抱负,见证百姓安居,我希望有个人能与我一起改写朝局,名垂千秋。”高乾认真地说道,“而那个人,我真的希望,是你。” “若我不嫁,又如何?” 高乾默然,他努力酝酿着词句,第一次露出了悲伤的表情。时局动荡,民不聊生,高乾深知若他们再晚一步,京城陷落,情况只有更糟。他想告诉她,上官敬尧其实是在利用她躲开一片混乱的朝政;他想告诉她,作为父亲竟然听信侧妃谗言,舍弃亲生女儿给一个六旬老人来保边境安宁;他想告诉她,朝中早有半数以上的官员对大鄢前程绝望,生出异心。然而高乾知道,即便他说了,上官湄也不会信。 “我已是亡国罪人,与你朝再无关系,陛下也不必以任何人的性命相要,我不受任何人摆布,嫁与不嫁我自己做主。天下人不知道,我不是不知道。”上官湄头偏向一旁,“陛下这般英明神武刚毅果断,理应配一个贤德皇后,像我这样不恭不敬无才无能的前朝祸水,还是敬而远之比较好。” “公主——” “你别忘了,”上官湄决绝地打断他,“上官湄这个人该消失了。” 说罢,上官湄抓起他手中的匕首,头也不回地离开,留下高乾一个人站在城楼上望向远方。他扶住城墙,不知心头的寒意是否是源于后悔。高乾想起当年刚入禁军时,巧遇年幼的上官湄和侍女淇奥坐在一片吵闹中默诵着诗篇,看着瘦瘦小小还没有兵器高的上官洹在和一众禁军将士舞刀弄剑,便对这两个小姑娘印象颇深。后来,他结识了上官湄和上官涵,几人常在一起谈古论今,颇为投缘。他被上官湄的才情不自觉地吸引着,在宫中值守时盼望遇到她,见她喜欢读诗作诗会不自觉地去学,听她弹奏了一首曲子也会想方设法找人把曲谱记下。年深日久,二人因志趣相投渐渐熟识,也曾无意中窥探到彼此内心最深处的秘密,高乾惊觉竟对小他近十岁的上官湄动了真感情。他是没落贵族之后,自小高傲,父亲本是前朝暗卫,在一次执行任务时不幸意外身故,但这一切都不曾改变他忠君护国的志向。他一心在仕途上进取,却不曾想有一天自己也会为情所困。他挣扎过,也逼自己放弃过,但越害怕越会成真,最终沦落到近乎疯狂的境地无法自拔。想到这里,高乾抬头强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默默地叹了口气,踱回建德殿处理西南军情,商议国丧期间休战三月。 永宁宫内,上官湄将一切都告知了宛贵妃。 “他真的这么说?”宛贵妃皱着眉头,携起上官湄的手拉她坐下。 “是。”上官湄始终紧握着匕首,眼中含泪道,“都怪儿臣愚钝才酿成大祸,儿臣一直以为他只有保卫大鄢的赤胆忠心,若儿臣早发觉他这般心思,又怎么会……如今父皇走得那么痛苦,大鄢国破全都是儿臣的错……” “好孩子,快别说了。”宛贵妃俯身将上官湄搂在怀里,温柔地安慰道,“这也不能说是你的错,高乾长你许多又心思深沉,你想看穿他谈何容易?” “可无论如何,儿臣始终责无旁贷……” “湄儿,现在说这些已经于事无补了,我们还是要向前看。”宛贵妃蹲下身,抬起上官湄的脸,“母妃想知道你是怎么想的?孩子,你要记住,你不是圣人,大鄢前朝后宫的任何事都不是你必须承担的责任。若你想要过富贵安稳的一生,先帝不会怪你,母妃不会怪你,弟弟妹妹不会怪你,你挂念的百姓将士也不会怪你。” “宛娘娘,当年涵儿去时儿臣就曾立誓,一己之身无所牵挂,但求不做愧对上官氏族的事情。但事到如今,儿臣伪造遗诏,赐死马程,儿臣已经食言,所以儿臣宁愿以一人之身揽下全族所有罪责。娘娘,上官湄这个人必须得死,只有儿臣死了,才能最大限度守住上官氏的名誉……” “湄儿你错了,”宛贵妃摇摇头,“世安公主可以死,但你不是必须死。上官朝百年声名,不会因你一人而改变,更不会因你一人而覆灭,是功是过自有后人评说。若你执意赴死,那济儿怎么办?谁来保护他长大?谁来辅佐他报仇?湄儿心心念念的大鄢,难道都不考虑了么?” 上官湄张了张嘴,犹豫了许久,“娘娘的意思儿臣明白,儿臣只是——” “母妃懂,”宛贵妃了然地拍拍上官湄的肩膀,见她手下略有松动,便拿走了她紧握着的匕首,“若没有你,高乾也会有别的办法达到他的目的。母妃知道你不是贪生怕死才答应他,但现在不是该计较这些的时候。滢儿济儿都不能成事,只有你活着,来日才有告慰先祖的机会啊。” “娘娘的意思是……让儿臣和济儿尽快离开皇宫?” 宛贵妃点点头,“湄儿,你说高乾当日曾对你提到济儿让你冷静下来,说明他深知济儿对你的意义。若他真有此心,日后便一定会用济儿逼迫你,所以你们必须走。” “娘娘说得对,”上官湄用力握住宛贵妃的双臂,“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无非就是隐姓埋名逃亡天涯,儿臣不怕!” “好孩子,此番离宫是为了他日还能回来。”宛贵妃欣慰地笑道,眼角也似有泪意,“那母妃跟你们一起走,无论如何,母妃都一定要帮你完成心愿,帮你保住大鄢唯一的皇子。” “不行,”上官湄断然拒绝,脸上还挂着泪珠,“宛娘娘统领各位太妃,一旦失踪高乾必定会立刻发觉追查;再者,我们三人一起逃出皇宫也太显眼。无论如何,儿臣都不会让娘娘跟着我们姐弟以身犯险。” “现在顾不了这么多。”宛贵妃看着上官湄的眼睛,“母妃年轻时曾醉心歌舞,如今虽说上了年纪身子倒也还算轻盈,行动敏捷,不会引人特别注意。再说,就算你们姐弟二人逃出去,民间的衣食住行不比宫中,还要躲避追兵,样样都需要打点,若没人照顾恐怕连一个月都熬不过去。母妃既然有此提议,便是心意已决,你不要再顾虑了。下月的登基大典是最好的时机,晚宴时分人员混杂,正是宫里宫外最乱的时候,我们就依时出发。” 上官湄咬紧嘴唇,看着宛贵妃坚定的表情,最终点了点头。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三章 天涯(上) 九月二十五日,高乾在太元殿召百官告祭礼,举行登基大典。 “朕承天命而驭四海,当靖绥四方,安民以居。改国号大越,授元鸿元年,兹以新朝明自省,存仁孝,清己奉法,昭临天下。追封夫人樊氏为文和皇后,封小夫人晴氏为贤妃,段氏为段昭仪,金氏为金昭容。姑念前朝遗孤年幼,不忍罪之,特保留上官湄世安公主封号,封上官滢为宴清公主,上官济为荣绍王,以期好德不怠,来日兴我大越。” 在一片礼乐声中,高乾于太元殿前接受百官叩拜,正式登基称帝。由于上官湄的缘故,高乾不愿立其他人为皇后,便以天象不吉不宜立后为由搪塞过去。他准许上官湄仍居后宫与宛贵太妃一起生活,并且一改大鄢皇子公主成年才赐封号的旧俗,加封上官济为郡王,又为上官滢赐了封号,分别交给金诗棋和晴宁抚养,待遇如同自己亲生的皇子和公主。他发誓要得到上官湄的心,却知道事不能急,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力完成她的心愿,一点点融化她对他的误解。 当晚,高乾在朝华殿宴请在朝百官。宴席结束之后,他来到金诗棋所居的骥月殿,此时金诗棋已有八个月的身孕,行动不免困难。 “臣妾参见陛下。”金诗棋正歪在床榻上,频繁的胎动使她夜不能寐,高乾的驾临让她连坐直身体都有些费力。 高乾连忙制止金诗棋,扶她躺下道:“夫人怀有身孕,不必多礼。” “陛下说笑了……”金诗棋缓了口气道,“臣妾是陛下亲封的昭容,更即将成为小皇子的生母,怎么能因自己身体不便就荒废礼数?就算陛下不怪罪,要是教坏了小皇子可怎么好呢?” “朕倒是觉得皇子公主都好,都一定像你一样聪慧知礼。”高乾笑道,坐在金诗棋的床榻边,替她盖好被子,“怎么穿得这么素净?不像你素日的风格。”他环视四周,“如何,这骥月殿夫人住得可还称心?” 金诗棋拉住高乾的手道:“陛下赐给臣妾如此宽敞明亮的宫殿居住,这么晚了还来看臣妾,臣妾谢陛下恩典。只是家中于社稷无功,臣妾又不曾诞下龙裔,现在住得比段妹妹还要好,臣妾心中实在不安……” “骥者,贤能好马;月者,皎洁娴静。除了朕的诗棋,别人都不配享有这两个字。”高乾笑容稍淡,俯身道,“不过你刚刚说到家中,朕确实另有打算。当年你父亲因为上奏边境动荡而被贬至沂州为官,他贤良正直,对朕有提拔之恩,又是朕的岳父,朕打算调他回京。夫人觉得朕给他个什么官职比较好呢?” 金诗棋盯着高乾看了半晌,小心翼翼道:“臣妾只是后宫嫔妃,不能干政。臣妾只求父母妹妹一家平安,至于多大的官职多高的权位,臣妾真的不在乎。” “朕只是随口问问,诗棋不必多心,朕心里有数。”高乾满脸笑意,“你现在毕竟还没有孩子,位份不宜过高,恐成为众矢之的。等你生产后,朕会封你为妃,再把上官济交给你抚养,你多一个皇子,地位就多一分稳固。朕日后会保护你,你自己也要学会保护自己,知道吗?” 金诗棋愣了一下,明显没有想到高乾会把上官济交给她。大越建立,金氏一族的地位颇为尴尬,这时候将一位前朝稚子推给自己—— 金诗棋百思不解,心内转过无数个念头,只好先垂首谢恩,又道:“陛下,臣妾何德何能,况且皇子们还有太妃……” “朕不放心。”高乾简短地回答,又柔声安慰道,“说真的,除了你,朕谁都不放心。诸事繁杂,诗棋不愿为朕分忧么?” 金诗棋张了张嘴,看看高乾的神情,最终还是放弃了争辩的想法,顺从地应了下来。 新朝伊始,宫中嫔妃不多,虽然她最受高乾宠爱,又怀有皇嗣,却还是提心吊胆日夜不安。常听人说的后宫深似海,如今自己总算是置身其中了。她陪伴高乾几年,知道他心思缜密难以捉摸。而现在他们已成君臣,金诗棋更加处处谨慎,收起了从前的许多念头,唯恐一时不察累及家人。只是眼前高乾这份掷地有声的承诺和赋予她的责任,反倒让她心觉不安。 二人正说着,黄仁海惊慌失措地闯进来。 “陛下……出事了!” “什么事?大呼小叫的,不怕吓着金昭容和朕的孩子吗?” “奴婢该死,陛下恕罪,昭容娘娘恕罪。”黄仁海慌忙跪下磕头,“永宁宫派人来报,前宛贵太妃带着世安公主和荣绍殿下逃走了。” “什么?”高乾霍地站起身,“朕不是让人好好照看永宁宫吗?怎么会出这种事!” “回陛下……”黄仁海颤声回道,“侍卫首领禀报,晚宴时分发现贵太妃寝殿中只有穿着贵妃服饰的贴身侍婢,宛贵太妃和公主、殿下皆不在殿中。于是侍卫立刻在皇宫内搜查,结果……结果……” “结果怎样!”高乾面色铁青,阴沉地低吼。 “结果……他们在宫城西南角发现了一个洞,巡逻的侍卫立刻在城中搜查,发现并带回了荣绍殿下,宛贵太妃和世安公主逃走了,然后……然后……整个城内都没有再发现她们。当时陛下正在举行晚宴,侍卫们不敢惊扰更不敢声张,所以……所以……” “废物!”到底是低估了她,高乾暗恨道,一拳砸在膝盖上,“传陈弋来,调动所有暗卫,全城搜捕,务必把她二人给朕带回来!” 黄仁海忙站起身,连滚带爬地下去传令。 “等等!”高乾望着殿门口,“他们之前做得对,闭紧嘴,别让无关的人知道。若再有风声传出,朕唯你是问。” “是……陛下。” 黄仁海战战兢兢地退了出去,高乾站起来转过屏风,心乱如麻。 金诗棋静静地看着失态的高乾,从他的炽热的瞳眸中瞬间明白了他的心思。一种奇怪的感觉从她肺腑中升腾,像成群结队的虫子攀援而上,干涩涩地,愈是难受愈抓挠不到。金诗棋蓦然悲伤,叹息一向自诩聪明的自己却始终没有发现高乾对上官湄的感情,半年多来的疲倦失神只当是在筹谋大事,却不想—— 陛下啊陛下,你的心,到底藏得有多深?我曾为你前程所做的一切,你到底明不明白? ——算了,有些事我们也只好庆幸你不知。 正思索着,金诗棋突然想起母亲曾和她提过宛贵妃原是峦州人,于是略略整理了一下思绪,站起身,慢慢挪到高乾身后。 “陛下别急,一定能找回来的。” 高乾转过身,脸上的悲痛转瞬即逝,温柔地扶着金诗棋到榻上坐下,半抱着她道:“夫人怀有身孕,切莫劳神,还是赶紧歇歇吧。” 这是她第一次觉得高乾的怀抱令自己难以接受,金诗棋动了动,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陛下这可就小看臣妾了,”金诗棋故作轻松地一笑,“臣妾与宛贵太妃和世安公主好歹也是旧相识。臣妾现在有着数不尽的荣华富贵,陛下猜猜臣妾除了陛下的心,还在意什么?” “你方才说过,是家人。”高乾了然地笑笑,“你啊,还真是朕的知心人。” 金诗棋定定地望着他。我从来都知你心,为你甘犯天下。 可你为了上官湄,宁愿违了我们为你谋划的天下。 “是陛下英明,臣妾只不过是恰好猜到了而已。”金诗棋努力不去理会心头冒出来的浓浓的悲凉,“宛贵太妃和世安公主一旦逃出皇宫,便是无亲无故之人。景舜皇后出身沂州,宛贵太妃父母又是峦州人,除了故乡,她们还有什么地方可以投奔呢?” “诗棋,”高乾真挚地看着她,“是你提醒了朕,朕要好好谢谢你。” 金诗棋靠在高乾肩头,唇角再也支撑不住,笑意渐渐淡了下去。 高乾歇了一刻钟后就回建德殿处理政务了。金诗棋在卧榻上思考良久,唤来贴身侍女沉梦,写了封密信让她带出宫,交给母亲亲自拆阅。 “杼县多产烹制雕杺茶必需的一味香料,现在是再好不过的时机,我可不想今冬宫里只能饮这些苦涩无味的茶水。” 沉梦领命退下,金诗棋望着头顶的青鸾幔帐,知道母亲必是明白该怎么做的。妒忌?欲念?她不知道这么做究竟是为了什么,却又无法说服自己停下来。当年,在高府的庭院里,她为他煮酒烹茶,他为她点妆簪花,他们也是一对琴瑟和谐的神仙眷侣。可说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一切就悄悄地变了。虽然他还是时常对着她笑,可那笑意却不再抵达眼角。 世间林林总总,终是黄粱。 金诗棋双手抓紧被子,恐惧地闭上双眼。梦里,她只觉浑身僵冷异常,眼角缓缓流出了一滴泪。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四章 天涯(下) 却说宛贵妃与上官湄、上官济本已在旧时侍卫的帮助下从隐蔽的洞口逃出皇宫,不巧在街上遇到了巡逻的禁军。在逃跑途中上官济不慎摔倒,被禁军拿住,三人也因此被挤散。此时宴会刚刚结束,官员马车出城,仆役众多,街头巷尾十分热闹,宛贵妃和上官湄在夜色和人群的掩护中左右穿行,最终逃离了禁军的搜捕。待距离宵禁半个时辰左右,二人从南边山上艰难地爬下,穿过一个村落,从暗道逃离了京城。 宛贵妃与上官湄出城后没有耽搁,连夜向西赶了二十里山路,直到遇见了一个隐秘的山洞才略略歇脚。 “想不到我们尊贵的世安公主竟对京城的地形如此熟悉。”宛贵妃上气不接下气地道。 “宛娘娘笑话,小时候和涵儿为了偷偷出宫玩,儿臣可没少花心思在这些门道上。”上官湄拉紧了衣领,“出城的暗道是洹妹妹偶然提起的,她曾翻看古书,先人道大鄢京城里有一条暗道,是为战时运送粮草物资准备的。但京城已经近百年不兴战事,这条暗道就渐渐荒废了,现在也没人知道它到底在哪,久而久之大家也都忘记了……” 说到最后,上官湄话音渐弱。上官洹为大鄢而死,为心中的气节而死,而如今她尸骨未寒,自己竟为了一时贪生一错再错,甚至连保命的法子都要靠她的智慧,如此行径,可耻可悲!上官湄眼窝一热,险些滚下泪来。 “那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上官湄一激灵,终于回过神来。她想了想道:“就算没有古书,皇室也素有密道,或为军情,或为自保。今年水害泛滥时,北边的灾情明显重于南边,细想就能把两件事情联系在一起。至于暗道的位置……”上官湄看了看周围的地形,“南边地势复杂,有山掩护,适合囤积物资,儿臣也只好这样赌一把了。” 事实证明,她赌对了。 宛贵妃听后,不禁赞许道:“湄儿果然是细心聪敏,如今顺利逃出来也算是天无绝人之路了。” 天无绝人之路么?上官湄却并没有这么乐观。就算高乾一时找不到她们二人,那日他的话却像一块巨石般死死地压在她的心上。而她拼命紧绷着的那根弦,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 他说,希望完成我的夙愿。 他说,希望我嫁给他…… “只是……”宛贵妃的话仍在继续,“你我二人逃亡在外,不宜过于点眼,还是改了称呼比较好。我们……便以母女相称如何?” “母女”二字隐隐约约又刺痛了上官湄,她沉默了一下,试探道:“儿臣觉得母女也……不如我是云儿,娘娘便是我的姑母?” 宛贵妃呆住,默默叹了口气,犹豫了片刻便也同意了。 她表情的变化终究落在了上官湄眼中,上官湄忙转移了话题,道: “想来……我也许真是个无情之人,为了自己的名节连累了姑母,甚至连累了济儿……” “这虽然不是最好的结果,但也不会是最坏的结果。”宛贵妃摇摇头,“你想想,对他而言,天下大定,正是需要抚平民心的时候,岂能为了你一个女子再大动干戈?再者,西南战事未平,就算他有心找你,又能调动多少人马?所以无论如何,我们能逃出皇宫就是幸运,以后的路还需从长计议。待一切平定,天下之大,后宫美女如云,你又不在他眼前,他一定会淡了那个念头的。” “可是济儿被高乾抓回去……我真不应该丢下他……”上官湄犹自悔恨,方才上官济撕声呼唤她,明明只要她再努力一下就能把他拉回来的。如果她再坚定一点—— 可惜没有如果。 这是她的又一次软弱,又一次将至亲推上了绝路。 “我猜高乾必不会动他,”宛贵妃的神志清明了许多,她握住上官湄的手安慰着,“若高乾对你真心,又怎么可能伤害你的同胞弟弟?若以济儿为人质,岂不是让天下人都知道他图谋万世皆是为了你?这样于你二人何益?高乾是在意声名的人,他不会这样冒险。” 他在意声名?上官湄愣住。 “但愿……姑母说的都是真的。”上官湄叹口气道,“可就算我们逃了出来,现在又该往哪个方向去呢?” “景舜皇后乃沂州望族,云儿也算是半个沂州人,城中仍有上官氏旧族官邸,而我出身峦州,也算是个不小的家族。按理说我们去任何一处都合乎情理,只是——” “只是高乾发现我们逃跑,一定会派人追查。”上官湄表示同意,二人默契地相视一笑,“我们的故乡在宫中众人皆知,恐怕这两个地方是去不得。” “也罢,”宛贵妃点点头,伸手将冻得瑟瑟发抖的上官湄揽入怀中,“我母家卑微,杼县又是个小地方,知晓的人少之又少,她自幼年迁居到峦州后再不提自己故乡。这一路也以山路居多,容易隐蔽,不如我们就先去杼县再做打算吧。” “听姑母的。” 宛贵妃与上官湄一直等到第二天夜里才从山洞中出来快速赶路,杼县在大越西部,二人辗转了几座山才沿小路踏上归程。路上宛贵妃教上官湄哪些野草野果可以食用,教她在山下芦苇荡里捉萤火虫照明,也教她如何利用树枝和野草编绳子。上官湄第一次知道原来宫中向来养尊处优的贵妃竟有这么多民间生存的见识,也渐渐理解了当初为什么她会执意和自己一同出宫。夜晚时二人在林中穿行,上官湄处处小心,却一直感觉有人在跟着她们,宛贵妃道这不是去杼县常见的路,不会有人发现,是上官湄太敏感了。 二人走了半月的夜路,偶尔有散兵经过也不是针对她们。眼看距离杼县只剩下百余里的路程,宛贵妃却临时决定换了条路线。 这一日子时左右,月光惨淡,宛贵妃正带领上官湄在林中穿梭,忽然发现山脚下有火光,浓烟的气味逐渐飘上来。 “糟了!山下失火了!”上官湄慌了神,轻声叫道,“怎么办,已经没有路下山了……” “天气阴冷,又有西风,这山中将有大雨啊……”宛贵妃扔掉了手中临时照明的萤火虫灯,迅速回应道,“来者蹊跷,先找块空地,把周围的野草都拔掉。” 宛贵妃拉起上官湄隐蔽在角落,忙不迭地开始清理身边的杂草,连手被划破了都浑然不觉。几乎就是转瞬间,山下传来杂乱的声音。然而,出人意料的是,他们并没有急于灭火。宛贵妃看过去,只见密密麻麻的箭雨顺风向山中飞来。 “快趴下!”宛贵妃叫道,将上官湄搂在怀里。 火苗借着大风向上奋力地攀爬着,宛贵妃抱紧上官湄,用身体护住她,一寸一寸地向后移动。迅即,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箭声应声而止。 “大枰山怎么回事!” “回大人,卑职发现有敌国散兵潜入林中,不得已才放火烧山!” “烧便罢了,无需再费那些珍贵的箭!” 听山下的对话声渐渐远去,只剩下噼噼啪啪的火舌仍在贪婪地向上攀爬。上官湄正思索着话中“珍贵的箭”是何意,宛贵妃却突然松开上官湄,一边咳嗽一边捂住肩膀。上官湄看过去,才发现宛贵妃的左肩被箭射中,殷红的血汩汩向外流。 “娘娘!” “别出声……这时候放火……太奇怪了……倒像是刻意选的……”宛贵妃额上渗出汗珠,她抬起手,又因疼痛颤抖着放下。尝试了几次,宛贵妃喘息着对上官湄道,“帮我……把箭……拔出来……” “可……”上官湄吓慌了神,颤声道,“可我不会治箭伤,我们也没有止血的药品,万一……” “箭上有东西……”宛贵妃费力地打断她,气喘逐渐加剧,几乎是从嗓子眼里挤出了几个字,“快……拔出来……” 见宛贵妃情况不好,上官湄忙从衣角撕下一条布,垫在宛贵妃手臂下,一咬牙将箭从宛贵妃肩膀处拔出。一声闷响,伤口上的血流得更多更快,上官湄一手按在她肩膀上,另一只手慌乱地将布缠在肩上简单包扎了一下,根本不确定这样有没有效果。 “宛娘娘,宛娘娘你怎么样?” 宛贵妃双眼紧闭,右手死死按住箭头的位置,半晌气喘的症状才稍有缓和。她靠在上官湄怀中,思索了一阵方皱着眉头道:“那支箭……” 上官湄虽然疑惑,但还是将刚刚拔出的箭递到宛贵妃手里。宛贵妃眯着眼,借着火光仔细端详了一阵,“湄儿,你去……再拿一支箭过来……” “您这是……” 上官湄支撑着她的身子不敢乱动,见宛贵妃仍在用眼神示意,便探身取了旁边的一支箭。宛贵妃歇了一阵,从箭头上捻下一点粉末,放在鼻子下闻了闻,脸色瞬间苍白。 “木绡。”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五章 柳暗(上) 果不其然,一道凄厉的闪电在狂风里划过夜空。宛贵妃望向上官湄,努力挤出了一丝微笑。 一场大雨解救了两人,待火势渐小,上官湄连忙背起宛贵妃沿小路下山,又在雨中坚持走了七八里路,直到精疲力尽才在附近找到一个藏身之处。此时,宛贵妃的伤情急剧恶化,恐怕已经坚持不了多久了。路上,宛贵妃断断续续地跟上官湄解释道大枰山隶属枰州,毗邻郑县,在杼县东北百里左右,确实常有敌军出没。 “那宛娘娘以为……我们只是‘恰巧’跟那些流窜的散兵逃到同一座山上了?” “你相信这世间……有这么多巧合么?”宛贵妃惨笑着问道,面容愈发苍白。 上官湄也咬着嘴唇犹疑不定。她努力回忆着有关国西的地理州县,可这段记忆就像缺失了一般,什么都捕捉不到。 “这就是了,”宛贵妃头靠在石壁上,气喘了片刻,艰难地道,“箭上面……被人涂了木绡粉。” “木绡粉?”这是今夜上官湄第二次听到这个名字,“那是什么?” 宛贵妃告诉上官湄,大鄢国西产雕杺茶,清醇甘凉,酸中有苦,是难得的珍品。但因口味各异,此茶只流行于西边州县,百里之外再能欣赏此茶的人寥寥无几。茶中有一味香料木绡,是这里独有的植物,每年中秋成熟,可燃烧,亦可入药,国西凡是懂茶之人都会向雕杺茶中添加木绡粉用作调味。宛贵妃道木绡本无毒,更能清凉润肺,但她和她的母亲都不能碰这种药材,一旦沾身或者吸入便会气喘不已,若剂量过大恐会危及性命。 “所以……宛娘娘是怀疑有人发现了我们而故意灭口?” 宛贵妃却没有正面回答,只剧烈地咳嗽道:“这本是家中秘事,无人知晓。若不然……用香料药材涂箭毫无用处,常人不会……” “高乾!一定还是他!”上官湄站起身,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目光中满溢着仇恨。 宛贵妃扯了扯她的衣角,费力地摇摇头,“他就算要得到你……也……一定不会杀你,他要是发现了,抓我们回去就行……何必……再说,他不可能知道……” 虽然上官湄也明白这个道理,但还是狠狠道:“不是他,还会有谁!” 见宛贵妃瑟瑟发抖,上官湄忙蹲下身将自己的外衣解下,披在她身上。 “不……”宛贵妃皱眉道,“枰州刺史府应先于此处降雨,他们时间算得那样准,火根本就烧不到山顶……” 上官湄这才想起方才那些人的话中似有深意,“您的意思是?” “那个声音好熟悉……我觉得……他们根本就不想置我们于死地……”宛贵妃低低地重复着,“可这说不通啊……若只是示警,为什么……还要放箭……” “娘娘!”上官湄急得止住她的话,“您心地纯善,当然看谁都是好的。可放火放箭都是事实,若非上天垂怜,我们本无生路啊!” 宛贵妃没有力气再思考,握紧了上官湄的手。上官湄只觉手上冰凉,眼看着她的脸色一点点暗了下去。她看了看四周,一咬牙道: “宛娘娘,我去给你找大夫。” “不行……”宛贵妃的手牢牢地扣着她,声音变得虚弱不堪,“离这里最近的村落也有十多里路,我……坚持不了……湄儿……别……不许……离开……” “可您这样不行!我不能眼看着您……”上官湄又惊又怕,实在说不下去。她立即把脸歪在一旁,拼命忍住眼里的泪。 “好孩子,”宛贵妃缓缓地将手抬到上官湄的脸上,吃力地道,“从我中箭到……现在……已经好几个时辰了……真的不行了,我心中有数。湄儿……湄儿……” 上官湄扶宛贵妃平躺在草垫上,给她盖上衣服,跪地紧紧握住她的手,终于忍不住泪如雨下,“娘娘……” “湄儿……不要管我,一入夜……你就快赶路……杼县不能去……你向北走,那里安全……” “不,”上官湄哭道,“儿臣不能丢下娘娘……” “你必须活下去……”宛贵妃一字一字重复着。她太清楚自己的身体状况,体内留有木绡已是必死,万不可再拖累上官湄,更万不可让她失去生的希望。 “你要……为陛下……为……能撑这么久……我……已经很知足了。”宛贵妃慈爱地看着上官湄,释然地笑道,“湄儿,母妃活了这么多年,陪伴先帝……涵儿孝顺……最后这几年……还有你和……已经……” 上官湄摇着头,不住地低声呜咽。 “湄儿……你和涵……投缘,母妃也一直……把你看作亲生女儿……母妃要走了……你叫母妃一次……就一次……好不好……”宛贵妃撑起上身,眼神突然放出了光,直直落在上官湄脸上。 上官湄颤抖着嘴唇,却怎么都发不出声音。 “湄儿……终究是……母妃对不起你……”宛贵妃头沉了下去,悔恨的眼泪溢出眼眶,“原来你……也是真的……不肯……圆母妃……的……” “娘娘……” 没有人再说话,周围只有沉闷的雷声和急促的雨声。 宛贵妃呆望着洞口,之前马上那人的话音虚虚实实地落在了记忆里某个十分隐蔽的角落,慢慢地融为一体。 难道是——徐赟? 宛贵妃脑海中突然划过一个人的面孔,她瞬间想明白了整件事情。没错,是她!宛贵妃张大了嘴,试图抬起上半身,可她用尽全力,就是说不出那个人的名字。 “是……是她……阿——” “谁?” 上官湄急切地望着宛贵妃,可宛贵妃的目光却约过她,定格在了后面的石壁上。 那石壁有些模糊了,宛贵妃仿佛看到了一个出嫁的年轻女子偎在上官敬尧的怀中,腼腆而紧张;仿佛看到了刚学会走路的上官涵拉着她在御花园中放风筝,阵阵欢笑直上云霄;仿佛看到了年迈的母亲搀扶着父亲在山上采药采茶,药香混合着茶香弥漫了整座山林;还有……还有那个早已分道扬镳的儿时玩伴……宛贵妃觉得自己累了,再也没有力气说话了。她倒了下去,头歪向一侧,期盼着上官湄叫出那一句她等了许久的,娘亲。 外面的雨点淅淅沥沥地打在草丛里,隆隆的惊雷掩盖住了天地间无数声音,也消磨掉了无数快乐悲伤。 上官湄对着宛贵妃渐渐冰冷的身体呆坐着,泪从眼中无声地落下。上官湄在宛贵妃身边三年多,处处被照顾维护。她对她有敬,有爱,有感恩,却始终只能接受养母这个身份。她无法开口叫一声娘亲,现在万事成空,她这一刻的私心和逃避变成了宛贵妃永远的遗憾。 苍天,是连你也不肯原谅我么? 如果不是,那就请你告诉她,我不是不肯,只是不敢……每一个我真心对待的人,最终都离我而去…… 从小到大,无一例外。 直到天蒙蒙亮,上官湄才缓缓将宛贵妃的粗衣穿戴整齐,为她梳好发髻,在山上为她安葬。上官湄将上官洹佩剑上的玉佩从包袱里取出,放在她的怀中,让她二人有个依靠。她没有立碑,只是将坟头对着杼县的方向,想稍微弥补宛贵妃生前的遗憾,让她在睡梦中还可以安心地看见自己的故乡。 “娘娘,您……安心地去吧,儿臣一定会活下去,为了大鄢,为了父皇母后,为了弟弟妹妹,也为了给您报仇……”上官湄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娘……” 一切收拾妥当,上官湄才发现自己在雨中赶了几个时辰的路,早已浑身湿透累到虚脱,这会又发起了高烧。包袱里已经空无一物,她坐在山洞里歇息了一会,强打精神不让自己睡过去。去哪里?杼县不行,峦州骁州更不能去,他们既然能在大枰山上寻到二人的踪迹,恐怕方圆几百里都会有人马日夜巡逻。上官湄这样想着,低头看看自己破旧的衣衫,心底无限凄凉。 黄昏时分,外面的雨小了一些,上官湄在林子里寻了几个果子略略充饥,决定改道南下去沂州。宛贵妃在时,白天两个人还可以轮番休息,现在只剩上官湄孑然一身,她这口气一刻也不敢松。常言道“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过了最危险的时间,这一次,她还是决定赌一把。 与天相抗,这次我堵上自己的命了。 下山之前,上官湄对着宛贵妃的坟墓磕了三个头,喃喃道: “娘,女儿走了。您睡吧,女儿日后一定会回来看您的。” 说罢,上官湄强撑着站起身,踉踉跄跄地消失在暗红色的彩霞中。 浮生匆匆,有多少人,不是为自己而活。如今倾尽江湖之泪勉强上路,只盼有朝一日,能报仇雪恨。 可江湖这么大,在看到尽头之前,我还能不能找到一个归处?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六章 柳暗(下) 上官湄也不知自己到底走了多远。她晚上凭借月亮的位置辨别方向,白天也不敢打盹,只有实在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才会在山洞周围铺满石子和树枝,用草编成绳子拴在树枝上休息一刻钟。她紧紧握着匕首,这样稍有风吹草动树枝就会嘎吱作响,手里的草绳也会被拉动。 而就算睡着,上官湄也睡得极浅,总是做着几个重复的梦。一时梦见景舜皇后抱着襁褓中的上官济面无表情地看着她,一时梦见上官敬尧驾崩之前面色发青双眼红肿手指卷曲的样子,一时梦见衣衫单薄的上官涵跪在宗祠前瑟瑟发抖,一时又梦见一群陌生人在追问她为什么要出卖大鄢……而她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只能拼命地逃跑,远离皇宫,远离人群,直到脚下踩空,坠下万丈深渊。 清醒的时候,上官湄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荒谬的梦。她暗自庆幸,原来在宫中时上官洹经常跟她讲大鄢边境附近的地势地形,探讨退敌之法,让她对这些地方渐渐有了个模糊的印象。然而越到南边,山就越矮。天气逐渐湿冷下来,与京城的感觉截然不同,上官湄想找一个像之前一样相对安全的藏身之所也愈发困难。同时,这边的植物野果也和北边不同,她不敢轻易食用,只能每日饮些露水。山中偶尔出现熟悉的野草野菜,她就多采一些带在身上。 就这样浑浑噩噩地又过了一些时日。这一日,上官湄实在没有力气爬山了,便趁着人烟稀少,沿着一座山的山脚摸索着走了一夜。直到清晨时分,她才找到一个树林隐蔽起来。突然,上官湄听到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心里一惊,忙往林中深处走了几步,隐在一块大石头后面。 “喂,前面的,看见你了,出来。” 上官湄紧张得连气也不敢出,一边轻轻抬起脚,往里挪了挪。 “出不出来!” 上官湄还是闭口不言,心里已然惊慌失措。 后面的声音渐渐失去了耐心,一个气势像领头一样的男声粗暴地令道:“搜!” 人群一拥而上,上官湄看准了眼前枯木密集的方向,突然朝那个方向左右迂回着拼命跑去。 趁着空当,上官湄只向后扫了一眼,心就凉了半截。后面那六七个人皆是士兵装扮,手里拿着弓箭和一些制式奇奇怪怪的兵器,心知不妙。她的腿在剧烈地颤抖,但还是拼命跑着,仿佛这辈子都没有跑过这么快。 似曾相识地,她觉得自己仿佛一瞬间又回到了兵变当夜。那被层层镇定的外表包裹住的,是无尽的恐慌。 突然,上官湄的脚踝被草环绊住,她身子向前一冲,重重地跪在地上,同时右肋上传来一阵钻心般的刺痛。上官湄忍着痛,试图用匕首割开脚上的草环,却发现原来这是那群士兵的绳索陷阱,没有突破口,越挣扎绳索勒得越紧。 上官湄撑在地上,知道自己命不久矣,眼看着士兵们就要追上来,她已经能闻到刺鼻的血腥味,能看到白刃的寒光从眼前闪过。无路可逃了吧……也罢,反正也是生不如死,上官湄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一阵冷风从鼻子前面嗖地刮过,上官湄没有挨到想象之中寒冷的利刃,反而听到一声奇特尖利的哨响回荡在整个山林。她睁开眼,见一黑一白两个男子从天而降,手中宝剑一挥,三个人应声倒地。二人动作迅速,飞身上前与其余几人扭打在一起,三下两下就挡掉了他们手上的弓箭。领头的看胜算不大,立即转身逃离,消失在山野中。 白衣男子并不恋战,在确定周围没有危险之后立即向上官湄跑来,扫了一眼她身上的伤。此时上官湄的神志已经不甚清醒,她捂着伤口看了二人一眼,连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说就晕了过去。 却说陈和光与池南同为沂州人氏,二人每月初二和十六日都会相约到城外山上采药。陈和光是沂州最有名的药铺仁鹤堂的掌柜,医术高明,为人慷慨,而立之年才从父亲手中接过药铺这个祖业,渐渐把这里经营成了一个医馆。池南也同为一介平民,尚未弱冠,但心地纯善,武艺高强。二人虽然年纪相差很多,但性情相投,皆是厌恶仕途恣意潇洒之人,经常有难必帮,施惠乡里,所以在沂州名望很高,甚至连官府都对他们青眼有加。 几个幸存的士兵逃走后,陈和光简单固定了一下上官湄的伤口,迅速将她带回仁鹤堂治伤,池南则留在林子里守着几具遗体。由于他们来时已经吹了哨子放了烟火,沂州刺史府的侍卫们不到一刻钟就赶到了,领头的是沂州长史魏先。 “池公子,出什么事了?” “魏大人亲自来了,草民惶恐。”池南抱拳行了个礼道,“方才草民与陈和光在林中发现有几个小兵追杀一名女子,出手拦了下来,觉得还是向大人禀报一声为好。” 魏先蹙眉道:“是何处败类如此大胆,竟对弱女子痛下杀手?” 池南淡淡一笑,走到地上躺着的一具尸体旁,捡起一把弯刀,“大人,您看这个。” “这是——”魏先后退了半步,惊讶地看着池南,“难道——” “是。”池南点点头,“想必金大人那边大人知道该如何回话,草民一介布衣就不多置喙了。哦对了,那名受伤的女子已经被陈和光带回去治疗了,请大人允许草民先告退。” 池南赶回仁鹤堂时,陈和光已经让徒弟处理好了上官湄的伤口,正忙着抓药。 “老哥,这位姑娘伤势如何?” “伤得不轻……右肋被箭刺穿,伤口很深又被撕裂,别处也有许多伤口;加上她身体虚弱,受了惊吓。”陈和光心中并没有把握,犹豫了一会道,“我也不确定能不能挺过来……” “连老哥也不确定?”池南皱眉道。 “汭屿说她身上有很多伤痕,恐有内伤,所以我也只能一点点来试。”陈和光停下手里的动作,“对了老弟,我这里人多没有空房,明日先把她留在你那里养伤吧,我和汭屿每天会过去看。”他怜悯地长叹一声,“哎,真是可怜人,一定是家里遭了难啊。” “我看她不像是本地人,要不要再跟官府说一声?” “先不要了吧。”陈和光短暂思索了一下,“一个女孩子家,伤得又那么重,我怕腾挪着反倒不利于调养。反正你那里清净,等她醒过来问问再说吧。” 池南点点头,这才到后厢仔细看了看上官湄。她躺在榻上,脉象不稳,气息微弱,全不似往日那般光彩照人。此时已是腊月,上官湄却还只穿着残破不堪的粗布单衣,汭屿见了实在不忍,便取了一些其他百姓赠来闲置的衣服给她换上。池南端详着她苍白的脸,上面没有一丝血色。 究竟是怎样的经历,才让一个弱女子受此折磨? 池南暗自思忖着,不多时便回到草庐将里间的空房收拾干净,又托汭屿到集市上置办了新的被褥和纱帐。不过,好在他已经习惯了陈和光时不时将病人塞到他家里,让他代为照顾。沂州风俗开明,没那么多繁文缛节,池南代陈和光收过不少女病人,自然也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翌日,陈和光便把上官湄送到池南的草屋里,把药交给他,切切地嘱咐了用法用量,并让汭屿每日来给上官湄的伤口换药。 冬天原是过得很快的,池南家中没有婢仆,向来是独自一人。年关将近,今日这家百姓为报恩设宴邀请,明天那家熟稔的兄弟相约杯酒言欢,再有和陈和光雷打不动的上山采药,日子也就这么过去了。然而这一年,他以感染风寒为由推掉了所有的聚会,每天守在草庐中悉心照顾昏迷不醒的上官湄,实在无聊了就摆一壶酒,拿出父亲留给他的琴抚上一曲,略慰寂寥。众人深知池南来去自由的古怪脾性,也知道他家里有病人,所以并不多想。 上官湄伤势反复了多次,严重时发着高热气喘不定,池南便整夜守在她床边,寸步不离。按照陈和光的交代,池南偶尔也会帮她按摩手掌上的穴位,暂缓病痛。他看着上官湄的手心,虽然有些粗糙,但大部分伤疤和老茧形成的时间并不长,并不像一般民间女子的手。池南不由得开始思考她是何方神圣,又为何来到沂州。 日子久了,好像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有时候池南就坐在窗边,安静地看着昏睡的上官湄,心中也能掠过一丝异样。他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你甚至连她是谁、什么性情都不清楚,动什么怜香惜玉之心? 可有些莫名的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好像生了根一样,再不能逐出。 大约所有的无厘头,都是为了遇见命中注定的悸动吧。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七章 云翼(上) 这一日黄昏,池南用完晚膳,煎好了药端到榻边,用汤匙试了试温度,送到上官湄嘴边。上官湄突然咳嗽起来,半晌缓缓睁开双眼。 “你醒了。”池南长舒了一口气,将药碗放到一边微微笑道,声音温暖如春。 上官湄没有说话,她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没有雕梁玉柱,也没有华服美器,确定只是个民间草房才略略放心。她张了张嘴,嗓子却干得发不出声音,又挣扎了两下试图坐起身来。 “别动。”池南按住上官湄的肩膀,扶着她一点点起身,确定她的伤口没有痛感之后取过自己日常的一件披风披在她身上,从旁边端来一杯茶递到上官湄嘴边,轻声道,“慢点喝。这里是沂州,你伤得很重,昏迷了近两个月。” 上官湄没有力气做更多回应,接过茶水略润了润,只觉得头晕目眩,将头靠在墙上歇了半天才勉强缓过来。池南也不催促,仍一只手端着茶杯一只手扶着上官湄的肩膀,见她的脸色一点点变得红润才放下心来。他看着她的面容,恐慌,无助,心中无端乱了几分。 “沂州……”上官湄睁开眼,似是有些感慨,有些哀伤。她这才歪头看向池南,形容英俊,眼眸深邃,头发半梳在脑后,一身淡青色的布衫在昏黄的烛光下更添稳重,公子风范着实当得起“温润如玉”四个字。上官湄闪开目光,不自然地笑了笑。 “是。”池南回答,“在下池南,敢问姑娘芳名?” “我叫……云翼。”上官湄想起来了一些在林中的事情,知道是池南和另一位侠士救了她的命。她略动了动身子,双手撑在榻上低头道,“多谢池公子救命之恩,我来日定当报答。” 池南连忙把茶杯放下,托住上官湄的手,上官湄本能地往回缩了一下,脸上有些微红。池南也一尴尬,手便向上握住她的手臂,“姑娘不必客气,在下并没有做什么。” 二人正说着,陈和光带着汭屿大摇大摆地走进院子,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池老弟,你说你现在像不像个大姑娘啊?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陈和光迈进屋子,发现上官湄正坐在榻上,忙改了口,只连声道“失礼”。池南见他二人进门也松了手,站起身给他们搬来椅子。上官湄余光瞥去,见陈和光身材比池南略魁梧些,麦色皮肤,目光炯炯。而身边的女子虽然衣着简朴,尖尖的下颌和棕灰色的瞳仁却透着一丝与世格格不入的清冷与英气。 奇怪,怎么这么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老哥,这位是云翼姑娘。云姑娘,这是陈和光大哥,仁鹤堂的掌柜,多亏他妙手仁心救了你的命。” 上官湄忙在榻上垂首道:“谢陈公子大恩。” 陈和光挪近一些,将披风一角垫在上官湄手腕上,闭目号了号脉,点头道:“醒了就好,醒了就好,不过还需要不少时间才能完全恢复。姑娘不用‘公子’、‘公子’地称呼,咱们都是小老百姓,不闹那些虚文,你叫我陈大哥就行了。” 是个淳朴的人。上官湄也笑了,颔首答是。 “云姑娘,”陈和光回头看了看那名女子,向上官湄介绍道,“这是汭屿,是我的大徒弟,你昏迷这段时间一直是她来给你换药的。” “是,多谢汭屿姑娘。” “云姑娘客气了。”汭屿起身点头笑道,“陈掌柜是我的师父,也是我的救命恩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客气,”池南忽地失笑,“反倒让云姑娘觉得拘束了。” 上官湄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突然她好像想起了什么,遂问起那天追杀她的士兵的身份。 “沂州地处大越边境,旁边就是西蓟和都川,最近几年确实不甚太平。”池南答道,“那天几个人不过是西蓟部落的散兵,云姑娘放心,城内现在还是很安全的。” 不是宫里的人,也不是地方府兵。 上官湄暗暗松了心弦,但听到池南说起“大越”二字时,心里还是止不住地绞痛。她低下头,忍住眼泪,嘴角保持着不自然的笑。 三人又聊了一阵,上官湄只道自己是从故乡逃难至此来投奔亲戚的,别的就不再多言。陈和光见她精神不是很好,不到一刻便起身告辞,临走又嘱咐上官湄按时服药。 “云姑娘,”池南坐在榻边把药递给上官湄,“过些日子就是花朝,待你能走动了,去市上挑些精致的衣物首饰可好?在下独身多年,实在不了解女儿家的喜好,怕买回来也不能入姑娘的眼,反误了姑娘祭花神。” 上官湄犹豫了,只想着该怎样委婉地回绝。虽然她现在形貌不如从前,但公然出现在沂州街巷上仍有风险,万一被暗卫发现,之前数月的努力白费了不说,还会连累池、陈二人。池南盯着上官湄的脸看了一会,仿佛看出了一些端倪,便随意笑道: “是在下唐突了。姑娘且安心住下,官府不会搜查到这里的。” 上官湄心中一震,警觉地看着池南。 “池公子——” “姑娘放心,”池南的声音里充满了温柔,“我既然猜中姑娘是来避难的就定会守口如瓶,还请姑娘相信在下。” 上官湄忐忑不安,手紧紧地捧着药碗,扣着碗壁的指甲隐隐发白。她想不明白,自己才刚苏醒,池南怎么就一针见血地发现了端倪,难道他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姑娘可能还不太了解在下,”他接过上官湄手中的药碗,与她对视了一眼,“在下并不愿和官府里的人有什么交集,也不会任由他们摆布。就当是在下给云姑娘的一个许诺吧。” 上官湄默然,庭院中突然有人到访。 “池南公子在吗?刺史府魏先来见。” 池南眼皮一跳,苦笑道:“说曹操曹操就到,看来在下失算了。” 说完池南示意上官湄噤声,背向她解了解衣服,端起烛台打了个哈欠掩上门,懒洋洋地走出去。 “谁啊?哎呦,魏大人,这么晚了驾临寒舍,草民实在惶恐。” “池公子,冒昧打扰。金大人今日得空,托下官来问一下,当日公子与陈掌柜收留的那位受伤的女子现在何处?” 上官湄的心猛然揪紧,不是说刺史府的人不会来么?若金炜知道她现在就在沂州,后果将不堪设想。上官湄握住领口,屏息听着外面的动静。 “前几日伤好离开了。”池南懒懒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不知金大人和魏大人怎么会对一个民女这么感兴趣?” “已经离开了?”魏先明显不相信池南的回答。 “是的。草民问过她,她是莞陵人,与家里人赌气跑出来,在山里迷了路才到这来的。这有什么奇怪的?魏大人若不信可以在草民这里搜查搜查,看来草民的为人还是不足以让大人相信啊……” “当然不是,”魏先讪笑道,“只是池公子向来不爱与下官这些当官的来往,恐怕有袒护之嫌吧。” “草民与那姑娘非亲非故,甚至连她姓甚名谁都不知,何来袒护呢?金大人想必是有别的怀疑吧?” “池公子果然敏锐。”魏先叹了口气,“实不相瞒,沂州这一年多来大事小情接连不断,金大人怕那姑娘是西蓟或都川混进来的细作,本想等她苏醒后查问一番的,因公务繁忙才拖到了今日。金大人也是为沂州百姓着想,还请公子见谅。” “草民明白,魏大人今日造访也是谨慎行事,要不然大人大可直接带人问草民要人啊。”池南笑道,“只是那姑娘的确已经回了莞陵,金大人若实在不放心可以派人再去详查,草民是爱莫能助了。” “如此便打扰了,下官告辞。” 池南目送魏先走远了,才整理好衣襟走回里间,将烛台放在桌上,走到上官湄面前道: “没事了。” “那位魏大人似乎对池公子很客气……”上官湄向后缩了缩,不想让他看到自己脸上怀疑的表情。 “姑娘多心了,在下确实只是一介布衣,”池南坐在榻边,“只不过在沂州帮着两任刺史抓过几次毛贼,又好打抱不平才略有薄名。在下自诩清高,看不上金银财帛,又不愿身陷官场,刺史府觉得欠在下好几个人情,才格外客气些。” 上官湄点点头,仍是不说话。 “在下会护云姑娘周全,姑娘现在的身体不大好,还望暂且宽心。”池南随意笑道,“信任总是要慢慢培养的嘛。” 见天色不早了,池南便小心地扶她躺下,吹熄蜡烛退出了房间。眼前的池南和方才判若两人,但不知为何,上官湄竟莫名地相信他。她忽然觉得脸上热热的,心想一定是刚刚喝了汤药发了汗的缘故。 夜深了,上官湄脑海中却抹不掉池南那双清澈深邃的眸子,想着想着便也昏昏沉沉地睡去。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八章 云翼(下) 上官湄似乎许久没有睡得这样踏实过了,再醒来时天已经大亮。 “云姑娘可醒了?”许是听到了窸窣的动静,池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是。”上官湄简短地回答。 “姑娘先收拾一下吧,一会出来用些早膳。” 上官湄想叫住他,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她勉强坐起身穿上外衣,简单梳了梳头发走到门外。昏睡了太久,这是上官湄第一次看到屋外的景象,不禁有些恍惚。沂州的冬天与京城不同,这里并不十分寒冷,反倒是水汽重一些。草庐院中种着许多翠竹,一行一行,像极了汀云阁窗外的绿竹猗猗。院门两侧种了两棵玉兰树,虽在冬日里,青葱映着土色倒也别有一番风味。 上官湄深深呼吸,凉气从喉口流窜到肺腑,像是为她的身体注入了鲜活的生气。但毕竟不太适应湿冷的气候,加之卧床太久,上官湄忍不住咳了几声。 “天气还很冷,云姑娘别冻着了。”池南走到上官湄身后,轻轻地给她披上披风。 上官湄点头,向池南礼貌地笑笑。她不习惯与别人靠得这么近,便径直走到院中的玉兰树下,抬手抚摸着树干的纹路。 “只可惜……” “快了。”池南好像能洞悉人的内心,只远远地站在后面看着她瘦削的背影,“只要挨过了严冬,就一定会等到绽放的那日啊。” 会么?上官湄思忖着,一瞬间想到了故人,手慢慢地放下来。 这个陌生人的家,就像是为她量身定制一般,处处引着她的牵挂。 “我们不说这个了。”池南仍是笑着,“陈老哥和汭屿说你醒了就好,但每日要保证规律的饮食和作息,姑娘请去里边用些早膳吧。” “多谢。”上官湄跟着池南走回草庐里,饭桌上布满了各种精致的菜品,他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瞳孔里也闪烁着明亮的光,“这些小菜都是公子置办的?” “后院里种了一些,其他是集市上买来的。”池南拿起筷子,示意上官湄动筷,“在下家贫,还望云姑娘不要嫌弃。” “岂敢。”上官湄低头笑道,“不知公子靠什么为生?” “在下会酿酒,偶尔也受人所托写字换些银子,实在没什么正经的营生。”池南满不在乎地回答。 “谁说这些就不是正经营生了?”上官湄看着池南道,“人各有志,既然池公子不屑于与达官贵人为伍,这样消遣着不是也很好?” 池南饶有兴致地回望她,问道:“姑娘昨日可不是这么确信的,怎么一晚上就改变心意了?” “公子虽不宽裕,却肯花这么多精力布置院中的一事一物,心思与他人不同。”上官湄透过窗子望向院中的玉兰树和翠竹,微笑道,“玉兰盈芳,颜色不改,惠及众人而不图回报,当是高洁之士;翠竹正直,不惧寒暑,卓尔不群却不似松柏易折,当是君子之风。既已至此,为什么不能确信?” 池南听着听着,便低头吃起饭来,似是无意道:“云姑娘高看在下了,在下爱竹不为标榜气节,只因心中怜悯。” 上官湄猛然回过头,见池南表情依旧波澜不惊,心中又升起一丝疑惑。她思索了片刻,立即意识到自己怕是戳到了池南的痛处,忙向他道歉:“对不住,是我多言了。” “无妨,大约是在下的性情与旁人太不相同了。”池南忙摆摆手,“我没吓到姑娘吧?” 见上官湄摇头,池南站起身,从里边一个隔架里取出一壶酒和一个小酒杯,倒了半杯酒递给上官湄。 “姑娘要不要尝尝在下的手艺?” 一阵特殊的香气袭来,上官湄看看他端着酒杯的手,抬眼问道:“我伤未愈,这样可使得?” “这是桂花酿,”池南把酒杯送到上官湄唇边,“陈老哥说过,少饮一些可以健脾补虚,不碍事的。” 上官湄点点头,伸手想接过酒杯,但池南并未松开,只是将杯口送得更近了些。上官湄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下去,顿觉温热绵柔,比普通的桂花香更多一丝悠远清韵,整个人都和肠胃一起暖了许多。 “好酒……”上官湄不禁赞道。 “每日一小杯能帮助姑娘恢复得更快些。”池南将杯子放在一边,坐下看着上官湄,“在下收了一拢去年的金桂和前日新采的腊梅,若姑娘今日身体可以支撑,不如来帮帮忙?” 上官湄心头一跳,她知道桂花酒最少要窖藏一年才算完成,难道池南的意思是要留她这么久? “就算到时候姑娘觉得住在在下家中不便另寻地方也无妨,相识一场,难道在下就不能邀你前来对饮了?”池南仿佛看穿了上官湄的心思,“再说姑娘在这住这么久……” “池公子多心了,”上官湄会意道,“这桂花新酿就算是我对公子的谢意吧。” 池南准备的饭食清爽可口,上官湄虽身上不适,也觉得胃口大开,各样菜都尝了一点。一顿饭过后,她回房休息,这才想起自己方才在饭桌上那些脱口而出的话,不觉微微诧异。年少失去挚友的经历让上官湄养成了孤清的性子,与万人万事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即使是对至亲的人都会有所保留。这么多年来,让她真正信任的人屈指可数,对别人袒露心扉更是她绝不肯做的事,可为什么今天她竟然把自己的心思毫无顾忌地说给了一个陌生人听?还是说在她的潜意识里,已经开始信任池南了? 上官湄身上一阵战栗。不,这不是她,她的警惕性不该这么低。 与此同时,池南正站在院中望着那两棵挺拔的玉兰树,随手折掉了两根看上去有些突兀的枯枝。 下午日头正暖的时候,池南拿出密封好的干桂花和腊梅放在小院石桌上。上官湄精神尚可,便在院里坐了下来。她拾起一片花瓣对着阳光看了一下,方道:“向来不是都用新鲜桂花酿酒么?这金桂已经风干,可有一阵子了。” “当然有新鲜的,”池南取出一个酒缶,扭开盖子放到上官湄面前,“在这呢,已经混好冰糖发酵了几日了。云姑娘喜欢桂圆还是红枣?” “嗯……”上官湄想了想道,“红枣吧。” 说话间,池南已将米酒倒在坛子里,洒了几颗红枣和白参,又仔细地用盖子密封好,起身拿到草庐里。 “不用这些么?”上官湄拦住他,疑惑地抬起头。 “当然不,”池南片刻便又走出来,“这些是点睛之笔,不用与原料混在一起。待出窖之日将这些干花洒在酒里,岂不是更添情致韵味?云姑娘没有觉得你适才饮的那一杯比别的酒更香醇么?” 上官湄歪头想了一阵,“的确如此,香气四溢,入口甜而不腻,整个人都是通透的。” “金桂虽是桂花酿的上品,但吃多了不免粘稠甜腻。”池南在盒中轻轻拨弄了几下,挑出了几片发暗的花瓣,“在下偶然发现腊梅有木香,温厚淡雅,可解桂花的浓郁,且在酒中唇齿留芳,别具一番滋味。云姑娘以为如何?” “有公子这样的情韵确实别具一番滋味呢。”上官湄认真地听池南娓娓道来,学着他的样子捡出几瓣,“这样的便是不能用的?” 池南点点头道:“这些花初摘都是完好,密封保存的干花也不易枯萎,只有放一段时日才能分出优劣。”他拾起一朵凑到上官湄面前,“剩余的干花,在下与姑娘一起吧。” “是这个道理,不过我也只是听说过怎么做干花,自己从未动手试过。”上官湄从池南手中接过那朵腊梅花,用指甲小心翼翼地挑出花蕊,将花瓣半包在外面,“据说像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留香味,池公子不妨一试。” 池南坐在上官湄身边,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目光不自觉地飘到她脸上。她的神情很谨慎很专注,像是在对待一件精致的艺术品。池南看着看着,嘴角微微上翘,心跳也加快了不少。上官湄发觉了侧过头来,池南忙避开了她的眼睛,依她所言将盒中的花瓣都卷好。上官湄也只装作什么都没看到一样,并不理会。 两个人一直整理到黄昏时分才将所有干花挑拣完毕,池南把花瓣都收好,将盒子也密封起来,连同酒坛一起放入地窖。当他再出来望着院中的情景时,不禁哑然失笑。才一会的工夫,上官湄竟伏在石桌上沉沉睡去。池南摇摇头,摘下她发梢处挂着的一瓣腊梅,一手扶住她的肩,一手揽过膝盖,将她抱回房间里。上官湄歪着脑袋,轻轻抵着他的手臂,脸上露出安宁的神色。 池南站在门口听着上官湄均匀的呼吸,许久才掩上门。腊梅花瓣微卷,安静地躺在他的掌心,散发着淡淡的幽香。 若将前尘都入土,何必今生问悠然。 你这便是信任我了吧。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十九章 月升(上) 花朝节清晨,池南用过早膳就匆匆出门了,直到正午才回来。一进门,上官湄见他抱了一个大包袱放在床榻上,也不说话,只神秘地冲她笑。上官湄打开包袱,发现里面有各色的衣裳斗篷,许多淡雅精致的簪花,一面铜镜,各样的脂粉,还有各种五色彩缯,鲜艳明丽,晃得人面色也亮亮的。 上官湄手捧着彩缯,想起每年二月十五她都会和宫里的小丫头们将这些彩带挂在树上。上官洹嫌这是小女孩的玩意不肯参与,每次上官湄都只能拉着上官滢有模有样地祭花神。想起这些亲人,上官湄的眼泪便控制不住地掉下来,她抬头看着池南的眼睛,恍觉里面也有同样的颜色。 池南见她流泪,忙道:“是不是在下真的唐突了?这些不合姑娘的心意?” 上官湄捂着嘴使劲摇头,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池南坐在她身边,若有所思地看着她。 良久,上官湄才含糊地哽咽道:“公子为什么要这样待我……” 只可念,不可说。 池南仿佛没听到她的话,从她手中取走包袱,“花朝是大节,按照沂州的风俗,二月十五女儿家都要穿得鲜艳些才吉利。如今姑娘身子尚未痊愈,穿红穿粉倒显得脸色憔悴了,不如这件月白更添雅致。不知云姑娘意下如何?” 上官湄嘴角抽动了一下,隐隐叹了口气。 他事事问她的意思,又事事替她周全。这样的人若不是别有用心,欠下的人情要怎么还…… 黄昏时分,上官湄换好衣服,起身走到桌前。因身在孝中,她只对镜梳了个简单的发髻。当她走出房间的时候,守在门外的池南呆住了。面前的上官湄肩披银白色的披风,腰束一条碧色云带,长裙曳地,如月华一般倾泻而下,与前日截然不同。她只略挽了挽头发,发间一枚素银簪子灿若天星,更映得秀发乌黑柔美。她脸上未施粉黛,细长的眉毛如远山一般,双眸似水,在夕阳的映射下尽显清灵。虽然脸上还有病色,但她的精神已然好了许多。 上官湄走到池南身边,略略施礼道:“池公子。” 池南缓过神来欠身回礼,引上官湄行至庭院中。此时玉兰正盛,雪白的花朵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色,花心里点缀着星星点点的彩缯,映衬着周围的浅绿。庭院一边的石桌上也布满了精致可口的饭菜,温馨隽永,弥漫着人间的烟火气。 “池公子费心了。”上官湄看着院中的玉兰树,慢慢坐在石桌旁。 “那些彩缯应该是云姑娘亲自挂上树的,”池南笑道,一袭白衣随风摆动,“但你还没好全,只好在下代劳了。” “多谢。”上官湄望向池南,看他脸上洋溢着喜悦的笑容,自己也不由得跟着一起笑起来。 彩霞渐渐退去,一轮明月升上夜空。今天天气格外晴朗,月光洒下一片清辉,就连院子里的花瓣和竹叶也泛起了朦胧的银色。 “我记得我昏迷不醒时,恍惚间总能听到阵阵琴声,可是出自公子之手?” “云姑娘今日才提起,我以为你浑然不觉呢。”池南眉毛一挑,“怎么,姑娘今日有雅兴?” 上官湄从石桌旁站起身,拉紧披风屈膝笑道:“我的确喜好音律。公子高才,不知我有没有这样的耳福?” 池南也一笑,进屋取出一把琴置于石桌上。上官湄细看去,这是一张精致的杉木伏羲古琴,琴首微圆,浑然一体,龙池上刻有玄鸟出水的花纹,栩栩如生。上官湄不禁由衷惊叹这上等佳作,她抬起头,不敢相信这等贵重的古琴会是一介布衣所有。而不出意外,池南总能看出她的疑惑,便笑着解释道: “此琴早年是家祖挚爱,千金所得,后来传给我父亲,父亲走时又传给了在下。云姑娘懂琴?” “也不是很懂,”上官湄掩饰道,“这几年更是生疏了。” “不如姑娘试试在下的琴,可好?” 还不待上官湄回答,池南便已经做了个请的手势,上官湄只好坐定,不去看他诚恳透亮的目光。她轻抚了一下冰凉的琴弦,手指轻轻一拨,恢宏悠远的琴声瞬间扩散到了整个庭院。上官湄惊叹道:“果然好琴!” 池南也不说话,只定定地看着上官湄,她的脸在柔和月光的映照下有些苍白,好像和披风衣裙揉在一处,荡漾在清幽的夜色里。她的侧脸虽然清瘦,但却多了份隐忍,多了份冷艳。池南突然想到了传说中的月宫仙子,恐怕就是上官湄现在的样子吧。 上官湄闭上眼平了平心绪,抬指弹起了她在宫中时最爱的《五湖曲》,低低吟唱着。 “溪回路转,天外平沙雁。一盏冰壶风霜里,二分寒涧日月前。看取夜无眠。” 清越的琴声从空明远山飘荡过来,树叶微醺,溪水流转,恰似回忆里被荡涤的故事故人,安静祥和。 池南正沉浸在这清幽婉转的平和中,琴声却突然一转,节奏加快,锵锵作响。只一瞬,汹涌澎湃之声恍若三军压阵,乌云当空。 “长门怨,长安别,椽笔少年鞍马略;西风鸣,西关咽,空弦白帝山河却。” 琴声忽高忽低,更添了荡气回肠之韵。池南只觉浑身血脉涌动,心中似有一团火喷薄而出。上官湄忘情地弹着,眉间微蹙,上身微屈,指尖徐徐发力,似是要把所有的压抑和感情都从双手释放出去。 “‘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池南拍案而起,抽出腰间的佩剑,和着琴声在庭院里傲然起舞。他许久没有听过这样畅快的琴声了,便努力将整个身子融入到这铿锵有力的乐声中。他跟着上官湄的琴音,时而巍巍如山,时而骤如闪电,恣意挥着手中的剑。上官湄猛地睁眼,也随着池南的动作即兴变换着节奏,玉兰花瓣在剑风的带动下轻轻飘落。她能感觉到他突然爆发的隐忍,能感觉到他淡泊表象下的不甘。世间哪有男儿能真正潇洒于江湖之远?不过是时世不济,不能愿起将相,也便只好浪迹凡尘。他想到幼年抗击外敌保家卫国的抱负,在十几年安稳的假象中无法施展,没有人能令他真正信服,鞍前马后,只有做一介白衣,救民惠民,方能解没有山海可平虏血可饮的怨愤。池南越舞越快,如游龙穿梭,身上的白衣在月光中流转,佩剑在他手中自在游走,一袭银辉如游云出尘,绝世而立。 “半城鸾镜缺,千里渥洼裂。今昨何分别?弦望终归灭!欲辨无凭,明河共影,殢酒陌上说。” 上官湄心里重复着早已烂熟的词句,她想起了父母,想起了弟妹,想起了故友,曾经强赋新词的文字此刻在她的心里深深扎下了根,变成了她这辈子的屈辱和隐痛。而眼前这位公子青松犹翠,恍若世外飞仙,一跳一跳地扣动着她年少的心弦。 “歌罢钟鼓,唱彻阳关,一任苍梧如雪,云卧半边山。” 琴音铿地一收,池南也恰好落地,剑锋隐在身后,一朵小巧的玉兰花轻轻地睡在他的掌心。几个余音回荡在小院里,绵长幽怨,缠绵悱恻。上官湄指尖划过琴弦,带起一声呜咽,又回到了最初那条汩汩流水,只不过含了浅浅的忧伤。她手里动作渐缓,停在琴上,直到余音完全散去才缓缓睁开眼睛,眼中隐约含着泪。 池南望着上官湄,心情难以平复,忍不住上前把手中的玉兰花簪在她的发髻上。他想象不出来这样一个柔弱娇怯的女子是如何弹奏出汹涌澎湃的铁马金戈,要有怎样的胸怀和气度才可以吞吐日月容纳山河。池南越来越确信上官湄不是一个民女,她的身世一定隐藏着巨大的秘密。借着三分酒意七分月光,他鼓起勇气凝视着上官湄的眼眸,从里面看见了懂得,看见了安抚,也看见了钦佩。此刻,池南已经没有办法否认,他爱上了面前这个人,无关她的容貌,无关她的神秘,只是这一刻心有灵犀的了然,绽开了十九年来他心中对春天所有的期待。 上官湄与池南对视了几秒,脸微微一红,避开了他的眼神,对池南福身施礼道:“小女子献丑,让公子见笑了。” 池南亦收起心里所有的思绪,连声称赞道:“钟期久已没,世上存知音。 云姑娘琴技高妙,绝非常人能及。在下今日能听姑娘弹奏一曲,何其有幸。” 上官湄心下慨然,再次福身致谢。 二人又聊了很久才各自回房歇息。月光如瀑布一样洒进窗户照在地上,上官湄躺在床榻上难以入睡,枕边的披风仍然留有清淡的酒香,混合着玉兰花的气味,让人心醉。池南舞剑的身影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他的动作总是轻车熟路,他的眼神总是似曾相识。她摸了摸有些发烫的脸,心中升起一种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有些痒,有些慌张,还有点想逃。她觉得自己似乎触碰到了池南不为人知的心事,他出尘却渴望入世,洒脱却向往功名。上官湄不由得开始思考他为什么一直甘愿以江湖白衣的身份示人,是真的摒弃厌倦还是过去的朝仕不值得他一展宏图?还有,他看她的眼神,那么专注,那么动情……上官湄嘴角含着笑睡着了,梦中还萦绕着深蓝色的天幕,一位白衣剑客在月下翩然起舞,寒光瑟瑟。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章 月升(下) 天气转暖,上官湄的身子渐渐好了起来,陈和光也说没有大碍,只陆陆续续开了些调理和进补的方子。虽然池南的草庐离沂州中心还有一段距离,但上官湄依然小心翼翼地藏身其中不肯出门。池南也不问缘由,但凡她需要些什么都会托汭屿从城中集市上买回来。陈和光和汭屿偶尔造访,四人对坐言欢,说些奇闻异事、风土人情,倒也惬意得很。 这日,陈和光和汭屿照旧来找池南吃酒。 一进院子,汭屿便轻车熟路地拐到里间,上官湄听见脚步声迎了出来。汭屿打了个招呼,一边在厨房翻找一边问道:“今日太阳这么好,我们在院里喝酒,云姑娘也一起出来坐坐吧?” “汭屿姐姐,”见她拿了杯盏就要往外走,上官湄忙拦道,“这酒杯还没洗过,等我换个干净的。” “不妨事,你洗你的,我们就用这个。” 话音未落,汭屿就把酒壶酒杯都抱出来摆在石桌上,分别斟给陈和光二人,自己也倒了半杯一饮而尽,大笑道:“好酒!” “让一个病人服侍你,你还真把自己当小姐主子了,”陈和光板起脸,“还不去帮云姑娘?” “云姑娘是十指不沾阳春水,但这次我就留了一个给她,累不到的。”汭屿笑着伸出一根手指,故作神秘地道,“你知道咱们沂州这几日发生了什么大事么?” 池南一听汭屿又在卖关子,也懒得猜测,只笑看着陈和光道:“老哥,不是我说你,你明明开的是个医馆,可我怎么觉得你那里的消息倒比霍老爷子还灵通些?” 汭屿见池南打趣也不恼,只皱眉道:“我是认真的。你们知道雍王妃么?” 此话一出,连陈和光的笑也收住了。上官湄拿着洗好的酒杯,本欲推门而出,一听到这话,手立时僵在了半空。雍王妃是上官氏唯一的王妃,上官湄的亲婶娘。当日国破,上官湄害怕连累她,自始至终都未向她求助。 “雍王妃……她怎么了?” “她回沂州了,小郡主和世子也回来了,就住在上官府,昨日金大人率刺史府众人去拜见过了。”汭屿继续解释道,“哦对了,还有她的一个生病多年的女儿,之前一直不曾露面,陛下怜惜,也让王妃一同带回来养病了。” 这是谎言,彻头彻尾的谎言……上官湄扶住门框靠在一旁,心口又疼了起来,额上也冒出了簇簇冷汗。雍王妃只得一儿一女,什么时候又多出来了一个避世的郡主?高乾如此虚伪,放了上官氏这些“无关紧要”的亲眷,再派金炜假惺惺地来探望,是觉得这出戏还不够精彩么? “他们以后都住在沂州了?” “对啊,我刚才和师父来的时候,在街上看到了一辆陌生的马车往温府方向去了,想必是雍王妃去拜会温老爷了。” 上官湄咬住嘴唇,竭力忍着咳嗽。听着听着,一阵眩晕涌上头顶,令她几乎窒息。上官湄手下一滑,酒杯落地摔了个粉碎。 池南闻声一个箭步冲上去拉开门,见上官湄正捂着嘴剧烈地颤抖着,两颊憋得通红。陈和光先他一步撑住她的肩膀,关切道:“云姑娘又不舒服了?” “都是我不好,看来那水还是太冷了些。”汭屿扶过上官湄,轻拍她的背给她顺气,“你听我的,慢慢吸气,再呼气。对,重复几次。” 上官湄照汭屿说的做了,肺中的痛楚果然减轻了许多。她不想让他们太过担忧,便强笑着挤出了几个字: “抱歉,坏了你们的兴致了。” “这是什么话?”汭屿嗔怪道,“这样不行,你快去躺着休息一会,师父在这,我回去给你拿药。” 陈和光点点头,和汭屿一起把上官湄扶进了屋内。与往日不同,这次池南全程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眉目间缓缓笼上了一层哀伤。 上官湄又病了许久才痊愈。得空时,她与池南仍会在小院中抚琴赏月,并在小院中种了一棵上官湄最爱的木槿,一起浇水施肥,一起盼望它快点长大开花。兴致好些,两人还会在院里比试书法。上官湄的字迹小巧,池南的则灵动飘逸,每次上官湄落了下风就会随手写一首诗反抗,将他彻底比下去。 小窗竹荫,蟾宫七琴,这样的生活,即便是身陷尘世,心也如在云端。一天一天过去,两个人有时在窗边一坐就是半日,即使无话也能看懂彼此的眼神。 好像花开了。 一日午后,池南忽然提议带上官湄去西山。 “西山?”上官湄知道西山乃是大越最西南的山脉,毗邻都川国,心下有些犹豫。 “我知道姑娘不愿出门,但今日是十五,天气晴好,姑娘久在家中也需要出去走动走动。”池南微微笑道,“况且西山人少,不会有官府的人。” 十五?原来已经一年过去了。 上官湄的心突然刺痛了一下,她本欲拒绝,但看到池南热切的眼神便也同意了。上官湄收拾好心绪,回房换上了一身鹅黄色的衣裙,简单挽了头发,二人便出发了。 西山高耸,上官湄走走停停,足足花了一个半时辰才走到山顶,池南带她来到了一处宽敞的观景台上。 这是上官湄第一次俯瞰整个沂州,如此开阔,如此富饶。此刻已是黄昏,夕阳的余晖洒向漫山遍野,城中所有的房屋街道映着金黄的落叶,显得格外温暖。 “好看么?”池南歪头望向上官湄。 “好看,”上官湄沉醉其中,语气里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悲伤,“这里的一切都很好看。” “城中心那座最大的府邸是刺史府,”池南伸手指过去,贴近上官湄的耳边道,“东边那个也很大,是沂州望族温府——” “温府……”上官湄眉头略皱了皱,池南的气息就在耳边,她的耳朵也有些发热。上官湄重复了几次,装作漫不经心地记着从山脚到温府的路线。 “是啊,那里出过一位皇后,一位中书令大人和两位君侯,在上一朝可谓荣宠至极。现在虽然不比从前,但至少还保持着受人尊重的地位。温老爷淡泊名利,婉拒朝廷任何封赏,是个很好说话的人。”池南点头道,“南边那个僻静的院落就是之前老哥和汭屿说的上官府。怀帝突然离去,人人都很疑惑怀帝为何不传位给二皇子,但世安公主手中有遗诏和传国玉玺为证,想来也必是怀帝的意思。” “你们……很相信世安公主么……”上官湄捏着裙边,强忍住心中的酸痛。 “有人信,也有人不信,不过都无关紧要。”池南略直了直腰,“我们是小民,更在意活得好不好,旁的只是隐约觉得怀帝禅位一事有些内情罢了。不过如今陛下善待几位皇子公主,准许雍王妃离京住在这里,对待先鄢皇室族人也算仁厚了吧。” 仁厚?上官湄的心再次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撕扯开,痛到了极点,屈辱与恨意涌上来,淹没了所有的理智。她握紧拳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表情,死死地盯着那个象征着皇恩浩荡的府邸,略微躲开了一点,再听不进池南说一个字。 你们看到的名正言顺,你们看到的恩宽义重,不过都是被逼无奈的妥协! 池南显然察觉到了上官湄眼神的变化。如果说上次只是略有怀疑,那这次他几乎是确认了答案,整个人骤然一沉。然而也仅仅是一瞬,他便关切地问:“怎么了?” 上官湄摇摇头,牵起唇角笑了笑,“只是觉得有些凉了。” “是啊,秋天了,风是凉了。” 池南展开怀中的青石色披风,披在上官湄的肩上。他有些后悔,自己原本只是想试探,想证明,却不曾料到她的反应竟如此剧烈。也许她真是前朝贵族之后,也许民间流传的关于两朝恩怨的宫廷秘事未必全是空穴来风。二人对视了一阵,又都转头看向山下,在台上静默地站了许久,直到太阳渐渐落下去才踏上归程。一路上池南好像有心事似的不说话,上官湄隐隐觉得气氛有些尴尬,便努力地搜寻着话题。 “公子只靠卖酒卖字为生?” “我一个人惯了。”池南淡然地耸耸肩,“父母不在,我又没有家丁仆人,没有祖宗基业,了无牵挂,不是也挺好的?” 一个人惯了。原来这世间真的还有人和她一样,习惯了踽踽独行。 “公子如玉年华,难道真的甘心一辈子流浪江湖,不曾想过出将入相平步青云么?”上官湄沿途扫视着山下亮起来的万家灯火,余光偷看着池南。 “将相多无趣,勾心斗角不能自在生活。” “那江湖呢?” “江湖……”池南失笑,停下脚步扭头看了看上官湄,转而望向更渺远的夜空,“云儿可信,其实江湖也很无趣。” 上官湄心中一动,天上的星星似乎也突然亮了一下。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一章 不辞(上) 这一日清晨,陈和光照例约池南上山采药。 “池老弟,我问句私事,你和云姑娘是不是……” 池南并不回答,只低头默默辨识着药草,神情却渐渐变得古怪。 “也好也好,哈哈哈……”陈和光大笑道,“郎才女貌,天造地设,你小子有艳福!” “没有的事!”池南停下脚步,无奈地看着他,“老哥,能不能别这么取笑我?” “我是真的替你高兴。”陈和光收起了戏谑的表情,正色道,“你也老大不小了,应该成家立业了。你既然看不上在从前朝廷当官这条路,现在抱得美人归不是也很好?更何况云姑娘——” “就我看不上,你成家立业了?”池南打断他,“你喜欢抛头露面?不然以你的医术,又何必只安心做一个医馆的大夫呢?” “老弟呀,你跟我混了这么久,肯定知道这药能救命,也可以夺命。”陈和光似是开玩笑地回答,突然他发现面前一棵树根下好像有几株奇异的草植,便蹲下来仔细查看,漫不经心道,“当了官就得受别人摆布,看别人的脸色说话做事,拘束不说,更不免会有违心之举,我可不愿被卷入深渊里啊。哈,倒不如给小老百姓治病,还能落得个妙手仁心的美名。” “确是如此……”池南苦笑道,“不过话说回来,我们都是小老百姓,我就算心中倾慕,恐怕也没有能力护她一辈子。我不瞒你,既然不能确定,还不如不去打扰她。” “你不试试又怎么知道自己不行呢?”陈和光回头疑惑地看着池南,“云姑娘不过是个家里受灾来逃难的,与我们又有什么区别?你几个月来寸步不离,事事替她周全,今天出来也心不在焉的,是不是在担心什么?” “你也信她是家里受灾的?”池南低吟道,目光里闪过一丝忧郁,“老哥有没有想过另一种可能,她不是来逃难的,而是来避难的?” “即便是这样,云姑娘不明说自有她的考虑。”陈和光好像并不在意他的话,“她既然有本事躲开过去的牵绊,应是做好准备开始新的生活了。在我看来,她对你并非无意,也总有一日要嫁人。既然这样,你为什么不能去争取成为这个人呢?还是你觉得自己不够爱?” “当然不是。” 池南脱口而出。他想起了两人举手投足的默契,也想起了那日在观景台上官湄怨愤的眼神。池南张了张嘴,犹豫了一下方继续道:“我是怕我们之间的差距太大,我没有勇气承担她的生活。” 陈和光定定地看了他一阵,笑问道: “池老弟,只要有心,这世界上还有什么距离是达不到的?” 池南不知该如何回答,便飞身立在一棵松树梢上向远处望了望,“百步之外感觉有好东西,我们去找找吧。” 不多时,二人在山脚下分了手,池南把药筐交给陈和光回到草庐。一推开门,他就觉出气氛有些不对。 院子里一片寂静,他警惕地查看了一下,并未发现有人来过的迹象。池南进屋敲了敲上官湄的房门,没有人回应。他伸手一推,房门便开了,里面空无一人。所有的物品都保持着原样,只有桌子上的铜镜下面压着一封信。池南打开信封,几片玉兰干花掉了出来,信纸上只有短短的一首诗,那字迹他再熟悉不过了。 惜此落红笺,秋心映月前。 纵难风霜起,一去绾经年。 池南只觉得自己的头轰地一声一片空白,他放下信,发疯似地跑出草庐,在周围搜寻着,却看不到上官湄的身影。不,她不会就这么走的,她这样会有危险的。池南跌跌撞撞地跑进集市,自觉心从来没有这么揪紧过,也从来没有这么疼过。池南闯进仁鹤堂,陈和光正在捡拾采回来的药草,他一扭头,看见面色苍白惊慌失措的池南,整个人都呆了一下。 “她不见了。” 陈和光大惊,立刻丢下手里的药材,简单对汭屿嘱咐了几句便和池南冲了出去。 朝中之事,越是远离京城,越为人所津津乐道。 有人说,正因当今陛下才德兼备,宫中唯一的皇子又少不更事,怀帝心念苍生,权衡利弊后才主动将皇位禅让给这位前朝的权臣; 有人说,怀帝龙体欠安,陛下最早是受昭襄太子和世安公主举荐才身居高位,如此种种都是公主辅佐朝政之功,让人想到景舜皇后,又掀起了一片赞颂之声; 当然,也有人说,世安公主因力不从心与当今陛下勾结,越权怀帝,是导致大鄢灭亡的红颜祸水,甚至由此演绎出了一段旷世秘恋…… 民间流传的版本很多,但相同点有三个:其一,当今天子贤德公正,具备千古明君之才;其二,整个皇族看下来,上官氏子孙凋敝,怀帝禅位是再明智不过的选择;其三,朝堂之事与世安公主充满了纠葛,是是非非,虚虚实实,必有隐情。而真相呢?事实上大家都不是很在意,只要有些茶余饭后的谈资,扑朔迷离天马行空又如何? 毕竟,他们的生活没有受到任何影响,甚至更胜从前。 至于这天下姓什么,确实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却说上官湄近几日总是心神不宁,她清清楚楚地知道自己对池南动了心,但也明白继续在草庐中住下去总有一天会给他惹来麻烦。她是身负灭国之恨的前朝公主,是当今天子全国搜捕之人,是令身边人一个接着一个殒命的罪魁元凶;而他,却还是万千潇洒侠士中的一位,可以找一个平民女子清清静静地琴曲相和,白首偕老。于他们两人而言,对方都是格外危险,他们的感情根本不可能也不应该开始。她下定决心,待池南早上走后便起床梳洗,换上了最喜欢的月白色衣裙,拿上从宫里带出来的唯一一把匕首,留下信件不辞而别。 那封信,字字娟秀,字字落笔千钧。 原来学着爱一个人这么简单,又这么难。 “若情不应起,毋宁早别离。对不起,我本不该打扰你。” 上官湄站在院子里,捧着玉兰干花的手渐渐握紧。碎屑从指缝间落下,零落成泥。她眼中噙着泪,最后看了一眼这个令她无比留恋的地方。随后,她将斗篷扣好,转身按着记忆的路线匆匆离开。 此时街上的人不是很多,上官湄转过几条小巷,来到了温府的侧门。她左右张望了一下,深吸一口气,走向守门的侍者。 “劳烦大哥,请问府上有没有一位木姑娘?” “你是谁啊?我们这有两个木姑娘。” “木若兰。我是若兰姑娘的旧友,能不能劳烦大哥通传一下?” 侍者犹豫了一下,回身轻轻地带上了府门。不一会,他领着一个年纪稍长的女子走了出来。来人衣着朴素,举止大方,一看就是个有些地位的婢女。 “若兰。”上官湄仰头看着她,微微一笑。 木若兰疑惑地盯着上官湄的脸,半晌,她面色一变,颤声道:“你,你是——” “我是云翼。”上官湄明亮的眸子闪了一下。 “是,是,云翼。”木若兰眼中瞬间蓄满了泪水,她转头向侍者道,“云姑娘是我的老相识,多谢董大哥。” 木若兰从前是景舜皇后的近身侍女,皇后仙逝后得到上官敬尧的允许离宫返乡,一直留在温府照顾温老爷和温夫人。她引上官湄到自己的卧室上座,遣妹妹如英去前厅通秉。木若兰关上房门,跪倒在地。 “公主!” 上官湄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她扶起木若兰,两人抱头痛哭。上官湄如释重负,几年来的辛苦和委屈在此时找到了一个出口,倾泻而出。 二人寒暄了一阵,木若兰擦干上官湄脸上的泪水,简单梳妆后带她去正堂拜见温氏夫妇。 许久未见,外祖父和外祖母明显老了很多,见到久未谋面的上官湄皆是老泪纵横。上官湄简单讲述了一年多前的那场宫变,上官敬尧如何被杀,高乾如何逼她宣读一份根本不存在的禅位遗诏,她又是如何与宛贵妃历尽艰辛逃离京城,池南和陈和光是如何救了她帮她疗伤。温老爷则告诉了她一些沂州的动静,很明显他了解的内情要比陈和光和汭屿多得多。 “月前陛下下旨把金炜调回京城,再次整顿附近州县兵马从莞陵进攻西蓟,成竹在胸,看来这次不仅仅是惩罚他们丧期出兵了。”温老爷捋着胡子徐徐道,“宫里传出风声,说你和贵太妃娘娘执意随军而行。倒是奇怪,湄儿虽然傲气,但并不比靖义那孩子自幼习武又喜爱兵法,为何会主动出征讨伐?老夫曾派人去前线调查也不得解,没想到竟是这样。” “他曾答应孙儿,要让上官湄这个人永远消失,现在这样说还算是信守承诺。”上官湄冷冷道。 温老爷不置可否,忽又问道:“湄儿,你说陛下曾许你为皇后?”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二章 不辞(下) 温老爷一句话又勾起了上官湄恐怖而纠结的回忆。 那天,他曾说许她为后。 “是,孙儿自知身在皇家,一己之身本不重要。”上官湄坐在温夫人身侧,凄然垂泪道,“若涵儿或是济儿当我大鄢国君,莫说从军身入险境,就算是和亲番邦孙儿都不会有半句怨言。但是现在——皇后又如何?孙儿绝对不会嫁给他这种篡权夺位的奸佞小人。” “那么湄儿,真的是他杀了先帝?”温老爷默叹了口气。 “不是他还能有谁?他兴兵造反,射伤父皇,父皇驾崩前……那么痛苦……”上官湄的泪又流了下来,“难道外祖父也会被他现在这个貌似明君的样子迷惑么?” 温夫人见上官湄伤心,嗔怪地瞪了温老爷一眼,而他却只是定定地看着前面某个地方陷入了沉思。温老爷不信高乾真的会杀死上官敬尧,不相信他会轻易赌上高氏祖先的声名和古老的皇族血脉,这其中或许还有什么别的原因。温老爷思索了半日,忽然抬头道:“湄儿,雍王妃回来了。” 上官湄点点头,“是,孙儿知道,孙儿也听说她来见过外祖父和外祖母了。” 温老爷“嗯”了一声,踱到窗边负手而立,再次陷入了沉默。 用一个谎言傍上另一个谎言,进路,退路,其实他已经全明白了。 高乾,果然是个敢想敢做的人。 温老爷转过身,阳光从他背后的窗纸透射过来,在地上勾勒出一道颀长的影子。他望着身形单薄的上官湄,用极小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可惜了……” “雍王妃……”上官湄停住话头,又继续问道,“婶娘有没有问起过我?” 温夫人眼中划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的情绪,她稍微换了换姿势,温然看着上官湄道:“王妃是礼数周全的人,可怜她带着两个年幼的孩子,受了这么大的惊吓,陛下的圣旨又下得古怪……既然湄儿现在安然无恙,王妃以礼待我们,我们也该择日去探望一下才是。” 上官湄听温夫人说了这许多,早明白她的言下之意。 “还是算了。”上官湄勉强一笑,“潇儿和泽儿还小,王妃怕是也没有心力强颜欢笑接待我们。” “湄儿,陛下此前虽然放出了这样的风声,但可能不会就此放过你,以后你打算怎么办?”温夫人慈爱地抚摸着她的背安慰着,把她散落在耳侧的头发整理整齐。 上官湄擦了擦腮边的眼泪,目光变得无比坚定,“隐姓埋名是最容易的,不过母后死因不明,虽然查了这么多年没有结果,但孙儿仍未放弃。再者,父皇含恨而去,宛娘娘无辜遇害。他,或是别人,孙儿都一定要报仇,就算把性命搭进去也在所不惜!” “湄儿有志气,是我们的好孩子,但——” “孙儿明白,也许我最终还是会回去,但绝不会是以皇后的身份。济儿还在宫中,一切都需要从长计议。”上官湄垂下头,“况且现在也不是时候,西南边患未除,全国上下尚未完全稳定,孙儿不能因为上官氏和高氏间的私事而扰乱前线将士的军心,牺牲天下黎民刚刚安定的生活。” “不错,朝廷正在用兵,规模之大远胜从前,如果贸然行动恐会天下大乱……”温老爷走过来,欣慰地看着她,“但你有没有想过,就算你决定日后与济儿一起报仇,不还是一次生灵涂炭么?” 上官湄一愣,之前她似乎从未想过这一层。 “朝代更迭自古有之,但遭殃的从来都不是龙位上的人,而是他们口中的百姓啊。湄儿,你不妨好好想想外祖的话。”温老爷看上官湄的神色有一瞬间的松懈,便拉起她的手,温和地笑道,“此事我们以后再说,湄儿这几个月受苦了,就在外祖这里安心住下。我们虽然老了,但谁要是敢在沂州对你不利就是自寻死路,你放心。” “外祖父外祖母愿意收留孙儿,孙儿感激不尽。”上官湄犹豫道,“只是孙儿来了,日后万一事发……其实孙儿今天来的时候也很怕,怕有人正盯着温府,只等孙儿入彀……可孙儿不得不……” “傻孩子,”温老爷打断她,正色道,“你母亲是大鄢的皇后,更是我们唯一的爱女。我们是骨肉至亲,不说什么连累。更何况沂州没有人盯着温府,你什么都不要想,只管在这里住下,旁的都交给我。” “孙儿谢外祖父外祖母……”上官湄立刻起身跪在地上重新行礼,“孙儿现在化名云翼,还希望外祖只把孙儿当作若兰姐姐的旧友收留,随便分一个空屋子就好,不用特殊照顾。” 温夫人心疼地扶起上官湄,摸着她的脸,轻声道:“可你毕竟是我的外孙,一国的公主……” “外祖母,”上官湄抿了下嘴,摇头道,“孙儿连山洞草垫都睡了好几个月了,还会介意什么呢?” 温夫人将上官湄搂在怀里,轻轻地抚摸着她的背,笑中尽是苦涩。 正说着,外面来人说池南与陈和光前来拜访。上官湄心中一惊,呼吸已然乱了。 他还是找到这来了,那自己的行踪—— “外祖父,请千万不要告诉池公子……孙儿不愿意……把他卷进来。” 温老爷盯着上官湄看了一会,心下了然,便让温夫人带着上官湄先到后堂暂避,自己整理了一下衣襟坐在椅子上,命人换了茶水。一切收拾停当,才把池南和陈和光叫了进来。 “在下池南、陈和光拜见老爷。”池南拱手施礼。温老爷坐在堂中,看他脸上布满了焦急,额上也沁出了汗珠,但礼数却一丝不乱。 “两位都是我沂州的有名的义士,陈掌柜日常倒是经常见,只是池公子——”温老爷停了一会才开口,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品着,“百闻不如一见嘛,今日来到老夫府上,果然是谦谦君子名不虚传。幸会幸会!” “久闻老爷仁爱大名,一直不得机会拜访。今日在下冒昧打扰,有一事相求,但求老爷成全。”池南恭恭敬敬地低下头不与他对视,语气里却充满了急切和担忧,“请问老爷府上今日是否来过一位名叫云翼的姑娘?” “云翼……”温老爷低声重复了几次,“没听说过。池公子这样着急,是因为这位姑娘很特殊么?” “她……她是在下的……一个好友。”池南思索着解释的词句,跪下道,“如果老爷有她的消息,请一定派人去仁鹤堂告知在下,在下先谢过老爷!” “池公子的心情老夫理解,看得出她对公子的确很重要,老夫会派人留意的。”温老爷想了想,话锋一转,“不过两位怎么就确定老夫一定能找到她呢?” 见池南语塞,陈和光忙在身后打圆场道:“温老爷虽身无官职,但为人慷慨正直,在全境上下都是德名远扬,相信有老爷出手帮助……一定能更快找到云姑娘。” “虚名何所图?老夫不在意这些,陈掌柜本不是奉承之人,不必违心搬出这些说辞,老夫愿意帮忙可不是因为你的客套。”温老爷笑道,意味深长地看着池南,“不过池公子,请恕老夫直言,若云姑娘真的失踪,公子这样大张旗鼓到处寻找,要置姑娘的芳名和安危于何地呢?” 池南心头的苦涩渐浓。从前莫说是求人,就是连软话他都很少说。可如今为了上官湄,他却也顾不得许多了,“温老爷请见谅,是在下一时心急乱了方寸。”池南停顿了一下,还是咬牙继续道,“但……云姑娘对在下真的很重要。” “老夫明白,也相信公子无论如何都不会不顾姑娘的处境。”温老爷站起身,走上前扶起了池南和陈和光,“但倘若老夫找不到,公子打算怎么办?” 池南深吸一口气,“在下虽是一介布衣,但认定了的事就不会轻易放弃,在下会一直找下去。只要老爷肯帮忙,不管结果如何在下都感激不尽,来日定当报答。” 温老爷拍了拍池南的肩膀笑道:“池公子是难得的重情之人,但这世间单凭执着恐怕无法解决所有事情。公子听老夫一句话,有时候,若能放下,则各得自在;若放不下,难道就能违了天命么?” 池南身子一僵,半晌再拜致谢,与陈和光快步离开温府,还要去别处寻找。 “池兄弟,”陈和光挡在他身前,“别找了,云姑娘应该就在温府。” “你确定?”池南突然睁大眼睛,逼视着陈和光。 “堂中隐有药香,方子是我配的,还会有错?” 池南心中紧绷的弦骤然一松,跌坐在府前的台阶上,黯然抬袖按住眼眶,不让人看见他的表情。池南想到了那日西山上的情景,如果上官湄不在上官府,那温府怕就是她最后的去处了。 可温老爷为什么要说谎,她又为什么要躲开我?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三章 雁字(上) 送走了池南二人,温老爷转入内堂。上官湄靠在温夫人怀里忍着不哭出声,却早已泪流满面。 “他很在意你。”温老爷坐到上官湄身边,安慰地握住她的手,眼中充满了关切。 上官湄沉默着。 “你也很在意他。” 上官湄头埋在膝盖里呜呜咽咽。不见还好,一听到池南那强忍着焦急的声音,她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 “湄儿,抬起头来告诉外祖,”温老爷扶住上官湄的肩膀,从木如英手中拿过手帕擦拭着她脸上的泪水,“如果不考虑你的家族你的经历,不考虑一切世俗的看法,你是愿意过皇宫富贵但辛苦的生活,还是民间清贫但自在的生活?” 是啊,现在看来,金樽玉盏,刀剑狂澜,又怎么比得上一梦初醒,茫茫江湖。 抛开一切,管他什么天地日流血,管他什么风劲角弓鸣。 许久,上官湄才抬起眼睛道:“可我还有一个弟弟,还有那么多为我牺牲的……” “湄儿,”温老爷耐心地劝慰道,“就算你是公主,是大鄢嫡出的公主,身份特殊,这个世上也有太多事情不该由你一人承担。你想着大鄢,想着父母,想着济儿,想着为守城而死的禁军将士,有没有想过你自己?” “我……”上官湄的目光暗了下来,她不知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甚至连想都不敢想。 “孩子,身为女子,为别人活的太多,为自己活的太少。”温老爷神色愀然,“所谓的深仇大恨能成为你前进的动力,亦能成为压在你身上的重担。你虽执着,但又怎么保证别人与你同心合力?若天下子民因一人执念而离心,祸延后世子孙,岂不是比家仇国恨更难向先祖交待?” 上官湄心虚地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膝上。 “你母亲死得不明,我们又何尝不想查清缘由为她报仇?但京城与沂州相隔千里,数年过去仍毫无头绪,我也不想再将更多人牵扯到这一桩没有结果的事情中,终归你母亲有自己的命数。” “孙儿不信命数……”上官湄喃喃,她清楚外祖父想说什么。 “切肤之痛无法轻易抹去,外祖从前也是不信的。”温老爷理了理思绪,又回到之前的话题,“我知道你有心,但以女子之躯涉身前朝,外祖实是不忍,难道上官氏除了你再无旁人堪当大任了?倘若陛下真的不仁,外祖也希望是我的嫡孙上官济来完成夙愿,而不是你。从前是你护他,以后他就不能为全族来护你么?” 说完,温老爷退出房间,木若兰把茶盏交给如英跟了上去。 “老爷,恕奴婢多嘴,”她疑惑地问道,“您真的不希望公主回宫为娘娘和先帝报仇雪耻么?” “若兰,温氏的荣辱和上官氏的荣辱从来都是连在一起的。”温老爷疲惫按揉着太阳穴,深深地感慨,“边患多年未除,京城没有作为,只恨老夫这个年纪太无用……” “老爷别这么说,”木若兰忙移开目光,“老爷隐退多年,自该有后人来完成——” “但家国大业终非女子所任,男儿有志自可平山海,有什么理由将社稷推诿他人?”温老爷的声音掷地有声,“从前老夫教导鸣玉修身立德,无论委身何处都要以家族和夫君为先,说到底难道不是老夫委屈了她?湄儿和鸣玉一样,心志远没有她想象得那样坚定,也未必有多高瞻远瞩,只不过是心太软,承担了太多人的意愿在拼命支撑。老夫已经误了女儿,难道还要继续误自己的孙儿么?” 木若兰不禁点头叹服:“奴婢明白老爷的心思了,所以……老爷是把希望都放在了二皇子身上?” 温老爷长出一口气道:“如若济儿真能济事,湄儿活得明白些安稳一世倒也能成全他,成全所有人。京中情形老夫不知,可你在宫里多年,应该能比老夫看到更多真相吧?” “娘娘走后……”木若兰沉思片刻,尽量换了委婉些的词句,“先帝的确像变了个人一样,对政事不管不顾,对昭襄太子的劝诫不闻不问。后来奴婢得恩旨出宫,京中的情形就不得而知了。” “不得而知?”温老爷嗤笑道,“老夫倒是所知不少。若真如湄儿所说,当今陛下甘冒天下人谴责的风险起兵,从策划到实施畅行无阻,得众多军民朝臣拥戴,岂是‘巧合’二字能解释得通?京畿四州数万兵马,岂是单凭利诱就能调动的?他登基之后除了对我家人的安顿,并没有急于清理旧朝的异党,而是整肃朝纲,安定边患,胸有丘壑,处事井井有条,又岂是儿女情长这样的格局?” 听温老爷这样说,木若兰初觉惊心,细想想倒也能品出一些因由来。 “老爷相信当今的陛下?” “就目前而言,老夫是信的。不过你觉得这重要吗?”见木若兰不答,温老爷又笑道,“当年民心浮动,天下人恨不得以大鄢子民身份为耻,老夫不信大鄢灭亡是个偶然,若没有他也会有别人,这一点老夫能看透她却不一定能。”他扶着木若兰的手慢慢走到厅中坐下,不疾不徐地道,“人老了,见得多了,所以老夫只是不赞同这份执念。但路总是要自己走,最终如何选择,还是让湄儿自己做主好了。不管她选哪条路,老夫永远站在她身后。” “那……”木若兰眼睛一热,“还是那个问题,老爷相信池公子?” “池南是个平民不假,但协助官府为百姓做事是他的义,拒绝刺史对他的提拔是他的本心。像他这种执着于理又执着于情的人,不是有大仇就是有大爱。一个一向蔑视权贵的人今日竟肯为了女子屈尊拜访,你笑他因情自乱,却是真心可鉴啊……老夫提点他,是不希望他犯下无可挽回的错,更不希望他因此迷失自我……”温老爷神思惶惑,似是陷入了回忆之中,好一会才缓过神来,“若兰,你从库房里取一百两银子送到仁鹤堂陈和光那,谢他这几个月照顾湄儿,这算是你代湄儿付的药钱。你知道分寸。” 木若兰领命退了出来,带上银钱走出温府。一出门,她便见到池南和陈和光仍然守在府前。池南背对着她,衣衫单薄,背上隐隐透出汗渍,显然是在大街小巷搜寻了一早上。 “……木姑娘?”陈和光先迎上来,“你这是要出门?” “陈掌柜,”木若兰上前屈膝施礼,“正巧我要去找你结一笔账,陈掌柜既然没走,倒是省得我多跑一趟了。” 陈和光愣了一下,随即了然地笑道:“木姑娘客气了,云姑娘的账不用结。” “陈掌柜说笑了。”木若兰点点头,扫了一眼池南又转回头来,将银子塞到陈和光手中,话里有话道,“有些账必须结,这是我们府的规矩和信用;但有些账能不能结,还是要看当事人有没有心,不是么?” 陈和光没有回答,只默默地收下了银子。木若兰也没有立刻回去,她静静地看着池南,直到他的头向这边略微转了一点。 “能否请姑娘明示,在下这笔账当真无心可算么?” 他虽然在极力忍耐着心中的焦灼和痛苦,但话间还是夹杂了浓重的鼻音。木若兰眉头轻皱,突然开始可怜这个为情所困的翩翩君子了。 “若有些账经不起计较,池公子何不给彼此留一条出路?” “还没试过怎的就要来谈出路?是真的无心计较,还是顾虑太多不敢计较?”池南反问道。 一个大失常态的人还能清晰地思考,木若兰不禁心下感慨。她向前走了几步,含笑道:“公子心中既然已有猜测,若兰就不明说了。只问公子一句,这笔账你想怎么算?” “此账千金不换,在下若有出路,也唯一人而已。”池南转过身,向木若兰端正地拱手行礼,“烦请木姑娘转告:青者草木,相通无由,以心傍之,无冬无夏。” 木若兰虽不太明白那句话具体的意思,但也能领会他的深情,便婉然笑道:“定会转达。我相信,苍天有心,也不愿意看到池公子自苦,还请公子保重。” 言罢,木若兰欠身回府,短短几句交谈她便理解了温老爷那一番话的苦心。在池南看似冷淡洒脱的外表下掩藏的是一颗火热的心,他凡事执着又思虑过多,确实是“没有大仇就是有大爱”的人,这一点与陈和光截然不同。陈和光心思透彻,从不过分纠结于某一件事,生活只图“自在”二字。如此看来,两个人的性情当真是互补。 关上府门,木若兰站在院中,抬头望着那澄蓝的天空。他们对于上官湄藏身温府已是心知肚明了,只是不知这样一来,那些低眉垂首,那些交相掩映,最终会换来怎样的结局。 所幸,你眼底还是有一簇火的,对么?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四章 雁字(下) 池南自从温府离开,一路行至飞镜湖边,始终沉默不语。陈和光跟在池南身后看他神不守舍的样子,不由得有些担忧。 “喂,”陈和光终于忍不住叫住他,“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池南迷茫地望着波光粼粼的湖面,缓缓摇了摇头。突然,他转过身来抽出腰间的佩剑,如青龙穿梭,直直地朝陈和光刺来。陈和光侧身退了半步,忙用剑鞘劈开,一挥臂也拔出佩剑,手腕轻轻旋转着,迎向池南。二人你来我往,两柄剑寒光交汇,骤如闪电。岸边的石子在他们的带动下,噼噼啪啪跌入湖底,扬起簇簇水花,在日头的映照下与剑光交相辉映,显得格外光亮。 陈和光剑术与池南相差不多,平时二人切磋起来也总是难分胜负。可今日,池南一改往日作风,不断变换着招数,出手除了凶狠毫无章法,几十个回合下来竟像是在拼命一般。陈和光步步后退,渐渐抵挡不住池南发疯似的乱砍,不禁吼道: “池南!” 池南却好像没有听到一样,目光如炬,挥剑更如银蛇吐信一般气势汹汹。陈和光有些恼怒,趁着池南回手的空当跃然而起刺向他的胸口。池南慌忙招架,退了几步,陈和光顺势追上去,池南晃了一下身,一个不稳跌坐在湖里。他不甘地看向陈和光,刚要站起身,陈和光箭步上前夺下他手中的剑,连同自己的一起扔到了一边。 “池南!你疯了吗!” 池南脸上挂着水珠,坐在湖边气喘吁吁。陈和光看他这个样子,愈发气不打一处来。他猛地揪住池南的领口,挥拳想要打过去,但最终还是忍住了。 “你这是与我切磋剑术还是要把命搭进来!平日我认识的那个池南到底去哪了!” “我——”池南嘴角抽动了一下,挣扎着站起身叹道,“老哥,说实话……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这是怎么了……” “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了,你至于这样吗?”陈和光恨铁不成钢地吼道,“喜欢她就放手去争取,不喜欢她就任她离开,你什么都不做,光在这里纠结在这里自苦有什么用?” “我从没这样失态过吧……”池南苦笑着,背向陈和光深呼吸了几次,终于冷静了下来,“我明明能看懂她的眼睛,明明能感觉到她的温度。可她不辞而别,我竟然不知道是在恼她还是恼我自己……” “想听听我的看法吗?”陈和光看着池南的背影,也不等他回答便自顾自地说起来,“你一向自诩清高,云翼对你动心,却又离你而去。你失态,是因为你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得到同等的回报,对吗?” “我没有——” “你总说她身世成谜,觉得自己配不上她,但你想没想明白她到底为什么离开?为什么选择隐居温府?她是嫌弃你的出身还是有所顾忌,不忍继续打扰你的生活?她这么做是在辜负你还是保护你?” 陈和光的一连串问话令池南默然,良久他才慢吞吞道:“从前我一直以为我虽然是平民百姓,却也能掌控好自己周围的一切,可直到云翼出现在我生活中,我才发现我竟然连自己的情绪都掌控不了。老哥,我该怎么办?” 陈和光豁然一笑,走上前拍拍他的肩膀道:“放弃还是珍惜,不过是一念间的事。其他什么都别管,老弟只需问问自己,如果你放弃,来日会不会后悔?” 池南愣住了,许久才点了点头,转身便要对陈和光道谢,陈和光忙拦住他道:“咱们兄弟间不说谢不谢的,想做什么就去做吧。你若能让她安心,或许她就不会再却步不前。” 既然你失了勇气,那便让我来替你舍下一分勇气。 我本有心,但求不负天意。 池南握住双拳,举目望向对岸层层叠叠的山峦。 此后一连三十多日,每逢酉时,木若兰都会交给上官湄一封花笺,上面写着不同的诗句,并且始终附着两片玉兰干花。上官湄含泪抚摸着熟悉的笔迹,不再犹豫,不再遮掩,字里行间述说着无尽的情意。她的心仿佛被那不死不休的火焰一点点融化,却不知该如何回复他这一片炽热的情思。直到有一日,上官湄等了很久也没有等到花笺,心里满是说不出的慌乱和绞痛。 “公主,你还在等么?”木若兰带着点心来到她的房间,轻轻地掩上了门。 一句话让上官湄的心口气血翻涌,她闭上眼,木然道:“他不会再送了吧。” “公主这样为难自己,他知道了也不会好受啊……”木若兰蹲在她身前,握住她的手,“也许,他就在等着您呢。” “人都是会累的。这么久以来我都没有回应他的心,他又怎么还会坚持……”两行清泪静静地从上官湄眼角滑落,“可我真的……我不敢……” 木若兰见状忙拿出手帕替上官湄擦拭着,轻轻吟道:“‘青者草木,相通无由,以心傍之,无冬无夏’,他真的很在意公主,两次让我把这句话转告给您。他用情至深,怎么会轻易放弃?” “‘青者草木,相通无由,以心傍之,无冬无夏’,”上官湄突然睁开眼睛,重复着这几个字,强忍着晕眩道,“是那日,他提到父皇和母后,我说过的所谓京中传言……他都记得……” “公主,你不能再瘦下去了,快吃些东西吧?”木若兰拿起一块小点递到上官湄手中。 上官湄没有接,转而目光急切地问她,“母后曾说她在府中有一张琴,那张琴还在么?” 木若兰点点头,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上官湄一下子握住木若兰的手,力量很大,抓得她有些痛。 “你去,去帮我拿来,我想弹!快去!” 木若兰见上官湄这个样子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好去温夫人房间里取回温皇后曾经最喜欢的一张焦尾古琴。上官湄一见,眼中立刻充满了灼灼的光亮,她把琴支在案上,深吸一口气弹奏起来。 “长相思兮长相忆,短相思兮无穷极。” “相思相见知何日?此时此夜难为情!” 指尖游走在琴弦之间,上官湄闭眼一遍遍弹着,泪流满面却浑然不觉。此刻,幽怨缠绵的琴声带了些高山坠石的决然,回荡在整个房间。青山内外有白云,白云飞去青山在。 木若兰立在旁边,担忧地看着她。这首曲子她曾听过无数遍,却从来没有人将相思之苦述说得近乎天崩地裂之势。 几乎是同时,在山脚下的草庐里,心痛如刀绞的池南坐在院中弹着相同的曲调。人隔两地,却是同一份思念。初见时她的无助,病危时他的担忧,相处时二人的默契,一切回忆涌上心头,她如水般的心正一点点摇曳着包围着他,无法退去。秋风起,木叶飞,青山败,雁南归。池南起身按下琴弦,回望上官湄曾经住过的房间,拾起佩剑融入了夜色。今日相思之意无法言表,白云澈水,山高路远,若梦中相见,你是否能懂我这一片伤心碧? 明明是胆怯到落荒而逃,明明以为可以装作毫不在乎,可一旦不见,心里的磁石就不由自主地想要靠近,再靠近…… 手中一收,上官湄猛地睁开眼睛,她望着窗外,嘴唇不住地颤抖。她缓了一刻,突然拿起披风冲出房间,吓得木若兰连忙丢了手中的东西追了出去。 初冬的夜已经很凉了,但路上行人依旧熙熙攘攘。上官湄跑出温府,在人群中穿梭。这条路她想过无数次,却从来都不敢真的踏上。此刻,她只想冲出藩篱,享受那个怀抱的温暖。天降流光,玄鸟出水,此刻待我追回你,与你比翼齐飞,如何? 突然,在通向五里街的转角,上官湄猛地收住了脚步,面前一户名为“安居”的客栈似乎让她在一瞬间清醒了过来。那面旗子上的字随着晚风飘荡,张扬刺眼,近乎残忍地提醒她,黑暗依然醒着。 不,不可以。 上官湄听到一个声音对自己说,不可以。她是身负耻辱的大鄢公主,不是温府的一名普通女子。她的弟弟在宫中生死未卜,她的父母亲人在九泉之下无法瞑目。纵然她心中深爱,但国恨未消,家仇未报,她不能抛下所有人自私地远遁江湖。这样的事,她做不到,真的做不到。 木若兰追上来,忧心忡忡地揽过她的肩膀,看着她痛苦到扭曲的表情也不禁流下泪来。 “您……” “回去吧。”上官湄踉跄着转过身,无力地环抱住自己的手臂。木若兰紧紧地抱着她,想给她一些力量,可怀中的人还是在不停地发抖。 弦月当空,微弱的银光吃力地照射着沂州的土地。在五里街的另一头,池南也站住了。分开这么久,他这样贸然前去,又该如何向她开口。 池南仰头看了看天。为什么,就连你也不肯成全?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五章 红莲(上) 上官湄回到府中,不肯说话也不怎么吃东西,温夫人几次想去劝慰都被温老爷拦住了。她一天天数着日子,已经月余不曾收到池南的花笺了,也不知他过得怎么样。木若兰见上官湄这样,知道别人帮不了她,于是常常遣如英出去打听池南的情况。可草庐里一直空无一人,陈和光也说许久没见过他。 一日,上官湄起床后没有即刻叫人进来,而是坐在妆台前发呆,她隐约记得今天是什么日子。 木若兰推门进来,轻声道:“公主,奴婢服侍您梳洗吧?” 上官湄摇摇头。 木若兰端过一盆水,动作轻柔地擦拭着她的脸。上官湄也只是坐在那里,没有闪躲。洗漱之后,木若兰从怀中拿出一封信,递到上官湄手里,“公主,这封信……您想看么?” 上官湄犹豫了一下,手抚上信封。这个字迹她太熟悉了,她颤抖着接过信封,停顿了许久才打开。 一张花笺从信封中滑落,花笺上写着两句诗: “谁谓河广?一苇杭之。谁谓河广?曾不容刀。” 上官湄怔怔地看着,是啊,黄河宽广,容得下轻舟;世间之大,为何就不能容下这一双有情人呢? 她将信封里剩下的东西取出,一枚精致的白玉佩映入眼帘。大鄢尚玉,连帝都都以玉为名。可上官湄在皇宫中十多年,除了父皇和母后的玉玺,她还从未见过如此成色的美玉。白玉浑然一块,没有一点杂质,正面是大红色凤凰出云的图案,瑰丽矫健,栩栩如生。上官湄摸上去,纹路细腻,与背景融为一体。玉的背面浅浅地睡着一朵莲花,没有杂色,日光投射下来,清新淡雅,荡漾出尘。玉下的穗子显然也是精心挑选过的,茜色中挑出几缕黑色,庄重,优雅。不是鸳鸯,没有柳叶,上官湄愈发觉得这玉不该是佩在她的布裙上,而是应该挂在公主或是皇后的朝服上。而他的心,他的胸怀,仿佛也从不属于眼前的方寸天地。 “公主……”木若兰低低唤道。 “若兰姐姐,沂州……附近,能寻得这样的玉么?” “莫说沂州,奴婢就是在宫中也见不到几块这样的玉。”木若兰深吸一口气,也顾不上僭越,蹲在上官湄身前直视着她的眼睛,“公主,奴婢虽然没读过什么书,却知道这世间除了生老病死我们无力左右,其余的事只要你愿意勇敢地迈出一步,怎知不会是另一番天地呢?” 一瞬间,上官湄觉得心中只剩下了婉婉柔情,之前逼迫自己设置的千山万壑骤然崩塌。她原本以为自己的一生都已被写就,她是公主之身,看惯了庙堂之高,惬意自在的生活是她这辈子都不敢想象不敢触碰的梦。她无数次想过与他携手江湖,却一直不能说服自己真的这么做。但现在,她不愿再想了。外祖父说得对,济儿是她一手教导,待他长大成人后,一定会担起家族的所有重担,那是他的责任,也是他的宿命,而这个担子不是她一介女儿身能经受得起的。就任性一点,自私一点,有何不可?想到这里,上官湄的心陡然轻松下来。 上官湄站起身,面带笑容地看着木若兰,眼波中流淌的尽是感激。她握紧手上的玉佩,抓起斗篷从妆台前跳起来。 “公主,公主!你还没梳妆呢!” 上官湄回头冲她挑了挑眉毛,笑着跑了出去。木若兰追到门口便笑着停下了脚步,几个月来,她第一次在上官湄的脸上看到了少女的娇羞和发自内心的欢喜。 上官湄跑出府门,停在台阶上,她的头发没有挽,随意地飘散着,漾起如墨的水波。面前立着一个人,正是那个令她朝思暮想的人。池南也一直在等上官湄,虽然面色有些憔悴,但眼中依然充满了期待。 他还是一袭白衣,仿佛当日初见。她还是那条月白布裙,仿佛当日动心。 时间凝固,二人对望着彼此,唇角皆是抑制不住地笑。上官湄张了张嘴,却是一滴眼泪先流了出来。 “你还好么?” 两个人同时开口。 池南走上台阶,遵循自己内心深处的指引,抬手拨开上官湄额前的一缕头发,“我很好。” “好久不见你了。”上官湄低下头,脸上慢慢泛出浅浅的红色。 “是。”池南温柔地答道,声音还像她第一次听他说话一样,温暖如春,“家里备好了早餐,就差你了。” 上官湄点点头,池南擦去她眼角的泪,为她系好胸前斗篷的带子,二人一同回到草庐中,一路上无话。 踏进院子,一切如旧,玉兰树的枯枝在风中摇曳,只有木槿长高了一些,竹叶的颜色深了许多。 草庐里的餐桌上摆满了各式精致的菜肴,冒着腾腾热气,都是她曾经喜欢吃的。闻到食物的香气,上官湄好像突然踏实下来。草庐里弥漫的是家的味道,是她在宫里数年都很少享受的味道。 “你都记得……”上官湄的眼睛蒙上了一层雾。 “当然。”池南近前扶她坐下,动作轻车熟路。 午后,池南说要带上官湄去飞镜湖赏景。出发之前,他绕道仁鹤堂去告知陈和光自己的行踪,免得众人担心。一切没有着落,上官湄怕汭屿打趣自己,只让池南一人进去,自己则在前面岔路处等他。 这是上官湄白天第一次在街上停留,虽然戴着帷帽,心里也还是紧张。她快步走到一家卖油伞胭脂的小摊前,藏在几个同样遮着面的少女中间,尽量让自己不那么显眼。 远处传来马蹄声,上官湄本能地抬起头,见一队人马从街口穿过。为首的一人着绯衣,必是新任沂州刺史魏先;另一人只穿一身并不起眼的群青袍衫,隔着一层薄纱,上官湄分辨不清他的长相。但能与刺史并肩而行,想必身份也不一般。 上官湄拿起一柄纸伞,不着痕迹地向街边移了几步。 “待我回去——” 蓝衣人正与魏先说着什么,忽然勒马回头,穿过人群,直直看向上官湄所在的方向。 那声音随风落入耳中。没来由地,上官湄的手也跟着抖了一下。 似乎有些熟悉?可又记不起来在哪里听过…… 微风吹起帷帽上的白纱,趁着这转瞬的工夫,上官湄终于看清了蓝衣人的脸。令人欣慰的是,那只不过是一张平平无奇的面孔,唯有那双定在她身上的眼睛,三分疑惑七分震惊,还带有一丝若隐若现的迫切。 “大人怎么了?” 魏先见蓝衣人迟疑,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可并未发现半分异样。 “没什么,我们该走了。”蓝衣人收回目光,“沂州并非固若金汤,交代给您的事还请魏大人费心。” 说罢,蓝衣人便与魏先驱马离开。不多时,一辆马车从路口驶过,街巷的秩序终于恢复了正常。 上官湄放下手中的纸伞,心绪甫定。她猜测那人是在看自己,可她仔细回想,确认从前宫中及朝臣的下属中并无此人,按理说应该不会是高乾派出的心腹;况且距离那么远,就算真的疑心,有温老爷在,他们也未必能有机会确认。但无论如何,上官湄告诫自己,万事还须小心。 “想什么呢?”池南不知何时出现在了身边,含笑望着她。 “没什么。”上官湄回过神,“你消失这么久,陈大哥急坏了吧?” “操心的命罢了。”池南戏谑道,“现在别人都放心了,我们走吧。” 飞镜湖是沂州辖下最大的湖,远离城中央,流域甚广,蓝绿相间的湖水清澈见底,亦反射着耀眼的阳光。岸边停了一艘小巧的木舟,池南将木舟推向湖中,跳到舟上,握住上官湄的胳膊把她拉了过来。 池南慢慢地划起桨,小舟在湖面上安静地行驶着。除了哗哗的流水声和山中偶尔传来的鸟鸣,整个天地都安静了下来。上官湄探身挽起袖子,把手伸到水中。湖面在阳光的照射下竟有温温的感觉,只是底下的水有些冰凉。 “山那边水更冷。”池南低头注视着她。 上官湄浑不在意,浅笑道:“我怕再摸不到这么温暖的湖水。” “怎么会?”池南划桨的速度慢了下来,“这里四季无冰,只要你愿意,我们可以每天都来。” 小舟在湖中漫无目的地漂着,恍若置身仙境一般,没有任何人打扰。上官湄望向远处的山,虽然已是冬天,面前仍然是一片苍绿。 “人间处处听歌舞,几人世外嫁青山。” “这景致,你喜欢么?”池南蹲下坐在上官湄身边,深情地凝望着她。 上官湄含笑,拿出怀中的玉佩,在掌中爱怜地抚摸了一阵,“玄鸟出水,凤凰飞云。你费了不少心思吧……” “为你,”池南也摸了摸上面的凤凰雕刻,轻松而真挚地道,“不觉得辛苦。” “这玉是哪里寻得的?我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美的玉。” “白头山。”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六章 红莲(下) 白头山? 上官湄心中一惊,白头山在北方骁州境内,因山头常年积雪得名。山中出产奇石美玉,但地处边境,偏僻荒旱,常有北狄兵卒出没。池南从骁州采回此玉,不知要经历多少艰难,受多少苦。上官湄心疼地转头道: “你……白头山苦寒,你这一个多月一定是……” “没有,一点都不苦。”池南调皮地眨眨眼,“山中遇见一个老伯,我每天帮他劈柴挑水,他就让我住在后院,很划算嘛。” 上官湄抬手试探着摸着他鬓角的碎发,半晌颤声道:“你瘦了。” 池南笑着摇摇头,眼眸中清晰地映着她的影子。 有女如玉,不问千山。 二人在舟中坐了近一个时辰,池南才慢慢起身,将小舟往山的另一边划去。 “闭眼。” 上官湄惊讶地抬头看他,见池南的表情里充满了神秘,只好听话地闭上眼睛。小舟划得快了一些,上官湄只听得耳边的风呼呼吹过,感觉头发在风中肆意飘着。不消一刻,小舟的速度慢了下来,随后好像靠岸停住了。 “我可以睁眼了么?” “可以了。” 上官湄睁开眼,眼前的景色与山的另一边截然不同。方才开阔壮丽,现在小巧清幽。他们停在一个小岛旁,岸边长满了高高的芦苇。此刻太阳西沉,又有高山为屏,日光微弱,毛茸茸的芦苇外面包裹了一层浅金色,散发着朦胧的美。 “去看看芦苇后面。”池南悄声在她耳边说道。 上官湄扶着池南的手臂走到船头,伸手拨开小岛上密密的芦苇,一阵清香扑鼻而来,她的心没来由地抖了一下。 红色的莲花盛开在湖水上,花瓣舒展,饱满嫣红,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墨绿色的叶子静静地躺在泛金的水面上,敞开胸怀静待着日月风雨,时间仿佛和这里的湖水一起静止了。落日渐渐暗了下去,池南走到上官湄身前,用力摇了摇岸上的芦苇,一瞬间,小洲上,湖水里,升起了无数萤火虫。星星点点的黄绿荧光围绕在她身边,落在莲花上,映在苇丛中。此时,莲花完全展开的花瓣开始慢慢收拢,萤火虫停在花心上,更像水中的盏盏明灯,蜿蜒缠绕,一直漂到渺远的天国。 池南转过身,扶住上官湄的肩膀,动情地看着她。 “傲骨风雨,缱绻人间。一旦开始,再无幻灭。云儿,你在我心里,就如凤鸟一般高贵,如白玉一般圣洁,也如这红莲一般惊艳。” 上官湄仰起头看着池南,感动于他的心意,眼泪不自觉地落下。池南抬手擦去她的眼泪,温柔道:“今天是十二月十六,自从去年今日我和陈老哥将你从西蓟散兵手中救下,我就再也没有办法忘掉你的样子。你伤重,我是真的忧心;你醒来,我也是真的高兴。花朝那日,当你在我面前抚琴的时候,我动了心,再也不能欺骗自己了。人间美景无数,云儿,你愿意从此和我一同欣赏么?” 上官湄局促不安地张了张口:“可是……其实我的出身比你想象得……” 池南伸出手指,轻压在她嘴唇上,“我能猜到你是来沂州避难的前朝贵族,你有你的出身,这一点谁都不能改变。但只要你愿意,我们就可以远离身份,远离世俗,一起酿酒种花,过自由自在的日子。云儿,以后的路我都能保护你。我只问你,你是否愿意?” “卓然青天,玉树风前。” 上官湄深深动容,用无比郑重的语气说出了酝酿已久的这八个字。前路晦暗不明,哪怕会灼伤自己,她也要奋不顾身地扑向那簇光华。 池南也笑了,心里是说不出的欣喜与感动,他将上官湄紧紧拥在怀中,不住地摩挲着她的背。上官湄只觉身上僵了一下,心跳也开始加快,她搂住池南的腰,感受着他怀里的温度。 原来,从云端坠入尘世,是这样的感觉。 “云儿。”池南轻声重复着她的名字。 “池南。”上官湄回应道,清楚地听着他的呼吸,觉得格外安心。 “云儿,答应我,不要再离开了,好么?” 上官湄用力点点头,将池南抱得更紧了些,“再也不会了。” 入夜了,上官湄脱开池南的怀抱,指着依然幽光点点的萤火和莲灯,“我从没想过冬日里还能见到这样的景色。” “沂州温暖,这花和萤火虫即使在冬天也能寻得到。再说,为了你,多费些心思又能怎样?”池南微微一笑,揽住她的肩膀,看着她披散在后面的头发,“清水出芙蓉, 这是你最美的样子,早知道我就多种些白色了。” 上官湄有些害羞,浅笑着嗔道:“胡说。” “胡说便是胡说吧,云儿说得都对。”池南扶上官湄坐在舟上,撑船离开小岛,“我们回去吧,再晚老爷和夫人该担心你了。” 上官湄应了一声。她回头望去,莲花渐渐闭合,萤火虫也越飞越远,整个飞镜湖湖面上如星海一般,映着月色,也映着她幸福的脸庞。 芳尘不知何处去,几度湖光雨飞红。 上官湄和池南携手回到温府时,若兰和如英还在门口等候。 “若兰姐姐,如英姐姐。” 木若兰见他二人挽手归来也不意外,只笑道:“恭喜云姑娘和池公子了,老爷夫人还在前厅等你们呢。” 上官湄和池南相视一笑,跟随她们走进府里。 正厅上,温老爷和温夫人正焦急地喝着茶,看到木若兰领他二人进来,悬着的心也总算放下。上官湄和池南到房里对着温老爷和夫人行大礼,温老爷忙着人扶二人起来。 “池公子是如愿以偿了。” “是,”池南再拜谢道,“多谢温老爷当日的提点。” 温老爷欣慰道:“你是个聪明人,老夫的话你自然能懂。云姑娘是老夫府上的旧相识,你们若是相守,恐怕今后就要彻底放弃一些东西了。” “老爷慧眼,能一下看透在下心中之苦。不过请老爷放心,在下虽怀安邦定国之志,但如今遇到此生挚爱,余生即使布衣粗茶也会甘之如饴。在下一介白衣,只要老爷和夫人肯舍得把云翼交到在下手中——” 温老爷神色一动,随即挥挥手道:“云翼也不是小孩子了,老夫不是她的族人亲人,自然无权为她做主。只是现在虽已不是国丧,但她父亲病故只有一年多,恐怕不能立刻与你成婚,这点做儿女的心意还望池公子体谅。” “老爷!”上官湄脸腾地红了,咬着嘴唇低声轻叫。 池南歪头看了她一眼,郑重其事地行礼道:“是,在下明白。在下向老爷夫人,也向云翼许诺,情之一往,此生不负。” 上官湄愈发羞红了脸,站在池南身边不住地搓着衣角。几人又闲谈了一阵,池南便坚辞回到草庐中。 送走了池南,温老爷和温夫人携上官湄入内室休息。 “湄儿,你真的能放弃宫里的事了?”温夫人慈爱地抚摸着上官湄的头。 “没有放弃,只是可以放下了。”上官湄沉默了一瞬,又想到了今日的小插曲。不过,她立刻忽视了心中隐隐的不安,坚定地看着温老爷和温夫人,“外祖父,外祖母,鼓起勇气和他在一起是我下的最大的决心。家中之事,以后可以慢慢告诉;父母之仇,来日若得机缘自然还是要报的。只是现在……外祖父当日说得对,孙儿已满十八岁,之前这些年都是为了大鄢、为了上官氏族费心筹谋,却从来没有考虑过自己。自涵儿走后,孙儿的心从来都是紧绷的,每晚都难以安眠。天家富贵孙儿享受过,并没有那般自在畅快,如今若能得一心人白头到老,孙儿也不枉这一生了。” “湄儿能想通就好。”温老爷坐在榻上,搂住上官湄的肩膀,“旧怨旧恨不是几天就能忘掉的,更何况是亡国之仇。但若一味沉溺其中,不知道要辜负多少好年华。” “外祖父说那些话是把我当成普通人家的孙儿,而非皇室血脉。”上官湄答应着,头靠在温老爷怀里,如释重负,“如今我抛开这重身份,只是一个女子。女子有女子的活法,孙儿能明白外祖父的苦心。” “湄儿你记住,就算你丧满嫁给了池南,你也还是老夫的外孙。老夫当日就说过,无论你选择哪条路,我们都永远站在你身后。有老夫一日,京中的事一定还会为你留意。陛下已经封了济儿为荣绍郡王,上官滢也封了宴清公主,他们都很好。你只要照顾好你自己,我们也就安心了。” 上官湄默然。向来皇子公主都是成年受封,且以封地为号,这些都是有严格的旧例的,大鄢开国百年只有她一人因父母偏宠未遵祖制。如今高乾再次为她破例,大张旗鼓地封赏滢、济二人,上官湄自然清楚此举是他“推恩”的象征,同时也是将上官济永远推离在权力之外了……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七章 小重(上) 池南既与上官湄定了情,便每天都来温府接她出去。现在高乾集合兵力攻打西蓟,沂州中心日夜巡逻的兵卒也比以前更加仔细,上官湄更是处处小心,出门便戴上帷帽。好在沂州有少女遮面的习俗,这样打扮并不引人注意。池南明白上官湄的心思,所以每次去温府找她都避开热闹的时辰,带她去的也都是闲人较少的地方。再加上温老爷面面俱到的布置,上官湄的处境一直很安全。 说来这也是上官湄第一次见到没有雪的冬天,山中青翠,自是十分好奇。就这样,两个人把沂州周围的山水都游了个遍,遇到特别冷的时候就在草庐里抚琴写字,酿酒弄竹,生活好像一瞬间回到了当初那般惬意自在。上官湄靠在池南的怀里,望着从窗中流泻进来的朝霞夕阳,心中有些恐慌,但更多的是说不出的幸福。 不去闪躲,暴雨过后,风依然暖着。 若能托一夕佳讯,父皇,母后,你们能收到么? 一日,池南早起进山折了一枝红梅,兴致勃勃地赶去温府。穿过五里街时,发现面前一片喧闹,十几个面相凶煞的大汉手持短刀围着一位姑娘,像是在打劫。那姑娘花容失色,身边跟着的几个随从也被打得满地打滚,正手足无措。池南一皱眉,拨开人群挤到了前边。 “几位大哥行行好,放过我吧,我真的没有钱!”那姑娘被几个大男人拉拉扯扯,因极怒而面色桃红。 “没钱?”为首的一个大汉将姑娘上下打量了一番,见她目如明珠,眉似新月,微松的云鬓上插着一支红翠凤尾步摇,曳地红缎长裙外一袭雪白镶金丝的斗篷更添了几分明艳,“那大爷我瞧着你这身衣裳不错啊!不如把它送给我吧?” 说完,那领头的伸手就要去抓她的衣服,把姑娘吓得连连后退。近旁人虽多,但看见强盗们手上有刀子,也都不敢上前。领头的愈发放肆,几乎要把斗篷扯下来,突然觉得耳边一阵疾风,手腕上一道寒光划过,随即隐隐渗出血来。 “谁!”他惨叫一声,腾地收回手。 “专管世间不平之人。”池南一转身,将露出一指长的剑“咔”的一声收了回去,冷冷地盯着对方,“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成何体统!” “体统?”领头的乜斜着眼看着池南,见他只身一人便得意起来,“大爷我就是体统!你是谁啊敢来管我,信不信我拿你的狗命?” “你们是新来的吧?”池南略略扫视了一下周围,冷哼一声,“在沂州,见了我还敢口出狂言的没一个有好下场。”说着,他将手中的红梅掷在地上,一个旋身将剑横在面前,“拿我的命?就凭你们几个?” 池南飞身而起,那伙强盗也一拥而上。池南闪出腕中的剑光,如霹雳一般在空中呼啸而过,一把挑掉了两人手中的短刀。对方人虽多,但却无法抵挡池南的攻势。不一刻,几个人便丢盔卸甲,捂着胳膊在地上痛苦地哼哼。 “刚才是谁说要拿我的狗命来着?”池南将剑锋抵在领头人的脖子上轻轻敲了几下,目光迸射出摄人的寒意,“就你们这点功夫还想在这撒野,简直脏了我的剑。立刻带着你的人滚出沂州,别让我再看见你们!” 领头的喏喏地答应着,带着他的残兵败将连滚带爬地跑出了人群。池南望着他们逃走的方向冷笑了一声,转身看向那个瑟缩在旁的姑娘,确定她没有受伤后便移开了目光。姑娘惊魂未定,也勉强撑住了脸上的笑,略屈膝道: “小女子金诗玉,谢公子救命之恩。” “姑娘言重了。”池南拱手还礼。 金诗玉抬眼看了看池南,皮肤白皙,目光如炬,脸廓如刀一般棱角分明,银色的剑身上沾着些许血迹。金诗玉有些发怔,他没有笑,肃若寒星的脸却更让人心动。 远处传来马蹄声,几个侍卫打扮的人飞身下马,对金诗玉下跪告饶道:“二小姐,小的来迟,还请小姐恕罪!” 金诗玉整整衣衫,将松了的头发别在耳后,愤怒地扫了几个人一眼,摆了摆手,声音随即变得平和下来,“回去父亲自会惩罚你们。罢了!你们要谢谢这位公子,若不是他,本小姐今天还不知道要受多少欺侮。” 几个随从转了跪的方向,向池南磕头谢道:“多谢公子仗义援手。” 池南回礼道:“几位客气了。” 金诗玉笑得愈加灿烂,她忍不住上前开口道:“今日公子救了我一命,不如我请公子到酒楼中略坐片刻,答谢公子如何?” 池南素日甚少见到这样主动相邀的女子,他余光扫了扫金诗玉,听她的口音应是玉京人,看她穿戴打扮明丽不俗便更能确定她地位不凡。池南想到了上官湄成谜的身份,直觉告诉他京中贵胄还是少有瓜葛为妙,于是婉言谢绝道:“在下还有事,恐辜负姑娘美意,还请姑娘见谅。” 金诗玉刚刚平息的怒火顿时又烧了起来,从小到大她还没见过这样敢三番五次拒绝自己的人。但池南句句在理,这又是在人家的地盘,她也不好发作,只迅速整理好表情,眉眼灵动,笑靥如花,“当然,敢问公子大名,小女子日后定当报答。” “在下不过一介布衣,不敢污了尊耳,告辞。” 说完,池南从地上拾起红梅,小心地看了看,掸掉花上沾染的灰尘,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金诗玉望着池南的背影,深吸一口气,越是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就越想知道答案。金诗玉扭了扭吃痛的手腕,叫过贴身的侍卫,冷冷地吩咐道:“去查吧。” 池南见上官湄心切,方才又在集市上耽搁了一阵,只顾匆匆行走,并没有发现身后跟着的金诗玉的随从。他见到上官湄站在府门口,便将红梅花递给她。那花朵嫣红如血,散发着浅浅的幽香。 “我说今日怎么来得这么晚,原来是去寻一枝春色了。”上官湄笑着收下了红梅花,“红色,好看。” “我以为你是不喜欢妃色红色的。”池南也笑道,“蟾宫仙子当偏爱月,偏爱夜,偏爱天河水,总之该翩跹于苍穹之上啊。” 上官湄心中一颤,她当然知道池南心细如发,却不想他的细心不光在于观察,更在于理解,在于懂得。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就像黑暗中的孤星偶然低头,终于找到了它的倒影。她深深动容,将帷帽周围垂下的素纱缓缓掀开一道缝隙。 “偶尔落入凡尘难道不好么?” 二人相视一笑,一起离开了温府。角落处暗藏着的的随从暗暗记下了他们的对话,转身回去复命。 而此刻,池南想到的却是金诗玉那一身红衣太过耀眼,上官湄就断然不会穿得这般张扬。 不多时,金诗玉递了名帖,盛装前去拜访温夫人。 “金小姐是尚书大人的女儿,今日到我府上,老身不甚荣幸。”温夫人恭敬地请金诗玉上座,并亲自奉上一盏茶。 “夫人太客气了。”金诗玉接过茶杯放在了案上。刚刚重新梳洗过的她眼波流转,口若朱丹,自带一股说不出的妩媚风流。她随意地抚着腕上的玉镯,款款笑道:“夫人与老爷身体一向可好?陛下很是惦记,早就想亲自来拜访。只可惜国事繁忙,陛下不可能把每个州县都走一遍,还请老爷和夫人莫要怪罪。” “妾身不敢。多谢陛下,鄙府一切都好。”温夫人谦卑地谢道,“不知金小姐今日光临寒舍有何指教?” 金诗玉敛衣坐好,笑望着温夫人道:“小女不敢妄谈指教。是宫中淑妃一直以景舜皇后懿德风范为楷模,月前娘娘梦到皇后降罪责怪,在宫中祭拜之后仍然心中惴惴,唯恐故皇后之灵是因思念故乡不得安息才辗转托梦于她,所以淑妃特遣小女来沂州代为祭奠,以慰其在天之灵。不知夫人可否代为安排?” “娘娘嘱托,金小姐亲自出面,老身自当从命。老身会尽快安排,还请金小姐在沂州安心住下。” “夫人安排,我当然放心。”正事说完,金诗玉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眼珠一转,“对了,久闻贵府有位云姑娘才貌双全,我一直十分仰慕,不知今日能否有幸一见呢?” 温夫人心头一紧,今日金诗玉的来意到底是祭奠景舜皇后,还是来探查上官湄的藏身之处?但温夫人毕竟见多了世面,面对金诗玉突然的发问也不动声色道:“鄙府从未有过姓云的姑娘,不知金小姐是何处听来的讹传?” 金诗玉敏锐地瞥了温夫人一眼,大概早料到她不会告知实情,便只笑了一下道:“许是我误听了,夫人别介意。夫人是景舜皇后的生母,朝廷敬重有加,还请夫人和老爷在年前尽快安排祭奠一事,也好让淑妃娘娘安心。”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八章 小重(下) 天气晴好,上官湄和池南从小路上山,两人走走停停,欣赏着沿途的美景,遇到正盛的梅花就折下来一支,走着走着,身上也沾满了香味。 “云儿,”池南把上官湄轻轻揽在怀里,“我今天来时救了一个姑娘。” 上官湄微侧过头看他,佯装生气道:“救便救吧,和我说什么。” “怎么,吃醋啦?”池南宠溺地揉揉她的头发。 “才没有。”上官湄失笑,从他怀中挣脱出来,“你是沂州的侠士,不知救过多少落难的女子,要个个都吃醋,恐怕要好大一坛吧。还是说这姑娘顾盼生辉,让你动心了?” “动心谈不上,可确实是姿貌过人。不过要这么说来——”池南故意拉着长音,“我倒真救过一个人,至今念念不忘啊。” 上官湄瞪着池南问道:“是谁?” “那人身份神秘,遭人追杀被我救下,又在我的草庐里昏迷数月才醒过来。”池南深深凝视上官湄的脸庞,“她通诗书,擅抚琴,知我懂我,与我最为投契。你说这样的女子怎么就让我心动了呢?” 上官湄明白过来,脸渐渐羞红,低下头扯着池南的袖口道:“你戏弄我……” “我说的都是真的。”池南把上官湄拉近一些,捧起她的脸,将她的手放在胸口上认真地道,“过去我曾遇到过不少女子,可从没有过一人让我第一眼就这般在意。云儿,你是第一个让我愿意付出一切的人,我对你的这颗心是完整的,没有一丝杂念。” “我也是,我对你也一样……”上官湄靠在他胸口,眼睛微有湿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不是平民百姓了?” 池南略点了点头,下巴蹭着她的头发,“当我看到你的手时……” “我的手?”上官湄伸出手掌仔细看着。 池南修长的手指轻轻划过她的掌心,“你手上没有任何劳作的痕迹,有伤疤但都很新,形成时间不过几个月。我曾替你按摩,你的手虽然干瘦但底子很好,所以那时我便知道你与百姓过的是截然不同的生活,若非世家贵族还能是什么呢?” “你还替我按摩?”上官湄轻叫道,有些不好意思。 “最初是老哥交代的,能让你病痛稍减。”池南偷笑着,“后来嘛……” “你占我便宜!” “那又怎样,”池南将她抱得更紧了些,“反正我逃不脱你,也不会让你逃脱我。只是,你本出自诗书簪缨之族,以后却要委屈自己跟着我漂泊……” “跟着你怎么能算委屈?”上官湄忙止住池南的话,“再说,这样安宁的生活也是从前我最期盼的,你不是也要和我一起守孝……” “这是应该的。”池南微微一笑,“不过我更希望天下有情人都能像我们一样相守到老,永不分开。” 上官湄叹口气,“你是说边境战事么?” “是啊。”池南随口应着,“从前白白浪费了太多机会,如今退了都川,西蓟方面想要翻盘也未必容易,只是不知还要多久才能真正得胜。” 上官湄没有放过池南话中的深意,正色看着他,“浪费?什么意思?” “你是前朝贵族,”池南捧起上官湄的手呵了口气,“我能信口胡说么?” “那有什么,前朝新朝都是为官者的天下,与我无关。”上官湄随意笑笑,掩饰着心中的万千酸楚。 “我觉得这场仗不该打起来。”池南分析道,“君主居安思危,沂州在边境,但多年不兴兵,也不曾提防西蓟与都川的野心,以至于他们在先皇后丧期出兵,这一点为上者责无旁贷。当日军队毫无战力,主帅更是懈怠。《六韬》中说大将者,勇不可犯,智不可乱,仁爱人,信不欺,忠无二心。吴将军虽勇猛过人,但多年的安宁已经让他失去了作为将领该有的思虑,像他这样贪婪好利刚愎自用的人,怎么能担起保卫边境的大业?” 上官湄听他这般言论,心中一沉,“但……当日刺史似乎也不曾向朝廷请求更换主帅?” “调集几州兵马本非易事,沂州如此,其他州县又能好到哪里?”池南默默叹道,“先是国丧,后是朝局大改,事急从权也只能如此。况且吴将军早年的确骁勇善战,靖边有功,若好好筹谋确实可以暂缓危机。” “你的意思是……吴将军有能力胜任?” 池南没有否认,眉头却渐渐拧紧,“但他这一仗不知为何犯了大忌。常言道先胜而后战,仗是在三国界上开打,都川与西蓟调了多少兵、布了什么防、是否有配合,作为统帅怎能在不知敌我实力的情况下贸然出兵?西蓟狡猾,使调虎离山之计葬送了边境大半精锐,延误了战机。可恨当年勇武强盛的军队,竟因他人之过被两个小国耍得团团转!” 此言如同当头棒喝,在上官湄耳边嗡嗡作响。 “既是两国里应外合,当先切断他们的联系。这次虽看似是都川先挑起事端,但从兵力部署上能分析出西蓟才是始作俑者,都川本无心恋战,应该只是受了利诱。西蓟不甘做属国,一直有心脱离大越的掌控恢复昔日的统治,所以朝廷的决策是对的,先退都川,再平西蓟指日可待。”池南随手捡起树枝,在地上熟练地比划道,“防线推到西蓟国土,可见陛下一登基首先就要解决这个遗留了几十年的隐患。西蓟地势复杂,多有山林,易守难攻,不能硬抢,必得迂回铁马关从背后包抄,才能找到突破口占据先机。若西蓟从这边撤退,我方便可乘胜追击——” 是这样么……为什么会莫名地不安? 上官湄盯着池南坚毅的目光,知他如此关注战情定是不甘委身江湖,心头略过一丝苦涩,“你……这般将才,真应该去领兵打仗……” 池南眸子一暗,扶住上官湄的肩膀道:“云儿……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我只是觉得可惜……” “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池南抱住上官湄,心疼地抚摸着她的背,“都是我不好,只顾着自己说得高兴,云儿……” 心还是扑通扑通直跳,上官湄刚要说话,木若兰的喊声隐隐约约在身后响起。 “若兰姐姐?” “可算找到你们了。”木若兰气喘吁吁地走上前来,“温夫人突然得了急病,老爷让云姑娘立刻回府侍奉。” “夫人怎么了?”上官湄心口猛地收紧,“我们出来时还好好的——” 木若兰拉住上官湄的手用力握了一下,上官湄会意,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可能是最近太过操劳了,适才又发起高烧……老爷着急坏了。” “要不要紧?”身边的池南也是一脸焦急,“我去找陈老哥。” “啊不用不用,如英已经去抓药了。”木若兰忙拦住他,“只是年节下府里事多,又有祭祀要张罗,夫人这一病,我和妹妹少不得要为老爷分忧,手里的事情实在应付不过来,所以……” “我明白,”池南心下了然,轻轻握了握上官湄的肩膀,安慰道,“你也别太着急了,赶紧和木姑娘回去吧。” “只是这样……云姑娘恐怕节前都不得空了。”木若兰有些抱歉地笑笑。 “木姑娘别这么说,”池南反过来劝慰道,“温老爷和夫人收留云儿,又接受在下,于我们而言既是长辈又是恩人。夫人卧病,我与云儿一样忧心,侍奉在侧是应该的,怎么会有怨言呢?” “你能这样想我就放心了。”上官湄牵过池南的手,用力挤出一个微笑。 “好啦,我们不是有的是时间在一起么?”池南拍拍上官湄的手,“夫人的身体要紧,我送你回去吧。” 说完池南拾起折下的梅花,拉着上官湄向山下走去,木若兰跟在他们身后,眉头渐渐舒展。 三人行至温府门口,池南对木若兰嘱咐道:“木姑娘,若有需要我和陈老哥的地方只管说,我们一定尽力。” “是,公子放心。” “既然夫人卧病,那我就不打扰了,还请木姑娘代为转达在下的问候。”池南凑到上官湄耳边,嘴唇虚虚地擦着她的脸颊,悄声道,“照顾好自己,我会想你的。” 上官湄嗤地一笑,脸有些发热,便推开池南,只接过他手中的花,随木若兰进了府。上官湄见四下无人,立即拉住木若兰问道:“出什么事了?” “公主,”木若兰神色变得凝重起来,“适才金尚书的二小姐来访,说是要替宫里金淑妃祭奠景舜皇后,但同时提起了‘云翼’这个名字。消息不知是从哪里走漏的,老爷和夫人考虑再三,决定让公主在年底祭祀之前都留在府里,不要露面,避免麻烦。” “原来是这样……”上官湄只觉浑身像被冷水浇透了一样,她抚着胸口,深吸一口气道,“事出必定有因。若兰姐姐,带我去见外祖父和外祖母。”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二十九章 上元(上) 元鸿三年,上元节。 温府里年节的事情忙完了,金诗玉那边也没出什么差错,一切就算告一段落。此刻,卧房中的上官湄正在编一枚同心结打算送给池南。她现在没有公主的身份,无法送他太过贵重的东西,这枚同心结算是她待他的一份心意。若兰和如英便坐在旁边椅子上做花灯,二人的手法皆是灵巧娴熟,不一会一只精巧逼真的莲花灯就初具规模,夜间点上蜡烛一定格外好看。天色一暗,上官湄便等不及出门了,池南恰好也在府门前等她。 二人携手走在城里,虽然天寒,但百姓们热情不减。上元佳节,各家门口都挂着南天竹荷包和各式各样的彩灯,少男少女在街上穿梭,灯火辉煌,十分热闹。上官湄第一次见到民间的节日,兴奋得像个小孩子,拉着池南这边走走,那边看看。池南两人去街边的小店品尝了元宵,又去飞镜湖将莲花灯放在水里,任它们随风飘远。 飞镜湖很静,远离尘嚣,仿佛漫漫天地间只有他们两个人,相依相偎,无所牵念。 “你说它会不会飘到真的莲花那里?”上官湄坐在岸边摘掉面纱,望着远去的两朵莲花灯,仰头问池南。 “一定会。”池南从背后抱住上官湄,头轻轻倚着她,“像你我一样,浪迹天涯,永世为伴。” “尽会说酸话。” 上官湄脸一红,推开了池南。池南也笑笑,拉起上官湄的手,“下月月初我可能和陈老哥去莞陵北边的山上采药,你要不要一起去?可能……需要几天时间。” “我又不会武功,又不会辨识什么药材,你们兄弟俩带上我这么个弱女子多不方便,兴许还要闹点笑话出来,”上官湄佯装生气道,“我才不去凑热闹!” 池南捧起上官湄的脸,爱怜地看着她,微微皱眉道:“这次跟之前不一样,走得有点远,可能两三日见不到你,我要怎么过呀?” “什么时候这么油嘴滑舌……”上官湄把头歪在一旁,忍不住笑出声来,“你去吧,只要别和漂亮姑娘跑了不就好?” “还说我油嘴,就算遇见十个漂亮姑娘我也不走。”池南轻点了点上官湄的额头,“等我这次回来,去年的桂花酿也可以出窖了,我们可以一边赏春一边饮酒,这可是云儿亲自酿的酒,一定特别美味。” “是啊,唇齿留香,最重要的是有你的味道,就一定很好……”上官湄靠在池南的肩上,看着明晃晃的湖水,思绪仿佛飘到了远方。 就算曾经的一意执着没有好的结局,这次我也一定要坚持到底,改写所谓的因果。 为我,为你,为我们共同向往的生活。 可……终是心有余悸。万一西蓟战事不利,万一上官济出了意外,万一高乾的人真的找到了她…… “想什么呢?”池南感觉到上官湄身上微微战栗,立即轻声问道。 “我在想……高山流水,万里长风,花间宿酒,琴曲相和,这样的生活太美了,美得好不真实……” “别怕,”池南紧紧搂住上官湄的肩,“我在。” 上官湄深呼吸,池南温柔的话语和有力的臂膀让她从恐慌中暂时踏实了下来。 眼下红尘最要紧。不怕,不要怕…… “‘我有一瓢酒,可以慰风尘’。” “云儿喜欢韦应物?”池南略侧过头,替她拨开眼前的头发。 “我母亲喜欢。”上官湄轻笑一声,语气中继而露出淡淡的哀伤,“今日上元节,若是她和父亲能看到眼前这样的景色,看到我们,应该……也会很开心吧……” 池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握紧她的手,他能读懂她的心思。 不知谁是羁旅人,恓惶蹉跎几度春? 但愿这壶酒,能解得你心中所有的凄楚。 “韦应物恬淡安适,离我太遥远,我还是更喜欢李太白。”上官湄低叹,“他有‘欲上青天揽明月’ 的理想,有‘寒山一带伤心碧’ 的忧愁,有‘山衔好月来’ 的畅然,也有‘古来圣贤皆寂寞’ 的块垒,感觉人生百态都被他尝尽了,也写尽了。” “那云儿最喜欢他的那一面?” “才子千面,才算构成一个完整的人。”上官湄想了想道,“若说我最喜欢的当属‘列缺霹雳,丘峦崩摧,洞天石扉,訇然中开’四句 ,无关他一生如何不得志,只这几个词句就如落笔惊风,跌宕起伏。” 池南着实有些吃惊,“世人爱太白皆爱其狂,你竟然不提他‘摧眉折腰’的恃才傲物!” 上官湄却摇摇头道:“太白太超然太伟大,我们这样平凡的世间根本容不下他的才华,所以千百年来也只此一人而已。但有的时候我又觉得或许他只是生逢乱世呢?若江山海晏河清,朝局清明,又何须委曲求全事权贵?” “但也许他傲岸不屈的性格注定如此吧。”池南悠悠地道,那语气听上去竟比上官湄还多了两分感慨。 “是啊,文采风流,潇洒倜傥,也是我曾经最羡慕的。”上官湄拨弄着池南的袖口,“那你喜欢谁的诗?” 池南略沉吟了一阵才道:“我读诗不多,如果选一个的话……曹子建吧。” “‘陈王昔时宴平乐,斗酒十千恣欢谑’,”上官湄眉头一蹙,随即看向池南的脸笑道,“曹诗辞采华茂,卓尔不群,无愧为建安风骨,我只是没想到——” “没想到什么?”池南温和地回答,“觉得我这江湖白衣更应该喜欢王维孟浩然之流?” “那倒不是……”上官湄支住下巴追问道,“最喜欢哪句?” “‘白马饰金羁,连翩西北驰’。”池南脱口而出。 “《白马篇》?” 上官湄望着池南明如星辰的双眼心头一震,一时间恍惚了,仿佛他便是诗卷中那个有才气有傲骨的陈王,豪气琳琅,悬诸日月,只是多了一分放浪不羁,少了一分抑郁难平。 “无关什么主旨,”池南好像知道她在想什么一样,“只是写得洒落,读着快意,就像云儿喜欢李太白一样,总归是因为他的文字罢了。” “那是自然,曹子建文韬武略,才气逼人,运笔之间确实得人钦佩。”上官湄勾住池南的脖子道,“池南,我始终觉得你不应该是一个侠士,应该是一个君子,一个英雄。” “我自知成不了英雄。”池南复轻轻吻着她的额头,“不过若能守住本心,护住想护的人,是不是也可以算君子所为?” “当然,你就是我此生托付的君子,君子一诺千金,你可不许食言哦。”话音既落,上官湄伸出手,池南亦含笑勾住了她的小指。 他的手永远是温热的,像隔着屏风靠近一台暖炉,源源不断地传递着温暖,又不会有烧手之患。指尖相握,上官湄却忽地心慌起来。为什么……又开始害怕了?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池南看看天,扶上官湄站起身来,帮她整理好面纱,“今天我们在这里谈论这些太不合时宜了,时辰差不多了。走,云儿,我带你去逛灯会。” 两人再次回到街市里时,沂州的上元灯会已经开始了。整条街上舞龙舞狮,处处欢声笑语,好不喜庆。池南领着上官湄到一条小巷中,那里聚满了相约的年轻男女,在木架旁写写画画。 “抬头看。” 上官湄依言仰起头,看到天上升起了许多盏灯,像星星一样点亮了夜空。 “孔明灯?” “对,”池南扯了扯发呆的上官湄,“我们也去放一个。” 二人来到摊前,买下了一盏灯。 “写什么呢?” “我来吧。” 上官湄挑挑眉毛,提起笔刚要写,池南的手便覆在了她的手背上。二人共执一笔,在灯上写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你看,我们又想到一处去了。”池南将孔明灯放飞,牵起上官湄的手,“云儿,我第一次觉得诗中的情话和誓言离我这样近,我连想都不敢想有一天我能遇到你,更不敢想以后若没有你我该怎么办。” 上官湄也不说话,只动容地望着越飞越高的孔明灯,与其他人的一起翱翔在天,默默许下这一世的愿望。 你不会离开,我也不会。 “池南,”上官湄突然开口,从怀中出同心结递到他手里,脸几乎红成了苹果,“送给你的,别嫌我笨。” 池南惊喜地接过来,同心结一黑一金两条线紧紧缠绕在一起,中间是水纹祥云的图案,细密有序,底下镶嵌着一枚玉环,两色穗子在灯光的照耀下秀美而不失大气。 “有你,有我。云儿,你的手真巧,”池南顾不得许多,一下子把上官湄拥在怀里,“这是我这辈子收到的最好的礼物。” 上官湄眼波盈然,脸不住地蹭着他宽厚的肩膀。突然,她的手掌也被展开,池南将一个东西塞到了她手中。 “我与云儿心有灵犀,这是给你的礼物。”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三十章 上元(下) 池南松开上官湄,上官湄低头看去,一束罗缨映入眼帘,五彩的丝线交叠在一起,上面还残留着他手心的温度。 “罗缨?” “对,罗缨,穿在那个玉佩上。”池南在她耳边道,“你说你的父亲母亲不在了,我现在就替他们编给你。这样,他们看到你有了归宿,就不会再遗憾了。” “系罗缨,结同心。”上官湄仰头望向池南,眼里溢满了幸福的泪,“池南……” 池南也深情地看着上官湄,环住她的肩,蜻蜓点水般地在她额上留下一吻。 上官湄脸烧得厉害,她遮住面颊,打了一下池南的胸口,低低道:“讨厌。” 池南笑笑,拿起笔在木架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又将笔递给上官湄,“沂州的习俗,有情人放飞孔明灯之后将彼此的名字写在这里,就可以白首到老,再不分开。” 上官湄点点头,在池南的名字旁认认真真地写下了“云翼”两个字,心中掠过一丝浅浅的遗憾——若能写下她最珍而重之的名字就好了。 我名为湄,清池之畔的湄。 你……能听到么? 正出神,池南抱住上官湄,在她的耳边温柔地说道: “云儿,上元节快乐。” 周围人很多,上官湄愈发不好意思,她回头扫了一眼,有些嗔怪地挣开了池南。上官湄看了看两个并排的名字,牵起池南的手蹦蹦跳跳地离开了。 人群中闪过一个浅紫色的影子,金诗玉疑惑的目光一直盯在池南和上官湄远去的背影上。年前祭拜完景舜皇后,按计划她本应立刻回京,但金诗玉生性喜欢热闹,且始终惦记着池南。自从上次随从回报这位奇人与温府一位查不出任何底细的“云姑娘”有些往来后,金诗玉的好奇心彻底被点燃了。于是她把同行的无关人等赶回了玉京,只留了少数几个心腹在沂州,决心要找出这位“云姑娘”。上元之夜,金诗玉心情烦躁出门闲逛,不想在灯会上发现了池南和上官湄的身影。二人亲昵的动作让她有种说不出的嫉妒,于是就一直悄悄地跟在他们身后。 “真是奇怪……怎么这么眼熟?”金诗玉看见上官湄回头的一瞬间暗自思忖,虽然只露着半个脸,可那眉眼总觉得好像在哪里见过。 金诗玉带着侍女岄儿小心地穿过人群,装作漫不经心地在木架上仔细搜寻着池南的名字。突然,她看到了“池南”旁边的两个字——“云翼”,恍然大悟。 “上官湄!” 岄儿在旁悄声问道:“小姐怎么突然提起世安公主了?” 金诗玉好像没听见她的话,幼时她曾跟着姐姐金诗棋与上官湄有过一面之缘,如今细想这两个名字的含义,便更能确定池南身边这个女子就是上官湄——呵,云翼不就正对水湄么!想不到高乾暗地里费了这许多工夫搜寻一个弱女子,她竟然就藏身外祖家,还瞒得一丝不漏,真是太聪明了。金诗玉冷漠地抽动了一下嘴角,眉头微微一皱,魅惑的笑意在脸上逐渐蔓延开来。她一甩斗篷,拉着岄儿快速朝驿馆走去。 “我们在御前——只在御前——有没有靠得住的人?” 岄儿想了想道:“现在御前能说得上话的应该是黄公公,他对我们家也还算不错?另外就是王公公,也是贴身服侍陛下的,但那就是个木头人,远没有黄公公说话分量重。” “好,如此便成全她了。”金诗玉侧头在岄儿耳边吩咐道,“我回去就写一封密信,你立刻派可靠的人加急送到黄仁海手里,让他亲自交给陛下。切记,一定要直接给陛下,避开父亲和姐姐,也不许透露任何关于本小姐的信息,懂了吗?” 岄儿点点头,她不解地看着金诗玉,见她阴晴不定的表情中又多了一丝嘲讽。岄儿心下嘀咕着,但又琢磨不透,只好答应着按她的吩咐去办。 那满天的孔明灯还真是好看呢。金诗玉停下脚步,扬起下巴穿过人群,看向被灯火照亮的夜空。 上官湄,为了池南,只好委屈你了。 二月初二,池南和陈和光启程去莞陵,临行前上官湄特地赶来向二人怀中塞了些干粮。陈和光坏笑地看着他们,池南也不好意思再和上官湄厮磨,只用力握了握她的手,道一声“很快回来”就离开了。上官湄望着他二人渐行渐远,心中充满了不舍。她放下帷帽上的白纱,摸着自己微微发热的脸自嘲起来,又不是再也见不到,何必如此,真是越发像个小孩子了。 上官湄回到城中,总觉得浑身不舒服。走在街上,两边的气氛也颇为奇怪,主干道路上的车辙分明是大队马车留下的。 什么事能让刺史府全员出动? 转过巷子,上官湄忽见温府门口的车马长长地排开,而这些人马的服饰她再熟悉不过了。上官湄的心一下子揪紧,她闪避在巷子一角,头靠住冰冷的墙砖,努力平定着自己的心绪。 是京官。 怎么会是京官? “云翼姑娘,”身后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上官湄吓了一跳,回过头发现黄仁海正毕恭毕敬地站在矮墙边,“奴婢恭候多时了,请您回府吧。” 许久不与皇宫有任何瓜葛,乍然一见宫里的人,还是高乾的近身太监,上官湄只有说不尽的不安,而黄仁海那阴柔的嗓音几乎令她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仗着他不敢对自己无礼,上官湄略定了定神,屈膝行礼道:“阁下是?” “姑娘是贵人多忘事了,奴婢黄仁海。”黄仁海抬眼看着上官湄,那副了然的表情让上官湄着实害怕起来,“府中来了贵客,云翼姑娘,请吧。” 上官湄无法,只能硬着头皮随着黄仁海走进正堂。堂中坐着一位尚书打扮的官员,即便是隔着一层纱,上官湄也立即认出了此人的身份。 赵钦,一个读遍圣贤书却没什么硬骨头的儒生,竟能从八品县丞爬到如今三品尚书的位置,虽然令人作呕,但不得不让人承认他自有他的本事。 宁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就连阅尽红尘的温老爷,见到他亦莫名有些紧张。 “奴婢云翼拜见大人,温老爷。”上官湄虽然忐忑,但也知道肯定躲不过去了,只好对着二人跪地行大礼。 温老爷不敢作声,倒是赵钦忙站起身扶起上官湄,退去了左右。待堂中无人,他退步朝她拜了三次,口中道:“臣礼部尚书赵钦参见世安公主。” 此言一出,温老爷顿时面色煞白,额头上也渗出了汗珠,好在赵钦在前面,看不到他此刻的失态。上官湄强作镇定,尴尬地一笑:“赵大人……怕是认错人了吧,奴婢云翼,是……温府的侍女,并不是什么公主啊。” “世安公主说笑了。臣奉皇命而来,自然是有十分的把握。”赵钦眼神犀利地看着上官湄,又回头瞟了一眼温老爷,“温老爷啊,您是大鄢景舜皇后的生父,德高望重,受人景仰。但私藏前朝公主乃是欺君之罪,不知这个罪名温老爷可担当得起?” 温老爷吓得慌忙跪在地上,口中直道“不敢”。 “赵大人,”上官湄心急如焚,脱口解释道,“温老爷一向光明磊落,怎么可能如大人所说私藏逃犯?奴婢真的不是什么公主,还请大人明察!” “如果要臣明察,不如请公主摘掉面纱?”见上官湄不答,赵钦笑道,“您看,臣是外臣,公主若再分辩下去,大家都为难不是?”他四下看了看,回身端起桌子上的一个盒子道,“世安公主承认也好,不承认也罢,这是陛下命臣当面交给您的。公主殿下不必急于答复,明日臣会再来打扰。景舜皇后贤名远扬,这可不是几条人命的问题,还请世安公主,三思。” 赵钦意味深长地说完最后一句话,俯身将盒子放到上官湄手里,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上官湄膝盖一软跪在地上,取下帷帽,无助地望向外祖,却见温老爷也是面色凝重。温夫人从后堂转出来扶起温老爷,又走过来扶上官湄。 “怎么可能……”上官湄没有理会温夫人的搀扶,只失神地重复着,“外祖父,外祖母……怎么可能……” “湄儿,”温老爷颤声道,“赵大人和黄公公来得突然,我也并不知……”他自责地握拳道,“都是老夫大意了……” 上官湄摇头止住了他的话。 是她自己太大意,一味沉溺在感情中了。温老爷的人脉怎么可能比得上高乾呢? 上官湄低头打开盒子,顿时如闻惊雷般瘫坐在地。盒中静静地躺着一对精雕细刻的龙凤玉镯,下面压着一幅绢帛。她颤抖着将绢帛展开,倏然变色,只觉得胸口剧痛,嗓子里也涌上一股腥咸。上官湄手撑着地,几乎是用尽全力不让自己倒下。 绢帛上颓然写着八个大字:水尽云出,济世安民。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三十一章 长绝(上) 温老爷和温夫人看见盒中之物也都懂了,上官湄坐在地上,大脑一片空白。 步步紧逼。他最终,还是走了最卑鄙的这一步。 “他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上官湄瑟缩着,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的殷红,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下。有一瞬间,她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掉了。 “湄儿,”温夫人突然提醒道,“年前……” “金,诗,玉。”上官湄咬牙挤出这三个字,恨不得食其肉寝其皮。 但事情有些蹊跷。颠簸数月,她的形貌早不似从前,上官湄实在想不通金诗玉是从何处得知了她的真实身份。上次所见的蓝衣人走了许久,沂州都没有异样;既然不是他,那就一定是金诗玉泄露了秘密。可就连整个温府也只有四个人知道她的身份,金诗玉又是怎么知道的?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上官湄左思右想还是想不明白,人人皆知金炜与上官氏已成对立,高乾封自己做皇后对宫中金淑妃甚至整个金家究竟有什么好处? 温老爷和温夫人起身将上官湄扶起,一家人皆是无话。 “外祖父,”上官湄无助地望着温老爷,“怎么办……我们怎么办……” 温老爷望着窗外,沉思了许久,“湄儿,现在还有时间。你去莞陵找池南,跟他一起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不行!”上官湄坚决拒绝道,“外祖父注意到刚刚那赵钦的眼神了么?他看孙儿恭敬但对外祖父十分傲慢,且他余光一直盯着您柜中的琉璃花瓶,孙儿了解他,他绝不是什么中正善良之辈。孙儿一走,温府上下和婶娘一家皆不能独善其身。再说,这次不比当日逃出皇宫,普天之下莫非王土 ,孙儿又能往哪里逃呢?” “这里老夫可以应付,可以应付……”温老爷颤抖着握紧桌角,稍稍镇定了下来,“湄儿,来不及多想了,我马上给你备马,你去追上池南和陈和光,快走吧!” “外祖父,赵钦和黄仁海知道了孙儿在这里必定会派人监视,这几日孙儿肯定无法离开沂州半步了。”上官湄痛苦地低下头,惨然一笑,“孙儿真傻,自从他杜撰出了一个在众人视线之外的郡主之后,就已经准备好这步棋了。外祖父肯定也早就知道了,却一直瞒着我,对不对?” 温老爷眉头紧锁,没有回答。当初,无论上官湄选那条路,他都会无条件为她扫除障碍。可现在若要她从一条路上换到另一条,他实在是于心不忍啊…… “所以,”上官湄轻声道,“孙儿已经没有别的出路了……” “你真的要回宫去做皇后?”温夫人亦是焦急万分,“那池南他……” 上官湄垂下眼睛,强忍着心中的挣扎站起身,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回了房间。坐在床榻上,上官湄再也无法抑制自己的心痛。回宫,意味着无尽的屈辱,即使有全新的身份和皇后的尊荣,也无法消磨和杀父灭国的仇人日夜相处的煎熬。不回,身边所有人都无法幸存,外祖一家,上官氏全族,甚至池南和陈和光都会受到牵连,她九死一生逃出皇宫留下的这条命也全然没有了意义。她脑海中浮现过无数画面,一会是上官敬尧和景舜皇后热切期盼她复国的眼神,一会是上官济皮开肉绽受惊无助的惨象,一会是她与池南一路走来的点点滴滴。眼泪无声地滴在被褥上,上官湄取下腰间系着罗缨的玉佩不住摩挲着,那是她的爱情,是她的一生。她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投入这个温暖的怀抱,本以为可以逍遥自在地和最爱的人共度余生,此刻却面临着更加艰难的抉择。她不忍,不忍放开池南的手。她多想自私一点,和池南浪迹天涯,可是她明知不可以,她不可能牺牲掉血脉相连的骨肉至亲去成全自己的爱情。 纵然扶摇九天,睥睨苍生,又怎及与你春风词笔,海阔天空? 苦守了这么多年,最终还是回到了原点,会有多不甘心? 池南,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择? 我背叛了你,你应该会恨我一辈子吧? 晚间,上官湄缓缓走出屋子,她决定了,她要回到那个幽冷无情的皇宫。禁宫高墙,注定与尘世再无一点纠葛。 “湄儿,你真的想好了么?”温老爷将上官湄紧紧抱在怀里,她的身体是冰凉的,也是僵硬的。 “我决定了。若我不去,高乾会杀了外祖父和外祖母,杀了雍王妃,杀了济儿滢儿,甚至连池南和陈大哥都活不了。现在能救所有人的只有我。外祖父,只有我……”上官湄木然地说着,她的心已经痛到极点,仿佛再没有任何事能刺痛她了。 温夫人一听,不禁老泪纵横,“湄儿……可……” “外祖父,孙儿走后,还请您不要告诉他实情,让他以为……是我负了他就好……” “可你本不需要……” “不,不。”上官湄握紧双手,用尽全力保持着平和的语调,“若告诉他我的身份,他一定会自责没有保护好我,没有让我远离过去的羁绊,所以我宁可让他恨我也不能让他自责一辈子。池南是有志向的人,他可以忘掉一切,他一定可以……找一个好女子携手终老,实现他的抱负。他不用和我过提心吊胆的生活,一生躲躲藏藏……” 上官湄依偎在温老爷怀里呜咽着,她恨自己的软弱,却又知道自己已经别无选择。温夫人握住上官湄冰凉的手,一家人坐在一起默默垂泪。临近初春,阖府上下却无一点春色。 翌日清晨,赵钦、黄仁海和魏先携圣旨准时到府。 “微臣赵钦参见世安公主,温老爷,温夫人。”赵钦略拜了拜,“臣今日叨扰,不知公主殿下可考虑清楚了?” “我从来都不知道世安公主是谁,她跟我也没有关系。”上官湄冷冷地望向前方,语气里没有一丝波澜,“温老爷和夫人年迈,本郡主又病了这么久,好不容易痊愈,可禁不起赵大人再三叨扰。” “殿下果然识大体,不让微臣为难。”赵钦走到上官湄身后,摸着胡子笑道,“黄公公,请宣旨吧。” 黄仁海走上前一甩拂尘,从身后的小太监手中接过圣旨,高声道:“上官氏接旨——” 上官湄默然跪在地上,眼中充斥着无尽的恨意。 “沂州雍王女上官氏,毓出名门,贤德端慧,大省兆民,甚得朕心。即立为后,由礼部尚书护送回京,择日册封。” “上官氏,接旨。”上官湄接过圣旨,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娘娘,”赵钦立刻改口道,“还请娘娘收拾打点,我们三日后启程如何?” 上官湄站起身,一手握着圣旨,另一只手背在身后,冷漠地看着他。对上这个熟悉的眼神,赵钦只觉头皮发麻,忍不住抖了一下。 “不必了,我这一路遭人追杀连命都差点丢了,还有什么行装可打点?明日启程,请赵大人费心了。送客!” 赵钦赔笑着转身逃离,在他的衣袖扫过的一瞬间,上官湄闻到了浓烈的脂粉味,眉头一皱。 “等等!” 赵钦一愣,心道不好,只战战兢兢地转过来,躬身道:“娘娘还有事?” “自然有话说。”上官湄冷笑一声,“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几件事没交代清楚,能不能再耽误赵大人和魏大人一些时间?” 赵钦和魏先闻言慌忙跪在地上磕头道:“臣不敢,臣等静听娘娘吩咐。” “第一,”上官湄低头看着魏先,放缓了语气,“温老爷和温夫人是我亲人,温老爷不受朝廷任何封赏,但我仍要魏大人以国公之礼相待,保护他们不受伤害,我不想在沂州听到任何有辱二老名誉的闲言碎语。魏大人治下有方,城内繁华我眼见耳闻,做到这一点应该不难吧?” “臣谨遵懿旨,”魏先拜道,“请娘娘放心。” “第二,我要雍王妃亲自备办嫁妆送我回宫,小郡主与小世子也一同迁回京中居住。沂州的上官府邸着人照看着,不许荒废。” “娘娘做主,一切听娘娘的。” “第三,是关于赵大人。”上官湄瞟一眼赵钦,吓得他再次打了个冷战,“大人平步青云,既然身为礼部尚书就更应知礼守礼。边境战乱,自沂州刺史府往下都节俭开支以示对前线将士的支援。所以,赵大人,你身负皇命,两三天的工夫都离不开酒肉歌舞吗?” 赵钦伏在地上惊出了冷汗,不住地磕头,颤声道:“微臣知罪,请娘娘恕罪……” “知道就好,这次我可以不追究,下不为例。”上官湄掩饰住脸上的鄙夷,扬起头道,“哦,对了,出发之前,把监视温府的人统统都给我撤掉。我既已接旨,就不会再躲。左右我不出沂州,至于我想去哪、去见谁,你无权过问,更无权知道。你要是不小心,不要怪我以犯上罪处置你。” 卷一 千里落花风 第三十二章 长绝(下) 事到如今,已经没有回头路可以走了。赵钦一行人走后,上官湄将圣旨丢在地上,再也保持不住脸上的坚强,披上披风出了温府。阳光有些刺眼,她慢慢走着,第一次光明正大、仔仔细细地将沂州的每一个角落尽收眼底。 路过仁鹤堂,上官湄看见汭屿正在里面忙着接待病人,戚然一笑。他们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也永远不会知道发生了什么。 又走出一段路,上官忽然湄停下脚步,回头对着巷口道: “出来吧。” 巷子里转出几个平民打扮的男子,低着头默默走到上官湄面前,躬身拜礼。 “赵钦的手下?”上官湄讥笑道,“看来你们赵大人对本宫很不放心啊。” 众人见状,慌忙就要下跪请罪,上官湄立刻竖手止住:“免了。你可能在想我为什么会发现你们。说实话,我对赵钦还算熟悉。赵钦是不是自以为很了解我,觉得我一定会趁机逃走,触怒龙颜,给他惹麻烦?”上官湄微微探身,“就是因为仰仗着陛下的圣旨,他才敢明目张胆地违背本宫的懿旨。” 上官湄重重地咬着“本宫”二字,为首那人听她语气不善,忙低头道:“娘娘恕罪,小人不敢。” “你们几个的脸我都记住了,带着藏在别处的兄弟回去吧。”上官湄轻笑一声,“告诉赵钦,我误不了他领赏。若再敢跟踪,我现在就斩了他。” 几人喏喏而退,上官湄这才收起了高高在上的凌厉,长长舒了一口气。其实即便是从前在宫里,她也并不喜欢疾言厉色地对侍从们说话。是以众人皆知世安公主为人孤高但从不为难下人,也很拥戴她。上官湄手抚上面颊,心底一片哀凉。原来接受了那个身份,有心或者无意,她都注定要改变了。 继续向前,上官湄了来到上元节她和池南一起放孔明灯的地方。她凝视着木架上池南和云翼两个名字,喉咙骤然被人扼住,心中的酸楚和绝望无法言表。 造化啊,你何必如此弄人! 上官湄回到草庐,最后给院中的玉兰树浇了次水,指尖划过木槿细嫩的枝条。再也等不到开花结果的那一天了,怎么可能没有遗憾呢……池南的伏羲琴静静地躺在卧室里,两人写过的字也叠在角落,一切他们一起留下的痕迹映入眼帘,也深深地刺着她的皮肉。 上官湄在院子里的石凳上坐了很久很久,她手中紧握着那枚承载了两人全部真心的玉佩,恍惚地望着漆黑的夜空和密密麻麻的星星。夜好冷,她向天空伸出手,原来终是一个梦啊……他的面庞,他的眸子,他的声音,他的温度,从此以后都不再属于她了。 宁同万死碎绮翼,不忍云间两分张。 对不起,只能走到这里了。 池南,保重。 二月初四一早,上官湄和雍王妃一家乘马车从上官府低调启程,并不引人注意。雍王原是上官敬尧的弟弟,生性唯诺,病逝后便由王妃一个人带大了一双儿女。王妃性子同雍王一样低调,不图富贵只求平安,此番知道上官湄是假借她女儿的身份入宫为后亦面不改色,答应保守秘密置办嫁妆,并不言其他。临走时,木若兰坚持跟随上官湄入宫,嘱咐如英留在温府代她照顾温氏夫妇。温老爷和温夫人站在上官府门口,眼中含泪,依依不舍地望着上官湄离开。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 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车队缓缓驶出沂州,上官湄将罗缨玉佩贴在胸口,蜷缩在木若兰怀里泣不成声。 池南与陈和光快马加鞭赶回沂州时已经是晚上了,池南还没回草庐就等不及到温府去见上官湄,得知上官湄已经不在沂州,池南如遭霹雳。 “云儿不在了?”池南焦急地问,“老爷,您告诉我,她是不是出事了?” 温老爷牢记着上官湄的嘱托,可即便是拼命忍着,苦涩却还是从他的唇边溢出:“池南啊,云翼很好,她只是离开了……” “是玉京来人把她抓走了?” 温老爷站起身,蹒跚着走到窗边,池南敏锐地发现他的面容憔悴了许多,心中的怀疑迅速升腾。温老爷沉默了一阵,方徐徐道:“云翼不是罪人,玉京的人抓她做什么?池公子,人各有志,感情的事情怎么能强求呢?她真的走了。” “不,不会!她不会走的!”池南浑身颤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她已经走过一次了,她答应过我绝对不会走的!她去哪里了,我去找她回来!” “池南!”温老爷转过身看着他,目光肃然,语气疏离了很多,“你们相处多时,你自然知道云翼是贵族出身,自小锦衣玉食,心高气傲。而池公子你的侠肝义胆虽然闻名沂州,可也终究只是个平民百姓。她与你情投是一回事,倘若真论起前途就是另外一回事了。以你江湖白衣的身份,能保证她时时刻刻衣食无忧吗?能保护她一生一世不受伤害吗?” “温老爷……”池南的声音弱了下去,“在下的确身份低微,但云翼绝不会是那样的人,我们早已心有灵犀,她不会嫌弃在下的出身……” “老夫也是年轻过的人,缘分不可强求,也拗不过天命,难道非要闹到无法收拾的结局么?老夫只告诉你,云翼非你良配。”温老爷走回椅子旁费力地坐下,随手端起桌上的茶水,掩饰住复杂的表情,“她选择离开去追求更安稳的幸福,自然有她的想法,池公子应该祝福她。或许你们二人只能走到此处,得放手时还须放手,成全对方才是最好的归宿。池公子自己保重就好,多思无益。” 池南听温老爷如是说,知他是在警告自己不要再纠缠下去。他握住手中的佩剑,上官湄为他编织的同心结还留在身上。 “真的没法让她回头了么?” 温老爷沉重地摇了摇头。 “那……好吧。” 十一月中长至夜,三千里外远行人。 池南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回草庐的,他想不通上官湄为什么再次不辞而别。他问过温府上下,也问过陈和光和汭屿,却没有人知道答案,云翼这个人就好像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他孤身站在院门口,看着院中一草一木,泪从眼中滚落。他多希望这是一场梦,醒来的时候还能看见上官湄守在他身边,告诉他她还在。池南抚过木槿树的叶子,那是他们一起种下的,绵长的温柔,永恒的美丽。他心痛到滴血,将佩剑猛地掷在一旁,从草庐中取出酒,坐在石凳上一碗一碗地灌下去。酒很凉,却冻不住他撕心裂肺的疼痛。都说酒能消愁解忧,可池南醉得趴倒在石桌上,却还是难过。想念在心中疯狂滋长,不肯停歇。 “云儿……” 一阵香气袭来,池南抬起头,看到眼前出现了一个朦胧的粉色身影。池南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却一个重心不稳跌坐下去。他胡乱地将碗挥在地上,索性抱起坛子,疯狂地往口中灌着。 “池南!池南你醉了!”金诗玉蹲下从池南手中抢夺着酒坛,“你不能再喝了!” 池南脸色发红,浑身酒气,他力气很大,一把将金诗玉推倒在地,痛苦地怒吼道:“云儿你走……走好了!为什么还……要回来?为什么!” 金诗玉见他这个样子,如被猛兽撕扯般的疼痛蔓延到全身,她直起身来摇着池南的肩膀,“池南你醒醒!你冷静一点!” “你走……你已经走过一次了……”池南的拳头砸在石凳上,不住地喘着粗气,“你答应过我不会……你有苦衷我会和你……一起承担……可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为什么就……这么走了……为什么!” 金诗玉的手不停地颤抖,她不顾一切地逼走了上官湄,却没想到池南对上官湄的爱如此深刻,如此热烈。她跪在他身边,只剩下无边的羡慕。 我曾明艳,我曾骄傲,可初见你时整个天地都黯然失色,我就像被你缚住手脚一样,再也无法挣脱。 如果,如果我陪你,某一天,你的心会不会接受我? “池南……”金诗玉忍不住抬手拨开胡乱粘在他额上的头发,当她看到池南怀里露出来的同心结时,脸上仿佛被人狠狠地打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 池南盯着金诗玉痴痴地看了一阵,两行泪竟不管不顾地流出来。他猛然抱住金诗玉呜咽道:“云儿你……回来了……你不要走了好不好?我不能……没有你……” 金诗玉挣扎了两下,池南哭得痛心,死活不肯撒手。她突然开始怀疑自己这么做是不是真的伤了他的心,于是犹豫着伸手抱住池南,脸紧紧地贴着他的肩膀,轻柔地抚摸着他的背。 “池南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让你这么难过的……我……不走了……好不好……”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三十三章 凤仪(上) 元鸿三年三月初一。 太元殿前,阳光正好。百官俱至,列侯齐备。 “朕自承天立极,惠民嘉邦。使四海共悌,万象同伦。兹有雍王女上官氏,执正克庄,令和平恕,爱人好与,恭己有容。始勤俭于朝夕,得肃雍于椒闱。秉仁德之懿,仰河山之仪。今命以玺绶,立为皇后。惟待螽斯衍庆,慰承宗庙。仪昭天下,以母兆民。” 圣旨宣读完毕,受冕仪典开始。高乾着衮冕立于殿前,众臣伏地迎接皇后。 在浑厚庄重的钟声中,上官湄身着袆衣,头戴九凤朝阳累金凤冠,一手紧握象征皇后地位的悬珠明凤钗,在木若兰的搀扶下徐徐走过阶前的红毯。她把池南送给她的罗缨收在了妆匣里,却还是将白玉佩系在腰间,希望能与他一起完成这庄重的婚典,哪怕只剩下最后一点点气息。不知是否是面前的珠帘太过耀眼夺目,影影绰绰间,她的脸竟有些苍白。每向前一步,上官湄都觉得步履更沉重一分。 丧期未满嫁给仇人,是不忠,更是不孝。 可还有选择么? 上官湄望着面前金碧辉煌的宫殿,一切还都是她离开时的样子。宫墙草木都没变,只是人变了。年少时,她曾经无数次幻想过自己走出皇宫的情景,从凤仪殿迈下,迎着最灿烂的阳光坐进花轿,——或者还能得父皇恩旨走一遍宣景殿。再后来,她遇到池南,第一次感受到了爱的重量。她也想过等守孝结束,一切顺理成章,她可以从温府出嫁,牵上他的手浪迹红尘。可世事无常,上官湄怎么也不会料到这一生一次的典礼,竟依旧把她的余生锁在了来路。 华冠铿锵,子之已去; 梦卷琳琅,子之难去。 这里,还是不是曾经的那个家了? 上官湄走到台阶前,身后是静候国母的百官,是带着无限期许的英灵,是她忍痛放弃的前世。她仰起头,庄重的宫殿上方是湛蓝的天空,这便是时光施舍给她最终的归宿了。 “皇后,”是木若兰清冷的声音,“不可停下。” 上官湄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迈上台阶。高乾站在大殿中间,后宫众妃分列两旁,郑重地等待皇后到来。 从此后,大鄢凤位不再虚悬。 从此后,你也不再是一个人了。 上官湄停在殿前,依礼跪地参拜天子。 “皇后请起。” 高乾平和的声音在耳边响起。许久未见,高乾的神色中到底多了坚毅和沉稳,他身姿挺拔,仪态从容,越来越像一个坐拥天下的君王了。上官湄走上前去,发现他的眼中尽是抑制不住的喜悦——只有她能看出来的喜悦。高乾从上官湄手中接过悬珠明凤钗,亲手将它戴在凤冠正中央。他温柔地注视着上官湄,一瞬间,上官湄又想起了池南。他那双深邃清澈的眼睛,曾经也是这样凝望着她。上官湄垂下眼帘,避开了高乾灼热的目光。往后余生,她的心不会再热,不愿再看见其他深情的目光一次次撕开自己心中最深处的伤口。 腰间的玉佩静静地悬坠着。这一刻,如果是和你一起该有多好。 上官湄转过身,从中书令段朴风手中接过白玉玺绶,面向殿内殿外的嫔妃大臣,心绪渐渐平复。所以,当年母后也是站在这个地方,和父皇执手共看天下,对么? 众臣起立又与嫔妃宫人一起重新行礼,拜见皇后。 上官皇后手持玺绶,透过珠帘俯视殿前众人。太元乃大鄢之巅,是令全天下人都艳羡的权力之巅。这里是她最熟悉的地方,也是她最陌生的地方。曾经她年少,坐在宣景殿上心力交瘁地应付着国事。现在,她以后宫之主的身份,步步为营,发誓为父为国报仇。 只是心中那一隅孤愤,谁能明了。 “免礼。” 上官湄沉着的声音回荡在整个太元殿中,不怒而威。 鼓乐响起,礼成。 晚宴过后,高乾和上官湄乘銮驾回到凤仪殿。直到众人退去,高乾才发觉两人手心里全都是汗。他松开了上官湄,停在寝殿里,上官湄站在他面前不发一言。 凤仪殿中装饰一新,无比奢华,一对龙凤红烛在烛台里摇曳生姿。上官湄知道高乾费了心思,但越是知道,心就越痛。凤仪殿,宫中唯一一处椒房贵所,她来过太多次,但今天她却觉得头顶的凤冠和身上的凤袍格外沉重,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十年难偿红豆苦,愿寄一人心不古。” “吴钩月下万里尘,赤子长恨长门深。” 一语成谶。 大红色的喜帐映入眼中,炽烈的颜色勾起了遥远的回忆,从上官湄心底某个隐秘的角落倾泻而出。旧时的画面在眼前交叠,令人血气翻涌,无法遏制。 那年,他曾为她露出锋芒,披上战甲平定京畿四州之乱,于九死一生中劈开一条血路,保住了大鄢的安定; 那年,上官湄也曾一身红衣为他壮行。长亭中那一曲大鄢《战歌》,铮铮铿铿,荡气回肠。风撩拨起她的长发,肃杀之声响传千里。 可那年终究只是那年。同样是兵戎交错,这一次,盛筵不再,故人不再。 似乎命中早已注定,他们会是彼此最后的劫。 你想陪我一道渡过寒冬,却不知,我已经见过最美的春天了。 上官湄的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合卺酒上,这是大婚的最后一项仪典。她忽然觉得十分讽刺,“合卺而醑”,这拥有无尽美好寓意的传统,究竟是令他夫妇二人永结同心,还是留下永远共同的心结呢? “如果你不想喝……就算了。”高乾注意到了上官湄眼神的变化。 上官湄冷笑,迈步上前将属于自己的那杯一饮而尽,酒杯磕在案上,发出了清脆的声响。高乾犹豫了一下,同饮了另一杯酒,回身将手放在上官湄肩膀上。 “一天了,你累了吧?” 上官湄身子一僵,并没有躲开。刹那间,她清晰地感觉到钻心的疼痛沿着肩膀游走到了全身。 “臣妾服侍陛下就寝吧。”她实在不愿意看到高乾的脸,只好垂下眼睛,面无表情地伸手去解他的绅带。 蓦地,高乾抓住上官湄阻止了她,上官湄本能地想把手抽出来,但到了一半又停了下动作。她竭力地压制着心中的不忿和恨意,任由高乾紧紧地握着她的手。 高乾顿了顿,放开上官湄,将她的披风解下。终于还是躲不过,上官湄闭上眼睛,失却了最后一丝侥幸。高乾看着她,他盼望了这么久,如今终于站在了她面前,却觉得他们的距离依旧那么遥远。他凝视着上官湄的脸,惨白,隐忍,好像还是当年那个倔强的公主,只不过多了几分疲惫和沧桑。 习惯了在所有人面前镇定自若,可唯有此时,高乾却不知该如何是好。 片刻,他低下头,默然去摘上官湄腰间的玉佩。 “别动!” 上官湄好像触电似的闪身躲开,猛地推开了高乾的手。高乾错愕地看着她,看她慌张愤怒的样子,神情中充满了疑惑。 池南的东西,你有什么资格碰? “陛下恕罪。”上官湄立刻跪下,吞吞吐吐地思考着借口,“这是……外祖父和外祖母留给臣妾的,所以臣妾……” 高乾忙扶她起来,“皇后这样爱惜这枚玉佩,是朕鲁莽了,是朕鲁莽了。” 上官湄想到池南,好不容易止住的心痛再次袭来。她低着头咬紧嘴唇,眼泪在眼眶里不停地打转。高乾爱怜地捧起上官湄的脸,上官湄侧过头,嘴角却一直隐隐抽搐。 “你一定很恨我吧……”高乾叹了一口气道。 上官湄看向高乾,完全克制不住胸口喷涌而出的委屈,眼泪不争气地划过脸颊,润湿在他的手指上。 “若说不恨,陛下信么?”上官湄全身剧烈地颤抖着,“陛下为了得到臣妾,以臣妾弟妹的性命和温氏全族的安危相要挟,把臣妾逼上绝境,让臣妾求生不能求死不得。这般冷心冷情可真是像极了天子作为!” 高乾强忍着痛没有回答,他心中有一万个想要留她在身边的理由,却不知道该怎样对她表白。曾经,他压下心头所有不甘,只因那一句“本公主不喜欢任何改变”。于是他维持着中尉的官职,维持着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远,不近,不亲,不疏。虽然后来他食言了,但无论经历过什么,高乾依然真心爱着上官湄,想给她尊荣,想给她家园,想把整个天下都捧到她面前,只为了她的一个笑容。 然而此刻,上官湄对他只有深深的仇恨。 高乾默默叹了一口气,轻轻擦去上官湄滚落的眼泪。他扶着她走到妆台边,将她头上的凤冠珠钗一一卸下,执起玉梳梳着她的长发。上官湄交握着双手,紧紧抿住嘴。高乾动作未停,目光却不经意地扫过她指上晶莹剔透的红宝石指环。 “觉得轻松些了么?”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三十四章 凤仪(下) 上官湄看着镜子中的自己,一头乌黑的头发散下来,精致的妆容完美地诠释了皇后该有的尊贵仪态。寝殿里的烛光很暖,反而照着她的表情格外冷峻。上官湄清楚地记得,那一日,她也是这样披散着头发,在满湖萤火红莲的见证下,投入了另一个温暖的怀抱。 今夜星光璀璨,不知你是否安好? “湄儿,你过去的生活就如这珠翠珍宝,虽辉煌耀眼,但是太沉重太辛苦了。”高乾沉吟道,“你是女子,没有必要去容纳山河,这些重担不该是你承担的。我想保护你,想让你活得轻松些,让你得到应得的一切,与我一起造福苍生。” “陛下不记得臣妾的名字了么?”上官湄的语气并没有缓和,“臣妾是雍王遗孤上官氏,上官湄是大鄢公主,是陛下委任西蓟边陲的臣子,与臣妾毫无关系。” “是,在人前,你是皇后。”高乾认真地看着镜子里的上官湄,“但在我心里,你永远是当日那个坚毅倔强的公主,我的湄儿。” 你的湄儿? 上官湄再次冷笑,“坚毅谈不上,但的确倔强,臣妾已经有应得的一切了。” “但你心中凄苦,不是么?”高乾黯然,语气却愈发温柔,“我知道你受过伤,一直不愿轻易相信别人。我是真的想永远保护你,弥补你这么多年来的委屈。湄儿,你能感觉到我的心么?” “弥补?”上官湄猛地站起来,转过身逼视着高乾,“陛下究竟想弥补什么?臣妾出身皇家,本来有着享不尽的安稳荣华。可陛下杀了臣妾父皇,灭了臣妾国家,将臣妾的美梦彻底打碎,难道就是为了让臣妾做这个皇后,受尽天下人的议论和指责?难道这就是陛下保护臣妾的方式?” 高乾噎住,寒意从脚底溢了上来。 “陛下,功盖九州的陛下,你为了将臣妾留在身边,下令全国搜捕臣妾与宛娘娘也就罢了,为什么要对我们二人赶尽杀绝?”上官湄掀开袖子,露出左手臂,“看到了么?这些不过一二。臣妾与宛娘娘逃亡数月,只靠枯草山洞为榻,野果露水为食,还要日夜提防官兵追捕。途中有人放火烧山,又向山上放箭欲取我二人性命,宛娘娘身中毒箭含恨而去。臣妾将她草草安葬,自己也是九死一生。臣妾手上身上有无数这样的伤痕,好不容易逃到沂州边境又遇西蓟散兵伏击,身受重伤,汤药不断,昏迷了好几个月,差点连这条命都捡不回来。这就是陛下对臣妾的心?” 高乾悲痛地看着上官湄的手臂,那几条清晰可见的伤疤像兽爪一样狠狠地撕扯着他的心。触目惊心的景象令他难以相信,曾经高高在上被人拼命保护的如玉女子竟然遍体鳞伤受尽苦楚。高乾再也无法忍受,他张开双臂拥住上官湄,喉头上下起伏。 “湄儿……湄儿……你受苦了……” 高乾觉得自己的心都要碎了,他靠着上官湄的肩膀,不住地抚着她的脊背。然而她的身子就如同她的手一样冰冷僵硬,仿佛是一尊凝固的雕像,受尽了风吹日晒,早已化作枯骨。 他依然没变。上官湄强行压下心中翻涌的情绪,紧紧攥着双拳。 “是我不好,是我不好……”高乾哽咽着,“但我保证,我保证绝对没有下令伤害你们一丝一毫啊!” 上官湄木然地站着,没有回应他的拥抱,泪水在脸上肆意流淌。她能感觉到高乾说的是真话,但却不能说服自己相信他,心中的恨意也没有片刻消减。 “陛下说不曾下令,难道当日就真的甘心放过臣妾和宛娘娘么?” “我不会……但也不会……”高乾摇着头不知该如何回答,只将上官湄抱得更紧了些。 不会用这种卑鄙的手段么?上官湄不屑地撇撇嘴。很遗憾,这样的手段,你已经用过一次了。 许久,高乾才松开上官湄,扶着她的肩膀,痛惜地看着她道:“湄儿,我知道你不信,但……想必你已经听说了世安公主与宛贵太妃随军前往西蓟的消息了吧?” 上官湄点点头。 “你是当真不明白我这么做的意思么?” 上官湄深吸一口气,“陛下是想说你已经在兑现当年许下的承诺了么?” 高乾的目光深沉而忧伤,“两年多了,我以为不再有希望了,所以我本想……” “可是你依然准备好了另一条路,不是么?”上官湄抬起眼睛,失望地咬牙问道,“雍王妃有个女儿寄居他处,陛下得知她久病初愈欣喜若狂,一道圣旨便令她正位中宫?” 高乾还欲张口,但想了想还是放弃了,“我承认这么做不够光明正大,我无言可辩。但……我确实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你流落在外却又什么都不做。” “这已经不重要了,”上官湄略挣了挣,“一切已经如你所愿,只是……” 高乾会意,捧起她的手,表情格外坚定,“你相信我,一定会查明此事,告慰宛贵妃的在天之灵。湄儿,宛贵妃现葬在何处?” 高乾的手厚实而温热,上官湄顿时觉得暖了许多。热流涌上心口,疼痛稍减,可她真的很讨厌这种感觉,尤其是这温暖的源头还是高乾。 “如果你坚持的话……大枰山北边七八里的地方,臣妾回京路上曾去祭拜,赵大人和黄公公知道在哪。” “好,好。”高乾不住地点头,“我明日就派人密查,不会惊动旁人。你放心。” 说完,高乾牵着上官湄走到床边,从案上拾起朱墨,掀开被子向褥上甩了两滴。 “湄儿,睡吧,你前日一路奔波也辛苦了。” 上官湄疑惑地看着他,手不由自主地向后缩了缩。 “我知道你心有隔阂,现在还在为父守孝,所以我绝不勉强你做任何事。”高乾艰难地一笑,安抚着她的背,缓缓擦着她脸上的泪,又取下她左手上的指环,“但是这个,我先替你保管可好?” 上官湄心中一惊,尴尬地看向别处。 高乾对着烛光端详了一阵,扭了一下指环上的红宝石,一枚轻薄锋利的刀片飞快地从里面弹出。高乾松了口气,神色自若地道:“湄儿,若你刚才在宫宴和回宫的路上能再放松一些,恐怕我就不会发现了。” 上官湄闻言,起身跪在榻前,低下头不说话。 高乾心中五味杂陈,不知是该痛心还是欣慰。一室静默,他看了她许久,才沉声道: “你便那么想让我死?” 上官湄还是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想杀我是因为你自认是我杀了你父皇。”高乾平静地把玩着手中的指环,“可若我真的杀了他,今日又有何脸面许你为后?湄儿这么聪明,怎么会想不明白?” 有什么不明白的,亲眼所见,岂是你几句话就能蒙混过去的? “也罢,即便你那么想杀了我,也不应该是现在。”高乾向前探了探身子,“湄儿不是自私的人,如果我死在凤仪殿,你就算不在乎自身性命,难道也不在乎天下大乱?你恨我,一定不会让明承继位,上官济年龄尚小,现在又是非常时期,难道你指望他一个黄口小儿安邦定国么?我不怕死,尤其不怕死在你手里,但万民与亲情孰轻孰重,湄儿应有决断吧?毕竟……我们还有的是以后。” 说完,高乾俯身想要扶起上官湄,可上官湄却没有动。高乾微摇了摇头,把指环轻轻放回她手上,顺势将她的手牵到颈前,凝视着她紧锁的眉头。 “若我说了这些你还是心意难改,我给你这次机会。” 上官湄猛地抬起头,脸上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高乾坦然的目光反倒让她心虚起来。上官湄的手不住地发颤,刀片在摇曳的烛光下反射着阵阵寒光。高乾说得没错,生灵涂炭绝非她意,一旦动手是可以称快一时,但却无法向天下人交待。也许从来都是这般犹豫不决吧……上官湄的眼泪一滴滴流下,她犹豫许久,慢慢垂下了手。 多美的红宝石啊。 再绝情的伪装,也在这一刻,溃不成军。 高乾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释然的微笑,他收回刀片,将指环重新戴在上官湄的手上,并扶她在近旁坐下,“我只希望,无论你私下里怎样看我,出了这凤仪殿,在前朝后宫都为我做一个贤后的榜样。西蓟战事已经到了最关键的时候,不日就能有结果,我现在不想分心,不希望此刻臣民嫔妃揣测宫闱之事,徒生事端。我得对得起在前线奋力厮杀的将士,湄儿,你说对么?” 上官湄鼓起勇气,盯着高乾真挚的脸看了一阵,终于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点了点头。 “湄儿能放下私怨以大局为重,是我的好皇后,好妻子,我没爱错人……”高乾捧起上官湄的手轻轻吻了一下,径自躺在榻上,微笑道,“明日还要早朝,你也快歇息吧。”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三十五章 如冰(上) 宣景殿与后宫区域相距甚远,第二天还不到卯时高乾就起身准备上朝。他嘱咐上官湄多休息一会,没有让她起来,只是叫人服侍更衣洗漱,便匆匆地出去了。 上官湄躺在床上抚摸着手上的指环,望着红鸾喜帐默默发呆。虽然喝了很多酒,但她昨夜睡得并不好,一时想起父皇和母后,一时又想起池南,直到三更天才浅浅入眠。身边还有高乾身体的余温,为什么会突然有种空落落的感觉? 正胡思乱想着,木若兰已经走进寝殿挂起了帐幔。 “娘娘,陛下已经走了。” 上官湄掀开被子坐起来,殿中一切如旧,彻夜闪耀的龙凤红烛依然立在烛台里,逶迤盘旋。 “难为娘娘了。”木若兰蹲下替上官湄穿好鞋袜,又起身拨了拨她的头发,自言自语道,“陛下也真是勤谨,封后这么重要的仪典,居然都不行三日的休朝之礼……” “勤谨?”上官湄轻笑,声音有些沙哑,“你昨日应该也看见百官的脸色了,尤其是段朴风,大约我做皇后是他一意孤行的结果,他们措手不及又无计可施。已经惹得群臣不快了,岂有再为一个女子停朝的道理?”她停了一下又道,“——更何况我不愿意。” “那昨晚……”木若兰盯着床榻略一踌躇。 上官湄摇了摇头,抬眼望向案头半干的朱墨,“他说不会勉强我,会查明宛娘娘的死因,我只要做好皇后的职责就可以了。” 木若兰松了一口气,她俯身握住上官湄的手,“所以您不忍心——” “我有这么心软?”上官湄闭上眼,“若兰,你不用试探我。我心里怎么想的是一件,怎么做又是一件。现在不是时候,我必须等。” “其实……陛下很爱重娘娘的。”木若兰小心地看着上官湄。 也许吧。 上官湄故作冷静地站起身走到妆台面前,拾起玉佩缓缓地摩挲上面凤凰出云的纹路。 “他现在爱重我是因为他刚刚封我为后,那来日呢?宫里的事我见多了,口中说说的承诺是最作不得数的。况且他杀了父皇,夺了皇位,我现在孤零零一个人,再也不是那个可以任性妄为的公主了。”上官湄惨淡一笑,“若兰,小时候我学过一个教训,敌众我寡之时,不做螳臂当车的事。” “娘娘,”木若兰耐心地劝道,“您还有我,还有很多亲人。” “我知道,若兰。日子还长,若没有你我真不知道以后的时日该和谁说心里话了。”上官湄蹙着眉,忽地想起一事,“你去找找宫里还有没有靠得住的旧人,让他们去盯着金妃。” “娘娘……是不是太心急了?”木若兰歪头表示异议,“现在后宫什么情况我们都不知,如果贸然……” 上官湄沉默良久,“你说得对,这件事以后再说吧。对了,凤仪殿由谁护守?” “季子渊。” “以前听说过,是此处的旧人吧?”上官湄短暂地思索了一下道,“若兰,仔细看着点宫里的人,别被人动了手脚,我的日常起居你来打点即可。” 木若兰自然明白她的心思,一早就将一切都布置好了。她看着上官湄阴云密布的表情,心疼地问道:“娘娘是不是想起了……” 上官湄目光闪烁不定,眼圈微红,放下玉佩坐在镜前。妆匣深处,五彩罗缨静静地躺着,崭新肃穆。上官湄颤抖着伸出手,指尖却在碰到罗缨的一瞬间停住。她深深地叹了口气,抬起眼睛看着镜中那张憔悴暗沉的脸,有些伤感地按揉着太阳穴。 “若兰,梳妆吧。我们的路才刚刚开始。” 不一刻,几个小宫女端着脸盆和手帕走进来。水中花香四溢,各式物品一应俱全,为首的一个侍女恭恭敬敬地向上官湄跪下行礼。 “请皇后娘娘洗漱。” 上官湄略侧了侧头,只见那侍女年纪和自己相仿,一身浅橘色的素雅宫装,举止大方得体,眉目中透露出三分聪敏与十二分的谨慎。 “本宫并没有吩咐你们进来,你倒是乖觉。” “回皇后娘娘,奴婢想若兰姐姐初到宫中,服侍娘娘辛苦,就自作主张替姐姐分忧了。还请娘娘恕罪,请姐姐恕罪。” 上官湄点头微笑,夸赞了几句。 “侍奉娘娘是奴婢的本分。”那侍女宛然一笑,“请娘娘恕奴婢僭越,奴婢已经吩咐宫里预备了早膳,等陛下下朝就可以与娘娘一起享用了。” “陛下并没有说要过来。”上官湄回头看了一眼木若兰,见她正以几不可见的幅度向自己摇头示意。 “回娘娘,虽然陛下没有吩咐,但陛下珍视爱护娘娘之心天地可鉴。陛下与娘娘才刚大婚,今日是一定要与娘娘共进早膳的。还请娘娘饶恕奴婢的心思。” “想得周到,答得得体,本宫哪还会怪你?”上官湄看上去心情大好,又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回娘娘,奴婢小亚。祖上是沂州人,自小在宫中长大,无亲无故,如今能被掖庭令派来侍奉娘娘是奴婢的福气。” “名字不错。”上官湄点了点头,“既然如此,本宫问你,陛下平日里的起居都是谁服侍?” “回娘娘,是黄公公和王公公。” “那其他人呢?陛下总该有几个近身保护的侍卫吧,他们都是什么性情?” “陈弋是一直跟在陛下身边的,他话不多,但是个尽职尽责的人。”小亚想了想,接着道,“还有陆荻,不过他也不能算是陛下的近侍,总是神神秘秘的,奴婢也不是很熟悉。” “哦,就是那个爱穿蓝色衣服的?”见小亚微有惊讶,上官湄淡淡地解释了一句,“昨日晚宴之后,本宫就没再见过这个人了。” “娘娘心细如发。”小亚笑道,“他本是替陛下看守旧日府邸的,与诸位大人交往比较多。除非封后这种大场合,否则的确是不常出现在宫里的。” 上官湄与木若兰交换了一下眼神,便温和地对小亚道:“你来伺候本宫洗漱上妆吧。” 不出半个时辰,各宫嫔妃便一齐前来凤仪殿请安。 那场被史书记作“甲子之变”的宫变发生后,高乾建立新朝,几年来一直忙于处理前朝遗留的内忧外患。现在虽然天灾民困稍解,但仍诸事繁杂,他也没有太多心思顾及后宫之事。如今后宫中有名分的只有晴贤妃、金淑妃、段婕妤和佳才人四人,难免有些冷清。 上官湄高坐正殿,看着堂下四人。除了晴宁年纪稍长,其余人都是如花似玉的年纪。几人的打扮或娇艳,或雅致,果然如林中百花,各有姿态。上官湄忽然在想当日母后端坐于此,看着这些明媚俏丽的面孔,该是怎样的心情? 这样的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上官湄深吸了口气平复了心绪,肃然道:“平身,赐座。” 众嫔妃谢恩起身,不禁忐忑地望向凤座上这位年轻的皇后。上官湄头戴凤冠,深紫色的凤袍闪耀生辉,本就出身皇家的她此刻更是不怒自威,让人一见就能想到“母仪天下”四个字。 “本宫虽是皇后,但各位嫔妃年长于本宫,就是本宫的姐姐,我们共同侍奉陛下,今后当和睦相处,不给陛下添烦扰才是。” 晴宁缓缓站起身,行礼道:“臣妾等一定会遵从皇后的教诲,绝不会生出争风吃醋之事。皇后,后宫这两年来大小事宜臣妾都已和掖庭令整理完毕,可以呈给娘娘一览。” “贤妃姐姐辛苦了。”上官湄客气地笑道,示意木若兰将绢帛记录接上来,仔细地翻看着,一边道,“姐姐是皇长子的生母本就辛苦,又一直代本宫执掌后宫之事,记录详细,一定费了不少心思,本宫应该好好谢谢姐姐。” 晴宁立即福身拜道:“娘娘过誉了,这都是臣妾分内之事。” “说是分内,可不都是替本宫操了这么多年的心么?”上官湄略微抬起头,“若兰,赐贤妃羊脂玉如意一柄,翡翠镯两对,黄金五十两;也赐淑妃锦缎十匹,珊瑚簪一支;赐段婕妤、佳才人玉钗一对,玛瑙串饰一套。一会本宫会派人送到各位宫里。” 众妃喜出望外,立即起身谢过。 “皇后待臣妾们真是慷慨。”段琼华执扇掩唇笑道,“早听说皇后出身上官世家,乃名门望族,今日一见,果然雍容华贵,气度不凡。臣妾们一定会谨记皇后心意,听从皇后教导。” 自降辈分就算了,高乾还真是什么人都敢往后宫里放,上官湄不禁腹诽。她冷冷地看了段琼华一眼,见她锐利的眼神中充满着挑衅,句句提及家世,心中自是不悦。上官氏虽历经百年,但只要大鄢皇族的身份还在,就永远无法在现今朝中站稳脚跟。上官湄知道后宫众人对自己的身份或多或少都是有怀疑的,但敢明目张胆地当众说出来,这位段婕妤还是头一个。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三十六章 如冰(下) 真是个蠢人。 上官湄毕竟不是刚入后宫,只脉脉一笑,并不理会她话中带刺,“段婕妤也不逊色,父亲身为中书令,为我大越立下汗马功劳。母家荣宠,女儿也深受皇恩眷顾,可堪后宫众妃家眷之表率。本宫虽然初识段婕妤,也觉得婕妤姿容华茂,言语得体。” “臣妾谢过皇后夸奖。”段琼华略屈了屈膝,眼角眉梢尽显风情。 “当然了,”上官湄随意地扫视一圈道,“宫中皇子公主不多,段婕妤最得宠爱,若能再为大越添一位皇嗣,身份也能更为贵重,岂不是两全其美了?” “那臣妾就借皇后吉言了。”段琼华微微扬了扬下巴,轻蔑地瞟了一眼身边的佳林氏,“不过说到得宠,臣妾哪里比得上淑妃姐姐与才人姐姐呢?” 金诗棋闻言虽然有些尴尬,但也懒得与她计较,笑笑就过去了。倒是佳林尔丹乍然听到段琼华提到她,顿时身子一凛,站起来就要跪拜。 “段婕妤说笑了,臣妾不敢与段婕妤比肩,更不敢在皇后娘娘面前妄论恩宠。” “佳才人不必紧张,起来坐吧。”上官湄心中明白,抬手免了她的礼,“段婕妤明眸善睐,自是后宫中第一流人物。只是我们都是一家人,你也不要太难为佳才人。” 段琼华讪笑道:“臣妾知道了,臣妾一定会好好与各位姐妹相处的。” “这就是了。”上官湄环视了一周,目光停在金诗棋身上,“早前听说淑妃姐姐生育之后身体一直不好,不知现在怎么样了?” 金诗棋扶着桌角慢慢站起来,向上官湄行了个礼道:“臣妾谢皇后娘娘关心。臣妾的身体并无大碍,只是……琬容这一去臣妾心里实在是……” “本宫明白,姐姐坐吧。”上官湄忙劝道,“邵陵公主是陛下登基后出生的第一位公主,本宫听闻噩耗也甚是难过。心结纾解总是需要时间的,姐姐也要顾及自己的身子,本宫想邵陵公主在天有灵也一定不希望母妃如此难过。姐姐与诸位姐姐都是有福之人,何愁不能再有孩子呢?” “谢娘娘。”金诗棋答应着,强忍着泪感激地看了她一眼。几年不见,上官湄举手投足间多了一丝沉着,少了些许当年的傲气。金诗棋心下五味杂陈,紧张的情绪尽被感慨取代。她垂下头,手上也松了许多。 又叙了一阵,上官湄便让嫔妃各自回宫休息了。众人喏喏而退,上官湄略微给小亚使了个眼色,小亚心领神会,悄悄地出了凤仪殿。上官湄扶着木若兰的手去后殿看了看小亚命人准备的早膳,花样繁多,精致可口,一看就知道她用心了。上官湄满意地夸赞了几句,便任他们布置去了。 回到寝殿,见四下没有了外人,上官湄终于不再假笑,抚摸着手上的玉镯问道:“若兰,你怎么看?” “贤妃是陛下最早的妃子,与陛下年龄相仿,至少目前看来性情还不错。娘娘看她记录的后宫之事条理分明,叙述清楚,且字迹十分工整,可以看出她头脑清晰,做事认真,这应该是装不出来的,陛下让她代理后宫也的确合理。” 上官湄低下眼睛点点头,表示同意。 “淑妃……处处谨慎,但很有气度,奴婢觉得她挺可怜的。”木若兰言辞间有些犹豫,“邵陵公主早逝,她又不像贤妃一样有那么大的儿子可以依靠……但是奴婢始终不明白为什么淑妃这样稳重而——” “她可怜,那文和皇后呢?一个大家族到这一代却只有女儿……”上官湄抬起头看着木若兰,知道她想说什么,“金妃是长女,识大体理所应当,而身为幼女备受父母和姐姐溺爱,骄纵些不也正常?” 木若兰隐约觉得金诗棋姐妹不会是表面上这么温柔单纯,又找不出什么纰漏,便只低头嗫嚅道:“也许吧……也许是奴婢多心了。” “那你觉得段婕妤和佳才人又如何?” “佳才人……佳林氏是小族,出身卑微,奴婢觉得她胆小唯诺,当然这也有可能只是假象。段婕妤从前因挑唆贤妃正位中宫已经被陛下降位,现在还对娘娘语出不敬,且看来她与其余嫔妃相处得并不十分融洽,奴婢倒觉得她也就是这么个愚蠢之人了。” 上官湄忍不住笑道:“你这评价的确中肯。” “段婕妤不足为虑,要不是段大人……”木若兰停住了话头,若有所思道,“没什么,其实奴婢是有些怀疑——” “你也觉得她有些意思?”上官湄眉毛一挑。 “她虽然看上去有些资历,但毕竟是个小丫头,能自作主张想到这么多事,而且句句话不卑不亢恰到好处,娘娘一个眼色她都能立刻明白,连奴婢都不得不佩服。她还声称自己出身沂州,娘娘不觉得可疑么?” “这世上有的是聪明人,但只有一件,宫外的事她知道得太多了。”上官湄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裙,看了看窗外的日头,“罢了,这后宫虽然累人,倒也有些意思。难怪人人都想进来,连他这样的人也不能免俗。” 听她说得这样直白,木若兰立即抬起手示意她噤声,继而警惕地环视着四周。 “怎么了?这里是我家,还轮不到他来指手画脚。”见木若兰的表情越来越尴尬,上官湄嗤地一笑,“好啦,这都是我随口说的。他快下朝了,天子的颜面还是很重要的,你也去帮着准备吧,别落人话柄。还有,午后陪我去永宁宫看看各位太妃。” 却说众妃从凤仪殿出来散去,也是各怀心思。虽说皇后儒雅端庄,有国母风范,但眼神明亮恩威并济,倒是让人觉得比从前的晴贤妃更难相与了。 “段妹妹,”晴宁在一个岔路口叫住了段琼华,“姐姐有句话想告诉妹妹。从前姐姐只是代行六宫事,妹妹任性些倒也无妨。但如今正经有了中宫皇后,妹妹的言行还是谨慎点好。” “哼,”段琼华干笑一声,并不以为意,“贤妃姐姐可真是明理聪慧,妹妹佩服,也感谢姐姐的提点。不过正如姐姐所说,现在上面有了皇后,宫中妃嫔又少,姐姐这众妃之首的日子可未必好过。”她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妹妹也提醒姐姐一句,若陛下曾经真的倚重姐姐,姐姐又为何只封了贤妃呢?” “你不用和本宫打哑谜,本宫只是做好本分,‘本分’二字是何意你应该明白。”晴宁本是好意提点,见段琼华这个态度也不再多费口舌,只敛衣正色道,“妃也好,嫔也好,段婕妤可千万别忘了自己的身份,否则因果轮回,祸延家人可就不好了。” 说完,晴宁便带着侍女川红先行离开了。段琼华鄙夷地盯着她的背影看了一阵,方回头道: “你还想躲多久啊?” 小亚从角落里闪出来,向段琼华行了个万福礼道:“奴婢奉皇后娘娘之命,将这些赏赐带给昭仪。” “臣妾多谢皇后娘娘美意,辛苦你了。”段琼华点点头,看都不看便命檀蕊接过木匣,在小亚前面慢慢走着。 “你也真是争气,一眨眼的工夫就能让皇后注意到你,看来从前我真是小瞧你了。” “都是昭仪的功劳。”小亚毕恭毕敬地回答道,“若不是昭仪娘娘提点,奴婢又如何做得这么周全,得到皇后青睐呢?” “你倒是会说话。”段琼华轻蔑道。 小亚低头恭谨道:“昭仪悉心体贴,命小亚侍奉凤仪殿,又嘱咐奴婢提前备好早膳。托昭仪的福,皇后心情愉悦,自然也会对奴婢另眼相待啊。” 段琼华瞟了一眼小亚,神情略带忿恨,“不用妄自菲薄,你的聪明我都知道。只是在人前别错了对我的称呼,我现在已经不是段昭仪了……” “无论何时,您在小亚心中始终是尊贵的昭仪娘娘。”小亚抿了下嘴唇,向身后扫了一眼,放缓了步子,“奴婢有一事想转告昭仪。” 段琼华也跟着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小亚。 “奴婢晨起时说自己祖上是沂州人,皇后神情略有所动,不知昭仪以为何意?” “我说陛下怎么会突然鬼迷心窍立了一个什么郡主为皇后,雍王妃一直像根木头似的,她这个女儿怕是跟沂州那帮老家伙脱不了干系吧……”段琼华陷入了沉思,似是在自言自语,片刻便计上心来。 “昭仪?” “小亚,你就继续留在凤仪殿,能帮我查到皇后的底细最好;若查不到也别让人怀疑了,我自有主张。”段琼华神情古怪地扭了扭手上的银镯,“还有,你现在是凤仪殿的侍女,没事别总往扶临轩跑。你回去吧,替我多谢皇后美意。” 小亚答应着,敛衽而拜,目送段琼华主仆走远。她握了握干硬的手背,嘴角微微翘起,像流云一样轻轻揉碎在春日的阳光里。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三十七章 宗祠(上) 这一日晨起,桃花将落,燕鸣啾啾。上官湄倚在窗边读诗,书卷忽地从手中滑下,她望着窗纱上的上下纷飞的剪影一怔,今年的燕子怎么回得这样早?正出神,太医令刘宪循例来向中宫请脉问安。 “刘太医请起。” 上官湄正襟而坐,令左右退下。刘宪身历三朝,性情淡泊温厚,乃如今天下当之无愧的杏林国手,就连陈和光那样不涉官场的人也对他夸赞不已。如今故人重逢,仅仅几句寒暄,两下里皆是唏嘘不已。 “回娘娘的话,治病救人是微臣毕生所愿,所以——” “所以你便继续留在宫中掌管了太医署?”上官湄毫不客气地打断他。 “请娘娘明鉴,”察觉了上官湄语气不善,刘宪立刻跪下道,“臣身为医者,只医命医心,从不贪图名利为人卖命,也从不涉身前朝争斗之中。” 上官湄眉头微微蹙起,“当真?” “先帝也好,陛下也好,微臣并不在意。”刘宪仍不紧不慢地道,“朝局复杂,臣只愿能永远守住太医署的仁善清明,其他一概不求。” “也罢,”上官湄亦不欲再多为难,“你起来吧。” 刘宪站起身,取过脉枕放在案上,为上官湄细细地把了脉,回道:“娘娘无恙。但恕臣多嘴,近年来娘娘经历了些波折,大约受过不少伤病。给您医治的大夫虽然用药得当,但毕竟无法复原,您的身体较常人更弱,切忌动怒。” “本宫会记得的。”上官湄感激刘宪对她仍是知无不言,便向前探身低声道,“有件事本宫一直想问你,但苦于不得时机,现在本宫要你实话实说。” “是。” “你既然说不受人摆布,三朝天子待你皆是不薄。”上官湄停顿了一下,终于问出了那个困扰了她许久的问题,“本宫想问你,本宫的父皇到底死因为何?” 刘宪徐徐答道:“回娘娘,先帝……因箭伤和心脉受损而崩。” “你犹豫了,”上官湄敏锐地眯起眼睛,“是不是在替人隐瞒?” “娘娘,”刘宪凑近了些,像是怕被人听到,“先帝中箭位置计算精准,并不致命,且医治及时,本已无碍。但……可能是先帝受惊过度伤及心肺才……” “你的意思是箭伤不是主因?” “臣觉得不像,但也有御医不这么认为。”刘宪想了想,解释道,“娘娘也知道,各人体质有异,先帝自先皇后仙逝便龙体欠安,一直用药调理。当日先帝受伤,忧心耗损,气血两虚,最终……此事查不出别的破绽,所以……臣以为可能真的只是先帝龙体本身的缘故……” 上官湄沉重地点点头,又叙了几句便让他退下,靠在窗边陷入了沉思。 明明是高乾下的手,他精于刀剑,怎么会不致命?难道——他并不想置父皇于死地? 正想着,木若兰欢天喜地地走进来。 “娘娘,你看谁来了?” 济儿?上官湄缓过神,坐直了身子,见木若兰引着上官滢走进来。这几日虽说皇子公主每天都来请安,但上官湄回宫还不到十日,正处在风口浪尖上,不想被人议论,便只说些教导关怀的话,没有对上官滢和上官济多嘱咐什么。现在上官滢主动到凤仪殿来,上官湄心里的一块石头也算落了地。两年多未见,上官滢长高了不少,一身浅粉色的衣衫配上头顶娇艳的桃花步摇,衬得她满面春光,模样也比当时那个胖胖的小姑娘更加可人了。 上官滢近前来,略略屈了屈膝。 “宴清公主快免礼。”上官湄笑道,示意木若兰去扶她。上官湄看见红袖也站在她身后,便对着门口侍奉的几个侍女道,“你们先出去吧,本宫和公主说会话。” “皇后娘娘是我的嫡母,我是不是应该称您一声母后呢?”上官滢挑了挑眉毛。 “滢儿,现在只有你我,若兰也不是外人,我们就不做那些表面功夫了。若兰,去把前几天我准备好的桃花耳坠拿来。”上官湄拉着上官滢走进寝殿坐在床上,“滢儿,你和济儿可都还好?” “托姐姐的福,妹妹好得很。”上官滢接过木若兰递过来的木匣,伸了个懒腰,“只是姐姐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给我们来个信,让我们好生担心啊。” 上官湄轻叹,心里满是愧疚,“滢儿,你不知道我的难处……当日走得匆忙,确实没有考虑周全,丢下了你,你别怪姐姐……对了,济儿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他和淮阳王去上林苑了。”上官滢把手从上官湄手中抽出来,语气冷了几分,“你现在这样念着他,当初也能把他丢下和宛贵太妃逃走,已经有那么多的‘苦衷’了,我怎么还敢怪你呢?” “滢儿,你如果心里还有怨气——” “哼,你从前是世安公主,备受宠爱;如今是大越皇后,一手遮天,始终是嫡,是长,当然不会顾及我们的死活。你一走了之,留下我在这里受尽白眼。”上官滢冷笑着,抬头望向寝殿里的帷帐,“呵,在哪都是庶出,有什么区别?” “怎么,贤妃待你不好么?是我不好,回来几日顾不上那么多,没有及时照管你。”上官湄尽力忍耐着,见上官滢不肯搭话,便只好试着搜寻些别的话题,“滢儿,我刚刚怎么看见红袖在你身边服侍了?” “难得你还能看见,我正想和你说呢。”上官滢恨恨道,“红袖腿脚不便又素有喉疾,我母亲走后,她悲痛至极以致不能再开口说话,我见她可怜才留她在身边。你的夫君不是号称对前朝宫人格外优容吗?别说红袖,我母亲死得那么冤,一年多了不知死因,没有追封,没有谥号,是要把我的脸面放在哪啊?” “滢儿,隋昭仪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上官滢猛地站起来,俯视着上官湄,“你的夫君日日来陪你,有说不完的话,你为何不去问他?凤仪殿与永宁宫又不是天地相隔,你怎么不亲自去看看?” “谁说我不曾去?只是每次王昭容都闭门不见,我又如何查知?” “多次?”上官滢哼道,“父皇这些嫔妃现在只剩了王昭容一人,虽被封为卓太妃,但形同软禁,她当然不想见你。我若是不提,你是不是永远都不会在意一个前朝妃妾的死因?” “上官滢!”上官湄一拍床榻,“你今天是来看我的,还是来指责我的?” “指责?指责?”上官滢仰头大笑道,“你可是我的嫡长姐,现在又是我名份上的嫡母,我敢指责你?只一件,我母亲的事也算是后宫的事,你坐视不理是不是也算失职?” “上官滢,”上官湄语气愈发冰冷,“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这就沉不住气了?”上官滢阴阳怪气道,“我原本以为陛下把我交给贤妃抚养,又许她代理六宫,若他日能做皇后,我好歹也能成为一个嫡公主。可惜那时候我太小啊,竟然不知道陛下一直喜欢的人是你!上官湄,是你!” “你闹够了没有!”上官湄站起身,气得手微微发颤,胸口果然如刘宪所说涌上了一丝抽痛,“满口嫡庶尊卑像什么样子?你虽不是我母后亲生,可从前我有哪一处对不起你?什么时候看轻过你?我能给其他弟妹的什么时候少过你的?你要这样在意我的身份!” 上官滢哑口无言,她见上官湄因身体不适变了脸色,亦有些恐慌,只气鼓鼓地瞪着她。 “上官氏还剩下几个人,你还要这样胡闹!上官滢,我忍辱回宫嫁给仇人做这个皇后,不就是为了保护你和济儿吗?不就是为了报我大鄢之仇吗?你若不想助我,等你过两三年到了嫁龄,我一样会让你风风光光地出嫁,给我信得过的人做正妻,这样不好吗?” “我管你回来是为了什么?”上官滢提高了声调,“就算嫁出去,我生母是隋昭仪,现在的养母是晴贤妃,永远都脱不掉这个身份!你现在回来是为族人报仇还是为了皇后的位子我又如何得知?若我当时能再紧追一步,如今登上后位的人也绝对不会是你!” 什么?上官湄一惊,“是你……唆使的段婕妤?” “唆使?”上官滢翻了个白眼,“阖宫谁不知道段琼华就是个蠢货,仗着自己父亲有功就在宫里横行霸道,即使没有我她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哪配得上昭仪的封号?” “你住口!”上官湄立刻打断她,“她再怎么蠢也不干你的事,你这是在害她!” “段家的人死一个算一个,谁都不冤。”上官滢咬牙切齿道,“当日如果贤妃真能当皇后,我了了心愿,你也可以继续逍遥自在,又何必像现在这样!” 上官湄上前一步捏住她的手腕,“上官滢——” “启禀皇后,黄公公求见。”门外传来一个干脆利索的声音。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三十八章 宗祠(下) 木若兰推开门,见小亚距离寝殿五六步远,黄仁海在她后面恭敬地站着。 “进来吧。” 上官湄缓了一口气,甩开上官滢的手,尽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娘娘金安,公主万福。”黄仁海跪下拜道,“传陛下口谕,请皇后娘娘着袆衣跟奴婢走一趟。”见上官湄不解,黄仁海只微微一笑,“这是陛下亲口吩咐的,陛下还说只许若兰姑娘一人陪同。娘娘快收拾一下吧。” “好。”上官湄缓缓站起身,语气肃然,“小亚,红袖,送宴清公主回叶蓁阁。” 上官滢也不理会她,只是稍微低了下头便拉起一瘸一拐的红袖大步走出凤仪殿。小亚看看上官湄,又看看院子,犹豫了一下还是追了出去。 有一说一,段朴风的账自然要算,可也不是你这样的算法。 不顾大局,不计后果,幼稚,可笑! 上官湄望向上官滢离开的方向,心中有无法抑制的疼痛和愤怒,脸上却也不敢露出分毫。 “辛苦黄公公跑这一趟了,”上官湄立刻换上了得体的笑容,示意木若兰取出一包银子交到黄仁海手上,“本宫也没什么好谢的,聊表心意吧。” 黄仁海掂了掂,知道分量不少。他没想到上官湄出手这样阔绰,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忙不迭地再次跪下磕头道谢。 “公公客气了,还请在外候着,本宫更了衣就去。”上官湄起身,看黄仁海退了出去,嘴角不禁露出一丝蔑笑。 不多时,上官湄换好素服,扶着木若兰的手踏进鸾轿,黄仁海领着轿子在宫中沿着僻静小路走了一刻钟才停住。上官湄走出来,顿时呆在原地。矗立在她面前的是上官祠堂,许久不见,这里一切如旧,洁净如新,香火不断,并无丝毫破败。上官湄停了许久才缓缓迈进祠门,木若兰知道规矩,只留在门口守着。堂内也是一尘不染,上官氏先祖的所有牌位都在堂上供着,周围的壁画雕刻也依旧静静地立着,轻烟萦绕,庄严肃穆。 “皇后……”上官湄正在发呆,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上官湄一回头,发现黄仁海领着上官济站在她面前。他长大了一些,却还是稚气未脱。上官湄欣喜得不知该说什么好,她忙弯腰把上官济扶起来,盯着他的脸看了许久,然后一把将他抱在怀里。 “济儿!” 上官济看见上官湄,也开心地笑了。 “你还好么?是陛下让你来的?”上官湄捧起上官济的脸,不住地抚摸。 上官济点点头,握着上官湄的手,把头埋在她怀中。上官湄紧紧搂住他,一别两年,还能再次见到这个软软的小小的人儿,她不知自己有多欢喜。然而当上官湄看到他懵懂清澈的双眼,听到他那句欣喜满足的“很好”,心中却不由得百感交集。他的眼中尽是安然,他的心也尚未被仇恨点染。那么,自己究竟该欣慰还是担忧呢? “娘娘,”黄仁海尖细的声音落在她耳中,“陛下允许娘娘和荣绍殿下今日来此祭奠祖先,奴婢就不进去了,娘娘请吧。” “是,本宫多谢陛下。” 上官湄迅速擦掉脸上的泪,领着上官济迈入正堂。堂上摆放着上官氏族人的牌位,从久远的祖先到他们的父皇,还有景舜皇后和昭襄太子,一一在列。上官湄携上官济在堂上行礼祭拜,在牌位前跪了许久。 祠堂里空荡荡的,闭上眼,却似有无数英灵环绕在身边,又似有声声佛偈,将祭拜的人笼罩其间,让他们的神志变得无比清明。 那声音一遍遍回荡着,也一次次确认着上官湄的心事。 父皇,母后,湄儿回来了,湄儿还是回来了。 列祖列宗在上,为了雪我大鄢国耻,保住唯一的嫡子的性命,湄儿只能嫁给弑父灭国的仇人。身体名分之辱不足为虑,湄儿身在荣华之中绝不会忘记上官氏的仇恨,复国之心日月可鉴。求祖宗保佑湄儿,保佑济儿来日重登大统,再兴大鄢。 上官湄双手合十默念着,不多时,一只温热的手放在了她的肩上。上官湄仰起头,看见高乾一身冕服,正站在身后注视着她,连忙站起身。他点了点头,也向上官敬尧的牌位上香拜了几拜,之后吩咐上官济离开了祠堂。 堂内只剩下高乾与上官湄两人相对无言,良久上官湄才开口道: “陛下保留上官祠堂已是恩宽,怎么还亲自过来?” “湄儿,朕有喜事,”高乾难掩心中的激动,“大越大军在西蓟胜了。” 上官湄一愣,顿时松了口气。她有些恍惚地看向祖先的牌位,手慢慢扶住胸口。 父皇,涵儿,你们听到了么? 前前后后绵延了四年多的战事,终于平定了,终于平定了啊…… 高乾见她也是发自内心的高兴,心里渐渐暖和了起来。大婚多日,高乾从未见她露出如此真挚的笑容。他缓了一阵,方徐徐向上官湄解释道:“其尔贺家族言而无信,进犯国疆,已被我军悉数剿灭。我不会再手软,从此以后只有蓟州,没有西蓟;都川亦承诺与大越修好,西南一带从此安稳。湄儿,你的一桩心事可以了了。” 岂止是她的心事,自西蓟复兴到可以与大鄢抗衡的那一日起,这便是上官氏几代皇帝的心事。上官湄身子一软,跪伏在牌位前捂住面庞,眼中的清泪顺着指缝流出,打湿了衣襟。欣慰,思念,懊恼,惭愧……一切交织在一起,她反而不知此刻到底是哪种心情。 “我这里还有一道旨意,想先当着上官氏先祖宣读再昭告天下。但祠堂除非紧急情况是不许奴仆入内的,所以,我只好破例亲自宣给你听了。”高乾深情地凝视着上官湄,郑重地开口道,“皇后听旨——” 上官湄疑惑了一下,不知他在说什么,只好直起身低头接旨。 “西蓟战事已平,边患暂除。大鄢世安公主上官氏、宛贵太妃不畏强敌,忠义殉国,风烈长存,朕心痛惜。追封上官氏为世安思公主,牌位入上官氏宗祠,承万世之典,得千秋之奉。追封贵太妃宛氏为宛德皇后,于上官宗祠别殿设灵,以彰贤名。” 紧绷的心弦被小刀轻巧地割开了一道口子,上官湄惊讶地抬起头,错愕地看着他。高乾将圣旨交到上官湄手上,俯身把她扶起来。 不,这不可能,一定不是真的。 “上官祠堂供奉的是你的先祖,从今以后,祭祀也算我一份。” “陛下这是……”上官湄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知道你刚封皇后,为着上官姓氏他们难免有些微词。上官氏世代贤明,我知你心,绝不玷污世安公主的名声。这道圣旨算是给你的族人,也给前朝后宫一个交代。若他日因你身份再起流言,我定不轻饶。”高乾定定地看着她,半句不提与群臣的争执,“还有,我已经派人去大枰山一带请回了宛德皇后,在皇陵内重新安葬。我也会继续暗查中毒之事,绝对不会放过那些暗害你和宛德皇后的人。” 何必如此呢…… “陛下不是一直忙于朝政战事么?”上官湄默叹,“怎么能为后宫这样费心……” “湄儿,我专心朝政为的是不负万民,但你也是万民中的一个啊。我希望你平安,岂能负你?岂能看着你和你在意的人受到伤害而坐视不理?” “陛下别说这样的话。” 上官湄摆摆手,心里突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蔓延开来,涩涩的,又带着一丝暖意。她忍着眼泪,抬起手臂环抱住自己,一动不动地望着上官敬尧的牌位。 黄沙漫漫,西风萧索。 你明知我有道不完的恨还这样待我,让我如何是好? “不管你愿不愿意听,我都会说。”高乾亦转过身,对着灵位许诺道,“我会守着上官氏祖上的江山做一个好皇帝,会永远许你做我最爱最敬的皇后,会以此西蓟大捷为契机重振雄风,会以当日凌云之志安邦定国,谋天下万民福祉。” 是啊,做一个好皇帝。 上官湄感慨着,一丝很遥远却又不同于仇恨的情愫从心底升起。作为子民,谁不希望宫中的天子勤政宽仁?谁不希望自己的生活衣丰食足?曾经,她的父皇做不到,她年幼的弟弟做不到,就连曾被众人寄予过希望的昭襄太子也已早逝。这天下在上官氏的手中停留了近百年,却在上一朝失去了当年的活力,甚至乱象频出,风雨飘摇。而如今,站在她身旁的旧时相识,她以后日夜相伴的夫君,能完成这个使命么?他灭了大鄢,却靖边解患,花了一年多的时间走访各地,百姓生活渐丰,人心叹服。 所以,到底是谁错了? “这算是陛下许下的誓言么?”上官湄愀然开口。 “是。”高乾坚定地回答,伸手握住上官湄的手腕,“此言既出,绝不毁约。”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三十九章 岚亭(上) 四月,宫里的海棠花都开了。 晚间,上官湄觉得烦闷,用过晚膳就出门了,木若兰则抱着一张琴跟在她身边。宫里的夜总是很静,各宫都忙着自己的活计,高乾在哪里哪里就会稍微热闹一些。最近佳林尔丹被御医诊出怀孕一月有余,高乾便在升明馆多徘徊了一阵子。自上官湄封后,高乾来后宫的次数确实比以前多了许多,而且总是随便坐坐就转道去了皇后那里。尽管常与上官湄攀谈至深夜,高乾却极少留宿凤仪殿,反而多在淑妃处过夜。 “娘娘,”木若兰停下脚步,“前面是岚亭,我们还要过去么?” 上官湄抬起头,御湖边一座精致的六角亭映入眼帘。夜还未深,深蓝色的湖水倒映着一轮新月,泛着微弱的银光,散落在深红色的柱子上。亭身探出头,向一池净水敞开怀抱。亭中的石桌石凳有些破旧了,亮晃晃的光影里凭空多了一分沧桑。上官湄踏上台阶,痴痴地盯着那灰白的石桌。 您又在想他了。木若兰站在上官湄身后,轻叹了一口气。 “你为什么叹气?”上官湄的声音很轻,很软,让人听不出一丝情绪。 “那您为什么出神?” 上官湄尴尬地笑了一下,她实在是太了解自己了。上官湄也不解释,走上前伸手抚摸着冰凉的石桌,眼睛有些模糊。 “这宫里宫外,还真是逃不掉的相似呢。” “娘娘可知这里为什么叫‘岚亭’?” 上官湄的目光并没有离开石桌上的纹路,“岚亭”这个名字的起源她倒是曾听父皇说过的:“如同山风过耳,即便出了这宫墙,雾也总是会散的。” “可是宫里本不应该有山风的呀。” “是,但风是没有区别的。”上官湄抬头,看着木若兰劝慰的眼神,不禁动容,“若兰,我很久没有抚琴了,自从……” 木若兰走上前,将琴小心翼翼地放在石桌上。依照上官湄的心愿,高乾为她寻得了一张上等的伏羲琴,又按她所言在琴身上雕刻了凤凰出云的图案。上官湄微微发颤的食指轻轻拨动了一下琴弦,低沉的声音回荡在湖面上,蜿蜒悠长。 “催马无音讯,何忆断肠声?” 上官湄坐在石凳上,手在琴上悬空了很久,随意拨弄出了些许曲调,脑海中全都是那年花朝夜,她坐在草庐中抚着池南的琴,看他在月下舞剑的情形。他的眸子,他的声音,很近,很远,如倒影般恍如隔世,却没等到骄阳烈火,一晃就散了。上官湄闭上眼睛,心中酸涩得想要发疯,或许哭出来会好些?可她不能哭,尤其是不能因他而哭。凤冠之下,她所有的眼泪只能拼命往肚里吞咽。 当日我负你心,可知这一负,滚滚红尘,衰草云深。 池南,我只想知道,你现在过得还好么? 想着想着,曲调中多了些许和音。上官湄睁开眼,发现亭外山石上也坐着一个女子,忽虚忽实地跟着她的旋律。天渐渐晚了,一切都晦暗不明,但她弹奏得却极娴熟。上官湄不断变化着指法和节奏,对方都配合得如鱼得水。几个回合下来,上官湄已经知道她是谁,只默默地低下头,任指尖在琴弦间游走,高高低低的琴声越飘越远,消失在湖对面的山林里。 水中月光流转,山下烟波盈然。 万物惊掠,都是寻常。 一曲奏终,那女子起身上前。 “快免礼。”上官湄笑着让木若兰扶她起身,“想不到能在这里遇到淑妃姐姐,真是太巧了。论琴,姐姐乃京中圣手。多年不见,你的琴技愈发进益了。” “皇后娘娘雅兴,让臣妾碰巧撞见了而已。”金诗棋婉言自谦道,“适才皇后娘娘的琴声幽咽凝滞,内含无限相思。夜已深,娘娘怎么会在这里弹出这样感伤的曲子呢?” “淑妃姐姐明知故问。” “我们这些后宫之人,上至娘娘您,下至臣妾,哪有不思念家人的呢?况且……”金诗棋颇为无奈地道,“宴清公主如此不懂事,娘娘更是始料未及吧。” “姐姐的消息倒是很灵通,”上官湄转向远处的湖心,余光感觉木若兰的脸色忽然变了,“不过你我是旧相识,当日初见便觉得姐姐心思细腻独具慧眼,本宫倒也没必要瞒你。” “娘娘抬举臣妾了,初见时娘娘和现在一样意气风发呢。”金诗棋谦卑地抿嘴笑笑,“那天臣妾在贤妃姐姐那里,宴清公主气呼呼地回来,细问才知是在娘娘宫里闹了些不愉快。贤妃姐姐都不顾及臣妾,当即训斥了公主目无尊上,还责罚了红袖。” 听到金诗棋说这样的话,上官湄心中顿时多了好多念头。上官滢和上官济名义上养在宫中,实际也就是分别在琉璃殿和骥月殿辟出后殿供二人居住而已,并非需要时时教导,晴宁能做到这个地步也算可以了。 “家门不幸,小妹自小骄纵,本宫对她的管束也确实少些。”上官湄转而问道,“淑妃姐姐,济儿在姐姐宫里可也有这么恼人?” “娘娘说笑了,荣绍聪明可爱,曾是娘娘一手带大,臣妾疼还疼不过来呢。”金诗棋垂下眼睛莞尔一笑,“更何况臣妾以后恐难再有孕,后半生就只有这一个孩子……娘娘尽管放心,您不方便过来,臣妾一定会替您好好照顾他的。” “那本宫就先谢过姐姐了。”上官湄点点头,忽然抬手将她的手握入掌心,“本宫的妹妹如此任性,终究不是个办法。本宫倒是真羡慕你,父亲在朝中得陛下器重,你在后宫为本宫分忧,妹妹也是出类拔萃,金家满门出众,日后一定会为万世称颂。” 上官湄的手凉凉的,湿湿的。金诗棋目光飘忽,连身体都颤了一下,便又迅速恢复了得体的微笑,“娘娘,臣妾家中看似显赫,可谁又能保住一世的荣华呢?臣妾只盼一家人平平安安,至于诗玉……”她的手不安地动了动,“其实臣妾与娘娘又有什么区别呢?” “此话怎讲?”上官湄眼皮一跳,短短一瞬,她从木若兰的脸上读出了狐疑和担心。 “娘娘应该知道诗玉受臣妾之托去拜访……温府的事情吧?” 上官湄微笑点头,仍没有放开金诗棋的手。 “这孩子也和宴清公主一样,从小没有太多同龄的玩伴,被父母和臣妾惯坏了。诗玉虽然出身贵族,懂得讨人欢心,但刁蛮任性,做事顾头不顾尾,自从在沂州结识了魏大人的女儿,两人很是投契,就赖在那里游山玩水怎么也不肯回京。父亲公务繁忙,数次派了人去都被她赶了回来。”说到这,金诗棋苦笑了几声,“这世界上,她只要自己高兴,才不会管别人的死活。” “其实,两位娘娘都很羡慕这样的性子,不是么?”木若兰在身后轻声道,心里却隐隐有种不祥的预感,几乎是同时,她脑海中浮现出了池南的脸。 “羡慕,”金诗棋回答,“但不喜欢。” 上官湄不着痕迹地收回手,理了理头发道:“她们还都是小孩子心性,本宫可以劝服自己,姐姐也不必过于烦恼了。”金诗棋颔首答是,上官湄的语气却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对了,本宫还有事想问姐姐。上官滢的母妃——隋太妃怎么突然就过世了?” 金诗棋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她诧异地看着上官湄,斟酌着词句道:“娘娘怎么想起来问这个?” “上官滢因为这个跟我翻脸,”上官湄停顿了一下,“这也确实是后宫之事,更何况本宫与隋太妃也并非全无关系的陌生人……所以,本宫想知道。” “是这样,”金诗棋掩饰地清了清嗓子,“陛下登基几月之后,隋太妃就急病而亡了。” “急病是什么病?”上官湄盯着金诗棋,没有放过她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御医诊断说是忧伤过度导致的心病,怀帝走后……”金诗棋犹豫了片刻,发觉上官湄的脸上并未起波澜才敢继续说下去,“隋太妃难过不已……” “既然这样,那为何陛下不上谥号,也不予追封?”上官湄拧起眉头。 “这个臣妾也不清楚……陛下的天意臣妾也不敢揣测,许是陛下政务繁忙忘记了?” 不,他不会忘的,这里面一定另有隐情。 上官湄怕再说下去露出破绽,便示意木若兰收起石桌上的琴,“时辰不早了,本宫先走了,淑妃姐姐也早些回去歇息吧。” 金诗棋屈膝拜礼,上官湄满腹心事地转过身,表情瞬间松弛了许多,刚走了几步却听见身后的金诗棋叫住了她。 “臣妾多嘴,还有句话想提醒娘娘。”金诗棋低着头,话中有话道,“有些事情陛下已下明旨,但臣妾近来还能听到一些关于世安思公主的传闻,还请娘娘多加留意。” “本宫多谢姐姐美意,也当然相信姐姐的为人。”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章 岚亭(下) 回去的路上,木若兰许久都没有说话。金诗玉纵然任性,纵然从小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但在这个节骨眼上留在沂州,绝对不是和刺史千金合得来这么简单。之前上官湄和她谈过,虽然已经能确认陆荻就是当日在沂州出现的那个蓝衣人,但从后来发生的种种可以推断他并不能确认上官湄的身份,加之有温老爷的保护,他也不可能再继续查证。如此说来,这个秘密十有八九就是金诗玉泄露给高乾的。 想到这里,木若兰忍不住打了个寒战,池南冷峻的脸在她脑中挥之不去,她越想越觉得自己这个念头很可怕。她小心地望着上官湄,担心她会因为这个猜测失去理智。 “你有心事?” 木若兰猛然回过神,见上官湄并没起疑心才继续道:“奴婢……有些奇怪……” “奇怪淑妃为什么一个人出现在岚亭么?” “娘娘也发觉了?” “发觉,也有怀疑。”上官湄看了看方才握住金诗棋的那只手,像是要在手心的余香里寻找答案一样,“如果真是巧合倒也无妨,我们曾经有过交往,她本来就知道我是世安公主。可若不是,她的出现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木若兰没有回答她的话。她满心里想的都是池南,甚至害怕金诗棋是听到了什么风声特地来试探上官湄的。她掩饰地笑了笑: “娘娘为什么要问隋太妃的事?” 上官湄停住脚步,回头神秘地看着木若兰,“因为我确实想知道她是怎么死的,当然更重要的是为了证明另外一件事。” “娘娘是说——”木若兰恍然大悟。 上官湄有些疲倦,微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 “那……对于淑妃最后说的话,娘娘有主意了?” “段琼华。” 上官湄短短地道出这个名字,不料木若兰却立即摇头表示异议:“我们能一眼看到底的人,都不是什么威胁,奴婢觉得以她的才智不可能借娘娘的身份闹出这么多风波。况且,陛下已经了结了世安思公主之事,明里暗里给了后宫不少警告,段婕妤拿什么资本污蔑娘娘与您抗衡?这个道理就算她再愚笨也能想明白的。” “金诗棋既然主动来提醒我,那我坦然接受就好,且看接下来会有什么动静吧。” 感激的同时,上官湄其实也十分欣慰。木若兰虽然不是她见过的最聪明的人,但毕竟在宫中生活多年,洞察力却是一等一的敏锐。因此,她所说的每一句话、所做的每一件事上官湄都十分在意。上官湄早就发现自金诗棋走后,木若兰就一直心不在焉的,以为她仍在为藏在段琼华身后的人而苦恼。 “你觉得段婕妤背后是谁指使?” “奴婢猜不出来,这只是奴婢在宫中住久了的直觉。她们……”木若兰佯咳一声,将怀中的琴抱得紧了一些,“她受人指使,而且是被一个很聪明的人做了棋子。” 也许吧。 上官湄也不再说话,到大路上乘辇返回凤仪殿。一进院落,上官湄便发现高乾的轿辇停在里面,黄仁海和王德瑞都守在殿门口。王德瑞刚要上前来接木若兰手里的东西,就被黄仁海生硬地拉到了身后。眼见黄仁海一脸殷勤地迎上来嘘寒问暖,上官湄也顾不得许多,急急走进里间,见高乾伏在案上疲惫地睡着了,便示意木若兰取来一个披风披在他身上。 高乾猛然惊醒,见是上官湄,脸上掠过了一丝感动。 “这么晚才回来,还穿得这么少,不冷么?” “只是去岚亭坐了坐。”上官湄坐在他对面,“陛下不是去看佳才人了么,怎么来臣妾这了?” “皇后殿里我不能来么?”高乾笑了笑,“我有事跟你说。” 上官湄接过木若兰手中的茶杯,摆摆手命众人退下。 “昔日唐肃宗懦弱,将军政大事委托李辅国。李辅国擅权跋扈,代肃宗下诏,委派地方节度使,排挤异党,权倾朝野,终致动荡乱世再添衰微。”高乾眉头紧锁,语气中透出一丝忧虑,“湄儿,若是你,你会怎么办?” 上官湄明白高乾所指,也不正面回答,只道:“臣妾身居后宫,不懂得该如何处置这些朝政大事。” “湄儿,”高乾略向前倾了倾身子,“只有你我在,不必说这些冠冕堂皇的话,我知道你心里有主意。” “有主意又如何?”上官湄面无表情地喝了口茶,“陛下这样问臣妾,想必是因为李辅国曾拥戴肃宗登基,肃宗昏懦怕落人话柄,不敢亲自动手吧?” 高乾低头憾然,“是,也不是。” “其实陛下心中很清楚该如何做。”上官湄淡淡地回道。 “代宗即位,李辅国更出僭君之言。代宗虽不快,但翦灭李众多党羽也非一日之功,所以表面优待,尊为‘尚父’,封司空兼中书令,暗中夺了兵权,再派人刺杀,方平唐室之患。”高乾悠悠道,“湄儿,你也是赞同代宗的做法的,对不对?” “时移世易,若是臣妾,一定会尽早发现此等乱臣的野心,杀之以安天下,根本不会等到他羽翼丰满的那一天。”上官湄的语气逐渐冷了下来,直视着高乾的眼睛,“但段大人曾经那样尽心尽力辅佐陛下,在朝中根基深厚,想要坐实他的罪证恐怕不那么容易吧?” 上官湄的冷静让高乾心中很不是滋味,良久高乾才忧心道:“湄儿,我无意中还查到了些别的事,近日关于你的风言风语正是他传给段婕妤的。他们父女互通消息我绝不能忍,伤及你的名誉更是——” “无关痛痒的事。一国之君岂能为一女子轻易伤了肱骨之臣?”上官湄扭头望着窗边摇曳的烛火,“若陛下用这个理由处置他,莫说天下人,连臣妾都难以信服。” “这只是一方面,当日辍朝期间,我曾假借休养之名出宫走访各州县,暗中派白虹留意了玉京的动静。他倚仗从前军中人脉广结党羽,步步试探,我已有实证。”高乾深思道,“我本不想这么绝情……但百姓和军中将士确实不能再经历一次……” 你自然是不能容忍的,上官湄的嘴角不由得抽动了一下。 “只是臣妾与段大人本有恩怨,陛下说了这些,不怕臣妾的意见有失公允么?” “我知道你不会——” “可我想让他死。”上官湄突然转过头,眼里划过一丝愤怒,“你我都明白事情的起因,陛下既然知道臣妾介怀,就不必用这样的方式来讨臣妾欢心。” 高乾看得分明,只低声唤道:“湄儿……” “从前我是君,你是臣,你自然要来与我商议;但星月轮转,如今是你居于龙位之上,手握四海。陛下不是性情优柔的人,既然已有决断,就没必要再来试探臣妾的心意。”上官湄快速地说完这一番话,才不至于将心中的仓皇暴露在高乾面前,她喘了口气道,“陛下如何扫除这些乱臣贼子,臣妾就如何看着,只要陛下觉得能对得起心中的万民就好。” 高乾走后,木若兰悄悄走进来,面有忧色。 “您说,段家是帮助陛下登基的功臣,陛下这么做会不会太……” “段朴风曾手握兵权,现在又位高权重,陛下用他,但也从一开始就在防他。”上官湄靠在案边,只觉得疲倦不堪,“西南虽然安定,但北境尚有隐患。新朝未满三年,国中空虚,眼下的境况比你想象得要严峻。既然段朴风已经露出了反意,未免朝臣离心,及早处理才不至于让天下再遭动荡。说实话,陛下没有错。” 烛火轻摇,上官湄忽然有一瞬间的恍惚。段朴风不是一般的朝臣,段家上下不该是目光短浅之辈,所以她不在的这段时间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可转念一想,贪欲无穷无尽,实权或是虚名,恐怕在那种情况下大部分人都会选择实权吧。 ——就像高乾当年平乱之后,同样选择了更长远的利益。 “您的意思是……陛下早有除掉段大人之心?” 上官湄瞥了一眼木若兰,“你觉得他可能活得长么?” “可是……很多人都或多或少知道陛下登基的秘密啊?” “仔细回想,陛下真正信任的人一直是白虹。李政兴被降职,他今日秘密来见我,怕也是来探口风的。”上官湄低头微微笑着,“可能只是时候未到吧。更何况,杀一儆百也是帝王必学之术。经此一事,陛下该更明白朝中形势了。” 月余,前朝便发生了不小的变故。中书令段朴风被人揭发结党营私意图谋反,证据确凿;更有大臣上书道段琼华向宫外私自传递消息,意图左右朝局,图谋不轨。高乾命刑部及大理寺核查证据,依国法将段朴风处斩,将其全族流放到北边荒蛮之地,同时将段琼华降为才人,幽禁在了扶临轩。 一时间,满朝哗然。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一章 商女(上) 春光明媚,上官湄遍邀后宫众妃在御花园中赏春,而后一同前去清泉斋酿酒。因佳林尔丹怀有身孕,进了清泉斋,上官湄便吩咐她坐下歇息,领着晴宁和金诗棋将木香研磨成粉,分别投入酒桶。 “佳才人,”上官湄从架子里面取出一个精致的木盒子放在案上,“你若实在过意不去就帮本宫挑些花瓣吧,等到冬日里这酒出窖了加进去,口感和气味都会更好一些。” 佳林恭敬地答应着。她打开盒子,发现里面全是精致的白色花瓣,浓郁的香气瞬间萦绕在四周。 “香气四溢,不像是常见的花朵呢。”晴宁笑道。 上官湄手中一滞。 独步春,却不想是转瞬即逝的绚烂呢。 “这是荼蘼花,的确不是宫中常有,荣国夫人小院中种了许多,前日进宫带来了些。”上官湄停顿了一下,将碾好的粉末洒在酒桶里,“本宫原来也是喜欢这股气味,偶然取来酿酒,口感竟然还不错。这酒也是上品,此次带你们来,你们可都有口福了。” “臣妾知道皇后为什么不愿意让臣妾跟随了,原来是因为臣妾不能饮酒,皇后娘娘怕臣妾不开心呢。”佳林浅浅地笑道。 “来年春天本宫才许你饮,”上官湄直起腰看着佳林,打趣道,“今年的即便是在宫宴上也别想了。” “皇后带臣妾们亲取佳酿,这份心意陛下一定能感受到。”金诗棋一边说着,一边帮晴宁将剩余的木香粉收好。 “这心意当然要有佳才人的点睛之笔才算完美啊。”上官湄似是一笑,心中不知在想些什么。 几人说笑着,不一会便把所有的酒都分桶装好,吩咐人取走密封保存。 刚将一切收拾妥当,小亚近前来报段琼华扶临轩哭闹不止,吵着要见高乾,情绪激动得数度晕厥。但高乾现在不得空,守门的侍卫又不可能放她出去,只好到凤仪殿求助。上官湄听小亚细细回过,将镯子重新戴在手腕上,方才不紧不慢地抬起头道:“陛下不会见她的,她是还想为她的家人求情么?” 小亚低下头,“奴婢不知,特来请娘娘示下。” “知道了,本宫去看看她。”上官湄走了两步,回头含笑道,“今日有劳三位姐姐了。佳才人,本宫命若兰送你回宫,路上小心些。” 说罢,上官湄扶着小亚的手,沿湖向扶临轩走去。她似乎并不着急,在路上慢条斯理地和小亚叙着家常,甚至还停下脚步欣赏了一阵在花丛中上下纷飞的蝴蝶。 “段才人知道她的族人今日启程了?”上官湄手指划过一朵盛放的月季花,侧头看向小亚。 小亚不知她为何又提起了段琼华,犹豫了一瞬,小心地回道:“应该是知道的吧,不然也不会哭闹得这么厉害。” 上官湄也不答,唇角牵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不再多话。 扶临轩周围静悄悄的,上官湄让小亚守在门口,独自走了进去。自从段琼华被幽禁之后,她身边的宫女太监也都被遣散,只留了檀蕊一人侍奉。院中空空如也,上官湄推开门,日光照着屋里白花花的屏风,死气沉沉的。段琼华鬓发凌乱,靠在椅子上垂着头,好像睡着了。听见有人进来,段琼华猛然睁开眼,又抬手闪躲在一边,毫无光彩的眼睛死死地盯着上官湄。 “怎么是你?” “陛下政务繁忙,本宫替陛下来看看你。” 上官湄站在门口道,逆着光线,段琼华看不清她的脸,而她却将对方的表情尽收眼底。 恼怒,愤恨,万念俱灰。 “你父亲虽死,但其余家人已经离京,他们至少保住了性命。就当是为了家人,段才人也应该安分一点。” 段琼华支撑着桌子站起身,踉跄了几步,伸手指着上官湄的脸,“是你,是你对不对?” 上官湄冷漠地拨开她的手,掩上了身后的门,“与本宫何干?你父亲做下的事情,每一桩每一件都是死罪,受到惩罚乃国法天理,段才人说话可要小心些。” “就是你害的我和我父亲!你公报私仇!” “本宫和你父亲何来私仇?本宫最后提醒你一次,段才人慎言。”上官湄严厉地斥道,“就算你不顾忌别的,难道也不给自己留些体面吗?” 段琼华突然诡异地大笑起来,咳嗽了几声道:“我父亲是帮助陛下登基的功臣!是辅佐陛下治国的忠臣!何来结党营私?何来图谋不轨啊?” “朝堂之事铁证如山,段朴风居功压主意欲谋反,你何须与本宫争辩?”上官湄心下莫名涌出些许悲凉,然而只瞬间,她便恢复了神色,“段才人,你这般振振有词,是在指责陛下昏聩滥杀功臣么?” “你没资格说我父亲的名字!”段琼华吼道,声音锐利刺耳。 “任你如何辩驳,他已是死罪。”上官湄向前走了几步,“不谈这个,你与你父亲传递消息也已经很久了吧?从前蛊惑贤妃争夺中宫之位,如今又在前朝后宫散布谣言,污蔑本宫清誉。信就放在陛下的建德殿中,没有一丝一毫的冤枉。” “清誉?”段琼华整理了一下衣裙,呵呵冷笑,“圣隆十八年,岁逢甲子。从那一日起你就不再有清誉了,你可明白?” 上官湄心里忽地抽痛了一下。 果然没有猜错。 “看你这副疯癫的样子,本宫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上官湄泛笑,丝毫不避。 “没关系,没关系,人嘛,总想着过去的事情多不识时务。”段琼华的语气突然缓和了许多,她懒懒地伸了个懒腰道,“有一件事臣妾已经想了很久了,都说上官皇后出身雍王府,虽然久病缠身但依旧得鸿儒悉心教导,饱读诗书。如此,臣妾今日卖弄了,还请皇后指教指教如何?” “什么?”上官湄不解其意,微微皱了皱眉。 段琼华转身从案上取出一卷书,塞到上官湄手里,“您自己看啊,告诉臣妾,臣妾写得怎么样?” 上官氏看去,书卷上字迹横七竖八,她却一眼认出了段琼华誊抄的诗作。一阵眩晕袭来,上官湄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愤怒,熟悉的仇恨却不受控制地倾巢而出。纸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根针,深深地刺着她最脆弱的神经。 上官敬尧的胞弟,她的亲叔父,初封商陵王,翊文十年晋雍王…… 而上官氏郡主作为商陵王之女,自然可以被叫做…… 商女。 一团水汽之中,段琼华那张扭曲可怖的脸,与她父亲是那么相像。圣隆十八年的城下,那道冰冷的目光也似这般直直穿过她的身体。他挥起的剑丝毫没有温度,没有忌讳,肆意释放着“清君侧”的快意,那样轻易地刺破了她周围的一切。 商女,商女,商女…… 再也无法平静,上官湄觉得自己的头都要炸开了。段琼华觑着她逐渐苍白的面庞,猛地从她手中抢走了书卷掷在地上,凑了过去。 “怎么了?上官氏,贵为大鄢雍王之女,博学多识,竟然会不知道这首诗?好吧,那就让我来教你,教教你什么叫‘妖姬脸似花含露’……”段琼华笑得失去了理智,她抓住上官湄的手腕,“觉得好听?觉得感同身受?臣妾也觉得这词句写得美极了,玉树流光,丽宇芳林,皇后可不就是安居其中的倾国倾城吗!” “放肆!” 从未被人这样冒犯过,上官湄挣开她的手,狠狠地扇了她一巴掌。从小到大,这还是她第一次亲自动手打人。段琼华一时错愕,捂着自己的脸,凶狠地迎向她的目光。 “戳中痛处了?你可以不承认自己是雍王府郡主啊。怎么,堂堂大鄢嫡公主当了皇后,连这点胆量都没有了?” “段琼华,”上官湄厉声道,“本宫对你处处宽容忍让,但你却一直挑嗦是非兴风作浪,而今更是变本加厉——” “息怒啊,一旦发怒可就不好玩了。”段琼华摇了摇手指,翻了个白眼,“娘娘高估我了,我一个小小才人怎么可能知道世安思公主的秘密呢?一切可都有赖于你最信任的人啊!” 这个计策可真不怎么高明。上官湄本是极怒,听到这句话不禁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 “本宫笑你愚笨不堪,笑你狂妄自大,笑你被人利用,连自己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我输没事啊,反正我已经输了。”段琼华步步上前,抬手将额发掀到后面,目光死死地锁定在她的脖子上,“但你别忘了,你是‘亡国’公主,上官氏宗祠里有多少个神牌,你身后就有多少祖宗在睁着眼睛看着你,看着你‘出帷含态笑相迎’!” 疯子,真是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上官湄剜了段琼华一眼,胸口憋得愈发难受。这时,扶临轩的门忽然被人推开,一声怒吼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游移。高乾抢步进来,把上官湄护在了身后。 “谁敢放肆!”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二章 商女(下) 看见高乾,段琼华停住了脚步,目光瞬间变得哀伤, “更热闹了,更热闹了……陛下也来了……” “大胆刁妇,冒犯皇后,该当何罪?” “罪?”两行热泪从段琼华眼中落下,她捂着脸不住地摇头,“在陛下眼中,臣妾不早已是罪人么……父亲对陛下忠心耿耿,臣妾对陛下一心一意,可没想到我们父女最终只落得这样的下场……” “朕并没冤了你父亲。数年来他为自己积攒实力,意图不轨,所犯之事皆是死罪。朕是看在他辅佐朕登基有功的份上才将你的族人改为流放,也没有迁怒于你。你的位份尚在,还想怎样?” 段琼华跪在地上,抑制不住地哭泣着。听着高乾说起当年旧事,就像是再次加固了心中的防线一样,上官湄渐渐冷静了下来。她本就对段琼华的哀告厌恶已极,索性扭过头去,不再理会他们的对话。 “你别再胡闹了,今日你逆言犯上,朕都认为你情有可原不予追究。”高乾不耐烦地道,“但是段琼华你记住,皇后与朕同尊,你污蔑皇后罪同欺君。若日后再听到宫中有什么流言,朕绝不会顾念往日之情。” “陛下对臣妾有过情么?”段琼华抬起头,跪着向前蹭了几步,哀求似地抓住高乾的衣袖,“陛下因为臣妾父亲给臣妾颜面,如今父亲不合你心意就将臣妾弃如敝履,那臣妾可不可以认为他日陛下一念猜忌,也会同样废了皇后?”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高乾大声喝断。 “当然知道……”段琼华凄然道,口中呜呜咽咽,让人分不清她是在哭还是在笑,“臣妾真心盼着这一天呢。陛下,您可千万别忘了皇后的出身,皇后对您可真是……” “别怪朕没给过你机会。”高乾甩开袖子,“后宫之人,朕不过问了,由皇后全权处置吧。” “才人段氏冒犯天威,念及侍奉陛下多年,废为庶人,贬入冷宫。”上官湄扬起下巴,目光停留在梁上的蛛网处,轻描淡写地剥夺了段琼华的最后一丝尊严。 这样的蠢货,也难怪她最信任的人都会背叛她。 “不,不可以!你不可以……”段琼华缩在地上泣不成声,像一个失神的小兽。 高乾亦是厌倦了,与上官湄转身离开扶临轩,段琼华看着二人的背影,眼中只剩下了深深的恨。突然,她咬住一缕垂落的头发,从头上猛地拔下一根簪子,直直冲上前去。 皇后! 高乾察觉到了后面细微的动静,一把将上官湄揽在怀里。几乎是同时,上官湄挣开高乾的双手,反身把他拼命向前一推挡在他身前,段琼华手中锋利的刀片划过她的袖袍,在凤鸟云纹上留下了一道刺目的伤口。段琼华站立不稳,重重地摔在门槛上,小亚惊叫一声冲上前去扶住上官湄,而王德瑞几乎是直接扑到了段琼华身上。高乾抽出佩剑,门外的侍卫亦纷纷上前。 高乾喘息着看了王德瑞一眼,又紧张地转过头,额上隐隐渗出汗珠。 “皇后没事吧?” 上官湄倚在门框上,嘴唇微微发抖。小亚牢牢地握住她的手,也是惊魂未定。上官湄快速瞟了一眼地上的段琼华,又看向高乾,眼中复杂的情绪一闪而过。 “陛下没事吧?” “拖出去。”高乾冷冷地吩咐。 “你——” 段琼华颤抖着伸出手,越过高乾指着上官湄的方向,眼中充满了狠绝与不甘。还未及再多说一个字,她就被侍卫们拉扯着离开了扶临轩,那撕心裂肺的挣扎声也越来越远。 高乾凝视着上官湄,想辨识出她瞳眸里那一抹清亮的颜色。然而,里面却什么都没有。 一路行至建德殿,上官湄浑身都还是汗津津的。不知为什么,她总觉得段琼华还在身后盯着她。明明是个罪有应得的疯子,本不值得她费神,可上官湄却总是心底发虚。也许是受了惊吓?不,不该这样喜怒形于色。上官湄深吸一口气,将手握得更紧了些,指尖不安地扎向掌心,余下蜻蜓点水般的刺痛。 迈进殿门,上官湄放缓了步子。这是她回宫后第一次与高乾一起来建德殿,殿中奏疏特殊的气味让她想起了初次因政务踏入此地时的情形。圣隆十六年,京畿四州叛乱,朝中无人敢接这个烫手山芋,高乾临危受命,终不负上官涵所托,用了四月时间平定了叛乱。上官湄清楚地记得在事情平息后,上官涵偷偷带她来到殿中看刑部和大理寺呈上的卷宗。罪首供述发起叛乱主要是因上官敬尧不顾水文地形,强行修改洹水河道,大兴土木,致使两岸数百房屋被淹,数千苦力葬身洹水。面对此状况,上面非但没有补偿,反而变本加厉地压榨百姓,他们忍无可忍才走上绝路。祸起浮萍,积重难返,很多事并不会因杀几个人而平息。姐弟二人无声饮泣,也第一次对他们的父皇产生了崇敬之外的情绪…… 为什么?为什么会突然想到了这些? 高乾扶上官湄坐好,屏退左右,满脸担忧地问:“皇后没事吧?” 上官湄避开了高乾关切灼热的目光,轻轻摇了摇头。 高乾总算如释重负,他伸手抬起上官湄的脸,眼中混合着感动与疑问,“你刚才……为什么救我?” 上官湄心下一抖,强装淡定地回答:“因为你是大越天子。” “不,不是。”高乾的眸子瞬间暗了几分,他颓然低下身子,平视着上官湄,“在你心里,我难道不是罪大恶极的仇人么?” 上官湄不知该如何回答,看着自己被划破的衣袖悠悠叹了口气,殿中只剩下无边的静默。就在刚刚,她本可以什么都不做,高乾用整个身体护住了她,段琼华的发簪中藏有利刃,他一定会受伤。你不是一直想看他伤,看他痛,看他死在你眼前么?为什么,为什么真的到了那一刻,你还是下意识地选择保他万全? 君不见层云翻滚处,依稀有锥心之痛。 “但在百姓眼中,你是一个明君。” 上官湄听不太清自己的声音,站起身向窗边挪去。她的手猛然撑在桌上,不停地深呼吸,强迫自己缓过神来。 不,一切都还没有结束,就是这个人,杀了父皇,毁了我的一切。 高乾走到上官湄身后,艰难地开口:“我是真的希望……” 他忽然说不下去了。上官湄知道他的心思,脑海中只不断浮现着那句诗,一度把即将爬出冰窟的她再次冰封在最阴冷的角落。她不是上官济,那时候的她已经懂事,也就记下了一切爱恨。 “可是你杀了父皇!”上官湄突然转过身提高了声音。 高乾失悔,停顿了许久才缓缓道:“不,我没有。” “你心有愧疚了。” “听我说,”高乾双手扶住她的肩膀,“我是射伤了你父皇,但我有分寸,那支箭绝对不致命,我真的没有要杀他。” 你还真是思虑周全,买通了御医给我一样的答复。 一秒,两秒,上官湄死盯着高乾的眼睛,里面依旧充满着坦诚和无畏。再一次,她觉得他说的似乎都是实话。一颗大大的泪珠从上官湄眼中滑落,她倚在桌边,双手按住太阳穴,胸口止不住地绞痛。 “这一切都是意外,湄儿,你相信我,我的本意是逼他退位,给他一个安稳的晚年,我没有想到……我从不想伤害你身边的人,这真的是个意外。”高乾走得近些,温柔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上官湄本能地抗拒,身体向后缩着。 为什么?父皇的箭伤那么重,他就在我面前死不瞑目,这一切,又怎么可能? 良久,上官湄慢慢睁开眼,满脸泪痕。 “那陛下是想说隋太妃的死也是个意外么?” “不。”高乾垂下眼帘,像有心事般地松开了上官湄的双臂,“那铎氏结交朝臣,残害后妃,祸乱两朝,图谋卖国,是我命人毒死了她。” “你——”上官湄难以置信地噎住。 高乾转过身,从书阁上翻出一叠纸交到上官湄手中。上官湄怀疑地看了他一眼,随即低头检视着。那叠资料上面详细地记录着当年隋太妃勾结朝臣的名单,其中有很多人上官湄根本想不到他们竟已被隋太妃收归麾下。其间还夹杂着从含乐殿及各府搜出的往来信件,桩桩件件都言及中宫空缺与京城布防,更有来自西蓟王廷给她的密报。她真的是西蓟的人,就算入大鄢多年也终究是西蓟的人。上官湄心乱如麻地打开最下面的一封密函,纸条上只有一行字。而她读着这行字,几乎痛到晕厥。 隋劝上嫁湄于西蓟,上准,诏速办。 高乾忍不住上前一步,紧紧抱住她,几乎语不成调:“对不起,我真的不能……” 上官湄了然,只觉天地幽黯,手中的纸倏然滑落。 “所以……你……就是因为这个……”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三章 金声(上) 段朴风被流放之后,高乾陆续以雷霆之势罢免了其党羽,将金炜提至中书令,兵部尚书由原侍郎郑韬升任,又提拔了白虹、岳之恒等一干大臣。朝局大改,他又忙碌了好些时日,月余才使朝政重新回归正轨。 一步棋走完了,便该进行下一步了。这一日,高乾宣了金炜和郑韬至建德殿,商议北伐之事。 大越目前虽然看似安稳,但旧朝积弊未除。西南之战尚有很多善后之事有待解决,北狄就已经蠢蠢欲动。这是高乾数年的心患,北伐势在必行。 “陛下,”郑韬率先道,“臣以为蓟州和都川刚刚安定。虽然大胜,但我军还是损失不小。陛下登基三年,百姓生活也并不十分宽裕,若再出师北伐,恐怕——” “你是觉得不应该打?”高乾停下了手中的动作问道。 “臣不敢。”郑韬忙低头回答,“陛下为了大越长久安宁,思虑自是正确,只是……” “陛下,”金炜也在一旁补充道,“郑大人所虑并非全无道理,大军北伐路途遥远,需要充足的物资。这些还是要有足够的时间备办,不能急在一时。” “朕知道,朕也没说即刻就要出兵。”高乾摆摆手,“西蓟一战,你以为朕不知道大越大军损失几何?北狄偏远,大军长途跋涉,粮草军备样样都要徐徐图之。有备方能无患,这一仗能不打是最好,万一边境继续动荡,眼下最缺的不是普通的人员物资,而是能领兵出征的良将。无将则士气不足,朕今日叫你们来其实是为了这个。” 郑韬与金炜面面相觑,半晌才提议道: “陛下,臣斗胆举荐禁军盛中禄。此人与臣和金大人都是军中旧识,忠勇正直,擅于谋略,臣以为可堪大任。” “朕知道他,为人恪尽职守,只是朕与他接触不多。金大人,你觉得呢?” 金炜想了想,觉得并无不妥,遂答道:“陛下,臣无异议。但臣以为选将任将乃重中之重,陛下应亲自宣他当面观其言辞,以试其才干。” 高乾点点头,不多时,盛中禄奉旨觐见。高乾看去,见他身姿挺拔,器宇不凡,眉宇间皆是刚劲矫健之态,顿生惜才之心,于是便笑问他何为良将。 “国之存亡,命在于将。故将乃国之辅,王之所重也。臣以为将者,忠而无异心,智而不乱阵,勇而无畏,仁而爱人,缺一不可。”盛中禄并无迟疑,声音坚定有力,“战事非儿戏,随时都可能战死沙场。所以为将者必须有忠君之心和中兴之志,才能率部作战,团结士心;身为将帅,勇不畏死,以谋略为重,应察危患于未发,识敌情于未明。军将忠骨当死得其所,勇而有谋,才不仅仅是匹夫之勇;严而有爱,取信于下。将与士卒征战在外,经历寒暑,理应同饥饱共劳苦,方为上下同心。” 高乾倍感欣慰,又问了他许多有关选编士卒组建军队的问题,盛中禄皆是对答如流。谈到兴起处,高乾问道: “朕有一事不明,你既精于军中之事,又有报效大越之心,为何不早些向朕自荐呢?” “陛下,”盛中禄恭谨回道,“战场地势千变万化,以臣一人之力无法应对所有情况。就上一战来说,西蓟周边以山地密林为主,部队行进困难,适合突袭,臣并不擅长此种地形战术,恐延误战机,辜负陛下和众人的信任。” “如此说来,爱卿在地域宽广之处更有用武之地了?”高乾向前探了探身子,手臂支在案上,“朕再问你,若你率众在北境与敌人临境相拒,成对峙之势,对方可来,我亦可往,如何?” “若两军对垒,则不可轻易出兵。”盛中禄自信道,“统筹全军,应将兵士分为三部分,前军构筑深沟壁垒,不必出战;后军多积军粮,不让敌人知我意图;然后派遣军中精锐潜袭敌军中央,攻其不备。” “若朕与你交手,知你企图,派精锐埋伏在你大军必经之路,伺机而动,又如何?” “臣会令前军左右袭之,消磨敌军斗志,再让大部队出击。彼竭我盈,可以克之。” 见盛中禄的回答句句契合自己心意,高乾展颜欣喜称赞,下令即日起由盛中禄负责操练兵马,以备他日不时之需。金炜和郑韬听这道旨意,知道高乾有以他为将之心,亦由衷为盛中禄感到高兴。高乾心情舒畅,又不停地追问二人还有没有人选可以推荐。 金炜思索了一阵,“陛下,臣曾在沂州结识了一位奇人,他虽为江湖白衣,但文韬武略不输世家子弟,也具备将才,臣以为可以一试。” “既然如此,金大人为何不早举荐此人呢?” 金炜略一踌躇,“陛下和郑大人有所不知,此人自许清高,行侠仗义,在百姓中享有盛誉,但不愿为官家为伍,亦不愿为声名所累,臣的确敬佩此人的为人。臣为沂州刺史近五年,他屡次协助官府平乱缴贼,却拒绝一切封赏甘愿做平民,臣着实过意不去。” “有意思。”高乾靠在椅上微微一笑,手指轻轻敲着案几,“只是,若他真如你所说这样我行我素摒弃名利,你怎么能说服他为朕效力呢?” “起初臣也以为他志不在庙堂,所以不曾对陛下提起。”金炜郑重道,“但自从陛下平定蓟州,此人一改平日作风,竟然与小女一起靖守边境,安定民怨。他熟悉沂州与蓟州风土人情,又有些名望,着实让两州刺史省了不少心思。其间有西蓟余孽作乱,他又为刺史献计献策,主动请缨平乱,出奇制胜,身先士卒,无人不服。” “如你所说确是奇人,想必他们情谊也不浅。”高乾徐徐叹道,唇角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金大人,你一共就两个女儿,看来朕封了淑妃,如今还要再加封你的小女儿了?” “臣不敢,”金炜表情有些尴尬,“不瞒陛下,小女钟情于他,已在西南逗留数月。臣教女无方,实在召不回她……” “朕要先见见这个奇人。待蓟州局势安稳下来,他若愿效力皇室,解朕心头之患,朕可以为他二人赐婚。不过此事不急,蓟州初平,北伐需要人力物力,你们切不可怠慢。”高乾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复和颜悦色地对金炜道,“岳父今天入宫,要不要朕安排淑妃与你见一面?” 金炜生性谨慎,为了避嫌立刻婉言谢绝,高乾却只连连让他宽心。 建德殿外,白虹前来面圣,听高乾正在与别人议事,他便退在了一旁等候。 “白大人今日不是休沐吗?”一道蓝色的身影从殿后闪出,笑吟吟地站在了白虹面前。 “陆大人,下官有礼了。”白虹躬身致意,“昨夜刚整理出近期各州县的赋税和收支情况,下官特来向陛下禀明。陆大人怎么也进宫来了?” “陛下宣小人进宫,自是因为有些扫尾之事未完。”陆荻大有深意地道,“有些人的势力盘根错节,一时还不太好根除,白大人,您说是不是?” 白虹一愣,陆荻这话说得不明,恐是高乾又有新的动作。但他也不欲追根究底,只又赔笑着叙了一阵。 不多时,高乾宣白虹入内觐见。 “前日工部说洹水改道基本完成,日后漕运的事还需你多加留意。”高乾手中翻看着,见白虹似乎欲言又止,“怎么了?” “臣方才来时,陛下在与金大人和郑大人议事——” 高乾抬头,看穿了他的心思,“你担心金炜?” “陛下,请恕臣僭越。”白虹拜道,“金大人身历两朝,资历深厚,深得陛下信任,但他终究是个文臣,若金家再添一员武将,怕是……” “白兄,朕知道你的意思,你若能看到文武相轻,自然也应该能看到文武相和。”高乾皱起眉头,眼神有一瞬间的游离,“北狄频繁骚扰,骁州枰州的百姓整日生活在提心吊胆中,现在离松口气还远着呢。若朕的朝臣真能将目光放长远,一心保大越长久安定,就不该计较眼前的权力和得失。” “是臣短视了,陛下恕罪。”白虹听明白高乾话中的含义,不禁叹服。 “你回去和兵部商议一下粮草之事,现在该做到心中有数了。”高乾起身近前,轻拍了拍白虹的肩膀,“不过白兄,你倒是提醒了朕之前不曾留意的东西,朕并不想与任何一个朝臣为敌,亦不想让前朝昭襄太子的悲剧重演。朕不知百年之后这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只知道莫说百年,就是让百姓过上十年二十年真正安稳的日子,不愁吃穿,不惧外扰,朕就不愧对后世子孙了。” 高乾驻目,见白虹仍愁眉不展,只当他疲累便让他先回去。白虹领命退下,却在走到门口时突然回身,对高乾郑重叩拜道: “陛下恕罪,臣还有一言……”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四章 金声(下) 见白虹表情凝重,高乾立即走上前亲自搀起他。 “跟你说了多少次,只有你我在,不必拘礼。” “陛下,段氏之事除于未发,此乃大越之幸,但臣不得不提醒陛下——”白虹鼓足勇气道,“异心并非功臣才有,旧人也会有。” “旧人”指的自然是上官家的姐弟,高乾与白虹都心知肚明。上官济虽是顽童,但性格随他父皇一样宽和仁懦,而上官湄……高乾定定地看了他一阵,方长出一口气: “她不会。” “有贪念,人人皆可叛。”白虹忽地抬头,“更何况是她!” “住口。” “陛下!”白虹有些着急,额上隐有青筋暴出。然而话已说到这个份上,他也顾不得许多,“当初您执意立后,无论臣如何苦劝您都不肯回头。木已成舟,臣不敢违逆。但……陛下是天子,不可以一直这么任性。皇后毕竟是上公主啊,您就真的全无顾忌吗?” 上公主。 白虹说得没错,她是上公主。 高乾心中一动,纠缠了千万种情绪的眼神直直向白虹逼迫过来,退无可退。 “她是朕的人。” 他咬牙吐出这几个字,脸色一点点灰暗下去。 “上官济不在她身边,甲子当日他还小,不明白所谓的‘仇恨’。” “等他明白过来就来不及了!”白虹脱口而出。 建德殿陷入了沉寂,静到两个人都能听见蜡油一滴滴落在烛台上的声音。不知是头痛还是心慌,高乾退了一步,起手压灭了那支苟延残喘的蜡烛,声音里带了阴森的寒意: “朕……会安排人去做这件事。白虹你听着,这件事朕决不许你插手。” “陛下!” “朕的话你听明白了吗?” 白虹虽然不赞同高乾的做法,但也知道他正在气头上,不可再争执,于是决定先静观其变,默默地退下。高乾展开被烫得火辣辣的手掌,又看了看外面。 “陆荻进来。” 二人密谈许久,陆荻踏出殿门,整整几乎被汗浸湿的袖袍,表情严肃。 “天气不太好。”他忽然笑着对黄仁海道,“陛下心烦,你当差可要小心些。” 走下两级台阶,陆荻又抬头看了看天,抹了把汗,自言自语道:“太热了,谁能受得住这么在火上烤着啊。” 建德殿内。 “陛下,皇后娘娘派人送来了一碗鲜莲银耳汤。” 高乾正在榻上闭目养神,听到这话猛地睁开眼,接过来喝了一口。汤汁清甜可口,一入喉咙,数日的疲惫仿佛瞬间烟消云散。 “皇后近况如何?” “娘娘一切安好。”黄仁海笑着回答,“娘娘惦记着陛下的身体,嘱咐陛下多多休息呢。” “你说皇后?”高乾的眼皮微微一跳,斜眼看着黄仁海。 “当然,”黄仁海赔笑道,“不光是皇后,后宫各位娘娘都很关心陛下的。” 高乾不以为意地笑笑,“佳才人的身孕可还安好?” “都好,都好。”黄仁海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忙不迭答道。 “你这位大总管是在向朕邀功么?”见黄仁海吓得脸色都变了,高乾也不再与他说笑,仰头将碗里的汤一饮而尽,“罢了,朕觉得殿中燥热难耐,你陪朕出去走走吧。” 黄仁海跟在高乾身后慢慢踱着,不自觉地走到了林苑深处。盛夏时节,湖上的荷花朵朵绽放,伏在碧绿的水中,清雅灵秀。高乾侧耳听去,远处隐约传来琵琶的乐声,遂一摆手,径自走了过去。 流憩亭里,一个素衣女子坐在阴凉处弹奏着琵琶,指尖飞动。亭外树荫旁边,一个身着鹅黄色宫装的女子正和着旋律翩翩起舞,阴影和阳光交替落在她身上,意外地娇美。二人皆是沉醉其中,没有发觉站在外面的高乾。 一曲终了,亭外响起了掌声。两人一惊,转头发现是高乾,忙走上前见礼。 高乾低头看过去,素衣女子怀抱琵琶,头上只插一支镂花银簪,妆容淡雅;而一边的黄衣女子梳着飞天髻,底端嵌着镶金发钗和一朵海棠绢花,姿容十分出色,臂上浅橘色的披帛更是装点得恰到好处。二人面容如花,一浓一淡,但都不曾僭越身份,又与身后的景致相配,着实别具匠心。 “免礼吧。”高乾微笑着抬起手,“你们是哪个宫里的侍女?朕似乎没见过。” 方才起舞的女子再拜了一次,款款道:“奴婢许秋盈,是今年五月才入宫的。” “许秋盈?”高乾重复了几次,好一会才想起她是月前新任尚书令送进宫的采女,他当时忙于前朝的事便忘了安置,“你是许宏的女儿?” “正是,承蒙陛下对父亲的器重,奴婢能有幸进宫见陛下一面。” “嗯,朕差点给忘了。”高乾又转向许秋盈身边的素衣女子,“你是——” 那女子叩首道:“回陛下,奴婢虢如练,父亲是户部员外郎虢永辉。” “都起来吧。”高乾心中有了计较,又笑道,“你们的父亲在前朝助朕平定奸恶,又送你们进宫,朕是应该给你们些封赏的。明日你们便搬出来吧,不用在掖庭宫挤着了。” 许秋盈和虢如练对视一眼,忙跪地谢恩。 “朕还没问,你们怎么会在这里?” 许秋盈低头回道:“今日奴婢们的活计做完得早,见天气晴好便出来自娱,在陛下面前献丑了。” “不必谦虚,”高乾走进流憩亭中坐下,指着许秋盈道,“你的舞跳得很好。”高乾上下打量了一番,又扭头看看虢如练,“你方才弹得不错,悠扬婉转,手上是有功夫的。只是这曲子本是轻松明快的,朕细细听来竟能发觉一丝愁意,不知为何如此呢?” 虢如练惊惧地看了一眼高乾,小心翼翼道:“奴婢不敢在陛下面前卖弄。” “无妨。”高乾一挥手,“朕其实并不是很通音律,只是想听听你的见解。” “陛下,此曲既为《阳春白雪》,则一半取万物知春,和风淡荡之意;一半取凛然清洁,雪竹琳琅之音。大地复苏,是奴婢手艺不精,弹不来这样流畅的旋律。” “这话说得就不对了。”高乾凝视着虢如练的脸道,“你手艺很好,伤感是因知音难觅还是思念家人呢?” 虢如练闻言眼圈一红,忙跪下道:“奴婢不敢。” 高乾命许秋盈将她扶起来,安慰道:“你二人本是入宫为嫔妃,是朕忙碌忘记了你们。有许秋盈陪着你,想必能暂缓伤怀吧。” 许秋盈紧紧地握着虢如练的手道:“陛下说得是,奴婢带虢姐姐出来原也是为了让她散散心的。” “那朕今日来了,你便再为朕弹奏一曲如何?”高乾抬起眼睛。 虢如练一愣,脸上混合着欣喜与感动,好像不太相信高乾的话。身边的许秋盈表情僵硬了一下又迅速露出了得体的笑,高乾看在眼里,见她小孩心性便也饶有兴味道: “朕也喜欢许秋盈的舞姿,你二人配合甚为默契,朕就在这亭中休息片刻吧。” 二人答应着,虢如练忙擦干眼泪,坐在高乾对面,平复了一下心绪弹奏起来。许秋盈则在一旁和着音律依依起舞,旋转间衣袂飘扬,清香四溢,眼波流转,宛若秋水。高乾的目光在她二人之间来回移动,渐渐变得悠远起来。 曾经最留恋的,今日仿佛全部重现。 当日一次宫宴,她在华服美酒间助兴,靡靡中掩盖不住脸上的倔强,半阕知音鲜有人和。 秋风清,秋月明。 朝山暮雪,我与谁怜? 亭边暗处,上官湄静静地看着高乾的表情慢慢融化,淡然一笑,扶着木若兰的手转身离开。 “娘娘这样费心安排,只是为了转移陛下的视线么?” “也许是,也许不是。”上官湄平静地道,不去理会心中那一缕怅然若失,“我只是想提醒他,天子有作为天子的职责。” 木若兰皱了皱眉头,捕捉到了上官湄语气中的一点点失落。 “后宫与前朝一样,”上官湄转头对若兰认真地道,“他现在虽然不是最宠淑妃,她对他的意义到底也是不同的。他既信任金家,金炜手握大权,若是淑妃在后宫独大,对金家而言只有危险。许家和虢家在处置段朴风一事上都算有功,我自有我的打算。” “可……”木若兰有些担忧,“奴婢怕如此一来娘娘就又多了许多事。” “既然无法避免,倒不如我先成全,难道她们还会太放肆么?”像是被触动到了久远的心事,上官湄停下脚步道,“你说,若有一日,女子无须再为了家族争宠,无须再为了得一人心而勾心斗角,那该有多好……” “娘娘,在宫里这怎么可能呢?” 上官湄嘴唇轻抿,忍下了眼中刚刚升起的薄薄的水雾,“罢了,先顾眼前要紧。现在朝局再变,你找人递消息出去,我要见见那个新上任的郑韬。” 远处的琵琶声仍在回旋流泻,渲染了皇宫一角,让人情不自禁地沉浸在夏日的温热里。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五章 榴花(上) 冬至日,高乾照例率百官举行祭天大典,晚间在朝华殿设宴与众嫔妃共聚。这个冬天一连下了好几场雪,比往年要冷上许多。高乾担心佳林尔丹月份大了雪夜难行,许秋盈深得圣心也有了三个多月的身孕,故不多时就让众人散去了。 忙碌了一天,上官湄只觉困倦不堪。好不容易支撑到晚宴结束,她便早早地关了殿门,懒懒地靠在床头,任由木若兰轻轻地替她锤打着肩膀。 “娘娘也不是第一次参与祭典了,今年怎么好像格外疲累似的?” 上官湄揉揉眼眶,随意梳着头发答道:“是倦怠了许多,兴许真的是年岁大了。” 正说着,小亚掀开帘子端来一杯热茶,跪在榻前呈了上去。 “皇后娘娘这么年轻,怎么说这样的话呢?”小亚笑道,“娘娘若说自己年岁大,那奴婢们可就都无地自容了。” “就你嘴甜。”上官湄接过茶杯喝了几口,抿嘴一笑。 “娘娘,洗漱的水已经备好了。您累了半日,奴婢和若兰姐姐服侍您就寝吧。” 上官湄点点头,小亚退了出去。木若兰见旁边无人,这才躬身悄声劝慰道:“娘娘,纵然您再不愿意,这样的场合您也必须习惯,人前人后有多少双眼睛在看着您呢。像刚刚,奴婢担心……” “我知道你的意思。”上官湄睁眼瞧了瞧若兰,脸上的疲惫瞬间消失,“我留个破绽给她,方便行事。” 木若兰这才明白上官湄的用意,一边解着披肩,一边叹服她的心思。 在宫里本来就活得很累,您还要这样为难自己。 上官湄松了口气,扶在木若兰手腕上,感激地道:“我做戏没什么,就是辛苦你了。” “娘娘说笑了。”木若兰反拍了拍她的肩,“奴婢是自愿跟您回宫的,自然要和您一起走下去,永远都不分开的。” 收拾停当,上官湄正准备歇息,外面宫人忽然传来消息道佳才人早产了。上官湄心中一惊,总有种不祥的预感,忙匆匆更了衣,与木若兰和小亚向升明馆赶去。 “娘娘不觉得奇怪么?”木若兰一边跟着轿辇小跑一边低低地问。 上官湄眉头紧锁,没有回答。她前几日还曾向御医询问过,佳林尔丹自怀孕以来一直胎像稳固,虽然偶有不适,但也都无大碍,在宫宴上还好好的,怎么一回宫就突然早产?此事太过蹊跷,上官湄暗自思忖,生怕有人在暗中捣鬼。她抬手将帘子掀开了一个角,夜色正浓,凛冽的寒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小亚。” 上官湄忽然命人停下,俯身向小亚耳语几句,吩咐她去密查与宫宴有关的一切。 “您这是……”木若兰不解。 “抛个饵给她。”上官湄简短地回答,放下帘子道,“我们走吧。” 升明馆内人头攒动,灯火通明。 上官湄和木若兰进了内殿时,高乾已经在了。他坐在外间喝着茶,难掩心中的焦急。 “陛下别担心。”上官湄想了想,还是近前解了披风,挨着高乾坐下,“天自降福,佳林姐姐一定会给您添一位健健康康的皇子的。” 她的呼吸声近在咫尺,高乾深吸了一口气,欲言又止。上官湄低下头,避开了与他的对视,右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腰间的玉佩。 寝殿里接生的乳医和侍女们忙进忙出,夜半时分,伴随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帝后悬着的心也终于放下。高乾站起身,不安地搓着双手。不一会,侍女荷玉抱着襁褓跑出来报喜。 “恭喜陛下,恭喜皇后,佳才人产下一位小皇子,母子平安。” “是个皇子……”高乾小心地接过婴儿,眼中含笑,转头朝向上官湄,“皇后你看,朕终于又有了一个皇子。” 上官湄向前探去,惊喜地看着襁褓中哭声响亮的婴孩,忍不住伸手抚摸着他的小脸。小皇子的额头皱巴巴的,但眉眼已能瞧出些英俊的模样。他是那么小,上官湄又想起了当年上官济刚出生时,父皇也是这样抱着给她看。生命的力量仿佛能冲散一切疲惫和阴霾,上官湄的眼角微微湿润。她抬头看着高乾,发现高乾也在凝视着她,眼中有无限的期许和爱怜。上官湄忙冷下心来,笑意渐渐淡去,她知道那个眼神的意味。他的希望,他的心事,上官湄都明白。 只是即便是逢场作戏,有些难处也是无法启齿的。 翌日,高乾下旨,为四皇子取名高明睿,佳林氏诞育皇子有功,册封为修仪,赐居安阳殿,同时又赐下了许多金银珠宝。因四皇子是不足月而生,上官湄亲自挑选了得力的人照拂,并向高乾请旨详查佳林尔丹早产的原因。一时间,安阳殿竟成了宫中最热闹的所在。当然,一些不合规矩的闲话也在宫人之间小心地蔓延,上官湄却并不以为意。 因现在停朝休假,上官湄索性免了这两日后宫的请安,歪在榻上休息了大半日,静静地等小亚的消息。直到晚间,小亚才来回禀佳林尔丹早产之事。小亚说佳修仪的膳食都是高乾嘱咐特别小心布置的,不曾备茶备酒,连饭菜甜点也都是命人单独准备的。她还去问过照顾佳修仪的御医,并在当晚将所有脉案取回,没有经他人之手。小亚说她当即找御医查验了那晚的食物残渣,发现其中的米糕里混有山果。御医说有人用糯米的香甜掩盖住了味道本不是很重的山果,而膳房的人却说糕点中并无此配料。除了佳修仪身边的侍女,只有一个外人碰过这些食物。说到这,小亚似乎有些犹豫。 “你说。”上官湄放下手中的脉案抬起头。 “是……陛下身边的黄公公。” “黄仁海?” 上官湄蹙起眉。怎么会是他? “按理说宴会上他单独照顾佳修仪也无不妥,但奴婢不方便再继续查……” “本宫知道。” 上官湄的声音中掠过一丝紧张。事情出得有些奇怪,为什么是佳林尔丹呢?上官湄百思不得其解,但直觉告诉她她已经陷入了一个圈套之中,若再不打破早晚有一天会万劫不复。 她抬起头,拉过小亚的手微笑道:“你行事周密,辛苦了,快回去休息吧,余下的事本宫自己处理。” 待佳林尔丹的身体稍稍恢复了一些,上官湄便去安阳殿探望,顺便问起了她早产之事。 寝殿里,佳林尔丹并未施脂粉,一听上官湄提起生产的情形面色愈发惨白,她略带忧伤地道:“许是臣妾福薄,辜负了陛下和娘娘的期望。” “佳修仪,你不必过于伤心。你怀孕时一直小心养胎,四皇子也活泼健康,并不因早产而虚弱。本宫来是想告诉你,你的糕点中被人掺进了山果,母子平安是你命大。你仔细想想,素日里是否有言行不妥之处,究竟是什么人会来害你和孩子?” 佳林尔丹想了想,摇摇头道:“没有,臣妾想不明白。” 上官湄严肃道:“你在后宫处事低调,从不与人相争,这点本宫心中有数。但你必须仔细回忆,因为如果这个人真要害你,事情就还没有结束,你生下皇子仅仅是个开始。” 佳林尔丹听了这话,立刻反应过来,“娘娘……知道是谁害了臣妾和臣妾的孩子?” “本宫怀疑,但没有证据。”从进门开始上官湄就一直在观察荷玉,却并未在她神色举动中发觉任何异常,上官湄心中的判断也清晰了几分。 “是谁?”佳林尔丹颤声问。 “黄仁海。”女人之间的情绪太容易传染,上官湄低下头,不愿意看她娇怯又有些软弱的样子。 佳林尔丹身体一僵,豆大的泪珠从眼中滑落,许久她支撑着起身跪在榻上,哀哀哭泣道:“皇后娘娘,臣妾自问并无得罪黄公公之处,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还请娘娘为臣妾做主……” 上官湄忙扶佳林尔丹躺下,取过木若兰的手帕轻轻替她擦着眼泪,一边柔声安慰道:“别哭了,月子里不能哭,别伤了眼睛。” “臣妾……臣妾从不招惹是非,不知道……” “好了,先别哭。”上官湄止住了她的话,深深叹了口气,“你相信本宫么?” 佳林尔丹眼泪汪汪地望着上官湄,无助地点了点头。 “本宫不知道在入宫前你们相处如何,你若不是得罪过他,或许……”上官湄沉吟道,“他有什么把柄在你手里?” 佳林尔丹睁大了眼睛,惊恐地道:“臣妾一无显赫家世,二无太深宠爱,从前只是陛下身边的侍女,后来侥幸成为才人;而他是御前伺候的红人,怎么会有把柄——” “夫人……”荷玉突然唤了一声,又醒悟过来自己失礼了,忙退了半步缄口不言。 上官湄抬起头,“有话就说。” 荷玉看了看佳林尔丹的脸色,终于下定决心跪在了上官湄面前。 “回皇后娘娘,奴婢忽然想起一件事,觉得应该让娘娘知道。”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六章 榴花(下) “你说吧。” 见上官湄允准,荷玉停了一下才道:“很久之前一个晚上,奴婢陪夫人在梅苑里散心时,曾偶遇黄公公,奴婢看到他时他的表情似乎有点慌张。黄公公说是陛下让他去折些梅花探望淑妃娘娘,所以奴婢也不觉得什么。但……好像有个黑影隐到了一个小亭子后面,当时天色已晚,奴婢也不确定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什么时候的事?” 荷玉仔细回忆了一番,“奴婢不太记得了,那天下了雪……大约是正月……” 正月? 上官湄的右眼突然跳了一下,脑海中闪过的几个片段顺理成章地连在了一起,扣成了一个闭环。她与木若兰对视,心中一直隐隐的不安在彼此眼中得到了印证。 “本宫相信你不敢妄言,你起来吧。”上官湄让荷玉平身,又对佳林尔丹道,“佳修仪,你已经生下了孩子,其他的事暂时先不要费心多虑。你相信本宫会尽力保你万全,让你的皇子平安长大。” “娘娘,”佳林尔丹不安地搓着被角,声音小了下去,“臣妾人微言轻,即便生下了明睿也清楚自己能风光一时,却无法风光一世。臣妾斗胆,不明白娘娘为什么帮臣妾……” 上官湄微微一笑:“正如你所说,你没有家世巩固地位,本宫又何尝不是根基薄弱呢?陛下现在是信任本宫,但中宫无子,长久下去本宫的处境会好么?谁都有老去的那一天,色衰爱弛,是天下所有女子的悲哀,无关皇后还是平民。到那时,信与不信,善终或凄凉,都是陛下的一句话。”她泰然自若地陈述着这个残忍的事实,一边帮佳林尔丹掖好被角,“试想,若你当日并未顺利生产,虽然你所用的膳食是陛下特别吩咐的,但整个宫宴是本宫安排的。这件事已经把本宫牵扯进去,本宫若不帮你,来日被人算计,也一样会惹祸上身。所以,你可以认为本宫现在是在拉拢你、利用你,本宫不否认,但本宫必须这么做。” 佳林尔丹怔怔地听上官湄如此轻易地对自己袒露心扉,不禁动容,“娘娘话说得坦诚,臣妾倒心安了不少。娘娘若真能保明睿平安,臣妾愿意为娘娘——” 上官湄摆摆手,拦住了她的话,“本宫不要你效忠,这件事了结之后你还是与世无争的佳修仪。本宫要如何处置黄仁海你也不用知晓,你只要记住本宫既是为你和四皇子,也是为自己,更是为了陛下和皇宫的安定。只是……有些事情需要你配合本宫。” 佳林尔丹掀开被子,挣扎着跪在地上道:“娘娘放心,御医诊断臣妾是因为自身虚弱才导致早产,与他人无关。臣妾叩谢娘娘今日垂怜。” 上官湄满意地笑了,亲自扶她起来,“这就好,佳修仪好好歇息,万事小心。” 走出安阳殿,上官湄收起了端庄的笑容,用力握住木若兰的手。 “如果我没猜错,一定是金诗玉收买了黄仁海,通过他向陛下告了密,荷玉看到的一定就是给他递消息的人。” “那……她为什么会找上黄仁海?”木若兰温言道,恰到好处地掩盖了她未说出的猜测。 “找黄仁海不聪明么?”上官湄深深地看向她,“若兰,如果是你想收买这样一个贪利的人,你会怎么做?” “金银?或者女人?” “我也这么想,贪得无厌的人容易露出破绽,对付他们并不难。我会让王妃多加留意,她与我同是上官族人,没有机会独善其身。况且王妃聪明,会明白这件事的利害。” “其实奴婢还有一个疑问,”木若兰迟疑了一瞬,“既然年初黄仁海就已经被佳修仪和荷玉看到了,他为什么要等到现在才动手?” “第一,黄仁海收了贿赂就要做事,所以他自请去沂州找到了我,佳修仪这边他无暇分身;第二,黄仁海虽然在宫中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但他毕竟是个内监,唯一的靠山就是陛下;第三就是人之常情了,相比于钱财和美色,”上官湄正色道,“他更贪生。” “那他还是选择要灭口,会不会是被其他嫉恨佳修仪有孕的嫔妃收买了?” “有可能。”上官湄点点头道,“对了若兰,从明日起你亲自去安阳殿照顾佳修仪,不用担心我。我现在已经可以断定小亚不是段琼华的心腹,要找出她背后真正的主人,我就必须有足够多接近她的时间。” “奴婢但凭娘娘吩咐,一定会尽心照顾佳修仪。”木若兰不禁莞尔,“您现在越来越懂得该如何做一个皇后了。” “我知道自己的身份,回宫复国的计划太艰难,对我来说后宫的意外当然是越少越好。”上官湄拉紧了披风,“现在是收服佳修仪最好的时机,如果能一举铲除黄仁海,以佳修仪的性子即便不为我所用也不会多生事端,——只要你我都没看错她。” 木若兰这才反应过来,只笑上官湄是在泄私愤。 “是又怎样,反正黄仁海也不是什么好人。”上官湄反手拍了一下木若兰的头,笑容有些凝固,“这是私事,但也许不仅仅局限于私事。若兰,你还记得当时他和赵钦去温府的事么?赵钦贪图享乐,可那时战事吃紧,谁能替他寻得歌舞酒肉?” “娘娘觉得不是魏大人?” “魏先不像这样的人,他毕竟是金炜一手提拔上去的。”上官湄蹙眉迟疑道,“黄仁海贪财,会不会是有人讨好他,顺便也去讨好了赵钦?” “娘娘这都是猜测……” “自然是猜测,”上官湄同意道,“但黄仁海打压他人见风使舵我是见过的。当初敢对我和外祖变脸变得那么快,如今又萌生歹意害人,我岂能留他?就查查他的事打发一下时间吧,我总觉得这背后还有隐情。” “那您不打算现在插手陛下的朝政?” “陛下虽然顾忌着大鄢,但朝廷用人向来公正严明,这一点我还是很放心的。现在段朴风已死,党羽也被剪除,新上任的许宏也确是栋梁之才,留些机会让他们造福百姓吧。赵钦不过是一个礼部尚书,但也未必就是个省油的灯。等我收拾了黄仁海,再好好查查他的底细。” “娘娘是否应该再往远了谋划谋划?” 上官湄瞥了一眼木若兰,“事不能急,我要复国也得有资本啊,等济儿长大些我会帮他在朝中培植人手。现在我只需要留住高乾的心,这便已经是最稳妥的方法了。” “可是……”木若兰轻声道,“想要固宠单靠陛下对娘娘的眷顾是不够的,为长远计您真的还需要……” “不会!”上官湄斩钉截铁地回答,“我不会让他碰我,更不会为他生儿育女。也许于国而言他没什么过错,但于我而言,他不配!” “娘娘不仅仅是因为先帝的恨吧……” “虽然我们此生再难相见,但我的心,我的一生一世都是他的。我希望他忘了我,娶一个温柔贤淑的妻子,幸福终老。我们这份感情注定有痛苦,但我愿意背上他那份心痛咬牙坚持……”上官湄停下脚步,低头看了看玉佩,轻轻抚摸了一阵,闭上眼无奈地叹道,“这都是我应受的罪过……” 上官湄正伤心,季子渊从暗处走到她跟前行了个简礼。 “如何?”上官湄忙收起了情绪,示意他平身。 “娘娘嘱臣暗查之事,王公公提供了一些内情。”季子渊压低声音道,“当日宫宴是黄公公安排并说服陛下让他贴身照顾佳修仪的,王公公还说那段时间他向司膳房去的特别勤,也经常告假出宫。” “告假出宫?”上官湄突然疑惑起来,“看来他真的是计划好的……” “除此之外,王公公还跟踪发现黄公公在外面有私宅,豪华程度甚至远超官宦子弟,他还曾见过黄公公在宫里与人密谈。” “他肯告诉你这么多,”上官湄会心一笑,“看来他们二人真是面和心不合啊。” “正如娘娘猜测的那样。”季子渊点头道,“黄公公暗中打压王公公多时,对低等的宫人也是颐指气使,完全不似在陛下前那般谦卑恭敬。但王公公说他人微言轻,一直不敢告诉陛下,知娘娘起了疑心,他表示愿为娘娘效力。” “本宫知道,他有他的私心,本宫也有本宫的目的。”上官湄若有所思,切切叮嘱道,“若真如此,这件事就不是后宫嫔妃争宠这么简单的事了,你那边先停手,本宫得好好筹谋一下,不能打草惊蛇。” 季子渊答应着退下,木若兰上前扶住上官湄的手,“娘娘怎么打算的?” “贪渎受贿,私相授受,区区一个下人竟如此张狂,我觉得我小看他的实力了。但陛下为什么会纵容?难道真是被——”上官湄忽地灵光一现,“不说这个,若兰,先传刘宪到凤仪殿见我。”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七章 余欢(上) 佳林尔丹早产的风波随着新年的到来渐渐平息了。帝后命人细查,御医回禀道佳修仪身体孱弱,加之晚宴上有些劳累才会早早生下四皇子,高乾听后也不作他言,只是经常去安阳殿探望母子二人。有了高乾的垂注和上官湄的特殊照顾,安阳殿一切平安,四皇子也健康可爱。为着帝后的关怀,佳林尔丹心中充满了感激。 上元节尚在休朝期间,午后高乾来到凤仪殿,邀上官湄与他一起去探望许婕妤。 高乾和上官湄到颐华殿的时候,恰巧金诗棋和晴宁也在和许秋盈闲谈。许秋盈歪在床榻上,随意挽着头发。她只略略施了脂粉,精神看上去很好。几个人听到了门口的脚步声,连忙要起身行礼。 “免礼,都免礼。”高乾摆摆手道,“许婕妤你快躺下,怀着身孕不用和朕与皇后拘礼。” “陛下和皇后怎么来了?像是和两位姐姐约好了似的。”许秋盈眼波流转,腮边带笑,牵过高乾的手让他坐在床边。 明艳娇俏,一顾倾城,上官湄看着容貌如九天仙子的许秋盈,再次感慨她“玉京绝色”的名号所得非虚。上官湄余光瞥见晴宁侧过头悄悄按了按自己的眼角,也知她是羡慕许秋盈如花般的年纪。晴宁发觉了上官湄的注视,有些不好意思地红了脸。 “如今你这肚子最是金贵,”金诗棋温和地笑道,“我们都盼望着你快点生一个小皇子呢。” 许秋盈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歪头冲着高乾道:“陛下,您看您一过来,臣妾的小皇子就高兴得不得了,他大概等不及要见陛下了呢。” “看他这么活泼好动,将来也一定聪明可爱。”高乾满脸笑意,拍拍许秋盈的手,转头看向上官湄,“皇后觉得呢?” “臣妾同许婕妤一样盼着是位皇子,这样明承明睿还有荣绍王就能多一个小弟弟了。”上官湄本没想到高乾会问她这个问题,只微微一笑,刻意将上官济说得疏远了一些。 “公主当然也是很好的,”许秋盈迅速领会了上官湄的深意,扭头对晴宁调皮地笑道,“臣妾很喜欢贤妃姐姐的豫章公主和宴清公主呢。” 晴宁素来性情温厚,不会疏远谁但也不会与谁多亲近。听许秋盈这般奉承,也只是和蔼地笑道:“这话倒像是安慰我,妹妹多心了,其实有个好女儿承欢膝下也能舒心不少啊。” “皇子公主都好,朕都喜欢。”高乾点点头,“贤妃,朕前日问过明承的功课,长进不小,连节庆日都不忘读书练字,这是你教导有方。” 晴宁起身施礼道:“陛下谬赞,臣妾不敢居功。明承感恩陛下器重,自然不能不上进。” “贤妃姐姐这就是谦虚了。”金诗棋亲昵地挽过晴宁的手臂道,“陛下和皇后不知道,臣妾的荣绍最近跟着了魔一样,天天嚷着要去找淮阳王,说淮阳王字写得好看,书又读得好,要勤向他学习呢。他还说姐姐宫里甜汤和甜饼做得最好,比膳房的还要精致。您说,这孩子好歹养在臣妾膝下,如此臣妾真是有些无地自容了。” 上官湄与金诗棋对视一眼,颔首以示感谢。 “皇子公主懂事,你们做母妃的当然都是功臣。”上官湄心下思索着,故作委屈地抬眼看向高乾,语气中夹杂着敬而远之的亲近,“这次陛下是不是应该替臣妾破费赏赐后宫姐妹了?” 还不等高乾回答,许秋盈便抿嘴嗤笑道:“陛下与皇后感情这样好,臣妾真是羡慕极了。” 高乾望着上官湄有些出神,口中只道“当然”,忽觉上官湄的表情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刚刚升起的温柔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禁有些失落。几人又说笑了一阵,高乾便嘱咐许秋盈好好休息,回建德殿处理政事了,上官湄与金诗棋和晴宁客套了几句也各自散去。 “皇后娘娘,”金诗棋突然叫住上官湄,“天色尚早,臣妾想邀娘娘到骥月殿坐坐,不知娘娘肯不肯赏脸?” 上官湄会意,吩咐人将节日贺礼送去永宁宫,扶着小亚的手坐上了轿辇。 至骥月殿,金诗棋引上官湄来到后殿,还未走近,就听见琅琅的读书声传了出来,两人默契地放轻了脚步。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这孩子,一直这么用功,都是娘娘教养得好。”金诗棋含笑道。 上官湄也倍感欣慰,她握着金诗棋的手,感激道:“谁不知道陛下只是让你和贤妃稍稍照看两个孩子,姐姐这样费心,本宫不知该怎样谢你才好……” “能为娘娘尽些心力是臣妾的荣幸。”金诗棋脸隐隐发红,她放低了声音道,“只是父亲那边……但求娘娘……” 听金诗棋欲言又止,上官湄早已明白。虽然她不满金炜的所作所为,但他到底也不能完全算是一个背叛者。何况眼下的情形,她也不可能和金家翻脸。 “姐姐放心。” 金诗棋立刻松了口气,福身道:“有娘娘这句话,臣妾愿为娘娘鞍前马后。” 上官湄勉强牵起嘴角,又隔窗望向上官济,读书声还在继续。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晚间,高乾在朝华殿举行宫宴,一家人齐聚一堂共度上元佳节。之后,高乾又带着后宫众妃在城楼上观看了焰火表演,以示与民同乐。宫外一片喧闹,烟花也照亮了天空,忽明忽暗,映着上官湄的脸,没来由地更加苍白。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站在高乾身边,心却飘到了遥远的沂州,那里住着她日思夜想的外祖父和外祖母,住着她心底最隐秘的爱人。上官湄参加晚宴之前从妆盒中取出罗缨,随意挽在手腕上。 不知为什么,那罗缨就像顺着她的手腕缠到了心上似的,整整一日,她的胸口都有些发紧。 回凤仪殿的路上,高乾试探着握住上官湄发凉的手。 “皇后今日心情不好?” “陛下恕罪,臣妾原也不喜欢过什么节日的。”上官湄也没闪躲,只看向轿辇外侧,淡淡地回答。 哪里会有人真的不喜欢这热闹团圆的节日呢?上官湄默默地盯着阴森森的道路,在繁华的烟火之后依旧沉寂,被照亮与否都无人记得。如果从前她是骄傲的公主,还可以肆意贪玩不受责备,但现在她是面对巍巍宫禁的一国皇后,早就与民间百姓斩断了关系。旧时的闹市,去年的花灯,还没来得及珍惜就再也见不到了。上官湄不自觉地将手抽出来放在膝上盖住了玉佩的位置,缩起袖口,努力平复着心绪,想将一切不应该在高乾面前想到的人抹去。 往事已矣,巨木成灰。 时间背后,终究都是寂寞。 只是,又是元夕了,怎么可能不想你。 高乾注意到了上官湄眼神的变化,心情再次跌落谷底。从上官湄回宫以来,她所做的一切都合乎皇后的标准,只是他极少见她舒心地笑,——曾经相熟的那些时日,他分明能时常见到她的笑的。虽然这一点他早有准备,但看到她冷漠的表情心还是会痛。缓了一阵,高乾悄声问道:“湄儿,你是在想什么人么?” “臣妾——”陷在回忆中的上官湄差点就要脱口道出那个久未启齿的名字,但她立刻意识到现在的位置和身份,只低头叹道,“臣妾想念母亲。” 高乾心疼地凝视着上官湄,他知道她说的不是荣国夫人,而是她生命中最重要的两个长辈——生母景舜皇后和后来的养母宛德皇后。然而她们二人一个骤然惨死,另一个又在她落魄逃亡途中撒手而去,怎能不叫人肝肠寸断?高乾怕再继续下去会引起上官湄的更多忧思,便找了个由头打断了她的思绪。 “你今日腕上多了一枚罗缨,是从前荣国夫人为你准备的?” “陛下观察得这样仔细。”上官湄心上的弦忽地收紧,有些不安地调整了一下坐姿,“女子出嫁时都会由母亲亲手系上罗缨,保佑夫妻和合永结同心。荣国夫人虽然不是臣妾的生身母亲,但臣妾毕竟是……上官氏的女儿,所以她还是……” 说到这里,上官湄不禁哽咽。高乾忙伸出手指轻压在她唇边,既然她已经顺着他的话继续往下说,高乾亦不想再点破。他犹豫了一下,轻轻揽过上官湄的肩,声音很温柔,也很无奈,还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愧疚,淹没在飒飒的风声中。 “你没有朋友,我懂。因为我,你在宫里一定过得更不开心……我明日会再召荣国夫人入宫,你们是一家人,让她好好陪陪你,好不好?” 这一次,上官湄并没有像往常一样躲开。她像是累极了,一言不发,任由高乾颈上的筋一跳一跳地触碰着她的额头。 风吹着轿辇嘎吱作响,却吹不散她眉头那一缕盘桓了多年的涟漪。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八章 余欢(下) 翌日,荣国夫人奉旨入宫探望上官湄。两人虽只是名义上的母女,但同为皇室中人,私底下见了面也是分外亲热。上官湄屏退了所有宫人,请她到寝殿里间寒暄叙旧。 “辛苦母亲今日又进宫一趟,实在是有急事要见母亲,不得不寻了这个理由。” “娘娘聪慧。” 荣国夫人笑道,眼角的皱纹愈发加深。上官湄看在眼中,又想起她的年纪和母后不相上下,也暗自生出一些韶华易逝之感。 “思亲之意,陛下本就因宛娘娘仙去觉得亏欠我许多,他不会拒绝我的。”上官湄扶荣国夫人坐在榻上,贴近她坐好。 正说着,木若兰端着茶水从外间进来,走到荣国夫人身边,恭敬地递给她。 “荣国夫人请用茶。” “你回来了?”上官湄诧异道。 “是。”木若兰温然答道,“今早小亚到安阳殿说荣国夫人进宫,她特地过去替奴婢的。” 有意思的丫头,真真心细如发。上官湄心下唏嘘。 “你待会就先回去,我还有事要你做。”上官湄笑了笑,又轻声咕哝道,“只是这丫头让人有些琢磨不透啊……” “小亚是谁?”荣国夫人接过茶水,一边品一边问道。 “在凤仪殿伺候的一个宫女,聪明伶俐,行事作风极其缜密,查案手段也是受过训练的,很不简单。”上官湄回答,替荣国夫人略整了整衣袖,“从前察觉她是段琼华故意安放在这里的眼线,但后来我发现小亚并不是段琼华的人,而且幕后的主人是想借她之手将我的底细透露给段琼华,任她散布流言然后——” 上官湄突然停住了,手不自觉地抵在唇角。她从前从未与别人细说过这件事,如今这么一分析之后,她突然想到了一个人,一个当时已经露出端倪却并没有引起她注意的人。 段琼华就是个蠢货,就算没有我她也是自作孽不可活,哪配得上昭仪的封号? 上官滢当日随口说出的话又在上官湄耳边响起,只不过当时她正因上官滢的嚣张任性大动肝火,之后又被高乾请去了上官宗祠,就渐渐淡忘了这件事。现在看来,若小亚真是上官滢的人,她从前的试探方向似乎都有了偏差。 “娘娘怎么了?”荣国夫人眉间微蹙,关切地问。 “没什么,我好像突然想到了小亚有可能是谁的人。” 可还是很奇怪啊。上官湄腹诽,放这么一个眼线在段琼华身边,偏偏又被选中辗转来到了凤仪殿,这不是上官滢的风格,她也想不了这么长远,难道只是为了那句“段家的人死一个算一个,谁都不冤”? 明明是个如花似玉的女孩子,竟学会了后宫嫔妃的勾心斗角,着实令人心惊。 上官湄醒过神来,整理了一下思路道:“先不说这个了。今日让母亲进宫,我是有一事想拜托母亲。” 荣国夫人将茶杯递给木若兰,含笑点点头:“娘娘吩咐。” “佳修仪早产一事已经了结,但实际上佳修仪是被人所害,而且极有可能是陛下身边的黄仁海向她的饮食中下了能导致早产的山果。我也问过,去年正月我还在沂州时,佳修仪曾撞见黄仁海与一黑衣人相会,大约是受了金家二小姐的贿赂将我隐藏温府的事情密报给陛下,黄仁海意在灭口。我思来想去,这件事牵涉到我,所以还是想让母亲替我详查。” 荣国夫人显然不太愿意接受这个提议,只换了问话的方式道:“娘娘真的确定是黄公公?这一切是否太过牵强?别是错了方向,出手反而弄巧成拙。” “我确定。”上官湄自信道,“黄仁海见利忘义,并非善类,我曾经领教过。他是身体残缺的内监,所以也许真的会执着于某一样东西,如若真有重金贿赂他恐怕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她见荣国夫人仍然有些迟疑,便继续安慰道,“不过母亲也不必太过担心,我已经安排人在查了,只是有些隐秘之处还需要借助母亲的力量,即便陛下知道我在追查此事也查不到您这里,我保证母亲和郡主世子都不会受牵连。” 荣国夫人的顾虑被上官湄一眼看穿,此刻倒有些惭愧。她反握住上官湄的手,颤声道:“是母亲太胆小,娘娘吩咐,我一定尽力。” “母亲向来做事谨慎,我都明白。”上官湄早想到了这一层,语中并无责怪之意,“母亲如今加封一品夫人,日子就算过得不舒心,也会比旁人轻松许多。何况有我在,潇儿和泽儿也不愁没有将来。” “母亲都习惯了。”荣国夫人叹息道,“从前只关心潇儿和泽儿的生活,现在既然娘娘开口,我也一定会帮娘娘完成夙愿。只是不知娘娘想让我从何查起?” 上官湄含笑道:“黄仁海在御前并无不妥,但若在我面前都能喜形于色,出了宫恐怕更不会收敛。要找出他受贿的证据,母亲可以去查他在京中是否有豪华宅邸,是否有超出俸禄的靡费之举,还有……可以去各个妓馆、首饰店铺探访一二,他虽是个太监,但我相信他的不检点越是在流于市井的地方越容易暴露。周正曾是洹儿在江东阁的侍卫,现在在王府上,正好可以助母亲一臂之力。” 荣国夫人温柔地抚摸着上官湄的脸,将她揽在怀里,“湄儿,你真的比从前更沉得住气,心思也更细腻了。” “婶娘……宫里的生活是很磨人的。”上官湄喃喃着,随后调皮地道,“其实我还是更愿意叫您母亲,我们本来就是一家人,现在更是亲上加亲了呢!” “当然。”荣国夫人也笑了,“对了,正好我今日进宫,也给你带来了你最想知道的消息。” “温府?”上官湄抬起头轻叫道。 荣国夫人从怀中取出一封信,郑重地交到上官湄手中,“年初几日温府派人送了信过来,我一直贴身带在身上。前些日子你忙于年节事务,人多眼杂,我今天才有机会亲自给你。送信的人说温老爷和夫人一切安好,让你放心。他们惦记着你这里,不过宫里每每传出的消息都是帝后恩爱和睦,他们也能稍稍安心些。” 上官湄惊喜地接过信,手轻轻划过信封上的字迹,温老爷笔力遒劲不减当年。她展开信纸,读着上面报平安和关切的话语,眼泪一滴滴落在上面。 “我,我好想他们……” 荣国夫人低叹,扶住上官湄的肩膀道:“我知道,娘娘自己万事周全,就是对老爷和夫人,也是对皇兄皇嫂最大的安慰啊。” 上官湄仍忍不住低头啜泣,木若兰则守在一旁替她擦拭着眼泪。 “还有,若兰姑娘,这是你妹妹给你的。”荣国夫人从颈上取下宝石项链,将上面的一片玉坠取下,“娘娘有娘娘的家人,你也有你的家人啊。” 木若兰看到玉坠,平日一向能克制自己情绪的她此时亦是激动万分,她跪在地上双手接过,不住地对荣国夫人磕头。荣国夫人起身将她扶起来,“快收好吧,你们姐妹分离多年,确实辛苦了。” “好在家中有如英,奴婢不觉得辛苦。”木若兰哽咽着,强忍着眼泪道,“多谢荣国夫人……” 上官湄站起身,从妆台的夹层中取出一封信交给荣国夫人,“母亲,我这里有一封给外祖的信,还请您一定吩咐可靠的人尽快送到外祖手中,告诉他们不用惦记我,我很好……” 其实,上官湄原本不想这么早动手的,但最近她辗转从卓太妃的旧仆处得到了赵钦在外行为放肆的消息。他强置了一房妾室,且那女子本与旁人有婚约。上官湄听后心中犹自不爽,只想找个由头暗中引起高乾的注意。她没有告诉荣国夫人信中说了什么,荣国夫人也不多问,只将信收在衣服里,又好言安慰了一阵,便出宫回府了。 晚间,待佳林尔丹睡下,木若兰在无人处取出荣国夫人送来的玉坠,从隐秘的缝隙中抽出了一张字条。木如英的字迹她再熟悉不过了,时隔近一年再次见到,木若兰的嘴角不禁浮出了温暖的笑意。然而,当她展开字条,仔细读着上面的内容时,却再也笑不出来了。 孤灯挑尽,彻夜难眠。月光再柔美,又怎能敌得过阳光万里呢? ——更何况是有些刺眼的阳光。 可我该怎么让她知道呢…… 正胡思乱想,木若兰的身后忽然亮了起来,她回过头,见是荷玉秉烛披衣站在门口。 “夫人叫我?” “没有,我有事出来,见姐姐房内蜡烛还没熄,就转道过来看看。” 见荷玉穿戴整齐,不像是临时起床的样子。木若兰虽疑惑但也没多想,指了指桌上的外衫道:“不小心划破了,我起来补一补。” 荷玉离开后,木若兰愈加心乱如麻。她呆坐许久,才颤抖着伸出手,任烛台上的微光肆意吞噬着字条,最终化为灰烬。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四十九章 生辰(上) 元鸿四年二月初九是上官湄的二十岁生辰。 高乾极重视这一天,提前许久就命礼部悉心筹备,并亲自拟写了贺词;初九当日还在朝华殿举行了盛大的宫宴,邀请朝中百官为上官湄庆生。这是上官湄封后以来的第一个生辰,规模之大堪比皇帝本人的寿辰。上官湄身着皇后朝服,重新戴上极尽华丽庄重的九凤朝阳凤冠,接受着前朝后宫的朝拜。 隆重的庆典仪程从清晨开始,过了中午的宴会,朝臣和后妃就都陆续散去了。高乾没有传轿辇也没有让宫人跟随伺候,只有帝后两人沿湖走着。二月里的雪尚未完全化去,即使是白天,远离宫苑的地方也很安静。上官湄停在御湖边,望着冰面远处洁白的山林出神,天空也是灰白的,很干净,也很寂寞。 湖么?有冰,会很冷吧。 上官湄蹲下身,拢起一捧雪。再抬头时,面前已经腾起了团团白雾,她看不清前方的景象,只隐隐约约听见一个稚嫩的童声从白雾那头传来。 “姐姐,姐姐你来抓我呀……” “弟弟你慢点跑,当心摔着……” 上官湄恍惚看见了两个正在追逐嬉戏的影子,跑在前面的是个圆滚滚的像个肉圆子一样的小男孩,他举着拳头,像正握着什么东西;后面个子高些的是个小女孩,她一跑,裙摆便飘了起来,像一只在花丛里翩翩起舞的蝴蝶。 正玩闹着,又一个身形颀长瘦削的影子出现在上官湄面前。 “哥哥也来了!”小肉圆子飞奔过来,一下子把他扑倒在地,把手中团着的雪一股脑地埋进他的胸口。 “啊呀……别闹……”男孩咳了几声,又对女孩道,“姐姐,出事了……” “出什么事了?” “父皇——” 男孩的声音变得含混不清,上官湄忍不住走近些,可怎么也听不清楚他们又说了什么。 转眼间,白雾化作了一片混沌,随后消失不见了。 上官湄一激灵,原来是自己的幻觉啊……她展开手掌,雪已经融化了,此刻只能看到一条条清晰纠缠的掌纹。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感觉,除了一阵空落,她没有半分痛的感觉。上官湄又看看方才那团白雾的方向,心中波澜渐息。 “今天可以让我好好陪陪你么?”终于还是高乾先打破了沉默。 上官湄定定地看着地上的雪,不一刻,似是很轻松地浅笑道:“谨遵圣意。” 高乾伸出手想要挽住她,上官湄垂下眼帘,略微有些犹豫。高乾的身体僵了一下,随意地笑笑,便做了一个向前的手势,迈开步子。上官湄跟在他身后静静地走着,周围除了两人踩在积雪上的声音便只剩下了均匀的呼吸。她平视着前方,想要放空心中压抑的情愫。说来奇怪,此刻上官湄觉得自己好像真的融入了这片白色一样,没有皇宫中的阿谀奉承和故作姿态,无所谓眼前的这个人,不喜欢什么,也不讨厌什么,只是互换了位置,只是走路。坠在腰间的玉佩轻轻摆动,此时似乎同样没有了重量。 生命中仿佛是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没有心事,没有尘嚣,轻盈得像天外的一片羽毛。 高乾带上官湄走过一座通往湖心的桥,小心地扶住她的手臂。 “无论你怎么想,这都是你在我身边的第一个生辰。除了皇后惯有的赏赐,我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转过一个弯,高乾指向了湖心岛正中央。上官湄定睛看去,一块褐红色的大石头映入眼帘。浅浅的木纹镶嵌在石身上,远看恰是一幅高山飞瀑的图景,石质细腻,打磨光滑,纹理浑若天成,栩栩如生。 “这是——三生石?”上官湄皱眉轻叹。 高乾点点头,“你——喜欢么?” 钟期既遇,流水何惭,欲话因缘,情定三生。 上官湄清楚地知道三生石意味着什么,她本以为从她回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封闭好了心中所有的感情,剩下的只是伪装和逢迎。可上官湄自己也没有想到,在她看到三生石的那一瞬间,竟也会从心底萌生出一丝悸动,顺着经脉游走到全身。这不是她上官湄该有的情绪,更不是一个亡国公主该有的情绪。 高乾啊高乾,你这样费尽心思……又是何苦呢? “陛下送臣妾三生石,是想告诉臣妾你对我的心坚定不移,天地为证么?”上官湄颤声问道。 “不,我是想告诉你一些连你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东西。”高乾的声音幽幽地飘进她的耳朵,也定住了她的身体,“湄儿,你与我遇见的女子都不同,不是简单的男女情爱所能束缚住的人。你有想法,有心志,世俗的眼光无论如何都不该拘束住你。我送你三生石,是保佑你的过去,你的此生,你的来世,都能守住这份坚定的信念,都能得到苍天的守护。” 高乾每说一句,上官湄都感到自己的心向下沉一分,直至最后竟然产生了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世间因果,人间轮回,尽在天地掌握之中,人力又能改变多少?”上官湄失笑,“陛下是不信天命的,臣妾也远没有陛下说得那么好,都是因为陛下喜欢臣妾罢了。若来日陛下喜欢上别人,自然也会觉得她是世上最好的女子。” “不,从前我也有妻妾,也有子嗣,但从未真正在意过儿女情长。湄儿,直到遇见你我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你喜欢诗书,我便从头去学;你喜欢抚琴,我便尽力送你最好的。”高乾走近了些,低头认真地看着上官湄,“做了这几年皇帝,我真的觉得看你开心比治理天下更困难。朝事繁复我从不畏惧,可是每当离开朝堂,看你伤神疲累,我却不知道该怎么陪你,甚至连靠近你的勇气都没有……” 高乾微热的气息扑面而来,上官湄紧闭双眼扭头躲开,退后了几步。 “陛下别说了。” 高乾似乎没有听到,依旧专注于上官湄的面庞,“即便我现在坐拥江山也还是害怕,害怕失去你,所以我会想一切办法让你高兴,哪怕那些笑容只是你装给我看的。因为我知道,在你心里我什么都不算,如果说一定要有个位置,也是仇人,你最恨的人。你曾是高高在上的公主,而我并非皇室正统,卑微如尘泥……” 上官湄忽地抬起头直视着高乾,伸手挡在他面前拦住他的话,喉咙有些发紧。蓦然间,又是那种心伤复发的撕裂感,她实在不喜欢一个人把他最脆弱的一面毫不掩饰地坦露在面前。她终究是女子,再坚硬的心也会被真诚撕开所有防线,更何况是来自一个几乎让她认作了朋友的人。 在天平的两端,一边是万劫不复,一边是重获新生。 明明是最容易的选择,而现在,她却站在正中间,一步也无法踏出。 竟然真的会有些痛?上官湄摇着手,踉跄着走到一旁,扶在桥头冰冷的石柱上,拼命往回憋着眼里的泪。高乾在她身后一言不发,时间仿佛凝固在了这一刻。 我的心事不求你懂,是因为我不想再把你拉回那个最疯狂的旋涡。 在外人面前,我不受人左右。可在你面前,你怎知那道脆弱的伤口,不是时刻血肉模糊? 许久,高乾才悲凉地叹道:“抱歉,这些话我不该说的,你若不愿接受以后不来这里就是了……我……陪你去看看你父皇和母后吧。” 上官湄含糊地应着,扶着桥一步一步走开,头脑中一片眩晕。高乾对她的心她不是无动于衷,只是她一遍一遍地告诫自己不能接受,不能背叛在天上看着的整个上官家族。她一直希望用自己的冷漠将他隔绝在千里之外,却终究无法抗拒他热烈的目光。 “姐姐,你怎么不难过……” “父皇已经驾崩了……” 是刚才那个声音。 上官湄猛地转过头,急切地寻找那几个孩子的身影。他们不再玩笑,只安静围坐一处。也只是须臾之间,高个子男孩起身离开了。 繁华落尽,天地皆白,举目茫茫,再无人烟。 父皇已经驾崩了。 上官湄咬紧牙关,一遍又一遍深深地吸气,贪婪地感受着喉间的凉意,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冷静下来。 别忘了你的恨,也别忘了你的爱。 高乾和上官湄终于走到宗祠时,发现礼部尚书赵钦已经带着好多人守在祠堂外。在王德瑞和木若兰身边,她突然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心跳也愈发厉害。 “陛下圣安,皇后万安。” 一众人跪地迎接帝后,赵钦在前恭敬地道:“一切均已安排妥当,微臣向陛下交旨。” 高乾甚为满意,命他们平身,引上官湄走进祠堂。远远地站着两位老者,他们中间有个小小的身影,三个人对着先帝先皇后的牌位,岿然不动。 “外祖父,外祖母?”上官湄难以置信地睁大了眼睛。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章 生辰(下) 听到上官湄的声音,温老爷和温夫人转过身来,蹒跚着带上官济上前恭敬地行礼。 “给陛下请安,给皇后娘娘请安。” 上官湄跑过去将他们搀起来,整个人止不住地发抖。面前真的是她朝思暮想的家人,上官湄悲从中来,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泣不成声。 温老爷慌忙拦住上官湄,用力将她扶起,颤声道:“皇后娘娘快起来,您是一国之母,不可行此大礼啊!” 上官湄紧紧握住温老爷和温夫人的手,仔细端详着他们苍老憔悴的面庞,咬着嘴唇泪雨滂沱,而后感激地看向高乾。她知道这一切都是他的安排,无论目的是什么,他都是为了给她制造一个惊喜。上官湄努力展露笑颜,深深地向高乾拜礼致谢。 “臣妾谢陛下……” 高乾慨然轻松下来,终于舒心地笑了。他缓缓走过来扶起了上官湄,眼底尽是温柔。 “别哭了。” 几人祭拜过后,高乾便亲自将他们送回凤仪殿。上官湄是真的高兴,一路上一直拉着温老爷和温夫人的手不肯松开。待一切安顿好之后,高乾便吩咐人摆上了家宴。 “陛下去哪?”见高乾要走,上官湄鬼使神差地叫住了他。 高乾停下了脚步。四目相对,他见上官湄眼中闪过了一丝尴尬和局促,只轻描淡写地一笑。 “还有政事要处理,朕就不陪皇后了。” 上官湄张了张口想要说什么,最终还是忍住了。对面的高乾却恍若未发觉她的欲言又止,忙碌了数日,他觉得自己的身体和精神都已经快到极限了。然而回想起她今日发自内心的笑容,高乾的心里也只有欣慰。 天色昏暗,木若兰扶着如英,深一脚浅一脚地从凤仪殿后殿走出来,迎面碰到正准备离开的高乾,木若兰忙拉着妹妹跪在地上恭送圣驾。高乾闻到了浓浓的药味,眉头不禁一皱。 “你是?” 见高乾发问,木若兰忙替如英答道:“回禀陛下,这是奴婢小妹,陪同温老爷和温夫人一起进宫的,不想惊扰了陛下,请陛下恕罪。” “起来吧。”高乾挥挥手,目光飘到木如英脸上,疑惑道,“你脸色不太好,身上有药味,受伤了?” 木如英是第一次进宫见到天子,惊慌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断断续续道:“陛下,奴婢……奴婢无事……” “若兰,你说。” 木若兰为难地看着高乾,又转头看了一眼如英,犹豫了一下方搀着她再次跪下。 “回陛下,今日本是娘娘生辰,奴婢等不想扫兴,可……可如英是奴婢亲妹妹,奴婢实在不忍心看到她这个样子……”木若兰对着高乾重重磕了几个头,因心痛而有些哽咽,“求陛下为老爷夫人做主,为如英做主!刚刚看到温夫人面色苍白,奴婢也以为是陛下为娘娘秘密安排惊喜,两位老人舟车劳顿才显得有些疲累。可、可事实是老爷一行人在进宫路上遭人抢劫,贼人凶悍,不光图财还要害命!老爷身边侍卫不多,和舍妹一起拼上性命才保护老爷和夫人没有受重伤,但温府给娘娘准备的生辰贺礼却被贼人洗劫一空,使老爷夫人失礼于君上。请陛下恕罪,求陛下做主!” “木如英,真的是这样?”高乾命王德瑞亲自将两姐妹扶起来,“你别怕,只管说实话。” 木如英受了伤,呼吸中仍带着一丝血腥气。她颤声回答道:“是,陛下。他们人很多,我们……” “赵钦没有一路护送你们吗?”高乾的声音中含了一丝隐隐的愤怒。 “陛下,赵大人照顾……周全,但那伙强盗实在太过凶悍,是奴婢等保护老爷夫人不力,罪该万死!”木如英说着又要下跪,高乾抬手止住了她。 “赵钦在途中没少耽搁吧?”高乾忽然冷笑一声,“木若兰,你妹妹不肯说的话,朕命你来说。” “陛下,老爷说其实赵大人这一路有些……”木若兰想了想,委婉地道,“时间充裕,赵大人便在沿途各州刺史府多停留了些日子,恐怕那伙强盗正因听说他是来接人为皇后贺寿才起了歹心……” 木若兰说得隐晦,但高乾心中已然有了计较。皇后的事办得差不多了,赵钦这个惯会见风使舵的小人终于可以处理了。 “朕知道了。”高乾点点头,“这件事朕会给你们一个交代。但今日是皇后生辰,木若兰你该知道轻重,今晚你们不许在她面前提起。皇后好不容易见到温府的人,她太需要有人陪伴了,朕不希望你们扫了她的兴,明白么?” 木若兰和如英道:“奴婢明白,奴婢谢陛下垂注。” 高乾觉得愈发困倦,他正欲踏出宫门,忽然回头道:“木若兰,你妹妹身上的药气太重,你带她下去多施些脂粉,别让皇后察觉了。朕已吩咐二老暂时住在凤仪殿后殿,你们……一家人好好叙叙旧吧。” 里间,一家人用过晚膳,坐在一起闲聊,因上官济说有些困了,上官湄便命人将他送回骥月殿。待收拾停当,寝殿里只剩下温氏夫妇、木家姐妹和上官湄五人。 上官湄紧绷的表情终于松弛下来,担忧地问道:“外祖父,外祖母,一切还都顺利吧?” 温老爷道:“湄儿放心,荣国夫人的信送来得快,我们也有充足的时间安排。一切顺利,不会有人起疑。” “看到如英受伤我真是吓坏了,我真担心——”上官湄有些内疚地看着木如英,“如英姐姐没事吧?” 木如英咬牙笑笑:“娘娘放心,都说了一切按计划进行,那些‘贼人’自然也都是我们的人。奴婢受伤就是为了让陛下相信真的有人来劫持车队。朝堂上混得风生水起的礼部尚书大人奉命护送老爷夫人入宫,却因自己的嚣张和贪念出了这么大的差错,还隐瞒不报,欺君之罪足以让他身首异处了。” 上官湄依然心中有愧,“可你的伤——” 木如英却轻松地摇摇头,“奴婢出发之前曾去找陈大哥要了许多治剑伤刀伤的药,很快就好,不会有大碍的,娘娘别担心。” “湄儿,你无须自责,你既然有所决定,我们就一定会全力配合。”温老爷宽慰道,“湄儿,你不用担心我们,我们只想知道你还好么?” 上官湄笑着点头道:“外祖父放心,孙儿这不是一切都好么?” “但是你心里苦……”温夫人爱怜地看着她。 “这是孙儿的选择,无所谓苦不苦。”上官湄低下头避开温夫人的目光,她压住心头冒出来的种种情绪,迅速调整好了表情,“孙儿担负着上官氏和温氏两个家族的命运,一定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湄儿,”温老爷眯起眼睛,“今日在祠堂老夫也看到了,陛下是真的在意你,爱重你,你对他就真的没有一丝一毫的感觉么?” “人非草木……只不过孙儿回宫的目的只有一个,就是为父皇报仇,除此之外别无他想。”上官湄盯着窗外道,“也正因为他没有得到我,所以才会这么在意……” 温老爷敏锐地捕捉到了上官湄眼神中那一瞬的变化,温和道:“后宫永远不缺嫔妃,可即便是中宫皇后也需要手段和子嗣来固宠啊。” “老爷快别劝了,娘娘的性子您还不知道么?”木若兰忽然笑道,“奴婢也劝过娘娘无数次,要用嫡子来守住陛下的心,但娘娘的那股子倔强可一点也不像先帝和景舜皇后呢。” “你什么时候也这样嘴坏!”上官湄脸微微一热,嗔怪道。 “湄儿,”温夫人也笑着抚摸着她的背,“你已经进了皇宫,很多事情只能顺应。皇后有皇后的地位,但重要的是要承担皇后的职责,绵延子嗣更是责无旁贷啊。” 觉出温夫人的语气与往日有异,上官湄故作淡定地道:“外祖父外祖母,你们今天这是怎么了,怎么一个个都跟变了个人似的?还有你,若兰,怎么连你也——” “湄儿你要明白,你太执着于家国的恨,可你自己的心呢?是不是从来不肯面对?”温老爷的语气渐渐转为严肃,“我们都看惯了前朝后宫的风云变幻,你要走的这条路太难,而完成你最终目标的前提就是留住陛下的心,你必须让陛下相信你已经接受了他。人总有老去的那一天,等你容颜不再,若无子嗣,你还能用什么保你后位呢?” 上官湄默然心痛,温老爷柔中带刚的话语让她无法回绝,“可……可孙儿还在守孝,不想考虑那么远的事情,而且……孙儿有自己的心,不想辜负……外祖父,他……还好么?” 寝殿里的空气停滞了几秒,四周静到上官湄能清楚地听见自己的心跳。 “很好。” 温老爷的声音隐约有些沙哑,上官湄抬起头时,只觉得奇怪,却并没有发现他脸上有任何异样。 那就好。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一章 彼岸(上) 上官湄生辰过后,高乾又特许温老爷和温夫人在宫里多住了几日,等木如英的伤口基本痊愈才允许他们离开。高乾以为皇后生辰办事不力、欺君罔上为由问罪赵钦,免去了他礼部尚书一职,另加派了得力的人手护送温氏夫妇一行人回沂州。一切只在暗中安排,但上官湄并没有怨言,只尽心做好皇后职责内的事,就连二老低调离宫时也没有多抱怨半句。 一切又都回到了原来的轨迹,高乾处理朝政并不多来后宫,上官湄专心应付着各宫琐碎的事务,两个人似乎都在刻意忙碌,回避着不必要的见面。木若兰还是照旧留在安阳殿,小亚则在凤仪殿谨慎地侍奉上官湄。然而,小亚却发现最近上官湄好像与往常不太一样了,只要旁边没有妃嫔宫人,她就一个人坐在窗边看书写字或者绣着什么,话少了许多。 天气渐渐转暖,高乾因连日来的过度操劳病倒了。 王德瑞来凤仪殿回禀时,上官湄吓了一跳,心内只剩惶惶不安。 “陛下怎么突然就病了?” 王德瑞自是焦急万分,话里也带了些许哭腔,“皇后娘娘,陛下这一个多月来都把自己埋在奏疏里,像是有意为之似的没日没夜地看。平时朝事也忙,可奴婢从没见过陛下这样……除了偶尔问起娘娘的饮食起居和许婕妤的身体,陛下就再不提各宫娘娘了,奴婢们劝都劝不动。陛下不让请御医,也不让奴婢回您……” “你倒是真听话。” 上官湄抬手止住了王德瑞,瞪了他一眼。当她匆匆赶到建德殿时,几位御医已经在忙里忙外了。殿中弥漫着汤药味,高乾躺在榻上昏睡着,浑身烧得滚烫,面色也十分憔悴。上官湄唤出刘宪,向他仔细询问高乾的病情。 “回禀皇后娘娘,陛下脉细弦涩,有散乱之象,两尺沉迟,舌质暗红,应是——” “本宫不懂医术,你只说要不要紧?” “陛下寒邪内侵,肝肾虚损,在发病初期没有及时医治,现在高热不退,想要完全康复恐怕需要一些时间。臣恐陛下肺部有旧伤复发之势,娘娘也知道当年京畿——”刘宪见上官湄担心,忙安慰道,“不过请娘娘放心,臣已经给陛下开具了疏肝理气的方子,只要悉心调养就无大碍。” 旧伤,指的自然是当年平定京畿四州之乱时,那一身险些让他在战场上丧了命的伤。 刺痛袭来,模糊了建德殿周遭的景物。柔暖的烛光透过帐幔,斑斑点点,在她眼前迂回涌动着。上官湄忙将这些陈年旧事驱逐出脑海,点点头道:“你去忙吧。” 王德瑞在一旁不知所措,求助似地望着她。 “本宫知道你想说什么,但陛下这个样子不休息是不行的。”上官湄深吸一口气,熟练地吩咐道,“传本宫懿旨,圣上龙体欠安,明日起停朝,政事由三省长官代为汇总,每日酉时来建德殿回禀本宫。若有紧急或棘手者也交由本宫处理,其余人无事不得进出皇宫。命禁军加强玉京各处的巡防,若有半点差错就让赵统领提头来见。后宫除了许婕妤,各宫妃嫔白天随时听候诏命至建德殿侍疾。” 上官湄给众人各自派了差事,独自一人走到里间坐在榻边,恐怕到现在也只有她清楚高乾是为何而病。她端起案头的药碗,试了试温度,喂到高乾嘴边。可高乾发着高烧,一直昏迷不醒,药根本喂不进去。上官湄看着他憔悴的脸,心里凭空生出一丝恼怒。 堂堂天子,竟为了她一个女儿家把自己折腾成了这个样子! 上官湄又试着把药送进去,手却突然停住了。上官敬尧的脸从她脑海中一闪而过,负荷着倾巢而出的痛苦,没至她的头顶。上官湄知道这种机会并不常有,她犹豫了一下,心一横便把碗里的药倒掉,将碗放到了外面。药渣的气味涌上来,狠狠地揉捏着她疼痛不堪的心,几乎令她无法呼吸。上官湄握紧了自己颤抖的手臂滑坐在地,扭过头不敢去看高乾,却不知怎的突然想起了自己受伤昏迷的那几个月,那时也是有个人这样照顾她的吧。 外祖父说他已经不在沂州了,应是准备开始新的生活了吧。上官湄嘴角微微翘着,一滴眼泪却不知不觉落在了裙摆上,浸润无声。 高乾昏睡了几天,病情反复不见好,几个御医也难查原因。上官湄每晚都守在建德殿听中书令和尚书令奏报一天的朝事,之后就在高乾的床榻边照顾着,实在累了就趴在书案上打个盹,白天多是传晴宁和金诗棋轮流过来伺候几个时辰。小亚和王德瑞多次劝上官湄晚上回宫休息,上官湄也不以为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只是隐约有了很多年前的感觉,像是为了赌一口气,又像是为了不辜负谁。 幻影重重叠叠,犹似偶尔从殿门口流泻进来的血红的夕阳,肆意挥洒,染红了她的眼,烧化了她的心。 勉力坚持了数日,上官湄自己也有些咳嗽。这一日,她觉得身上酸软疲倦不堪,便靠在榻边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也不知过了多久,金诗棋和佳林尔丹来建德殿,好说歹说,终于把上官湄劝走了。 “娘娘,才几日的工夫,您看看您眼下乌青——您怎么憔悴成这个样子了?”木若兰牢牢地扶住上官湄,有些心疼又有些责怪地问。 上官湄叹了口气,没有回答,脚下虚脱似地发软。 “陛下为难自己是为了您,那您为难自己又是为了什么啊?” 上官湄瞪了她一眼,“胡说!本宫何时为难了自己?” 木若兰迎向她愤怒的目光道:“您每日召见金大人和许大人奴婢可以理解。陛下病着,但朝事不能停,宫中无太子,这是您无论如何都放心不下的事。可您又何苦晚上也守在陛下身边啊?这样劳心劳力,不是为难自己是什么?” “我……我是皇后,照顾陛下龙体安康是中宫的第一责任!” 木若兰深深哀叹,目光幽深清明,“娘娘,您一直都在逃避自己,其实您心里还是有陛下的对不对?” “木若兰!”上官湄不禁恼羞成怒,停在轿辇前,胸口不住地起伏。 眼前仿佛只剩下团团光晕,其他的什么都看不清楚了,她死死按住轿辇才没有摔倒。 “娘娘息怒,奴婢——” “罢了,本宫不想回宫。”上官湄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忙俯身扶她起来,“若兰,陪我去湖边走走。” 上官湄和木若兰在人迹罕至的湖边慢慢走着,一言不发,两个人都觉得无比压抑。 走到岚亭里,上官湄分外内疚地拉过木若兰的手,让她坐在自己身边,“对不住,若兰,我不知道自己刚刚怎么了……但我发现你最近真的很不对劲。外祖父和外祖母,还有如英,你们全都不对劲。我不喜欢被隐瞒的感觉,所以……可不可以告诉我发生什么事了?” 木若兰低下头不去看她,心里隐约发慌,“没什么……真的没什么……” “若兰姐姐,”上官湄扳过她的脸,用力地摇着她的肩膀,“如果真的没什么,请你看着我的眼睛再说一遍,请你看着我的眼睛!” 木若兰本能地闪躲着,却依然被上官湄灼热的目光炙烤着。许久,她再也忍不住眼泪,挣脱上官湄的双臂,后退两步跪在地上。 “娘娘恕罪,奴婢说不出来……” “若兰……”上官湄也蹲下身子,抓住木若兰捂着脸的双手,“这宫里太冷了,我只信任你在意你,我不想让你一个人承受。无论大事小事,让我陪你一起分担,好不好?” 木若兰颤抖着,拼命地摇着头,“不、不,您不会想知道的……” 上官湄只觉得心里酸酸的,她抱住木若兰,想读懂那双瞳眸中隐藏的所有情绪。 “是……是关于他的,对么?” 木若兰身体瞬间僵硬。见她如此,上官湄竟似释然一般出了口气,只是心口依旧坠坠地疼。是啊,能让他们所有人一起隐瞒她的,恐怕也就只有池南了吧。 “他……遇到了别人,对么?” 听她无悲无喜、一字一顿地问,木若兰膝行上前,支撑住上官湄孱弱的身体,惊慌失措地看着她,“娘娘,娘娘,您千万保重,您……” “我没事,我是高兴……”上官湄垂下双手,突然笑出了声,“他走出来了,他……这是好事……你们……瞒我干什么……” 木若兰再说什么,上官湄已经完全听不清了。她呆呆地望着前方,神志迷茫,泪水大颗大颗地滚落,润湿了面庞,袖角,和衣角。耳边有个声音轻飘飘的,忽高忽低,却就是不肯落入凡尘。木若兰见她神不守舍的样子,眼泪愈发止不住地流。 风从岚亭穿堂而过,了断了寥寥残念。 终于到了这一步,她不再有铠甲了。 “她……是谁?”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二章 彼岸(下) 要怎么把真相告诉上官湄呢? 木若兰几次欲言又止,她犹豫了很长时间,却还是不忍心说出口。俗话道纸里包不住火,但木若兰素来心软,高乾已经卧病在床,她实在不想在这个时候再刺激上官湄。然而,这块沉甸甸的巨石已经压在木若兰心底近两个月,早就让她生不如死,再不说出来恐怕她自己就要先疯掉了。 “若兰,我知道外祖父都告诉你了……她是谁?” 她的目光里混合着恐惧和好奇,定在木若兰身上。木若兰一咬牙,终于下定了决心。 “娘娘,金诗玉要回京……嫁人了。” 上官湄微微颔首,木然地回答:“终于回来了,我可以找她算——” 声音戛然而止,她懂了,她什么都懂了。上官湄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血色,呼吸也仿佛停止了一般。她瘫坐在地上,浑身僵直,一直以来的精神支柱幡然倾塌。 冷,彻骨地冷。 “你……你再说一遍……” “娘娘……别为难奴婢了……这是……真的……”木若兰颤抖着抱住随时可能失控的上官湄,“娘娘,您别这样……奴婢不该这样打击您……” 上官湄仰起头,凌乱的发丝粘在额头上。洞悉一切又有何用?她凄惨地笑着,滚烫的眼泪连成了线。良久,上官湄挣脱了木若兰的怀抱,强撑着站起身。停了一会,她突然向亭子外面跑去。 “娘娘!”木若兰失声叫道,爬起身追了上去。 上官湄漫无目的地跑着,跑过几个亭子,跑过几片树林,跑过几座石桥。风在她耳边肆虐,嗓子里弥漫着腥咸的气味,她看不清眼前的路,只是脚下机械性地移动。她不知道自己跑了多远,直到眼前没有路了才停下来,双手支在面前的支撑物上,不住地喘着粗气。环顾四周,上官湄这才发觉她来到了生辰那日高乾带她来的小岛上。木若兰气喘吁吁地追上来,站在上官湄身后,不知该怎么安慰她。 岛上桃花盛放,花瓣散落在石头周围,很轻柔,撩得人心痒难耐。可此刻,上官湄却觉得这些花无比碍眼,那一个个花苞好像娇媚的笑脸,面目狰狞地指着她的鼻子嘲笑。她伸手折下几枝桃花,狠狠地丢在湖中。上官湄做过无数次心理准备,准备着得到池南的讯息,听他与心爱的女子白首偕老。可她万万没想到,命运和她开了个这么大的玩笑,一个差点断送了她全家性命的人,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抢走了她心中最爱的人。 为什么?为什么是金诗玉! “谁都可以,”上官湄状若疯狂地嘶吼道,牙齿把嘴唇咬出了血,“但是金诗玉不行!” 木若兰站在原地黯然无话,她知道上官湄心底的那寸微光,曾描摹出世间最真挚的情感的微光,摇摇曳曳,远远近近,最终还是熄灭了。至此,再无一丝转圜的机会。 他不在了,她也不在了。浮生一别,终归缘浅。 大约这世间所有的自以为是,最终都会酿成不可挽回的自作多情。 只有他们一起经历过的往事,还在风里,在云里,在每一缕深沉的呼吸里。 可公主,你不愿醒来,真的值得么? 天色有些暗了,上官湄攥着腰间的玉佩,撑在石头上久久没有动,仿佛一动就会带起全身撕心裂肺的疼痛。当夕阳终于收拢了天地间的悲欢离合,突然,她眼前一黑,一口鲜血沿着面前三生石上的纹路汩汩流下,染红了裙边的花瓣。 “娘娘!” 是锥心的痛啊!上官湄多想无声无息地结束这毫无意义的生命。死了,一切就都可以不在乎了,再也不用看着他们恩爱的背影受尽折磨,再也不用陷在松软的沼泽地里进退不得。可口中的腥咸,又残忍地逼迫着她去直面现实。 你一死了之,上官济怎么办? 快醒醒吧。你的命,仅仅有很小的一部分属于你自己。 池南,也只是那一小部分你的全部。 所以,上官湄,你必须振作起来。你的路,还未行到最后。你还要为家族而活,为大鄢而活。 上官湄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木若兰扶了回去,彼时许宏和金炜已在建德殿书房等候多时。踏进殿中,上官湄立时清醒过来,冷静地听二人上奏完朝事,一一作了批示。待一切收拾停当,她强忍着心痛走进内殿,隔着屏风,她隐约听见有人正在高乾床前唉声叹气。 “陛下,您是大越的源,一切流都自您而始。您这一病外面的人心可就都乱了,小人知道您信任皇后,可皇后再能干,也不可能完全代替您啊……” “再稳定的朝堂动摇起来还是轻而易举……人心似海,谁知道那一张张笑脸后面藏的是对您的关心还是赤裸裸的欲望?您说,就算是怀帝最后……满殿人中能有几个是知心的……” “陛下,请恕小人以下犯上,您这心病憋得太久了,小人的话也不知您能不能听见……” 那人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听着皆是主仆之间的肺腑之言。上官湄一步步走过去,听到脚步声,那人忙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一阵风似地小跑过来迎驾。 “小人拜见皇后。小人死罪,是臣僭越了……” 上官湄面无表情地打量着面前这个内侍,见他蓝色的外袍早已被濡湿,袖口也隐有水渍,想必是已经在里面待了许久了。 “淑妃和佳修仪回去了?” “是。”陆荻依然伏在地上不敢抬头,“是淑妃娘娘有些不适,王公公才叫小人临时替换的。” “起来。”上官湄俯视着陆荻,“你进宫应该挺久了,本宫也是第一次见你吧?本宫记得你叫——陆荻?” “小人只是一介微尘,贱名不敢污了娘娘清听。” “你下去吧。”上官湄淡淡地走过他身边道,“本宫陪着陛下就好了。” 殿内又恢复了一片沉寂。上官湄坐在榻上,想着木若兰和陆荻的话,眼中的火又不自觉地烧了起来。 即使从前她在宫里再孤苦无依,再步步为营,心底也总是有一份惦念的。哪怕此生再也见不到,那双清澈的瞳眸,那双温暖的手,也像是一颗安神的药丸,能让她的心稍稍安定下来。可如今,就连这最后一点回忆也被现实击得粉碎。 高乾啊高乾,我失国失家,失亲失爱,全都是你的杰作! 你,就是一切悲剧的始作俑者! 想到含恨而去的至亲和虚伪逢迎的自己,上官湄再也无法控制内心那些波涛汹涌的情绪。她猛地一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将刀刃对准了高乾的胸口。 “娘娘!” 一只温柔有力的手握住了上官湄的手腕,阻止了她的动作。上官湄猛然睁眼,眼前一片昏暗。木若兰面色煞白,慌忙侧身挡住了殿门的方向,将另一只手上的托盘放到旁边,又立刻将上官湄的指环取下来收在了怀里。 “娘娘,您,您这是做什么……” “我……在做什么?” 上官湄怔怔地看看自己的手,又看看锦被上那道刺目的裂痕,眼中闪烁的尽是剪不断理还乱的错愕和绝望。半晌,上官湄眉头一皱,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汩汩溢出,整个人向后仰去。 “娘娘,我们回去,我们回去啊……”木若兰忙不迭地拿出手帕,一边扶住上官湄一边向外道,“王公公,请贤妃娘娘过来吧。” 回到凤仪殿,上官湄谁都不想再见,也不想再说话,硬是把想要留下来陪她的木若兰也赶回了佳林尔丹身边。她早早地躺下了,然而朦朦胧胧间,下午她听到的那几个声音始终在脑海中重叠交错,让她难以入眠。 云儿可信,其实江湖也很无趣。 此情千金不换,在下的出路也唯有一人而已。 傲骨风雨,缱绻人间。一旦开始,便无幻灭。 情之一往,此生不负。 …… 第二天,高乾幸运地醒转,高烧也退了下去。而后,上官湄便命嫔妃轮流去侍奉,自己退居凤仪殿处理后宫事务,再不过问此事,就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二十日,池南因收复西蓟之后协助地方官员戍守边境有功被高乾召入京,金诗玉跟随他一起,二人在玉京成婚,此是后话。金炜身为中书令,得高乾倚重,金诗玉身为他的掌上明珠,也在万众瞩目中风风光光地出嫁了。 那天很晴朗,桃花铺满了整个玉京,各色花朵也相继开放,点染着繁华的街巷。如火一般的红色从中书令府,逶迤飘摇,一直延伸到御赐的池府,像是天上最美的那朵云霞,微笑地看着一对有情人缘许三生。 “池南哥哥从前是最喜欢自在的江湖人,以后可也是朝廷中人了,你会不会怪小女呀?” “当然不会。为你,为我,都值得。” “那你觉得最美的是昨日还是明天?” “此刻。” 鲛人有泪,其实一切都还在。你道是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可是谁能敌得过最终,缘尽不散,生死无家。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三章 北辙(上) 高乾苏醒之后,只觉嘴唇发干,头痛欲裂。他勉强支起身看了看周围,见外面天色尚早,金诗棋和王德瑞都守在身边,便问道: “朕睡了多久了?” “陛下,您已经昏睡五六日了。”金诗棋柔声回答,小心翼翼地扶着高乾坐起来,接过王德瑞手中的茶,一口一口喂给他,“御医说您要是再这样高热不退,可就不好了。” “怎么这么长时间……”高乾润了润喉咙,急切地掀开被子,“这么久奏疏一定都堆成山了,朕得去看看。” 金诗棋忙和王德瑞一起拦......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三章 北辙(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四章 北辙(下) “诗玉!” 金诗棋难掩心中的惊讶,全然不敢相信,但当她确定站在面前的人真的是她惦念许久的亲妹妹时,眼角不自觉地湿润了。她转过头看着欣慰的上官湄,连忙跪地谢恩。 “起来吧。”上官湄命小亚扶金诗玉上岸,温言道,“你妹妹回京大婚,本宫虽然不能让你出宫,却可以接你妹妹进来,让你们姐妹在宫里团聚。” 金诗棋感激至极,不住地道谢。金诗玉款款走上前,也恭恭敬敬地对着上官湄行礼。上官湄冷眼看着她神采飞扬的面孔,与她姐姐......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四章 北辙(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五章 至亲(上) “皇后娘娘……” 上官湄正站在城楼上出神,身后传来一个怯怯的声音。她回头见小亚和陆荻引着上官济过来,忙收好罗缨示意他们起身。小亚扶着上官济时,上官湄突然发现她耳朵上多了一对桃花耳坠,仿佛是当年上官湄刚回宫时赐给上官滢的。她心中一沉,果然如此。 该说你是百密一疏还是得意忘形呢? “你们你先下去吧。”上官湄平静地微笑道,也只是一瞬,她脑中便迅速闪过几个计策。 二人答应着退下,上官湄走上前拉过上官济的手,笑吟吟......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五章 至亲(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六章 至亲(下) “说来,本宫既是皇后,也是上官家的女儿,当然不能耽误自家的女孩儿的终身。”上官湄所有所思地打量着小亚,“小亚,你说对不对?” “原来娘娘说的是宴清公主。”小亚不假思索地笑道,“公主掌婵娟之貌,秉芙蓉之姿,若公主的婚事能得娘娘关注,那一定是最大的荣宠了。” 上官湄不禁暗暗发笑,小亚啊小亚,你不是一向谨慎从不出错么,怎么我夸你两句你就掩饰不住了?上官滢何德何能,竟能让你为她如此卖命? “本宫知道她想要什么,......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六章 至亲(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七章 宿命(上) 战事初起,大越皇宫又传出喜讯:许秋盈顺利生产,母女平安。小公主活泼好动,一双明亮柔媚的眼睛像极了她的母亲。高乾如获至宝,十分疼爱这个孩子,当日便下旨赐名为高琬彤,希望女儿能像初升红日一样为大越带来好运。百日宴上,上官湄看着高乾小心翼翼的样子,心中五味杂陈。他还是像原来那样抱着孩子出神,笑得有些酸楚,流露出作为一个男人的期待。上官湄坐在他身边,只默默地装作不知。席间,她偶尔伸手抚摸着小公主稚嫩的脸庞......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七章 宿命(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八章 宿命(下) 高乾把上官湄紧拥在怀里,眷恋地抚摸着她的背。他太想把当年所有隐情都告诉她,可话到嘴边却终究无法说出口。毕竟那曾是她的一切,毕竟确实是他机关算尽拉下了上官敬尧,可就是那一点点意外最终酿成了无法回头的结局。高乾心中翻滚过万千种情绪,还是选择了等,等某一天,他们可以直面两人之间最深的隔阂和刻入骨髓的仇恨。 皇族,百姓,凡人总会迷失在怯懦里。所有的不开口,所有的不解释,终究都化为利剑,横在心上翻腾着,切割着......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八章 宿命(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九章 初探(上) 玉京的天总是阴沉沉的,冷到彻骨。各宫嫔妃请过安后,上官湄便独自坐在寝殿中看书写字。不知过了多久,高乾在门口解下披风,悄声走进来。 “湄儿。” 上官湄闻声抬头,见是高乾,忙站起身命小亚上茶。高乾只道“不必多礼”,抬袖示意她坐下,走到火盆边烤手,又搓了搓手臂,待身子暖和过来了才坐在她对面,目光转向她手上的书卷和誊抄的诗作。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高乾轻声道,心里渐渐涌出一丝暖意。 上官湄见他面色凝重......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五十九章 初探(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章 初探(下) “臣妾……”晴宁有些犹豫,“陛下可曾问过皇后娘娘的意思?” “自然是要问的。但你是她的养母,你若同意,皇后想必也不会有异议。” “陛下……此话差矣。”晴宁突然抬起眼睛,深吸一口气道,“臣妾虽为公主养母,但公主毕竟也是上官氏族人,皇后娘娘的意见举足轻重,在此之前臣妾不敢贸然做主。” 高乾脸色一沉,手中微微用力,“看来贤妃是不喜欢这桩婚事了?” “陛下恕罪,臣妾不敢。”晴宁慌忙抽出手,跪地请罪道,“陛下,公主......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章 初探(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一章 碧落(上) 夏日将尽,也不知是不是天气闷热的缘故,上官湄近来总是胸口发紧;加上要筹备宴清公主的婚事,人更是时常没有精神。一日黄昏,上官湄懒懒地歪在窗前,手支在桌上昏昏欲睡,浑身像是要炸开般胀痛,她觉得不好,便吩咐小亚去请御医来看。小亚答应着去了,不多时,刘宪便到了凤仪殿。上官湄屏退众人,缓缓道: “本宫最近劳累了,胸口总是不舒服,劳烦御医看一下吧。” 刘宪答应着跪下,将手帕放在上官湄的手腕上,卷起袖管切了切脉。突......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一章 碧落(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二章 碧落(下) “什么?”高乾不禁眉头紧皱,直起了身子,“你给朕说清楚。” “是……”王德瑞战战兢兢地回道,“黄公公招供说佳修仪早产是因他在其宫宴的甜点中加了山果,佳修仪当时月份已大,食用之后必然会……”他缓了一下,方继续道,“奴婢已将当时伺候佳修仪生产的刘太医带来了,陛下……” “让他进来。” 高乾靠在椅背上把玩着手中的扇坠,王德瑞一见,知他已是怒极,忙把刘宪带上殿来。 刘宪行过礼后,跪在殿上连大气也不敢出。高乾冷冷地......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二章 碧落(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三章 于归(上) 元鸿五年十月初六,宴清公主上官滢以嫡公主之仪从凤仪殿风光出嫁。高乾恩旨,赐上官滢琉璃殿与凤仪殿两份嫁妆,侍女红袖和冰之随侍,并追封其母为隋宣太妃。上官滢见高乾这样抬举她,自己又能嫁给心上人,自然是喜不自胜,数月来倒是安分了不少。 妆罢,上官滢步履盈盈,从正殿走出。她本就是两朝以来后宫里最美的公主,翠墨画眉,朱红点唇,既有西蓟女子的娇媚,也有大越公主的温婉,如今大红色的喜服和金灿灿的凤冠映得她更加楚楚......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三章 于归(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四章 于归(下) 是啊,会相信么? 也许每一个字都是真相,只是因为不愿接受,所以只好都当作谎言。 “也罢。”上官湄幽幽叹道,“若兰,你去请他来,我想我们的确需要心平气和地谈一谈这个问题。” 好端端的,提这个做什么…… 木若兰愣住了,无比懊悔地咬着自己的舌头,却又见上官湄笑着说无妨,只得答应着退了出去,向小亚使了个眼色。上官湄倚在窗边,回想着木若兰说的话,心里竟然再次激起一丝动摇。高乾曾说上官敬尧的死是个意外,究竟是狡辩还是...... 《凤颜薄命》卷二 梁上婷婷燕 第六十四章 于归(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五章 重逢(上) 入冬以后,玉京接连下了几场雪,天气也更冷了些。 北境前线传来消息,大越重创北狄,边境重新恢复了安宁。虽然大胜,但战事惨烈,振武将军所率领的一路在最后一场大战中中了埋伏,全员以身殉国。高乾甚为哀痛,追封盛中禄为英国公,以其英勇忠烈昭告天下。月余,北伐大军班师回朝,高乾在早朝上对全军将士论功行赏,又封宁远将军池南为长邑侯,赐长邑侯府邸。上官湄得了这个消息,只觉一直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她也不知究竟是因为多年...... 《凤颜薄命》第六十五章 重逢(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六章 重逢(下) 因着池南的一句话,席上的气氛略有些尴尬,金炜忙赔笑着帮忙打圆场。 “池将军感念陛下恩赐,但他原是性情淡泊之人,这么说倒也不是谦虚。” “当然。”高乾并不以为意,只笑道,“池将军早有名声在外,朕信得过将军的为人,也很欣赏他的个性。” “陛下,娘娘,”金诗玉斟满一杯酒款款道,“妾身与长邑侯今日重聚,又能在宫里见到淑妃娘娘,何其有幸!妾身知道这些都得益于陛下和娘娘的体恤,所以,妾身与夫君以这杯酒敬陛下和娘娘!...... 《凤颜薄命》第六十六章 重逢(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七章 玉容(上) 长邑侯府。 此时已是深夜,池南却躺在床上久久没有困意。他转头看看身边睡得正香的金诗玉,悄悄起身披上了衣服。金诗玉翻了个身,池南疲倦的背影映入眼帘。她冰凉的手抚过还带着池南体温的被褥,不由得冷冷地哼了一声。 你还是这个样子啊。 穿过回廊,池南端着烛台走进了书房,从书阁最里面取出一个黑色的木盒放在了案上。他缓缓坐下,盯着木盒看了一阵,脸上划过一丝难以言说的哀伤。 池南像脱了力一样靠在椅背上,满眼都是朦胧的醉意...... 《凤颜薄命》第六十七章 玉容(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八章 玉容(下) “夫君当然清楚是什么旧人。”金诗玉站起身推开书阁,从里面取出木盒,冷笑道,“这里面的东西是你那位叫云儿的心上人送给你的吧?你一往情深我理解,留个念想我也理解。可你刚刚在做什么?”她刚刚忍下的泪水又缓缓溢了出来,“夫君,若你我之间真能毫无保留,我又何必绕这么大圈子?我最难受的是为什么你娶了我还要念旧情!” 原本池南最不喜欢女孩子在他面前使小性子,但毕竟自己有错在先,再想当年金诗玉为他也吃了不少苦,他的...... 《凤颜薄命》第六十八章 玉容(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六十九章 小亚(上) 近来,上官湄胎动不宁的消息不胫而走,各宫都遣人前来慰问,争相送上补品。高乾也是每日一忙完政事就过来陪着她,有时甚至直接把奏疏都搬来凤仪殿批阅,寸步不离。上官湄叮嘱木若兰将送来的东西都收好,并不轻易取用。 “娘娘,您的胎像极其不稳,若再费心伤神,恐怕……” 御医的话回荡在上官湄耳中,字字叩击着她的理智。自从见了池南,上官湄的心一直纷乱不定,连带着身体也出现了不适的症状。她觉得自己爱得太贪婪,又爱得太不合...... 《凤颜薄命》第六十九章 小亚(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章 小亚(下) “府中的人警惕性颇高,夫人还没能安排人到公主身边。”木若兰谨慎地回道,“但夫人说公主身边那个叫冰之的侍女定期和御前暗卫陈弋有来往。” “御前暗卫?” “是,”木若兰低声道,“周正曾见过那个暗卫,可以肯定。” “有意思……”上官湄若有所思,扶着木若兰的手,“你马上传轿辇,先陪我去趟建德殿。” 时辰尚早,早朝仍未结束。上官湄赶至建德殿,命木若兰守在殿外,自己匆匆走进里间,在高乾的书阁上翻看着。她心中不宁,总有...... 《凤颜薄命》第七十章 小亚(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一章 烟波(上) 昏暗的牢房中,上官湄和小亚相视沉默,最后还是上官湄先开口问道: “她既要杀你,你还打算替她隐瞒?” 小亚忍着手臂上的剧痛,咬紧牙关,死扛着不出声。 “你不说,那就本宫来说吧。”上官湄挥手命人将椅子搬进来,费力地坐下道,“她以为本宫怀疑你是眼线,而你手里掌握着一些不能让本宫知道的秘密,所以她想杀了你再伪装成自杀的样子,左右本宫现在身子不便,这样一切就都无从查起了对吧?” 小亚鼻子直泛酸,微微点了点头。 “小亚...... 《凤颜薄命》第七十一章 烟波(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二章 烟波(下) 小亚震惊地看着眼前的一切。她知道小棉花向来惧怕生人,如今看季子渊抬手摸它的头它都不闪躲,便也明白他们相识的时间不短了。小亚望着季子渊专注的表情,没来由地晃了一下神。 “怎么不说话了?”季子渊随意地问道。 小亚尴尬地笑笑,“季大哥……怎么在这?” “你能来,我就不能来吗?” 自高乾默许后,季子渊表面上挂着凤仪殿户将的职位,更多时候却是给上官湄办事的近卫,与陈弋之流无差。 见小亚不答,季子渊温和地道:“你放心,...... 《凤颜薄命》第七十二章 烟波(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三章 霜雪(上) 这一年的冬天再没下过雪。 日子一天天过着,上官湄下定决心要保住腹中的孩子,便在凤仪殿里安心养胎,不再操劳外面的事情,荣国夫人也托人寻了很多保胎药送到太医署中。高乾还是每日都来探望,随着上官湄的肚子越来越大,他眼中的欣喜逐渐掩盖不住隐隐的担心。 湄儿,你一定要平安生下这个皇子。 大年初五的黄昏,小亚照例去林中给小棉花送些吃食。天气又冷了些,上官湄就让她顺便带去了一些闲置的旧被褥让小家伙安然过冬。小亚正蹲在...... 《凤颜薄命》第七十三章 霜雪(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四章 霜雪(下) 王牌? 沉梦一愣,下意识看了看后殿的方向。 “您是说荣绍殿下?” “不然你觉得皇后与我交好是为了什么?上官济可是她的亲弟弟……”金诗棋眉间微蹙,声音亦愈发低涩,“且不说谁对谁错,他们若得手复了大鄢,我金家上下可还有活路?无论如何,陛下好不容易如愿坐上皇位,我绝不会允许皇后和上官济再把江山夺回去。” “娘娘放心。”沉梦坚定地点点头,“除了您叮嘱小亚办的事,奴婢也会紧盯荣绍殿下,不会允许他二人私下里有见面密谈...... 《凤颜薄命》第七十四章 霜雪(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五章 遥心(上) 高乾出了玉京,一路上皆见天寒荒旱,不觉心有戚戚。行至延州时已是晚间,延州刺史杨节正带人在官道上迎候,高乾见他并未铺张,心中暂得宽慰。 高乾在刺史府中坐定,接过茶杯抿了一小口便放在一边,“杨节,延州现在怎么样?” 杨节跪地回道:“延州已经数月不曾下过一滴雨,土地干枯,民不聊生。臣已将府中的存粮挨户发放,也实在力不从心……” “朕知道你已经尽力了,起来吧。”高乾皱了皱眉,“朕这次来,一是带玉京可动用的余粮解...... 《凤颜薄命》第七十五章 遥心(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六章 遥心(下) “二哥错怪我了!”晋婉不服气地辩解道,“明明是他们血口喷人,污蔑完皇后又来说咱们家榨取民脂民膏!” “你还不住口?” 年轻男子听了,反倒责怪晋婉意气用事,又忙对与她争执的百姓赔礼道:“这位大哥,是小妹无礼冒犯了你。可我们家这几十年来做生意光明正大,从未有过巧取豪夺之事,大哥误会了。” 那人犹不服气道:“就算晋二公子所言不虚,可你们生来富贵,又怎能理解我们小老百姓的穷苦日子?现在不少人在家粒米难求,就差饿...... 《凤颜薄命》第七十六章 遥心(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七章 平瑾(上) 雨下了一整夜,高乾等人一直走了四个多时辰才赶回皇宫。此时已近中午,凤仪殿外一片寂静,王德瑞和木若兰前来迎驾,皆是满面喜色。 “恭喜陛下,皇后娘娘诞下一位公主!” “好,真好……”高乾喉头微哽,头脑空白了好一阵才懵懂地问道,“皇后呢?” “陛下,”木若兰回禀道,“皇后娘娘产后虚弱,一直昏迷不醒……” 高乾来不及等她说完,便心急火燎地冲进里间。身后的季子渊扶着马背,脸色苍白,气息急促,使劲忍着咳嗽,小亚听到了...... 《凤颜薄命》第七十七章 平瑾(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八章 平瑾(下) 上官湄接过襁褓小心翼翼地抱着。怀中的婴儿那么小,睡得那样熟,偶尔吐个小泡泡出来,才不管自己身在何处,就好像周围的一切都与她无关。上官湄觉得自己的心也跟着她一起融化了,她曾见过许多婴孩,可原来自己的孩子终究是与旁人不一样的。她凝视着女儿红润的小脸,一动也不敢动。 “若兰,琬林……她真乖,真好看……” “是啊,”木若兰也凑过来,轻声道,“鼻子和嘴巴像您,眉眼……很像陛下。” “是么……”上官湄喘了口气,轻吻...... 《凤颜薄命》第七十八章 平瑾(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七十九章 云天(上) 平瑾公主的弥月典礼如期举行。高乾在后宫宴会上封赏了众妃,尤其厚赏了金诗棋和晴宁,又赐了小公主许多珍宝玩具,阖宫上下都洋溢着欢乐和喜悦的气氛。 几日后的晌午,上官湄用过膳,正在寝殿里逗弄小公主,木若兰神色忧虑地走进来,在她耳边悄声说了几句话。 “建德殿?她去见陛下做什么?”上官湄皱了皱眉,并没有抬头。 公主满月了,也变得活泼起来,胖胖的小手不停地向上伸着,两只大眼睛也滴溜溜地四处张望,极力想要融入这个世界...... 《凤颜薄命》第七十九章 云天(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章 云天(下) 入夜,上官湄遣木若兰带上她的手信秘密去了温府问候温夫人,也让她们姐妹团聚。上官湄穿过冷冷清清的府邸,跪在后院中,倒上一盏酒,望空念道: “外祖父,孙儿不能公开祭祀您,请您原谅孙儿。孙儿在此跪一跪您,请您保佑孙儿得偿所愿,不辜负您与父母弟妹的在天之灵。” 院中很静,上官湄闭上双眼,将杯中酒洒在地上。小亚和季子渊捧上纸钱和火盆,跪在上官湄身边。见过了温老爷的棺木,燃尽了那柱迟来的香,上官湄终于从连日极度的...... 《凤颜薄命》第八十章 云天(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一章 盈虚(上) 山脚下的草庐,大约是上官湄前世的记忆了。 木若兰沿小路走过来,在院子门口停下了脚步。门一推就开了,她本以为草庐早已破败,却不想庭院里一尘不染,各处布置一如往昔,玉兰、翠竹连同那棵木槿树都长得郁郁葱葱,好像它们的主人还在一样。木若兰向屋内张望了一阵,又叫了几声,并没有人回应。庭院角落里放着一个水桶,里面应是困了一两日准备浇灌的水。木若兰蹲下身,按了按竹子根下的泥土,见已经有些干燥,便从房檐底下取来水瓢...... 《凤颜薄命》第八十一章 盈虚(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二章 盈虚(下) 入夜,木如英赶着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来接上官湄。路上人少,马车借着夜色从侧门拐进温府,并不引人注意。上官湄一进内堂,见温夫人正不安地来回踱步,心中一酸。 “外祖母!”上官湄眼含热泪,冲上前跪地请安。 “快起来快起来。”温夫人拉上官湄起身,又要跪下,“老身拜见娘娘,娘娘金安。” “什么娘娘不娘娘的,外祖母快别这样。”上官湄忙止住,握着温夫人布满皱纹的干枯的手扶她坐下,“孙儿今日才来,孙儿不孝……” “好孩子,别...... 《凤颜薄命》第八十二章 盈虚(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三章 西蓟(上) 晋国公烧过三七之后,上官湄不能再停留,便吩咐凤驾启程回宫。 一路出了沂州,上官湄在马车上读着外祖父留下的记录,心绪难平。木若兰和小亚坐在她两侧,整理着车上的物品。 突然,林中传出异声,马像受了惊一样仰首嘶鸣,几名护卫应声倒地。季子渊勒马停下,立即率众人围在马车周边严阵以待,可箭依然从四面八方破空射来,防不胜防。上官湄微微掀开帘子,只觉外面杀出来的蒙面人手中的弯刀和弓箭制式十分眼熟。他们看似猛攻裴铭等人...... 《凤颜薄命》第八十三章 西蓟(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四章 西蓟(下) 见高乾举动如常,季子渊上前一步跪下道:“臣护送娘娘不力,还请陛下允许臣将功折罪,待娘娘平安回来后,臣必会领罪。” “知道了。”高乾淡淡地应了一声,便将玉佩放在案上,匆匆穿上朝服踏出了建德殿。 高乾冷漠的回答大大出乎了季子渊的意料,就连王德瑞也惊讶不已。就算高乾日理万机,不能迅速做出决断,至少也不应该什么反应都没有?季子渊顾不得失礼,高声叫道: “陛下!” “朕说过知道了!”高乾停下脚步,语气中多了一丝愠怒...... 《凤颜薄命》第八十四章 西蓟(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五章 失算(上) 十多日过去了,玉京始终没有传来一点消息,博多有些坐不住了。终于这一日,探子来报,说金炜亲自来蓟州了。 “皇后在我们手上,料那狗皇帝也撑不了多久。”博多松了一口气,手覆在胸前道,“尤格可汗、其尔贺可汗,你们的愿望马上就要实现了。” 却说金炜和池南出京之后并未同行,金炜直奔蓟州而来,而池南则将自己部下打散,辗转了几个地方,到沂州与陈和光接上头之后才与剩下的人秘密汇合。陈和光见到金炜,将这几日自己和汭屿、小...... 《凤颜薄命》第八十五章 失算(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六章 失算(下) 上官湄来到仁鹤堂,径直拐进里间。汭屿听到动静,见是上官湄二人到访,只略微屈膝福了福。上官湄看她眼睛红红的,像是又担心又后怕,也就没有怪她。 “汭屿,”陈和光支撑着坐起身,“你先去忙吧。” 汭屿虽有些不情愿,但还是轻轻退了出去,木如英接过她手中的细布替陈和光换了一次药。上官湄坐在陈和光身边,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草民还没谢过娘娘的救命之恩。” 他终究还是要这么客气。上官湄眉心微动,垂头叹道:“大哥多次救我...... 《凤颜薄命》第八十六章 失算(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七章 青山(上) 上官湄和池南走回温府时已近黄昏,李总管正在府门口来回踱步,整个人异常地焦躁不安。 “娘娘!君侯!” 见到上官湄二人归来,李总管忙小跑着迎上来,匆匆见了个礼便对上官湄道:“娘娘,娘娘您要节哀……木姑娘她——” 上官湄一惊,顾不得李总管再说什么,发疯似地跑进府里。在木若兰的卧房外,裴铭等人满面哀戚,皆垂头不语。上官湄环视四周,跌跌撞撞地走进去。里间,木若兰静静地躺在榻上,木如英则呆坐一旁握着她卷曲的手,温夫...... 《凤颜薄命》第八十七章 青山(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八章 青山(下) 二人走出仁鹤堂,上官湄便停下脚步道:“汭屿,有话不妨直说。” “民女……有件事,还请娘娘成全。”汭屿犹豫了片刻,鼓足勇气道,“我想和娘娘一起离开沂州,去宫里。” 上官湄一愣,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和自己说这些。 “我……”许是觉得难以启齿,汭屿几次试图开口都失败了。良久,她才低低道,“我跟随师父多年是为报恩情,更是……其实我对师父……” 汭屿低头搓着袖口,面色桃红。上官湄一看就明白了,也只有在谈及陈和光时,面...... 《凤颜薄命》第八十八章 青山(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八十九章 真相(上) 六月初三,凤驾回鸾。 高乾得到了消息,处理完政事后就一直在城楼上等着,直到看见上官湄一行人的马车进了宫才终于安心。他低下头,紧紧握着药囊的手也松了下来。 “陛下,”王德瑞轻声道,“午膳要摆在凤仪殿吗?” “不必了。”高乾想了想道,“皇后一定累了,先让她好好休息,朕晚上再去。告诉裴铭直接回府吧,传池南来见。” 建德殿中,高乾问了池南关于边境一带的情况。听到边境安定,百姓生活一切如常,高乾甚为满意。叙了一阵,...... 《凤颜薄命》第八十九章 真相(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章 真相(下) 红袖停下脚步,转身看着上官湄。 “是眼界。”上官湄肃然道。 红袖听了却大笑道:“你无需与本公主说这些空话。” “本宫愿意为百姓放下,而你心里却只想着私怨。”上官湄不禁泛笑,“如你所言,你我同为亡国公主,身上担的确实都是一族荣辱。但本宫日见国泰民安,百姓皆有更好的生活,这些本宫无论如何都给不了,所以本宫可以放弃复仇。” “说得轻巧!”红袖不以为然道,“上官湄,本公主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所以我不信你能想明白!...... 《凤颜薄命》第九十章 真相(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一章 希声(上) 高乾握着上官湄的手缓缓走出祠堂门,小亚和汭屿迎上来,一左一右地搀住了她。 “皇后累了,”高乾平静地吩咐道,“扶她回去好好歇息。” 小亚点头答应着,汭屿闻言忙条件反射地去摸上官湄的手腕。上官湄发觉了她的动作,眉心微蹙,反手阻止了她。汭屿一愣,只好顺势扶她坐上了轿辇。上官湄疲惫地闭上眼睛,额上全是密密的汗珠。 高乾站在原地看着轿辇离开,他面上不露声色,心里却并未放松。 回到凤仪殿,上官湄便把自己关在了寝殿里谁...... 《凤颜薄命》第九十一章 希声(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二章 希声(下) 却说陈和光接到了脉案和上官湄的书信,立刻将所需的药材准备好,又将西蓟流散出来的古籍誊抄了一份,让人一并送到宫里,说是留给太医署钻研,也算物尽其用。刘宪等人按照方子配好解药,又添了些补气血的药,尽心照顾着上官滢。 午后,上官湄来到叶蓁阁,恰逢刘宪和其他几位御医离开,上官湄便叫住他细细问了上官滢的身体状况。听刘宪回禀毒性可解,她才略微松了口气。 “那她的身体能否完全恢复?” “这……”刘宪面露难色,小心地斟...... 《凤颜薄命》第九十二章 希声(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三章 子规(上) 转过一年又是冬至夜,高乾祭天后与后宫众妃饮宴。在宴会上许秋盈因感到恶心而被御医诊断出怀孕一月有余,高乾心情大好,当即晋封她为昭仪。 夜间,颐华殿中灯火通明。才回到宫中,许秋盈便迫不及待地从柜中取出一幅古画展给高乾。高乾仔细观摩了一阵道: “这好像是顾恺之《洛神赋图》的一部分?这么珍贵的古画你是从哪里得来的?” “陛下不是知道臣妾素来喜欢古画的么?”许秋盈歪头看着高乾,半晌失笑道,“陛下,臣妾幼时曾有幸得...... 《凤颜薄命》第九十三章 子规(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四章 子规(下) “难道只量才不论德么?你我出身正统皇室,姐姐教我修身立德,言犹在耳。今日当着父皇的面,姐姐怎么说出这样的话来!”上官济颇为吃惊,眼中继而透出了一丝悲伤,“姐姐这次从沂州回来仿佛变了许多,姐姐,你已经完全接受了陛下是么……” 这是来自至亲的质问,也曾是上官湄最不齿的质问。上一次上官济对她说起这些是因为上官滢的挑唆,而这一次却真真切切是他自己的思考。两下相对,就连上官湄的心境也早已不同了。从身份到品德,...... 《凤颜薄命》第九十四章 子规(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五章 漱玉(上) 正月初七,高乾在朝华殿设宴,为群臣分发彩缕人胜,午后又下恩旨许郑国夫人携金诗玉入宫,和金诗棋一家团聚。 这几日,上官湄总时不时地头痛,待颁赏完给各宫嫔妃的年节赏赐便回到凤仪殿歇息了。恍惚间,她好像听到寝殿门口有人说话,便勉强支撑着坐起身。小亚和汭屿走进来,上官湄看去,见小亚的神情中掠过了一丝焦急。 “娘娘,”小亚低声道,“长邑侯夫人在骥月殿……怕是要生了。” 上官湄闻言倏然变了脸色,原本扶着鬓角的手也僵...... 《凤颜薄命》第九十五章 漱玉(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六章 漱玉(下) 大约半个时辰后,掖庭令将万山仪带到了后殿。 “起来吧。”上官湄温和地挥了挥手,“你不必紧张,本宫叫你来只是想与你闲聊几句。” “民女第一次进宫面对皇后与贵妃,实在不能不紧张。”万山仪低头道,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数。 上官湄示意小亚将万山仪的画作拿了上来,她注目一看,顿时心生疑惑。宣纸上只用石青色浅浅勾勒出了一个美人的背影,旁边是一根快要燃尽的蜡烛;美人的头顶是朦胧的月,远处是安静的青山。旁边还写着几句诗: 有...... 《凤颜薄命》第九十六章 漱玉(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七章 湖心(上) 有人说,玉京最动人的就是黄昏。当余晖从天边洒下,在檐顶铺开,最后照进人的领口袖角,轻飘飘,暖融融,那景象要多美有多美。 这日,高乾批阅完奏疏,正倚在窗边休息,王德瑞端上来一盏茶,轻轻放在了他手边。 “陛下,”王德瑞扶起高乾道,“天色不早了,您看——” 高乾看了王德瑞一眼,随口打断道:“许昭仪身孕如何?朕这几日总觉得身上乏,不想召嫔妃。” 王德瑞心下叫苦不迭,只好顺着高乾的话回答道:“许昭仪一切安好,请陛下...... 《凤颜薄命》第九十七章 湖心(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八章 湖心(下) “怎么会?”高乾一边用手指缠绕着上官湄的发尾,一边思索着,“我来想想……晚歌起,长歌停,春夏不明箜篌引。如何?” “这句好!”上官湄不禁赞道,“你且来听我的下半句:琴卿急,筝卿寂,溯洄难却鲛绡意。” “‘琴卿’、‘筝卿’,亏你想得出来。”高乾将上官湄的头垫高了些,笑着用手点着她的面颊,“我就说不如你嘛,这下你让我如何来续?” 上官湄不服气地撅嘴道:“只许你春夏以歌,难道就不许我琴筝和鸣?” 高乾默念着上官...... 《凤颜薄命》第九十八章 湖心(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九十九章 春幡(上) 上官湄有了身孕,御医嘱咐要静养。后宫嫔妃得了消息,纷纷前来道贺,上官湄应付了几日才慢慢闲了下来。这边高乾本无意召见新晋的采女们,无奈上官湄一再催促,他终于勉强同意,随机点了魏雨时侍寝。 此事一出,人人都传说魏氏采女才貌双全,能歌善舞,深得君心。中宫有子,新人辈出,消息接二连三地传到颐华殿,许秋盈胸中似有一块大石,坠坠地不痛快。 “那魏氏不过是边境小州出身,竟也能攀到今天这个恩宠。”许秋盈歪在榻上,听着...... 《凤颜薄命》第九十九章 春幡(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章 春幡(下) 却说近来上官湄身子犯懒,加上仍为之前的事忧心,情绪愈发倦怠烦躁。这日好不容易得了空,她屏退众人,只留了汭屿在身边。 “汭屿,有件事我想问你。”上官湄看了看四周,压低了声音道,“你懂茶么?” “不太懂。”汭屿蹙眉摇摇头,“怎么了,有事?” “哦……”上官湄像是泄了气一样靠在椅子上,她低头随意叩击着书案道,“我就是想知道气候干燥或是湿润对茶叶有没有影响,你如果不懂就算了……” “要这么说倒是可以算懂呢。”汭屿...... 《凤颜薄命》第一百章 春幡(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一章 风起(上) 皇宫永远都不缺新人,一张张年轻的面孔怀着各异的心思踏进宫门,从此就与外面的世界隔绝开来了。 采选过后,新晋的采女们便一直在掖庭宫学习宫礼,与普通宫女没什么区别,无需按例朝见帝后。按照祖制,礼仪授毕,依圣旨分赐名位,采女正式觐见合宫嫔妃后才能算作真正的妃妾,这也向来是后宫一件极重要的事。 四月十五,上官湄在凤仪殿主持册封典礼。凤座左手边,金诗棋面前的茶具摆设比其余人更华丽些,贵妃之位不言自明;在靠后一些...... 《凤颜薄命》第一百零一章 风起(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二章 风起(下) 果如众人所料,驿馆虽一切如常,但贴身侍卫失踪,贡品也不见了踪影,高明承刚一回府就遭遇平西王登门问罪。他只好赔着笑脸安排酒席,留其在府中谈天说地,把酒言欢。其余几人见平西王夜半不归,又得知杨侍卫在齐王府养伤,顿时大惊失色,乱了阵脚。待宵禁时分,他们偷偷翻墙潜入王府,却不想被埋伏了半宿的侍卫逮了个正着,高明承三言两语就诈出杀害杨侍卫的真凶。平西王见使团起了内讧,自觉丢了都川的颜面,反被明承施压,一时无...... 《凤颜薄命》第一百零二章 风起(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三章 淑妃(上) 九月初九又逢金诗棋的生辰。晨起,各宫都送来了贺礼,上官湄也一早就递了话说晚上要亲自来贺。高乾抽出时间陪金诗棋用了午膳,因着还有公务,两人叙了不到一个时辰,高乾就回建德殿批阅奏疏了。 晚膳时分,上官湄果然带着魏雨时和傅钰亭晚来给金诗棋庆贺生辰。上官湄挺着大肚子,举动有些费力,但精神尚好。金诗棋将她们迎进正殿,恭请上官湄上座,又为魏雨时和傅钰亭晚安排了席位,忙碌了一阵她才缓步挪至上官湄身边坐定。 “本是来...... 《凤颜薄命》第一百零三章 淑妃(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四章 淑妃(下) 凌晨时分,小亚才回到了凤仪殿。上官湄见她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以为事情并不顺利。 “如何?” 小亚垂下眼睛,据实回禀道:“回娘娘,奴婢已经尽力试过了,沉梦就是不承认贵妃想谋害娘娘,但是她承认自己粗心大意误伤了魏才人,因此……在狱中自尽了。” “自尽了?倒是有骨气,也很聪明……很好。”上官湄转眸,将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对了,你的小伙伴安顿好了么?” “谢娘娘关怀。”小亚继续补充道,“沉梦在狱中说漏了嘴,她...... 《凤颜薄命》第一百零四章 淑妃(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五章 设局(上) 魏雨时小产,高乾心有痛惜,下旨加封她为婕妤,并嘱咐她在乐成殿静养。骤然失子,魏雨时伤心不已,虽有虢如练、傅钰亭晚和万山仪常来探望,许秋盈也几次打发缃翠送来补品,但她终究是心结难解。樊璎珞平时口中姐姐妹妹地叫着,这回却一次都没有来过。胜竹心中不快,私下里不免有些微词,魏雨时却任她抱怨,并不理会。 黄昏时分,魏雨时关了殿门。外面人来报粟念来见,魏雨时略抬了抬头,让人推辞了。 “小姐,”胜竹纳罕道,“粟小姐...... 《凤颜薄命》第一百零五章 设局(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六章 设局(下) “小姐方才说有两三日没人进来了?”月砚见金诗棋点头,愈发疑惑,“窗上和桌上都有灰,而这妆台把手上却没灰,就连台子前面的灰也更少些。小姐,妆台里放的是什么?” 金诗棋一怔,忙打开了抽屉,见金家惯用的那块镶金令牌完好无损地躺在那里。月砚趁势查看了剩下几层抽屉,发现里面的药材都有被人动过的痕迹。 “小姐,你的香料也被人动过。”月砚惊讶万分,“难道是——” “不可能!”金诗棋撑在桌上,完全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实,“...... 《凤颜薄命》第一百零六章 设局(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七章 嫡子(上) 元鸿八年九月十四日凌晨,上官湄几经挣扎,终于在凤仪殿诞下了一名男婴。大越皇室喜得嫡子,鼓声伴随着朝阳阵阵传开,飘向宫城的每个角落,也飘进玉京百姓家。 大鄢国破后,卓太妃和侍女静儿迁居永宁宫,前朝嫔妃纷纷过世,只剩她们两人相依为命。高乾对卓太妃甚是礼遇,从不拒绝她的要求,也不限制她行动。然而卓太妃性子冷淡,每日只对着大鄢赵诚贵妃的灵位祭拜诵经,并不喜欢与人交往,所以移宫八年来,竟鲜有新人见过她的真容。...... 《凤颜薄命》第一百零七章 嫡子(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八章 嫡子(下) 高乾不知何时站在了寝殿门口,几人见状忙起身行礼。高乾摆摆手,径直坐到了上官湄身边。他见她手中正拿着一幅字,顿时有了兴致。 “陛下怎么过来了?”上官湄将字交到高乾手中,婉然笑道,“快看看,这是万妹妹送给臣妾的贺礼。” 高乾这才发现万山仪站在一旁,他抬眼上下打量了一番,对她似乎没什么太深刻的印象。 “朕好像没见过你?” 万山仪规规矩矩地低头跪下回道:“回陛下,奴婢掖庭宫采女万氏。” “好,你的心意朕与皇后都知道...... 《凤颜薄命》第一百零八章 嫡子(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零九章 谋心(上) 任盟又来了骥月殿几次,道上官湄生子,高乾心情舒畅,对他常来骥月殿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予理会。金诗棋闻言,便趁此机会让月砚乔装随任盟出宫回府,告诉郑国夫人自己万事安好。月砚会意,刻意引小亚注意到骥月殿与金府通信的行踪。果然不出所料,三朝日小亚奉上官湄之命出宫探望荣国夫人。 从雍王府出来,小亚借故甩掉同行几人,又绕了几条路,终于在星罗客栈里见到了等候多时的沈月砚。二人久别重逢格外亲热,小亚面带愁容道难...... 《凤颜薄命》第一百零九章 谋心(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章 谋心(下) “这都什么时候了,诗玉还只想着自己!”金诗棋恨铁不成钢,对月砚道,“你看她信里写的什么?让我帮她除掉魏雨时?戕害宫妃是大罪,且不说今时今日我落魄潦倒,就算我手握大权,又哪来的兴致帮她做这些自毁前途的事?” “小姐息怒。”月砚忙劝解了几句,眉头也不自觉地拧成了一个结,“奴婢只是担心这封信经过小亚之手,会不会‘真的’有问题了?” 金诗棋拿起信的一角道:“这折痕是我与诗玉的秘密,拆开就无法复原,小亚做不到。......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章 谋心(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一章 今朝(上) 上官滢自出嫁后,夫妻二人琴瑟相和,如胶似漆。她在家中侍奉公婆,整个人也安分了许多。乔思是幼子又无公务傍身,本打算婚后带上官滢云游四海,不想这两年高乾突然以他见多识广为由给他派了很多差事,让他跟随朝中官员走访全国,为各地风俗编纂书籍,丰富本朝史料,是以乔思常年无法在京久留。两人聚少离多,但上官滢见乔思乐在其中也不好多抱怨什么,只得自己寻了些乐子打发时光。 这日,上官滢依礼带天星进宫向帝后和贤妃请安,路......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一章 今朝(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二章 今朝(下) 乐成殿里,魏雨时见上官湄亲来问候,心中不胜感激。二人坐聊很久,上官湄见时辰不早了,才嘱咐她好好休息,起身告辞。回宫路上,上官湄道自己还有事,便让小亚先回去照看皇子和公主。 才过岚亭,上林苑那边就传来了一阵嬉笑声。上官湄停住脚,不一会见汭屿带着高琬林从林子里跑出来,二人一见上官湄便立刻收了笑容站好,低下头不说话。 “这是宫里,你就带着她满世界疯跑?”上官湄故意板起脸责备道,“前番我刚训斥过惠妃,这要是让......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二章 今朝(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三章 苹末(上) 翌日清晨,上官济得了上官湄的传唤,早早就在御花园等候了。 “济儿来得这么早呀。” 上官济见上官湄缓步而来,忙依着规矩向她行礼。上官湄退去了左右的人,牵过上官济的手拉他坐在秋千上,又从怀中取出一枚玉剑璏交到了他手中。 “怎么样,喜欢么?” 上官济仔细端详了一阵,见那剑璏由红纹玉雕琢而成,玉质细腻,上面的螭纹花样雕刻精美,绝非轻易寻得,不禁由衷惊叹道:“真好看,姐姐从何处得来的此物?与我的剑正好匹配!按照咱们......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三章 苹末(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四章 苹末(下) 天气稍微暖和了些。一个清朗的夜里,高乾批阅完奏疏便到凤仪殿邀上官湄去兰台抚琴畅谈,上官湄却说本月后宫的账目没有核算完,要先行处理手上的事务。 “臣妾可不想让陛下干等着,陛下不如去虢婕妤那里听听琵琶?去看看惠妃的小皇子?或者万才人和吴才人,还有——” “这样吧,”高乾干咳了几声,“小亚把账簿拿着,王德瑞,传钰充容去建德殿。” 高乾挽起上官湄的手,有些心疼地嗔怪道:“湄儿,账本这些东西最费神了,左右有掖庭宫......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四章 苹末(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五章 进退(上) 元鸿九年七月初,九里县及周边几个郡县出现了大量百姓集体中毒的现象,高乾得知消息后立即派金炜和白虹亲赴九里县查案。没想到查来查去,问题竟然出在了盐上。食盐自古以来都是民生之重,一直由朝廷经营,层层把关下怎么会有质量问题?金炜和白虹在调查中敏锐地发现了蹊跷,顺藤摸瓜,二人搜出了九里县地区贩卖的大量劣质私盐,更牵扯出盐商与郡府勾结,避开朝廷监察,蓄意抬高盐价。百姓因无力购买只好转向私盐,盐商和郡府则从中......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五章 进退(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六章 进退(下) 数月来,高乾仍不常来后宫,但他对金诗棋和傅钰亭晚的宠爱却是一点也不减。傅钰亭晚向来我行我素,有人对她不满时也总是毫不留情地回击。临近年底,上官湄要应付的事情也渐渐多了起来,众妃相聚时也始终维护亭晚,只是偶尔提点她要守规矩。而金诗棋对上官湄谦卑礼敬一如从前,没有丝毫怨怼的意思。上官湄并不是个喜欢主动出击的人,见她不动声色也不点破,二人见面时仍是客客气气的,只是次数逐渐少了下来。 私盐案终于告一段落。这......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六章 进退(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七章 世仇(上) 物类相动,本标相应。 困敦之岁,岁大雾起,大水出,乔稻麦昌,民食三斗。 这一年的春夏之交雨水格外大,大越全国已有小半为水灾所困。高乾欲出宫巡视两月,上官湄也牵挂宫外的境况,忙有条不紊地替他收拾打点。傅钰亭晚听说高乾要离宫去灾区视察,大反常态,哭着喊着要求同行,无论帝后二人如何训斥都不肯放弃。最终,高乾因冰之不在身边,而傅钰亭晚又会武艺不会成为累赘才勉强同意。此信一出,后宫嫔妃皆以她狐媚惑主满腹牢骚,傅......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七章 世仇(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世仇(下) 圣旨一出,众嫔妃本还有些幸灾乐祸,可当她们得知傅钰亭晚是为了保护高乾而死时,皆由衷敬佩,纷纷至思成殿吊祭。 晚间,上官湄在庭院中小坐,恰逢刘宪来给皇子和公主请脉。刘宪见上官湄心情沉痛,正欲给她开些安神的方子,门外忽然响起了匆匆的脚步声,有人来报是荣国夫人求见,像是有很急的事情。上官湄纳闷,她虽给了荣国夫人可以不事先请旨随时入宫的令牌,但荣国夫人生性谨慎,几年来从未使用过这个特权,今天怎么突然—— “娘......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八章 世仇(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一十九章 危机(上) 时光仿佛一场幻梦,镌刻着阳光的影子,肆意碾过每一处阴暗的角落。 正当上官湄布置好一切准备复仇时,一个意外的消息打乱了她的全盘计划。太医署来报,金诗棋已怀孕三个月。由于上一胎元气大伤,此次金诗棋怀孕的风险很大,御医特别嘱咐要悉心静养,金诗棋更是提出希望由上官湄来照看自己的身孕。上官湄没有推辞,着人给高乾送了信后,她便在饮食起居各方面都加派了人手,对金诗棋格外照顾。 这个孩子不能出事,至少不能在这段时间出...... 《凤颜薄命》第一百一十九章 危机(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章 危机(下) 半个时辰后,高乾回宫。 随御驾一起回来的,还有一名民间女子。 上官湄带病领众嫔妃在宫门口迎接,她见高乾面带疲倦,知他亦是一路奔波。行至凤仪殿,高乾见傅钰亭晚的葬礼安排得井井有条,金诗棋有孕气色上佳,便对上官湄连道辛苦。待两个月来的后宫诸事回禀完毕后,高乾便让晋婉上殿拜见皇后和各位嫔妃。 晋婉在众人瞩目中袅袅婷婷地走进了凤仪殿。虽未饰珠玉,但她脸廓柔美,眼角眉梢都闪耀着不凡的光华;一身浅碧色苏绣衣裙配上腰......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章 危机(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一章 惊梦(上) 烛火摇曳,上官湄伏在案上睡意昏沉。 在梦里,她拼命跑着,却怎么也抓不住天上的流星,就像当年没有抓住淇奥的手;明明哭得很伤心,却就是不愿醒来。恍惚间,她难过地泪流不止,似乎又有一只温热的手不停地抚过她的脸颊。她一直哭,那只手就一直擦…… 上官湄终于睁开眼,不觉天已是大亮,自己正合衣躺在榻上。她起身,高乾就坐在她旁边,愧疚地看着她。 “湄儿,昨晚等了好久吧……”高乾擦干上官湄眼角的泪道,“是我不好,我失约了......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一章 惊梦(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二章 惊梦(下) 待众人离开后,佳林尔丹唤进荷玉,有些恼怒地看着她。 “方才为什么那么多话?你难道不知道妄议中宫是死罪么?” 荷玉低头嘟着嘴,半晌才吞吞吐吐道:“夫人明知阿兄是……” “我说过了,不许再提你阿兄和藏宝阁的事。”佳林尔丹蹙眉打断她,“事出必定有因,西蓟人归顺多年,娘娘岂会轻易断了他的生路?一定是你阿兄有错在先。惠妃虽然不拘礼,但性子还是张扬了些,你若与她多话,万一他日连累了我们可怎么好?在这偌大的皇宫里,我......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二章 惊梦(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三章 私情(上) 近来上官湄的精神很不好。 带病操持后宫的大小事务,上官湄每天都要熬到很晚才能休息,脸色一日差似一日。她不吃药,也不让人来诊脉,几乎全靠一口气撑着。这日,上官湄忙完了手中的事,歪在窗边闭目养神,汭屿则坐在旁边陪着高琬林教高明晔认字。姐弟两人正玩得很开心,小亚悄悄走进来,凑在上官湄身边低声道: “娘娘,上午月砚找到奴婢,约奴婢明日戌时二刻在岚亭一见,贵妃有要事交代。” “为什么不直接告诉,你怀疑其中有诈?”......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三章 私情(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四章 私情(下) 冯僚的眼睛扫过金诗棋,又扫过上官湄,他平静地回道:“陛下,贵妃的身孕已近四月,胎像稳固,并无大碍。” 此言一出,上官湄顿时感到一阵气短。怎么会?汭屿不是说金诗棋的身孕不对么?师从陈和光,是个可信之人;而冯僚在太医署十年,医术自然也不成问题。难道他与刘宪一唱一和,竟都是金诗棋布下的暗棋么? ——来不及想这么多了,无论是哪一种可能性,过了当下这关才是最要紧的。即便冯僚所言为真,也不能让高乾确认这个孩子就是......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四章 私情(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五章 裂帛(上) 一夜之间,骥月殿几乎变成了一座冷宫。殿门口的守卫全部被撤换,新上岗的禁军冷着脸,像一队队毫无感情的泥塑。宫女太监来来往往,却没有人敢向内张望,更没有人敢问发生了什么。 事出突然,上官湄不得不重新算计筹谋。高乾下朝后,上官湄让汭屿带上金丝玉佩,一定要请高乾来骥月殿。她要让他亲耳听到金诗棋的罪行,赐下应有的惩罚,再不给金家留一丝转机。 我要你输在我手上,我只要你输在我手上。 我要你在闭上眼睛的前一刻,臣服的......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五章 裂帛(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六章 裂帛(下) 金诗棋默然许久,她抬起冰冷的手,虚浮地按在上官湄的肩上,像是得意的嘲弄,又像是给自己一个站立的支撑。 “宛氏,温皇后,怀帝,昭襄太子,上官洹,你注定会害死所有人……” 你承认……你竟然还敢承认! 等等,你为什么会这样轻易地承认…… 上官湄的胸口漫上麻木的绞痛,轰轰烈烈地,让人无法呼吸,无法思考。是什么断了?这里好热,又好冷,我好想离开,谁能放我离开…… “至于所谓的私情……”金诗棋继续道,“陛下一定会追查下......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六章 裂帛(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七章 长夜(上) 上官湄整整一夜未眠,烛火晃得她的面庞忽明忽暗。金诗棋阴毒的话语、上官济决绝的怒吼轮流回荡在上官湄耳畔,而高乾恰巧失踪更加重了她心中的疑惑和不安。直觉告诉她这几件事背后一定相互关联,可又不知该从何处下手。上官湄只觉心口间歇地疼着,一刻不停地思考着对策。 散朝后,高明承来凤仪殿回禀朝事一切正常,且所有奏疏都已经分类放好。上官湄又问及早朝时的文武百官,当听到中书令和长邑侯未至时,她心里那张织好的锦缎恰到好......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七章 长夜(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八章 长夜(下) “那可解么?” 高乾突然的发问让上官湄几乎晕了过去,她知道高乾向来不信这些,怎么会—— “天意无可解也无不可解。”男子回道,“青龙受命于天,自可伏虎,只不过求之不得,得之更贪。世间风起云涌屡见不鲜,杀伐必见血,当以无常为念。” 高乾沉默了一阵,又闭眼靠在椅背上,吩咐道:“走吧。” 一路到宫里,高乾始终紧握着双手一言不发,回到建德殿后便让所有人都退下了。上官湄孤零零地站在殿中,心中隐有千言。明明还能从他的眼......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八章 长夜(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二十九章 故旧(上) 秋日,叶子落了满地,一片凄凉萧索。 骥月殿是这样,凤仪殿是这样,就连长邑侯府和中书令府也是这样。一夜间,宫中形势大变,昔日风光无限的贵妃因大不敬被废入冷宫,皇后得了重病闭关不见外人,除此之外再无消息传出。金诗玉派人到处打听,得到的不过只言片语。金炜和夫人思虑成疾,便派人将金诗玉和幼子接回府中小住一段日子。 “还是我送你回去吧?”长邑侯府门口,池南扶着金诗玉的手臂担忧地问。 “不用了,夫君的公务要紧。”金...... 《凤颜薄命》第一百二十九章 故旧(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章 故旧(下) 池南变了脸色,陈和光的话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刹那间激起了无数水花。池南突然想起在木若兰去世时,太夫人将失控的上官湄揽在怀中不住地安抚。她们的眉眼和神情是那么的相似,他却以为二人只是悲喜相通,还有……池南终于醒悟,雍王妃寡居多年,可当时温老爷却说上官湄在为父守丧……这些他分明再多想一步就能明白的啊! “你想想当日的情形,她若不是在逃的公主,何必对官府的人那么敏感?怎么可能轻易留在国公府?她在意你,喜欢你......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章 故旧(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一章 知秋(上) 瑶光透窗晓,熠熠声震天。 木弦寒光瑟,揽衣星月前。 一朝连角起,四面楚歌声。 星月未曾至,落笔为伊听: 小重云汀岸,相逢忆相怜。 水酒歌一曲,俯仰越关山。 悠悠照无尽,杳杳行无觅; 赤子遁无形,王孙恨无期。 鸾凤升紫气,虎梼啸霜风。 春风谁家拢,天地卧如松。 又闻嘉平夜,似是故人重。 故人栽荒冢,骤雨漫青桐。 朝为令月花,暮逐东流水。 水痕三千丈,林雁扫蛾眉。 酒烈分醉梦,路遥知南北。 楚汉多傲骨,离人归不归? 提缰一回首,结发......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一章 知秋(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二章 知秋(下) 颐华殿里,许秋盈身着杏黄色苏绣襦裙端坐堂中,金玉凤钗插在乌云一般的发髻上,更衬得她肤白如雪,眉目娇美,一点没有生育了两个孩子的憔悴。她知道高乾晋封自己为贵妃只是为了和上官湄赌气,但无论如何,这个位置她的确是拿到了。许秋盈端起手边的热茶,靠在唇边品咂了一番,这才略微抬起眼睛扫视着堂下众妃。 “婉惠妃怎么没到?” “回禀贵妃娘娘,”晴宁屈膝道,“惠妃妹妹得陛下恩旨随侍笔墨,可以不用每日来请安的。” “姐姐快......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二章 知秋(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三章 木雁(上) 建德殿里,高乾又见了一整日的大臣,加之晚间还要批阅成堆的奏疏,他的身心都已经接近透支。 一念生出,一念倏灭。忙么?那便再忙碌些吧。 王德瑞悄声走了进来,他知道高乾近日心情不好,所以事事格外谨慎。他远远地站住,回禀道:“陛下,云卿来回话说万才人伤了风,请求在玉堂殿养病,这些日子恐怕不能出来走动了。” 高乾笔下未停,竟像是没听见一样。 “陛下?”见王德瑞立在原地略有些尴尬,晋婉在旁边小声地提醒道。 “知道了。”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三章 木雁(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四章 木雁(下) 自那次上官湄解了思涵之围后,她做事更加认真,在晋婉封妃后便被掖庭令指派到明光殿侍奉。皇后出事,思涵心急如焚,可无奈自己只是个最低等的侍女,连弄清事情缘由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打扫庭院之余从慕意和紫笙的闲谈中略知一二。她一心想救上官湄,今日机缘巧合得了照顾高琬林的差事,行动也终于自由了些。思涵想来想去,觉得读过书的人总会有办法,便趁着夜色偷偷去玉堂殿拜访万山仪。 “我只是个小小的才人,”万山仪坐在窗边抱......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四章 木雁(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五章 醉极(上) 秋天的风很冷很硬,许多叶子还没来得及变黄就从树枝上脱落了。在宫里的每一个角落,黄色和绿色交叠相卧,试图从对方身上寻求一点温暖。 吴燕凝来自江南,对玉京秋冬的气候总不适应,时常复发肺疾,自从知道了金诗棋的秘密后更是大受惊吓,在天玑馆一病不起。后宫顿生大变,她生性胆怯,又添了几分症候。虽然有万山仪和魏雨时几人常来照应,吴燕凝的病却一日重过一日。终于,在一个安静的午后,她在高乾怀中安详地去了。 许是一年内接......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五章 醉极(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六章 醉极(下) “父皇怎么了?” “没事。”高乾微笑道,“天这么冷,明晔本来身体就弱,你们冻着了怎么办?” “不会的!”高琬林蹭着高乾,把手举到他眼前道,“您看我和弟弟穿得多暖和!” “明晔还好,琬林,你怎么比父皇上次见你时还要憔悴?在明光殿过得不好么?” “没有啊,婉娘娘待女儿很好,思涵姐姐照顾得也周到,女儿只是……”高琬林低头抿起嘴,“女儿只是想母后……也不知道她的病好点没有……” 高乾心中酸涩,只勉强笑道:“琬林乖,......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六章 醉极(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七章 眉间(上) 晚间,高乾摆驾玉堂殿。行至院门口时,他听到院内似有人高声吵嚷。原来是缃翠在斥责万山仪,说她病才刚好就整天到处乱跑,不恪守后妃本分。万山仪主仆则始终站在院中保持着沉默,任由缃翠为难。高乾听了心中不悦,便在门口干咳了一声。院中的人一听忙都住了嘴,高乾径直走到万山仪身边护住她,漠然回头问道: “缃翠,你怎么在这?” “回陛下,”缃翠低头恭谨地回道,丝毫没有了方才的盛气凌人,“奴婢奉贵妃之命来给万才人送些补品......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七章 眉间(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八章 眉间(下) “皇帝不用怀疑。”卓太妃坦然地笑笑,站起身行礼道,“我们王家虽然已经没什么人了,但皇帝恩准我放下人出去,他们到底在玉京还有个糊口的生意。我听说当日陛下和皇后是从长邑侯府出来的,今日特地登门拜访,故而知道了些因由。皇帝不必责怪长邑侯,也不必责怪金大人,要怪就怪我好事多为吧。” “太妃平身吧。”高乾无奈地叹道。 “我也知道皇帝迁怒她不只是因为这一件事,我虽早已避世,但外面的情形也所知不少。”卓太妃走近了两......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八章 眉间(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三十九章 汭屿(上) 高乾是闻着豫竹香的气味醒来的,他坐起身看看四周熟悉的帐幔,又下意识地摸着被褥,瞬间清醒了过来。汭屿正背向他拧着帕子,听到身后窸窸窣窣的动静立即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转过身跪在高乾面前,双手捧上一盏茶。 “时间还早,陛下不再睡一会?” “朕昨晚是不是——”高乾接过茶,见汭屿红着脸低头不语,便默默叹了口气道,“朕不会亏待你的……” “奴婢叩谢陛下恩宠。” “来,起来。”高乾拉起汭屿,扣住她冰冷的手道,“朕下朝后就...... 《凤颜薄命》第一百三十九章 汭屿(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章 汭屿(下) “胡说!”许秋盈红了脸,她劈手夺过了汭屿手中的茶叶,“本宫好心款待你,你却在六宫面前污蔑本宫!” “贵妃说臣妾污蔑?”汭屿毫不退缩地直视着许秋盈,沉声道,“实话告诉贵妃,臣妾在沂州时略通医道,别说是番泻叶,只要古籍有载,臣妾都能一眼分辨出来。” 此话既出,许秋盈立即自悔冒失,脸色变得十分难看。 “江才人该对贵妃这么说话么?”晋婉忍不住道,“贵妃还能害了你?本宫看你是恃宠生骄了吧。” 汭屿转向晋婉微微一笑,......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章 汭屿(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一章 千钧(上) 玉堂殿。 这日午间,天气格外暖和,万山仪服过安胎药,正歪在窗边昏昏欲睡。不多时,汭屿前来探望。她没有让人通报,只站在门口定定地望了一阵。笑意慢慢从眼角褪了下去,一层无法排解的寂寥若隐若现地笼住了她的双目。 “这才什么时辰,夫人倒好睡。” 万山仪睁开眼,见是汭屿带着思涵轻叩殿门,她忙起身让座,笑吟吟道: “江婕妤万福。” “夫人快别这样,汭屿哪里受得起。”汭屿扶万山仪坐下,向自己的手心里呵了口热气,含笑道,“......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一章 千钧(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二章 千钧(下) “陛下……一直没有离京?” “汭屿,”高乾挺直了腰身,缓缓道,“今日是朕父亲生忌……” 汭屿了然,忙上前安慰道:“陛下请保重龙体,不要太过伤心……” “父母总有离去的一天,朕不是伤心。”高乾说得极慢,极沉,好像用这样淡定的语气就能够盖住心头所有的迟疑和惶惑,“朕只是不愿接受得而复失……刚刚经历重逢的喜悦,转眼就是天人永隔。朕有时痛恨上天,为何要先给希望再让人失望呢?” “陛下,请恕臣妾斗胆,得就是得,失就......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二章 千钧(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三章 青灯(上) 星罗客栈的一个雅间里,何翮已独坐许久,直到午后他等的人才来赴约。 “唐大人才从文客居来?” “是,蒋言那边耽搁了一会。”唐迪坐在何翮对面道,“我听白大人私下里和人说陛下离京前密诏张骄回京城,何大人不觉得事情有些奇怪么?” “这时候回京……”何翮闭目思索了一阵,“唐大人的意思是圣意有变了?” “我就说留下这个人是个祸患,偏偏老大人不让我们动手。现在可好,我们迟早要搭进命去。”唐迪有些忧虑地凑近些道,“万一张......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三章 青灯(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四章 青灯(下) 上官滢进了宫,先到琉璃殿向晴宁请了安,而后就携天星去了空山堂。一进门,一股浓烈的酒气袭来,上官济瘫坐在地上,身边的酒壶酒杯四散零落。 “济弟弟。” 上官滢将手放在上官济的脸上,心疼地看着他。上官济迷迷糊糊睁开眼,张了张干裂的唇。 “姐姐怎么来了?” “过几日我就要走了,”上官滢拍了拍他的背,柔声道,“我来看看你。” “走?去哪?”上官济清醒了些,他挣扎着站起身,挽着上官滢一起到里间坐了下来,“还有……姐姐怎......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四章 青灯(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五章 骤雨(上) 高乾冒着风雨一路策马狂奔至兰台时,守门的侍卫都聚在门口,诚惶诚恐地向上望着。上官湄就站在楼上阑干旁,而兰台的支柱果然已经出现了裂缝。高乾跳下马扫了一眼,见上官湄暂无生命危险,便对跪了一地的侍卫质问道: “为何不接皇后出来?” “回陛下……”领班侍卫为难地道,“娘娘不准臣等靠近,所以……” “荒唐!”高乾大怒,“朕命你现在护送皇后下来!” “不行!”上官湄冷冷地拒绝,“兰台怕是撑不了多久,再上一个人就要垮塌......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五章 骤雨(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六章 骤雨(下) 池南一直站在廊下没有离开,他见汭屿摇晃着退出正殿,犹豫了一瞬还是叫住了她,低声问道: “江夫人,她怎么样?” “‘她’?”汭屿眉头一皱,她见池南的眼神飘忽了一下,便恍然道,“你知道了?是师父告诉你的?” “是……”池南长出了一口气,又抬头恳切地看着汭屿,“但请你不要告诉她……” “我不会的。”汭屿疲惫地摇摇头,“你们好不容易才放下了彼此,又何必再去打扰对方的生活……” “可这次的事我也有责任。”池南语气中充......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六章 骤雨(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光(上) 一连数日,上官湄的伤情始终在反复,她吃不下东西,有时连药都会吐出来。小亚和汭屿一直贴身照顾,生怕稍有疏忽再发生危险。可白日里,无论上官湄何时醒过来,她都能透过屏风看到窗边那个熟悉的身影,他有时低头批阅着奏疏,更多的时候只默默注视着自己的方向。 明明知道无法抽身,难道真的不愿退一步,从头开始么? 伤口锈迹斑斑。所以,到底算不算爱到了极致啊…… 过了近一个月,上官湄才缓过来些,御医也说只要静养即可。接近年底......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七章 天光(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光(下) “北境?”上官湄身上僵了一瞬。她微微抬起眼皮,看向渺远的湖对岸,声音也弱了下去,“不是才平定不久么……” “是,北狄人混入大越境内,乔三公子惨遭流兵毒手,陛下因此知晓了北境布防的漏洞。”池南温柔的声音忽远忽近地飘进上官湄的耳朵,“陛下操劳国事,又好几夜没合眼了。前兵部郑大人已经启程回骁州,陛下也吩咐微臣开始练兵了。” 听池南提到高乾,上官湄的神情略有松动。 那个奉旨满世界周游的乔思……居然死了? 一直都明......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八章 天光(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四十九章 溯洄(上) 年关将近,樊璎珞的近身侍女小萱意外死在嘉怡轩,在后宫掀起了不小的波澜。 上官湄因在凤仪殿闭关养病,后宫诸事仍尽数由许秋盈定夺。入夜,嫔妃们都去颐华殿请安,唯晋婉未至。见父亲费尽心机也没能动摇上官湄的地位,许秋盈心里正不痛快,她与众人闲谈了一阵便要她们各自散去。 “等一下。” 许秋盈都已经站起身了,见樊璎珞突然开口,只好再坐下问她有什么事。 “臣妾有话禀报。”樊璎珞行了个礼,不怀好意的目光如刀般扫过汭屿的脸...... 《凤颜薄命》第一百四十九章 溯洄(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章 溯洄(下) 众人正争论着,上官湄扶着小亚的手突然出现在了殿门口,晋婉跟在她身后一起走了进来。 “皇后怎么来了?”高乾忙让上官湄坐在他身边,又让人给晋婉添了席位。 “臣妾听闻颐华殿出了些事情,就特地传了御医过来。”上官湄将匣子交给高乾,“那日江修容将书卷呈给了本宫,本宫想着现在既然是贵妃主事理应交与贵妃,后来拖着竟给忘了。”她勉强一笑,唇上仍无半点血色,“樊婕妤,你知道万婕妤的喜好,本宫权当你是好意。且不说你是否下......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章 溯洄(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一章 鸾将(上) 上官湄休养了半年,待她身体痊愈后,许秋盈便主动来凤仪殿交接后宫各项事宜。经历了上次的事,许秋盈的恩宠大不如前,贵妃的地位似乎也不是那么稳固了。上官湄听她一一回过,又读了掖庭令呈上的卷册,客气地向她致谢。 “能为娘娘分忧是臣妾的荣幸。”许秋盈站在下首淡然回道,“娘娘病了大半年,如今终于痊愈,臣妾和后宫姐妹也能放心了。” “衣食住行样样都要亲力亲为,本宫看贵妃清瘦了许多。”上官湄笑吟吟道,“风云变幻,唯你......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一章 鸾将(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二章 鸾将(下) “可我还是不喜欢打仗……”高琬林突然打断了二人的沉思,她一本正经地看着上官湄道,“打仗不就会有很多人没有父亲、丈夫或是儿子了么?每个国家都那么大,我们就不能和平共处么?” “能友好往来当然是最好,可人性贪婪,总是想追求得不到的东西,就算得到了也还想要更多,所以有时候打仗是为了更长久的太平呀。”上官湄笑着抚摸着高琬林的发髻道,“而且敌国先动手,如果我们不还击,国土有失,边境危局蔓延到了国家内部,就会有......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二章 鸾将(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三章 风烟(上) 七月,万山仪生下高琬妤,封襄阳公主;相隔数日,晋婉又产下了一对双胞胎女儿,取名琬珺和琬瑶,分别获封常山公主和彭城公主。一年内宫里新添了三个孩子,高乾的欣喜之情溢于言表,恨不得天天抱着女儿们不撒手。 三位公主的百日宴是一起办的,高乾大摆宴席,赦天下,大越子民皆沉浸在喜悦之中。 宴席毕,雪铺了满地,映着红墙碧瓦,浸透着沁人心脾的美。今年的初雪来得甚早,阳光从雪地反射到宫人的脸上,像千万颗闪烁着的钻石。晋婉......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三章 风烟(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四章 风烟(下) 安阳殿的殿门刚刚关上,佳林尔丹便膝盖一软跪倒在地。她浑身颤抖,一步都挪不动。 “娘娘……”荷玉忙蹲下身撑住她的身体,“您还好吧?” “荷……荷玉……”佳林尔丹满面惊惶,脸上的汗簇簇落下,发髻也有些散乱。她的手紧紧扣住荷玉的手臂,失神道,“本宫……本宫都做了些什么啊……” “娘娘……” 荷玉不知该怎么安慰佳林尔丹,只先把她扶进内室,又端来了一盏茶。佳林尔丹颤颤巍巍地接过来,送至嘴边时却冷不防看到了茶水中的倒......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四章 风烟(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五章 结盟(上) 元鸿十三年九月,晋婉又诞下九公主高琬珣,一时风光占尽。弥月礼前,许秋盈寒疾发作实难成行,高乾便让她安心休养,不必为这些繁冗的礼仪劳心劳力。 你机关算尽,皇后非但未受责难,反而地位稳固更胜从前;许家步步衰退,你不能自救,为父操碎了心还是无法解困,如何安乐? 秋儿,你不争气! 许宏斥责的话语不停地回响在耳畔,许秋盈坐在案前,百无聊赖地勾画着记忆中母亲的样子。颐华殿再也不是曾经那个密不透风的铁桶,上官湄的复宠......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五章 结盟(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六章 结盟(下) 皇室再添公主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到新年,一纸飞鸽传书,北狄族长病故。虽然祖制春日不兴兵,但高乾恐北境局势再生变数,与众人议定年后立即出兵北伐。忙碌数日,他将全部精力放在了备战上,没有心思顾及其他。 这日晚间,窗外的北风呼呼地刮着,高乾仍在建德殿批复有关战事的奏疏,王德瑞来报晋婉和宜都公主求见。 “陛下,”晋婉行过礼走到高乾身边,“您都五六日没来看过琬珣了,琬珣哭闹得厉害,一定是想陛下了。您看,她又哭了……......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六章 结盟(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七章 断肠(上) 入夜,许秋盈从上官湄处出来准备回颐华殿。天气寒冷,她的膝盖吹了一阵冷风就又开始刺痛。许秋盈咳喘不定,她看了看四周,便一瘸一拐地去了最近的安阳殿稍事休息。 佳林尔丹扶许秋盈进了内室,命荷玉带她的侍女们去喝茶,自己则绞了热手帕,亲自给许秋盈敷了一阵。缓了一刻钟,许秋盈腿上的痛感才渐渐消失。 “贵妃娘娘,起风了。”佳林尔丹洗着手帕比划了一个手势,用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自己尽力压低的嗓音,“侯夫人黄昏时分托荷玉送......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七章 断肠(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八章 断肠(下) “这恐怕是中毒。” 见刘宪战战兢兢不敢说话,汭屿便替他答了。她在小亚和梧桐的搀扶下踉跄着行至榻边,又给高明晔切了一阵脉方道:“气促不匀,精神恍惚,脉象时疾时迟。太医令,可验出是什么毒?” “六殿下的脉象十分诡异,微臣……微臣无能……” 汭屿摇头喘着粗气吩咐道:“快让人去找鸡或鸭,放了血拿过来。” 下人们片刻不敢耽搁,忙去准备,高明承一言不发地立在一旁。 “中毒,为什么会是中毒!”高乾喝道,“明承,这是怎么回......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八章 断肠(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五十九章 诛心(上) 乐成殿外围着层层禁军,王德瑞奉圣旨前来。 “魏氏行巫蛊之术,下毒谋害敏徽太子,赐白绫。” 魏雨时跪在地上心如死灰,她不明白为什么自己的宫里会被人搜出写有高明晔生辰八字的布偶,更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亲手做的糕点中竟会混有断肠草粉末。可高明晔中毒身亡,证据就在眼前,她无法自证清白,旁人也就当这是事实。 “魏氏,请吧。”一贯面不改色的王德瑞,此刻竟露出了一丝厌恶与轻蔑。 魏雨时颤抖着伸出双手接过白绫,眼泪大颗大颗地...... 《凤颜薄命》第一百五十九章 诛心(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章 诛心(下) 晴宁刚要开口,却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忙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低头默诵起了佛经。她一向是从容不惊的,可今日的表现明显有异,像是自责,又像是心虚。高明承再三追问,晴宁才缓缓将事情的始末告诉了他。说到激动处,她的嘴唇依旧不停地颤抖。 原来,今日佳林尔丹在虢如练处用晚膳,不想在回安阳殿的路上险些遇刺,幸亏禁军及时发现刺客并保护了她。但正当晴宁派人追拿刺客时,人却消失得无影无踪。适逢高明晔新丧,未免帝后再动怒,......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章 诛心(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一章 贵妃(上) 祭天大典后,上官湄丧子之痛未消,在凤仪殿闭门不出;许秋盈的寒疾症状突然加重,时常昏迷不醒,只能在颐华殿卧床休养。皇子公主陆续搬了出来,年节所有事宜也全部交由晴宁主理,佳林尔丹辅助。在前朝,高乾罢兵部尚书,改制三省,允许尚书省左右仆射直接上奏朝事,同时下旨侍中可与中书令白虹参总政事。 这日,池南操练结束,在路上买了一些新鲜山果,又给金诗玉带回了几支绒花发簪。回到侯府,几个侍女正陪着儿子池翰璘在院中玩捉......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一章 贵妃(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二章 贵妃(下) 宋凯死了? 事已至此,所有证据皆指向自己,许秋盈已不知该怎样开脱,只强作镇定道:“依齐王的意思,是想说本宫杀了他?” “儿臣不敢。”高明承躬身微笑道,“儿臣只是有些疑惑,敏徽太子在齐王府只比儿臣多喝了一杯茶。宋凯在我府中七年,侍奉勤谨,从不多言。可那日却一再怂恿儿臣带敏徽太子出宫赏梅,事后又请辞离开,继而被害。娘娘不觉得太巧了吗?” 许秋盈卧病在颐华殿,已经很久不曾收到宫外的讯息了。她想不明白父亲为什么......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二章 贵妃(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三章 秋霜(上) 雪,又下了一夜。 第二日上朝,高明承与白虹等人举证弹劾许宏贪污受贿、结党营私、欺君罔上、扰乱朝纲,共列七七四十九条罪状。经刑部仔细核查数日,高乾下旨将许宏、涉事官员及其家眷全部处斩,远亲族人一律逐回原籍,永不再录用。 曾经烜赫一时权倾朝野的许家,还是没有逃脱一败涂地的宿命。 佳林尔丹独自走回安阳殿时,天色已晚。她已经知道了前朝的旨意,自从做了伪证的那一刻起她就在等这个结局。她想替荷玉的阿兄报仇,想为自己......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三章 秋霜(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四章 秋霜(下) 信么?上官湄冷笑。我当然信,金家不干净,你却是更肮脏的那一个! “明晔,魏雨时,樊璎珞,小萱,阿遥,沉梦,沈月砚,方婺,宋凯,还有用来扳倒金家的何翮,再连同李政兴和郭峥嵘一起算上,你们许家杀了多少人,自己都不记得了吧?”一个个名字念出来,上官湄心中愈发觉得悲凉。她转念一想,轻蔑地对许秋盈道,“可你从一开始就错了,你不该也不配跟本宫斗!” “你自诩赢家居高临下,当然会这么说。”许秋盈忽然笑着摆摆手,刚刚......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四章 秋霜(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五章 征人(上) 元鸿十四年春,高乾封池南为主帅,与高明承一起挥师北上。 过了骁州,继而出了大越边界,北方便是一望无际的科莫草原。此时春草尚未长出,地上难免显得荒凉。高明承领了五千人马做先锋,池南率大军在后,向北狄方向挺进。午后,天空忽降大雨,土地变得泥泞不堪,大军无法继续前行,高明承便下令就地扎营,又让信使将地点回报给池南。他站在营帐门口,负手望着倾泻而下的暴雨,心中有些不安。 “我们现在到哪里了?” “回殿下,此处是......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五章 征人(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六章 征人(下) “我不擅长军事,但这两年格外留意了北狄的政局。”上官济抱臂自语道,“北狄对越不轨,是因老可汗病逝,几个新人争权夺位引发的。老可汗有二子成年,长名斗默,现在是北狄新可汗;次名戈什耶,统领北狄军队。兄弟二人本就谁都不服谁,斗默任可汗,戈什耶心里更是一百个不乐意,两人只是维持表面和平罢了。” “贤弟对北狄局势了如指掌,愚兄佩服。”高明承低头笑道,“贤弟怕是下了不少功夫吧?” “齐王殿下睿智,若非我在他王廷内......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六章 征人(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七章 棠花(上) 立春日,高明承被正式册封为太子。 百官齐聚,册立大典在太元殿隆重举行。王德瑞于御座前宣读册立诏书,中书令白虹将太子玺绶郑重交予高明承。高明承接过玺绶,再拜三稽首,高乾宣布大赦天下。太子再至凤仪殿朝谢皇后,礼成。 仪典结束后,上官湄换下华贵的朝服,戴上帷帽,独自骑马出了宫。 今年仿佛比平时更冷些,南山上积雪未消,放眼望去仍是荒芜苍茫的一片。上官湄牵马走到山顶,日光刺目,影影绰绰地透过纱帘,也隔绝开了她与世......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七章 棠花(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八章 棠花(下) 殿外,王德瑞趁着夜色,又拾起几片院中落下的玉兰花,小心呵护着收在了怀中。 “公公每次都会收这些玉兰花吗?” 王德瑞颇觉尴尬,干笑了几声道:“每次都让季护卫看见,你可别笑话我啊。” 季子渊从王德瑞的眼中看出了一丝难以启齿的情愫,便低头赔罪道:“是季某唐突了。” “老了老了……”王德瑞自嘲道,又故作潇洒地摆了摆手,“哈,早就不惦记了。” “若季某没记错的话,故人已经走了八年多了。” 王德瑞心下猛地一动,他敏锐地瞥......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八章 棠花(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六十九章 关山(上) 自上次都川平西王得知了太子阴谋,回国后便与献业王联手揭发,袁樯遂废太子,转而立平西王为储君。虽然易储,废太子的子女却都得到了格外恩赦,袁嘉言为长孙获封长宁王,其弟封和定王,妹封颖义郡主。 元鸿二十一年冬,都川国君袁樯病重,袁嘉言奉东宫旨意带小妹袁景行出访大越,并欲将其献给大越以表心意。车驾一行来到玉京,大越礼升一级,由高明承亲自出城迎接。他安排他们暂住在驿馆,三日后再进宫面圣。 袁氏兄妹是第一次来到大...... 《凤颜薄命》第一百六十九章 关山(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章 关山(下) 高琬林也是一惊,从对方的表情上确认了这就是袁嘉言兄妹二人,脸不由得蒙上了一层绯红。高琬林避开了袁嘉言那夹杂着欣喜的目光和拼命忍住不笑的嘴角,匆匆低下头跟着上官湄走进了建德殿。 “原以为都川弹丸之地,尽是些只顾弄权内斗的人,没想到这个长宁王还有些见地。”高乾若有所思地对上官湄道,“这个人若真心与大越修好倒还罢了,若他还藏着什么别的心思,只怕又是一个祸患。” “他连亲妹妹都嫁过来了,该不会轻举妄动。”上官......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章 关山(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一章 西嫁(上) 那日之后,汭屿仍像平常一样生活,乳母见她始终不肯议及此事也只好作罢,于是汭屿的身世就成了一个不再被人提起的秘密。倒是高琬林,三天两头就瞒着上官湄往乐成殿跑。 小女孩的心思被上官湄一眼看穿,高琬林长大了,上官湄并不想成日管束她,只是不喜欢袁嘉言这个人。高乾和高明承说得对,他表面嬉笑风流,做事却面面俱到,心思深不可测,让人莫名地觉得不安。袁嘉言的背后一定还有故事,上官湄实在不放心自己的女儿跟他走得过近。......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一章 西嫁(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二章 西嫁(下) 寝殿里的高琬林再也忍不住了,她跑出来跪在高乾脚边,惊慌失措地抬头看他。 “琬林,朕让你出来了么?”高乾皱了皱眉,“还不快跟母后回去。” “父皇……”高琬林挪动了几下,挡在袁嘉言的身前,向高乾哀求道,“父皇,女儿不走,女儿不会走……” “琬林!”上官湄的声音里也有些不悦。 “公主!”袁嘉言不妨高琬林就在殿中听到了一切,他唯恐高乾动怒,忙在后面低声提醒道,“听话,你快进去。” “不!”高琬林决然道,“父皇,母后......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二章 西嫁(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三章 饮冰(上) 与袁嘉言在都川成婚后,高琬林逐渐适应了这里潮湿闷热的气候,竭力留上官济一行人多住些时日。左右袁嘉言是个没什么公务的闲散郡王,他便整日带他们游山玩水。都川虽然面积不大,但有很多有趣的地方,甚至只是换一个观赏的角度都别有洞天。 一夜,上官济至长宁王府与袁嘉言饮酒叙话,高琬林就跪坐在旁边,听他们兴致勃勃地谈些北边的风土人情。 聊了许久,府上一个侍卫焦急地走进来,却立在远处不说话。袁嘉言会意,忙站起身转过了屏......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三章 饮冰(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四章 饮冰(下) “离将军别来无恙啊。”黑衣人哑着嗓子道。 冰之震住了,她在外有无数个名字,此次出访高乾也只告诉上官济她叫小蝶,名为侍女,实则是负责保护他和高琬林安全的护卫;可“离将军”这个绰号却是当年在金府时她因学东西快人又孤僻而得,这世上知道并且还活着的人应该不超过五个。 冰之的第一反应就是池南要反,可仔细想想又漏洞百出—— “惯用左手,喜使长枪,左右拇指应该受过很严重的伤;衣角有半烧焦的木屑,常与烟火打交道。”冰之......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四章 饮冰(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五章 烛外(上) 自万山仪和粟念在元鸿十四年和十六年先后生下两个孩子后,后宫已经许久没有新生命降临了。晋婉盛宠多年,高乾总让着她,惯得她愈发骄纵,渐渐地连上官湄也不放在眼里。一日,晋婉当面顶撞了上官湄,遭到了严厉的训斥。晋婉性子要强,本就憋了一肚子气,回去后不知又听了什么话,竟跑到建德殿和高乾闹了一场。听说两人吵得不轻,晋婉索性躲在宫里不见人了,上官湄闻言忙带了东西去一探究竟。 上官湄和小亚来到建德殿时,见所有人都守......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五章 烛外(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六章 烛外(下) 上官济怔怔地望着傅钰亭曦,久久无言。他自嘲地摇摇头,调整了一下坐姿。 “也罢……本王还有一事希望傅钰姑娘解惑。”上官济拱手道,“昨日晚间本王已经准备歇息,却发现帐外隐约有光照进来。本王掀开帷帐,正好看见一条龙——一条周身金色的龙,身上的鳞片和脚趾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脚踏祥云盘旋着从门上的小窗格飞出去,消失在了院中。帷帐后面就是墙,根本没有空间。本王叫了下人,他们只说看见满院红光照亮了王府的院墙……......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六章 烛外(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七章 玉碎(上) 时值暮春,上官滢正在念慈院中侍弄花草。正午时分,门外忽然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夫人,我是从南城来的,路上出了点意外。请问夫人……能否赏口水喝?” 上官滢直起腰,见院门口站着一个衣衫褴褛的年轻男子。他浑身脏兮兮的,手指上全是冻裂的伤口,正虚弱地扶着木桩渴求地看着自己。上官滢素来不喜衣冠不整的人接近小院,她皱着眉头刚要拒绝,又忽地对上了那男子的目光。上官滢警惕地看了看四周,放下了手中的花铲。 “请进吧。......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七章 玉碎(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八章 玉碎(下) “胡说!”金诗玉咳了几声,反问道,“夫君从哪里听来的这些话?” 池南叫方信将岄儿带进卧房,岄儿战战兢兢地跪在池南脚边,一五一十地承认了这些年来金诗玉的所作所为。 “你利用佳林氏和荷玉送断肠草进宫,不想被许氏识破。”池南俯视着金诗玉,“于是你连夜派人寻来澹梅,说服我将它作为送给太子的生辰贺礼,又让蒋辞与宋凯联系,联手在敏徽太子的茶中下毒。事后你让荷玉偷出玉簪,在上面凿出空隙,与荷玉串供,命蒋辞偷出许府的......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八章 玉碎(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七十九章 凤箫(上) 仲夏,大越南境情报网暂时恢复联络,冰之却因心力交瘁毒发不治,带着所有未解的秘密永远地睡在了沂州和成州之间的树林里。高乾得到这个消息后将自己关在建德殿中,整整一天没有见人。令人更加坐立不安的是,身为中宫皇后的上官湄也顶着酷暑在殿外从晌午一直站到了深夜,不听任何人的劝告。没有人知道高乾在想什么,就像没有人知道上官湄在想什么。 初秋,都川国君袁樯驾崩,太子联合禁卫军加害长宁王,欲将王府赶尽杀绝,长宁王于是...... 《凤颜薄命》第一百七十九章 凤箫(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章 凤箫(下) 上官湄携小亚到建德殿时,高乾午睡才起,晋婉见她来便知趣地退下了。上官湄走到高乾身侧,将食盒中的汤羹取了出来。 “陛下喝点桂圆红枣羹吧,臣妾才刚特地让人熬的。” “皇后辛苦了。”高乾握了握上官湄冰冷的手,皱眉责怪道,“你又不能吹冷风,让他们送过来就是了,何必亲自跑一趟呢?” 上官湄抿嘴笑道:“臣妾辛辛苦苦带过来的汤羹,难道就不能从陛下这里分一口?” 高乾闻言便让上官湄坐在自己身边,他拿汤匙盛了一点,试了试温......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章 凤箫(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一章 羁鸟(上) 却说高乾在寿诞之后受凉染上了风寒,且病势较重,上官湄考虑到他年纪已大经不起耗损,遂令太子高明承监国。 除夕夜,池南宫宴结束后去了趟城外,再回府时已是深夜。一进门,池南就见上官济正悠闲地坐在正堂,从手中的茶来看他已经来了许久了。池南见状,忙拱手行礼道: “赵王殿下。” “长邑侯好兴致,除夕夜还不着急回来照顾侯夫人。”上官济放下茶杯起身还礼。 “让殿下笑话了,殿下请坐。”池南没有理会上官济话中的深意,他挥手令......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一章 羁鸟(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二章 羁鸟(下) 年后复朝,西南三州果然传来了消息。都川以剿匪为名集兵数万逼近大越边境,上官济请求高明承下令发兵。今时不同往日,群臣对于此刻起战事也是各执己见。上官济和兵部竭力主战,而反对的声音则以中书令白虹为主。 “大越睦邻,四境皆服。我们得到的消息也只是些苗头,赵王殿下急于出兵未免太莽撞了吧?”白虹出言道,“都川一向恭顺,意在扫除国中祸患,大越贸然出兵却劳民伤财,耗损元气,有损两国交往,臣以为要先暗中确认都川是否......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二章 羁鸟(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三章 驭天(上) 初夏,高乾在一次微服出巡途中意外坠马,被连夜送回了宫中。这次高乾伤在头部,勾起了积年的病痛,以致回宫后数度昏迷,御医使尽浑身解数也是杯水车薪。上官湄私下里多次问过刘宪和汭屿,得到的答案却都不容乐观。 五月十五日清晨,高乾的病情突然恶化,看过御医后,他便宣召众臣进宫。圣旨刚下达不久,高明承和白虹就率先赶到了建德殿。 高乾斜靠在榻上,他感觉精神略好了些,便问道:“明承……南境如何了?” “回父皇,虽然还未收......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三章 驭天(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四章 驭天(下) “你听,多美的声音。” 高乾费力地指向那片翠竹,上官湄侧耳听去,时疾时徐的沙沙声充盈在院中,仿佛与世隔绝。 即便是过去了这么久,上官湄也还记得那翠竹曾是淇奥的最爱。说来也奇,明明只是个小侍女,胸怀却比皇家子孙更大些。淇奥是她的领路人,也是她心中永远的光。 “是啊。”上官湄心有感慨,“没想到这么多年间,它们一直在默默生长。” 一阵眩晕直冲头顶,高乾站立不住,忙扶着二人的手走进了汀云阁内室。室内的布置还是二十......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四章 驭天(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五章 永昼(上) 小亚和季子渊走进汀云阁时,里面寂静一片。高乾安卧在榻上,上官湄则跪在榻前紧握着他的手,腮边带泪。二人对视一眼,跪地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出去。” “娘娘节哀……”小亚悲泣道,“江夫人实在不放心,让奴婢过来陪着您,她一会就过来……” 上官湄不为所动,脸仍紧贴着高乾的手,潸然泪下。小亚和季子渊安静地陪着上官湄,他们知道她迟迟不发丧只是想再多看他几眼。 良久,院中突然传出了异声,季子渊警惕地站起身护在上官湄和小......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五章 永昼(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六章 永昼(下) 原来,白虹取来密盒,看过里面确实放了龙纹卷轴便匆匆回了建德殿。听见鸣钟后,由于外臣不能入后宫,白虹迅速派人赶至汀云阁。不料阁中却寂静无人,皇后不知所踪,侍从翻遍了所有角落也没发现遗诏的踪影。白虹不见高明承和群臣,他觉出不对,立即转道宣景,却不想从常献口中听到了这些。 “大行皇帝早已写好了两份遗诏,临终前交代下官传位太子,遗诏存在汀云阁,由皇后保管。”白虹讽刺道,“可方才下官遍寻无果,原来是在常将军手......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六章 永昼(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七章 花犯(上) 元鸿二十四年五月十五,帝高乾驾崩,皇后病笃,移居鸾将台。后,猗兰殿失火,吴王、江修容殒命。 五月十六,赵王灵前上表诛太子一脉以安大行皇帝魂魄,白虹据理力争,被指为太子同党,白虹悲愤至极,血溅灵堂。帝无奈,准赵王所奏。 五月十九,帝纳岳之恒“丧期不兴兵”之谏,敕令池南按兵不动,都川暂得喘息之机。同月,帝派郑韬赴南境,安抚诸将。 六月初十,新帝登基,正式拜赵王为摄政王,郑韬为中书令。谥太祖武皇帝,行追封礼,......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七章 花犯(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八章 花犯(下) 戌时二刻。一个人轻轻走了进来,又轻轻掩上了鸾将台的门。 “哀家说过不会为难你,出去候着。” “微臣参见娘娘。” 那人的声音十分熟悉,亦恍若隔世。上官湄手中一停,她抬眼望去,见池南一袭黑衣,正恭恭敬敬地向她行礼。上官湄似乎松了一口气,她扯了扯袖子道: “将军免礼,坐吧。” 池南走近了几步,见桌上放着一壶酒便猜到了上官济的用意,不免眉头一皱。他垂下头,不想让上官湄看见自己的表情,又怕她尴尬,只低低唤了声“娘娘”......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八章 花犯(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八十九章 涅槃(上) 陆荻来报上官湄的死讯时,上官济正与傅钰亭曦软语温存。直到早朝上,礼部上奏上官氏病薨,上官济才如梦初醒,隐隐感觉到痛入五脏。 所以,她……真的死了? 上官湄,昨日还听陆荻回过的人,就这样死了? 建德殿里,上官济的手不停地发抖,他不禁暗骂自己的软弱。到了午膳时分,皇后和钰贵妃几次派人来请,上官济却一心惦记着那件极重要的事,便只匆匆在殿里吃了口饭,带上陆荻离开。刚出殿门,他就被上官滢身边的天星拦住,于是移驾叶...... 《凤颜薄命》第一百八十九章 涅槃(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章 涅槃(下) 阁内,汭屿和周正纹丝不动。上官滢的脖颈上早已被短刀划出了一道道血痕,她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心头笼罩着深深的恐惧。汭屿见她吓得魂不守舍,只觉痛快。 “汭屿,”陈和光的声音依稀响起,“你救人一世,为何害人?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你无权夺人性命。” 是么? 上官滢撕心裂肺的哭喊声唤回了汭屿的思绪。她心中一动,扭过上官滢的胳膊,开门将她推出了叶蓁阁。上官滢瘫软在地,上官济忙上前踩灭她裙摆上的火苗,半跪在地上紧紧地抱...... 《凤颜薄命》第一百九十章 涅槃(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一章 世安(上) 中秋。 这是上官济复了大鄢后的第一个团圆节,借着此等喜事,上官济于朝华殿设宴,遍请朝中百官。宴会上,上官济道登基之后诸事繁多,身体疲乏,饮了几杯就离开了。宴会便由太子出面主持,歌舞杂技、美酒佳肴自不消赘述。 从朝华殿出来,上官济遣散众人,只留了陆荻在身边,两人一前一后漫无目的地踱着。远离了宫苑,丝竹管弦声也渐渐消散。其实上官济并不喜欢热闹的宴会,只是不得不做这些表面功夫。一路走来,亲王,摄政王,皇帝,...... 《凤颜薄命》第一百九十一章 世安(上)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世安(下) 离家越近,池南的心跳就越快。而当那条熟悉的小径出现在他视线里时,池南的眼睛竟然有些湿润。他放慢了速度,看了好一阵才翻身下马,推开了院门。草庐还是老样子,木槿树郁郁葱葱,充满了乡间的生活气息。现在正赶上花期的末尾,几朵浅紫色的木槿镶嵌在浓密的枝叶里,装点着小院雅致的景色。玉兰花阴下多了一个木秋千,陈和光坐在上面饶有兴致地翻着一卷书;另一边,木如英正在更换旧了的窗纸。陈和光听到声响抬起头,见是池南,丝...... 《凤颜薄命》第一百九十二章 世安(下)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