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空间之寒门孤女》 1.生计 秋日里,阴雨绵绵,淅淅沥沥了好几日,天才放晴。 一大早,封长情就出了门,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日落。 柴棚下打铁的男人回头,正看到封长情放下两捆柴。 男人是封长情的父亲,名叫封毅,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一脸的络腮胡子,看起来很有些沧桑感。 “我煮了些粥在锅里。”男人的声音很低沉。 “好。” 封长情应了,打了水,刚俯下身要洗手,却忽然没了动作。 她看着水中倒影出自己的样子,手抚上了那张小巧又稚气的脸庞,不禁有些恍惚。 她这身子十五岁,这张脸却因为长期营养不良,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细眉大眼,脸小巧如瓜子,和她以前那张饱满的鹅蛋脸完全不同,都一个月了,她依然有些……不习惯。 轻叹了口气,她继续洗手,又解开头发,手上沾了水,把发丝捋顺了,用皮绳绑住,去喝了一碗糙米粥,刷了锅和碗,回了自己简陋的卧室,准备睡觉。 前生她是国家博物馆的历史研究员,自小到大都是学霸级人物,自我要求也很严格,作息时间一向规律,晚上十点肯定上床,十点半入眠,早上五点半起床,洗漱,晨跑,然后上班。 这样的习惯,三十年如一日不曾变过,但这一个月来,她晚上总是难以入睡。 一开始是因为环境改变,原身还摔伤了腿脚,这个时代没有什么好的药材,全靠自己挺过来,痛到睡不着。 这几日来,却是因为她现在所处的境况难以成眠。 从原身的记忆来看,这个地方周围全是砂石戈壁,土地种不出可食用的农作物,可猎取的飞禽走兽也是少之又少,简直是不毛之地。 村子里十几户人,多数都会做些木头活,这地方榆木不少,将榆木砍了,做成简单的桌椅和用具,拿到二十多里外的一个小集市,来换取生活必须品。 封毅是村里唯一的铁匠,平时打些小工具和锅勺之类,和村里人互换食物,多的时候也会拿到小集市去。 封毅虽是个粗汉子,对封长情倒是很不错,这次封长情摔伤了腿还发了炎,封毅背着她每天走几十里地去看大夫,他虽关心的话语很少,但那从没松开的眉头和紧张的眼神,封长情却看到分明。 只是眼前的人,早不是他正儿八经的女儿了。 封长情叹息一声,既来之则安之,她上了人家女儿的身,自然得好好照顾人家的爹了。 翻了个身,封长情闭眼睡觉。 第二日,封长情早早起了床,生了火,煮了糙米粥,又找了几片萝卜干做早饭。 前世她虽没做过这些,但生来聪明,学了几次之后便学会了。 做好一切,天边还是灰蒙蒙的。 封长情又去把这几日封毅打好的东西数了数,两口锅,七个铁勺,四个斧头。 她把东西都穿了起来绑好,封毅也醒了。 对于女儿做了早饭,封毅显得有些意外,不过也没想很多,只以为是病了一场之后懂事了,心性稳重了。 吃完饭,封毅去借了村里唯一的骡车来套好,把东西装到了车里。 封长情爬上车抓稳,出发。 一路静默。 二十里路,就是赶着车也走了两个小时,到地方的时候,天都大亮了。 集市上来互换物品的人已经不少,有陶瓷,首饰,有食物,也有用具和衣服,真是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父女两人找了个地方停下车,把东西拿出来摆好了,等着有需求的人寻上门来。 封长情等了会,暗忖等到什么时候去。她前世虽不曾做过生意,但也知道生意不是这么做的。 想了想,封长情起身冲着来往的人招呼起来。 “来来来,看一看,有没有需要的,这里有铁锅,有勺子,有斧头,都是认真打磨,质量超好,来看看啦!” 封毅视线复杂的看了一眼封长情,这要是搁在以前,封长情是下了车就跑的不见人影到处玩去了,哪还会帮他招呼生意? 不过这样的招呼,似乎是有点用处的,有人听到吆喝,慢慢看了过来,封毅忙起来招呼人。 那一堆的东西,到最后只换了十斤糙米,两斤芽面,一包干菜,和两件看着凑合的旧衣,这旧衣还是封毅坚持要换的,因为要入冬了,他们还没有冬衣,换完这些,他们只剩下两个铁勺。 封长情看着眼前的东西,颇有些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感觉。 就这点东西,还要陪上笑脸和好话,如果你要讨价还价,那完了,人家转身就走不给你后悔的机会,晚上是晚饭都没着落,就问你能硬气成什么样? 封长情叹了口气,提起剩下的两个铁勺。 “爹,时辰还早,我去转转看,你等等我吧。” “嗯。”因为换到了不少东西,封毅心情不错,“别跑远,别惹事。” “知道了。” 封长情在小集市上转了两圈,总结了一下。 这里都是以物易物,交换为主,粮食最贵,像她爹的铁器和村子里的木头家具,前几年还行,这几年到处打仗,这些东西的需求很少,都是很难换到要紧东西的。 看来生计这个事情,真不是那么简单的。 封长情皱起眉头,往回走去,时辰不早了,现在赶路,回去也天黑了。 走了几步,她忽然看到,不远处的枯树下坐着个瘦瘦高高很斯文的男人,面前摆着一摊东西。 “都坏了还拿来换东西,我看你脑子和这豆子一样坏了!”几个过路的抱怨两声。 那青年急忙喊着:“就是泡了点水,没坏啊——” 可那些人哪听他们的,豆子都出苗了,不是坏了是什么? 青年见人走远了,挫败的抱头痛哭起来。 封长情站的不远,袋子是开着的,她看到了那袋子里的东西,想了想,走上前去,“别哭了。” 青年抬头,看到一个很瘦的少女背光站着,晚霞把那细细的发丝也照出了一层光辉。 “你这些东西换什么,我要。”她说。 “你说什么?” “我说。”少女指了指地上三大袋,“我要这个,你换什么?” 那青年先是不可置信,后来见她表情认真,不是说笑,这才惊的站了起来,“我……我换些白面……不是,随便什么能吃的米面都行,糙米也行啊……” 他说的有些语无伦次。 封长情点点头,“我知道了,你等一下。” 青年连连点头,可等了许久都等不到少女再回来,就在他以为自己被人戏耍了的时候,远远的看到封长情抱着一个小袋子小跑着过来,“给你这个,是两斤芽面,你看能换多少。” “两斤芽面吗!”青年大喜过望,把三大袋子的豆子全给了封长情,“都给你,都给你……谢谢……” 封长情愣了一下,这么多,她是真的拿不走。 她想了想,把铁勺留给他,只拿了两袋子,“剩下一袋子你拿走吧,这个叫豆苗,是可以吃的,煮或者炒都行。”说完,把其余两袋豆苗提起,一左一右丢在肩上,竟然也走的轻飘飘的。 她不由感慨,果然天生神力。 青年愣了一下,看着少女的背影半晌没反应过来,倒是没意识到少女超乎常人的大力气。 能吃?真的吗? 迟疑了一阵子,他还是把那袋豆子带回去了。 * 看着自己面前那袋“坏豆子”,再看看不远处柱子上的鞭子,封毅觉得自己的手有点痒。 封长情用脚指头都知道这便宜爹在想什么,原主真的是那种三天不打上房揭瓦的淘孩子,不做坏事手会痒的那种,封毅虽打心眼里疼孩子,也经常被气的七窍生烟拿鞭子招呼。 但她这次可不是做坏事,而是很认真的在谋生计。 或许是身体本能,封长情立即跳起,退到了安全地带,“您先听我说,这个东西能吃的,真的可以,不信我做给你!” 她一口气说完,不给封毅揍人的机会。 “能吃?”封毅压低声音,“谁教你的?” 封长情语塞,“我……反正能吃而且很好吃,真的……” 封毅看了她半晌,“你现在就去做,要是不能吃,我就打得你下不了床!” “好好,我马上去!”封长情兔子一样跑的飞快,拉着袋子进了厨房。 封毅看了一眼,忍耐的摇了摇头,要不是念在她伤刚好,他真的忍无可忍! 封长情进了厨房,连忙把长一点的豆苗挑了出来。 这是一袋黄豆,因为泡了水,生出黄豆芽了,这里人显然是不吃发物的,所以便觉得豆子是坏了。 但也不是所有的黄豆都生了芽,下面一点的只冒出了一个小尖。 她把能吃的豆苗放到粗瓷碗里,家中也是没有油,只能简单的煮一下,等熟了放了一点点盐巴和今天换到的调料,她尝了一口,味道总比干菜和糙米粥好一些,这才端到了封毅面前。 封毅瞪着那盘菜,没动弹。 “真的可以吃的,我不骗人啊。”封长情自己夹了一筷子,亲自做了示范。 封毅这次半信半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一尝之后,顿了顿,继续夹,一下一下,没言语。 封长情松了口气,又去盛了糙米粥过来。 吃完饭封毅就休息去了。 封长情自觉收拾了锅碗,把没生好的黄豆又用水泡了,也回了自己的窝。 她伸了个懒腰,习惯性的摸了摸脖子上的铁片,想着那些黄豆芽,也能吃上半月了,至于别的,明日在想办法,正要躺下睡觉,却忽然觉得脚下一空,整个人像是掉进了无底洞,她吓的惊叫一声,手脚乱舞,这才发现自己不是掉进了无底洞,而是到了一个四周都白茫茫的地方。 这是什么地方! ------题外话------ 地桌:很矮的桌子,放在地上一般吃饭用。 新文来啦,打滚求收藏~~ 2.空间 这是什么地方!? 她震惊之后,很快恢复镇定。 “有人吗?”她低声问。 不远处似乎有些光亮,她试了试,可以动,就迈着步子朝着光亮走了过去。 一边走,她一边想着,难道是有什么鬼怪不成?还是要穿回去了吗? 想到这个,她很高兴,她脚下也下意识走的快了些。 毕竟这里环境太恶劣,实在不适合生存。 终于,到了光亮那处,却不是她以为的时空之门,而是一棵树,叫不上名称。 树上银光闪闪,树下是一张石桌,两个凳子,桌上摆着茶盏。 仙境? 封长情挑眉,又喊了一声:“有人吗?” 没人回应。 她想了想,往回走,却发现,走不回去,怎么走,还是在这树下。 封长情有些郁闷,连喊几声,还是没人回应。 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脖子上的铁片,瞬间,又回到了她原本那间小卧室。 封长情怔怔的看着自己手中的铁片,着急和思考的时候,她都会做这个下意识的动作,那么,这个铁片,是去那个地方的纽带吗? 她又摸了摸铁片,眼前一闪,又是那个银光满树的地方,她再摸,又回到了卧室。 这样几次三番之后,封长情确定了,铁片就是现实和那个地方的纽带。 那个银光满树的地方,或许就是随身空间吧,只是不知道那树能做些什么,树上的银色的东西是可以吃的吗?或者说这里可不可以种出粮食?还是有什么灵泉? 封长情有些兴奋,看来就是应了那句话,天无绝人之路。 “怎么还不睡?” 院内忽然响起封毅的声音。 封长情连忙安静下来,“这就睡了。” “快些睡,明日还要去打柴。” “知道了!” 封长情安静的等着,等封毅回屋之后,又摸了那铁片想进去,却发现进不去了。 封长情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难道和时间有关系不成? 再好的作息规律,也抵不住心事重重。 这一夜,她又没有睡着。 第二日,她起的有点晚,起来的时候,封毅已经把豆苗和糙米放在一起煮了粥,放了一点点盐巴,味道还好。 之后封长情就出去打柴了。 封毅要打铁,柴火的用量比较多。 她离开后,封毅看着封长情的背影若有所思。 自己这个闺女生来力大,性子却是贪婪,看到谁家有好东西,就去拿了来,那一身的大力气,倒是成了她的护身符。 他为此时常赔礼道歉送东西,这才勉强维持了和村民的关系,可封长情积习难改,隔三差五还是偷,封毅气的急了,忍不住时会拿鞭子打她,但是怎么打,她就是改不了。 这次她不知怎么摔伤了,浑浑噩噩一个来月之后,竟然表示要去砍柴。 他当然是不放心的,悄悄跟了大半个月,如果不是亲眼所见,还真很难相信女儿转了性。 或许是妻子保佑吧,女儿总算是懂事了些。 想到妻子,封毅忠厚的脸上露出几缕暖意来。 * 到了晚上,封长情算着时辰,又摸了摸铁片,果然,又进到了那个地方! 真的是和时间有关系还是巧合呢? 之后的几天,她每天都是那个时辰去摸铁片,每次都可以进去,然后也发现了规律。 这个地方,每晚十二点前后只开启十分钟的时间,其余时候是不开启的。 这样看来,这个地方是没什么用的,倒是她为了卡着时间来测试这个地方,这几天都没睡好,白天也精神不佳。 想着柴也砍得不少,明天没什么要紧事,封长情心头一松快,决定今晚也给自己放假,那个地方到底什么用处,过两天在慢慢研究。 临睡前,她把今天砍柴的时候顺路发现的几颗小野果放进了空间存好。 那个东西是戈壁滩特产,叫枸杞,黑色的,营养价值尤其高,但显然这里的人并不识货。 或许……能摘了黑枸杞去换点银子改善生活? 可现在到处打仗,谁要那东西…… 迷迷糊糊的,她睡着了。 第二日,封长情没打柴,在家帮着封毅打铁。 她并不懂得打铁,只在一边打下手,不过这对封毅来说,显然是足够的,女儿这样懂事,他高兴还来不及。 封长情原身力气大,拉火拿东西都轻松的很,就是那炉灶里的火,烧的她的脸热烘烘的,有些不习惯。 “你去歇会。”封毅看出来了,笑着道:“这里差不多了,去吧。” “嗳。”封长情点点头,打了凉水拍了拍脸,却不小心靠在床沿上睡着了。 下午睡了一觉,晚上便精神的很,翻来覆去的难入眠,一眨眼,又到了能开空间的时间。 躺在木板床上,她看着脖子上的铁片,微闭上眼。 等睁开眼的时候,已经到了那一片银白的地方。 这是她前天发现的,以前必须要摸着铁片,现在不需要了。 她瞧了一眼,还如以往一样,没有什么不同的,便走上前去。 然只走了两步,她却忽然定住了脚步。 她的黑枸杞—— 原本她昨晚放进来的时候,是黑色鲜艳欲滴的,如今却干瘪的全成了枸杞干,而且还缩的很小很小。 她忽然想起前两天莫名觉得不新鲜的菜干和糙米,以及每天都一样大的豆芽。 豆芽泡水,生长速度极快,是绝对不能每天都一样大的,一开始,她只觉得可能是空间有什么磁场,所以东西不生长,现在看来,却是她想错了的。 难不成这空间有什么隐秘,是她没发现的? 可这空间只有三样物品,石桌,茶盏,银树,她都检查过很多遍…… 不对! 石桌和茶盏,她的确检查的很认真,但这树,因为每次都来去匆匆,根本来不及检查。 封长情抬起头,看着那棵树。 树很高,银光是树叶,无风自动,叮铃叮铃,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响声。 她爬上石桌,跳起,勉强够到了一片叶子。 她试了试,叶子是摘不下来的,摸起来触感也是柔然,不像是叶子,倒像是上好的绸缎,不对,比上好的绸缎更软嫩。 她皱眉,难道能吃? 心念一动,也顺势就朝着那叶子咬了一口。 因为她试过,摘不下,掐不断,揉不皱,所以咬的时候,就用了些力气,却忽听耳边传来“嘶”一声吃痛的声音,一个低沉男音冷冷道:“松口!”那语气淡漠疏离,还带着明显的怒气。 “啊!” 封长情惊叫一声,从石桌上掉了下去! ------题外话------ 寂寞的单机时间又来了。 3、重生 “啊!” 封长情惊叫一声,从石桌上掉了下去! “咦?”那声音有些意外。 “你……你是……”封长情指向那树,“你是人还是鬼?” 这什么空间,也太吓人了吧! 那声音冷冷道:“你是谁,这是哪里?现在什么年月?” 封长情本身还有些害怕,但如果他真是什么妖魔鬼怪,自己早就祭他五脏庙了吧? “你这是问问题的态度?我的这些东西——”她一指面前的枸杞,豆芽,糙米,“都是你干的,是吧?” “先赔我东西,我再回答你的问题。”她壮着胆子说。 “……” “说话啊……” “……” 封长情皱眉。 这是听不到了还是不理人? 忽然,她想起来一件要紧事! 她进来有一会了,空间每晚只有十分钟自由进出时间,错过她岂不是出不去?封毅早上起得很早,到时候肯定急疯了,她之后又要怎么解释?! 她立即摸上铁片,却发现,出不去了! 已经过了时间! 封长情问道:“怎么出去?” 树上传来一声冷哼。 原来他是在的。 “如果我回答你的问题,你能让我出去?” 没有人应她。 但她知道,那可恶的家伙在等着。 封长情权衡之后,很快道:“这朝代叫大魏,现在是显宗元年,我这里是玉阳关外。” “显宗元年……显宗元年……”他似乎陷入了魔怔,不断的喃喃重复。 “现在你可以告诉我怎么出去了吗?”隐约中,她觉得这个声音就是一直存在在空间里的,只是以前没出声,这个地的某些特性和机关,他应该知道。 “过了时辰,你出不去了。”那声音冷漠道:“不过,如果你要出去,我也可以送你出去。” “什么条件?” “倒是敏锐。”那声音冷哼一声:“你帮我找一些有生气的东西,每日放进来。” “什么叫有生气?”封长情皱眉问道。 “就是黑色的……”他迟疑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黑色的野果那样的,新鲜的。” “那不必了。”封长情直接坐下,靠在石桌边上的石墩上,闭上眼睛。 反正今天开不了空间,晚上十二点照样可以出去,到时候再想办法和封毅解释。 她不出去了。 那声音却也不急,慢慢道:“最近你会不会觉得浑身没力气,精神不太好,明明睡得很饱,却总是犯困。” 封长情没反应。 那声音又道:“如果我得不到有生气东西,你估计是不会精神了。” 封长情一怔,睁开眼睛,不可思议的看着银树,她是聪明人,这人的意思,当然明白,“你……”她不知道该用什么词,“吸走了我的……精气神?” “不然呢?”那声音道,“但我也不是非吸你的不可。” 封长情自认为是个理智的人,一向好脾气,此时也忍不住切齿。 这是个空间,还是个大坑? 这要是换做别人,大可先忽悠这个人答应了,放自己出去,完了再把那铁片丢掉一了百了,可封长情前世是做学术研究的,且所有的心神都放在研究上,时间久了,性子也养的十分耿直,要么不答应,要答应就一定会做到。 所以此时她很犹豫。 一来,她不喜欢受人威胁。 二来,这个地方,实在是贫瘠之地,要找有生气的东西谈何容易?黑枸杞距离她住的地方足足十五里路,真的要每天一个来回不成?就算她愿意跑,一点点的黑枸杞,也支撑不了多久,谁又知道这个人口中的每天是多少天? 可若不答应,一直损失精气神,会不会直接睡死过去…… 封长情感觉背脊有些凉,“看来,我没的选择啊。” 那人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好吧,我尽量。” 银叶晃动,树下的少女渐渐消失,回归了她原本的世界。 …… 唐进怔忪许久,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 显宗元年。 他竟然回到了十四岁的时候。 前世,他出生常州武将世家,结识了生死之交白瑾年,并为好兄弟在这乱世之中披荆斩棘,除暴政,定边关,可就在白瑾年要问鼎皇位之际,却忽然削他兵权,将他软禁。 他与白瑾年有过命之交,就是天上会下红雨,他对白瑾年的信任也分毫不变。 他知道,外人说他手握重兵,功高震主。削他兵权,只为安抚氏族,顺利登基,权宜之计。可他却得到密报,白瑾年为登皇位,竟以他的小公主祭旗,美其名曰,平民愤! 小公主是攸宗幼女,他最心爱的人,自出生就带着病,被皇家弃在庙里养大,从未过过一日养尊处优的公主生活。 攸宗暴虐,与她何干?竟拿她这无辜之人开刀! 便是这样,他依然不信流言,他要亲自问白瑾年。 他招来十八骑亲兵,冲破软禁,到达京城的时候,小公主已经被五马分尸,唐氏诛灭满门。 海陵旧臣站在城楼上,笑得志得意满,“他生来就是为了继大统,定江山,开盛世的人,你一个叛臣继子,有什么资格和他称兄道弟?留你和那小孽障,就是为了今日,祭旗平民愤——” 他竟成天大笑话! 狂怒之中,他陷入氏族围杀,和十八骑一起被乱箭射死。 白瑾年。 那个他信任了一生的至交好友,亲手将他推入地狱。 死的时候,他双目泣血,立下毒誓,如有来世,必要让他千倍百倍偿还,痛悔终生。 老天有眼,真的给了他又一次机会! 一开始,他的意识模糊,只感觉飘散在一处空茫的地方,也许是怨念深刻,后来,竟渐渐凝在这株银树上。 这段时间,他已经发现了规律,只要汲取足够的灵气,他就可以慢慢凝结成型。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 白瑾年,这一次,我绝不会再信你一个字。 还有……菲音,等着我,这一次,一定要带你遍寻天下名医,治好顽疾,再也不被病魔折磨。 …… 封长情回到了木板床上。 床又硬又冷。 她瞪着眼睛看着屋梁,忽然浑身无力的垮下了肩膀。 这都什么事儿?自己和爹都快饿死了,还得给一个……说不上名字的人找有生气的东西。 生活如此艰难! 她切齿了半刻,翻身拉过被子,睡觉。 明日还要跑三十里来回采黑枸杞呢,可得养足了精神! 4、报恩 之后的几日,她每天早上来回三十里摘了黑枸杞,下午再去打柴。 许是因为枸杞供给的“生气”是足够的,那个人也没有再吸她的精气神,她这几天精神极好。 天又亮了。 她简单梳洗了一下进到厨房,准备做早饭。 豆芽,糙米,干菜,每样拿了一点点。 袋子里的存粮,又不多了。 她坐在灶前,打着扇子,一边煮粥,一边陷入沉思。 “小情?” 封毅也起来了,探头看了厨房一眼,“累就再去睡会吧,柴已经很多了。” “没……”封长情回过神,起身把粥盛了两碗,端到外面的地桌上放好,“爹,咱们不然换个地方住吧?” 封毅吃饭的动作顿了一下。 封长情接着道:“我刚才看到存粮又见底了,这地方贫瘠,既不能种东西,又不能打猎,咱们小集市上换到的东西也越来越少,这样下去,过不了多久就没粮食吃了。”上一次,要不是换到那两袋子泡了水的黄豆,都坚持不到今天,现如今空间里还多了个要养的…… “换个什么地方?现在到处都在打仗。” “至少去个饿不死的地方。” 封毅抬头,瞧了她一眼,“饿不死,也可能会被乱军砍死,流寇杀死,这地方挺好的。” 话说完,封毅一推碗,出去打铁去了。 封长情怔了一下。 封毅的话,的确不错,可这样下去,也实在不是个办法。 她忽然想起,那个空间里,既然可以种出银色的树,那如果有了种子,能不能种出别的作物来? …… 第二日一早,封毅又借了车,把最近打的东西装上车,前往集市换粮食。 这次他打了一些猎钩,捕猎用的。 这地方根本没什么猎物,偶尔有一二野兔或狐狸,也是精得很,她这个原身,就是当初看到一只野兔,追了一整日,最后反倒掉进了地裂之后留下的壕沟,那壕沟极深,原主受伤不轻,就这样去了。 她怀疑今天要空手而归。 果不其然。 去了集市之后,来往的人看都不看他们的东西,便是封长情如同原来一样吆喝了一阵子,都没人理会。 晌午的时候,封长情站起身来,“我去转转。”这样坐下去,总不是办法。 封长情转了一圈,发现整个小集市上,有粮食的人有三个,两个是糙米,一个是玉米。 封长情站在不远处,看了半晌。 前世她全心全意搞研究,反倒是疏于和人打交道,实在是不知道那些猎钩,怎么能换得到粮食,看起来这三个人都不像是会打猎的样子。 她迟疑了半晌,鼓起勇气走上前去,其中一人抬眉看了她一眼,“你换什么?” “大哥你好……”封长情让自己看起来热情些,“我有些猎钩,不知道……” “去去去,别来烦我。” “……” 封长情又不死心,去其他两人那里试了试,照样是碰壁。 她叹了口气,靠坐在枯树桩子上,发起愁来,戈壁滩上那零星的一些黑枸杞,她已经都采了丢在空间里了,现在不但是她没得吃,也没东西给空间里的人补充生气…… 她闭了闭眼,恹恹的想着,这么难活下去,不如就让那人吸光自己身上的生气,一了百了不必这么烦! “咦?姑娘,是你啊!” 一道疑惑的声音响起,封长情回头看去,却是一个斯文的瘦高男子,“你在喊我?” “是啊!”瘦高男子大步走上前来,“上次多亏了你告诉我豆子上的芽可以吃……” 封长情反应过来,“原来是你……”上次换豆芽的人,时间太久,她忘记了。 青年腼腆的笑了笑,“我叫苏铭。” “我叫封长情。” “姑娘,你过来。”苏铭说着,拉着封长情到了枯树干的后面。 封长情瞧他没有恶意,便随了过去。 “你这是做什么?” 苏铭从肩膀上卸下一个袋子,又从腰间取另外一只布袋。 袋子里是黄豆,苏铭把袋子里的黄豆折成了两份,一份递给封长情,“上次来这里的时候,正是我家娘子临盆,那袋子豆苗和芽面,可是救了我娘子和孩儿两命,姑娘是我的大恩人,原还想着不知何时能报了这恩,没想到在这里又遇到了姑娘。” 他心地善良,记得封长情的好,这几次来小集市的时候都有专门留意,没想到还真碰上了。 封长情愣了一下,“都是机缘巧合罢了……你分我这么多,那你妻子和孩子……” “不妨事……”苏铭腼腆的笑了一下,“这几日,家人到了,带了一些。” 封长情点点头,没多问。生逢乱世,存活艰难,她也不可能推说不要,只道:“多谢,你稍等我一会。” 苏铭想起上次,刚要说不必,封长情已经小跑着离开了。 苏铭无奈失笑:“这年头世道,还真没见过这么实诚的。” 少顷,封长情回来了,脸上笑容尴尬。 苏铭笑着上前,把袋子递给她:“早些回吧。” 封长情接过袋子,“谢谢你。” 苏铭已经转身,朝着她挥挥手。 封长情本是回去拿两个封毅打好的猎钩过来,无论苏铭用不用,她总是不想白拿人家东西,但回去的时候,封毅已经用所有猎钩换了别的东西。 她低下头,看着面前的半袋子黄豆,深深吸了口气,非常时期,气节什么的,只能先抛诸脑后了。 封毅瞧见那半袋黄豆的时候,有些意外,微眯着眼看看黄豆,又看看女儿。 封长情连忙解释,“上次的人给的。”把前后来龙去脉说清楚,又道:“我以后绝不会偷了,我保证!” 封毅看着她,没反应。 封长情连忙补充,“当然更不敢抢。” 说完,还举起一只手做发誓状。 “嗯。” 半晌,封毅才点了点头。 回到家中之后,封长情才知道,封毅用那十几个猎钩换了一小袋芽面,足足有五斤那么多。 在过去的两个多月里,他们除了糙米,就是菜干,芽面已经是极好的东西了。 封长情有些震惊的看着那袋芽面,“怎么会……是什么人来换的?”逃难的难民怎么可能要猎钩,更不可能用粮食换没用的猎具。 “不知道,这不是我们该关心的事情,做饭吧。” “……” 今天这一个来回,着实也是有些累了,吃了饭,封长情早早就睡下了。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题外话------ 好人有好报哈。 顺道推荐下自己的完结文王爷,我对你一见钟情,名字有点那啥,剧情还不错。 5、糟践 迷迷糊糊间,忽然听到一个冷冰冰的声音,“你是不是忘了什么事?” 她一个激灵,坐起身来。 是空间里的那个! 最近这几天,她都是算着时辰,把枸杞放进去就出来了,没跟那人再交流过。 今天去小集市换东西,把这个事情给忘记了。 她抬眸,看了看外面,月正当空,刚好子时。 可今天她没采枸杞,也不想应付那个人,于是翻了个身,想继续睡,却挫败的发现,她睡不着了。 她无力的翻了翻眼皮,一心想着要进到空间里面去,等睁眼的时候,人已经坐到了银树下的石凳上。 “今日没找到。”封长情开门见山,“这里太荒蛮了,我没办法日日都找到有生气的东西,你忍忍吧。” “我早说过……”那个声音冰冷而阴沉,“你找不到,那你自己就别想有精神!” “你——”封长情气急失语。 “玉阳关外五百里,就有水草丰茂的地方,你去那里。”那声音命令。 而这严肃的命令,惹毛了封长情。 封长情冷笑,“我不去你又如何?”说罢直接不理会他,出了空间。 自小父母重男轻女,对弟弟温声细语,对她永远是苛责和命令,她长大之后,也最厌烦别人用这种命令的口气和她说话。 她拉过被子盖的严严实实,却忽然坐起身来,一把扯下那铁片,从窗户丢到了屋外。 砰,窗户落下,敲到窗沿,发出很大的一声。 …… 第二天一早,封长情把早饭端上桌的时候,看到封毅站在院子里不知道想什么。 “爹,吃早饭了。” 封毅转过身,一步步到了封长情面前。 神色有些不对。 “你把那链子扔了。” “我……” “那是你母亲唯一留给你的东西。” “……” “我知道现在这个环境你不满意,可那不是你母亲的错,你为什么要这样糟践她的东西……” “……” 糟践。 这两个字用的真严重。 封长情把铁片接过来系在脖子上,“没扔,是不小心掉了,找了许久,没想到在父亲这里,还好父亲捡到了。” 封毅怀疑的看着她。 这东西就丢在院子里,怎么也不像是找了没找到。 封长情讪笑,“我看炉灶边上的柴不多了,我去打柴。” …… 玉阳关是大魏边界,关内虽是内陆,却有玉龙河滋润,土地肥沃,出关朝西北走五百里,有水草丰茂的牧场,牧民世代生活在那里。 偏生就是关外这三百里,寸草不生,不毛之地,带绿的植物除了蓬灰和芨芨草,就是榆树,还不多。 这要到哪去找有生气的东西? 封长情站在一望无际的戈壁滩上,手上拎着那铁片,心情沉重。 都怪自己,就应该扔到外面来,然后说丢了,父亲或许还能信,现在好了,要是丢了怎么交代的清楚? 但不丢,就要养着里面的家伙,她和封毅都快活不下去了! 她也是真的奇怪,这里这样的糟糕,她想去别处,封毅还似不愿。 原身关于封毅的记忆并不多,一起生活,打铁。记忆中他们在这里有七八年了,是躲着什么,还是就这么喜欢吃不饱穿不暖的生活? 哎—— 封长情大大的叹了口气,她得想个办法劝劝封毅才行。 晚上的时候,她算着时辰进了空间。 今天没有找到野枸杞,她只得割了一大捆的芨芨草,她思忖里面那个所谓的生气,应该是新鲜的东西都可以吧,便先带回来了。 “我尽力了。” “……” “你不出声,我可走了。” “……” 封长情站起身,刚要走,那声音忽然冰冷道:“我不是牛马,不吃草。” “可我真的没办法了。”封长情认真道,“这里就是不毛之地,吃的东西都没有,至于你说的五百里外,我爹不愿意换地方,难道我要强迫他?还是我能告诉他你在这里面?” “不行!”他断然拒绝,他的存在,自然是任何人也不能知道的,而且他也等不了,这些草当然也是有灵气的,但灵气太稀薄了,这样下去,他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成型。 “那你说怎么办?你教教我。” 那人再次陷入沉默。 “你也想想办法吧。”封长情说罢,正要走,那声音忽然道:“等等,这白色的土地灵气旺盛,既然能孕育我,相信也可以孕育一些别的……” 封长情挑眉。 “你可有种子之类的?” “有,我去取?” “试一试。” 封长情将黄豆取了来,在银树边上的白色土地上种了三颗,“这样就行了。” 那个声音应了一声之后,没动静了。 封长情站在树下,银树的枝叶比初见的时候,茂盛了一些,或许就是他有了灵气滋养的结果。 她思忖半晌,迟疑道:“你到底是个什么……” 东西…… 人?鬼?神? 可是没有神会这么悲催吧?她自己也是够倒霉,怎么就遇到这样的瘟神! “我还是睡觉去吧。” …… 芽面和黄豆,让封长情父女俩一段时间里没有为吃的发过愁,但始终也不是长久之计。 封长情还是每天会走十几里来回,去找有“生气”的东西。 能找到的时候,也有枸杞,没有的时候,就是芨芨草。 白色土壤下面种的黄豆,却始终没反应。 晚上,封长情把今日采的几粒枸杞和芨芨草放进空间的时候,明显感觉空间气氛不太对。 冷,好冷。 她站在树下,涩涩发抖,她敏锐的察觉,这是那个人情绪散发出来的冷意。 这个空间,一直都会随着他的情绪产生细微变化,封长情早注意到了。 “你怎么了?”迟疑了一会之后,封长情还是问道。 那人自然不会回应她。 封长情也习以为常,“我走了。”她闭上眼睛,要走,却又想到这段时间,这个人也没过分为难她,便多了一句嘴,“你要是有什么不愉快的,还是要早些纾解,时日久了,就积怨成仇了。”虽然她并不知道这个……人会有什么不愉快。 “你懂什么!” 那人却忽然低吼一声,“我只能在这里等,只能等,我什么都做不了!” 他的声音还是阴沉又冰冷,夹杂着几许不甘和悲愤。 封长情怔了一下,她想问你有什么要做的事情吗?但她没问。 她自身难保,问了又能怎样? 第二日,封毅父女去了集市。 这次他打了一些铁铲。 剩下的炼铁越来越少了,也打不了大件。 ------题外话------ 炼铁:古时候用来打铁的原材料。 6、离开 第二日,封毅父女去了集市。 这次他打了几个铁铲。 剩下的炼铁越来越少了,也打不了大件。 到了集市,和上次一样,他们的东西依然无人问津,这次封长情一到就四处转了转,来换粮食的人更少了,只有一个人提了一袋子糙米,跟前还围着好几个人。 结果,那主人的糙米还没换到东西,就有几个七八个汉子上前,打了人,抢了袋子跑了。 其余人怕遭殃,一哄而散,不一会儿,除了一直在集市开茶棚的老丈,其余人都跑的没影了。 来去的人都在说,不远处又打起来了。 这一日,他们下午是空手而归的。 回来的时候,封长情慎重的考虑了一下,这个地方怕是待不下去了,就算不是被饿死,迟早也会被那些乱兵给砍杀了,她是个历史研究员,在古代历史上,这种事情简直多如牛毛。 也许她该好好和封毅商量一下,早早离开这里的好。 但既然要离开,别说备些盘缠,起码要有个方向,去哪里好? 是入玉阳关,还是到关外五百里水草丰茂的地方去? 就原身记忆,他们是大魏子民,那水草丰茂的地方已经是辽人游猎地区,怕是不会欢迎他们吧。 晚上,封长情把剩下的粮食点算整理了一下,只留了一天的量,其余带回房间,等十二点的时候,带进空间存放了起来。 现在粮食太少,村子里前几天就发生偷盗食物的事情。 封毅这里因为会些拳脚功夫,村子里的人不敢来招惹,而且还有封长情,她可不是好惹的主,村子里的人都是绕着她走。 但封长情也不敢大意,这样乱糟糟的世道,为了活着,为了一口粮食,什么事情都是可能发生的。 封毅在和女儿相处了这一个多月之后,也渐渐有了信任,去厨房看到只有一点点食物,就问起了,封长情说怕人偷,藏了起来,封毅也没多说什么。 到了时辰,封长情进了空间,跟那人直接说道:“最近情况不好,我和父亲都是饥一顿饱一顿,我只能尽量放些东西进来,你……你也不要吸我的生气,否则我死了,你也完了!” 前几天,她半夜喊起封毅,唬封毅碰了那铁片,同样的时辰,同样的动作,封毅却没有消失,她便想着,这里大概只有自己能进的来,那自己要是丢了小命,里面的东西会不会消失? 那声音道:“你们打算去哪?” “你知道我们要走?能听到我们在外面说话吗?” “不走要等死?”那声音嘲讽一声,“大魏这么乱,辽人岂会安分,这里过不了多久,就要打起来了。” 前世,就是显宗元年冬天,辽人侵袭了玉阳关,大魏积弱,朝廷克扣军饷,玉阳关守将更是废物,要不是他不战而逃,让辽人破关,长驱直入,海陵白家也没机会打着驱赶辽人的幌子招兵买马。 封长情诧异。 这人是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还是根据时势推断? “那你说,如果要离开这里,我们去哪里好……至少安生一点,不挨饿不受冻。” “入关,去海陵。” 封长情点点头,这样的年代,不管是辽人还是魏人,大多排斥异族,她也不想去辽地。 “那你坚持一段时间吧,据说海陵是西北最富饶的地方,到了那里,肯定有很多有‘生气’的东西给你。” “是啊。”那声音冷笑了一声。 封长情挑了挑眉,“你似乎对海陵这个地方很不屑。” 那人不说话了。 封长情也不追问,蹲下身子,在白色的土壤里种了一些东西。 那是几粒玉米,她整理厨房的时候发现的,她想着黄豆没有反应,或许是因为那一袋黄豆干的太厉害,不好出苗,这玉米是好的,如果真种的出,她和封毅入关一路上也就不愁了。 * 入了秋,天气越来越冷,要不是蹲在炉灶前给封毅拉着火,封长情肯定要忍不住跺脚取暖了。 “我们要在这里呆多久?”看着打铁的男人,封长情忽然问道。 封毅动作停了一下。 封长情道:“打仗了,你知道的,上次在集市上,我听别人说起,有的地方为了粮食把邻居都杀了,这里不能待了。” “我知道。”封毅重重的在铁片上敲了一下,“等再过两天就走。” 原主的记忆里,他们大概是七八年前到这边来的,父女两人相依为命,村子里这几年也来了走了不少逃难的人,可封毅十年如一日,不管生存环境多恶劣,都没有过离开的念头。 封长情原本以为要费些口舌,却没想到这么容易他就答应了。 “那我准备一下。”封长情说罢回了屋。 如果马上要离开,还真需要准备一下,毕竟现在有空间了不是,好多东西都可以放进去的。 她心里计划着,把能带走的要紧东西准备妥当,就等着晚上打开空间挨个放进去。 可想到这个,她又难免有点可惜,别人的空间都可以解锁各种技能,她的空间却是个彻头彻尾的储物间。 在说过两天就走之后的第二天晚上,封毅告诉封长情,睡一觉,一早就出发,离开这个鬼地方。 于是封长情晚上又收拾了一遍。 这两天里,她已经把衣服,食物都放进了空间里,为了防止沿路被封毅发现不好解释,留了一部分东西在外面到时候二人带走,但既然有空间了,好多不可能带走的东西也可以带走,比如水。 这里可是戈壁,如果离开之后没了水,寸步难行,于是晚上她将一只装满水的大水缸放了进去,还放了一些盆,粗瓷碗,要不是怕吓到封毅,她还想把卧室的柜子还有炉灶边上的废铁都放进去。 这一晚,她睡得倒稳。 第二天天一亮,爷俩吃了早饭,将收拾好的东西背的背挂的挂,刚要出发,却听到村口忽然传来惨叫。 “快跑!” “救命啊,救命——” “别杀我!” 封长情面色一沉,难道是乱军打过来了? 但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觉肩上一轻,身上的东西被接过,身子也被按着塞到了干柴堆的后面。 封长情起身想说点什么,哐哐两下,几捆干柴落下,砸的她头晕眼花。 封长情只隐约听到一声“别出声”,等回神透过干柴缝隙往外看的时候,封毅已经不见人影。 ------题外话------ 乱世。 推荐自己的完结文,《王爷我对你一见钟情》、《农门贵女傻丈夫》都是正常完结,书荒的姐妹们可以去看看。 还有一本《病王溺宠公主狂妃》,单机完成,质量可能不好,但故事情节还不错哦。 7、流寇 封长情只隐约听到一声“别出声”,等回神透过干柴缝隙往外看的时候,封毅已经不见人影。 她知道,封毅应该是去打探情况了,他原来是做护院的,身手和戒备心都比普通的村民好上太多,但如果真的是乱军,只怕再多的戒备心和身手都是没用的。 外面,隐约又传来不少惨叫声。 她浑身发冷,明明没有亲眼看到,却感觉危险围绕周身,僵在干柴堆里无法反应。 不不不,她不能在这! 脑中一个激灵,她推开那些干柴站起身来。 封毅是她这个身体的父亲,她不能缩在这干柴里,何况,如果真的是乱军,她缩在这里根本没用。 她一路小跑着出了院子。 封毅因为家中有炉灶打铁,其余人又是做木活,怕有火患,所以其余家住的离他们都有一小段距离。 远远地,封长情就看到十几个人把封毅围成一圈,有两个人在里面和封毅缠斗,封毅的脸上,身上,有多处挂彩,都是皮肉伤,显然这些人是逗着他玩。 这些人的装扮,看着也不是乱军,倒像是山贼草寇! 一个头领模样的刀疤脸汉子道:“要不是看你有两下子,早一刀解决了,拉你入伙是看得起你,你自己倒是把自己当根葱了是不是?要不要干,一句话,不干老子也懒得跟你浪费力气!” “大哥,这人不识抬举,一刀结果了算了。” 封毅视线冰冷,戒备的看着这些人,却猛然发现,封长情就躲在不远处的枯树干后面,她的身后,几个匪寇提着刀正在慢慢靠近,她却丝毫没发现。 “小情,快跑——”封毅面色大变,高声喊道。 但已经太晚了,封长情才跑出两步,就被人拎小鸡一样的抓到了,她力气极大,左右手一挥,反倒把两个抓她的男人打出了两米多远。 其他几个人愣了一下,提着刀把封长情也围了起来。 “你这小妞力气倒是不小。”刀疤脸满脸兴味,看了封毅一眼,“你女儿?” 那刀疤脸道:“你考虑好了没有,要么入伙,要么……我手下这些兄弟可会把你闺女拆的连骨头都不剩。” 那边,七八个围着封长情的人提着刀像是逗玩具一样的逗她。 她有成年人的心性,只消一眼,就看出他们那赤裸裸的目光背后,令人作呕的龌龊思想,纵然她力大无穷,却没有受过系统的教导,更敌不过这些明晃晃的大刀。 那些人似乎也是故意的,刀刀划在她衣衫上,秋衣尚且单薄,衣衫裂开,露出的麦色肌肤让那些人眼睛也发出了狼一样慎人的诡光。 周围,还有烧杀之声,村民的惨叫声,女人凄厉的喊声,小孩的哭声不绝于耳。 封长情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时刻,绝望又无能为力,她过往所学所得,一点用处都没有。 但她强迫自己要镇定。 她分神看去,封毅满脸焦急,想要挣脱那些人的围困来帮她,却反倒受了更重的伤,显然,这些人的耐性用尽,没心思陪他们玩了。 封毅脸色铁青,亡命之徒嘴里的许诺又岂能信得过,就怕入了伙,小情还是难逃虎口!可如不答应,小情—— 就在他忍不住要答应的时候,只听一道清脆女音喊道:“我爹是铁匠!” 那些人愣了一下,哄然大笑。 “你爹是天皇老子也挡不住我疼你,小姑娘,乖乖的,过来。”一个山匪早等不及要尝尝这鲜嫩的小姑娘了。 封长情又喊,“你们的兵器有多少?!” 那些人又愣了一下。 头领张胜道:“住手!”到底是头领,一声令下,果真所有人住了手。 张胜问封毅:“你是铁匠?” 封毅几乎瞬间就明白了封长情的意图。 这些人虽凶狠,但真正有刀的人只有一半,其余多是拿着长木棍,山匪怎么能没有武器? 封长情指了指远处,“我们住在那处,你去看,有炉灶,还有我爹打的东西。” 张胜瞥了一眼,后面立即有几个人小跑着过去,不一会儿,回来回复,“老大你看,炉灶上发现的。” 张胜接过那东西,是一把精巧的斧头,“打的不错。”他头也没抬,“留下这父女俩的命。” 村子被山匪占了。 封长情和封毅被关在了他们的院子里,里外二十多号人守着,还有一些她不那么熟悉的村民和孩子被丢了进去,有的女人衣衫破烂,默默哭泣。 封长情前世是认真努力的白领精英,再多职场上的拼杀,学术上的比赛都是勇往直前不回头,也号称披荆斩棘无往不利,可看着这样的境况,她却完全浑身僵硬的无法动弹。 她没有想到,那些她过往研究中的事情,真真切切的发生到了她身上。 而且。 兵器。 她居然跟那些人说兵器。 这些亡命之徒,手上有了兵器,不知道要害多少条人命。 她反手甩了自己一个耳光。 “不是你的错。”封毅瞧着是个粗汉子,心思却细腻,“要不是说起兵器的事,村里的人都会死,包括你和我。” 封毅又道:“要打兵器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爹听说玉阳关有一小队义军,专门惩治这些伤天害理的山匪,我们想想办法,看能不能送出消息去,或许——” “姓封的,出来!” 一个山贼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封毅拍拍封长情的肩膀,起身出去了。 封长情知道,那些人必定是让封毅打造武器,性命无碍,但这绝不是长远之计。 她想起方才封毅说过的话,送消息出去! 可他们现在的情况,要送消息出去,谁去送? 就算真的有人能跑出去,只怕等不到义军过来,其余人就都被这些杀人不眨眼的山匪给砍了。 许多的经验教训告诉她,想要自保,只能靠自己,任何人都是靠不住的。 一整日,她只听到外面的山匪催促着封毅打铁的声音。 直到快午夜,封毅才被放了回来。 他打了整整一天,大臂都在发颤。 封长情帮他按压着大臂上的穴位舒缓胫骨,边低声道:“爹,外面的人好像少了许多。” “有几个去找炼铁了,还有十几个去了别处。”封毅慢慢活动着胳膊,缓解酸痛,“这些人留着我们的命,是要我打兵器,等我打好了兵器,咱们便都活不成了。” “我们今晚走。”封长情压低声音。 封毅一惊,“你胡说什么?”哪能走的了? ------题外话------ 炼铁:古代铁匠用来打铁的原材料 8、兰成 封毅一惊,“你胡说什么?”哪能走的了? 封长情道:“外面只有不到二十个人了,其中带武器的只有八个,可以的。咱们这院子后面十里多有一个地裂之后出现的壕沟,通往南面的,咱们到了那里,朝南走,爹不是说那里有义军吗?想必比这里安稳的多。” “可其他的人……” “我白天的时候都和他们说了,咱们等夜深一点的时候,去炉灶里点火,炉灶边上柴那么多,也能拦着这些流寇一阵子,到时候带着这些人直接朝着壕沟跑过去。” 封毅想了想,觉得这是唯一的办法了,不然就是等死。 “你怎么知道有壕沟的?”封毅问。 封长情眨眨眼,“我就是知道。” 封毅想着晚上逃走的事情,也没多问。 实则那壕沟,却是原主的催命符。 当初的封长情因为看到一只野兔追了过去,失足掉进壕沟之中,这才丢了小命。 不过眼下也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封长情靠在封毅边上,闭上眼睛,静静等着。 时间慢慢过去,夜已深沉。 封长情轻手轻脚的站起身来,外面守卫的流寇也已经开始打瞌睡。 她冲封毅比了个眼色,封毅立即招呼装睡的村民。 这里原本是堆放杂物的柴草棚,撕开柴草弄出一个口子本不难,棚后还有两个人守着,没发出声就被封毅敲昏了。 封长情自己则缩着身子钻出去,外面就是柴堆,柴堆两步远的地方,就是炉灶,此时里面还燃着火心。 封长情用铲子铲了火心子丢在柴堆上。 秋日干燥,很快燃成了熊熊大火。 “着火了!” “快起来,蠢货,那些人跑了!” 火势绵延,周边的柴草都燃烧起来,有睡得死的流寇,身上都着了火,又叫又跳。 封毅和封长情领着那些村民,拼命的跑着。 也有力气不济摔倒的,又用尽力气爬了起来,没人停下来,因为他们知道,停下来就没命了。 身后已经传来流寇喊打喊杀的声音。 村民们跑的更快了。 可那到底也是十里地,一整日没吃没喝的村民,终究是跑不动了。 封长情跟在后面,一脚踹飞了一个追上来的流寇,帮倒地的妇人抱起孩子继续向前跑,又有一个年迈的老人跌倒在地,她不得已将孩子交给妇人,去扶那个老人。 她知道她该跑的,她这个身子有的是气力,跑出十里地不成问题,跳进壕沟,时辰差不多午夜,进了空间谁也找不到,但她就是没有办法眼睁睁的看着这些人成了刀下亡魂。 一个,两个,三个流寇追了上来,拿木棍和拿刀的,都朝着封长情和封毅父女招呼过去。 “小杂种,爷爷留你小命,没想到你敢使坏,嗯?就这么想让爷爷疼你——哎呦——” 满口污言秽语的流寇被封长情打了一拳,地上掉落四五颗牙齿,其余人是知道她力气大的,但手里拿着刀,也是不怕,都不去管那些弱鸡一样的村民,只把封长情父女围了起来。 封长情前世是弱质女流,并不那么适应这个身体的力道,十几个流寇全靠封毅应对。 有的村民想起这些流寇的暴行,也拾起石头和木棍,帮着封家父女,眼见要赢了这些流寇,远处忽然传来早上那头领张胜的声音,“好胆,你们这群狗娘养的,是不想活了!” 那张胜是带着十几个人去别处打劫了,但转了一圈没有收获,正愁火气没处发,回来就看到这边的人跑了,气上心头,边走边将两个村民砍杀在地。 “姓封的,老子看得起你,没想到你这么不识抬举,也罢,老子不要兵器了,把这些人通通杀了!” 张胜之所以能做这群人的头,是因为张胜最强,也最狠,他说话的功夫,手起刀落,又是两人无声倒地。 那些村民大骇。 “饶命啊,求你了,饶了——” 求饶的人话没说出来,断了气。 封长情用尽全力应对着那些人,胳膊和腿上都受了伤,她看到封毅为了挡住砍到她脑袋上的一柄刀,用手抓住了刀刃,鲜血涌到了她的脸上。 又有两柄刀朝着她的脑袋砍去,而她撞倒了一个大汉之后跌倒在地,浑身无力。 暗夜无月,刀锋冷厉,她看着那刀刃朝着自己的天灵砍来,冷风吹开她额前发丝,她绝望的闭上了眼睛。 “小情——”封毅想要施救,然而怎么也无法阻拦。 在绝对的实力面前,你拼尽全力,未必有用。 嗖!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支飞箭准确无误的射中了拿刀的流寇,那流寇手一松,刀险险落到了封长情的身侧。 “是谁坏老子的好事?” “老大,快走吧,是兰成那小子来了!” 张胜咬牙切齿,“算你们这群人走运!”话音落,带着剩下的流寇狂奔离去。 封毅顾不得自己的伤口,忙去扶封长情,“小情,你还好吗?” 封长情僵硬的颔首。 马蹄哒哒,清脆而悦耳。 她回头,看到不远处火光零星映照下,一个身穿黑衣,带着软甲的少年骑着一匹枣红的骏马飞驰而来,背负大弓,手中长枪的红樱穗儿在夜风中飘出桀骜的弧度,整个人如带着光环降临,照亮四周。 他的眼神带着嫉恶如仇的冰冷,一枪挑飞想要逃跑的流寇。 “张胜,我早说过,下一次再看到你,我一定取你性命!” 少年语气平静,却异常清晰,字字入耳,他的身后,八名同伴飞驰而来。 流寇们仿佛见了活阎王,四散逃跑。 少年骑马追上,长枪挥舞,将流寇斩与马下。 “阿成,张胜跑了!”一个伙伴提醒。 少年拉住马缰,马儿人立而起。 他慢慢拿过背后弓箭,搭上羽剑,嗖嗖两箭,一箭射中张胜腿弯,另一箭从后颈射穿了喉咙。 村民们看着这些比流寇还要厉害的九个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谁知道这来的一批会不会是叛逃的乱军?如果是,那只会更糟糕! 一个三十来岁的国字脸男人跳下马来,检查了一圈,确定流寇全被灭了,才对着村民道:“大家别担心,我们是义军,不是坏人。” 众人依旧提着一颗心。 国字脸男人姓杨,颇为无奈的看了那少年一样,“看来我们把他们吓坏了。” 至于兰成,他显然明白,有时解释其实无用,做比说更能说明问题。 “先护送他们到玉阳关。”兰成也跳下马,扫视一周,目光落到了封毅和封长情的身上。 方才,就是这对父女在拼死护着村民,他看到了。 他蹲下身子,封长情觉得除了血腥气,还有一股很好闻的味道扑鼻而来。 之后,她就没了意识。 9、灵主 …… 秋雨无情,一场更比一场冷,不但是帐篷,触手能及的东西,似乎都变得潮湿起来。 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子点了好几次,才将灶里的火点着。 用泛潮气的柴烧了一锅热水,被熏的眼泪直流。 她将热水装在木桶里,提到了一座小账内,给木床上的姑娘清洗伤口。 这姑娘,是大哥他们从流寇手上救下来的,据说保护了十几个村民,身上也被砍了好几处伤。 同是姑娘,她还比人家大几岁,却未必能做到那个份上。 心中佩服,于是照顾起来,便越尽心认真。 “还没醒吗?”帐帘掀开,杨学义和兰成走了进来。 “没呢,咱们是不是该找个大夫来看看?”杨蕊有些担心,他们这个小营地里,并没人会医术,别是伤太重,以后落下个病根就不好了。 “伤口很深?”兰成问。 杨蕊摇头:“不深,都是皮外伤。” “兴许是累……”兰成正说着,床榻上的姑娘却忽然剧烈的扭动起来。 “呀!”杨蕊连忙去抓她的手脚,怕她碰到自己的伤口,却不想刚碰到姑娘的手,杨蕊整个人就飞了出去。 还好兰成离得近,连忙将人扶住,迅速到了床边,去压她的手脚。 啪! 睡梦中的姑娘,力气大的惊人,反手倒是给了兰成一巴掌。 杨蕊惊的捂住了嘴巴,就是一边的杨学义也愣了一愣。 兰成错愕一秒,回过神,一面压住她的手脚,一只手拍了拍她的脸,“醒醒,姑娘?” 醒醒。 醒醒。 一个声音一直在喊她,她猛然睁开眼睛,正对上一双又黑又深的眼眸。 那是一个英气逼人的少年,一身黑衣劲装,缠了绑袖的手腕为了控制她乱舞的手臂此时正压在她锁骨处,掌侧冰凉,碰到了肌肤。 这么近距离的接触,即便是因为特殊情况,也稍显失礼,兰成道了声“抱歉”,起了身。 “是你?”封长情声音沙哑的厉害。 杨蕊回过神,连忙取来水喂她喝了一点,“总算醒了,我叫小蕊,这是我哥哥杨学义,他叫兰成,我们是义军,专打那些欺负弱小的流寇和叛军,你不要害怕,我们不是坏人。” 封长情靠坐起身,“我爹呢?” “在一旁的小帐篷里休息着,你放心,你爹伤的不重。” 兰成和杨学义见她醒了,也不好打扰人休息,先后出了帐篷,留下小蕊照顾她。 小蕊怕她害怕,一直陪着她聊天。 封长情这才知道,那些村民已经被送去关内安顿,她和封毅因为受伤比较重,暂时留在这里治伤,他们和兰成,则都是义军。 显然小蕊对于义军十分骄傲,将他们的英勇事迹都说了个遍,大概说了一个多时辰,瞧着封长情有些困倦,才不好意思的搔搔头,“对不起啊,我就是这个性子,你别介意。” “无妨。” “对了姑娘,还没问你叫什么名字呢?” “封长情。” …… 入冬后,冷风更加瑟瑟,午夜尤其冷,说话呼出的气都成了白雾。 封长情养伤半个来月,身上的伤口如今都已经恢复好了,但这几日,她却觉得自己并不那么精神。 或者说,和别人比,她显得无精打采的多。 这种情况,和以前很像,她必须要进空间里面去看看。 到这营地之后醒来的第一天,封长情就想进到空间里面看看。 无奈营地帐篷有限,她现在住的是小蕊的帐篷,在里面多支了一张床。 也许是随着杨学义和兰成到处追剿流寇的缘故,小蕊虽话多些,却很机警,她天天照看着封长情,明明晚上都累的打瞌睡了,但只要封长情一有动作,她就会立刻醒来。 这样的情况,封长情自然是不敢进到空间里面去的。 今天小蕊随着杨学义进关采买去了,明日才回来,她等到了机会。 但她又怕别人忽然进来,到时候她困在空间进出不得,所以等到了午夜,悄悄从帐子里溜出来。 封长情四处看了看,只有远处有个小沙丘算隐蔽,今夜又是无月夜,她心中暗道再好不过,赶紧到了沙丘后,闭眼凝神,进了空间。 砰! 她一进去,头就撞到了什么硬物,吃痛不说,原本就精神不济的身子还头晕眼花起来,坐倒在地。 她揉着受伤的额头,瞥了一眼,发现自己是撞到打算离开的那日放进来的大水缸上了,还没抬头,却听到一声带着嘲讽的冷笑,“蠢货。” “你——”封长情气急,起身要发火,却忽然愣住了。 她的面前,是整整齐齐的两排玉米,玉米长得比她还要高,翠绿翠绿的,枝杆上已经结了玉米棒子,嫩黄色的胡须又密又多,而这不是让她愣住的原因。 她眯起眼,看着那棵银光闪闪的树上,显现出了一道人影,他整个身子被笼罩在银光之中,面容瞧着不甚清晰,一双泛着冷芒的眼眸却异常锐利,仿佛视线扫过,就能洞悉人的内心,颀长的身影,因为模糊反倒添了几分神秘。 “你是……” “你说呢?” 这个声音,封长情简直太熟悉了,这不就是那个……不知道是人神鬼的东西吗? “你种的这些不错,要不是他们的灵气,我不会这么快成型。”他淡淡说着,封长情不可思议的道:“你既然有灵气可吸,为什么还要吸我的?” “因为不够。” 封长情切齿:“你要在这里待多久?” “那得看你能不能想到办法了,如果灵气多的话,也许我能快点离开。”那声音说着,又冷笑一声,“如果灵气不多,我只能从你身上取了。” “所以这几天,不是我伤势让我浑浑噩噩没有精神,而是我身上的灵气被你给吸走了?” “你说呢?” 封长情前世也曾自诩心性沉稳,泰山崩于前色不变,此时却忍不住深吸了一口气,她到底是造了什么孽,沾上这种瘟神? “我要怎么称呼你?”她压低了声音,让自己看起来沉稳又镇定。 她进到这空间,是来和这个人约法三章的。 既是谈判,气场便不能输,尽管她处在劣势,没有多的选择。 树上那人影顿了顿,模糊的影像中,那双冷厉的眼眸稍稍抬了一抬。 “我是这里的灵主。” 封长情忍不住皱了皱眉,“我们既然被这里牵连在一起,我觉得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说说清楚。” 10、玉米 “我是这里的灵主。” 封长情忍不住皱了皱眉,“我们既然被这里牵连在一起,我觉得有些事情,我们需要说说清楚。” “哦?”那声音似乎有些意外,还带着几许兴味,“你要与我说什么?” “你要灵气,我可以帮你找,你不能再吸我身上的灵气。” “你上一次也是这样说的。”那声音冷哼,“但是你丢了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之后就没了音讯,你说……我该相信你吗?” “我和爹遇到了流寇,差点就没命了。”封长情不可思议的看着那银树上的男人,“你是真的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还是压根不愿意管别人的死活?” 封长情正色:“我只说一遍,如果你再吸我的灵气,我哪怕是睡死过去,也不会放任何有灵气的东西进来。” 灵主微微一怔。 他的确不知道她们遇到了流寇,但真正叫他意外的,是那口气,和上辈子他的小公主着恼的时候好像。 明明是生气了,却压抑着自己的火气,一本正经的讲道理。 他下意识的觉得,这个女子没和他开玩笑。 如果不按照她的意思办,她就是能做到这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地步。 想起菲音,他心中一柔,眼中冷厉也化去不少。 “可以。” 袍袖挥动了一下,灵主又道:“我知道什么东西灵气更纯更好,你无需费力,只要按照我说的去办就是。” “什么?” “药材。” 空间长出的植物也有不少的灵气,但他之所以能够成型,关键还是封长情吃了药之后,被他汲取的药材灵气。 快要入冬了,他还有好多的事情办,他不能耗在这里,他要快点成型,离开这里。 而封长情却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药材。 在这样乱糟糟的世道,比原本要找的新鲜蔬果要难得多。 灵主问道:“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还在玉阳关外。” “那就入关,去海陵云城,那里是海陵最富庶的地方,即便现在大魏战火连天,那里也并没受到什么影响。” 这个建议,正中封长情下怀。 她本就是想找个安生的地方度日。 她点点头,“我会尽快启程。” “还有。”灵主声线冰凉,“不要再放莫名其妙的东西进来,挤得慌。” 封长情抿唇失语。 想到方才进来的时候还撞到了脑袋,她也觉得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实在不适合放在空间里。 但她现在可是在兰成的营地,把水缸弄出去放哪? 思忖了下,封长情只得先将水缸搬起,挪到了桌子后面不那么挡路的地方,此时时辰已经该离开了。 她顺手掰了两个玉米棒子,带出了空间,她得看看,这空间里长出的玉米,是不是和外面长出的一样。 出去的时候,她心情很好。 空间的白色土壤,果然是能种出东西的,这可是天大的好事,至于那些没长出来的黄豆,或许是因为年月太久,已经不适宜种植。 算起来,她从种了玉米到现在大概过了半个月,玉米已经成熟,那么以后只要有种子,就可以利用空间种出粮食来,无论去到哪里,起码不会饿死。 不过,种植东西的特性到底稳定不稳定,她还要多试几次。 她收好掰下来的玉米棒子,正要回帐篷去,却忽然僵住身子,好心情也消失殆尽,整个人变得十分紧张。 有一个人正朝着这边过来,因为暗夜无月,她看不清是谁,只瞧着身材颀长,应是个男的。 那人显然也发现了她。 “谁在那?” 是兰成! 他不是带人出去追剿流寇去了吗? 封长情还来不及多想,就见兰成加快脚步朝着沙丘走来,封长情只需脑子一动,就知道兰成八成以为是有奸细,连忙道:“是……是我……” “封姑娘?这么晚了,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 “我……”封长情看着怀里两个玉米棒子,编不出理由来,但听他脚步声又近了,连忙道:“人有三急!” 兰成的脚步声戛然而止,“抱歉……”他转身,快速走了两步,又道:“很晚了,姑娘……早些回帐……” 一直到脚步声渐行渐远听不到了,封长情才喻了口气,她瞪着怀中那两个玉米棒子,后知后觉的尴尬了一把。 她把玉米棒子埋在沙堆里,极快的回了帐篷。 夜色中,一个人影立在暗处,一直看着她回了帐,帐篷的灯灭了,才慢慢走到那沙丘边上……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被当当当的打铁声叫醒了。 她猛然翻身坐起,那当当的打铁声中,还夹杂着交谈声,以及父亲的笑声。 她下床套上鞋,走了出去。 她住的帐篷外不远处的棚子下,有一个用土块和石头垒起来的炉灶,此时父亲和一个身材魁伟的方脸汉子正站在炉灶后面,一边敲打,一边交谈。 “你当初用芽面来换我的猎钩,让我和小情不至于挨饿,这次又救了我们父女,我正好帮你们修修武器,全当是报答了。” “封大哥太客气了,都是机缘,谈什么报答不报答的……” 封长情暗忖,原来当初用芽面换走猎钩的就是杨学义。 “小情,快来帮忙。” 封毅看到了封长情,冲她招了招手。 “来了。”封长情走上前去。 “封姑娘的伤才刚好,我来帮封大哥吧。”杨学义说着蹲下身,封毅笑着将他拉起,“不必,让小情来吧,别看她瘦弱,力气可是大的不得了,这点活儿累不着的。” 关于封长情的力气,杨学义深有体会,只得站在一旁打下手。 封毅笑着和杨学义讨论武器的修补办法,你一言我一语。 封长情蹲下身去的时候,她的心情有些复杂。 最近这几天小蕊和她交谈的时候,曾试探她的心意,暗示让她留下来。 他们父女无处可去,这些义军做的又是追剿流寇保护难民的好事,加入本来是没什么的,可现如今空间里的那个玉米精还需要药材补充灵气,跟着义军,怎么好找药材? 更何况,她是一个现代的灵魂,过惯了朝九晚五平平静静的生活,刀口舔血出生入死这种只存在于书本和她的研究之中的这种字眼,她从没想过要切身体会。 她想去到没有战火的地方,平静生活。 可此时,她看封毅和杨学义相谈甚欢的样子,却有些惴惴不安。 万一父亲想留下来,怎么办? 一起留下……还是劝说他一起离开,亦或者是……分道扬镳? “封姑娘,你过来一下。” 她正沉思着,小蕊忽然唤了一声。 11、贼,恩人,忘恩负义 “封姑娘,你过来一下。” 她正沉思着,小蕊忽然唤了一声。 “好。”封长情站起身来,一边拍着身上的灰土,一边到了小蕊跟前,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小蕊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异样。 小蕊指了指不远处:“兰成在帐篷里等你呢,你去吧。” 封长情怔了一下,“什么事?” “没说,你去就知道了,快去吧。” 封长情和兰成并没什么交集,她实在想不出他有什么要紧事要找自己,怀着几分狐疑,她进了帐篷。 这是兰成自己的帐篷,和别人的帐篷一样大,有床,兵器架,书桌,桌上还摆着一些旧书籍,有的边角都磨破了皮,整个帐篷透着一股子朴素。 兰成坐在书桌后面,正紧锁着眉头盯着面前的书本看着。 见封长情进来了,兰成站起身来。 这是封长情正儿八经第一次正面看着兰成。 他穿着黑色的深服,手腕上缠着绑袖,脚上套着黑色长靴,靴旁绑着防身用的短匕首,腰间是黑色的布腰带,发髻也是用一根木簪在头顶简单固定,通身上下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他的身量比封长情高出一个头,英武的脸孔上,有一双多情的桃花眼。 若是寻常男子有一双桃花眼,必定是满眼深情,似醉非醉,让人心神荡漾,可兰成的眼眸清澈而凝定,透出沉稳正直的光芒,明明只不过十七八岁年纪,脸上却早褪去稚气,浑身上下,都给人一种下意识想要信任的感觉。 “上次不小心打了你,一直都没机会道歉,对不起啊……”封长情有些不好意思的道。 兰成扬眉:“你是故意的吗?” “自然不是……”封长情愣了一下,发觉兰成是在与她开玩笑,“无论是不是故意,我打了人就需要道歉……对了,小蕊说你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是有件事。”兰成说着,走到了床边,从小几上拿起两个玉米棒子。 封长情面色微变。 “是你的吗?”兰成看向封长情,又道:“时局不好,这些年也小心惯了,不是针对姑娘。” 封长情沉默的看着玉米,昨晚,兰成必定是等她走后又去挖了出来,她不承认也得承认。她此时只好奇,兰成今日叫她来,想说什么呢?是问她玉米的来处?还是他昨晚很早就到了沙丘附近,看到自己进出空间? 想到后面一个可能,封长情有些紧张,神情也变得戒备起来。 兰成慢慢抬眸,视线落在她的身上。 “姑娘孑然一身来到营地,为什么会随身带着玉米?”他淡淡补充,“我问过了,姑娘从没进过厨房,哪里来的玉米?” 那话中带着的某些意思,让封长情一怔。 “封姑娘,你以前怎么样,我无权过问,如今你既在我的营地之中,一切的吃用,只要是我有的,必定也不会少了你的,但这营地之中,也容不得任何小动作,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封长情微眯起眼睛,这是怀疑她偷了。 她这个原主,的确是惯偷,不但偷,还抢,看来兰成是了解过她过往了。 “无论如何,事情不是你的想那样。”封长情眼神淡漠,“你救了我们父女,我很感激,现在我和爹伤势都恢复了,明日我们就离开,多谢兰义士这几天的照顾,以后有机会必定报答。” 说完,她按照脑子里面古人的那套,拱了拱手,转身出了帐篷。 兰成却陷入了沉思。 那日救了那些村民,护送入关的时候,他偶然听到那些村民说起封长情以前的事情,昨晚又看到她鬼鬼祟祟在沙丘后面,便有了今日这一出。 之所以单独找封长情来说,是告诫,也是保留封长情面子。 因为他打算让封家父女留下,留在营地里的人都是饱受迫害,嫉恶如仇,如果知道封长情偷盗,只怕她以后很难在营地里生活。 可现在他却怀疑,自己是不是冤枉了她。 她方才的眼神,太坦荡了。 …… 封长情出了兰成的帐,转身就往自己帐篷走去。 她不愿再留在这里,她要走。 事实上,她也没什么行李可打理,回到帐篷只是把自己随身的两件衣服整理了一下。 封毅还在帮杨学义收拾兵器,等他忙完了,她就告诉他。 刷。 是帐帘掀起的声音。 封长情回头,还没看清楚眼前的人是谁,就被一记巴掌打的撞到小桌上。 桌子翻了,桌上的杯盏落了地,裂成了碎片,她的手按在了碎片上,刺痛瞬间席卷全身,她的头撞到了一旁摆着油灯的柜子,柜子倾倒,油灯掉落下来,砸在她的头顶,一阵闷疼。 她用力的张了下眼睛,感觉面前的人影都看的不那么清晰了,然后,有什么东西从额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一股子油沫子和着铁锈的味道。 是灯油吧? 她吃力的抬头,看到封毅站在不远处对她怒目而视,小蕊和杨学义在他身后拦着。 耳朵一阵阵的轰鸣,她听不清封毅的话,某几个词刺激着神经。 贼,恩人,忘恩负义。 眼前的画面开始模糊,她无力的跌了过去。 “小……小情?”封毅吓呆了。 杨学义老成,反应最快,“我带她进关找大夫。”正上前去扶人,一黑色人影却快了他一步,已经将人背在身上,风一样出了帐篷。 …… 冰冷的房间内,一灯如豆。 一身黑衣的兰成和杨学义坐在桌边,相顾无言,不远处的床榻上,封长情安静的趴躺着,后脑勺和手上的伤都已经上药包扎。 在这安静的空气之中,只有烛火噼啪的声音。 良久,杨学义叹了口气,“这件事情也不怪你,你是好意,谁知道他火气会那样大,下手也失了力道……” “他是怎么知道这件事的?”兰成的声线有些凉。 “这……是……是小蕊……她素来爱说话也藏不住事……你知道的,别怪她,她不是故意的……” “我们冤枉她了。”兰成道,“我去看过厨房,这几天根本没买玉米,无论她的玉米是从哪来,都不会是营地厨房里的。” “那……那等她醒了,给她道歉……” “你回去吧。”他不问青红皂白的告诫,让他们父女陷入尴尬的境地,他不以为道歉能解决。 杨学义愣了一下。 兰成道:“我们两个都不在营地里,我不放心。” “那行,我先走了。” 12、活命要紧 送走了杨学义,兰成坐到了床边上。 封长情趴在床上,她后脑勺被砸破,所以才昏过去的,为了清理和包扎伤口,后脑上一块头发被削了去,用白棉布顺着头绑了一圈。 看着她后脑的伤口,兰成暗想,约莫是经常挨父亲的打吧? 兰成低低叹息了一声,视线落到了她紧皱的眉头上,他想起上次他将他们父女救回的时候,她在昏迷中就一直皱着眉头。 是做梦了,还是疼? 她看着倒是和平常这个年岁的少女不太一样,那眼神,那说话的口气,老成的多。 “明明才十几岁,瞧着却是个小大人模样。”兰成低低说了一句,忽然,他又为自己的想法失笑。 这话,似乎是杨学义总对他说的话。 摇摇头,兰成决定不再多想,将里间的蜡烛吹灭,出去坐在了桌边。 他虽说有着义军的名头,其实是为朝廷所不容的,在关外怎样都好,如今在关内,就要万事小心,不好久留。 他要休息会,养足了精神,明日一早找老大夫给封长情换了药就离开。 深秋的夜,寒风凛冽,油灯火苗扑哧,时明时暗。窗棱拍打在窗台上,高低不一的啪啪声此起彼伏。 油灯忽闪间,窗叶忽然被风吹起,又重重落下,砸的窗棱发出巨大的一声响。 兰成睁开眼,起身去将窗户扣好,走回来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里间鼓起的被子,回到桌边,单手支着额头闭上了眼睛。 他一向早起,第二日还不到鸡鸣便醒了过来。 他起身,活动了下胫骨,朝着里间看了一眼,被子依旧鼓鼓,和昨晚一样。 “封姑娘?”他站在外面唤了一声,“我去请大夫过来。” 里面没有回应。 “封姑娘?”兰成又唤了一声,朝里走去,“我进来了,封——” 他的声音戛然而止。 他看着被塞进枕头是被子,愣在原地。 走了? * 午后,一辆装满货物的板车在路上慢慢行进。车老板带着毛边的纬帽,穿着厚厚的棉袄,把手缩进袖子里,只在赶车的时候伸出手挥一下鞭子,又立即把手缩了回去。 玉阳关地处西北,气候干燥,热的时候异常的热,冷的时候也十分的冷。如今已是深秋,明明阳光正好,一股凉风过,却能冻得人打哆嗦。 板车晃晃悠悠,终于到了一家客栈的后门。 车老板跳下车,上前敲了门,然后去搬车上的大麻袋。 这车子,是从玉阳关往闵乐小镇客栈送干货的,每天一趟,客栈里的人很快便来开了门。 “今天怎么这么晚?” “也不知道怎么的玉阳关那里忽然就戒严了,又是搜查的,这就迟了,明儿个一定赶早,一定。” “赶快搬进去吧。” “好……好……” 车老板一边陪着笑脸一边麻利的动作着。 咚! 身后忽然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 车老板回头一瞧,什么都没有。 “快点啊!”里面,又传来小二的催促声,这些菜干都是今天紧用的。 “唉,来啦来啦。” …… 墙角的石狮子处,封长情揉着自己摔疼的肩膀,不敢逗留。 闵乐镇并不大,不那么热闹的街市一眼看得到头。 封长情忍着身体的不适,从街上穿过,往镇子外面走去,她额头上绑着白棉布,走路也是一瘸一拐,镇上的人瞥一眼,只以为是从哪里逃难过来的难民,见得多了,也习以为常。 出了镇子,她已经脚步虚浮。 但她知道,不能停,必须继续向前。 砰! 她的脚下绊到了一块石头,摔倒在地,手掌按在地上,刺痛袭来,瞬间让她清醒不少。 她拖着身子靠在一棵枯树干上,暂且休息,心中闪过一个想法,如果那个人可以不需要那么多的灵气,她可以拿空间里的玉米来换取食物和衣服,然后找了种子再种在空间,半个月一个成熟期,至少温饱不会有问题。 但这却是不可能的。 昨晚她到了时辰,就乘着夜色从窗户翻了出来,然后找到了这辆板车,将铁片放到了板车上,进入空间,迎接她的,却是那人的怒火。 他不知道为什么,十分的烦躁。 整个空间受他情绪影响,也变得压抑窒息。 “你到云城了吗?!” “没有,我——” “什么时候到?!” 她沉默了一下,才回他一句,“我尽快——” 他却不让她把话说完,就冷冷接了过去,“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找不到药材补给灵气,你知道我会怎么做!” 她瞬间有些光火,去拿了被褥准备睡觉。 还好上次离开村子的时候她将被褥和几件旧衣服都放进了空间里面。 而且她发现了一个特别情况,只要她心中想法坚定,不愿离开空间,那她就不会被这个人弄出去。 所以昨夜,她在空间和那人过了一夜。 开始的时候,那人还曾气急败坏,说她脏了空间的灵气云云,但封长情可不是一般人,她可以视若无睹听而不闻。 后面,那人见拿她没有办法,就沉默了下去。 今天中午,她因为病势上头昏昏沉沉,所以被那个人从里面踢了出来。 现在她受伤不轻,空间里的人还一直在汲取她的灵气,如果不能尽快保证温饱,她就算不会因为伤势死,也会被冻死,可她现在身无分文,对这关内又不熟悉,要怎么办才好? 她无意识的摸着脖子上的铁片,咬咬牙,将铁片摘下来,在身后的枯树下面挖了挖,将铁片埋了进去。 她十分厌烦被人威胁,更不喜欢那人时时颐指气使,当初要不是封毅说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东西,她早已毫不留情的丢掉。 如今……她活命要紧,这东西也只能暂时埋在这,等以后有时间再来拿。 她拍拍膝盖上的土,站起身来。 耳朵还在嗡嗡的响着,她抹上左边的耳朵,莫不是聋了? 封毅挥巴掌过来的表情如在眼前。 封长情自嘲的扯了下唇角,她本就不是真正的封长情,又有什么可难受的?原本要想办法劝服封毅随她一起离开,现在好了,都省了。 一阵冷风袭来,她下意识的哆嗦了一下,然后拢紧了衣服,继续前进。 13、婆婆 玉阳关 城门戒严了。 时局并不太平,关口上年纪轻的百姓都逃难去了,留下的只有走不了的老人,对于城门戒严,早习以为常。 “是辽人打来了吗?” “好像是抓流寇。” “流寇不到处都是吗,戒严有用?” “我听说是义军进了城了——” “嘘!” 一队玉阳关守军巡逻过去,几个交头接耳的人立即闭了嘴。 义军,关外的一小只部队,专门抗击流寇,保护难民,但因为私自结了队伍,手上还有马和兵器,所以被朝廷不容,前两年,玉阳关的守军曾四处追剿过那一小队人马,后来因为流寇四处作乱,辽人又时常来犯,就放弃了对义军的追剿。 但不追剿,不代表可以任由他们随意出入玉阳关。 路边一个卖包子的小摊前,站着一个人,头上戴着斗笠。 “你到底是买不买?不买就赶紧走,别挡着老汉的生意!”卖包子的摊主已经不耐烦了,这人站了好久。 戴斗笠的人回头,“买,来十个。” 老汉皱着眉头将包子装好。 那人顺手接过,叮当两声,十个铜板落在了一旁缺了口的粗瓷碗里。 老汉抬头,只看到一张英武的侧脸,低垂的眼睫下,有一双比他家闺女还漂亮的桃花眼。 老汉愣了一下,“哪来的……”这里的年轻人,能走的都走了,不能走的,也都被强行征召当兵去了。 不远处,戴斗笠的人压了压帽檐,继续前行。 这人正是兰成。 早上在那小医馆,他仔细找了一遍,发现了窗户后面的脚印,确定封长情是自己离开了。 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离开,只知道自己一个人回去,是无法对封毅交代的。 所以他留在关内四处寻找。 然而到现在都没有收获,城门还戒严了。 他站在暗巷里,侧头看着紧闭的城门,他跟杨学义说过早上就回,现在已经傍晚,肯定是杨学义担心他,在城外频繁动作,所以被人发觉了什么,如果他不赶快想办法回去,一旦有人袭击营地,那营里的兄弟和老弱妇孺都要遭殃了。 兰成神色沉沉,深深吸了口气,罢了,先回营地,把营地中安顿好了,再想办法找封姑娘吧。 * 封长情从中午一直走到了下午,约莫走了十几里路的样子,到了傍晚的时候,遇到了一个小村落。 印象中玉阳关内几百里都是戈壁,地广人稀,能遇到村落,她当真有些意外。 她摇晃着身子进了村子。 天已经黑了,村子里亮起了稀疏的灯火,她走到了一个土坯垒成的院子前,闻着里面散发出的食物香气,再也迈不动步子。 她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 可…… 摸摸空空如也的腰包,她有些后悔自己这急性子。 就算是要离开,她也应该想清楚了去处,准备充分一些再走,才不至于如今落入这步田地。 “老头子,是你回来了吗?”院子里,传来一个老妇人的声音,“这么晚了,你怎么才回来。” 老妇人念叨着,只听吱呀一声,木板门开了,“你……你是?” 封长情反应慢了些,又怕被老人家误会是小偷,动作僵硬的立在那:“婆婆好,我是过路的。” “哦。”婆婆点了点头,进去将门掩上,却在封长情起身朝前走了两步之后,那婆婆又出来了,“姑娘,你过来。” “婆婆是叫我?” “这里就你和我,不是叫你是叫谁?”老妇人笑着说罢,也不等封长情上前,自己走过来。 封长情看到,她手上端着个小篮子,里面放了几块馍馍。 “拿去吧。”老妇人将篮子塞进封长情的怀里。 封长情愣了一下,半晌都不知该作何反应。 老妇人满是皱纹的脸,看起来温和而慈祥,“别嫌少,家中也剩不多了,这世道啊,哎……”老妇人边说着边转身进了院子。 木门又吱呀一声关上了。 她……这是被当做乞丐了吧? 封长情看着篮子里的食物,一股暖流猝不及防从心中划过。 她饿坏了,也顾不得别的,拿着小篮子找了个能挡住风的地方,蹲下身子吃着篮子里的馍馍。 馍馍不硬但也不软,她尝不出是什么做的。 几口下肚,她忽然自嘲的笑了一下,或许她真的是混得最差的穿越女,竟成乞丐了! 然而现在又顾得了什么?她又吃了几口,把剩下的三块馍馍装了起来,站起身来,打算找个能挡风的地方过夜。 她原身没有离开过玉阳关外,对关内更是一无所知,她也不知道要去哪,但这地方,着实荒凉,她不想在这,或许,她可以去海陵,那个人说,海陵的云城是个好地方。 吱呀! 木门又开了。 才走出几步远的封长情回头,看到老妇人站在门口朝着自己来路眺望着,灰白的发丝在冷风中飘动。 “怎么还不回来……”老妇人默默念叨,转身关上门,看来是打算去寻人。 封长情想了一下,几步走上前去,“您要找老伴吧?我帮您吧。” 老妇人回头一瞧,稍稍愣了一下,笑着说道:“好心的丫头,不用了。” “没事,帮您找到老伴我就走了。”封长情知道,这老妇人,是担忧她黏上去不走吧?时局这么乱,生活艰难,谁又愿意家中多一口人吃饭? “真的不用。” “找到人,我就走。”封长情淡淡重复。 老妇人又看了封长情一眼,点了点头。 封长情扶着老人一边走一边聊天,才知道他们夫妇平日靠卖馄饨维生,晚上准备好了菜馅儿和面,早上起很早推着板车去集市,卖到大概中午回家。 老爷子这会子就是去取白面了。 “现在白面金贵,一天一个价,我和老头子也是没钱,不敢多拿,每天只拿一小袋,两三斤的样子,用完了晚上再去拿……” “是去米面行吗?” “是呐,村子里一个小米面行。”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往前走。 封长情提着灯笼,一手扶着老妇人,快走到村口的时候,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吵嚷声。 “你个老不死的,不给?”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之后,接着就是一声惨叫,“求求你们,我把面给你们就是,别抢我的糕……别抢呀……” “别跟他废话,去你m的!” 14、温情 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之后,接着就是一声惨叫,“求求你们,我把面给你们就是,别抢我的糕……别抢呀……” “别跟他废话,去你m的!” 老妇人疯了一样冲上前去,“你们干什么!干什么?!放开!别打——” 这些人都是穷凶极恶的主,谁会理会一对老夫妇的死活,这几日又是饥寒交迫,此时便将所有的怨气都发泄到了老夫妇的身上。 “打死你们这群老不死的!” 老妇人护在遍体鳞伤的老爷子身上,正要承受那些拳脚,却听到几声惨叫。 老妇人惊讶的回头,看到少女背对着站在他们夫妇面前,伸开双手将二人护住,明明身形枯瘦,看起来却异样的高大。 “还不走?!”封长情冷冷说着。 她力道大,左右手提着就将三个汉子丢了出去。 那三个人吃了满嘴的泥,踉跄的爬了起来,破口大骂:“小贱人,敢坏我们的好事,给我拆了她!” “你们自己讨打,莫怪我!”封长情从一旁拿起一根枯树干。 那三个人看她是小姑娘,根本不把她放在眼里,一起扑了上去。 可这三人不像张胜那些流寇,杀人如麻,他们不过是饿疯了的普通百姓,便是抢东西也只敢找老弱病残,哪里是封长情的对手。 封长情不但力气大,封毅还教过原身一些拳脚,几下就把三个汉子打的趴在地上,有一拳打到了一个汉子的脸上,还掉落几颗牙齿,他们丢下白面和糕,甚至不敢撂什么狠话,相互扶持着跑了。 封长情回过头去,老太太正抱着老伴默默流泪。 她上前探了探鼻息,活着,一手扶着老太太,一手轻松将老爷子背在肩上。 …… 油灯明灭。 院子和屋子,都是用大土方垒出的,虽然老旧发黑,但比一般的木制房屋要保暖的多,何况屋中还放了一个小碳炉,烧的是劣质碳,屋中煤烟子气有些重,合着油灯的油沫子味,不免有些呛人。 这是那对老夫妇的家。 封长情将老人背回来之后,帮着烧了热水。 这会老妇人正在给老爷子擦拭伤口。 老爷子连连咳嗽着。 老妇人流着眼泪气骂:“这群杀千刀的混蛋……你也是的,他们要就给他们好了,一把老骨头了,要是被打出个好歹,可要我怎么办才好……”话没说完,已经泣不成声。 “你……你看……”老爷子哑着声音,从怀中拿出一个油纸包,递给老妇人,“我给你买了你最喜欢吃的糕呢,想带回来的……” 老妇人拆着那油纸包,里面的糕在老人被打的时候已经压碎了,她颤着手握着糕,眼泪越发的不可收拾起来。 封长情默默转身,她要走了,这里不是她久留的地方。 入了夜,冷风凛冽。 她得赶快找个能挡风的地方过夜,不然真的要被冻死了,这里既然是村庄,附近应该有善堂或者破庙吧? 她裹紧了自己身上的粗布棉袄,一步步朝前走去。 “姑娘——” 身后,似乎传来一声呼唤。 风太大了,封长情没听到,继续向前。 “姑娘,你等等!” 封长情回过头去,远远的看到那老妇人小跑着过来,她已年迈,小跑着也是气喘吁吁,“姑娘,你——你等等——” 封长情连忙迎了上去,“婆婆唤我?是不是那些人又回来找麻烦了?!” “不是。”老妇人摇着头,“你要去哪?” “我?”封长情笑了笑,“去云城呢。” “云城……云城离这里很远啊……”老妇人握了握她的手,很冰,“你去云城做什么?是寻亲吗?” “我……”封长情有些迟疑。 对着这样慈祥温和的老人,她无法说谎,“听说那里安生一点,所以便想去。” “你一个人可怎么去?”老妇人叹息了一声,“何况你身上还带着伤,这样好不好,你留几日,养养身子。” 封长情一愣,“我没事,不必——” “我们老两口都老迈了,万一今天的那些人再寻上门来……” 这个理由让封长情无法拒绝,这件事情,她的确又责任。 她点点头,随着老妇人回了家。 …… 她和老夫妻睡在一间屋里,只在炉子边上支了一张床。 老夫妇姓宋,孩子早夭,一直相互扶持着过活,年轻力壮的时候靠赶车赚点微薄车资,后来岁数大了,就把马车抵了银钱,换了辆板车,夫妻两人靠卖馄饨维生。 老大爷受了伤,老妇人一人自是无法推着板车走那么远的路到集市上去的,便也休息了几日。 只是这家中本就不宽裕,连着半个来月没去赚钱,又多了封长情一张嘴,生活就变得窘迫起来。 这日,封长情起的很早。 养了这么些天,她的身子已经好多了,在院子里活动了一下,正看到宋婆婆进了厨房忙活着早饭。 封长情便走了进去,蹲在灶前帮忙烧火。 这些日子,都是这样过来的。 宋婆婆笑着道:“老头子身子好了,明日我们就去清水集卖馄饨去,你好好在家呆着。” “我也去。”封长情活动了一下手脚,“你看我,我身子也早好了,呆着也是没事,我帮你们吧。” 她自是没有长期在宋家混吃混喝的意思,据说清水集是这边的大集市了,她想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可以赚钱的办法。 当天晚上,他们睡得很早,第二天三更就起了,和面,做馅儿,把锅和灶装上车,三人就推着车出发了。 封长情力气大,帮着老大爷推车,老妇人则被封长情安顿到了车上。 走出一二里路之后,老大爷忍不住看了封长情一眼。 说是帮着他推,实则他基本没出什么力气,倒像是被这丫头拉着走,明明是个小姑娘,力气倒是大的吓人。 封长情道:“宋伯,我自己推得动,你和婆婆一起坐在板车上去吧。” “这哪成?”宋伯断然拒绝。 “没事,你看。”封长情笑着松开一只手,另一只手拉着车也是轻飘飘的。 宋伯瞧着惊叹无比。 封长情笑着推他:“你去车上坐吧,去吧。”说话的功夫,半推着宋伯将人推到了板车上。 封长情自己推着车,无限感慨这身子的力大无穷。 一个时辰之后,他们到了清水集,天刚亮,集市上已经人来人往,比闵乐和当初关外的小集市不知道热闹了多少。 找了地方停下,宋伯一边卸东西一边道:“这里已经算是海陵地界了,叛军和流寇都不敢到这里来闹事,所以我们宁愿多走十几里地来这儿,也不愿意去闵乐那边。” 15、招揽生意 找了地方停下,宋伯一边卸东西一边道:“这里已经算是海陵地界了,叛军和流寇都不敢到这里来闹事,所以我们宁愿多走十几里地来这儿,也不愿意去闵乐那边。” “是这样啊。” 封长情笑着,接过宋婆婆递过来的干毛巾擦汗,把锅放到铁灶上,转头去找拿木柴和碳。 砰的一声,灶却被人踹倒了。 “走走走,赶紧走,这是爷的地盘,谁准你们在这摆摊的?!”一个粗沉的声音响起。 封长情回头,看到一个矮胖满脸胡子的汉子踩在铁灶上,身后还跟着两个喽啰,已经拿起宋伯刚放下的条桌要丢出去。 老夫妇急了,连忙去拦:“怎么就是你们的地盘了,这里以前我每天都来啊……” “你也说了是以前,现在这地盘就归爷管了!”胖子转头冲两个喽啰挥手,“赶紧把这脏东西丢过去!” 他们在的这个地方本就是小商贩摆摊聚集之地,此时左右都是看到了的,却都别过脸去视而不见。 封长情暗忖,看来这些人是习以为常了,但今日既然她在这里,自然不可能坐视不理。 封长情站起身来,按住了那条桌,“不准搬。” 她口气平淡,人又瘦弱,那两个啰嗦自然不把她看在眼里,可无论他们怎么使力,条桌就是分毫不动。 “废物!”胖子大声斥骂,“我——哎呦——” 他走上前去,刚要做点什么,封长情忽然松手,条桌跌倒,压在两个喽啰身上,两个啰嗦顺势就压在了胖子身上。 周围不知何时围了不少人看热闹,却是平日里被欺凌惯了,想笑又不敢笑。 啪! 一只穿着素色布鞋的脚踩在条桌桌楞上,是封长情。 她微微一笑,口气温柔:“这里到底是谁的地盘?” 那胖子吃了满嘴的泥,却也被封长情给吓到了,他怎么能想到这么一个小姑娘,居然把他们三个男人踩得死死的?他试着动了动,不但没法动,反倒是惹得封长情脚下又是用力,条桌吱呀作响,压得他们三人连连惨叫。 “姑奶奶……姑奶奶……是姑奶奶你的地盘……”胖子一边惨叫一边喊,话音刚落,身下发出很大一声扑哧,顿时臭气四溢。 围观的人轰然大笑。 封长情有些嫌恶的转过头,收了脚:“滚。” 那三个人立即跳了起来,很快跑的不见了人影。 “好了,摆摊吧。”封长情把条桌扶好,接过宋伯手上的凳子放在一边。 宋伯还没怎么反应过来,一旁做油烙饼的老汉上前竖起拇指,“这你家闺女?干的漂亮!你都不知道这半个月怎么过的,赚不到几个钱,还要交摊费……可你要是不给钱,就不能出摊,日子更是没法过了,这下好了,可算有人收拾他们了!” 宋伯回过神,和那老汉寒暄了两句,又过来扶起铁炉子生火烧水,“真没想到连海陵地界上都不安生了,哎……” 封长情正在拿木柴,闻言,极淡的叹了口气,覆巢之下无完卵,时局这么乱,又怎么可能有那么安生的地方? 摆好摊子后,封长情就帮着老夫妇招呼生意,端碗收碗。 前世她读大学之后就做各种兼职,这些事情倒也做的顺手。 他们的馄饨主要是做早饭来卖,晌午开始人就不多了。 封长情自己也吃了一碗,将头发重新绑了简单的马尾扎在脑后,对老夫妇道:“我四处转转看。” “等等!”宋婆婆连忙起身走过来。 封长情刚一回头,怀中就被揣了个小布包进来,“这是……” “买根头绳,买点花线。” “好……要做什么的花线?” 老妇人附耳说了两句话。 封长情难得表情不那么自在,“我……我不用吧……” “只有一件,洗了没有换洗——” “好好,我知道了。”封长情轻咳一声,不让老妇人说下去。 她说的花线,是要给封长情绣肚兜的。 封长情留在宋家之后,宋婆婆用自己的旧褂子给她改了一身,穿着尚可,但贴身的只有那一件,每次洗都是晚上等他们老夫妇睡了,去洗了,早上他们不起,她又去别的屋换上。 现在临近冬日,一晚上也不能干的利索,好些时候都半干就上了身,想来宋婆婆是发现了。 这一对老夫妻啊,对她是真的好。 封长情将绣包揣好。 转了一圈,封长情有了几分了解,清水集是一个小镇,只比闵乐大不了多少,但地处海陵,人多热闹,没闵乐那么乱,在这里要想赚钱,也容易一些。 回来的时候,封长情买了一布包东西,不是花线,而是黄豆。 为了这事,宋婆婆数落她好几次,“有的吃,买黄豆做什么?”黄豆可用来做豆腐,可以炒来吃,但做豆腐要磨盘,炒来吃也不饱肚,实在是没什么用。 “有用的。”封长情笑笑,“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宋婆婆无奈,只得点了点她的额头,“你哦,真不知道怎么说你,那你……要怎么绣……” “做一件素的,不绣花。” 宋婆婆叹了口气,“好吧。” 回去之后,封长情将黄豆泡了水,准备发成豆芽。 之后的几天,她依然每天早出晚归,陪着老夫妇一起卖馄饨。那三个找过麻烦的人也曾偷摸着来过,但瞧封长情在,也不敢造次,一溜烟跑了。 第三天下午回去的时候,豆芽发好了。 封长情挑了挑皮,又找了干辣椒做着老夫妇没见过的东西。 第二天,封长情起的很早,等出发的时候,端着一木盆的豆芽放在了车上,宋伯夫妇看着有些不明所以。 封长情却是笑笑没说话。 到了清水集,他们照常卖混沌,封长情找了一口小锅,把豆芽放进去,又用昨天做好的调料拌了,买馄饨就送一小碟拌豆芽。 多数人都是笑笑,也不去动。 有少数尝了的,都吃的干干净净,有的为了多吃一小碟豆芽,还多点了一次馄饨。 “这丫头啊,是想给咱们招揽生意呢。”宋伯看明白了,笑道:“聪明丫头!” 之后的日子,每日都会买馄饨送豆芽,封长情又买了一些萝卜,晒干做了腌萝卜,每日变换着花样的做买赠,摊上的生意也好了起来,以前每天只需准备两个粗瓷碗装菜馅儿,如今每天都要备上满满一木盆那么多,有的时候还不够卖的。 冬至那日,他们早早收了摊,买了些东西,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傍晚。 看着摆在桌上的烧鸡,封长情愣了愣。 多久没吃肉了? 16、苏岳 看着摆在桌上的烧鸡,封长情愣了愣。 多久没吃肉了? “来,小情。”宋婆婆把一大只鸡腿放到了封长情的碗里,“多吃点。” “你们也吃。”封长情给两个老人都夹了一块肉。 “要不是你,也没得鸡肉吃,你多吃点。”宋伯笑着,把一只鸡翅膀放到了封长情碗里,“快吃快吃,凉了味道就不好了。” 宋婆婆瞧了那鸡翅膀一眼,垂下眼眸,心中有了一个想法。 晚饭后,封长情帮着洗锅刷碗,收拾厨房。 这一段时间在宋家,她一直都十分勤快,打扫的活也做,力气活也做,话虽少些,但时常见人都是带着笑,那种笑容不是讨好的笑,而是一种自然的,像是打招呼一样让人很舒服的笑,说实话,他们夫妇两都很喜欢她。 接过她手里的抹布放好,宋婆婆习惯性握了握封长情的手,有些凉,她便握着,没松开,“就在这吧。” 封长情一怔,这是要让她留下和他们生活吗? 宋婆婆又道:“以前我们的孩子还活着的时候,每次吃烧鸡,老头子总喜欢把鸡翅膀分给他,说吃了翅膀以后可以一飞冲天,前途无量呢……”她抬起眼帘,眼神和蔼,“刚才,他夹给你了……” “这……”封长情一时间怔住了。 “虽然我们相处的时间不长,但我看得出来,你是个好孩子,我们老两口没有孩子,你留下,有个帮衬,我们会把你当亲闺女一样看待的。” “你好好想想。”宋婆婆拍了拍封长情的手,出去了。 封长情愣了好一阵子,才回过神。 晚些,她回了屋子。 如今这屋子,是前两天老两口坚持为她整理出来的,她当时并没多想,如今瞧来,却是他们早就有这个想法了。 可…… 留下? 她当初留下,是念着老人那几块馒头的恩情,如今一切都进了正轨,她没有留下的必要。 离开兰成他们,她的确冲动,如今封毅也不知道怎样了。无论怎样,封毅都是这个身体的父亲,总不能就此撒手不管吧? 她坐在窗边,看着天上的半弯圆月,心中暗暗决定,明日就说清楚吧,免得老人期待深了再去说,又要失落。 第二日一早,三人依旧早起去卖馄饨。 到了市集的时候,已经有好几个熟客等在了那里。 “今儿怎么迟了?快快快,一碗混沌一叠酱萝卜一叠豆苗,快着点。” “我要一碗馄饨两碟豆苗,豆苗要带走的。” “好好,稍等,马上就好。”宋伯连忙招呼客人。 封长情搬了条桌和长凳摆好,给客人盛了小菜端过去,看到宋婆婆在搬柴,赶紧过去把柴接了过来,“重着呢,我来就是了。” 一旁卖油烙饼的老汉长长叹了口气,“我要是有这么个闺女,死也是明目了。” 宋家老夫妇脸上露出了笑容。 摆好摊子之后,天公不作美,飘了会儿小雪,不过这不影响馄饨摊的生意。 他们都是常年在外摆摊的,带了粗布篷子,用木杆子支起来就可以挡着雪花。 到了快晌午,一木盆的馄饨菜馅儿都卖完了,带来的酱萝卜和豆芽菜也一扫而空。 “来,趁热吃。”宋婆婆端了一大碗馄饨放在了封长情面前,低声笑道:“肉馅儿的,吃完了我们去扯些料子。” 封长情想起老妇人早上出门时候,说起要扯料子给她做棉袄的话。 看来老夫妇想留下她,也笃定她会留下了。 他们对她的确是不错,可她终归是不能久留的。 如此一来,面前这碗馄饨就变得难以下筷。 “就是这里了,这个馄饨摊儿。” 不远处传来一道声音,“东家,您慢着点,路滑——” 封长情回过头。 不远处,一个青年正走过来,边上一个小厮打着伞遮去头顶上不断飘落的雪花。 青年约二十七八岁,穿着褐色的棉袍外罩同色长衣,身量不高,双手插进暖筒子里捂着。 那棉袍光洁平整,一看就是丝絮做成,不像这小集上摆摊的人,只能穿葛和麻做成的棉衣。 “这位客官,今儿的馄饨已经卖完了……”宋伯连忙上前招呼。来这里吃馄饨的多是贩夫走卒,第一次遇到穿的这么体面的客人,他难免局促了些。 小厮道:“我们东家不是来吃馄饨的。” “啊?那是……” “你们这是不是卖豆苗菜?” “豆苗今天也卖完了……”说话的时候,宋伯忍不住看了封长情一眼。 那青年的视线,便也落到了封长情的身上。 封长情站起身来,她身形瘦小,只到那青年胸前。 青年道:“是姑娘做的吧?” “什么事?”封长情有些意外,却也没正面回答,“你如要吃,明日早些过来就是。” “我们谈谈。”那青年又道:“你可认识苏铭?” 封长情一怔。 小厮顺势上前,客气道:“姑娘这边请。” 封长情只好转身,对老夫妇道了声放心,随着那对主仆走了出去。 宋伯看了宋婆婆一眼,忧心忡忡,“别是出了什么事情吧……” 宋婆婆却叹了一声,“这丫头啊,咱怕是留不住了。” …… 三人到了不远处一家小客栈,上了楼,到了独立的房间内坐下,那小厮便转身出去了。 “姑娘请坐吧。”青年入了座。 “你找我什么事情,直说就是。” “姑娘倒是爽快。”青年笑了一声,“我之所以找上姑娘,是想请姑娘到我家中做客。” “什么?”封长情先是愣了一下,“你想买我做奴?” “姑娘误会了……”他站起身来,“实不相瞒,我是苏铭的堂兄,我叫苏岳。” 封长情眼眸微微一动,她在清水集上卖馄饨一个来月,多少是听过这位苏公子的大名——苏家在海陵,是做粮行生意的,分行不少,近几年又做了餐馆。 环境这样乱,粮食自然成为最金贵的东西,苏家名下良田颇多,历年来都有不少存粮,如今运往各处,成倍的赚银子。 她视线不自觉再次落到眼前的青年身上,他身形瘦削,样貌和苏铭有五分相似,但那双眼睛却十分深邃,透着精明,却不市侩。 “我只是个粗人。”封长情笑了笑,很客气,“只怕不太适合。” 她不知道苏岳为什么找上她,这也不重要,现在她只想和那对老夫妇说清楚,先去关外找父亲。 17、离开 “我只是个粗人。”封长情笑了笑,很客气,“只怕不太适合。” 她不知道苏岳为什么找上她,这也不重要,现在她只想和那对老夫妇说清楚,先去关外找父亲。 “姑娘别急着拒绝。”苏岳似乎不意外她的态度,笑道:“你看这是什么。” 他转身到了一旁的柜子上,拿着一样东西走了过来。 封长情扫了一眼,顿时怔住。 苏岳的手上,是一把小斧头,炼铁打造,斧背有些粗糙,刃子和手柄却很光滑,正是她原来在关外村子上砍柴时候常用的那一把。 “家中有人往玉阳关守关营地送粮食,再有五天便会回来,到时候应该会带回令尊。” 封长情接过斧头。 苏岳又简单做了解释。 原来,当时苏铭是和家中人闹了矛盾,就带着妻子离家出走,恰逢妻子临产,封长情的那两斤芽面派了大用场。后来家人找到了苏铭夫妇,带回了家中。苏铭念着她当初的恩情,吩咐了去玉阳关送粮食的家人留意,也是机缘巧合,辗转从村子幸存的村民口中得知封长情父女被义军救了。 “这次我正巧到这里办事,也多亏了豆苗,我们才找到姑娘,阿铭一直记挂姑娘,姑娘就不要推辞了。” 封长情没想到,自己无心为之的好意,有一天会来收到这样的回报。 …… 苏岳送她出客栈的时候,宋家老夫妇还等在街对面。 “我去一下。”封长情说着,朝着老夫妇走过去。 苏家在岭夏城,离这里有一百多里,现在又是冬天,路上走得慢,她今天就得出发。 她到了老夫妇面前,还没开口,老妇人却笑着走上前来,“去吧,这个给你。”她往封长情怀里揣了个布包。 封长情想要拒绝。 宋婆婆却把包袱按在她怀中,“暖筒子,给你暖手,路上别冻着。” 老人表情慈祥而和蔼,就跟那日追上来给封长情塞馍的时候一样,从发包里漏出几缕银丝,雪花落在上面,让人忍不住想拂去。 封长情忽然觉得眼眶一热。 前世父母对她从未有过丝毫关爱,九岁那年,天气异常冷,保暖不足的她冻到虎口处的皮肤都裂了口,却为了讨的母亲丁点的温情,就用那双手去洗菜,半夜炉子冷了,还去院子的煤堆装煤,冷风吹来那口子更痛,眼泪忍不住的流……之后每一年的冬天,她的手上都会生疮,那疮又黑又脏,看着就像是大半年没洗手一样。 好几次学校个人卫生检查,她因为冻疮的疤被老师点名批评,成了学校臭名昭著的邋遢女孩,谁见了她都带着嘲讽和嫌恶,连同桌都哭喊着不要和她坐在一起,说她好脏好脏。 实则不过是那些城里来的老师,分不清楚冻疮和手锈罢了。 可她却没办法辩白,在那个生活虽不富裕但温饱尚足的年代,谁能相信孩子会生冻疮。 这些冻疮,自然也没有换回母亲的温情。 在一次家长会后回到家,她还没站稳,一棍子就挥了过来,她下意识的抬手去挡,疼的惨白了脸,啜泣起来。 母亲却似乎只是愣了一下,冷冰冰的咒骂扑面而来:你真真连个东西都不是,知道你们老师怎么说你吗?个人卫生差!这不是变着方的骂我脏吗?你一个姑娘,你怎么就那么脏那么叫人恶心?嗯?你看看别人家的孩子…… 她的手腕脱了臼,挺严重的,但年纪小小的她意识不到,等发觉不对到医院的时候,医生告诉他们,能矫正,不影响正常生活,但不能再用力。 回到家,又是劈头盖脸的咒骂和巴掌,母亲揪着她的头发将她甩了出去。 她摔倒在地上,却赶紧站起来,立正一样,吓得动也不敢动,她知道她要反抗,只会被打的更惨。 父亲出门务工的这些年,她早就成了母亲生活不顺心时的出气筒。 冬天在她的童年里,不但寒冷,还很阴暗,没有半点阳光和温暖。 她不知道要和老妇人说些什么,从来清晰的大脑糊成了一团,只能紧紧抱着怀中包袱,狼狈转身,快速离去。 …… 银装素裹,一眼望去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封长情坐在马车上,看着膝上放着的暖筒子,静默了一路。 苏岳给她分派了个小丫头在马车里陪着,她也没吭一声。 咯吱一声,马车停了下来,苏岳的声音在车帘外想起,“雪下的太大,今夜是不能赶路了,先请姑娘休息一晚,明日再走。” “好。” 这是一个小镇,此时时辰已经不早了,封长情吃了些就回房休息了。 前世母亲给的黑暗记忆太多,而父亲给她的印象却几乎没有。 她只记得小时候父亲出外务工,几年才回来一次,来也是过个年三两天就要走,六岁之后,她便没再见过父亲,只听说在外面赚了钱,有了人,还有了孩子。 再后来,她已记不得父亲的样貌。 左耳隐隐嗡嗡作响,封长情闭着眼翻了个身。 前世重重太不美好,让她对所谓父母亲人没有半分感觉,穿越而来的那点点温暖,也被那日封毅的一巴掌打的烟消云散。 此去再见面,她不知道要怎么和封毅相处。 眼眸低垂,她想,也许她不该随苏岳去岭夏。 可这大雪茫茫,又能去何处? 这一夜,她辗转反侧,难以成眠,天没亮的时候,便又起了。 她推开窗户,外面还飘着鹅毛大雪,昨日乘坐的马车已被大雪掩的看不到车辕。 “封姑娘,可起了吗?”门口传来苏岳的声音。 “起了。”封长情关上窗子,走过去开了门,“这么大的雪……” 苏岳穿着素色的棉袍,外罩一件带着毛圈的大氅站在门口。 “大雪封了路,暂时不能继续前进了,我们就在这小镇上盘桓几日吧。” 封长情点了点头,心中竟隐隐生出松了一口气的感觉。 苏岳瞧出来了。 她怕见自己的父亲?分离的女儿不想见到自己失散的父亲,他有些意外。 封长情别过脸,也躲过苏岳精明的眼神,“既然走不了,那我去补个觉。” “好。”苏岳退了出来,并帮她关上了门。 封长情回到床上,拉了被子裹紧自己,这大雪来的正好,她可以借着这几日好好想想。 这场大雪,一下就是五日不停,她和苏岳也被困在这小镇上五日。 时间会沉淀思绪,五天也足够让她静下心,她也想明白了,见面之后,只要将封毅当成一份责任去照顾,不要冠上父亲这个词,便容易的多了。 18、随身 化雪后的阳光虽耀眼,却并不那么让人觉得温暖。 封长情坐在马车上,抱着暖筒子暖手,看着不断向后移动的雪景,心情已经平静无比。 这雪来的突然,为了防止走一半又下起来,也为了防着化雪路滑,他们又在小镇上盘桓了五日才出发,一路上走的很慢,到了岭夏城的时候,前后已经过了半个月。 这一路来,封长情已经想好了。 见到封毅之后,就留在岭夏,她走了一路过来,发现这里已经太平的多,只要能远离战争,安稳的生活,无论是云城还是岭夏,其实都可以。 但她的留下,不是以客人吃白食的方式。 她会在岭夏做点小生意,赚个温饱。 傍晚时分,他们到了苏家。 苏家祖上原是耕农,家有良田,后来经过几代人的努力,田地日渐增多,真正做了粮行生意,是在十几年前,苏家老爷也是极厉害的人,短短五年时间,就在岭夏开了三间分行,分去了同行五成的生意,还将生意版图朝外扩张,做到了玉阳关和常州府,只不过生意刚步入正轨,苏家老爷就病死了,这几年来苏家的生意一直是苏岳亲自打理,苏铭是苏家二房的长子。 苏家也算是大户人家,宅邸是三进的院子,一路走来奴仆纷纷冲苏岳行礼,态度谦卑顺服,可见苏岳的能耐。 “去请二少爷过来。”苏岳招来一个管事吩咐,然后转身看向封长情,“情姑娘,你先休息一下。” “好。” 封长情点了点头。 她被带到了一处陈列朴素简单的客房,除了浴汤外,还备了衣服,封长情摸了摸,是极好的妆花缎裁制的长裙,天青色,还配了同色比甲和绣鞋。 衣服的样式和颜色,都是她喜欢的。 封长情挑挑眉,不得不说苏岳是个极周到的人。 沐浴罢,她将衣服穿了起来。 前世她是国家博物馆的历史研究员,对这些款式各异的古代人衣着早有研究,穿的时候,自然也是得心应手,一个十七八岁的婢女过来给她梳了头之后,她被带到了一个小花厅。 厅里只有她一个人。 她坐在圈椅上,背脊挺直,静静等着。 耳边传来一阵脚步声,略急促。 封长情站起身,看向门口。 他们在清水集的时候,苏岳就说过,五日之后,封毅就会到苏家,然那已经是半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么,来的人是封毅,还是—— 一片蓝色衣角闪过。 封长情看向那人的脸,是苏铭。 “封姑娘,可算等到你了。” 封长情却朝着他的背后在看,然除了立在门口的一个随身侍从之外,再没有任何人进来。 她看向苏铭,眼带疑惑:“我爹呢?” “封伯父……”苏铭面带抱歉,“本来以为家人能将封伯父带回来的,但不管怎么说,封伯父就是不信……” 封长情怔了怔。 “不过你放心。”苏铭连忙道:“封伯父跟着那队义军,安全肯定是没问题的,对不起啊封姑娘,让你失望了。” “没事。”封长情回过神,客气的笑道:“多谢你啦。” 苏铭本可以不管这个闲事的,如今哪有要他再道歉的道理。 两人寒暄了几句,苏铭就离开了。 封长情被安顿在了苏家的客房内。 封毅虽然没出现,但至少知道他是安全的,这也算是个好消息了,只是不得不重新计划以后的生活。 想了整晚,她决定先不去关外找他。 且不说时局这么乱,她一个女子孤身上路危险无数,单单是以后的生计,就是个大问题,总不能找到封毅之后,父女二人还是留在兰成的营地里吧? 兰成当初不问缘由的怀疑,让她无法和他们一起。 那么,要怎么赚到银子? 如果有足够的银子,便可做倒手的买卖,但她没有。 那便只能找地方做工,可这几个月来她观察的很细致,这个朝代男尊女卑,就连街上卖花线胭脂的,和布庄铺子里的伙计都是男人,有地方会要她吗? 她深知这里赚钱的艰难,要在短时间内得到很多的银钱几乎行不通。 可……难道要去码头背麻袋卖苦力? 躺在软软的床榻上,她瞪着帐顶,忽然有点怀念自己那个空间了,那里面的白色土壤能种出东西,生长周期只要半个月,多种一些,就算不能短期暴富,也可以换得不少银钱,毕竟现在是战乱时代,粮食是最金贵的东西。 她有些烦闷的闭上了眼睛,低咒老天爷瞎了眼。 可她又怎么能睡得着? 翻来覆去好一阵子,她挫败的睁开眼,却忽然僵住了! 周围,一片白茫茫的,银色的树静静立在那里,树叶闪烁着耀眼的银光,银树的边上,还是那石桌和茶盏。 她不是睡在那间客房里,而是睡在那空间里! “怎么会……”那个铁片,她明明丢了啊! 她站起身来,仰头看着那树,迟疑的唤了一声,“你还在不在?” 半晌,树叶窸窣,那讨人厌的声音才响了起来,“你在问我?” 她震惊到了失语。 灵主揶揄的一笑,“你看起来吓坏了,怎么,我是什么牛鬼蛇神吗?你这么怕我!” “你不是?!”封长情回神反问,当初就是因为他在自己危难之际还落井下石,自己一气之下将那铁片给埋在了树下,这一个月来,自己从没想过关于空间的任何东西,便也从没进来过,今日思绪才从脑中转过,就进到了这里,如此看来,那铁片根本不是空间的载体,空间是她随身的! 可是…… 自己这一个月来,并没感觉到任何不适,他没有再吸自己的灵气吗? 灵主仿佛能猜到她在想什么。 “无论怎样,随意吸你的灵是我的错。”他一开口,说出让封长情诧异的话来,“我道歉。” 封长情愣了一下才回过神来,语气之中带着几分嘲讽,“你这狂妄的家伙居然也会道歉!” 灵主静默。 他是狂妄,自然绝不想道歉。 可除了道歉他别无选择! 自从上次她离开空间之后,她的意志就抗拒他吸她的灵。 他才明白,能不能吸取她的灵气,并非他说了算,而是要看她是不是愿意。 一开始她对他没有拒绝或者接受的概念,所以他可以肆无忌惮的吸她的灵,但自从那次自己惹毛了她之后,她的所有心神意志全部开始抗拒,他就再也无法得逞。 没有足够的灵气,本来快要成型的他再次形体消散,凝在树上。 这样日渐下去,灵气消亡,他也会消失。 他焦急愤怒,却无计可施。 这个时候,她却忽然进来了! 他虽憎恶如今的处境,但他更明白,此时绝对不能再惹毛了她,他需要灵气,他要快点成型,离开这里,他一刻也等不下去了! 19、互惠互利 灵主一笑,似乎很无奈,“我若并非真心实意道歉,这些日子又为何不吸你的灵?” 封长情瞪着那树没言语。 她虽然和这位灵主接触不深,但从他那说话的口气和态度也看得出,这不是个谦恭和善的主,打死她也不相信这样的人会这么容易就跟她道了歉。 可他的确没随意吸取自己的灵,这段时间她感觉的到。 不吸她的灵,还为之前的事情道歉,唯一的解释就是——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事?”封长情冷冷问,带着几分戒备的看着那树。 “你知道的,我需要灵气。”灵主耐着性子,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温和。 “凭什么?”封长情冷笑,她可没忘记,当初自己危难之际,这个人是怎么落井下石的。 “这里的灵气,并非只有我一人受用。”灵主慢慢道。 “什么意思?” “你看这些玉米。” 封长情狐疑的看向了那些玉米。 玉米已经枯黄,结出了硕大的玉米棒子,颗颗金黄。 她记得,最后一次离开空间的时候,玉米还是翠绿。 灵主道:“药材给的灵气,是供给这里,并非是只供给我,你只要补给足够的灵气,可以种玉米或者别的,半个月就会成熟,——”他顿了顿,又道:“你不是说关外荒蛮吗?你只要找到种子,找到可以补给灵气的,就可以在这里种。” 封长情忽然问,“玉米的灵气是被你吸了?” “这不重要。”说到这个,灵主心中越发愤怒,这里面种出的东西并不产生他需要的灵,换言之,无论这里种出什么,对他来说都没用,那些东西还要因为生长分走他需要的灵气,但他别无选择! “你放进来的灵气可以种出东西,长成之后你可收了自己用或者卖,现在是战时,粮食应该比任何时候都金贵。” 封长情挑眉。 “听起来这是互惠互利的好事。” “不然你以为呢?”灵主声音带着几分郁闷。 似乎刮起了某种冷风,封长情感觉身上有些凉,她知道,这是那个人的心情影射,他不那么愉快了。 “我可以放有灵气的东西进来。”封长情淡淡道,“但若你再擅自吸我一次灵气,你知道的。” 灵主已经不耐烦,“难道这一个月的诚意还不够?”他一个月没灵气了,如果再没灵气,他估计连声音都发不出了,这个女人还在废话什么! 她懒得与他多说,眼睛一闭一睁,人已经回到了自己的床榻上。 空间里,灵主切齿,那个女人到底是答应了没有? 这该死的地方! 外面,封长情坐在床边仔细考虑着,那个人的提议,的确是极好的选择,她可以把玉米收出来,然后再种,只要灵气够,半个月生长期结束,就可以收获一大批的玉米。 当初她种下的种子只有几颗,那一段时间也并未供给很多的灵气去空间,想必种东西消耗的灵气也不会太多…… 这一夜,封长情难得睡了个好觉。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去见了苏铭,还没说话,苏铭便道:“天这么冷,不然姑娘就在府中做客,到了明年开春再走吧。” 这个邀请正中下怀。 “总不能在府上白吃白喝……这样吧,看看家中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总让我安心一点。” 封长情是一点不愿多占别人便宜的性子,苏铭当然知道。 “不知姑娘会做些什么?” “我会发豆芽啊,还会做一些面饼啊,吃的之类的。” 苏铭闻言静默,“除了这个……” “我会……”封长情表情支吾,半晌才道:“我……我字写得尚可……” 苏铭却是愣了一下。 “如果有什么记录或者整理的事情,我都可以。” “那正好……”苏铭回过神来,“小白楼那里缺一个给伙计们支领月例的人,也不难……每个月的十五领上个月的月银,到时让他们领了钱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按了手印就是了。” 他解释了一遍,实则对封长情所谓“字写得尚可”心中不怎么确信,封长情的出生,他是知道的,玉阳关外铁匠的女儿,在太平年代尚且未必能识文断字,更何况现在是战乱时期。 封长情又怎么可能没听明白他的意思,只是笑笑,说了些感谢的话。 她是故意的,苏府内,除了主人,只有下人,苏铭的性子,怎么会让她做下人? 她要用空间,留到府上,人多眼杂,怕不那么顺利,只有时常往外走,自己方便的同时,也不会招人过多注意。 下午,苏铭跟苏岳报备了一声,亲自把封长情送去了小白楼。 小白楼是苏家这几年新开的酒楼,生意一直不错。 苏铭带着封长情见了小白楼的掌柜。 之后,苏掌柜又客气的解释了一下她的“工作”范围。 封长情听罢,明白过来。 那件事本来就不需要专门放一个人去做,因为封长情提起,苏铭才反应迅速的接了过去,也的确不难,只要认得名字,让每个人在自己的名字下面按手印就好,然后领了单子,再去账房支领银子,平时也并没别的事情可做,其实就是虚设的闲差。 只是有一点,苏铭很坚持。 那就是封长情一定要住在苏府。 封长情拗不过,便应了。 接下来,便是要找灵气了。 药材的灵气虽然是最纯的,但现在没地方去找,封长情便如同当初在关外的时候一样,每日苏家人放在她房间的鲜果,她都不吃,通通放进空间去。 房间里还有两盆常青的绿植,她每晚放进去一盆,第二天晚上拿出来再换另一盆。 到了晚上,她又入了空间,将里面的玉米全部掰了下来,倒是奇妙,玉米一掰掉,秸秆就倒在了白色的土地上,慢慢化到了土里去。 封长情将玉米搓了下来,每一排五米,埋了十排那么多。 她没跟那个人说话,那个人也没吭声。 第二天出府之后,她找了一个偏僻街巷的小粮行,把空间里得到的半袋子玉米卖了,得了一吊铜钱,回头又去药铺买了些药材。 买药材的时候,她专门挑了治疗女人病的当归、枸杞、黄芪之类,这样即便是别人看到了,也不会过多过问。 晚上,她踩着时间点进了空间。 前后已经过了八日,玉米飞速生长,现如今已经和她一般高,一大片,翠绿翠绿的。 要不是封长情亲身经历,她真的不敢相信。 一边上,那棵树上的树叶也是银光闪烁,比她前几天刚进来的时候要亮的多。 看来,都是灵气的功劳了。 封长情深深吸了口气,无比欣慰,以后只要不断的找药材补给空间灵气,然后用灵气种植东西,按照当下粮食金贵的情况,很快就能攒下不少银钱。 20、前世仇人 第二日,一个年轻的妇人一早就来找封长情,妇人绾着简单的发髻,是苏铭的娘子,唤做周若。 来的时候,还给封长情带了两身衣服鞋袜。 周若有一双爱笑的眉眼,上前便拉着封长情的手,“小情,我能这样叫你吗?过来坐。” 封长情不是很适应这样的自来熟,回了一个尴尬又不失礼貌的微笑,然后把自己的手拉了出来。 周若也不介意,依旧温柔的笑着,“这些日子怠慢了,你瞧,这几身是我让人新做的,也不知道你会不会喜欢,都是依着我喜欢的颜色……” 封长情瞧了一眼。 淡绿,淡黄。 都是极粉嫩雅致的颜色,的确最适合她这个年岁的小姑娘。 “其实不用这么麻烦……”封长情口气呐呐,她并不那么擅长和人聊天,而且只为二斤芽面,苏家人已经做得很多,她如今其实一直在平百受人恩惠。 “别露出这样的表情。”周若拍拍她的手,“有些事情,对你而言也许是举手之劳,但对我和阿铭来说,却比救命之恩还重要,你知道吗,我们之间……一开始是不被允许的,阿铭……你别看他斯文,骨子里却倔强的很,是他给了我勇气,带我一起离开……在最困难的时候,是你救的我们,也因为那个孩子,我们才被接受……” 封长情一怔:“你们……是私奔?” “是。”周若坦然承认了,“我爹原是秀才,在常州府得罪了人,带着家人躲到了这里,之后为了生计,在苏家当教书先生,我和阿铭情投意合,但他早在很小的时候就定了亲,若不是这个孩子,我和阿铭不会被承认,是你帮了我们……” “所以……”周若又道:“我十分感激你,这些东西都是小心意。” “原来如此。” 这时,门外传来婴儿响亮的啼哭声,门口的婢女探出头来,“夫人,小公子哭了,乳娘哄不好……” “我这就去。”周若站起身来,“我去瞧瞧孩子,明日再来看你。” 周若离开后,又差人送了些小首饰来,还有一些碎银子,来送的人传话,都是周若自己的东西,还望封长情不要嫌弃。 封长情怎么会嫌弃,现在她正是用银子的时候。 她用这些银子又去买了几包药材,平均分成七份,每一日都会放进空间一份去。 很快,半个月到了。 一大片的玉米都结出了硕大的棒子,那银树上,也渐渐显现出一个男子颀长的身影来。 封长情却没心思再去多看他一眼,她忙着将所有的玉米都掰了下来。 这一次的玉米足足装了六只大麻袋那么多。 偏僻街巷的小粮行要不了那么多,她找了好几家粮行,才把玉米全部卖掉,换了二两银子。 小小两个银锭子,可算是封长情到了这里这么久以来见过最多的钱了。 封长情高兴之余也发现了一个问题,种粮食似乎不行。 种得多,产出多,卖的时候就成了问题,不然你平白多出那么多的粮食,别人若是问起来,你要怎么解释? 她必须找一些价值更高,更紧俏好卖,还易携带的东西来种才行。 眨眼,月半到了,又是小白楼给伙计发月例的日子。 封长情如今是有“工作”的,早早就到了小白楼,领了发月例那本册子,等着伙计们来签名画押。 小白楼做事的人不少,一个掌柜的,三个跑堂小二,厨房里一个大厨,两个切菜配菜的,还有两个婆子负责打扫,刷洗碗盘和洗菜,总共九人,因为职位的不同月例也高低不一。 早上人不多,便都过来签了名字拿了条子去领月例。 最后一个婆子过来的时候端了一碗红枣粥,说是厨房专门给封长情做的。 封长情来小白楼这大半个月里,为人和善又客气,偶尔还会帮楼里的人做点杂事,分担一些,大家都很喜欢她,也是瞧着她来得早,约摸着没吃早饭,便端了一碗过来。 封长情道了谢,端起粥碗,看着漂在粥面上的红枣片,忽然有了主意——她可以种枣树啊! 当下她很快将一碗粥喝完,丢下碗就离开了小白楼。 种枣树需要枣树的幼苗,这个时节,幼苗肯定是没有的,但若是要找枣核肯定不难。 只要买到红枣,吃了枣,枣核不就有了吗? 傍晚回苏府的时候,她带了一大包红枣。 路上恰巧碰见周若。 “买这么多?” 封长情腼腆道:“是啊,想吃了。” 周若只以为是她自己领了月例买的,便道:“你想吃说一声就是,家里多着,不用自己买呐。” 封长情笑笑没说话。 晚上,她带了一包枣进到空间里,坐在石桌边上,把枣剥开,枣核埋在了一旁的白色土壤里,没多埋,埋了三粒,分的很开,大概五米一颗的样子,枣肉则放到了一旁的木制盆子里。 枣是好东西,药用价值也很高,应该能补充不少灵气吧。 这样想着,封长情回头看了一眼那银色的树,却被眼前忽然放大的男性脸孔吓的从椅子上掉下去。 “你——” 封长情简直震惊的失了语言! 她的面前,竟出现了一个男子! 男子穿着银色长衣,腰间束着同色腰带,五官俊朗,身材颀长。 那一身的银色长衣,本是清贵谪仙一样的气息,却偏生有一双漆黑暗沉的眼,深浓的戾气从其间迸发,染上森冷鬼气,仿佛一眼就能看透人心底的想法。 男子唇角一勾,露出一个冷冷的嘲讽。 “意外吗?” 他的声音很低,带着磁性,异常悦耳,正是一直和封长情对话的那个人。 这是……成精了?! “你不是在关外吗?哪里来的枣?”他看着木盆里的枣肉,斜斜看了封长情一眼。 而这少女尚且稚气的脸,让他眼眸忽然一眯,深沉的眼底闪过一抹意外。 这张脸……这张脸…… “你叫什么名字?!” 他脱口问道。 那视线,像是在看前世的仇人,简直锋利如刀,封长情被刺的感觉肌肤都有些痛了。 “我叫封……”她怔怔的回答,却忽然回过神来,“你上次求我放灵气进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题外话------ 推荐自己的完结文,王爷,我对你一见钟情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哈,打滚求收藏求抚摸。 21、前世仇人2 “我叫封……”她怔怔的回答,却忽然回过神来,“你上次求我放灵气进来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封长情声音很冷。 这个所谓灵主,几次三番冷嘲热讽也就罢了,关键还威胁过她,她对这个人委实提不起任何好感来。 “你姓封。”男人冷冰冰的重复了一声,“认识兰成吗?” 封长情心中一惊。 这个人是能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不对不对,如果他知道外面的情况,就不会问她关外怎么会有枣。 那他是未卜先知? 冷气扑面而来,封长情还没站起身子来,就又被逼的跌到了地上,只觉喉头一紧,那人的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颈,呼吸困难。 “你认得。” 男人冷笑,“封长情。” 他一个字一个字,慢慢念出了她的名字,明明口气轻柔的像是在唤情人,可眼中的冷芒却似将她寸寸凌迟。 就是让他再死一次,他都想不到自己会重生在了前世对手的灵域里。 封长情,前世里令人闻风丧胆的女罗刹,和兰成同为安定王的手下,兰成有勇有谋,封长情勇冠三军,两人是安定王的左膀右臂,也是他和白瑾年最强而有力的对手。 自己当初在她手上吃亏无数,身上半数伤疤,都是拜封长情所赐! 封长情武艺超群,力气又是极大,本来败在她手上的男人就极多,他就是输了,也只能恨自己技不如人,怪不到封长情的身上,可封长情手段残忍,屠杀俘虏和难民,还绑架了他最心爱的小公主。 为了换回菲音,他不得已答应安定王的条件,退兵百里。 也因为这百里退兵,他们丧失了进攻皇城的绝佳机会,他和菲音成了众矢之的,菲音也因为那次绑架,病情加重,只能留在常州府养病。 后来,他被削兵权贬到了玉阳关,菲音因为身体缘故没能随行,反倒成了别人的俎上鱼肉,等他赶到的时候已经被五马分尸。 封长情这个女人,简直就是他前世悲惨下场的推手! 原先他凝在树上,五识不够灵敏,也不想浪费灵气去探究她的样貌,因为她不重要,如今却恨得咬牙切齿,老天爷这是要做什么!? 他单手便将她提了起来,那表情,恨不得要吃了她一样。 “放——放手——”封长情惊恐的抓住男人的手,只能吐出这两个音节来。 可极怒之中的男人,哪里会听她的。 他的手不断的收紧,封长情大脑缺氧,眼眸翻白,手脚也开始乱舞。 就在她以为要被他掐死之际,咚的一声,她被男人丢在了地上,大口的新鲜空气拥入,她摸着喉咙连连咳嗽,视线惊惧的看着面前的男人。 男人眼中的恨意没有丝毫敛去。 封长情后背发冷,这个人,是真的想杀了她。 他认识她和兰成。 可她不认识他,与他没有任何恩怨,过往的记忆里,也没有丁点印象。 为什么? “你……你是谁……” 男人蹲下身子,冷冷道:“给我足够的灵气,否则,便同归于尽吧。” …… 封长情是被他踢出空间的。 她坐在软软的床榻上,摸着红肿的喉咙,心有余悸。 他是谁? 看起来像是和自己与兰成有深仇大恨一样。 但她来到这里几个月,根本没见过他,至于兰成,和自己也不过是萍水相逢,没有交集,她实在想不通他们三人之间会有什么联系。 如果说他是被自己杀死的流寇,那也说不过去,当时他就已经在空间里了。 想了一整夜,封长情确定,她真的不认识那个男人,至于他为什么把自己当仇人一样,或许是同名同姓,或许那人本就是个神经病吧。 封长情有些恼。 但她离开空间之前,那男人说的最后一句话,她不敢小觑——没有足够的灵气,那便同归于尽。 这是威胁,而她不敢不当回事。 生命诚可贵,她还要去找封毅,不能为了和一个神经病赌气赔上小命。 想通之后,封长情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好累。 她无力的跌到了床榻上。 …… 在皑皑白雪的晶莹剔透之中,冬日终究是如约而至。 封长情站在长廊下,看着那鹅毛般的大雪,不由得有些忧愁。 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宋伯夫妇俩最近出摊了没?那地方不太平,自己走了,会不会又有什么地痞流氓欺负他们…… 悠悠的,她叹了口气。 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 封长情回过头,看到苏岳大步而来。 自从客居苏家之后,她只见过苏岳两次,一次是回来那日的晚饭,一次就是有一日在小白楼偶然碰到。 苏家的生意全靠苏岳一人管着,是彻彻底底的大忙人。 苏岳也看到了她:“天气这么冷,怎么站在外面?” “出来透透气。” “听说姑娘这几日身体不适,好些了吗?” 封长情点头,“已经好多了。” 因为脖子肿的不能见人,所以封长情这几日都在苏府没出门,说自己是身子不适。 周若来看了她两次。 好在她年纪轻,恢复也快,周若来的时候,她脖子上的淤痕已经轻得多。 “冬天了,还是要小心些,染了风寒就不好了。” 苏岳又说了一句,客气的冲封长情点点头,带着两个管事朝着书房去了。 “等等。”封长情几步追了上去。 苏岳回过头:“怎么了?” “最近这段时间,有没有去清水集送粮的车?” 精明如苏岳,当即明白了她的意图,他看着面前穿着素淡的少女,倒有几分诧异,他没想到,她还有会关心那对老夫妇如何。 “现在是雪天。”苏岳淡淡开口,“不宜出行……你也不必担心,那对老夫妇,我让人安排在清水集的小白楼里帮忙了。” 封长情一怔。 苏岳又问:“还有事吗?” “谢谢你。” “客气了。”苏岳淡漠转身,带着几个管事很快消失在长廊上。 封长情瞧着,一个中年管事的身后跟着的人,有点眼熟…… 对了,是自己当初去卖玉米那偏僻街巷的小粮行! 封长情极快的转过身,神情僵硬。 …… 清水集大雪纷飞 小白楼新近开张,生意不错。 二楼角落的方桌上,此时坐着三个人,穿着朴素,打扮低调。 “来咯!”小二吆喝着将盘子摆上桌,“您的菜齐啦,客官慢用!” “多谢。”左边穿黑衣的人应了一声。 一旁,国字脸的男人等小二走了,才压低了声音,“封大哥,我打探过了,封姑娘当时就是和楼里姓宋的老夫妇一起在街面上卖馄饨呢,不过后来来了个姓苏的东家,把封姑娘带走了。” 另一侧,面容刚毅的封毅此时眉头紧皱,悔不当初! 22、贼么? 一旁,国字脸的男人等小二走了,才压低了声音,“封大哥,我打探过了,封姑娘当时就是和楼里姓宋的老夫妇一起在街面上卖馄饨呢,不过后来来了个姓苏的东家,把封姑娘带走了。” 另一侧,面容刚毅的封毅此时眉头紧皱,悔不当初! 这三人,正是出来寻找封长情的封毅、杨学义、兰成三人。 今年不知为何,冬天来得早,关外隔几日便是大雪纷飞,流寇山匪都少了许多,玉阳关的守军也冷的缩到了营帐中,懒得找他们的麻烦,兰成和杨学义便安顿好了小营地的一切,带着封毅瞧瞧溜进了关。 “她跟我保证过,不会偷更不会抢的!”封毅压抑着声音说道,“我这个亲生父亲都不信她,还对她下那种重手!” “您也不是故意的……”杨学义劝慰着,看了兰成一眼。 兰成端坐一旁,正在凝神细思:“会不会是临夏那个苏家?”如果他没记错,小白楼就是苏家前几年在岭夏开的餐馆,如今清水集也开了一家。 杨学义愣了一下,“苏家找封姑娘做什么?” 没有人知道。 桌上再次陷入沉默。 饭菜从热气腾腾摆到凉透,没有人动筷子。 封毅无心用饭,兰成正在思考,杨学义则是想吃又不好自己先下手。 半晌。 “去趟岭夏吧。”兰成道。 他虽然不过十七八岁,却稳重老成,从带着这些义军开始,没有做过任何亏心之事,对于当初莫须有的冤枉,他一直心中愧疚,他得亲自和封长情说清楚才行。 …… 雪后初晴。 封长情脖子上的伤已经恢复。 期间她没有再进过空间,只是每天将丫头送来的新鲜水果丢了进去,补充灵气。 静下心来之后,她也好好思考了一下如今的处境。 钱还是要赚的,灵气更是要找。 只是如今待在苏家,真的是束手束脚。 前几天,她被那个偏僻街巷粮行的老板给吓到了。 因为兰成莫须有的冤枉,她算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现在对这些事情也十分的敏感,深怕那老板认出她,告诉苏岳。 在别人看来,她就是苏府的客人,怎么可能有那么多的玉米,别到时候又怀疑她是贼。 好在老板说了事就走了,也没看到她。 她不得不庆幸自己当初把第二批玉米分成了好几份卖给小粮行,但这样下去,终归不是办法。 “小情,天这么冷,快进屋里来!” 周若又来看她了。 封长情笑着道了声好,随着周若进了屋。 “你都好一段时间没出过门了,怎么了?”寒暄了两句之后,周若问道。 封长情一开始很喜欢往外跑,这段时间又都窝在家中,她想着是不是一开始的新鲜劲儿过了,想父亲想家了? “你别着急,很快就春天了,到时候我让阿铭派人送你去关外找你父亲。” “不必……”封长情顿了顿,又道:“我想走了。” 周若正要说快过年了,她找了裁缝给她们两人做衣服,闻言愣住了,“走?去哪?” “去云城吧。” “这……怎么忽然又要走,是不是我招待的不好……” 封长情连忙道:“不是,这里很好,是我自己……我的左边耳朵受过一点伤,每日嗡嗡嗡的响,听说云城有神医。” 她说的简明扼要。 而这,也的确是理由之一。 这段时间她买过几次药,都有让坐堂的大夫看过,但凡是看过的大夫,都摇头叹气。 她才十五岁,未来的日子还很长,怎么能就这样成了聋子? 而她心知肚明,这个理由,不管是谁,都不会拦着她。 周若一听就急了:“那你怎么不早说?你这……阿铭也是的,都不知道问一问你……” “不关他们的事,这是关外受的伤。” 周若知道封家父女在关外的时候糟了流寇,只以为是当时伤的,低咒了声,“这些杀千刀的贼人,哎……那你准备什么时候走?这都快过年了……” “明天。” 她没有行李要准备,自然是说走就走。 周若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开始,她只是本着照顾恩人的心情时常来关照,时日久了,便喜欢上和封长情相处,聊天。 她送了许多的小玩意,但封长情都没戴过,她每日都梳长辫,垂在胸前。 长辫朴素,却不会显得土气,反倒添了几分随性。 封长情的话也很少,不像一般十五岁的女孩子爱装扮或沉迷些风花雪月的事情,她能适应她的任何话题,偶尔还会帮着逗一下孩子。 她很安静,像一株淡雅的空谷幽兰,明明什么都不说,只那么客气的笑着,就能散发出别样的风采。 周若有些舍不得她离开:“不然……不然让阿铭请神医过来——” “不必,已经很麻烦你们夫妇了。”封长情忙阻止她,这苏家,正儿八经当家做主的,还是苏岳,要是请神医过来,最后还是要麻烦苏岳。 而她不想麻烦苏岳,这也本身是她自己的事情。 周若没了法子,给封长情准备了不少行李和盘缠。 封长情自然是不会要,出发的时候,只带了一个小包袱,里面两件衣裳是从宋家带过来的,还有宋婆婆给的暖筒子。 周若要硬塞,封长情笑着拒绝:“现在不太平,带的银子太多,就怕没命花。” 周若连连呸了两声,“可别说这不吉利的。” “嗯,我走了。” “……” 封长情放下马车帘子前,冲周若挥了挥手。 周若瞧着马车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长长叹了口气。 …… 封长情坐的是苏家的车,有管事要去屯城查账目。 屯城离岭夏并不远,傍晚的时候就到了。 管事下了车,要安顿封长情先休息。 封长情笑着婉拒了,找了路边的小摊吃了一碗面,又找了前往云城的马车,连夜北上。 因为囊中羞涩,封长情自然不会雇单人车,马车里同行的还有好几个人,看穿着都是苦哈哈的贫民,车内气味不那么美妙。 好在封长情坐的是靠窗的位置,侧身靠在侧壁上,那气味便不那么浓郁了。 其实她完全可以在上车之前就躲进空间,等车到了云城,再从空间出来,鼻子也不必受罪,但自从那天,那个男人差点掐死她后,她实在不想进去。 谁会愿意和一个随时会犯神经病的人在一起待着? 马车颠簸了一下,她的头不小心撞到了车壁。 她吃痛睁眼,却忽然眯起眼眸。 就在方才,车帘掀起的一瞬,月光照进,她看的分明,一双脏兮兮的手从她眼前极快的闪了过去。 贼么?! 23、律法严明 她吃痛睁眼,却忽然眯起眼眸。 就在方才,车帘掀起的一瞬,月光照进,她看的分明,一双脏兮兮的手从她眼前极快的闪了过去。 贼么?! 车内很安静。 所有乘车的人都或靠着或蹲着,没有人发现刚才事情。 封长情闭着眼,装作不知,暗中不着痕迹的摸了摸自己的腰带,然后发现其中的小腰包不见了。 腰包里,有她这段时间存下的银子。 不多,只有五两。 她靠在车壁上,半磕着眼,朝着那手收回的方向看了过去。 车里很暗,她只看到一个很矮的身影。 她想起来了,那是个孩子,脸上黑漆漆的看不清长相,头发也跟鸟窝一样乱糟糟的,抱着膝盖一直在打盹。 这车上,的确都是贩夫走卒,只有自己穿着当时苏府准备的那件蓝裙,瞧着倒像是有点油水。 封长情自嘲一笑。 她被兰成冤枉过一次,便对偷儿有股子憎恶,即便他们是为了生存,她也不能原谅。 她闭上眼睛,却悄悄观察着那小孩。 这小孩看来是个惯手,不到半个时辰,就把车上所有人的腰包都摸了个遍,连头发花白的老赖头都不放过。 天灰白将亮的时候,车夫也挤了进来。 他赶了一夜的车,委实累了,这会儿已经到了下个城关门口,时辰不到,城门还没开,他要休息会儿。 那小孩自然不会放过他,将车夫的钱袋也给摸了去,然后埋着头在膝间做睡觉状。 一个时辰后,城门开了。 车夫伸了个懒腰,打起精神来,赶车入了城,找地方解决早饭问题和喂马。 车上的人也都下了车。 这里不过是个小城,天刚亮,人也少,他们停在一间破旧的棚子跟前,有中年夫妇在棚子下卖烧饼。 “来两个烧饼,再要一桶水,饮马的。”车夫走这条路送人好几年了,和中年夫妇是熟客。 夫妇二人笑道:“今儿挺早啊,还是去云城?” “是呐,家里的婆娘又生了个,不赶夜路多赚点不行啊!” 卖饼的汉子打趣:“又生了?第几个了?你还真是精力旺盛,夜里没少耕田吧。” 车夫讪笑一声,“说什么荤话。” “好了好了,你的烧饼。”汉子笑着把东西递了过去,车夫接过,几个乘客也买了饼填肚子。 车夫提了一大桶水过来饮马的时候,发现拉的人少了两个。 难道在车里? 他没怎么在意,估摸着是钱不多所以肚子也不用填的那种,他一年不知道遇到多少这样的。 饮了马,吃完两块饼,车夫正要吆喝人上车出发,一个乘客却忽然冲了上来,抓住车夫的衣领:“你这个黑心肝的,是不是你半夜乘着老子睡着偷了老子的钱?!” 其余几个人也冲了过来,把车夫团团围住,“瞧你老实巴交的,居然是个贼子,快把我们的钱还来!” 他们吃了饼要付钱的时候,却发现身上的钱袋早不见了。 车夫瞪大眼睛,“胡扯!我没有!” “还敢狡辩,车里就我们和你,我们都丢了钱,不是你难道还是别人不成?快还给我们,否则去见官!” 海陵地界,律法严明,偷盗坐实要斩手指为惩戒并且赔偿所有失物。 这些车夫倒是不怕,他又没偷。 但一来二去肯定耽误不少时间。 “等等!车里还有两个——”他赶车送客的年成也长了,知道有些惯偷会混在车里…… 他连忙摸了摸腰间,空空如也,钱袋早不知踪影。 “让开!”他推开挡着他的人,跑过去一把掀开车帘,里面一个人都没有。 “这些个杂碎,渣滓!”车夫气的大骂。 但那些乘客怎么可能放了他,将他围了起来,就是要他给个说法,“我可不管,我坐的是你的车,丢了东西,你就得负责!走,去见官!” “见官就见官——”车夫咬牙,“我还怕你们不成,我又没偷!” “还在嘴硬,等见了官,瞧你还能不能嘴硬的下去!” “你们是不是在找这些?”就在这时,一道清亮的女音响了起来,“我想,这是你们要找的东西。” 几个乘客和车夫回头,看到封长情手上的钱袋,还有提在另一只手中的小孩,顿时就明白了。 车夫大步上前:“你这个小杂种,昨天坐车的时候我就瞧你鬼鬼祟祟的,原来是个贼子!走,去见官!小小年纪就这个样子以后还了得!” 几个乘客纷纷上前,拿回了自己的钱袋,自然感恩戴德。 “多亏了姑娘,要不然我们就要冤枉好人了。” “是啊,这钱可是家里唯一的积蓄了,真不知道那家大人怎么教出这样的贼子……” 封长情看到,被车夫抓在手里朝着官衙走去的孩子,正瞪着她,眼中露出怨恨的神情。 “偷盗可是要被斩手指的,这贼子啊,以后都偷不了了,真是大快人心。” 一个老迈的声音响起,封长情身子一震,“这么严重?” “你不知道吗?海陵王治下律法一直很严苛。” 封长情抿了抿唇,她是憎恶偷儿,但那到底是个孩子。 她大步上前,追上了那个车夫挡在前面,“等等!” “做什么?”车夫眯眼看着她,莫非这丫头知道抓贼子有赏钱,是来抢赏钱的? “他是我抓的,要送官,也是我送。” 车夫笑带嘲讽,“你抓的?我瞧你们就是一伙的。”抓贼子赏钱可不少,他时常在这条道上走,清楚的很,那些人却是不知道的,他可不想和这么多人分钱。 车夫瞧了她两眼,见她弱不禁风的,懒得和她多说,“去去去……呃——” 他的话没说完,却梗在喉头,脸色惨白的看着面前的少女。 那明明是个瞧来不过十一二岁的女孩子,手上的力气却大的吓人,就那么轻飘飘的捏住他的手腕,却让他疼的脸色发白,揪住那小孩的手下意识便松开了。 小孩拔腿就跑。 几个丢钱的乘客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已经一溜烟跑的不见了。 “你……你这鬼丫头。”车夫气的不轻,如果是平常的人,他必定要好好讨个说法,但这个姑娘看起来不好惹,他咬牙丢下一句话,“别想上我的车!” “那便把车钱退给我。”封长情淡淡说着,挡住了车老板的去路。 她付了到云城的车资,现在只走了一半。 车老板咬牙,看了自己已经红肿的手腕一眼,不情不愿的退给封长情十个铜板,吆喝着其余的乘客出发了。 封长情目送马车从自己面前踢踏而过,溅起一地尘土。 她将铜板揣进腰包,打算吃点东西再重新找车出发,却忽然怔住了。 她的腰包…… ------题外话------ 推荐作者完结文《王爷我对你一见钟情》,男主得了失忆症,只有女主能让他安睡。 24、越挫越勇 大雪绵延了几日,放晴之后,便是风和日丽,一片枯芜之中,墙角几株梅花争相吐艳,为冬日增添了靓丽颜色。 苏家厅堂内,今日来了新客。 “这么说,她去云城了?”封毅和兰成杨学义连夜骑马赶到岭夏苏家,却得到了这样的回答,那张沧桑而刚毅的脸上,显出几分落寞来。 看来他是真的伤着她了,就是去云城那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都没想着回去寻他。 苏岳道:“前几日走的,估摸着现在已经到了。”关于他为何会将封长情接来的事情,他也已经简明扼要的说了一遍。 “她的耳朵受了伤,时常嗡嗡的响,是听说云城那里有神医,所以便去了。”周若心细,瞧出封毅的落寞来,说出这个理由想安慰一下,却不想话音一落,封毅的脸色愈发的复杂。 厅内的气氛,就变得有些沉闷。 兰成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既然封姑娘已经走了,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三人回了岭夏客栈厢房里。 封毅按捺了一路,一进门就道:“她就是力气再怎么大,说到底还是个小姑娘,又不懂得人心险恶……我去云城找她。” “可是……”杨学义迟疑的看着兰成。 封毅道:“你们两个回去吧,这一路你们已经帮了不少忙了,她是我闺女,我自己去找,营地里离不开你们,你们出来已经太久了。”现在天又放了晴,那些流寇和玉阳关的守军如果知道兰成不在,肯定会去围攻营地。 兰成也陷入了两难。 他心中觉得对封长情有愧,自然想亲自将她找到,但小营地里二十多个人的性命也不是闹着玩的,如果他去了云城,他们怎么办? “这样——”深思熟虑之后,兰成才道:“封伯你先过去,有消息的话,记得托人带给我们。” “好。” 封毅很着急,当天就出发了。 杨学义和兰成也没有耽搁,启程出关。 路上,杨学义见兰成还是心事重重的样子,忍不住安慰道:“别太担心了,封大哥瞧着不像是普通难民,肯定没问题的。” 兰成默默点了头。 …… 世上的人有千千万,面对挫折的时候,每个人的选择也各有不一。 或坚持,或放弃,或坚持一段放弃。 而封长情,是个越挫越勇的人。 前世她是易胖体质。 从小到大,别人纤秀柔美,吃的还多,她却是喝凉水都会胖,这样导致她自小被母亲厌弃。 母亲总说,你可真给粮食长光,看看那一身膘,全家人该长的肉可都长你身上了。 岁数小一点的时候,她每次听到母亲说这样的话,都吓得不敢吭声,因为她并不懂得母亲什么意思。后来大一些了,渐渐明白,为换母亲丁点好眼色,她节食减肥饿的甚至昏了过去,却只得到母亲嘲讽之后不屑一顾的表情,连周围的同学都开始笑话她。 唯一和她话多一点的女同学也暗示让她放弃。 她果然不再节食了。 母亲和那些人嘲讽的表情更甚。 她变得沉默,学校上课,家中睡觉,除了这两件事情外,几乎看不到她的人影。 后来忽然有一天,大家惊讶的发现她已变得纤细美丽,悄无声息。 她一直不曾放弃过,只是去寻找更合适的方法,然后贯彻实施,直到目标达成。 后来,她学业有成,被选进研究院,却遇上背景强大的高瘦美女要占她名额。 “我听说你很努力?努力吧,多努力一点,否则,你永远不知道绝望这两个字怎么写。” 她还记得,通知下来的前一天晚上,高瘦美女娇笑着对她说出的这一句话。而她面色淡漠,客气的回了一声“多谢”之后,扬长而去,留下那美女露出一脸反应不过来的样子。 她知道,他们合伙偷了她进研究院的考试论文,但,那又那样? 那一篇论文,不过是自己随手写来,根本不是精髓所在。 后来,通知下达,是她中选。 她一篇关于古代朝廷军政演变的论文得了教授青眼有加,成绩甩出其余竞争者几条街。 她赢的实至名归。 而她这种越挫越勇的精神,已经刻在骨子里,表现平平,只是因为时辰未到。 …… 她走在大街上,视线扫过每个行色匆匆的路人,和所有可能藏人的地方,从容不迫。 那个小孩跑了之后,她跟了过来,到现在,已经找了足足半日。 时局混乱,赚钱艰难,那五两银子对她来说十分重要,她不可能就吃了这个闷亏,更何况,她憎恶偷盗。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日头也由正当空慢慢西斜将落。 封长情转了一整圈,最后回到了早上下车的地方,进了棚子坐好。 卖烧饼的夫妇人见得多了,活的也精,早把封长情和那个偷东西的小贼子当成一伙的,收拾好自己紧要的东西懒得理她。 封长情无所谓。 要是一直在乎别人的眼光,那她就不必活了。 肚子有些饿了,她一天没吃东西。 但她依旧打起精神。 她是一定要抓住那小贼的。 她在镇子上溜达了一整天,知道那小偷还在镇上。 天色渐渐暗沉下来,镇上的人已经越来越少,卖饼的夫妇也离开了棚子,走的时候想赶她,但看到过她捏的车夫脸色惨白,又不敢,迟疑了一阵,走了。 人走的干净了之后,镇子上也变得很安静,只有风呼呼呼的声音。 棚子后面有个柴草堆,下面是灶间引火用的干草,不少。 草堆里,一个小小的身子蹲在那里。 可外面那个女的没走,他不能出去。 他透过缝隙往外看了看,没人了?! 他虽然年纪小,但做了小偷这么多年,机灵的很,也没随意就出来,而是悄悄观察了好一阵子,确定外面真的一个人都没有,才从里面爬了出来。 蹲的太久,他手脚发麻,还跌了个狗啃泥。 不过他不郁闷,反倒高兴的很,他转过身,把藏了一天的烧饼和两个钱袋扒拉出来,拍着上面的土,却忽然愣住了。 他的面前,出现了一双素色的棉鞋。 他顺着那双鞋向上看,一双清澈的眼眸透过他额前层层脏乱的头发看向了他呆愣的脸庞。 是早上抓他的那个女的! 他拔腿就跑,烧饼和钱袋都不要了! ------题外话------ 有人吗?不知道这个节奏行不行哈。 25、幼稚 是早上抓他的那个女的! 他拔腿就跑,烧饼和钱袋都不要了! 封长情淡淡挑了挑眉,扯唇一笑。 她没去追。 她的目的,只是要拿回自己的钱,至于等到这夜深人静,其实是担心她抓了小偷,别人又要拉他去砍手指。 她检查了一下,五两银子,分文不少,便揣到了怀中收好。 此时夜已经深了,她也饿的厉害,就到前面破旧的客栈买了一碗面,要了一份小菜配了吃。 “姑娘,这么晚了,要打尖吧?”小二很是热心肠,“天气这么冷……” “不了。” 封长情摇摇头,喝完最后一口热汤,从客栈出来。她钱不多,晚上只能现在空间跟那个人凑合一下了。 倒是那小二颇意外——一个小姑娘家的,瞧着也不是本镇的,这么晚了,能去哪? 他瞧封长情穿的不错,压根想不到封长情是为了省钱省事。 到了暗处,她确定四处无人,眼睛一闭一睁,封长情进到了空间里。 一大片白茫茫之中,枣树枝干褐红,枝叶翠绿,树上已经结了枣子,有些绿。 这几日她虽没进来过,但只要打起精神,心里想着要看空间里的情况,就能看到,不过到了这里真正看到,还是让她愣了一下。 真的种出了! 三颗枣树,长得都像是大伞一样,又高又丰茂,这上面的枣子要是卖了,必定能换到不少钱。 然。 封长情视线转了一下,脸上喜悦消失殆尽。 树下的石桌边上,一个银装男子端坐石凳上,正在饮茶。 茶叶用那些日子放进来的枣肉代替,水则是封长情早先放进来的大水桶里的水。 封长情没忘记,这个人当初想要她的命,下意识的脚步就朝后退了两步。 唐进冷笑。 这一段时间,他每日用了一些灵气窥探外面的情况,他敏锐的发觉,这个封长情,和他前世认知里的封长情除了力气大这一点相似,其他地方都有些出入。 前世里,封长情虽力大无穷,战无不胜,但心性残暴,只听兰成一个人的话,安定王军中还传出不少她和兰成的桃色消息,什么共浴,亲吻,等等。 兰成前世是唐进的对手,正所谓知己知彼,他对兰成也算了解个七八成,兰成为人正直,心性高傲,怎么可能看得上封长情那种蛮女。 至于封长情……她对兰成的确是唯命是从,只要是兰成的吩咐,绝无二话,倒真有几分思慕的样子。 只是这份思慕并没有什么好的下场。 前世最后一段时间,他被软禁在常州将军府,收到消息,兰成亲手将封长情斩杀,因为封长情在隋阳一战斩杀难民无数,坑杀两万俘虏,民怨沸腾…… 而眼前他所看到的这个封长情,对一个小偷尚且存了几分仁慈,真的跟以后斩杀难民坑杀俘虏的封长情是同一个人吗? 她的样貌分明没变,也认识兰成。 是什么地方不对? 难道是重生了一世,连这个蛮女的性子也变了? 唐进敛了眼中锋芒,将茶盏轻轻放在石桌上,“这么怕,进来做什么?” 封长情抿唇,为自己下意识的动作气恼不已。 她没理会唐进,转身拿了原来的被子铺好,打算睡觉,唐进冰冷的声音却响了起来,“明日放一张床进来。” 封长情怔了一下。 唐进补充:“还有被褥。” 封长情恍悟,敢情是给他自己要被褥呢? 可她哪会理他? 不断的寻灵气进来已经很伤脑筋,现在她又孤身在外,银钱有限……好吧,就算银钱无数,也是她赚来的,关他屁事?! 她懒得搭理他。 当。 她听到了一道极小的敲打声,只以为是那男人茶盏和碗盖碰撞的声音。 却不想,断裂之声接踵而来。 封长情掀被坐了起来,回头的时候,正看到一枝手臂粗的枝丫从离她最近的枣树上掉下来。 “对我而言,只要是它还算旺盛,都有灵。”唐进慢慢道。 但对封长情而言,枝丫掉下来,上面的枣儿就都废了。 封长情冷冷的瞧了他一眼。 种了枣这十天,她放进空间的药材比原本放进去的减少了一半,却发现自己身体没有再出现过任何精神不济的时候。 照理说,枣树需要的灵气不少,而这个男人还需要不少的灵气,他又惯常不择手段,如若空间灵气不够,又怎么可能会不去吸她身上的灵气? 她细想之后,觉得根本不是他为表诚意所以不吸取她的灵,而是他吸不到。 她能体会的到他求生的强烈欲望,要生,就需要无数的灵气,只有她能给。 她笃定他不会杀她,至少目前不会。 “不然你吸我的灵?”封长情冷冷道。 封长情是典型吃软不吃硬的人,人又聪明,你若唬她一时半刻还行,休想能永远糊弄她! 唐进怔了一下。 他尚未反应过来,封长情已经转身睡下,并丢下一句话,“你不觉得威胁很幼稚吗。” 唐进彻底怔住。 前世的封长情有勇无谋,这个封长情怎的如此敏锐? 还有,幼稚?! 他是幼稚的人?! 唐进深吸了口气,沉淀思绪。 也许他不能用前世知晓的事情去看待眼前的女人,他都可以在这里活过来,好多事情也可能早已发生了变化。 …… 晨起,封长情早早出了空间,买了两个烧饼饱肚之后,搭上了一辆往云城的马车,上车之前,找了一些常青的绿植放进了空间里,做补充灵气之用。 马车有些旧,车主一开始本不打算载人,不过瞧她面黄肌瘦年岁小,免不得起了恻隐之心。 “坐稳些,咱们走的快,路上颠簸着呢。” 赶车的车夫是个五十多岁的老人,为人敦厚和蔼,路上不断的提醒封长情。 “好。” 封长情应了一声,瞧了瞧车上,“车上装的是书吗?”她闻到了一些书发霉的味道。 老人哈哈一笑,“是书,你这小姑娘还挺聪明。” 路上寂寥,两人便有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 老人是云城方家的下人。 方家在云城是做药材生意的。 其余的,老人没说,封长情也没问。 赶路整整两日之后,他们到了云城,封长情道了谢之后,和老人分了手。 ------题外话------ 已经零下八度,最高气温零下三度,冻得每天伸手都是要命┭┮﹏┭┮ 26、卖枣 红漆牌匾上,云城二字龙飞凤舞,跃然其上,城门巍峨,门口守军肃立,进出都要检查一遍,街上还有巡逻的卫兵。 封长情进了城,极目看去——青石板铺就的街道两旁,有无数小贩摆摊争相叫卖,牌楼高耸,酒肆茶楼林立,街道上人来人往,马车络绎,人们的穿戴讲究,和她一路过来瞧见的小镇子简直有天壤之别。 她到的时候,正是晌午,饭馆飘出的香气勾的她馋虫大作。 她走到一旁的小餐馆,点了一份羊肉饺子,一份酱萝卜,边吃,心中边浮出赞叹。 这里当真是繁华富饶的好地方。 自己真是来晚了! 填饱了肚子,她向店家打听了一下,并在最短的时间内,在离主街不远的小巷子里租了一间小院。 小院租金二两,只有一间卧房,一间厨房,四十来平的样子,卧室里有一张木板床,厨房有灶台。 封长情于是又寻了卖旧货的地方,买了一只柜子,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搬了回来,然后从空间拿出水缸,棉被,锅碗,各自归位。 做完这一切,天已经黑了。 封长情也累的气喘吁吁。 她数了数钱袋里的钱,当时租这小院子的时候,房东要求交一月押金,她好说歹说,这才降成了两吊钱,再加上今天买东西,如今钱袋里只剩下二两,肚子还饿的咕咕叫。 封长情长叹一口气,翻了个很大的白眼。 赚钱艰难。 她躺在木板床上休息了一阵,翻身而去,朝外走去。 今天太累了,已经没力气做饭,她得吃点东西,再买点粮食存下,然后好好考虑考虑生计问题。 海陵云城,繁花似锦。 即便到了晚上,街道上依旧热闹,过了虹桥还有人在河边摆小夜市。 封长情在小夜市要了一碗面,瞧着来来往往形色各异的百姓,心中有了主意。 第二天,她早起找了四个大竹筐,从空间里摘了满满四筐。 她力气大,一只手提两筐,就那么轻飘飘的到了早早看好的地方摆摊。 时辰尚早,街上人也不多,来往的都没人过来瞧。 封长情也不着急,在一旁的包子摊上买了一屉小笼包吃着。 “这枣子甜吗?”一个穿着粉色夹袄的少女走上前来,拿起一颗红枣,“我能尝一颗吗?” 少女十五六岁,梳着双环髻,皮肤水嫩,瞧着俏生生的。 封长情连忙放下小笼包,“可以,味道很好,很甜的。” 少女便尝了一口,轻轻啊了一声,“真的很甜哎,那我买一些。” 封长情正要拿过油纸装,不想那少女拿出一个素色的布袋来,“装在这里好了。” “好!”封长情接过,满满装了一布袋,放在一旁的小称里面。 称是昨晚她出去买了材料连夜自制的,天平样式,一边一个碗口大的小木盆,还从空间拿出在关外的时候就做好的的铁砝码,一斤,二两,五两,二斤都有,称起来很方便。 那少女看的瞪圆了眼睛,“这个……这可以吗?” “当然。”封长情把枣子装好,递给少女,“三斤,一斤十文,一共三十文钱,你要不信,可以去那边再称。” 少女愣愣的接过布袋,抱了满怀,然后一只手拿出钱袋数了钱给封长情,跑到旁边卖菜的那里上了称,果然三斤,准的很。 之后,又有客人络绎而来。 云城到底是富饶的地方,不受战乱影响,不像关外没几个人,不到一个时辰,四筐枣子卖光了。 这四筐大概一百斤的样子,封长情点了点,正好收了差不多十两银子。 收了摊,她买了两只鸡腿做午饭,然后回家休息。 晚上,她又从空间摘了四筐枣子,到了虹桥河边的小夜市摆摊。 小夜市上多是卖各色小吃的,来逛的也都是青年男女,不过她的枣又红又大还甜,磨蹭了一个来时辰,也差不多卖完了,又是十两银子收入。 封长情心里自然乐的开花。 都来了小半年了,当真是第一次看到这么多钱呢。 回去的路上,她在药店买了一些三七和阿胶白术,花了一两银子,到家就放进了空间里,瞧着那枣树,细细盘算。 今天她一共摘了八筐,差不多一颗枣树已经摘光了,还剩下两棵。 如果按照一棵树二十两银子,三棵树也只有六十两。 枣树长成要半月,半月来还要买不少药材放灵气进来,又是一笔花销,再加上,她的行头实在寒酸,必须要置办两身,还要吃饭。 这么算下来,一个月也不剩几个钱了。 封长情捏着下颌,陷入沉思。 唐进坐在石桌边上,冷眼旁观。 自从上次她骂他幼稚,他就没再开口和她说过话。 他每天还是会用一些灵气窥探外面发生了什么,当他看到十文钱一斤卖红枣的时候,他只觉得可笑,愚蠢! 但他不打算说什么。 …… 第二天,三棵树上的枣都卖光了。 封长情一早也是摘了四筐去摆摊,却没想到刚放在箩筐不 一会儿,就来了顾客。 那是个中年人,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药草味。 中年人很客气,把枣仔细看了看,说道:“我都要了,还有吗?” 这话让封长情抬眸,不禁多看了中年人一眼。 他四十来岁,穿着打扮考究,像是管事模样。 “有是有……” “有多少?”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 管事从怀中拿出一张纸。 封长情扫了一眼,应该是银票。 “这是一张十两的银票,你这些枣我都要了。”管事又道:“你如果还有,也卖我好了,我可以付一些定钱预定。” “这个……”封长情笑得尴尬又不失礼貌:“不多了。” 中年人有些遗憾,还以为封长情是觉得价格不合适,还要再说,封长情却不给他机会,收拾了东西离开了。 今天的收入加上昨天剩下的钱,一共有三十八两。 封长情去了成衣行,买了两身衣服,一件水蓝,一件月白,颜色素雅,样式也不差,都用的是妆花缎,一身二两银子,鞋袜一两,又挑了两个简单大方的木簪子,讲讲价,一共花了五两。 她本来还想买些贴身的东西,但那伙计是个男的,她不好开口,只得作罢。 顺路回去的时候,她又买了一条猪肉,菜干,大米,调料等生活用品,到家自己做了饭,填饱了肚子。 晚上,她没有去虹桥小夜市摆摊。 她的枣从空间来,她并不想引人注意。 所以她得想想,有什么好的办法,既赚钱又不引人注意。 临睡前,她又进了空间。 ------题外话------ 今天旧文《王爷我对你一见钟情》在限免,APP和电脑都可以看到哈,书荒的朋友们可以去戳戳看,冷静沉稳女主、失眠症躁动男主。 27、蠢货 晚上,她没有去虹桥小夜市摆摊。 她的枣从空间来,她并不想引人注意。 所以她得想想,有什么好的办法,既赚钱又不引人注意。 临睡前,她又进了空间。 那个男人还坐在石桌边上,像是永远也不会累一样。 封长情视而不见,用枣核在空着的地方又种了五棵。 她没有多种,这个男人也需要灵气,要是种的多,就需要更多的灵气,她不想把赚来的钱全部用在灵气上。 “怎么不去卖枣了?”那男人却忽然问道。 封长情懒得理会他,很快出了空间。 躺在床上闭眼睡觉的时候,她似乎听到那人冷哼一声,极尽嘲讽之能事。 她皱了皱眉,翻身,用新买的被子将自己盖了个严实。 …… 古色古香的书房内,一灯如豆。 一个穿着粉红色夹袄的少女剪去了烛芯,一手护着光,一手端着烛台进了里间,霎时里间亮了不少。 “爹,别趴地那么低,当心熬坏了眼睛。” 书案上的中年人直了直腰,果然觉得眼睛酸涩。 少女放下烛台走上前去:“咱们不是已经买了一百斤枣儿了吗?爹爹还在愁什么?” “你不懂。”中年人笑道:“咱们是药铺,一百斤枣儿也就卖七八天就没了,那小姑娘的枣儿又大又红还甜,是上品,自然是越多越好……” 少女轻哼了一声,撇着嘴道:“东家那么坏,爹爹干嘛这么尽心……让他全败光了算了,靠爹爹的能耐,以后咱还能饿死不成——” “小蝶。”中年人叹了口气。 钟小蝶不言语了。 谁不知道云城方家的东家是个败家玩意儿,这些年要不是爹爹全力守着,这份产业早改名换姓了,偏生东家根本不体恤爹爹的辛苦,前些时日还将主意打到她的身上来了,要纳她做十七房姨娘。 爹爹这些年都是任劳任怨,从未与东家说过重话,却因为这件事情差点撕破脸皮。 后来东家就说,只要爹爹过年前给药铺赚三万两利润,这件事情就算了。 那可是三万两啊。 这药铺一年才能收多少? 这些年来东家还得罪了不少原本的熟客,好些人还是看爹爹的面子才勉强维持合作,哪能赚得到。 爹爹疼她,这段时间为了这件事情没少发愁。 她不想让爹爹这么辛苦,可她也不想做那老头子的十七房姨娘! 钟小蝶咬了咬唇,“我明儿个去她摆摊那里瞧瞧。” 那小姑娘的红枣又好,价格还低的离谱,要是量多,真的能赚到不少呐。 …… 换了新环境,床又软和,封长情却反倒睡得不踏实了。 第二日天才刚蒙蒙亮,她就起身洗漱,自己煮了白粥,拌了一份豆苗做凉菜。 她习惯自己做早饭,简单营养又方便。 之后,她又去空间摘了枣子,依然是四筐,不过今天换了地方去卖。 她换的这个地方人没有原来的多,早上到下午,只卖了一筐多,还剩下两筐半。 时辰已经不早,她打算收拾收拾,早些回家。 “原来你在这里呀——”一道清脆悦耳的女音却在这时响了起来。 封长情诧异抬眸,瞧见那穿着粉色夹袄梳着双环髻的小姑娘小跑着走了过来,气喘吁吁。 “你这些枣儿,我……我都要啦……”钟小蝶一边说着,一边从怀里拿出手帕取银子。 她早上起得很早就去封长情卖枣的地方,却没守到人,正暗自伤神,就看到几个人拿着油纸包的枣袋,一边吃一边说着话。 她追上那几个人问了之后,才找到这里来。 “你一个人能吃这么多枣儿?”封长情诧异。 这小姑娘是她昨天第一个顾客,她记得很清楚。 “我家是开药材铺的。”小姑娘一边拿起枣儿吃着,一边把银子点了点,“有八两,够买这些枣儿吗?” 小姑娘见封长情有些迟疑,直接把钱塞进封长情手中。 “我真的很需要这些枣儿,真的!” 钟小蝶表情诚挚,那一双水雾一样的大眼睛眨巴眨巴看着她,封长情心中忍不住便一软。 “行。” “你家还有枣儿吗?都卖给我好不好,好不好?” 钟小蝶可爱甜美,笑容又是真挚,封长情对她几乎没有任何戒心,也不愿打击她这样美好的笑颜。 她点了点头,“也好,反正都是要卖,只是还有几筐,不多了。” 钟小蝶大喜,“那我把钱给你,明天我去哪里取呢?” “我送去。”封长情淡淡道:“送去再结账也是一样。” “你说话算数吆!”钟小蝶说罢,却面露难色。 她是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如何拿得动这么多的枣儿? 封长情心中了然,将枣儿在四个筐里倒匀了,两只手随意一抓,轻飘飘提了起来,“送哪?” 钟小蝶惊的张大了嘴,“你……你……” “送哪?”封长情又问,脸带笑容。 钟小蝶结巴道:“东……东阳路……回春堂——” * 三棵树上的枣儿都卖光了,封长情前后得了六十两银子,除去买衣服五两,买药材和家中常备物件五两,还剩了五十两。 在第一天高兴过之后,今天看着这些钱她已经比较安静。 她又该继续规划了。 她虽然是没做过生意的,但也知道,做生意只有做一手最赚钱,倒卖N手基本没多少利润,她现在空间里已经有八棵树了,十五天一个周期,产出的枣儿除去买药材补充灵气,应该能有个百八十两,这样滚雪球一样,到了过年,也能存三百两了,到时候开了春再做点别的打算。 封长情正在写最近账目,这是她前世的习惯,每一笔开支都要记录下来,脑中却忽然响起一声嘲讽冷笑,“当真是蠢货!” “你脑子有问题?”封长情抿唇,冷冷回敬,“你除了威胁,嘲讽,吓唬,骂人,你能做点别的吗?” 她真是烦透了这个人。 生活艰难还要养他,她都忍了,他还有什么可傲娇的? 没有她这个“蠢货”,他早不知道死哪去了! 空间一片静默。 封长情继续记录。 唐进忽然道:“你卖枣儿的时候,就没看到那些人是什么表情吗?” 封长情将本子合上,转身去铺床。 她当然看到了,那些人表情有些震惊,她的枣那么好,价格还低,震惊不是理所当然吗? “红枣市价一斤一吊钱。” 当! 唐进冷冷丢出这句话的时候,封长情正去桌边倒水喝,闻言手一抖,杯子直接掉到了桌子上! ------题外话------ 好吧,这个男主暂时不那么美好…… 28、老友 “红枣市价一斤一吊钱。” 当! 唐进冷冷丢出这句话的时候,封长情正去桌边倒水喝,闻言手一抖,杯子直接掉到了桌子上! “你胡说!”封长情反应过来,立即呛了回去。 她前世是做历史研究的,根据边关一路到云城来所见所闻,人们的穿戴,物品的价值,推算出了现在的钱币价值。 一两银子大概相当于人民币三千块钱,一文钱等于三块,十文三十块。 在她家乡,好一点的红枣一斤十五到二十元,也就是六七文钱,她又算上如今战乱年代物价成倍增长,市场上的红枣应该在十五文左右,所以她卖十文,想卖的快点,也不麻烦。 这男人的话简直在怀疑她的智商和前世专业! 而且,这个男人一天窝在空间里,怎么可能知道外面的事情? 不对! 封长情脑中忽然一个激灵,他知道她卖红枣的价格,他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 以前他不是不能吗?! 脑中闪过一连串疑问,封长情咬咬牙,直接闪进了空间去! 一片白茫茫之中,没有唐进的身影。 封长情走近石桌找了一下,才看到不远处的枣树上掉下半片银色衣角,再抬头,男子悠闲惬意的表情尽收眼底。 枣树枝干粗壮,他躺在一枝弧度极好的枝丫上,双手交叉枕在脑后,一只膝盖弓起,银色的长靴上还有枝叶的纹路,耀眼的银色腰带束着劲瘦的腰,飞扬的长眉透着桀骜之气,似有若无的微风轻拂,树叶刷拉拉的脆响,枣花特有的香气扑鼻,偶有花瓣飘落,远远望去,完美的像是一幅画卷。 封长情愣住了。 因为唐进讨人厌的个性,她从未正眼瞧过他,此时才发觉,他不犯二的时候,如此美好。 唐进侧了个身,斜斜扫了她一眼,那眼神,怎么看都带着几分嘲弄。 封长情恍然回神,有些切齿。 就那么做个安静的美男子不好吗,非要讨人厌。 “你能看到外面发生的事情?”封长情端着冷冰冰的脸,问的有几分疑惑,“以前你不是看不到吗?” 唐进从枣树上跳下,潇洒利落。 “你也说了是以前。”他迈步走到石桌边,给自己沏了杯枣茶,“你看起来不相信。” 唐进淡淡说了一句。 本身,封长情信或不信,他懒得理会,只要灵气够,她卖多少全是她的事情,但她在小本子上记账的习惯,却勾动了他的心弦。 他认识菲音的时候,菲音便有这个小习惯。 菲音从小体弱多病,被皇家弃在庙里,生活艰难,每一笔开支都算得精细。 他瞧着封长情也这样,心底深处为数不多的善心就发作了。 “不信就去别的药铺买一斤枣试试看。” 封长情可不会随便听信这个人的话。 她出了空间,以最快的速度赶到巷子口的一间药材铺。 “等等——我要买东西!”时辰已晚,药铺正要打烊,封长情快步跑了过去,“劳驾,一斤红枣。” 伙计打了个哈欠,恹恹看了她一眼,“也就是你来的巧,再晚点我就回家睡觉了,喏,一吊钱。” 封长情僵住了脸色,从齿缝中挤出几个字:“不要了!” 伙计睡意醒了大半,却只看到一个瘦小的影子风一样的消失在夜色里,低啐了一声,“有毛病……” 回到家,封长情僵立在屋内。 此时回想那些人诧异过头的眼神,的确别有深意。 她还自以为是的为那些人找了借口,天底下有她这么蠢的人吗? 而里面这个男人,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在最后才提醒,看笑话? 她面红耳赤,又羞又气。 这一晚上,她又没睡着。 前世也是学霸级的人物,脑瓜子顶别人两个,居然犯了这种低级错误……看来她真的是太自信了。 此时再回想起当初买枣那粉衣小姑娘,可爱纯洁,笑容甜美?指不定人家在背后怎么嘲笑她这个傻缺! 她长长的吸了一口气,挫败的将额头砸在了枕头上。 * 云城下雪了。 鹅毛一样的雪花下一会儿停一会,断断续续了好几日。 一间朴素的客栈厢房内,封毅愁云满面,眉头皱的死紧。 他来到云城已经好几天了,每日出去打探,但云城这么大,在这里找人,简直犹如大海捞针,哪那么容易?更何况…… 他皱眉看着窗外的飘雪,禁不住伸手接住一片,看那雪花在掌中化去,心中浮起无尽怅然。 云城终究不是久留之地,他想快些找到小情,靠自己一个人,显然是不行。 也许,是时候去见见老朋友了。 * 云城的药行里,流传着一句话,回春药堂,至善医坊。 朱雀街的至善坊,有神医李杏林坐堂,每日看诊的人队伍都排成了长龙。 而东阳路的回春堂,则以卖药为主。 冬日里,来药铺抓药的人极其多,即便是下雪天也不例外。 方家在云城屹立多年,回春堂分行数间,只是如今的东家不成器,心思没有一分在药铺,全花在吃喝玩乐上,下面的人瞧主人家都不上心,做事更不尽心,这十几年来,因为卖发霉药材和掺杂,分行接连关了好几间,要不是管家钟槐全力支撑,早不知如何了。 这会儿天色暗沉,时辰已经不早。 长条桌跟前,还站着一个要抓药的老妇人。 老妇衣衫破旧,“我要不了一副,你只抓一些地黄,我多熬两次便是了……” “你去别处。”伙计冷冰冰丢下一句。 这个老妇人在这已经磨了好一阵子,抓药都是一副,两副,或者单买二两一两,哪有只要一钱的? “可这么大的雪……” “不远处还有个药铺,走几步也就到了。” 伙计站起身开始推人,下着雪,他也想早点打烊回家,老婆孩子热炕头。 “你行行好吧小哥,我求你了,我家老头子腰疼的下不来床了……我这些年都在你们家铺子抓药啊……我买的是少了点,可我是真的没钱才——” “去去去!” 伙计不耐烦了,转身刚要走,却忽然满脸堆笑,“钟叔,这大雪天的,您怎么来了?” 钟槐没接茬,看向老妇人:“老人家,要地黄?” “哎是……” 钟槐转身称了一钱,递给她,“这么大的雪,快回吧。” 老妇人千恩万谢了,才蹒跚离去。 伙计撇了撇嘴,知道自己要挨骂。 果然,钟槐回过头来,表情严肃,“你也是老伙计了,就这么对待病人?一钱你称不出?” 伙计讪笑:“我的错,我的错,我下次一定注意。” 钟槐暗暗叹了口气,他知道这伙计根本没当回事,嫌贫爱富势利眼,都是东家的做派,伙计们有样学样,现在的回春堂,早就今非昔比了。 可他却没有办法不管。 他转身朝柜台走去,不经意间扫了外面一眼,脚下忽然顿了顿。 那是…… 回春堂的对面,是个饭馆,此时正开着窗,窗边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棉袄洗的发了白,脸孔刚毅,带着几分沧桑。 钟槐捏紧手上账簿。 ------题外话------ 这个节奏怎么样,会不会太快?! 29、又见小偷 那是…… 回春堂的对面,是个饭馆,此时正开着窗,窗边坐着一个中年汉子,棉袄洗的发了白,脸孔刚毅,带着几分沧桑。 钟槐捏紧手上账簿。 那人站起身,出了餐馆。 钟槐将账册收好,交代了伙计们两声,也离开了铺子。 伙计纳闷,“怎么回事?掌柜的今天都不算完账点算清楚再走吗?” “不正常吗,这么大的雪……” “我看是担心东家对小蝶姑娘动手脚。” 几个伙计对视一眼,叹了口气。 被东家看上了,哪还能跑得掉?三万两银子,就算掌柜的真的赚得出来,也不见得有用。 …… 暗巷。 钟槐站在暗巷口上,看着里面的人。 他跟了一路,确定自己不会认错:“封兄弟吗?” “嗯。”里面,传来一声沉闷的答应。 钟槐激动无比,“你还活着……我还以为你都不在人世了……”他大步走上前去,瞧着封毅满是风霜的脸,明明不到四十岁,两鬓却已经斑白,遥想当年初见时候他英气挺拔的样子,顿时眸中浮起几缕哀伤。 “封兄弟……你这些年过的好不好?” 封毅颔首,“好,挺好的。” 可钟槐是有眼睛的,又怎么会看不出,这个样子,叫什么挺好?他按捺胸中情绪,知道封毅这次出现绝不是偶然。 “找我有事吗?” “我想找个人。” “谁?” “我女儿。” 钟槐震了一下,“你……你女儿?当初不是……”死了吗? “我们一起逃出关去了。”封毅道:“前些日子她到了云城……她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自小又是和我一起生活在关外,除了打柴什么都不会,我怕时间久了,她出什么事情。” “是……说的是……”钟槐连连点头,“那你有什么线索吗?有没有画像?” “她脖子上有个铁片,力气很大。” 封毅说罢,停顿了一阵,才道:“她和她母亲长的很像。” “……好。”钟槐用力点头,“小姐当初对我有大恩,我一定尽力去找……要是有了消息我去哪找你?” “我住在来福客栈,拜托你了。” 封毅说罢,拍了拍钟槐的肩,然后转身,拢紧了身上的旧棉袄,迈步走入大雪之中。 钟槐站了很久,一直看着他的背影。 他的心中其实很激动,恨不能现在就去想办法找人,但他觉得一切那么不真实,不一直这样看着,或许自己眨一下眼睛,眼前的人就会消失。 直到封毅略微佝偻的身子消失在茫茫雪色中,钟槐才僵硬的挪动脚步,回家。 * 封长情颓废了一晚,顶着黑眼圈做了早饭。 没有睡好,她头痛欲裂,喝了稀粥就趴在床上养神。 脑中却忽然想起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药材没了。” 封长情恹恹的翻了翻眼皮,闷头盖上被子。 唐进和她相处这么久,对她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深有体会,凉飕飕的就丢来一句话,“枣树蔫了。” 唰! 被子掀开,封长情坐起身来。 她可以不管那个人,但是她不能不理枣树的死活!那些枣树如今可是她的衣食父母。 将银子揣好,封长情出了门,她并没有走远路,五六分钟之后,进了街面上的药材铺。 “有没有参?”封长情问道。 树多了之后,她明显感觉灵气消耗极大,三天前她放进去的药材已经干瘪,她得买点价值高的才行。 “有呢,您要多——又是你?”伙计才回头,热情全部消失,瞪着封长情。 昨日她来买枣,伙计本来是不想卖给她了,因为枣儿放的高,还要踩梯子去取,但瞧她跑的直喘气,又是个小姑娘,才发了善心,哪想到她问了价就跑了! 封长情面色尴尬,“参多少钱?” 伙计却道:“你是真买还是又耍我玩?” 封长情掏出一锭五两的银子表示诚意。 伙计瞧瞧银子又看看她,才慢吞吞的道:“一般点的一钱二两银子,好点的一钱五两。” “这么贵?” 昨日她深切体会了这个时空货币的不值钱,也知道现在并没有种植人参的说法,参都是野参,必定很贵,可没想到普通参一钱都要二两银子,一钱按照旧制换算也不到四克,她怀疑这伙计因为昨晚的事情故意抬价。 封长情面带笑意,好声好气道:“昨晚是我的不对,可这参我是真心要买的,你优惠点呗。” 伙计又看了封长情一眼——穿的是妆花缎,身材瘦小,面容却沉静,看着既不像是买不起,也不像耍他玩。 “二两的是参须,五两的才是参,普通的那种,看你买多少,我送你一点参须好了。” “不能便宜些吗?” “你以为我是你,动辄唬人玩?市价就这样。”伙计怀疑的看着封长情,这小姑娘不会又是来耍着他玩的吧?! 封长情咬了咬唇,掏了二十两银子,“四钱,多送些参须。” 伙计也痛快,称了参之后,抓了大把参须丢了进去。 封长情瞧着那四棵还没有她小指粗的参娃儿,肉疼的揣在了怀中。 封长情走出药铺,打算回去将这些参丢进空间去。 忽然,一个小孩夹着风极快的从封长情面前跑了过去,因为走得太急,还摔了一跤。 封长情将药揣好去扶他:“没事吧?” 小孩嘴里连连说着没事,起身拔腿就跑。 封长情一怔,下意识就朝自己腰间摸去,下一刻,极快的追了上去。 那孩子跑的很快,又因为身子瘦小,左躲又窜,要是一般人,早就追不上放弃了。 但封长情这个身体力大无穷不说,刚来的时候每日来回二十里路砍柴摘野枸杞供给空间,耐力不是一般的强大,而且那银子是卖枣换来的,对她来说简直是血淋淋的教训,怎么也不能让小偷偷了去! 她越追越紧,根本没有放弃的意思。 前面的孩子已经累的气喘吁吁,眼见封长情快要追上自己,连忙拉翻路边的摊子企图挡住封长情追逐的节奏。 “杀千刀的,赶着投胎啊,赔我东西来!” 霎时间,摊贩的叫骂声、百姓慌乱的呼喊声不绝于耳,两人你追我赶,已经跑了好几条街,街道变得宽广,不远处有一辆马车刚停在店铺前面,却被忽然冲过去的孩子惊了马,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只听一声女子惊呼,一个粉色人儿从马车滚了下来! 30、难道是她前世的债主? 霎时间,摊贩的叫骂声、百姓慌乱的呼喊声不绝于耳,两人你追我赶,已经跑了好几条街,街道变得宽广,不远处有一辆马车刚停在店铺前面,却被忽然冲过去的孩子惊了马,马儿长嘶一声,人立而起。 只听一声女子惊呼,一个粉色人儿从马车滚了下来! 马车原本停在铺子的门前,两层的石阶左右各有一个拴马用的石墩子,这会儿那女子从里面被甩出来,竟直直朝着石墩子撞了过去。 封长情想也没想直接扑了上去,将人扑倒在一旁的石阶上,滚了好几圈才卸去冲劲,停下的时候,当了肉垫,头咚的一声撞上青石地板,一阵闷疼。 封长情只觉眩晕一阵阵袭来,闭了闭眼,摸向脑后,手上也是满手的湿气。 她眯起眼,看到一个不甚清楚的脸孔惊是没了血色。 “你还好吗?姑娘?姑娘——” …… “她真的没事吗?” 看着床榻上细眉紧皱毫无血色的少女,坐在一侧的钟小蝶第五次问边上的父亲。 当滚出马车撞向石墩的那一刻,她以为她要没命了。 是那个卖枣的小姑娘救了她。 因为救她,小姑娘撞破了头,直接昏了过去。 “没事。”钟槐也第五次肯定的回答,“伤口不大,只是破了一块皮,休息一下就会醒了,真的。” “可她都休息两个多时辰了……”钟小蝶皱着细细的柳眉,又拿了手帕给封长情擦拭双手和额头,“不然我们送她去至善坊请李神医看看——你醒了?!” 封长情紧皱着眉头,眩晕已经不在,脑后的疼痛也轻了许多,她睁开眼,忽然一怔,坐起身来。 “你……你们?” 她认出来了,这两个人,就是将她枣儿全买走的那两个。 “我叫钟小蝶,这是我爹爹,姑娘,谢谢你救了我。” 钟槐也和蔼的道:“不知姑娘叫什么名字,家住何处?我让人先通知姑娘家人不要担心……姑娘也不要怕,这里是药铺,我是回春堂的掌柜。” 原来他是回春堂的掌柜。 封长情扫了父女二人一眼,淡漠的将手抽回,起身穿鞋。 她上次来这里送过枣,回春堂的情况,她也打听了一些,这父女二人都不是什么坏人,只是十文买枣的事情让她很难释怀。 “姑娘你……你急着回去吗?时间还早,你休息一下再走吧。”钟小蝶愣了一下,她心地善良,封长情又救了她,自然而然对封长情十分关怀,可她不明白上次还热情温和的封长情,怎么忽然就冷冰冰的了。 “不必了,我还有事。”封长情已经站起身,客气而疏离的说了一句,就往外走去。 她的确伤的不重,只有起身的时候有些晕,现在走了两步已经好多了。 “姑娘……”钟小蝶追了上去,“你救了我,我还没报答你的恩情呢,姑娘——” 封长情却已经出了院子。 钟小蝶张了张嘴:“爹……她生气了,为什么呀?” “这姑娘救你的时候正在追一个小偷,因为救了你,小偷跑了……应该是丢了什么要紧东西,所以心情不好。” “啊……是这样……”钟小蝶呐呐一声,脸带歉疚。 一旁,钟槐瞧着封长情离开的方向若有所思。 上次买枣的时候,封长情额发挡着脸颊,再加上他心思全在红枣上,看的便不那么真切,今日为她包扎伤口,才发现她竟然长的和小姐有四五分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 他震惊之余,悄悄检查了一下,却没有发现封兄弟说的那块铁片。 除此之外,她的年龄正如封兄弟所说,小蝶也说过,这位姑娘可以随手提起四筐红枣丝毫不费力。 世上应该没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吧。 …… “当真!” 封毅激动无比,“真的都对的上?” 钟槐道:“除了铁片这一条,其他都符合,她今日撞伤了,我给她包扎伤口的时候,发现她脑后还有一块旧伤,你女儿有吗?” “有……”封毅激动的说不出话来,小情脑袋后面的伤,是他失手打了她撞到橱柜脚弄伤的,他后悔死这件事情了怎么可能不记得。 “那她……你知不知道她在哪?” “不知。”钟槐摇摇头,“我让两个伙计跟出去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既然知道她在云城,肯定能找得到,咱们也不要着急,其他的都对上了是不错,但她没有铁片。”别搞错了,到时候空欢喜一场。 封毅重重点头,可心里却觉得那十有八九就是小情。 自己那么对她,伤了她的心,她将铁片丢了也不是不可能。 封毅慢慢道:“辛苦你了。” “应该的。”钟槐笑了笑,翻起杯子给两人沏了茶,“如果她真的是你女儿……你打算留在云城还是……”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封毅淡淡道:“找到小情之后,我会带她到南边去,你这些年……怎么样?” 钟槐端着杯子,一时无话,半晌,抿了一口茶,“挺好的,女儿也大了,叫小蝶,改日叫来给你看看……”说着,就想起了和东家的约定,神色微微一凝。 “怎么了?” “没事。” 看着老友带笑的脸,封毅没有多问,关外十数年,他早已磨平了性子,明白个人有个人的路要走,他不想再牵连方家的事情,也无能为力。 * 封长情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日暮西斜。 一路走来,一开始的虚浮眩晕感渐渐消失,她估摸着应该是一开始撞得太狠,轻微脑震荡了。 她摸着自己肿大的后脑勺,不禁苦笑,“流年不利啊……”就那么一小块地方,才多久就受了两次伤,还有……银子。 本来就是犯了傻少卖了不少,如今却全给丢了。 这钟家父女难道是她前世的债主不成? “哎……”封长情长长叹了口气,幸好她买好了半个月的食物,等半个月,空间里的枣也熟了,卖掉,又能换一些银子。 她从怀中掏出那包参,尚算欣慰,还好没有在追小偷的时候丢掉。 想到小偷,封长情神色有些难看,她非把这个小贼抓出来不成! 她将参放进了空间,煮了白粥炒了地瓜吃了一些,就睡下了。 夜晚,窗户噼啪作响,啪嗒一声,被风吹开了,寒风阵阵,吹进屋内。 封长情却睡得很沉,没有动静。 第二日,日上三竿,封长情还趴在床上,整个人浑浑噩噩,一晚上的冷风,让本就受了伤的她发起了高烧。 ------题外话------ 我写过的最惨的女主没有之一。艾玛┭┮﹏┭┮ 31、等死 第二日,日上三竿,封长情还趴在床上,整个人浑浑噩噩,一晚上的冷风,让本就受了伤的她发起了高烧。 “封长情!” 脑中,一个冰冷的声音唤了她一声,她提不起神。 “封长情!” “封长情!” 唐进一遍又一遍的喊,封长情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他虽然已经成型,但魂魄并没有完全凝结成功,每一日窥探外面发生的情形要耗费不少灵气,所以昨日盯着她买了参之后便没有继续窥探,岂料今日空间里的灵气忽然开始削弱。 这样的情况,在她上次受伤的时候也曾出现过,他惊觉灵域之中的灵气受她身体状况影响,她若安好,灵气安好,她若虚弱,灵气消散。 换言之,她如果死了,灵域就会消失,他也会消失! 他焦急的呼唤着她,希望她可以振作精神,但他接二连三的呼唤,却只得来封长情一个虚弱的皱眉。 封长情吃力的抬起手,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浑身的力气,似乎已经用尽。 “吵死了……”她动着干裂的唇瓣,勉强站起身,走到桌边倒了一杯水喝下,又回到床上躺好。 “封长情,你生病了,去找个郎中——” 唐进的声音再次出现在脑海中。 封长情紧皱眉头,翻了个身,拉起被子紧紧将自己裹住。 “封长情。” “封长情。” “……” “……” 无论唐进怎么喊,封长情的精神都集中不起来,慢慢的,她变得浑浑噩噩,不知是什么时辰了,只觉得喉头干的像是要裂开,想起身去倒水,却忽然栽下床去,不省人事。 空间里,唐进恨的咬牙,却一点办法都没有。 “封长情!你醒醒!” 他低喊一声。 封长情一动不动。 他的心中充满无力,因为灵域灵气衰减,他亦变得精神不济,只得收回向外窥探的视线。 封长情没有亲人,和左邻右舍从未联系过,更没朋友,换言之,她死了身子变臭了,都不会有人来看一眼……老天爷到底跟他开的什么玩笑,让他在灵域中复活,给了他希望,如今却又只能在这里等死!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日暮西斜,黑夜降临。 一个瘦小身影出现在街道。 他穿着朴素,低着头,手里还拿着一块热乎乎的葱油饼,边走边吃,看起来并不起眼,只是很长的齐额刘海下,一双眼睛滴溜溜的转来转去,慢慢走入了转角小巷中。 小巷极窄,冬日里的阵阵寒风吹来,他不禁裹紧了身上的衣衫。 慢慢的,他走到了一个小院门前,左右瞧了瞧,踩着围墙边的一棵枯树爬了上去。 别看他身子瘦小,动作却是十分的灵活,三两下上了树,稳稳跳进了院子里,然后开始东翻西找,找完院子里,又进了厨房,不一会儿出来,站在院中,迟疑了一下,然后轻手轻脚的到了窗下,攀着窗棱,翻了进去。 少顷,屋中忽然传出东西落地的声音。 那瘦小人影也立即从窗户翻了出来,浅浅月色下,隐约看得出他的眼眸中带着几分惊惧,他拔腿就想翻墙出去,却又顿了顿,身侧的小拳头捏的紧紧的,像是在纠结什么,不过很快,他又转身进了屋子,颤巍巍的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探到了地上倒着那人的鼻息。 有气。 他咬咬牙,使出吃奶的力气将倒在地上的人拉到了床上去。 …… 回春堂 又到了打烊的时辰,铺子里帮忙的伙计差不多都走了,钟槐却没有关门的意思。 离过年还有一个月,他只赚到三千多两利润,为了不将女儿送进虎口,他只能每日迟一个时辰离开,希望能多接待一二顾客。 其实他心里清楚,就算多接待一二顾客,也根本赚不够。 但他本身就是老成稳重,性子正直,根本想不到要去用一些旁门左道的法子。 为此,他日夜发愁。 “有人吗?” “你……抓药?”钟槐抬眸一瞧,铺子门口站了个瘦高的小孩。 “那个姐姐生病了……” “哪个?” 钟槐疑惑的问:“那你是来找郎中的?” “不是。”孩子摇头,“就是那个卖枣的姐姐,病的很重。”孩子说着,又说了一个地址,也不管钟槐站起身来追问什么,已经一溜烟跑的不见人影了。 钟槐顾不得思考别的,赶紧找到那个地址去。 “姑娘?你在吗?”门虚掩着,他推门进去。 没人回应他,他又推开小房间的门,没有感受到半分暖意,这屋子里面竟然和院子里一样的冷,就着月光,他看到封长情躺在床上。 他连忙上前给封长情切了脉搏,然后面色凝重的用被子将人裹起背在身上,大步消失在夜色中。 * 封长情没有想到,她醒来之后看到的第一个人,竟然是封毅。 看着眼前久违的面孔,她错愕的微微张开了嘴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 “醒了?”封毅的声音还是低沉一如往常,他站起身来,动作迅速的倒了一杯水转身,扶起封长情喂到了嘴边,“润润唇。” 封长情愣愣的喝了两口,“你……” “先别说话,你染了风寒了,要好好休息才行,来,躺下。” 看着那张刚毅而沧桑的脸上露出可称之为慈爱的东西,封长情的脑子呈现空白状态,左耳也有些嗡嗡作响。 这个人,和那个狂怒之中对自己挥来耳光的人真的是同一个? 前世,父亲对于封长情来说,就是母亲发了疯一样的打她时候那个理由,他的轮廓和脸孔,随着她年岁渐大心性沉稳变成了一片空白,但她对父亲的恨意,比对母亲还要多。 如果不是父亲的遗弃,她在童年也许不会受到亲生母亲身心摧残。 来到这里之后,她只是把封毅当成一个要一起生活的人。 直到封毅一巴掌挥来,她在前世里关于亲情的深渊直接将她拉入黑暗。 一个不问青红皂白就能冤枉自己亲生女儿,并且大打出手的父亲,会是一个好父亲? 挥来的粗棍,冻裂的手脚,寒冷的冬日饿着肚子罚站到天明,伸出带着冻疮的手时,同学鄙夷的笑容,老师复杂的眼光,这些画面像是倒带一样一一从脑海中闪过。 她的心中就只剩一个念头,前世种种,她今生断然不会再受。 所以她走了。 可是,她到底不是当年挨打被骂时只能站着不敢动的小姑娘,离开一段时日后,她亦明白自己反应过度了。 在原主过往记忆里,封毅因为女儿偷盗,的确动过手,而且不止一次,且原主屡教不改,愈演愈烈。 但她能理解,并不代表她能接受。 她的心永远抗拒。 “我这是睡了几日了?”沉默半晌之后,封长情问道。 ------题外话------ 父亲还是找到小情啦。 今天我这里已经零下十一度,冻得双腿打摆子啊,伸手艰难,我不出门了不出门了(#^.^#) 32、影响了灵气 在原主过往记忆里,封毅因为女儿偷盗,的确动过手,而且不止一次,且原主屡教不改,愈演愈烈。 但她能理解,并不代表她能接受。 她的心永远抗拒。 “我这是睡了几日了?”沉默半晌之后,封长情问道。 “一日一夜。” “你怎么找到我的?” 封毅放下水杯,“碰巧。” 这是不想说了。 封长情也不打算再问。 封毅给她拉了拉被子,嘱咐:“你安心养病,等身子好一些,我们就去南面,天气不这么冷,战乱也少的地方。” …… 养了两日,封长情的风寒总算好了一些。 期间每天都有郎中来给她把脉,封长情问了问,才知道自己是受伤之后夜里又吹了风,导致发了高烧引发了风寒。 难道是封毅正好就在她生病的时候把她找到了? 她觉得不那么可能。 于是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她进了空间。 空间里那个人不是能看到外面发生了什么事情吗?应该知道是谁吧? 而她一进空间,直接目瞪口呆。 空间里枣树的树叶全蔫了,那银装的男子也不在。 “你在吗?”回过神之后,封长情问了出来。 “你好了?”树上传来那男子熟悉的声音,这一次,他的口气依然冷冰冰的,但少了惯带的嘲讽,让封长情忍不住挑了挑眉。 什么情况?这不像他。 封长情并没思考很久,便问道:“这里是怎么了?为什么枣树会这样?”她不是已经放了人参进来?! 唐进道:“你生病了,影响了灵气。” “这么说……”封长情怔了怔,“我生病也影响了你,所以你又回去树上了?” “你说呢?”唐进声音冷了一分,成型两次,两次都因为她的缘故前功尽弃,他虽然已经决定不跟她计较节省灵气重头再来,但听到她问起来还是心头火起。 封长情背脊便有些发凉。 “你好好养病,这些枣树也会马上回复旺盛。”唐进又道。 “嗯。”封长情点了点头,“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 “好吧。”得不到答案,封长情便想出空间了,唐进忽然有些好奇,“谁给你找的郎中?” 谁? 封长情又怎么知道? …… 又是两日休养,封长情大体恢复如常了。 晚上,她进到空间的时候,枣树也如原来一般旺盛,已经结了绿色的枣儿,按照空间作物长成周期来看,过不了几天就要熟了。 银色的树上,男子颀长的身影若隐若现。 “我们谈谈。” 封长情有些意外,“谈什么?” “你不要在这里种东西了,我教你怎么赚银子。”这段时间他已经想的很清楚,他要在最快的时间离开,就需要不少的灵气,但这件事情的前提是封长情还活着。 就他这段时间对她的观察来看,她不善交际,不善谋生,为人还烂好心,空有一身的力气也不知道好好利用,他要是不在后面推一推,任由这个女人这么磨蹭下去,就怕自己永无成型之日。 她若不是朽木,赚到的银子多了,他也能分一些,等成型出去之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很多。 封长情因为这个提议愣了半晌,“你教我?”她的表情是不可思议的,“我又不是不会,况且,你会这么好心?” “你会什么?十文卖枣?” 那嘲讽的声音,让封长情恨得紧紧咬住了牙关。 唐进冷冰冰的道:“我从不做赔本买卖,我教你,你赚到的银子分我一半。” “凭什么?”封长情冷笑,“你只是指点一下,实施全靠我,赚到就要分你一半?再说了,你赚不赚得到还是后话。” “你六我四。”唐进道。 封长情又是一愣,“这样自信?” 唐进没应声。 封长情也沉默。 如果可以多赚些银子,也好防着忽然打仗生活困难,她自然是乐意的。 封毅虽然说要去南方,但现在的情况,他们没有多少盘缠,走到半路怕是能饿死。 她没考虑很久,“好是好……”答应之后,又有几分疑惑,“你在这里……需要钱?” “与你无关。”唐进冷冰冰问道:“你身上还剩多少钱?” “没了。” “卖枣的钱呢?” “遇到小偷。” 唐进已经无力吐槽:“蠢货!” 封长情自幼聪明,除了母亲,极少有人这样一次次的骂她,顿时心情就有些烦躁,转身直接出了空间。 她刚躺会床上,就听到敲门声。 “小情,你在吗?” “在……”她有些惊,不知道封毅敲了多久,试探着问道:“这么晚了,有事吗?” “咱们明儿一早就启程,你早些睡。” 封长情起身下床,在封毅离开之前将门拉开,“我们盘缠不多,在云城停留一段日子,赚些银子……” “盘缠的事情你不用担心。”封毅重复道:“明日出发。” “好吧……你好像很着急走,为什么?”封长情真的好奇,她一直觉得自己这个便宜父亲有故事。 封毅身子一僵,“没,就是想离战乱远一点罢了,你快睡吧。”说罢,也不等封长情回答,直接转身进了旁边的房间。 封长情挑眉,看来真的有故事啊。 她很好奇,但不爱寻根究底。 她也一直想离战乱远些,至于空间里那个,开口冷嘲闭口热讽,不是要掐死她,就是骂她蠢货的,反正他又吸不了她的灵气,她懒得理他! 何况她放的人参也够坚持一段时间了,大不了路上找些绿植放进去,实在钱不够可以卖枣。 第二日,封长情起得很早,她租的小院子里还有几件衣服她想收拾一下,另外,院子还有押金,好歹也是两吊钱,总好过没有,她自然是要要回来的,厨房还有一些粮食,也要放进空间带走。 她在外面的这段时日,过过最落魄的日子,深知战乱时期,每一份粮食的重要性,有备无患总是好的。 封毅有些犹豫,“这……”但瞧封长情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才道:“你去,快去快回,我等着。” “嗯。” 封长情出了小客栈,身子好了之后,脚步也变得轻快起来。 大雪初晴,瞧着艳阳高照,其实有些冷。 封长情拢住了身上的水蓝色棉袄,在手上哈了几口气,缩进袖子里。 不远处的包子棚下,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骂道:“混账,哪个偷了爷的钱袋,给爷滚出来!” ------题外话------ 今天冻到穿了两条棉裤,┭┮﹏┭┮ 33、抓到了! 不远处的包子棚下,一个粗犷的声音忽然骂道:“混账,哪个偷了爷的钱袋,给爷滚出来!” 海陵律法严明,偷盗要根据银两多少斩去手指为刑罚,久而久之,海陵地界极少出现偷盗,跟前的人立即都站了起来,丢钱的汉子吆喝了几声,却没人应声,便气愤的冷哼,“不说是吧,好,都别走,等报了官,斩了手指,看你以后还敢不敢偷!” “为什么我们不能走,我又没偷。” “就是,本公子差你那几个钱会偷你的?” …… 棚子外面,一个瘦小的身影瞧着那围成一团辩不清楚的人群,嘴角扯出一抹得意弧度,然后一边咬着包子一边朝小巷走去。 那是…… 封长情眼睛猛的一眯。 就是他! 那个在小镇上偷了全车人钱袋的孩子,这个身形,也和那天在街上偷了她腰包的小偷高矮胖瘦一模一样。 她立即拔腿追了上去。 卖了红枣的那几十两银子,可是她耻辱的教训,她一定要拿回来! 她追过这小贼两次,有了经验,知道他瞧着年岁小,其实精得很,要不能一下子抓住,就追不到了,所以她先翻上房顶去,瞧了瞧小偷走的那条小巷。 巷子是主街后的窄道,可谓四通八达,显然这个小偷早就将地形考察的十分清楚,就算偷盗被人发现了,在这样的地形里多人围堵,也未必能抓得到他。 一个几岁的孩子,竟然这么精明…… 封长情暗忖还好留了个心眼,否则追进去又要空手而归。 她瞧着那孩子走的方向,一路顺着屋檐追了过去。 她这段时间无事就会做一些力量运动,时间久了,身体的协调性也极强,猫着腰走在屋檐上又稳又快,不一会儿功夫,直接跳到了那孩子面前。 孩子吃了一惊,反应很快的转身就跑。 但封长情早有准备,怎么可能任他逃跑? 几个大步,封长情追了上去,直接提起孩子的衣领,“又想跑?” “放开……放开……”小孩被封长情提的脚离了地,左右乱摆叫喊着,“你放开,我又不认识你,你再这样我喊我爹娘了——” “你喊,大声点喊,看看会不会把外面丢了钱袋的人喊来。”封长情冷笑,三两下从孩子怀里搜出钱袋,“这是什么?” 孩子涨红了脸,咬着牙:“你这个疯婆娘,老子偷别人关你屁事!” 这么小个孩子,一声“老子”倒是喊的颇有气势,封长情听着愣了一下,“小小年纪就不学好,还挺嚣张啊,行,我现在就吆喝一声,让外面那些人进来,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封长情说罢,作势就要喊。 “别装了,你要喊他们早喊来了。”那孩子撇撇嘴,丢下一句话,倒让封长情无语。 是她太心软还是这个孩子太聪明?! 封长情觉得自己没有半分威严。 她瞪着那小孩,“把偷我的银子还给我。”这才是她追来的目的。 他做小偷与她无关,他偷别人也与她无关,只要还了她的钱,万事好说。 孩子吊儿郎当,“老子花了。” 封长情咬牙,忍住想要打爆他头的冲动,冷冷说道:“我再说一次,还我。” 孩子瞧着她平静的出奇的目光,反倒背脊有些发凉。 “我……”难得的,孩子支吾:“我……花了……” 封长情冷笑,“来人啊,抓小偷——” 小孩大惊失色,“喂喂喂,你……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病了的那天还是我找人救得你,你这不是恩将仇报吗?!” 什么? 封长情一怔。 “你找谁救得我?”封长情又将他提起几分,“说了我就放你。”小巷离前面不远,那些人又一直在找小偷,一听到声音,自然超这般追了过来。 小孩甚至听到了刚才丢钱的汉子骂人的声音——“他娘的,爷抓到你非卸了你手不行!” 小孩不敢不说,“就是回春堂……” 小孩在小镇马车上偷盗被封长情抓出来之后,就记恨在心,到了云城之后,恰巧就在虹桥夜市看到她摆摊,他虽年纪小,却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为了报当初的一箭之仇,他认真踩点,在那天封长情买人参出铺子的时候偷了她的钱袋,后来更是摸黑进了封长情家里,想要偷个干净。 进去的时候封长情倒在地上,他吓了一跳,还以为人死了,正要跑,忽然想起当初要不是封长情,自己的手指不知道已经被斩了几根,便回头瞧了瞧,竟发现还有气。 那日封长情追他的时候,在回春堂前救了人,他全程看在眼中,便去回春堂报了个信。 “我说的都是真的!我怕那个掌柜的开不了门,也不像我能翻进你家去,我还早早到了院子这里,把你家院门的锁开了……”孩子听到巷口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急忙道:“不信我们去对质……找那个回春堂的老头!” 他因为害怕,已经语无伦次,还不时看向巷子口。 但封长情听明白了,她顾不得多想,直接拉着那孩子的袖子,“走!” “你——”孩子瞪大眼睛,“你言而无信!” “在你没还我钱之前,我是不会放了你的。” 封长情丢下一句话,直接拉着孩子跑了起来。 这里是云城,并不是当初的小镇,街道上到处都是巡逻的官兵,那丢钱的汉子刚吆喝了几声,就招来了官兵。 官兵比他们二人显然更熟悉这四通八达的小巷。 封长情拉着那孩子走了两个方向,都被堵了回来,眼看身后也有官兵追了过来,封长情咬咬牙,带着孩子窜进了一个打开的门里,并迅速找了地方藏好。 外面,隐约传来对话声。 “都是上好的马料,就算是青山马场那里,也是用这个马料,您就放心吧,您是老主顾了,我哪敢闷您……您闻闻,香吧?” “不错,放下吧,等这汗血马在马场上大显神威,记你大功一件。” “多谢您呐,我让人给您搬进去——” 封长情左右一瞧,方才着急之下,却是躲进人家库房来了,立即拉着那小孩钻到了一边的麻袋后面。 吱呀的一声,随着开门,有脚步声响起。 封长情透过缝隙,看到两个高瘦的中年汉子搬着箱子,放到了麻袋边上,来来回回二十趟,将东西放好,退出去,关了门。 两人又在里面躲了许久,等到外面官兵询问罢,走远之后,才松了一口气。 封长情钻出麻袋,手里还提着那孩子的衣领,“还钱吧。” 像他这么精的小子,偷了钱必定也不会随身带着,肯定是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了。 孩子瞪了她一眼,“还挺执着,我都说了,我花——呃!” ------题外话------ 实在太冷,今天买了电暖气放在电脑桌下边了,瞬间感觉温暖的想流泪,长城牌的,要200大洋,好心疼o(╥﹏╥)o 34、见义勇为 孩子瞪了她一眼,“还挺执着,我都说了,我花——呃!” 封长情再次将他提起,领口收紧,“你是不是想让我喊官兵回来?我抓着你,是要你还我的银子,你要不还……” 小孩气骂:“你就是这么对你救命恩人的吗?我好歹救过你一次……” “难道我没放过你?” 封长情简直是开了眼界了,明明一个小孩,难搞程度基本赶得上当初关外遇到的流寇了。 孩子垮下肩膀,委屈的撇嘴:“我真的花了。” 骗鬼?! 封长情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家伙就是吃定她心软了。 无论如何,她没办法为了三十两银子看着一个这么小的孩子被砍掉手指。 半晌,封长情切齿,将小孩丢在稻草上,压低声音:“别让我再看到你!” 她蹲在半开的窗户朝外看去。 这应该是后院,他们所处的库房,左边不远处是后厨,右边是一间可称得上豪华的马厩,里面拴着两匹马,一眼瞧去,毛色鲜亮,身材匀称,马鬃顺滑,的确是好马。 能养这么好的马,八成是个富户。 这会儿大概十点左右,想必是要准备午饭,来往的下人仆役不少,还有饭菜香气飘过来。 他们刚才跑进来的时候正好是送马料的人过来,后厨那边的人也忙着,没人看到,但这会儿他们要想出去,就没那么容易了。 封长情索性坐在麻袋上。 小孩半躺在一边,瞧着二郎腿一晃一晃,还用破鞋的脚尖踢着她,“哎,你叫什么?” “……” “我叫小刺猬。” “……” “你多大了?知道你不会说……我今年十二了,看不出来吧?” 封长情本来还有些惊讶,但听他说话的口气,那点惊讶很快消失的无影无踪。 “你有十二吗?你这人不错啊,我做你老大吧?” 封长情闭了闭眼,忽然转过身,两下将小刺猬按倒。 小刺猬不敢大声叫喊,“哎呀呀你干嘛?不当小弟就不当,干嘛——呜呜呜呜——” 一只臭袜子被塞进了小刺猬的嘴巴,封长情又扯下他的腰带,将他双手双脚反绑成死结,丢在一边。 终于安静了。 然而小刺猬却瞪着眼,目光像是刮着封长情的皮肉。 封长情直接把他塞进麻袋后面,眼不见心不烦。 在库房等了半个来时辰,外面的人终于少了一些,封长情不再逗留,从半开的窗户出来,刚要翻过围墙,却忽然听到钟小蝶的声音。 “老爷让我亲自送过去?” 一个婆子端着漆盘塞到她怀里,“是这么交代的,快去,老爷要是等急了,又该发脾气了。” “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快去快去。” 钟小蝶看着手里的漆盘,咬咬牙转身走了。 几个仆妇朝着她玲珑的背影投去同情目光,“好好的一个姑娘家,偏被老爷看上了。” “虽说老爷和钟管家定下约定,赚够三万两就不将她收房,但老爷又不是说话算话的人。” “到了嘴边的肥肉,怎么可能放掉,今儿钟管家出去的早,老爷就喊她过去……这丫头啊……”定是难逃魔掌了。 几个妇人相视一叹。 封长情翻墙的身子一顿,皱了皱眉,很快,翻进了那边堆杂物的房间里,找了一身尚算干净的婢女衣服换上,朝着钟小蝶的方向跟了上去。 一路上,她双手交握放在身前,低着头,前世里研究过无数遍的姿势如今做起来也是得心应手。 她看到钟小蝶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转角,进了一间屋子,还没等她走进,里面忽然传来杯盏碎裂的声音。 “老爷!别……” “来吧宝贝儿!别害羞啊——” “老爷,求你了……我爹马上就要赚足三万两了,你和我爹说好了的,老爷你放了我吧……” 钟小蝶逃过方炳的油手,一边喊着救命一边跑去门边开门,可门却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身后传来方炳恶心的笑声,她还没来得及躲开,已经整个人被方炳抱住。 “放开我,救命救命啊——” “叫吧叫吧,老爷最喜欢的就是你们这娇娇媚媚的声音,听得老爷骨头都苏了,哈哈哈哈……” 方炳又矮又胖,常年沉迷酒色,身子也差不多被掏空了,但到底是个男人,三两下就把钟小蝶扯着向后面走去,顺手摸了两把,顿时心火越旺。 钟小蝶已经吓得魂不附体,批命的踢打踹,却完全没有用。 她被丢在羊毛地毯上,方炳那圆滚滚的身子接踵而来,双手乱捏。 就在钟小蝶以为要这样被糟蹋的时候,咚的一声,方炳的身子倒在了她的身上。 接着,身上又是一轻。 钟小蝶拉紧了衣衫,透过泪光看到有一个人背光而立,异常高大,眼泪唰一下全出来了。 “你……” 封长情本想问她有没有事,又住了嘴,直接将她拉起,朝外走去。 因为方炳交代过不要下人靠近,她们出来的十分顺利,但要想直接出府不被人看到,就没那么容易了。 封长情正要思忖扛着她翻墙的可能性,就看到院子门口探出一个脏兮兮的脑袋,是小刺猬。 “小弟,喂喂,这里,啊呸……呸……”他吐了两口臭袜子遗留的唾沫,“跟我走!” 封长情跟了过去。 小刺猬带着两人到了墙角,指了指一丛杂草,“钻出去!” 封长情狐疑着扒开草丛一看,微微一僵。 狗洞! “磨蹭什么,快快快!”说话的功夫,小刺猬已经钻了出去,蹲在洞外瞅着里面。 “咦?”怎么什么都没有? 正狐疑之际,身边有落地之声响起,他回头,封长情背着钟小蝶稳稳站着,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小刺猬愣了下,朝着墙头看了看,撇嘴:“不就是会翻个墙吗,有必要这么酷?” …… 封长情把钟小蝶送去了回春堂,不料钟槐没在。 “掌柜的出去了,小蝶姑娘这是怎么了?”伙计朝封长情怒目而视,显然是把钟小蝶止也止不住的眼泪归咎到封长情身上了。 封长情没理会,“那你在这等你爹回来吧。”她要走了,封毅肯定着急坏了。 钟小蝶猛地伸出一双手将她扯住,她怕死了。 “别……我爹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回来……”何况这还是方家产业,等老爷醒来很容易就找到她了。 伙计瞧了两人一眼,知趣退走。 钟小蝶忍着潸然欲滴的眼泪,抽噎道:“姑娘,你……我……你要去哪?我先跟你过去吧……” 封长情:“……” 35、看上小蝶了 站在客栈门前,封长情有些郁闷的看了身后抓着自己衣襟的钟小蝶一眼,后者脸上泪痕未干,极快的露出一个讨好的笑容。 她今年十四岁,自小就被钟槐保护的极好,天真烂漫,可爱甜美,即便是当初知道老爷要纳她做姨娘,也觉得爹爹一定有办法解决,一直不曾放在心上过。 今天遇到这件事情,简直吓得她魂不附体,再回想当时那几个婆子让她送饭时候的表情,后背发冷,谁也不敢信了。 但却又莫名相信眼前的少女不会害她。 “姑娘,你是住在这里吗?”钟小蝶咬着唇,很小声的问。 “嗯。” 封长情将她的手从自己的衣襟上扯掉,她又极快的拉住,然后投给封长情一个讪讪的表情。 封长情无语。 她带着拖油瓶进了客栈,上了楼,朝着自己和父亲的房间走去。 刚走到门边,听到依稀有对话声。 有人在里面? 理论上,父亲是第一次来云城,竟然有朋友。 封长情早就觉得封毅在这地方有故事,也没想很多,推开门,却忽然愣住了。 “爹爹——” 钟小蝶哭着扑进了钟槐的怀中,眼泪再次决堤。 “这是怎么了?”钟槐也是惊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女儿的眼泪搞得手忙脚乱,心疼无比,“你不是在家中吗,怎么和……姑娘一起来了?” “老爷他……他欺负我……” 钟槐背脊一僵,脸色青白交错,八字须都在颤抖。 封毅躲过女儿探究的目光,看向老友:“怎么回事?” 钟槐僵硬的笑了一下:“没事,你们这便走吧,我能处理。” “这就是你能处理?”封毅视线扫过钟小蝶,“你这样,让我们父女怎么走的安心?” “真没事……” 封毅看着他,明显不信。 半晌,钟槐长叹一声,“他……看上小蝶了。” 钟小蝶的哭声就越发委屈了。 “今天……他……要不是这位姑娘……”她抽抽噎噎的说着,现场几人都知道大概发生了什么。 咔嚓。 封长情听到了封毅拳头紧握,骨节碰撞的声音。 钟槐道:“他说让我年前赚够三万两,就放小蝶一码……” 钟槐愁容满面,却说不出能安慰女儿眼泪的话来。 “今天应该就是瞧着你不在,所以才叫了你女儿过去,以后的日子也不会太平了。”沉默许久的封长情道。 钟槐僵硬的道:“我先带小蝶回去,今天多谢封姑娘了。” “你怕是不好回去了。”封长情慢慢道:“我把那个老爷打昏了,他肯定会迁怒到你们父女身上去。” 钟槐的步子迈不出去了。 他这些年受了不少气,习以为常倒也罢了,但小蝶…… “想点一劳永逸的办法吧,不然你们回去也是送羊入虎口。”她不以为那个老爷会轻易放过钟槐父女。 钟小蝶闻言脸色更白,紧紧拽着父亲的衣衫,却将求救的眼光投向封长情,“姑娘,你帮帮我们……” 封长情:…… 封毅道:“你们别回去了。” “可是——”钟槐不想牵扯封毅进来,更何况这件事情并不是那么好解决的。 “是卖了身?”封长情问。 钟槐和封毅对看一眼,还没吭声,倒是钟槐怀里的钟小蝶低声说:“是,爹是方家的家奴,我也算是,卖身契都在他们手上。” 封长情露出头疼的表情来。 屋内再次归于静默。 半晌,封毅先开了口,“你与我有恩,我不会看着你们父女被人欺凌的。” “爹……”钟小蝶水汪汪的眼睛看着钟槐,“不然我们和姑娘他们一起走吧。” “逃奴被抓到是要打断双腿的。”封长情不客气的泼了一盆凉水,“我刚才带着她去过回春堂,要是方老爷醒来派人去找,很快会找到这里,我们先找个地方安顿,躲几日,好好想想办法。” 钟槐沉了沉心思之后,慢慢道:“事情还没严重到那个地步,老爷如果一开始就不打算放过小蝶,就不会和我定下三万两银子的协议,这样……我先带着小蝶回府,我这么多年在方家,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去和他说……” “爹!”钟小蝶霎时脸色一白,揪住了钟槐衣襟。 “别怕。”钟槐拍拍女儿的肩膀,“有爹在,肯定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的。”说罢,他转向封毅,“我先走了,你们也早点出发吧。” “钟槐——”封毅低喊。 钟槐却已经拉着女儿下了楼。 封毅咬牙道:“方炳根本不是说话算数的人!他怎么就不听呢!” 方炳应该是方家老爷吧? 这么久了,封长情还是第一次听到父亲用这种厌憎切齿的口气说话,那双满布沧桑的眼眸之中,也带着掩藏不去的沉痛。 “别劝了。”封长情拉住父亲的衣袖,“他不会听的,我们先跟过去看看,如果他们没事了,我们再走。” 封毅深吸口气,点了点头。 下了楼,封毅结了账,父女两人就顺着小巷跟了上去。 到回春堂后巷的时候,两人正好看到方家几个家丁过来,将钟槐父女“请”回了方家去。 封毅面色凝重,“怎么办?一进方家,他们父女两就凶多吉少了。” 封长情想了想。 “跟我来。”封长情率先朝着后巷快速小跑起来,瞧着那方向,正是方家的方位。 封毅不敢耽搁,也跟了上去。 …… 却说,钟槐带着钟小蝶出了客栈,刚回到回春堂,就被方炳派来的人“请”到了方家。 方炳坐在紫檀红木圈椅上,额头因为封长情打昏的时候撞到了地,起了一个大包,此时疼的龇牙咧嘴,一看到钟槐就破口大骂:“好胆,竟敢找人殴打东家——” “老爷,我根本没找人打过你……你明明答应我,只要我赚够三万两,就放小蝶一码的,现在时间还不到,你为什么要欺负小蝶?” 他不提钟小蝶还好,一提钟小蝶,方炳更气了,要不是那个坏事的,今天他就把这朵娇花给采了。 现在,他也懒得和钟槐多说。 “来人,把钟槐给我拖出去!” 方炳话音刚落,就有几个家丁过来拉人。 钟小蝶紧紧抓住父亲的手臂,“不要拉我爹,你们干嘛,走开走开——” 但她一个小姑娘,又怎么能挡得住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丁。 钟槐三两下被拉到了外头,按着跪在青石板上,又有两个婆子来抓住钟小蝶不让她动弹。 ------题外话------ 有了电暖气之后,果然舒服多啦,哈哈。腿再也不冷了。艾玛~~ 36、救人 但她一个小姑娘,又怎么能挡得住那些五大三粗的家丁。 钟槐三两下被拉到了外头,按着跪在青石板上,又有两个婆子来抓住钟小蝶不让她动弹。 方炳站起身,摇着那圆滚滚的身子踱步到了钟小蝶跟前,看着那嫩的能滴水的皮肤,肥硕的看不到眼睛的脸上露出瘆人的笑容。 “小蝶来来,乖乖让老爷疼……哈哈哈……” 噩梦再次降临,钟小蝶除了哭喊,只能任由他上下其手。 “方炳!你不要碰小蝶!”钟槐怒喝一声,他后悔极了,“我这么多年为方家做牛做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这样对我们父女……” 方炳冷哧:“你不过是方家的一条狗,这样的狗,我方家还多得很,功劳苦劳?狗需要这些东西?给我打!” 几个家丁得了令,板子立即毫不留情的招呼到了钟槐身上。 皮开肉绽的场面,方炳是懒得看的,他早上的火儿还没消,心痒的厉害,直接吩咐婆子拉着钟小蝶进了屋。 板子打在皮肉上的节奏十分均匀,方炳听着心情也变好了。 他回了里间,哼着小曲儿,慢条斯理的换了身衣服,才朝着关钟小蝶的那间房走过去。 他不是个喜欢细嚼慢咽的人,可等不了那么多了。 屋子里,钟小蝶听着外面沉沉的脚步声越来越近,紧张的浑身颤抖,想找什么能抗拒的武器,找来找去,只找到一个青瓷的花瓶。 她抖着手抱在怀里,只等门开了,就要朝着进来的人砸下去,却忽然听到一个火急火燎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马厩着火了!” “什么!?”方炳面色大变,一脚将那下人踹开,“废物,都愣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救火!” 谁不知道那两匹汗血马是方炳花重金购来,打算在赌马场上一展神威翻本用的,简直就是方炳的心头肉,要是出了问题谁能担待? 所有的下人拿缸的拿缸,拿盆的拿盆,全朝着后面马厩跑去,方炳也急匆匆的挪着圆滚的身子,却小心拌在了门槛上,吃了满嘴的泥,他呸呸两声吐了泥,“那两匹汗血马要是出了事情,我打断你们的狗腿!” …… 厅堂外,钟槐挨了板子,几乎奄奄一息。 他依稀听到咚咚两声,按着他的两个家丁跌倒在地。 他吃力的抬眸,透过汗湿的发丝—— “封兄弟……” “嗯。”封毅应了一声,直接将人背起,“小蝶应该在里面。” 封长情点点头,敲昏了门口看守的婆子。 “跟我走。”封长情不由分说去拉钟小蝶的手,钟小蝶激动的呜咽了一声,又用力的咽下泪水,用最快的速度跑出了那个肮脏的房间。 她快步跑到父亲跟前,看着满身是伤的父亲,无声的泪水越发汹涌。 “快走吧。”现在可不是伤春悲秋的时候。 多数的仆人都去救火了,四人很快绕到了一处破败荒废的院子里。 院子很大,里面还有一座小楼,正中有一棵树,已经枯了,枝干高大粗壮。 封毅像是熟门熟路,早知道这里有这样一棵树一样,站在那树前,神色沉重而忧伤,但很快,恢复如常,背着钟槐上了树,从树上轻飘飘跳上了墙头,朝女儿低喊:“快来。” 封长情压下困惑,也拉着钟小蝶上了树,像早上翻墙一样,半拖着她,稳稳落到了外面的巷子。 “先去我原来租住的那个院子。”封长情说了一声,在前面带路。 其他三人自然不会多说什么。 到了小院,封长情帮忙将钟槐放在了床上,“父亲,你帮他检查一下伤势,你……可有银子?” 院子很小,只有一间卧房,四人肯定是不够,而且租期也快到了,她得重新找个落脚地方。 “有。”封毅极快的掏出钱袋。 “我出去一趟。”封长情将银子收好,又道:“尽快回来,你们先别出去。” …… 封长情刚出了巷子,一只脏污的鞋子朝着自己丢了过来。 她反应极快的躲过,斜眼看向坐在一旁石阶上吃肉包子的小刺猬,没理他,继续向前。 小刺猬跳下石阶追了上来,“租房子去啊?我知道哪里有便宜还宽敞的。” 封长情只有两个字,“还钱。” “你这个人……”小刺猬哇哇直叫,“我在帮你,你还跟我提钱也太伤感情了吧!” “要么还钱,要么离我远点。”封长情丢下一句话,走的更快了。 这个小破孩,看着就让人心烦,麻烦! 谁知小刺猬不依不饶的又追了上来,“我干嘛离你远点,我可是你老大,唉唉唉你别走那么快,喏。” 一个包子被丢了过来,封长情下意识接住,包子还热着,香气扑鼻。 “你早上没吃吧?”小刺猬冲她眨眼,“肉馅儿的,可香呢,老大对你不错吧。” 封长情真的有点饿了。 “快吃吧,我这还有好几个。”小刺猬拿着油纸包给封长情瞧,“我还没请人吃过包子呢,你别不给我面子,快吃快吃!” 封长情瞧他一副老江湖似的大人模样,倒比昨日撒泼耍无赖的时候顺眼了许多。 她咬了一口包子,许是饿了,包子的味道当真不错,她边走边吃,连吃了两颗。 “吃饱了吧?我带你去找院子去。”小刺猬把剩下的包子揣在怀里,走在前面。 “你怎么知道我会找院子?”封长情戒备的问。 “我跟了你一路啊。不然你们挤一张床吗?快走吧,废话真多。” 封长情没动,这个小子心眼太多了,万一是想戏耍她或者恶作剧呢? “干嘛站那不动?”小刺猬给了她一个超大号白眼,“我要想折腾你,直接去找方家那老爷告你的状不就好了?” 封长情一想,是这么个理。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穿过大街小巷,七走八绕的,就在封长情以为这小子又诓她要发作的时候,小刺猬说到了。 通俗来说,这应该是云城三环外的一个街巷,四周都很安静,一座宅院门半开着,里面依稀可见杂草和蜘蛛网,应该是被废弃的院子,左右和对门的几户都空着。 “这个怎么样?!”小刺猬颇有些得意,“收拾一下都不用花钱了。” 封长情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怎么回事?”这条街虽说比不上主街繁华,但也不是贫民区,这么好的房子没人要? 37、安顿 封长情狐疑的看了他一眼,“怎么回事?”这条街虽说比不上主街繁华,但也不是贫民区,这么好的房子没人要? 小刺猬推门走进去,“因为这里死过人啊,之后就有人老说闹鬼,跟前儿的人陆陆续续也都搬走了。” 封长情一怔。 小刺猬回头:“你怕啊?” 封长情摇摇头,她是个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人,自然不怕,只是有些意外罢了。 她也随着小刺猬走进了院子。 院子是二进的,格局不错,正堂后面左右各有五六间厢房,后面还有个小院子,只是花和树都因为长期无人打理枯死了,满园破败。 倒的确是个好地方。 “你把这里打扫一下。”封长情忽然道。 小刺猬斜她一眼,“当我苦力啊?不干不干,老子还要睡觉。” “你先收拾,我回去跟父亲说一声。”封长情又道:“你不是想当我老大吗?别人老大都要罩着手下人的生活,你这样……我没看到诚意啊。” 封长情上下看了他两眼,略微嫌弃。 小刺猬愕然,想想好像也是那么个理儿,“去去去,赶紧去,不就一点杂草?为了收你这小弟,我干了。” “好,我走了。” 她转身出了院子,听到里面传来小刺猬的低咒:“你快着点回来——” …… 她回到了原来的小院,跟封毅说了一声。 封毅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还得买些生活用品。” 封毅以为她是跟自己要钱,面色窘迫:“这……爹这已经没银子了……怎么办?” “没事,我原来的钱还有一些。”封长情笑着说道。 刚才的五两也没花,还有原本租了的这个小院,退了两吊钱的押金,空间还有一些枣可以卖。 “那……那就好。”封毅尴尬的说完,“你去吧。” …… 封长情和小刺猬把院子收拾的能住人,已经是日落时分,又买了几床被褥,明天要吃的米面调料菜干等等,花去了三两,荷包里就只剩下二两银子了。 院子里本来还有一些能用的桌椅板凳,都擦洗了一遍,她才将封毅叫了过来。 “前面就到了。”封长情指着不远处的灯笼,“有些偏,先凑合几天。” 她的身后,封毅看着那大宅子愣了愣,曾几何时,女儿竟然变得这么能干了。 “这……”钟小蝶极小声的道:“不是那闹鬼的宅子吗……” 她自小长的云城,又怎么会不知道。 “那你有更好的地方吗?”封长情问的直白,也没去和她讲“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的鸡汤。 钟小蝶咬着唇不啃声了。 封长情率先迈步进去。 “我收拾了四间,我和钟姑娘住中间,父亲你们住两边上,那边有厨房,我熬了粥,还有——” 封长情一边走一边说着。 “你可算回来了,我肚子都快饿扁了!”封长情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煞风景的大嗓门给打断了。 小刺猬倒吊在墙上,可怜巴巴的看着封长情。他都快吊不住了,他们没看到他吗?! 钟小蝶吓得躲在了封长情身后。 封长情斜了一眼,“你怎么还没走?” 咚! 小刺猬从墙头掉了下来。 他狼狈的爬起身,指着封长情,“你没良心哦,我请你吃包子,帮你找院子,打扫……我怎么还没走?” “这位是……”封毅上下看了小刺猬两眼,破衣烂衫,鸟窝头,乞丐? “你是封伯伯吧。” “封伯伯好,你好你好。” “我叫小刺猬,以后还请封伯伯多多关照。” …… 封毅被这个封伯伯绕的头晕,在被绕成疯伯伯之前,他打断了少年:“进来吧。” “多谢封伯伯!” 封长情:…… 几人进了院子,先将钟槐安顿好,封长情进厨房去准备晚饭。 钟小蝶几步追到了封长情身边,“封叔在给我爹上药,我来帮你。” “好。” 粥是现成的,菜的话只有萝卜白菜和地瓜。 钟小蝶帮着洗了菜,炒了一叠醋白菜,又蒸了两个地瓜,封毅找了一张三只脚的圆桌,算是凑合着把饭吃了。 几人各有心思,除了呱噪的小刺猬一直说个不停外,其余的人味同嚼蜡。 吃了饭,小刺猬堂而皇之的走向最中间的卧房,“吃的好饱,睡觉咯!” 忽然后领一紧,另一只脚就怎么也踏不进房间去。 “封伯伯……”他看向身后揪住他的人,理直气壮的道:“房子是我找的,我还帮着打扫了一日,这么多间屋,难道没我一间?” 封毅直接提起他后领,将他抓到了一旁,“你去那间。”指向最边上的小房间。 “为什么!” “你是个男的。” 小刺猬瞪眼,“然后?” “小情和小蝶是女的,你不能靠着她们住。” “你也是男的!”小刺猬抗议。 “我是她爹。” 小刺猬:…… 将一切收拾好后,封长情坐在床榻上难以入眠,她不觉就想起父亲今日的异样,在那方家进出轻车熟路,像是进出过无数次一样。 如今再想父亲当初躲在关外哪都不愿去的样子,当真让她好奇。 父亲和方家到底有什么渊源,非要躲到关外饱受战乱流寇之苦,就是来了云城,都要在最短的时间内离开。 为什么? 正在这时,有人敲门。 “谁?” “是我……” “父亲?”她上前开门,“这么晚了,您找我有什么事情?” “咱们短时间内是走不了了。”封毅慢慢开口,“你钟叔叔是父亲的恩人,小的时候还救过你的命,咱们不能不管。” 封长情顿了一下,“想到解决办法了吗?” 封毅摇头。 “那就先休息,等明天再说。” 封毅却欲言又止,“小情,我有件事情,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 “如果与我有关,我想听,如果与我无关,那就看父亲想不想说。”封长情淡淡说罢,等着封毅的后话。 封毅心情有些复杂。 如果他们一直在关外,那他这辈子都不会想把那些事情说出来,但如今到了云城,和方家又纠缠在了一起,女儿也变得能干,有自己的想法,不是以前那个只会打柴烧火的野丫头,他觉得有些事情应该告诉她,可他却怎么也无法开口。 封长情了然,“等想说的时候再说也好。” 封毅僵硬的点了点头,去了钟槐的房间照顾伤势。 钟槐因为疼痛,无法入眠,瞧见封毅进来便问:“告诉她了吗?” “没。”封毅摇头,“我不知道要怎么说。” 钟槐叹息一声,“瞒着也不是办法,告诉她吧,孩子大了……” 封毅没有接话。 告诉她,他不是个好丈夫,更不是个好父亲? 他说不出来。 ------题外话------ 下雪了艾玛。 38、想赌马? 封长情终于体会到了一分钱难死英雄汉的感觉。 在那院子里落脚的第二天,她出去给钟槐买了些药,又买了一些粮食和生活必需品,手上的钱就用光了,这还亏得早上出门的时候钟小蝶把随身的钱袋也交给了她。 原本她想要卖枣,却发现方家报了官,官兵正在追捕纵火犯和逃奴。 昨日放火救人都是青天白日,她不敢保证没有任何人看到他们。 这个时候,她并不能抛头露面。 看着钱袋里剩下的那一两银子,再看看街道上来来往往的官兵,封长情有些头疼,看来她离过上安稳的小日子还很遥远。 回去的时候,她看到封毅在院子里愁眉不展。 他真的想帮助钟槐父女。 除了拿到卖身契,没有别的途径可循。 但如今惹恼了方炳,卖身契他是断然不会交出来的。 “小情。” 看到封长情回来,封毅站起身来,“这两天辛苦你了,你去休息吧,我来做饭。” 封长情把药和菜都放好,才道:“我还要出去一趟。” 封毅怔了一怔,“你是……想到办法了吗?”话说完,封毅又为自己这无端冒出来的想法汗颜。 他一个成年人,竟然期待十几岁的女儿能想办法解决这件事情吗? “还没,出去转转看。”封长情不愿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这样说了一声,便出去了。 出了院子,她绕了一圈儿,到了街角废弃的一桩宅邸,确定左右无人,翻墙跳了进去,蹲在一堆杂草中间,慢慢闭上了眼睛,等睁开眼睛的时候,她已经进了空间。 连着几日没进来,空间里的枣长的又大又红,十棵树满满都是。 她却没心情看枣。 她快速的转动视线,在空间里搜寻着,石桌边,枣树上,却都没看到那银装男子的身影。 正当她诧异之际,身后忽然传来一道醇厚嗓音。 “你在找我吗?” 封长情极快的转身,因为过近的距离屏住了呼吸,瞳孔也下意识的放大。 她看进了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中,那眼眸黑白分明,冰冷之间,带着淡淡的嘲弄,明明是极让人厌烦的神色,却透着惑人的魅力,像是漩涡一样将她整个人吸了进去,她的心房被某种不知名的东西冲撞,漏了一拍,继而在他眼底看到了自己呆愣的影像。 她狼狈的别开眼,不着痕迹的退后,站的离他远了许多。 唐进眉微挑,他向来知道自己皮相不错,只是没想到这蛮女居然也会脸红? 他没怎么在意。 “想通了?”他问。 这几日他宁心静气,吸取人参带来的灵气,再次成型。 等待的时间久了之后,反倒少了一开始的急切,就算他出不去,他也可以借这个蛮女的手做好多事情。 但做任何事情的前提还是银子。 封长情调匀了呼吸,“你会不会驯马?” “驯马?”唐进的眉挑的更高了。 封长情道:“你要能帮我办成这件事情,我就答应你一开始说的协议,我帮你赚银子,我六你四。” 他不是要和自己达成共识吗?现在她的确是没办法了。 唐进沉吟了一下,“你要做什么?” “反正不是送死。” 她隐约知道,空间和她有某种联系,这应该是这个人在意的事情。 唐进转身朝着枣树走去,单手附后,姿态翩然,到了最粗壮的那棵树跟前,翻身而上,寻了最舒服的位置躺好,才道:“想赌马?” 封长情眉心微动,尽管极快的掩藏了眸中的意外,还是被唐进捕捉到了。 “你倒比我想的聪明。”唐进看了她一眼,带着一抹诧异,“会挑马吗?” 或许自己前世对她有什么误解?前世的封长情,只会简单粗暴,要是缺钱,必定去抢,她这手段,倒是比前世温和了些。 封长情摇头。 “那就去马市吧,将这些枣儿都卖了,应该能买一匹。” “我出了些状况,现在不能抛头露面。” “那你还剩多少银子?” 封长情拿出那一锭银子。 唐进原本发觉她并非朽木时候一点好心情告罄,脸色阴沉,再三忍耐,才没有骂她愚蠢。 “怎么回事?”唐进问。 他知道她不是奢华的人,至少现在不是。 上次的银子,怎么着也还剩下几十两。 “钱的事情你不必担心,你不是能看到外面吗?我不会挑马,到时你能与我说话吗?” 唐进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啃声,默许了。 封长情点点头,“那就好。” 她出了空间,从墙上翻了出去。 “嘿!” 小刺猬不知道从哪冒了出来,“在这干嘛呢?” 自从昨天开始,这孩子就成了狗皮膏药。 封长情心里有事,也懒得理他。 小刺猬悠哉哉道:“我可是你们放火的目击证人吆。” 封长情转过身,冷飕飕的扫了他一眼,“你说,如果我告发你是小偷,他们会不会先剁你的手再听你说话?”她冷冷提醒,“你那日吃包子时候偷钱的那个汉子,似乎就是官兵。” “你——”小刺猬脸色难看,“能好好说话吗?” 封长情转身就走。 这个小刺猬要是想告发,早去告发了,不会来这逗趣。 “喂!”小刺猬几步追了上来,“你瞧这是什么!” 他说着把一个破布包袱丢在地上,摊开来,竟然有不少银子和首饰,“怎么样?” 他得意的朝着封长情扬了扬下巴,“这可是钟家父女落在方家的东西,我给取来了,我这个老大对你够关照吧?” “喏,都给你,也能坚持一段日子了。” 沉甸甸的一包银子被塞进了她的怀中,这些银子,够买一匹马吗? 封长情微怔,上次被冤枉之后,她一直厌憎偷盗,但不得不说,小刺猬这次算做了件好事。 她拍了拍小刺猬的头,“够义气。” 小刺猬嫌弃的躲了开,“去去去,我是你老大又不是小孩,拍什么拍,以后好好孝敬我就行了。” 封长情被他小大人一样的话搞得忍俊不禁,从那包银子里取出一锭,“买身干净衣裳,权当是小的孝敬了。” 小刺猬啧啧了好几声,“你这是嫌弃我穿的寒酸啊……” “不是。”封长情认真道:“有点正经事要你做。” ------题外话------ 五体投地感激妃妃小仙女送的鲜花,(#^.^#)(*^▽^*) 39、他不说话的时候,的确赏心悦目 封长情被他小大人一样的话搞得忍俊不禁,从那包银子里取出一锭,“买身干净衣裳,权当是小的孝敬了。” 小刺猬啧啧了好几声,“你这是嫌弃我穿的寒酸啊……” “不是。”封长情认真道:“有点正经事要你做。” “什么事儿?”小刺猬来了兴致,“先说来听听。” “等你收拾利索了,我就告诉你。” 小刺猬不以为然的看着封长情,揉了揉自己鸟窝一样的头,摊开手来看,手黑了。 “是……有点脏了啊……”小刺猬唇瓣开合了几下,“那你等着,小爷洗干净再来找你。” …… 钟槐父女被救出来的很及时,虽然挨了板子,但敷了药之后已经有所好转。 封长情回去的时候,钟小蝶正帮着封毅给钟槐翻身,见她进来,拉着她进了厨房,“瞧你那会儿没吃多少,喝一点吧,刚煮的。” 那粥不清不稠,还切了菜干在里面,边上还有两个小碟,一碟腌萝卜一碟蒸地瓜。 封长情喝了一口,眼眸不由一亮,味道是真的好,再看看旁边的菜干和地瓜,简单的食材散发着诱人的香气,卖相也是极佳,引得人食欲大振。 她是会做饭的,封毅也会,但做的饭都是凑合能吃,饱肚还行,要说什么色香味之类的,那就完全没有。 封长情抬眸又看了一眼,钟小蝶正在洗碗,规制厨房里的东西,盆盆罐罐都分了类,买了的菜也摆的整整齐齐。 她想,如果她外出的话,钟小蝶也必定会把父亲和钟槐照顾好。 这么想着,门口忽然传来很轻的叩门声。 厨房里的钟小蝶和封长情已经屋子里的封毅和钟槐都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们住的这里荒凉偏僻,没人知道,怎么可能有人敲门。 是官兵? 还是方家的人!? 钟小蝶有些慌乱。 封长情握了握她的手,使了个眼色,让她进屋子去躲着,自己则脚步很轻的朝门口走去。 叩门声还在持续,她没开门,而是动作利落的翻到了门边的围墙上。 门楼下,一个身穿淡绿的少年正在敲门。 从她的角度,看不清楚少年的长相,只是瞧他一会儿整理衣襟一会儿拉拉袖子,还从怀里掏出个玉佩挂在腰带上,又抬手敲了两下。 封长情只瞧了一眼,忽然忍俊不禁,顺势拿起瓦片上的小土块就朝着少年砸了过去。 少年反应敏捷的躲开,抬头便道:“你这死丫头,这么对待老大吗?” 封长情冲里面的钟小蝶几人做了个放心的表情,跳下墙,左走两步右走两步,瞧了好一会儿,直瞧的少年不自在,才噗嗤笑道:“倒是像样了许多,走在外面,人家肯定会说是哪个富贵人家的公子哥儿。” 少年唇红齿白,长得比一般的小姑娘还要俊秀,正是洗了脸换了衣服之后的小刺猬。 “闭嘴闭嘴。”小刺猬觉得封长情在笑话他,白了她一眼,“还不是你?你要不是有要紧事,小爷还懒得洗,不过你别说,洗了澡舒服多了。” 小刺猬抖了抖肩膀,道:“什么事儿?” “你跟我来。” 封长情大步向前走去。 小刺猬好奇的跟了上去,没想到封长情是把他带到了自己原本租的那小院子去了。 封长情上前去开门。 “你带我来这——”小刺猬的话还没说完,忽然愣住了。 院子里,竟然堆了满满一院的大麻袋,便是被封了口,也能闻得到清甜的枣香。 “这么多红枣?”小刺猬咋舌,随手拆了一袋子,从里面拿了个枣丢进嘴里一咬,顿时瞪大了眼睛,清甜的枣汁浇到了舌苔上,明明正吃着枣,小刺猬却想流口水。 “好甜呐……你的?你哪来这么好的枣儿?” “秘密。” 小刺猬左手右手各抓了好几个往嘴巴里塞,“那你要我做……做什么?” “你去帮我把这些枣儿都卖了,我打听了,至善坊正缺一批枣儿。” “没问题,给我留一袋,我吃的。”小刺猬一边说一边在怀里揣了俩。 “就知道吃……”封长情无奈摇头,又交代:“卖枣的时候留心着点,少说话。” “你这枣来路不正?”小刺猬不吃了,挑挑眉,“这么多东西,也不像是偷来的啊。” “赶紧去吧,多卖点是正事。” 封长情不理会他,转身出了院子。 她去成衣铺子里买了两身衣服,都是浅色男装,又挑了长靴,发带,样式简单不花哨的白玉簪子,找了客栈,将衣服换了。 这是个男尊女卑的时代,她不换装就去,恐惹过多侧目,再说了,人靠衣装佛靠金装是适用于任何时代的金科玉律。 至于买衣服的银子,等卖了枣补上,她一起交给钟小蝶。 她站在铜镜前照了照,虽然已经十五岁,但身子瘦弱,这身衣服穿在身上,瞧着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只是眼眸太过沉稳,少了几分稚气。 还有…… 她的头发。 她捋了捋乱糟糟的头发,本就不那么顺滑黑亮,还因为受伤后脑削去了一块,当真是不好收拾。 照着镜子打量了半晌,她试着将头发挽了起来,然而这头发就是不听她的话,怎么挽,都是碎发一大片,毛毛躁躁的。 “进来!” 脑海中忽然响起一道冰冷至极的声音。 “什么事?” 封长情放下头发,回问了一句。 现在她已经习惯了和那个人这样的对话方式,进去?进去做什么? 岂料里面的人却不回应了。 封长情无奈的翻了个白眼,想起还有求于他,抿抿唇,进了空间。 空间里,唐进正在修剪枣枝,他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银树上照出的光芒落在上面,更衬的剔透而雅致,像是最上好的汉白玉一样,泛着点点暖光,枣树上的叶子随着微风哗哗作响,合着他此时的身形动作,竟然让人忍不住驻足凝视。 封长情眯起眼,再次感慨,他不说话的时候,的确赏心悦目。 “你过来。”唐进冷冰冰的声音响起,手上那把枝剪也迸出冷光。 方才的赏心悦目裂成数片。 封长情也站着没动。 唐进将一只长歪了的树芽取下来,迈步朝封长情走去。 封长情戒备的道:“做什么?” ------题外话------ 封长情:你不说话的时候正是赏心悦目。 唐进: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40、手还挺巧 方才的赏心悦目裂成数片。 封长情也站着没动。 唐进将一只长歪了的树芽取下来,迈步朝封长情走去。 封长情戒备的道:“做什么?” “你这样披头散发去马市?”唐进将枣树枝芽丢在一边,“你说做什么?” 他走上前来,对封长情脸上的戒备视若无睹,指一指边上石凳,“坐。” 封长情看看他手上的剪刀,再看看他冰冷的越发棱角分明的脸,高挑起了眉毛。 是她理解的那样? 他要给她……弄头发? “快点。”唐进有些不耐烦了,那是什么见鬼的表情? 前世白瑾年曾赠他宝马,并与他说过,那匹马就是这一年冬天群英会前在马市上偶然碰到的。 那可是千里良驹,百年难遇,要是按照封长情磨蹭的情况,等收拾好到了马市,连根马毛都捡不到了。 更何况,他在前世除了为菲音结过辫子,再也没为任何女人摆弄过头发,他都勉为其难了,这蛮女还在磨蹭什么? “呃……”在唐进冻死人的目光里,封长情鼓起勇气问,“你会吗?” 唐进剑眉一皱。 封长情就知道,他的心情又不那么美妙了,因为周身感觉到的风早已不如进来的时候温和,变得凉飕飕的。 她深吸口气,勉为其难的坐到了石凳上。 在她的意识里,里面这个人可不是外面的小刺猬,如果没有两把刷子,应该不会轻易开口……吧。 咔嚓。 咔嚓。 咔嚓! 她皱着眉,看着枯的像草一样的发丝不断的掉在地上,然后感觉他又在她的头发上抹了什么东西,捋顺,刷刷几下动作的,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手上那根白玉簪子已经被扎在了头发上。 她站起身摸了摸,是在后脑梳了一个小髻。 “赶紧到马市。” 就在她把注意力放在头发上的时候,一个不留神,被他给踢了出来。 封长情揉着有些发疼的屁股,低咒了声混蛋。 她将长靴套好,站在镜子前左右照了照,才发现脖子和耳后的头发因为太枯太碎,被他用三股小辫编了起来,干净利索不繁复,额前的那些细碎的发丝没有刻意的拾掇,瞧着添了几分稚气未脱,若是再笑一笑,倒也是个让人赏心悦目的小公子了。 封长情挑挑眉,“手倒是巧……” “快走!” “……” 马市,顾名思义,交易马匹的场所。 大魏祖先原是马背上的民族,靠一只骑兵突袭成功,后建立王朝霸业,开朝之后,全民尚武,朝廷也设有司马监,每年开办的马会,选取良驹,建设和补给骑兵,只是这百年来,朝政日益腐败,马会成了王公贵族玩闹和赌博的场合,骑兵也形同虚设。 在海陵亦有马会,这一任的海陵王袭爵之后,将马会更名群英会,并开设了青山马场,专供赌马之用,无论平头百姓还是王公贵族,只要有马都可以参与,如果能在马会上拔得头筹,可获得无数金银。 马场内更设有自由赌马的区域,说白了,就是大型玩乐场所。 有的人可能在群英会之后一夜暴富,有的人也可能在之后倾家荡产。 封长情看着眼前形形色色的高头大马,颇为惊奇。 她的前世,就是彻头彻尾的文弱女子,马这种东西,只在动物园和电视里才见过。 她忽然有些怀疑,自己做这个选择到底是不是正确的。 “向前走。” 脑海中忽然响起那个人的声音。 她回过神,方才的怀疑又消散了一些。 就算她不那么懂,里面这个人,却是懂得……吧? 她迈步向前,不时有马畈热情的上前招呼:“这位小爷,过来看看咱的马,可都是良品,只要稍加训练,肯定可以在群英会上大放光彩。” 来这里买马的,多数是有钱人家的公子哥,封长情的穿戴虽称得上上乘,气质也稳重,不是一般的贩夫走卒,但她是独身前来,试问哪个贵公子会没个跟班常随? 这些马畈也是人精,只一眼就将封长情的身份地位能拿出多少钱算了个一清二楚,自然也是介绍他能负担的马匹。 不过封长情可不知道这个,只是客气的笑笑,然后继续向前走。 马畈瞧着她背影,极小声的冷笑:“穷酸,前面可都是正儿八经的好马,你能买得起?” 封长情向前走着,隐约觉得这里的马似乎比一进马场的时候还要好,毛色油亮,身材高大,应该都是好马了。 “有吗?” 她凝神,问唐进。 唐进不吭声。 封长情便知道,是没看上眼的了。 然而将马市转了一圈之后,唐进居然还是一声不吭。 封长情怀疑他到底有没有在向外看。 唐进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在转转看。” 封长情只得继续又转了一圈。 之后,她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转到下午,唐进依然没选到合适的马。 一开始还热情的马畈,已经如同没看到她一样了。 封长情怀疑里面的人是不是在消遣她。 他应该没这个理由吧?毕竟他需要灵气,她赚到了钱,会放药材进去补给他的灵气。 她这么安慰着自己,冷不丁听到他的声音。 “怀疑我?”他冷笑一声,“你以为群英会是什么地方,就这些马,还不够你丢人现眼。” 封长情抿唇无语。 买不到合适的马,时辰也已经不早,她只得先回家。 路过成衣铺子的时候,又给封毅几人都买了两身衣服。 现在天气越来越冷了,他们的换洗衣服明显不够,之后,又在卤肉铺那买了一条卤好的五花肉。 到了家,还没进门,封长情就闻到里面的饭菜香味。 钟小蝶正在摆碗,一看到她,先是惊了一下跑进去要跟父亲和封毅说,让他们躲起来,跑了两步才后知后觉的转过身,不可思议的捂住嘴巴:“你……你是封姑娘……” “来,我买了点肉。”封长情把五花肉递给钟小蝶,“别愣着啊。” 钟小蝶应了声,提着肉进了厨房。 那边封毅正在用一根树枝削拐杖给钟槐用,闻言瞧了一眼,眸中露出错愕,“怎么穿成这样?” “办了点事,最近这几天都要出去,是正事,你们别担心,还有……”她从怀里取出那包银子首饰,还有给他买的衣服,一并交给封毅。 “这是……”封毅打开瞧了一眼,瞧见新棉衣的喜色没有发酵,就被眼前的银子震住了。 “是小蝶和钟叔落在方家的东西,应该够咱们生活了。” 这是,又偷了? ------题外话------ 长情:梳头就梳头不能好好说话吗? 唐进:跟你个蛮女有什么好说的! 41、这真的是宝马! 这是,又偷了? 封毅脸色忽然变得复杂。 他告诫自己,不要老古董死脑筋,女儿这也是为了大家好。 他觉得他要说点什么,可抬头的时候,封长情已经回了自己的房间。 他忽然想起当初在关外的时候,因为两根玉米棒子,他不由分说打了女儿一巴掌之后,封长情那迷茫不知所措,又带着淡淡嘲讽的表情。 都怪他没本事,如今又有什么资格责问女儿的行为? “我有点累,吃饭不要叫我了。”封长情远远丢下一句,就回了自己房间。 …… “无聊至极。” 进了屋,一声冷哧在脑海中响起。 封长情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给父亲看那银子的行为。 好吧,她对当初父亲的冤枉依旧介怀。 给他看银子就是故意的。 谁不想要父亲温厚的爱护和母亲亲切的关怀?谁不想做父母心中宝掌中花,她前世没有得到过,今生不但没有敬而远之,渴望的野草反倒开始疯长。 这个父亲,除了动手打过她的那次,其余时候对她都算得上爱护有加,所以她便忍不住去试探,试探他爱护的底线,能包容多少,能为她做多少。 的确幼稚又无聊。 但她喜欢。 关他屁事。 她的心里腹诽罢,蹬了靴子躺在床上,今日转马市好多圈,她都累傻了。 唐进那冷嗖嗖的声音却又响了起来,“趴着睡!” 封长情用脚指头都想到,这个人是担心弄坏头发明日还要劳烦他。 不过她也很不喜欢“劳烦”他就对了。 她翻了个身怕趴在床上,睡觉! ……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去和小刺猬会和。 小刺猬带着卖了枣的一千两银票,志得意满的等在包子铺的门口,并且点了两笼最贵的包子。 “这么多钱,应该不会吝啬这一顿吧。”小刺猬一边说,一边拿起包子吃着,那不斯文的动作和他一身斯文至极的装扮极不搭调。 边上便偶有人投来侧目眼光。 封长情习以为常,“随便吃,吃饱点。” “这才像话。”小刺猬嘴里还塞着包子,又招呼小二送一笼牛肉馅的上来,然后问:“你今儿做什么去,穿的这人模狗样的。”边说还上下斜了封长情两眼。 “有事。”封长情只回了两个字,这小子太不稳当,马市的事情,她不打算告诉他。 “啧啧啧。”小刺猬啧了两声,拿出银票拍在桌上,“那您赶紧去吧,可别耽误您的要事。” 封长情收起银票:“谢了啊,我给你要一份羊肉汤,你慢慢喝,我先走了。” “去吧去吧。” 封长情走后,热气腾腾的羊肉汤也上了桌。 小刺猬瞪着那碗汤,心里很不是滋味。 他也想看看热闹啊,这个姓封的,居然用一碗羊肉汤就把他打发了,没听出来他已经生气了吗?! …… 接下来的几天,封长情都会去马市选马,但几天下来,却都没遇到合适的马。 封长情不得不说唐进的要求高,根据这几日的道听途说,马市不是没好马,但凡出现,都被人高价竞买要了去,巧的是第三日的时候封长情就遇到了一场竞买,正要撸起袖子一竟到底,岂料唐进又是不吭声。 到了第七日,封长情的心情已经从一开始的期待,着急,燥郁,慢慢变的平静。 “今日如果还没有合适的,怎么办?” “继续等。” 封长情眉心忍不住皱起,“群英会就在半个月后。”错过了日子,要再等一年,而他们现在连参赛的马都没有。 灵域里,唐进不说话了。 当年是白瑾年偶然一次醉酒说起在马市寻得良驹之事,难道不过是酒后戏言,随口唬他让事情显得更有传奇色彩而已,并非什么真事? 不不不。 他很快否定了自己的猜测。 白瑾年那样的人,就算是酒后,也吐不出戏言来,必定是真的。 至少对他……不会。 封长情瞧着左右的马匹,这几日早都瞧花了眼,走的也是漫无目的。 忽然,不远处传来吵嚷的声音。 一个身材肥胖穿着真丝棉袍的男人嘲讽道:“你这是宝马?别耍弄人了,瘦骨伶仃站都站不稳还宝马,走开走开,别挡爷的道。” “这真的是宝马啊……” “你的要是宝马,爷的就是天马、飞龙!” 封长情定睛一瞧,马棚下有两匹马,毛色杂乱,浑身脏污,瘦的能数出肋骨有几根,其中有一匹一只眼睛还睁不开。 至于那胖子,竟是欺负了钟小蝶的方炳! “可他们真的是宝马啊……”那人兀自重复着,像是他不改口,这两匹马就真的是宝马一样。 方炳来了兴致:“宝马,行啊,你让它把另一只眼睛张开,爷就买了!” “这……这……” 卖马的是个衣衫褴褛的老爷子,他前些时日顺手救了个人,那人身无长物,只有这两匹马,瘦的能数的到骨头,但是人家就是说是宝马,送给他报答救命之恩,他家中清苦,老伴又生了病下不来床,身上没了银子,就牵马来碰碰运气。 眼瞅着都在这马棚下站了一日了,就这么一个来问的,他着急卖了钱买药给老伴,也顾不得许多,一瘸一拐的到了马儿跟前,乞求道:“宝马啊宝马,您老就开开恩,张一下眼睛,就当救老汉一命行不?” 那匹独眼灰色的马喷出一口气,别开脸,睁着的一只眼正对着方炳,竟像是在……瞪他。 方炳不屑道:“明明就是屎壳郎还充香饽饽呢!”又嫌恶的看了那马一眼,捂住口鼻:“还是个独眼屎壳郎。 围观的人哄然大笑。 封长情皱眉,无法理解这些人什么心态,取笑一匹马竟然也可以笑得这么肆无忌惮? 却正在这时,灰色独眼那匹马嘶了一声,人立而起,马蹄朝着方炳踏了过去。 方炳吓了一跳。 还是身后的下人反应快,立即将方炳拉出好一段距离远,才没有被马给踩到。 围观的人也笑不出来了。 “这瞎眼的畜生!”方炳大怒,为了躲避马儿的踢踏,他一脚踩进了泥里,差点一个踉跄脸戳到地上去。 “给我拉到外面去打死!”方炳怒声下令,丢给那老汉一锭黄金。 他身后的家丁没有二话,一个扶方炳,两三个去拉那两匹马。 老汉也顾不得去捡黄金,忙挡着那两个家丁,“别……马我不卖了,不卖了……我这就把他们拉走……” ------题外话------ 宝马:BMW!!! 42、白瑾年 老汉也顾不得去捡黄金,忙挡着那两个家丁,“别……马我不卖了,不卖了……我这就把他们拉走……” 可丢了脸的方炳怎么可能就这样作罢,“钱我已经付了,马要怎么处理就是本大爷自己的事,你滚开,少管闲事!” “可是这……这……”老汉没读过书,却也明白马是没有过错的。 边上一个人拉住他低声道:“你知道这是谁吗?他可是回春堂的东家方老爷,你惹得起吗?两匹马而已,算了算了,搭上命就不值得了,快让开……” 老汉家有老小照顾,一听这话,顿时不敢再拦了。 他虽然舍不得马,但他要是死了,老伴和孩子们怎么办? 他咬咬牙,叹息了一声,别过脸去不忍再看那马。 几个家丁扯着马缰,马儿似乎有所感应,就是不朝前走,家丁着了恼,几鞭子下去,马屁股上就落下了数道血痕,但马儿依旧四蹄稳健,分毫不移,还将两个家丁给拉倒了。 方炳大怒:“直接给我弄死,不必拉出去了!” “是。”家丁得了令,拿起手臂粗的木棒,就要朝着马头敲了下去。 马市之上,马贩子和买马的对这场景司空见惯,神情木然。 封长情却瞧的心中一紧。 无论如何,马没有犯任何错,更何况那人是方炳。 她对方炳可谓厌憎恶心。 想也没想,她从一旁随手抄起一块石头丢了过去,正好丢中那家丁的手腕。 “啊!”家丁吃痛,木棍掉在了地上。 “谁?爷处置爷的马,是哪个不要命的敢坏爷的好事?!”方炳怒声道。 “我。”一道清脆的声音响了起来,众人自发向两边让开,封长情慢慢从人群之中走了出来。 “你——阿……阿莹!”方炳本来正要大骂哪个不长眼的,却看着那忽然走出的少年怔然失语。 那弯弯细长的眉,那又大又圆的眼,那模样,竟长得和自己早逝的妹妹一模一样! 可那眼神—— 方炳蓦然回神。 这个少年眼神冷漠却沉稳,一点也不像他的妹妹方莹,永远的温柔如水,含羞带怯…… “这马我要了。”封长情掏出一张银票,走过去,塞到了卖马老汉的手中,“两匹。” 老汉愣住,不知如何是好。 封长情已经去牵马。 几个家丁反应过来,立时将封长情团团围住。 方炳骂道:“你瞎的吗?这两匹马,爷已经买了!” 封长情也不回他,有些生疏的拉住了马缰,走得近了之后她才发现,马不是眼睛瞎了,而是受了伤。 脑海之中,不断响起唐进的提醒,“你轻轻摸一摸白马的马鬃,挠一挠它耳后那块皮肤,这匹是母马,脾气大,你只要让它听了你的,公马也会听你的。” 白马? 封长情瞧着那勉强像是白色的灰马,手指试探的搭上了她的马鬃。 几个家丁见她对他们不理不睬,恍若无人的看马,顿时怒了,再加上她方才一出手,原本拿木棍的家丁手腕便脱了臼,此时更是怒火中烧,木棍毫不犹豫的就朝着封长情的身上打了过去—— 人群之外僻静处,有一辆朴素的马车,车辕上坐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瞧见这一幕下意识的屏住了呼吸。 他和车上的主子,将方才那一切瞧的是一清二楚。 这两匹马,也的确是万里挑一的好马,胖子不识货,还要打杀了,主子本来要他去将马买了,却不想忽然冒出个小小少年,抢先一步掏了钱。 不过瞧这少年装扮,应该出身普通,瞧着也瘦弱,绝对不是这些家丁的对手。 他等着主子下令就去接手马匹,料理那胖子,却没想到主子竟然一声不吭,他以为主子没在看了,回头却发现,车帘被掀起了一角——主子在看! 那怎么还不下令? 主子虽然偶有冷血,但也不会想要看着那么漂亮的少年血溅当场吧? 他又焦急又担心。 那边已经传来惨叫声,他不忍回头,就怕看到那少年的惨状,但又好奇,纠结之后,只斜过一个眼角扫了一下,却忽然转过身,瞪大了眼睛。 只见牵马的素衣少年随手抓住家丁打来的木棍,那家丁便使不出力气,少年再一挥,家丁被甩出三丈远去,剩下的两个家丁也被吓到了,不由分说挥舞着木棍上前,少年用手臂挡了一下,然后左右各踹了一脚,那两个家丁就脸色惨白,跌倒在地,痛的发不出声音来。 不止是车辕上的少年,就是围观的人和方炳都吓呆了。 一个看着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竟随手就把三个五大三粗的壮汉弄的人仰马翻! 方炳后怕的咽了咽口水,“你……你……你这个混小子,你给爷等着!”说罢,带着一群残兵败将很快消失在马市。 “我等着。”封长情冷冷接下战书。 看热闹的人也不敢再看,纷纷散去。 脑海中,是唐进冰冷的声音,“你听不懂我说什么?抚一抚她的马鬃……” 封长情切齿。 她也想。 但这马,她真的有点望而生畏,是以手僵了半晌都摸不上去。 空间里,唐进恨铁不成钢。 封长情前世可是马术好手,怎的自己认识的封长情像个懦弱的小白兔?到底是上辈子的记忆骗了他还是他的眼睛有问题?! “我……” 忽然,唐进浑身僵住,封长情说了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从灵域之中看着不远处朴素的马车上,那掀起车帘露出的半张如冠玉一般的脸,整个人像是坠入了无底的深渊。 “我叫唐进。” “原来你是海陵王世子!我居然和海陵王世子做了朋友!” “打常州?我去啊,那里我最熟悉了……” “你快走,这里我挡着!” “白瑾年,她是攸宗的公主,我怎么办?” …… 前尘往事奔涌而至,恨意翻滚。 他看着那半张脸,双拳紧握,浑身颤抖。 就是这个他最信任的好兄弟,诛他满门,屠他爱人,亲手将他打入无尽深渊。 就是他! “白瑾年。”他冷冰冰的吐出三个字来。 还在纠结要不要抚马鬃的封长情听到了,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 她被这充满恨意的三个字吓到了。 白瑾年,是谁? 43、用你洗头的力道 “白瑾年。”他冷冰冰的吐出三个字来。 还在纠结要不要抚马鬃的封长情听到了,冷不丁打了一个寒噤。 她被这充满恨意的三个字吓到了。 白瑾年,是谁? 人群外,绣着五彩祥云的车帘随着秀雅修长的指一起落下,遮住了半边脸风华。 “走。” 那声音低沉醇厚,美好的不似人间音。 马车上的常喜遗憾的看过那两匹宝马一眼,驾着车悄然离去。 …… 卖马的老汉走上前来,感激涕零:“多谢小公子,要不是你,这马儿可要……哎,马我卖给你了,你一定要好好照顾他们啊……” 封长情回过神,“当然,一百两够吗?”这马颇通人性,连里面的人都说好,必定是宝马了。 老汉连连摆手,“够的够的够的……”说罢收好银子很快离开了。 封长情挑挑眉,看来他是被那方炳吓到了。 想到方炳,封长情本身还算不错的心情顿时变得很沉。 唐进没有再说话。 白马高昂着头,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审视意味。 封长情一手牵着马缰,一手半抬着,半晌,才勉为其难的抚上了“白马”的马鬃。 马喷出了一口气,封长情浑身一僵,抚着马鬃的手也变得僵硬。 然而,喷出一口气之后,马儿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封长情又试探着将手滑到了它的耳后,轻轻挠了挠。 马儿晃了晃脑袋,温顺多了。 封长情松了口气,“走吧。” 她试探的拉了拉,那白马果然顺着她的方向朝前迈了两步,封长情出了马棚,它也跟着出了马棚。 一旁黑色的马见白马这样,也跟了上去。 封长情紧张的心情放松下来。 她拉着马朝着废弃的宅院走去,心里不禁怀疑,里面这个人知道的这么多,到底是神是鬼? 为了防止有人跟上来,她牵着马走到隐蔽处的时候,将两匹马都送进了空间里。 现在这个空间,她已经用的十分熟练,也解锁了各种存储技能。 活物都是可以放进去的,只是根据体积的大小要耗费灵气,她路过药铺的时候,又顺手买了几根人参。 上次买人参之后她意识到,空间消耗灵气所需的药材,并不是越多越好,而是贵精不贵多。 越是稀有昂贵的药材,所能供给的灵气也越多越纯越长久。 回到废宅之前,封长情又把两匹马弄了出来。 当封毅看到女儿牵着马回来的时候,整个人都愣住了。 封长情将马拴到了后院一个棚子下,“今儿遇上方炳了。” 封毅顿时紧张起来,“受伤了吗?他有没有为难你?” “你瞧……”封长情笑着转了个圈,“我穿成这样,他根本就认不出我,再说了,当初我们去方家的时候,他没看到我们呢,不过……” 封长情想起方炳口中的阿莹。 在关外村子,一次父亲深夜做梦,也曾唤过类似的名字,就不知是盈,莹,还是英? 难道方炳和父亲曾同时喜欢一个女人,后来被方炳横刀夺爱,心灰意冷远走关外? 那自己会不会狗血的是方炳那个……的女儿?不然封毅为何对母亲的事情绝口不提而且这么想离开云城? 封长情抿住唇瓣,觉得自己这个脑洞有些……吓人。 “你……不是将钟槐和小蝶的钱都交给了我,那你这买马……是苏家给的……”封毅试探着问道。 这个问题,他这段时间就一直想问了。 一匹马怎么也得十两银子,还有最近的药材,衣物,生活用品,仔细算来都是不少钱。 一个身无一技之长的孤女,怎么可能在短时间内得到这么多钱? 封毅怕女儿误会他,又连忙补充,“爹是怕你受欺骗,走歪路,不是怀疑你什么。” 封长情沉默。 她又何尝不明白。 但空间一事,实数灵异怪诞,她不能告诉任何人。 她没想很久,点点头道:“是,不过剩下不多了,所以要想别的办法,这才买了马。” 她避重就轻说罢,“爹放心,所有的钱肯定是正经来路,你和小蝶最近就先委屈几日,在家中照顾钟叔身体,不要随意走动,卖身契的事情我去想办法。” 她说的平静,但封毅却觉得她真能想到办法,木讷的应了一声好。 吃了饭,封长情打了水将马刷了刷。 正刷马的时候,唐进的声音又在脑海中响起,“轻一点刷,他们都受伤了。” 封长情刷马的动作一顿,想着你这人消失的快,出来的倒也快,不过手下的动作的确轻柔了许多,时不时还要去抚一抚马鬃,挠挠白马的耳后。 熟料她这动作并不能让马儿持续温顺。 哗啦! 马蹄一撒,面前水桶被打翻,封长情整个人被淋的浑身湿透。 这是在寒冷冻人的冬日啊…… 她错愕的看着眼前的罪魁祸首。 白马倨傲的昂着头,居高临下,用鼻孔朝着她哈着白气,难搞程度媲美某人。 封长情深深吸了口气,却忽然打了个喷嚏。 听到后面动静的钟小蝶赶了过来,一看,吓坏了,连忙找了毯子来给封长情披上,“快快,这么冷的天,真是……先去换身衣服,来。” 到了屋里,她拉着封长情换了一身干爽的棉袄,又给她擦了头发梳了头。 “买马做什么啊,那可不是好伺候的主儿。” 封长情笑笑没说话,换好衣服又朝外走。 钟小蝶连忙拉住她,“还去?” “洗了一半。”封长情指指后面,“这么冷的天,没刷完没弄干的,马估计也是不好受。” “……” 钟小蝶无语,瞧她态度认真,只得去厨房煮了一碗热烫的姜汤盯着她喝了才算罢休。 封长情换了一桶温水,刚提起,脑海中传来唐进的声音,“别人要是一直捋你的毛你会不会发火?那个动作不是万能的!” 封长情舀水的动作一滞,敢情还赖她了是不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里面的人心情似乎很不好,口气也比这几日糟糕的多。 “怎么了?”钟小蝶瞧她不动了,“是不是方才摔着了?” “没。洗马吧。”封长情将柔软的刷子刷到了马毛上。 唐进的声音不断的响起:“用你洗头的力道,不要轻也不要重,从上往下刷三次,从下往上刷两次。” “白马有脾气,你耐心些。” “马鬃顺着刷。” “不想被踹出去,马尾就不要随意去碰。” …… 44、两匹马而已,比大爷还大爷 …… 封长情一边谨记注意事项,一边刷洗,等将两匹马刷洗干净,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两匹马一白一黑,毛色油亮耀眼,马鬃软硬适中,骨架高大,除了瘦些,当真是丰神俊秀。 “啊……没想到还挺漂亮……”钟小蝶喃喃。 “你买马……”钟小蝶想起方家后面豪华马棚下那两匹汗血马,“难道是要去群英会吗?!” 封长情道:“有点饿了……” 钟小蝶立即道:“我去做饭。” 封长情将刷子和水桶都收拾好,依旧去换了男装。 她得出门给这两匹马买点马料。 换好了衣服,她对着镜子将头发梳了起来,无奈脑后和脖子那段的碎发却怎么也编不出原来的模样,折腾了好一阵子,还是乱糟糟的。 “你进来。” 封长情无力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候,坐到了石桌边上。 唐进皱着眉头,手指翻动几下,原本乱糟糟的头发全部变得服帖,柔顺。 “快点,卖马料的地方要打烊了!” 封长情嗯了一声,不料还是迟了。 等她到的时候,卖马料的铺子早已关门,她又走了几间铺子,只买到一些供给套车的马匹吃用的饲料,看着就粗糙干燥,不像那日在方炳家后院见到的一样,远远透着香气。 可别处都关了门,她也没办法。 “明日再买。” 脑海中再次传来唐进的声音,封长情点点头,也只能这样了,虽瞧着不好,她还是带了一袋子草料,想着能凑合过今晚。 回到家,她将马料倒进封毅和钟槐二人临时做的马槽里。 “先吃饭。”封毅唤了一声,“都累了一天了,肯定一口热乎的都没吃。” 他这一说,封长情果然觉得肚子好饿。 晚餐是钟小蝶做的,买的卤肉切了片,煮了清甜开胃的玉米粥,还做了蒸地瓜,腌萝卜,炒了两碟素菜,看着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欲大开。 封长情吃了不少,又喝了两碗粥,填饱了肚子,又立即起身往后院去看马。 天色已晚,半弯上弦月挂在枯树枝头。 封长情站在马棚不远处,薄薄的唇瓣慢慢抿住,漂亮的眼睛里,露出几分无语。 马槽里,马料分毫没动。 唐进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们是抱月名驹,一般的草料都是不吃的。” “所以是看不上一般草料饿成这么瘦?” 唐进没吭声,默认了。 封长情翻了个极大的白眼,“那他们吃什么?” 黑马是唐进前世坐骑,他对这两匹马的习性十分清楚,自然知道上等的草料他们也是吃的,但瞧着封长情一副震惊意外却又跃跃欲试的表情,像极了前世菲音听到追风不吃普通草料时候的样子,原本因为今日见到白瑾年而冷硬,全是仇恨的心慢慢变得柔软下来,也起了几分逗弄的心思。 他想看看,封长情为了达成一个甚至不知道能不能达成的目的,究竟会做到什么份上。 “他们只吃新鲜桑树嫩叶。” “桑、树、嫩、叶?!!!” 封长情一个字一个字的重复,她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现在可是冬天,哪有什么桑树嫩叶! 封长情瞪着那两匹马,有些切齿。 此时白马正倨傲的昂着他的脖子,黑马则一蹭一蹭磨着白马的耳朵,似乎是安抚他躁动的情绪。 躁动的情绪? 封长情因为自己脑海中划过的这几个字郁闷不已。 两匹马而已,比大爷还大爷。 她开始后悔自己当初买他们回来了。 她也开始怀疑,里面这个人是不是故意的?明知道这么难伺候还让她买回来? 好吧好吧,当时这个人只说去前面看看,最后掏钱牵马的是她自己。 所以她是不作不死。 她揉着发疼的额际,忽然灵机一动,直奔厨房。 厨房里,钟小蝶还在收拾碗筷,见她进来,以为她没吃饱,“粥和菜都做的少,刚够吃,还有枣糕,我给你拿。” “不用,面在哪?” “那里——”钟小蝶不明所以,指了个地方,“要做什么?” “拌汤,你会吗?” 这生僻的名字让钟小蝶慢慢皱眉,摇头,“不会。” “那帮我找点菜干,蒸点黄豆,剥一些玉米。” “……好。” 钟小蝶很快就把材料准备好了。 封长情烧了一锅水,把准备好的材料倒进了锅里,找了一大盆的面粉,一边倒,一边用勺子搅拌,等整盆的面粉都倒进去的时候,一锅拌汤就做好了。 她又拿过盐,花椒,放了适量搅拌均匀,找了一只大木盆装进去,晾到了合适的温度,端着木盆到了后面临时搭建的马棚里,放到了马跟前。 白马头昂的更高,对那浆糊一样的食物是不屑一顾的。 黑马自然随着他的性子,也高抬起头,不理不睬。 封长情也不催促,搬了凳子坐在一旁。 不知道这动作触动了白马哪一根神经,它脾气上来,抬起蹄子就想踹翻面前的木盆。 然封长情反应更快,只一抬手,她稳稳握住马儿前蹄关节处,笑容冰冷,“你可以不吃,了不起饿死,但你不能糟践我做的东西。” 夜色下,少女身影清冷,双眸比星子还要璀璨。 白马使劲还要再踏,却分毫也动不了。 封长情力道拿捏的恰到好处,既能阻止它破坏东西,又不至于伤到他。 然后顺手拉走了他们嘴边的木盆,放到了极远处。 丢开马蹄,她转身回屋。 她买这两匹马可不是找了大爷过来。 做拌汤是知道古代的军马生了马仔之后会用拌汤来补充营养。 都给了他们这样的待遇,没想到还是不识抬举。 任封长情有再好的脾性,都忍不下去了。 她脱了靴子上了床,为了不弄坏头发,这段时间已经养成趴着睡觉的习惯。 她也的确是累着了,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第二日,日上三竿,封长情没有起床的意思。 到了快晌午,她起身去后院瞧了马一次。 草料一口没吃,连水也一口都没喝。 封长情来回踱步两圈,“很好,第一次见这样有骨气的马,开眼了!” “去买点好的马料回来吧……” 钟小蝶忍不住劝到。 她知道封长情看似对马不理不睬,实际还是关心的,早上一早就给了马料和水,却没想到这两匹马动也不动。 … ------题外话------ 长情:我是找了个帮手还是找了个大爷? 唐进:相信我,真的是帮手(大爷)! 45、驯马 …… 封长情跟那两匹马拗上了,也不去问空间里唐进的意见。 桑树嫩叶? 这种意见,根本就是在折腾她,就算再去问,也不会提出更有建设性的来。 她换了身衣服,去到粮行,买了一袋子黄豆和一袋子玉米,还有一些白菜回了家,早午晚三顿都用这些材料和一盆面粉做马料放在马棚里。 每次做的都少,就算马不吃也不至于浪费太多。 她承认这两匹马真的有灵性,但你不能因为自己有灵就拿乔随意折腾别人吧? 封长情觉得这种态度是病,得好好治。 第一天,那两匹马水米未进。 第二天第三天依旧一口都不吃。 封长情视若无睹,每天准备的分量也越来越少。 第四天早上,封长情发现昨晚放下的拌汤有动过的痕迹,之后,早中晚她准备的拌汤分量更少了。 到了第五天早上她去马棚看的时候,昨晚放下的拌汤全被喝完了而且连盆都舔得干干净净。 封长情扯动唇瓣,露出一个得意的笑容来。 第五日,第六日,她从早到晚什么都没给他们。 第七日早上,当她走近马棚,白马已经温驯的多,抖了抖柔软的马鬃,对封长情喷着气。 封长情也不吝啬,摸了摸鬃毛,在他耳后挠了挠,然后转身去厨房倒了温水给他,又抓了一把劣质的草料。 一黑一白两匹马哪还顾得着是不是劣质草料?合着水将草料吃了个干净。 中午,依旧是温水和劣质草料。 晚上,封长情做了一小盆拌汤,无一例外,都吃的干干净净,连盆都舔的十分干净。 之后的两日,马开始正常吃喝,早午都是劣质草料,晚上拌汤,只是分量在慢慢增加。 …… 却说方炳回去之后,气的不轻,立即派出家丁打听封长情的下落,但因为封长情为了隐蔽行踪进出都用了空间,打听了好几天都打听不出消息来。 恰逢这时候,不知何处传来消息,说那日马市上有一对马,一黑一白,是难得的抱月良驹。 方炳那么前后一琢磨,就意识到自己不但丢了脸面,还失去了宝马,顿时急火攻心,下令拿出所有银钱收购市场上的上好马料。 他要让那个小少年买不到马料! 同时,少年那张脸他实在是忌讳的很,从那天回来他就做了好几天的噩梦,他得知道这小子的具体来路,也好想想应对的办法,如果是跟他妹妹方莹有关……不不不,少年看起来十一二岁,方莹的孩子怎么也得十四五,更何况当时那孩子就死在自己眼前…… 可没想到,派出去的人一点消息都查不到,那个少年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反倒因为大肆采买上等马料得罪了一些人,这段时日过的异常艰难。 …… 海陵王府亦书阁 紫砂铜鼎之中燃着上等沉水香,香烟袅娜,哗啦哗啦的翻书声清脆而悦耳。 一双修长如白玉的手正握着一本古籍翻阅,着了月白色长衣的颀长身子,端坐在紫檀木长桌之后,如墨青丝一丝不苟的束起,戴着简约却不失贵气的白玉顶冠,香烟朦胧之中,那张脸俊美的不似凡人。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仆人对着侯在门口的常喜说了两句话,又退了出去。 开合的速度快到屋内没有感受到半分冷意。 “找到了?” 古籍后的人嗓音低醇悦耳。 常喜忙弓着身子上前,“找到了,在三柳巷的废宅里,关外来的……” 常喜简明扼要的禀报着,为失去的那两匹马惋惜不已。 一个关外蛮子,哪能欣赏得了抱月名驹的好? “没买马料。” 清淡的嗓音打断了常喜的思绪,常喜忙回话:“是没有……”而且那日看她动作也不像是擅马之人。 常喜道:“不然我去把马买回来?” “不必,等群英会。” 常喜啊了一声,“也是,马市的贩子说他每日都去找马,也可能是为了参加群英会……” 只要参加了群英会,不管是一夜暴富的还是倾家荡产的,马都有可能留在青山马场。 就是可惜了那名贵的不能以银子论价的抱月名驹,又多受这几日的罪了。 紫檀木长桌后,古籍慢慢被卷住,一双比暗夜星辰还要漆黑耀眼的眸子眼帘微抬。 “人比马更值得留心。” 嗯? 常喜愣了一下,吓得差点栽倒。 人比马更值得留心? 人比马更值得留心! 那可是个小小少年! 这多少年不近女色的少主人不会有特殊癖好吧!!! …… 一切都如封长情的期望在向前发展,唯一让她意外的就是空间里那个。 那个人自从说了桑树嫩叶之后,就没再说过话。 她这几日又忙着调教马,也没进去过。 一直沉默,可不像是那个人的性子。 还是……空间的灵气又不够了,他为了节省灵气没有向外看,不想多说话? 揣着这些心思,封长情晚上睡得很浅,到了临近午夜,大家都进入深度睡眠,封长情才进到了空间去。 空间里的十棵枣树在灵气的滋养下长得极好,又结了枣,目前还小,油绿发亮,过不了几天又能卖不少钱了。 她左右瞧了瞧,不见人影,便迈步朝着枣林中间找去。 那人最喜欢靠在第三棵枣树的枝丫里吹风摆POSS了。 然—— 没人? 封长情挑了挑眉,“喂!” “喂!” “喂?!” 没人! 可周围她感觉到的气息告诉她,这个人就在这里,是不想出现?还是神经病又犯了情绪反复…… 她抿抿唇,这种时刻还是先走为妙,等过几天他愿意出来的时候肯定会出来。 她退了两步,刚要转身,却忽然惊的倒抽了一口冷气。 他竟不知何时站在了她的身后,离得好近好近,比以前任何一次碰面都要近,近的可以闻到他身上合着人参红枣,好闻的叫不上名字的清甜香气,近的可以看到他脸上没有丝毫毛孔的细嫩肌肤,以及他眼睛里又阴冷又复杂的无法分辨的情绪! 他的表情,像是要生吃了她,但又感觉跟上次掐住她喉咙的时候不一样。 “你……”封长情咽了口口水,后退两步,却发现退无可退,背靠枣树树干,只得罢休,“你能不这么神出鬼没吗?” 46、难道他重生了,菲音也重生了吗? 他的表情,像是要生吃了她,但又感觉跟上次掐住她喉咙的时候不一样。 像是要探究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难道发觉她来自异世?不太可能吧。 “你……”封长情咽了口口水,后退两步,却发现退无可退,背靠枣树树干,只得罢休,“你能不这么神出鬼没吗?” 唐进依旧看着她,用那种莫测的让人浑身发毛的视线。 或者说,在透过她看别人,在比较,在纠结,夹杂着不信,和深深的怀疑。 这几日来封长情给两匹马吃的东西,他在灵域里看的清清楚楚,分明就是前世菲音做给追风吃的东西。 当时他受了伤,伤势和追风都是菲音照料。 也是冬天,条件恶劣,别说是马料了,连根草都没有。 他受伤极重,动不了,追风也饿的瘦骨嶙峋,菲音就做了这种东西给追风做马料。 当时没有黄豆,只有一些长了半熟的玉米,菲音便将玉米蒸了,配了野菜和极少的面粉,每日做一盆给追风吃。 一开始,追风也是一口都不吃,菲音用的办法和封长情这段时间用的一模一样,所以他一直没有吭声,想知道是不是一时巧合。 越看,前后的经过却像是和前世重合了一样,巧的是连这种东西的名称都一样。 拌汤。 菲音说过,这种办法,是她偶然在一本书上看到,有的地方的人会用拌汤给生了马仔的母马补充营养,难道这个蛮女也正巧看过那本书? 可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吗? 难道他重生了,菲音也重生了吗? 不不不,如果是他的菲音,又怎么可能不认识他?! 如果不是菲音,那是为什么?! 他不敢相信。 他努力的回忆当初所有的细节,却无法得出任何结论。 他看着面前无措的封长情,一把握住封长情的手腕,看着她的视线越发深邃莫测。 他的手很冰很凉,熨帖在封长情的肌肤上,拦住了原本想出去的封长情。 封长情暗忖这人又发什么神经?难道是自己突然进来打扰了他清梦? “我是……”封长情清了清喉咙,“我是说,我来瞧瞧枣树的情况,看看灵气够不够用,既然够用,那我就先出去了。” 她试探着抽了抽手,抽不走。 “呃……还有什么事?” 唐进又深深的看了她一眼,这张脸,分明就是前世那个手段残暴的女罗刹。 或许一切不过是他反应过度,世上巧合的事情本就多不胜数。 “我给那两匹马起了名字,白的就叫抱月,黑的叫追风。”他松手转身,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口气平静。 倒是封长情愣了一下,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名字不错,现在离群英会还有几天了……”而他说过要帮忙驯马。 这也是今晚她进来的主要原因。 这两匹马或许真的通灵性,但没有经过训练的马,很难在群英会上赢过方炳的汗血马。 “明日。”唐进淡淡说罢,迈步朝第三课枣树走去,之后,潇洒利落的上了树。 封长情站了会儿,冷飕飕的风还在不断袭来,他的心情,依然不那么美妙。 她远远瞧了斜依在树上的青年两眼,猜测他今日反常的缘由,却百思不得其解。 …… 第二日,唐进果然教了封长情驯马。 抱月和追风都是极有灵性的,再加上封长情这几日马料的调教,表现极佳,驯马的过程并不艰难。 到了第四日的时候,他们已经算得上乖顺。 封长情却有些不确定了。 所谓驯马,其实不过是让她和马儿互相熟悉,更安分,能好吃好喝而已,这样当真就行了? 封毅性子木讷话少,但并不蠢笨,这几天下来也算是看明白了,这两匹马是要去参加群英会。 “这么瘦……跑马场上比的是耐力,就算是有灵性些,怎么跑得赢……” 封长情回过神,淡淡一笑,“试试再说咯。” 封毅便不好再说什么。 “对了,钟叔的身子怎么样?” “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我把那些银子也交给他们父女了,毕竟是他们这些年存下的……” 封长情点点头,“我要出去一趟。” 封毅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口,只能看着封长情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中。 半个月了,他还是没想好要怎么告诉小情当年的事情。 封毅深深叹了口气。 …… 到了钱庄,封长情把原先卖枣的银票换成小额的,装在衣服夹缝里,留了二十两换了碎银子,买了必要的生活用品,剩下的打算拿回家给父亲用。 路过木匠店的时候,封长情脚步忍不住一顿,忽然就想起那日里面的人那张黑青的脸来。 或许他是因为休息的不好所以脾气反复无常? 他以前似乎提过床褥的事情,但自己当时火气上头,给忽略了。 最近这段时间他表现还不错,没抱怨灵气稀薄,没威胁毁坏枣树,还帮忙选马驯马,自己也的确该回报一些,若他休息的舒服些,应该心情会好一点,不至于自己每次进去都冷飕飕,也更利于枣树生长! 就这么办。 封长情进了木匠店,左右踱步,最后选了一张上等黄梨木床,又去绸缎店买了成品的被褥,到了无人处,手指一动,将床褥都送进了空间去。 晚上,她刚刚入睡,却猛地坐起身来。 空间里,唐进在召唤她。 黄梨木的床已经被唐进摆在石桌不远处的枣树下,素色被褥上,绣了鹦鹉摘桃的水绿色锦被平平整整的铺在上面。 唐进却还躺在第三棵枣树的枝丫上。 封长情的视线从床上移动,慢慢落到一身银装的唐进身上。 招呼她进来做什么?! 封长情不着痕迹的敛了眸中神情,淡漠的道:“明天就是群英会了,这么晚了,你不该打扰我休息。” “抱月追风才是主角。”他凉飕飕的吐出一句来。 好吧,他说的是事实,封长情默了默,才道:“说罢,你找我什么事?” 他利落的从枣树上落下,银色长靴踩在白色的土壤里,“我要你在明日的青山马场上帮我留意一下,可有常州府……唐家的消息。” “常州府?”封长情升起几分好奇:“为什么要留意常州府?” ------题外话------ 唐进:绿色被子你认真的? 47、任何事情,只有靠自己才能十拿九稳 “常州府?”封长情升起几分好奇:“为什么要留意常州府?” “与你无关。” 封长情最不喜欢的就是他这种冷冰冰且高高在上的口气,顿时不快:“我们的协定可不包括我帮你做事。” “如果我告诉你,明日这两匹马必定夺魁呢?” 封长情一愣,“你未卜先知不成?” 就算是未卜先知的,也不敢如此笃定。 唐进只说了一句话:“帮我做事,你不会吃亏。” 他的口气冰冷依旧,说这话的时候,唇角微微下垂,不自觉透出自负颜色,其实同他方才冷冰冰又高高在上的样子相差无几,观感却截然不同。 方才是真的让人不快,但这自负的样子,却也让人无法怀疑的笃信。 封长情不得不承认,除了皮相之外,这种自负也让他整个人十分耀眼。 她有点好奇了,他到底是何方神圣? “还有——”唐进指了指黄梨木床,“拿走。” 封长情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微一挑眉。 绿! 怪不得他不去睡,原来是颜色踩雷了啊。 …… 封长情出了空间,却没了困意。 虽然里面的人那么笃定,但她却明白一个道理,倒霉的人之所以倒霉,不是霉运罩顶,而是总会对别人报以不切实际的幻想,任何事情,只有靠自己才能十拿九稳。 她走到橱柜边上,将早准备好的一包东西背在背上,出了院子。 …… 群英会的日子终于到了。 封长情起了大早,她还是男装打扮,头发让钟小蝶照着原本的样式梳好,碎发编了辫子,压在脑后的小髻下面,再用簪子固定好。 钟小蝶道:“就穿这件蓝色棉袍吧。” “好。” 封长情换好了衣服。 钟小蝶不由瞪大了眼睛。 这一段时间饮食调整,早睡早起,封长情的皮肤白皙了好多,配上这身水蓝,越发显得唇红齿白,精神百倍,和自己当初第一次见她时候那朴素的卖枣姑娘的样子简直天差地别。 果然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 钟小蝶感叹之余,上前握住了封长情的手,“封姑娘……我……” 她约莫知道,今日群英会关系到她和父亲的自由。 封长情帮她许多,她无以为报,今天虽期盼事情能解决,却也不好说那些给封长情压力的话。 可她到底年岁轻,经历事情少,担忧明明白白的写在了脸上。 封长情表情温和,“别怕,会没事的。” “嗯。”钟小蝶用力的点点头,“但你也要小心,咱们逃的时候放了火,他们报了官的,要是被认出来——” “你瞧。”封长情转了个圈,“我这样谁认得出来?”她方才照了镜子了,这身打扮,连她自己都快认不出了。 钟小蝶噗嗤一声笑了,“那我等你好消息。” 钟槐受伤,封毅和钟小蝶都不便外出,群英会只有封长情自己去。 她照例先将马放进了空间,走到了青山马场外大约五里的地方,找了个隐蔽处,将马匹弄了出来,牵在手中。 青山马场位于云城城郊二十里外。 冬日里,一片萧肃,到处枯黄,寒风阵阵。 封长情一路走来,遇到了不少赶去马场参加群英会的人,有富贵之家的豪门公子,坐着奢华金贵的马车,参加的马儿也用劣等马拉在车里,舍不得让宝马的马蹄沾地,也有些平常人家,给爱马上了鞍,跨在马上,一路走来,倒也是雄纠纠气昂昂。 如封长情这样牵着两匹马走在路上的,却是独一份,一路引来不少侧目。 “瞧那穷酸,还敢来参加群英会,丢人现眼!” “别说他了,看看那马,瘦的数出骨头,怕是来蹭那卖马钱的吧?” 参加群英会的马,到最后都会被青山马场收下,不管成绩如何,每匹马都可得到二十两银子。 其余人轰然大笑。 封长情恍若未闻。 啾! 一块泥巴朝她飞去,封长情敏锐的接住,皱眉看去,却是方炳。 肥胖的方炳坐在上等沉香木打造的马车里,朝着封长情上下打量了半晌,绿豆小眼挤出嘲讽:“吆,还真来群英会?” “你来得,我为何来不得?”封长情淡淡道。 方炳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那两匹马,视线扫过白马的独眼时,嫌恶的皱起眉头。 他自及冠,每年都参加群英会,也算见过几匹好马,那两匹,横看竖看怎么都是叻色,哪能叫宝马? 如此再想到自己当日丢了的人,心中就愈发愤怒。 “小子,你现在把马交给爷,再跪下给爷磕头道歉,爷就当那天的事情没发生过,不然的话——” 封长情眼眸一斜的时候,正巧看到不远处一辆朴素中透着贵气的马车正朝这边过来,边上两骑穿着软甲的护卫开道,身后还跟着浩浩荡荡的卫兵,路上的人莫不自动让开位置,她五感灵敏,还隐约听到世子。 “怎样?”封长情巧笑倩兮,捏紧了手里的泥巴。 而她这昙花一现的甜美笑容,惊的方炳一魂出窍二魂升天。 这这这—— 简直就是妹妹方莹再现! 封长情不知他为何一副见鬼的表情,笑意不减,“你能当没发生过,我也能当没发生过,但追风和抱月,却不能当没发生过……还你。” 她轻飘飘的说完,忽然丢出手中的泥巴,准确无误的敲在了马车的车辕上。 厚重的沉香木车辕撞到了马,马儿吃痛受惊,忽然人立而起。 方炳还没从妹妹的笑颜中回神,就被摔的前俯后仰,先是滚到了马车车尾撞到了车壁,又因为马匹忽然落下头撞到了车顶,一时间头昏眼花,疼的龇牙咧嘴。 “你……你个小杂种……”方炳破口大骂,“哎呦我的头,哎呦,废物!赶紧让马停下呀——” 可受了惊的马,哪是那么容易要停就停?他本身就肥胖的身子乱晃导致马车倾斜,让拉车的马匹更惊,在加上他的怒骂叫喊,马直接脱了控制,乱奔乱蹋起来。 此时,那朴素贵气的马车已经到了跟前。 马车上坐着一个唇红齿白的十七八岁赶车少年,虽是仆人装扮,但模样俊秀,比寻常富贵人家的公子还要好看的多。 这状况着实突然,眼见方炳的马车朝着自己冲撞过来,少年啊了一声,一扯马缰,马儿反应灵活的躲避了开去。 前面开路的两个软甲骑兵和后面的卫兵立即将马车护住。 其中一个高瘦黑脸的骑兵喝道:“大胆,什么人,竟敢冲撞海陵王世子的马车,是不要命了吗!?” 48、马会VS马戏 前面开路的两个软甲骑兵和后面的卫兵立即将马车护住。 其中一个高瘦黑脸的骑兵喝道:“大胆,什么人,竟敢冲撞海陵王世子的马车,是不要命了吗!?” 面皮较白的骑士眼眸扫了一圈,足尖一点马镫,整个人跃起两丈高,稳稳落到了方炳的马车车辕上,一拉马缰,在最短的时间内将马止住。 此时马车里的方炳已经摔得七荤八素,冲出马车,趴在车辕上呕吐不停。 常喜瞪了方炳一眼,不着痕迹的将马车赶得远了一些,才问,“怎么回事?!” 面皮较白的骑士白方回到马上,视线扫了一圈,落到封长情和她牵着的马时,略微停顿了一下。 封长情则早在马儿惊了之前就牵着抱月追风疾退,还因为退的太快,绊了一跤,水蓝色的棉袍上沾了不少泥土和草屑,此时面色微白,像是被吓到了一样。 因为白方的侧目,常喜也看向了封长情。 那日是远远瞧着,对买马的人看的不真切,今日却是从两匹马很快推测出封长情的身份。 那日轻轻抬手就打的几个壮汉人仰马翻的小公子今日怎么是个弱鸡模样? 这没让他疑惑很久。 那日公子吓死人的话之后,常喜很快会意,公子怕是看上这小少年异于常人的武力值,想收入囊中,没想到今儿还没到青山马场就给碰上了。 “公子……是那两匹……” 常喜压低了声音。 “是吗?”马车里,传出低醇悦耳的一道男音,封长情怔然,世上竟然有这么好听又有磁性的声音?她终于理解前世那些小妹妹口中能让耳朵怀孕的声音到底是什么样子了。 马车里的男子低声吩咐了什么。 常喜点点头之后,招了招手,几个卫兵过去将方炳的马车极快的驱赶到了远处。 “世子说了,既然身子不适,就休息一阵子,让别人先行。”常喜高声说罢,挥挥手,继续向前。 刚才的小插曲,除了让方炳呕吐不止,似乎并未造成任何严重后果。 封长情怔了怔,本想接世子的手给方炳一点排头吃的…… 有身份有地位的人不是多少都有点威严么?冲撞了人,就算不打杀了,也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没想到这个世子如此温和好说话,方炳竟轻飘飘的躲了过去。 似乎知道她的想什么一样,脑海中忽然响起一声冷笑,“装模作样!” 唐进冷冷的看着外面的一切,他前世的挚友,如今的仇敌白瑾年。 白瑾年是世家大族培养出来的最优秀的接班人,外表温和好说话,实则手段刚利,睚眦必报,最善洞察人心。 若非这样,又怎么在前世各方势力角逐下成为最后赢家? 可笑自己当年竟以为这样的人会是自己的良师益友好兄弟! 封长情暗忖老毛病又犯了吧,默了默,没理他,牵着马继续前进。 青山马场是海陵最大的马场,专做马会之用。 所谓马会,并非是骑术比赛,更不是射御,而是——马戏。 广袤的跑马场边上,各色竞技设施成列,封长情只看出两个——有月洞门一般大的连环火圈,有半人高的木制栅栏,应该是用作跳火圈和障碍赛,其他的设施完全搞不懂怎么玩。 来的时候本来还有的一点信心顷刻间全部瓦解。 驯马? 封长情切齿,“你玩儿我?” 这种有“器械加持”的玩法这两匹马根本没接触过! 空间里的唐进却没声音了。 封长情握了握拳头,思忖自己此时撤走重新想办法拿到卖身契的办法和可能性,却被手里缰绳扯动,回头一看,抱月和追风两匹马看着那些设施,四蹄踢踏,眼中神情带着几分轻蔑?! 封长情冷静下来,当初选马的时候也不是没有别的好马,偏要选这两匹,好像是专门在找他们一样,想必那人是胸有成竹了。 既来之则安之。 她深吸了口气,定下心来,回头一瞧,进马场时候左右两边的特等席此时已经全部坐满。 被世子驱赶的方炳姗姗来迟,站在特等席的门口与守门卫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只瞧见脸色虽难看,但带着讨好,无奈那守门卫压根不买账。 “青山马场有规定,特等席除了海陵的达官显贵之外,剩下的坐席要取签,那里位置极好,想要参加马会的人自然是趋之若鹜,不过,因为坐席紧缺,来的迟了,自然要被别人顶上,没了特等席,只能和来马会的马一起站着了。” 唐进忽然又开了口。 封长情微皱眉,很快联想到方才方炳的事情上,“你是说,世子故意驱赶让他没了特等席?” “你以为呢?那日你在马市和方炳起争执的时候,他就在不远处。” 封长情愣了一下,此时再回想刚才那马车上少年看她的表情,顿时觉得脸上火辣辣的羞臊。 她那一块泥巴,本想接着世子的手给方炳一些颜色看,如今看来,自己拙劣的演出只怕早成了他们眼中的小丑。 原本因为那能让耳朵怀孕的声音升起的一丁点好感顷刻消失的干干净净。 “他知道这是好马?” 封长情问。 唐进没应声,默认。 封长情抬眸极目看向特等席。 她五感较常人灵敏,远远的看到一个一身暗紫的青年坐在特等席正中。 青年容色上佳,周身透着与身俱来的尊贵,明明是坐在一群人之间,但封长情却一眼就将他看到,其余的人和马场,都成了他的背景。 他端坐在那里,正听着一旁的侍从禀报着什么,他的眉极长,不知听到了什么,微勾了唇角,漾出一抹笑意,让人觉得温和可亲,可那双眼眸却幽黑深邃不见底,一片隐隐雾气中,全是凉薄和冰冷,哪见半点温度。 封长情抿了抿唇,敛了视线,告诉自己,要稳重,切不可再自作聪明。 她只想要回钟槐和钟小蝶的卖身契,让方炳付出代价,除此之外,不想引起任何人注意。 忽然,她又自嘲一笑,她一个民女,应该也是引不起任何人注意才是。 一片喧嚷声中,青山马场的主人宣布马会开始。 封长情瞧着方炳的位置,应该是要去跳火圈那里,正要牵着抱月和追风过去,脑海中却忽然想起那个人的声音。 “先去别处。” “为何?” 49、小朋友,你这匹马不行啊 一片喧嚷声中,青山马场的主人宣布马会开始。 封长情瞧着方炳的位置,应该是要去跳火圈那里,正要牵着抱月和追风过去,脑海中却忽然想起那个人的声音。 “先去别处。” “为何?” “赌局,要想赢得最大的筹码,主动出击是下下策。” 封长情一顿,步子也迈不出去了。 他说的的确有几分道理。 火圈处,方炳的汗血马已经赢了一局,方炳肥胖的脸上露出喜色,方才的郁闷暂时消散,马上又要准备第二场。 封长情远远看着,慢慢道:“那我们就哪也不去,等他。” 空间里,唐进没有吭声,倒是比他想的要聪明不少。 却说方炳在火圈那赌马,其实也让下人暗中留意封长情的动向。 除了封长情那张和妹妹几乎一模一样的脸外,本身封长情这个人,就让他觉得不安。 这两次虽然都是他挑衅在先,但他感觉,封长情也是故意在找他麻烦。 他怕那穷酸小子在马会上使绊子,坏他好事。 这几年他因为吃喝玩乐,赌马,家产基本败空了,好不容易今年得了两匹汗血马,一定要好好翻本,决不能被任何人破坏。 这一会儿沉思的功夫,两匹汗血马又赢了一圈。 这一开始的赌局,都是一般的人来玩,自然赢得毫无疑问。 “什么?!”一个下人附耳说了两句,方炳直接瞪大了眼睛,“你说他在做什么?” “在……遛马……”仆人说着,指了个方向。 方炳一看,不远处的一片空地上,封长情牵着两匹瘦骨嶙峋的马走来走去,悠闲散步。 “这小子……搞什么鬼?”方炳的眉毛拧成了一根麻绳,难道是他高估了这小子不成?此刻他忽然怀疑,那两匹根本就不是什么宝马,这小子也是误打误撞碰上的。 “方老爷的汗血马胜!”一声高喊打断了方炳的思虑,他回过头看到红漆盘里面盛来的银子,乐的心花怒放。 汗血马不愧是千里名驹,今日他是要扬眉吐气了! 一场接着一场,汗血马难逢敌手,任何赌局都拔的头筹。 来参加马会的有一部分人是贫民,攒了钱买马,来青山马场开过眼界之后,转手把马卖了,也能赚些差价。至于海陵的贵族和官员,一来看不上这种粗野把戏,二来,有律法严禁官员赌博,不过是看热闹。 真正玩的起来的,都是海陵的商贾们。 至于那位尊贵的海陵王世子,听说是爱马之人,每年的群英会都会前来,结束之后选一两匹宝马买回去。 短短两个时辰,方炳赢遍了所有项目,赚的钵盆满溢。 别的人见他汗血马这样厉害,大都怯了场。 方炳飘了起来。 去年的群英会几乎让他倾家荡产,典卖了好几间分行,这一年来又折腾钟槐左挪右凑,卖光了祖上留下的庄子,这才凑了钱买了这两匹汗血马,如今看来却是买对了,他发了,发了! 他甚至开始考虑,等出去之后,娶上几房娇美年轻的姨太太,再雇人把钟家父女找出来,好好的“招待”…… “没人玩了吗?” 忽然,一道清冷的少年嗓音打破了方炳的臆想。 他一抬头,绿豆眼迅速的搜寻着——不远处,封长情看来是遛马遛的没意思了,牵着两匹瘦马到了火圈前。 方炳冷笑不已,哈啊,差点把他忘记了,既然自己送上门来,那他岂会手下留情? 而且这个少年的皮相,身段儿……啧啧,他听人说有些少年细皮嫩肉,滋味不错啊……瞧着,那双绿豆眼里露出了阴嗖嗖的算计。 “玩啊,小朋友想玩哪个?”方炳走上前去。 “是你?”封长情别开脸,“你赢遍全场,我跟你玩不是自找没趣?更何况,我打过你的人,抢过你的马,咱们是注定不能愉快玩耍的。” “别啊。”方炳见他要走,连忙滚到了跟前,“你瞧,我要是不玩,也没人跟你玩,爷今儿高兴,就不计较以前那有的没的,这到了兴头上,还想多玩两局。” 封长情左右瞧了瞧,果然如他所说,脸上露出失望。 方炳想着到底是年轻小少年,定力不足,只要引得他入了局,还不是任由他来拿捏? 方炳再接再厉:“不然赌小一点,算爷的诚意!” “那……也行,只玩两局,你可别以大欺小。” “好,你说,玩什么?” “就火圈吧,我喜欢那个。”封长情笑笑。 前世她习惯笑,在冷漠到没有半分温情的童年之后,她心力交瘁,完全不懂的人情世故如何交流,所以逢人便笑笑,看着客气,让别人舒坦,自己也不尴尬。 方炳丢了三魂二魄,这次不是因为那和亡妹一模一样的甜美笑容,他早已赢得飘飘然,恶向胆边生。 “好!下注吧!” 封长情掏出一叠银票,似乎很舍不得,想了好久,放了五十两银票在裁判的托盘里。 方炳笑了,当他视线扫过封长情身后那两匹瘦骨嶙峋还独眼的马之后,嘴都合不拢了。 “这么点……也行!” 他随手抓了一把银票放在另外一边。 随着一声发令哨响,汗血马疾奔而去,行动利落敏捷,直接跳过连环火圈,到了挂红花的木桩之后绕了个圈,又往回奔跑,速度之快,简直犹如闪电。 反观另一边,封长情派的是黑马追风,马儿走到了火圈前,优哉游哉绕着火圈转了两下,根本没有要跳的意思。 燃烧的火苗发出噼啪火星子炸开的声音,追风倒是惊的倒退好几步差点栽倒。 周围围观的人轰然大笑:“这小子来干什么的?这种马也想赢汗血马不成?” 封长情脸色如常,追过去一直对着马儿说话,似乎是哄着他好好比赛的样子,一旁的马童连“哎”了好几声也追上前去,“马进来主人就不能过来了,出去出去!” 封长情不得已被拉了出来,追风还在原地转圈,此时方炳的汗血马已经回到了原地,锣声响起,“汗血马赢!” 马童上前收走了封长情放在漆盘里的银票,放到了方炳盘中,方炳哈哈大小:“小朋友,你这匹马不行啊。” 50、来,怎么不来! 封长情眼睁睁看着银票换了地方,只道:“今日阿黑不高兴,待我去哄哄他,你等着我,我哄好了之后,我们再来一局!” “好呀。”方炳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封长情踱步到了追风跟前,对着他的耳朵说了什么,摸了摸耳朵,才回来,“好了,我跟他说好了,他也说了会听话,这次我多押一点!”说着,她又抽出一百两银票放在盘子里。 周围的人窃窃私语,面带嘲笑,这小子莫不是个傻子? 高台上,常喜站在自己主子身旁,因为封长情手上那两匹抱月宝马的关系,他一直关注着,此时看见这一幕,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怎么今儿上午还精明的在他们眼皮子地下给胖子使绊子的小少年,现在成个傻子样?! “主子,这……” “看来,这个人才是他的目标。” 白瑾年没头没尾的说出一句话来。 常喜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玩意儿? …… 方炳看起来耐心十足,依旧是抓了一把银票放过去,看都不看。 一声哨响之后,汗血马如刚才一样,一开始就是离弦之箭,动作敏捷矫健。 反观追风,却依旧在原地打转,急的封长情都开始大喊:“阿黑,你跑啊,你跑啊!你刚明明答应我的!” 又惹的周边的人一阵大笑。 笑声中,汗血马一趟来回跑完。 封长情却依旧面色平静。 她走到黑马边上,抚了抚黑马的马鬃,压低了声音道:“这次再不好好跑我宰了你吃肉!” 说着出来,也没管多少,从怀中抽了一把银票就放了上去,对着方炳道:“开始吧!” “好啊。”方炳笑的眯起了眼,瞧着他虽然还算镇定,其实早上当了! 哨声再响,马儿四蹄踢踏,汗血马依旧发挥稳健,至于黑马,也的确……跑了那么两步,却不知谁丢进来一颗竹球,黑马刚走了两步,追着那只球又踢又叫,似乎玩的不亦乐乎。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都是轰然大笑。 方炳再次赢得一局。 封长情的脸色已经有些黑青,“再来!” 可当她的手伸进怀中的时候,动作却忽然僵住。 没钱了。 只一个眼神,方炳就顿悟了。 封长情僵硬的道:“我不玩了!” “别啊,你不是还有马吗?”方炳笑着诱哄,“押马也可以的。” 封长情咬咬牙,压了,这一局的结果不出意外,依旧如故,封长情输了黑马,只剩独眼的白马站在自己身后玩着黑马方才踢来的竹球。 围观的人不住摇头,这哪里来的傻子送钱? 封长情似乎上了头,切齿道:“再来!” “你可没东西押了哦。”方炳友好的提醒,“你要押什么呢?”这匹马,方炳是看不上的。 “这个!”封长情将一张纸拍到了漆盘里,马童看过之后压低声音,“是房契……” 封长情慢慢抬眸,看着方炳,“我押我家房契,难道不行?!” “哎……小朋友,不然别玩了吧,免得别人说我欺负你。”方炳装模作样的叹息道:“都是玩玩而已,别太认真了。” “我说押就押,废什么话!”封长情冷冰冰的说了一句,听起来倒像是输了赌局的赌气话。 这一茬,自然正中方炳下怀。 方炳装作勉为其难的样子,“好,就一局,不管输赢,完了你就回家去吧。” 哨声再响,汗血马依然如离弦之箭,飞奔而去。 与那黑马不同的是,白马倒是向前走了两步,不过优哉游哉像是散步,汗血马跳过连环火圈转过红花木桩的时候,白马还在火圈前转悠,像是在研究那火圈的危险性一样。 少顷,汗血马归来,胜利在望。 众人瞧着封长情,有的投去怜悯目光,觉得这少年当真可怜,遇到了赌马场上的油子方炳,有的人则投去轻蔑目光,暗忖不知是谁家养出这么个败家傻子。 方炳脸上尚且还有些克制,心里却是笑开了花,马上了,马上这个少年就成了他的囊中之—— 方炳的笑容忽然僵住。 周围看热闹的人也都愣住了。 怎么回事?! 眼见汗血马到了终点处,却不知道为什么,竟然又跳又叫,四蹄踢踏原地打转起来。 无论仆人怎么召唤,汗血马就是不过去,一直在原地打转。 反倒是独眼的白马,悠哉哉跳过火圈,一个又一个,然后轻快的跑了回来。 一直等到白马到了终点的时候,汗血马还在原地打转! “赢啦!”封长情高兴的笑声听在方炳耳中异常刺耳,煮熟的鸭子就这么飞了!? “怎么回事?!”方炳阴沉着脸问,一旁的仆人连忙去看过又回来,“不知道怎么了……也许是一直跑,累了,不然换另外一匹……” 封长情笑的很开心,“我早说了他们都很乖的嘛,这一局我不要你的马,你把阿黑还给我好了。再来再来。” “好,来!”方炳咬牙说罢,换了一匹汗血马来,又是二话不说扯了一叠银票放在漆盘里。 哨声响,汗血马不愧是汗血马,依然如离弦之箭一样飞奔而去,而封长情的白马虽跑了起来,但是跑的极慢。 汗血马跳过连环火圈朝着挂红花的木桩跑去的时候,白马才刚跳了第一个火圈而已,且动作蹩脚难看,又引得不少人指指点点笑话。 封长情却似乎信心满满,笑着说道:“你瞧,他跳过去了,看来是心情好了,不闹脾气了。” 众人:…… 汗血马已经绕过了挂红花的木桩,原路折返过来,只要回到终点,这一局便是赢了。 方炳脸上再次露出得意的表情来,汗血马就是汗血马,即便出一点小小的意外,也影响不了大局,这个少年,他要定了! 下一刻,他得意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 将要重新跳跃连环火圈的汗血马忽然脚下踉跄,直接栽到了火圈上,将比赛设施弄坏不说,还弄的自己的马鬃也着了火,霎时间乱跑嘶鸣起来。 而另一旁速度极慢的白马一个一个跳过火圈,跑向了终点。 伺候比赛的马童愣愣的说了一声“白马赢”之后,封长情清淡的笑声再次刺痛了方炳的耳朵,数着手里的银票,封长情笑问:“方老爷,还要再来吗?” “来,怎么不来!”方炳怒声说罢,直接抓起一把银票压了过去。 汗血马是千里良驹,重金购来,怎么可能比不过这些瘦骨嶙峋的杂马,这只是意外,一点小插曲罢了! 方炳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 少顷,哨声再起。 51、你使诈 汗血马是千里良驹,重金购来,怎么可能比不过这些瘦骨嶙峋的杂马,这只是意外,一点小插曲罢了! 方炳在心里不断的告诉自己。 少顷,哨声再起。 灭了马鬃上火的汗血马照旧跑的飞快,可那白马……或许是真如那小公子说的,心情好了,竟然也跑了起来,就算是没汗血马跑的快,也紧跟在汗血马后面。 两匹马同时跳过连环火圈,同时跑向挂红花的木桩。 原本围在周围看笑话的看客笑不出来的,一圈儿静悄悄的。 高台上,常喜愣道:“怎么感觉这胖子要倒霉?” 一身清骨风华的海陵王世子唇角动了动,“才看出来?” …… 此时,两匹马同时转过了挂红花的木桩,白马转的太快,不小心踩起了一地泥沙,好巧不巧,这泥沙溅的老高,直接落到了汗血马的眼睛上,本来还跑的很快的汗血马因为看不到,霎时乱奔起来,撞倒了火圈,还吓得周围围观的几个人连连后退。 白马则顺顺利利的跳跃火圈,稳稳当当回到了终点。 封长情笑着走上前,抚了抚他的马鬃,在他耳后挠了挠,算是奖励。 白马温顺的在她手上蹭了蹭。 而另一边,听到马童念着白马胜,眼睁睁的看着那一大把银票跑到了封长情的盘子里,方炳的脸都黑了。 封长情笑得温和,“方老爷,咱们——” “再来!”话没说完,方炳就怒声道,转身又去抓银票,却发现银票都被他前三局抓没了。 “不然,算了吧。”封长情淡淡出口,是试探,但她知道,方炳绝不会就此罢手。 这里的银票,目测有两万多两,根据她这一段时间对方家的调查,这应该是方炳全部的现钱了,剩下的,就只有回春堂药铺和方家宅子,都是祖业,但在方炳的眼中,那些东西根本不值多少钱。 赌的已经上头的方炳低喝一声,“再来!我还有宅子,有药铺,都押上!” “啊!”封长情似乎有些惊讶,“真的吗?” “爷说一不二!” 说话的功夫从衣服里掏出两张已经被汗水浸湿盖了印的纸,“我押了!” 这一赌下去,如果输了,可是倾家荡产。 方炳平素对下人苛刻,此时也不敢有人来劝,至于围观的人,看热闹不嫌事大,都冷眼旁观。 他回头看向封长情,阴恻恻的笑道:“小子,这一局爷不要银子了,要是输了,你就给爷家当奴才去!” 他赌马多年,经验老道,根本就不将这十一二岁的孩子看在眼中,早已轻敌,他的马到底也是汗血马,花费巨资圈养,他就不信赢不过这个独眼的杂马! 封长情淡淡道:“可以,不过你要是输了,你家的宅子,宅子里的东西,药铺,就都是我的了。” 她淡淡强调了宅子里的东西几个字,方炳却根本没听出言外之意。 “行啊,就看你这独眼的屎壳郎有没有本事了!”他深信刚才三局都是意外,这小子运气太好了! 马童飞速记下双方押注的东西,并再三确认,“方老爷,您确定吗?” “废什么话,快!”方炳话音落,接过仆人手上的鞭子,朝着汗血马就是几鞭子,他心底愤怒,下手自然毫不容情,几鞭子下去,马身上就多了数条血痕,“再输就将你们剁成肉泥!” 封长情则是温和的笑着抚了抚白马的马鬃。 哨声再响,汗血马如离弦之箭飞奔离去,快速的跳过连环火圈直奔挂着红花的木桩。 汗血马是有灵性的马,听下了方炳的威胁,自然用尽全力。 然几场下来一直悠闲如散步的白马这一局却一开局就飞奔而去,那速度和姿态与前面几局完全不同,跳跃火圈奔向木桩,竟和汗血马并驾齐驱,转过木桩往回的时候,已超出汗血马半身。 方炳完全震惊,绿豆大的眼睛瞪的圆滚。 当白马矫健的到达终点锣声敲响的时候,方炳浑身是汗,脸色惨白,整个人跌倒在地,完全不可置信。 封长情收起那两张满是汗渍的纸张,“多谢了啊,方老爷。” “你使诈!”方炳大声叫道。 他是赌马场上的老油子了,不用细想就明白了个中道理,踉跄着爬了起来,指着封长情的鼻子:“你这个小混球,敢诓爷——” “方老爷不会是输不起吧?” 方炳手脚并用的爬起来,二话不说去抢银票和地契,却被封长情轻飘飘的用两根手指捏住。 封长情道:“愿赌服输哦。” 围观的人也看不下去了。 “方才这小公子输的只有房契的时候不也押了吗?怎么到你就忍受不了了呢?” “就是,每年群英会不知道见多少你这样的,没本事就别上来赌啊!” 有好些是刚才输了给方炳的,此时更是火上浇油笑他活该。 “啧啧,早就说了,一山还比一山高,方老爷倒是自信。” “你便认了吧,怎么输了就说人家使诈,那也是你贪心啊。” 封长情力大,别看只是两只手轻轻捏住,就叫方炳痛的面色惨白,“你,你放开——啊!” 他还想言语辱骂,更想现场反悔,可别说是周遭那么多人做了见证,单单是封长情那两根手指,就叫他恨不得立即去死。 他自幼锦衣玉食,养尊处优,哪受过这等疼痛。 而在外人看来,封长情不过是“轻轻”扶着方炳罢了。 “我认了认了,你放开——” 封长情巧笑倩兮,“好。” 高台上,常喜的眼珠子不知道掉出来几次,“怎么可能,那是汗血马啊,马失前蹄一次,还能有两次三次?” 白瑾年没有应声,他坐在高台上极目远眺,前后经过都看在眼中,原本他只是觉得这少年力大,对马的兴趣其实更高,但此刻,他却对这少年更感兴趣。 聪明,懂得应势利导已经很不容易,更要紧的是,那两匹抱月的良驹竟似很听他的话。 “常喜。” “主子……”常喜躬下身。 白瑾年:“去查查。” “是。” …… ------题外话------ 这一段和之后的内容是重新改过的,如果亲们发现读的不通顺的地方请留言告知~ 52、我是债主 …… 封长情赚了钵盆满溢,将银票和房契全部收在自己怀中。 不远处,方炳毒蛇一样的瞪着绿豆眼,这会儿他已经想明白了,他输了房地契又如何,他就不信这个封长情能接手的了方家的东西。 “你们几个……”方炳用袍袖一把抹掉额头汗珠,冲跟前的三个仆人吩咐了一句。 其中一个高个子仆人闻言面色微变,“老爷,咱们哪是那人的对手……你忘了当初他一块小石头就把老卫的手臂就敲断了,我……我实在不敢啊……我家中还有老爹妻儿要照顾……” 方炳冷笑,“别忘了,你们的卖身契还在我手里,还有你们的妻小……你们敢不听我的,我就把她们全卖到窑子里去!” 方炳的为人,真的能做出那种事情。 几个仆人面色惨白,不敢多说什么。 远远的,方炳冲封长情阴毒一笑,领着仆人很快离去。 封长情知道方炳是回家安排去了,她做了这么多的事情,都不过是前奏,方家宅子里的卖身契才是她的最终目的,如今又怎么可能让方炳坏事? 封长情大步跟了上去。 因为她赢方炳赢的漂亮,有些人便总想探究她的身份,还来攀谈,这一路过来躲过了不少,她本就不善交际,更不想和那些人纠缠下去。 她牵着马朝着青山马场外面走去。 马场虽有规定,参加马会的马可卖了换取银两,但全看个人自愿,这两匹马帮了封长情大忙,算是恩人,封长情又怎会随意卖掉? 出了马场,封长情照旧牵着马向前。 边上时不时传来对话声和指指点点,她今儿这一番,可算是出了大名了。 等到了隐蔽处,她极快的将两匹马丢进空间里,自己则快速朝着回城的路奔去。 跑到城门口的时候,她远远看到方炳的马车就在前面不远处。 正当她要快步追上的时候,几个粗布衣衫的家丁拿着棍棒将她围了起来。 “你们?”封长情眯起眼眸,“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你这个小杂种,敢骗我家老爷的东西,分明就是活的不耐烦了,兄弟们,别跟他废话,直接上,打死打残了老爷担着!” 话音一落,几个家丁冲着封长情挥舞来棍棒。 封长情冷笑一声。 她连关外的流寇都不怕,会怕这些一点不会武的家丁?这些人怕是方炳留下来拖延时间的吧? 想到这一点,封长情下手极快将几个家丁全都踢飞了出去,那几个家丁东倒西歪的趴在地上大喊,“差大哥,那个人企图对我家老爷不利,还将我们打伤了,差大哥,快抓住他!” 守城的将士视线嗖嗖嗖全飞了过来,只听铮铮抽刀拔剑的声音,十几个穿着软甲的守城将士已经把封长情围了起来。 “你是什么人?”那头领问道。 封长情从容不迫,“我是债主,他们的老爷欠了我的债,我追着他,只是想讨要债务。” “哦?”头领眯起眼眸上下打量她。 封长情直接从怀中取出房契地契和赌马凭证交给他,“你可以看看这个,他把宅子,宅子里的东西,药铺都输给我了。” 在赌马凭证上面,写的一清二楚。 头领禁不住多看了她两眼,没想到这么个半大小子,竟在马会上赢了这么多。 “你既然有房契,和药铺的地契,慢慢过去让他走人就是了,有必要追着讨要么?房子和药铺还能跑了不成?” 封长情瞪大眼睛,“您看清楚,凭证上写的是宅子,和宅子里所有东西,那里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摆设,金银,家具,一培土都是我的,我去的慢了,万一他搬走了什么东西怎么行?” 头领和其余的守卫面面相觑。 还能这样赌? 封长情双手抱拳作了个揖,“还请差大哥通融。” 头领皱眉看着她,抬手让卫兵们让开,暗忖这个人瞧着斯斯文文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心眼儿倒是不少,果然人不可貌相。 “多谢差爷。”封长情又是一礼,立即朝着城内奔去。 那些家丁目瞪口呆。 宅子里的东西,包括他们的卖身契吗?他们这是打了未来的主子?以后还有活路吗…… * 方炳回去之后立即派人去了一趟海陵王府。 两匹上等的汉血马要六千两银子,每月养马又要花去八百两,方炳这几年将家业都败光了,手上根本没几个余钱,怎么可能买得起汉血马? 马是王府一位贵人出钱买的。 赌马场可是捞金的好地方,贵人不愿放过机会,就找了方炳替他去赌,到时候除了马,赢的赌金三七分成。 如今出了这种事情,方炳是一点办法都没有了,只能求助那位贵人。 可是方家和海陵王府很有些距离,这一个来回也不知那贵人能不能派人过来,要是派不来人那小子就到了可如何是好? 方炳急的在厅里来回踱步。 却在这时,红漆大门上传来沉重的敲门声。 方炳僵住。 门外,封长情神情戒备的看着面前紧闭的大门,门环一下一下叩在门上,她忽然有些后悔,今日的事情该叫封毅过来,至少也有人帮忙不是? 不过也幸好是她一人,方炳仗着人多势众,不会把她当一回事,自然更不会想着卷了细软跑路,必定会在家中等着,要在这方宅收拾她才对。 这对她来说,是好事。 敲门声一下又一下,封长情不厌其烦的重复的一个动作,并冲里面喊话:“方炳,你既然把宅邸铺子全都输了给我,如今却闭门不开,是想耍赖不成?” “你既不开,就别怪我不客气。” “你小心一点。”唐进提醒道,“汉血马可不是那么好买的,我怀疑方炳背后还有什么人。” “嗯。”封长情应了一声。 …… 方炳是见过封长情有些本事的,但再厉害,双拳也难敌四手,家里这么多男仆,一人踩一脚还不把她踩成了残废? 那臭小子有什么好嚣张的! 方炳气的脸色铁青。 他烦躁的问:“报信的人来了没?” 53 、单挑 方炳气的脸色铁青。 他烦躁的问:“报信的人来了没?” 门外一人回:“没……离得远,估摸着得一阵子呢,而且今日群英会,还不知道贵人在不在府上……” 方炳的脸色顿时更黑了。 就在这时,只听轰隆一声巨响,一个声音慌张的道:“是那个……他把门踹了一个窟窿进来了——” 方炳大骂:“废物!还不赶紧去把他挡住,要是挡不住,爷就把你们这些人全部发卖了!” 家中仆人多数不知道封长情的能耐,也不知赌马场上的事情,只瞧着不过是个半大的孩子,他们这么多人还能拿不住她? 可随着封长情又踹又打放倒十几个家丁之后,后面的仆人便不敢上了。 此时封长情已经到了客厅,一路过来的仆人全部自动让路退后。 方炳站在厅里腿脚不住的打颤,“你……你想干什么?我告诉你,你这是私闯民宅——” “看看这是什么?”她拿出那张盖了官府大印的房契,“这是我的地盘,何为私闯,嗯?” 方炳涨红了脸,“你放屁!你们这些人还愣着干嘛?还不将这个小杂碎给我抓起来!” 他都想好了,只要把这个小子拿住,抢回房契地契,赌马厂上的事情就不作数了,到时再把银子尽数交给那个贵人,只要贵人高兴了,这个小子还不是由着他搓圆揉扁? 封长情轻描淡写的开口道:“这宅子和药铺,你们老爷都输了给我了,还有宅子里所有的东西,包括一草一木,一砖一瓦,以及你们,如今都是我的东西,我这个人心眼很小还爱记仇,所以我奉劝大家动手之前最好想清楚了。” 仆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封长情一步一步走上台阶,迈步到了方炳面前,“你是想自己走,还是让我把你赶出去?” 她眼神晶亮,透着冷沉,就这么扫了一眼,就让方炳浑身无力。 方炳强自镇定,“我老实告诉你吧,那马都是一个贵人给我买的,你以为你今日赢得是谁?等那贵人知道你赢了我,嘿嘿,你这小杂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哦?”封长情挑眉冷笑,“那就让那贵人赶紧出现,让我去死吧。” 这时,外面跑来一队巡城的卫兵,不由分说直接将方家团团围困,一个三十几岁的巡城头领皱着眉进来喝问:“这里怎么回事?” 方炳刚要开口,封长情反手扭住他手臂将人打倒在地。 巡城头领面色一变,戒备的拔出长刀:“你是什么人?给我住手!” “差大哥!”封长情拱了拱手,“我是这间宅子的主人。”封长情说着,如同在城门时候一样,把房契地契交给了官差,“他输了给我,如今不想认账,我这才动的手。” 巡城头领把几张纸看过,上下看了封长情两眼,又看向倒地疼的哀哀直叫的方炳。 封长情又把赌马凭证递给他,上面白纸黑字写的清清楚楚,各方押注的东西和输赢情况,最后一局,方炳押的是宅邸,药铺,以及宅子里所有的东西。 封长情之所以进门的时候弄出那么大声响,就是为了引来这些巡城的卫兵。 那头领看完,皱了皱眉,不再多说,转头就走。 方炳哑着声音喊道:“大人明鉴啊,是这小贼耍诈,是她……” 头领哪里听他废话? 这种事情他每年群英会都会见,根本懒得搭理。 没办法的方炳大声喊道:“我赌马是为海陵王府的贵人办事的,大人大人——” 这话就更扯了,海陵王府的人怎么可能跑出来赌马?头领带着人很快消失在破烂的大门口。 海陵王府的贵人么? 封长情眼眸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深想,手脚极快将方炳捆了起来,又从方炳身上扯了一块破布堵上他的嘴,“听说你欺男霸女无恶不作,我如今就来做做好事。” “你们几个。”封长情抬起头,看着不远处战战兢兢的仆人,“把这人送去衙门。” 几人面面相觑,不敢动弹。 封长情再看看别人,发现别的人也是视线躲闪。 她挑挑眉,这是不敢? “谁把他送去,我就把谁的身契还给他。” 几个家仆看了又看,果然胆子大的走了出来,有了一个,就有第二个,很快把方炳抬着朝外走去。 方炳惊恐的瞪大眼睛,却唔唔唔发不出任何声音。 封长情视线扫了一圈,对着一个看起来机灵的仆人道:“你过来。” “公……公子……” 那仆人到了跟前,封长情悄声说了一个地方,“你去那里,把钟掌柜和小蝶他们接过来,事情办得好,有赏。” “是……是……” 封长情又转头看向外圈的一堆仆人,“我如今是这宅子的主人了,我与方炳不一样,只要你们认真做事,我必定赏罚分明。” 所有的仆人相互对看几眼,方炳平时惯常苛待下人,好多人早就是敢怒不敢言,如今出了个封长情还这么厉害。 立刻便有几个男仆上前来,“我们都听公子吩咐……” “很好。”封长情道:“你们去把各个角门都看严了,任何人都不能进出,听清楚,是任何人。” 她不知道卖身契到底在哪,万一方炳把东西交给他的宠妾或者别人收着,被人送出去了可怎么办? 一切只有等钟槐来了才好办。 几个仆人得了令,各自去守门。 封长情又道,“你们剩下的人,各自去各自的屋子待着,等我点算清楚了东西,再与你们说话。” 剩下的七八个都是跟着方炳混的老油子,他这些年又是打压钟槐又是帮着方炳为非作歹,这会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却没人动弹。 封长情笑了笑,“不想去自己屋子戴着,莫不是想陪你们老爷去见官不成?” 几人面色微变,有一个咬咬牙转头回屋之后,其余人也跟了上去。 封长情瞧着他们离开,才迈步进了大厅,随意唤来一个吓傻的小丫鬟问:“你家老爷平时在哪安歇?带我去!” “好……好的。” 小丫鬟低着头,一路带着封长情到了一间名为富贵居的院子前,“这是老爷的院子,有的时候也会歇在姨娘那里。” “嗯。”封长情进了东次间,一瞧那摆设,却都是普通东西,也没几个值钱的,看来方炳这些年把能败的都败光了。 到了里间,封长情瞧见桌案上文房四宝摆放的整整齐齐,一副好几年没动过的样子。 桌子后面有面书柜,柜子上放了几个木盒子,不带锁,想来也没放什么要紧东西才是。 卖身契……方炳会放在哪呢? …… 54、土匪。强盗! 卖身契……方炳会放在哪呢? 封长情想了想,“你过来。” 那小丫头赶紧上前,“公子有什么吩咐?” “贴身伺候你家老爷的是谁?” “费管事的贴身帮老爷办事的,但是方才出去了,说是给什么贵人报信,老爷身边还有个费姨娘,是费管事的姐姐。” 封长情点点头表示明白,看来这个突破口,就在费家姐弟身上。 “你带我去见费姨娘。” “好……”小丫头转身,“公子这边走。” 两人出了富贵居,朝着西南回廊穿过月洞门,就到了一处精致的小院,一路上封长情随意问,小丫头便回了一些。 方炳十几个妾,最得宠的就是这个费姨娘,人长得漂亮,很有些手腕,而且这些年跟她那弟弟没少帮着方炳干那些欺男霸女的脏污事儿。 封长情心里有了底,刚到门口,就有一个婆子两个丫鬟拦在了门口,横眉怒目,“草儿,你好大的胆子,竟敢吃里扒外!” 小丫头吓得脸一白。 封长情将那丫头拉到自己身后,“我要见费姨娘。” “你这个使诈的小贼,咱们费姨娘哪是你说见就能见的!滚出去!” 封长情眼眸微眯。 方才那么大的动静,这里离前厅不远,这个女人居然没出现,莫不是…… 眼见两个婆子上前来推人,空间里唐进冷声提醒,“对这种刁奴不必客气,直接卸了她们的膀子。” 封长情果然出手极快,咔的两声,两个婆子大声惨叫,“杀人了!杀人了!” 那张牙舞爪的丫鬟吓得倒退两步,“你干什么?你别过来——” 可那娇弱的婢女,又怎么能拦得住封长情的脚步,封长情朝前走了两步,刚抬起手,那婢女居然眼白一翻,整个人晕了过去。 “……” 封长情默了默,迈步进了兰心阁,就看到一个打扮妖娆的二十多岁女子在收拾包袱,看到封长情进来,吓得手上的东西掉了下去,钗环首饰撒了满地。 草儿低声:“这是费姨娘。” 费姨娘强自镇定,压着声音道:“你这个贼子,我收拾自己的东西,你……你看什么看?!” “抱歉。”封长情声音清冷,“你家老爷已经把这里所有的东西,包括你,都输给我了。” 费姨娘花容失色,双手紧紧拽住衣服,“你别妄想,我抵死不从。” “……” 封长情深吸口气,到圈椅上坐下,开门见山,“把卖身契给我,我就放你走,否则的话,你就一辈子留在这里做老妈子。” 费姨娘脸色霎时惨白,“你竟敢叫我做老妈子!你这个狗贼子,老爷和我弟弟回来不会放过你的!” “……” 封长情一阵无语,嘴角还忍不住抽了下,这个女人到底有没有搞清楚重点? 她是个急性子,这个费姨娘这么不上道,索性她也懒得问了,直接起身就朝着内室走去。 费姨娘急忙追上去,“你干什么?滚出去,滚——啊!” 一声惊呼之后,又是咚的一声闷响,费姨娘因为追上去扯封长情,封长情随手甩了一下,费姨娘就撞到了门柱,直接给撞晕了。 封长情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讪讪的收回。 草儿跟在后面,想笑又不敢笑。 封长情进了内室。 这费姨娘的屋子里,倒是有几样东西,梨木床边上的柜子上了锁,封长情拉起锁看了下,向外用力一拽,锁鼻直接从柜子上掉了下来。 封长情把锁丢在一边,打开柜子一瞧,有一些十两的银锭子,一盒金叶子,一些贵重的首饰,最上面放着一个小木盒,她拿出来,如同刚才一样扯掉了锁,里面放着厚厚一叠泛黄的纸张,不是卖身契又是什么? 封长情笑道:“总算找到了。” 空间里唐进冷哧:“土匪。” 说完似乎觉得不足以表达自己的意思,也不足以形容封长情的恶劣,又补充:“强盗!” 封长情不以为意,她将卖身契收好,出去的时候,那两个婆子已经疼的没力气叫喊了。 封长情此时心情好,咔咔两声,又将她们的手臂推了回去,才大步朝外走去。 婆子盯着她的背影,面面相觑,“他真的是赢了老爷的东西,而不是个强盗?” …… “爹爹,这是方家吗?” 钟小蝶和钟槐封毅站在破了洞的方家门口,表情惊愕无比。 “似乎……是。”钟槐呐呐开口。 那会儿小熙子去找他们,他便问了怎么回事,小熙子支支吾吾说了些,他还想着那孩子说的夸张了点,封长情怎么可能单枪匹马就把方家的家产给夺回来还把方炳给收拾了,可如今真到了他才觉得,小熙子怕说的是真的。 “爹,咱们进去?”钟小蝶怔忪许久之后,问。 一直沉默的封毅百感交集,“先进去看过再说。” 钟槐点点头。 三人刚进了门,正巧封长情从后面走了出来,一见三人便笑着招呼,“你们看这是什么?” 客厅里,鸦雀无声。 钟槐封毅钟小蝶三人看着面前的银票,房契,地契,卖身契,全都惊呆了。 封毅一直没想到好办法解决这件事情,虽隐隐对封长情抱了希望,其实下意识又觉得不太可能,所以已经在暗中思忖带着钟家父女一起去南方的可能性。 钟槐自然更不以为封长情会做得到这件事情,心里也琢磨着远走他乡避祸。 三人之中,唯一对封长情抱希望的人倒是钟小蝶。 自从那日封长情第一次救她之后,她没来由对封长情产生了信任。 “你真厉害!”钟小蝶兴奋的握住封长情的手,“小情,我就知道你可以的,爹,你看,我都说了她一定能办到的,这下好了,什么事情都解决了!” 无论是什么身份,钟小蝶到底也是自小长在方家的,早对这里有了感情。 钟槐回过神,颤抖着手拿起房契和地契:“这……这……” 封长情笑道:“我打听过了,这些年来方家的生意一直是钟叔操持,可算是尽心尽力,如今我赢了来,就交给钟叔,当是那方炳亏待你们的,这卖身契等会儿就拿去官府销了底子,以后你们就自由身了。”说着,她将身契递给钟槐。 钟小蝶眼泪都流下来了,“小情,你对我父女这样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了……” 封长情并不擅长处理这种场面,只好维持着客气温和的笑容,拍了怕她的肩头,“报答什么?我也不认识几个人,就你算得上朋友,你和钟叔帮过我,救过我,也帮过我父亲……我能帮你和钟叔做一点事情,这不是应该的吗?再说了,那个方炳,我打听过了,吃喝嫖赌,苛待下人,卖发霉的药材,还没少欺男霸女,这么好的药铺放在他手里,就算不败了,迟早要害死人的。” 钟小蝶用力的点着头,激动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封毅和钟槐却面色复杂的对看一眼,难道这世上,真的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 55、我的母亲 房契,地契,赌马凭证,再加上钟槐多年在方家的威信,事情变得简单的多。 钟槐极快的挑选了信得过的人点算了府上的财务。 其实家中早就被方炳掏空了,基本没什么值钱的东西,零零总总加下来不过三千多两银子,公中早已没钱,府上还养着二十几号仆人,十二个方炳的女人。 钟槐把东西点算清楚之后,立刻去见了封长情,并且把情况汇报的很清楚。 封长情听着有些头疼,“仆人太多也没用,就这么大个地方,不然就遣散一些闲人,留下十个正经用的,至于方炳的那些女人们,有家可回的就给点银子让他们回去了,没地方可去的……这也快过年了,暂时在外面找个院子安顿着,等过了年再说。” “行。” 钟槐应了一声就退下去办了。 屋中便只剩下封长情一人。 封长情回想起自己今日干的事,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土匪行径,放在以前是想也不敢想的。 不过…… 封长情忍不住问里面的人,“你怎么确定抱月和追风会那么厉害?” 她是知道这两匹马有灵性的,但再有灵性再聪明,对于自己从没训练过的科目当真可以做的那么熟练利索? 唐进却道:“你昨晚放了什么?” 昨日唐进虽说的笃定,可封长情依然心里惴惴不安,所以昨晚睡觉之前,她去给方炳的汗血马马料里加了点东西。 “是巴豆粉?” 封长情没回答,唐进却看的很清楚,这几日她除了多买的那一点巴豆,不会有别的东西加进去才是。 巴豆磨成了粉末,她加的又少,所以汗血马一开始看起来毫无异样,当赢得局多了,跑动的自然也多了,肠胃里那微不足道的巴豆粉就开始发挥作用,腹部胀痛难忍。 汗血马不是铁打的,自然会马失前蹄。 她这点小聪明,唐进是没想到的。 封长情觉得唐进似乎是动了一下唇角,有点要笑不笑的意思,奇怪的很,她明明没看到。 “倒霉的人之所以倒霉,不是因为霉运罩顶,而是把希望寄托在了别人身上。”封长情淡淡道。 “哦?”唐进微挑眉,“听起来有几分道理。” 封长情没理会他话里的揶揄,旧话重提;“你认得这两匹马?” 唐进沉默良久,“他们本就是抱月马会上出来的宝马,抱月马会比这青山马场的马会丰富多了,一个连环火圈你觉得能难得到他们?” “你怎么知道?”封长情一怔,他成日待在里面却一副知过去未来的样子,让她不好奇都难。 他怎么知道? 前世追风抱月分别是他和白瑾年的坐骑,陪着他走遍大江南北,打下半壁江山,他又怎么可能不知道自己坐骑的来路? 唐进自然不会理她。 封长情耸耸肩,习以为常,懒得多说,捏了捏揣在怀中的一大叠银票和房契,唇角勾起一抹淡笑,也算是帮爹爹报了恩情,还赚了不少,就算到了南方去,生活肯定是没问题。 至于父亲那些欲言又止,等他愿说的时候再说就是。 封长情忽然想起一件事情,“方炳那会儿说是为海陵王府的贵人办事,海陵王府有什么人会找方炳赚这种钱?” 唐进冷哼一声,“谁知道?” …… 海陵王府兰苑 “废物。”一道清脆悦耳的女音低声骂道:“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把自己搭进去也就罢了,还差点把咱们都咬出来!” 绿衣的婢女道:“幸好方炳被抓进牢里去了……” “你知道什么?海陵发生的什么事情能逃得过兄长的眼睛,他肯定是知道了……” “那怎么办?” “慌什么?”清脆女音道:“那方炳反正是个作恶多端的,就让他早些认罪伏法好了。”这样,就算白瑾年知道,也拿不到任何证据,没有证据,自然不能把她怎样。 不过,她觉得就算有证据,白瑾年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小姐真高明,翠竹这就去办!” …… 这一日,风和日丽,封长情难得睡了个懒觉,起来的时候,已经日上三竿。 她照旧去做了拌汤,端去后面的马棚将抱月和追风喂过。 两匹马这段时间也习惯了这种特别的马料,吃的好不愉悦,身子也看着健壮了不少。 熟悉了之后,封长情不由有些跃跃欲试,也不知道马儿骑上去会是什么感觉,前几天还找人订做了马鞍。 对此,唐进只冷冰冰丢下一句话:“你会吗?” 封长情默了默,“我难道不会学?”听得唐进颇有些气闷,这马前世可是他的坐骑!就这样让这个蛮女骑吗?! 封长情都不用进去,也知道他脸色必定臭的要死。 索性现在没什么要事,封长情进去的少,不用对着他的臭脸。 有一日封长情闲来无聊,就想了一想,暗忖莫不是为了水绿色被子的事情?还当真去重新挑选了一下,最后选了他身上穿着的银色做被面。 岂料唐进依然冷眼以待。 封长情可没那精力去讨他高兴,直接放弃,爱咋咋。 “小情,又在喂马呢?” 封毅不知何时到了后院,这一段时间来,他都陪在封长情前后,只是人沉默了许多。 “嗯,胖了一些。”封长情放下木盆,“爹今日没去找钟叔么?” 说起这两个人,那可真是好基友,至少封长情这么觉得,每日都要见面,似乎还很有些聊头。 “没。”封毅面色有细微变化,道:“我有话与你说。” 封长情点点头,“好,去前厅。” 父女二人便一前一后到了前厅坐下,封长情给自己和父亲每人沏了一杯温水,问道:“是什么事情?去南方的事情吗?” “不是。”封毅摇头,也没去动那杯水,“是关于……你的一些事情。” “我?”封长情喝水的动作一滞,慢慢放下水杯,“什么?”莫非是被发现了空间?! 想到这个,封长情霎时有些紧张。 封毅浓眉紧皱,看的封长情越发紧张。 半晌,封毅道:“小的时候,你不是最爱问你母亲吗?” 封长情一怔。 封毅又道:“我不知道要怎么告诉一个那么小的孩子,索性就什么都不说,你大了之后,倒不问了。”封毅唇边露出一个涩涩的笑容来。 “我的母亲……”封长情唇瓣动了动,自她上了这个身,她从未幻想过母亲,因为前世母亲从未带给她任何可称之为美好和幸福的东西。 56、身世 “你的母亲,是这个世界上,最温柔美丽的人,爹和她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因为祖辈们有恩情牵连,还为我二人定了娃娃亲,只等年岁到了,便为我们完婚……” 封毅回忆起以前的美好日子,刚毅的脸部线条也柔和了起来。 “那个时候,我家道尚未中落,因着婚约的关系,时常能见到你母亲,我会给她带一些新鲜的小玩意儿,她也会为我做衣衫,鞋袜……她的手艺极好,针脚平整细密,穿着出去,都有面子的很……” 封长情静静听着。 “后来,封家家道渐中落,你祖父怕我以后前途难测,花了大笔的银子,给买了个从八品的武散官让我去做,武散官虽是闲差,却好歹是有俸禄了,本想以后努力一些,升一升阶品,到时候也能给你母亲一个好的环境,谁成想,他们家见我无钱无势,想悔婚,把你母亲嫁到别人家去。” “你祖父身子不好,因为这件事一病不起,后来就没了,我去讨了几次说法,都被打了出来,连你母亲的面都没见到,我和你钟叔,也是自小就认识的玩伴,在他的帮助下,我见到了你母亲,我们请钟槐做了见证,拜了天地,辞了官,悄悄躲到了玉阳关口的小村子里,总算过了几日幸福的生活,可惜好景不好——” 封毅叹息了一声,“钟槐托人传来消息,你外祖母不行了,当初悔婚,是你舅舅一人的意思,你外祖母自小对你母亲和我都极好,我们走的时候,还给了足份的银子叫我们安家立业……你母亲日夜思念你外祖母,最后我决定带她回来一趟,却没想到这次回来,竟……” 封毅陷入长久的沉默。 半晌,才又开了口。 “我们回来,被你母亲的兄长发现了,原来他还是贼心不死,想让你母亲嫁到别家去,也不管你母亲已经成亲生育,将你母亲扣在府上,我独自带着你孤立无援,求助无门,你母亲那禽兽兄长,还以你母亲的名声性命威胁与我,束住了我的手脚……”封毅长吸了一口气,“爹也是个无用的人,不能重整封家门楣,也保护不了你的母亲……” 封长情忍不住问道:“母亲……怎么了?” “那禽兽强迫你母亲出嫁,你祖母本就病重,一气之下便再也没有起来,你母亲……你母亲……”他表情忽然变得黑沉可怕,牙关发出坷拉一声响,“那禽兽,垂涎你母亲美貌,竟……意图……你母亲不从,撞柱自尽了,那一日,我正好找了钟槐帮忙,混进了府中,想将你母亲带走,却没想到去的时候一切都晚了!我想杀了那禽兽,可……我若杀了人,尚且还在襁褓之中的你又怎么办?” “我的母亲叫阿莹,对不对?”沉默良久,封长情慢慢问道,“这个名字,我听爹在梦中呼唤过。” 封毅重重点了点头。 “那方炳……” 封毅面色岿然一变,“他……他根本就是方家老爷因为成亲十载没有孩儿抱养的孩子,却没想到后来又有了你母亲,你外祖父去的早,他那些年几乎败光了方家的家产,就把歪心思打到你母亲的身上,想将你母亲嫁给刘员外家的傻子,好换的利益和庇护。” “我远走关外,就是不想看他恶心的嘴脸,因为每次听到看到方家的事情,就在提醒自己一次,自己是有多无能,连青梅竹马的妻子都保护不了。” “所以,我……我不知不觉间,竟是给母亲……讨了个公道吗?”封长情怔怔说着。 封毅重重点头,“像爹和你钟叔这样生活在底层的人,能往何处哭诉,只能打碎牙齿和血吞……你是个聪明的好孩子,爹上次在关外打你那一巴掌,是爹眼瞎耳聋了,都不知道问你一声的,爹跟你道歉,你别怨怪爹……” 封长情沉默了一会儿,就在封毅以为她不原谅自己的时候,她忽然开了口,“母亲漂亮吗?” “很好看,她是世界上最温柔美丽的人,你和她长得很像。” “是吗……”封长情喃喃道:“如果她还在的话,那必定也是个温柔慈爱的母亲……” 她的脸上,带着几分期待,很浅很淡,又很快隐去。 封毅看到了,心中震动,抬起手,想抚一抚女儿的发顶,却手指蜷了蜷,迟疑的收了回去。 这小动作,封长情看到了。 她忽然觉得心底有点暖,原来被父亲心疼是这种感觉。 可她这具身子里,到底是个成年人的灵魂,她做不到像钟小蝶一样凑到钟槐的怀中大哭或大笑。 她有些生疏的唤了一声:“爹爹,那我们还去南方吗?” 封毅浑身一震,这个女儿,要么唤一声爹,要么父亲,干巴没有感情,这一声叠音,虽然依旧清淡平常,却透着几缕温柔和煦,与以前大不相同。 他抬眸看进女儿眼中,从来沧桑的脸上,流露慈父的温和,“不去了。” 封毅拍了拍封长情肩头,“你钟叔这些年守着方家的产业,也不是为了方炳,而是为你祖父母。” “那他继续守着就好。”封长情笑着道:“我不是做生意的料。” “只要一家人在一起,怎么都好。” 父女二人相视而笑,这一刻亲情真正如清湍流水,叮叮当当从封长情心中流过,暖了心扉。 空间里,唐进冷眼以对,他感受到了封长情升温的情绪,心中竟升起几分……妒忌。 前世封长情在他对立阵营,她的身世没人提说过,只知是和兰成一起从玉阳关过来的,因为他们的过分骁勇,让他和白瑾年吃了不少闷亏,白瑾年有一次还曾慨叹,玉阳关的人才,却为何落到了关中安定王的麾下。 他没想到,这个蛮女,竟有这样疼她的父亲,就算是真的无能些,至少对她小心翼翼,爱护照顾,在关外遇到流寇的时候,甚至愿意为她舍了命…… 反观他自己,前世出身常州武将世家,母亲于氏祖上原是书香之家,因为祖上酒醉写诗,冲撞圣上全家获罪,男的流放,女的为奴。 ------题外话------ 文的字数已经太多,现在要等排推,所以每一章扣了2000.断章断的有点突兀,大家体谅下==! 57、傻子? 后来新帝登基,将于氏赐给唐海为继室,两年之后,有了他。 父亲唐海对他从来视若无睹,母亲因为年幼时候流放生活受尽冷眼和欺凌,自小更是教导他要夹起尾巴做人,受了别人欺凌,若不忍气吞声,便要受木板戒尺责罚,有一次,因为不小心推了病弱的兄长一把,母亲罚他在院子里跪了一整晚,那时候他不过七岁,夜里下了雨,青石板冰凉透骨,母亲都不曾心软,更没来看过他一眼…… 到后来,类似的事情多了,他便对父母亲情没了任何期待。 不过,他终究是人活两世,些微的妒忌并不能影响他太久。 现在他遇到一个棘手的问题。 他在这灵域之中已经这么久了,灵气足够,五识恢复,按理说是成型了,到底何时才能离开这里回归本身去! 是不是应该先去到他这一世身体所在的地方找寻契机…… 按照年月推算,现在他应该是十六岁,还在常州,根据上一世事态发展的轨迹,他是十八岁的时候在武较场上得罪了赵王之子,被父亲驱逐才离开常州到的海陵,难不成还要再等两年?! 他已经等不及了! 可看封长情如今的意思,是要留在云城不去别处,这怎么行?! 这个封长情的性子……他还真不知道有什么事情能让她再跋山涉水去南方。 威胁,恐吓,利诱,都是行不通的。 他得好好想想。 …… 钟槐让人将原来方莹的院子收拾了,置办齐了东西,希望封长情住进去。 封毅虽没说什么,但眼睛里的期待却是掩藏不住。 倒是封长情,这一段简单惯了,忽然住进大屋子,少见的睡不着觉了。 天边才刚刚发白,封长情醒了过来,自己洗漱罢,换上了平日穿的男士棉袍,习惯性在脑后扎了个丸子,把碎发编了进去,正要插上簪子,钟小蝶来了。 知道封长情的身世之后,最高兴的是钟小蝶。 她从第一次买枣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少女冷静深沉,就算是穿着素淡的衣服,也和那些小摊贩们天差地别,可她没想到,封长情会是方家小姐的女儿。 “怎么还穿这些,你是姑娘家。”钟小蝶转身拿了漆盘上一身粉色的夹袄套裙,“喏,昨儿才让人做好的,穿这个,这个多漂亮。” 封长情笑笑,“是漂亮,送你穿,我穿这个挺舒服的。” 这里女子的衣服样式繁复,穿了行动不便,她这段时间习惯男装了。 “那怎么行,这是专门给小姐……”封长情慢慢扫了一眼过去。 钟小蝶抿唇,“专门给你做的啊……” “你比我白些,这颜色更衬你。”封长情笑着将衣服披在钟小蝶身上。 说罢,封长情自发扯去她身上的粉衣,换上了那身新的,将钟小蝶按在铜镜前,随手拿起个簪子在她的双环髻上比了比,左右各簪了一只。 钟小蝶本就属于长相甜美,罩上粉色,越发粉嫩可爱了。 封长情笑道:“这才好看,走吧,好几天没出门了,出去逛逛。” 钟小蝶瞧这镜子里的自己,无奈的叹了口气,小步追了上去。 再过二十来天,就要过年了,云城也比以往热闹了起来。 两人走在大街上,时不时还听到有人讨论马会的事情,封长情视线如常,倒是钟小蝶好奇的很,每每听到都要站好一阵子,听那些人讲当初封长情怎么赢了方炳大快人心。 等到走到小菜馆的时候,两人已经饿的肚子都咕咕叫了。 “两笼牛肉包子,一叠酱萝卜,一份蒸饺,再来——”钟小蝶开始点菜。 知她爱吃,封长情也不拦着,视线随意扫过窗外,正要拿筷子,却忽然又回过头去。 外面已经飘起了雪花,街道上的人流却不减。 街对面的巷子口,一个人影飞快的窜了进去,身后还有几个孩子在追赶着。 小刺猬! 自从那日卖枣之后,封长情就没再见过他,后来又是赌马,处理方家的事情,这茬就暂时被搁下了,却没想到今日又遇到了。 看这会儿的情形,是又偷了? 封长情不由蹙起眉毛,这小子还真是死性不改。 正这样想着,小刺猬忽然极快的窜上了巷子边上的枯树,从枯树树干上爬上了墙头,将一个白嫩嫩的包子丢了下去。 枯树下,进了巷子口几步远处,有个人抱着膝盖蹲在那,衣着单薄,涩涩发抖。 看到那包子掉在自己的脸前,滚了一小段,原本抖着的人忽然用极快的速度扑上前去,将包子抓了过来,二话不说就往嘴巴里塞。 这时,追赶的几个孩子到了。 几个孩子围着那人又踢又打,口中叫着臭乞丐,要饭的,贼之类的话语,而枯树上,一个瘦小的身子吊着半条腿,咬着包子在看下面的热闹,他头发乌糟糟的,衣服也是又脏又破,白嫩的包子表皮上,还有好几个污指印。 瞧着那被好几个小孩围殴的人,再看看小刺猬得意的晃着腿,封长情眼眸微眯。 …… 树上,小刺猬单吊着的腿一晃一晃很有节奏。 树下,几个小孩打够了,包子也掉到了地上被踩得稀烂,他们恨恨的踹了那人一脚,才骂骂咧咧的离开。 那个人缩在墙角里涩涩发抖。 “喂?”小刺猬唤了一声。 树下的人没啃声,还在抖。 “打坏了不成?”小刺猬咋舌,朝下面的人丢过去一块小石子,正好打中他后脑勺。 那人依旧涩涩发抖,不抬头。 小刺猬撑着下巴看着他,却见那个人伸出颤抖的手,去抓地上踩进泥巴里的烂包子。 “傻子?”小刺猬默了默。 就在那人的手将要触及地上烂包子的时候,面前却出现了一双银灰色长靴。 小巷口不比街道上都是青石板,这里到处泥泞,但那双靴却干净的离谱,满是脏污的手缩了一下,嗖一声收回了怀中。 树上,小刺猬暗骂糟糕,正要跑,却被人拽住了吊下去的那条腿,砰的一声,重重摔在了巷子里。 ------题外话------ 狗血出没== 58、恨死这贼老天了 “你有毛病是不是!”小刺猬痛的龇牙咧嘴,眼睛眯了一条缝瞪着封长情,“这么泼辣,还好我及时悬崖勒马,没做你老大,否则肯定少活几十年。” 说着,他挣扎着爬了起来。 封长情没理会他胡言乱语,下颌点了点蹲在自己身边的人,“他惹你了?” 小刺猬瞟了一眼,将手上剩下半个包子慢条斯理的塞进嘴里,“关你什么事,你家亲戚?” 封长情微微皱眉。 她与小刺猬并没交情,更没兴趣和他斗嘴。 她将两个包子递向那个涩涩发抖的人。 小刺猬瞧着,冷笑了一声,却也不走,双手换胸看热闹。 那人似乎因为方才挨的打吓到了,并不敢接。 封长情也不催促,没朝着他乱丢,也不急着走,就这么等着。 好一阵子,等的封长情身上都落了不少雪花的时候,那人才颤巍巍伸出手,飞快的将包子抓了过去,然后抱在怀中,转过身子。 封长情轻叹了口气,转身离开。 岂料刚走出两步去,就听到后面传来动静。 封长情回过头,正看到小刺猬将满身脏污的人手中的包子抢了过来,丢在地上,并且用力的踩了两脚。 封长情面色微变,不由分说朝着小刺猬肩头推了一把。 “你很闲?这么欺负人。” 封长情力大,小刺猬被推的撞到了墙上,挂到枯树枝,掉下不少雪,撒了满身,他下颌一抬,冷哼:“怎么的,我就是欺负他了,你能把我怎么样?抓我去见官剁我手?!” 见封长情面色微沉,小刺猬语气挑衅,“我今儿就认准他了,我看见一次,我就折腾他一次,我看你能护他到几时。” 封长情深深的看了小刺猬一眼。 以前,她一直觉得这个小孩偷盗是为情势所迫,又救过自己,帮她找过房子,卖过枣,尽管卖完枣顺走了一些银两,封长情也当做没看到,就是雇个人去做,也是要付工资的。 但她一直认定小刺猬本性不坏,只是因为时局不好,为了生存而已,今日却忽然觉得,自己以前的想法太天真了。 他惯爱顺手牵羊欺凌弱小,如不是自己力大有身手,能拿住他,就会和今天这个人一样,被戏耍被欺辱。 “好啊。”封长情扯了扯唇角,露出一个冰凉的笑容来,“那你就来欺负试试。”她将那个浑身脏污的人拉起,站在那人身前。 小刺猬气的腮帮子鼓鼓的,“好,你有种,咱们走着瞧。” 封长情却慢慢开口:“你偷了那么多,十根手指够不够砍?” 小刺猬僵了僵,他知道自己跑不过封长情也打不过,敢怒不敢言。 封长情淡淡道:“你最好祈祷咱们以后不要遇到。” 说罢,封长情带着那个人大步离去。 小刺猬瞧着他们的背影,愤愤的跺了跺脚。 …… 封长情将那人带了过去。 如今这样,自然是进不得餐馆,便招呼了钟小蝶打包食物。 钟小蝶用最快的速度包好,出来的时候,看着封长情,以及她身后高出她们半个头的人,愣的张了张嘴。 那人只穿了一身轻薄中衣,浑身脏污,脚上没有鞋,脸上也黑漆漆的,辨不清楚长相,躲在封长情的身后,还拽着封长情的衣袖。 钟小蝶预感不太好,“咱们……他……”她指了指那个人,看向封长情,“小情?” “把这些吃的给他。” “好。”钟小蝶赶紧把油纸包塞了过去,封长情又拿了一张小额银票,放到那人手中,“你看那边,走几步就是成衣铺子了,买身衣服,然后回家去吧。” 说罢,封长情转向钟小蝶:“你吃饱了吗?我们也回吧,雪越下越大了。” 钟小蝶点点头,打开随身的油纸伞,“还好带了伞,不然要冒着雪回去了,你过来点。” 两人挤在伞下,钟小蝶又开始碎碎念,说着方才封长情好威风好酷,餐馆的包子味道很好,她还留了一个给封长情。 封长情接过尝了尝,果然是香醇可口。 钟小蝶忽然低声道:“小情,那个人还在那站着呢。” 封长情一顿,回头看去,那人果然木桩一样的站在小餐馆的门口,周围的人都颇为嫌弃的避着他走,直到小二出来驱赶,推了两把,他才勉强挪了个地方。 钟小蝶小声道:“会不会是傻子?”不然,哪会有人这样的大冷天跑出来,不穿衣服不穿鞋,还被几个小孩子欺负暴打。 “走吧。”封长情回过头。 她的确是见不得横行霸道欺凌弱小,但凡事总是有个度,她也不是圣人。 空间里,唐进从震惊之中回神,大喜! 本来还要想办法让封长情到常州去,如今却是根本没必要了。 “封长情。”他凝神呼唤她。 封长情脚步顿了一下,没吱声,继续向前。 “我找你有事!”唐进有些急。 封长情却如同没听到。 这段时间她几乎没进去过空间,唯一的一次,是给他换绿色锦被的那次,岂料当时唐进不知道在心烦什么事情,不理不睬也就罢了,还用一种很莫测很慎人的表情看着她。 她不是受虐狂,可没必要自讨没趣。 之后她就再没进去过,隔一段时间放人参和灵芝进去。 现在药铺在钟槐手上,这些东西也方便,钟槐没过问过,连封毅也很信任她,只以为她是有什么要紧用途。 吃饭的地方离方家并不远,不一会儿,封长情和钟小蝶就回了家。 她基本没吃什么东西,钟小蝶做了些开胃可口的,吃了几口,却是又有些乏了,便靠在暖榻上假寐一会,在脑海中一直响着的唐进的声音,她也一直不理,听着听着也可以听而不闻。 屋内香烟袅袅,不像屋外那么冷,封长情靠着靠着,意识逐渐模糊,睡了过去。 唐进切齿,真是恨死了这个贼老天了! 既然要他重生,为什么还要派这个蛮女来折腾他?现在好了,他急的火烧眉毛,她却连沟通都不乐意。 59、会动的纸兔子 既然要他重生,为什么还要派这个蛮女来折腾他?现在好了,他急的火烧眉毛,她却连沟通都不乐意。 早知道她赚到了银子改善了生活就过河拆桥,还不如当初不帮她赌马,紧巴巴的凑灵气还能由着他摆布。 他深吸了口气,静下心来,不行,他现在不能暴躁,他得好好想想办法,怎么让封长情把那个人找回来。 …… 封长情不知道,那个人也一路跟着她们回来了。 她们进了府,那人就站在府门口,手里紧紧抱着封长情给的油纸包和银票,就那么光着脚立在门口。 下人以为是来找事的,就要将人撵走,还是钟小蝶恰逢路过看到,给拦了下来。 是时,那人单薄的衣服上,已经落了厚厚一层雪。 钟小蝶暗忖这人到底想干什么? 她打着油纸伞上前去,很温和的问道:“你怎么不回家?” 那人不回答他,眼睛看着打开的红漆大门。 钟小蝶又问了两句,他依然不回。 钟小蝶没了招,想着莫不是冻坏了?就伸手推了推他肩膀,“你——啊!” 咚! 那个人直挺挺的栽到了雪里。 钟小蝶心地善良,又常在药铺走动,此时自然顾不得许多,赶紧招呼了两个家丁上前,将人先抬了进去。 …… 等封长情被告知这件事情的时候,已经是两个时辰后。 她午觉刚醒,钟小蝶就过来了。 “我爹回来之后给他看过了,说是心智缺失,身上还有许多大大小小的伤口,还有冻伤……” 闻言,封长情愣了下,“心智缺失?” “恩。”钟小蝶点点头,“不说话,问什么都没反应,点头摇头都不会,我听说玉阳关那里最近又打仗了,可能是从那边过来的人,和家人走失了。” “那先安顿在府里好了。”封长情想了想,“养一养伤,要是好了,能做点事情就做点事情,不能就算了。” “也只能这样了。” 空间里,唐进听得喜色满溢,这应该算是他重生为止最高兴的一件事情了。 可是……他已经完全成型,也遇到了他的原身,为什么不能冲出灵域合二为一? 喜悦并没有持续很久,唐进再次陷入沉思。 …… 大雪一连下了五日,到了第六日才放晴,又是化雪,天气冷了起来。 封长情在家中窝了好几日,有些闷,便出了院子。 她每日都会去看抱月和追风。 住进这里之后,马儿也自然带了进来,原来方炳准备的那处奢华的马厩也成了抱月追风的地盘,还有上等的马料。 只是这两匹马吃惯了拌汤,倒是对那马料兴致缺缺。 这两个,的确是难伺候的很。 封长情恼了恼白马耳后的皮肤,“等着,我给你们弄点去。” 她转过身,朝着厨房走去。 一个原本立在不远处的瘦高人影踱步上前,跟上了她。 马厩里,白马忽然长嘶一声,踢踏的马蹄声接踵而来。 封长情疑惑的回头,正见抱月飞奔而来,抬起前蹄就要冲着原本跟着封长情那瘦高的人影踩了过去。 封长情大惊,直接朝那人扑了过去。 咚的一声,她将那人扑倒,滚了好几圈后停下。 “你还好——” 她略着急的抬头,她本是皮糙肉厚,禁得住摔的,但别人可就未必了,却没想到,只一抬头,直接撞进了一双纯澈的清泉之中。 那是那个人的眼眸。 像是雨过天青后的一抹白云,单纯而干净,又像是寂静翠竹林里刮起的习习清风,温和又舒爽。 封长情历经前世今生,还是第一次看到这样干净毫无杂质的眼睛。 那种透在骨子里的简单,让人想要亲近,不忍伤害,下意识的想要保护。 马儿又是一声轻嘶,封长情回过神。 她连忙起身,抓住抱月的马缰,抚着他的马鬃安抚,抱月鼻孔喷着气,在她的手下慢慢变得温顺。 抱月是有灵性的马,绝不会随意踢人,肯定是以为方才这个人想伤害自己吧? 也不枉这段时间亲自喂养了。 封长情放开马儿让他自己跑回马厩,转身去看那个被自己扑倒的人,“你有没有受伤?” 那人已经坐了起来。 他穿着寻常家丁的衣服,头发随意用布带在后脑勺上绑了个髻,五官像是被上帝之手抚摸过一样,棱角分明,几缕碎发贴在额上,盖住了眉尾上小小伤口,颊边因为浅笑现出了两个浅浅的梨涡。 霎时间,封长情觉得周边的空气都静止了。 封长情不是没见过有酒窝的男性,但却是第一次见到笑起来可以这样干净好看的男子。 只是英武飞扬的脸孔,和他眼眸之中的单纯和简单,透出了几分违和感。 他的手在封长情的面前摆了摆,封长情惊觉自己竟看的失了神,不自在的干咳了两声,转过身去缓解尴尬气氛。 少年踱步到了她的身边,自发抓住她的衣袖。 封长情微怔,这熟悉的动作…… 少年拿出一只纸兔子,放到封长情的手中,干净单纯的眼睛一闪不闪的看着她。 “给我的?”封长情问。 少年点了点头。 兔子是用当日封长情给他的那张银票折的,栩栩如生,活灵活现,拽一拽脚,耳朵还能动。 封长情莞尔:“谢谢。” 她视线扫了一圈,“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伤都好了吗?” 少年不说话了,低着头拉着她的衣袖。 封长情想起钟小蝶说过的“心智缺失”,看来他未必懂得自己在说什么,做事也全凭自己本心。 也不知道是糟了什么事情变成这样,还是自小就这样。 封长情心中感慨了一下,将自己的手臂拉出来,“我要去下厨房,你先回去休息吧。” 说罢,转身往厨房走去。 少年却如影随形,很快追上,又拉住她的衣袖,他本就是看到她朝这边走过来才跟过来的。 封长情默了默,“你住在哪,我找人送你回去。” 少年的手反倒抓的越紧了。 封长情试了两次,越是拽自己的衣袖,他抓的越紧,后来只得作罢。 “那不然你跟我去厨房?”她试着问。 少年很快点了点头。 60、留下他 “那不然你跟我去厨房?”她试着问。 少年很快点了点头。 封长情默了默。 制作拌汤,端过去喂马,又给马儿刷洗了一遍。 约莫一个时辰,少年都跟在封长情边上,一开始是抓着她的衣袖,后来改为抓着她的衣襟,但若要让他松手,他却是绝对不干的。 这会儿,封长情刷完了马,额头上冒了不少细汗,也没带手帕,捏着袖角擦了擦。 少年瞧了,也如法炮制,抬起自己的衣袖给她擦拭。 封长情下意识的躲了一下。 这动作有些亲昵了,她适应不了。 少年也不恼,放下手,又捏紧了她的衣襟,唇角一动,颊边露出了两个酒窝。 封长情有些不自在,他们根本不认识,他自然不能这样揪着她,像什么样子? 她知道他能听得懂她的话,便想抚开他的手,与他说明白了,可刚一抬手,眼睛触及到他捏着自己衣袖的那双手,就怎么也抚不下去。 那双手手指和手掌连接的骨节处,长满了黑灰色的洗不干净的东西。 这是……冻疮之后的手锈。 她从五岁开始到十岁,每一年手上都会长这样的东西,为了这个东西,她曾受尽老师冷眼同学嘲讽。 即便大一些之后手锈逐渐褪去,但童年那段冰冷的记忆却早已刻在了她的心里。 她撩起他的袖子想要认真看看,他的手锈应该是新长的,必定每日都痒的难受。 少年很快落下衣袖,将手藏了进去。 那敏感的动作,让封长情觉得自己心中某根弦被触动了,她看着少年那双干净的眼:“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来,他有些着急,不断的尝试,终于吃力的吐出两个单音节,“啊……啊……进……” “阿……静?”封长情仔细辨认。 少用力点头。 封长情点点头:“你跟我来。” 阿进眼中闪过喜色,手依旧没放开封长情的衣襟,跟了上去。 …… 空间里,唐进陷入长时间的沉默。 他凝聚所有多余的灵力窥探外面发生的事情,尽管早知道这少年的身份,但当他看到少年那张脸的时候,依然禁不住浑身一僵,整个人如遭雷击。 左边眉尾处的伤口,是他三岁的时候磕到桌角上撞破的,自那时候起就留下了一道疤痕,外面的这个人就是这一世的自己! 一切都顺着他希望的方向在发展,他不必想尽办法让封长情去常州,他灵域外的真身就自己找上了门来。 可是按照上一世所有事情发展的时间来看,不但早了整整两年,还成了心智缺失的傻子了!? 而且,他如此靠近自己的原身,近的甚至可以感受到呼吸波动,却无法冲破灵域,合二为一。 难道他只能永远困在这个灵域里,不见天日? 他的心忽然变得冰凉彻骨,像是落入无底深渊。 …… “我听说你把那个人带到你院子——” 晌午,阳光和暖。 封长情正在洗手,就看到钟小蝶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话说了一半,颤着手,指着站在封长情身后揪着她衣袖的人,直愣愣的傻在当场。 钟小蝶是个甜美的女孩子,即便是发愣发傻的时候,也可爱依旧。 封长情莞尔,走上前去,将她颤抖的手按了下来,“怎么了,舌头被猫叼了?” “你还问怎么了?!”钟小蝶恍然回过神来,“小情,你是女孩子啊,怎么能带着他在这里?而且,我听下人说你不但把他的东西搬了过来,还打算让他住你院子?这怎么行!” “这怎么不行?” 封长情无奈,把钟小蝶因为太激动而乱飞的小辫从肩头拿下来,顺在了胸前。 “你也说了,他心智缺失,跟个孩子差不多,怎么就不行了?” “总之就是不行。” 钟小蝶张了张嘴,说不出反驳她的话来,索性也懒得反驳,一本正经的讲道理:“你是女孩子,怎么能和男人住一个院子,传出去还得了?就是你想,封叔也是不答应的。” 果然,钟小蝶话说完眨眼的功夫,封毅就回来了。 “小情。” 封毅大步上前,一身青灰色的棉袍穿在身上,灰白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在头顶簪了只桃木簪,瞧着朴素又深沉。 他看了一眼站在封长情身后还拉着女儿衣袖的男人,眉心紧皱,“别胡闹,让他住到别处去。” 阿静忽然变得惊慌不安,缩在封长情的身后低头不敢看人,拽着封长情衣襟的手也越发用力,骨节都发白了。 封长情拍了拍他的手无声安慰,看着封毅,“这院子里屋子很多的,我知道父亲的顾虑,没事,他来时候穿的衣服我看了,是云城锦绣布行里独有的,必定是这里的人,我们留意一下,给他找到家人再将他送走就是。” 封毅道:“那也不能住在一个院子里——”这传出去女儿的名声就坏了,以后可怎么配个好郎君。 封长情叹了口气,“我也知道这个道理,但你瞧,他看到别人都像是惊弓之鸟,吓得发抖,只有在我这能安安静静的,如果让他住在别处,总是要出事。” 见封毅还要再说,封长情语重心长的道:“我原来在清水集的时候,也是孤零零没有依靠,多亏了一对姓宋的老夫妇收留照看,后来,又蒙苏家帮助,才能和父亲在云城相见……您看,我们总是遇到好人是不是?如今别人落了难,正好被咱们碰上,就是命里的缘分,咱们就当是给自己积福好了。” 封长情和他相处大半年,对他的脾性早已摸得清清楚楚。 封毅一直觉得愧对女儿,封长情一说起清水集那件事情,封毅立即就联想到当初的那一巴掌,一时间哑口无言。 “真没事。”封长情安慰。 她知道这个时代名声比命要紧,传出不好的名声以后婚配艰难。 她在前世里,因为自己原生家庭的悲惨,以及周围所见所闻绝了对爱情的想往,无心恋爱,唯一的男朋友也只是因为合适,而非心动缱绻,这一世依然,要是没那合适的,自己过也是一样的。 61、和空间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她在前世里,因为自己原生家庭的悲惨,以及周围所见所闻绝了对爱情的想往,无心恋爱,唯一的男朋友也只是因为合适,而非心动缱绻,这一世依然,要是没那合适的,自己过也是一样的。 只是这些想法,她自然不会让封毅知道就是了。 封毅说不通,悠悠叹了一声离开了。 钟小蝶抿着唇瓣,连封叔都劝不通小情,她能有什么办法?只能皱着鼻子瞅着阿静,宣泄无声的抗议。 封长情轻笑一声,“好了,一直这么皱着鼻子都不好看了。” 钟小蝶撇撇嘴,让表情看起来正常了许多,抱着封长情的手臂道:“看在你的面上,我不与他计较了。” 空间里,唐进冷哼一声。 这个蛮女倒是善心泛滥,竟对他的原身这么认真上心。 …… 烛台、羊油、小瓷盅。 钟小蝶将三样东西放到了小圆桌上,擦了火折子点亮烛台,切了羊油放在小瓷盅里,找了一个支架,把小瓷盅架在烛台上面。 “这也就好了吗?” “嗯。” 封长情点点头。 “这是做什么用的?”钟小蝶疑惑地问。 “别挠!” 封长情口气有些严厉,抓住了阿静不断抓手背上冻疮的那只手,“不能挠,越挠越痒,越难好。” 阿静听懂了,用力点点头,不管多痒,都咬着牙没动一下。 钟小蝶这才看到他手上发红结块像是没洗干净一样的东西:“这……是什么?” 她虽然是卖身在方家,但自小也是温饱不愁,自然是没见过手锈。 封长情没回她,只道:“白萝卜水煮好了?” “好了。”钟小蝶压下好奇,快步跑出,不一会儿端着一木盆的水小心翼翼走了进来。 封长情起身搬了个圆凳,将木盆接过放好,取了干净的白布包裹在冻疮的位置,然后又如法炮制包裹了另外一只手。 “这是做什么?”钟小蝶好奇的围在了跟前瞧着。 封长情道:“他手冻坏了。”说着,取了手帕,一边沾上萝卜水,一边慢慢按压,让水渗过白布落到冻疮上。 所以是要治冻伤吗?钟小蝶虽不懂医术,却也自小跟药材打交道,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治冻伤的,心里好奇的很。 “还痒吗?”封长情一边动作一边问。 .阿静摇了摇头。 封长情微微一笑,不停的重复沾水按压的动作。 等到整条布带都浸湿的时候,小瓷盅里传出滋滋滋的声音。 钟小蝶忙去吹了火,垫着厚厚的布子将小瓷盅送到了封长情面前,“现在呢,怎么做?” “晾会儿,太烫了。” “嗯。” 钟小蝶点点头,将羊油拿到窗边通风的地方去,盯着热气不飘,赶紧端了回去。 封长情将阿静双手的布条解开,又用手帕沾了还算温热的羊油,均匀的涂抹在阿静两只手的手背上。 “这就好了?”钟小蝶认真的看着那手背。 “嗯。”封长情点头,用萝卜水泡了的布条把他的手又缠了一遍,交代:“不能再抓,记住了吗?” 阿静用力点了点头。 钟小蝶问道:“小情,你怎么会的这法子,看起来很有效果哦。”疮的颜色倒是没变化多少,但眼前的少年的确不像一开始,总想试探着去抓挠,看来是真的不痒了。 封长情沉默了一下。 这个方法,是她被冻疮困扰却没钱买冻伤膏的时候,村里的老人告诉她的,土方,却很有用,只是当时她没有羊油,只能把辣椒泡在热水锅里,用热气熏,因为这个还引得母亲又打又骂,骂她扫帚星,败家玩意。 她的童年啊,当真没有一丝快乐甜蜜。 钟小蝶不知封长情为何忽然神情冷了起来,只道是自己说错了话,悄声说了句“我先去把东西收了”就出去了。 封长情神情淡漠,将手帕和白布一一收好。 一旁的阿静拽着她的衣袖不断的摇晃,还抬起一只手放在她的眼前,似乎在说:真的一点也不痒,你好厉害。 收着白布的封长情却忽然一僵,眼眸不可置信的看向面前的少年。 就在他方才用手在自己眼前挥舞的时候,有一刹那挡住了他那双干净单纯的眼,整个脸的轮廓竟然和空间那个男人一模一样! 阿静又放下手,两手平升向前,对她无声道谢。 封长情的视线,却再无一开始的温和,而是满满的复杂。 她暗忖,难道是看错了不成? 她默了默,忽然抬手挡住他的眼睛,不过瞬间,又嗖一声将手收回。 是真的。 这两个人,竟然长了一模一样的脸部轮廓,就是那双眼,也有三分相似。 只是里面人的眼神阴翳诡谲,外面这个却清澈的像是一眼就看的到底的流泉。 他们都爱笑。 里面的冷笑,嘲笑,外面的,则是又暖又干净纯粹的笑。 她一直觉得阿静有几分眼熟,却又肯定自己从未见过,如今才明白,并非从未见过,而是两人装扮,气场,性格,眼神天差地别,如果不是刚才不小心挡住了眼,竟完全不会以为是同一个人。 阿静的手又在封长情的面前晃了晃,“怎……怎……么……” 他吐字困难,想问封长情怎么了,用尽全身力气,却只能发出两个单音来。 “你姓什么?”她想起当初里面的人曾要她打听常州唐家的消息,这么像,必定是有什么亲属关系才是。 阿静张着嘴,似乎用力想要发声,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封长情柳眉微凝。 阿静委屈的捏住她的衣袖,轻轻的拉着,表情带着几分讨好,又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封长情回过神,“你是不是肚子饿了?我带你去吃东西。” 阿静赶紧点头,拉着封长情的衣袖往外走去。 封长情瞧着他高瘦的背影,想起初遇他的那日,里面那人焦急的呼唤。 到底怎么回事,问里面的人应该更容易才是。 晚上,夜深人静,封长情进了空间。 自从赌马结束,她只进来过两次,都因为这个人的臭脸转身就走。 62、她耳朵生病了吧! 自从赌马结束,她只进来过两次,都因为这个人的臭脸转身就走。 里面的枣儿早已红透,她暗中摘了放到了原来的小院子里,又将钟槐请去,让他将枣儿拿到药铺里去卖。 如果说钟槐原本还对她那些枣儿的来历有怀疑,也在赌马结束消失的一干二净,但药铺卖不了那么多,便卖了一些给糕饼店制作枣糕。 如今,树上又结了不少枣儿。 封长情的视线穿过枣树,精准的落到了第三课枣树半弯的枝芽上,他如往常一般躺在那,却不像往常一样闭着眼。 他那双深邃中带着几分阴翳的眼,正看着封长情,唇角紧抿下垂,视线冰凉。 “他是谁,你又是谁?”封长情没有寒暄的心情,开门见山。 “果然是翻了身了,口气都硬气不少。”唐进从树上坐起,着了银色锦衣的胳膊轻轻搭在膝盖上,“你既然决定过河拆桥,又进来找我做甚?” 封长情挑眉:“什么过河拆桥?如果我记得不错,我们的协议是你帮我赌马,我分你银两吧。” “没有我,你买不到抱月和追风。” “是,但真正赢了所有的是抱月,不是你。”换言之,他的功劳实在太小。 唐进眯起眼,对抱月那匹白马越发厌憎。 那匹马前世是白瑾年坐骑也就罢了,前几天差点踢伤了他的原身,现在好了,连他的功劳都给抢了去,不过很快,他就忍了这口气。 这段时间下来,他发现封长情是吃软不吃硬的人,他现在有求于她,可不能再将她惹**走,到时她再一段时间不进来,自己要怎么想办法出去? “封长情。”他跳下树,朝她踱步过来,“我觉得我们需要好好沟通一下了。” 周身感觉到了冷嗖嗖的凉风,这是他心情不美丽了。 封长情后退一步,“不必靠的太近,现在这个距离也能沟通。” 她觉得今晚的唐进有点不对,他还是脾气暴躁易怒,眼神阴沉,但看着她的视线,总带着几分……企图? 总之不是好现象。 这不像他,反倒让封长情心中升起一丝戒备。 唐进冷哧:“这么怕我?”他也不继续向前,坐到桌边沏了一杯枣茶,白玉一样秀雅干净的手握着茶杯,轻轻的摇晃着,“你打算怎么做?” 他问的有些没头脑。 封长情却明白他话里的意思。 “看你也不像是不认识他的样子,应该知道他家住何处吧?” “怎么?”唐进挑眉。 封长情道:“自然是要将他送回家去。” 唐进暗暗翻了个白眼,这个死脑筋的女人……要是把他的原身送回家去,他怎么合二为一。 何况,他家在常州,离这里千里之遥,他就是告诉她,她难道会为了个不熟悉的人跋山涉水? 现在的封长情会不会那样他不知道,但他前世认识的封长情绝不可能做那种蠢事。 他更不想随意胡扯让她浪费时间,现在重点是要想办法合二为一。 所以,唐进抿了一口枣茶,当一声放下茶杯,抬眸看向封长情,淡淡道:“他在云城没有家人,你送不走的。” “这么说,你们认识?” 唐进深沉的眼眸一黯。 他也算是过尽千帆,心思隐而不露,封长情却如此敏锐,从他的反应,口气,语句之中,总能捕捉到关键讯息。 他不回答也不否认,视线淡漠的看着封长情,实则眼眸深处的探究越发深浓。 封长情忽然问道:“他姓唐。”这话,虽是肯定的口气,但其实不过试探。 唐进闻言,纹丝未动。 可封长情还是注意到了他眼底深处一丝涟漪波动。 看来,她是猜对了。 “你让我在群英会上探问的,就是他?” 封长情神色沉沉的看着唐进,她自穿越,这个人就在空间里,她感觉得到他很焦急,很迫切,需要很多的灵气就是为了成型,如今成了型又每日在这里虚耗灵气窥探外面的一切,却不离开,当真矛盾的紧。 前些时日她想着,自己既然能将抱月追风放进去取出来,移动一个活人应该也是可以的,便暗中试了试,却没想到,她办不到,里面的人纹丝不动。 那么,他是想离开,却无法离开吗? 她心中戒备不减,暗暗猜测他让自己探问唐家人的目的,她能感觉的到他的心情,却无法感受任何生命气息,再结合他和阿静一样的面容,她甚至大胆假设,他是否是她穿越时候机缘巧合的产物,是来自异世,找上阿静,是因为那张一模一样的脸,想要一个身份去做一些事情,或者……想要一个身体。 那莫测又露骨的目光,让唐进有一种被人看透的感觉。 他缓缓的皱眉,用冰力十足的目光回视。 两人的视线交汇,试探,厮杀。 最后,封长情垂眸,别开脸,或许是自己想多了吧,世上哪有那么多奇幻的事情,转身便想要离开。 唐进却道:“等一下。你留的这个人应该不是独自到云城来的,我瞧他穿的那件中衣是锦绣布行织出的上乘蚕丝缎,你可以顺着这条线索查查看。”他也想知道,自己怎么就提前两年到了这里,还成了现在这副样子。 “知道了。” “还有——” 封长情要走。 唐进指着那黄梨木床上的银灰色锦被道:“这颜色不错,多谢!” 封长情没作声,出来空间之后,才露出一个见鬼的表情。 多谢?! 她耳朵生病了吧? …… 醉仙居天字二号房 两个身材高壮的劲装男子神情惴惴的站在黄莉木的圆桌边上,身体僵直,后背冷汗淋漓。 啪! 一记马鞭挥过,两人的脖子上留下了整齐划一的血痕。 一个身着暗红色劲装的青年女子神情阴沉,冷声道:“废物!” 进儿今年虽十六了,但半年前为了救他嫡姐唐素意外落水,后来就得了失魂症,不言不语,智力只有五六岁小儿那样,她遍寻常州名医未果,后来听说云城至善医坊的李杏林医术高深有在世华佗之称,便千里迢迢带着进儿前来求医。 来时恰逢遇上群英会,便让他们两个人看着进儿,自己去看马会,哪知回来这两个竟将进儿给丢了! 63、像是被什么人在轻抚 来时恰逢遇上群英会,便让他们两个人看着进儿,自己去看马会,哪知回来这两个竟将进儿给丢了! 这么大冷的天,进儿又心智不全,她简直不敢想象会发生什么!凌厉的眼神便像是刀子一样剐向了两个高壮的下属。 过分的安静反倒让两个男人越发畏惧,额头豆大的冷汗冒了出来。 一个胆子略大些的试探着道:“咱们不然报官——” 啪! 话未说完,嘴上又挨了一鞭子,霎时肿成了香肠。 “你长脑子了吗?”唐薇杏目圆瞪,“当今圣上和海陵王表面平静,暗下剑拔弩张是公开的秘密了,常州是关中要塞,大哥又是常州总兵,你去报官,就不怕别人将我们当奸细给砍了吗?!” 两个壮汉一丁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唐薇心烦意乱的来回踱步,云城这么大,人海茫茫,在这里找一个人简直犹如大海捞针,这可怎么办?! 她在常州军中是有职位的,这次告假出来时间不能太久,否则回去的晚了,是要受军法处置的。 而且,她那个窝囊废丈夫在她离开前就和牡丹阁的花魁打的火热,她要是耽搁的久,指不定回去孩子都给弄出来了。 不行不行,她得赶紧启程回常州。 可,进儿怎么办! 唐薇视线唰一下落到了两个壮汉的身上。 两壮汉立即挺直背脊,僵着身子不敢动弹分毫。 “你们俩,把进儿给我找出来,毫发无损的带到常州,懂我意思吗?” 两兄弟点头如捣蒜。 唐薇又道:“找不到死在这儿吧!” …… 封长情托钟小蝶在锦绣布行买了些蚕丝缎,果然是和那日阿静跟她来的时候穿的那套中衣布料一模一样。 钟小蝶喃喃道:“蚕丝缎很贵呢,他说不准是哪个达官贵人家的公子。”长的这样好,穿的也是绫罗绸缎,那双手,除了冻伤的地方,只有手掌心,拇指食指关节处和虎口有些茧,一点也不像是干粗活的人。 “可要是达官贵人家的公子丢了,为什么没人找呢?外面静悄悄的,一定风声都没有唉。” 封长情没吱声。 她刚帮阿静洗了白萝卜水,又用烤化了的羊油在冻疮处抹了一遍,再用白布将手掌包好。 “他那件中衣虽然已经脏了,但看针脚和走线,缝制的时间应该不久,布行最近两个月卖过蚕丝缎吗?”封长情起身,一边洗手一边问。 阿静亦步亦趋跟上去,抓着她的衣襟不松手。 钟小蝶瞥了一眼,忍下上去啪啦下他手的冲动,“伙计说每天都有人买呢。” 封长情一顿。 阿静赶紧拿过干布,覆在封长情的手上。 封长情回他一个温和的笑,到了桌边坐下,“那就很不好找咯?” 钟小蝶点点头,“他身上也没什么别的东西……” 空间里,唐进忍住翻白眼的冲动,“封长情,你觉得她比你聪明吗?” 封长情眼眸动了动,看向一身粉嫩的钟小蝶道:“小蝶,我想吃瘦肉粥了,忽然很饿。” “好,你等我会,我去帮你做。”钟小蝶甜甜一笑,边走边道:“实在饿先吃点红枣糕,早上刚做的。” 待钟小蝶走后,封长情才回应唐进,“你在夸我聪明呢?” 唐进:“……” 封长情拿起红枣糕,顺手拉了阿静坐在一边,放进他手中,“吃吧。”又凝神和里面的人交流。 “我当然想自己去看一看,但他一直跟着我,在家里也就罢了,出去还带着一个少年拉拉扯扯,不知道要引来多少目光,我实在不喜欢当猴子。” 唐进听出了点什么,“你这是怕他被当猴子吧?” 唐进不阴不阳的揶揄:“倒真是心地善良。”这一世的封长情当真是生了一颗菩萨心肠。 封长情不予理会,又拿了一块枣糕给阿静。 钟小蝶手艺很好,阿静也喜欢吃,一连吃了好几块,还冲封长情又是笑,又是拉扯衣服各种小动作,封长情便抬起手,摸了摸他的发顶,像是哄小孩子一样。 唐进看着,莫名觉得眼疼。 那什么动作,逗狗呢? 他忍耐的闭了闭眼,尽量当做看不到。 他暗暗思忖自己能到这里的理由和可能性,自己这身子是为什么会这样? “识得穴位吗?”唐进忽然问,问完就觉得自己白问了,果然看到封长情摇了摇头。 唐进抿着唇,“你在他颈后三寸点一下,控制你的力道,不要太重,也不要太轻。” “做什么?” “你不是不想当猴子被人看吗?他不休息,你怎么出去!” 封长情诧异:“点一下就行?是点穴?” 唐进懒得吭声。 封长情挑了挑眉,手从阿静头顶滑落,慢慢到了他的脖子上。 封长情的手指因为在关外那些年的磨砺,有细细的茧子,摸到阿静细嫩的皮肤上,有些痒,阿静缩了一下,抬头冲封长情露出一个干净的笑容,并且把自己手中的枣糕掐了一块放到了封长情嘴边。 这几天下来,他对封长情很依赖。 封长情也是知道,怕拒绝了他又要不高兴,便当是哄小孩子一样,张嘴将糕点吃了,还给他顺了顺发。 空间里,唐进脸色黑沉,见鬼! 他竟觉得脖子痒,一下又一下,像是被什么人在轻抚。 “快点!”心情阴郁的唐进催促,“再向下,左,再移,好了就是这里,按一下。” 封长情按照唐进的指示点穴之后,阿静软软的倒向她,枕着她的肩头陷入沉睡。 唐进别开眼,皱紧眉头收起向外窥探的视线,等了一小会儿,才又看向外面。 此时封长情已经把阿静放到了床榻上,盖好了被子,钟小蝶也端着瘦肉粥进来了,瞧封长情动作,意外的说:“阿静怎么睡着了……喏,你喜欢的瘦肉粥来啦!” “他太累了吧,就让他睡会儿,粥先放着,我晚点回来再喝。” “你要出去?” “嗯。”封长情点点头,换了男装,又去弄头发,钟小蝶想着她这几日肯定是闷坏了,正巧拖油瓶睡着出门也不必带着他,赶紧放下瘦肉粥去帮忙。 …… ------题外话------ 求评价票求评价票打滚求票==! 64、前世种种 云城一带盛产极少见的桑蚕丝,柔软有韧性。 锦绣布行就是依靠织桑蚕丝发家,有自己独特的纺织技巧,还有首屈一指的裁缝师傅,许多的达官显贵都是他们的熟客。 因为快过年了,都赶着定制新衣被褥,所以今天铺子里的人很多,好在铺子大,除了摆货的地方和柜台,后面还有一个小厅,供客人休息。 封长情转了一圈儿,挑了两床锦被,一匹素白桑蚕丝,被伙计领到了小厅喝茶。 伙计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高高瘦瘦的,笑起来很阳光,封长情进来之后打听过,就他在这里做的时间最长,才专门等着他手上没顾客的时候由他来接待自己。 伙计很客气也很耐心,“这么多东西,您自己可带不走,不然您把地址告诉我,我帮您送送。” “好啊,多谢。” “应该做的,我这就给您打包。” 伙计将布放在里面的条桌上,找来普通布料做成的布袋子,把被子和桑蚕丝装了进去。 封长情抿了口茶,随意闲聊:“我穿过你家桑蚕丝织的中衣,真是舒适又好穿。” 伙计笑了,“小公子是咱们的老顾客吗?看我这记性……” “不是,我第一次来,原来用的是我兄长买的。” “那不知小公子的兄长是哪位,说不定小的可能认识,还能给您点折扣。” “我兄长……”封长情露出不愿多说的样子,“我兄长身体不适,与常人不太接触,要买东西,也定是派手下人来,你必定是不知道他的。” 空间里的唐进冷哼一声看她表演,暗自腹诽谁要做她兄长。 伙计是个人精,从封长情的描述里迅速过滤,啊了一声,“那位……我有印象的……” “哦?”封长情惊奇的看着他:“有印象?咱们怕是说的不是一个人吧?我兄长脸上酒窝很深,长得很俊秀的,就是不爱说话,大夫说他是失了心智——”话没说完,她忽然住嘴,脸上带着几分无措,像是说错了话。 这种事情,说来是家丑了。 “那日应是碰巧了,他到我们这的时候,还有两个仆人跟着,随行的还有个青年姑娘。那姑娘二十七八岁,很英气,眼尾还有一颗小黑痣,是骑马过来的……咱们这云城啊,我第一次见到骑马的姑娘,所以印象特别深刻。”而且脾气异常糟糕,对那两个仆人恶声恶气,至于那位公子,模样比他见过的所有人都要俊俏好看。 那样俊俏好看的人,却是个半傻子。 伙计禁不住心底暗暗叹了口气。 唐进眼眸里露出深幽的诡光,冷声说道:“行了,可以走了。” 封长情对伙计道:“小哥记性真好,说的应该就是我兄长呢。” “既然是熟客了,那就送您一小匹云罗吧,过年了,可以做花灯玩。”伙计觉得封长情温和又客气,笑着取了折好的云罗,也包了起来。 …… “是不是?”出了锦绣布行,封长情问唐进。 空间里,唐进久久没有吱声。 是不是? 唐薇,他的姑姑,今年三十岁,因为长在武将世家,会骑马,擅舞刀弄剑,眼尾正好有一颗小黑痣。 前世里,唐薇性情跋扈善妒,是常州府有名的悍妇。 夫婿讨了一房小妾,唐薇就将夫婿打的鼻青脸肿被夫家休离,之后,就一直住在唐家。 唐进自小不受宠爱,连名字都是父亲醉酒之后随意取来,家中对他好的人,只有姑姑唐薇。 唐薇找人教导他读书写字,带他入军营习弓马骑射。 他对唐薇的感情超过对任何亲人。 那一年,赵王世子来常州府游玩,也不知怎么的,好色成性的赵王世子,竟看上了唐薇,借着身份便利,对唐薇动手动脚,言语调戏,后来更是下了药要用强。 他年轻气盛,武较场上比斗之时,将赵王世子打下马来,摔断了腿。 因为这件事情,赵王府兴师问罪,唐海为了保全自己,将唐进交了出去。 他早知父亲会如此冷血,一点都不意外,可他没想到,他最敬爱的姑姑却说出那样的话来。 “你知不知道有多少女人挤破了头都想得到他的青睐?我好不容易有机会委身与他,你居然来坏我好事,还把他打成残废,你可真是个白眼狼——” 他整个人简直如遭雷击,他不断告诉自己姑姑是为了让他心里好受才说那些贬低自己的话,他的姑姑是英姿飒爽的女巾帼,怎么会看上赵王世子那种脑满肠肥的东西。 可。 真相往往鲜血淋漓。 唐薇对他所有的好,不过是想和唐海争家产。 唐海嫡子虽病弱,但一直被教养的很好,她没机会,这才把主意打到唐进身上来,即便唐进是继子,分的不多,也够保障她的后半生了。 却在这时候,出了个赵王世子。 唐薇不过普通女子,年过三十还能攀上这么个高枝,自是心花怒放,结果唐进却把赵王世子给打残了,顺带也打碎了唐薇飞上枝头的美梦。 好在当时京中出了赵王密谋造反的事情,赵王府自顾不暇,问罪不了了之。 但唐进的胆大妄为激怒了唐海,直接绑了他丢进了流放玉阳关的一队囚犯中间…… 前世种种,让唐进眼眸之中寒意更甚。 唐薇并不是真心对他好,如今自己的原身这样,唐薇又怎么会管他?就算她真的和自己的原身来了这里,如今怕是也早自己回去了吧。 久等不到回应的封长情蹙了蹙眉,暗忖他没有往外看吗? …… 封长情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阿静还没醒,闭着眼睛睡在那儿,额上的碎发有些乱,不知道做了什么美梦,唇角微勾,颊边的梨涡浅浅,都透着喜色。 封长情瞧着,不忍打扰,帮他把额头的几缕碎发拨到了耳后,拉了拉被子。 空间里,唐进已经沉淀了心情。 他皱眉瞪着那张和自己一样的脸,郁闷的想,到底怎么才能合二为一?每天看着这个女人对自己动手动脚,顶着他脸的那个却还笑的跟傻子一样蹭在封长情身边又是讨好又是卖乖! 什么时候是个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 65、封长情,你发什么疯? 封长情停下手上的动作,问他:“怎么了?”想了想,又问道:“今儿那伙计说的,会不会就是阿静和别人?如果是,只要他的家人还在云城,应该不难找。” “你最近听到过任何找人的声音?” 封长情摇头。 这里是云城,街道上每日都有卫兵巡逻,如果要找人,报官的话也不会太难。 唐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见到他的时候,他只穿了一身单衣,其他的外衣,鞋袜,配饰,定然是被人看到抢了去,那些东西,都能成为线索,他当时跟着你走过大街小巷昏倒在你家门口更是有目共睹,而他的家人还没找上门来只有一种可能。” “不想找?!”封长情皱眉,是什么样的家人,竟然连阿静的死活都不顾吗! “你说呢?”唐进的口气带着几缕自嘲,“布行的伙计都可以记得那么清楚,还有无数条线索,当真就那么难找?” 封长情默了默,一时之间无话可说。 她看着床榻上睡得安稳的阿静,忽然心中浮起一丝心疼。 这么干净乖巧的少年,他的家人竟就这么将他抛弃了! “你试试,能不能把他放进来。”唐进阴沉的道。 封长情想都没想,“我不会把他放进去。”她还没搞清楚他们的关系,谁知道里面的安得什么心。 “你不想让他恢复正常吗?也许我可以。” “你也说了是也许。” 唐进忍耐的深吸了口气,“你不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你是大夫吗?”封长情反问。 唐进默然。 封长情也没继续废话。 乘着阿静睡着,她想把他手上的冻疮重新洗过包一下。 她端了萝卜水和烤化了的羊油,准备好东西,从被子里取出阿静的手,拆开布条,素白带着茧子的手握着阿静修长的手,一下一下擦拭。 也许是明白他被家人抛弃,封长情动作越发温柔,下手很轻很轻。 唐进看着,自己的手竟莫名有些痒了。 他用力的闭上了眼睛,觉得自己真是要……疯了。 他咬牙切齿的撤回了窥探的视线,等到许久之后往外看的时候,外面一片漆黑,他只能看到帐顶。 这是……睡了? “封长情,醒醒。”唐进不客气的喊了两声。 封长情揉着惺忪的睡眼,也没有睁开,而是闪到空间里去了。 “又怎么了?” 唐进冷声说道:“这么喜欢让别人看你衣衫不整?” 封长情瞌睡去了大半,她睡得时候是穿了中衣的,但睡的不安稳,翻来覆去的,衣襟开的有些大。 她侧过身子将衣服拉好,被打扰睡眠,心情不太美妙,“有事说事。” “还是下午的事情,你把他放进来。” 封长情抬眸,用一种探究的目光看着他,“你想干嘛?”要说他们没关系,几乎一模一样的两张脸,谁信?要说有关系吧……这个家伙的嘴巴紧的很,半点口风都不露,越是这样,她反倒越好奇。 她暗暗猜测这个空间这个人和外面人的联系,会不会对她也产生什么影像。 她这个身体,不但力大无穷,身体的韧性,目力,耳力,记忆力,都比一般的人要好的太多,这应该不是巧合。 她抬眸看向对面的人,忽然想起,有那么一次,她离他很近很近,近的可以看到他脸上的毛孔,似乎他的某个眉峰处,还有一丝不同,但何处不同,她却想不起来。 阿静的眉毛那里有一道浅浅的伤疤。 封长情眯起眼,迈步朝唐进走去。 唐进满脸戒备,“做什么?!别过来。” 封长情可不会听她的,几个大步已经到了唐进面前,想要撩起他额头上的头发。 唐进只一抬手就将她的手挡了出去,封长情不死心又换另一手。 她的身手都是封毅教的,全凭力气大才能逼退流寇和无赖,如今对上唐进,就成了花拳绣腿。 唐进用了巧劲,只一下就将封长情两手扣在身后,将她的身子按在石桌上。 “想跟我动手?”唐进冷笑,“你还太嫩!” 封长情试探着要动,却发现浑身无力,石桌的冰凉沁入肌肤,她勉强侧着脸看向唐进。 他正看着自己,因为唇角擒着一抹冷笑,颊边的酒窝露了出来,却完全没有阿静半分干净美好,只有冰凉和嘲讽,斜飞的剑眉英气挺拔,如星辰一般的眼睛里,是深不见底的幽潭,像一朵正在盛开的黑莲,甚至能听得到花瓣绽放的声音,暗沉,诡谲如从魔域鬼刹归来的冥王,让人着魔。 封长情眯起眼眸。 这个人太机警了,如果今天看不到,以后必定没有机会。 脑中灵光一闪,她忽然用力扭动。 她力气大,倒是真的能动。 她是中衣系带本就是活结,因为她这番活动,扯开了衣襟,滑落肩头,露出雪白的肩膀和半截兜衣的系带。 唐进唰一声别开脸,厌恶的松手并想退到很远。 可封长情却压根不让他如愿。 她在唐进松手的时候反握住唐进的手腕,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直接扑向唐进。 唐进早有防备,想推开她,却抽不出自己的手,两人扭打间跌倒在地,唐进做了封长情的肉垫。 为了不让他乱动,封长情将力气置于手脚,把他牢牢压住,让他动弹不得。 唐进大怒。 “封长情,你发什么疯?”今日心情本就恶劣,她还穿成这样做这种动作,找死?! 封长情却压根不理他,低头向他的脸靠近。 “你想干什么?!”唐进心中警铃大做,这女人疯了不成?眼见她的脸越来越近,近的可以感受到她呼吸之中独特的体香,他用尽全身的力气想要抽出自己的手脚,却悲哀的发现根本没用。 她的力气,如同当年一样大的惊人,他竟一点办法都没有。 她要做什么?!难道是—— 这个女人,他一定要杀了她! 脸颊有一道香风吹来,他额头上的发掀起几缕。 封长情看着他眉间那道极浅的印记,眼中露出茫然的神情来。 一样的…… 唐进用力将她推开,翻身而起,他的手好痒,痒到想立刻捏碎她那纤细的脖颈。 但他没有。 他知道她为什么忽然这样做了。 他竟忽略了她的聪慧和敏锐。 封长情默默站起身来,“你是谁?阿静又是谁?” “你说呢?” 封长情茫然摇头:“不知道……”真的一模一样,但她不敢信,一模一样的脸,两个人? 唐进扯唇,带着浓浓的自嘲。 66、不让人省心 …… 他说,他叫唐进。 之后,便一个字都问不出来。 外面的这个干净的大男孩叫阿静。 她一直以为是安静的静,如今瞧来,却是她想错了的。 封长情躺在床榻之上,回忆着自从发现空间和遇到阿静前后种种事情,他的态度,他们相同的样貌,以及眉骨处一模一样的疤痕。 如果不是一个人,那是见了鬼? 这一夜,她无法入眠。 到了天边刚刚发白的时候,门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她起身披衣刚坐好,阿静已经抱着衣服大步进来。 这繁复的衣服,他一直是不会穿的,所以每天早上都抱着大堆的衣服到封长情房中来,要她帮忙。 封长情一开始虽意外,但念着他心智缺失,倒也能迁就着,时间长了,便做习惯了。 但今日看他却怎么都不顺眼。 “站那别动。”她起身披了衣服,系好腰带,回过头,果然看到阿静还保持着进门的姿势,一脚在前一脚在后,没关门,冷风从门缝里灌了进来。 封长情离得远,不怎么冷。 他因为站在门口,直接冻得打了个寒噤。 见她回头,阿静连忙露出一个暖暖的笑容来。 封长情皱眉看着他,走上前去,把门关上。 阿静快步跑过去,把衣服放在扑了描金桌布的圆桌上,然后回去拉着她的手摇了摇,一双眼睛小心翼翼的看着她,像是在问她怎么了。 封长情淡漠的将手抽出来,问道:“你姓唐吗?”她知道有些话他是听得懂的,就算发不出声音,也会用点头或者摇头表达自己的意思。 阿静慢慢点头。 封长情心一沉。 “识字吧?”她转身找了一只毛笔过来,在纸上写下唐进二字。 “是这个名字?” 阿静不知她的意思,还很高兴的点了点头。 封长情的心又是一沉。 阿静看出她不高兴,想拉她的手,又不敢,揪着中衣的袖角站在那儿,像是个不知所措的孩子。 封长情看着他,面前这张脸和空间那张渐渐重合,原本的单纯简单让人温暖,变成了幽暗诡谲的地狱冥王,看着他就会想起里面那个阴沉不定的人,怎么看都觉得别扭不适,她无法再用原本对待他的方式继续下去。 她走过去开开门,“你先回去。” 她得好好想想。 他很听她的话,虽然不乐意,但还是咬着唇抱起衣服离开了。 啪。 封长情关上门,将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 阿静抱着衣服,站在门口,看着被拍上的门露出失落的表情来。 他这是又被抛弃了吗?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想起封长情细心的给他手背上抹东西的时候,她那些不规矩的头发偶尔还会落到他身上,还有她那永远清新好闻的味道,简单漂亮的眼睛里,露出暖暖的弧光。 小情对他是真的好。 那些人欺负他,抢他的衣服鞋子,玉佩,还打他要赶他走。 小情绝对不会,她给自己甜甜的糟糕,给他好痒的手上抹舒服的东西,给他买了许多新衣服,每天做什么都带着他…… 她只是生气了,那他就在这等着,等到她气消了,她肯定还会和以前一样对自己那么好。 他抱着衣服站在走廊下,冷的直哆嗦,天空却忽然飘起了雪花。 这雪就像是他第一次跟着小情来的时候一样。 当初自己站了一阵子就看到小情出来了。 这次肯定也是一样的。 他信心十足,抱着衣服在她门口站桩。 …… 过了一个时辰。 就在封长情迷迷瞪瞪将要睡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钟小蝶的惊呼。 “阿静!你站在这里做什么?小情你快来——” 封长情瞌睡虫跑的一干二净,连忙穿了鞋出门,就看到阿静只穿着中衣站在廊下,怀里抱着满满的衣服,整个人冻得瑟瑟发抖,天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雪花,他半边身子都落了很厚的雪,原本已经恢复的冻疮伤处因为这一个时辰受冷,手指的骨节又变得青紫。 他看到封长情出来,赶忙牵扯出一个僵硬的笑容,“小……情……” 他用粗噶的嗓音发出几个模糊的单音节,“不……气……” 那笑容,让封长情忽然觉得心头被狠狠撞了一下,闷疼。 唐进有再多的恶劣,跟阿静又有什么关系,他跟那个人终归是不一样。 她咬着唇,厌恶起自己的迁怒行径来。 “小蝶,帮我煮一锅热热的白萝卜叶子水来,谢了。”说罢,封长情拉着阿静的手腕进了屋。 “好,我这就去,阿静你也真是的,不让人省心。”钟小蝶一边说一边小跑了出去。 封长情把阿静按坐在圆桌边上,拿起他的手瞧了瞧,忽然眉心紧皱。 原本这一段时间的调理,他的冻疮已经快好了。 可如今因为那一个时辰受冻,原本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伤口发痒,他显然是忍不住挠了,这会儿青紫的伤口上还有不少血丝。 “你——”封长情心里很气,不知道是气自己将他赶出去,还是气他这么死心眼,“你傻的吗?我让你回去,你站在廊下做什么!你没看到下雪了?” 傻那个字像是一根尖锐的针,直接刺进了阿静的心里。 他几不可查的颤动了一下,对着封长情,却还是露出干净的笑容来。 封长情意识到自己措辞不当,咬着牙僵了僵,不那么温柔的将他推到了床榻上,并拉过被子将他盖了个严实。 被褥里暖和的温度和熟悉的气味瞬间将阿静包围的彻底。 钟小蝶已经煮好了萝卜水端来。 封长情拉出他的手,动作下意识的轻柔。 她知道自己的手上有细茧,怕弄的他疼,用钟小蝶前几日准备的丝帕沾了萝卜水给他清洗伤口,一遍又一遍,再用羊油均匀涂抹,拿干净的白布缠住,打了个活结。 结打的恰好,不会随意松散掉了,也不会勒疼了他。 钟小蝶在一旁絮叨:“怎么就站到外面去了,这下他的手又得好几天养了,真是……他以前很乖啊,怎么就闹脾气了?”相处的时间久了,钟小蝶也看出来了,阿静虽然智力有点问题,但还是听话的乖孩子,她还真好奇他闹脾气的理由。 67、眼不见为净 封长情却不打算解释,只是认真的处理伤口。 “可能还受了寒,等钟叔来了帮忙看看才行。”一切处理妥当,封长情道。 钟槐是药铺掌柜,医术说不上顶好的,普通的头疼脑热还是能看的。 这话一出,钟小蝶的好奇就没了影儿,她点点头:“行,这会儿他也该回来了,我现在就去找他。” 屋子里,只剩下封长情和阿静两个人。 冻疮的伤口已经包扎好,阿静却反手拉住封长情的手腕不松开,像是一松她人就会跑了一样。 试了几次挣不脱,封长情怕自己太用力牵动他手背伤口,又要疼,只好作罢。 她的视线落在阿静那张脸上,怔怔的看着,怎么看,都和里面那个人天差地别,一点也不像。 “小……小……情……”阿静忽然艰涩的开口,他还想说别的话,但却发不出声音来,只好一遍又一遍的唤她:“小……情……” 封长情听着他粗噶的声音,看着他小心翼翼带着几分讨好的表情,忽然心头一软。 唐进如何,那是唐进,阿静是阿静,不管他们之前有什么渊源,现在他们却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自己有什么好纠结的?! 想通了这点,封长情觉得心里都畅快了不少,她拍了拍他的手,无声的安慰。 空间里,唐进冷眼看着这一切,在看到封长情把原身赶出去的时候,他眸中刮起了淡淡的冷风,却很快又平静下来。 他厌恶封长情,封长情更烦他,这样的对待,本就是理所当然。 可当后来,自己原身站在大雪里一个多时辰的时候,他心中又升起气愤。 这个女人怎么回事?善良可以给钟小蝶,给小刺猬,给不认识的阿静,就是不能给自己吗? 他有些气,明知道自己没生气的必要,却就是气。 而现在,他看着自己原身对封长情又是眷恋又是卖乖,跟个傻子一样,他又恨的咬牙切齿,这么个蛮女,有什么可眷恋的,外面这个蠢的果然是脑子有了问题了。 唐进在心中腹诽的骂完,又反应过来那不管是蠢得还是傻得其实还是自己,顿时又充满无力。 短短半盏茶的功夫心情变幻莫测,最后唐进索性撤回向外窥探的视线,眼不见为净。 钟槐很快就到了封长情这里,看过之后,表示没什么大问题,只要下午回来的时候抓服药喝了就没事了。 不过阿静睡在封长情床上这件事情,却让他不得不关怀两句。 “小情,不然带他去至善坊看看吧,至善坊李神医的医术在海陵这一带都是出了名的。”如果看好了,他也就能回自己家去了,一个男人住在未出阁的闺女院子里,就是个傻子也说不过去,最近这段时间下人已经传的很不好听了。 封长情顿了顿,“也好。” 她不是没听出钟槐的意思,名声什么的她无所谓,但如果能看好阿静的心智缺失,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亦书阁里,白瑾年正漫不经心的翻看着几本杂书。 门外长廊忽然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这个时辰…… 常喜眼珠儿一转,大概猜到了来人身份。 “兄长,月儿给你做了梅花酪。” 一个清脆的女音伴着敲门声响起。 常喜回头瞧了瞧,白瑾年神色如常,却没吭声,将手上的书本放下,随后拿起了另一本。 他斟酌了下,去开了门。 门口站着一个身穿鹅黄阮云锦的清丽少女,少女长得十分漂亮,身量纤细,脸上带着可亲的笑容,只是眼尾上扬,几分精明隐藏在眸中,“常喜,兄长在忙吗?” “是呢。”忙着无聊。 常喜满脸堆笑的将精致的食盒接过,“月小姐辛苦了,这大冷的天……”他朝白铃兰看了一眼,没有请她进去的意思。 白铃兰很懂事的道:“不敢打扰兄长做事,我来是想问问上次从至善坊给表哥带的安神香效果怎样……母妃这几日头疼的厉害,我等会儿要去至善坊请李大夫过来,若是效果好,我便再给兄长带一些。” 内室,白瑾年似乎没听到她的话。 这……是好还是不好? 常喜脸上的笑有些维持不住了,见白铃兰面色微微尴尬,常喜忙道:“还不错,那就有劳月小姐了。” “嗯。”白铃兰点点头,转身走了。 书斋里,常喜提着食盒送到了白瑾年跟前,“您也别这么不给面儿。”关键是不要为难他这做下人的。 白瑾年头也没抬:“赏你了。” 常喜:…… 走廊上,娇贵的少女步履平稳,双手交握放在小腹之前,小脸平和温柔,端端正正大家闺秀的模样,可眼睛里,却带着几许不甘和愤怒。 似乎她做什么,白瑾年都不会理睬。 她的身后,一个穿绿衣的婢女低声道:“听说公子在群英会的时候看上了一双好马,但那个人不卖,如果帮他买了马回来,也许他……”对小姐能稍微好点。 只要他对小姐好了,王妃那里,小姐也会好过一点。 白铃兰停下脚步,“有线索吗?” “没……” 白铃兰烦躁的低叱:“那你还说什么。” “那人在群英会上出了风头,可能就是那个让方炳吃了派头的人……” 白铃兰眯起眼:“是吗?” ……. 冬日里的雪也是顽皮的紧,说下就下,说停就停,早上才飘了一会儿,中午就艳阳高照。 简单用了些午饭,封长情带着阿静坐马车去至善坊看病。 马车这种交通工具,她还是第一次用,因为至善坊在城东,离他们住的地方很远。 马车的车夫经验老道,虽走的很慢,但一点也不颠簸。 钟小蝶陪在一旁,仔仔细细的看着阿静那张单纯干净的脸,有些期待的道:“也不知道治好了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这样好看的脸呐……” 封长情听到了,空间里唐进那似笑非笑阴翳诡谲如地狱冥王的样子闪过脑海,她竟忽然生出不想治好阿静的冲动来。 阿静心智缺失,但很敏感,发觉了封长情心情浮动,拽了拽她的衣袖,“小情……” 他觉得她有心事,但他不知道怎么办,只能无措的喊她。 封长情笑道:“没事。”说话间,习惯性的拍了拍他的手安抚。 能不能治还是后说,现在考虑这个,委实太早。 马车颠簸,终于到了至善坊。 ------题外话------ 推文 福星儿,美味小农女种田小清新。 68、截胡 车停下,钟小蝶先去探了探,很快回来,“今儿下雪,人少了许多哦,对面小茶馆还有位置,我们先进去,坐着等会儿。” “恩。”封长情点头,先后和阿静下了车,却看着眼前排成长龙一样的队伍瞠目结舌。 这是人少了许多? 钟小蝶看到她的表情了,解释道:“李大夫是海陵出名的回春妙手呢,平日里看诊的人比这可多得多,今天已经算是少的了,来,到这边坐。” 钟小蝶说着,拉了封长情的手朝对面茶馆走去。 进了茶馆,只要角落一个靠窗的位置,三人便坐在了那里。 这茶馆里多半数的人都是来等看诊的,面前的茶凉了都未必喝上一口。 钟小蝶给封长情和阿静点了茶点和一壶碧螺春,“我去排队,你们等等哦。” 虽不下雪了,外面还有些冷,封长情想着钟小蝶穿的单薄,怕冻坏了她,便道:“我去吧。” “喏,你瞧,你要去把他再冻着了可怎么好?”钟小蝶笑着用下巴点点阿静。 封长情低头,视线也落到了阿静抓着自己衣襟的手上。 阿静不太明白钟小蝶的意思,只以为封长情又要丢下他自己走,顿时抓紧衣襟,下意识的唤道:“小情……” 封长情无语凝噎,“好吧。你去。”她拿起一旁的大披风给钟小蝶脾好,又给了她一个暖筒子。 那还是清水集的时候,宋家老夫妇给她的。 钟小蝶穿好,投给她一个俏皮的眼神,小跑着到了队伍的尾巴上。 封长情一边看着对面医坊,一边抿唇喝茶,茶的味道不错,她端起另外的杯子送到了阿静面前,“慢点喝。” 回头的功夫,又看到阿静正盯着面前那一小碟酥脆的桃酥眼睛一动也不动,那表情,就像是想吃胡萝卜却没有得到兔妈妈同意的小兔子一样,稚气的可爱。 封长情莞尔,把小碟子也送到了他面前去,“吃吧。” 阿静对封长情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小心的捏了一块,送到了封长情的口边。 这里是大庭广众,封长情还是比较注意影响,笑着接过咬了一口,既不伤害阿静的心情,也不让自己和阿静成了被人观赏的猴子。 空间里,抓耳挠腮想不到合二为一办法的唐进无聊的厉害,只好又用灵气窥探外面一切,却不料刚一看出来,就是这幅让他眼疼的画面,顿时心情浮躁,想要将视线收回,继续绞尽脑汁想办法,却看着外面街道上的一道车影眯起了眼眸。 那是…… 街道上,来了一辆马车。 马车看着暗沉普通,其实是用上好的紫檀木打造,车窗边的帘子用的是上好的绸缎绣着祥云图样,针脚匀称细密,拉车的两匹白马高壮矫健,一看就是难得一遇的良驹。 封长情别的都没留意,就那两匹马让她上了心。 她手上的抱月和追风是千里良驹,当初方炳赌马用的汗血马也是千金难买,但眼前这两匹拉车的白马,品貌竟还要好上一些。 封长情不由暗忖,这是来了个什么人物不成? 马墩子放下,一个穿着绿色夹袄,婢女打扮的十七八岁姑娘下了车,直直走到了医坊内坐堂的李杏林面前。 “李大夫,我家夫人身子不适,还请李大夫去一趟。” 李杏林是个三十多岁的青年男子,蓄着短须,人很斯文,摸着下巴正在把脉,像是没听到她说的话,并自顾给病人开了方子,一指柜台,“那边抓药。” 病人走开,下一个又坐下。 李杏林继续看诊。 绿衣婢女没想到他这么不识抬举,不禁气上心头,但毕竟是有求于人,便耐着性子道:“李大夫,劳驾了,我家夫人头疼了好几日了,府中大夫都束手无策,知道李大夫是海陵的在世华佗,特来相请,还望李大夫移驾前去看一看。” 李杏林依旧不为所动。 那婢女虽说是下人,好歹也是小姐身边贴身的女史,在府里,便是主子都不会对她甩这种冷脸子。 这会儿被晾了两次,脸上就有些挂不住了。 “李神医,您就一点面子都不给吗?”这个大夫,装什么死,他又不是没见过她,怎么会不知道她说的夫人是谁,婢女沉声道:“难道要我家小姐亲自来请您不成?” 这话,不但不客气,已经带着几分威胁了。 人群里有人看不下去,“你这小姑娘,没瞧见大家都排队吗?” “就是,我们都等了大半个时辰了,你这来了就要将李大夫弄走我们怎么办?” 钟小蝶正好排到了近前,皱眉看着那婢女道:“姑娘,今儿这么多病人等着,凡事总有个先来后到,你家夫人身子不适,若是不能来这里看诊,你也该提早预约才是啊。” “你是什么东西,我要你来教?!”婢女冷冷说罢,上下瞅了钟小蝶好几眼,又烦躁又鄙夷。 钟小蝶性子甜美善良,遇上的人也都客气温和,还没被这样对待过,顿时愣了一愣。 婢女转过脸,“李大夫,我家小姐就在马车上,请您不要让她等太久。” 李杏林把脉的动作滞了滞。 他医术极好,人也清高,如果是寻常人家的婢女对他这样不尊敬,他自然毫不理会,但眼前这个,和她口中那位夫人,他曾欠过人家的恩情,去是一定要去的。 李杏林站起身,“抱歉各位,今日停诊半日,凡是没看的病人,明日再来免诊金和药钱,对不住了。” 李杏林站起身,“抱歉各位,今日停诊半日,凡是没看的病人,明日再来免诊金和药钱,对不住了。” 排队的人群顿时不乐意了。 但也有那么两个明眼人,瞧着马车价值不菲,再加上李杏林的态度,也知道估摸着是得罪不起的大人物,悻悻的都散了。 李杏林被安排上了另外一辆马车,马车飞速疾奔而去。 绿衣的婢女这才缓和了面色,一个护卫低声说了句什么,绿衣婢女点点头,走到马车跟前,小声道:“小姐,打听到了,只说是个十一二岁的少年打扮,但如今方炳那个宅子外面主事的还是原来的管家钟槐,那个少年到底在不在方家,现在还不知道,不然我们先去别处逛逛?” “嗯。” …… 69、狗仗人势 …… 钟小蝶咬着唇,瞪着那婢女上了车,才回到茶馆里,愤愤道:“什么人哦,都快排到我了呢,就这么被他们拉走了!” 封长情笑着安慰道:“没事,兴许人家病的严重呢,明日再来就是。”说着握了握钟小蝶的手,一点不冷,还很暖和。 钟小蝶笑道:“也是,好歹明儿免诊金呢,李大夫的诊金可不便宜,咱们明儿早点来,对了,你这暖筒子真暖和,最近太冷了,咱们去买点布,多做几个,给爹爹和封伯伯一人一个好了。” “恩。” 钟小蝶是乐观的性子,不好的事情转头就忘了,几人上了马车,吩咐车夫去到锦绣布行,打算买几匹布。 上次封长情带回去的桑蚕丝和纱罗都很不错,她也懒得再去找别的布行货比三家。 到了布行,封长情就去里间坐着休息了。 她人活两世,性子越发沉静,穿戴住行过得去就行,钟小蝶却是小姑娘心性,一进去就挑花了眼。 那日的伙计瞧着封长情和阿静,连忙上来招呼,“您和兄长的感情真好呐。” 封长情笑笑。 铺子的客人多,伙计客气的问候过就去招呼客人了。 封长情端起茶杯,正要抿一口茶,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吵嚷的声音。 她起身走到偏门那,掀起布帘子朝外看去。 至善坊门口强请李大夫的那个绿衣婢女也到了这里,手中揪着一匹布,她的对面,钟小蝶拽着布匹的另外一角。 “又是你。”婢女冷冷道,“松手,这是我家小姐看中的东西!” “凭什么,这是我先看到的,我都已经付了钱了,不信你可以问掌柜的!” 掌柜的:“这位姑娘的确已经付了钱……”这种银灰色的特制桑蚕丝也只有这一匹了。 婢女冷声道:“付了钱,这不是没拿走吗?你是什么玩意,要和我家小姐抢东西!” 她的身后,一个十五岁左右的少女立在那儿,她穿着上等的阮烟罗,身披白色大氅,纯白的毛圈拖住一张精致的几乎没有任何瑕疵的瓜子脸,越发显得肌肤白皙而剔透,小巧的鼻子,樱桃一样的嘴,眉如远山微黛,眸如碧海清潭,美的像是迎风摇曳的铃兰。 只不过,她的态度就不那么美好了。 她下颌微抬,极尽高傲,看也不去看钟小蝶一眼,只是看着掌柜,清冷的说道:“把这一匹布连同方才挑选好的东西都送到海陵王府去,劳驾了。” 海陵王府四个字,简直就是赤果果的提醒。 掌柜的面色微变。 “是是,小的知道了,贵人慢走。” 少女一点头,转身飘然离去。 钟小蝶回过神来,她虽单纯,也知道海陵王府的人是惹不起的,只能咬咬牙松了手。 那绿衣的婢女眼珠子扫过钟小蝶上下打扮,冷哼了一声,“穷酸,让开点!”说话间,一把朝着钟小蝶肩头推了一把。 钟小蝶毫无防备,那一把力气又是大,她连退了好几步,撞到柜台腰间吃痛,就要跌到地面上去,肩膀却忽然被人稳稳的握住了。 那清甜的枣糕香气,让钟小蝶一下子就知道后面的人是谁。 她转过身,勉强笑了一下,“那月白色的桑蚕丝上面有树叶的纹路,很别致,本来还想买了回去帮你裁中衣的……” 那日她见到封长情选了银灰色被面,被面上就带着树叶纹路,以为是封长情自己喜欢。 她并不知道封长情是因为见到里面的人衣衫长靴都有那个纹路,所以在选的时候有些下意识,选给里面的人用,而非自己喜欢。 封长情心中很是感动,对那对主仆的不喜就越多了。 她拉了拉钟小蝶的手,安慰道:“没事,用别的裁也是一样的,我其实并不那么喜欢树叶纹路的。” “疼不疼?”封长情在钟小蝶被撞伤的地方摸索了一下,钟小蝶轻嘶了一声,白着脸摇头,“没事,回去让爹看看就好了。” 封长情眉心一皱,燃起怒火。 但他们是海陵王府的人,封长情也听到了,她不是年轻气盛的丫头,还不至于为了一匹布惹上王府的人。 封长情笑着捏了捏钟小蝶的脸,“看你嘟的像个包子,不生气了,我请你吃翡翠鸭舌。” 说到翡翠鸭舌,钟小蝶一扫心中阴霾,抱着封长情的胳膊笑道:“你对我最好啦,快走快走,我听着都饿了。” 阿静这段时间也和钟小蝶熟悉了,他反应慢些,但大概明白钟小蝶是受了委屈,就像当初那些人欺负自己一样。 他不懂得安慰,只好扯了扯钟小蝶的衣袖,又对她暖暖一笑。 钟小蝶瞧着,心里舒服多了。 她们本都是女子,亲昵动作习以为常,不过今日封长情男装打扮,这一番你来我往看在别人眼中,就成了另一番意思。 那绿衣的婢女刚走出铺子门,把她们之间的互动看了个一清二楚,满脸嫌恶鄙夷。 封长情虽瘦小些,但眉目秀气,对人还那么温柔,而且阿静的容色更佳,那单纯干净的样子好看的和世子有的一比,这么两个好看的少年,都对钟小蝶那么好,让绿衣的丫鬟心中也燃起些许妒忌。 “竟是个攀上主子的小贱婢……” 钟小蝶气的鼓起了腮帮子,“关你什么事?我家主子爱给我攀!” 封长情安抚的拍了拍她的手,“怎么这么说,你明明是我未婚妻。好了走了,别理这些狗仗人势的。” 两人一唱一和,倒是让那婢女绿了脸。 马车上,少女清冷的声音再次响起,“翠竹,走。” 绿衣的婢女恨恨跺了跺脚,别开脸走了。 余下铺子里其余的伙计和掌柜面面相觑。 未婚夫妻吗? 这个小公子看起来只有十一二岁和这位姑娘一般高啊,童养媳? …… 空间里,唐进将一切看在眼中,刻在心底的影像再次从眼前闪过,就像发生在昨天一样。 他没想到,自己竟然会在这锦绣布行遇到白铃兰。 这个女人,明面上是白瑾年的义妹,实际上是海陵王年轻时候的风流债,在海陵王府地位尴尬,别看表面一副清冷孤高的样子,骨子里却心机深沉,海陵王妃心里眼里看她不爽,她便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白瑾年和海陵王。 70、朋友 这个女人,明面上是白瑾年的义妹,实际上是海陵王年轻时候的风流债,在海陵王府地位尴尬,别看表面一副清冷孤高的样子,骨子里却心机深沉,海陵王妃心里眼里看她不爽,她便使出浑身解数去讨好白瑾年和海陵王。 前生,这个女人趁他醉酒爬上他的床,让菲音误会了许久,差点不再见他。 不过封长情的反应却也让他意外。 当布匹被抢的时候,他以为封长情要发作,毕竟她前世可不是忍气吞声的人。 没想到就这么轻飘飘的过去了。 他再次提醒自己,不要老用前世知道的那些事情去猜度外面这个女人的心思,这个女人好像变了。 但说她聪明了吧,她却能做出十文卖枣的事情,说她蠢吧,她遇事又很能分辨利弊在最快的时间内做出最正确的选择。 有点耐人寻味。 …… 角落里,一个浑身脏污鸟窝头的小小影子躲在那,将这一点小插曲从头看到了尾。 阿静眼中暖暖的笑和钟小蝶抱着封长情手臂的那只手,都让他嫉妒的火大,黑沉沉的眼睛里,升起几缕复杂的诡光,牙关也紧紧咬着。 他自小父母双亡,见惯各种人情冷暖,虽是小小年纪,却早成了混世魔王,这些年来从未付出真心对过谁,当初封长情接连放了他两次,他便觉得封长情是个好人吧,想和她做朋友。 他只想交封长情这一个朋友,也只想要封长情对他一个人好,可封长情却对钟小蝶也很好,还有好多秘密瞒着他,他一气之下一走了之,没想到封长情竟然找也不找他。 他气坏了,索性丢了那身干净衣服继续偷鸡摸狗做回老本行。 那日遇上封长情是碰巧。 当时他都已经决定了,不理会封长情以后也不交朋友,却没想到封长情那么护着那个臭乞丐,他心里原本就愤愤不平,噌的起了无名邪火。 今日这一幕无异于火上浇油。 他咬着牙看着封长情几人的马车离去,小小的手在脏衣服下握成了拳头。 对别人这么好是吧? 不理他是吧? 他咬着牙,收回视线,极目看向不远处。 醉仙楼前,一个披着白色毛圈大氅的贵族少女刚下了马车,绿衣的婢女扶在一边走了进去。 小刺猬唇角斜斜一勾,眸中露出一抹诡光。 …… “有个乞丐?”翠竹瞪着一双杏眼看着前来禀报的醉仙楼伙计,暗想这些人疯了不成?什么人都敢给她家小姐引荐! 伙计忙道:“那小乞儿说可以帮贵人解燃眉之急……”要不是看着那二两银子的份上,他才不会来触霉头,反正那小乞儿说了,只要通报了,不管成不成钱都归他。 “带进来吧。” 翠竹刚要将人轰走,屏风后面飘出了一道清冷的女音。 伙计点头离去。 翠竹不赞同的走了进去,“小姐,一个小乞丐而已,哪知咱们的燃眉之急?还是算了吧,哪种下贱的脏东西,别污了您的眼睛……” “反正也是没办法,见见无妨,如果他是来找消遣——”白铃兰慢条斯理的尝了一口杏仁酥,纤细的指白嫩的能透过光,没有再说。 翠竹却明白了,小姐最近心情不好,如果有人敢消遣他们,不死那也是要断手断脚的。 现在她可没兴致看人断手断脚,就希望来的人是个靠谱的。 哒哒哒上楼的声音传了来,伙计很快把小乞儿带到了门口。 翠竹开了门,只一眼,满脸嫌恶,退到了老远,却觉鼻息间还能闻到那股子馊臭味,不由又退了两步,拿了扇子给白铃兰缓缓打着,通气。 伙计弓着腰退了下去。 屏风后,传来白铃兰清冷缓慢的声音:“你知道什么?” 小刺猬是人精,又怎么没看出这对主仆对他的嫌弃和厌恶,他平日里又何尝不厌恶她们? 他忽然有些后悔。 可想起封长情和那傻子还有钟小蝶暖暖的笑容,那丁点的后悔立即消失无踪。 他就是要折腾她! 小刺猬脸上堆着笑:“小的方才不小心听到贵人在找一黑一白两匹好马……小的恰好知道下落。” 半盏茶后,小刺猬拿着一张一百两的银票离开了醉仙楼,到了门口,他瞥了马车一眼,像是第一次见这么好的东西一样,忍不住伸手摩挲着车辕。 边上的几个护卫立即上来驱赶,“快走快走,这么贵重的车马,你要是碰坏了还得了。” 小刺猬忙赔笑,“就是没见过,我这就走,这就走。”说着点头哈腰的转身离开了。 回头的时候,他看着手中一片碎瓷,冷笑了一声。 …… 吃了茶点,也休息够了。 白铃兰在翠竹的陪同下上了马车,低垂着眼帘想着方才那小乞丐说的话。 除了空间,小刺猬几乎知道封长情所有底细,为了报复封长情,能说的他都说了。 赌马,方炳,钟小蝶,红枣,等等。 白铃兰完全没想到,今天在布行照了个面的那个记不清楚长相的人就是宝马的拥有者,而且还是女扮男装。 “他们不但是纵火犯,还用巧记抢占了别人家的家产,有这些线索在手,咱们只要知会云城太守一声,查封了产业,马儿还不是手到擒来。”翠竹见白铃兰不吭声,主动提议。 “蠢货。”白铃兰淡淡道,“如果真有这样的事情,兄长会不知道?或许这个小乞丐是别人派来的,就是为了让我出错,我一出错,王妃更有理由把我嫁到常州去了!” 她在白家处境艰难,王爷王妃兄长都不喜欢她,她甚至算得上王妃一块心病,有些人为了讨王妃的欢心,免不得要陷害打压她,她不可能随便听信一个来路不明的人说的话。 翠竹点点头:“还是小姐看的长远,那咱们怎么办?” 白铃兰想了想,“我们还是找她谈一谈,看她要不要卖。”毕竟这马是买了给白瑾年的,他不喜欢不择手段。 如果那人不卖,就怪不得她先礼后兵了。 “可是……她当初都不卖给世子,会卖给……”她们吗?她们手上的钱可不多。 白铃兰皱眉,正要说什么,马车忽然前倾,哐当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和翠竹一起惊叫着滚出了马车。 ------题外话------ 2020开年大吉,希望各位小仙女们在新的一年里,财源广进,万事如意。 撩最帅的小哥哥,每天都美美哒~~ 71、麻烦 白铃兰皱眉,正要说什么,马车忽然前倾,哐当一声,她还没反应过来,就和翠竹一起惊叫着滚出了马车。 翠竹坐在外侧,滚出去之后跌到了街道上。 白铃兰坐在里侧,滚下马车之后,又滚出一截,脸蹭到了一旁的台阶上停下。 “嘶……”白铃兰挣扎着支起上半身,捂着自己的眉尾,痛的不敢再动,她拿下手,看着手中嫣红的血渍,脸色惨白。 翠竹也挣扎着爬了起来,失声惊叫:“小姐!” 白铃兰那张白皙的脸上,左边太阳穴位置蹭了一道伤口,嫣红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 没有什么是一顿翡翠鸭舌解决不了的。 等回到方家的时候,钟小蝶早忘记了在布行的不高兴,只是累了一下午,到了家倒头就睡着了。 封长情把阿静带到了自己住的院子里,他好久没出去了,还有些兴奋,想跟封长情分享,张了好几次嘴,却只能不断的叫“小情”,最后搔了搔头拽住了封长情的衣襟。 封长情笑道:“好了,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转了一天了,你也累了,去休息会,晚点唤你吃饭,今天小蝶会做你最喜欢吃的红枣糕。” 阿静点点头。 但早上被赶出去的情形他一直记着,他有点怕睡着再醒来,封长情又会变了脸,便拉着封长情不松手也不睡觉。 封长情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叹了口气,封长情帮他拉过被子盖上,“早上我是没睡好,所以心情不太好——” 阿静立即拉开被子,拍拍床边。 “不必。”封长情轻咳一声,“我回去自己那里睡。” 她一拒绝,阿静就觉得她走后肯定还会变脸,说不定会不见他,还会冷言冷语骂他叫他走,脑补各种被抛弃的场面,拽着封长情的手越发不松开,甚至指了指自己包扎的很好的手。 这手还是早上包的,一天两次,晚点又该清洗了。 封长情无奈,“等你睡醒我给你弄。” “小情……”阿静焦急的喊,封长情越这样,他越怕。 封长情瞧着他,他又急又怕,想说什么却说不出,只能不断的喊“小情”,也许是喊得次数多了,竟然能通顺的喊出来,一双干净漂亮的眼睛也蒙上了雾气,眼睛里的恐惧,依赖轮番转换,瞧着就让人心疼。 封长情前生独来独往,被人用这种依赖的信任的目光看着,体会很特别,她不由暗忖自己早上到底是做了多混账的事情,还有那些抛弃他的家人抢他衣服鞋袜的人,心是石头做的才能对这样一个干净美好的少年下那种狠手。 但他到底这么大人了,睡一起……是不可能的。 封长情坐在床边给他盖好被子,“好了,我在这等你睡了再走,如果还是不行,那我现在就走了。” 阿静不敢多说,躺下立即闭上了眼睛,怕她跑,又放开她的衣袖,改为拉住她的手腕。 封长情也由着他。 许是累了,不一会儿,阿静睡着了。 封长情低头。 阿静的手很大,虎口处带着细茧,手指细长,指甲饱满,瞧着就是富贵人家的少爷,那样的身份地位,就是傻些,不缺吃穿,家人为什么就不管他了? 如果他丢了不是意外,为什么又不找他? 空间里,唐进漠然。 在经过一开始的纠结之后,现在看外面的情形已经可以冷眼以对。 封长情试着想将自己的手取出来,无果。 唐进忽然开口,“点他锁骨下一寸……我有事要和你说。” 封长情默了默,想问什么事?又没问。 她按照唐进的说法在正确的地方点了一下,果然听到阿静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平静,这会儿她再抽手就变得容易多了。 她轻手轻脚的离开,回到了自己房间。 她没有进去空间,坐在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 “什么事?” “你进来。” 封长情端水的动作停下,她现在不想进去,既然他不说,她也懒得理会。 唐进看着水杯被放下,然后天旋地转,最后定格在单色帐顶上,这是又睡下了? 真是……又懒又讨厌。 “你有麻烦了。”唐进冷冰冰丢出一句,“今天看到的那个女人可不是普通人。” 封长情挑眉,燃起几分兴致,“是谁?” 她想起那少女说过海陵王府。 “难道是海陵郡主?”海陵王的女儿,应该是郡主了。 唐进冷笑,“她倒是日思夜想。” “你又认识?”封长情自然知道郡主是需要圣旨册封的,可不是什么人都能当,“说罢,怎么有麻烦了?” “白瑾年找人买过你的马,你没卖。” “不错。” “她惯会为白瑾年处理头疼的事,找上你只是时间问题。” 封长情默了默,抱月追风她是不会卖的,谁找都一样,但今天这个少女,封长情打了两次照面,看来不是她想不卖就能不卖的,可能还会采取一些非常手段。 人家好歹是海陵王府的人,反观自己,一没钱二没势,的确是应该想想应对的办法。 “知道了。”封长情应了一声。 唐进面前的景象从帐顶变成圆桌,视线还是横着的。 她这是翻了个身继续睡了。 唐进张嘴要说什么,又闭上。 今日看到白铃兰,他又想起白瑾年了。 白瑾年的性子,他最了解,看上眼的东西,一定会收入怀中,这次竟没找上封长情,实在是不像他。 难道……封长情转了性,白瑾年也变了? 很快,他又否定了这个猜想,不不不,不可能。 白瑾年要么是被什么事情绊住分不开身,要么就是有别的打算,难道……他是看上封长情这一身力气了? 封长情虽没怎么表现过,但白瑾年可是火眼金睛,肯定是注意到了。 前世白瑾年一路披荆斩棘,问鼎皇位,却给了他血淋淋的回报,这一世他绝不会让他如愿。 不管他是看上封长情的人,还是封长情的马,他想都别想! 可是他现在困在空间里,封长情又根本不听他的,他连一点消息都探听不到,到底要怎么办才好! …… 72、新仇旧恨 …… 兰苑 白铃兰坐在圆凳上,惨败着脸色,她的对面,李杏林已经收起药箱。 白铃兰和婢女回来的时候,恰逢李杏林还没离开,这便被请了过来。 白铃兰颤着声音道:“李神医,我脸上的伤好了以后不会留疤吧?” “疤痕不深,好好养着没问题的。”李杏林淡漠的说着,背起药箱要走。 白铃兰忙站起身来,“李神医,今日是丫鬟冒失,冲撞了李神医,还望李神医不要在意,我一定好好管教。” “嗯。”李杏林点点头,不欲多说。 白铃兰还想再说,却只能看着李杏林的背影抿住唇瓣,一侧,翠竹不敢吭声,她伺候的这个主子,她实在是太清楚了。 果然,下一刻,哗啦声响,桌子上的茶盏全部落地成了碎片。 白铃兰瞪着翠竹怒声道:“都是你,你请李大夫便请,阴阳怪气的做什么?如今他对我脸上的伤势这么不上心,要是留了疤怎么办?!” 翠竹赶忙道:“奴婢该死,奴婢当时也很客气的请了,是他不给面子,奴婢自己自然无所谓,但他不给奴婢面子,岂不是等于不给小姐面子,这才说话重了些,奴婢没想道……”她小心的看了一眼白铃兰,“小姐也别太担心了,李神医人品正直,必定不会因为那些小事随意糊弄病人。” 她这话说的倒是事实。 白铃兰脸色稍缓,冷冷问:“让护卫去查了没,马车怎么回事?” “回小姐的话,查了,说是套车的绳子老旧,忽然就断了……” “忽然就断了……”白铃兰冷冷的重复,她没有自己的车,那辆马车是府中应急的车,平时不止她一人会坐,隔一段时间就会检查,防止出事,怎么可能忽然就绳子老旧了,必定是有人故意针对她! 是谁呢? 翠竹也很快想到了那里,迟疑的道:“今儿我们出去是临时起意,府中的人应该不会在马车上下手。” 那就只有外面的人了。 今天在外面,说得上过节的,只有那个婢女和女扮男装的那对主仆了。 白铃兰冷笑,“果然是冤家路窄,我想好好与她商谈,她却不想好好跟我交流了!” 买汗血马的钱可是她这几年所有的积蓄了,封长情断了她的财路,她本就不想简单善罢甘休,却又怕动作太大引起白瑾年注意,一直以来忍气吞声,现在倒好,竟这般来睬她! 翠竹见缝插针:“一定是的,他们面上服气,心里不服,乘着咱们去醉仙楼的时候在马车上做了手脚,就是想害死我们,还有那个方炳,说不定在坐牢之前就把咱们说出来了,这个女人竟然一点也不顾忌海陵王府,根本不把咱们放在眼里!” 白铃兰的手慢慢抚上伤口,这会儿伤口已经不疼了,但她心里却恨得咬牙,除了这张脸,她什么都没有,如果脸都毁了,她还能干什么? 她真想一把火烧了那几个人,但又怕被白瑾年发觉没好日子过。 思来想去,她衣服也不披就朝着亦书阁走去。 她知道自己在白瑾年心中眼中没有分毫位置,自己是不是破相留疤,白瑾年也不关心,但她那日偷听到,今年皇帝点名要两匹抱月国宝马做贡品,如今白瑾年还没找到,恰逢那人手上却是有的,自己这伤势,若和那两匹马牵连在一起,或许更值得一些。 白瑾年还没休息,见她脸上那触目惊心的伤口,眼眸略略动了一下,“这是怎么了?” 白铃兰眼中水雾重重,却强忍着眼泪没流出来,“这没什么,我这会儿来找兄长,是因为今日出门的时候听到一个消息。” “哦?”白瑾年慢慢放下手中书本,“什么消息?” “今日一个小乞丐来与我说,兄长想找的那两匹马在东阳路那边的方宅……”接下来,白铃兰一字不差的将小刺猬告诉她的事情一并告诉了白瑾年。 她自小长在王府,深知白瑾年的本事,更不敢在白瑾年眼皮子底下做小动作。 白瑾年听完后,神色淡漠如常,不知道在想什么。他视线慢慢落到白铃兰伤口上,“那这脸是怎么回事?” 白铃兰道:“回来的时候马车忽然出了问题,护卫说是绳子老旧了……没事的,李大夫已经看过,养几日就好。” 她聪明有心机,也深知自己的处境和身份,在王府,永远做出一切为王妃为白瑾年为王爷着想的乖巧形象,因为这样,就算王妃和白瑾年不喜欢她,也不会对她做什么,甚至她有什么事情,他们还不能坐视不理。 她的母亲虽不是什么名门闺秀,也是当初皇上亲赐,现在京城里那位也一直盯着海陵,王府里只要传出一点不好的声音,都有可能被那位当成理由大兴问罪之师。 白瑾年淡淡道:“辛苦你了,我这还有一瓶凝玉胶,是上次受伤母妃送的,你好好用,别留下疤痕。” “多谢兄长。”白铃兰露出感激的神情,“我知道兄长想要那两匹马,不如我来帮兄长处理?” “不必了,你好好休息,这件事情我让常喜去办吧。” 白铃兰离开后,常喜凑到跟前,“他居然是个女的啊,真没想到。” 白瑾年没接话,眸中却露出一抹兴味,他看上了那两匹马。所以他专门让人查了那个人,今日白铃兰说的,大部分他都知道,只是,他的人查到了许多事情,却没查到那人还是个女的。 “她这脸伤的倒是蹊跷,你去查查。” 常喜回神,“是!” “京中的接应准备的怎么样了?”白瑾年又问。 常喜听后表情也变得慎重起来,“都准备好了,各处的护卫,暗桩,都已全部到位。” 两个月前,皇帝忽然给白瑾年和素音公主赐了婚,并且要求白瑾年亲自进京接亲。 海陵和京城关系一直紧张,皇帝这一手根本是不安好心,但白瑾年如果不去,就是抗旨不尊,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说不准还有兵祸,是以这两个月来,都在暗中部署安排。 ------题外话------ 新年新气象哈,祝小仙女们多吃不胖,搞定高富帅! 73、小贼 海陵和京城关系一直紧张,皇帝这一手根本是不安好心,但白瑾年如果不去,就是抗旨不尊,一顶大帽子扣下来,说不准还有兵祸,是以这两个月来,都在暗中部署安排。 因为圣旨来的蹊跷,所以对外也一直保密,只说皇帝想要两匹抱月宝马为贡品,“碰巧”就被心计的白铃兰给听到了。 常喜想起刚才白铃兰说贡马的事情,试探着问:“真让小的去办啊……”不是说先不管了吗? “点了名的贡品,还是要办一办的。” 这…… 到底是办,还是不办? …… 夜半。 封长情的院子里传来细微的声音。 唐进教了她两次之后,她对点穴这个事情就上了心,睡前找了钟槐要了一份脉络穴位图强记。 时局不好,多一点技能傍身更有把握些。 她本来好学,记性又好,很快就把脉络图和穴位记了个七七八八。 睡得时候就有些晚,睡得沉,那声音又小,她没听到。 空间里一直想事情的唐进却察觉到了。 “起来!” 他的声音一向冰冷六亲不认。 封长情被吵醒,刚要咒骂两声混蛋,又听到了唐进的声音,“有人进来,快!” 封长情瞌睡迅速消失,翻身下床躲到了窗边,从微开的缝隙朝外望去。 夜色里,一个矮瘦人影从墙上翻了进来,轻手轻脚的朝屋子摸了过来。 这院子原是封长情母亲方莹的居所,二层小楼,一楼有个小花厅,左右都是下人住的小耳房,封长情和阿静都住在二楼,院子里也只住了他们两个人。 这小贼是专门摸到这里来的?还是只是寻常的盗贼来偷东西的? 封长情隐在窗后看着。 乘小贼进了一楼的功夫,极快的闪身出了房间,去到阿静房间躲在门后。 唐进暗暗想,倒是知道关心那蠢蛋。 可转念一想,那蠢蛋还不是自己,顿时一口气不上不下。 这楼上三间房并排,中间最大,左右略小,一开始封长情住在最南面一间,但因靠着楼梯口,木制楼梯上下声音大,封长情便搬到了中间,现在最南面这间是阿静住着,按照就近原则,小贼上了楼肯定先摸这间。 这也是封长情过来的原因。 极轻的脚步声自次响起,那小贼果然到了窗边蹲下,慢慢支起窗棱,身子敏捷的翻了进来,再慢慢将窗棱放下。 “别动。”就在他将要转身的时候,一件冰凉的铁器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封长情很快在他喉咙侧点了一下,让他发不出声音,然后提着那小贼到了最北边的空屋,亮起了烛火。 “呜呜……” 小贼已经被绑了手脚,艰难的在地面上挣扎。 封长情端着烛台蹲下身去,却忽然怔住。 “是你?”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小刺猬。 白天给白铃兰报了信之后,他跟了他们的马车一阵子,亲眼目睹白铃兰惨状,心里可是乐开了花,谁叫她们那对主仆要拿眼角看他。 他心中得意,拿着那一百两银子点了一大桌子的菜,却不知怎的,眼前忽然闪过封长情给那臭乞丐递包子的画面,心情就变得糟糕无比。 他自诩聪明能干,比那只知道挨打的臭乞丐不知道强多少倍,封长情怎么就对那个臭乞丐温言细语,对自己冷若冰霜? 一桌子菜他只吃了两口就没了食欲,悻悻然回了那死了人的宅子窝着,却怎么都睡不着。 他的心里不那么好受。 怎么不好受,原因是什么,他又说不上来,待到了半夜,他想了个七七八八,说来说去,其实就是因为封长情那个臭婆娘,反正是睡不着,索性摸到方家来。 “你来做什么的?”封长情问。 小刺猬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狠狠瞪了封长情一眼。 封长情默,她只会点穴,还不会解穴呢。 也不多说,她找了根绳子把小刺猬又绑了好几圈,把他倒吊在屋梁上,才端起烛台转身离去,走之前又在他身上点了两下。 小刺猬只觉浑身麻软,一点力气都没了,气的在心中大骂:老子真是有病,大半夜跑来做什么! 封长情过去检查了下阿静的屋子,门窗都关好,才回了自己房间。 唐进冷冰冰的道:“又要睡?”他看到封长情的鞋被丢在了鞋凳上。 “不然呢?” 封长情躺下,拉过被子盖好。 唐进:…… 半晌,唐进只能看到单色的帐顶气结,怎么不睡死你?!这样的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 ……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洗漱过就去了空屋。 小刺猬被吊了一晚上,这会儿已经头晕眼花,半磕着眼看到一个人背着光进来,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说话了,“你……这个……臭婆娘……” 因为一晚上的倒吊,他浑身没了力气,声音也是沙哑的都快听不到了。 这就是封长情要的效果,昨晚那会儿他中气十足,要问点什么还不把宅子里的人全吵醒?到时候父亲和钟槐又该老生常谈名声问题了。 阿静这段时间和钟小蝶熟稔起来,所以她昨儿睡了个好觉,一早吩咐钟小蝶带阿静先去吃早饭,自己过来问询问询。 封长情凉凉一笑,坐在一旁的小几边上,吃着一叠酥脆的糕饼,“说说吧,你半夜摸到这儿来想干嘛?!”说着,抿了一口清甜的小米粥。 酥饼和小米粥都是钟小蝶做的,味道极好。 香气漂浮,刺激了小刺猬的胃。 他昨天就没吃,这会儿一闻饿的更厉害了,气的骂道:“臭婆娘……老子来给你……报信……你这么对待老子……” 封长情挑挑眉:“报信?” “本来我想告诉你……现在……我懒得多说,有本事你吊死老子……” 不想告诉,还专门提出来?这根本是端着架子抱怨她不识好人心,还等着她忏悔求饶讨好问他报什么信吧。 封长情冷笑一声,看也不看他一眼,端着糕饼和小米粥出门了,出去之前,又在他喉咙那里点了两下,让他一点声音也发不出。 既然不识好歹,那就吊着。 74、抓起来 小刺猬看着在自己眼前关上的门,只能发出呜呜呜的声音来,心里把封长情骂了几百遍。 …… 马车里,封长情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小情……” 一旁坐着的阿静唤了一声,声音里带了几分关怀的意思,他一直数着,这是封长情第六次打哈欠了,她很困哦? 想起什么,阿静拍拍自己的腿面,又拉了一个薄毯过来放自己腿上,脸上充满期待:“小情。” 这是……让她睡过去的意思吗? 封长情坐正了身子,“我不困。”没睡饱,哈欠自然免不了。 阿静的眸中带着几分不信。 封长情笑道:“真不困呢。”说着拉起他的手,将滑下来的白布条包在了冻坏的疮口处。 “小情。”阿静又唤了一声。 “嗯?”封长情抬头瞧了她一眼,“怎么了?” 阿静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来,最后只吐出两个单音,“会……乖……” 封长情心中一动,直起身子和他面对着面。 阿静很简单,所有心思都写在眼睛里,早上她让钟小蝶带着阿静去吃早饭的时候,阿静明显是不乐意的,伸手想抓封长情的衣襟,但又怕封长情会生他的气。 钟小蝶跟他说过,小情也有自己的事情要做,不可能时刻都让他跟着,他得习惯自己做自己的事情。 可这好难。 他觉得小情是不想管他了,就和那些人一样。 他用一种小心翼翼的目光看着她,一声不吭,却表达了万千思绪。 他会乖,会很乖,只要在她身边就好。 封长情对他本就心软,怎么受得了他用这种小狗看主人一样的眼神看自己,顿时心里化出了一滩水。 她拍拍他的手,没说什么,但却明白的表示,她不会抛弃他。 马车停了。 这是到至善坊了。 封长情拉着阿静下了车。 本来他们还是和钟小蝶一起过来的,但钟小蝶出门之前被钟槐叫了去,说是有什么要紧事,一时半会回不来,封长情就自己带着阿静出来了。 封长情拉着阿静站在了队伍最末,怕他冷,把自己的暖筒子给他套在手上。 今日他们来得早,排队的人并不多,只有四五个。 李杏林看诊都是直接切脉,偶尔问话,速度极快,不一会儿,就轮到了封长情二人。 封长情拉着阿静坐在圆凳上,取出他的手放在李杏林面前。 李杏林把了把脉,又换了另外一只手,眉头微微耸动了一下。 封长情问:“他这情况,是不是很麻烦?” “他这样多久了?” “不知。” 李杏林抬头,看了封长情一眼。 封长情解释:“他是我远房亲戚,家中遭了难,我找到他的时候已经这样了。”她避重就轻,毕竟现在关口上很乱,难民也多。 李杏林点点头,“带他去那边坐一下。” “好。” 封长情拉着阿静到了一旁的条椅上坐下,看到李杏林招了招手,唤了另外一个人过去坐堂,自己带了一个针囊走了过来。 李杏林抽出金针,在阿静后脑的天池,督脉,太阳穴位置各插了一根,手法奇快。 阿静有些怕,封长情正要安慰,他针灸已经结束了。 封长情不由愣了愣,果然是神医啊。 “不要动。”李杏林吩咐,“坐半个时辰,我再过来看。” “好。” 封长情点头,坐在了阿静的边上,低声安慰道:“别怕,这个大夫很厉害,一定能治好你的。” 空间里,唐进漠然看着。 李杏林的医术的确当得上回春妙手,说不定还真能治好了,如果治好,他是不是就能离开这里,和原身合二为一? 死寂了一段时间的心忽然又燃起希望。 …… 至善坊的门口停下了一辆气派的马车,一个绿衣的婢女从马车上走下。 门口排队的人群忽然传来窃窃私语。 “这不是昨儿那个……” “据说是海陵王府的人呐。” “这不会是又要来把李大夫强拉走吧?咱们都排了好一会儿了,眼看着就要轮到了……” 封长情侧过脸去看,那走上前来的婢女不正是昨儿“请”李神医去王府以及抢了钟小蝶桑蚕丝的那位吗? 那么马车上,必定是她那位出自海陵王府的小姐了。 封长情眉心微微一蹙,对这对主仆,她映象极不好,也不想与他们再有什么牵扯。 她拉着阿静往里侧坐了坐。 出乎众人意料的是,婢女走上前来,竟乖乖去后面排了队,可是跌破了许多人的眼珠子。 这会儿排队的人已经多了起来,绿衣婢女排在最末。 李杏林平静如故,一个一个看着病人。 大伙儿见她闷不吭声的,也就把她抛诸脑后,毕竟来这里都是身体不适,可不是来看戏听曲的。 半个时辰后,终于轮到了那婢女,婢女连忙去把车里的白铃兰扶出来。 白铃兰今日穿了一身杏色贡缎长裙,外面披着白色带着毛圈的大氅,头上带着纬帽,脸上蒙着薄薄的面纱,挡住了一众探究的目光。 刚下了车,翠竹却发现李神医的位子上换了他的徒弟在坐堂,顿时一愣。 视线扫了一圈儿,在一旁供休息的条椅那看到了李杏林。 李杏林正弯腰给什么人检查。 这是……什么意思?! 翠竹压低声音:“小姐,他必定是记恨昨儿的事情,明明看到轮到我们,就派了那个徒弟来糊弄!” 这时排在后面的人不耐烦了,“到底看不看,不看我就坐了!” 不管是李杏林,还是李杏林的徒弟,医术都极好,毕竟李神医分身去检查别的病人也是常有的事情,如果没个替班的,难道在李神医忙的时候要一直等着不成?这么多人,要是等下去,后面的人可能排一天都看不了病。 “看,怎么不看!”翠竹急了。 她可是排了半个时辰。 白铃兰心情恶劣,她伤在脸上,自然不会随意什么阿猫阿狗都能看,她只信得过李杏林的医术。 替李杏林的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男子,很客气的道:“姑娘何处不适?” 翠竹冷冷道:“我们小姐的病情李神医知道,等李神医忙完了再看不迟。” 年轻男子皱了皱眉,很快恢复正常,“那姑娘可暂且到那边等一等。” 翠竹就扶着白铃兰到了条椅那边,翠竹铺了绣花的软垫,才让白铃兰坐下。 另一个条凳上,李杏林刚把阿静头上的金针给拔下来,正在检查眼球。 白铃兰随意瞥了一眼,忽然身子一僵,下意识的抬手抚上了脸颊,满眼怨愤,她脸上的伤口就是拜这个人所赐! 封长情也看到了她,隔着面纱都感受到了那对主仆冰冷的像刀的目光,可她又不曾得罪他们,昨日种种,她都是一再让步。 她无法理解这些富贵人家小姐们的想法,淡漠的转开视线,握着阿静的手。 拔针的时候有点疼,阿静满头都是汗。 她这淡漠的视线惹毛了翠竹。 白铃兰的脸受了伤,气的大骂翠竹是蠢货不知道护主,还罚她在小花厅里站了大半夜,到现在她腿还在打摆子,这人却像是没事人一样! “好啊。”翠竹气愤的道:“我家小姐没去找你的麻烦,你却还敢大摇大摆出现在我们小姐面前!” 封长情冷静的道:“桑蚕丝不是让给你们了么?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 “还装傻——”翠竹咬牙。 一直没说话的白铃兰站起身来,“来人,把这个刁野的女子抓起来!” “是!” 随行的几个带刀护卫立即冲进了至善坊,将封长情和阿静围住。 李杏林微怔:“这是……” ------题外话------ 这节奏也不知道慢不慢,老早就写下的公众内容了,^_^ 75、止血 李杏林微怔:“这是……” 白铃兰看向他:“冒犯了,李神医,这两个人我今天必须带走!” 封长情不懂自己何时得罪的她,就为一匹桑蚕丝值得在医馆动手? 阿静吓得躲在了封长情的身后涩涩发抖。 “这位小姐,咱们是不是有什么误会?”这几个护卫虽高壮,但她也不是省油的灯,封长情只是不想招惹是非。 白铃兰却懒得多说半个字,直接转身上了马车。 翠竹冷笑:“到了王府,就知道有没有误会了!” 四个护卫两个去抓封长情,两个去抓阿静。 封长情眼眸微冷,一脚踢飞去抓阿静的护卫,两根手指捏住了向她伸来的那只手。 护卫霎时间面色惨白。 翠竹吓的惊叫连连,跑出医馆躲在马车边。 本来排队看病的病人瞧见这幅场面哪还有心情看病,顷刻间作鸟兽散。 空间里,唐进提醒:“她在王府里没有任何地位,你不必客气,只要不动她,打伤几个护卫,根本没人会在意。” 唐进想起方才白铃兰的模样,虽用纬帽和面纱挡住了脸,但封长情五感较普通人更敏锐,借着封长情的视线,他看到白铃兰的左脸上似乎有一道伤痕。 看她的意思,竟是说封长情坏了她的脸了? 白铃兰的母亲是皇帝亲赐给海陵王的良妾,海陵王虽为人风流,但极有头脑,知道这良妾不过是京中的眼线,一直敬而远之,后来良妾通过下九流的手段怀上了白铃兰,却在生产的时候难产死了。 皇帝以海陵王府照顾不善为由,大兴问罪之师,并罚了海陵王三年俸禄。 吃一堑长一智,这些年来,海陵王府从未让人抓住任何把柄,至于白铃兰,为了让皇帝无话可说,白铃兰从小锦衣玉食,过的就是大小姐生活。 但这不过是表象。 兰苑的奴才,除了她贴身的,其余每半年换一次,护卫三个月轮换一次,当年良妾带来的人,也病的病,死的死,白铃兰也是个聪明的,渐渐明白她在王府中的处境,所以一直做出为王爷王妃白瑾年好的样子,骨子里却阴暗有心机。 她什么都没有,所以更加爱重自己的容貌。 前世里,一个丫鬟给她修眉的时候不小心划伤了她,便被她剁了一只手丢给人牙子卖到辽人军营里去了。 唐进暗忖怪不得今日这样沉不住气,当街就抓起人来,敢情是为了她的脸。 可封长情碰都没碰到她怎么可能伤的了她?! “点他们穴道。”唐进再次出声,封长情的力气大,出手太重就会有死伤,死了王府护卫,必然牵扯海陵王府,这不是他想看到的局面。 封长情也知道这点,所以除了第一脚踹出去的那个,其他都只用了三分力,但要在打斗的过程中点穴,这真的是很讲技巧的事情。 如今这么多人围攻,她试了好几次都是办不到,只能先拉着阿静慢慢移动到了外面空旷的街道上。 马车里,传来白铃兰冰冷的声音:“抓活的!” 面纱下的脸上露出阴冷的笑容,这个人是宝马的拥有者,她若带回王府“好好招待”,那也是为了尽早帮白瑾年帮王爷弄到贡品,又有什么错? 护卫们纷纷拔出了长刀把封长情和阿静围住。 一柄长刀划了过来,封长情不得已松开拉住阿静的手,接着一刀又一刀,她打飞了其中两柄,小腿上却被划了一下。 “别动!” 一个护卫乘着封长情松手的当口,把刀架在了阿静的脖子上,阿静害怕挣扎着要走,却在脖子上蹭了一道伤口。 “别伤他!” 封长情神色更冷,“你们到底在说什么,我根本听不懂!” 翠竹得意的道:“去了王府,你就什么都懂了,带走!” …… 封长情和阿静被五花大绑丢在了一辆朴素的马车上,因看出封长情不是一般的弱女子,绳子从肩膀一直缠到了脚腕,活像个木乃伊。 封长情自嘲道:“居然还有马车坐……难道不是被拴在马后面跟着跑?” 唐进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如果这不是在云城街道上,你以为你有这个待遇?”白铃兰还是很聪明的,把人拴在马车后面,岂不是让云城所有百姓看着,到时肯定会传出不利于王府的言论,她是无所谓,可白瑾年有所谓。 前世不曾细想,如今重来一次,唐进才发现,有些人远比他以为的要聪明的多。 封长情没理会他,挣扎着坐稳了些。 阿静就靠在她边上,双手被扭在身后绑着,刚才的伤口还在慢慢的流血。 空间里,唐进也觉得脖子有些疼,他知道这是原身的真实感触。 “封长情,你带药了吗?” 封长情:…… 就算带了,现在也没有手涂啊。 唐进丢来一句:“真不知道你脑子里每天在想什么!”善于用武力解决问题的人随身居然不带金枪药。 封长情也默了默,她又不是能掐会算,知道今天有这么回事。 她看着阿静的伤口,伤口并不大,只因为在脖子那里便显得有些触目惊心。 封长情想了想,脑中忽然出现一个超大号惊叹号,看着阿静露出复杂的表情来。 “你怎么不吭声了?!” 封长情持续漠然。 唐进又道:“快点想办法给他止血。”他的脖子一直隐隐作痛,这伤势虽小,但一直这么下去,失血过多也是会去掉半条命的。 “我……” 她想到了,唾液可以止血! 可他伤在脖子里,这样的话会不会亲密过头? “你什么你,快点!”唐进抚着自己的脖子,口气有点不好。 虽说自己的原身有些累赘,但这女人也太没用了,几个王府的护卫都搞不定。 “小情……”阿静勉强笑了一下,那清澈的眼神,让封长情心头一紧,她暗暗告诉自己,这是救人呢,管什么亲密不亲密的。 咬了咬牙,封长情蹭着身子朝着阿静靠了过去…… 空间里,唐进看着视线里忽然放大的某人的脖子,以及脖颈处忽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衣袖下的手忽然蜷了蜷。 76、折磨 空间里,唐进看着视线里忽然放大的某人的脖子,以及脖颈处忽然传来的温热触感,衣袖下的手忽然蜷了蜷。 前世的一切,历历在目。 因为白铃兰乘着他酒醉爬了他的床,气的菲音不理他,还要离开他。 他追去解释,菲音不听,他便抱着菲音不松手。 菲音着了恼,拔了头上的簪子朝着他刺了过来,他知道她舍不得,没躲。 菲音却是真的生了气,挥手过来的力道也大,看到他没躲的时候收势不及,就在他的脸上划了一道口子。 菲音咬牙瞪着他,眼睛里的慌乱却泄露了真实的情绪。 他乘机耍赖:“我这皮相忒讨厌,什么都不做却总能招蜂引蝶……” 菲音心软,又最是受不得他耍赖,狠狠瞪了他一眼,“有你这么自己夸自己的?不要脸!” 他嬉皮笑脸,“我要是只知道要脸你早跑了。”看到菲音忽然又瞪眼过来,他立即打哈哈,“去他的脸面,我是有你万事足,脸面不值钱!” 后来,他靠着厚脸皮哄得菲音终于不生他气了。 菲音抬起手摸了摸他的脸颊,他很配合的缩了缩,果然惹来菲音心疼的目光。 “疼吗?” 他还记得,当菲音这么问他的时候,他心里乐的开了花,脸上却镇定的像是在战场对敌,“疼也是我活该,谁叫我自作孽,要惹我的小公主生气。” 菲音最是不习惯他的厚脸皮,脸颊红了红。 他却把脸凑了过去,“伤口应该不深吧?不然再划一下给你解气,来来来,多划几道,划出张鬼脸,吓死那些狂蜂浪蝶野花野草……” 菲音气结,白了他一眼,抬起手来。 他感觉到菲音软软的指轻轻摸上了他的颊边,摩挲着那伤口,然后一个温热的触感袭来。 他猛地回头想一亲芳泽,菲音却用手撑着他下巴不让他如愿,“做什么?” 他哀怨,“我受伤了啊,奖励一个呗。” 菲音嗔道:“想得美!” 他叹了口气,“那你亲我做什么,你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嘛……” 菲音轻笑,“我那是在止血,唾液可以止血消毒的,笨蛋!” 他好想飞给她一个白眼,但他不敢,就那么抱着她,磨着她亲了好几遍伤口消毒。 …… 封长情咽下腥甜中带着铁锈味道的血沫,看着面前的伤口终于不流血了,她整个人也没了力气,栽倒在阿静边上。 阿静很安静,在封长情给他止血的过程中,除了一开始有些诧异,之后就乖乖的由着她动作。 有点痒,但他不敢动,一直坚持到封长情结束,脖子那里也不疼了。 “小情……”阿静担忧的看着她,小情受伤了,血都渗出了捆着的绳子。 “没事。”封长情笑了一下,没力气起来,索性翻身躺在了一边上。 还不知道那位王府的小姐要怎么招待她,她可得养足了精神应对才行。 马车在这时忽然停了下来,这是到王府了吗? 唐进却知道,这么短的一点距离,怎么可能是到了海陵王府? “听着,封长情。”空间里,唐进忽然发出声音,“她认定你坏了她的脸,你解释是没用的,等会儿直接提马的事情。” 封长情回他:“万一她不想要马呢?” “不会。”唐进笃定,她那么的“为白瑾年着想”,怎么可能不关心马,唐进又道:“想少受罪就少说点话,等到了凌晨……” 封长情应了一声,“我知道了。” …… 砰! 封长情被丢在了地上,她被蒙了眼,根本不知道被带到了哪里,嘴也被塞了起来。 她感觉到有脚步声朝着自己走过来,然后,一只脚踩在了自己的伤口上,慢慢的用力,撵揉,疼的她牙关打颤。 眼前的黑布被解开,封长情眯起眼睛看着背光站在自己面前的人。 白铃兰已经去掉了维帽和面纱,巴掌大的脸隐在暗影中,原本清冷的脸上,此时全是阴霾,目光犹如毒蛇一般冰冷,左颊上的伤口清晰可见。 “听说你在群英会赢了大满贯,那赌技一定很厉害了。”幽幽的,白铃兰的声音响了起来,“我没赌过,但听说很好玩,不如我们玩一局吧。” 话音落,有两个人把阿静挂在了屋梁上。 绿衣的婢女拿了一把鞭子送到了白铃兰手上。 白铃兰试着挥了挥,笑语嫣然,“还挺趁手。”她踱步上前,蹲在封长情面前,“咱们来玩个新鲜的可好?就赌我手上的鞭子能打中他几下,要是打中算我赢,我赢一次,在你身上划一刀,要是打不中,算我输,我输一次,把他往下放一寸,一直到他双脚着地,赌局结束,你看可好?” 唐进虽然早给她打过预防针,但封长情还是没想到这个女人会恶毒到这个份上。 这简直是拿阿静和她的性命在开玩笑,什么赌局?! 而且白铃兰根本不想听她废话一句。 “翠竹。”白铃兰把鞭子递给了婢女。 啪,一鞭挥舞过去。 翠竹不会武,但离得那么近,这一鞭子自然稳稳的落到了阿静的身上。 白铃兰轻笑,“哎呦,我赢了呢。”她拿过翠竹准备好的匕首蹲到了封长情面前,“要从哪里下手呢,嗯?” 话音落,匕首透过捆绑的绳索,扎到了封长情没有受伤的另外一条小腿上。 那匕首锋利。 尽管有好几层的绳索挡着,匕首还是刺到了她的小腿肚上。 封长情咬紧牙关,额头痛的冒出了冷汗。 空间里,唐进亦是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么丧心病狂,连点缓冲的前奏都没有就这么折磨人。 封长情要是被弄死了,他的原身也必死无疑,他也会跟着消失! 他瞪着那个笑容阴毒的女人,恨不能出去掐断她的喉咙。 这个时候,翠竹第二鞭子又挥了过去。 果然,照样躲不开。 看着朝封长情踱步过来的白铃兰,唐进脑中迅速转动,“在她下手的时候让她划到你大腿上的绳索,忍着点!” 封长情瞬间就明白了唐进的意思。 白铃兰蹲在她面前,“你又输了!” 锋利的匕首再次落了下来,封长情用尽力气侧过身,那一刀本是扎在她肚子上的匕首就偏了方向,斜斜划到了大腿位置。 白铃兰眯起眼,“挺厉害啊。” 啪。 又是一鞭。 ------题外话------ 封长情:这个丧心病狂的疯子OAOQSDX&! 77、踹成猪头 猎物开始反抗,白铃兰竟然也来了玩耍的兴质,匕首在封长情脸颊边上比了比,“你这张脸,别人不说,我还不知道是个女的。” “别动。”空间里,唐进根据白铃兰的眼神和手握匕首的方向判断她攻击的目标,“她在虚张声势,她要划你发髻,你一动匕首就会划到你的脸上。” 封长情切齿,这简直是个神经病吧。 到底要不要信唐进的? 万一他看错了,自己可就破相了! 虽然她没有很在意外貌,可谁愿意顶着一张刀疤脸。 “相信我!”唐进似乎知道她踌躇,沉声说出三个字。 锋利的匕首已经朝着封长情的脸划了过来,封长情咬咬牙,直接闭上了眼睛。 只听一道极轻的破风声响起,封长情感觉自己头顶一松,发髻散乱,垂落在脸颊两侧。 封长情刚要抬起眼皮,空间里再传来唐进提醒:“别瞪她,你越是挑衅,就越是受罪。” 封长情酝酿好的冷眼立时搁浅,眼皮抬了抬之后垂下,眸角划过几抹畏惧。 白铃兰唇角的笑意就越深了。 “你怕了?这么快就怕了,后面还怎么玩?” 啪! 又是一鞭挥过,白铃兰手上的匕首放到了封长情纤细的脖子上,慢慢的比划着。 “那傻子脖子上有一道伤口呢,你这么着紧他,肯定也想知道他疼不疼了……不然我帮帮你吧——” 白铃兰用那惯常清冷的声音说着,匕首却豪不留情的朝着封长情划了过去。 “转过去——” 唐进极快的提醒。 但封长情的反应比唐进的话要快的多。 在匕首落下的瞬间,她撑着身子极速转过,并抬起上半身。 白铃兰的匕首就划在了她身后绳子的结上。 只听嘣嘣两声,原本捆在封长情身上的绳子断成了小结。 白铃兰面色微变,不由分说拿着匕首朝封长情划了过去,但封长情的双手已经解开,一把抓住了白铃兰握着匕首的那只手,邹然用力,她手上的匕首掉了下去。 “啊!”白铃兰面色惨白,感觉腕骨像是要被捏碎了一样。 封长情眼疾手快,点住了白铃兰的穴道,让她不能发出声音,并极快的捡起匕首将自己腿上的绳索划开。 “你……你放开我家小姐!”翠竹惊叫,意识到封长情太过厉害,正想喊外面的守卫进来,却被封长情丢过来的匕首手柄敲昏了过去,重重摔倒在地上。 封长情强忍着伤口疼痛,拿起绳子把白铃兰绑好,又将吊着的阿静放了下来。 “阿静,你疼不疼?”她扶着阿静靠在自己的身上,帮他解着绳索,极快的检查他的伤势,慢慢松了口气。 还好,这个婢女不会武,打出的鞭子也绵软无力,身上只有两道红印子而已。 “小情……”阿静一得了自由立即抱住就近的封长情,今日这些记忆让他想到了被丢弃的那段日子,但比那段日子还要可怕。 他用力的抱紧她,驱赶自己心里升起的恐惧。 封长情默了默,两手半抬,不知道该拍拍他安慰一下,还是直接推开他好。 不过,这个拥抱并没困扰她太久。 “小情……”阿静不断的喊着,忽然想起什么,松开封长情,手指小心翼翼的碰到了她的小腿处,摸到了一片湿意。 “嘘——”封长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低声道:“我没事的,不要担心,咱们小声点,不然会把外面的人招进来的。” 阿静立即用手堵住嘴,腥咸的湿气扑鼻,小情一定流了不少血…… 他挣扎着站起身来,狠狠踹了倒地的翠竹两脚。 他走到了白铃兰的面前,看也不看她一眼,直接一脚将人踹翻,然后一脚脚踩了下去。 目标就是白铃兰的脸。 封长情正在窥探外面的情形,分神一瞧,愣的张了张嘴。 阿静可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弱书生,力气不小,几脚下去,白铃兰的脸就肿成了猪头,但阿静根本不管这些,一脚一脚又一脚。 空间里,唐进瞧的无语。 说来也是真的奇怪,这蠢蛋,明明心智不全,反应迟缓,还不太会说话,但有的时候却又异常聪明,竟能发觉白铃兰是为了那张脸。 封长情本来心里怨气十足,还想着要怎么整治白铃兰,如今看着这一幕,心里的愉悦升腾,赶走了所有的怨气。 “好了。”她拉了拉阿静的手,“好了,咱们走。” 再踩下去,就要把外面的护卫踩来了。 阿静不甘心的又踩了一脚,这才跟了上去。 方才封长情已经仔细的看过,这里是一处小院子,根本不是什么海陵王府。 她和阿静待得是一间破柴房,院子里有四个守卫,其余四个应该在门外。 方才的动静其实不小,但这几个护卫都是跟惯了白铃兰的,知道她的脾气,以为白铃兰正玩的上瘾,自然不敢去触霉头。 封长情拿起一块木头敲在门栓上,门咿呀一声开了个缝隙。 不远处的守卫对看一眼,“小姐?” 没有回应。 几个守卫狐疑,觉得不太对,提着刀缓慢的靠了上来。 就在这时,封长情极快的翻出柴房的窗户,当当两下,敲昏还在门口的两个,在另外两个反应之前,又极快的点住了他们的穴道。 封长情看着自己的手指,扯唇一笑,别说,这点穴的功夫,还挺好用。 “小情。”阿静压低声音唤了一声,赶紧去扶住封长情,她两条腿都受伤了,刚才一番动作之后,现在都站不稳了。 “好了好了,快走。”封长情低声说罢,拉着阿静,踩在一旁的木柴墩子上,翻出了围墙。 …… 亦书阁 “这么说,马车是那小乞丐动的手脚了?”白瑾年慢慢放下手中书本,问道。 “是啊。”常喜点头,“小的也搞不懂,他既然出卖封长情,干嘛又要破坏马车害得小姐摔下来,真是……”脑子有毛病? 白瑾年不说话了,常喜便也不敢吭声。 敲门声在这时响起,须臾,一身白色软甲的白方迈步进来,冲白瑾年欠身:“主子,小姐把那位姑娘抓了。” “啊啊!”常喜惊了一跳,“不该啊,那丫头有些本事,小姐带的那几个护卫能抓得到她?” 不是他看不起自家护卫,实在是封长情很特别,一般的护卫应该也对付不了她才是。 白方补充:“她身边带着个少年,似乎智力不全。” ------题外话------ 阿静比唐进讨喜。(#^.^#)! 78、办一办 白方补充:“她身边带着个少年,似乎智力不全。” “哦?”常喜来了几分兴致,“她的来龙去脉不是查的很清楚吗,怎么多出个少年来?” “前几日捡的。” 常喜:…… “现在呢?” “小姐受伤了,刚回府。” 常喜露出早知会这样的表情,但很快又皱起眉头,“小姐为了‘贡马’受了伤,这件事情似乎不能这么善了啊……” 话音刚落,门口忽然传来翠竹呼天抢地的声音来,“世子爷,小姐快不行了!” 白方抱剑端立,似乎没听到。 哗啦一声,书本再翻一页,白瑾年眼皮儿都没动。 常喜长叹一声,又是他! 他哪里是个常随书童? 他分明就是个为主子爷打扫杂事,拦着某些苍蝇还得赔上最善意的笑脸维持双方和平关系,职位叫做世子常随听起来很高高在上,实则悲催无比,并且精通演技可甜可咸的挡箭牌。 屋外,翠竹磕头的声音咚咚咚的响起:“世子爷,小姐都是为了您啊,现在她奄奄一息的,您得为她做主啊!” 哗啦。 门开了。 翠竹不停的叩头,不敢看出来的人是谁。 封长情走后一会儿,外面的护卫就冲了进来,当时白铃兰虽伤的不轻,但不至于要命,真正让她奄奄一息的,是在她照了镜子之后。 她那么在意自己的容貌,看到镜子里肿的像猪头一样的脸,直接昏了过去,不知道是被气的,还是被吓的。 这会儿回到王府,白铃兰醒来的第一件事情就是让翠竹来请白瑾年过去,她一定要让那个贱女人付出代价! 她是为了“贡马”才搞成这个样子的,“贡马”可是关系到圣上对王府的态度,若是皇上一个不满意,大兴问罪之师是肯定的。 她就不信白瑾年还会无动于衷。 翠竹想着小姐猜测果然不错,这不就有动静了吗? 但当她眼角扫过面前的靴面,心跳却骤然失速。 那靴子用的也是上等的贡缎,可谁不知道世子爷只穿凤凰锦做的衣袍和长靴。 为什么出来的不是世子爷,是她头叩的不响吗? 身子似乎有自主意识一般更猛烈的叩起了响头,叩的头都开始发晕了却不敢停下。 是的,不敢。 请不到世子爷,就会被轻描淡写打发。 被轻描淡写的打发,就不能按照小姐的意思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 不能让那个女人付出代价,那她就成了出气筒,惨了! 常喜居高临下的看着面前的悲惨婢女,半晌,就在翠竹快晕倒前三秒,把人扶了起来,“翠竹姑娘啊,你这是做什么?” “常……常大哥……世子呢?”翠竹已经头晕眼花,眼前的常喜变成了三个五个七个九个。 “世子正忙着处理贡品的事情,分不开身,这才让我出来瞧瞧,小姐怎么了?身子不适了吗?昨儿不是才请了李神医看过?” 一听常喜问起这个,翠竹精神也恢复了不少。 “小姐今天去找李神医看病,恰巧遇到了那个有抱月宝马的人,小姐想为世子爷分忧,就想请她来商议一下,可那人就是个蛮子,说了两句话就大打出手,大骂小姐是贱人,还把小姐打成了重伤……” “啊啊!”常喜义愤填膺:“果然是关外来的蛮夷!竟敢对王府的小姐动手,分明是活的不耐烦了!” 常喜语重心长的道:“翠竹啊,你快去照顾小姐,我派人去请李神医过来给小姐看看,至于那个蛮子,你放心,世子一定会对付她的!” 翠竹感动的快哭了。 送走翠竹之后,常喜又进了亦书阁。 白方淡漠的扫了他一眼,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鄙夷。 他这种颠倒黑白笑面狐狸的样子,是白方最厌烦的。 常喜飞快瞪了他一眼,凑到了白瑾年跟前,嬉笑道:“主子您听到没,打发了。” “嗯。”白瑾年淡淡:“做的不错。” 这是有赏啊。 常喜心里乐开了花,主子爷一向大方,这次不知道要赏他—— “这件事情,上次不就让你去办一办么?” 常喜的笑脸僵住。 白瑾年又道:“你没办。” “这个……”关于“贡马”的圣旨本来就是假的,他最近又忙,所以就…… “那就请你现在去办一办。” 常喜忙道:“不敢让世子请,这就去,这就去……” * 封长情的腿受了伤,走了几步之后,阿静坚持要背着她。 封长情一来拗不过他,二来腿是真的很疼,便趴在了他宽厚的背上。 她又瘦又轻,背在阿静的背上基本没什么重量,阿静走起路来依旧稳稳当当。 可空间里唐进的心情就不那么美丽了。 因为他的背上,能明显的感受到弧形美好如蜜桃一样的某物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按压。 但他能让原身把封长情丢下去吗? 不能。 唐进只得无力的闭了闭眼,受着。 耳边忽然响起封长情的声音来,“那个白铃兰必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阿静是真的踩坏了她的脸,她那么记仇。 唐进冷笑,“那又怎样?” 封长情道:“是不是要计划逃跑啊,去南方啊,什么的。”她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着,其实也为自己这巧的像闹着玩的运气哭笑不得。 “用不着。”唐进僵硬着背脊,“就知道跑,有点出息行吗?” 封长情无语,“不跑难道要跟她斗不成?我一没权二没势三没钱四没貌,你告诉我怎么斗?我就是有一身力气,也是双拳难敌四手,你今天看到了。” 她就一妥妥的四无女青年。 唐进抽了抽嘴角,一个蠢字在舌尖上绕上绕下,最终没说出口。 “白瑾年看上的马在你手里,你以为你能跑得掉?” 封长情一想,好像是,何况她要走还不是一个人,父亲,小蝶,阿静,可谓拖家带口,走得了? “那怎么办?”沉默了下,封长情又问。 唐进淡淡道:“白瑾年是爱马之人,这两匹抱月良驹也是难得的宝马,按照常理,他看中的东西,必定逃不出手掌心。群英会过去都这么久了,白瑾年却没再派人找你,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比买马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前世,他跟白瑾年相交十年,是最了解白瑾年的人,白瑾年最擅长轻描淡写的转移别人的视线。 忽然,两个字闪过唐进脑海。 “贡马!”他想起昨日在至善坊遇到白铃兰主仆的时候,远远的曾看到那婢女和马车上的白铃兰对话,他懂得唇语,时刻留心,只是当时并没深想。 可既然是贡马,白瑾年却这么不用心,难道他现在要办的事情,比给皇帝准备贡品还要要紧? 会是什么? 这么一想,贡马怕是幌子吧。 79、自信 会是什么? 这么一想,贡马怕是幌子吧。 封长情问道:“什么贡马?” 唐进思虑许久,就在封长情以为他根本没有在听着的时候,才开了口:“回去吧,这么点事情还犯不着计划逃跑。这云城之内,只要白瑾年没算计到你身上来,其余人都不足为惧,海陵律法严明,白铃兰想找你的麻烦,也并非那么容易。” 话又说回来,这一回,白瑾年就算算计到她身上,难道他唐进还会怕他不成。 这样自信? 封长情默了默,想说两句话呛他一下,却又诡异的觉得,他有自信的资本。 摇了摇头,封长情自嘲,真是见了鬼了吧,他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玩意儿还被局限在空间里的人有自信的资本? …… 方家,不,封家厅堂上,来了一位贵客。 贵客穿着上好的锦缎棉袍,头戴一顶纱帽,坐在主位上,俊秀的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 “封姑娘不在?” 钟小蝶摇了摇头,“早上带着阿静去看病了,到现在还没回来。” “哦……那我等等她吧。” “您找小情有事吗?”钟小蝶忍不住问道,她瞧着这贵客穿着不俗,人又温和客气,就把人请了进来,暗暗想着,会不会是来找阿静的? 可他怎么知道小情是姑娘? 小情一向男装打扮,就是方家的奴才,好多也以为她就是个男儿。 常喜笑容不减,“有事,但要见到封姑娘才能说。” 钟小蝶越想越觉得他就是为了阿静来的,这下好了,阿静能回家了!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从午后,等到了傍晚,封长情没回来。 封毅和钟槐却回来了。 看着自家厅堂里仪表堂堂的年轻人,封毅和钟槐依然露出戒备的神情来。 衣冠禽兽见多了,他们知道看人不能看外表。 钟小蝶小步走上前去,“爹爹,封叔,找小情的。”然后低声道:“可能是为了阿静。” 话音刚落,封钟二人露出几分期待,“这样啊,那就让他等吧。” 要是能带走阿静,他们两个也就不用为了封长情的名声日夜担忧了。 常喜笑容如故,像是能笑到天崩地裂。 钟小蝶瞧着茶凉了,又去换了一壶过来,想着等了这么久,客人别是饿了,又去拿了些点心来。 “多谢。”常喜客气的说着,随手拿起一块。 一整日水米未进,他还真饿了。 点心瞧着一般,味道不错,常喜吃了一碟。 钟小蝶又上了一碟。 常喜觉得不能辜负人家的好意,又吃了个精光。 一旁,陪着来的白方眼角抽了抽,世子让你来办事,瞧你是来混吃混喝的吧。 常喜懒得理他。 一直等到华灯初上,常喜站起身来,客气的道:“今日时辰已晚,我明日再来。” 在客厅陪着的人是钟槐,迟疑的问道:“不知道这位公子找他什么事?”一开始他也觉得是为了阿静,但现在他又觉得不对,如果是为了阿静,又为何一定要见着小情才能说? “不是什么大事。”常喜淡淡一笑,“明日我再来拜访。”说着,带着白方大步离去。 钟槐慢慢皱起眉头。 既然不是什么大事,需要明日再来一趟? 而且,小情和阿静这个点还没回来,封毅担心,带着两个人出去找了,这都一个多时辰了,也没回来。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儿? …… 封长情和阿静回到家中的时候,已经临近午夜。 为了防止家人担心,便说在至善坊看了之后又去别的医馆看了看,这才耽误了时间。 他们回来的时候整理了衣衫,封长情又重新买了件深色的衣服换上,巧妙的把身上的伤遮了起来,让人瞧不出端倪。 封毅严厉道:“以后出去不可以这么久不回来,知道了吗?” “就是啊。”钟小蝶也面带担忧,“封叔叔听说至善坊那出了事,还以为是你们……” “没。”封长情道:“你知道我的,见了麻烦绕着走,就因为至善坊打起来了,才去了别处的医馆,下次如果有这样的事情我先回来说一声再出去。” 她认错态度良好,其他人也不好多说什么。 只不过封毅想到女儿是为了给阿静看病才这样忙碌,心里不禁叹了口气。 女儿十五岁了,婚配的年纪,这样下去可怎么好。 …… 兰苑 白铃兰听说常喜去了封长情家中什么都没做就空着手回来了,一气之下将桌子上的杯盏又全部扫落在地。 “不会放过她,就是这么不放过的?!” 翠竹战战兢兢地站在一旁,额头上还有下午叩头留下的青紫印记,“常喜是那么说的,可是世子爷那么聪明,我说的话,他可能不会信……” 毕竟世子不是瞎的,手底下人又厉害,说不定早把下午的事情都查清楚了。 白铃兰冷笑,“那又怎样?他们若不怕京中问罪,大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她这些年早看明白了,她母亲是皇帝赐的,她也是京中那位的脸面,看顾不好她就是打皇帝的脸,更何况她还是为了皇帝的贡品。 翠竹点头,“小姐说的不错。” 白铃兰沉着脸走到了铜镜面前坐下,却忽然一把将铜镜挥倒在地。 她的脸…… 那个男的一脚脚踩下来的场景历历在目,她的脸还在隐隐作痛。 白铃兰切齿道:“那对狗男女……我迟早有一日……” * 亦书阁 “今儿一日都没见着人,我刚走不久,有人来报,说那二人回去了,估摸着是伤的不轻,怕家人担心,躲到这会儿才回去。”常喜弓着身子禀报,“明早我再去一趟,只是……” 常喜抬眸瞧了白瑾年一眼,“除了买马,要不要……” 不管前因为何,他们终归伤了白铃兰,难保不会被那些细作报上去,到时候上面当做借口故意来找麻烦。 “小惩大诫还是要的。”白瑾年淡淡道。 常喜掂量这四个字的重量,凑上前去,低声问道:“那个……世子爷,小惩大诫……是怎么个小惩法,怎么个大戒法?请您明示。” 80、安慰 常喜掂量这四个字的重量,凑上前去,低声问道:“那个……世子爷,小惩大诫……是怎么个小惩法,怎么个大戒法?请您明示。” 白瑾年扫了常喜一眼。 常喜讪笑:“小的怕把握不好度啊。”他知道他家世子爷是惜才之人,那封长情虽是个女的,但还是很有些过人之处的。 明明是一张温和的脸,但白瑾年眸中的视线却透着精明和冰冷。 常喜硬着头皮强笑着等着。 半晌。 “纵火,逃奴,用他们犯过的事治罪。” 交代的清楚明白。 常喜躬身:“是,小的知道了。” 看来明日去的时候,要带一队人了。 …… …… 封长情和阿静简单吃了点东西就回了自己的院子。 进了院门的时候,她才想起小刺猬还吊在楼上的空屋里。 她是很讨厌那家伙,但她不想害人命。 一路走来都勉强维持着正常的姿势走路,这会儿实在是痛的忍不住了,封长情一瘸一拐就上了楼。 阿静紧紧抿着唇瓣,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直接把封长情半背半抱着弄到了肩上。 封长情有些无语,蹭了蹭想下来,阿静却不许。 封长情知道这孩子是生气了。 下午离开那小院子后,他背了自己一路,封长情怕累着他,走了会就要自己下来,可他敏锐的很,发现她走路的时候还是一瘸一拐,就锲而不舍的蹲在她前头坚持要背她。 封长情若不让他背,他就会露出那种哀怨又倔强的眼神来。 封长情知道他是心疼自己,便也由着他。 天黑了之后,封长情在一家小店买了衣服鞋袜换好,就要准备回家。 她不能让父亲和小蝶他们担心,自然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受了伤,所以坚持强撑着身体自己一步步走了进来。 阿静不乐意。 封长情跟他讲道理讲不通,最后直接冷冰冰的说:“你要是再这样,就哪来回哪去。” 这句话是阿静的死穴。 他果然变得很听话。 进了家门,吃完饭,再回到这个小院子。 他一直低着头让人看不见表情,可这会儿没人了,他总能背着她了吧?他就是不想让她疼,就是不喜欢她一瘸一拐走路的样子。 封长情无奈,抚了抚他的发顶,“好了,都上楼了,把我放下吧。” 阿静没唤她,也没放下她,把她背到了她那间房,放到了床上坐好,转身站在封长情的面前,手揪着自己的衣襟,那动作,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倔强过了,他又怕封长情说的从哪来回哪去的话是认真的,他好怕被抛弃。 封长情长叹一声。 她前世没结婚没孩子,唯一的弟弟小的时候被母亲护在羽翼下不屑和她讲话,大了之后除了要钱几乎没交流。 她是真的不懂得要怎么哄哄他。 在她眼里,阿静就是个心智缺失的孩子。 默了半晌,她拍了拍身边的位置拉他坐下。 空间里,唐进瞧着这一幕,暗自思忖她会说什么让自己原身那个蠢蛋高兴起来呢? 封长情却抬起手,在阿静后劲点了一下。 阿静视线慢慢朦胧,倒在了封长情的肩头。 唐进:…… 果然是不能对她有点期待。 封长情舒了口气,除了这个简单快捷的方法,她是懒得动脑子了,等明日原身醒了,今儿的事情也忘得差不多了。 她把阿静搬在床上放好,盖了被子,很快转到那边的空屋里,却只看到一地的绳子和地板上一个超大号的……鬼脸。 长了牛眼还有獠牙,左手拿着刀右手拿着斧头。 封长情似乎能看到小刺猬咬牙切齿的告诫她,自己一定来报仇一样。 封长情哼笑一声,这个小鬼,他要是还敢来,自己一定好好收拾收拾他! 自己的屋子被阿静占了,封长情就去了阿静那间屋子休息。 她一向随遇而安,没有认床的习惯,在哪都睡得着。 但在睡觉之前,她得好好给伤口包扎一下,敷点药。 她脱了鞋坐在床榻上,慢慢掀起裤管。 伤口下午的时候用布条胡乱包扎了下,现在布条和干了的血渍连在了一起,动一下都很疼。 她咬了咬牙,忍着疼,试着要把布条取下来,却发现很难,一扯就疼的更厉害了。 空间里,唐进冷眼看了半晌,见她拿了剪刀把伤口边上的布条剪掉,又去一点点撕扯…… 他能看到的东西,都只能借着封长情的眼睛,如今看着在自己面前放大的血肉模糊的一片皮肤,终于是看不下去了。 “你进来。”唐进冷声道。 “做什么?”她忙着扯去布条,没时间理他。 唐进冷哧:“你再这样下去,我怕你把自己搞成残废。” 唐进又道:“你面前十步有柜子,柜子里有几个瓶罐,都拿了进来。” 封长情:…… 他怎么这么清楚? 封长情顿了顿,按照他的指示把东西拿了进去。 唐进还是那身银色装扮,矜贵又高冷,下巴点了点那黄梨木的大床。 封长情一瘸一拐的走过去坐下。 唐进拿了石桌上一口茶杯,把那些瓶瓶罐罐挨个打开看了看,然后从一个白瓶子里倒出了散发着药味的液体。 “这是……”封长情纳闷。 “药酒。”唐进冷冰冰的回应。 封长情忽然想起刚住进来的时候,钟小蝶送了许多瓶罐过来,说是药酒和跌打的伤药,给阿静用的,她忘记了,这个人倒是记得清楚。 封长情眼眸转动,视线落到了唐进的身上。 这个人真是……很奇怪,前面恨不得杀了自己,如今却又说怕她变成残废……估计是为了外面的阿静吧? 封长情暗忖:就算你不做点什么,我也会保护好阿静。 她真希望阿静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 唐进并不理她,坐在一边上,用干净的白布沾了药酒慢慢清洗。 药酒沾到了皮肤上,疼的越发厉害了。 封长情额头上沁出细细的汗珠,她有点怀疑这个人故意的,就是不让她好过! 终于,唐进把所有的碎布都从伤口上取下来,细长又干净的手指灵活转动,敷了药,并将伤口极快的包扎好。 81、黄金五百两 终于,唐进把所有的碎布都从伤口上取下来,细长又干净的手指灵活转动,敷了药,并将伤口极快的包扎好。 站起身,唐进用一旁的干布擦了手,“出去。” 封长情在舌尖上上下的一个谢字成功碎在齿缝中。 她告诫自己不要和这种阴阳怪气的人计较,否则会少活十几年。 封长情出了空间,把药酒归位,拉着被子就睡了。唐进的声音却在这时候又响了起来,“方才你父亲说了,明日有人来找你,你带着他一起去见贵客。” 封长情知道,唐进说的他指的是阿静。 吃饭的时候,封毅说起了那件事情。 封长情也很好奇到底是什么人找她,“你知道是谁?” “按照他们的描述,如果我没猜错,应该是白瑾年手底下的常随。” 封长情想了想,“只怕不是专门来买马的吧。” 早不来晚不来,白铃兰被踩成猪头的时候才来。 虽然唐进说过,白铃兰在白家没有地位,但再怎么,那也是海陵王的亲生骨肉,自己把她弄的那么惨,有人来给她出头也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只不过现在是古代,高门大户里那些恩怨也说不清楚,或许白瑾年不过是借着兴师问罪来打马的主意。 唐进冷冰冰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要小瞧他,他肯定查过你,说不定连你祖上十八代干过什么龌龊事都查的一清二楚。” 封长情暗暗翻了个白眼,她祖上干什么龌龊事了要被查?她手里的马是白瑾年看上的,因为这点她必然会被查,但她觉得唐进夸张了,不过她不想和唐进争辩什么。 “知道了。” 唐进沉声道:“世上有一种人,叫白瑾年,从年幼起就会谋算人心,悄无声息间掌控全局,只要他想,没有什么是他办不到的事情,你以为纵火和逃奴的事情他不知道吗?只是没时间理你而已,但明日……” 话到此处,他不再多说。 封长情微怔,回想这段时间经历过的事情,她是不是真的太懒散,前世所学全都丢进狗肚子里去了? 她这次招惹上的,可是海陵王府。 唐进为什么叫她带阿静去见那些人,难道阿静有什么厉害的身份做护身符不成? 可既然有厉害的身份当护身符,不应该那么轻易就被家人抛弃还没人找…… 封长情抿着唇瓣陷入沉思,今夜注定无眠。 …… 第二日一早,贵客临门。 不过今儿来的,不是贵客一人。 常喜还带了一队衙役。 厅堂上,常喜笑面如常,“你就是封姑娘?” “是我。”封长情还是穿着轻便的男装,淡蓝色的衣衫衬的她皮肤越发白皙,唇瓣微抿,视线冷漠,若不是查出她就是个女娇娥,常喜会以为她是个少年老成的小公子。 常喜道:“我是海陵王府的管事,今日来找封姑娘,想买封姑娘手上一黑一白那两匹马。”说完又强调了一下,“就是群英会上大放异彩的那两匹。” 封长情眼皮都没动一下,“不卖。” “我还没开价……” “不卖。” 常喜挑了挑眉,这是一点面子都不给啊,看来是不能愉快的交流了。 “既然这样……”常喜回头招呼:“罗大人。” 罗大人是个身材高壮的三十多岁男子,瞧装扮,应该是府衙的捕快班头,他迈步走上前来,“有人看到你在方家纵火,帮助方家的奴才私逃,还在群英会上使诈谋夺别人家产,封姑娘,请跟我们走一趟。” 封毅面色一变,“这肯定是误会,大人,请您明察啊,她一个小丫头,哪能有那些本事。” “不错,大人,是不是什么地方搞错了?”钟槐也面色焦急。 原本还以为贵人是来接阿静的钟小蝶蓦然瞪大了眼,怎么回事?! “到底是怎么回事,去了衙门自有分晓,封姑娘,请吧。”那位罗大人看起来正义凛然。 封长情唇角动了下,看向常喜,“因为不卖马?” 常喜淡笑:“海陵律法严明,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与姑娘卖不卖马牵连不大。” 换言之,她卖马也得被抓。 罗大人说了不少罪状,却唯独没说殴打白铃兰的事,而罗大人说的每一件事,封长情还真都做过。 但封长情怎么都觉得这一番牢狱之灾倒像是因为她不卖马,这些贵人们给的下马威呢。 一旁的阿静拉了拉封长情的衣袖,“小情。” 这一声低唤,引来常喜侧目。 常喜暗忖,这就是那个捡来的少年? 封长情认真的盯着常喜那张笑面狐狸一样的脸,想从其中看出端倪。 唐进不是无的放矢的人,他让自己带阿静过来,必定是有原因的,她觉得阿静的身份肯定不一般,至少能为她挡下那些听起来十恶不赦事实上没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反而是替天行道的罪状。 须臾,常喜别开脸,“罗大人,公务要紧,不要耽搁了。” 罗大人摆摆手,立即有四个衙役上前把封长情和阿静围住。 封长情眼角抽了抽。 混账,她确定常喜从阿静的脸上看出什么了。 竟然视而不见?! 一入牢门深似海,那里可是吸血的窟窿! 还有空间里那个,平日里都话多的很,这要紧时刻居然不吭声了! 几个衙役要去锁拿封长情。 封毅吓呆了,“差爷,肯定是有什么误会——” 另外几个衙役强硬的把他拦在了外圈。 封长情心中长叹一声,看来靠谁都是靠不住,还好自己早有计量。 封长情眼皮都没动一下,“既然我都要去坐牢了,马留着也是没用,不如卖了你吧。” “……” 常喜默了一下,摆摆手,那些衙役全退出了大厅,“姑娘想卖多少?” “黄金五百两。”说罢,封长情又补充:“一匹。” 常喜:…… 封长情笑着说道:“听那位白小姐说,这马是皇上点明要的贡马,这个价格不贵吧?” 常喜僵硬的笑了一下:“当然……不贵……”作为贡品,的确不贵,可那不过是幌子! “那我现在就带常管事去后院看马。” “……好。” 82、小小意外 后院里,常喜看了一眼被封长情喂的膘肥体键的两匹骏马,心里暗叹一声好马。 可是想到一千两黄金,他的心就抽疼。 这个小女子,心是真的狠。 封长情道:“就是这两匹,一千两黄金,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常喜咧嘴一笑,“好啊,我这就让人去取银票过来。”贵是贵了点,好歹也是买到了。 一千两黄金,她有胆子要,就看她有没有胆子花! 封长情态度平静的不像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还请了常喜回到了前面的客厅坐下,让人准备茶点和水果,从头到尾跟没看到那些衙役的一样。 今儿的点心式样换了,但味道依然极好,明知道这个场合不适合吃吃喝喝,常喜还是没忍住多吃了两块。 他的身后,白方早已别开脸去,像是跟他站在一起很丢人。 小半个时辰之后,银票取来了。 常喜肉疼的将银票一一递给封长情。 封长情接过点了点,不多不少,刚好一万两。 她将银票折好,走过去放到了封毅手上, 封毅现在哪还顾得上钱,他没忘记女儿还得被这些衙役抓去坐牢,“小情,你这……” 纵火和私放逃奴都是大罪啊。 他咬了咬牙,正要把罪名都顶下来,封长情却用力握了握他的手,“爹爹不必担心。” 封毅一怔。 一旁的常喜也挑了挑眉,这么自信?他要不要让牢里的伙计好好招待她? 封长情自己往外走去。 阿静离不开她,拽着她的衣袖不松,封长情只好一并带着。 人都走到了门口,常喜还是没反应。 他没反应,其他人也不敢动。 封长情回头,笑眯眯道:“看来不用抓我了。” “哪是抓呀。”常喜笑道:“只是罗大人有些事情想请封姑娘过去配合下而已,罗大人,愣着干嘛?” 罗大人挥了挥手,一院子的衙役快步跑了出去,押着封长情两人消失在了街道上。 厅堂内,钟槐封毅钟小蝶三人面面相觑。 就这样……坐牢去了? …… 押走了不顺眼的人,常喜命人把后院那两匹金贵的宝马牵回王府去。 可…… 一黑一白两匹马四蹄蹭着马厩的地面像是扎了根,无论是驱赶还是好声好气,亦或者是拿上等草料引着,他们动都不动一下。 常喜没了招,他是文人,对马实在没什么办法,只好看向一边的白方。 白方抱剑立在枯树下,视若无睹。 常喜无力的翻了个白眼,大冬天的,装什么乘凉耍什么酷,马弄不回去,难道不是他们两个人共同的失职吗?! 他一向和白方不对付,三句话能吵架,现在也不想求他。 可是这马……不懂人言,又是主子看中的打不得,要怎么弄回王府去? 摸着下巴想了半晌,常喜有了主意。 …… 亦书阁 接连忙了许久的白瑾年听说自己看中的马终于买到了,心情也有些松快,决定去看看那两匹抱月良驹。 常喜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道:“那两匹马的确是难得的好马,皮毛油亮,马鬃又硬又长,最近这一段时间也养的很健壮,白马的另外一只眼睛也好了,就是……” 白瑾年脚步停了下。 “就是什么?” 常喜讪笑,“那个……出了一点……小小的意外……” “意外?”白瑾年挑起一道眉,漂亮的不食人间烟火的丹凤眼氤氲着暖光,在宫灯微弱光芒的折射下,变成了某种冷芒。 常喜就被他那冰冷莫测的视线看的浑身不自在了。 要怎么告诉主子爷两匹马弄不回来所以他用了一点非常手段,结果下药太重,那两匹马现在就有点……站不起来了呢? 白瑾年眼眸微微眯了一下,失去兴致,往回走去。 “主子!”常喜连忙追了上去,“明儿肯定让主子看到那两匹马活蹦乱跳,一定,办不到提头来见!” “不必跟着。”白瑾年淡漠道。 “那……” “把马的事情办好再回亦书阁。” 说完就大步离去,常喜连求情的机会都没有。 …… 兰苑 白铃兰听说封长情和阿静都被下了大狱,高兴的当即就笑了起来。 可是乐极生悲,笑容扯动脸部肌肤加剧疼痛,一张本来就肿的像猪头的脸因为那种笑不出收不回的表情变得越发难看。 “小姐,您还好吧……”翠竹问着,站在很远,怕上前被迁怒。 “我很好啊。我好得很!”白铃兰抚着自己肿大的脸,她那么在意自己的容貌,那两个人就是死一百次都不够! 她拿出妆匣,递给翠竹一张银票,“请人好好‘招待’他们!” “……是。” * 走进一间房,三面青砖墙。 地上堆稻草,面前木楞梁。 封长情盘膝坐在那堆发霉的干稻草上,心里默默作了一首打油诗。 这牢房啊,构造简单,还用木楞做门,看来是关押普通囚犯的,而且牢房很空,只有她和阿静两个囚犯。 “小情——” 阿静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中间隔着厚厚的墙,那喊声也有些厚重。 “在。” 这都已经晚上了,封长情以为他饿了,安慰:“坚持一会。” 阿静不知道封长情要表达的意思,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只得又挫败的喊了一声,“小情……” “在,我在的。” 她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干嘛要带他进来,让小蝶照顾着不就是了。 最近这段时间阿静和小蝶也熟悉了,也许一开始阿静不会高兴,但他总会适应。 “小情。” “我在。” “小情。” “嗯。” “小情……” “在呢。” 封长情知道他只能听到声音看不到人,安全感匮乏,这才一遍遍的唤她,她便不厌其烦的答应着。 一个狱卒过来巡视,呵斥道:“都给我安静点!” 那狱卒瞪了两人一眼,一边离开一边低声咒骂:“这都多久没进过犯人了,我真是倒了八辈子霉,还得伺候这么两个……” 封长情扬了扬眉。 她知道云城律法严明,街道上一直有巡逻的卫兵,治安也是极好,却没想到牢房都这么空。 不过,方炳也是被丢进牢里,后来倒是一点消息都没了。 她不知道,方炳进来第二日就突发“急病”死了。 ------题外话------ 寒门定于1月14日上架,就不专门发公告了。 上架之后会爆更,有首订活动,写在爆更章节题外话,大家可以参与哒。 83、练练 阿静被吓到了,果然不再出声。 封长情担心他害怕,隔一会就低声说上几句话,阿静也回应的唤她两声,那狱卒没再进来。 这一整日,也没给他们任何水和食物。 很快到了午夜。 外面刮起了风。 寒风阵阵,透过牢房的气窗吹进来,整个牢房里就响起鬼哭狼嚎一样的声音。 铁门外看守的狱卒被这声音吵醒,咒骂声更大,把铁门锁了好几道锁,往值夜的房间烤火去了。 封长情仔细的听着。 她五感比一般人敏锐,如今听不到一丝声音,证明那狱卒已经走远了。 封长情立即从空间里拿出凿子,小斧头,对着墙面上的砖缝凿了起来。 呼呼的风声掩盖住了凿墙的声音,狱卒根本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 很快,封长情取掉了墙面上的一块砖,冲着对面喊:“阿静,过来。” 阿静愣愣的看着只露出一双眼睛半截鼻子的封长情,蹲在了墙边上,“小情……你……”他艰涩的说出一个字。 封长情从空间又拿出红枣,糕饼,分成小份从墙洞塞了过去,“饿了吧,先吃点。” 阿静惊奇的看着面前的食物。 他的确是好饿,但并不知道封长情有多少,怕自己吃的多了小情会饿着,于是只拿了一块糕,把余下的又塞回封长情手里来。 封长情有点小感动,笑着又塞了过去,“我这还有,喏,你看——”她伸开手给他看,“别塞来塞去了,蹭到了灰土都脏了,快吃吧。” 昨晚上她想了好久,估摸着今天肯定会有点什么事。 虽然唐进暗示阿静有什么身份可以保护她,但她还是提前做了准备,把原本离开关外小村子时候带的那些求生必备的东西,比如凿子斧头,储物柜衣服水,吃的东西都备了许多放在空间里。 为此唐进还冷冷瞪了她一眼。 果然,如今这些东西就全派上用场了。 唐进冷眼看着他们吃喝,声音比外面的寒风还要冻人:“这就是你想到的办法?” 今儿他本来是想指点她一下的。 但她昨晚备了那么多东西,他忽然就想看看他如果不开口,封长情到底有没有办法脱身。 封长情吃了一块糕点,“那不然呢?”硬碰硬那是不可能的。 唐进没言语,半晌才道:“等会你进来。” 封长情也没应他,又给阿静拿了两个柿饼。 阿静很快吃完,封长情伸手像是要摸他的头顶,却在他后颈上轻轻压了一下。 阿静便睡了过去。 牢房漆黑,只有铁门口的台阶位置有一盏灯,为了防止自己进去空间之后狱卒来查夜,封长情把稻草在墙角堆成了一堆做障眼法,才闪进空间去。 刚一进去,咚的一声,直接撞到了昨晚放进来的储物柜。 “你就不能搬远一点?”封长情捂着额头站起身来,瞪向不远处的唐进。 唐进坐在石桌边上,正在削一根树干。 “我早说过,叫你不要放乱七八糟的东西进来,是你自己不听。” 封长情无语,“做什么?” 如果是以前,她可没这么听话,但今天,这人应该没功夫消遣她才是,毕竟……阿静也被投了大牢。 所以她才顺着他的意思闪了进来。 嗖。 唐进把树干丢了过来。 封长情反射性的接住。 树干削的平整,一手刚能握住,这是…… 唐进站起身来,银灰色的袍角从膝上滑落,流线一样,落拓又潇洒,“我们练练。” “练练?” “对。”唐进手中不知何时也多了一根树干,站在不远处,单手负后,用树干指着她。 封长情挑眉,这姿势是打她……还是想教她功夫? 她前世没接触过格斗跆拳道之类,来了这里的几次打架斗武,都是靠自己敏锐的反应能力,和原身封毅教的那几手防身的功夫,并没有什么系统的招式,她也觉得这一身的力气有点浪费了,想找机会寻个地方好好练一练,不说保家卫国,至少能护想护的人安全。 可方炳的事情结束之后,又有了阿静,她没法分身。 “如果树干掉了,或者断了,别怪我不客气。”唐进声音极冷,话落,不等封长情反应,树干极速朝封长情喉咙点去。 封长情吓了一跳,心中咒骂:这混蛋,就不能等自己站好吗?!但身体的动作却比脑子要快的多,侧身就躲过了。 树干又朝她头顶打来,封长情滚上桌子,又躲开了。 唐进停下不动了。 他目光深沉的看着封长情,“只会躲?” “……”封长情默了默,她前世是搞学术研究的人,习惯动脑先与动手,对武力是陌生的,因为这个身体武力值爆表,一旦出手,对方非死即伤,所以这么久以来,除非必要,她很少出手,就算出手,也尽量控制自己的力道。 唐进从她的眼神中看出什么,冷笑:“你怕伤了我不成?” 封长情没好气:“我怕我打死你!” 唐进眼中闪过一抹冷光。 这不正是上辈子战场相逢的时候封长情对他说的那句吗? 尽管十分不愿承认,但他不得不说,封长情天生蛮力,简直是战场上的女煞神。 他是白瑾年身边最勇猛的战将,却屡屡在封长情手上吃亏,其他人更难力敌,最后他和白瑾年准备另辟蹊径,智取,却没想到,封长情被兰成给斩杀了! 封长情是安定王手下猛将,这一招无异于自毁长城。 这是后话。 如今封长情这轻飘飘的话,激起了唐进心中愤慨,唰唰两声,树干直接朝着封长情的脸打了过去。 封长情吃了一惊,赶紧翻下石桌躲过,唐进的树干却如影随形,又追了上来,还是朝着她的脸。 不不,准确的说,是她的嘴。 封长情心中咒骂,这哪是练练,分明是借机寻衅想打人啊,自己又做了什么不该做的得罪他了吗?! 一刻钟后—— 封长情站在银色的树下,树干既没有断也没有掉。 她被唐进追着打了这一阵子,发现唐进追来打去,其实一直用的只有几个固定的动作…… 眼见唐进又欺身而来,封长情连忙极速后退,学着唐进的样子挥动树干,朝着唐进的脸颊打了过去。 唐进翻身闪过,微微一怔。 是巧合,还是—— ------题外话------ 因为书城推荐问题,本来定在今天的上架计划取消了,时间再通知吧。==~~ 84、搞不定的马 唐进翻身闪过,微微一怔。 是巧合,还是—— 封长情脑中划过他的每一个动作,身体也随着变动。 很快,唐进打过的那套动作,就被她复制了出来。 唐进后退的同时,又打了另外两个动作,有点难。 封长情照样复制。 唐进凝眉,树干忽然点住封长情右臂上的某处,封长情手臂一麻,树干掉了下去。 就在这时,一抹银色弧光划过,唐进飞起一脚踢向树干,却不想封长情以一种快的诡异的速度转身,左手在他的脚到了之前先握住树干,并如法炮制,点向唐进膝侧穴位。 唐进反应敏锐,一脚踢向封长情点来的树干,足尖轻点,极速后退,稳稳落到了枣树下。 封长情虎口震的发麻,树干差点脱手,勉强站稳。 清风拂过身侧,唐进站在不远处,眸中浮起不可思议。 他一直视她为前世仇人。 让她来云城,是为了分开她和兰成。 许多事情冷眼旁观,是记恨前世重重。 这次碍于形势,不得不教她几手防身的功夫,只是想更好的保护原身的安全,但他却没想到她竟这么聪明。 不但能过目不忘,还这么会变通。 刚才,如果自己反应稍微慢一点,就会被她点中膝盖站不起身来。 她真是在不断的给他惊喜啊。 封长情瞥了他一眼,看来是不打算继续了。 她把树干放下,出去空间之前,把储物柜搬到了黄梨木床的后面,免得自己下次进来的时候还会撞到头。 冷风呼啸了整夜之后,似带来寒流,比昨日要冻人许多。 牢房的三面墙都冷的像是冰。 “小情。”阿静在另一边低唤,说着话一边喷出白汽。 封长情又掏开了一块砖,把手伸过去摸了摸阿静的脸,凉的厉害。 她把空间里取出的手炉从墙洞里塞了过去,“阿静,你把这个揣在怀里就不冷了。” “嗯……”阿静重重的点头。 封长情又塞了两块糕饼过去。 从昨天被丢进来到现在,没人进来过,更别提送饭送水。 封长情要是还没看出来自己被人特别照顾,那就是脑子有问题了,这样冷的天气,没有食物和水,如果是一般的犯人,怕是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 不过,如果那些人只有这么点手段的话,那可要失望了。 她有空间在手,在这里坚持个十天半个月不成问题。 只希望抱月追风争点气,她就能早日离开这里。 …… 王府马厩里,常喜冻了整整一夜,现在不但浑身打哆嗦,说话的时候嘴巴都在秃噜,咬字不清。 青山马场的驯马师傅已经都在这了。 寒风阵阵,所有的驯马师傅排成排站着。 他们也被冻了一夜了。 一个师傅颤声道:“不然打两鞭子试试,这东西就是再有灵性也是畜生,畜生不打不听话——” “你敢?”常喜一记冷眼飞过去,“这可是世子爷看上的,你——阿嚏——你敢打一下试试?!” 师傅讪讪退了回去。 其他的那些师傅们已经相顾无言。 他们来的时候都是信心百倍,可这会儿,在寒风里吹了一整夜,有的眉毛上甚至还结了霜,却依然对这两匹马束手无策,一圈儿人都像是被寒风打蔫了的萝卜。 常喜牙关打着颤,莫怪那个小丫头乖乖的就去蹲牢房了,敢情是算计着这茬呢! “不吃就饿着,今儿明儿都不给它们马料!”常喜抖着声音下指示,暗暗咬牙,他就不信这个邪,他常喜还能搞不定两匹马! “常管事。”一个仆人递上一碗热汤。 常喜喝了两口,这才觉得身子稍微热了一点。 以前常喜神清气爽见人就笑,如今却在冷风中打颤,形象气质全无。 仆人就有些不适应了,低声道:“不然您先去休息一下,等一会儿再来看,这里咱们盯着……” 常喜无力的闭了闭眼。 以为他不想休息吗?他当然想,可世子爷交代了,马的事情办好再回去,他很理解世子爷的话就是字面意思—— 这两匹马听话之前,他哪都不能去。 …… 钟槐和封毅一夜没睡,天还不亮,就带了银子和御寒的东西去县衙地牢打点。 罗大人不在,只有一个典狱长打着哈欠。 这地牢只有两个囚犯,典狱长听都没听完,立即派人把他们赶走,并派了人到指定的地方给白铃兰派去的人禀报“招待”的进展。 消息也很快传到了白铃兰的耳中。 是时,李杏林刚离开不久。 白铃兰得知自己的脸慢慢可以恢复,心情终于阴转多云,如今又听到那害了她成这样的狗男女被招待的不错,心情顿时就多云转晴了,被踩肿的脸上露出三分笑意,看着有些别扭慎人。 白铃兰冷哼一声,“要不是怕做的过了世子过问……”她必定不只是吩咐那些人不给食物和水这么简单! 但这样冷的天气,比冰窖还冷的牢里,没有吃的没有水,不被饿死,也要被冻死! …… 在牢中待了五日,封长情靠着空间里早早准备的东西和阿静安然无恙。 狱卒中间进来过两次,应该是来看他们有没有被冻死或者饿死。 封长情每晚子时都会进去空间里,陪着唐进“练练。” 一开始,封长情还只能被唐进追打,等到第三次再动起手来的时候,封长情已经可以拆解唐进的招式并回击,当然,她的回击从没打中过唐进。 她这样的速度,对唐进来说简直是天赋异禀,进步神速,对付一般的小鱼小虾绰绰有余了。 唐进开始思考要不要继续教她。 这个女人,前世就是大敌,他重来一次,难道要亲手把这个大敌调教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女巾帼? 那岂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他的心里当然拒绝。 可是这样好的天赋,他能发现,别人也会发现。 封长情心性良善,如果由自己调教,以后局势无论怎么发展,她心中必定对他感怀恩德。 而且还有一点很关键。 封长情对自己的原身很好。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能和原身合二为一,但他现在已经能感受到原身的冷热伤痛,合二为一只是时间问题。 到时候,他把封长情收在自己身边,既不让她属于白瑾年,也不让她跟着兰成,事情会不会出现另外一种境况? “你有心事。” 封长情目光探究的看着唐进。 85、威胁 “你有心事。” 封长情目光探究的看着唐进。 最近这段时间,唐进看她的眼神一直在变,她有点好奇,是自己哪里不对吗?还是他发现了自己借尸还魂?! 想到后面一个原因,封长情背脊微微紧绷。 唐进翻上了枣树的枝桠,躺的那叫一个潇洒出尘。 封长情眼眸半眯,她不得不承认,忽略掉他阴阳怪气神经质的脾气,这个人的皮相,举手投足,飘飞的眼神,哪一样都能激荡少女心。 “我在想……”唐进转过脸,好整以暇的看着她,“这么下去,你还有几日好活?” 封长情:…… 算上进来的那天,今天已经是第六日了。 这个……姑且称他为人。 这个人,一直这么轻描淡写完全不紧张,显然是心里有谱,刚才这么说是想转移话题分散她的注意力吧? 嗖。 不等封长情多想,树干飞了过来。 封长情下意识的接住。 唐进淡漠道:“打两遍,打完就出去,我累了。” …… 连着六天,牢房里都没有送进一点东西,无论是吃食还是衣物。 钟槐和封毅求助无门,急的都快疯了。 最后没了办法,找到海陵王府去,可王府的大门,哪是那么容易进的? 白铃兰早早就派了人守在附近,一见他们靠近直接驱赶。 而白铃兰,看着脸上的淤肿渐渐消退,听着每日来禀报关于牢中男女的事情,心情简直不要太美好。 至于常喜,六天时间,已经被马搞得精神崩溃。 这哪是宝马,简直就是马大爷! 六天时间,不吃不喝,两匹马整个儿瘦了一大圈,还不住的嘶鸣。 一来怕吵着世子,二来不敢让世子“担心”他的工作进度,第二天开始他就让人把马的嘴巴绑了起来。 因为绑马嘴,还被马踢伤了两个人。 到了这第七日,他实在是没招了。 再这样下去,这马大爷就得出事,他们出了事,常喜就真的要提头去见了! 他没了招,切齿:“好啊小丫头,算的挺精嘛……” 清晨。 白方告诉了白瑾年一件事情。 “兰苑花了些钱,让典狱长好好‘招待’里面的那两位。” 白瑾年神色如常,正在翻看各处送上来的密报。 白方知道主子在听着,又道:“牢里很久没去人了,典狱长似乎也不懂得怎么招待,只把人投进去之后没让人送饭,今天已经第七天了。” 拆开,看过,放到另一边。 白瑾年不断的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目十行,枯燥的没半点趣味的动作被他做出来,优雅又好看。 白方静静等着。 终于,信笺全部看完了。 白瑾年道:“你们都很闲?” “……” 白方一时摸不着头脑,不过很快反应过来,“封长情的事主子不是一直很……” 说了一半,白方闭上了嘴。 主子没关心过。 一直屁颠屁颠有点什么就禀报的人是常喜。 “属下知错了。”白方和常喜不一样,他知错就改,“马已经到手,不该把心思浪费在无关紧要的人身上。” 白瑾年神色淡漠,没再言语。 白方话里有话,他当然听出来了。 这几年来海陵和京城的关系表面一片平和,暗中却早是剑拔弩张,皇帝在这个时候给他赐婚还要他亲自接亲,摆明了不怀好意。 所以这段时间他都在部署安排,力求这一趟入京能将风波降到最低,自然也没有心思分到别的事情上去。 常喜那个大嘴巴,好管闲事,见他那日对马侧目,还当了回事的去查去办。 他的确喜欢良驹宝马。 抱月的宝马更是少见,那就更喜欢了。 如今,马是到手了,但也快死了。 他太忙,对封长情的那点印象被许多事情压得早消失殆尽,但如今却又提起几分兴趣来。 一个来月的时间,竟然把这两匹抱月宝马训的这么服帖,没了她就要死要活吗? 他绝不是浪费的人,宝马到手,自然不能叫银子打了水漂。 白瑾年的声音有些漫不经心:“让常喜去牢里一趟吧。” 白方拱手:“是!” …… 常喜披着大毛毡,带着毛边的维帽,打着喷嚏紧紧握住了白方的手:“就知道你还记得我的好,这次多谢你了,多谢!” 他实在是没脸去找世子,不得已才拖了白方。 白方眼角抽动了一下。 记得他的好? 是说从小被欺负的没有一点私有物品和空间,被骗走所有月俸,做了错事要给他背锅,却还要被他揽走功劳的“好”吗?! 白方慢慢看向常喜。 常喜被这视线看的心里发毛,赶紧堆出一个尚算和蔼可亲的笑容,一溜烟走了。 …… 常喜带着厚重的“装备”,亲自到牢房去接封长情。 关于“被招待”的事情,常喜略有耳闻,只是他被马折腾的够呛,实在没那份心同情别人啊。 来接人的还是罗大人。 正气凛然的罗大人站在牢门前,“封姑娘,事情查清楚了,与二位无关,现在二位可以离开了。” 罗大人身后的狱卒和典狱长赶紧把两边的牢门打开。 封长情慢吞吞的站起身来,“查清楚了吗,那真是太好了。”她淡淡的笑着,脸上虽有些脏,但不影响她笑容里带着的那点嘲讽。 罗大人当没看到。 一旁的阿静一得了自由,立即跑到了封长情的身边,拽着她衣袖站在了她身后。 封长情习惯性的拍拍他的手安慰。 狱卒和典狱长点头哈腰的跟在罗大人身后,眼角却不断的瞄着封长情和阿静。 这两个人,他们以为都冻死了,没想到除了脚步有些虚浮,还活蹦乱跳的! 这要怎么和上头交代!? 封长情扶着木楞制成的牢门,笑道:“这地方很不错,典狱长对我们也很好,一个不小心,我都不想离开了。” 不知为何,典狱长心里忽然一紧,背脊上就冒出冷汗来了。 就在这时候,咔嚓一声,封长情扶着的牢门木楞忽然断成了两节。 封长情啊了一声退后两步,“这个牢门,看起来不是很牢固啊。” 不牢固?!这可是上等白杨木,每一根木楞比碗口还粗,一个月前刚加固过的! 典狱长瞪大了眼,面如土色。 罗大人也怔了一下。 86、暖 他分明看到,这根木楞就是这个小丫头徒手捏断的! 那木楞比他的腰都粗。 他忽然感觉腰很难受。 封长情淡笑:“看来这牢房要加固了,不然以后怎么关犯人,终于自由咯,走了!”封长情随意瞥了那典狱长一眼。 后者背脊上的冷汗爬到了额头上,淋漓而下。 阿静瞪了典狱长一眼,赶紧跟上了封长情的步伐。 地牢门口,常喜等候已久,一看到封长情和阿静出来,立即满脸堆笑冲上前去,“封姑娘,您真是吉人自有天相,这就出来了——” “是啊,出来了。”封长情拍着身上的土,又拍拍阿静的衣服,霎时间灰尘漫天,张大嘴想说什么的常喜吸了一口,连连咳嗽。 封长情面带歉疚,“牢里真是太脏了,呛着常管事了,我先回去清洗一下,少陪了。” 话一说完,扬长而去。 常喜咳嗽完追了上去,“封姑娘,封姑娘留步……您这一番牢狱之灾,虽不是我的本意,但却也跟我有些关系,我心中很愧疚,所以特地在凤来酒楼摆了宴席,想请姑娘前去小坐,压压惊。” “凤来酒楼?”封长情似乎很感兴趣。 常喜再接再厉,“是啊是啊,最好的特等席,包场,就等封姑娘你这位贵客了。” “不去。”封长情叹口气,“我爹爹和钟叔小蝶他们不知道担心成什么样了,我也好想他们,我要回家去,常管事的好意,我就心领了。” 说完大步就走,把呆愣的常喜晾在当场。 阿静记得这个把他们关起来的坏人,大大的哼了一声,追上了封长情。 常喜露出一个“要死了”的表情,身上的毛毡子掉下去了都不知道。 仆人:“这姑娘这么不给面子,不然咱们派个人把她抓回去,好好照顾照顾——” “蠢货吗你!”常喜气的咬牙,“坐牢她都不怕,还怕你照顾不成?!” 才从大牢走出来的罗大人慢慢道:“你想照顾她?你知不知道她刚才徒手捏断了牢门的木楞,有你的腰那么粗呢,就咔嚓一声,断成了两节。” 常喜和仆人原地石化。 半晌,仆人低声:“那……那怎么办……” “阿嚏!”常喜打了个大喷嚏,然后喷嚏就再也没停下。 …… 封长情的归来,扫去了家中接连几日的阴霾。 从她离开就担心到今日的封毅激动的都不知道说什么了,钟小蝶更是做了一桌子的菜给她压惊洗尘。 封长情心里很暖。 这样的亲情,是她前世不曾体会过的,她很高兴自己会有这样的父亲和朋友,并在心里暗暗发誓,以后一定会对他们好,保护他们不受人欺凌。 饭桌上,封毅想问她在牢里受苦了没,却又觉得女儿回来就是万幸了,而且看着也没受伤受罪,一直吊着的心慢慢放回了肚子里。 钟小蝶心思单纯,围着封长情问个不停。 “那里冷不冷?他们有没有欺负你?” “你瞧我不是好好的……”封长情话没说完,忽然打了个喷嚏。 钟小蝶赶紧给封长情盛了一碗热羊汤,担心的道:“这个季节要是染了风寒可不得了呢。” “我没事的。”反倒是封长情安慰钟小蝶,笑道:“吃两贴钟叔配的药就会好啦。” 钟小蝶抿着唇想说什么又说不出,就觉得自己好没用。 封长情眼眸微动,端起羊汤喝了一口,“嗯,味道真好,小蝶的手艺不错嘛。” 钟小蝶安静依旧。 封长情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前世孤家寡人一个,不擅交际没有朋友,还当真不知道如何安慰亲近的人。 沉吟半晌,封长情开了口,“你这么不高兴,看来我回来的太早了。” 钟槐三人面色微变。 钟小蝶嘟着嘴:“怎么可能,我这几天都没睡就盼着你回来,爹爹和封叔叔也是,每天都出去想办法,我们担心死你了。” 封长情扯了扯钟小蝶的小脸,“那就笑一笑。” 钟小蝶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又扁着嘴:“那个常管事,亏我还以为他是个好人,还把新做的点心给他吃,真没想到……” “钟叔,上次来过的常管事想见封姑娘。” 看门的老伯站在门口通报了一声。 那个常字刚念出来,钟小蝶唰一下就站起身来,“他怎么又来了!上次来把小情投进了牢里,这次来又想做什么?!” 钟槐和封毅对看一眼,眼中不约而同浮起担忧。 这刚回来,找事的就又上门了吗? 人家那是王府的管事,他们只是平头老百姓,这如何应对? “是不是卖马的事情?”封毅思虑再三,“不然把钱还给他们吧……”两匹马一万两白银的确贵的离谱,那钱他前面就想还给那个常管事,只是没见得到人。 他不想招惹是非上身,只要女儿和钟槐父女平安,银子什么的都无关紧要。 “不必。”封长情笑笑,站起身来,“我出来的时候他就在大牢门口等着,说要请我去凤来酒楼小坐,我着急回家,就回绝了,看来真是盛情难却啊。” 钟小蝶三人面面相觑。 …… 封长情并没磨蹭很久,就见了常喜。 她知道常喜找她必定是为了抱月和追风,照顾那两匹马的时间久了,封长情也不希望他们出事。 看到封长情没说二话就上了马车,常喜对封长情简直感激涕零。 不过…… 看着那个和封长情一起上了马车的据说是捡来的傻子,常喜不知为何觉得有点眼熟。 想了一阵子,却又想不出到底在哪见过。 马车到了王府马厩的时候,正是午后。 连续冷了好几日之后,今日天气极好。 马厩边上围满了青山马场过来的驯马师傅。 马厩里,抱月和追风被绑着马嘴,两匹马都卧在干燥的稻草上,比封长情离开那日瘦了不少,一点精神都没有。 封长情慢慢皱眉,蹲下身子,慢慢解开了绑着马嘴的布条。 准备看她被马踢出来的驯马师傅们面面相觑。 常喜也惊讶极了,这两匹马大爷……还有这么乖的时候? “吃了什么?”封长情问常喜,声音有些冷。 常喜回过神,“什么都没吃……”连口水都没喝,他在心里补充。 87、好巧 封长情忽然转头去看常喜,表情冰冷中带着一闪而过的嘲讽,“你不会照顾马,非要买他们回来做什么?!” 常喜噎住。 那是世子爷要的又不是他要的! 常喜想要说点什么,却看着她冷冰冰的眼睛把舌尖上滚动的几个字全部咽了下去,赔笑道:“这个……是我蠢笨,没想到这马这么难养,所以不才请了封姑娘过来吗?封姑娘您看,这两匹马好歹也是从你那买来的,一万两银子啊,您总不能拿了钱就再不管他们死活了吧……” 这是要售后服务了。 封长情唇瓣微张,刚要说些什么,眼眸忽然动了一下,又闭了嘴。 常喜愣了愣,看着她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脏东西。 “封姑娘,你这是——” “马我已经卖给你了,你照顾不善是你的事情。”封长情当没看到常喜骤变的脸色,视线转向那两匹马,叹了口气,“我虽照顾他们好一段时间了,心里也是有感情,但如今……他们再也不归我管了,都是命。” 眼看着封长情要走,常喜猛然回过神来,顾不得身上掉下去的毯子大步追了上去,“封姑娘——留步封姑娘……咱们商量一下啊……” 封长情已经出了角门。 她走得快,常喜追的气喘吁吁,眼见她要上了马车,常喜大喊:“我付钱!我请封姑娘为我照顾这两匹马!” 封长情停下脚步,“哦。” 他就知道这精明的丫头又要讹钱了,他快步追上去,肉疼的笑道:“一百两怎么样?”毕竟他当初看的清清楚楚,封长情就是一百两买的马,他已经付了一万两马钱,一百两来照顾一下已经很多了。 “好。”封长情回过头,“一天一百两。” 常喜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 不远处的阁楼上,白瑾年和白方居高临下,把刚才的事情看了个一清二楚。 瞧着常喜再也挂不上笑容的脸,白方没来由的觉得舒爽。 白瑾年的视线,却更多是落在封长情身后那个亦步亦趋跟着的少年身上。 他的样貌……眉尾处的伤痕,让白瑾年一眼就认出了他的身份。 唐进。 常州总兵唐海的儿子。 他身为海陵王世子,身份尊贵,而唐海不过是六品总兵,说起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根本就没交集,何况常州在关中,海陵却在西北。 他之所以能认出唐进,完全是因为唐海常州总兵的身份。 常州原本不过是寻常地界,但在这几年各方势力角逐之后俨然成为关中要塞,唐海这个六品的总兵,在任上已经当了十年有余,在常州军中声望不低。 白瑾年也一直对常州很关注。 前些天,常州传来消息,说唐海的儿子忽然傻了,请了常州及周围的名医都没治好。 后来底下人暗中查探,发现唐薇带着唐进来了海陵拜访名医,可刚落脚几日,唐进与唐薇失散,没了踪迹。 对唐海,就算是不能拉拢,让他欠下海陵的人情,对以后局势的发展有百利无一害。 所以,白瑾年曾派巡逻的卫兵四处留意,却没想到唐进今日会自己出现在王府中。 “真是……”白瑾年淡淡又优雅的声音响了起来,“好巧。” 白方怔了一下,“主子说什么好巧?” 白瑾年转身往亦书阁走去,丢下一句话,“明日让常喜去云城太守那里吧。” “什么?”白方又是一怔。 淡淡的,白瑾年丢下一句话。 “接替典狱长的职务。” 白方愣住。 …… 封长情给两匹马做了拌汤。 王府的条件要比她当时在废宅的时候要好得多,所以拌汤的材料更丰盛,味道也更好。 因为马儿饿了七日没吃没喝,封长情做的并不多。 一开始常喜还以为她给自己做饭吃,心里还偷骂了她好一会儿。 后来温着锅里冒出的香气,又看着封长情把一锅叫不上名字的面糊糊端到马厩跟前,引着一黑一白两匹马去吃,并且那一黑一白两匹马还吃的很欢快的时候,常喜和那些驯马的师傅们面面相觑。 常喜愣了半晌之后最先回过神,挪着身子过去,蹲在封长情边上问:“这叫什么东西?” 封长情没吭声。 反倒是白色那匹马,冲常喜很用力的哼了一声,常喜怕被踹,吓得立即闪远了一些。 封长情看看马,又看看常喜,眼中有几分狐疑:“你当初怎么把他们弄到这的?白马看起来怨气很深呐——” “这个……”常喜讪笑,“用了那么一点点非常手段……” 封长情露出果然如此的表情,“下药了吧?”马身上没半点伤口,这些人怕是没胆子打他们,也只能下药了。 “这马儿很有灵性,也很会记仇。”封长情摸着白马的马鬃,看向常喜,“如果你以后是要专职照顾他们,那他们可能不会让你太好过。” 不吃不喝,踹人,那都是入门级的。 常喜黑了半张脸。 不过他很快就满脸堆笑的到了封长情面前,“这不是有封姑娘帮我吗?只要封姑娘能让这两匹马好吃好喝膘肥体壮的,银子么……那都不是事儿。” 封长情挑眉淡笑,“这可是你说的。” 常喜想想瘪了的荷包,又想想白瑾年那张俊的能让人忽略表情的脸,咬牙道:“我说的。” …… 常喜把青山马场的驯马师傅全部赶了回去。 吃了东西的两匹马站了起来,在封长情的手中变得乖顺无比。 常喜深深缓了口气,离开马厩回到自己房间换了身衣服,刚要去亦书阁请世子爷过去,白方就找了来。 “什么?!” 因为马的事情刚捡起几分信心的常喜,听到自小不对盘的白方带来的“噩耗”,惊的五官都变形了。 他深深的吸了一口气,慢慢重复方才白方说的那几个字,“去做典狱长?” “是。”白方点头,“主子亲自交代的。” “为什么?!”常喜自认一直以来尽心竭力办事靠谱,当然了,总有能力不足的时候比如这次抱月良驹事件,但他已经用心挽回力求完美了,买马和请封长情帮忙照顾马的银子都是他出的不是吗? 白方是典型的钢铁直男,冷冰冰丢出一句话,“主子说,你眼神已经不好使,不适合继续留在他身边。” 88、傻子! 白方是典型的钢铁直男,冷冰冰丢出一句话,“主子说,你眼神已经不好使,不适合继续留在他身边。” 回到亦书阁之后,白方看到了那张唐进的画像,瞬间什么都明白了。 常喜则陷入无限呆滞。 眼神不好! 他也觉得他似乎漏掉了什么事情,但他就是想不起来,这段时间那两匹马大爷已经让他心力交瘁。 可是,真的要去做……典狱长……吗?! …… 晚上,封长情回到了自己的屋内。 她离开的日子,钟小蝶每天都来打扫,屋子里的碳炉也没有灭过,连被子都暖烘烘的。 她沐浴之后换了轻便的衣服,躺在床上睡意朦胧。 脑海中忽然响起什么声音。 封长情一个激灵坐起身来,才发现又是子时。 她把衣袖扎好,穿了一双布鞋,刚闪进空间,就被丢来了树干,她的反应已经十分敏锐,稳稳接在了手里。 一练又是一个时辰。 唐进没多话,封长情也不吭声。 一个时辰后,唐进从树上滑了下来,“为什么只要一百两。” 这语气,不是询问,是质问。 白日里,封长情看到抱月和追风的时候心软了,好歹也是她照顾了那么久的马儿,现在变成那么虚弱的样子,她于心不忍,正要和常喜说她来照顾,唐进却忽然出声,要她和常喜再要一万两。 当时封长情吃了一惊,觉得这简直是讹诈了,话出口的时候,就成了一日一百两。 而唐进听到她的话直接冷笑一声,再没言语。 看着封长情抿住唇瓣欲言又止的模样,唐进忽然道:“你知不知道一万两对海陵王府来说不过是九牛一毛,对你来说却是一笔巨款?你不是想要赚银子吗?你本钱够吗?世上还有你这种真心实意为别人省钱的傻瓜,我今日算是开了眼界!” 唐进很少一次说这么多话。 封长情给愣住了。 半晌,才道:“我当时只是心疼马而已。”其实根本没想给别人省钱或者自己本钱不够。 唐进斜眼看向她,“哦?你心疼马,难道就没想过,让马再回到你手中来?” 封长情:…… 唐进无语凝噎,看来,马的事情只能是他出去之后再办了。 唐进再次反问:“如果你开价太高,他难道不会产生放弃那两匹马的冲动?转而向你要回一万两。” 封长情默了默,才道:“那如果我开价太高,他们一气之下不管马的死活又如何?” “海陵王府的人,绝不会随意浪费,尤其是银子和好马。”说罢,唐进忽然冷笑,“何况,如果不能为你所用,现在死了未尝不是好事。” 这言语中的嗜血和冰冷,让封长情忍不住拧紧了眉头。 唐进看着封长情,一字字道:“你的好意,你的心软,能让你保护的亲人不受欺凌伤害,还是能在你快死的时候救你一命?别蠢了。” 封长情神色复杂的看着唐进,没说话,转身闪了出去。 这个人太极端了,她没办法和他交流。 空间里,唐进无力的闭了闭眼。 他知道自己今日情绪失控是因为在王府的时候看到了白瑾年,即便是那么远的阁楼上一个不甚清晰的影子,唐进却就是知道那是白瑾年。 白瑾年啊,他一定是看到自己的原身了。 那日自己让封长情带原身去给常喜看,就是想用原身的身份让常喜不会对原身和封长情做什么。 可常喜…… 都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前世常喜自小跟着白瑾年,是典型的笑面狐狸,人精中的人精,却没想到今生他会没认出自己那张脸。 当时如果让封长情提醒,常喜肯定能反应过来。 可唐进忽然就想看看封长情前一晚放了那么多东西进去,最后都要派什么用场。 所以他保持沉默。 尚辛,封长情运气还不算太差,没把他们两个交代到牢里。 眼前闪过封长情离开牢房的时候捏断那根木楞时的样子,唐进不得不说这个女人还有点可取之处,至少还能装模作样的威胁恐吓一下。 可很快。 他就想起了下午那一日一百两,舌尖上两个字滚了半晌,被他冷冰冰的骂了出来,“傻子!” 他没意识到,自己骂封长情的词语,从蠢货变成了傻子。 …… 夜幕沉沉,街道上的铺子都关了门,只有至善坊门口还留着一盏灯。 哒哒哒的马蹄声响了起来。 待在医馆中值夜的小伙计猛然醒过神,提着灯笼迎了上去,“您可算回来了,都这么晚了呢……” 李杏林提着药箱从马车上下来,交给小伙计,“下次不必等我,直接回家就是。” “哎,小的知道了。”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医馆里,断断续续的对话不断传来。 “那位小姐的脸好点了吧?被踩得那么严重,也亏得是您出手,否则还不一定能恢复原貌呢,要我说她也是活该,端着王府小姐的架子,连丫鬟都对您一点不客气,真是——” “好了,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免得别人听到了招来祸患。” “知道了……” 暗处,一个小小的人影嘴里叼着一根干草,将对话听的真切,呸一声吐出草,大步消失在暗巷中。 …… 第二日,来请封长情去王府的人变成了白方。 白方封长情是见过的,冷漠端正。 看到他的时候,封长情随口问了一声,“常管事呢?” “去处理其他要事了,以后由我每日接送姑娘去王府,银子也不会少了姑娘的。” “哦。”封长情点点头,拉着阿静一起上了马车。 她只管马和钱,谁接谁送,她没什么所谓。 马车走过大街小巷,封长情听到有小孩玩闹着念童谣。 王府出了个丑八怪,脸上被人乱脚踩。 多亏神医李杏林,妙手回春换新颜。 封长情眉心微皱,“停车。”她下了车,去找到念童谣的几个孩子,蹲下身,和和气气的道:“你们刚才念得是谁教你们的呀?” 几个孩子相互看看。 封长情拿出早上出门时候带的糕点分给他们,“现在能告诉姐姐了吗?” 糕点是钟小蝶亲手做的,味道很好。 孩子们吃完还舔了舔手指。 一个大点的孩子说道:“我们不认识他,他给我们买了糖果让我们唱着玩的。” “男的女的,多大?” “这么高吧。”孩子比了一下,皱了皱鼻子,“穿的破破烂烂的。” 封长情明白了。 八成是小刺猬。 89、瘦金体 上了马车,封长情撑着下巴思考着。 她不禁想起上次小刺猬半夜摸进方家说要通风报信的事情,前后发生的情况,以及如今的童谣…… 唐进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你的底细他都知道,你记不记得上次白铃兰抓你的时候怎么骂你的?” 停顿了下,唐进道:“贱人。” “她知道你是女的。” 封长情:…… 性别女,有马,这其实没什么可隐瞒的,白铃兰之所以抓她,是因为脸上的伤。 但这件事情封长情没做过。 唐进又道:“不排除是那小子做了嫁祸给你。” 他这么一说,封长情就沉默不下去了,“你说他嫁祸我,你看到了?” 口气很呛。 她不喜欢唐进这样总用恶意去揣测别人。 小刺猬的确不是什么好人,但他也救过自己帮过自己。 “或许白铃兰就是方炳口中海陵王府的贵人,因为我坏了她的财路所以那么对付我。”封长情猜测,且觉得极有可能。 唐进冷笑一声,不说话了,对她多余的善心嗤之以鼻:真是蠢货,别人将她卖了,她估计还在给别人数银子。 骑在马上的白方也听到了刚才的童谣,招来一个手下,比了个手势。 那手下很快回头,消失在暗巷里。 …… 兰苑 白铃兰坐在妆镜前面,梳妆台前的瓶瓶罐罐和首饰摆的稳稳当当的。 她没有如原来那样一挥而落。 本该死了的两个人一点事都没有,并且因为贡马的事情成了座上宾,她还傻的高兴了好几日,世上没她这么蠢的人了吧? 她如青葱一样的手指抚上了脸颊。 脸还肿着。 她每次照着镜子,心里就总是浮现那日那个男的一脚脚踩到她脸上的画面,于是,脸上的每一寸皮肤,便都疼的像是要裂开一样。 而现在,大街小巷上传唱的歌谣更像是一记记巴掌,狠狠的挥到了她的脸上,打的她闷疼。 她紧紧的捏住手中的点翠簪子,掌心里被压出印记,磨破了皮。 “小姐,咱们不然算了吧……”站的很远的翠竹忍不住出声,“现在她是世子爷请来照看贡马的人,如果咱们再——” 就在这时,兰苑门口忽然传来脚步声。 翠竹噤声回头一瞧,瞪大了眼睛。 “世子……” 白铃兰地位尴尬,兰苑也是王府里最冷清的地方,一年到头没什么客人,更遑论是白瑾年。 白瑾年贵人事忙,便是白铃兰亲自去亦书阁,也未必见得到他的面,如今却出现在兰苑里。 白铃兰仓皇站起身来的时候,白瑾年已经进了厅堂。 他依旧穿着月白色华锦长袍,玉带束起劲瘦的腰身,墨色的狐裘大氅披在外面,容色俊雅如谪仙。 “兄长……” 白瑾年淡淡道:“我来看看你。” 他的身后,白方领着一对仆役,各个托起漆盘,盘上摆着绸缎,首饰,上等陶瓷。 白铃兰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些,是我的一点小心意。” 白瑾年说完,白方就指挥仆役把东西全部摆进了兰苑厅里。 白铃兰这会儿才算回过神来,“多谢兄长记挂,我没事的……”她如今伤成这样,心中就生出一种不愿让他看到的复杂情绪,头低得很低。 “过几日,你启程去漳州吧,我会派人护送你。”白瑾年淡淡的话语,让白铃兰猛然抬起头来,顾不得遮掩自己的丑态,急急问道:“兄长这是什么意思?漳州……漳州离这里很远啊,现在要过年了……” 白铃兰的心几乎不会跳了,他发现了她做的小动作? “调理你脸上的伤,如果有一味红枫山特产的红土加进去会事半功倍,红枫山就在漳州。”白瑾年的声音依旧淡漠,“李神医没告诉过你吗?” “说过……” “漳州那里,我已经安排好了,你去了之后有李神医的徒弟帮你调理,好了我会派人接你回海陵。” 白铃兰不敢拒绝,也拒绝无门。 说的好像都是为了她好,但她何尝不知道这就是为了赶走她。 她的眼眸慢慢的看向白瑾年,却发现白瑾年正在看他。 他的面容平静温和,视线却那么锐利,仿佛一下子就看透了她的所有伎俩。 白铃兰浑身如坠入冰窖一样的冷,她忽然意识到,想在白瑾年眼皮子底下玩心眼,她根本无所遁形。 白铃兰连忙低下头,“谢谢兄长。” …… 白瑾年离开兰苑的时候,吩咐白方“帮”白铃兰收拾。 白铃兰在半个时辰之后离开了海陵王府,踏上前去漳州的路途。 亦书阁里,白瑾年抿着上好的岭上青梅,“走了?” 白方躬身,“走了,安排了罗荣亲自护送。” 罗荣就是那日跟着常喜一起前去封家拿封长情的罗大人。 白瑾年放下茶杯。 这个“妹妹”,实在是太能折腾了,他在的时候,她都毫不顾忌的使小动作,他离开云城之后,还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情来。 母亲这几年身体不好,他实在不想母亲还为这些事情操劳。 而且,白铃兰爱重容貌,为了脸上伤势必然还会找封长情和唐进麻烦,撇开封长情要照顾抱月良驹不提,唐进的安全是必须要保证的。 所以干脆将她送的远一点。 “还有件事。”白方想起什么,“那个造谣和弄坏马车的人抓到了,是个惯偷,而且……” “你什么时候也学会常喜卖关子了?”白瑾年抬眸瞧了他一眼。 白方神色僵硬,“他口口声声说他是封姑娘的老大,还说封姑娘如今是世子跟前的红人,得罪了他要让属下吃不了兜着走……” 而他很不客气的敲了那小子一剑柄,那小子就昏过去了。 “既然是惯偷,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这种事情也来问我?” 白方呐呐又道:“他还说亲眼看到封姑娘纵火,救走逃奴,被下了狱却很快就出来了,是世子为了让封姑娘帮忙照顾宝马,所以故意……徇私枉法……” 闻言,白瑾年挑了挑眉。 他就那么静静看着白方,看的白方浑身不自在。 半晌,白方试探道:“那还把他投进牢里去吗?” 白瑾年:…… 最终,白瑾年什么都没说。 白方也不敢擅作主张,想了整晚上想不通,只好心不甘情不愿去找常喜,并带去了常喜最喜欢的青梅酒。 他知道那小子想法转的快,比他更懂得世子的心思,也更会处理这种“棘手”的问题。 哪知常喜一听这件事,脸上露出一个阴恻恻的笑容来,死活不说怎么处理,青梅酒也不喝一口。 白方眯起眼眸,本来就看着严肃的脸越发吓人了,“你不是不知道,是根本不想告诉我吧?” 常喜嬉笑,“我是真的不知道。” 白方的凶神恶煞吓不住常喜。 常喜心眼儿多又聪明,一听就知道主子在嫌弃白方了,这时候要是帮白方把事情处理了,主子会觉得白方也不错,这样岂不是永远想不起他? 永远想不起,他就只能永远在牢门口做典狱长。 那怎么行! 白方败兴而归,不敢去问主子,但却知道是不能放走的,想了半晌,只好把小刺猬丢进地牢并严加看管,怕他出去乱说败坏主子名声。 …… 日子过的平淡而充实。 封长情每天早上都会带着阿静去海陵王府照顾那匹马,每日一百两纹银,白方给的很痛快。 封长情还记得白铃兰脸上被阿静踩肿的伤势,怕她找麻烦,接着在王府的机会打听了一下,才知道白铃兰去漳州调养去了,既是走了,那便少了层顾虑。 至于小刺猬,封长情也让钟槐和封毅留心过,整个云城却没丁点踪迹,她甚至还去闹鬼的废宅找过,那里却只有一片废墟,连个影子都没有。 封长情便想着,小刺猬应该是离开云城了吧。 她本来想找他报点仇,如今只能作罢。 每晚她都会进去空间一个时辰,唐进都会教她功夫,她学的很快,白天从王府回来之后会做一些体能训练,让自己的身体协调能力更好,同时对力道的控制也更收发自如。 封毅却看着她和阿静同进同出,同吃同睡,眼底神情越发复杂。 很快,除夕到了。 往年除夕,原身都是和封毅在关外随便过过了事。 今年和钟槐父女在一起,自然要热闹丰盛的多。 钟小蝶下午就忙活着做吃的。 钟槐遣了仆人买来爆竹。 封毅则自己动手扎了几个灯笼,挂在长廊下。 整个封家看起来喜气洋洋。 封长情和阿静在小楼上写春联,阿静磨墨,封长情动手。 封长情前世专心做学术研究,平日的消遣,就是练字作画,丹青和书法说不上一绝,但也是十分出挑的。 尤其是书法。 她喜欢宋徽宗的瘦金体,几年练习下来也略有小成。 她一笔一划,写的认真,却让空间里的唐进看的眯起了眼睛,深沉的眼眸之中露出不可置信的光泽。 这是前世里菲音的字。 菲音说过,这种字体,是一个叫做赵佶的人原创的。 菲音不喜欢簪花小篆,只喜欢这一种字体,写什么都是这一种。 原来封长情用小本子记过账,当时她随意写来,字迹潦草,看起来虽有点瘦金体的影子,但唐进以为一切只是巧合,还暗中嗤之以鼻——这个蛮女不知道从哪学的这一手,却是画虎不成反类犬。 如今是写春联,自然是认认真真一笔一划。 她每一笔每一划下去,连那握笔的时候食指微微翘起的小动作都和菲音一模一样。 而跃然春联上的字,更是笔锋凌厉。 当初菲音写的时候,总说自己重病在身,腕力不足,没有表现出瘦金体的独特风骨,还半玩笑着说教唐进写一写,但他自小皮的紧,就喜欢舞刀弄剑,不会摆文弄墨,面上答应了,其实根本没时间去练。 如今再看这字,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大字尤可见风姿绰约处。 封长情她……怎么可能? 世上真能有这么多的巧合么。 唐进整个人如遭雷击,无法反应。 …… 封长情很快把春联写好,带着阿静去各处的门柱上张贴。 贴好后,又带着阿静去换了新做的衣服。 这次因为拗不过钟小蝶,封长情的新衣是一件桃花粉色的长裙,同色夹袄,腰带上还缀着闪闪带光的晶石,整个人看起来亮眼却不张扬。 阿静的衣服是一件天青色棉袍,封长情还专门买了一顶颜色不错的玉制顶冠。 她先给自己换好衣服,又把阿静打扮好。 最近这段时间,她饮食休息稳定,长高了一些,脸颊上也水嫩了许多,那双眼睛璀璨的比天上的星星还要亮。 “小情……”阿静忽然静默了下来。 他其实一直很静默,只会说两个字,那就是封长情的名字,可他的眼睛会说话,每次封长情看过去的时候,总能看出无数想说又说不出的情绪,可这会儿,他的眼睛清澈干净的像是她第一次在马厩外看到他的时候一样。 “怎么了?”封长情思考了一下,“你是不是想家了?” 家那个字,让阿静很抵触。 他用力摇了摇头,“小情,好……好看!” 封长情愣了一下,莞尔。 她捏了捏唐进的脸颊,笑道:“你也好看,走吧,去吃饭了。” …… 年夜饭吃的菜都是钟小蝶亲手准备的。 钟小蝶手艺极好,一桌子菜都是色香味俱全,远远看着便让人食欲大振。 几口菜下肚,钟槐站起身来。 “好多年没有和封兄弟坐在一起吃过饭了。”钟槐感慨良多,给封毅倒了酒。 封毅端起酒杯,“能再见面,我也的确没想到,这都是咱们自小结下的缘分。” “来。” 二人碰了一杯,一边喝酒,一边你一言我一语的回忆着从前。 封长情和钟小蝶插不上嘴。 钟小蝶挪到了封长情身边儿上,“爹爹话可多了,喝醉的时候话尤其多呢,咱们别理他,你尝尝这个,这个是你上次说的那个牛丸,我试做了好几次,成啦,今儿就端上来让你尝尝。”说着给封长情碗里夹了一个红烧牛肉丸。 这是上次封长情偶尔说起撒尿牛丸的事情来,她记下了。 “好,尝尝。”封长情笑着咬了一口,眼睛一亮。 “怎么样怎么样?”钟小蝶急急问道。 ------题外话------ 今天上架了,没有写专门的公告,提前祝大家春节快乐咯,今天三更4000. 90、传家宝 封长情把一整颗牛丸吃了下去,才点点头,“味道真好,比我想的好多了,都能去餐馆做大厨呢。” “真的?”钟小蝶张大了嘴巴,“真的可以做大厨吗?” “嗯。”封长情肯定的点点头,这桌上好几个菜都是她聊天的时候说起来告诉钟小蝶的,钟小蝶在厨艺这方面就是天才,简直一点就通。 钟小蝶得了肯定的答复,高兴的差点蹦起来,不断的给封长情和阿静夹菜。 封长情摸了摸钟小蝶的头,也让她多吃。 回过头来的时候,看到阿静正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自己。 封长情是敏锐的,看了看自己的手,意识到阿静在介意什么,当即笑笑,也帮他顺了顺发。 阿静这才乖巧的又去吃饭去了。 封长情已经吃的差不多了,撑着下巴看着阿静。 他吃饭的动作不急也不缓,一看就是好人家出来的。常州唐家吗?也不知道是个什么样的人家……竟然完全不管家人的死活。 本来封长情还想把他送回去,如今是一点想法都没了,就留在自己身边也没事。 李杏林说了,他这个情况不是病,说不定永远不会好,也说不定哪一日就好了。 她是乐观主义者,更偏向于后面的那句。 等某一日,他忽然就好了,也不知道是怎么一番光景。 不知怎的,眼前忽然闪过唐进阴翳莫测的眼,封长情皱了皱眉。 她到现在都不敢确信,唐进和阿静,就是同一个人。 毕竟这两个人的性情简直是天差地别。 她复杂的目光引来阿静的疑惑。 她是嫌他吃的太多了吗?以前在家中,他若吃的太多,别人就会这么看他,还会说一些他听不懂的复杂的话。 他小心翼翼的放下筷子。 封长情轻笑,瞧他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颊,“吃吧,怕什么?” 阿静似懂非懂的点了下头,拿起筷子又夹了一个牛肉丸,真的很好吃啊。 吃好了之后,封长情阿静钟小蝶三人就离开了。 一旁正在喝酒的封毅和钟槐把方才一系列看在眼中。 两人对看一眼,相顾无语。 “两个姑娘岁数都到了,这样下去可怎么好……”封毅幽思重重,小情和那小子实在是走的太近了,同出同进,同吃同住。 一开始,封长情多是男装打扮,还没什么。 最近这段好些下人知道封长情原来是个女的,背后就开始指指点点说起闲话。 她都十五了,到了嫁人的年纪了,这怎么行? 钟槐也拧起眉头,“是啊。”钟小蝶成日和封长情阿静在一起,在这么下去,那名声也是不能深想了。 “不如……”钟槐提议,“请个官媒来家中?” “我正是这个意思……我其实不想这么早把小情嫁出去,但那小子实在是……” 钟槐当了掌柜几年,家中的事情多是他张罗着,比封毅想的更长远些,很快道:“先找官媒来,物色着,找着合适的人也得些日子呢,到时候就先给两个丫头订了亲,然后再想办法把那小子送走。” “就这么办!”封毅立即点头。 …… 封长情钟小蝶和阿静三人上了街。 除夕夜是海陵少数不宵禁的日子,街上的舞龙舞狮和杂耍尤其多,虹桥夜市那里还有好多小摊卖零食小吃。 三个人晚饭吃的不多,逛到那的时候已经有些饿了,找了个位置点了一份蒸饺一碟酱菜,要了三份羊肉汤,又看小灶上的茶叶蛋咕噜咕噜在锅中翻滚,便又要了几个蛋。 “这个季节喝羊肉汤最好啦,小情你快喝啊。”钟小蝶最是爱吃,又自小跟着钟槐在药铺进出,懂些医理,吃饭做菜都很注意这些。 封长情点头,“你也吃。”说着,顺手拿起桌上的茶叶蛋剥了皮递给阿静。 钟小蝶由衷道:“小情啊,你对这家伙是真的好。”一开始她也顾及名声什么的,后来就习惯了,而且看封长情和阿静的相处态度,根本没半点暧昧感觉,她觉得父亲和封叔有点小题大做。 很快,三人吃完了小吃,又朝杂耍队伍那边逛了过去。 钟小蝶兴奋的很。 “以前每年除夕我都好想出来的,可爹爹不许。” 封长情便问,“为什么?”虽然男尊女卑严重,但男女之防还没夸张到不准女子上街的地步。 钟小蝶叹了口气,“你不知道,以前那个坏家伙在,最见不得爹爹消停,总是丢给爹爹一大堆的事情做,别人过年,爹爹也忙不完,他怕我一个人出去走丢,只好不许我出去啊。可我想看外面,就把梯子架在墙头,趴着看一会儿,但只能看到好多火把,还有听到一些热闹的声音,今年还是第一次出来呢,多亏了有你在。” 坏家伙指的自然是方炳。 封长情笑了笑。 钟小蝶是个天真烂漫的少女,一会指着这个惊奇的很,一会儿指着那个兴高采烈的和封长情说。 封长情性子安静,陪在一边,偶尔说两句,多数时候都听着她嘘嘘叨叨。 忽然,封长情看到不远处有个摆卖兵器的摊子。 小贩站在那吆喝着。 “过来瞧过来看,上等兵器大减价了,十两一把十两一把不讲价!” 封长情走到跟前看了看,摊子上摆了剑,戟,枪,钩,刀,锤,当真是什么武器都有,看卖相也很不错。 有几个客人已经在挑了。 “这剑不错啊。” “真是不错,你看这弯刀也很有点意思。” “那都买了吧。” 眨眼摊子上的武器去了一大半。 封长情还站在摊子前看着。 小贩瞥了她一眼。 姑娘,带着个不说话的少年人,看也不像买兵器的,但又不能将人赶走,只得撇开脸当没看到他们,继续吆喝:“已经不多了,十两一把你买不了吃亏买不了上当了,快来快来,大减价了。” “我要这个。” 当。 一锭银子掉落在摊位上。 那小贩回头一瞧,封长情指的是他身后武器架上的一杆枪,锈迹斑斑,缨穗儿都掉了。 “这个?”小贩愣了下,“这不卖。” “你不是说减价大处理吗?我就看中这柄了。” 小贩上下瞧了她两眼,“这枪不是平常东西,重的很,你买了也拿不走。” 封长情却笑了,“我付了钱,东西就是我的了,我要是没本事拿走,还算你的。” “当真?!” 小贩又仔细端详了她一会儿,“这把枪五十两,最少,你要拿走,就是你的。” 这把枪可是寒铁打造,虽算不上神兵利器,那也是少见的好武器,看似轻巧,其实重五十斤有余,她不过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小贩还真不信她能拿得动。 傻子不好遇,遇到了,当然要宰狠一点了。 封长情挑眉,“好。大家做个见证。” 这会摊子跟前还有几个人,纷纷说好,都想看好戏,不过所有人和小贩一个心思。 小贩既然说重,那必定不是唬人的,看来这小姑娘要白出五十两银子了。 “先付钱,免得你拿不起耍赖。”小贩搬开架子让封长情过来,机警的道。 封长情笑笑,“没问题。”说话间从腰包里拿了五十两给那小贩。 小贩揣着银子,凉飕飕的开口:“我可提醒你,这把枪很重,你拿不动可别逞强,砸伤了我可不——” 小贩的话还没说完僵在原地,目瞪口呆。 只见封长情脚尖在武器架边一踩,那杆枪嗖一声飞出了武器架,封长情接住枪杆,轻飘飘在指上转了一圈,握在了手中。 “好东西。”封长情由衷赞叹。 她前世既做研究,对各朝代冷兵器进展也有涉猎,一眼就看出这东西不是凡品。 小贩惊了一下回过神,“你你你……你怎么可能?我不卖了,还给我!”说着就去抢。 封长情敏捷的后退两步,小贩扑了个空。 封长情笑道:“你说过,我拿得起就让我拿走,钱已经付了,这么多人作证,你要说话不算数?” “就是,你这人怎么做生意的。” “我看这摊主就是想宰这小姑娘一票,没想到小姑娘这么厉害,如今就不打算承认了。” “咱们也别买了,谁知道付了钱会不会反悔。” 边上围观的人七嘴八舌的说道起来。 小贩脸色阵青阵红,“我……这可是我家传的宝贝……怎么也值几百两呢,你五十两就拿走,叫我以后怎么去地下见我老祖宗?!” 小贩这话倒是真的。 封长情笑道,“这好办,我再补你五十两,让你能对得起祖宗。” 小贩没了办法,只得打碎牙齿和血吞,认了! 凤来酒楼的阁楼上,白瑾年和表兄蒋玉伦正在小酌。 蒋玉伦是个斯文俊秀的年轻男子,因为过年,陪着母亲到海陵王府小住。 他顺着白瑾年的视线朝外也看了一眼,玩味:“你这是看上人家姑娘了,还是看上那把武器了?” 这话当然是调侃。 白瑾年的身份,不管是那姑娘,还是那武器,应该都入不了他的眼才是。 白瑾年收回视线,神情如故,并没多言的意思。 蒋玉伦见怪不怪,笑道:“那枪的确不错,不过这姑娘嘛……一般的姑娘,可拿不起那柄枪。” “她的确不是一般姑娘。” 蒋玉伦挑了挑眉,“我喝醉了吗?竟然从你嘴里听到关于姑娘的话。” 白瑾年不理会他的调侃,“她叫封长情。” 蒋玉伦啊了一声。 关于这个封长情,他到了云城就听白方说起过,群英会上一展威风,还将两匹抱月的宝马驯的服服帖帖,住进牢房七日完好无缺的让常喜给请出来等等。 他还以为是个五大三粗身高体壮的,没想到看着那么娇小。 他转过头去还要再看,却发现人不见了,不由有些失望。 白瑾年道:“言归正传,我离开之后,海陵这里就交给你了,玉阳关那不安生,辽人随时会打进来,你一定要时刻警惕。” “好。你入京之后一切都要小心……何时启程?” “初三。” 蒋玉伦蹙了蹙眉,“那个素音公主……不是说是个病秧子,活不过十八岁吗?皇帝老儿赐婚给你,想做什么?” * 封长情买了武器回头之后,发现钟小蝶不见了,这让她又急又自责。 她记得方才小蝶说要去看火龙,难道是追着火龙队伍过去了? 封长情不敢耽搁,拉着阿静也追上了火龙队伍。 另外一边,钟小蝶看完热闹,也发现和封长情走丢了,她被人潮挤着,都不知道到了什么地方。 “小情!” “小情!” 钟小蝶连着唤了好几声,声音太小,很快被喧嚷人声淹没。 她看到不远处就是虹桥小夜市,想起刚才说过,如果走散了就去吃羊肉汤的摊位上集合,便想过去,但今晚人太多了,人挤人,她根本过不去,还被挤到了更远的地方。 钟小蝶没了办法,只得随着人潮越走越远,想等人少一点了再绕回去。 却在这时,也不知道是谁推了她一把。 她防备不及,摔倒在地,“别……别踩我……”她想要站起来,却被人挤的站不起来,眼见有人就要踩在她身上,忽然有一只手将她拉了起来。 “谢——”钟小蝶松了口气,赶紧道谢,却瞪着救她的人不说话了。 这个人不是别人,竟是常喜。 她记得常喜当日把小情投进大牢,将他归类为坏人,客客气气的站的远了些,“谢谢常管事。”说罢转身走了。 常喜:…… 他好心救人,就得了这么个冷脸? * 封长情找了一圈找不到,只好赶到羊肉汤那个小摊子跟前,回去的时候,钟小蝶已经在摊子那里等她。 封长情松了口气,“抱歉,我刚才光顾着买东西,还以为你跟着呢。” “没事没事。”钟小蝶唇角弯弯,吐了吐舌头,“是我自己贪玩要看火龙的,现在热闹都看了,咱们回去吗?” “恩。”封长情点点头。 钟小蝶好奇的上前,摸着封长情背着的布包,“这是什么?刚才还没,你买的吗?” “小玩意,改日给你看。” 方才封长情买完枪走了没几步远,就看到一队官兵来将那个小贩押走了。 为了治安稳定,云城境内是禁止贩卖武器的。 封长情不想把这枪交出去,为了不招摇,所以用布包了起来。 回去的路上,封长情买了一些花线,还买了一捆葱。 钟小蝶忙着看热闹,也没多问。 阿静就帮她把那些东西带回了府中。 ------题外话------ 推文,淼仔,《大府小事》大神哈,写的超级赞都可以去看看。 91、生意 晚上,封长情等阿静睡了之后,回了自己的屋子,把那杆枪拿出来,点亮烛火,用葱头抹在锈迹斑斑的地方。 锈是老锈,去的有点费劲,整整一捆葱用完才去干净。 她又找来花线,比着做了个红缨,绕在枪尖上,编了一小节金刚结,结尾上坠了两个大小适中的白玉珠子。 做完这一切,她的眼睛都被枪杆上的葱气熏的眼泪直流,便又去洗了脸,才进到空间中。 空间里,唐进趟在树上,微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可封长情却分明感觉到,自己一进来这里,周围的气息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紧绷,带着几分小心翼翼和探究。 他没睡。 封长情迈步走到树下,如同唐进每日朝着她丢树干时候的样子一样,嗖一声,将那杆枪丢了过去。 唐进稳稳接到了手中,睁开眼,带着几分诧异的看看那枪,又看看封长情。 “送你的。”封长情走到那武器摊子前的时候忽然就想到了唐进,除夕夜,大家都热热闹闹,他一个人在里面孤零零只能看别人热闹。 她以为他一天不说话是心情不好,所以便想送他点什么东西,好歹,这个人教自己武功,还帮自己看过马。 唐进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那视线很复杂。 封长情有些不自在,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衣衫不整或者脸脏了。 他以前也用这种视线看过她,但这次和以前完全不一样,又复杂又纠结,还带着些不可置信之类的神色。 “你……”封长情拿不准他的心思,今日除夕,她不想和人吵架,便试探着道:“你是不是不喜欢?那我拿走好了。” 她伸手去要。 唐进却从树上滑了下来,随手将枪换了一只手,没有给她的意思,“你的字写的不错。” 封长情微怔,之后,很快用一种充满戒备的神情看着他。 唐进面色如常,甚至唇角勾起一抹淡笑,动了下手中的红缨枪,“东西也不错,谢了。” 谢了?! 封长情瞠目结舌,直接给愣住了。 她想过唐进的任何反应,或冷嘲热讽或嗤之以鼻,或不屑一顾或骂她蠢货,就是没想到唐进会笑着说多谢! 而且,他笑起来的时候,和外面的阿静完全不同,阿静是干净的像是稚子一样的笑容,很简单,很舒服,而他却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魅力,眼睛亮的像是最上好的黑曜石,在清泉之中泛出潋滟光华,颊边的酒窝因为那笑深陷,整个人像是镀上了一层光晕,熠熠生辉。 “看什么?”唐进忽然板起脸。 封长情:…… 她为自己刚才的失神汗颜。 哎,男色惑人呢,尤其是对她这样前世没谈过恋爱的老阿姨来说,这种小鲜肉帅起来真的要命。 唐进捡起树干,转身把红缨枪放好。 “今天换个练法。” 封长情正要点头,却见唐进手里的树干毒蛇一样朝她打了过来,她反应不及,狼狈的躲开。 唐进的攻势越来越快,一点机会都不给她。 她手上没有武器,只能不断的依靠身体柔韧转换各种姿势躲避他的攻击,终于,在躲过他一个突刺之后封长情抓住了平时她练习用的树干,刚要说什么,唐进的攻击尾随而至。 封长情一边格挡一边后退。 唐进使出的每一个动作,都是这段时间教她练习过的,只是他这次动作速度变得很快。 封长情忽然意识到,这是考察她这段时间的成绩吧? 她立即压下心中不悦,认真应对。 封长情是学霸级人物,过目不忘,那些招式她早烂熟在心,再加上最近这段时间每日练习不间断,早已融会贯通,甚至她还发现了有些招式上略微瑕疵的地方进行了完善。 一刻钟后,唐进收起树干极速后退。 “不错。”他看着封长情,吐出了两个字,然后转身拿起那把枪,“看好了。” 唐进舞了一套枪法。 封长情眼睛配合大脑急速运转,把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记得很清楚。 她知道这柄枪不轻,一般的人根本舞不起来,但唐进的动作潇洒又伶俐,舞动这把红缨枪,如同在指尖把玩着平时比划的树干一样轻松,你若仔细去听,还能察觉到枪尖破风的悦耳之声。 封长情前世做历史研究,也接触不少传奇之事,历史上有名的古代将领,流传下来的枪法招式等等,有时闲来无聊,还会手捏剑诀比划两下,脑中想象那些人的英伟身姿。 可今日看了唐进才知道,她以前想的那么多,包括电视里看到那样好的拍摄效果根本不算什么,如今眼前这才是名副其实的矫若游龙。 忽地,长枪脱手,扎在了粗壮的枣树树干上。 唐进拔身而起,足尖在枪杆上点了一下,轻飘飘的上了枣树,躺在了枝叶茂密的树干上,树影婆娑间,只能看到一片银灰色的衣角轻晃,唐进的声音响了起来。 “明儿放锯子和斧头进来,再买点铁钉,这几日就好好练这个,不用进来烦我。” 封长情:…… 她感觉今日唐进心情不错,说话都客气了不少。 她自然不会以为唐进是因为自己送了一把红缨枪所以变高兴了。 那是为什么? 她挑挑眉,想不明白,索性放弃。 …… 封长情做了个梦,梦里还是前世。 很小的时候,父亲外面还没有女人,她曾过过几个尚算高兴的年,穿着新衣服去走亲戚拜年,吃好吃的,后来父亲不再回家过年,她的生活也自此灰暗不见半点阳光。 她没有再见过任何新衣服,包括过年的时候。 母亲也不怕人戳脊梁骨,总能对她说出又刻薄又难听的话,骂她养不熟,骂她便宜货,有时被弟弟气急了还会对她拳打脚踢。 至于她穿的衣服,都是母亲不要了的,别人穿不上送来的,母亲不会管衣服是不是太大,或者太脏,丢给她就是天大的恩德。 后来她离开家到了省会,自己生活,逢年过节别人打电话报平安,亲朋好友寄特产过来,或拖家带口吃团圆饭,她都冷眼旁观,她不用微信不刷朋友圈,更不会羡慕别人…… 像看电影一样,她看尽了自己简短又冰冷的一生,整个人不断往下掉,周围的空气好冷,冻得她发抖。 她猛然坐起身来,才知道是做了梦。 “小情……”阿静坐在床边上,对她露出疑惑的目光,发不出音节来,之后拿起衣袖给她擦拭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 那干净又清澈的目光,看的封长情心里一暖。 她笑了笑,拉下阿静的手,“怎么起的这么早?” 阿静指了指外面。 封长情难得露出几分不好意思,不是阿静起早了,是她起的太晚。 起床,简单洗漱换了身轻便的男装,钟小蝶欢快的声音就在院子里响了起来。 “小情你好了吗?快快,吃了早饭咱们去放鞭炮啊。” 这会儿时辰已经不早了,远近都响起了断断续续的鞭炮声。 钟小蝶跑上了楼,一看到封长情的穿着,顿时大叹了口气,“怎么又做男装打扮呢,昨儿那粉夹袄套裙你不喜欢吗?” “喜欢,就是不那么方便。” 封长情笑着说罢,“不是说要去放鞭炮?赶紧走。” 一提鞭炮,钟小蝶立即衣服的事情给忘记了,拉着封长情就走。 三人吃了早饭,在宅院门前放了鞭炮,又点了几个小烟花,便回了院子。 钟小蝶有些意犹未尽,“这就放完了啊……” 封长情揪了揪她的小辫,“女孩子家,这么疯野,不怕钟叔说你。” “你也是女孩子啊。”钟小蝶吐舌做了个鬼脸。 几个人正说着话,迎面瞧见钟槐走了过来。 “爹爹。”钟小蝶迎了上去,“今天是初一,还要去铺子里吗?” “待在家中也没事,就去瞧瞧。”钟槐回了钟小蝶的话,“你带小兄弟先去玩会儿,我与小情说点事情。” “好呢。”钟小蝶知道他们要说正事,便哄着阿静离开了。 钟槐和封长情去了不远处的正堂坐下。 “前些时日你与我说的治疗冻疮的药膏我配好了,你瞧。”钟槐从怀中取出一个白玉的小罐子,“我放在铺子里卖了一段时间了,反响还不错。” 封长情接过,看了钟槐一眼。 本来她也想找钟槐说赚钱的事情,但念着是过年,便想等初十过了再提,没想到却是钟槐先找了来。 “正好是冬天,这东西紧俏,每天都让伙计们做,还有些供不应求。” 封长情抬眸看着钟槐,“这应该不是钟叔专门找我要说的事情吧?” “不是。”钟槐对封长情投去赞许目光,这个小丫头啊,聪明着呢,“家里原本有好些方炳的姨娘妾室,咱们搬进来的时候都送了出去。” 封长情点点头,“这件事情我知道,方炳把家产都败光了,手上也没庄子,当时是在外面租了个大院子。” “是。” 钟槐慢慢道:“养着那些人要花费不少银子,长久下去,也不是个办法。” “钟叔有什么好的建议吗?”封长情问。 当时封长情接手方家的时候,有私房钱的妾室就各谋生路去了,剩下的几个要么是买来要么是方炳耍了计谋弄来的,身无长物不说,在海陵也是举目无亲,大冬天的赶出去不出几日就得冻死。 所以封长情才让钟槐租个院子把她们先安置着。 钟槐道:“不如等过了年,就发些遣散费,让他们自谋生路去吧。”看封长情朝他看来,钟槐又不疾不徐的解释,“自然,咱们不是开善堂的,银子有数,给他们的遣散费肯定不会多。” 封长情点点头,“这个事情钟叔看着办就是了。” “你是东家,银子的事情当然要与你说清楚的。”在这一点上钟槐有些固执。 他明明跟封毅亲兄弟一样,银钱的事情,却分的很清楚。 正是因为这点,封长情很信的过他。 她虽想法多,但心知自己不是长袖善舞的性子,并不适合做生意,所以一直也是想着让钟槐操持起来。 话说到这里,封长情也不去反驳什么,随口问道:“药铺的现在怎么样?” “好了一些。”方炳死后,他辞退了一些打混的伙计,又重新找了几个得力的,生意渐渐好了起来。 封长情道:“药材铺里卖的药材是从别处批发还是收药农的?” “西北贫瘠,产出的药材有数,多数都是从漳州那里批发过来的。” 封长情点头,“这些年来钟叔辛苦了。” 钟槐神色复杂间带着激动,他撑了方家家业几十年,任劳任怨,除了女儿外,还是第一次有人说他辛苦了。 封长情又何尝不理解他的心情。 也是苦了钟槐了,这么多年在方炳手底下做事。 沉默了会儿,封长情又道:“对了,我最近发现云城这里粮行生意很好,前面不是得了一万多两银子么,投进去开个粮行,钟叔觉得可行吗?” “这……”钟槐顿了顿,“如今遇上战时,开粮行当然是不错的选择,药铺那边一直很稳定,我分神去筹备粮行也行,但开粮行需要粮食来源。” 封长情道:“这个事儿我来想办法,现在先筹备着,在附近的乡民那里收一点囤起来。” 岭夏的苏家,不就是做粮行生意的吗? 正巧她也有点想宋婆婆他们了,等十五过了,她打算回去看看两位老人家,到时候顺道去岭夏一趟。 苏岳那个人虽然看起来冷冰冰的,但她是找他谈生意,又不是白吃白拿,只要达成共识,合作应该不会太难。 中午,她把唐进要的东西锯子钉子锤子找到,全丢进了空间里。 她有些好奇他要做什么,想进去瞧瞧,却又想起他挑起眉梢向她斜眼看来的那道视线,冰冷又嘲弄。 她的好奇顿时就随风飘散,丁点不剩。 …… 钟槐是行动派,当天下午就开始看铺子,找人联络乡民。 封长情索性也没事做,就随着钟槐一起去瞧了瞧。 “粮行不适合开在繁华地带,需找个车马便利的地方,方便客人随时来取,东阳路巷尾就有个位置,铺子大,后面还有院子能放东西,有两间房能住人,小情,我们去看看。” “好。” ------题外话------ 今天的三更结束啦,以后不出意外都是早上6点更新,我存的固定章节,大家早上起了就能看到哈。求评价票,如果觉得文文不值五分的亲不要投了哈,留给值得的文,谢谢。 92、老树开花 封长情和钟槐很快到了那间铺子前。 “这里原来是个杂货铺,是一对小夫妇经营的,半年前男的忽然生了病,就过去了,女人一个人撑不起来,这铺子就空了出来。” 封长情点点头,“地方很不错啊,最好是能买下来。”租的话,变数太大。 她深信无论在任何年代,买房置地都不会错。 钟槐对封长情再次另眼相看,没想到她小小年纪,倒是看得长远。 此时时辰已经不早,他们午饭吃的不多,这会儿都有些饿了,封长情便请钟槐去不远处的凤来楼坐下,点了些吃的。 不久,饭菜上桌。 封长情拿了手帕,擦干净筷子,递给钟槐一双,又递给阿静一双,最后一双才留给自己。 钟槐道了一声谢,不由多看了阿静一眼。 阿静一直很安静的跟在封长情边上,相处的时间长了,知道封长情不会丢下他离开,他也不会随时抓着封长情的手腕或者衣袖,看上去和正常人没什么两样。 只是这二人的动作…… 封长情自己吃一口就会给阿静夹菜,很有节奏,阿静也会学她给封长情夹菜,那种自然而然,怎么瞧都不是正常男女该保持的距离。 钟槐不禁就想起除夕那晚封毅的担忧来。 十五岁的闺女,这么下去,可当真不是个办法。 可这封毅吧,找官媒还有悄咪咪的不敢让女儿知道,他是多怕小情? 钟槐不禁想着,他家小蝶也不能耽搁,早些定了亲,也能收收性子,免得跟着小情最后学成他也不好说不好管的性子就坏了。 正吃着饭,阿静忽然停住了动作,用力拉了拉封长情的袖子。 “怎么了?” 封长情抬起头,看到阿静指着窗外某处。 封长情顺着方向看过去。 不远处,封毅正和一个妇人交谈,妇人体态婀娜,侧脸瞧着秀丽端庄,偶尔一笑,偶尔皱眉,两人不知道在说些什么。 说了一会儿,两人似乎达成了某种共识,相互道了别,这时,一辆马车飞奔而过,那妇人躲闪不及,封毅赶紧拉了一把,那妇人就跌到了封毅怀里去了。 这一跌,脸露出来了。 那妇人二十七八岁,眉眼很秀气,就是妆有点浓艳,却不会让人厌烦。 妇人红着脸道了谢,两人这才分了手。 “怪不得……”封长情唇角弯弯,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莫怪封毅最近这一段时间魂不守舍,原来是有情况啊! 封毅三十五岁,正值壮年,要是再讨一门妻子回来,封长情也不会觉得有什么。 倒是钟槐,神色古怪的看向封长情,“怪不得什么?” 封长情笑道,“老树开花咯,钟叔看不出?” 钟槐张了张嘴,直接给愣住了。 老树开花?! 那是在找官媒好不好! …… 晚上,一家人坐在一桌上吃饭,封毅有些不自在。 一来他不知道怎么和女儿提说亲的事情,二来女儿和钟槐兄弟看他的视线很复杂很复杂,复杂的有点诡异。 尤其是封长情,要笑不笑的表情让封毅怀疑自己是不是衣衫不整在孩子面前丢人了。 封毅不知道第几次整理了衣衫,一顿饭没吃几口。 桌上其他人也不说话,只有小蝶一直拉着封长情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饭后,封长情惦记着回去练武,没太逗留就走了。 钟槐却挪到了封毅跟前坐下。 “封大哥。” “嗯?”封毅回头,“你们今儿到底怎么了?我哪里不对?”对封长情,封毅问不出,但对钟槐这个自小一起光屁股长大的老友他没什么不好问的。 钟槐抿唇,“下午我们看到你了。” “什么?!”封毅微惊,那闺女不就知道官媒的事情了吗?可她既然知道了,为什么是刚才那个表情?那是乐意还是…… “小情没看出来那是官媒呢。”钟槐适时开口,也打断了封毅的胡思乱想,然后慢慢补充,“她说你老树开花了,还挺高兴。” 老树—— 封毅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什么跟什么? “胡说!”封毅下意识的反驳,却见钟槐神色也带着几分难言的暧昧,顿时脸色就更尴尬,“那是她要被马车撞了我扶了一把而已,媒婆!那是个媒婆!” 封毅强调。 到底也是三十几岁血气方刚的男人,被老友那视线一调侃就有些不自在了。 “好好好。”钟槐轻笑,知道他是老实人,逗不得,很快又认真道:“还没想好怎么跟小情说?” “……嗯。”封毅沉沉点了点头。 钟槐也是无语,“直接说不就是了,这有什么难开口的?” “不然你帮我说?”封毅看了一眼钟槐。 钟槐:…… 两人互看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哪个闺女嫁人不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不知道为什么,不管是封毅还是钟槐,心底深处总觉得这件事情不是他们说了能算的,还是要看小情的意思。 沉默半晌之后,封毅提议:“不如先给小蝶说亲,到时顺带提一提,小情聪明,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钟槐皱眉:“不行,小蝶这丫头,我还不想这么早把她嫁了,想让她多陪我两年。” 封毅:“先定了亲事,收收心,过几年再出嫁也是一样啊,何况未必有那合适的。” 这恰巧就是原来钟槐说给封毅的话。 钟槐一时无语,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的感觉。 最后,两个臭皮匠没了办法,还是决定先跟女儿说一声,再把官媒请来,免得到时候局面不好收拾。 …… 封长情回了自己的院子,先盯着阿静睡了,这才找了一根树枝,将最近学到的东西都练习了一遍。 她想让身体变得更轻盈,早些时候就找了废旧的铁板,每天晚饭结束绑在自己脚上练习跑步,现在已经初见成效,上树爬墙都是抬脚撑一下就能办的,这个身体的韧性和力气简直让她爱不释手。 练了两个时辰,又到了子时。 这个时辰,以前都是在空间里的。 可唐进说了,叫她别烦他。 封长情冷哼,他不想看到她,以为她就想看到他吗? 她倒头就睡,一夜好眠。 第二日。 早饭桌上,封毅神色复杂,欲言又止。 封长情以为他要说昨日那女子,心中好笑,也不着急,就静静等着。 钟槐也心情复杂,看看封长情又看看小蝶,他忽然觉得他们这个找官媒的主意不那么靠谱,正要拉住封毅让他别说了。 那边在心底酝酿了一晚上又一早上的封毅却忍不住了,直接就道:“我今日找了个人过来相看,你们……你们都别出门。” 钟槐:…… 钟小蝶瞠目结舌,相看? 封长情倒没想到他这么直接,莞尔,“既然父亲都看好了,必定也不会差到哪去。” 封长情暗想自己父亲手脚还挺快,这才几天就要相看了,也不知道那女人是做什么营生的,人品怎么样,以后能不能跟封毅一起好好过日子。 这么一想,她皱皱眉,“不过还是要看看的。” 封毅愣了半晌,“我是说……我找了个官媒……给你和小蝶相看。” 封长情吃了一惊。 什么鬼? 钟小蝶则是唰一下站起身来,结结巴巴的道:“爹,这……怎么这么忽然……” 她知道她这个年岁的女孩子多的都嫁人了,但是爹爹说过,要多留她几年的啊。 钟槐硬着头皮,“你们年级都不小了,也到了相看的岁数。” “对。”封毅重重点头,他看着封长情,慎重开口,“昨儿那妇人是媒婆,不是什么老树开花。” 封长情被封毅这一本正经的解释给逗乐了。 她控制不住脸上的笑,轻咳了好几声,才道:“这个,相看就不必了,我这几年没有成亲的打算。” 她说的直白,钟小蝶立即附和,“我也是,我也是!”她还没玩够。 封长情知道父亲是为他好,便安慰道:“等我想成亲的时候,一定告诉父亲,让父亲帮我操办。”说完淡淡补充,“但不是现在。” 她想做的事情很多,而结婚正巧不在想办之列。 她前世就独自一人生活,甚至不觉得结婚生子是必须要做的人生大事。 但她不能明说,只想用行动让封毅明白她的心思。 封毅欲言又止,视线没忍住从阿静身上过去。 阿静立即戒备的抓住了封长情的衣袖。 这一动作,让封毅眸中担忧更甚,“那不然就报官,让官府帮阿静找找家人。” 这是他的让步。 他心疼女儿,不想让这么个半傻子坏了女儿名声。 封长情却摇头,“我已经查了,他不是海陵人,家人更不好找。” 阿静出身不低,如果家人要找,也早找到了,不会拖到现在,报官也没实质用处的。 封毅:…… 桌面上的气氛变得僵硬。 封长情知道封毅为她好,但她心里的逆反因子又开始作祟了,这些年她从不知道父亲为何物,即便对封毅,心中也设了一道厚厚的防线,她可以照顾他,把他当责任,但她决不允许封毅干涉她的事情。 钟槐忙出来打圆场,“没事没事,不想相看就算了,反正孩子们还小,你说是吧封兄弟。”说话的功夫他拍了封毅一把。 封毅深吸口气,勉强让脸上表情柔和几分,“说的是,过段时间在说吧。” “正好我有件事情要说。”封长情本打算初十过了再出发,但现在却觉得自己早些离开也是好事,毕竟眼不见心不烦不是吗? 她走的远远地,父亲也就不会这么纠结阿静这件事情了。 封长情道:“我想去岭夏一趟,办点事,这几天就出发。” 封毅和钟槐同时想到岭夏的苏家。 他们一直觉得封长情手上的红枣和一开始的银子都是苏家给的。 钟槐知道她开粮行的想法,大概明白她去岭夏的目的。 封毅却愣愣的看着封长情一时间心情复杂沉重,半晌都没说话。 …… 自从早饭封毅说了阿静的事情之后,阿静就一直拉着封长情不松手,像是深怕她会把自己抛弃,送走一样。 封长情安慰了两句,他依然不放手,封长情就放弃了。 午饭晚饭封长情都是在自己小楼上吃了的。 钟小蝶知道他们父女今天闹了点不愉快,做了封长情最喜欢吃的牛肉丸送了来,想安慰封长情,又怕自己嘴巴笨说错话,反倒惹的她更不高兴,索性就闭嘴了。 到了时辰,封长情就把阿静安顿到了房间让他早睡。 阿静不愿睡,一直抓着她。 她今儿没什么心情,更没耐心哄着他,便轻轻在他后颈点了一下。 很快,阿静发出绵长的呼吸声,睡熟了。 她出了阿静的房门,正要回去自己屋子,就看到封毅站在院子里。 冬日的夜异常的冷。 即便封毅穿着棉袍,整个人瞧着也有些单薄。 封长情出来的时候,他正抬起头来看着。 封长情脚步顿了顿,下了楼,“这么晚了,父亲有事吗?” “小情。”封毅说话的时候呼出了白气,眉毛上也有白霜,不知道站了多久,“爹只是不想你不清不楚把自己名声全坏了……你不知道,虽然当时爹和你娘是两情相悦,结合的方式却……” 封长情没有出声。 她记得封毅说过,两人是在钟槐的见证下成的亲,其实说直白,是私定终身,没得到长辈的祝福。 “那一年,的确是我这一辈子最幸福的日子,可你娘表面看着开心,背地里却闷闷不乐,她很想你祖母,很想一家人生活在一起,可她名声坏了,她不敢出现。” 看着这个满脸沧桑的男人,封长情忽然觉得心中一柔,“我知道爹爹的意思……可名声这事情,我真的不在意,别人说什么终归是别人说,还是要自己行的正坐得端,府上的下人爱嚼舌头,那就遣散了去,反正咱们几个人根本不用人伺候,至于外面的人,爱说就去说,咱们又不认识他们,管他们作甚?” 封长情又道:“再说了,我自己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爹爹不要把视线总放在我身上,您才三十几岁,日子长着呢,要多为自己打算。” 封毅长叹一声。 93、木房子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抓住封毅的衣袖,难得露出几分女儿家的娇态,“爹爹,这世上,如今只有我们父女相依为命了,我们不要为了别人的眼光,自己个儿难受好不好?” 封毅身子一震,忽然心里就畅快了。 “你说的是。”他摸了摸女儿的发顶,“这次去岭夏,我陪着你吧,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封长情心知他心里还是介意,跟着去别人也就不会说她和阿静是孤男寡女。 她本想说不必了,但又怕封毅多想,只好点了点头。 天气太冷,她怕封毅吹了风会生病,半推半催着把封毅送走了。 站在寒风中,封长情瞧着封毅的背影,感觉自己的心和封毅又近了几分。 她忽然想起自己方才说的话。 她一开始说让封毅多为自己打算,本来也是想转移封毅的视线,可说出来之后却忽然觉得自己一直以来对这个便宜父亲关心太少。 她甚至不知道父亲会什么,想做些什么。 想起封毅为了救她徒手抓住流寇长刀,鲜血都滴在她脸上的那一幕,封长情心中忽然划过浓浓愧疚。 自己对他,真的是关心太少了。 晚上,她照旧练了功夫。 第二日早起之后,她去了一趟海陵王府。 阿静是她的小跟屁虫,自然亦步亦趋的跟着。 这段时间里,她教会了王府驯马师傅做拌汤,抱月和追风也和那些人慢慢熟悉,吃喝已经没有当初那么挑剔。 换言之,她来与不来,其实已经不打紧,但她就要离开云城了,想在离开之前再看看他们。 到了门前,她拿出白方给她的手令。 谁知那两个侍卫瞧了一眼,冷语道:“白护卫前几日就带着抱月宝马离开王府了,你走吧。” 封长情一怔。 白方不是白瑾年的护卫吗?他带着马离开,那么,白瑾年也走了? 好几天没说话的唐进在这时忽然开口:“打听一下去了哪。” 封长情也是这么想的,当即拉住那侍卫,“大哥,他们去了哪个方向?我只想再看看那两匹马一眼,没有别的意思,求大哥行行好,如果走的不远,我现在追上去还能赶得上。” 封长情本就容色极佳,此时态度又好,那侍卫心就软了,“马有什么好看的啊,初三就走了——” 另一个侍卫提醒,“小卫!” 小卫闭了嘴,他们是王府的人,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很清楚,说出初三两个字已经是不该了。 “好了好了,你快回去吧。”小卫站回了原来的位置。 封长情知道他不便多说,道了谢便要离开。 正在这时,一辆马车到了王府门前,正是往常白铃兰常坐的那一辆。 封长情眯起眼眸,不是说走了吗?真是冤家路窄,竟在这门口遇上了! 阿静也是认得那马车,立时就想起那个女人拿着刀子朝着封长情脸上身上划过去时候的样子,浑身紧绷,瞪着眼睛一脸戒备。 “走。” 封长情拉了拉阿静。 她并不知道白铃兰已经被送走,只是隐约猜到她在牢里的时候是被白铃兰给特别“照顾”了。 这是在王府门口,她不能把白铃兰怎么样,说不准那个女人又会找一群人出来抓她,到时候可就不好弄了。 她转身离开,耳朵灵敏的听到衣枚破风的声音,这是有人下车了。 “这不是封姑娘吗?”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男音,“封姑娘是来看宝马的?” 男的? 封长情诧异的回头一瞧,马车边上站着一个斯文俊秀的颀长男子,披着黑狐裘的毛圈大氅,细长的丹凤眼眼尾微微上翘,也不管现在是冬天,手中握着一把折扇一晃一晃。 他认识自己? 封长情快速搜寻记忆,确定自己不认识他,但人家客客气气打招呼,不理的话就不太礼貌。 她便点头道:“嗯,听说宝马不在府上,我这就走了,不知公子是……” “我家蒋公子是世子爷的表兄。”车上又下来一个唇红齿白的小书童,手里提着凤来楼的食盒。 封长情的事情本来他就知道一些,后来在凤来楼又见到封长情拿起那把锈枪时候的潇洒动作,心里不由对她升起几分兴趣。 南方姑娘都似水娇柔比西子,这封长情却是个顶着娇柔西子的皮囊骨子里却是个力量型的。 封长情便颔首当是打了招呼。 蒋玉伦挑眉,还没说话,一旁书童却皱了眉:“你这是个什么礼?” 难道要跪不成?她穿来这么久,膝盖还从没弯过。 封长情淡淡看了那书童一眼。 那书童觉得背脊冷嗖嗖的。 蒋玉伦忽然一笑,“书童无礼,让姑娘见笑了。”又道:“听说姑娘驯服了抱月的良驹,我十分好奇,今日见着才唤了一声,没有别的意思。” “都是巧合罢了。”封长情语气淡漠,“告辞。” 封长情拉着阿静就离开了。 阿静以为他和原来白铃兰是一伙的,边走边转头狠狠冲蒋玉伦皱了皱鼻子。 蒋玉伦微笑以对,等两人走远来,才露出几分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怪不得不动她。”蒋玉伦淡笑,“原来是因为他。” 书童不明所以,“公子在说什么?” “没什么。” 蒋玉伦迈步上了台阶。 …… 封长情回去的路上,去锦绣坊买了几件成衣,为出发做准备。 从布行出来的时候,忽然飘起了雪花。 等两人回到府上的时候,雪越下越大,踩上去还会发出簌簌的声音。 封长情想着等雪停了化一些再准备出发也好。 却没想到这雪一下就下了四五天而且完全没有停歇的迹象,今年连逢几场大雪,封了路。 第六天,雪停了。 封长情终于松了口气,想着化个五天左右便可出发了,谁想到停了一上午下午又开始飘起鹅毛大雪。 封长情彻底死了心。 既然走不了,就把心思放在了云城这里。 药铺的生意一直稳定,钟槐把粮行筹备工作做得不错,在云城和周边的乡民那里收了不少的粮食回来,但没有稳定的粮食供给,做粮行还是极难。 封长情想到了空间。 可以种出枣树,自然能种出别的,收到的粮食做了种子,十五天一个周期,就会成熟,药材的话,铺子里是有的。 这么想着,便找好了几根人参还有灵芝,又从库房找到一大袋最近收来的种子。 到了晚上,封长情等众人都睡下之后进了空间。 一进去,直接目瞪口呆! 这是…… 眼前所见,不是一片枣林,没有石桌石凳,没有唐进和茶盏。 空间里,多了个院子! 木制的墙四方四正,中间是两扇木门,上面挂着木制的铜环,连门楼都是雕花木制的。 银色的树高高伸出院墙之外,里面隐约传出敲打的声音。 声音有点闷,她便知道那是在敲打木头。 封长情抿唇,深吸口气,走了几步推开那门—— 院子很宽敞,里面有三间房,石桌和银树还在院内,除此之外,还多了一个武器架,那日她送给唐进的红缨穗儿枪就放在上面。 而唐进,此时正蹲在一旁敲打什么东西。 封长情定睛看了一眼,练武用的木桩? 所以这个人,说让她不要来烦他,这几天就是悄悄在空间里盖房子? 封长情张了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反倒是唐进,头也不回道:“愣住做什么,还不来帮忙。” 他把那个木桩扶了起来,放稳,也不管封长情动作没动作,试了试那桩子,声音轻快,“还不错。” 她的枣树啊! 封长情看着眼前的院子和屋子,心都在滴血。 咔嚓。 封长情捏紧拳头,骨节发出刺耳的声音,她想揍他。 她也真的揍了他。 她扑上前去,冲着唐进的脸就是几拳,唐进利索的躲过,两手诡异的动了一下,不伤到封长情的前提下,将她逼退到几步远处。 “火气这么大。” 唐进轻飘飘的说了一句,松开手,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封长情哪能就这么算了,她真是气疯了。 那次之后她又种了十颗枣树,还想着能派上用场,竟然就被他给砍了!那些枣儿都不知道去了哪儿。 这她要是都能忍,那她简直就是千年的忍者神龟了! 她随手抓了一块木屑,直接打翻了唐进的杯子。 唐进维持着端水的姿态,挑眉瞧了她一眼。 周身感觉到了冷飕飕的空气,封长情知道这家伙心情不妙了。 但那又怎样?她都快气死了好吗。 封长情扑了上去,用的都是唐进教给她的招式,都被唐进轻巧的闪过。 唐进皱眉,“要打是不是?” 他忽然抬起手,两只夹住了封长情踹过去的脚腕,一拉,封长情直接以一字马的姿势坐到了石桌上,而他反剪住封长情的双手在背后一压,将她的脸压在了腿面上,让她完全无法动弹。 “你是我教的,我会不知道你的斤两?想打我?” 封长情面红耳赤。 因为这个动作,唐进的手掌正巧就压在了她的后腰上,明明衣服很厚,几乎感觉不到,封长情却觉得热辣辣的。 “放开!”她低叱。 唐进悠哉哉松了手,坐到一边,重新翻了个茶杯。 封长情极速退到了安全地带,因为方才忽然的一字马拉扯,腿根隐隐作痛。 她瞪着唐进。 茶壶中的香气飘了出来,是枣茶。 那可是枣! 封长情一口气就梗在喉间,“这些枣树是我种的,你砍之前你问过我吗?” 唐进抬了抬眸,“没有。” “……” 封长情气的差点厥过去,她第一次体会了什么叫做咬牙切齿。 唐进却慢慢放下手中茶杯,起身看她,“你都不管这里,是砍了还是长着有区别吗?” “难道没区别?”封长情觉得可笑,“这枣树是用来备不时之需的——” 唐进打断她的话:“什么是不时之需?” 封长情:…… 唐进:“你在外面混不下去了想要这里救命的时候的不时之需吗?我看你的脑子在赌马赢了之后就全成了浆糊,我不做点什么提醒你一下,你能将一手好牌打的稀烂。” 封长情:…… 她不是长袖善舞的人,前世也专心做学问,对钱,概念不大,前世也秉承够花就好,其实说白了就是生性懒散。 可是……不对啊。 封长情古怪的看了唐进一眼,“你提醒我这个做什么?”两人本来就没什么关系,他需要的是灵气。 唐进别开眼,有什么封长情看不懂的东西在里面。 唐进冷冰冰的道:“上次不是说了要合伙多赚些银子,你太懒散了,还心软,到现在手上没落下几个子。”还把两匹马也送了出去。 唐进又道:“还不把东西拿过来。” 封长情默了默,觉得唐进今儿有点奇怪。 方才她气的想打人,现在也冷静了不少,枣树都砍了,打死他也没用。 她深吸口气,转身把门口的人参和种子都拿了进来。 她拿的那一袋子是小麦。 唐进也不说话,用木头做的简单锄头去刨白色的土壤,然后犁了一道沟,把一把小麦种子撒了进去。 封长情却越发奇怪了。 画风不对啊。 这个人难道不是冷嘲热讽的指使她做这做那?现在这样,是突然良心发现了? 唐进也不喊她,很快就把半袋小麦全撒了进去。 封长情这便有些看不下去了,从木头架子上拿了另外一个木制的锄头。 这些白色的土壤到底和外面的土壤是不一样的,疏松的很,木制锄头也可以犁的动。 有了封长情加入,眨眼功夫一袋子小麦就撒完了。 唐进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泥土。 封长情这才发现唐进为了方便劳动,袍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塞在了腰里,袖子也挽了起来,露出肌肉结实的小臂,倒有了几分烟火气。 唐进声音依旧很冷,“太少。” 封长情很快明白什么,“我明天再拿进来。” …… 第二天晚上,封长情拿了两袋子。 为了怕钟槐他们知道过问太多不好解释,封长情是去别的铺子直接买了五袋搬出来之后,找了隐蔽的地方直接丢在了空间里。 阿静好奇的想问,封长情却也只是笑了笑,拍拍他的脑袋没说话。 因为拿的种子多了,自然也要准备许多灵气。 她又去了一趟药铺。 钟槐带着人正在给新铺子打扫卫生,店里是伙计看着,一见封长情进来,于善连忙上前去,“东家来啦。” “嗯。”封长情点点头,于善是钟槐一手带出来的,做事尽心负责,封长情见过几面,“有人参吗?” 自从那次放过人参之后,空间里再放进去绿色的植物新鲜的蔬果都不行了,灵气不纯也不够,是以这段时间封长情都是放人参进去。 “有呢,上次你提了之后掌柜的就专门物色了不少,给。”于善说着拿出一个木盒子。 封长情打开一看,无根,都是百年的参,拇指那么粗,手掌那么长,供给空间肯定的够了。 “好,我先走了。”封长情在柜台上放了三百两银票,不管怎么,这里是钟槐管着的,她也不能白拿东西不是。 于善抓着银票连忙追出去,封长情已经走远了。 他愣了一下,这怎么好意思收东家的钱? 何况三百两也不够啊…… * 晚上,封长情踩着时辰进了空间,却发现麦子袋子早空了。 唐进已经种好了。 此时唐进正在桌边喝枣茶。 一直对自己冷嘲热讽嗤之以鼻的人忽然就变了态度,还这么勤快,这让封长情有点措手不及,站在院子门口就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反常既妖。 这个家伙,心里到底在想什么? 可一想,他又出不去,还不能弄死自己,基本等于完全受制于自己,又能翻出什么天来。 或许是想通了吧。 想来想去,封长情只想到这一种可能。 封长情走了一圈儿,昨晚种的已经出了苗,连上今天种的那五袋子,大概有六亩那么大的一片,到了边角的时候,封长情想继续朝外迈步,却发现迈不出去了,有一种碰到无形墙壁的感觉。 这是……到头了? 唐进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子门口,“灵域是有界限的,这地也有界限。” 封长情点点头表示了解,走到唐进跟前,“也就是说,咱们只有六亩地,你不是要教我赚钱吗?我以为,就算半月一个周期,六亩地想要赚到很多银子也是杯水车薪。” 人参不是钱吗?怎么都觉得投入和产出比例有点寒颤,这也是封长情一直不愿利用空间的原因。 就为这,唐进说她满脑浆糊,她心里有点不平。 唐进斜斜扫了她一眼,“做点别的去卖。” “什么?” “枣泥糕,枣泥饼。” 封长情忽然明白了什么,“那些枣儿——” 唐进下巴点了点后面的房间。 封长情推开门一瞧,两间屋子满满的都是大红枣。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就去找了钟小蝶。 在做吃的这一方面,她实在是没天赋,钟小蝶就正好相反,喜欢吃,更会做。 枣泥糕封长情是自小吃到大的,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做法早就烂熟于心。 她把做法和细节跟钟小蝶说了一声,钟小蝶立即就懂了。 两人把枣蒸了,去了核儿和枣皮,把发好的面和红枣泥揉了进去,一边揉面一边加入水和白糖。 钟小蝶揉了两下手上就没劲儿了,便站在一边倒水,封长情来揉。 为了保证口感,还在面里揉了好多鸡蛋液。 等把所有材料都揉匀了,生火上锅去蒸。 钟小蝶一边往灶里丢柴火一边问,“这做法好新鲜,也不知道味道好不好?” “这不,马上就蒸好了,你尝尝就知道了。” “好!”钟小蝶点点头,算着时辰起了锅,一眼就看着那表皮红彤彤的糕点馋的想咽口水。 封长情笑着用筷子夹下来一块,“尝尝。” 钟小蝶连连吹了好几口气,吃了一口,顿时瞪圆了眼睛。 这个红枣糕味道真的是太好了,又酥又甜入口就化,比她原来在全聚福买到的好吃多了。 钟小蝶冲封长情竖起拇指,“你好聪明,居然想到这种做法。” 这都是前人的智慧,封长情可不敢骄傲,又说了枣泥饼。 枣泥饼就更简单的,用发好的面把枣泥包成包子一样,再用擀面杖擀平,下油锅煎出来就好,当然为了口感好,肯定要放鸡蛋和白糖。 钟小蝶是个利索的姑娘,有封长情打下手,两人很快又做出了一筐子煎油饼,枣泥馅儿的。 封长情忽然想起可以在发面里面揉蒸熟的南瓜,也可以煎,便说了给钟小蝶听,两人一拍即合。 家中正好有买的南瓜,两人即刻上锅蒸了…… 整整一日,封长情和钟小蝶都在厨房忙活着,阿静愣愣的不知道做些什么好,只得坐在灶前给他们烧火,白皙的脸蛋被火苗照的红彤彤的。 晚上,钟小蝶熬了清甜可口的小米南瓜粥,配了两碟开胃小菜,就把她和封长情忙碌了一天的成果端到饭桌上了。 钟槐和封毅对视一眼,“这是……” 钟小蝶笑得很甜很甜,“这个是我们今天做的,爹爹,封伯伯,你们尝尝味道好不好。” 她厨艺好,两个长辈是知道的,便也不怀疑一人拿了一块,咬了一口,愣了一下,一口接一口将糕吃了个干净。 两个人忙了一整天,实在是累了,也饿了,一人吃了五六个又喝了一口南瓜小米粥,才舒坦。 钟小蝶眯着眼睛,“味道好不好?” “好。”钟槐自然很给面子,封毅也点点头,他听到钟小蝶说的是“我们”,那就是她和小情一起做的,当爹的怎么可能说自己闺女做的不好。 钟小蝶声音很甜,“这手艺能不能去开铺子?” 这个提议,封长情下午的时候随意说了说,她就上了心,心里跃跃欲试,但又怕钟槐反对。 这会儿才一问,果然两个男人就愣在当场了。 “就这几样饼开铺子……”会不会太儿戏? 钟槐承认饼的味道不错,但开铺子不是小事,一两样东西根本不够,而且姑娘家开什么铺子! 钟小蝶点点头,“是呢,所以小情说了,我们每天做几样,你们都尝尝,等数目凑多了再说。” 小情说…… 钟槐淡淡看了封长情一眼,明白了,是封长情的主意,才说要开粮行,现在又要开别的铺子,果然是年轻人,性子不稳重。 封长情视线平静,也不多说什么。 她知道很多事情,做比说要有意义的多。 接下来的几天,封长情把前世接触到糕饼做法都和钟小蝶分享了一遍,每天给两个老的变着方的做糕点,而且每一种的味道都好的离谱。 ------题外话------ 求评论安慰~~ 94、摆摊 每次餐桌上钟小蝶说起这是小情告诉我的呢,封毅的视线就会出现几分复杂。 他私下试探过封长情,封长情笑说在岭夏的时候没什么事,学了不少东西。 岭夏苏家很有些产业,还开餐馆,小白楼的饭封毅是吃过的,封长情若说在苏家学的,他倒也信。 至于钟槐,震惊是自然的,只不过每日忙着粮行和药铺,其实分不出多少心思来。 封长情除了做糕点,也没闲着。 每日绞尽脑汁的想前世吃过的各种东西,越想越是思如泉涌,诸如肉夹馍,煎饼果子,血肠,土豆粉,砂锅等等。 她不是专门的厨师,竟也和钟小蝶弄出了二十多种小吃,开个特色的小吃店绝对足够。 且还有许多种她都列了出来还没时间做。 钟小蝶兴奋的不得了,追问了钟槐几次开铺子的事情,都被敷衍过去了,顿时就知道这个事儿只能跟封长情去做。 为此封长情有些无奈。 她没想到钟小蝶这么……热情洋溢。 她虽没开过铺子,也知道做生意要一步一个脚印的来,现在连个合适的地方都没找到,说开铺子就有点为时过早。 钟小蝶不死心,“那咱们暂时没有合适铺子的话,可以先去虹桥小夜市摆摊啊,那里人很多的,有好多人卖吃的,只要交摊费就有位置。” 封长情:…… “去吧去吧……”钟小蝶拽住封长情的衣袖摇摆,“我早上就准备好材料了,做了枣泥糕葱油饼和血肠去卖就好了……我都准备好了,你答应吧答应吧……” “……好吧。” “小情你真好!”钟小蝶一下子高兴的跳了起来。 封长情无奈,但不忍拒绝是真的。 摆摊这个事情嘛,她又不是没摆过,轻车熟路而已。 两人把东西很快准备好,早早就装在马车上,到了虹桥夜市。 今日正好是十五,元宵佳节,虹桥夜市这里摆摊的人很多,封长情几人到的时候街道左右的小吃摊子早摆成了一条长龙。 封长情和钟小蝶无奈,只好在一处偏僻的摊位上安顿下来,并交了摊费。 很快到了晚上。 上元节的气氛没有被不间断的雪花影响,人依然不少,两人把筐子拿出来摆在案子上,掀开半边盖布,香味隐约从里面透了出来。 “娘,那是什么东西,好香啊……”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手上拿着糖人,盯着封长情和钟小蝶的摊位迈不开脚了。 妇人二十几岁,抬头瞧了一眼,“不是都吃了一路了吗?回吧,娘明儿再给你买。” “可人家都没吃饱……”小孩是个小胖墩,胃口好的很,虽然从夜市头上一边逛一边吃过来的,但是闻到那香甜的味道就挪不开步子了。 封长情一瞧,机会来了。 她端起一旁早准备好的盘子走上前来,“来小朋友,尝一口,又软又香,红枣鸡蛋做的呢……” 小孩子直接抓起两块塞了进去,像是发现了好东西,糖人也丢了,又抓了两块塞到了嘴巴里。 “这孩子……”妇人面露尴尬。 封长情又到那妇人跟前,“您也尝一口,这可是独门的秘方哦,不好吃不要钱的!” 她长相亮眼,笑起来更让人不忍拒绝。 妇人便也尝了一快,忽然眼前一亮。 这东西软糯清甜,的确不错。 “怎么卖?” “一斤二十文,买两斤送一斤。” 妇人大方,“那就来三斤好了,还有这个,有点葱花的味道,是……” “是葱花饼呢,很软,您尝——” 妇人便也尝了一口,“这个也是买二送一吗?” “是呐。” “那就各来三斤。” “好嘞,我给您包起来!”封长情笑着把东西打了包,又从一遍取了一块这几天做的玉米软糖,递给那小朋友。 小朋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谢谢姐姐!” 又断断续续围上来一些客人。 毕竟这里地处西北,饼和糕口感稍硬,枣泥糕和葱花饼就恰好相反,清甜软糯又不腻人。 很快人越围越多。 封长情收钱,钟小蝶帮人包东西,两个人忙的脚不沾地。 阿静不知道该做些什么,就站在一旁看着东西。 …… 虹桥夜市不远处,一辆马车停在那,车里飘出蒋玉伦清朗的声音来:“那些人在买什么?味道闻着不错。” 书童勤子跳下马车,“公子你等着,我去瞧瞧。” “嗯。”蒋玉伦折扇半挑着车帘,露出半张光泽极好的俊脸。 他目力很好,一眼就看出不远处正是封长情。 好歹也是回春堂的东家,还讹了常喜一万一千两白银,应该不至于穷到在夜市摆摊吧? 这个女子真的是让人看不懂。 勤子快步跑了回来,递给蒋玉伦一包东西。 蒋玉伦挑挑眉,只觉得清甜的香气扑鼻,“什么东西?” “据说是枣泥糕,摊子上人围的太多,挤不过去,我便在一个妇人手上高价买了一块,公子您尝尝,看能不能合夫人胃口。” 蒋玉伦点头,捏了一块喂入口中,霎时便觉齿颊留香,枣儿的味道香淳却不厚重,软糯的很。 “怎样?”勤子咽了口口水,这东西,闻着就不错啊。 “去买两份。”蒋玉伦下令。 安南侯夫人这次和蒋玉伦一起来海陵省亲。 她是南方人,吃不惯海陵的食物,蒋玉伦也曾让凤来楼的厨子做了几道南方菜,但因为食材不同,味道也不地道,才来半个来月,安南侯夫人整个人就瘦了一圈,海陵王妃便说不然过了年早些回去,但夫人和王妃几年没见,舍不得走,再加上大雪封路,也走不了。 蒋玉伦孝顺,近日一直留意着云城的吃食。 他倒没想到,这个封长情还有这种本事? …… 天公不作美,刚卖了小半个时辰,天上忽然又飘起了雪花。 围在摊子前的人越来越少,终于轮到了勤子。 “枣泥糕……还有没有……没有了?”勤子冻得嘴都哆嗦了。 封长情扫了一眼,认出了他。 勤子也认出了封长情,愣了一下之后极快的满脸堆笑,“原来是姑娘,咱们还真有缘分……这枣泥糕是姑娘在卖吗?还有没有了?我家公子想要两份。” “你认识?”钟小蝶凑过去低声问。 枣泥糕只剩下两块了,葱花饼也不多,如果是封长情的熟人,那便卖了,如果不是,便推说没有,她得带回家晚上吃呢。 封长情视线不着痕迹扫过不远处的马车,很快露出淡淡的微笑,“有,只有两块了,边角有点碎——” “不妨事不妨事,给我包起来。”勤子拿出一锭五两的银子放在摊位上。 无奈那两块枣泥糕真的很少,少得可怜。 勤子小心的收好,又问,“你这还有什么软糯的东西吗?一并卖了给我吧?” “有是有,要自己煮一下……” 勤子又掏出五两银子放下,“不打紧,帮我包起来!” 海陵这边的糕饼大部分酥脆,他刚才看的很清楚,封长情这摊子卖出的那三种都很软糯,买了回去,就算不和夫人的胃口,那也是他的孝心,公子肯定会记得他的好! “好。”封长情也不墨迹,直接从后面的马车上取下来一个食盒,笑道:“这东西叫汤圆,芝麻馅儿的,下进滚水锅了滚一滚就能吃了。” 汤圆是早上封长情和钟小蝶做的,打算收了摊之后,顺利送到回春堂去,慰问伙计。 勤子把食盒接过,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略带愧色的笑道:“姑娘,上次是小的唐突了,姑娘别介意啊。” “当然。”不会介意。 有钱赚的事情她会介意吗? 封长情淡淡笑着送走了勤子。 钟小蝶从怔愣中回过神,把东西拉到棚子下面,笑得都快合不拢嘴了。 “小情你认得那个人吗?” “见过一次。” “出手好大方!” “嗯。”封长情点点头。 她瞧了一眼竹筐,“咱们收拾了回家吧,不早了。” 今儿是十五,元宵肯定是要吃的,好在她上午做的也多,自己吃的肯定是够的。 空间里,唐进冷眼相看。 蒋玉伦,安南侯世子。 如今白瑾年不知道去了哪,换他来海陵坐镇了吗? 前世,蒋玉伦也是白瑾年身后助力,他们虽是表兄弟,感情却比亲兄弟还要好。 这两兄弟也是性格各异,比如白瑾年,永远挂着温和的淡笑,什么谋划都在心里进行,这个蒋玉伦就不同了,大张旗鼓明目张胆的算计人,且管杀不管埋。 当初白铃兰爬上他的床,就是蒋玉伦挑唆教育的结果,为了这件事情他差点削下蒋玉伦的脑袋。 只是没想到最后他被软禁获罪之时,蒋玉伦竟是唯一为他求情的人。 世上的事情,当真离奇可笑。 …… 当天晚上,钟小蝶把他们去虹桥夜市摆摊的事情炫耀似的告诉了钟槐和封毅。 两个老的面面相觑。 他们忽然意识到,封长情和钟小蝶没在闹着玩。 尤其是钟槐,当了这么多年掌柜的,对生意还是很敏锐的,瞬间就发现了商机。 吃完晚饭,钟槐主动找上封长情要谈谈。 封长情只笑着说了一句话,“小吃铺子的事情过几日再说,先做粮行。” …… 晚上,封长情进了空间。 许是麦子在外面实际生活里的生长周期就短,在空间里只用了五日就成熟了。 这会儿麦子都已经收好了,一大堆小山一样的堆在院子的边上。 因为空间灵气醇正,这一批的麦子产量极好。 周身有风微微吹过,阵冷阵热,这是唐进心情的缩影。 他的心情很复杂,为什么? “让你拿的袋子呢?”唐进慢慢站起身来,拿了一把自制的铁锹状的东西到了麦子堆那里。 “在这。” 封长情把麻袋拿出来,走到跟前给唐进撑开。 唐进二话不说,一下一下装着金黄的麦粒。 两人动作利索,一个时辰,将那一大堆麦子装了五十袋,留了五袋继续播种。 封长情想说什么,但看唐进去撒种子,话到了舌尖又咽了回去。 他心情不好,必定也问不出什么,她帮着将麦子种好自己就出来了。 她明日还得去找个地方,好把这么多的麦子处理一下。 …… 第二日一早,天没亮钟小蝶就冲进房把封长情从床上拉了起来,“我们今天做什么?还是卖枣糕和葱花饼吗?” 封长情打着瞌睡,在钟小蝶松手后又跌到了床上。 钟小蝶却是精神百倍,她摆摊上瘾了,今儿还想去:“不然我们做那个煎饼果子?那个味道很好,还有红薯烙,还有——” 她撇了撇嘴,把封长情拉起来摇晃,“小情……你起来嘛,有没有在听我说?” “有有。”封长情半迷糊的说了一声,“那你先去做,我再睡会。” 这姑奶奶,她昨晚收麦子种麦子三更才睡,这不过才睡了一个多时辰,怎么爬的起来? 钟小蝶也看到了她眼下暗影,吐了吐舌头,给封长情盖好被子,“你先睡,我给你做你最喜欢吃的牛肉丸子去!” 封长情无力的摆了摆手表示知道了,翻个身将被子蒙在了头顶上。 然而……却睡不着了。 她挫败起床洗漱,换了身衣服,整个人也精神了不少。 她今日还得去把麦子放到隐蔽的地方,然后让钟槐弄到粮行去。 这云城,她知道的最隐蔽的地方,就是鬼宅附近了。 那条巷子偏僻,连着一条街都没人住,是再好不过的地方了,她打算把东西放在宅子里,然后今日在外面转转,明日告诉钟槐自己收了一批麦子,放在粮行里面去卖。 因为大雪,运输不畅,好多粮食都堵在了路上运不过来,应当乘着这个机会多赚点才是。 这里几间宅子都空着,但最好的位置还是坐北朝南的一间,虽破旧,厅堂却大,足够摆那几十袋麦子。 再三确定左右无人之后,封长情才把空间里的麦子全部拿了出来,填满整个废宅,她又拉来宅子里的破布和干稻草把麻袋盖好才离开。 她拉着阿静出了废宅,兜兜转转的回到了正街上。 废宅暗巷之中,正朝着落脚处过去的一男一女连忙躲了起来,等远处的人完全不见了,才敢从暗巷走出来。 “这里居然有人……”秀气的女子十分意外,“不是说这地方闹鬼,没人来吗?” “可能是无处安身的流浪汉或者乞丐。” 女子道:“他们从那间坐北朝南的宅子出来的,我们不然去探一探。” 国字脸男人想了想,点头,“走。” 两人小心翼翼进了宅子。 秀气的女子走到破败的厅堂内,眯着眼睛瞧了那突兀的堆起来的破布和干草,唰一把拉开,露出里面的麻袋来。 女子没迟疑,直接拿出随身的匕首,扎在麻袋上。 麻袋里金黄色的麦粒簌簌从破洞口滚落。 女子愣了一下,惊喜道:“哥,是粮食!” 男子回过头,大喜道:“果真是粮食!你等着,我去喊兰成过来!” …… 今日封长情和钟小蝶准备了昨天两倍多的枣糕,又准备了煎饼果子的材料,至于煎饼里面夹的,就准备了鸡蛋和自制的鸡肉肠。 今天已经十六,不像昨天人多,但好在天一直没下雪,从下午开始陆陆续续有人过来买,有些还是昨天的熟客。 胖墩样的小男孩来要了一份煎饼果子还买了六斤枣糕,他娘站在一旁直夸封长情和钟小蝶手艺好。 蒋玉伦也侯在虹桥夜市附近,见封长情摆好摊,便带着勤子走了过去。 “我又来了,封姑娘。”蒋玉伦态度自然,让人讨厌不起来,他这人骨子里黑心黑肝黑肺,但面上却不娇气不扭捏,也不会端什么世子架子。 “昨儿那枣泥糕和汤圆味道都很好,真没想到封姑娘还有这等手艺。” 昨晚上回去之后,蒋夫人将枣糕吃完,又吃了两小碗汤圆,可算是这段时间吃的最多的一顿了。 后来他也尝了一碗芝麻馅儿的汤圆,软糯爽口,和他以前吃的不太一样。 封长情笑道:“小蝶做的。” “哦?”蒋玉伦看了一旁忙活的钟小蝶一眼,并不深究,在他看来,这东西不管谁做的,八成跟封长情脱不了干系,“今日的枣泥糕再帮我来一份,这个……” “煎饼果子。”封长情适时介绍,“如果想要软糯口感的话,煎饼果子不那么适合,有点硬。” 蒋玉伦点点头,“实不相瞒,家母常住南方,不习惯这里的饮食,我瞧姑娘这东西倒是很对家母的胃口,就不知姑娘除了这枣泥糕和汤圆可还有什么别的能开胃的?” “钱的事情好说。”蒋玉伦说完,又面带笑意,“这么说只是表达诚意,没别的意思,还请姑娘不要生气。” 安南候夫人食不下咽的事情她听说了一些,而蒋玉伦是个孝顺儿子,所以,封长情今日还能来摆摊,也是候着他这条肥鱼。 但没想到蒋玉伦倒是干脆,直接就说的清楚明白,让封长情不止意外一点点。 这还真是让人讨厌不起来啊。 封长情笑道:“和聪明人打交道就是简单。”她本来就是为了银子,有什么可生气的? 封长情拿出专门准备的食盒,交到蒋玉伦手上,“一份粥,要热一热才好喝,还有一份糕点。”说着又拿了一份枣泥糕,“十两。” 十两对蒋玉伦来说九牛一毛都算不上,扇子一动,一旁的书童立刻把钱付了。 “明日再见。”蒋玉伦又付了十两,这是预定了明天的那一份了。 封长情将银子收好。 空间里,唐进忽然冷哼一声,“你想和他做生意?” 他是该说她傻呢还是该说她蠢? 蒋玉伦可是吃人不吐骨头的人。 这个女人怎么想的? 封长情嗯了一声,“有道是背靠大树好乘凉,我想做生意,没有官家势力庇佑,是很难立住脚跟的。” 唐进冷冷提醒,“蒋玉伦是安南候世子,安南离这里千里之遥,你找他庇佑你?” “是,也不是。”封长情笑了一下,“晚上再说吧。”她还有事要问他。 唐进凝起眉头,难道是自己猜错了不成? …… 晚上,封长情在众人沉睡之后进了空间。 是时,唐进正在那练武的木桩子跟前练拳脚,见她进来也没停,“蒋玉伦那这个人可不是表面看到的这么简单,你最好不要招惹。” 下午他想了一阵子,想不出封长情到底想干嘛,索性提前把话说清楚了。 封长情一怔,“你怎么知道他不简单?”封长情踱步上前,慢慢道:“你认识白瑾年,知道白铃兰,还了解蒋玉伦……你未卜先知不成?” 敲打木桩的声音戛然而止。 唐进回过头,眯起眼睛看向封长情,“你想说什么?” ------题外话------ 马上过年啦,大家的年货办好了吗! 95、旧相识 封长情也静静的回视着他,“枣泥糕这种东西,外面是没有的。” 准确的说,这个时代是没有的。 那日经他提醒做了枣泥糕之后,她太过高兴没反应过来,后来意识到这点,好奇的因子就像是野草在心底疯长,她越发想知道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和阿静弄成现在这个样子。 她一开始怀疑他也是穿来的,只是比她来的早,但她又觉得不像,这个人身上一点新世纪的鲜活气都没有,说话做事真的就是彻头彻尾的古人。 当然,也不排除他在这里生活的时间久了耳濡目染或者装得像藏得深。 “灵域别人也没有,只有你有不是吗,你为什么没有告诉你父亲或者钟小蝶?”唐进扯动唇角露出一个笑,眼中却没半点笑意。 这个地方,封长情叫空间,唐进一直称为灵域。 从这称呼来说,他们似乎代沟不浅。 封长情抿了抿唇,“他们是我的亲人,我不告诉他们,是怕吓到他们,但你在我的灵域里不是吗?我难道不该好奇?” 唐进看着封长情,一步一步朝她走来,封长情忍不住后退,后背却抵住了那颗银色大树的树干,退无可退。 唐进站在封长情的面前,微微倾身,居高临下,阴翳灰暗的气息将封长情完全笼罩。 封长情屏住呼吸,这个男人,真的又阴郁又沉重,既神秘又复杂。 他慢慢道:“你有不能告诉别人的事情,我难道不配有?” “不要随意窥探我的事情。”他丢下一句话,转身离去,鼻息间似有枣香,不知道是不是她紧张之下认知也出现了错误。 封长情抿抿唇,出去了。 唐进握着茶杯的手邹然一紧,沉沉的眼眸之中也闪过复杂。 自那日看到瘦金体,在结合这大半年来封长情各种生活小习惯,唐进震惊的发现,竟有诸多和菲音相似之处。 他便想,他既然都能重生在灵域,外面说不定发生了什么,菲音亦和这个蛮女有了什么牵连,否则这些巧合无法解释。 所以他对封长情的态度变了,枣泥糕是试探。 可没想到的是,他只提了一个枣泥糕,她和钟小蝶竟然把煎饼果子,葱油饼等等前世只出现在菲音话里的食物全给做了出来,世上当真有这么巧的事情不成? 他觉得封长情就是菲音,是忘记了他的菲音,可那是封长情啊!那个前世绑架了菲音坑杀俘虏和难民的封长情,那样貌他绝不会认错,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隐约知道,离开需要某种契机,急是急不来的。 他已经不那么迫切的想离开了。 他要一点点的确认,确认这个封长情到底是谁! 还有,她牵扯上蒋玉伦,到底打算怎么合作? ……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教着钟小蝶做了栗子酥,并配了一碟刚泡好的姜白菜,又做了一份鸡丝菌菇粥,刚做好,蒋玉伦的书童勤子就来将食物带了去。 钟小蝶瞧着海陵王府的马车绝尘而去,忽然有些纳闷的看向封长情,“小情,他们那种贵人,一份饭十两银子是不是收少了?” 摆摊两日,钟小蝶对钱的概念有了新的认知。 “那你觉得一餐多少合适?” “他们是贵人,又是专门订的餐,怎么说也得三五十两的预算吧。”钟小蝶扳着指头算了算。 封长情失笑,“你还真是个财迷。”十两银子,都是寻常农家一年吃用了。 钟小蝶吐了吐舌头,“谁也不会嫌钱多嘛,多点总是好的,对了小情,今天下午还去摆摊吧。” “我今天不去了,收了一批小麦,等会儿找你爹带人过去取。” 钟小蝶难掩失望:“好吧……” 封长情拍了拍她细嫩的肩,“你且先歇息几日,过几天有你忙的。” 钟小蝶脸色一缓,用力点了点头,又想起什么,“不然你去弄小麦,我找于善大哥陪我去,这会儿还早,我还能做不少。” 封长情想着赚钱这个事情真的是会上瘾啊,这丫头不就上瘾了? “注意安全就是。” 交代清楚,封长情就去粮行找了钟槐。 钟槐很能干,前些时间在周边收到不少杂粮,如今已经开始营业。 “小情?你来得正好。”钟槐一看到封长情就冲铺子里忙的两个年轻小伙子招呼一声,“你们过来,见见东家。”又转身给封长情介绍,“这是刘忠、刘义,兄弟俩,原来在分行的药材铺干过。” 兄弟俩个子高,又黑又壮,瞧着憨厚老实,两人到了跟前,都冲封长情欠了欠身。 封长情瞧着也满意,“钟叔找的人肯定都不错。” “以前在药材铺做的时候就勤快,这粮行免不得搬搬抬抬的事情,他们年轻力大又是知根知底的,用着也放心些。” “嗯。”封长情点点头,又道:“那就找个板车,叫上两兄弟去拉一批麦子吧,我昨儿收了一批。” 钟槐一愣,“这大雪的天,你……” “走吧,就在原来废宅那里。” 鉴于小麦很多,封长情让人准备了五辆板车,很快到了废宅跟前。 “就在这坐北朝南的院子里呢,进去搬吧。” “好嘞!” 刘忠和刘义放下板车,带着几个伙计进了宅子。 刚进去,眨眼其中一个就出来了。 出来的人颧骨很高,双眼皮,是刘义。 刘义的表情很复杂:“东家……” “怎么了?”封长情也迈步走了进去,“我昨日让他们用破布和干草盖住了,你们没找到吗?” “没——”刘义顿了顿,“里面什么都没有。” 此时封长情已经走到了废弃的大厅,看着空空如也的房间吃了一惊。 见鬼了! 钟槐道:“小情,你确定是让人搬在这里了?” “千真万确。”她走了两步蹲下身,在地上抓了一把,“钟叔你瞧。” 钟槐一看,赫然是一把金黄的麦子。 脑海中忽然响起唐进的声音,“附近可能有人。” 昨天封长情离开的时候他借着封长情的耳力听到什么东西,当时以为是冷风呼啸如今看来想错了。 封长情神色凝重,“粮食昨天的确是放到了这里面,大家在附近找一找,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 那可是二十八只麻袋,怎么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就离奇飞了! 她忽然想起一个人。 小刺猬。 小刺猬是唯一知道他们在这里住过的人。 难道是他发现了,所以把粮食藏了起来吗?可他一个人怎么可能办得到? 她身子贴着破败的巷子猫着腰前行。 忽然,原本他们住过的那院子里发出了声响。 封长情停住脚步,示意阿静安静,踩着墙面上的砖块缝隙,敏捷的翻了进去。 声音是从后院传来的,封长情轻手轻脚的穿过走廊,到了连接后院的月洞门前的时候,争吵的声音已经可以听得很清楚。 那是个女子的声音。 “贼?我和哥哥这么做,都是为了营地里的几十条人命,你居然这么说我们。” “我没这么说。”一男音响了起来,男中音,十分好听,“我只是觉得我们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那就要让虎子娘和小豆子都饿死吗!?你知不知道我们营地里还剩下多少口粮?我们来云城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先前的男子道:“我会想办法。” 又有一道忠厚的男音响了起来,“小蕊,兰成,你们别吵了——” 女子的声音尖利:“你根本就是听苏家人说那个偷了玉米棒子的女贼跑到云城这才跟着来的!我真不知道你是中了什么邪了,非要找到她不行!”那女子忽然嘲讽道:“只见了一面而已,你看上她了不成?” “小蕊!”忠厚的男子低喝,“别胡说。” …… 月洞门外,封长情挑了挑眉。 这么巧吗?这三个人她竟还认识。 玩味的是当时暗指她偷了玉米的人如今却搬了她的粮食—— “小情……”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阿静的声音。 他站在外面等了许久不见封长情出去,心里自然着急,便翻了墙进来。 里面争吵的三人面色一变。 兰成反应最快,带着红樱穗儿的枪尖直接朝着月洞门刺了过来,力道之大,穿透了门边石砖。 封长情拉着阿静极速后退。 兰成再次欺身而上,枪尖冲两人背后斜挑。 封长情回头,直接抬手,正要隔开枪杆,阿静却反应迅速一把抱住封长情直接将人扑了出去,连滚好几圈才停下,因为冲劲过大,后脑撞到了青石地砖,发出沉闷的一声。 “阿静!” 封长情吓坏了,连忙将人扶起,“你怎么样?” 阿静撑着坐好了身子,笑着摇了摇头。 此时兰成已经认出封长情,整个人愣住了。 眼前这个男装扮相,衣着华丽的少女,和他当初首次在关外见到的那个破衣烂衫面黄肌瘦的小女孩差别真的很大。 可那双眼睛是一模一样的,甚至比当初更清澈更沉稳。 杨蕊和杨学义也先后跟了出来,看到这样的封长情,两人震惊不比兰成要少。 兰成最先回过神,“封姑娘,是你!” 封长情扶着阿静站起身来,阿静立即拦在了封长情面前,对三人投去戒备的目光。 封长情安抚的拍了拍他的手背,才抬眸,对上兰成三人,淡淡一笑,“真是……好久不见。” * 大厅里很安静。 钟槐视线扫了一圈儿之后,落到了封长情的身上,“既然都认识,这件事情就算了吧?” 一旁,杨学义忙道:“是啊,都是误会,误会……” 昨日他去喊兰成,正对上兰成有事出去。 杨蕊就提议先把东西搬过去再做打算。 杨学义觉得不妥,杨蕊就大发脾气。 他性子老实,对这个妹妹最没办法,便和妹妹一起将麦子都搬了回去。 今日兰成知道了这件事情,怎么劝说都是不行,要将东西给人家放回原位,正吵着,封长情就来了。 他做梦都没想到,昨儿搬了一夜挪了地方的粮食会是封长情的。 此时兰成脸色尴尬,“封姑娘,这件事情是我们做的不对……”偷了人家东西还被现场逮住,尤其这个人还是自己曾冤枉过的封长情,兰成想道歉,都觉得脸上有些烧,说不出来。 杨蕊却自始至终冷着一张脸瞪着封长情,“既然是你的东西,你为什么要丢在这个废宅子里,你说是你的,你有证据吗?” 原本,她很喜欢封长情,因为封长情一个人救了十几个村民的性命,那是她做不到的事情,可后来发生了偷玉米的事情,兰成为了找她两次离开营地,第二次陪着封毅去了岭夏之后,被流寇钻了空子。 有一小队人半夜摸了进来,烧杀抢掠,两个义军为了保护营地里的人送了命,她自己也差点被流寇欺辱,自此恨上了封长情。 “小蕊!”杨学义低喝一声。 封长情神情淡漠,挑眉,“就因为是丢在废宅,你便觉得没有主人能随便挪动,当成你自己的不成?我倒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偷也可以这么义正言辞了。” 刹那间厅里鸦雀无声。 杨蕊脸色涨红。 杨学义忙起身打圆场:“封姑娘别介意,小蕊年少,说话没个轻重,我代她给姑娘道歉。” “哥,我说错什么了?这粮食写了她的名字不成?”杨蕊看封长情怎么都是不顺眼的,“以为有两个臭钱了不起是不是,说话还拿眼角瞄人,当初要不是我哥和兰成救你,你早死了关外了——” “住口!”沉默半晌的兰成低喝一声,“出去!” 他极少如此口气严肃,杨蕊吓得呆住了,看看杨学义,杨学义却起身拉着她朝院子外面退出去,“先走,听话。” 杨蕊咬着牙狠狠瞪了封长情一眼才离开。 兰成转过身,很客气的对封长情道:“粮食的事情,和当初在营地里的事,都是我处置不当,很抱歉,这丫头心情不好,封姑娘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她说的是事实,你对我和父亲有救命之恩——”封长情好脾气的笑了下,“你们什么时候到云城的?” 兰成道:“年前就到了。” “怎么忽然会到云城来?是有事吗?” “没。”兰成摇了摇头,“本来是来这边买些生活必需品的,没想到大雪封了路,所以困在云城了。” 看到封长情还在静静的看着他,兰成勉不卑不亢的解释,“银钱不多,住在这里,能省不少钱。” 这句倒是实话。 封长情点点头,“晚上一起吃个饭吧。” 兰成却拒绝了她的邀请。 封长情不用想都知道是因为杨蕊,他赴约,自然带着杨学义兄妹,到时杨蕊嘴上没把门,大家都难看。 封长情也不勉强,吩咐刘义刘忠带人把粮食搬上板车就离开了。 杨蕊站在墙角视线阴沉的看着封长情的背影,咬紧了牙关,双拳也攥的死死的。 杨学义在一边上略感担忧,“小妹,别看了,都走远了,回屋去吧,哥等会给你做饭去。” “做饭?” “昨天的地瓜还有些,还有玉米榛子……” “粗粮和糠皮罢了,哪比得上小麦?这个封长情,你和兰成救她性命,她竟也不说给我们留一点,拍拍屁股就走,忘恩负义的东西!” “小蕊——”杨学义不知道怎么安慰她。 兰成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小麦再多都是封姑娘的,至于救命,打流寇救百姓与水火不是我们一直在做的事情吗?如今见别人好一点,便拿救命之恩来说事?我真的有点不认识你了。” 96、礼貌 杨蕊冷笑:“你知不知道营地里多久没吃过白面了?就算我们是为了打流寇,我们也的确救过她,如今让她报答一点怎么了?!你才让我觉得陌生!” 兰成皱起眉毛,桃花眼中闪过郁色,转身便走。 杨蕊见他这般,心里越发气愤,瞪着兰成的背影道:“我看他就是鬼迷了心窍了!” 杨学义夹在中间,不知如何劝服。 …… 马车上,封长情小心的摸了摸阿静后脑上的大包,“疼吗?” 阿静反射性缩了一下,却对封长情露出一个很大的笑容,“不……” 封长情一叹,“你这傻子。” 她自己完全能格开那一招,然后护着他稳稳落地的,他倒好,不管不顾将自己扑到了安全地带。 阿静认真的摇头,断断续续道:“保……保护……小情。” 封长情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空间里,唐进冷冰冰道:“一对傻子。” 自己原身是个蠢货,他早已无力吐槽。 而封长情,那就是蠢货中的战斗机——被人那么当面挑衅居然笑一笑了事还要请别人吃饭,感谢人家对她又打又骂?脑子构造和别人不一样! 相处的久了,对他这没头没脑的吐槽她已经能很快联系前因后果。 封长情一本正经的回他,“他救过我是事实。” “那是顺手。”唐进泼来一盆冷水,“他打的是流寇,救你不过是顺便。” 封长情:…… 无言以对之后,索性懒得理他,给阿静整理有些乱的发髻。 唐进有些气闷。 他还没确定封长情是不是菲音,兰成就出来捣乱了。 上辈子,封长情喜欢兰成天下皆知,而且只听兰成一个人的话,又是亲吻又是共浴,如今这一世谁知道会不会发生相同的事情,是以兰成让他很有些危机感。 不行不行,他得想个办法让兰成早些离开才行。 可是,他被困在灵域里出不去,这女人又不听他的,想到办法真的有用吗? * 回去之后,封长情在别的药材铺买了灵芝和人参丢进了空间里,才去了虹桥夜市。 钟小蝶今日出摊很早,中午就摆了起来,封长情到的时候,带出来的玉米饼红薯烙都卖空了,只剩下一点煎饼果子,钟小蝶正在做,摊子跟前站着一个妇人在等着。 “小情,你看我厉害不厉害?”钟小蝶把煎饼果子交给妇人,一边收钱一边问,就差脸上写上两个大字:夸我! 封长情也不吝啬,笑着捏了捏她的鼻头,“厉害的很,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么厉害的。” 钟小蝶很受用,下巴都抬得高了不少。 “那卖完了,咱们能回了吗?” “当然。”钟小蝶把钱收好,“还得回家给你做好吃的,你呀,就是我的财神爷!” 这无端端的崇拜,让封长情不知道说什么好。 一旁于善也道:“东家想出的小吃真的很卖座啊,小蝶的手艺又好,在这摆摊真是屈才!” 钟小蝶却道:“屈什么才啊,以前什么都不做,现在能赚到钱就很好啦,快快快,收了回家咯。” “对了。”钟小蝶想起什么,“方才蒋公子的书童又来拿东西,我把准备好的食盒交给他了,他放了一百两,预定未来三天的三餐,要求软糯开胃不重样。” “嗯。”封长情点点头,并不意外,“晚上我告诉你做什么。” “好!” 回家之后,钟小蝶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 饭桌上,她又抑制不住高兴说了摆摊的事情,说到精彩的地方,眉飞色舞,整个人都鲜活又明媚。 钟槐笑意在唇角没消失过,封毅却心不在焉。 晚饭后,封长情把第二日三餐要准备的食材和做法跟钟小蝶说了一遍。 早饭备了一小块枣泥糕,一碟姜白菜,卤了鹌鹑蛋再备一份牛乳,午饭则做牛肉砂锅,晚饭安排鸡肉胡萝卜粥和酥脆的玉米饼。 都是简单的小吃,但绝对符合安南候夫人的口味。 钟小蝶兴冲冲的猜测,“如果安南候夫人喜欢上我们做的食物,会不会招我们贴身伺候做她专门的厨娘?” “你想去吗?”封长情问。 钟小蝶想了想,摇头:“做了她专门的厨娘,就被圈在她跟前,别的事情都做不了,哪里也去不了,还是算了。” 封长情莞尔,“还挺聪明。” 钟小蝶白了她一眼,“你在说我平时很笨哦。” 两人又闲聊了几句,便各自回房准备休息。 封长情拉着阿静出了厨房,一路走回自己住的院子,远远的就看到封毅在门前走来走去。 封长情垂了垂眼眸,猜测他来的目的。 唐进似知道她在想什么,“怕是为了兰成。” “小情。”封毅发现了封长情,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容,“还以为你还要和小蝶忙一阵子。” “都忙完了,父亲进来坐。”封长情推开客厅的门,一边在火盆里加炭,一边问道,“父亲这么晚来找我,是有事吗?” 封毅呐呐道:“我下午去见了兰成。”钟槐见着他就把兰成的事情告诉了他,他便亲自过去看了看。 关于杨蕊的跋扈言辞,封毅也知道了,此时见封长情一切如常,并没生气,他免不得松了口气,“兰成救过我们,你离开那段时间,也陪着爹找了好久,那小丫头的话你别放在心上。” “不会。” “那就好……”封毅顿了顿,又道:“我想帮帮他们。” 封长情知道父亲忠厚,一点都不意外,“关外寸草不生,生存本就艰难,如今咱们虽说不上多富裕,温饱是没问题的,帮些钱粮什么的都可以,只不过兰成不是随意会接受馈赠的人。” 如果他是,今天看到自己有那么多麦子的时候,表情不会一丁点变化都没有。 她记得那救命之恩,但不会上杆子拿钱粮贴别人冷屁股。 封毅点点头,“那孩子的性子的确正直又稳重……我明早再过去一趟。” 封长情想了想,“我感觉的出,他是不愿意欠我的,估计和当初玉米的事情有关吧,这样好了,爹爹明日去你这么说……” 封毅很快离开了,并未再提阿静的事情,只是出去的时候看了阿静一眼,不着痕迹的叹了口气。 唐进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句,“你们父女真是千年不遇的大好人啊。” 封长情不理他,拉着阿静上了楼。 唐进有些不是滋味,这女人,动不动就不理自己。 “封长情。”他喊了她一声,“你知不知道别人与你说话你不理人是很没礼貌的事情?” “礼貌?”封长情觉得自己听到了世纪大笑话,“你冷嘲热讽的时候你怎么不说礼貌?你捏住我脖子想掐死我的时候你想到礼貌了吗?你踹我出来的时候你记得世上还有礼貌这两个字?” 唐进:…… 封长情让阿静睡下,给他盖了被子,“快睡,明早带你去逛街。” 阿静点点头,很是乖巧的闭上眼睛,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封长情回了自己的屋子。 这时,唐进回过神,“下午别人骂你的的时候你轻飘飘就过去了,如今我不过说了两个字你却有一大堆话等着我,窝里横?” 封长情笑了,“窝里横?咱们是一个窝吗?” 唐进:…… 封长情脱了靴子,上床睡觉。 唐进觉得自己胸口有一口气梗着,上不去,下不来的不舒服。 “喂!”他口气十分不好。 封长情翻了个身。 “起来!” 封长情闭上了眼睛,唐进看向外面的视线被阻,只有一片黑暗。 “封长情!” 耳边却传来封长情绵长的呼吸。 睡着了。 “……” 唐进低咒了一声。 * 第二日一早,封毅就去了废宅。 “兰成,杨兄弟,咱们也是一起经过生死的人了,有些话我就直说了。”坐稳寒暄几句之后,封毅开门见山,“昨晚我和小情商量了一下,打算拨出一些粮食,让你们先去应急。” 杨学义心中一喜,正要开口。 兰成却道:“不必了,封姑娘和封大哥的粮食也不是大风刮来的,怎么好意思叫你们破费……” 封毅道:“我和你们在营地里生活了两个月,那里的情况也是知道的,营地里三十几口人,十个年轻力壮的,其余都是老弱妇孺,平日年轻人打打猎,得了好皮子才能换些粮食和衣服,但关外不毛之地,也猎不到什么好东西,你又正直,自然不会抢掠别人的财务,一直以来只能勉强维持温饱。” 兰成虽说是来买粮食和衣物,但想必手上的钱也不多。 “可是——”兰成刚要开口,封毅便又道:“听我说完。” “今年连番大雪,日子就更难过了吧?也亏得辽人去应付雪灾,没时间过来抢掠,不然的话那三十几口人可怎么办?兰成,我知道你是个好孩子,正直勇敢,品性纯良,可品性当不了饭吃的。” 封毅又道:“再说了,我们父女救的是那几十口性命,难道只允许你救人,不准我们救人?” 兰成直接语塞。 杨学义忙道:“封大哥说的很对啊,兰成,咱们现在的情况,手上只有那几十两银子,根本什么都做不了,咱们就别强撑着了。” “那几十两银子”几个字让兰成俊脸微红。 是啊,他们手里零零总总的加起来,也不过六十五两,在这种灾年,又是到处打仗的年月,够干什么? 半晌,兰成僵硬的点了点头,“好,但我不会白拿你们的粮食,这份恩情我记着,他日必定相报。” 杨学义长叹了一声,“还好有封兄弟这么个爽利人,不然咱们这趟云城是白来了。” 封毅道:“能遇上就是缘分,都是一起经历过生死的人,说这个话就见外了。” 兰成很感激他们父女这个时候还能雪中送炭,“封大哥这次是帮了咱们的大忙了,明日请你们父女吃顿饭吧。” “好。”封毅应了,又说了几句就离开了。 兰成和杨学义目送他上了马车,走远之后,兰成才问道:“小蕊人呢?” 杨学义叹了口气,“我也不知道,天没亮就出去了呢。”昨天因为小蕊,场面弄的很尴尬,后来小蕊晚上自己锁在房间里,连饭都没吃一口。 这个妹妹,自从上次差点被流寇欺负,心性都变了。 兰成想了想,“明日吃饭,她就别去了吧。免得再起争执,大家脸上都不好看。” “行,我知道怎么办。”杨学义说罢,又扫了一眼封毅离开的方向,马车早已经看不见影子。 杨学义瞧着,“别说,封兄弟在云城待了一段时间,倒是变得会说话了很多。” 兰成点点头,心中却想的是别的事情——只靠别人接济,终究不是长远之计,他得想办法谋个生计才行。 …… “他答应了。”一回家封毅就到了长情院子里,“我就是按照你教我的说的,他果然答应了。” “成了就行。”封长情正拿着纸张在画图,闻言给封毅倒了杯水。 封毅喝了口才道:“还约了我们明日吃饭。” “到时你去就是,我不去了。” “你得去。”封毅放下茶杯,“兰成冤枉了你的事情,他一直搁在心底呢,你不去,我怕他多想,觉得你还在怪他。” 封毅又道:“我估计他就是觉得你在怪他,然后坚决不要我们的帮助。” 封长情对兰成并不了解,一开始也没深想,但这会儿听父亲这么一说,倒也有几分道理,可是…… “那个杨蕊……” “放心,兰成那孩子很聪明,知道杨蕊跟你不对付,就不会带她去的。” 封长情点点头,“行吧。” 封毅没说什么就离开了。 空间里,唐进在封长情不理自己之后索性也没吭过声。 现在他已经很冷静。 对于封长情父女这么上杆子帮兰成的态度,他一开始本来是有点嗤之以鼻的,但现在却觉得这是件好事。 兰成几人到这里来,本就是为了筹粮,现在封长情直接把粮和银子给到位,兰成必定会在化雪路开之后很快离开云城。 这是他乐见其成的事情。 …… 晚上,封长情照理跟钟小蝶说了第二日准备什么三餐,顺便问起了今日摆摊的事情。 钟小蝶笑着道:“挺好的呀,本来每天都是卖一半的时候那书童就来了,今儿早早就卖完了,还专门等了那书童半个时辰呢,诺,你看,今天一共卖了二两,这几天下来,算上蒋公子给的,我都存了快二百两银子,是个小富婆了。” 她的笑容很纯粹,封长情跟她在一起总感觉阳光又轻松,唇角也忍不住弯着,“不嫌累吗?” “还好。”钟小蝶活动了下手脚,“我很喜欢做东西吃,一点都不觉得累,对了,我刚听封叔叔和爹说明天有人请你们吃饭,我能一起去吗?” 钟小蝶说完又连忙举起手,“我先申明,我不是馋,就是听封伯伯说那人在关外救了你们,我有点好奇。” 封长情无语,“我看你就是馋。” 钟小蝶吐了吐舌头,“那就这么说定了啊。” * 海陵王府 王妃和安南候夫人坐在梅园的花厅之中赏梅品茶。 岁月对二人都十分眷顾,看起来不过三十出头年级,且眉眼精致,举手投足的气场浑然天成,样貌有五分相似。 “听说近几日玉伦变着方儿的给你带吃的,这么孝顺的儿子,我瞧着都有点嫉妒了。” 安南候夫人瞥了王妃一眼,“你嫉妒给你啊?这么老大不小了身边儿连个女人都没有,我看着他就烦。” “哎……”王妃叹了口气,“我也烦啊。” 烦赐婚,烦公主。 97、疯姑娘 安南候夫人便也叹了一声:“那个什么素音公主,不是说快病死了吗?别担心,娶来走个过场,等她死了,再娶你中意的不就是了?” “……” 海陵王妃又是暗暗叹息,果然,这种严肃沉重的话题不适合跟这个脑子一根筋的妹妹讨论。 她换了个话题,“你最近瞧着丰腴了一些,看来玉伦带来的食物很和你胃口。” “有吗?”安南候夫人站起身,还转了两圈,“我觉得没有啊,他带的那点分量很少的,只能垫垫肚子。” “……” 海陵王妃默了默,才道:“让玉伦多带一点回来,肚子总要填饱的。” “嗯,说的就是啊。”安南候夫人重重点头,她忽然想起上次偷听到勤子和小竹说悄悄话,那个给她做饭的小姑娘每天都在虹桥夜市摆摊啊,只要找到了人,那就可以一饱口福…… 安南候夫人充满期待的看着海陵王妃,“姐姐,我们明日出去微服私访?” “……” 海陵王妃忍耐的道:“我累了,要休息,你自己去。” * 夜色深沉,封毅和钟槐秉烛夜话。 “帮了人也就是了,为什么一定要一起吃饭?”还必须要带封长情一起去,钟槐对此想不明白。 “你觉得那个兰成看起来怎么样?”封毅问。 “样貌不错,品性也好。” “如果是做女婿呢?” 钟槐怔住,指了指封长情院子的方向,“你是说——” 封毅叹了口气,“我就是不喜欢小情和那个阿静一起。”根本看不下去。 钟槐感同身受,每次看到小蝶跟着封长情和阿静屁股,他也浑身不适。 那么个混小子,坏两个闺女的名声。 “所以你是想……”钟槐猜测老友的心意,“让小情换换注意力?” 封毅点头,“不错。”做不做女婿那都是后话,当然,如果是兰成做女婿,他也是满意的。 这边,刚睡下的阿静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惊醒,连带着空间里的唐进也被影响,接连打了两个喷嚏。 封长情还未离开,给他拉了拉被子,“着凉了不成?明日得找时间让钟叔给瞧瞧。” 唐进暗暗嘀咕,是谁在说他的坏话?还说的很起劲很露骨,竟影响到了空间里的自己! 不对! 以前他虽然能体会到原主在外界的感知,但都很轻很淡,像这一次和原主做同样的事情还是第一次! 他认真的回想最近以来发生的一些事情,敏锐的察觉,能和原主感同身受,大概是从——那日兰成攻击封长情,原身抱着封长情撞到头的时候。 当时他感觉有一股吸力,自己不曾防备,下意识的朝前跨了一步。 难道,这是他可以出去的契机吗? 是因为受伤? 还是因为什么别的他忽略的事情。 他无心再看外面,陷入沉思。 * 第二日,钟小蝶照样起的很早,把食盒准备好交给勤子之后,直奔封长情的院子。 今日封长情也起的早,这会儿已经洗漱好,正在换衣服。 钟小蝶一瞧她手上拿着的那件水蓝色棉袍,立即上前一把拽走,“不要穿这个!” 封长情无语,“这个很好啊,轻便。” “这是男装,你是个女孩儿,这么漂亮的女孩子老穿男装做什么。”钟小蝶一边絮叨一边把压箱底的那件粉色女装找了出来,“穿这个!快快!” 说着也不等封长情回应什么,立即就拉着衣服给封长情裹。 这妮子,就是个风风火火的,封长情对她是一点办法都没有,顺着她的心把那粉嫩的夹袄套裙穿在了身上。 钟小蝶站在封长情旁边,指着镜子里笑的眯了眼,“你瞧,多好看。” 镜子里,两个人都穿着粉色,衣服上都绣着折枝的花草,一样的身高,一个长相甜美,一个表情安静,瞧着就像是一对含苞待放的姐妹花,赏心悦目的很。 封长情捏了捏她的脸,笑道:“好了,走吧。” 凤来楼是海陵乃至西北最大的酒楼,美酒佳肴,八大菜系,应有尽有。 自然也贵,一叠花生米就要三两银子,摆盘美观味道也不错,就是量少,巴掌大的一小份,一点不夸张。 封长情没想到兰成会在这里请他们吃饭,还定了二楼一个边角的特等席。 不是说,浑身只剩几十两? 封长情暗忖,莫不成兰成其实很有银子,这顿感谢饭其实是专门叫她来打脸的鸿门宴不成? 封毅也是一头雾水,兰成这作为,是不是有点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他又回头看了一直跟在封长情身后的阿静一眼,兰成在他心里的好感度再次拉高。 “哇哇!”钟小蝶眼睛里仿佛冒出了¥符号,“居然来这么高档的地方吃饭,我们快进去!” 兰成和杨学义早早到了。 杨学义一见他们进来立即迎上前来,“封大哥,封——”他刚想和封长情打招呼,直接给愣住了。 上次他们见封长情的时候,封长情男装打扮,今日换了女装,又让钟小蝶盘了个简单好看的发髻,整个人就像是镀了一层光一样闪闪发光,好看的离谱。 兰成也被封长情这一身的粉嫩给惊艳了。 那日封长情水蓝色男装干净利索,也许是因为衣服颜色的关系,衬的人也冷漠了一分,今日这身粉嫩很好的缓和了冷漠,远远看着,倒像是个富贵人家的小姐一样。 钟小蝶噗嗤笑了一下。 杨学义回过神,尴尬的道:“封姑娘,你瞧我这大老粗,你和以前很不一样,漂亮的我都认不出了。” 封长情前世样貌尚可,不过满大街都是美女的时代她丢人堆就会看不见,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直白的夸赞,不好意思的轻咳了一声。 兰成走上前来,适时缓解几人的尴尬,“先过来坐吧。” 圆桌上摆了几道凉菜,十个椅子。 兰成和杨学义一起,封毅靠着杨学义,阿静和钟小蝶则坐在了封长情左右,封长情落座之后一抬头,正坐在兰成的对面。 空间里,唐进阴翳的眯起了眼眸。 这个位置,再加上封长情比寻常人敏锐的五感,唐进几乎可以看到兰成脸上比女子还要细致的皮肤和长的卷翘的过分的睫毛。 一个男人,长成这幅不男不女的样子,真是…… 除了钟小蝶,其他人都是见过的。 钟小蝶自己个儿起了身,“我叫小蝶,是小情的……” “我朋友,就是你们见过的钟叔的女儿。” 钟小蝶刚想说丫鬟,就被封长情接过了话茬。 封长情又道:“这是阿静。” 几人相互点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 “都到了,那就上菜吧。”兰成说着,杨学义赶紧起身,跟外面的跑堂交代了一声。 …… 虹桥夜市 一辆马车停在钟小蝶摆摊位置的不远处,一个十七八岁的婢女低声跟车内主人回话,“勤子说平日里这个时辰肯定是在的,我们再等等?” “嗯。”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 安南候夫人有些耐不住性子了,“你知道那丫头家住哪吗?” “这个……”小竹眼珠子赚了一下,她和勤子两情相悦,这个事儿,勤子当然跟她说了。 可自家贵夫人跑去别人家里要饭吃会不会太掉身份?公子若是知道,估计能气的歪了脸。 “给你。”嗖一下,一个金耳环从车帘里飞了出来,“咱们找着了,只见人。” 那可是宫中师傅打造的金耳坠,白花花的银子啊。 小竹自然逃不过金耳坠的诱惑,坚持都没坚持,直接道:“说是东阳路药铺子里的姑娘,咱们过去问问就是。” 马车很快到了东阳路。 整个东阳路,最大的一间就是回春堂。 马车挺稳,小竹进去打探,正对上于善给人抓药。 “小哥,我想打听一下在虹桥小夜市卖小吃的那位姑娘……我是她的熟客了,还想买些她的糕点,但她这会儿还没摆,我想问问她今天什么时候会去?” “原来是老顾客啊。”于善哈哈大笑,“她做的糕饼的确味道好,不过今儿肯定是不会去了。” “为什么啊?” “她去凤来楼吃饭了。” “多谢。” 小竹哒哒哒很快跑到马车跟前,“怎么办?” 马车离得不远,安南候夫人已经听到了。 “那就去凤来楼!” …… 凤来楼雅间 封长情不善交际,期间很少说话。 几个男人,封毅和兰成性子稳重,杨学义不知道说什么好,阿静埋头吃东西不吭声,一顿饭吃的也安静,只有钟小蝶,一会儿跟封长情说这个食物好精致,一会儿又问兰成关外好不好玩,一会儿说他们救了封长情,肯定是好厉害的人。 兰成都会客气的应对一下。 空间里的唐进则嗤之以鼻,对自己原身只知埋头吃饭恨铁不成钢。 吃得差不多了。 兰成放下筷子,“这次还要感谢封姑娘慷慨赠粮,我带营地三十多口人,以茶代酒,敬姑娘一杯。” “不需要这么郑重其事的来谢我。”封长情看向兰成,“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我跟那三十几人一样,也是饥不饱腹,流离失所的。” “现在像姑娘这样乐意帮助别人的人已经不多了。” “嗯。”封长情淡淡应了一声,不打算多说。 能力范围之内帮助别人她自然是乐意的,但不习惯被反复拿出来说。 兰成略微尴尬。 钟小蝶出来打圆场,“你别介意呀,小情心地很好,就是不爱说话。” 兰成很客气,“没事,我知道。” 杨学义挑高了粗粗的眉毛。 不爱说话? 一句话就堵得小蕊哑口无言的人不爱说话? 不过仔细想想,这小丫头话的确不多,成熟稳重的不像十几岁的姑娘。 “不过……”钟小蝶视线转了一圈儿,小心翼翼的问,“咱们这一桌多少钱啊?” 这一句话,当真是问到封长情和封毅心坎上去了。 凤来楼专门定的雅间是要收费的,而且她们吃了的菜应该没有一道是便宜的,这顿饭下来,少说一百两没了,兰成据说只有几十两银子了。 如果他钱不够,一顿饭而已,封长情还请得起。 但如果是身后有三十口人没有粮食吃,这个人还拿出一百两请他们吃饭,封长情觉得需要重新认识了解兰成一下。 他会不会把她当冤大头等着她养活营地里的人? 好事偶尔做一做是行善积德,不计成本把自己都赔进去就是蠢货了。 果然,话一说完,兰成和杨学义都变了脸色。 兰成倒还好些,只是有些微的复杂。 杨学义就整个人变得十分尴尬,“我们昨晚卖了一张皮子,钱是有的,有的。” 一时间饭桌上的气氛也变得有些尴尬。 封长情敏锐的捕捉到关键词。 “皮子?”她看向兰成。 “嗯。”兰成点点头,“家父以前是深山中的猎户,长年累月攒下不少皮子,这次来云城本是打算卖了皮子换银子,再买些生活用品和粮食回去的。” 杨学义也讪讪道:“我们一开始是拿去岭夏那边试了试,根本没人要,没了办法,才到了云城想着能不能处理了,来了之后又遇上大雪封路,就没打那些皮子的主意,昨日去卖的时候,也没想到一张皮子能换二百两银子。” 其实是为了请封家父女吃饭,怕银钱不够,才拿了皮子出去的。 当然,兰成不主张来这么贵的酒楼,毕竟他们紧缺银子。 位置是杨学义定的。 “什么皮?狐皮?貂皮?”封长情问。 兰成道:“二百两卖的是一张虎皮,也有貂皮,狐皮和兔子皮,羊皮,牛皮,东西不少,就是不知道其他的能值多少。” 封长情:…… 敢情兰成手里藏着这么多值钱物件只是自己不识货罢了,她倒好,给这种土财主送粮食。 空间里,唐进不客气的笑了一声。 明明音调不能再正常,封长情却觉得他就是在笑她自不量力。 封毅回过神,“既然这样,那以后……呃……” 封毅比封长情还尴尬,毕竟是他专门跑去说的,顿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兰成爽朗一笑,“这次估计是撞了好运了……我不太懂得行情,那些东西在我手上,怕是换不到多少银钱,所以我想请封姑娘帮个小忙……” 他心思细腻,很快就看出了封长情的不自在,这是照顾封长情的心情呢。 不过封长情却为自己充沛的想象力汗颜,轻咳一声,“其实我也不懂皮子的行情。” “无妨,封姑娘既能在云城置办下产业,必定是聪明能干的,我在云城也不认识别的人,交给封姑娘倒更放心。封姑娘如今有粮行和药铺,以后咱们要打交道的地方还很多,就不要推辞了吧。” 这话,倒是事实,口气也诚恳。 封长情一时不知如何拒绝他。 唐进冷哼,“收了,皮子可是好东西,一张成年上等虎皮可以卖到五百两不止,他不善营生,那些东西留在他手上就是浪费。” 封长情一听,脑中飞速的计算着。 这要是让兰成拿去卖得少卖多少两银子,又要少换多少粮食。 “封姑娘?”兰成又问。 封长情回神,“行,我帮你带卖一下,尽量多卖点。” “那就先谢谢封姑娘了。” 一旁的杨学义怔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 …… 旁边的雅间里,一个身材纤瘦的贵妇人和一个身穿翠色的婢女耳朵贴在墙上,“好像在说什么皮,疯姑娘,疯姑娘的。” 小竹听得很吃力,“我只听到二百两……其他的什么都听不清楚……” 安南候夫人不死心,耳朵贴墙更近了一些。 “勤子有没有说那姑娘是不是疯的?” “没……”小竹刚说完忽然噤声。 因为就在这个时候,门忽然开了。 98、斗殴 一身锦衣披着大氅的蒋玉伦站在门口,看着几乎贴到墙上去姿势极其不雅的母亲,眸中闪过一抹无奈。 “这是做什么?” 知道母亲出了府,他就一路追了来。 安南候夫人已经在最短的时间内站稳表情也端的正经雍容,又成了侯夫人做派,“来这里,自然是吃饭。” “不是说不合胃口?” “我今日想吃了。” “那还不赶紧扶夫人过来,小竹。” “是!”婢女紧张的福了福身,赶紧半扶半拉着夫人到了桌边坐好。 安南侯夫人咬着牙,偷瞪了蒋玉伦一眼。 说来也可笑,她在家中不怕夫婿翁姑,最怕的却是这个儿子。 蒋玉伦当没看到,面不改色的点了菜。 他知道封长情在隔壁。 自己的母亲是嗜吃之人,为了吃到想吃的东西,都不知道能做出什么出格的事情来,丢人的事情,在安南已经没做少,但这人不能丢到海陵来,所以他得来看着。 安南侯夫人委屈巴巴的看着桌面上那些没半点胃口的食物,味同嚼蜡。 待到瞧着蒋玉伦情绪稍缓和的时候,安南侯夫人眯着眼睛笑问,“那姑娘……我是说给我准备食盒的那姑娘,咱们招进府里去给我做专属厨娘好了,你看怎么样?” “不行。”蒋玉伦慢条斯理。 “为什么!”安南侯夫人想不通了,“我付她月俸,又不卖身,只负责给我做饭还不行吗!” “不行。咱们在安南的时候就有人惦记,偏巧到了海陵还出了这么个能拿捏你胃口的人,你不怕是别人使诈?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呃……”安南侯夫人咽了口口水,安南的确有人不消停想要他们娘俩的命,但她还想垂死挣扎一下,因为那些小吃太美味了,“应该没那么……巧吧?” 蒋玉伦眼角抽了一下,“为了吃,不惜以命相博?” “……” 安南侯夫人彻底闭了嘴。 少倾,小二上菜。 这凤来楼是白瑾年手底下的铺子,理当信得过,但蒋玉伦还是让勤子和小竹用银针把所有菜都试了一边确保没事才动筷。 “姑娘,您不能上去啊,这里的雅间都有客了。” “我兄长就在上面,我怎么就不能上去了,让开!”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吵嚷的声音,砰一声,旁边的门就被人踢开了—— 封长情和兰成回过头,是杨蕊。 兰成皱了皱眉,很快如常,示意杨学义先带杨蕊离开。 杨学义却赶紧站起身来去拉杨蕊,“小蕊,你这……你不是说自己出去逛逛的吗?吃了没?来先坐下。” 拉着杨蕊坐下后,杨学义赶紧关上了门。 “我才不要坐,这么贵的东西,我吃得起吗?”杨蕊冷冷的丢下一句,视线扫了一圈儿,在封长情和钟小蝶身上停下,瞳孔一缩。 人在大多数时候总会下意识的和别人比较,尤其是此时的杨蕊。 她穿着洗的发白的棉袍,头戴素银簪子,因为常年在关外风沙吹打,整个人看起来就是乡野村姑。 而封长情,上好锦缎制成的夹袄套裙,粉嫩的颜色,衬的她肌肤白皙透亮,就该是这个年岁才有的风姿,而且,她眼神平静淡漠,对比自己的气急败坏—— 这种比较,还没有开始,杨蕊就已经输了。 尤其是封长情看过来之后又淡淡收回的无所谓的视线,让杨蕊衣袖下的手捏的紧紧的,脸色因为羞愤涨得通红。 “小蕊!”杨学义低喊了一声,“你这是做什么?” “你放开我!”杨蕊甩开杨学义拉着自己的手臂,看着封长情道:“大哥,你们可别被她给骗了,她根本不是有什么能耐这么短的时间里置办下如今的产业,她是耍了下作的手段——” “你胡说!” 别人还没来得及反应,钟小蝶一下站起身来,“你知道什么?什么叫下作的手段,你根本什么都不知道……” “怎么,我说对了吧?不然你干嘛这么激动?你和你那爹原来是方家的奴才,也不知是跟封长情合谋了什么,害死了原来的主家,还抢了人家的财产。”杨蕊嘲讽的笑了一声,“方老爷真是倒霉,养了你们这么些白眼狼,吃里扒外——” “你……”钟小蝶常在闺阁,又牵扯到自己被欺辱的事情,就是再聪明,一时竟也说不出反驳的话来。 兰成冷声道:“杨蕊,你到底想做什么?” “我想做什么?”杨蕊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兰成,“我想告诉你,看人别看表面,到时候被卖了还帮人家数钱……”说完她又道:“咱们有那么多皮子,卖了能换多少银子?到时候想买什么粮食和生活用品没有,犯不着和这种人面兽心的人合作。” 说完,还挑衅的看了封长情一眼。 兰成看向杨学义。 杨学义赶紧低下头,本来这件事情是说好了不告诉杨蕊知道的,免得多生事段,但昨晚杨学义绷不住就说了。 封长唇角勾动了一下,似笑非笑。 空间里的唐进啧了一声,“真是个……”他本来想说蠢货,可想起经常用这个词骂封长情,这词就说不出口了。 “小蕊!”杨学义低声道:“快别说了……那皮子……阿成已经请封姑娘代卖了……” 杨学义也觉得不妥,但这件事情兰成已经决定了。 他知道,但凡是兰成决定的事情,都没什么商量余地。 他告诉杨蕊是想闹一闹,也好让兰成改变主意。 “什么!”杨蕊面色惊变,邹然看向兰成,“你……你疯了不成?” 她指着封长情,“这个小狐狸精给你灌了什么迷汤了,千来斤粮食就换走了那么多皮子,那可是营地里三十多口人以后的生活保障——” 封长情神色微冷,坐在一旁的钟小蝶早已忍无可忍,直接抓起面前的一杯茶就泼了过去。“你说话,嘴巴干净些,小情不吭声,你就当我们好欺负是不是?告诉你吧,让小情帮忙卖皮子,是你们这个兰成再三要求的,是他自己不懂行情,小情就是勉为其难,你倒好,抓住个借口就蹬鼻子上脸的,再说了,皮子是人家的,你管他交给谁去卖,你可管的真宽——” 杨蕊呆了一下,她自小跟着哥哥,虽说清贫,但从没受过欺辱,后来在营地,人人也都喊一声杨姑娘,杨姐姐,对她很尊敬,这还是第一次被人这么对待,顿时就气炸了。 抓起面前的杯盘直接朝着钟小蝶和封长情的方向砸了过去。 杨蕊常在关外,做体力活,动手又快,钟小蝶根本没法反应,封长情拉着钟小蝶急速后退,躲过了那些杯盘,一直安静吃东西的阿静跳了起来,啪啪甩了杨蕊好几个耳光,又踹了一脚。 阿静力大,心智不起,自然没什么不打女人的领悟,下手毫不容情,杨蕊被踹的飞了起来,撞到了不远处的柱子滚落在地。 杨学义脸色都变了,扑上前去和阿静扭打在一起。 就算杨蕊再怎么不好,那都是他妹妹,怎么能容忍别人这么欺负? 封毅拦也不是,帮也不是,但又不能不管,一边拉杨学义,一边去拉阿静。 杨学义还好些,知道封毅来劝架的,招式也就收了几分,想着给封毅面子,阿静却是完全不管,那个女人欺负了小情,他是一定不能放过的,谁要拦着,就一起揍了! 阿静两拳过去,杨学义和封毅都成了熊猫眼,将两人逼退之后,阿静又冲着爬不起来的杨蕊跑了过去。 “住手!” 杨学义脸都白了! 阿静的拳头又重又狠,杨蕊是弱女子,如何能招架?一拳下去估计能要了命。 可他离的那么远,要阻拦根本来不及。 就在阿静的拳头快要打上杨蕊的时候,一双手急速伸了过来,直接握住了阿静的手腕。 是兰成。 但在阿静的眼里,他们都是一伙的,拳拳用力,朝着兰成打过去。 阿静这个身子自小练武,力量大,招式凌厉,而兰成怕伤到人,有所保留,反倒被阿静逼着后退,眼见到了杨蕊跟前,阿静分神一脚就朝杨蕊踹过去。 杨学义气疯了。 他看着封长情的眼色也变了,“不就是说了几句不中听的话么?封姑娘至于这样咄咄逼人要人命?” 封长情顿了一下。 本来她想招呼阿静回来,但杨学义这话惹到她了。 封长情冷笑,“什么叫几句不中听的话?口诛笔伐也是能要人命的,你妹妹这两次一而再再而三,不是侮辱就是挑衅,我不吭声是懒得和不熟悉的人计较,如今看在你的眼睛里就是理所当然,我身边的人为我鸣不平就成了咄咄逼人了?这真是今年第一大笑话。” 杨学义僵住。 他不与封长情做口舌之争,那个素衣的少年人根本就是个疯子,他得去帮兰成救下妹妹。 杨学义赶紧上前拉受伤的杨蕊,想把人拖到安全地带。 阿静分神一瞧,直接扑了上来,一脚踹在杨蕊旁边的椅子上,力道之大,墙面上开了个洞。 “这是——”踹开的那面墙,正巧就是蒋玉伦和安南侯夫人那个雅间。 安南侯夫人惊呆了。 因为那一脚后,又连踹几脚,整个木质墙体就塌了。 “那个贱人派刺客来了吗?”安南侯夫人是闺中贵妇,哪见过这等场面,惊的赶紧躲到了儿子身后。 蒋玉伦神情平静,“不是。” 他耳力极好,对面的事情他听的一清二楚,倒是没想到,唐海那个傻儿子这么护着封长情。 一片木屑飞来,蒋玉伦扇子一动,木屑飘向了别的方向。 此时封长情已经安抚好钟小蝶,现在已经冷静下来,打架是不能解决问题的,而且……这么多的破损,就是再不高兴,她也不愿意把事情闹大。 “阿静,别打了。”封长情唤了一声。 阿静果然就住手了。 兰成动手是为拦着阿静打死杨蕊,这会儿阿静住手,他自然也住手,但杨学义没住手。 他刚拉着杨蕊躲过去的时候看了一下,杨蕊伤的不起,只怕要在床上躺半个多月呢。 他咬牙切齿的朝阿静的后脑打过的一拳。 封长情面色大变,“阿静小心!” 她飞速上前拉过阿静,勉强躲开了那一道拳头,下一刻,一把捏住杨学义的手腕用力,杨学义只觉浑身的骨头都碎了一样的疼。 空间里,唐进感觉自己整个人又被一股吸力朝外吸去。 “你……”杨学义震惊的看着封长情,这还是当初那个娇弱的少女吗? 封长情冷冷道:“他都已经停手,你却还在背后偷袭?”钟小蝶已经小跑着上来,“小情,阿静没事吧。” “没。”封长情摇了摇头,再看向兰成,视线清冷而平静,“粮食的事情是我自不量力,只当我没说过,至于皮子,那是你的东西,我就不插手了,爹爹,我们走。” 封毅看看兰成,大叹一口气,转身就跟上了封长情。 杨学义大喝道:“不能走!你把我妹妹打成这样,就这么走了没一点说法不成?” 封长情回头冷笑,“对不起。” 说罢直接朝外走去。 杨学义切齿,那对不起三个字轻飘飘的,倒像是嘲讽,“站住!这是你道歉的诚意?我妹妹伤的这么重,你轻飘飘一句就过去了?还有,要走,可以,把今日的饭钱和损坏了东西的钱留下。” 封长情似乎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她看着杨学义,慢慢道:“是你们要请我们吃饭的吧?地方是你们定的吧?打架是你们引起的吧?至于东西……我看的很清楚,阿静只打碎了一面墙,其余都是你们打碎的。” “放屁!你……你这个丫头……满口胡说……”杨学义是忠厚的性子,哪说得过伶牙俐齿的封长情,可一想到自己妹妹的伤势和要赔这么多钱,他就没办法这么把封长情放走了。 这几年在关外他们真的是穷怕了,这些钱对他们来说每一个铜板都是救命的,但对现在的封长情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别说了!” 就在这时,兰成呵斥一声,“杨大哥,别再说了,还嫌不够丢人吗?” 杨学义僵住身子,涨红了脸。 兰成深吸口气,大步走到封长情面前,“抱歉封姑娘,我是真心想感谢你,皮子的事情,我的确是不善生计才想找你帮忙,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个样子。” 封长情摆摆手表示不想多听,“救命之恩,等以后你用得着我的时候,我再报。” 就在这时,得知此处斗殴的巡城官兵正好赶到,迅速把所有的人都围了起来。 “都吃了雄心豹子胆了吗,敢在凤来楼斗殴?!全都给我抓起来!” 为首的官兵一声令下,其余人立即将封长情等人围在了一起。 钟小蝶吓得赶紧躲到了封长情背后:“小情,这可怎么办?” “别怕。”封长情低声安慰,慢慢向前走了几步:“打架的是我,我跟你走。” 头领是个三十几岁的汉子,斜眼看着封长情,“你个小丫头能打什么架?把后面那两个男的拿了。” “打架的真的是我。”封长情强调,那首领兀自不信,越过封长情就要去拿她身后的封毅和阿静。 封长情一阵无语,她本想着她现在身手不错,跟着去起码不受欺负,再则她最近专门读了海陵律法,斗殴最多处罚金赔款,哪知人家不信。 就在那首领经过封长情的时候,封长情伸手拦住了他,“我说,是我。”封长情也懒得和他废话,轻轻拍在首领肩膀上,“我跟你走就是。” 首领眯起眼,动了两下却发现浑身如坠千金,分毫也挪不动。 ------题外话------ 除夕快乐!求评价票,书城的朋友们求五星评论哦== 99、最大阻力 就在那首领经过封长情的时候,封长情伸手拦住了他,“我说,是我。”封长情也懒得和他废话,轻轻拍在首领肩膀上,“我跟你走就是。” 首领眯起眼,动了两下却发现浑身如坠千金,分毫也挪不动。 首领霎时变了脸色。 几个手下看不出端倪,但首领不发话,这人也不好抓。 首领黑青了脸,他完全没想到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居然是这么厉害的人,咬着牙道:“既然是你,那你就跟我去衙门走一趟。” 这时又有几个手下把兰成和杨学义围了起来,两人穿着朴素,杨学义还挂了彩,不用说肯定就是打架的人了。 但封长情知道海陵律法,杨学义却是不知道的,在关内那些城镇,但凡进了衙门,不死也去半条命。 杨学义绷着一张脸瞪着那些要抓他的衙役。 封长情心中暗叫要遭,连忙快步上前拦在那卫兵前面,“我来跟这兄弟说一声,让他任份一点跟兵大哥走。” 她好声好气,样貌又好,那卫兵不好对这么个娇柔姑娘粗声粗气,回看了首领一眼。 头领示意可以,那卫兵就退了下去。 杨学义阴沉的看着封长情,压低声音,“你又想怎么样?!” “想早些了事就不要把你的刀剑拿出来。” 杨学义和兰成身上都有刀剑,方才差点就拿了出来。 兰成聪明,很快反应过来什么,重重拍了一下杨学义的肩,杨学义迟疑了一阵子,才僵硬的点头,并对封毅道:“劳驾封兄弟了,帮我照顾下妹妹。” 可总有那些个没眼力见的,自己找死。 正在几人跟着官兵走的时候,杨蕊缓过了神,卯足了劲儿高声道:“官爷……我们没动手,是他们……他们挑衅……他们在废宅子里藏了粮食,威胁我们不准说出去……这才动了手……官爷,抓那个女的,她是主谋!” 蠢货! 封长情眼底闪过阴郁。 杨蕊常年跟着兰成和杨学义,当然知道现在最敏感的是什么,如今的时局下,在废宅私藏粮食,莫不是想图谋什么?一句话说完,那首领看着封长情的眼色都不对了。 空间里唐进道:“他叫魏无言,是白方的手下,你拿出白方的令牌,这人自然会放你,至于他们,自己找死,你客气什么?” 兰成他们的身份,自己说的是义军,朝廷却叫做乱党,关内十八城和海陵都是一个朝廷,他们在海陵自然也是乱党。 若今日抓的只是杨学义和杨蕊,说不准封长情还真就那么干了,但其中有兰成,她无论如何也狠不下心肠。 但她也不是圣人,又怎么会平白无故把自己和父亲小蝶牵连进去? 眼见魏无言的人纷纷抽出刀剑将所有人围住,封长情踌躇两难的时候,忽然听到一声清朗带笑的男音,“吆,这不是魏大人吗?没想到在这里看到你。” 众人回头一瞧,二楼雅间门口站着一个一身贵气手摇折扇的公子,不是蒋玉伦又是谁? 蒋玉伦容貌出众,气质斐然,一出现,整个厅堂似乎都亮了不少。 魏无言自然认得他,忙下跪行礼,“见过蒋公子,末将在此执行公务,马上就走。” 蒋玉伦却笑着走下楼梯,“我都听到了,这几个打架斗殴的人我认识,就当给我个面子,可好?” “这……”魏无言瞧瞧蒋玉伦又看看封长情。 蒋玉伦道:“魏大人不信呢,封姑娘,你就把白方的令牌拿出来给他瞧瞧。” “嗯。”封长情从腰间拿出那构造独特的令牌,魏无言看了一眼,忙道:“的确是白大人的令牌。” 蒋玉伦又道:“不过是发生了些小误会罢了,魏大人公务繁忙,就不耽误魏大人的时间了。” 这话,就差直说你还愣着干嘛还不赶紧滚蛋。 魏无言不蠢,当即带着一队人很快撤离。 封长情暗暗松了口气,“多谢蒋公子。” 蒋玉伦也不多说什么,视线分毫没往其他人身上游走,只看向封长情,“记得多做几种开胃的菜给我就是了。”说罢转身上了楼。 “你们也早些回去吧。”说着,封长情深深看了兰成一眼,“这里不比关内那十八城,你们注意一些。” 关内十八城贫瘠,流寇难民四处乱跑,还有偶尔来打秋风的辽人,官府自顾不暇,也没空专门抓兰成他们,但这里是海陵,情况就大大不同。 兰成感激的拱了拱手,“多谢姑娘。” 封长情也不多说什么,带着阿静小蝶就离开了。 小蝶跟她跟的很紧,“好险,差点又要被抓进去。” 封毅也心有余悸,他想的更多些,如果是牵扯到兰成和杨学义等人,只怕会被当成乱党同伙,这可不是小事。 看来他想转移女儿的注意力,也不能病急乱投医,兰成再好,终归不是能安分过日子的人。 而且,杨家兄妹实在不是好相处的。 * 雅间里,安南侯夫人脸上挂着慈爱的笑,抚摸着蒋玉伦的头,“真是娘的乖儿子,娘说救那姑娘就救了!” 蒋玉伦极快的躲开她的手,“跟你没关系。” “呃……难不成你是看上人家姑娘了?” “是啊。” 蒋玉伦笑,他倒是真对那个封长情很感兴趣。 他看到封长情轻轻一拍,就让魏无言没办法动弹了,这小姑娘就像挖不完的宝藏。 “好好,好眼光!” 安南侯夫人兴奋极了,这儿子终于开窍了,只要儿子喜欢,身份什么的都不是问题,娶回家能给她做饭她自然要帮媳妇撑腰,看谁敢说半个不字! …… 废宅安静的出奇,在沉沉的夜色下,如豆的灯火忽闪,灯芯的噼啪声有些刺耳。 兰成和杨学义相对坐着,里面杨蕊请了大夫来看过,现在已经睡下了。 杨学义有些局促。 他是老实忠厚的人,从来没什么坏心眼,今儿一来是气急了,二来是妹妹被人打没忍住,三来是没见过那么多钱,总之就鬼使神差的事情就变成那副样子。 他心里也很不好受。 “阿成……”杨学义终于端不住了,“我……哎,事情搞成这样,挺对不起你和封大哥的,他是真心要帮我们,我却……” 兰成没有应声,低垂着眼帘,不知道在想什么。 杨学义又道:“咱们现在怎么办?” 半晌,兰成才抬起眼眸,眸中雾气沉沉,看不清他的真实情绪,“事情已经成了这样,再去追究谁对谁错没有意义的,我们这几天就把皮子都拿去卖掉,换成银子,等雪化了路开了,就离开这里去岭夏,买了该买的东西回营地。” 兰成看起来没生气,杨学义松了口气,“好,好,就这么办。” 说完,杨学义语重心长的说道:“你也别怪小蕊行不行?咱们几个从小一起长大,小蕊是什么样的人你是知道的,这次她这么偏激,完全是因为我们去找封姑娘的时候那些流寇……”杨学义想到当时赶回去的时候,看到几个人围着自己的妹妹撕扯她的衣衫的样子,气的咬牙切齿,“你多担待,成不?” “嗯。”兰成点头,“杨大哥别想太多了,早些休息吧。”话落,兰成起身出去了。 杨学义看着他的背影,长长叹了口气。 兰成说着没事,可他自小看着兰成长大,哪能没看出来,今天的事情兰成是生气了,可他能怎么办?把小蕊抓起来骂一顿吗? 别说是现在,搁在以前他也是做不出的。 …… 封长情回到家之后,心情因为看到空间里那成熟了的金黄色麦子多云转晴。 她愉快的收着麦子,拿了麻袋来装袋。 一旁的唐进却心思沉沉。 他仔细的回想白天发生的一切。 忽然,他大步走到了封长情跟前,“麦子我来帮你收。” “哦?想让我干嘛?”封长情挑眉,她太清楚这个人的性子了,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帮她的忙? “你现在出去,打那蠢货一下试试。” 那蠢货,说的是阿静吧?封长情眉毛挑的更高了。 唐进补充:“打脑袋。” “……” 封长情默了默,用一种复杂的眼光看着他,“你想干嘛?” “你那是什么表情?我还能要你打死他不成?我是说,你假装攻击他,在最后关头收手。” “你……今天打架的时候,你发现了什么……吗?” 她迟疑的说着。 到现在她都不相信这里外两个差异这么大的人是一个人,但这个人总是在不断的试探和提醒,他们就是一个人。 历经这么长的时间,封长情习以为常,她隐约知道这个人想出去,如果真的能出去,是合成一个人,还是会出现两个? 唐进扯唇淡笑,眼睛里带着复杂的光,“总要试一试,才能知道,不是吗?” “我没有义务帮你吧?”封长情忽然有些怕阿静消失:“你说过要帮我赚银子,到目前为止,只帮我看了两匹马,别的事情都是我自己在做,且我还送了你一柄寒铁红缨枪。” 唐进眯起眼眸,“是你自己太忙不是吗?你这反咬一口的本事当真是炉火纯青,这么厉害今日怎么对兰成和那对没脑子的兄妹一让再让,却总来和我讨价还价?” 我就这么讨人厌? 封长情笑了,“我乐意。” 唐进气急。 封长情直接离开空间并且丢下一句话,“赶紧把麦子收了,等我高兴了,或许会好好帮帮你。” 唐进:“……” 是自己太蠢被她发现了秘密,还是她太过敏锐洞察了他所有心思? 唐进深深吸了口气,无力的翻了个白眼。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成型最大的阻力,竟成了她。 …… 小竹巷口有一家专门收皮子的铺子。 兰成昨日的虎皮就是卖给这家铺子的,昨日事情闹成那样,他也没心情货比三家,只求快快将剩下的皮子卖了采买生活用品之后早些回关外去。 掌柜的是个矮瘦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把皮子点了之后算了下,“两张虎皮值钱些,其他的这些皮子都一般,合计下来两千六百两银子,喏,我还给你写了个清单,你瞧瞧。” 兰成接过看了一眼,点点头。 小胡子满脸堆着笑,“以后有皮子还来我这啊。” 兰成没应声,把银票装起来离开了。 “咱们现在就去买粮吗?”杨学义跟在一旁,狠狠咽了口口水。 两千多两银票,真是第一次见。 兰成道:“从这里买粮运去关外路途有些远,到了岭夏再买粮。” 杨学义觉得不错,但换了这么多银子在手,不买点什么,他心里痒痒。 可说要买点什么,他又想不出。 兰成也不多言,杨学义只好按捺着雀跃的心情跟了上去。 路过药铺的时候,两人还给杨蕊抓了药。 昨日出来之后就找了大夫看过,说是不碍事,但要卧床休息半月。 两人回去的时候,杨蕊还睡着。 杨学义去煎药,端着药碗出来的时候,隔窗看到兰成在收拾包袱,连忙把药碗放下。 “阿成,你这是……要走?” “嗯。”兰成点头。 杨学义面色微变,“我知道你为昨天的事情生气,我道歉,我不该把请封长情吃饭的事情告诉小蕊,搞得大家都难看,但小蕊也是为了咱们好啊……那个封姑娘毕竟是外人……” “我没有生气,咱们在这里已经太久,不好再耽搁了,我先去岭夏买粮,置办一些要紧用的,你和小蕊在这里,一边等她身体恢复,买药材之类在岭夏采买不到的东西。” “当真?”杨学义的心还提着。“雪还没化呢不是……” “这几天天气都好,路也开了一些,我一个人上路应该不成问题,杨大哥——” 兰成拍了下杨学义宽厚的肩,眼中露出无奈,“我知道你的心,咱们多少次生生死死一起过来的,我至于为了这点事情就气的要走吗?” 听了这话,杨学义总算安了心。 “那你什么时候走?这会儿已经不早了,明日再走吧?” 兰成顿了顿,本想说马上就走,但怕杨学义多想,便道:“也好。” 夜晚如期而至,兰成却睡不着。 昨天的事情始终萦绕在他心头。 杨学义的话说的不错,封长情其实与他们来说是外人,连认识都不能算得上,但他知道封长情是真心想帮他们的,事情弄成这样,他觉得有点对不起她。 唰一声,兰成从床榻上翻身起来,乘着夜色离开了废宅。 …… 封家小楼 封长情正在踢腿,两个小腿上都绑了铁板,每踢一下都要使出浑身气力,才踢了六十几次,已经额头冒汗,腿面发抖。 这几块铁板重一百来斤,一般人是完全消受不了的,但封长情不一样,她这个身体天赋异禀,力气极大。 封长情深深喘了口气,坐到一旁的圆凳上,一边按压腿面的肌肉一边休息,想着休息一会儿再做一阵。 忽然,封长情停下所有动作。 有人。 她五感灵敏,那细微的声音,自然收入耳中。 会是谁呢? 她第一个想到的是小刺猬。 那小子本性还好,没了踪迹之后,她其实是有些担心的。 不过,听声音,这个人动作十分敏锐,像是会武的,那就不是小刺猬了。 难不成是贼? 她慢慢站起身来,正要躲到隐蔽处,墙头上一个人影翻了上来。 墙头上的兰成一愣,第一次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居然被主人家逮个正着。 未免引起误会,他忙要低声解释自己的来意。 今夜无月,封长情又处在背光处,看不清楚兰成的样貌,只瞧他身形修长绝不是小刺猬,便以为是什么贼人,整个人纵身朝着兰成抓了过去。 然,她忘了自己小腿上还绑着一百多斤的铁板,猝不及防之下,整个人刚跳起来就掉了下来,摔在一旁没有化开的雪堆上。 100、怀疑 这是什么操作? 墙头上的兰成呆了一下,赶紧跳下来并发声表明身份,“是我,兰成!” 雪堆里的封长情此时却有些崩溃。 她还恨不得他是个贼呢。 自己现在这个样子,必定跟个傻帽一样。 “封姑娘?”兰成朝前走了几步,见她不起身,暗忖莫不是摔着了? 封长情唰一下直起身子,饶是性子沉稳,耳后也不禁泛起一抹尴尬的红潮,她若无其事的摸了两把脸上的残雪,又弯身去解腿上的铁板。 “这么晚了你还在练武?”兰成低声问。 “嗯。”封长情应了一下,将铁板丢在一边,“你怎么忽然来了?”而且翻墙还翻的这么精准,就进到自己院子里来了。 “我是为了昨天的事情……挺不好意思的,小蕊她……当初我离开营地之后发生了一些事情……” 兰成慢慢将营地被流寇攻击的事情避重就轻的说了出来。 封长情闻言一怔,“所以她是怪我让她受了屈辱,记恨上我了?” “应该是。” 封长情想起当初在关外的帐篷中初见的时候,杨蕊对自己又崇拜又客气,如今变成这样,竟是中间有了那么一番波折。 而且—— “我没想到你陪着父亲找了我那么久,父亲从没提起过。”封长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兰成却道:“我说这个并不是想表功,而是希望封姑娘不要和小蕊计较,她不是有心要针对姑娘的。” “嗯。”封长情点了点头,“你来……只是为了这件事?” “自然。”兰成神色坦然,“我明天就要离开云城去岭夏了,今晚也是来告别的……” 话一说完,兰成有些尴尬。 他们二人没什么交情,当真没必要翻墙告别。 他之所以来,是因为私心里还是想来看封长情一眼,这一别不知道何时还能再见,或许就是一辈子了。 封长情却并没想到那去,“那营地采买的事情——” “皮子我已经卖了两千六百两银票,我明天先带一千三百两去岭夏买粮,其他的留给杨大哥。” 封长情想着杨蕊必定受伤不轻,现在也赶不了路。 “好了,已经很晚了,你早些休息,我这就走了。”兰成说了一声,便转身离开了。 封长情想说什么,终究没说。 兰成很快消失在夜色中。 封长情回了屋子,就找来文房四宝写了份清单。 空间里,唐进的声音带着几分薄怒:“这是给他准备的东西吧。” 单子上,有药材,粮食,衣物,棉被。 封长情没应声,把单子收起来,打算明日交给钟槐去办。 “你倒是为他想的周全……你就没想过,既然要走了,何必专门来告诉你他帮着你父亲找你那么久的事情?” “你的意思他故意说这个,好让我双手送上钱粮?” “难道不是?”唐进挑眉,口气冷冰冰的:“他说完那件事情,甚至什么都不用做,你口袋里的钱粮就要飞到他营地去了。” 封长情只丢给四个字:“小人之心。” “……” 唐进默了默,心里极不是滋味,还想说什么,却见外面场景变化,封长情这是睡下了,顿时切齿。 ……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找来钟槐,把单子递给他,并吩咐:“要找个信得过的人去办这件事。” 之后,封长情便去和钟小蝶准备送给蒋玉伦的食盒。 钟小蝶一边忙一边道:“蒋公子帮了咱们大忙,咱们今天得准备充分一点表达谢意才行,钱也不收了,你看行不行。” “嗯。”封长情点点头,给蒸锅盖上盖子,自己打发蛋清做奶油。 她是打算做奶油蛋糕的。 但如今厨房的厨具实在太落后,只能勉强做。 封长情手忍不住停了下来,其实她这几日画了一些图纸,如果照着图纸打出模具,好多东西做起来就容易多了…… 中午,勤子来拿食盒,按照惯例要给银票的时候,钟小蝶死活不收,最后只好作罢。 下午,封长情就和钟小蝶照旧去了虹桥小夜市摆摊。 奶油蛋糕他们做了二十份,刚摆上就被抢购一空,如果有人要预定,那是没有的。 其余的就是栗子酥和其他的一些糕饼,有一些是钟小蝶自己爱吃的,还做成了小兔子抱着胡萝卜的样子,好看又味道好。 那第一日来买了枣泥糕的胖墩如今成了他们家的熟客,每日必定来一趟,今日也不例外,早早就抢了奶油蛋糕,不过因为蛋糕限购,只买到一块。 封长情见他一个人,怕他走丢了,就唤他过去坐下,等着大人。 胖墩笑起来眼睛就成了一条细缝,“我爹爹是巡城的头领,这一带我都很熟悉的,不会走丢,不过还是谢谢姐姐,你东西做的好吃,心肠也好的很。” 封长情倒还是第一次被孩子夸,不太好意思的笑了下,拿了一个兔子抱胡萝卜的糕点给他。 “谢谢姐姐,你人真好。”小胖子又夸了一声。 钟小蝶扫了一眼,“这小家伙,嘴还挺甜,是你爹爹教的吗?” “是呀,我爹爹教我要多夸别人少贬低,多吃东西少说话,说话的时候多说好话,嘻嘻,我爹爹可厉害了。” 几句话虽然简单,但却很有些道理。 封长情暗道说的都不错。 正在这时,街道上忽然传来声音。 “别跑,站住!” “让开——” “抓住那个长脸的汉子。” 封长情抬眸一瞧,从虹桥上飞速跑过一个衣衫破烂的高个子男人,后面跟着一对巡城卫兵。 这会儿天色已经很暗,街道上的人很多,那高个子男人很灵敏,左攒右躲,很快越跑越远,后面的卫兵眼见就要追不上了。 封长情随手抄起一个栗子酥丢了过去,正好打中那人腿弯。 那个人跪倒在地,爬起身还要朝前跑,封长情快步到了跟前,一下格挡他忽然掏出来的匕首,另一只手快速抓住那人胳膊,反剪到了背后,同时脚踹他膝盖,直接将他按在了街道上。 这时,后面追着的卫兵也赶了过来。 那头领正是昨天见过的魏无言。 “原来是姑娘,多谢。”魏无言愣了一下,暗忖这家伙遇到这个姑娘还真是倒霉。 你别瞧他瘦瘦弱弱小小一只,力气大的惊人。 “良民嘛,帮你们抓人是我应该做的。”封长情笑了下,将那人交给魏无言,却忽然脸色一变,咔咔两下卸了那人两条胳膊,并捏住他的两颊挤出了嘴里正要咬碎的毒药。 魏无言脸色微变,这次口气多了几分佩服,“多谢姑娘,来人,快把人带走!” “是!” 这时,躲在摊子后吃蛋糕的胖墩叫了一声,“爹!这个姐姐好厉害啊。” 封长情愣了一下。 这世界这样小? …… 海陵王府 “你说,是封姑娘帮你抓的人?” “不错。就在虹桥夜市上,那人想咬毒药自尽,也是封姑娘发现的,这个姑娘可真不一般呢。” “嗯,的确不一般。” 蒋玉伦坐在亭子里,放下热茶,扇柄有节奏的敲打着手心。 那个人不用审他都知道,肯定是安南那边,他的好姨娘,安南侯的小妾派来的人。 他一开始也怀疑封长情是那边的人,不然为何那么巧能做出各种符合母亲口味的食物来,然而如今这种情况,要么就是自己猜错了,要么,封长情还真就是那边派来的人,隐藏的深刻,那边甚至不惜用别的细作来帮她作局,让她看起来和安南毫无联系。 但越是这样看似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往往越可疑。 “还有,那天的两男一女我查过了,是关外来的。” “不管他们从哪来,只要不在海陵地界生事就别理他们。” “是。” 蒋玉伦有节奏的摇着扇子,“我想好好了解了解这姑娘……” 回了府,众人都休息之后,封长情睡不着。 她靠床柱坐着,问唐进,“你怎么知道那个人要咬碎毒药?” “海陵律法严明,治安也一直很好,你什么时候见过当街追着抓人的?那个人十有八九是别处派来的细作,既是细作,被抓到了只有一死,没别的路。” “细作……会是何处派来的?” “多半是安南。” “你怎么知道?” “魏无言虽说是白方的手下,其实是蒋玉伦的人,他是在蒋玉伦到海陵半年之前提拔上来的,能让他追,不是安南的细作还会是哪的?你想想昨日为什么最先赶到的是魏无言不是别人。” “因为蒋玉伦是他的主子,他怕主子有事?” “倒还不蠢。” “我今天是不是多管闲事了?”她忽然问道。 她的心中预感很不好。 唐进笑了一下,“知道就好。” “……” “安南侯还有个夫人,也有儿子,和蒋玉伦岁数差不多,这些年为了爵位和蒋玉伦明争暗斗,从你用食物吊他母亲的胃口开始,蒋玉伦就怀疑上你了,今天你抓这个人,不过是加深怀疑而已,如果你后来没有卸下那人手臂,防止他自尽,这怀疑就坐实了,他那个人,别看面子上笑容可掬,却是个宁可错杀不能放过的性子。” “所以你让我卸那人手臂,算是自证清白?” “是,也不是。” “……”封长情心慢慢提了起来,“怎么说?” “蒋玉伦是个心思复杂的人,或许他会觉得你卸那人手臂是专门做给他看的,那个人是你得到他信任的踏脚石,以我对他的了解,过不了几日他就会亲自见你。” 封长情沉默良久,才问,“你说怎么办?” “昨日我让你帮忙的时候你不是挺硬气的吗?现在又来问我,我看你很聪明,完全可以自己解决。” 封长情:“……” 这哪是说她聪明,分明是说招惹蒋玉伦就是自作聪明。 但她的性命和空间连在一起,她死了,空间就要散,她知道唐进就是在讨嘴上的便宜,也懒得理他,细细思考最近发生的诸多事情。 良久,封长情道:“我若去见他,他会要我的命?” 蒋玉伦身份在那,如果他要见她,她不去是不可能的。 “或许吧。”唐进轻飘飘的说着,“但不会是现在。” 封长情挑眉,“何解?” “因为外面那个傻子。”唐进笑了一下,带着几分自嘲,“他是唐海的儿子。” 也不等封长情多问,唐进就淡淡道:“唐海么,是常州一个武将,六品总兵,手底下有三千兵马,这个等级的武将在大魏多如牛毛,本身不足以让蒋玉伦这种身份的人顾虑,但这几年局势变换,常州成为关中要塞,唐海这个总兵就成了香饽饽了,不然你以为为何白瑾年对你做的任何事情都能视若无睹?而且……” 唐进冷笑一声。 “什么?”封长情紧紧蹙着眉头,“你倒是直说。” “你比别人更敏锐的身体,更强横的力气,本身就容易引起侧目。” 当初在关外,和封毅封长情一起的村民也有人受了伤,兰成杨学义将他们都送走只留下封长情和封毅,正是看出这对父女不同于一般的难民,想拉他们入伙,但没想到发生玉米事件,封长情跑了。 兰成都能看出的事情,白瑾年和蒋玉伦又怎么可能看不出? 这样天赋异禀的武人,对他们来说就是高危人群,自然而然会被怀疑。 唐进也不再多说,让她自行消化今天的谈话内容,转身,优哉游哉去收麦子去了。 封长情陷入长久的沉默中,彻夜难眠。 …… 第二日一早,书童勤子来取食盒的时候要求见封长情,客气又恭敬的道:“我家公子想请姑娘小坐,感谢姑娘这段时间的膳食,还请姑娘赏光。” 封长情早有心理准备,态度谦和不卑不亢,“承蒙你家公子看得起,不知时间地点?” 勤子道:“三日后,我会驾车来接姑娘。” 钟小蝶兴冲冲的道:“这个蒋公子,感谢人的话直接多给点银子不就好啦,还专门要接你过去,不会是看上你了吧?哈哈哈——” “或许。”封长情喃喃。 “真的假的!”钟小蝶本是开玩笑,如今听封长情这样说却当了真,面露复杂,“这可怎么好……” 封长情失笑,“我跟你开玩笑的,那个蒋公子约莫是看上咱们的厨艺了,请我过去也是为这个事。” “那就好。”钟小蝶松了口气,“看他的排场非富即贵……如果嫁去他家,必定会受委屈。” 封长情心中一暖,“别担心,不会。”就算以后真的要嫁,也会嫁个平常人,过点柴米油盐的平常日子,简单,安心。 …… 三天时间,封长情也考虑清楚了。 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如果因为她这一身异于常人的武力值,让自己如同滚在刀尖上,去躲去藏是没有用的,唯一的办法就是让自己更强,能保护想保护的人。 这几天她除了必要的事情之外,都在自己院子里练武,唐进教给她的那些东西,她都已经上手,甚至要在腿脚上绑上铁片把学过的所有东西要练一个时辰。 这一段时间坚持下来,她走起路来都轻盈了不少。 第三日,勤子果然一早就到了。 封长情穿了蓝色丝质棉袍,男装打扮,阿静自然也要跟去。 钟小蝶把送封长情到门口,又把准备好的食盒交给她,“这个是桑葚口味的蛋糕,你一并带去了。” “好,你快进去吧。”封长情接过,又道:“下午找于善一起出去。” “嗯。”钟小蝶点点头,“你早点回来。” 海陵王府梅居 安南侯夫人等人等的有点坐立不安了,忍不住起身来回踱步,桌子上的铁观音都凉了,她也没喝一口。 这都去了半个时辰了,就是只蜗牛,也该挪到王府了,可她心心念念没见过面的小厨娘以及儿子好不容易感兴趣的姑娘还没到。 婢女小竹换了热茶,才劝慰,“夫人您别急,肯定马上就到了,你先坐下,喝杯茶润润喉。” “我怎么可能不急?!”安南侯夫人瞪了小竹一眼,“我从早上到现在都没吃东西,就是为了……”等着吃那姑娘亲自带来的那一口! ------题外话------ 春节愉快,今年大年初一都走什么亲戚呢? 101、各做各的 可话到了嘴边,她又偷瞄了站在院里修剪梅枝的儿子一眼,清了清喉咙,“我意思是说,咱们把赏梅宴都撤了,就等着看那位能让你家世子爷心动的姑娘,我怎么可能不急?” 小竹默默腹诽,什么赏梅宴,那是相亲宴! 自家这位侯夫人也是出生名门的闺秀,可那好吃的做派却跟闺秀二字沾不上半点边。 为了吃能做出任何事情,当年安南侯就是用一个厨艺高超的大厨将她骗去做了夫人,为了吃,她能上山,能下海,能做出任何你想象不到的事情。 但她却有个生活自律对自己要求严格到令人发指,并且也习惯用这种高强度规律要求自己母亲的儿子——蒋玉伦世子。 这不,因为蒋玉伦盯她盯的太严,就谋划着搞个相亲宴,分散一下世子的注意力。 不过世子技高一筹,让夫人自动把相亲宴给取消了。 小竹分神看了蒋玉伦一眼。 院子里,蒋玉伦还在修剪梅枝,姿态优美,神情平静,一点没有夫人的急躁。 如果不是那张酷似夫人的容貌,还真不相信他们二人竟是母子。 哒哒哒。 院外响起脚步声。 安南侯夫人的眼睛亮了。 “快快,去看看,是不是勤子把人带回来了!” “夫人您别急,我这就去看。”小竹连忙俯身奔了出去,很快又回转。 安南侯夫人神色期待:“是不是?” “不是。”小竹摇摇头,“是洒扫的下人。” 安南侯夫人难掩失望,坐回去抿了一口茶。 不一会儿,又是哒哒哒的声音。 安南侯夫人赶紧打发小竹去瞧。 “是修缮房屋的工匠。” “是王妃娘娘派人送了果干来请夫人品尝。” “是锦绣坊定下的特制桑蚕丝到了。” …… 几次三番之后—— 安南侯夫人无力的翻了翻眼皮,眼眸扫过修剪梅枝的儿子一眼,怀疑他是不是诓自己的,毕竟,今儿个是原本定的赏梅宴,他要不说他中意人家,那个中意的人正好又是让她胃口大开的姑娘,她也不可能咬牙把宴会给取消了…… 就在这时,门口再次响起脚步声。 安南侯夫人已经不抱希望,心里想着儿子敢这么吊她胃口,她一定得好好想个办法折腾折腾他不行—— “夫人,是勤子和封姑娘到了。” 当。 安南侯夫人激动的手边茶杯掉到了地毯上,抬眸就见勤子引着人进了梅园。 那是两个少年,一高一矮,矮的皮肤白皙,五官柔美,手上还提着食盒,必定就是那位封姑娘了。 “公子,人到了。”勤子先给蒋玉伦行了个礼。 蒋玉伦点点头,“封姑娘,母亲就在厅内等你,你去吧。” 封长情颔首,刚迈上台阶,安南侯夫人就迎了上来,“你就是封姑娘?果然样貌标志,瞧着就喜气,来来来,坐下说。”她说着话,一边拽着食盒不松手。 封长情怔了一下,也没抢抓,食盒就到了安南侯夫人手上。 夫人脸上堆笑,拉着封长情到一旁坐下,还嘱咐小竹赶紧上茶端点心,“这孩子是谁?你的护卫吗?模样也周正,封姑娘吃了吗?肚子饿不饿?” 封长情:“……” 她是来干嘛的? 安南侯夫人不用她反应,继续自说自话,“走了这么久,肯定累了,我让玉伦陪你吃点东西,我这个老人家就不打扰你们年轻人说话了哈。”说着直接起身,在最短的时间内提着食盒,勉强维持着侯门贵妇的姿态,风一样的……走了。 封长情:…… 蒋玉伦到了厅内,把枝剪放下,一边用花瓶插梅,一边道:“母亲就是这个性子,封姑娘不要介意。” “不会。”封长情很快回神。 蒋玉伦把插满了梅花的花瓶让勤子拿去摆在花几上,才看向封长情,神色温润,样貌绝伦,“我一直觉得好吃是一大弱点,被人抓住了吃东西的喜好,投毒要命是小,最关键的是或,吃得多身材就要走样,安南地处南方,女子哪个不是弱柳扶风,楚腰盈盈?我父亲便是喜欢这样的女子,为了母亲不成为侯门弃妇,我只好做恶人榜母亲克制饮食,控制身材。” 封长情挑眉。 这么直白的大实话,没想到蒋玉伦还真说得出口。 封长情笑了笑,“夫人看着并不丰腴。” “已经比在安南的时候壮硕了一圈。” 封长情默了默,壮硕……居然有人用这个词形容自己母亲? 蒋玉伦强调,“在吃了你做的食物之后就壮硕了起来。” 哦,这么说来,是她的错了? 封长情可不背这个锅,“每一餐的分量都是一人份的,夫人平时除了吃这些可还吃别的东西?” “只吃你做的。” “是小蝶做的。” “你们做的。” 封长情默了默,“如果是这样的话,可能真的和那些食物有关系。” 她和钟小蝶做的甜点居多,甜品本就热量高,点心多数都是精致细粮,那就是说,安南侯夫人这段时间只吃了碳水和脂肪,不会胖就怪了。 但这是重点吗? 封长情看着蒋玉伦,刚刚那句投毒要命,简直就是明明白白的试探。 “这样,我可以负责夫人的三餐,让她吃的好,吃的饱,营养跟得上身体需求,同时还能保证她的身材纤细。” “营养?”蒋玉伦抓住了一个生僻的词语。 封长情解释,“就是身体需要的一些元素,可以让身体健康少生病。” “没想到姑娘还有这本事。”蒋玉伦淡淡说着,眼眸落到封长情的身上,“那姑娘这么为家母尽心,我该如何回报姑娘?” 封长情笑了,她一直知道蒋玉伦很聪明,和这样的聪明人打交道,的确不必拐弯抹角。 “我有三件事情,想请蒋公子帮忙。” “说来听听。” “第一,我想请蒋公子写封信去安南。”封长情看着蒋玉伦略带审视的目光,不卑不亢,“我知道安南九华山有百宝箱之称,山上和附近都盛产草药,我是开药铺的,货源不足,所以想请公子为我引荐。” 回春堂经营药材,原来大部分的药材都从九华山那边过来,后来分行被方炳败光,一间回春堂一次性拿货少了之后,就和九华山断了贸易关系,一直是从漳州批发药材,漳州处在安南北方,路途虽近了些,药材的成色和价格却差了好多。 她既然接下了产业,自然也要为药铺多做打算。 根据封长情前段时间看过的一些资料,安南九华山的药材生意,和蒋家关系颇深。 蒋玉伦笑了笑,“这简单,第二?” “第二件事情,对蒋公子来说也容易——想请蒋公子给个开铁铺的文书。”说罢,封长情解释,“我父亲是铁匠,他才三十几岁,别的事情又不会做,每日在家闲着,时间久了就会闲出问题来,所以我想给他找点事情做。” 在海陵甚至整个大魏,开打铁的铺子,是需要朝廷文书的,不是谁想开就能开。 蒋玉伦不着痕迹的看了阿静一眼,明白了什么,“好。” “至于第三件事情,我现在还没想好,等需要的时候在跟公子说。” “行,没问题。”蒋玉伦点点头,又忽然神秘兮兮的靠近封长情,“我也有件事情想请封姑娘帮忙。” 空间里的唐进瞪着蒋玉伦,不等他说就道:“别答应他!”这个蒋玉伦,太讨厌了,方才那个眼神尤其……算计太过,肯定没安好心。 这边蒋玉伦已经低声说道:“我希望姑娘隔几日就来府上一趟。” “为何?”她以为她做好吃的就可以。 蒋玉伦叹道:“母亲每日总会找些贵女过来让我相看,我不胜其烦之下,只好推说我觉得姑娘还不错——” “……” 封长情抿住唇瓣,不知该说什么好。 蒋玉伦道:“每次来小坐片刻就是,不会给姑娘造成困扰,另外,我知道姑娘要开粮行,我这边也可介绍几个安南的大粮商给姑娘,价格都不是问题。” “不必。”封长情很快道:“粮商我已经找好了,就是岭夏的苏家,就近,而且我还认识,至于世子的忙,我应了就是。” …… 唐进臭着脸。 他的心情很不美丽。 让封长情假意表现出和蒋玉伦互相看对了眼?亏得那个黑心肠的想的出来。 那日在凤来楼,杨蕊曾喊出封长情废宅藏粮。 蒋玉伦此时提起粮商,无异于是在说那件事情,无论怎么,粮食牵扯到灵域,灵域的事情不能叫任何人知道。 封长情不得不答应。 他虽还不确定封长情到底是不是菲音,可其实心里的天平早就歪到封长情这边来了,一想到蒋玉伦占她便宜,自己心里就窝火。 可他窝火还没办法,只能呆在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 他恹恹的将麦子又种回了白色土壤里,回去木制的院子里打人桩泄愤。 …… 封长情和蒋玉伦达成共识之后,很快离开海陵王府,又去了回春堂一趟。 空间里灵气又不够了。 这次她一出现,伙计就知道了来意,“喏,东家,早给您准备好了。” “呃……”封长情看着那一包人参,“你怎么知道我今日要来?” “您每隔半个月就要来一次,我记着呢。” 封长情眸色微动。 她取药材取的这么规律吗? “你来了?”这时,钟槐从里间走了出来,“又来拿人参啊……”他看了阿静一眼,“这人参虽好,但补的太过可不行。” “我知道。”封长情笑了下,也不多说什么,只恐说得多纰漏更多。 封长情拿出一封信递给钟槐。 “这是什么?” 钟槐边问边接过一看,瞪大了眼睛,“这……哪来的?” 封长情笑道:“蒋公子的母亲这一段一直吃不好,只有小蝶做的东西能下咽,他知道咱们是开药行的,所以帮咱们写了这封信,希望小蝶每天给蒋夫人做三餐。” 钟槐大喜过望。 这封信是写给安南九华山百草阁大掌柜的,简短几句,请大掌柜对回春堂特别照顾,给予最低的进货价。 钟槐岁数小点的时候,方家还和百草阁有联络,进货都是找阁里的师傅和伙计,因为他们要的量少,还不够格见大掌柜,没想到如今竟然有人给牵线铺路直接攀上大掌柜。 钟槐把信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这信上内容当真?” “自然是真的。”封长情压低声音,“你知不知道前段时间来了一位安南候世子,就是姓蒋的。” 钟槐一声低呼,他不知道蒋玉伦身份,只以为是哪家贵公子,如果这么说来,百草阁就是再怎么,安南世子的面子必定是要给的。 “好好,我这就亲自去一趟。” “多带几个人。” “嗯,肯定。”钟槐太激动了,他一直心疼那些关了的分行,如今好了,有了安南这条线,过不了多久,肯定可以在海陵开好几间分行了。 封长情却暗暗松了口气。 要说他们四个人里,就钟槐精明,想的比较多,他离开之后,自己空间的事情少一只眼睛看着,做起来更方便,不过还是要在雪化之后去一趟岭夏才行,偷偷摸摸,绝不是长久之计。 至于蒋玉伦,他要怀疑她,是为她的特别和身手,她是不是主动去招惹他本身就不是重点。 他不是喜欢试探她么?那她就借着他这股东风好好成事。 晚上回去之后,封长情就和封毅说了铁铺的事情。 并把铁铺的文书拿给他看。 这段时间,真是快急死他了。 钟槐要顾着生意和粮行,他本还想着去帮帮忙,可跟去了才知道,做生意是一门学问,他恰巧就没开那一窍,只能做些搬抬的事情。 他们爷俩是东家,哪有伙计叫东家干体力活的道理?伙计们一个个的拦着挡着,想打铁做点东西吧,海陵这里开铁铺是要官府文书的,这可是要严格审查才能批下来,就是有点门路也未必弄得到,他最后没法子只好少出门,整个人在家里都快生了锈了。 他粗识的几个字,一看这张文书,整个人眼睛都亮了。 “这文书……这……当真能开?” 封长情笑着点头,“当真,我地方都找好了,就是大竹巷的巷口,那里地理位置很好,来往的人也很多,铺子还不小,爹可以收三五个学徒,平日帮人修修东西做零活,重点是帮我做一些东西,喏,上次爹爹在我院子里应该见过这些。” 封毅看了一眼,的确是见过,都是些不认识的古怪东西,有方有圆有扁。 看着女儿巧笑倩兮的指给他看的样子,封毅忍不住拍了封长情肩头一下,“你真是爹的好闺女。” 那一下是真的重,封长情身子都被拍的一斜,她忽然有些理解自己这大力到底是怎么来的。 她爹的力气就比一般人大得多。 …… 大雪虽下了大半个冬天,朝南的路却是没封的。 钟槐准备了五日之后就出发了。 走的时候带了于善和刘义,还有家里几个壮实的长工,封长情拿了一万两银票给他,到时候好付药材钱。 钟小蝶却是有些舍不得父亲,一路送到了城门口才依依不舍的停下脚步。 “小情,爹爹他要去多久啊……” “一个月肯定回来了。”现在这年代车马不便,去安南一趟,回来又得压着货,怎么也得一个月。 但见钟小蝶鼻头红红,眼中带泪的模样,封长情心头一软,忍不住安慰道:“好了,别担心,这一路过去都很安生,一个月的时间也快,眨眼就到了。” “嗯嗯,咱们快点回,等会儿还要摆摊呢。” …… 102、第三件事 另外一边,铁铺的事情开始筹备,封毅也忙了起来。 封家原本就家势微末,封毅出生之后家道中落,年少的时候为了生计学的铁匠,后来虽然捐了个八品武官,但那本就是个闲差,便在军营里帮器械库修补武器和用具,后来在关外又一直打铁为生,手艺极好,曾暗暗想过好久开铁铺的事情,如今亲手做起来,才知没那么简单,手忙脚乱的。 封长情乐的消停。 终于,吃饭的时候不会因为她给阿静夹菜阿静给她夹菜被父亲眼神问候了,终于,阿静跟着她回院子的时候,父亲没有长吁短叹了,看他就是太闲嘛。 这一日,勤子早上就来了封家,招呼封长情去王府刷存在感,美其名曰“说说话”。 封长情照旧穿着男装,没拾掇什么就去了。 她发现这个夫人的目光全在吃的东西上,根本懒得看她,也不管她每次都是男装打扮而且每次去都带着一个男的…… 封长情感觉这位候夫人完全就是在掩耳盗铃,告诉自己,她给儿子找了个能说上话的。 到王府的时候才是上午。 最近天气极好,日日艳阳高照,王府中的花草抽了嫩芽,春天的气息扑面。 海陵王府封长情来过几次,建筑巍峨中带着贵气,简单却不失华丽,比现代保存完好的苏州园林更让人心旷神怡。 兜兜转转过了回廊,勤子在前引路,封长情走着,忽然听到不远处的围墙后面似乎传出什么声音。 她的五感实在敏锐,即便那声音很低,她也分辨到似乎是什么人在低低咒骂。 她抬眸看了一眼。 勤子忽道:“公子这会儿去亦书阁找东西了,姑娘先到梅居坐坐。” “好。” 封长情回头,想着约莫是下人吵嘴吧,也没放心里。 到了梅居之后,勤子就客气的退了下去,给封长情上了茶点。 安南候夫人和海陵王妃说话去了,梅居都是下人,坐了好一阵子,封长情想着蒋玉伦怕是忙的没时间过来,打算要走的时候,梅居门口出现了一个一身淡黄长袍的矜贵男子。 淡黄本身是极挑人的颜色,穿在他身上竟分毫不显突兀。 “等很久了吧?”蒋玉伦面带抱歉,“有些琐事耽搁了,怎么也没吃点东西?” “早上吃的足,也不饿。”至于阿静,被钟小蝶的手艺养刁胃口,外面的东西都是不吃的。 蒋玉伦也不多说,“最近听说在筹备铁铺,要我帮忙吗?” “不了。”封长情朝他眨眼笑道:“这可是好不容易给爹爹找的事情,你要帮了忙,他太闲又该把眼珠子盯到我身上了。” 这一眼带几分俏皮,像是二人是多年老友。 蒋玉伦心情也便舒畅了几分,“你不知道我,我这个人是急性子,最没耐性,你那日说让我帮三件事,如今我只做两件,吊着一件委实不那么舒畅。” “这样啊……”封长情忽然没头没脑道:“不然你换个人?” 蒋玉伦却听懂了,“想找个你这么豁达不计较的女子太难,不换。” 这倒是实话。 封长情一时失笑。 “抓住他,快拦住!”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叫喊声。 听着脚步纷乱,似乎是一群人在追一个人,被追的人一脚深一脚浅,瘸的? 叫喊声越来越大,朝着梅居这边过来了。 蒋玉伦神色淡淡:“这又闹的是哪一出?”海陵王府一向家规严明,青天白日自不会随意喧哗,是跑进了什么贼人? “瞧瞧去?”蒋玉伦也是无聊,想看看谁这么大狗胆。 封长情也很好奇。 两人走了出去,正见迎面跑来一个浑身脏污披头散发的小孩,身后跟了府兵和家丁。 封长情只看了一眼就认了出来。 小刺猬! 小刺猬显然也看到了她,顿时愣了一下,这时后面的府兵已到,三两下就把小刺猬给按到了地上。 头领道:“从地牢跑出个小子,惊扰公子了,这就退下。” “等一下!” 蒋玉伦正要点头,一个声音却先了他一步。 蒋玉伦回眸。 封长情有些尴尬,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看着小刺猬那狼狈的样子,不自觉就开了口了。 蒋玉伦明白什么,“不会这么巧,认识吧?” “这个……”封长情讪笑,“还真认识,他犯了事?” 蒋玉伦看向头领,头领立即上前耳语片刻。 封长情一字不落全听到了,原来当初白玲兰的那些事情竟都是这个小子干的! 不过看他如今这么狼狈凄惨的样子,当真是,恶人自有恶人磨啊。 那方,小刺猬咬紧了牙关,恨不得把封长情给拆吞入腹,要不是情况不对,他真想大骂:臭婆娘,小爷不用你救! 可是,他是很识时务的人,骨气可当不了饭吃。 当即,小刺猬泫然欲泣,“封姐姐,你快救救我吧,我都被关了两个月了,我又没干坏事……” “地牢好黑,什么都看不到,又臭又霉,还有老鼠和蟑螂,我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封姐姐,你就念在我那时候还帮你卖过……买过包子的份上你就救救我吧。” 他本想说卖枣的事情,但看封长情眼眸微眯,似闪过排斥,立即改了口。 这边封长情扯了扯唇角,不得不说这小子很识时务,当初自己身无长物弄出那么多枣,本就是蹊跷的事情,若他说卖枣,那是威胁自己,现在的她不比以前了,若威胁她,她或许也会救,但救了可就没好果子吃了。 “也不是什么大事,你要认识,卖你个面子好了。谁叫你是能让我母亲高兴的人。”蒋玉伦一语双关。 封长情从善如流,“这孩子以前的确在我落魄的时候帮过我,就当是第三件事。” …… 小刺猬被放了之后,蔫头蔫脑的跟着封长情离开了王府。 一出门,封长情出手如电,疾点他穴道,让他不能说话也不能动,然后重新叫了个板车,提起小刺猬丢了上去。 回到家后,封长情唤来两个粗使的男家丁,把他洗干净换好了衣服,才送到自己面前来。 一番折腾下来小刺猬早就气的涨红了脸。 封长情坐在金丝楠木圆桌边上喝着热茶,“洗干净,还是不那么顺眼呢。” 小刺猬本想着出来就撒丫子跑了,没想道封长情太理解他,直接让他动弹不了,还让两个男人给他……洗澡。 他是个爷们啊! 他觉得被羞辱了。 无奈身体动不了,只能用眼睛瞪了封长情无数遍。 “瞪我?”封长情好整以暇站起身,在小刺猬身边转了一圈,视线若有似无的看了一下他的裤裆,温柔道:“再瞪我一眼,把你卖给人牙子送去宫中做太监。” 小刺猬僵住,眼中闪过惧怕。 这么轻飘飘的口气,但他却惊觉这女人可不是以前那么人傻心善了。 空间里的唐进听到这句话眼角没忍住抽动了一下,这是正常女人该说的话? 他直接撤回视线,懒得再看。 他觉得这个女人在得知自己可能被怀疑之后,反倒越挫越勇,人也更精明了,有没有他提醒,封长情事情都做的不错,他清闲了一些之后,心里越发烦躁,到底怎么,才是出去的契机? 封长情看着小刺猬,慢慢开口:“你把我出卖给了白玲兰是吧?” 小刺猬没办法动弹,而封长情也不需要他回答。 一旁的阿静听懂了什么,眼中锐芒一闪,拳头就朝着小刺猬打了过去。 “阿静。” 封长情一唤,阿静的拳头险险在小刺猬脸前停下,拳风吹起他脸颊边的头发又落下。 小刺猬狠狠的咽了一口口水。 封长情拿过文房四宝,很快写下什么,捏住小刺猬的手沾了印泥,在最下面按了手印,招呼刘义过来,“送去官府备案,然后拿回来。” 刘义很快退下。 在小刺猬惊慌的目光中,封长情站起身,慢慢道:“你如今签了卖身契,就是封家的仆人了,以后,你要敢做任何出格背主的事,我就报官,把你偷东西的事情抖出去,这么多年,你也不知道偷了多少,十根手指够砍吗?” 小刺猬只觉浑身如坠冰窖,眼睛像是刀子一样刮着封长情身上皮肉。 封长情不以为意,抬手在他颈后抚了一下。 小刺猬拔腿就跑。 封长情也不追,“你跑快点,跑远点,看看出了这个门会不会被抓去砍手指打断腿。” 小刺猬僵住,切齿道:“你这个女人,好狠心。” “你算计我的时候就没想到会有今天?你最好识趣点。” 封长情飘来一眼,那眼风冷飕飕的。 小刺猬僵了半晌,忽然露出一个笑容来,“那么,尊敬的大小姐,我这个仆人现在要做点什么?” 他表情讨好,笑容真挚,变脸之快简直让人叹为观止,可眼睛里的不逊却藏的不够干净。 封长情唇角微勾,冷笑隐匿在眼底,“父亲开了个铁铺,倒是缺两个学徒,一个月五百文钱,包食宿,你要去吗?” “五百文这么多吗?当然要去啊!” …… 在海陵,铁矿是由海陵王族把控,凡是想开铁铺的人,必须得到官府的文书,铺子开了之后,打铁所需的炼铁就可以去官府购买,一般的平民不得购买炼铁,走私炼铁是犯法的事情。 封长情不得不说这个海陵王很有些见解,开马场搞马会,看起来是玩物丧志,其实是搜罗好马,把控铁矿,又有安南那样富庶的连襟,简直是万事俱备,只欠一个能起事的机会了。 唐进曾说过,辽人不会安分太长时间,一旦辽人叩关——关内十八城一盘散沙,自然无法抵挡,那便唯有海陵可抗衡…… 如此,自己想发财,只能在一切开始之前准备妥帖才行。 封长情带着小刺猬去了铁铺。 铁铺该置办的东西都置办好了,比关外大上数倍的烘炉,炉边驾着巨大的风箱。 铺子的两面墙上都找了木匠按照封长情的要求做了格子柜。 前几日已经去买了炼铁。 封毅打出了犁、耙、锄、镐、镰等农具摆在左边格子柜,右边摆了菜刀、锅铲、刨刀、剪刀、门环、泡钉,门插和一些款式各异的锁,正面墙上做了一个铁艺的招牌,一个瘦金体的“封”字跃然其上,暗沉有力,让人印象深刻。 铁艺招牌的下面,是一排武器架。 因官府对铁铺严格把控,他们这间铁铺只能打简单的防身匕首,还有马掌和捕猎工具。 其中马掌是根据封长情画的图打的,每一种的样式都不同,有八个种类。 小刺猬瞪大了眼睛,心里再怎么骂封长情,还是被眼前见到的铁铺给惊到了。 他小跑着上前摸着一把匕首,“真是你开的?这地方不是不能随便开铁铺?” 封长情并不理他。 一旁打扫卫生带着皮制围裙的黝黑的少年走上前来,嘴一咧,露出满口白牙,“封姑娘您来了,师傅在后面呢。” 封毅招了三个徒弟,都是刘义和刘忠从刘家村介绍过来的,庄户人家,踏实肯干,分别叫刘水生,刘奔和刘武。 这个幽黑的少年就是刘水生,今年不过十四岁。 “我带你过去。”刘水生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紧引着封长情朝里。 “嗯。”封长情点头。 这铺子大,后面还有个院子,除了堆放炼铁之外,有两间房可以住人,几个徒弟都住在铺子里。 “师傅,您瞧谁来了……” 撩起帘子一边走着,刘水生一边喊着,“师傅——” 封毅抬头一瞧,脸上自然而然露出笑容来,“是小情来了呀,先坐,爹把手上这点忙完了。” 封毅已经换了朴素的粗布衣服,衣袖挽在臂弯上,正在抬一个木头柜子,刘水生赶紧过去给搭手。 小刺猬跟在后面进来,探头探脑的左看右看,却忽然察觉一道视线落到了自己身上。 视线清清淡淡的,却让他极不舒服。 他知道那是封长情,也不敢回头去看她,很识时务的过去帮忙搬东西。 把柜子放好后,封毅抹着额头上的汗,“怎么忽然过来了?今天没去药铺和粮行看看?”自从钟槐离开之后,药铺和粮行封长情都得盯着。 封长情道:“给您送徒弟来了,喏,他。” 封毅回头一瞧。 “这……这不是那个小子吗?” 小刺猬立即满脸堆笑,“师傅好,我叫小刺猬,以后一定会好好孝敬您老的。” 封毅愣了愣。 这小子是个贼,他是知道的。 封毅品行纯良,最见不得这些偷鸡摸狗的人。 “爹爹。”封长情难得柔声开口,“就让他在这吧,不然出去还不是游手好闲?” 封毅又是一愣,这是……在求他了。 封长情极少这样轻声细语露出小女儿态,封毅没犹豫很久就点头了。 “有没有人啊!” 正在这时,前面忽然传来喊声,这是有客上门了。 封长情随着封毅都到了前面,却见是勤子,顿时愣了愣,“你……”她刚一开口,看到了不远处的马车,“你们怎么来了?” 勤子笑道:“我家公子想过来瞧瞧姑娘开的铁铺可有什么不同的,刚还以为没人呢,没想到姑娘在,我去请我家公子过来。” 封毅并不认得勤子,询问的看向封长情。 封长情对他耳语了两句,封毅恍然大悟,态度就变得拘谨起来。 来的可是安南侯世子啊…… 此时蒋玉伦已经到了铺子,他今日穿了一身暗蓝云纹的长袍,发上束着蓝玉顶冠,整个人看起来十分清爽潇洒,不像个世家贵公子,反像个风流倜傥的书生。 “好巧。”蒋玉伦笑容满面,“本想随意瞧瞧就走的,没想到你恰好在,咱们的缘分可是不浅。” 103、马掌 “好巧。”蒋玉伦笑容满面,“本想随意瞧瞧就走的,没想到你恰好在,咱们的缘分可是不浅。” 勤子很快的翻了个白眼,说什么缘分不浅,明明是路过这里看到人家的马车在才追了过来的。 “来瞧瞧,可有什么看上眼的,送你一把做纪念。”封长情也不理会他撇脚的搭讪,手指了一圈格子柜,“不过官家限制太严,可没什么好武器给你选。” “行。”蒋玉伦笑着上前,果然认真的在格子柜里看了起来。 封毅见没他们什么事情,悄然带着徒弟退了下去,到后面继续收拾。 蒋玉伦身份贵重,这铁铺之中的东西,当真多数都没见过,一边看一边问。 封长情也不厌其烦的解释。 一路到了武器架那里,蒋玉伦拿起一个物件,“这是什么?” “马掌,也叫马蹄铁。” “马掌?” 封长情解释道:“可以把它钉在马蹄上,起保护作用的。” “怎么保护,这样钉上去,岂不是很痛?”蒋玉伦来了兴致。 “这个么,马的蹄子是有两层构造的,跟地面接触的那一层很厚并且很坚硬,马蹄和地面接触,受地面的摩擦,积水的腐蚀,会很快的脱落,钉马掌主要是为了延缓马蹄的磨损。马蹄铁不仅保护了马蹄,还使马蹄更坚实地抓牢地面,对骑乘和驾乘都很有利的。” “听起来有点意思,我今日正好坐马车来的,不然拿几个试试吧。” “行,你选个花样吧。” 蒋玉伦看了一圈,选了个最简单的,“就这个吧。” 封长情数了八个,顺手从一边拿了钉子和锤子,大步到了外面。 勤子低呼:“少爷你疯了,咱们的车上套的可是汉血马,要是被钉坏了几千两银子就没了!” “少爷我像是缺那几千两的人?” 勤子:…… “再则……”蒋玉伦精明的视线扫过封长情,这个女子,实在不像是会夸夸其谈的人呢。 此时封长情已经到了马车跟前,唇角不由抽动了一下。 五感太过灵敏有的时候也是件无奈的事情,勤子主仆的对话她都听到了,蒋玉伦的确不是缺几千两的人,可她是。 她现在需要银子,越多越好,等到以后打了起来,可以带着银子去没有战火的抱月逍遥度日。 汗血马是被驯过的马,很乖很乖。 封长情给两匹马顺了顺毛,当然,马儿一开始是不乐意的,但封长情力大,让那两匹汗血马怎么都动弹不得,然后在车夫的瞪视下,从容不迫的钉完了马掌。 她看向蒋玉伦,“你瞧,一点都不疼,不然他们不会这么安生。” 勤子瞪大眼睛,猫着腰检查了一遍,又让车夫拉着马走了两步,马没有半点不适,惊的冲封长情竖起大拇指,“封姑娘,你可真聪明,你怎么想到这办法的?” “前面我不是自己有两匹马,就想到这个办法了,就是些小聪明罢了。” 蒋玉伦仔细的看了一会儿,“这东西多少银子一个?” “二百文一个,你这几个当是我送的,别嫌弃就是。” “怎会?封姑娘的心意可不是谁人都能收得到的,那就多谢了,我还有点其他的事情,就先走了。” “好,慢走。” 封长情目送蒋玉伦上了马车,看着车马远去,清澈的眼眸之中,闪过一抹光华。 唐进冷冰冰的声音响了起来,“你的生意来了。” 青山马场有那么多马,一匹马四个马掌,少说也是几千两银子的生意,除去人工和炼铁的成本钱,至少赚一半。 但封长情想到的不是这个。 唐进太冷静了。 当她提出马掌的时候,蒋玉伦的反应才是真实的。 里面这个人到底是什么来头? 唐进岂会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她在猜测他的同时,他也在试探她,这个女人,除了瘦金体,写字时候的动作,做事风格,说话习惯,心软良善的样子,都跟菲音很像,就连马掌,当年也是菲音提出的。 这么像,这么多的巧合…… 或许只有他想办法离开,见到菲音之后,一切才有论断。 …… 回到海陵王府之后,蒋玉伦立即修书一封,命人八百里加急送去给白瑾年。 “明日你拿五千两白银过去,定两万个马掌。” “是。”勤子躬身领命,才道:“是给青山马场的马用吗?” “这个东西不错,我已经支会了白瑾年了,他必定不会反对。” 勤子点头,“您和世子一向交情好,两家又在同一立场,自然不会反对,只不知这次世子接亲,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变故……这都去了一个月了,还没回来。” “听闻那素音公主重病在身,走的慢些也正常。” 蒋玉伦指尖玩味的敲着桌面,想着封长情给马钉马掌时候的样子。 这个少女,简直像是挖不完的宝藏,你永远不知道她下一刻能给你什么惊喜。 这样的人,不管是不是奸细,都只能收在自己身边了。 …… 海陵刮起一股马掌之风。 在海陵,养马玩马的人不少,封家铁铺一时之间成为海陵最火爆的铁铺,每日订单收到手软。 封毅忙起来后,自没心思在管封长情的事情。 封长情每日早上去药铺一趟,下午去粮行,傍晚就去帮钟小蝶卖小吃,每天很忙,很充实。 晚上,唐进会教封长情练武。 自从上次唐进要求封长情揍阿静来寻找出去的契机被封长情拒绝之后,唐进没再提过,平日话也很少。 搞得封长情都有些不习惯了。 她想问他到底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知道好多本不属于这个朝代的人该知道的事情,但看着那张冰冷的面瘫脸,她又张不了口。 赚钱是个会上瘾的事情,她得了甜头之后,整个人都扑在了生意上,对唐进的那点好奇,很快就抛诸脑后。 这一段时间空间产出的粮食全部投进了粮行,粮行的生意也慢慢开始做了起来,但空间产出单一,灵气限制,还是要去岭夏一趟的。 倒是那小刺猬,在铁铺也是不消停,惯常作妖,先是抢床铺,后来又挑衅闹事。 铁铺里四个学徒都搞得乌烟瘴气。 封毅瞧着有些不高兴,但又不知道怎么办,只好和封长情说了。 封长情笑道:“这怕什么,孩子不听话,揍几次不就是了?我小的时候也是那么过来的。” 封毅觉得很有道理,以前揍起封长情都不留手,如今揍小刺猬下手更狠,不听话就胖揍一顿,经常打的鼻青脸肿的,其他三个一见封毅这么凶悍,动起手来完全不像面像那么忠厚,顿时都认真恭敬了不少。 小刺猬也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被揍了几次之后消停多了,不敢再作妖。 夜半,小刺猬翻来覆去睡不着,就从铁铺摸了出去。 “这个臭婆娘!”小刺猬边走边低声腹诽,“抠门!小气!钻钱眼里了!” 他以前出去一日,运气好的时候怎么也得三五两,吃香喝辣要什么有什么还自由,封长情如今给五百文,虽说管食宿的,但那饭也就是正常一日三餐,没有一样是他爱吃的! 他这嘴这几年早叼了,那饭哪能下咽。 还好,他原来存下了些银子,就放在废宅子里,乘着今晚悄咪咪去取了,明儿买大肉包子吃! 想到大肉包子,他嘴馋的咽了口口水,心情也好了许多,快步朝着废宅走去。 夜色阑珊。 小半个时辰之后,小刺猬摸到了废宅里。 刚要推门进去,却忽然听到里面有说话的声音。 他在云城这段时间都在这里落脚,除了封长情几个人住过,这里根本没人来啊,怎么可能有人说话? 想到关于废宅闹鬼的传言,小刺猬浑身一凉。 难不成,真的有……那东西? 他撒丫子就想跑,可想想大肉包子,又咬牙转了回来,翻上了墙头,朝着里面看了过去。 “米面、调料、棉被、衣服,都已经买好了,再要准备的话,就是要再备些伤药了。”一个国字脸的高壮汉子站在院子里点算东西,一旁立着个穿着粗布衣服的女子,背对着,看不清样貌,“你们时常受伤,伤药肯定要准备,而且最近听说了一种叫做马蹄铁的东西,咱们营地里也有几匹马,是不是也买一些回去?” 国字脸汉子点点头,“应当买一些,我明天出去找找,据说在大竹巷那儿的铁铺有得卖,赶紧备好了这些东西,咱们也快些回去,兰成都走了半个来月了,哎……咱们也真是磨蹭,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 “这采买的事情以前都是他做,咱们手生难免,总归现在也是办好了,咱们早些休息吧,明日买好了东西就走。” 这两人正是杨学义和杨蕊。 兰成走后,他们两个人留在了云城。 杨蕊有伤动不了,杨学义只好陪着照看,如今伤势好了,东西也采办的差不多,兄妹二人便决定早日启程回关外。 墙头上的小刺猬眼珠子转了一下从墙上滑了下去…… 杨蕊回到了自己住的屋子,宽了外衫却没睡意,而是坐在妆台前照着不甚清楚的铜镜,摆弄着面前桌子上一些素银簪子,碎玉首饰,一件件带上去,又换下来,照了半晌,又把头发散开,试着挽了个发髻,又去别簪子。 别了半晌,忽然停下所有动作,瞪着镜子里的自己面露茫然。 “她那日也是梳这个发髻,怎么我梳了就不是那个样?” 她自言自语,忽然又想起什么,转身就到枕头下面,翻出一件粉嫩的袄子来换上,又挽发别了簪子,这才满意的笑了笑,在镜子前转了几个圈。 “小蕊,你怎么还没睡?” “哥。”杨蕊小跑着去给杨学义开了门,就如同刚才照镜子一样,在杨学义面前转了两圈,笑着问:“你瞧我好不好看?” 杨学义愣了下,由衷的点头,花一样的年级,又是专门打扮了,自然比以前那朴素样子漂亮的多。 杨蕊得意的笑了起来,“我稍作打扮,也不比那封长情差吧。” 杨学义怔了下,“你怎么又说这话?咱们是咱们,人家是人家,别和人家比这有的没得!再说了,你这些东西都是用兰成给的钱买的,花了几十两银子呢,那可够买许多粮食了,你这样要是让阿成知道了,他肯定会不高兴的。” 杨蕊哼了一声,“那些皮子卖了两千六百多两银子呢,你们请封长情吃饭还花了七八十两,怎么我买几个小物件和衣服就不行了吗?那些皮子又不是兰成自己一人打来的猎物——” 杨学义无奈的叹了口气:“这些话你与我说说就是了,可别对着兰成去说,知道了吗?还有,这些衣服你收好了,以后回去营地里也不要穿。” 皮子杨学义的确有份,但多数都是兰成那猎户父亲留下的,兰成向来节俭,如果知道他们花几十两买这些没用的,必定会不高兴。 杨蕊心不甘情不愿的咬着牙,“好了好了,你出去吧。” “那你早些休息。”杨学义沉默了下,想开解一下妹子,却又不知如何开口,只长长叹了口气,“咱们是咱们,别人是别人,我们过自己的就好,不去和别人比不好吗?她又不是咱的谁?” “行了,你快去睡觉吧。” 这话杨蕊听了太多次,耳朵都长茧子了。 砰。 看着在自己面前被关上的门,杨学义头疼的皱紧了眉头。 床底下,小刺猬看得一清二楚,听得明明白白,瞧着那杨蕊再次站在镜子前搔首弄姿的模样,在暗处做了个要吐的动作。 就这大饼脸怎么好意思跟封长情比好坏? 而且,这间屋还是封长情原来住的,那镜子是钟小蝶专门找来给封长情照的,这么个脏东西,真是脏眼睛。 也不知道是哪来的—— 对了,他们说关外。 封长情似乎就是从关外来的,难道是旧相识? “谁!” 小刺猬不小心,脚蹭到了床柱,杨蕊惊叫一声,这时恰逢冷风过,屋子里的蜡烛灭了。 小刺猬既然被发现,索性也是一不做二不休,直接从床底跳了出来。 “哈哈哈哈哈,我是阎王爷手底下的招魂小鬼……你这个丑八怪,搔首弄姿连我这过路的都看不下去了,你就别活着吓别人了,赶紧跟我走吧……” 小刺猬压低了声音,煞有介事的说着,双手伸向前,双脚齐蹦,一下一下朝着杨蕊蹦了过去。 杨蕊吓得魂飞魄散,后面的话都没入耳,只听到招魂小鬼四个字。 “别……别抓我,我没干过坏事没杀过人啊,别过来,你别过来——” “丑八怪……丑八怪……丑的都能招来鬼你怎么好意思活,丑东西……” 小刺猬没想到她这么不禁吓,玩上了瘾,蹦蹦蹦的追着杨蕊。 “小蕊?你怎么了!” 就在这时,听到声音的杨学义大步跑了过来。 小刺猬一看情况不对,泥鳅一样的滑过去,脏兮兮的手在杨蕊脸上抹了好几把,顺势又捏了她的胸前几下,在杨蕊惊得僵住的时候大笑着从窗户里翻了出去。 边笑还边骂道:“就你,连给封长情提鞋你都不配,哈哈哈哈——” 这地方小刺猬很熟,等杨学义追出去的时候,人早就不见了。 他又连忙跑回去掌了灯,就看到杨蕊满脸脏污,双手紧紧抱着自己的身子,脸色红白交错,身子还在隐隐颤抖。 “是封长情!是她派人来戏耍我,就是她!”杨蕊切齿道。 最后那句话杨学义也听到了,杨蕊还是自己的妹妹,心里的天平顿时就偏到杨蕊那边去了,但他也是明事理的。 “我觉得封长情不是那种人,要戏耍也早戏耍了……咱们不生气,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她,没必要为了个陌生人置气不是?” 104、穷酸 “我觉得封长情不是那种人,要戏耍也早戏耍了……咱们不生气,明天就要离开这里,以后一辈子都不会再遇到她,没必要为了个陌生人置气不是?” 这话刚落下,杨蕊尖叫出声,“就她知道我们住在这,来人都点名道姓了,不是她还能是谁?!” “……”杨学义不知道说什么好。 “不就是有了两个臭钱么?当初要不是你和兰成她早死了,嚣张什么?” 可巧的是她连钱都没有。 这让杨蕊羞愤无比。 看着无话可说的兄长一眼,杨蕊只觉得窝囊,一把将杨学义给推了出去。 …… 第二天一早,杨学义做了份早饭,正要去敲杨蕊的门,杨蕊却自己出来了。 杨学义忙挂上笑脸,“来,刚煮好的小米粥,趁热吃,吃了咱们去买药材和马掌,买了就去找兰成去。”他知道妹妹对兰成有心,专门提了一句:“他都走了半个来月了,以前每天在一起,现在还怪想他的。” 杨蕊果然脸色稍缓,点点头。 杨学义也松了一口气。 两人喝了小米粥吃了白面杠子馍,就出了门。 他们住在地方离闹市很远。 因为那日凤来楼和官兵打了照面,怕被盯上,所以一直都在偏僻窄巷做采买,自然不知道大竹巷的位置,只好边走边打听。 这时,两人路过了一条卖胭脂水粉和成衣首饰的翡翠街,琳琅满目的东西让杨蕊看花了眼。 走到一家首饰铺子跟前,她忍不住迈步走了进去,那柜面上摆着的头面,首饰,镯子,簪子,每一样都特别精致,炫花了她的眼。 杨蕊看上了一只蝴蝶流苏的金簪,做工精细,实在好看的很,她心里便忍不住了,“小哥,这个多少钱?” “这个呀。”伙计也是人精,瞧她打扮寒酸自然起了怠慢之心,漫不经心道:“这个可是镇店之宝,您别消遣小人了,还是去那边看看吧。” 说着指向另外一边。 那里都是素银和碎玉的首饰,就跟前几天她在小摊上买的成色一样。 杨蕊不蠢,知道这是看不上她,昨儿那小贼的话又在心里过了一边,顿时一股火气就起来了,“我就要这个,多少钱?” “当真?” 啪。 杨蕊拍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多少钱?” 伙计眉开眼笑,变脸之快叫人叹为观止,“这簪子是孤品,已经被人定了,不然这位小姐看看别的样式?您瞧这个,牡丹流苏,不比那个差,还有这——” 伙计热心的介绍起来。 杨蕊冷冷道:“我就要这个!” 伙计面有难色,“这客人已经定了呀,您瞧,就是这位贵客……” 话音落,一个穿着碧衣的少女走了进去,“我的东西呢?给包起来吧。” 说着拿出几张银票放下。 掌柜的连忙上前把蝴蝶流苏的金簪包好递给那少女,“小竹姑娘,您瞧怎么样。” 小竹瞧了一眼,“东西不错嘛,下次要是有需要还找你,我走咯。” “小竹姑娘慢走,慢走。”掌柜还亲自把人送了出去。 杨蕊看着只觉得眼疼。 那装扮,也不过就是个婢女罢了,竟如此受店家看重。 伙计还在追问她喜欢哪一件,杨蕊就是喜欢那蝴蝶金簪,可被人买走了…… 但既然进来了,没了最爱的,也能退而求其次。 她不敢选的太贵,只买了个银镯子,又买了个赤金簪子。 隐约间听到杨学义在喊她,连忙付了钱跑了出去。 伙计撇撇嘴:“明明是穷酸,非要装大方。” …… 小竹上了马车之后,把金簪拿给安南候夫人看。 “师傅手艺倒还好,这蝴蝶流苏簪子还有镯子打的都不错,还有咱们准备的其他东西,这个凤凰火的玉如意,成色上佳呢,就是翡翠头面有点显老了。” 安南候夫人慢条斯理:“咱们不知道那封姑娘的喜好,当然是要多选一点啊,年轻的显老的都要备着,万一人家就喜欢大气稳重的呢?” 小竹默了默,“我感觉封姑娘更喜欢素雅简单些的东西啊……” “你懂什么?”安南候夫人瞪了小竹一眼,“就算她现在不喜欢,以后老了也可以戴啊,就是再不喜欢,总能换了银子花,用处肯定是大大的。” 那翡翠头面可是夫人自己的,她自己都显老,竟还拿出来送人,真是…… 小竹无言以对。 马车晃晃悠悠到了回春堂门前停下,小竹进去问了一声,可巧,封长情是在的。 “小竹姑娘怎么忽然过来了。” “我家夫人想跟姑娘说两句话呢。”小竹笑着说道,顺便指了指不远处的马车。 马车上,安南候夫人露出了半边脸,冲封长情笑着。 封长情几步到了马车前,“您是想吃什么东西了吗?” 自那日答应了蒋玉伦之后,封长情就按照高纤维高蛋白低脂肪低碳水的标准给安南候夫人搭配食物,她吃的好了,身子也轻了。 “不是不是。”安南候夫人摆摆手,“我给你送几个小玩意,你别嫌弃,拿着。” 小竹把一摞礼盒给封长情,安南候夫人又拿出那蝴蝶流苏簪子,“诺,这个也给你,过来点,我给你戴。” “……”封长情一时哭笑不得,“可我今日穿的是男装……” “又不是说穿男装就戴不得了,真是,你过来点,我给你弄。” 看着安南候夫人半边身子都倾了出来,封长情没了办法,安分的低下头,让她折腾。 谁叫人家是长辈,是金主的妈? 封长情感觉到头发被弄松了一下,后脑上的一些头发掉了下去,然后头皮一紧。 安南候夫人道:“行了,你回去吧,可别弄坏我收拾的发型哦。” 话落,小竹也上了马车,摇摇晃晃的远去了。 封长情摸了摸自己的脑袋,身边的阿静贴心的拿出一块铜镜。 封长情对着镜子一瞧,她的丸子头已经被拆了,后半边被放了下去,上半边挽了起来,用蝴蝶簪子别住,虽是男装打扮,但看着却一点不突兀。 “想不到安南候夫人还是个手巧之人。” 封长情轻笑一声,把铜镜递给阿静,“药铺的事情差不多了,我们也去爹那瞧瞧吧。” 阿静点点头。 …… 杨蕊和杨学义找到了铁铺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 封毅去了造物司买炼铁。 刘武刘奔还有小刺猬这会儿正在后面吃饭,刘水生端着个碗坐在风箱后面一边扒饭一边看铺子,见有人来,忙丢下碗起来招呼:“两位客人想看点什么?” 杨蕊和杨学义也不认得字,便也不知道这里居然就是封毅和封长情开的铺子。 杨学义笔直走到兵器架前,“这就是马掌吗?” “正是,花样多,你瞧……”刘水生拿了好几个造型不一的马掌给杨学义看,“一个二百文,很实惠的。” “那行吧……”想了想,杨学义道:“来六十个。” “好嘞!”刘水生手脚麻利的把六十个装好,交给了杨学义。 杨学义接了过来,从怀中掏出一张小额银票。 杨蕊却忽然道:“怎么这么贵?”一个二百文,一匹马四蹄八百文,营地里有十几匹马,起码得十两银子。 在她看来这些东西就是毫无用处,十两银子若是买这还不如让她多买几件首饰和衣服,想想她就肉疼。 刘水生也不是没见过讲价的,笑着道:“这马掌在海陵只有咱家有,就凭这独一份,二百文一点也不贵呢。” 封长情可是在蒋玉伦那给这东西申请了“专利”,别家铁铺不能打这种东西,谁若偷着打了去买,那是要吃官司的,就因为这独一份,每日来买马掌的人多如牛毛。 当当两声,杨蕊丢下两个碎银子,“就这些了。”说着一把扯过了杨学义手上的银票,收在自己怀里。 杨学义其实也觉得贵,只是大男人不好讲价,如今杨蕊既然开了口,那便也厚着脸皮道:“就是,小哥,你这东西是真的贵了些,这四两银子怎么说也是够的。” 刘水生没想到这些人拿了东西这么砍价,顿时愣了,“不行啊,这马掌东家说了,就是二百文一个——” 杨蕊皱眉道:“你这小伙计做生意怎么不知道变通?你今日给我便宜些,拉了我这个老顾客,我以后要买东西还会来找你不是,积少成多,你又不是只跟我做这一笔卖卖,行了行了,我再加一百个铜板就是。” 说着丢下一吊钱,拉着杨学义,“哥,咱们走吧。” 刘水生愣住了,在铁铺当学徒半月有余没见过这种强买强卖的顾客,直接从柜里跑出去抢那袋子马掌,“我不卖了,你们把钱拿走吧,还给我——” “啊!”杨蕊一声惊呼。 却是刘水生冲的太猛,杨蕊下意识的一躲,刘水生的手就按到杨蕊臀上去了,还因为脚下踉跄,头脸直接撞到了杨蕊的腰上,为了稳住身形,刘水生不得已双手乱舞,只感觉不知道摸到了什么绵软物事,就被杨学义一脚踹了出去。 “你……你个混账东西!” 杨学义高壮又会武,刘水生不过是个半大孩子,哪是对手?直接被杨学义踹的撞到了柜子跌到了地上,连连咳嗽起来。 这时候后堂一阵响动,听到声音的刘家兄弟和小刺猬奔到了前面来。 刘武去扶水生,刘奔瞪着杨学义和杨蕊,“你们做什么打人?” 刘水生咳嗽着说:“他们……要六十个马掌,只给二十个的钱……” 刘奔和刘武变了脸色,“这是明抢?” 杨蕊涨红了脸,“放屁!姑奶奶有的是钱,需要抢你们的?是这个小贼非礼我——” “我没有……我去抢马掌,不小心——”刘水生急忙解释。 一直没吭声的小刺猬却是一眼就认出这对兄妹,昨晚烛光昏暗看的不清楚,这会儿青天白日的一瞧,这女人就更丑了。 样貌丑也就算了,从骨子里渗出来的那种穷酸下作更让人作呕。 杨蕊咬着牙道:“我只是觉得贵,讲讲价罢了,他却对我动手动脚,我好歹也是黄花大闺女……”话到此处,脸色涨红,“我没找你们讨说法,你们反倒兴师问罪起来了,去把你们掌柜的找来,我今天非要好好说道说道不成。” 她身上揣着钱,便觉得自己就是占着理,到时那掌柜的出来,说不定一番赔礼道歉马掌钱都不用付了! 几个伙计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处理,面面相觑。 刘武年级大些,想了想,很快道:“水生冒失是他的不对,我代他给您道个歉,至于马掌,咱们一直是二百文一个不讲价的,您若觉得价格不合适便去别处瞧瞧。” 水生从小跟他一起长大,什么性子他很清楚,非礼的事情肯定是误会。 但杨蕊可不这么想。 敢情这是占了便宜轻飘飘一句道歉还不卖她东西? “你想的美!”杨蕊气的不轻,冷笑:“我听说海陵律法很严,非礼良家妇女要砍手,你们既然这么不识好歹,不然咱们去衙门走一趟好了!” “小蕊——”杨学义急忙拦着,看着外面不知何时已经围了不少的人,杨学义赶紧道:“我们赶紧走吧。” 马掌他也不要了。 那个半大孩子,看着也不像是会非礼女子的人,应该是不小心碰到,人家也挨了他一脚算是扯平了。 东西能买就买,招惹来官兵可够他们兄妹吃一壶。 “走!?他刚才对我……你都看到了的,我是你妹妹,你难道眼瞎的不成,一点不帮我还要拉我走?” “小蕊!”杨学义忽然低喝了一声,口气严厉。 他极少对杨蕊说重话,杨蕊懵了,但看杨学义眼中闪过一抹颜色,杨蕊顿时反应过来。 他们可是乱党,去什么衙门?! 杨蕊愤愤咬牙,将一包马掌砸了过去,“穷酸的贱痞子,我不买了!” 刘家兄弟瞧她这幅样子,怕她反咬水生非礼告官,敢怒不敢言。 杨蕊便和杨学义快步到了门口,正要离去,却听一道嗓音带着浓浓嘲讽,“我们穷酸?你又有多高贵?就你这长相,是个人见了都恶心,谁不嫌反胃会去非礼你?可真会往自己脸上贴金。” 小刺猬嘴下不饶人,“你还想告水生非礼你!他才十三岁,哪知道什么叫非礼?我看就是你瞧他长的俊秀故意贴上来反倒恶人先告状!然后用这事儿可劲拿捏咱们,最后白拿那六十个马掌!” 轰。 杨蕊脑子里有什么炸开了。 她一直知道自己长相一般,那一次流寇将她抓到,一边扯着她的衣服一边咒骂丑的倒胃口,另一个则说关了灯都是一样,她虽最终没受迫害,但那些人的污言秽语却一直在她午夜梦回中出现。 那些记忆如同一道不会愈合的伤口,每一次别人说她丑的时候,都仿佛是在伤口上撒盐。 而且,这个声音该死的熟悉,好像…… “你个杂碎满口胡说什么?我长什么样碍着你什么事了?” “啧啧。”小刺猬掀了掀眼皮,“你碍我眼了,丑八怪,这么丑怎么好意思出来丢人现眼,真是……” 脑中灵光一闪,杨蕊知道这个声音像谁了。 她瞪大眼睛,指尖颤抖的指着小刺猬,“你……你就是昨晚……那个……” 小刺猬摆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姿态,冲她做了个很大的鬼脸,“我就是啊,你连给你那谁提鞋都不配,赶紧滚吧,我看着你都恶心。” 正在这时,封长情拨开人群带着阿静走了进来,“这是怎么了?” 小刺猬一见她,立即狗腿的跑到了跟前,“大小姐,这有两个找事的,不过我已经解决了,他们这就要走了。” 那一声大小姐,叫的又脆又恭敬。 其余人面面相觑,你那是把人骂了一顿拉满了仇恨,解决了什么? 105、小吃店 其余人面面相觑,你那是把人骂了一顿拉满了仇恨,解决了什么? 刘家几个兄弟也赶紧冲封长情唤了一声东家。 杨蕊这才反应过来,这又是封长情的铺子。 她只觉得头顶响起几道惊雷,劈的她站都站不稳了。 凭什么啊…… 当初都是关外穷丫头,为何封长情现在到处开铺子穿金戴银,她却得为了十两银子的马掌精打细算,还被人骂的那么难听,手里连个看得过眼的首饰衣服都没。 还有——她僵住脸视线敏锐的扫过封长情发髻上的簪子,心里又酸又气,破口大骂:“你这小贱人,不就是上次没让你给兰成卖皮子吗?你就派这个杂碎,半夜去废宅戏耍我,今日还让你的伙计这么作践我,我真是瞎了狗眼,当初照顾了你那么久!” 分明事情的起因是她不愿掏钱恶意搞价,后来一切不过是巧合,她一开口,倒成了封长情处心积虑算计着作践她了。 封长情眯起眼眸,眼角斜了刘武一眼,刘武立即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至于昨晚戏耍的事情,瞧着小刺猬那得意洋洋的表情,封长情用脚趾头都知道跟他脱不了干系。 杨学义见不得妹妹别人这么作践,冷冷看着封长情,“封姑娘,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种人,小蕊样貌是爹生父母养的,自己又不能选,你却屡屡拿这件事情来说事,嘲讽她贬低她……亏我当初还觉得亏欠,怕你在外面受委屈,陪着封兄弟和兰成找了你那么久,你如今却这么对待我妹妹……”小刺猬的声音就是昨晚那个,他又叫封长情大小姐,那里只有封长情知道,不是她还会是谁? 围观的百姓不知因果,但小刺猬骂人的确难听,有人也看到杨蕊是的确被非礼了,再加上杨家兄妹话中映射的意思,围观的百姓顿时对封长情指指点点窃窃私语起来。 “真没想到看着人模人样却是个忘恩负义的。” “就是,样貌长得再好,心要是坏了,那嘴脸也是丑陋……” “人家兄妹对你那么好,帮了你那么多,你却倒好,如今发达了,也不说报答人家,却这么作践。” “就是就是……” 封长情眼中闪过一抹冷厉,“我没有派人去戏耍你,更从来没贬低过你。” 她慢慢开口,语气强调。 “还有,你的样貌是爹生父母养的,你的品行口德也是爹生父母养的?谁是杂碎?谁是贱人?你搬了我的粮食我说你了?你在凤来楼对我满口喷唾沫星子,我有反过一句口?我给兰成面子不想大家脸上难看,却让你如今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 杨蕊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你当然不会说我,你只会装大方叫兰成说我,在凤来楼,你身后的小子把我打了个半死,你这就是给兰成面子不让大家难看?装模作样说要帮我们,却不过一直躲在背后看笑话罢了,封长情,你虚伪的让我恶心。” 杨学义想到见了封长情之后的一切,只觉得杨蕊的话字字在理。 岭夏的苏岳和他们完全没交情,却能在年前送了他们十几石粮食让他们过冬。 这个封长情,好歹他们救过她父女的命啊,如今她有能力,却躲得远远的,还这么作践他们兄妹。 封长情心里憋着一股火气。 “我想帮你们,你们让我帮吗?只不过是帮你们卖皮子罢了,你就死命拒绝,一副我要吞掉你们东西的样子,你既觉得自己能办好一切不需要我插手,怎么如今又来说我躲在背后看笑话说我虚伪?很抱歉,我很忙,没时间看你们笑话,至于把你打的半死……”她冷冷扫过站的稳定的杨蕊,“你就是这么半死的?” 好吧,当时阿静下手是重,但这个杨蕊嘴巴实在是贱,谁听了都要忍不住过去抽几下,她是看在兰成的面子上才一让再让。 兰成走之前那夜专门解释过,杨蕊之所以变成这样是因为被流寇欺辱,封长情却觉得,她是本性如此。 当初在关外,要不是她不分青红皂白告诉封毅自己偷了玉米,她不会挨耳光,不会负气离开,之后的事情都不会发生。 杨蕊仿佛听到了什么了不得的话,“你竟这么恶毒,想我去死——” 封长情给气笑了,“我若恶毒,你又是什么?既要当表字又要立牌坊?” 她冷冷一笑,“没认识你之前,我真没发现自己有以貌取人这毛病。” 她说的拗口,杨蕊一时间没反应过来,等意识到的时候,脸色涨红,“你——” “出去。” 封长情却只吐出两个字,这是她的地盘,她看着这对兄妹就倒胃口。 杨蕊还要再说,忽觉一道冷飕飕的视线扫了过来,正是封长情身边站着的少年。 上一次就是她打的自己。 杨蕊畏缩了下,紧咬牙关。 杨学义更稳重些,知道这海陵到处都是巡逻的卫兵,气归气,总不能再在这里打一架把官兵招来吧?就算是打,他也打不过那个少年,更何况还有个封长情。 封长情虽没在他面前动过手,但他就是觉得封长情身手一定很厉害。 杨学义拽了杨蕊一把,“我们走!” 杨蕊愤愤不平的离开了,下台阶的时候走的太快,脚底下踉跄了一下,要不是杨学义扶着,差点栽过去。 没热闹可看,围观的百姓也散了去。 封长情过去瞧了瞧刘水生,确定只是胳膊肘蹭破了点皮,没有其他伤,才松了口气,转身就提着小刺猬的领子到后面去了。 “喂喂,你这样提着我像什么样子?松手松手,你说去哪我自己有腿,喂——” 封长情不理他,直接把人提到了小后院丢到青石板上。 “哎呦。”小刺猬摔的屁股开了花,龇牙咧嘴的偷瞪了封长情一眼。 封长情轻飘飘的看向小刺猬。 小刺猬立即陪着笑脸,一副狗腿模样,“大小姐,您有什么吩咐?” “你怎么回事?”封长情问,“好好说,不然的话,就把你吊在门口做活招牌。” “我说我说……” 现在小刺猬可不敢挑衅封长情了,他知道封长情还真做得出。 “那什么,昨晚睡不着啊,就出去溜达一下,谁知道就溜达去那废宅子了,正好看到他们……我被那女的发现了,就扮鬼吓了她两下,没想到她耳朵挺灵,记住声音了,嘿嘿……” 封长情想着以小刺猬的性格,扮鬼的时候肯定没说什么好话,不过她也懒得知道具体细节。 这个杨蕊,她真是再也不想看到了。 好在他们本就不是一路人。 小刺猬小心翼翼的问道:“那我现在去干活了?” 封长情慢条斯理看了他一眼,“干活?活儿很多?你半夜都能溜达到那废宅去,想来是白日里铺子里的活儿不忙不累,你晚上才有那么大的精神……” “哪有?”小刺猬干笑,“那是肚子不舒服,肚子不舒服……” “所以跑了大半个城去找茅房?” 小刺猬的干笑就僵在了脸上。 这个封长情,聪明过头一点不可爱! 不过废宅藏了钱的事情,小刺猬可不敢说,因为他知道,一旦说了,那钱他就不做主了。 见封长情去拿水壶,小刺猬连忙给她翻了个杯子倒水,“大小姐,您喝水——” 岂料,封长情慢悠悠把杯子送到了阿静跟前,“润润口,看你嘴巴都起皮了。 小刺猬:…… 盯着阿静喝了两杯,封长情再次把视线落到了小刺猬身上,“你要不想说,我也勉强不了,但我最近心情不好,如果被我发现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 咔。 封长情原本从阿静手上接过的茶杯碎成了渣渣,从她手中掉下,但她的手掌并未被任何碎渣刺到。 这是多大的指力啊…… 小刺猬眼皮跳了一下,小声道:“我哪敢瞒着你什么……”没了假笑,没了狗腿,瞧着倒有那么几分可信度。 但封长情心底根本不信,摆摆手放小刺猬离开了。 沉默良久的唐进发声:“你最近真是越来越喜欢威胁人了。” “明知自己的优势不善加利用,那叫暴殄天物。”说罢,封长情慢条斯理的道:“你教我的,不是吗?” 唐进轻笑了一声,没再言语。 不一会儿,封毅就买了炼铁回来。 “上次你给的那些图我已经给你打好了,你过来看。”封毅一见封长情就笑着说道,“大小都按照你说的打的,快来。” “好。” 封长情过去一瞧,满意的点了点头,“真的和我画的图一模一样,爹爹真有本事。”有了这些模具,烘制糕点就会变得更容易,一次能做的数量也会更多。 女儿的夸赞很是受用,封毅满脸带笑,“这是做什么的?”除了这些,封长情还让他打了方桶一样的铁锅和不少厨具,他想着,莫不是要应了钟小蝶每日挂在口中的话,去开饭馆? “等过几日你就知道了。” “对爹还要保密?” 封长情笑着转了话题,“我先走了,等会儿让刘义过来搬。” “行!” 封长情离开铁铺之后又去了双柳街。 双柳街正对虹桥集市,过个桥就能到,整条街茶楼酒肆林立,封长情早在这里看了个铺子找了些工匠按照她的要求在装修。 到的时候,工匠们装修已经完成,已经开始打扫卫生。 封长情验收的满意,结了尾款。 唐进的声音再次响起,“卖吃食,只开一间用处不大,赚来赚去都是小钱。” “要开连锁也得从一开始,不是吗?”封长情一边瞧着铺子一边回了一句,“不然你教教我怎么赚大钱?” “……” 唐进默了默。 他教? 他前世自小没人管教,只会斗鸡走狗,后来被发配玉阳关认识了一个老不休,学了些本事,可却没学到什么谋生之道,为谋个饭钱师徒二人还曾摆摊算命被人追着满街打,再后来进入军中都是吃粮饷度日,二十二岁之前,对银子的概念浅薄的可怜。 直到后来认识了菲音,才见识了五花八门的赚钱手段。 当初他见封长情那么蠢,怕灵气不够自己再死一次,才提出教她赚钱。 至于赚钱的办法,他没吃过猪肉还能没见过猪跑? 菲音的那些手段随便拿出一两个说出来,也便能满足灵气所需了。 但现在…… 封长情很可能就是菲音借尸还魂,需要他教? 别开玩笑了。 他说一半不吭声了,封长情也习以为常,“你说这铺子叫什么好?” 唐进又是一默。 前世菲音提过想开个饭馆子,但菲音体弱,别的事情已经分去太多精力,根本没心思,她又是只会说做法,自己并不善厨艺,最后只得作罢。 当时菲音一边咳嗽一边说着,他就很心疼她,说要等天下大定,一起去山清水秀的安南,开个小饭馆,他做厨子她当老板娘,当时甚至玩笑似的拟了好几个名字,可惜一切都成了空谈。 “太白坊。” 封长情一怔,“听起来像是个卖酒的。” “果木斋。” “这个倒还好,但这里以后是打算卖小吃的,不做大菜,而且这个……”像是现代卖奶茶冰淇淋饮料的地方。 还有太白坊。 她一开始也想过这个名字,觉得不太好。 巧合? 还是他在空间里连她的心思都能读? 她尽量让口气轻松带笑,忍不住试探,“还有吗?” 唐进沉默了会儿,“品芳斋。” 封长情眉心微拧,这也是她想过的。 他真的能读心不成? “怎么?这几个都不好吗?想不到好名字,你倒不如叫封记小吃店。” 当初他和菲音二人说笑,他打趣她,说到时候她做了他娘子,那饭馆子自然就叫唐记,她还飞了他一记白眼骂他臭美。 如今他便有些触景伤情,心中百感交集。 这个名字,封长情却是没想过的,但倒也简单直白。 正在这时,刘义到了。 “东家,您找我。” 刘义视线飞快的扫了铺子一圈儿又低下头。 “嗯。”封长情点头,“你找两个人去铁铺,把模具和厨具拿过来,我父亲在呢,他知道。” “是。” 刘义走后,封长情又去了虹桥集市,钟小蝶和于善刚来,正要把板车上的东西弄下来摆摊,见封长情过来有些意外,“小情?你不是说今日有事的吗?怎么过来了?” 封长情笑着道:“跟我来,带你去看个好东西。” “这会儿?可现在要摆摊了……” “时间还早不是?就去对面看一眼,看过再来。” “那好吧。”钟小蝶放下东西,转头交代一声,“于大哥你先看着点东西,我马上就来。” “好的。” 封长情带着钟小蝶过了桥,就冲着桥头不远处的一间铺子走去。 钟小蝶一边跟着一边问,“咱们是要买东西的吗?买什么去?” 封长情却不语,拉着她一直进了装修好的铺子,才道:“看看吧。” “这……”钟小蝶四处瞧了瞧,“空的呀——”她心中忽然山过一个念头,“咱们这是……要开饭馆了吗?” “小吃店。” “你什么时候弄的铺子?”钟小蝶大大的眼不可置信的看向封长情。 “也就这几天吧,想着给你个惊喜,所以弄好了才叫你来看,你瞧瞧,大小合适,楼上有雅间,后面有几个小院,能自己住,也能招待特别的客人,还有灶间,我都让人专门做了最合理的布局,还有那边的橱窗,是做外卖用的,怎么样?” 钟小蝶像是一只五彩的蝴蝶一样里外都看了一圈,惊喜的捂住嘴巴。 封长情瞧着她那傻样,笑意不由更深。 “你这个表情,我就当你是很喜欢了?” 钟小蝶忽然从楼梯上跑下来,直接跳起来抱住封长情,“小情,你好聪明好厉害,我简直爱死你了——” 唐进眼睛一黑。 他现在只能看到钟小蝶半张脸还有戴着的耳环,鼻子甚至见鬼的能闻到一股子糕点的香甜味。 对钟小蝶原本不错的印象瞬间变得糟糕起来,沉声道:“像什么样子——”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后面的阿静有动作了。 ------题外话------ 情敌无处不在! 106、亲生的 话音刚落,一直站在后面的阿静有动作了。 他极快的伸出一只手揪住钟小蝶的衣领,把她从封长情身上给拎了下来,并丢到一边。 封长情被钟小蝶的热情一冲,整个人愣了一下,刚反应过来,就看钟小蝶被丢过去,没站稳。 封长情赶紧伸手扶了一把。 “没摔着吧?” “没。” 钟小蝶皱了皱鼻子偷瞪了阿静一眼,“小气,小情又不是你家的,我抱抱怎么了?真是……” 阿静则冷冰冰的看着她,一幅守护自己领土的模样。 封长情顿时哭笑不得。 钟小蝶的心全在这铺子上,一把抓过封长情的手叽叽喳喳说个不停,“咱们打算什么时候开张?人够吗?咱们都卖些什么呢?对了,还没想好叫什么呢!” 封长情好笑道:“不急,这些事情一件件慢慢来,等以后开起来了,有你忙的时候。” 钟小蝶奇怪的看了她一眼,“我有什么好忙的?我喜欢做饭,就在厨房里进进出出罢了,忙的是你吧,药铺铁铺粮行饭馆……” 封长情慢慢笑着,“其实你可以不必进厨房的,到时我把做法写清楚,招一些糕点师傅和做小吃的厨师,让他们做,你可以轻松些,收收银子算算账就好——” “那怎么行?”钟小蝶不赞同的道:“那你把做法告诉那些师傅,他们就学会了啊,俗话说得好,教会了徒弟,饿死了师傅,到时候人家出去自己做,咱们岂不是吃了大亏,还是我自己做的好。” 封长情眸心一暖。 这个小丫头啊,果然是没有救错,单纯勤劳,向着自己,就是有些不思进取啊,竟只想做厨娘,哎…… 钟小蝶又看了一圈,这店很大啊,小脸上浮起几缕坚定,“到时如果人多,我辛苦点也就是了。” 封长情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蛋,“你一人能做多少?要是天天客满不累死你?” “那……那怎么办,我一人一日做摆摊的份才勉强够……” 瞧她开始着急了,封长情也不吊着她,解释道:“我想好了,咱们招来的人,可以给他们高一点的月俸,但是必须签订协议,只能给咱们家做,离开这里,学到的东西不得自己开店,到时候白纸黑字,不怕他们学会饿死咱们。” 钟小蝶眼睛一下亮了,“小情你真聪明。”她上来抱住封长情的手臂,“那咱们以后就不用摆摊了呀。” “当然不必了。” …… 海陵王府 “那兄妹二人今日又在铁铺闹事,当时属下正好在那条街巡视。”魏无言躬身站在亭子里给蒋玉伦禀报,“他们是关外一小队乱党,咱们是不是先将人抓起来?不然被朝廷的细作发现传回京都去,又要拿来做文章了。” 这十几年来,朝廷积弱,各地王侯势力渐强,皇族为聚拢皇权,在各地派遣无数细作监视动向,只要被拿住把柄,便会大兴问罪之师,湘西的肃国公和塞上的武安侯都是被抓住了把柄,皇帝先将人招进京中,后按了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抄家灭族了。 “封长情认识他们。”蒋玉伦品着上好的岭上青梅,表情不见半点紧张,“咱们得给封姑娘面子。” “……” 蒋玉伦又道:“再说了,咱们白瑾年世子如今可是驸马爷了,小皇帝的姑父,安全的很呢。” 魏无言彻底无语了。 好吧,这是放着不管了。 既然主子都不着急,那他有什么可急的? “玉伦——”就在这时,传来安南候夫人焦急的呼唤。 蒋玉伦摆摆手让魏无言退下,一抬头就看到安南候夫人提着裙子在小径上奔跑,那姿态,要多不体面有多不体面。 蒋玉伦头疼的揉了揉太阳穴。 真是……不在父亲跟前,便彻底放飞自我,一点顾忌都没有了。 终于,安南候夫人跑到了亭子里,上气不接下气的道:“那个……” 蒋玉伦好心的给母亲倒了一杯岭上青梅。 张茹接过喝了好几大口,喘了口气,才道:“小情要开饭馆儿了。” “不应该?”蒋玉伦又给母亲倒了一杯。 张茹却喝不下去了。 她瞪着蒋玉伦,“应该个屁!你不是说她不错吗?要是她在这里开了铺子,还会跟咱们回安南吗?” “哦。”蒋玉伦笑了一下,“那也没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 张茹一听,直接在蒋玉伦额头上狠狠的戳了一指头,把蒋玉伦脑袋点的歪到了一旁,骂道:“你这死孩子,什么天涯何处无芳草?当初你是不是随口胡说拿封姑娘做挡箭牌,只为了让我不办相亲宴?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卑鄙奸猾的儿子!” 蒋玉伦颇为无语,“我是你亲生的?” 卑鄙。 奸猾。 有这么说亲生儿子的? “我恨不得你不是!”张茹狠狠冲他丢了个白眼,“你比年年还要大一岁,如今他都要成亲了,你倒好,八字都没一撇,哎,我这当娘的怎么这么命苦——” “打住。” 蒋玉伦后退两步,“你再闹,我就把你打包送回安南去。”这样爱吃爱看热闹不嫌事大的麻烦精,合该让他那风流父亲去应付。 张茹僵住,很快赔笑道:“我就是关心你,还有……我今儿才送了她好多东西啊……我以为自己的儿子有知心人了,现在好了,知心人和钱都打了水漂,哎……” “多少,我给你。” 张茹还没开口,一边的小竹小小声道:“那不都是夫人不喜欢,没地儿去的东西吗……只有那个蝴蝶流苏簪是买的……” “哦?”蒋玉伦挑眉。 张茹恨极。 她飞快的瞪了小竹一眼,才看着蒋玉伦干笑,“自家人说什么钱多生分,哎呦我累了,先回去睡了。” “母亲慢走。” 张茹和小竹走出亭子不远后,张茹切齿道:“你个小蹄子,竟敢吃里扒外?把我给你那耳环还我!” 小竹:…… 亭子里的蒋玉伦听到了,无语的点着额头。 这稀奇到吓人的母亲,当年到底是怎么被父亲看上的?还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啊。 …… 布置铺子,招人,定做牌匾,这一应的事情准备的差不多之后,封长情瞧了瞧黄历。 她虽是个现代灵魂,但总觉得黄道吉日是个好东西,起码能讨个好彩头,在现代的时候做事出行都会看黄历,同事因此还笑她土鳖乡巴佬。 看来看去,最好的日子要数二月二了,龙抬头,万事皆宜的好日子。 至于铺子名字,最后定了封记品芳斋。 本来她自己用瘦金体写了让人去裱,没想到这日蒋玉伦倒找上门来。 “不然我给你题吧,让我也沾点好彩头。” 封长情笑道:“荣幸之至。” “叫什么?” “封记品芳斋。” “名字不错。”蒋玉伦到了书案前,一抬手,洋洋洒洒写下几个字,封长情漫步走上前去,忽然一顿。 “怎么,这几个字不妥?” 封长情摇摇头,“没,挺好看。”她本想着蒋玉伦虽是王侯公子,却性子洒脱,他的字必定也肆意非常,却不想竟秀气的如出自女子手。 “好看就行,勤子,送去裱了。” “是。” 蒋玉伦走到窗边,正好看到不远处柳树发了新芽,不禁唰一下打开折扇轻轻摇了摇,“这地方,景致倒是极好。” 他们现在所在,是品芳斋二楼雅座,算是最好的特等席。 原本钟小蝶的意思是把这间留出来做封长情专属的雅间,但被封长情拒绝了,这么好的位置若用来赚钱必定是不少银子,她若来这里也是看看,自有去处,留这么一间不是浪费么,钟小蝶便只好作罢。 “蒋公子喜欢的话可以常来捧场。” “你倒是会揽生意。”蒋玉伦失笑,“怎么忽然又想开饭馆了?” “想开就开咯。”封长情原本是想开给钟小蝶去管着,但钟小蝶显然没那份心,如今只好她暂管,到时赚的钱再分一分,或者等以后给钟小蝶填做嫁妆。 在她心里,早把钟小蝶当成好朋友和亲人了。 蒋玉伦瞧着封长情那双璀璨的眼,暗忖短短三个月,开了三间铺子,还借着他的手救活祖业。 他注意过,铁铺和粮行生意都很好,至于这饭馆么,她那些食物又新颖又好吃,必定卖座。 这么个妙人儿,到底还有多少赚钱的手腕没用? 蒋玉伦忽然道:“你这生意我瞧着不错,不然我入股好了。” “入股?”封长情挑眉,“你缺钱花?” “多多益善嘛。” 封长情笑道:“小本经营,赚不得几个钱的。” “那不行,现在不入股,等你以后做了大生意岂不是没我机会了?” 封长情无语,目前来看,她手上的钱是够的,但做生意,除了钱,还要势力,如果蒋玉伦入股,她这些生意,岂不是等于都受安南侯府庇佑了? “不许答应!” 空间里,唐进脑子都不用转就知道封长情在想什么了,撇开蒋玉伦的身份不说,蒋玉伦实在是和封长情走的太近了,如果蒋玉伦入了股,有了合作关系,岂不是要经常联系? 他不喜欢。 “好。” 却没想到一听他这话,原本还在考虑的封长情直接给答应了,气的唐进脸色黑青。 这个女人,永远知道怎么气死他。 蒋玉伦倒不意外,笑道:“我出银子,你来支配,赚了钱,我三你七,不占你便宜。”说着,蒋玉伦又到了桌边,写下什么递给封长情看。 “这是——”封长情一瞧,竟是一份协议,不由细眉又是一挑。 “你的规矩我知道。”蒋玉伦笑笑,“你看这协议写的可对?咱们是一人一份吧?” “是。”蒋玉伦这样的合作伙伴,真是让封长情无可挑剔,她到了桌边,也写了一份,签了姓名交给蒋玉伦,“合作愉快。” 封长情把蒋玉伦送到了门口,上了马车。 “有事拿我的令牌去找我,海陵王府畅通无阻。”蒋玉伦用扇柄搭着半边马车车帘。 “好,再会。” “嗯。” 马儿四题踢踏,马车很快消失在双柳街上。 双柳街对面一个卖馄饨的小摊子上,杨蕊瞪着一双眼睛,正好把刚才相送的一幕全看在眼中。 那个公子,不就是那天在凤来楼的人吗?能让巡城守卫那么卑躬屈膝,肯定是非富即贵了。 这个封长情,到底使了什么手段,竟能搭上这样的人物。 她嫉妒的浑身都不对了。 “原来是攀上了权贵。”杨学义坐在边上,也看到了,方正的国字脸上隐隐带着鄙夷。 他跟着兰成在杀流寇救难民的过程中,见识了官府污糟,官员贪腐,对权贵和当官的没有半分好感。 原本他还想着,封长情封毅父女身手那么好,拉了入伙,就算是不跟着他们一起去打流寇抗击官府,至少封长情很会赚钱,能保障营地供给也是好的,如今却明白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他们本是那日马掌的事情之后就想离开的,但杨蕊又染了风寒,便又拖了几日,今天杨蕊稍好点,才带她出来转转。 杨蕊双手紧紧捏住筷子,馄饨是一口也吃不下去了,“哥,咱们不然别走了,就在云城吧。” “什么?”杨学义一怔,“咱们不回营地在这里做什么?” 杨蕊道:“咱们想办法在云城也做点什么营生吧,这里治安很好,人又多,到时候赚了钱,也能保障营地里的供给。” 杨学义想都不想就拒绝了,“咱们又不会搞什么营生,何况咱们没本钱。” “那不是还有八百两吗?”杨蕊可记得很清楚。 杨学义面色微变,“那是阿成给咱们让给营地采买的,你这段时日看病买衣服首饰已经花了近一百两了,剩下的钱绝对不能再动。” 那可是一百两啊,够营地三十口人吃好几个月了,要是旁人敢这么乱花他早就打断那人的手脚,但谁叫杨蕊是他妹妹。 杨蕊一听立马不高兴了,“生病是我的错?是那个女人先打伤我的,你以为我愿意生病?再说了,不就多花了几十两?那不是还有八百多两吗?咱们只要谋了好的营生,赚到了钱不就行了。” 话是这样说的不错,但杨学义很清楚自己的斤两,他哪会赚钱? 杨蕊沉着脸道:“我不管,反正我是不走了,要走你自己走。” 说罢,也不管杨学义,直接起身就跑了。 品芳斋内,封长情正站在二楼,她五感本就比常人敏锐,刚才杨蕊的目光又那么“热切”,她没办法不察觉到,他们说的话她虽没听清楚,但这两个人不是早该离开云城吗?现在还不走…… 封长情想了想,招来刘义:“你去给我查查。” “是,东家。” * 杨蕊走的很快,听到身后传来杨学义的声音,杨蕊连忙躲了起来,等杨学义走远才出来。 她瞧着杨学义的背影,狠狠跺了跺脚,自己的哥哥,竟然这么不相信自己,不就是赚钱吗?能有什么难的,只要有本钱,找了地方进点货,再拿去集市上,低买高卖,难道还会赚不到?到时滚雪球一样越做越大……有了钱,她便也能穿金戴银,买自己想买的东西,还能用那些钱来帮兰成。 越想她越觉得前途美好的不像话,只是差个机会。 就在这时,边上忽然传来对话声。 “这东西虽看着精巧,但一两银子一个也忒贵了点吧,这又不是真金,鎏金的吧?” “一点也不贵,我跟您说……这可是官家作坊出的东西,我有个亲戚在里面才能弄到,在那翡翠街的铺子里,怎么不得卖个十两八两的……”后面的话还压低了声音。 顾客一听,没想很久,“那来一个吧。” 顾客走后,不一会儿就又回来了,兴冲冲的道:“再来三个,快快。”说着就丢下了一个银锭子。 那小贩道:“刚不是还嫌贵吗?” “不瞒你说……”那顾客凑近小贩跟前小声道:“我刚去翡翠街瞧了,你这个跟那玉萃馆摆的一模一样,那可要十二两银子一个呢,真是……” “我都说了,您看你还以为我骗你呢。” 杨蕊目光扫去,那摊子上都是大小不一的龙舟模型,做的十分精致,还有各式各样的龙舟灯。 杨蕊心头一跳,这不就是机会了吗? 她走上前去搭话:“小哥——” 107、手环 杨蕊心头一跳,这不就是机会了吗? 她走上前去搭话:“小哥——” “姑娘看上哪个了?来来来,都是一两。” “我瞧你这东西卖的挺好的,所以我想……能不能给我也指个门路。” 小贩一听笑脸就没了:“那怎么行?这门路是我自个儿的,我要是给了你我赚什么。” 杨蕊蹲下身子,好声好气的道:“龙抬头那日人那么多,你一人又不是能把所有人生意都做完了?你要是卖不完那不是全都剩下了吗?你给我指个门路,我赚到了钱给你包个大红包。” 小贩想了想,才道:“也罢,我去跟我表叔说,但这东西来路你可不能告诉别人。” “当然,不过我想先试试看好不好卖。” “行。” 两人一拍即合,杨蕊把身上的十几两银子和头上的簪子手上的鎏金镯子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卸下来给了那小贩,小贩拿了后面一箱子东西给杨蕊,杨蕊就拿到离小贩不远的地方去卖了。 看着摆摊的杨蕊,小贩唇角勾出一抹冷笑。 杨蕊把东西学着小贩的模样在地上摆好,不一会儿就来了顾客,那顾客和杨蕊缠了一阵子,终于买走两个,杨蕊高兴的都快蹦起来了。 因为她从小贩那里拿的是八百文一个,卖的时候一个二两,这简直是卖一个赚一个半啊。 不一会儿,又来了几个顾客,说是刚才的顾客介绍的,很快,杨蕊面前的摊子上就空了。 杨蕊兴奋无比的去找那小贩。 小贩臭着一张脸道:“你看,你摆了摊子之后我这连人都没了,早知不帮你,哎……现在的人真是的,瞧着你是漂亮小姑娘,竟没人来理我这糙汉子了。” 这话又说到杨蕊心底去了,杨蕊笑的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细缝。 “小哥,给。”杨蕊给了那小贩一两,眼角眉梢全都是笑意,“你瞧,我这记着你的好呢,你也别小气,我卖的东西不还是从你这取的吗?你多帮我弄点吧,明儿才是二月二呢,我这明天没得卖了。” 小贩不吭声了。 杨蕊又好声好气的求了一阵子,那小贩才松了口。 “行吧,谁叫咱们有缘分?” …… 另一边,杨学义付了饭钱追上去没找到杨蕊,来来往往的人太多了。 他想着估摸着是生气回去了吧,便自己朝着废宅子回去。 哪知道回到宅子之后杨蕊根本没回来,等了两个多时辰,他怕杨蕊出了什么事情,便想出去找她,这时杨蕊却回来了。 “你怎么才来?你这丫头真是——”杨学义忍不住责备。 “你先别说我。”杨蕊满面红光都是兴奋之色,一进门就把一个小包放在桌上,“你瞧这是什么?” 杨学义狐疑的打开一看,吃了一惊,这里面竟然有五十多两银子,“这……怎么来的?”杨蕊身上有多少钱他是知道的,为怕她乱花,杨学义早把银票贴身藏在自己身上了。 杨蕊得意道:“我赚的。” 当下,杨蕊就把前因后果给杨学义说了,兴奋的道:“哥你知道吗,如果咱们把这一批货都拿下来,明日卖了,一转手就能赚几百两银子。” 杨学义怔了怔,半信半疑道:“哪有这么好的事情……或许是凑巧……” “哥!”杨蕊皱眉跺脚,“你自己不懂别胡说行吗?我今天晚上自己专门试了的,真的很卖座,卖完了还有人专门寻来买的,你把那八百两给我,明天过了那银子就变成一千六百两了。” 杨学义听得也有些心动,但他不敢,那毕竟是八百两啊,营地里那么多人的吃用…… 杨蕊又道:“等咱们赚了钱,有了门路,小虎子和孙婆婆以后都不用饿肚子了,还有你,到时候可以给你找个媳妇,置办一些家产,哥,你忘了爹娘的愿望了吗?他们临死都后悔没能给你娶一房媳妇……还有兰成,我也要给他多置办些衣服,他这几年了都是只穿那么两身,衣服都洗的发了白……他模样俊,要是好好装扮一下,肯定比这云城的公子哥都好看,还有我,我到时候想穿戴什么就穿戴什么,再也不用去看别人眼色,兰成也再不必为了粮食和钱发愁,到时候大家都不必那么辛苦了,哥,你还在犹豫什么?” 她说的很美好,仿佛已经赚到了那么多钱一样。 杨学义本就不坚定,这下是彻底信了杨蕊,“行,我把钱给你。” …… 封家铁铺 刘义把事情跟封长情说完,封长情的脸色就微微一变。 “被骗了?” “嗯。”刘义颔首认真道:“小贩和那几个顾客都是串通好了的,卖的那些龙舟和花灯其实就是最普通的东西,在上面刷了一层金色的漆,市价也就是一二百文钱最多了,杨蕊已经和小贩说好,要拿八百两定小贩的货,小贩说等不到明早,杨蕊就说今晚把货定好。” 话说到这儿,门外忽然响起一声哼笑,声音极小,刘义根本没察觉,不过封长情却是听到了,“进来。” 门外听墙角的小刺猬愣了一下。 封长情又喊,“要我请你吗?” 小刺猬暗暗低咒一声,这人什么耳朵啊,还是乖乖进了屋。 “嘿嘿。”小刺猬满脸笑意的上前,“大小姐,您有什么指示?” 从他被迫签了卖身契的那天开始他就喊封长情大小姐,不过这声称呼里没多少尊敬,倒有不少揶揄。 封长情问:“你方才哼什么?” “当然是哼那杨蕊蠢。”小刺猬吊儿郎当的笑了下,“也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还想赚钱……”就如同丑的让人犯恶心还非要搔首弄姿和封长情比谁好看一样。 “哦,她蠢,你聪明。”封长情默然了一下,“那你去把那八百两想办法弄回来。” “什么!为什么是我去!” “你聪明啊。”封长情撑着下颌看他,“这么点事情对你来说不是事儿吧?” 小刺猬飞快的偷瞪了封长情一眼,“我要是能办好你要奖励我点什么?这可不是铁铺的事情也不是封家的事情。” “等你办好再说。” “那可不行。万一等我办好了,你随意丢给我两个铜板把我打发了怎么办?” “在你那我就是这么个……抠搜的人?” “你不是吗?”小刺猬高挑乱糟糟的眉毛,“没原则没底线又小气说话不算数还动不动用武力欺压别人……” 刘义眼睛闪了一下,赶紧退了出去。 封长情无语。 没原则没底线又小气说话不算数。 这些都是在说他自己吧? 只有那最后一条用武力欺压人勉强她能对号入座。 小刺猬一副亲兄弟明算账的样子:“我不管,我如果办好了,你把我的卖身契还给我。” 封长情扫了他一眼,“你出去吧,不用你了。” “喂——”小刺猬有些恼,“你这个人不要太过分哦,还真想做我大小姐,让我给你当一辈子下人不成?” 封长情已经起身准备离开。 小刺猬急了,“我去我去我去,但我要办好了,你给我加点月俸呗?” 封长情挑眉:“哦?” 小刺猬讪笑道:“这铁铺的食物也太差了,你瞧我都瘦了好几圈了,我要办好,你给我多加点钱,我要吃肉!” “这容易。” 封长情应了一声就离开了。 晚上,封长情回去,先安顿阿静睡下,换了轻便的衣服,在自己练了一阵功夫,才简单洗漱去睡。 不知道过了多久,脑中忽然响起唐进的声音:“封长情。” 封长情向来睡得浅,被吵醒了。 她翻了个身继续睡,不打算理他。 唐进的声音却不断响起,“你就不想知道太白坊品芳斋什么的我是怎么想出的吗?” 封长情骤然坐起身来,恨恨的翻了个白眼,闪进空间去了。 唐进正坐在院内,用小麦的秸秆编着什么东西,石桌上泡着一壶茶,远远的闻到了枣儿的香气。 木屋,俊秀的少年,婆娑的银树,哗啦啦的叶子,远处金黄的麦田随着微微的清风浮动出美丽的麦浪,一眼看去就是一副极美的画卷。 封长情却没心情欣赏,“你知不知道现在都过子时了?” “你要不想进来,我能强迫你?”唐进慢慢说着,编制着麦子秸秆的动作没停,修长的指,动作极快,在银树的光影折射之后透出斑驳影像,看的人有些眼花。 封长情淡淡开口,“倒没想到你还会有这种闲情逸致。” “太白坊,果木斋,这两个名字其实也不错。”唐进慢悠悠道。 封长情骤然眯起眼睛,浑身戒备。 唐进容色如常,不紧不慢的编着小麦桔梗,“不过我也喜欢品芳斋,这名字更符合当下。” 封长情眼皮一跳,这人什么意思?他还真的能读她的心思不成? 一想到自己想什么都会被人窥探,封长情觉得浑身不自在,那种感觉就像一丝不挂的站在别人跟前一样。 唐进挑眉,慢条斯理看了她一眼。 封长情立即停下所有思绪,不敢再随意发散思维。 唐进眼眸深处闪过一抹笑意,可惜封长情太过戒备紧张,别开眼去,并未看到。 他这是在试探,暗示自己能猜度她的心思,存心吓她。 谁叫她不听话,非要和蒋玉伦扯上关系? 想到这个,唐进敛了眸中神色,“为什么答应让蒋玉伦入股?” 封长情默了默。 为什么? 她能说是因为听到他“命令”她拒绝,心里下意识想要跟他对着干,所以反倒答应了吗? 她飞快的扫了唐进一眼,暗忖如果他能读她的心思,应该知道她的想法才对,莫非读心和窥探外面的事情一样,需要耗费灵气,所以也不是能常常使用? 这视线有些热切了。 唐进抬眸看她一眼。 封长情立即将视线收回,“你不是说,我特立独行本就是异类,早晚会引起他们注意吗?既然我做什么都会被注意,自然要物尽其用。” 唐进不说话了,认真的编着麦子梗。 封长情觉得独处让她很不舒服,尤其是猜测他能读她的心思之后。 她站起身来打算离开。 唐进却忽然握住了她的手腕。 她眼皮一跳,就要把手抽出来。 唐进不让。 只觉手腕上一凉,封长情低头一看,一个麦子桔梗编出的手环被戴在了她的手腕上,样式简单朴素的很,但半绿微黄的手环衬的她皮肤更加白皙透彻,倒也好看。 封长情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闲来无事,给你还个礼。”唐进眼睛扫了一下武器架上的寒铁长枪。 封长情挑高了眉毛。 这画风……是越来越诡异了…… 而且他能读她的心啊,他给的东西她是完全不敢要,万一这就是读她心思的介质呢? 不能要不能要。 封长情抬手就想把那手环拿下来。 周身忽然感觉到冷飕飕的风,他的心情又不好了,而且眼神也……冷的有点吓人。 唐进脸上的笑没有半分温度,“我不配还礼吗?” 封长情指尖蜷了蜷,讪讪收回。 看着封长情逐渐消失的背影,唐进心情很快好转。 就知道她心软,最是不会搏了别人的好意。 既然前世都能靠着死皮赖脸把她哄到手,今生怎能落后? 只是这该死的灵域,他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外面的情况瞬息万变,封长情身边的苍蝇又多,如今自己原身就是个蠢蛋废物…… 他的心情没有好上几秒又陷入低沉。 至于封长情,睡在床上看着手腕上的草编手环,暗忖这是个什么人,送礼还带强买强卖的? 对了,他不是能读她的心吗? 封长情直接在心里把他骂了无数遍,极尽嘲讽之能事,把自己想到的骂人的话都用了一遍,才心满意足的睡了去。 唐进自然不知道这件事情,毕竟他还真不能读心,只是坐着忽然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 第二日便是龙抬头,品芳斋在今日正式开业。 钟小蝶兴奋的一晚上没睡,早上天还没亮就去把封长情从床上挖了出来,又是换衣又是打扮的。 封毅听说开了个饭馆,愣的好久没反应过来,回神之后也大赞封长情聪明能干。 因为钟小蝶前面摆摊那么久的缘故,品芳斋有不少老顾客,不做大菜,只卖简单小吃点心,不受时间限制,从早上开始就门庭若市。 张茹听说有限份数的小吃,让小竹早早就去排了队。 蒋玉伦也在中午的时候过来了一趟,定了楼上那个景致最好的特等席,又要了几份今日的特色菜和糕点。 坐在窗边一边瞧着外面的景色和人来人往,蒋玉伦慢慢笑道:“说了要入股,倒没放下银子,今日少赚了不少啊。” 封长情闻言失笑,“这话说的,我感觉你在笑话我,这么个小地方能赚多少钱?你可是连几千两银子都不会在乎的人。” 蒋玉伦一顿,觉得这话有些熟。 对了,是在铁铺门口钉马掌的时候,他的确对勤子说过这话。 勤子眼角抽动了一下,看吧公子,被自己的话堵了吧? 蒋玉伦倒是神色如常,面上还是带着平常的笑容,“说正经事,我带了五万两银票过来,够吗?” 封长情眼眸微动。 她手上原本一共三万两过点,药铺进货一万两,铁铺用去五千两,粮行用去五千两,这品芳斋,里里外外也花了几千两,手上的钱是不多了,如果有了蒋玉伦的银子,她就可以即刻启程前往岭夏和苏家谈合作的事情。 现在是春天,如现在定下合作,秋收之后才能有大批的粮食入库。 这五万两来的正是时候,但蒋玉伦的钱,怕不是那么好用的。 “你是想入品芳斋的股?”封长情问,话虽简单,蒋玉伦却听懂了其中试探。 蒋玉伦笑道:“入你的股,这银子给了你,你做什么都行,反正我每年要分三成利钱。” 封长情默了默,粮行药铺都牵扯空间,这个蒋玉伦这么精,万一以后发现什么…… 108、安于现状就是等死 封长情默了默,粮行药铺都牵扯空间,这个蒋玉伦这么精,万一以后发现什么…… 她的犹豫,在蒋玉伦意料之中,他只以为封长情是怕他伸手太长分去了太多利润。 除此之外,他还没想到任何和他合作的不利处。 唐进忽然出声:“让他再出五万两。” 封长情眼皮一跳,这个人是真狠啊,每一次都狮子大张口,但这次封长情没有很快表明意见。 现在的她可不是当初刚来云城时候的傻妹了,她深知做生意需要银子,银子越多自然越好。 唐进又道:“十万两对安南侯府来说一点也不多,但对你来说却有大用,有了这十万两,你可以在海陵各处开分行,还能把分行开到安南,塞上,湘西,只要有人有钱,你甚至能开到京城去。” 封长情陷入沉思。 唐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你不要想着见好就收,赚点就够了,你既有能力,也要有野心,否则你只会被别人拆的连骨头都不剩,安于现状等同等死。” 封长情浑身一震,这个人真能读她的心啊……她的确想着钱赚赚也就是了,如今却被唐进一番话敲了警钟。 安于现状就是等死。 “封姑娘?” 封长情忽道:“既是入股,不如再出五万两?” 蒋玉伦愣了一下,当真是没想到封长情胃口这么大。 一旁勤子也呆了,那可是十万两,要是拿了跑路了,他们跟谁找钱去? 封长情笑道:“如果觉得太多就算了。” 蒋玉伦很快恢复如常,笑道:“这个,不多,但谁叫我囊中羞涩,哎……看来我和封姑娘是合作不成了。” 封长情神色如常,“那就以后有机会再合作。” 寒暄几句之后,蒋玉伦很快离开了。 封长情站在窗前看着他的马车远去,视线比水还清淡,今日的大胃口,看来是把蒋玉伦给吓跑了。 空间里,唐进出了声,“你……早就知道?” “知道什么?” 唐进默。 蒋玉伦除了是个笑面狐狸之外,还有个别称叫一毛不拔,跟他开口要十万两,基本等同做梦。 他跟封长情说的所有话都是真心的,唯有要钱这个事儿,让他有点心虚。 他故意的。 蒋玉伦看封长情的视线有点过,让他浑身都不自在,他不能让这个人再和封长情有更多交集,至少是自己出去之前不能。 他没想到,封长情竟然发现了。 唐进轻咳一声,“我没想到他这么小气。” 封长情轻哼,“你不觉得你有点欲盖弥彰吗?真想看看你的面皮到底有多厚啊,竟这么能装。” “……” 唐进无言以对。 封长情开口之前,就想的很清楚。 十万两不是小数目,蒋玉伦若是随便就应了,那他就是傻子了,里面这个人眼界智商都不低,却提这种送命题,除了故意还会是什么? 她如果拿了蒋玉伦的银子,势必要被蒋玉伦掣肘,她不喜欢被人牵制的感觉。 所以就顺着唐进的话狮子大张口,果然,蒋玉伦吓跑了。 只是唐进……这么不想让她和蒋玉伦合作,为何? 难不成是有仇? …… 马车里,蒋玉伦一下一下极有节奏的敲打着扇柄,勤子语气不太好,“这个封姑娘,还以为是个视礼的,没想到这么狠,十万两,亏她说得出来的。” 蒋玉伦没吭声,他在想方才说十万两之前,封长情的反应,她的表情很丰富,像是在听什么人说话。 当时跟前除了他和勤子,就是那个常州总兵的傻儿子了,那少年正坐在桌边吃糕点。 他听过有一种功夫叫传音入密,可以聚功成线,把想说的话告诉另外一个人却不让别人察觉,难不成这小子一直装傻? 五万两银子,他今日的确是有心要给封长情入股的,但十万两……他不是傻瓜,不可能随意拿出这么多钱给一个认识不到半年的女子。 他们是知道他会拒绝,所以才开口的? 如果真是常州总兵那个傻儿子暗中指点封长情,那事情就好玩了。 常州啊,关中要塞,那个唐海,莫不是已经被别人收入囊中,派了儿子来这里做点什么不成? “公子,你怎么不吭声?是不是气坏了?” 蒋玉伦扯唇笑了一眼,脸上却没半分暖意。 “是啊,气的不行,想杀人了呢。” “啊?!”勤子吓了一跳,这是谁惹公子不高兴了?都多久没喊打喊杀了。 回到海陵王府之后,魏无言迎了上来。 “公子,世子回信了。” “哦?” 蒋玉伦接过密函极快的扫了一眼,唇角微勾,“驸马爷再过半月就要回来了呢,而且——” 蒋玉伦面色微凝,握着信笺的手微微收紧。 唐海竟然已经悄无声息归入安定王手下。 安定王封地地处湘西,是除了海陵王之外最有实力的藩王。 这样看来,这个唐进,还真有可能是故意装傻,被派到海陵来的细作了。 那么,封长情又在其中扮演怎样的角色。 他慢慢的摩挲着信纸,没想到刚排除她是安南细作的嫌疑,竟又和乱党与安定王扯上关系。 “那么一个妙人儿……”蒋玉伦喃喃开口,“可惜了……” 勤子一凛。 这是真的要杀人了。 …… 夜色将升,华灯初上。 二月二龙抬头是祈春耕顺遂的好日子,街上人来人往,摩肩接踵,都来赶这开春第一趟庙会。 道路两边有许多摆摊的小贩争相叫卖,到处都是一片热闹气象。 杨蕊和杨学义一早就来占了个最好的位置,还交了五两银子的摊费,把那些金漆的龙舟和花灯摆了很大一片,准备着发一笔大财。 然,从早上到现在,也有驻足问价的,但一听说一个小小的花灯卖三两银子,便大骂他们兄妹抢钱,甩袖而去,到现在为止,摊上所有的东西一个都没卖掉。 杨学义从一开始的兴致勃勃到了现在已经心都凉透,他知道,他们兄妹这次是栽了。 杨蕊却还抱着微薄的希望,只要摊子上路过人,杨蕊立刻起身招呼,提着东西又陪笑脸又说好话。 她决不承认自己是被人骗了! 就是这些人不识货,对,他们不识货。 “你看看,这是鎏金的灯笼啊,一个才二两——”又有一个客人随意扫了一眼摊位,杨蕊立即起身介绍。 “去去去,一个二两你怎么不去抢?”客人大步就走,杨蕊不死心追着过去介绍,“您在看看啊,这东西真的很好的,二两绝对不亏——” 那客人被缠的烦了,挥手就把杨蕊甩了出去,“你脑子有问题吧?老子说了不要,滚!” 杨蕊跌倒在地,手掌也擦破了皮,她慢慢缩起身子,将自己紧紧抱住。 边上的小贩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摆明了在看他们的笑话,那脸上要笑不笑的表情仿佛在说活该。 杨蕊忽然奔溃,嚎啕大哭起来。 杨学义所有的怒火瞬间就被妹子的眼泪浇灭了。 他还能说什么? 他连忙跑过去把杨蕊拉起来,“小蕊、小蕊……没事……不就是八百两吗?没事的,没事……哥来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杨蕊扯着哭腔,字字句句都是控诉,“你要是有办法我至于这么着急想赚钱?我不着急我们今天也不会……”说到此处,哽咽的话都说不出了。 杨学义恨死自己了,都怪他没用,才让小蕊这么操心,事情才会变成这样。 兄妹俩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在一堆人莫测的目光中狼狈的把那些东西收了,奔回了废宅去。 一灯如豆。 两兄妹对坐桌边。 他们已经一日水米未进,到现在也半点食欲都没有。 那可是八百两啊,如今他们身上一文钱都没有,连上路的盘缠都没了…… 杨蕊还在低低啜泣着,仿佛在用眼泪一遍遍说着,不是我的错,我也不是故意的。 许久后,杨学义叹了口气,“我去做点吃的。” 杨蕊点了点头。 不一会儿,杨学义端了白粥上来,兄妹二人却谁也吃不下去,味同嚼蜡。 半晌,杨蕊带着哭音问道:“咱们……怎么办?” 杨学义默了默,“明日就启程回关外。” “可咱们如今连盘缠都……”杨蕊忽然住口,沉默了下,杨蕊又道:“不然,明日你去找封家拿点?怎么说咱们也救过她父女的命,还请他们在凤来楼吃了一顿,要一百两银子做盘缠不过分吧……” 杨学义也是这么想的,封长情不好说话,那就去找封毅,他和封毅多少有点患难交情,他必定不会不管的。 拿了钱,先回到营地,再跟兰成解释这边的事情。 这云城,他是一分一刻也待不下去了。 废宅的墙上,似乎传来些微的声音,杨学义抬头去看,却什么都没有。 …… 夜色深沉。 玉鸳街是云城出名的花街柳巷,此时正是生意最红火人也最多的时候。 三两男子勾肩搭背的进了玉鸳街最好的花楼,点了几个姑娘,要了花楼里最好的房间。 那三人穿着一般,却出手大方。 妈妈是人精,一眼就看出这是几个暴发户油子,不遗余力的给他们推荐漂亮姑娘,介绍昂贵的酒水和茶点。 “把里面这几位爷伺候好了,知道了吗?”妈妈手帕挥着香风,朝伙计吩咐罢,正要往楼下走去,却忽然被人撞了一下子。 “臭小子,眼睛长脚底板了吗?”妈妈低声咒骂,弹着身上看不见的灰土,并瞪着猫腰朝后堂去的小个子,“真是……这么个毛毛躁躁的,赶明儿就让他滚蛋!” 已经跑到人迹稀少处的小刺猬弯下腰,熟门熟路的从狗洞爬了出去,冲那花楼做了个极大的鬼脸,“我呸!滚蛋就滚蛋,以为老子稀罕不成?” 他拍了拍身上的土,拎着那一叠银票,借着月光看了看,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种小事,会难住他这个偷中圣手不成? 小刺猬把银票揣好,直接朝着封家去。 这个时辰,封长情照例在小腿上绑了铁板练习马步和踢腿。 只听墙头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封长情忽的回眸:“谁?” 月色下,小刺猬半吊着一条腿倒挂在墙上,正冲封长情干笑,“嗨,大小姐,能把我解下来吗?” 这院子,在小刺猬和兰成先后摸进来过之后,唐进觉得随意什么人都能进,就跟封长情说实在不安全,诱导她在墙上铺了一层绳扣,颜色选的的接近砖瓦的青色,夜晚很难看出端倪。 小刺猬这就是被绳扣给吊住了。 封长情挑挑眉,弯腰卸下铁板,“什么事?” “当然是你交代的事啊,你看你看——”小刺猬挥舞着手上的银票,“我钱拿到了就赶紧来给大小姐看——” 封长情慢慢踱步过去,一把扯过他手上银票数了数,八百两,不多也不少,刚够。 小刺猬道:“先给我放下来。” “你先给我说说,你这银子是怎么弄到手的?” “真是麻烦。”小刺猬翻了个白眼,“我看他们进了花楼,就扮做伙计进去摸了出来,怎么了?” 封长情眼角微微一抽。 就知道这家伙肯定是偷,不过这次算是做好事,也就不多说什么了。 封长情抬手一抽。 绳扣本是活结,一抽直接开了,小刺猬咚一声栽到了墙下,发出一声惨叫。 “喂!”小刺猬爬了起来,揉着发疼的脑袋,“你知不知道我差点扭到脖子,你这臭婆娘想害死我不成?!” 封长情轻飘飘的瞥他一眼。 小刺猬连忙干笑两声,很快变脸,“对了,我还知道件事儿。” “什么?” “我去花楼之前,先去了一趟废宅,杨家那对蠢货啊,别提多惨了,现在手上也没了钱做盘缠,打算找你来要呢……不过我感觉他们不敢找你要,倒是会拉下脸皮去跟封伯伯要。” 封长情眼眸微眯,心中冷冷一笑,“办的不错,早些回去吧。” “那月俸?” “给你一月一两。”顿了顿,封长情补充,“下月开始,快回吧,别耽误早上上工。” “……” 小刺猬切齿。 今天才初二,下月开始岂不是这个月也是五百文? 混蛋,臭婆娘,死骗子! * 第二天一早,封长情就和封毅一起去了铁铺。 马车上,封毅问封长情道:“昨天铁铺里忙的厉害,一直忙到很晚,也没过去瞧瞧,品芳斋那怎么样?” “挺好的。”昨天一天赚了二百两有余,出乎意料之外的多。 “那就好。”封毅点点头,他不善言辞,封长情又不主动说话,一路上便相顾无言。 很快到了铁铺,父女二人刚下车,刘水生就迎了上来,“师傅,东家,那天那个买马掌的汉子又来了,就在那——” 封毅和封长情抬眸一瞧,不远处风箱边上坐着个男人,不是杨学义又是谁? 封毅走上前去,“原来是杨兄弟,来的这样早,是有事吗?” “这……”杨学义看了封长情一眼,说不出口来。 封毅想了想,“是买东西吗?” 杨学义僵硬的道:“没……我就是要走了,所以过来看看封大哥……” 那日凤来楼的事情发生后,封毅就知道自己和杨学义不是一条路上的人,他没办法容忍别人对自己的女儿那样污言秽语的泼脏水,却没想到杨学义会来和他告别。 “要回关外去了吗?”封毅的话刚说完,封长情便淡淡开口,“那就一路走好吧。” 这是彻底把杨学义的话茬给拦了回去。 杨学义没了办法,寒暄了几句就匆匆离开,却没走远,而是一直躲在不远处,想等着封长情走后再来和封毅说钱的事情,没想到这一整日,封长情就待在了铁铺压根没走。 杨学义没了办法,只好先回到废宅去。 杨蕊一听,顿时气得大骂,“她是故意的吧?不对!她不该知道大哥今天去找封毅拿盘缠才对啊,难不成那些骗子是她找的,她故意针对我们?!” 109、杀心 杨蕊一听,顿时气得大骂,“她是故意的吧?不对!她不该知道大哥今天去找封毅拿盘缠才对啊,难不成那些骗子是她找的,她故意针对我们?!” 杨蕊越想越觉得事情就是这样,咬牙道:“那个贼小子知道我们住在这,上次就是封长情派他来戏弄我的,这次也一定是她!否则那些骗子为什么不去骗别人,专门在我路过的地方出现!” 杨学义怔了一下,“那样做对封姑娘也没什么好处……行了,你别乱想了,我明日再去瞧瞧。” 第二日,杨学义又去了铁铺,却发现封长情还在,他便一直躲着没进去,这一等又是整整一日,到晚上,封长情和封毅一起坐着马车回了府。 晚上回到废宅之后,杨学义坐着没说话。 杨蕊煮了白粥,准备了杠子馍端到桌上,他也没吃。 杨蕊虽然任性,但银子的事情是她的错,看他这样便也不敢吭声。 半晌,杨学义忽然道:“去把你买的那些簪子镯子首饰全拿出来。” “干什么!”杨蕊戒备的看着杨学义,“那都是我的东西——” “什么你的?那都是兰成留下的钱买的!”杨学义口气严肃,“你拿出来,我明日拿了这些东西去当铺,换了钱我们就立刻启程回关外!” 他不想像个乞丐一样每天在别人门口,等着别人施舍银子花,想来想去,事情弄成现在这样,还是他对妹妹太纵容了。 “不行!”杨蕊尖叫道:“那是我的东西,你不能拿去换银子,你去找封毅还是封长情要啊,难道他们的命连一点盘缠钱都不值——” “住口!”杨学义看着杨蕊,第一次用这么重的口气跟她说话,“要么把东西给我,我换了盘缠一起走,要么我自己走了,你一个人在这里吧!” “你——你竟这样对我!” 杨学义深深吸了口气,“我怎么对你了?你看看你都做了什么事?我们回去怎么跟兰成交代?你自己看吧,别以为我在跟你开玩笑。” 杨蕊委屈的都快哭了,她也是想为营地出点力,也是想为兰成排忧解难啊,她又不是故意的,这么凶她! 她把所有的怨气和委屈都算到了封长情的头上,一跺脚,回头去把簪子首饰拿过来,冲杨学义丢了一脸,“拿走,全拿走,够了吗?!” 然后不等杨学义说什么,冲回自己放进,砰一声关上了房门。 杨学义盯着那颤动的门板,久久之后,长叹了口气,蹲下身子把东西一一捡了起来。 …… 第二日,刘义就把杨家兄妹典当首饰的事情禀报了封长情。 “他们那些琐碎首饰一共换了二十多两银子,死当,如今已经出城了。” “嗯。”封长情点点头,“这件事情你做的挺好的,以后就时常在我跟前走动着,给你长月银。” 刘义一喜:“多谢东家。” 封长情又问了下药铺和粮行最近的情况。 刘义也一一汇报了。 阿静坐在封长情一侧,安静的吃着品芳斋的糕点,偶尔会拿起一块递到封长情跟前。 街道上偶有巡城卫兵跑过,就刘义跟她汇报事情的这一会儿,已有四五队了。 封长情微皱了下眉。 唐进忽然出声:“今日的巡城卫兵似乎多了好几队。” 封长情嗯了一声。 这么一会儿,也就一盏茶功夫不到,平日里这样的时间,最多只过去一队而已。 “会不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封长情问道,暗暗思忖是不是杨家兄妹的乱党身份被发现了。 唐进笑了一声,“或许是蒋玉伦看你没有合作的诚意,想把你这个可能是安南奸细的人给除掉。” 封长情眼皮一跳,“你可真会发散思维。” 可她话虽是这样说着,却侧过脸不着痕迹的朝外看去,竟发现那几队巡城的卫兵隐隐对品芳斋成包围状态。 封长情心一沉,“刘义,你去粮行和药铺看看,咱们铁铺集合。” “是,东家。” 封长情带着阿静出来上了马车,马车朝着铁铺走去,周围巡城卫兵却始终如影随形。 到了铁铺,封长情乘着下车进店的功夫一瞧,果然,周围来去都是巡城卫兵。 不一会儿,刘义也到了,神色担忧的道:“那些巡城的卫兵好像是绕着咱们的铺子在转圈,东家,这是怎么了?” 换言之,他们是被围住了。 封长情眉心微皱,“你先回药铺去,当做什么都没发生。” “……是。” 刘义走后,封长情在铁铺的账房来回踱步,她忍不住问唐进,“我不是安南细作他应该查到了,否则不会让我给安南候夫人送这么久的食物,既明知我不是,为何忽然监控?还有,你不是说阿静是常州唐海的儿子,身份十分重要么?更是护身符一样的存在,现在为什么会这样?” 她对当前政局不了解,实在无法猜测蒋玉伦的意图。 唐进道:“或许就是因为他。” “何解?” “他在常州那个父亲,是多方拉拢的对象,也许现在已经被别人拉拢,所以蒋玉伦以为他是别人派来要做点什么的,你这次应该是被牵连的。” 封长情默,半晌,她起身朝外,招来马车。 “去至善坊。” “是。” 马蹄踢踏,在最短的时间内到了至善坊。 今日坐堂的是李杏林的徒弟,李杏林本人不在,这会儿又是午后,看诊的人已经不多。 封长情走到坐堂大夫跟前,“大夫,李神医不在吗?” “师父去采药了,要找他看诊的话明日再来吧。” “可这……”封长情面上露出迟疑,“可我明日还有事呢,不然我等一会儿吧,等你师傅来了再看也行。” “师傅不定什么时候回来,你要等的话就去那边坐着等吧。” “多谢。”封长情一边坐下一边道,“这几天我都有来,但每天总是不赶趟,哎,今天我一定要等到李神医。” 那徒弟看了她一眼,奇怪的道:“你每天都来?师傅前几天都是整天在的,只有昨天下午去了趟海陵王府而已,怎么可能等不到,我看是你根本没来吧?我都没见过你。” 封长情讪讪一笑,不再多言,心中却是有数了。 这一番被针对,还真是与阿静有关。 她回眸瞧了阿静一眼。 阿静连忙露出一个干净纯粹的笑容来,还给封长情把额前的碎发编到了而后,“小情?”他的眼中带着一点疑惑,是想问她怎么这么看他。 唐进忽然笑了一下,声音低沉有磁性,“从你带他回府的那天开始,注定你以后的生活都不平静。” 封长情暗暗叹了一声,如今也只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了。 她带着阿静出了至善坊,正要打算离去,却见勤子笑眯眯的迎了上来,“封姑娘在这呀,可让小的好找,我家公子想请封姑娘去府上品茶,马车备好了,封姑娘请……” 封长情挑眉看向不远处的马车,“我能不去吗?” “这……”勤子脸上挂着官方的笑容,“姑娘若是不去,公子那些东西,可都白准备了,小的知道姑娘最是善解人意,必定不会让公子等你。” 封长情扯了扯唇角,没说什么,拉着阿静上了马车。 她知道,这一局是鸿门宴,去不去已经由不得她来选。 勤子摆摆手,马车缓缓前进。 唐进在空间里,借着封长情的视线,只能看到不断晃动的马车车帘,他感受不到封长情的情绪,心中有些担忧。 “你……”唐进顿了顿,“怕吗?” 封长情一怔,反问,“我怕有用?你能帮我吗?” “……” 唐进默。 他什么都帮不了,“我只能告诉你,以我对他的了解,他如果想下杀手,不会搞出这么多事儿来,会直接下杀手,这些阵势只是试探,他最喜欢的就是摆鸿门宴,杀死对方之前,先吓死对方,只要你稳得住,就不会有事。” 潜意识里,唐进觉得封长情是稳得住的,可又怕,怕什么,他却说不上来。 封长情似乎是嗯了一声,又没有。 这时,马车已经到了海陵王府的门口。 封长情下了马车,抬头看着那巍峨高大的王府牌匾,这里她来过许多次,第一次觉得如此沉重有压力。 阿静也似乎心有所感,握了握封长情的手腕,正好把那麦子桔梗编成的手环握的贴到了她的肌肤上。 封长情回头对他安慰的笑了下,“走吧。” 勤子在前引路,三人兜兜转转的,到了梅园。 蒋玉伦正在煮茶。 抬眸,蒋玉伦笑着招呼,“封姑娘来了,过来坐。” 封长情便带着阿静上前坐下。 蒋玉伦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的长衫,打扮的素雅,手中的折扇一下一下轻扇着茶炉,袅袅的香烟升腾,再配上那张俊朗的脸,有几分谪仙出尘的感觉。 少倾,蒋玉伦翻起红梅琉璃杯子,垫着干布捏起茶壶手攀,将茶沫滤了,用竹箸夹起茶碗,给三人各倒了一杯茶,动作流畅优美的不想个养尊处优的富家公子。 “尝尝。”蒋玉伦道,“我最爱这岭上青梅,味道比云间春豪稍厚重,但又不像碧螺春铁观音带着些微的涩,它的这种厚重刚刚好,轻轻一抿,齿颊留香,也只有湘西云岭那种雨水丰茂,四季如春的地方才能孕育出这么美妙的茶。” 封长情端起茶杯,直接干了。 蒋玉伦默了默。 封长情略带歉意:“我不懂茶,但味道不错。” 蒋玉伦笑了笑:“无妨。” “云岭……我也没去过,听着名称倒是个不错的地方,以后如果有机会,我也很想去看看那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这里气候实在太干燥了。” 空间里,唐进面色微变,这个封长情,怎的如此沉不住气,蒋玉伦刚开始试探而已,她竟这么开门见山就把话全摊开来说了?! 蒋玉伦又是一怔。 封长情直接放下杯子,道:“直说吧,我铺子周围那些巡城的卫兵,是不是你放的?” 蒋玉伦直接给愣住了。 他真没想到封长情竟然这么直接,开胃菜都不要直接吃正餐吗? 蒋玉伦很快调整情绪,封长情却又开了口。 “蒋公子,我承认,一开始和小蝶为你专门做膳食,是想借你的势做生意,你位高权重,随手办的那两件事情的确帮了我大忙,我也很感激你……至于你说要入股,我喜欢自己做事不被人掣肘,所以我不愿,才开出十万两银子的条件。我不知道我哪件事情做的不合适,让蒋公子这么费尽心机的对付我。” 她这一番直白的问题搞得蒋玉伦措手不及。 “封姑娘误会了——” “误会什么?误会你没对我起杀心?” 空间里唐进直接目瞪口呆。 “你疯了不成?找死啊!?” 蒋玉伦面色一变。 如果说,刚才蒋玉伦还有心和她周旋的话,这一句之后蒋玉伦是真的起了杀心了。 叮。 竹箸掉到了红梅琉璃茶盏中,蒋玉伦脸上温和的笑也慢慢敛去。 封长情甚至听到梅园外铠甲和武器碰撞的声音。 但她依然面上带笑,眼中清冷淡漠的仿佛无所畏惧,“我自小长在关外,这里除了小蝶之外,没什么朋友,我知道蒋公子身份高贵,但人生在世,或许会遇到一个无关身份权势,无关风月男女,只为真心的朋友,却不想……”她忽然嘲讽一笑,“我实在是不知道自己几斤几两。” 蒋玉伦眼眸微动,他何尝不是觉得封长情是个妙人儿,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和她交往? 但如今形势不同,他这般的试探,其实也是不想对封长情动杀手,但唐进,一旦确定是装傻,就必死无疑。 蒋玉伦轻叹了口气,“你既觉得我们是真心的朋友,又为何说这种话?我若要杀你,用得着这样迂回婉转吗?” “我也很想知道,蒋公子你这样,到底是为什么,为阿静?我若不是蒋公子的心头刺,阿静更不会,他的病情,李神医最清楚,你可以不信我,不信别人,难道不信李神医?”李杏林虽是自开医馆,但经常为王府贵人诊病,必定是十成十的信任。 话到此处,已经是摊在明面上了。 “我相信以蒋公子的能耐,阿静到了海陵之后所发生的一切,他做过什么,没做过什么,你心里已经跟明镜一样的清楚。” 蒋玉伦忽然一笑,“你这么护着他?” 封长情坦然道:“我只是在说实话,若他日蒋公子也陷入这种境地,我亦会为蒋公子据理力争。” 蒋玉伦看着封长情的眼睛,想从其中找出躲闪和做戏的痕迹,却没有任何收获。 那双眼睛,清澈的看得见底,里面全是坦然和真实。 想起那句,“我亦会为蒋公子据理力争。”蒋玉伦心头一跳,杀意大减。 蒋玉伦慢条斯理的道:“若今日我不放他一条命呢?” “你不会。”封长情淡淡说道:“你不是一个滥杀无辜的人。” 蒋玉伦笑了,“你对我了解太少,你不知道,我其实是一个宁可错杀三千,也不放过一个的人。” “那你何须请我来喝茶?别说你没养杀手死士什么的。” 蒋玉伦一怔,忽然笑道:“封长情,也就你有这个胆子敢跟我面对面说这个,若是旁人,早死不知道多少次了。” 封长情也笑了,“茶还是很好喝的,希望以后能亲自去云岭,采新鲜的青梅嫩叶来尝尝,那种天然的甘露,应该才是最纯粹的味道。” “你若喜欢,我送你一些。” “不杀人了?” 蒋玉伦白了她一眼,“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怎么杀?我还想看看你‘为我据理力争’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110、醋上了 蒋玉伦白了她一眼,“你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我怎么杀?我还想看看你‘为我据理力争’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呢。” 封长情松了口气,一点不客气的把茶壶里的茶全倒进了自己的杯子里,连喝了两杯。 “你这么渴?”蒋玉伦问。 封长情喝完茶才道:“你没看出来我快被吓破胆了?” 蒋玉伦挑眉,“真没看出来,好了别倒了,壶里都是没有煮好的,给我吧。” 蒋玉伦接过茶壶,动作优雅的继续煮茶,仿佛刚才那些带着杀气的心思不曾出现过。 封长情却并没有因为这一点松去一口气。 她今日铤而走险,才真正见识到了蒋玉伦的危险,这个男人,可以在谈笑风生之间杀气肆意而色不变,用可怕二字来形容也毫不为过。 空间里,唐进脸色阴沉,心情糟糕透顶。 那句“我亦会为蒋公子据理力争。”直接让他喝了一整壶醋,他现在恨不得出去划花了蒋玉伦那张可憎的笑脸。 可偏偏他什么都做不了。 他若故意针对蒋玉伦,封长情又会立即和他对着干,说不定更亲近蒋玉伦了,现在他还没把封长情的心收回来,别亲近着亲近着,等他出去的时候,已经没什么发挥余地,那岂不是要醋死他。 不过,她既然喜欢跟他对着干,那…… 唐进灵机一动,“他现在心情不错,你问他银子的事情——” 封长情冷笑,“咱们能真诚点儿吗?不就是想让我走,用这么蹩脚的说辞。” 唐进:…… 是他变蠢了,鉴定完毕。 出了海陵王府,上了马车,一直走出好久之后,封长情长长舒了口气,背脊微微弯曲,此时额头上也沁出了细细的汗珠。 “小情……” 阿静担忧的看着她一眼,捏着自己的袖角给封长情擦拭额头上的汗珠,“不……不……怕……” 封长情自然而然的露出一个安慰的笑来,“嗯,不怕。” 天知道,她虽然端着一张清淡的像是无所畏惧的面孔,但心里其实怕的要死,这些王侯贵人的世界她完全没办法适应。 唐进神色稍缓,想着外面那傻蛋都知道安慰封长情的,他也该说点什么才是,可憋了半天,只吐出一句话:“说了让你稳住,你非要找刺儿,活该。” 话一说完,唐进就想甩自己一耳光。 这是安慰人的话? 他真是冷嘲热讽惯了。 清了清喉咙,唐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放柔一些,“不是说要去岭夏吗?也耽误了这么久了,这几日便出发吧,再拖下去不知道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封长情暗忖这总算是说了句人话,淡淡嗯了一声当是回应。 不过要去岭夏之前,云城这边的事情还是要安排一下。 回到家中后不久,刘义来报,几处铺子跟前的巡城卫兵都撤了。 “东家,这到底是怎么了?” 封长情笑着说:“前几日不是有人闹事吗?我便随口提了一句,没想到蒋公子就当了真,派人守在铺子周围了。” “原来是这样,蒋公子真是有心了。” “对了,我过几天要去岭夏,可能去一个月吧,药铺和粮行那边,你就盯着些。” “啊?”刘义愣了一下,“可是掌柜的没回来,东家你这走了……我怕我做不好……” “我倒觉得你行,好好做就是了。” 刘义知道自己这是得了东家信任了,颇有些手足无措,“这……那我就先试试……” “不是试试,是要做好,如果我离开钟叔回来这几日铺子出了什么事情,我可要找你问话的。” 刘义一愣,连忙道:“是,小的一定尽力。” “去吧。” 刘义离开后,阿静忽然扯了扯封长情的衣袖,干净的眼睛里藏着一抹焦急。 这是在跟她说,走的时候要带着他了。 封长情刚想点头,忽然又想逗逗他。 她一本正经的道:“这次我去岭夏是有事的,我自己去,不能带着你,你就在家中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阿静明显愣了一下,像是没听懂封长情的话一样,忽然就变得有些躁,他举了举自己的拳头,又朝着地上踩了两脚,他想说他要跟着去,他得保护小情。 封长情却视若无睹,“我会让小蝶好好照顾你的,你要听她的话,知道吗?” 她还抚了抚阿静的发顶,把松了的簪子给他往好簪了一下,拍拍他的肩膀,“我会很快回来的。” 说完,封长情转身要上楼去,手臂忽然被人抓住,狠力一拉—— 她这时已经上了一个台阶,完全没防备阿静竟会忽然拉她,脚下一个踉跄,直接就栽到阿静身上去了。 阿静死死的箍着她不松开,用自己的动作表达自己最真实的想法和情绪。 然而…… 阿静心智不齐,下手就没个轻重礼数了,一双手好死不死就箍在…… 封长情低下头,瞪着自己的胸前。 彼时,唐进也眯着眼瞪着那两只手,分明知道那个人是自己的原身,心里却生出想要砍掉那双手的冲动来,而且这种想法像是野火一样烧了起来,他都觉得自己的手痒的厉害。 “小情……一起……”阿静吃力的吐着单音节,抱着封长情的手丝毫不松。 封长情:“……” 她去掰阿静的手。 阿静用的力道很大很大,她根本掰不开,她又不忍伤他,只好好声好气的哄道:“我开玩笑的,我去哪里,自然是要把你带去哪里的,真的……你先松开好不好?” 还好她跟前没什么伺候的婢女,不然这幅景象要是被看了去,封毅只怕这几个月晚上都要睡不着觉了吧? 阿静却不松手,他把封长情刚才一本正经交代他留下的话当了真。 唐进又冷又酸的哼了一声:“傻瓜,你点穴是白学的?” 封长情这才反应过来,极快的在阿静手臂上点了两下,阿静只觉得浑身一真发麻,再怎么不愿意松手也不得不松手,但松手之后又忍着麻痒吃力的去抓封长情,非要她同意自己也跟着去才行。 封长情默,总算理解了什么叫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你过来。” 她拉着阿静到了院内桌边坐下,一边给他手臂按摩缓解麻痒,一边认真道:“你这傻瓜呀,我去哪里没有带着你?这次去岭夏自然也是要带着你的。” 阿静吃力的开口:“真……” “真的。”封长情叹道:“我不带着你,我带着谁?”不带着他让他怎么办?他对所有人都很排斥,即便是对钟小蝶不那么抗拒,也是要在封长情在场的情况下才行。 阿静分辨着她话里的意思,咧嘴露出一个大大安心的笑容来。 唐进看着那白痴一样的笑容,眼角一抽,觉得自己的手心又有些痒了。 最近真是上头,竟然连自己的醋都要吃。 …… 既然是要出门,那该准备的东西就一样也不能少。 银子,衣服,吃用的东西,封长情早早备好,多数都放进了空间里去。 空间里,唐进还在打那人形木桩。 他动作很慢,轻飘飘的,很有几分太极的意思,又不像。 封长情忽然后知后觉的脸色微红。 也不知道,白天那会儿……他看到了没有? 唐进掀起眼帘,朝封长情看过来。 封长情连忙转过身,假装在收拾拿进来的东西,一只手攀上发烫的脸颊。 手心冰凉,一触碰到脸颊,封长情理智恢复不少。 她瞪着小把镜里的自己,真是……有什么可脸红的?! “又备这么多东西?你知不知道什么叫轻装上阵?”唐进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封长情背对着他道:“又不是去打仗,做什么轻装上阵?我有空间在手,若不好好利用,那不就是暴遣天物么?” “需要利用到把被子茶壶练功的铁板都放进来的地步?” “……” 封长情默。 没转身都知道唐进肯定高挑起一道剑眉,眼尾带着淡淡揶揄在看她。 他就是喜欢用那种嘲笑的表情看她,并乐此不疲。 封长情快速收拾着手底下的东西,很快把东西都整理整齐,然后放的远了些,免得自己闪进空间的时候撞到。 第二天一早,封长情就把出发岭夏的事情跟封毅和钟小蝶说了。 钟小蝶道:“岭夏?” 封毅也问:“就是,怎么忽然就要去岭夏了?” “这事儿不是刚过年的时候就决定好了的吗?”封长情无语,敢情他们是忙的太高兴早把这茬给忘了。 封毅和钟小蝶两个人面面相觑。 封毅搓了搓手,直接道:“我陪你去。” “铁铺怎么办?” “……” “安啦。”封长情无奈的笑道:“我是去做正经事,而且最多一个月肯定回来,人多了路上也不方便,现在铁铺和品芳斋都新开,离不开人的,爹你就别担心了,嗯?” 不担心? 封毅看了一眼一边安静吃东西的阿静,粗粗的眉毛拧了起来,一股无力感忽然弥漫心扉。 他叹了口气,“那你要注意安全,路上要小心,早去早回,嗯?” “知道了。” 钟小蝶欲言又止。 早饭结束之后,钟小蝶追了上去,“小情,你走了品芳斋怎么办?” “那不是有你么?”封长情安慰,“其实没那么难,你盯着就是,实在有处理不了的事情,就去找刘义商量。” “可是……”钟小蝶抿抿唇,“我都没去过岭夏。” “……” 封长情默,这是想跟自己一起去玩耍的节奏。 “那什么……”封长情好声好气的劝慰道:“我这次去是办正事,估计没什么时间游玩,何况现在天气也不好,我是想等夏天的时候,再带你去那边转一转的。” 钟小蝶俏生生笑了一下,“我还以为你只想着带阿静一起,压根没想着我。” 封长情干笑,“怎么会?” 还真没想到。 …… 去岭夏路途遥远,二人准备好车马,午后出发。 封毅和钟小蝶送了一段。 出了城之后,一路平坦。 封长情半掀开车帘瞧着外面,树上都冒了嫩绿的新芽,草地上还有淡紫色的小野花,随着微风摇曳生姿,一派春意盎然的景象。 封长情忽然叹了口气。 “哎。” “怎么?” “想骑马。” 这么好的天气,这么美的景致,却只能坐在马车里朝外看,忽然就觉得不那么美妙了。 唐进:…… “上次我倒是定了马鞍……”封长情有点想抱月和追风了,也不知他们是不是真的被当成贡品送到京都去。 “以后我教你。” “要在里面教我吗?你又出不来。”封长情撑着下颌,回的有点心不在焉。 “……”唐进无言以对。 封长情永远真知道怎么戳他心窝子。 她难道不知道自己现在最纠结的就是怎么出去这件事情吗? …… “走了?” 海陵王府,蒋玉伦打着扇子,漫不经心的问道:“只和那个傻子?” “是,就带了一个车夫,说是去岭夏联系粮行的事情。” 蒋玉伦笑道:“她倒是心大。” 不过才排除怀疑几天,竟然又开始做生意了。 勤子道:“看来封姑娘是真心把公子当朋友,安了心。” 那日那一场没有开始就结束的争锋相对,他可就在边上陪着,看的是心惊胆战,就怕主子下一刻挥手让外面的人进来把封长情砍成两段,但最终,公子什么都没做,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 他觉得封长情也是有意思的人,就这么死了,未免可惜。 而且。 在那种情况下,全程镇定连头发丝都没抖一下,封长情是他见过的一个。 可惜自家公子是笑面狐狸,脑子里有数不清的歪点子和坏水,根本就不值得—— “怎么。”蒋玉伦看了勤子一眼,“我不值得被当朋友?” 勤子干笑:“怎会?公子身份尊贵相貌绝伦,性格潇洒为人仗义乐善好施,是最值得被当成朋友的,封姑娘何其有幸,竟然能和公子做朋友!” 蒋玉伦满意的点点头:“我也觉得是。” …… 封毅到了铁铺之后,脸上的担忧挥之不去。 小刺猬是个人精,凑在跟前旁敲侧击的打听,不过盏茶的功夫,就探听到了封长情离开云城的消息。 “哎,这孩子,真是让我操不完的心……”封毅低低叹了一口气。 小刺猬献媚的道:“不如我追上去帮师傅瞧着点,若是那傻子敢对大小姐有任何无礼的行为,我就是拼了命也会拦着。” “你?”封毅看了小刺猬一眼,颇为嫌弃,“你好好打铁吧,如果敢做什么小动作,仔细我揍的你爬不起来。” 小刺猬的笑僵在脸上,看封毅走远后,低声咒骂道:“嫌弃你个大头鬼,老子好心好意的,真是……” 这一天,他都憋着一口气,晚上翻来覆去的睡不着。 刘水生抱怨道:“你干什么?你不睡就出去,吵死人了。” 小刺猬捏了捏拳头,没敢打人,麻溜的下了床拉了两件衣服和东西,摸黑翻出了铁铺。 …… 从云城到岭夏有三百里路,封长情和阿静一路走的是官道,一马平川,但马车速度实在不快,到了第三日下午的时候,才走了一半。 傍晚时分,人困马乏,三人便找了小镇上一家客栈休息。 叫了东西在房中吃过,封长情就歪在床榻上打哈欠。 阿静许久没出门了,倒一点不累,反而很兴奋。 他虽舌根僵硬,但那双眼睛却像是会说话一样,一遍遍喊着封长情的名字眉飞色舞。 “好好,我知道了,先睡,嗯?”封长情是真的累了,拉着阿静把他安顿到旁边的房间去。 为了让他习惯,房间的顺序也是他的在前她的在后,好在这镇上没什么人。 夜半,封长情半睡半醒之间,猛然坐了起来。 有人! 111、情敌多到令人发指 为了让他习惯,房间的顺序也是他的在前她的在后,好在这镇上没什么人。 夜半,封长情半睡半醒之间,猛然坐了起来。 有人! “只有一个人,还在楼下,或许不是冲着你来的,看看再说。”唐进一直有注意外面的情况,本想喊封长情起来,没想到封长情现在警戒心这么高。 “嗯。” 封长情本就是合衣睡着,套了靴立即隐在门后。 她目力极好,透过稀薄的窗纸,看到外面有一个矮小的身影灵活的摸上了楼。 那动作和身形…… 封长情眉毛微微一挑。 此时走廊上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矮小人影刚趴到了门缝上,门哗啦一声一开一合,他“哎呦”一声,直接跌进了屋子里,正要脚底抹油,就看到一双鞋面出现在自己眼前。 那是一双素白色的软靴,靴棒子上用白粉丝线绣着折枝的花草,这种靴面,他熟悉到不能再熟悉,还有周遭熟悉的青草气味,他几乎脑子都不用转动,就知道面前的人是谁了。 他在心里用力翻了个白眼,该说是巧呢还是巧呢? 他上了楼随意摸进一间房,竟就是封长情的,他们两人还真是孽缘。 这人正是小刺猬。 小刺猬在抬起脸的时候已经挂上了最热情的笑容,“嗨,大小姐,晚上好。” 好你妹。 封长情咽下舌尖上的一句脏话,眯着眼睛抿着唇。 小刺猬忙站起身,脸上陪着笑,“你别这样看着我呀,我也是奉师傅的命令来找你的,师傅怕你路上没个人使唤,就让我连夜追上来了,我可是连着三天没日没夜没休息才追上你呢……” “哦?”封长情冷冷的看着他,“也是父亲让你半夜摸进客栈的?” 小刺猬干笑:“这不是没地方去了么,所以就……嘿嘿……” 其实他哪是没地方去,而是出来的急手上没钱了,走到这个镇子实在坚持不下去,才半夜摸进客栈看看能不能顺点财物,这个他自然不敢跟封长情说。 但他不说,可不代表封长情不知道。 “你是偷跑出来的吧?”封长情看他半晌,忽然开口。 话题转的太快,小刺猬愣了一下。 封长情道:“明日你就回去。” “为什么呀?” 小刺猬看到封长情去桌边掌了灯,几步走到桌子跟前,“我都到这里了还让我回去……好吧,我的确是自己跑出来的,但我也是看师傅很担心你,想为他老人家分忧——喂!” 封长情开了门,提着他衣领把他拎出去。 小刺猬切齿道:“你干嘛?你再这样我叫了!” “叫吧,喊来掌柜和小二,看看他们怎么处理你这个贼。” “你来真的?!”小刺猬瞪大眼睛,“别别,咱们有话好说……好说……” 砰! 门板在小刺猬面前拍上,差点夹到小刺猬挺翘的鼻子。 小刺猬臭着一张脸瞪了那门半晌,咬牙又摸下了楼。 走? 那是不可能的。 …… 封长情翻身又躺回床上去。 但她一向睡眠极浅,要是被人吵醒,就很难再入睡。 封长情无力的坐起身揉着额头,这几日她一直赶路,基本都没休息好,这会儿额角一抽一抽的疼。 “怎么了?” 唐进刚想说小刺猬的事情,又改了口,他能感觉得到封长情有些烦躁。 “不然你进来,我帮你看看?” 封长情问,“你还会医术呢。” “略通。”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闪进了空间去。 “坐在这。” 唐进点了点那黄梨木的床。 那是他平日歇息的床位……封长情眸心动了一下,但到底也是现代灵魂,并没迟疑很久,便坐了过去。 唐进将袖子挽在了肘上,站到封长情身后,清凉的指忽然按上了封长情抽疼的太阳穴,然后一下又一下,力道均匀的按压着。 一开始,封长情因为那忽然出现的冰凉触感倒是精神振奋了一下,但很快,封长情就觉得抽疼减缓,头脑也开始昏沉…… 不知过了多久,只感觉脚上被人踹了好几下。 封长情迷茫的睁开眼,看着在自己面前被无限放大的唐进的脸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那张俊美的过分的脸上,唇瓣开合,吐出两个字:“出去。” 封长情所有瞌睡虫全部消失,唰一下坐了起来。 该死,她竟然睡着了。 也不知道睡了多久,外面怎样了,有没有人过来找她,如果小刺猬去而复返,岂不是会看到她不在? 还有阿静,要是他醒了看不到自己不知道会怎样。 她直接闪出了空间。 外面刚传来公鸡打鸣的声音,楼下响动很轻,一个伙计停在门口叩了叩她的门,“早饭是送进您房里还是去下面吃?” “送去旁边房间就好。” “好的,您稍等。” 看着门板上人影消失,封长情捧住自己的脸拍了拍,想来唐进是算着时辰叫她起来的。 这人…… 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她没半分心怀感激,倒开始思忖这个人会让她做什么事情报答他?! 和阿静简单用了早饭之后,封长情就唤了车夫启程。 却不想车棚里的马车不知去哪了,问过小二,说是有个少年牵走了。 三人出了客栈门口,看到小刺猬正坐在马车车辕上玩着马鞭。 车夫松了口气,“还以为马车丢了,原来是他……” 车夫便赶紧走上前去牵马车。 小刺猬连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头冻得有些红,不知等了多久,可怜兮兮的道:“大小姐,我都没吃早饭。” 空间里,唐进冷哼一声,看来,连这小子都知道封长情是吃软不吃硬,故意做给封长情看。 果然。 封长情瞧着他衣衫单薄,又流着两管鼻涕,责备和赶人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你去马车里坐吧,车里有包子。”说完,拉着阿静和车夫一起坐在车辕上,又道:“我事先说清楚,你跟着可以,如果你要惹事,照样把你赶回去。” “就知道你这人仗义!”小刺猬嘿嘿笑着钻进了马车,不一会儿里面就传出吃东西的声音来。 空间里,唐进不是滋味。 “你没想过他为什么要死皮赖脸追着你?” “约莫是为了卖身契吧。” 都追到了这里,必定是为了卖身契,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暂且就先带他去岭夏,等忙完了事情回去再好好调教他。 唐进默。 该说封长情蠢的天真还是傻的可爱? 这混小子,表面上看着他好像恨死封长情了,做什么都是为了卖身契,实则根本不是。 小刺猬这样的人,卖身契又怎么能限制住他的自由?只要溜出了海陵地界那卖身契根本起不到什么作用,而且,没有人真名会叫小刺猬吧?做不得数的真名写下的卖身契自然也做不得数。 明明能脚底抹油跑路却非要追着不放…… 这小子有几岁? 十二有吗? 弄走一个兰成躲过一个蒋玉伦,他每日还要忍着眼疼看自己原身和封长情甜蜜互动,现在好了,又出来这么一个小鬼,情敌多到令人发指,他却只能干瞪眼。 贼老天你这是在玩我吧? 这时,阿静的头发被风吹起,封长情习惯性的帮他顺了顺,编到了耳后。 阿静也学着封长情的动作,帮封长情顺了发并编到了耳后,然后两人相视一笑。 唐进用力的闭上了眼。 到底要怎么才能离开! 怎么才能和原身合二为一,契机是什么?到底是什么! …… 明白封长情不会再将自己赶走,小刺猬吃饱之后躺在马车里睡的四仰八叉,还传出不高不低打鼾的声音。 封长情和阿静坐在马车上陪着车夫老赖闲聊。 一路过来,绿意渐少,进入乱石戈壁。 这乱石戈壁要走一日多,中间没有镇子。 “咱们走快点,子时之前能不能到下个镇子?”封长情问。 老赖想了想,“到是能到,就是路上颠簸。”老赖看了封长情一眼,迟疑道:“大小姐,老汉我赶车多年,略有些经验,关内十八城到底不比海陵,夜路怕是不好走。” “我知道,但总比露宿荒野好吧?” “说的是。”老赖点点头,“我尽量快点。” 小刺猬不知道何时醒了,趴在马车车窗上,“下个镇子可是我和大小姐相遇的镇子啊。” 他抛出个话题,但没人接茬。 小刺猬悻悻翻了个白眼,缩回马车继续睡觉去了。 唐进忽然道:“你带武器了吗?” “……”封长情默了默,“没。” “等会儿把寒铁枪拿出去,有备无患。”关内十八城可是盗匪横行,实在不安全。 封长情想了想,“行。” 暮色渐沉,远处地平线上,红日落下半轮,天边的火烧云撕扯的十分好看。 封长情忽然想起一句诗。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 约莫说的就是这戈壁滩上的景致了吧。 老赖将车停了去解手,小刺猬也哇哇叫着要撒尿跑的远了许多。 阿静看看封长情,又看看这一望无际的戈壁滩,没有一点遮蔽物的地方,要如何……嘘嘘? 封长情瞧着想笑,但不敢笑,指了指不远处一棵枯了的树干,“去哪,快点。” “小情……”阿静脸涨得通红。 “快去吧。” 封长情想着他在这方面的反应倒是和正常人一样。 见阿静还是不动,封长情忽然想吓吓他,“我陪你去?” “不——”阿静脸色越发涨红,跳下车辕飞速跑了出去。 封长情瞧着他的背影忍不住轻笑,可笑着笑着,脸上的表情就僵住了,脸色青红白紫交错不停。 唐进他能看到外面! 那么,她每次方便和洗澡的时候,这个人、这个人…… 她竟从没想过这件事情! 蠢得让她自己恨不得找个地洞一头栽进去。 “磨蹭什么?”唐进冰冷而磁性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封长情连忙回神,钻进了马车里面,将寒铁枪取出,藏在了马车车底。 不一会儿,小刺猬阿静和老赖先后回到了马车上。 小刺猬皱着鼻子问道:“我瞧你没去方便啊,可别憋坏了。” 封长情脸色一沉,刚才努力想要忘掉的猜测再次犯上心头。 小刺猬见她这幅表情,顿时一阵坏笑,“你不会是真憋着呢吧?啊哈哈哈,你不是很厉害吗?居然不敢撒尿——” 封长情脸色涨红,直接进了马车,并丢下狠话:“闭嘴,否则把你丢下去。” 小刺猬果然住了嘴。 老赖轻咳一声,“马上就到下个镇子了,嗯。” 他想着,封长情是女儿家,肯定是有诸多不便。 阿静也钻进了马车里,低声道:“小情?”他没说别的话,但眼睛里面的意思却表达的很明确。 封长情看着,眼角抽了一下。 她暗暗思忖如果阿静不是舌根僵硬,肯定会说,你不去方便真的不会憋坏吗? 她无力的闭了闭眼,想死。 空间里,唐进想笑,但忍住了。 若说一开始他还不知道封长情在磨蹭什么,那现在他也是清清楚楚。 “现在才反应过来,会不会太后知后觉?”唐进优哉游哉的开口,话里带着几分揶揄。 “闭嘴!”封长情切齿开口。 忽然,她又想起那日自己抢着看唐进眉峰上疤痕的时候,两人曾有过打斗,她的肩膀露了出来,当时唐进的反应是立即别过脸去,十分避讳。 如此想来,他倒也是个非礼勿视的君子,按理……不会有偷窥别人如厕和入浴的癖好……吧? 封长情这么安慰着自己。 唐进心情舒畅了一会儿之后,忽然就想起小刺猬大刺刺说方便和撒尿的那个样子。 那是赤果果的取笑。 就算是封长情要被人取笑,那也只能他一人取笑,那混小子是个什么玩意儿? 唐进敛去笑意,在心中记上一笔。 等他出去了,这一笔一笔,都要好好报回来。 车辕上,小刺猬猛地打了个喷嚏,“哪个骂老子?” 老赖瞥了他一眼,坐的离他远了些。 一个时辰之后,天色彻底暗了下来。 老赖一边提着灯笼一边赶着车,忽然惊喜出声,“前面有个人家——” 若是到不了镇子,在这人家中借宿一宿也行,马儿这会儿已经困乏的不愿动弹了。 封长情探身出了马车,借着烛火也看到了不远处破败的人家,却面色微微一沉,“不对。” 那屋子一片漆黑,只有后院有微弱的灯火。 这会儿才刚入夜,没道理一点灯火都没有。 老赖也是面色微变。 封长情压低声音道:“赖叔,你们躲在马车里不要出去,我过去看看。” “不行啊大小姐,你一个女孩儿家家——” “没事。” 封长情跳下马车,动作迅捷的从车底取出寒铁枪,阿静立即跟在她后面。 老赖还想说什么,却被小刺猬拉住了。 小刺猬低声道:“赖叔,您老看着马车,我去保护大小姐。” “……”老赖一阵无语,赶紧缩到了马车中,掀开一角车帘朝外看着。 封长情拉着阿静,两人都是在墙面凸起处轻轻一踩,很快跳进了围墙里。 小刺猬看的愣了一下,用尽力气,总算勉强翻了进去, 整个屋子漆黑一片,后院隐约传出声音。 封长情对阿静做了个安静的手势,进了厨房,朝后院走去。 “真没到这么个破落户油水还不少,这些钱够咱哥几个快活好久了,哈哈哈哈。” “说的就是,这两个狗东西,还哭着喊着没钱饶命,这不是钱吗?非要逼老子动手杀人,呸!” 后院点着一堆火,火边坐着五个男人,正在吃肉喝酒。他们手边的刀都沾了血,不远处,两男一女横尸在地上,男的被乱刀砍得不见样貌,女的衣衫早成了碎布。 封长情想起当初关外流寇屠村的情形,眼中杀气一闪。 “大哥别生气。”先前说话的是个马脸的瘦小汉子,长的就贼眉鼠眼,“那棚子下不是还有个妞儿?等会就让大哥好好消消火。” 几个男人瞬间猥琐的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牛棚下,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的叫道:“你们这群狗贼子,敢动我一根汗毛,兰成会扒了你们的皮!” ------题外话------ 小情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112、好温柔 几个男人瞬间猥琐的笑了起来。 不远处的牛棚下,一个女人的声音尖利的叫道:“你们这群狗贼子,敢动我一根汗毛,兰成会扒了你们的皮!” 是杨蕊。 杨蕊还在不断的叫骂。 “你们这些渣滓,杂碎,听过兰成的大名没有?他可是关外最厉害的义军首领,你们这些人敢抓我们兄妹,你们死定了!” 五个男人相互对看一眼,轰然大笑起来。 兰成只在关外活动颇多,但他们几个是从关内牢狱里逃出来的囚犯,知道什么兰成? 他们只以为杨蕊是被吓破了胆唬人的。 “哥哥们是从关内死囚牢里逃出来的,你以为我们会怕什么狗屁兰成不成?” 原先那獐头鼠目的小个子呸一声吐掉骨头,拍着肚子站了起来,“哥几个,都吃饱了吗?吃饱了咱就活动活动。” “来来!” 又站起两个高矮不一的男人,三人朝着牛棚走了过去。 牛棚下霎时响起尖叫声,“你们滚开,滚开,别碰我!” 哧啦的布帛碎裂声不断。 小刺猬看着这场景简直吓破了胆,拽着封长情赶紧让她走,可封长情不但没走,还从暗处朝前走了一步。 “这三个人是你们杀的吗?” 小刺猬简直要疯了,连忙躲到了柜子的后面,用眼角的余光观察情况。 后院没有点灯,只用几个男人中间的火堆照亮半边天,火光闪烁,把封长情的脸和周身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配上她姣好的容貌,清冷的眼神,形成一种惑人而矛盾的美感。 撕扯杨蕊的三个人也不动了。 他们从未见过这样的美人,比地上那个半老徐娘和手里这村妇不知道美了多少。 “吆,你是哪儿来的小娘子啊?” 几个男人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太美了,而且衣着不俗,那他们岂不是要财色双收? 那眼神,每一寸都让封长情觉得猥琐和下流。 她僵着身子,再问一次。 “这三个人,是你们杀的吗?” 被叫做老大的男人终于站起身来。 那人身材魁伟,满脸刀疤,大概三十岁出头,一看就是穷凶极恶之徒。 “就是老子杀的,怎么着?老子生平杀人无数,上过的女人也数不清,你还是第一个敢这么质问老子的人,呵呵,有趣有趣,你要是让我开心了,老子就不要你的命,哈哈哈哈。” 周围的人轰然大笑。 封长情镇定的掀了掀唇。 那是一个冷笑,带着阴沉,带着杀气,而这些人根本不知道死期将至。 “梦想很美好,可惜——” 封长情眼神转而凌厉,掌心紧握手中枪杆,飞窜而去。 只听一声极轻的破风之声响起,夜色中似有一影子闪过,三个拉扯杨蕊的男人笑声戛然而止,老大木桩一样倒地,被切割开的大动脉迸出血渍,撒了满地。 其他人大骇,起身就要跑。 但已经迟了。 封长情身如鬼魅,动作快到任何人都看不到,又是两人倒地,然后,长枪脱手,直接从剩下两人身体贯穿,铮的一声钉在了远处的柱子上。 两具尸体跌倒在地,圆瞪着眼睛,里面满是惊骇。 封长情背光立在夜色之中,脸颊半边阴暗半边明亮,一双眼睛沉的比夜色还黑。 躲在柜子后面的小刺猬惊呆了。 他不受自己控制的咽了一口口水,忽然觉得,封长情对他真的好温柔好温柔。 阿静立即跑到封长情跟前。 他也吓坏了。 他和小刺猬都没见过封长情这样的一面。 “小情……”阿静担忧的呼唤了一声。 “我没事。”封长情用力的握紧拳头,让自己的手不要发抖,勉强给阿静一个宽慰的笑容。 空间里的唐进想说些什么,却又抿了唇瓣,将视线撤回,不再窥探外面的一切。 这就是如今的世道,封长情迟早要自己面对,要看清一切的。 杨蕊揪着破败的衣服,缩回了牛棚之中,一遍遍摇着杨学义,“哥……哥……你快醒来,你快……土匪死了……” 封长情随手从火堆里拿了一根火把走向牛棚。 只见杨学义浑身是伤是倒在那里,周围都是牛粪和牛的下水内脏。 小刺猬不知何时走了过来,“这些个人好大的胆子啊,杀了人竟然还敢在这里杀牛吃肉,真是……” “你去找件衣服。” “哦。”小刺猬不敢二话,赶紧小跑着离开,一会儿又回来,“给你。” 封长情把衣服递给杨蕊,“你先换上,我看看他。” 杨蕊咬着唇,胡乱的把衣服裹了一身。 小刺猬看封长情去拉杨学义,赶紧去帮忙。 二人把杨学义拉到火堆旁,检查了一下。 封长情松了口气,“只是皮外伤,应该是昏过去了。” 说完,又从车上找了些刀伤药给敷了,包扎好。 杨蕊已经穿好衣服,极快的跑过来,蹲跪在杨学义的边上。 封长情也不多说,起身就去找了几个铁锹和锄头,丢给阿静和小刺猬。 他们把那三个无辜惨死的人埋了,将那五个土匪的尸体也拉到了外面。 又是拉尸体又是埋人半晚上,小刺猬的胆都快吓破了,此时咽了咽口水,“这几个人烧了算了。” “不必。就这么丢着。” 火化,他们不配。 这番折腾之后,已经是半夜。 封长情回到后面院子里的时候,杨学义还没醒。 老赖从车上拿了吃的东西过来,分给大家。 今天这事情,他是受惊最大的,他万万没想到,封长情竟然有这样的本事,如此看来,当初夺回方炳手中的家产根本就是小儿科。 这一夜,注定无眠。 封长情和阿静坐在一起,阿静靠着封长情的肩膀睡着了,封长情则拿着那柄寒铁枪,擦拭着上面的血渍。 小刺猬坐在离封长情最近的地方,他觉得离封长情越近越安全,这里到处是死尸啊。 老赖也不敢离得远,就缩在封长情不远处。 至于杨蕊,心里十万个不愿意,却也不敢拉着兄长独自一人待着,她也离封长情很近很近,一直咬着唇,紧紧握着杨学义的手不敢松开,深怕松开了,兄长就会再也不回来。 一夜无话。 终于,天亮了。 老赖拿了一些干粮分给大家,跟封长情说道:“大小姐,咱们早点走,才能赶在晚上之前到下个镇子。” “嗯。”封长情应了。 老赖又问:“那这两个人……” “带着吧。” 杨蕊心提到了嗓子眼,就怕封长情记恨当初在云城的事情不管他们兄妹死活,听到她肯定的回答又很快落下,哥哥和兰成可救过他们父女的命啊,封长情不会不管他们,对的,对的。 杨学义昏迷不醒,杨蕊弱智女流,马车只好让给他们两人坐。 封长情和阿静步行。 小刺猬本来也跟着走了两步,但实在脚疼没力,就翻上车辕坐着了。 他斜斜扫了那马车车帘一眼,冷哼:“什么玩意儿。” 他一直很看不上这对兄妹,封长情救了他们,不说别的,道谢都不会。 他显然忘了,封长情几次三番放过他,他也从未道谢。 封长情倒并不稀罕他们道谢,昨晚那种情况,里面无论是谁,她都会动手,她不是为了道谢才救人的。 封长情这一段时间都用铁板绑在小腿上练习,此时走来简直是身轻如燕,足尖轻点就是好几丈,阿静一看也是有武功底子的,两人并驾齐驱,速度看起来倒比晃晃悠悠的马车要快些。 小刺猬瞧着撇嘴,“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轻功吗?老子……”他刚要说,又想起昨晚那土匪说老子之后,被封长情封喉的情形,顿时咽了口口水,不敢废话了。 傍晚,封长情一行人到了镇子上,这是当初小刺猬偷封长情钱袋的那个镇子,再走一日就要到岭夏了。 到了客栈安顿好之后,封长情给小二一些碎银子,让帮忙请了个大夫过来。 毕竟她不懂医术,杨学义到底怎样还是要专业人士来看。 镇子小,只有善堂有个赤脚大夫,过来看了看,说没什么事,只是昏迷了,一两日就会醒,便离开了。 期间,杨蕊一句话都没说过,就守在杨学义的身边。 小刺猬第无数次看不顺眼,“狗玩意,装什么受害者。” 他低啐了一口。 封长情却是懒得搭理这些人,简单吃了些东西,就去自己房间休息了。 夜半,杨学义醒了。 “小蕊……你……” 杨蕊大喜过望,“哥!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我都担心死你了——” 杨蕊说着,眼泪止不住的流了出来,兄妹二人相依为命多年,杨学义就是她的依靠。 “别哭,别哭,我这不活着呢么?咱们这是……”杨学义一看就知道这是客栈,可他们不是被土匪……他紧张的抓着杨蕊的肩,“你没事吧?那些畜生有没有——” “没。”杨蕊摇摇头,不情愿的道:“封长情来了。” “是她?”杨学义十分意外,“我就说,封姑娘其实是个好人。” 杨蕊恨恨的咬紧了牙关。 她和杨学义一路走的慢,到了那独庄子的时候想进去喝碗水,当时里面的主人已经被土匪杀死了,土匪五人,杨学义一人寡不敌众,兄妹两很快被抓住。 当时那些土匪正忙着轮番欺辱那个女人,杀牛吃肉。 那个女人……那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哀求声,一遍一遍的在她脑海中回响。 她忘不了那个女人求救的眼神,可她不敢,她不敢出去,只能看着那个女人被凌辱。 她呼吸沉重,身子颤抖。 如果不是封长情及时赶到,她就会和那个女人一样。 藏在心底深出的恐惧,变成了无尽的恨意,压住了心底一丝丝的愧疚。 白日里,她又怎么会没听懂小刺猬的言外之意?但他们会遇上这群盗匪,说到底就是封长情害得,如果当初不是她跟前的傻子把她打伤,她和哥哥早跟兰成一起离开云城回到关外了,又怎么会发生后来那么多的事情? 如果封长情能早来一日,杀掉土匪,那个女人也不会那么惨。 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不是她的错。 是封长情,就是她! 但她现在不敢表达出来,昨天晚上封长情的身手让她明白,只有跟着封长情她和兄长才能安全到关外。 杨学义看她不说话,以为她是被吓坏了,放低了声音安慰道:“没事,只要咱们到了岭夏,再去关外就容易多了。” “嗯。”杨蕊又道,“那个封长情很厉害,咱们跟着她应该不会有事。” 杨学义愣了一下,“很厉害?” “那几个土匪都是她杀的,我都没看到她怎么动。”杨蕊话音里带着几分畏惧。 当时,她也被封长情给吓到了。 杨学义陷入沉默,这么厉害的人,要是拉到兰成身边来和他们一起打流寇就好了。 …… 封长情却辗转难眠。 她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可眼前总闪过那几个土匪的死状,寒枪穿透身体的时候,翻滚出来的内脏,还有她对那老大割喉时候那一滴嘣到了她嘴里的血。 她忽然胃里翻滚,翻身而起,哇一声,将晚上吃的为数不多的东西全吐了。 她看着自己似乎在隐隐颤抖的手,胃部持续翻滚。 来这里之前,她只是个普通到不能在普通的人,斩杀同类,她想都没想到。 她无法入眠,头痛欲裂。 空间里,唐进叹了一声,“你……你进来吧。”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 唐进道:“也许我可以让你好眠,来。” 他的声音难得温柔。 封长情没迟疑很就就闪了进去。 “坐这。” 他指了指那黄莉木的床,等封长情坐下,他便站在封长情身后,修长的指压在她的太阳穴位置。 那按压很有效果,很快,她头不疼了,但也没有睡意。 她忽然道:“我把寒铁枪放进来吧。” 唐进手上微微停滞了一下,“你在怕什么?” 封长情浑身紧绷,她拥有的力量实在可怕,她怕自己成了杀人不眨眼的机器。 “他们是无恶不作的匪徒,杀了他们是伸张正义,你又什么可怕的?” “这是私刑,有官府——” “官府。”唐进冷笑着反问,“如果官府有用,那几个死囚犯能跑出来?不要怀疑自己,你做的任何事情都是对的。” 封长情啊,和前世的菲音一模一样,明明聪明睿智,却总是不自信,杀几个人渣,竟造成了她的困扰。 “我……”封长情怔了怔,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唐进反问,“既然知道那是私刑,你当时为什么不去报官?” 封长情很想丢给他一个白眼,“若我去报官,等回来,这些人渣早已跑的没了踪迹,不知道还会害多少人。”她看了唐进一眼,露出一个“你是不是傻”的表情。 唐进笑了,“那你有什么可纠结困扰的?你的力量是老天爷给你的,你只要用它做你认为对的事情,无愧你的心,不就是了?” 封长情没应声。 做你认为对的事情,无愧于心。 是啊,有什么可困扰纠结的? 封长情觉得心中豁然开朗。 唐进轻轻在她颈后某处抚了一下,封长情软软倒在黄莉木床上。 唐进坐在床边,拉了那银灰色的被子给她盖好,眼眸微动,正好看到那小麦桔梗编制成的手环。 当时赠礼物是一时冲动,却没想到她还一直戴着。 唐进眸心闪过一抹暖光,唇角也挂着浅笑。 他执起封长情的手,把那小麦桔梗的手环卸下来,用麦芽和红枣泡温水,又从封长情放进来的那一堆东西里找了两样药材丢进去,把手环放在里面泡了一阵又拿出来晾干,然后慢慢戴回了封长情的手腕上。 113、第一次 封长情没想到自己又在里面睡了一晚。 早上还是唐进唤了她一声她才醒,出来的时候,又是小二前来敲门,“客官,给你送早饭来了。” “嗯。” 封长情应了一声,开门把早饭拿进来,忽然发现手环似乎软了一些,难道是错觉? 她仔细的瞧了瞧,没瞧出什么端倪,便放弃了。 她端着早饭去了阿静房中,两人刚要吃东西,杨蕊扶着杨学义来了。 杨学义面带感激,“昨天的事情我听说了,要不是封姑娘恰巧到了,我们兄妹二人怕是早就死在那几个土匪手里了,多谢封姑娘救命之恩……” “能遇上就是缘分,不用谢。”封长情上下瞧了他两眼,“你身子可有什么不适的?” “没事,都是皮外伤。”杨学义活动了一下胳膊,“封姑娘这是要去哪?” “你们要去哪?” 杨学义道:“我们是去关外找兰成,封姑娘呢?” “我去岭夏。”封长情也不隐瞒,淡淡道:“咱们不是一条路,你要是没事了,就在这里分道吧。” 她并不想和杨学义杨蕊一路。 “我哥还没好!”杨蕊面色一变。 她是真的被那些土匪给吓到了,现在只觉得除了跟着封长情,怎么走都不安全。 封长情看了杨蕊一眼,这还是从昨晚到现在杨蕊开口说的第一句话。 杨学义也忙道:“兰成离开的时候说会去岭夏买粮,所以我和小蕊一早想着也去岭夏一趟,打探一下兰成的消息,看他是不是已经回了关外……” “随你。”封长情淡漠的说罢,“我要吃早饭了。” 这是逐客令。 杨学义忙道:“不打扰封姑娘。”说着就拉着杨蕊离开了。 杨蕊则忍无可忍,压低了声音道:“咱们做什么这么低声下气?你别忘了你可是她和她爹的救命恩人。” 她和杨学义到封长情那去,封长情全程坐着,也没邀请她和杨学义坐下,而且杨学义站在那跟封长情说话的样子,怎么看,怎么都连封长情的手下都不如,唯唯诺诺的,看着杨蕊窝火。 封长情有什么了不起的。 杨学义劝道:“好了,你要是不想我们兄妹被撇下,这些话以后就别说。” 杨学义到底年长些,比杨蕊看的清楚,封长情显然是不想和他们一路,如果杨蕊再作妖,他们真的会被丢下。 杨蕊气不打一处来,但又不得不认,冷冷哼道:“知道了!” 小刺猬和老赖早把马车准备好停在客栈门前,一见杨蕊扶着杨学义走了来,小刺猬脸色顿时就臭了,“做什么?又要蹭我们的车不成?” 杨学义脸色尴尬。 杨蕊瞪着小刺猬,对这个少年的憎恶比封长情只多不少,“你——” “小蕊。”杨学义连忙阻止杨蕊,对小刺猬赔笑道:“我们……这个……我们的银子昨日被那些土匪抢了去,我们正好去岭夏,顺路,顺路。” 这个解释,是事实,也和情理。 小刺猬却是听懂了这句话的引申意思,出门在外,人家有难,你们又是认识的,不帮怎么行。 小刺猬别过脸,“面皮真厚。” 杨学义黝黑的脸胀的有些红,也没多说。 杨蕊忍无可忍,“你不过是个下人,我们坐谁的车关你什么事?”她直接拉着杨学义过去,冲车夫老赖甜甜笑道:“大叔,麻烦您帮我扶下哥哥。” 老赖见惯了钟小蝶那种自然而然的甜笑,被杨蕊这故作姿态的笑容搞得浑身掉鸡皮疙瘩,勉强端着才没露出受不了的表情。 而且这对兄妹…… 早上小刺猬添油加醋的把杨学义杨蕊这两个人做的事情给老赖讲了讲,如今他们在老赖的眼里就成了恶毒小气忘恩负义嫉妒成性的人。 要不是封长情默许,他真是一点也不想拉他们二人。 杨蕊瞧老赖动作徐缓,脸上的笑就端不住了,“你在磨蹭什么?我们可是你家主子的救命恩人,你这样怠慢——” “怠慢你,你想怎么样?”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封长情的声音,她和阿静已经吃完早饭下来了。 杨蕊面色微变。 杨学义赶忙道:“小蕊胡说的,没怠慢,没怠慢。” 封长情容色冰冷,“赖叔,你们俩下来。” “这——” 老赖愣了一下,跳下马车。 小刺猬也跳了下来。 封长情看向杨学义,“我看咱们是走不到一条路上,这马车我就送你了,你们要去哪随你们。” 她看杨蕊不爽好久了。 她心智成熟,一开始只觉得杨蕊是闹小脾气的孩子,可次数多了她也看出来了,杨蕊本性如此,你越是谦让不把她当回事,她反倒以为你怕她对她没办法。 杨蕊一听果然脸色变了,“你这是要丢下我们?果然是忘恩负义的东西,你就是这么对待你救命恩人的?” 封长情冷笑,刚要开口,小刺猬直接破口大骂。 “什么救命恩人,嗯?要说你们救过大小姐,好,大小姐昨天难道没救你?昨天要是没有大小姐你知道你成什么样了吗?一报还一报也还清了吧?大小姐懒得和你计较你就以为你自己是什么贵人可以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我还真没见过你们这样不要脸的,今天算是开了眼界了。” 杨蕊气的脸色通红,“你——” “我什么我?!”小刺猬骂的来了劲儿,“要不要让我跟这镇子上的乡亲好好说说你们都干了什么好事,嗯?从十几个杀人如麻的土匪手里把你们救下,二话不说把马车让给你们坐,自己一路步行,走了一整天啊,你们倒好,没听见半个谢字,还觉得理所当然了?世上竟然有你们这种……啧啧,恬不知耻的人啊……要我说我家大小姐也是脑袋有问题,白痴吧,竟然救你们这种白眼狼。” 封长情默了下,飞了小刺猬一记眼刀,小刺猬只当没看到。 围观的人立刻对杨蕊兄妹指指点点起来。 “人家从十几个土匪手上救了你们性命,那是再生的恩德啊,你们怎么连个谢都不道?” “就算你以前救过人家,人家现在也还了,而且还把马车让给你们,这么不知道感恩……” “刚才我还听见那丫头对车夫和这个孩子颐指气使的,哎,世风日下,人心不古啊,以后还是不要随便见义勇为的好,不然一个个的都骑到恩人头上来还了的。” 人们七嘴八舌的说着。 杨蕊被气的脸色铁青,“什么十几个,分明只有五个——” 一个书生模样的人皱皱眉,“什么意思,十几个是土匪五个就不是了吗?人家难道没救你?” “要我说你就该给人家姑娘道歉。” “就是就是。” 杨蕊气的大骂:“关你们什么事?” 围观的百姓一噎。 杨学义没想到再三交代事情还是这样了,狠狠推了杨蕊一把,“住口,别说了!” 他下手力道不轻,杨蕊又是没防备,直接栽到了客栈前的台阶上,膝盖磕的好疼。 杨学义呆了一下,赶紧去扶人。 杨蕊一把打掉他的手,“你嫌我,我走行了吧?我这就走!”说着竟然哭着跑了。 杨学义没了办法,只好一瘸一拐的追了上去。 小刺猬狗腿的凑到封长情跟前去,“大小姐,这事我办的咋样?” 封长情还没说话,老赖对小刺猬竖起一根拇指,“这些忘恩负义的就该这样整治。” 封长情无语。 这一老一小,什么时候混的这样熟的? 小二机灵,凑过去问封长情,“您看需要马车吗?咱们这里每天都有上岭夏的,不然小的去给你租一辆?” “行,我们过去瞧瞧去。” “好嘞。” 小二在前带路,很快到了车马行。 因为是小镇,车马行里马车也不多,封长情挑了个最大的,直接买下来,多给了小二一吊钱赏钱。 小二自是千恩万谢。 小刺猬就觉得眼睛有些疼了,委委屈屈的道:“大小姐,你区别对待,我一个月工钱才一吊钱。” 封长情无语,“回去给你长。” 几个人正要离开,阿静忽然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匹马,不断的喊封长情,“小情,小情。” 封长情明白了,他想骑马。 “你会?” 阿静用力点头。 瞧着阿静跃跃欲试的样子,封长情不好败兴,又喊来车马行老板,花了八两银子买了那匹高大的枣红马,套了马鞍。 阿静绕着枣红马转了两圈儿,轻轻拍了拍,足尖轻轻一点,整个人稳稳坐到了马背上,动作又帅气又潇洒。 小刺猬眼红,“没想到这个傻子……还挺厉害的么……” 老赖道:“长得也不错……” 这会儿阿静正伸手给封长情,想拉她一起骑马,因为侧着身子,阳光整个打到了脸上,俊朗的脸庞,飞扬的剑眉,干净清澈的眸子,从哪个角度看着都美好的不真实。 “他哪里长的好了,我瞧很一般!”小刺猬酸溜溜的。 老赖笑道:“反正比你我长得好。” 小刺猬脸色一臭,瞪了老赖一眼,“比你好是肯定的,比我么,那还差了那么一点!” 老赖懒得和他辩驳。 而封长情就站在马儿跟前,面有难色。 她倒是很想骑,但她不会。 她对马的印象都来自追风和抱月,那两匹马,堪称马中大爷,实在难伺候,所以她怀疑她跟马其实没什么缘分,不能驾驭这种动物。 阿静却很坚持,一直伸着手瞪着,眼睛里也闪着光,貌似再说,快来啊,我护着你。 空间里,唐进脸色有些黑。 他前段时间才说过要教封长情骑马,但他出不去没机会。 这原身是又要抢走骑马的第一次吗?他抢了自己多少个第一次了? 唐进整个人都不好了。 要是别的人,肯定会说什么男女授受不亲成什么样子,但唐进前世就是个吊儿郎当随性的人,根本没想到那儿去。 封长情又惯爱和自己对着干,如果拦的厉害,她肯定会反其道而行。 但是不拦……他实在是看着自己的原身脸上那蠢笑拳头痒痒。 就在唐进进退两难的时候,封长情忽然道:“还是算了吧。” 阿静有些失望。 封长情笑着上了马车,安慰道:“你自己骑,我看着。” 阿静心思单纯,瞧着封长情又笑了,便把那些失望忘的干干净净,骑着马慢慢走在前面。 封长情靠在马车的内壁上。 唐进问她,“你不是很想骑马?怎么不去?” 封长情道:“有点怕。”前世去马场的时候被摔过,后来就不敢接触了,上次抱月和追风,她也是硬着头皮的。 还有,青天白日的,一男一女共乘一骑,实在是有些亲昵了。 静默了半晌,唐进忽然道:“我马术尚可,等以后我教你。” 封长情想着,他功夫那么厉害,马术必定也不差,如果他当真要教,倒是可以学一学。 “行。”她默了会儿,忽然笑问,“你要我教我那么多东西,我需不需要给你行个拜师礼?” 唐进脸色阴沉,干巴巴的拒绝,“不需要!” 封长情本就是开玩笑,也不介意,靠着车壁开始闭目养神。 …… 另外一边,杨学义总算追上了杨蕊,什么都不说直接道歉。 “对不起小蕊,我刚太着急了,我就是……我跟你说了好多遍,咱们一路上还不知道会不会遇到土匪,跟着封姑娘至少安全些……我也是为了咱们的安全着想——” 杨蕊边哭边道:“你没听到他们怎么说我吗?你不帮我就罢了,还推我——” “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嘴笨,不会说话,当时那么多人七嘴八舌的,我根本插不上话……好了,咱们不生气了好不好?他们把马车留下了,哥会驾车,咱们快些走,不然离得远了,路上要是真碰上什么盗匪的,可就真没人救咱们了。” 两人都被独庄子那的盗匪吓破了胆,尤其是杨蕊。 她脸色一白,不敢再闹。 没有什么,是比命重要的。 当即兄妹二人赶紧回到了客栈前,驾着车就离开了。 杨学义把车赶得很快,一个时辰之后,看到前面有一辆大马车,远远的还能听到小刺猬和老赖的说话声音。 杨学义稍微松了口气,如果真遇上什么危险,他知道封长情是不会袖手旁观的。 小刺猬朝后看了一眼,冷哼,“真不要脸,又跟上来了。赖叔,你说他们是不是没钱,打算混咱们的晚饭?” “……”老赖愣了下,“这我怎么知道?” 小刺猬探头进了马车,“喂,要不要我赶走?” 封长情眼皮都没抬,继续假寐,“有道是大路朝天,这也不是咱们家的路,你赶人没道理,只当没看到就是了。” “那你都这样说了,行,就放他们一马。”小刺猬眼睛滴溜溜的看着封长情放在马车车厢内的寒铁枪,手指头慢慢的朝前伸着,刚要抓住那枪的时候,封长情忽然睁开了眼睛。 “做什么?” 小刺猬讪笑,“那个……我瞧你那日用这个东西很厉害,所以想看看。” 封长情好整以暇的看着小刺猬,“行,拿去看吧。” 小刺猬喜色满溢,立马去拿寒铁枪,却发现一只手拿不起。 他不信邪,又用了两只手去拿,使出了吃奶的力气,才勉强把那武器挪动了一点点位置而已。 他瞪着那柄武器,看着封长情的表情一变再变。 他明明记得,封长情舞起这把武器的时候轻飘飘的,不见半分吃力。 “多重?” 小刺猬怔了半晌之后,才发问。 “百来斤吧。” “百——”小刺猬脸色一白,对封长情有了全新的认识。 他看着封长情纤细的手腕,这么一个女大力士,捏着自己脖子的时候,若是用上三分力,自己的脖子会不会被捏碎掉? 114、合作 夜色刚落,一行人进了岭夏城。 岭夏是关内最富庶繁华的一座城,这个时辰,街道上的人还很多。 封长情找了个客栈先安顿下,打算明日一早再去苏家拜访。 杨蕊和杨学义也一路跟进了岭夏城,把马车停在不远处,瞪着眼睛看封长情他们进了岭夏最大的悦来客栈。 他们的钱和值钱的东西都被那些土匪搜了去。 当时封长情杀掉土匪之后,杨蕊吓呆了也不敢去那些人身上拿回来,她理所当然的以为封长情不会对他们兄妹袖手旁观,但显然是想错了。 “哥,怎么办?”杨蕊肚子已经饿的咕咕叫,一天没吃东西了。 “……” 杨学义也不知道。 杨蕊心里骂了一声窝囊废,钻进马车里找了半晌,也没找到什么值钱的东西,最后道:“不然我们去苏家吧?你不是说你和兰成去过苏家,那家主人很好客,还送了我们一些粮食让营地应急?” “这……我们其实和苏家的人不熟悉,只是见过一两面。”杨学义觉得不妥。 杨蕊烦躁的道:“那你说怎么办?” 杨学义又陷入沉默,以前无论怎样,身上都会留下些碎银子应急,这次却是一个铜板都没了,而且他还受了伤,想去码头搬东西挣钱都不行。 杨蕊咬了咬牙,想说去找封长情要一点,但饶是脸皮再厚,现在也说不出这话来,而且,她是肯定不去的,要去也是杨学义去,但看杨学义现在的样子,必定是不愿意去。 最后,杨蕊只得道:“那把这马车卖了,也能换些银子,咱们省着点花,在这里打听到兰成的消息之后就雇车去关外。” “可……”杨学义想说这不是自己的马车,怎么能私自卖别人的东西,但如今也实在是没办法了,只得点了头。 两人把马车牵到车马行去。 车是新车,马也是好马,杨蕊软磨硬泡的换了十二两银子。 出门的时候,却不小心和一个年轻的男子撞上了。 “你怎么回事?都不看路的吗?”杨蕊本就心情不好,说话便也有些呛。 那斯文的男子连忙作揖,“抱歉抱歉,是我走的急了些。” “你是……苏公子!” 站在车马行门前的杨学义却认出了那个男人,不正是苏家的二公子苏铭吗? 苏铭抬头一瞧,惊讶道:“杨兄弟,你怎么忽然到岭夏来了?” 杨学义和兰成封毅来他家中找过封长情,他认得。 “我们本来是和兰成在一起的,但因为出了些事情,分开了,你可见到他了吗?” 苏铭道:“见了,前几日才买了一批粮离开,这位是……”他看向杨蕊。 杨蕊没想到这人竟然和兄长认识,再联系他姓苏,很快明白过来,这就是岭夏粮商苏家的人,脸上的怨气烦躁顿时消失的丁点不剩,挂上温柔和善的表情。 “我是他妹妹,我叫杨蕊。” 苏铭很客气的道:“杨姑娘好。” 打过招呼之后,他也看到杨学义受了伤,便道:“你们可有落脚的地方?不如先去我家吧,我找个大夫给杨兄弟看看。” “这怎么好意思……”杨学义愣了一下。 杨蕊则大喜过望,“哥,既然苏公子邀请咱们,要是不去那不是太不识抬举了么?” 苏铭再三邀请,杨家兄妹二人竟跟着回了苏家。 苏家是关内十八城有名的富商,宅邸富丽堂皇,客房都是高床软枕,那种舒适奢华,杨蕊再联想自己以前,顿时觉得以前的日子简直不是人过的。 “哥,这个苏家好有钱啊,那苏公子瞧着也很是斯文俊秀,比云城的那些公子也不差。” 大夫刚走,给杨学义重新清洗包扎了伤口,这会儿杨学义正在活动腿脚,“嗯,他是家中老二,还有个大哥,上次就是他给营地送的粮。” 杨蕊兴致勃勃道:“那他大哥呢?” “据说家中生意都是他大哥苏岳操持,苏岳很忙,也不会管那些琐碎小事。” 杨蕊想了想,喃喃:“要是他们能供给营地,兰成也就不必那么难了……” 杨学义何尝没想过这个。 但他们凭什么让人家供给?他们是乱党,人家没揭发,偶尔相助,已经是难能可贵了。 不一会儿,下人送了晚饭过来。 杨蕊看着那满桌子的鸡鸭鱼狠狠咽了口口水,也顾不得装模作样赶紧喊了杨学义来吃。 …… 另外一边,苏铭和周若在自己院中逗孩子。 “下人说你刚才带了两个人回来,谁呀?” “你记不记得上次来找封姑娘的那几个人?” “记得啊,怎么不记得。”周若一边踱步一边摇着孩子,“那个姓兰的少年人不是前几天还去铺子买了粮吗。” “是啊,我带来的那人姓杨的,还有一个是他妹妹,和兰成是一起的,杨兄弟也不知道怎么受了伤……上次听兰成说他们兄妹俩在云城,现在应该是从云城过来,我想问问封姑娘的情况。” 其实上次兰成买粮的时候苏铭就想问,但兰成三缄其口,反倒让苏铭越好奇了。 周若白了他一眼,“左一个封姑娘右一个封姑娘,不知情的人还以为你外面有了人。” “胡说什么?”苏铭大呼冤枉,“封姑娘是咱们的恩人,是咱们的红娘,要不是她,这个孩子不能平安出生,咱们也不能堂堂正正在一起,还回到家中来,我就是一直记着她的好,你看你扯到哪去了。” “你急什么,听不出我在开玩笑呢?”周若无语,又道:“说起来,真是半年没见过封姑娘了,我也有点想她,要不是这孩子拖着,真想去瞧瞧。” “不急,等我问清楚了,咱们禀了大哥,就去云城瞧瞧。” “行。” 谁料这一晚孩子忽然闹腾起来,苏铭忙了半晚,便也没来得及去问封长情的事情。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起了大早,梳洗穿戴整齐,带着阿静出了门。 小刺猬不知什么时候起的,早早的侯在了客栈门口,见封长情下来,嘻嘻笑道:“带我一起去啊,大小姐。” “你能管好你的嘴?” 小刺猬竖起右手发誓:“我保证!” 封长情没再言语,算是默许了。 小刺猬立马屁颠屁颠跟了上去,“咱们直接去苏家吗?” “先去苏家的粮行。” 封长情想做粮行,但她并没什么经验,所以想先去苏家粮行看看。 苏家在岭夏的总行就在大栅栏下,苏岳经营多年,生意极好。 封长情刚进去,就有伙计迎了上来,热情的招呼,询问封长情的需求,还表示能送货上门,可以说服务周到。 封长情一边和伙计搭着话,一边也将这粮行内的商品看了个遍,五谷杂粮品类繁多,但大麦却极少。 海陵、关内十八城,乃至整个西北,土壤贫瘠,种麦子的话产出都不高,因此这里的面价格都不低。 正在这时,伙计冲门外喊道:“东家,您来了。” 封长情回眸一瞧,一个身穿青色长袍的青年正拾阶而上,不是苏岳又是谁? 两人一个照面,都愣了一下。 封长情没想到他这么早就来铺子巡视。 “封姑娘?”苏岳深沉的眉目带着几分诧异,他第一眼就认出了封长情,但却没想到半年不见,当初那小小村姑变化竟这么大。 “苏公子,好久不见。” 苏岳在短暂的诧异之后,恢复正常,让管事先处理琐事,招呼封长情去里面小内堂坐下。 “怎么忽然到岭夏来了?”苏岳一边给她沏茶,一边问,“我听说姑娘开了几间铺子,生意都很不错。” 苏岳在关内十八城分行无数,消息自然也灵通。 封长情笑道:“都是小打小闹,做的不好,所以才想过来找您这位前辈取取经。” “哦?” 苏岳倒茶的手一顿,“听说姑娘也开了粮行,我还以为姑娘是来找我谈合作的。” 封长情:“……” 她上次竟没发现,苏岳这么不可爱。 就不能让她酝酿几句,铺垫几句,再引出合作的事情吗?非要这么开门见山把气氛搞僵。 她忽然想这人会不会把自己当做竞争对手,所以这一番话其实是试探她的虚实? 好吧,同行见面果然分外眼红啊。 封长情巧妙的让脸上没有出现任何不妥的表情,笑道:“合作不敢当,求助倒是认真的。” 苏岳把茶杯放在封长情面前,露出一个愿闻其详的表情来。 封长情慢慢道:“我想做粮行,但没粮食储备。”海陵七城物产丰富,良田也多,但都在部分人的手中,封长情曾让钟槐去买,没买到多少,而岭夏的良田百分之八十都掌握在苏家,每年产出至少在二十万石,他这几年肯定积累了不少存粮。 “我有什么好处?”苏岳直白的问。 封长情笑了,就喜欢这种简单直接的人。 “我有上好的精面粉,你有为数不少的五谷,我提供面粉给你,你提供五谷给我,互惠互利。” “岭夏去云城这一段路并不太平。”苏岳慢慢开口。 “我知道。”封长情想着自己还亲自经历过好几次呢,“但想赚钱,又不愿意担风险,怕是不行吧。” 停顿了下,封长情又道:“去年大雪,辽人忙着应付雪灾,没功夫来关内十八城骚扰,但如今开春了……你就不怕忽然打起仗来?” 苏岳眼眸微微一凝。 这正是他担心的事情,关内十八城防守涣散,根本不是能好好营生的地方,说不定一场战祸,他辛苦经营十几年的心血就要全部毁于一旦。 在这个时候,把生意转到海陵倒也是不错的选择,毕竟那里有更安定的大环境。 苏岳道:“我考虑一下。” “行。” 封长情站起身来,身后的阿静亦步亦趋的跟着她。 苏岳瞧了一眼,提出邀请,“不如,随我去家中坐坐。” “不了。”封长情笑道:“你先慢慢考虑,我今日还想去一趟清水集。” 苏岳挑眉,明白她这是要去看望清水集那对姓宋的老夫妇,倒是没想到,封长情真是挺念旧情挺长情啊。 “等我回来,希望你已经考虑好了。” 苏岳笑了笑,“一定,对了,封姑娘这次是一人来的吗?” 封长情不知苏岳何故与此一问,没想很多,“是,怎么了?” “没什么,姑娘慢走。” 封长情几人走后,苏岳的眼神慢慢变得深沉冰冷。 “家里那两个人,昨天阿铭说了是封姑娘的朋友吗?” “二少爷是那么说的,还说,想跟他们问问封姑娘的情况呢,就是昨晚孩子闹了整晚,所以没过去问。” 但,他们既然是封长情的朋友,为什么对封长情也在岭夏的事情只字不提? 管事垂下眼眸。 苏岳浸淫生意场多年,长袖善舞,八面玲珑,什么人揣着什么心思,只需看一眼就能明白。 昨日他听了下人禀报,在回书房的时候路过客房,远远瞧了一眼,那对兄妹,兄长尚且还算忠厚本分,那个妹妹么…… 他苏岳虽说不是家财万贯,但每一分每一厘家产都是他辛苦挣下来的,绝没道理任由闲人在家混吃混喝。 “你去。” 苏岳冲管事吩咐了一声。 * 杨蕊和杨学义被人“请”了出去。 站在苏府角门前,杨蕊气的脸色胀红,“你们什么意思?我们是你家公子的客人,你们凭什么把我们赶出来?!” 管事温和的笑着,客客气气的道:“姑娘说话有意思了,怎么是赶呢?姑娘来的时候就说过,还要赶着到关外去,这不是为了不耽误姑娘的行程吗,你说对不对,姑娘。” 杨蕊差点就疯了,说的这么冠冕堂皇,其实就是找了理由把她们赶出来罢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她还想着怎么跟苏铭要粮食呢。 “您二位慢走吧。” 砰一声,角门直接在两人面前给关上了。 杨蕊气的咬牙。 杨学义却是羞臊的话都说不出来。 他转身就一瘸一拐的朝前走去,也没喊杨蕊。 杨蕊大骂:“哥!你走什么?咱们是二公子的客人——” “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杨学义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丢人过,当时为什么就顺着妹妹的话跟着苏铭回了苏家呢?为什么每次事前他都拦不住妹妹,要在事后后悔丢人。 杨蕊被吓了一跳。 周围过路的人也在朝他们看着。 杨蕊顿时浑身不自在,赶紧追了上去,低声骂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一身铜臭……” 另一边,封长情喊了老赖驾着马车往清水集去。 小刺猬死活又是要跟着,四人只好一起上路。 阿静骑马一天之后,自己一个人骑着也是没了意思,跟着上了马车。 他昨晚一晚上没睡好,上了马车就靠在封长情身边睡下了。 “今天谢谢你。”封长情跟唐进说道,要不是他提醒当下局势,她还不知道要怎么劝服苏岳,毕竟,把自己的钱分给别人赚,没人会乐意。 唐进沉默着。 前世,战事是在去年冬天发生的,就算因为大雪今生没有打起仗来,但不代表永远不会打起来。 他记得很清楚,前世之所以辽人来犯,关内十八城溃不成军,根本就是因为海陵势大,皇帝想借辽人的手搓海陵锐气,早早就跟辽人达成秘密协作,把关内十八城割让给了辽人,这十八城被辽人铁蹄践踏,不过是时间问题。 只是前世皇帝万万没想到,海陵已经太过强大,辽人的铁蹄能践踏的了关内十八城,却叩不开海陵的城门,反倒让白瑾年以驱赶辽人为借口,大肆招兵买马,实力越发壮大。 “你在吗?”封长情又问。 唐进笑问:“想我了?” 封长情默。 115、男的女的 “你在吗?”封长情又问。 唐进笑问:“想我了?” 封长情默。 唐进的声音听起来低沉而有魅力,“我在。”顿了顿,又补充,“我去不了别处,所以你任何时候找我,我都在。” 但她找他的时候他会不会理人,这就要看心情了。 他话说的正经,封长情只好把刚才那句“想我了”当做没听到。 不过被他这一打岔,封长情忘记了要跟他说什么,有些懊恼,不轻不重的嗯了一声。 唐进问道:“你去清水集做什么?” “找人。” 唐进皱眉。 印象中她并没去过清水集……是了,是在自己和他在关外营地闹翻之后他有一个月没和她说上话,她拒绝他任何窥探。 清水集,应该也是在那段日子。 后来再见就是在岭夏了。 她……莫不是在清水集认识了什么人? 不过半刻,唐进身心都处在戒备状态。 “找什么人,男的女的?” 封长情奇怪:“做什么?”这也和他没关系吧。 唐进答的牵强:“我就是想知道你当时在清水集发生了什么。” “哦?”封长情挑挑眉,“当时你也没问,现在才来问不觉得太晚了吗?” 唐进:“……” * 为了省钱,杨学义杨蕊两人坐的马车里还有好几个乘客,都是贩夫走卒,车厢内气味感人。 杨蕊掩着鼻子满脸嫌弃。 杨学义低声劝道:“忍忍吧。”他觉得妹妹去了一趟云城之后变化良多,想当初见到这样的人,杨蕊态度十分亲和。 他叹了口气,只怪自己没给杨蕊好的生活。 杨蕊别开脸,靠近车窗边呼吸新鲜空气,眼神忽然一变。 那是……封长情的马车。 她不是说她要去岭夏,怎么才一晚就离开岭夏朝关外去了? 难道她是要去找兰成?! 难道封长情喜欢上了兰成吗? 不然她在云城混的风生水起的,为什么吃这份苦朝关外去—— 杨蕊面色一变再变,她笃定封长情是看上兰成了才纡尊降贵的去关外,可,她也喜欢兰成啊! 她和兰成青梅竹马,大哥曾说过,要不是一直打土匪杀流寇,被朝廷当成是乱党,他们早就该成亲了。 只是名分未定而已,在关外那营地中,杨蕊早以兰成的妻子自居。 可是现在出了个封长情,兰成还对封长情十分特别。 她没有封长情漂亮,没有她钱多,还有,她是个遇到土匪只会尖叫吓昏的弱女子,封长情却可以抬手就要掉五个土匪的命,除了青梅竹马这一项,自己竟不占任何优势。 杨蕊出现了危机感,本身对封长情的厌恶就越发厉害,她要怎么办? 杨学义也看到了封长情的马车,他心中想的却是,这个封长情这么厉害,要是能把她拉到他们的队伍中来,那就是有钱又有人了。 但怎么拉呢? …… 苏家 “大哥,我听说你……让杨家兄妹离开了?”苏铭斟酌用词之后才发问,他方才正在看顾孩子,一听到消息就去了角门,看门的老伯说人都走了半个时辰了。 “是。”苏岳正在查对账本,“你知不知道封姑娘就在岭夏?” 这句话把苏铭准备好的所有台词都给堵了回去,他震惊的问道:“大哥你见到她了?” 苏岳淡淡道:“我知道你带那对兄妹进门,只是关心恩人的近况,想照顾恩人的朋友,但也要看是什么人,咱们家不是善堂。” 苏岳极少说这样的重话。 苏铭僵了僵,“我记下了。” “还有,你去把粮库的几个管事给我叫来。” “大哥这是……” “岭夏这地方,不是久留之地。” * 唐进心里的无数猜测一直持续到见了宋家夫妇才消散。 空间里,他借助封长情的眼睛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激动的握着封长情的手,一脸惊诧却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陷入无尽沉默。 猜测了半晌是男是女的可能性,并想了无数个可以将人赶走将封长情弄走的办法,最后却发现一切只是自己想多了。 闭了闭眼睛,他默默收回窥探的视线。 但很快,他又朝外面看去。 他也很好奇那一个月在闽乐和清水集到底发生了什么。 “你……你是小情吗?” 宋婆婆激动又不敢相信。 封长情走后,小白楼就将他们二老聘到了楼中去做工,都在后厨帮忙,月俸不错。 他们也曾想着从楼中人口中打听封长情的消息,但无奈什么都探听不到,这两个月来也渐渐放弃了。 没想到今日封长情竟来了。 “我就是。”封长情帮宋婆婆把手上的菜盆接过,放在一边,“宋伯呢?” 宋婆婆还愣的反应不过来。 当初的封长情和现在,实在是差的太多了。 小刺猬嘻嘻笑道:“她真的是封长情啦,婆婆,我们这几个人都能作证,绝对假不了。” 宋婆婆看小刺猬一眼,“当真?” “绝对是真的。” 连一旁的阿静也用力点头,虽然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个老婆婆会怀疑小情不是小情。 “我真是。”封长情好笑的重复,“这东西还是我走的时候您送的呢。” 封长情拿出一个暖筒子。 宋婆婆大喜,手都不知道往何处放了,“小情,你这丫头啊,我们担心了你好久,还想着你在那边能不能习惯,有没有吃饱穿暖……唉你看我都在说什么,你等着,我去喊老头子回家。” “好!” 宋婆婆速度极快的到了后堂,“老头子,你快来,快来!” 宋伯伯正在搬炭,脸上也被炭弄了些黑灰,“有什么等我搬完这些炭在说,还好几筐呢,唉——你们是谁啊——”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炭筐就被一个中年人一个小孩给抢走了,并且两人三两下把炭筐放到了该放的位置。 宋婆婆凑近低声说道:“这是和小情一起来的,她就在那——” 宋伯伯顺着老伴的视线一瞧,直接给愣住了。 “那是……” “小情,你不记得了吗?” 宋伯伯恍然大悟,“是小情!” “所以啊,快快,咱回家去。” 封长情扶着老人出了太白楼,这时候才知道,老夫妇已经不住在闽乐那边的村子里了,如今就住在清水集上的一个小院子里,离太白楼很近。 宋伯伯看一眼忙活着从车上搬下好多东西的老赖,又看看坐在封长情身边一直沉默没开口的少年,“你在岭夏,怎么样?” “我去岭夏几日就到云城去了,后来我父亲也找了过去,我很好,一直想来看你们,过年的时候下了雪封了路,才拖到现在,你们这半年怎样?好不好?” “岁数大了,其实没什么好还是不好的,这些年我们老两口也没个念想,年前有你了,便盼着你好,你好了,我们也就好了。” 这一对夫妇,都是心善的人,当初如果不是他们,自己不是被饿死,也被冻死了吧? 封长情心里感动的很。 “我好着,一直好着……对了,怎么忽然到镇上住了?” “说是东家给安排的,我们本来不想来的,毕竟闽乐那里我们住了很久了,但那边不安生,时不时的有土匪抢东西打人,最后就过来了。” 封长情想着苏岳倒很会办事。 马车上的东西还在不断的搬下来,有吃的有用的,衣服药材一应俱全。 宋伯伯不赞同的道:“买这么多东西做什么,真是乱花钱,我们老了老了,哪能用的了这么多?” 宋婆婆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就是,你这孩子,你好好地我们就最高兴了。” 封长情笑道:“都是些生活必需品,没乱花。” 这时,宋婆婆端出几碗馄饨,还配了好几样当初封长情教给他们的小菜,“快尝尝。” “好。”封长情拿了筷子,招呼阿静和小刺猬老赖都过来,“我以前在清水集陪二老卖过馄饨,不是我夸口,这馄饨的味道可好的很。” “你还卖过馄饨?”小刺猬瞪大了眼睛,“那我可得尝尝。” 老赖没说话,也赶忙端起一碗,他忙活一天了,早饿了。 阿静就很安静了,端着碗乖乖巧巧的吃着。 “这小院啊,还从没这么热闹过。”宋婆婆笑着说着,夹了腌萝卜给封长情,“多吃点,小心烫。” “嗯。”封长情点着头。 “这馄饨味道怎样?还是当初那个味儿吗?”等封长情把一碗都吃的干干净净,宋婆婆笑着问。 “好吃。”她说完,又补充:“比当初好吃多了。” 一圈儿人都笑了起来。 封长情心里也暖烘烘的,她想这这应该就是幸福了吧。 小院屋子有三间,晚上,宋婆婆和封长情睡了一间说悄悄话,宋伯和老赖小刺猬挤了一间,阿静情况特殊,自己睡了一间,但一直睡得不安生,封长情一直陪着,等他睡熟了,才回去宋婆婆屋里。 “快上来,冷着呢。” “嗯。”封长情脱了鞋,钻进了被窝里,暖烘烘的热气瞬间包裹了周身。 宋婆婆笑着问:“那孩子是谁?” “阿静他生病了。” “我没问他怎么了,我问他是谁。” 封长情眨眨眼,“我捡的,怎么样,皮相不错吧?还很乖很听话呢。” 宋婆婆无奈的看她一眼,“你这丫头,现在变精了。”明知她在问什么,却顾左右言他。 “哪有,我还是我。”只是当初和现在的心情发生了巨大的变化,人也瞧着不一样了。 “好吧好吧。”宋婆婆换了个问法,“你说你父亲和你一起?” “是,我先去,他后来去了,本来这次也想来的,但走不开。” “那他怎么说?” 封长情默。 为什么大家看到她和阿静的第一反应都是这个?难道就不能有什么纯洁的友谊吗? 宋婆婆笑着道:“那小子俊倒是俊,勉强能配得上你,就是从头到位一句话也没说,这以后夫妻交流都成问题。”而且还有病,也不知是什么病,能不能治好。 唐进心里乐了一下之后,反应过来自己其实和外面的是一个人,顿时不是滋味了,他是靠脸吃饭的人? 而且,什么叫勉强配得上,他这张脸曾经在常州也迷倒过无数美少女好么? 宋婆婆又慎重的道:“你现在这样好,可不能随便把自己后半生交代了,得好好挑选才行。” 封长情无语,“还早,还早,我还小呢。” “不小了,我在你这个岁数,都嫁给我家老头子了——” 封长情暗忖果然这个话题一打开就会没完,忙道:“我这次来,想把你们接到云城去。” “这……”宋婆婆愣了一下,很意外:“我们在这里都住惯了,去了云城,我们也不认识什么人……这次从闽乐搬到清水集,我搬得有点后悔,当初在村子里的时候,好歹周围都是能说上话的,如今却连个熟悉的人都没了。” “我知道,但我想就近照顾你们,这里太远了。”而且还不安全,谁知道流寇和土匪什么时候会出现在清水集,也许是明天,更或者现在就有了。 “没事的,你只要心里记得我们两个老的就行了。” 封长情想着时辰也不早了,今日就不提这件事,等明日再好好劝服,便与宋婆婆说了会儿家常就各自睡了。 …… 另外一边,杨蕊和杨学义雇的马车在清水集停车,他们二人也找了个便宜的客栈住下。 有道是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杨蕊这一段日子手上一直有钱,在云城也是大手大脚惯了,如今再来吃这清汤寡水的东西就觉得难以下咽,但没办法,他们手上没银子了,十二两还要撑到出关。 她不断的翻着搅着碗里的萝卜青菜白菜,想起在苏家那顿大餐,心里越想越酸。 当一声,她砸下筷子,不吃了! “怎么了?”杨学义问。 “你自己吃吧。”杨蕊丢下一句话,出了房门。 此时天色已晚,她一天没吃东西,走到大街上闻着各家饭馆子里飘出的香气越发的饿了。 她忽然想起还有个黄玉的耳环,没挣扎很久,就拿去当铺换了一两银子,走进了小白楼,点了一荤一素一个汤,又要了一份地龙包子。 等着小二上菜的功夫,杨蕊听到边上一桌人兴致勃勃的说着八卦。 “小二小二,听说你家铺子下午的时候来了个贵客,把楼里打杂的一对老夫妇接走了,真的假的?” “自然是真的,那姑娘啊,原本从关外来,在咱们这清水集的时候受过那对老夫妇的恩,后来姑娘去了云城发迹了,念着宋伯两人的恩,专门来看人家的。” “这么说来还真是好人有好报啊。” “谁说不是呢,也亏得那姑娘是个知恩图报的……听说那对老夫妇无儿无女,姑娘如今找了来,两个老人家的后半生也算是有着落了。” 杨蕊听的面色微变。 是封长情! 不然哪有这么巧能对的上号的。 她想了想,很快招来那个小二,“劳驾小二哥,那对老夫妇不知道住哪?” 见小二表情疑惑,杨蕊又说道:“那个姑娘听起来很像我认识的一个朋友,我们路上走散了,我想找找她。” “这样啊,宋伯夫妇就住在……” 小二没什么戒备,好心的说了一个地址,还给杨蕊指了指。 杨蕊把地址记好,吃完东西很快就回旧客栈去了。 她带着一股子红烧肉的味道进来,杨学义闻到了,他知道杨蕊从那一千三百两里自己留了几个私房钱,只是不知道自己的妹妹什么时候开始,变得这么…… 杨学义暗暗叹了口气。 第二天一早,杨蕊起来就直接朝着小二说的那个院子走去。 116、马匪 第二天一早,杨蕊起来就直接朝着小二说的那个院子走去。 除了小刺猬还在赖床,其他人都起了。 宋婆婆做了鸡蛋面糊糊,在里面下了青菜,又拌了豆芽和梅干菜,几个人围在院子里的小方桌上吃早饭。 简单的农家早饭,一清二白的配色,倒也让人胃口大开。 几人愉悦的吃着早饭,就听到门口传来敲门声。 “许是小白楼的伙计。”宋婆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赶忙去开门,却愣住了,“姑娘,你找谁?” 杨蕊越过宋婆婆朝里看,“封长情是不是在这?” “你怎么来了?”封长情在门刚打开的时候就看到了杨蕊,她放下碗筷,走到了门边。 “你出来,我有话和你说。”杨蕊用眼角把院子里扫了一圈儿。 宋婆婆瞧出两人话语间有些冰冷,下意识就挡在封长情面前,“你有什么在这说就是。” 封长情心头一暖,这种被人保护的感觉真是甜的美妙。 杨蕊表情不善,“在这说就在这说,封长情,我问你,你一路跟我和大哥朝关外走,到底是要去哪?” “这路是你家的不成?我爱去哪就去哪,你管不着。” 封长情极少用这种口气说话,杨蕊一时间怔住了。 这件事情她想了一整晚了,她怀疑封长情是想去关外找兰成,兰成是她一个人的,谁也不能肖想,她不能让封长情再见兰成。 她很快回过神来。 “你要去哪都随便你,但关外营地里不欢迎你!你当初负气出走,兰成和我哥陪着你爹找你,土匪乘着他们不在杀到了营地,小虎子和阿忠受了伤,还有蔡奶奶和蔡爷爷都被土匪杀死了,土匪还烧了帐篷,抢了东西……他们虽然不是你伤的不是你杀的,但你就是如同帮凶一样的存在,我也永远不会忘了那一天,你要是敢跟去关外营地,那里的人是不会给你好果子吃的。” 封长情眼眸微微一动,却轻笑了一下,“这么说来,你还是为我着想了?” “我不与你多做争吵。”杨蕊端着脸,一副封长情欠了她无数的表情,“今天来和你说这个,也是因为前几天你在路上救了我和我哥,但我永远不会忘记你对我和营地造成的伤害,咱们不是一路人,我、营地里的人,还有兰成,我们以后都不想看到你。” 封长情算是听出来了,兰成才是重点。 她挑眉,听这话,她倒是犯了十恶不赦的大罪一样,杨蕊成了心地善良的菩萨,专门过来不计前嫌还告诫她远离危险。 封长情冷冷一笑,“你放心,我和你永远走不到一条路上,你说完了吗?” 杨蕊被她这淡漠的口气惹毛了,还要说什么,门啪一声在自己面前拍上。 杨蕊气的差点吐血,低声咒骂道:“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有两个臭钱么,呸!” 封长情拉着宋婆婆回到了方桌前,“好了,吃东西吧。” “那姑娘……在说什么?”宋伯伯刚要问,宋婆婆捣了他一肘子,笑着对封长情道:“管她说什么,那关外也不是什么好地方,不去不就是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咱家小情有本事,去哪都是金子。” 封长情笑道:“婆婆说的是。” 关外,若是没杨蕊的话,她或许会去吧,但凡事没有如果,她看见杨蕊就觉得烦,等接了宋婆婆和宋伯回云城之后,这辈子她应该都不会再来这里才是。 她如是想着。 …… 杨蕊气得不轻,一路捣着脚后跟准备回客栈就立即出发,回去营地,先跟小虎子和阿忠,还有蔡大娘留下的儿子灌灌耳风,万一这个封长情真去了关外,也有人和她站在一条船上。 到时候,就算封长情去了,也让她在那营地之中立不住脚! 杨蕊越想越觉得办法可行,回去的时候顺路还去了车马行,问好了去玉阳关的马车。 因为最近不太平,去玉阳关的马车很少,价格还贵,杨蕊也不在乎了,商量好了车资一人一两,正要掏钱,却听到外面忽然一阵骚乱,轰隆的马蹄声,大人小孩的呼喊,惨叫声接踵而来。 车老板推门出去不久赶忙回来卷了包袱,“我了个天爷啊,到处是土匪,到处杀人——”话都说不完已经跑了出去。 杨蕊被吓得白了脸。 土匪! 她糟过两次土匪,深知土匪的可怖,那些人杀人如麻,老人小孩都不放过,而且……她太过清楚她这个年岁的女子遇到土匪会有什么下场了。 她得赶紧回去找哥,现在也只有哥能护她,对。 她探头出车马行,却正好看到骑在马上的一个土匪一刀砍飞了那车老板的头,咕噜噜滚到了自己面前。 杨蕊吓得呼吸都停了,原本想退回车马行去,但却被两个马匪看到了。 “驾——” 马匪驱马而来。 杨蕊忽然想到封长情他们就在不远处的院子里,拔腿就跑,使出浑身的力气。 这是小巷,马儿跑不起来,杨蕊拼了命的跑,那个马匪竟真的追不上。 她躲在暗巷里,听到马蹄的的过来的声音。 “你在这干嘛?” “有个小娘们跑进来了,跑的还挺快,我今日非抓住她不可。” “娘们?老的小的?” “瞧着不大,赶紧追,追到咱们就有福了。” 马匪传来猥琐的对话,杨蕊想着,如果招来一堆的马匪把封长情给杀了,那她不是永远都不必担心她找兰成了,而且……而且……她两次落在马匪手上差点受辱,差点…… 她的心中忽然闪过一个恶毒的念头,要是封长情落到那群人手里的话……就算她功夫再高,怎么敌得过那么多的马匪……她要是被马匪糟蹋了,她就永远成了烂泥。 杨蕊竟诡异的有些兴奋。 她故意发出了身响,探出半个身子去,马匪果然注意到了,“在那边,驾——” 她死命的奔跑在小巷里,终于绕到了宋家门前,又极快的钻进另外一个巷子。 这时候,听到外面骚乱的封长情出来检查,和那三个骑马追来的马匪对了个正着。 “刚那娘们不见了。” “啧啧啧,这个细皮嫩肉的比刚才那个招人疼多了,哈哈,来来,陪哥几个乐呵乐呵。” 刚才? 封长情眼眸动了一下,那几个马匪已经下了马,朝着封长情围了过来。 阿静就站在她身边,拳头握的紧紧的。 宋家夫妇站在后面,却是吓得脸色发白。 他们知道封长情有些本事,打得过地痞流氓,但眼前这可是杀人如麻的马匪啊。 怎么办,怎么办! 封长情淡定的道:“你们进去,把门关上。” “可是小情。” “进去!” 她不想让他们看到自己动手杀人。 不等宋伯夫妇有反应,封长情直接拉住门板朝外挂上锁。 宋伯夫妇在里面惊得浑身打颤,见识过封长情能耐的老赖想安慰什么又不知道从何说起,这时,睡了一早上懒觉的小刺猬揉着眼睛伸懒腰,“咋回事啊,外面那么吵——” 众人不约而同回头朝他看去的同时,只听外面先是咔嚓两声,又是咚咚两声,许久都没传出任何声音来。 小刺猬被这诡异的安静惊的瞌睡都醒了,“怎么了,封长情呢?” 宋婆婆眼睛里急的眼泪都出来了,“有马匪,小情在外面——” 小刺猬二话不说去拉门,却发现被反锁拉不开,他看了一圈儿,踩着铁锨把子翻上了墙头,只看到几个穿着苍衣凶神恶煞的男人倒了一地,脖子以一种诡异的方向歪在一边,全断了气。 “这是……”小刺猬狠狠咽了口口水,徒手捏断了这些人的脖子啊,封长情干的…… “还不下来。”封长情头也没回。 小刺猬不敢耽搁,赶紧跳了下来,“我……我们把这两个人藏起来吧。” “嗯。” 封长情反手把锁拽开,和阿静小刺猬三人立即把外面的马匪都拉了进来。 一直担心封长情的宋家老夫妇直接吓得栽了过去。 杀人了! “赖叔,你先照顾二老。” “好……好……”老赖愣愣的答话,今年这一趟出行真是……惊险的要老命。 把三个马匪拖进柴棚下,唐进道:“你走过去一点,掀开他们的手臂看看。” “嗯。”封长情点点头,拿了那马匪的大刀割开马匪的袖子一看,“有一个印记,像是什么部落的图腾。” “魏人有纹刺图腾的部族吗?” “是辽人。”唐进只看了一眼,冷笑出声,“辽人,终于是要来了。” “你是说辽人假扮马匪。”封长情注意到这几个马匪身材高大,和她前面杀的那几个死囚土匪截然不同,手上的茧子一看就是常年练武,用的武器都是出自同一个工匠,根本不是什么马匪,倒像是士兵假扮的。 战祸终于要来了吗? “封长情,这怎么办啊……”小刺猬也没了主意。 封长情站起身,“你和阿静先在这里护着赖叔他们,哪也别去,我出去看看。” “小情!”阿静绝对不愿意让封长情自己出去,怎么都要跟着去,封长情只好告诉小刺猬,“你守着,我尽快回来。” “你……你可别跑了,你快点啊!”小刺猬就是偷鸡摸狗,哪见过这等场面,差不多也被吓破了胆了。 封长情应了一声,出了门,和阿静摸到了街道上。 此时街道上到处都是马匪,大人小孩的惨叫声,到处都是砍杀声,那些土匪杀人如麻,刀刀毙命,因为宋伯他们是住在偏远的小巷子,离北城门也很远,所以现在这些马匪还没杀到那去,但也是迟早的事情了。 封长情心中一凛,不敢耽搁,立即带着阿静回转,她要先把宋伯夫妇送到安全地带。 还好昨天过来的时候他们驾着马车,回去之后立即把宋伯宋婆婆搬到了马车上,马匪是从北城门来的,封长情就让老赖驾着车朝南城门狂奔。 一路上也遇到了一两股落单的马匪,都是三五一群。 在这种你不杀人别人就要杀你的近况下,所有的行为都发自内心最深处,她得活命,也得让宋伯夫妇活命,她没有再去控制自己的力道,没有迟疑,把追上来的土匪全杀了。 终于,马车到了南城门,这里的守城将一听说马匪来了,早就弃械逃跑了。 封长情指挥老赖,在最快的时间内出了城门,直奔岭夏而去。 小刺猬看着那远远消失的南城门,惊鸿未定的道:“咱们这是逃过了一劫……” “暂时。” “如果真是辽人,那这边关过不了几天就会被辽人铁蹄践踏,没有什么地方是安全的了,我看……我们赶快回云城吧!” 宋伯夫妇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云城那里会比关内安全吗……” 虽然他们一直知道靠近海陵的地方土匪都不敢随意滋扰,但如果来的是辽人呢? 封长情镇定道:“先去岭夏再说。” 日暮渐沉的时候,马车赶到了岭夏城外。 显然这里早已经听说了清水集那边的惨事,城门紧闭。 “喂!开下城门,我们是从清水集来的难民啊!”小刺猬站在马车车辕上,冲着城楼上的守城将喊话,“开下城门——” 城楼上却只传来一声咒骂:“难民?我看你们分明是马匪派来的奸细!” “我们真的是难民,真的是啊,这车里都是老人,怎么可能是奸细,你快开城门啊。” “识相的赶紧滚,否则别怪老子!” 小刺猬还要再喊,封长情扯住了他手臂,“你看。” 封长情指了指城楼。 小刺猬顺着她视线一看,上面全是弓箭手,而且都搭了箭拉满了弓。 小刺猬脸一白,“咱们进不了城,那怎么办?” 唐进忽然道:“我知道一个地方,你听我指示驾车过去。” 封长情一怔,“什么地方?” “你不信我?”唐进反问。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你说。” 她一边听着唐进的指示,一边吩咐老赖驾车朝着西南方向走,走了一个多时辰之后,看到了一条干涸的大河。 “下车,看到河中间那一块有暗红色纹路的石头了吗?” “嗯。” “跳上去。” 封长情依言做了。 “走兑位,懂吗?” “懂。” 封长情顺着唐进的指示,拉着阿静和小刺猬一起。 唐进忽道:“好了。” 封长情抬头一瞧,几人竟进了一处戈壁绿洲,前面一大片的白杨和垂柳刚刚发了新芽,不远处还有一个破旧的……道观。 “这是什么地方?”封长情怔了一下。 “安全的地方,任何人也找不到的地方。” 封长情松了口气,一旁的小刺猬几人早就惊的不知如何是好。 “你你你你……”小刺猬难得结巴:“你怎么知道这地方的?” “我误打误撞……运气好而已。”封长情含糊的说罢,扶着宋婆婆,“我们先去那道观休息一下。” “好。” 道观不大,前面一个三清小殿,后面几间厢房,再后面有个院子,院子后是一座山,山上巨石嶙峋,土壤泛红,香案上有许多的灰尘,看来有段时间没人来了。 封长情进到厨房里,极快的从空间取出当时准备好的食物和菜,又从厨房里找了些菜干,做了一锅面糊糊。 吃过东西之后,大家帮忙打扫了三间房。 好在马车上备了被褥,拿下来勉强安顿,但几个人都没法入眠,一直到了夜半,才睡着。 封长情却辗转反侧。 寒铁枪丢了。 …… 却说,杨蕊把土匪引过去之后,不敢逗留,拔腿朝客栈跑去。 她和杨学义因为没钱,当初找的客栈就是南城门口的一间破旧小店,这会儿土匪还没抢到这边来。 杨蕊跑到客栈的时候,客栈早已经乱做一团,杨学义也不见人影。 ------题外话------ 打仗了! 117、发作 杨蕊跑到客栈的时候,客栈早已经乱做一团,杨学义也不见人影。 大家都忙着逃命,她想拦下个人问问都没人理他。 她把包袱里的银票贴身藏好之后出了客栈的后门,她想着,杨学义腿脚不便,应该没走很远吧。 果然,走出后门一小段距离,她远远的看到杨学义杀了一个马匪,抢了马匪手上的刀。 “哥!” “小蕊——”杨学义大喜,骂道:“这么危险你乱跑什么?快跟我走。” “我们去哪?” 朝北走是不可能了,朝南出城门的话,一马平川,光靠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土匪的马,更何况他受了伤。 杨学义沉吟了一下,很快道:“清水集有咱们的一个落脚点,我们先过去再说!” 约定的地方是个南北杂货铺,铺子很小很偏,兄妹两人一路过去再没遇到马匪,就躲进了杂货铺后面放囤货的地窖里。 两人待了三四个时辰,天色渐渐暗下来,杨学义撑着身子站了起来,“你自己待一会儿,我出去看看。” “好……哥,你别太久。” “嗯。”杨学义点点头,爬出地窖,猫着腰,刚要从墙上翻了出去,忽然听到门板发出一声轻微的响动。 他立即猫在墙上不敢动,然后看到一个颀长英挺的背影从自己眼前闪过,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熟悉的兄弟。 “兰成!” 杨学义低喊一声。 兰成骤然回头,“杨大哥!你怎么在这?” 杨学义激动不已,“我们刚到这里就遇到马匪——” “哥……”地窖里,传出杨蕊的声音,她就蹲在地窖口,似乎听到了兰成的声音,“哥,是兰成来了吗?” “小蕊还在地窖里。”杨学义说着,兰成身后一个脸色黝黑的汉子和另外一个瘦高的少年立即上前去,把杨蕊拉了出来。 “兰成!你可算来了。”杨蕊一下子扑到了兰成怀中,哇的放声大哭起来,这一日待在地窖里,听着外面的百姓的惨叫和马匪嚣张的笑声,她真的快疯了。 她以为她这次真的死定了。 兰成眉头几不可查的皱了一下,很缓慢但很坚定的把杨蕊从自己身上拉了下来,“嗯,没事了。” 他看了杨学义的腿一眼,“你受伤了?” “在路上遇到了一伙逃出牢房的死囚,要不是封——” 杨蕊忽然狠狠瞪了杨学义一眼。 “咳,要不是我和小蕊命大,现在就见不到你们了。” 杨蕊白着脸道:“身上的银子和东西,也都被那些人搜了去……” 这下,理所当然的不必交代那一千三百两银子的去处了。 兰成道:“钱是小事,没了再想办法,只要人没事就好。” 杨蕊暗暗松了口气。 杨学义人忠厚,还从未做过任何欺骗兰成的事情,如今脸色就不自主的变得怪异,好在脸上全是脏污,也看不清楚,为了岔开话题,他很快问道:“外面怎么样了?” 兰成面色肃然,身子隐隐紧绷,声音僵硬:“等我赶回营地的时候已经晚了,营地里的人都被马匪杀了,沿路城镇都被洗劫一空,整个清水集也已经被屠了城,没有一条活口。” 他照顾了那么久经营了那么久的营地,如今就只剩下他们这几个人了。 这南北杂货铺,本身是他们的落脚点,上次他还瞧瞧买了一批并且,这会儿就是来拿兵器的。 杨学义等人忽觉后背一凉,风里似乎带着老人的惨叫,小孩的哭声,还有浓烈的散不开的血腥气。 这些人下手竟然这么狠。 跟在后面的黝黑青年道:“他们来的快,去的也快,都不知道他们在哪里扎营,也不知道下个要倒霉的城镇是哪一个。” “我杀过一个,那个人看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土匪,倒像是前几年和我们交过手的辽人。”杨学义看向兰成,“咱们怎么办?” 兰成想了想,“离这里最近的城镇是岭夏,如果那些土匪真的是辽人扮的,极有可能去岭夏,咱们连夜去岭夏城。” 他是这些人的带头人,其他人自然不会有异议。 几人立即把暗格里藏着的刀剑拿出来负在背上,出了杂货铺的门上了马。 这一趟过来了十三个人,只有十三匹马,瘦高少年便喊了杨学义共乘一骑。 杨蕊站到了兰成的跟前,“阿成,你带我吧。” “我这带的武器多,怕会刮伤了你,虎子——”兰成回头冲黝黑青年喊了一声,“你带她吧。” “知道了。” 杨蕊咬了咬牙,眼看着兰成打马离去,只好上了虎子的马。 她不蠢,看的出来兰成是不愿载她,不愿就不愿,她从小就和他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他迟早会看到她的,迟早。 一队人正朝前奔走,却看兰成忽然勒住马缰,跳下马去。 “这倒是个好东西。”兰成在南城门口捡到一柄寒铁枪,枪上还缀着认真编织的红缨穗儿,和他背上别着的那把很像,但更沉。 杨蕊脸色一变。 “咱们快点,子时之前,一定要赶到岭夏城。” 兰成翻身上马,一声招呼,率先打马离去。 其余人风驰电掣跟了上去。 …… 第二天一早,宋家夫妇起来没看到封长情,正焦急的呼喊小刺猬和老赖一起去找,就看到封长情提着两只山鸡正走过来。 “这是食物,还有这个。”封长情把山鸡丢下,并指了指厨房门口的几个麻布袋子,“赖叔,你帮我照顾好宋伯和宋婆婆,我要出去一趟,尽快回来。” 宋婆婆愣了一下,想问粮食哪来的,听到她要走,顿时就焦急起来,“你出去做什么,外面那么多土匪。” “我出去看看,想想办法,咱们尽早回云城去。” “可——” 封长情拍拍宋婆婆的肩,安慰道:“别担心,我会很小心的,我还要送你们去安全的地方,一定不会让自己出事的。” 宋婆婆就知道再劝没用。 她叹息:“那你一定要小心,快去快回,嗯?” “嗯。” 封长情点了头,朝外走去。 阿静自然要跟。 小刺猬却也哇哇叫着非要跟着去,“你不带我去,我等你走了自己出去你信不信!” 封长情无语,懒得骂他。 封长情拉着阿静,按照唐进的指示出了绿洲,又朝清水集去。 两个时辰之后,到了岭夏城北城门外,这一路上都没有看到寒铁枪。 封长情拉着阿静躲在一棵枯树的后面,忍不住问唐进,“你记不记得那柄寒铁枪掉哪了?” 唐进口气有些不好,“找不到就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东西,跑回来做什么,找死?” 封长情一开始回来的时候,唐进就阻止过,无奈没用,封长情坚持要把那把武器找回来。 可这一路上没有,难不成是落在清水集了? 还要回去找吗? 此时的清水集必定已经成为人间炼狱,回去,说不定是死路一条。 “回去!”唐进声音极冷,“我以后帮你找更好的!”不能再在这里浪费分毫时间,辽人随时回来,就算封长情现在武力值极高,一人哪能敌的了千军万马? 还有一点…… 前世这关内十八城所有守城将不是弃城逃命,就是不战而降,唯有岭夏,勉强支撑了半月。 后来,兰成和封长情成为他和白瑾年大敌,追查之后,才知道当初撑着守了岭夏半月的人就是他们二人。 前世里,封长情对兰成那种唯命是从,坚定的近乎偏执的感情让他后怕。 唐进怕封长情出事,也怕历史再次重演。 然,他的话音刚落,一直跟在封长情身边的阿静却拔身而起,朝着不远处的沙丘劈出了一掌。 封长情骤然回头,就见几个穿着粗布旧衣拿着武器的人和阿静缠斗在了一起,阿静手上虽没武器,但应付那几个人却是游刃有余。 距离那几人不远处,杨蕊目瞪口呆。 怎么会…… 这个傻子…… 她极快的转身,看向枯树那边,不早不晚,和封长情转过来的视线对上。 杨蕊心中恨极,因为引土匪过去那件事情还有些心虚,却不敢躲闪,怕输了阵势。 封长情却淡漠的别开视线,似乎不认识她一样。 旁边的兰成低喝一声,“住手!” 他站在沙丘上,背着光,好看的丹凤眼眼角微微柔和几许,“封姑娘!” 唐进眸中一黯,唇角紧紧抿住。 还是遇上了。 “你不是在云城么?怎会到这里?”兰成问。 封长情看了杨蕊一眼,杨蕊立即露出一个牵强的笑容了,“封……姑娘呀……真没想到在这里还能遇到你。” “是啊,真是缘分。”孽缘。 封长情不咸不淡的说了一声,招手:“阿静,过来。” 阿静很快跑到了封长情身后,对兰成他们所有人都是防备姿态。 兰成不知道路上的事情,只以为这三人的芥蒂还是在云城时候结下的,“你怎么出的城?” “我原本就在城外。”她视线扫过那一圈人,认出他们就是关外救她和父亲的那一队。 “你也是从清水集过来的,受伤了吗?”兰成敏锐的抓住了封长情话里的关键。 “没——” “当然没受伤了,大小姐是什么人,那几个小马匪能奈何得了她?”一直抱着手臂看热闹的小刺猬忽然接过了话茬,“倒是这个杨姑娘,昨天早上你不是才见过我们大小姐吗?装什么不知道,还有,你刚离开宋婆婆家里,很快土匪就杀到那去了……” 在场诸人面色微变,视线嗖嗖嗖射到了杨蕊的身上。 杨蕊脸色惨白,在看到兰成也皱眉看向她的时候,顿时就慌了,眼泪不由分说溢出眼眶,“我……我真的不知道……对,我是在清水集见过封姑娘……其余的事情我什么都没做。” “就知道装可怜。”小刺猬冷哧一声,“哭什么哭?我就是好奇,那么个偏僻的小巷子,马都跑不利索,为什么土匪会冲进去?” 杨学义面色一变,他知道杨蕊不喜欢封长情,但要说杨蕊故意引土匪去害封长情就有点扯了。 他认真的对兰成道:“小蕊最怕土匪了,她绝对不会做那种事情,更没胆子。” “好了,小刺猬。”封长情阻止了小刺猬,没想到这一番操作看在杨蕊眼中是怕了。 杨蕊哭道:“我只是去告诉她,当时她离开的时候,营地里出了事情,有人受伤,还有人送了命,希望她不要再去营地罢了,真的,别的我什么都没做——” 话音刚落,原本站在兰成身后的三个人面色都变了,看着封长情的视线带着敌意,其中一个中等个子二十出头的青年更是恨的想拿刀砍她,“原来就是你,为了找你,土匪钻了空子,我父亲母亲都死了——” 封长情眼眸微眯,那青年已经从兰成身后冲出来,“我要给我爹娘报仇!” 兰成忽的皱眉,抬手将青年手上的刀给格的飞了出去,“好了!” 他极有威信,那青年再不甘都咬牙吞下。 但那青年却早认定,封长情就是罪魁祸首,如果不是她走了,兰成不会为找她离开,那些土匪哪来机会? 杨蕊泪眼之中闪过得意。 看吧,就算再见到,封长情也绝对和他们走不到一起去。 封长情用一种锐利的目光看着杨蕊,杨蕊只觉面前人影一闪,下一刻,喉咙忽然剧痛,呼吸困难。 “你——”她瞪着捏住她喉咙的封长情。 边上的兰成和杨学义也给惊住了。 这个速度……竟然有人可以快到这个速度,他们甚至没办法反应。 “封姑娘,手下留情啊!”杨学义喊到。 “别过来。”封长情看他一眼,又看兰成一眼,“你也别动。” 封长情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却吓得杨蕊魂都没了,“你将马匪引来,当我真的不知道吗?”她五感比寻常练武之人的五感更为灵敏,听力尤其厉害,杨蕊一出现在门外巷子,她就知道了。 “我没——” 封长情手骤然一紧,眼中闪过冰冷,“说实话!” “是……是我……” 兰成诸人全都怔住了。 封长情又道:“杨姑娘,云城重重,我不计较,是念着当初的恩情,但你们救过我,我也救过你们兄妹,这恩算不算是还了?” 杨蕊吃力的点头。 “那你引马匪前来杀我,我是不是也该找你报仇?” 杨蕊面色剧变,用力的摇头,求救的目光看向兰成和杨学义。 杨学义连忙道:“封姑娘,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小蕊不会啊,她绝对不会……”他语无伦次,“她哪来那个胆子——” 兰成却没吭声。 虽然杨蕊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但他却更能信得过封长情一些。 去了一趟云城之后,杨蕊从穿着打扮,到说话口气,都变了好多,变得他不太认识了。 而且,他下意识觉得封长情不会杀杨蕊,只是心中不忿。 杨蕊的许多小动作他都看在眼中,封长情聪颖,自然也看的很清楚。 边上的人立即拔出武器,把封长情围了起来,“你这个疯女人,把小蕊放了!” 小刺猬哇哇叫道:“你们想干嘛?且不说你们不是我家大小姐的对手,单就你们现在的行为,就是彻头彻尾的忘恩负义,我家大小姐可送了你们营地不少粮食和药材,我就不信你们没收到!” 兰成点头,“半月前的那一份补给的确是封姑娘送的,有封姑娘的书信。” 小刺猬继续咋咋呼呼,“还有,这个杨蕊和她哥哥啊,在云城胡吃海喝的逍遥了好久,钱花的多了怕没办法交代,想做生意赚钱补亏空,结果被人骗的一干二净,是大小姐让我找到那骗子,把银子要回来,大小姐一直为你们着想,你们倒好,一见面就喊打喊杀的,杀你们人抢你们东西的是土匪,关大小姐什么事?我看你们哪是什么义军,分明就是一伙欺软怕硬的,你们要是真有本事,那就去找土匪报仇!” “啊啊啊,还有,我们大小姐在路上还救了他们兄妹俩呢,他们跟你们说了吗?”小刺猬又咋呼了一句,“那可是五个土匪,要不是大小姐救你们,你们两人今天还能在这这么对大小姐吗?!” 118、战祸前夕 众人面面相觑。 杨学义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虎子瞪大了眼睛看向杨学义,“他说的都是真的?”但大家都是和杨学义朝夕相处的人,只看杨学义表情就知道一切都是事实。 阿忠更是大受打击,“我们在这里吃了上顿儿没下顿儿,给老人和孩子匀出食物了,你们却……我真没想到你们两是这样的人。” 杨学义咬牙道:“我……我对不起大家……但那些事情真的都是意外,真的……” 所有人中,唯有兰成最镇定。 他知道封长情不会动杀手,她的眼中没有杀气。 边上那个对封长情喊打喊杀的青年僵了许久,“你……就算小蕊做错了,但你现在不是好好站在这么?你至于这样的喊打喊杀?” 封长情深深的看了那少年一眼,“我没有出事,是因为我比土匪强,若我不会功夫,只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现在又会是什么下场?” 那青年一僵,说不出话来。 封长情冷笑一声,松了手,她看着杨蕊恐惧的眼睛,慢慢道:“我这双手,到目前为止,只杀过流寇和土匪,这次我不会杀你,但我告诉你,我不是任人揉捏的软柿子,谁若害我,虽远必诛。” 杨蕊浑身一颤,被吓得昏了过去。 空间里,唐进唇角弯了一下,“不错嘛,很有气势,既然这么有气势,手就不要抖。” 封长情嘴角抽了抽,这混蛋。 她这是气得发抖,又不是怕的。 这小动作被兰成正好看到。 兰成以为她气的嘴角抽搐,深感抱歉,在他心里,杨蕊和杨学义就是自己的家人,他们对不起封长情,便如同自己对不起封长情一样,但道歉的话说的多了未免显得没诚意还故作模样。 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城楼上忽然射下无数只箭雨来。 所有的人立即抄起武器档箭。 封长情反应最快,徒手就挡去了射向自己的几根,顺势把小刺猬脸前的箭踢飞,把愣住的小刺猬拽起丢到了沙丘后。 “哎呦——” 小刺猬惨叫一声。 杨学义反应太慢,本就腿脚不便,又去拉了杨蕊一把,勉强躲到沙丘后的时候,另外一只腿上又中了箭,别的同伴把他拉过去拔箭治伤。 很快所有人都躲到了沙区后面。 封长情皱着眉,“我还没问你们是来这干嘛的?” 兰成脸上的温色全部消退,“关内大小城镇都被马匪洗劫了,所到之处,鸡犬不留,我带着人过来,本想帮着岭夏守城,对抗辽人,但他们不开城门。” 鸡犬不留。 封长情思忖这四个字所代表的意思,面色微微一变。 研究过无数遍的事件,如今终于是发生在自己身边了吗? “你……有什么办法能进城吗?”兰成问。 他觉得封长情聪明,想法新颖,可能会有办法。 一旁的阿忠和虎子也看向她,脸上露出几分期待来,他们当初都是见过封长情的,不过是个粗布麻衣的小村姑,再看看现在,穿着气势变化巨大,重点是兰成相信,而他们相信兰成。 封长情犹豫了一下,没吱声。 蔡勇冷哼一声,“就她能想出什么办法?咱们一圈儿人一晚上也没想到好办法,她行?别开玩笑了行吗。” 封长情一听这话,却是觉得好笑的很,“我为什么要帮你们想办法?” 所有人面色一僵。 兰成知她是气话,很快开口,“你有落脚的地方?” 封长情自然知道那地方不能随便说,便没吭声。 她们要去云城,而岭夏是必经之地。 封长情想了想,“等入夜再说吧。” 大家都没办法,也只能先这样。 刚才的箭,有两个人受了伤,其余人便帮着处理伤势。 封长情却看着岭夏通清水集的那条道路神色复杂。 唐进叹了口气。 一把武器而已,居然这么留恋,难道是因为那是送自己的,所以这样留恋? 唐进想着,心情也开始变得美丽。 他难得声音柔和,“别想了,丢了就丢了,嗯?” 却在这时,杨学义虚弱的道:“阿成,你……你捡到的那把寒铁枪,是封姑娘的……她在戈壁救我和小蕊的时候用过,我知道……” 他没想到小蕊居然引土匪去杀封长情,原本对封长情的愤慨全成了愧疚。 兰成和封长情同时一怔。 兰成很快转身,去枣红马上把寒铁枪拿下来,“是你的?” “正是。”封长情大喜,一把接了过来,“你在哪捡到的?” “清水集南城门那。” “多谢。”封长情高兴的抚摸着枪杆。 “这把枪不轻,我本以为只有男子舞的起来,却没想到是你的,你肯定舞的很好看。” “还行。”封长情笑了笑。 她的枪法是唐进教的,自己舞的好不好看她不知道,但唐进舞起来那真是矫若游龙,好看的紧。 “我也是用枪做武器,以后咱们有机会切磋。” “好。” 唐进:…… 很快入了夜,封长情借口解手,回来的时候从空间找出了钩索。 “先把你手上的人安顿一下,叫他们不要乱跑引那些守城将注意,我们上去,把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控制住,让他开门。” 现在也只有这一个办法可行。 兰成迟疑:“城墙有三丈多高,你能行吗?”他自己当然没问题。 “放心,我可以。” 封长情说罢,转头看向阿静,“你乖,等着我,嗯?” 阿静刚想摇头,又不太情愿的点了点头。 封长情安慰的帮他顺了顺碎发,“一会就回来啦。” 阿静的不情愿消失了一些,点头也点的更乐意了。 封长情喊上兰成,悄悄摸到了城楼下,在城墙拐角的盲区,使劲甩起那钩索,并将四爪的钩子飞了上去。 只听咔的一声,封长情向下拽了拽绳子,很牢固,这是卡好了。 封长情比了个我先去的手势,抓紧绳子,脚尖点在城墙上,一下又一下,很快爬上了城墙。 兰成不敢耽搁,也很快爬了上去。 封长情极快的出手,在过来巡视的两个士兵身后点穴,直接从城墙上跃入街道。 当值的守城将军正吃着花生米喝着小酒,醉眼朦胧的唱着小曲,却听咚咚两声,跟前的两个护卫全倒了,下一刻,他腰间挂着的剑搭在了他脖子上。 守城将军瞌睡立即就醒了,“你你你你……你什么人……” 封长情只有三个字,“开城门。” “不不不不不不行!” 剑又近了一分,守城将军狠狠咽了口口水。 封长情手上的剑一动,只听铮的一声,将军腰间吊着盔甲的带子断了,下身的盔甲哗啦掉在地上。 封长情眯着眼:“你说如果我刚才手抖一下会怎样?” “开开开开开……门,开城门!!” 将军双腿打着摆子,大声下令。 兰成这时才跳下来,正好把最后一幕收在眼底,挑了挑眉。 封长情轻咳一声,对那将军道:“武器不错。”然后唰一下回鞘……拿走了。 将军:…… 唐进眼角抽了一下,“你这都是谁教你的?!”他何时教过这种下流手段……还有,又不是强盗,怎么老抢那些破铜烂铁! 封长情很冤枉,她哪里是抢?她分明是有些尴尬所以忘了还。 所有人顺利进了城门,全都瞪了大眼睛不敢相信。 就这么简单? “你们到底……什什什么人!?”将军提着裤子跟在封长情身后,“进进进进城想干嘛?!” 封长情朝着兰成点点下巴,“问他。” 将军看向兰成,夜色下,兰成那双桃花眼比天上最亮的星子还要透亮,让将军晃了一下眼睛。 “我们是义军,马匪会来袭击岭夏,我们是来帮忙的。” 将军眯起眼,半信半疑。 这么个长得小娘们一样娃儿,还能杀马匪? 不过回头一想,这人不可貌相啊,刚那一个小丫头不是照样吓得自己屁滚尿流,呸呸! 将军勉强维持几分威严,提胸抬头,“你有多少人?” “你不是结巴?”走出几步远的封长情反问。 将军眼角抽搐了一下,但因为封长情积威在前,不敢多说。 兰成道:“算上我十三个,有一个受了伤。” 将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十三个人你来帮我杀马匪?还不够那些马匪一刀砍的!” 兰成很镇定,“岭夏易守难攻,只要办法得当,应该能守不少时间。” “然后呢?” “可以在守城的时候跟朝廷报信请求援兵。” 将军哈了一声,“几个马匪还要朝廷派兵来?” “是辽人。” “辽……” 将军脸色微变。 “我们一路过来,岭夏之外的所有城镇都被洗劫,鸡犬不留,那些马匪身材高大,手臂上还有图腾,是辽人没错,你赶紧给朝廷上书求救。” “好,好,”将军有点六神无主,下意识的想握一下剑柄找点安全感,后知后觉的发现宝剑已经被封长情拿走,咬咬牙,提着裤子爬上了马,“你们暂时都听这个……” “兰成。” “兰成指挥。”将军打马跑出几步又道:“不听也行,丢了小命去阎王那不要说本将军没提醒你们就是。” 二十几个守城将同时默。 进了城,封长情没迟疑很久,立即找了一个马车来,去道观连夜把宋伯伯和宋婆婆接了过来。 兰成则全面安排守城事宜。 第二天一早,封长情马不停蹄的安排老赖带宋家老夫妇先去云城,并写了一封亲笔信,把当时蒋玉伦留给自己的玉佩也带上,慎重再三的嘱咐老赖,“一定要亲自把信送去海陵王府,交到那个叫勤子的书童手里,知道吗?” “是,记下了,那东家你呢?你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封长情摇摇头,“我暂时不走,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宋家夫妇知道她自己有主意,也不好多说什么,只交代让她小心,就离开了。 本来让小刺猬也走,但这家伙死活不走,封长情无奈,最后也懒得理他。 城门戒严,整个岭夏人心惶惶。 封长情还是住在悦来客栈,但现在住宿的客人已经很少,好多人听到了清水集和闽乐那边的事情,早都跑的没影了,城里好多人也开始计划逃难。 封长情早上简单吃了几口东西,就去了苏家。 苏家的管事是认得封长情的,清水集出了事,他们都以为封长情早被马匪砍杀了。 “封姑娘,您还活着太好了,二少奶奶担心死你了。” “我福大命大。”封长情笑了一下,“家中现在谁在?” “二少奶奶在,大少爷和二少爷都出去了。” “那我去见见她。” “好。” 管事连忙走在前面引路,刚到周若院子门口,就听到一声抽气声,“封姑娘!你……你……太好了!” 周若惊喜无比,上前拉住封长情的手,“受伤了吗?” “没。” “前几日那个杨家的兄妹还在家中住了一晚呢,本想打听一下你的消息的,但没来得及去问,就被大哥赶走了,也是大哥跟我们说你去的清水集,万幸你安然无恙,快进来坐。” 还有这回事? 封长情挑挑眉,嗯了一声。 两人坐好之后,周若瞧着小刺猬和阿静眼眸微动,“他们是?” “阿静,小刺猬,都是我朋友。”封长情简单介绍,然后道:“家中是怎么打算的?” “你是说关于马匪要来的事情?” “是。” 周若道:“大哥前几日就交代阿铭运了一部分存粮先去云城了,这几日都在忙这个,昨天我听阿铭说,咱们也要去云城避避,就这几天出发。” “那就尽早。” 虽说岭夏易守难攻,但这城中只有几百个守城士兵,再加上兰成的人,如果辽人强攻,他们根本挡不住,岭夏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我知道的。”周若担忧的道:“也不知道这次会不会出什么大事,走了以后能不能再回来,哎……” “该来的总是躲不过的,对了,大少爷什么时候回来?” “大哥这几天都是早出晚归的,怕是入了夜才能回来。”周若叹了口气,“苏家的生意都在关内十八城,这次除了岭夏的总店,其他地方的铺子都……那都是大哥的心血。” 封长情点点头表示了解,“那我出去找找。” “行,我让管事带你去。” …… 封长情和管事是在苏家粮库找到苏岳的。 粮库极大,这几年没有旱涝灾害,苏家良田千顷,多年积累下来,粮库基本是满的,前几日苏铭带人运走了一些,如今剩下的也不少。 “大少爷,封姑娘来了。” “谁?”苏岳拿着本子从里面出来,瞧着封长情明显松了口气。 苏岳也担心她在清水集出事。 但他比周若含蓄的多。 “封姑娘,你找我。” “嗯。”封长情点头,视线扫了粮库一圈,“这么多,不运去云城,还在等什么?” 这里的粮食,目测有一百万石。 还好粮库是在岭夏,否则这么多东西就便宜了那些辽人了。 “正在点算,点算清楚立即运走,去到云城,就要劳烦姑娘给我引条明路了。” 他走南闯北,是有见地的人,自然知道这次之后,岭夏的千顷良田怕是要一寸不剩了。 当初他又何尝不知道岭夏这地方和关内十八城不是发展生意的好地方,但谁叫这里是他苏家世代居住的地方。 封长情谦虚道:“不敢当,到了云城,只要我能帮得上忙的,我一定会帮,只是这粮食太多,运去云城难免有些惹人注意。” “嗯。”苏岳眉峰微皱,“姑娘可有什么办法吗?” ------题外话------ 打仗了,作者君最喜欢的部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竟然拖到了三十万,读者是不是就被这样拖跑的? 119、关心 “嗯。”苏岳眉峰微皱,“姑娘可有什么办法吗?” 封长情道:“我通知了我在云城一个朋友,他会在城外十里坡接应你,帮你安排,到时不必进城,也便没那么扎眼,就看你能不能信得过我。” “我没有不信姑娘的理由。”苏岳双手一摊,这么一大批的粮食,他短时间内也没办法悄无声息运去云城,如果带不走,也不能便宜辽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毁掉,但与其毁掉,不如信封长情一次。 封长情又道:“我写了封信,到时押粮的人交给十里坡那候着的人就是。”封长情说着把信递给苏岳。 “好。” “还有件事。”封长情表情认真,“要请你帮个小忙。” “现在这境况,我倒真不知道能帮你什么,你直说便是。” “我要疏散百姓,但他们不认识我,不会听我的,苏家在岭夏多年,很有威望,我想请你出面。” 苏岳怔了下,“不是说彭将军已经派人去海陵求援,也已经八百里加急上述朝廷了吗?为何又要疏散百姓?” 这些年也不是没来过马匪和辽人,但每次都是雷声大雨点小,而且岭夏离海陵最近,海陵王威震西北,辽人多年来都不敢轻易冒犯。 封长情道:“如果你见过清水集的惨状,你就会明白我说的话,无论如何,百姓无辜,就算现在是多此一举,那等赶走马匪再回来就是,如果现在不做万全准备,到时城破,一切都来不及了。” 苏岳紧皱眉头,“这么严重吗?” 封长情点头,“岭夏只是一座孤城,周围没有任何天然屏障,城中也只有一百个守城士兵,他们的战斗力么……”从她轻而易举拿下城门还没遭到反抗来看,这些守城士兵战斗力基本为零。 “就算加上兰成的人,如果辽人强攻,他们根本挡不住,岭夏城破,只是时间问题。” 她写了信给蒋玉伦,除了让他帮忙接应百姓之外,还暗示他派兵,却其实并不抱多少希望。 且不说蒋玉伦手上有没有兵,就算有,驻地藩王也不能随便派兵支援地方,否则罪同谋反。 苏岳复杂的看着封长情。 这个神色冷静的讨论城池攻防,站在制高点布局一切的人真的是当初自己从清水集接到家中的恩人村姑?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以为的事情都不对,他根本一点也不了解封长情。 “大少爷,你在听我说吗?” “在听。”苏岳点点头,回神,“我铺子伙计多,现在就召集起来安排。” …… 兰成一行人住进了守城卫的营房之中,立即分了六人一班,轮番守城。 虎子和阿忠蔡勇正好在一个班。 “还以为那个女人能想出什么好办法,最后还不是要靠我们营中的人来守城。”蔡勇瞪着一望无垠的戈壁滩,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至少她让咱们进了城,你能吗?” 黝黑的虎子呛声。 “不就是爬墙,老子又不是不会……” “哦,我们都知道你会爬墙。” 蔡勇一噎,他们这一队十来个人,别人看到墙都能一跃而过,唯有他,心宽体胖笨重如熊,每次只能吊着屁股被别人拉上去,或者不那么着急的时候自己走门。 翻墙,他真不行。 阿忠和虎子兴致勃勃的谈论着。 “那个封姑娘这么厉害,我真是没想到。” “我也没想到啊……有钱,功夫厉害,长得漂亮,什么好处都给她占了去。” “跟兰成挺配,哈哈哈。” “快别说这个话——”阿忠下巴点了下不远处的营房,“杨家人那心思咱们又不是看不出来。” “什么心思?” “……” 虎子皱眉想了半天,“莫非杨学义看上封姑娘?不可能吧,就是他看上了,封姑娘也未必会看上杨学义。” “……” “不过说起来这个杨学义……”虎子愤慨道:“清水集死了那么多人,他竟在地窖里躲了一天——” 话说完,虎子啐了一口。 边上的阿忠和蔡勇及其他几人都陷入沉默。 他们都是被流寇和土匪杀了家人才跟了兰成,对马匪之流恨之入骨,而且就在前不久马匪攻破十八城的时候,他们所在的营地也被马匪踏成一摊烂泥,除了拼死杀出来的他们十三人,其余老弱都死在了马匪手上……如果昨天是他们,绝对不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阿忠沉默了下,“别这样说,他也是为了保护妹妹,再说了,他受伤了。” “我呸。”虎子嘲讽道:“他伤的是腿,还有他在云城干的那些乌糟事,想想就恶心,我居然还跟这种人称兄道弟这么几年,还有杨蕊,心思歹毒到引土匪杀自己的恩人,我真怕以后哪天被她莫名给杀了——” 爬上城楼正要给他们送食物的杨蕊僵住。 阿忠眼尖看到了,忙笑着上去,“小蕊来了呀,怎么不多休息一会?来来,东西给我吧,这里风大,你快下去。” 虎子有些心虚,但一想他又没说错,顿时狠狠瞪了杨蕊一眼别开脸。 杨蕊牵强笑了一下,抖着手把东西塞给阿忠走了,下到最后的台阶还因为绊住了衣服跌了个马趴。 城楼上似乎有人笑了一下。 杨蕊不敢抬头,捂着发疼的膝盖飞快离开。 虎子冷哼,“穿的那是个什么玩意儿,丑死了!” 杨蕊今日穿的正是在云城买的丝织长裙,这段时间不管发生什么,她那一包的衣服首饰都没落下过,今天穿这个是想在小伙伴面前挽救一下形象,没想到适得其反。 她冲进自己住的房间扑在床铺上就哭了起来。 其余在院子里休息的小伙伴瞪着那间房。 营房不多,一共三间,本要把她送去别处,但她坚决不走,没办法只能男人们挤了两间,给她一间。 都这样谦让她了,她有什么可哭的? 这些人跟着兰成,三观超正,现在的杨蕊在他们眼中那就是害群之马,十几个人全都看他们兄妹不顺眼。 几个人臭着脸别开眼,却忽然眼睛全亮了,“封姑娘!” 与杨蕊不同的是,封长情如今成了香饽饽。 除了蔡勇,大家看封长情的眼睛都在发光。 封长情不太习惯这样的热情,愣了下,“那个,我找兰成说点事。” “我去叫他。” 一个少年自告奋勇,剩下的几个搬凳子的搬凳子,倒水的倒水。 封长情受宠若惊,“你们这是……” “你在哪学的武艺?” “听说你铺子开了好几间,赚了好多钱,你好厉害。” “你一个人单挑五个土匪啊,你用的什么招,教教我呗。” 莫名其妙收获一群小迷弟的封长情懵逼。 唐进眼疼的道:“一群没眼光的。”不就是几个土匪几间铺子,至于这么眼睛发光么? 一旁的阿静臭着脸,咚咚咚几声,小迷弟全被丢了出去叠成了人塔,一个摞一个。 他护在封长情前面,一副我的人别人不准碰的样子。 唐进封长情:…… “这是怎么了?” 恰逢这时候,兰成来了。 被摔的四仰八叉的小迷弟们站起来,“我们在跟封姑娘请教武艺。” “对对,请教。” 兰成挑眉,“哦。” 封长情轻咳一声,“我找你有事。这边说。” “嗯。” 两人去到了尚算僻静的耳房。 兰成:“我以为你都走了。” 封长情:“我过两天才走。” 兰成表示了解的点了点头,封长情功夫高绝,这样的人,若能和他们一起,肯定能保护更多百姓不受迫害。 但显然,这只是他的想法。 他不能把任何事情强加到别人身上,就算有这个想法也不好直说。 封长情又道:“我已经组织疏散百姓去云城,到时候我亲自护送,送走之后我回来,帮你们撤离。” 兰成一怔,她竟要帮他们! 封长情却想到别处去了,“难不成你觉得这岭夏能守住?”她以为兰成这么多年打游击的经验不该这么天真才是。 难道是她太天真? 兰成桃花眼中慢慢氤氲起笑意,“如果真是辽人,自然守不住,我也在想撤离的事情,没想到你比我做的周全多了,那就按你说的办,需要我派几个人帮你吗?” “不必。”封长情摇头,“动员工作我请苏岳帮忙做了,人手也抽调了苏岳家中的家丁,不缺人。” 兰成手上本来就没几个人,再调走几个,岂不是等着给辽人砍。 两人谈妥从耳房出来,小伙伴们看到兰成眼角笑意,都愣住了。 这么多年来,兰成总一副老成模样,哪笑过? 连营地里的老人都说,这家伙白瞎了那么一副好皮相。 小伙伴们深不以为然,都是男人,什么皮相好什么又坏?现在看着兰成脸上桃花朵朵开,他们后知后觉的明白所谓皮相好的意思。 小伙伴们看了离开的封长情一眼,露出暧昧的表情来。 等兰成送走封长情回头的时候,就被小伙伴们围住了,一圈儿的眼睛看的兰成脸热。 他板起脸,“既然都不用休息,那就去搬石头。” 小伙伴们哀嚎:没人性啊…… 屋子里,杨蕊脸上的怨毒藏也藏不住,用力的揪着手心里的帕子。 他们说了什么,让兰成那个表情! 这时,旁边的杨学义喊人了。 杨蕊愤愤的跺着脚后跟到了隔壁间,就看到杨学义撑着身子要下床。 他要如厕,但小伙子们都去搬石头了。 杨蕊臭着一张脸,嫌弃的后退两三步,“你等着,我去喊人。” 可大家忙着加固城防,再加上现在都不喜欢他们兄妹,竟然没人帮忙。 虎子直接说,“你自己难道不能扶着去?喊什么人,没看到大家都忙着,赶紧走吧,城墙上风大,别闪了你大小姐的腰。” 杨蕊气的差点吐血,没办法只好自己撑着杨学义过去。 听着茅厕里的声音,杨蕊的脸烧的火辣辣的,那是气的,她一分一秒也等不下去了,一甩手就走了。 事后,杨学义自己拖着瘸腿回了房间,伤口抽疼,可却比不上心里剜肉一样的痛。 这是他的亲妹子啊,亲的。 第二日,城中除了少数老人之外的九成百姓都决定离开岭夏前往云城。 封长情带着苏家的家丁亲自护送这批百姓上路。 她坐在马车车辕上,和车里的周若聊着天。 “云城那里好不好,热闹吗?” “还行,人多,治安也不错,你们去了直接在我家安顿就好。” “家……”周若忽然升起几缕萧索,“看这情况,岭夏一时半会是回不去了。” 封长情眸心一暗,她想说把我家当自己家就好。 但她穿来这里,住在那宅子那么久,却没有家的感觉,总觉得空落落的缺点什么,如今又怎么安慰别人。 苏岳骑着马到了跟前,“霞儿可还乖?” 霞儿是周若和苏铭的女儿,还不满周岁,这么小的孩子出远门难免不适,好在岭夏距离云城并不远。 “乖着。”周若应了一声。 苏岳又看向封长情,“到了云城,这么多人,确定能安顿好吗?” 这几年来,关内十八城土匪横行,辽人时常来骚扰,岭夏也深受影响,稍微有点家底的,能走的都走了,走不了的,多数年轻力壮的也被拉了壮丁,剩下的基本都是老弱妇孺。 这次苏岳亲自做了思想工作,但也有少数年迈的不想离开居住了一辈子的地方。 即便是这样,这些百姓也有数千人。 从岭夏出城,队伍排了五六里地不止,这样的一伙人,如何安顿? 不是他不相信封长情,实在是,如果是他站在封长情的位子上,也不好处理。 更何况现在政局微妙,云城会不会接纳? 他忽然觉得自己冲动了,这些年还真是第一次。 封长情道:“放心吧,我都安排好了,一个时辰之后我押着粮去十里坡,先让人送进去,很快就来跟你们回合。” 苏岳点点头,悲哀的发现,不是他冲动了,而是事到如今,只能信封长情一次。 一个时辰后,封长情去了十里坡。 她并没有安排专门的人来接粮,现在通信艰难,如何安排? 她早想好了,要把粮食放在空间里带进云城,再找合适的机会合适的地方放出来。 到了十里坡后,她把押粮的人和车夫全部遣走,用最快的速度把粮食全部放进了空间里存好。 唐进冷眼看着:“这灵域是有极限的,你若往里面放东西,会消耗极大的灵气,也会消耗你的精气神。”他劝她好几次却总是不听! 封长情以为他怕自己的灵气不够用,扬了扬手上一包灵芝和人参,“我离开岭夏之前就准备了,不会让你打回原形的。” 唐进深邃的眼中闪过一抹懊恼。 他是担心她的身体好吗! 但他知道,封长情就是个固执过头的人,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她亲眼看着清水集被屠,虽什么都没说,但这件事情对她心里的影响必定极大。 她一向又是个心肠软的。 “送百姓进城之后极快把粮食弄出去,找地方放。”唐进深深吸口气,放柔了声音,“灵域不是这么用的,嗯?” 他倒是极少这么客客气气的与她说话,那语气,似乎还掺着几缕关心? 封长情没那么不识相,嗯了一声,“行。” 不过心里的感觉挺奇怪的,这个人会关心她?约莫还是怕灵气受影响吧。 她如是安慰自己。 又是一个时辰,天黑之前,她赶上了队伍。 苏岳也松了口气。 数千人又多是老弱妇孺,走的极慢,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在夜幕深沉的时候,才到了云城。 蒋玉伦站在城楼上,慢慢踱了下来。 120、子不语怪力乱神 蒋玉伦站在城楼上,慢慢踱了下来。 “看到你我就放心了。”封长情松了一口气。 “你真敢啊。”他的表情略带震惊,“让数千百姓迁来云城,你就不怕没人接纳?” 政局微妙,谁知道皇帝小儿会不会借着这些事情大兴问罪,万一海陵明哲保身不收呢? “你不是来帮忙的?”封长情挑眉,若不是来帮忙,蒋玉伦不会出现在这,她带人来,也只会看到紧闭的城门。 蒋玉伦无力的翻了翻眼皮,“谁让咱们关系匪浅,我不帮你谁帮你?赶紧吧。” 封长情去知会了苏岳一声,大批的百姓在巡城护卫的引导下有序的进了云城。 封长情站在城楼上,目视百姓逐一进城,明显看到好多百姓松了一口气。 云城是海陵最大的城市,海陵王府所在,城中百姓十数万,背面环山,常驻军队三万,巡城守卫八千,城防几乎是无懈可击,城楼上早准备好了投石机和弓箭手,还有火油等诸多物件,简直是攻守兼备。 他们进了云城,就是进了海陵王羽翼之下,就是凶残的辽人,也不能轻易的伤害他们。 蒋玉伦道:“这事你欠了我一个人情,我可记着了,你以后得还。” “算的这么清楚?” “没办法,瑾年回来了,这事儿他是不允的,我磨破了嘴皮才让他让步,你说你是不是欠了我很大的人情。” 封长情一怔,“世子回来了?” 这回的可是真的很巧啊。 “是啊,他还说要见一见你。” “我有什么好见的。”封长情挑挑眉,虽嘴上这么说着,心里却知道这一面是免不了了,便拉着蒋玉伦的衣袖疾走,“那快点吧,我还要回岭夏一趟。” 蒋玉伦被拉的踉跄了一下,无语道:“都来了回岭夏做什么?”他脑子转的快,“又为那乱党?” “那些人又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情,还帮着对抗辽人和土匪流寇,快走。” “哎哎……”蒋玉伦瞥了封长情一眼,“我发现你去了一趟清水集回来连性子都变急躁了,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封长情像看怪物一样看他,“你还在意体统?” 身后勤子噗嗤笑出声来。 蒋玉伦瞪了书童一眼,难道他不要脸面的吗? 上了马车之后,封长情先吩咐马车回了一趟封家。 钟小蝶看到封长情的时候眼泪都流下来了,她这一段时间担心坏了,立马跑过来抓住封长情手,像是怕她飞了一样。 “你可算回来了,你说你没事非去岭夏做什么!” 这波关心来的猝不及防,封长情愣了一下,有些无措的给她递帕子,她不接,封长情无奈,只好动手给她擦,“我这不是来了吗?你瞧我,好好地呢,有阿静保护我,我没事的。” 她不敢说还去了清水集亲眼看到辽人屠城,百姓惨死,她怕钟小蝶晕过去。 钟小蝶拍开她擦眼泪的手,左右上下确定她一切安好才放心,啜泣道:“你再不准走了,我这就派人去告诉封伯父,你先休息一下,好好在这,哪都不要去,我去给你做好吃的。” “蒋公子在外面等我,我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好。” 钟小蝶杏目圆瞪,“什么事?” “也……也不是什么事。”被这娇甜佳人用这种目光一看,封长情忽然觉得很心虚啊,但她是真有事,只得面不改色说瞎话,“就是生意的事。” “哪个生意?你跟我说。” “马掌……” “封伯已经做完了。” “粮行的……” “那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 “品芳斋那边……” “我刚查过帐,你要看吗?” 唰,账本出现在封长情面前。 封长情嘴角一抽,撒个谎这么难? 啊,想到了! 她慢条斯理:“钟叔不是去了安南百草阁吗?蒋公子说那边有些消息——”这个理由她总没办法拒绝了吧。 钟小蝶冷冰冰道:“我爹前几日回来了。” 封长情:…… 钟小蝶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封长情,“你到底是什么事情一定要走?”她很担心啊,充分发挥想象力,暗忖封长情是不是发生了什么麻烦的事情不告诉她。 封长情倍感无力,直接一手刀把她砍昏了过去。 咚。 钟小蝶跌在封长情身上,封长情半扶半抱着把她放到床榻上拉了被子盖好。 唐进瞪着距离如此近的那张娇甜的脸孔,万分不顺眼,他的情敌是不是又多了一个? 放好后,封长情立即让人找了刘义过来。 刘义如今跟着钟小蝶,此时就在府上,眨眼功夫便到了。 封长情吩咐他去废宅那地方找苏铭周若接到家中安置,又吩咐了一些别的事情,才离开。 …… 海陵王府亦书阁 香烟袅娜,封长情不卑不亢的立在书房里。 这不是封长情第一次来海陵王府,却是第一次进亦书阁。 亦书阁是白瑾年的院子,陈设却很朴素,除了书案上的文房四宝堪称珍品,其余所有东西都不见半点奢华,简单的不像是海陵王世子该有的气派,也或者,是她不识货? 封长情如是想着。 蒋玉伦坐在一旁的圈椅上品茶,晃动的扇子带来阵阵茶香,封长情略一辨认,应该就是他最喜欢的岭上青梅。 虽没有人说话,但白瑾年气场强大,气氛有些压抑。 “给马匹做马掌,姑娘构思巧妙。” 书案后,白瑾年天籁一样的声音响了起来。 封长情早知道白瑾年声音美妙,却不想如今听来还是觉得心尖儿一酥,心中恶汗。 一个大老爷们,这声音,真真是……过分了啊。 而且,她以为喊她来是说那几千百姓进入云城的事情,难道不对? 封长情慢条斯理:“过奖。” “我听说姑娘家的铁铺还做了天平秤,很多新奇的猎具,都是姑娘绘的图所做。” 封长情垂着头,一副恭谨模样,等着白瑾年后话。 “还有食铺,药铺,粮铺,半年时间,姑娘可真是雷厉风行。” “姑娘这么能干,那数千百姓的吃用,就请姑娘费心了。” 封长情露出见鬼一样的表情,抬头之后,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那是白瑾年不是蒋玉伦,正要收敛情绪,却见白瑾年根本没抬头,正在翻看着桌上的信笺,倒是一旁蒋玉伦揶揄的笑了一下,投给一个自求多福的眼神。 白瑾年端坐在书案后面,他穿着一身月白色圆领常服,领口用同色深线绣着五彩祥云,细长而秀雅的手指有条不紊的翻阅各地送来的信笺,跳跃的烛火将他长的过分的睫毛在眼帘投下一排暗影,分明就是个让人舒爽美好的谪仙男子。 但他说的话,却半点也让人美好不起来。 封长情慢慢问:“凭什么?” 蒋玉伦挑眉,看好戏的端起茶来。 白瑾年照旧没抬头,看完一封,放在一旁,拿起另一封。 “你私自让数千百姓进城,又凭什么?你既然能把他们带来,难道不该管他们死活?” 封长情听着这论断笑了,“我带来的是叛军吗?他们只是百姓,朝廷征收赋税,征讨壮丁,就该管他们的死活,再者,没有世子的令,怕是一个苍蝇都进不了城吧?” 白瑾年抬起头来,温和的眼眸深处藏着锐利,其间还有一种封长情看不懂的东西。 封长情徐徐道:“他们进了云城,就是云城的百姓,海陵王治下,又岂会让百姓饿死?” 蒋玉伦眼中闪过赞赏。 封长情说的很对,但一般人根本想不到这一层,就会被白瑾年的气场吓住。 封长情笑道:“如果世子是存粮不够,我手上倒是还有些,或许能助世子应急,当然,我是个敦厚的老实人,不会借着如今的时局哄抬粮价,说不定,还能帮世子控制一下市场。” 蒋玉伦眼皮一跳。 白瑾年深深看了封长情一眼,“姑娘真是什么人的生意都敢做,什么话都敢说。” 岭夏城破只是时间问题,到时没有朝廷旨意他不能随意用兵,只能严防死守,一旦陷入防守,粮草就成为重中之重。 白瑾年的眼线遍布整个东洲大陆,封长情在岭夏干了什么,他心知肚明,岭夏存粮此时必定已经落入封长情手中,云城已有十几万人,封长情在这个时候还送来数千老弱妇孺消耗粮草……很难让他不怀疑她的动机。 却没想到封长情如此直接,什么都摆在明面上了。 封长情慢条斯理的道:“我只是好心。” 真的是好心,也真的想发财,更明白这一场其实是心理上的较量。 半晌,白瑾年道:“你还要去岭夏?” 持续纠缠不是白瑾年的做派,转移话题,其实便是默许了。 封长情心中松了口气,“是。” “如消息没错,今夜辽人会夜袭岭夏。” 封长情面色一变,只丢下两个字:“告辞。” 白瑾年眼眸微缩,“辽人有十万铁骑,先锋部队精兵三千,岭夏城中只有不到二百人,你去或不去,那里都会鸡犬不留。”他与辽人周旋多年,太过清楚辽人的实力和作风了。 “多谢告知。” 出了亦书阁,她脚下走的极快。 蒋玉伦追了上来,“你还真去啊——” “我走的时候答应了会接应,就一定会去。” “送死也去?”蒋玉伦瞪她一眼,好想直接敲昏。 封长情勾唇一笑,“只是去接应,又不是正面刚,没那么危险。” 兰成带的那队人游击战经验丰富,就算辽人会夜袭,但岭夏城外一马平川,只要一出现,兰成一定会发觉,带人撤退。 打不过,还跑不掉吗? 蒋玉伦叹了口气,“好吧好吧,你说的都有理。” 这时候,一身白色软甲的白方也走了出来,“何时出发?” 封长情挑眉。 蒋玉伦解释道:“瑾年说了,让白方带一百人和你去。” 封长情颇为意外。 但就算是接应,她单枪匹马肯定是不行的,这也免了她出去再想办法了。 “现在就走。” 话音一落,封长情大步而去,却在这时膝间忽然一软,整个人像是虚脱了一样。 蒋玉伦眼疾手快的扶住她,眸中闪过担忧,“你怎么了?” “没……”封长情甩了甩头,又恢复了正常,仿佛刚才的虚弱没发生过一样,“我走了。” 蒋玉伦欲言又止,终究什么都没说。 他站在亦书阁的台阶上,看着封长情的背影眼神晶亮。 “勤子。” “主子,什么吩咐。” “你去……” 少倾,蒋玉伦回了亦书阁。 “你把她叫来就为了说那些废话吗?这不像你啊。” 蒋玉伦和白瑾年是表兄弟,从白瑾年离开云城入京接亲,却要蒋玉伦来坐镇云城,就知道二人关系不是一个好字能表达。 所以他深知白瑾年为人,忙里抽闲去说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实在不是白瑾年会做的事情。 “这个封长情很有意思。”白瑾年淡漠的说着,还在翻看各处送来的密信。 “用你说?”蒋玉伦丢过一个白眼,“我自然知道,我可以确定,她不是安南那边派来的,也不像是皇帝小儿派来的……你就别疑神疑鬼了,她精着呢,脑子里几十上百道弯,以为她看不出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别试探了。” 白瑾年默了一下,没吭声。 蒋玉伦又道:“那个素音公主呢?” 白瑾年表情忽然很微妙,“在别馆。” “辽人这一来,你就要‘忙了’,这个公主,怕只能暂时做做客人了。” 如果辽人一直不走,这婚礼只怕也一直不好办,到时母亲也不会拿白瑾年成亲说事,到处张罗媳妇搞得他娶不到一样。 蒋玉伦幸灾乐祸的想着。 白瑾年忽然道:“子鉴,你说世上有没有借尸还魂,或者……灵魂互换之类的?” 蒋玉伦很淡定:“子不语怪力乱神,你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或许。” 白瑾年垂下目光,继续翻看密信。 蒋玉伦却对他这话留了心。 借尸还魂? 灵魂互换? 跟封长情有关吗? * 封长情和白方带着那一百人刚出了城,一个带面具的苍衣人领着一队人到了封长情面前,“公子让我们来听封姑娘安排。” 封长情挑眉,“公子?” 白方扫一眼。 “安南侯府的铁卫。” 封长情微怔,暗忖这个蒋玉伦很够意思嘛。 她眼睛扫了一圈,这一批安南铁卫有十二人,胯下骑着的也都是少见的千里良驹,腰配弯刀,背负大弓,身穿软甲。 而白方带的人是海陵王府羽卫,装扮与铁卫大致相同,只是弯刀变成了短剑,大弓也变成了弓弩。 看来蒋玉伦和白瑾年都是用兵的行家。 派出的人都是擅长突袭,能快进快退的轻骑。 “封姑娘?”白方皱着眉。 一群人都在城门口这里等了一炷香了,到底是去还是不去? “再等等。”封长情话音刚落,忽听远处传来马蹄踢踏声,她嘴角一勾,“来了。” 白方回过头去,只见十几辆板车上拉着大小无数只鼓,很快到了城门前依次排开。 “这是……”白方微怔。 封长情道:“出发。” 白方绷着脸,“嗯。”一点头之后,极速打马,一百羽卫和十二铁卫飞驰而去,溅起一地尘土。 封长情站在板车前面,被这些尘土呛的连连咳嗽,衣服上头上全都是土,狼狈不堪。 驾着板车的刘义想笑,忍住了。 封长情有些不是滋味,不就是会骑马吗?拽什么拽,等这次完了,她也要学! 封长情拉着阿静爬上了板车,“跟上去吧。” “是,东家。” 板车走的慢,白方和苍衣的铁卫走一段就要停一段。 121、忘恩负义 板车走的慢,白方和苍衣的铁卫走一段就要停一段。 两人心中都略有抱怨,但他们毕竟是跟着白瑾年和蒋玉伦的人,见惯各种大风大浪,自然镇定。 而且,这次去救的人他们又不认识,既然正主儿封长情都不担心,他们催来催去,岂不是皇帝不急急死太监,有什么意思。 从云城出城到岭夏三百余里,骑兵奔袭,三个时辰就到了岭夏城外五里处,此时已经二更天,岭夏方向隐隐传来马嘶之声,看来夜袭已经开始了。 白方胯下战马躁动不安,四蹄在原地来回踢踏。 “如何营救?” 白方很是不耻下问。 封长情吩咐刘义,“去把车上的鼓卸下来,三丈一个依次排开,每一只鼓后面分配两个人,然后把长板车立起来,挡在鼓后面,尽量不要留下缝隙,等会听我吩咐,轮换着敲,鼓声不要停。” 刘义领命,“是,东家。” “封姑娘,你这是什么意思?”白方面色微变,他们是去救人不是吗?还要敲锣打鼓告诉敌人他们去了吗? 封长情淡定自若,“你们一百羽卫手里拿着火把,就在这一片空地上呈东西方向来回奔跑,鼓声不停,你们不停。” 封长情看向铁卫首领,又吩咐,“你们随我进城去,接应他们。” 铁卫首领没多说,拱手领命。 白方沉吟半刻,“还请封姑娘解释清楚,否则请恕白方难以从命。” 这是打仗,又不是闹着玩,这个女人到底懂不懂? “我想——”封长情抬眸瞧了白方一眼,“你家世子让你来的时候,交代过你吧?你难以从命也无妨,那你原路返回就是。”本身,封长情也没想过有人能来帮忙。 白方僵了僵。 白瑾年的吩咐是,听封姑娘安排。 沉默了一下,白方下令一百羽卫排开阵势。 封长情走到中间的大鼓后面,一锤重重敲在大鼓面上,其余的鼓手也全部大力的敲动,霎时轰隆隆一片天雷地裂的声音。 羽卫已经开始来回奔跑,鼓声合着马蹄的声音,简直可以用震耳欲聋来形容。 封长情牵了一匹马过来,喊道:“阿静,你上去,带着我。” “嗯。”阿静点点头,率先上马,拉了封长情一把。 封长情扶着他的肩膀坐稳,继续喊:“跟上前面的人。” “好。” …… 岭夏城楼上,兰成带着人正在投石阻挡辽人进攻。 虎子骂道:“娘的,这些狗东西吃什么长大的,这么大的石头砸下去竟然吓不跑他们。” “就是——”阿忠咬牙,照着一个光着半边手臂的辽人砸下去,甚至听到了骨头碎裂的咔嚓声,爬城墙的辽人掉了下去,咚咚咚压倒一片。 阿忠大笑:“你准头太差,可得好好练习,不然以后睡个女人都弄不出个自己的种。” 跟前的人轰然大笑,所有人使足了力气投石,连彭将军手底下的一百多名守城卫都干劲十足。 他们心里都知道,一旦失守,他们就会被辽人像砍牲口一样砍成碎片,被马踩成肉泥,死无全尸。 一个辽人攀上了城墙,只听一声惨叫,有两个士兵头颅飞起,又有几个辽人跟着攀了上来。 辽人高壮骁勇,很快就杀掉了七八个士兵。 其余的士兵吓破了胆。 就在这时,一杆红缨枪飞了过来,穿透一个辽人胸膛,墨衣人影一闪而过,接住长枪,只听几声清脆的破风之声,枪尖斜挑,爬上来的那几个辽人全部送了命。 兰成用脚踢起火油罐,大喝一声,“放火!” 所有人统一动作,把火油浇了下去,丢下火把,霎时间,整个城墙上燃起熊熊大火,火势蔓延,烧的极快,衣料成灰的气味,皮肉滋滋的声音,还有辽人的惨叫声连成了一片。 “把石头丢下去立即撤退,快!” 兰成当机立断的吩咐,所有人动作统一,将所剩不多的石头全丢下城墙,勉强挡住了这一波进攻。 就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振聋发聩的鼓声和马蹄声,像是千军万马急速奔来。 城墙上所有人浑身一震,援兵来了? 虎子大喜道:“肯定是封姑娘带人来接应了,咱们快撤,快撤——” 兰成也立即下令,“快走!” 火油逼退了辽人这一波的进攻,此时不走更待何时? …… 辽人中军帐 大帅坐在正中虎皮椅上,眯着眼,“外面这是怎么了?” 探马飞奔来报:“战鼓大作,听地动的程度,是海陵骑兵前来支援。” 大帅面色微变,“支援?草他姥姥的,皇帝小儿不是说把关内十八城都让给我们吗?支援他娘皮!” 一个武将道:“咱们快撤吧。” “就是,海陵王的骑兵可不是这一路过来的酒囊饭袋,咱们抢了那么多钱财粮食和女人,这回是够本了,快撤吧大帅——” 大帅一拍扶手,“撤!回家睡女人去!” …… 兰成带着人下了城楼,将城墙全部浇了火油,点起熊熊大火,急速上马,朝着南城门奔去。 杨学义因为那日虎子和阿忠说他贪生怕死的事情耿耿于怀,送百姓走的时候怎么都不走,这会儿正骑在马上,带着杨蕊跟在队伍之中。 他双腿虽有伤,但骑马还是不成问题。 杨蕊紧紧拽着杨学义的衣服,眼睛却始终看着前面兰成矫健的背影。 虎子刚才大喊的话她听到了,当真是封长情来支援吗? 岭夏已空,马蹄的回声和远处传来的鼓声马蹄声连成了一片,兰成等人在快接近南城门的时候,看到远处一队骑兵正朝着城内奔来。 “来的可是封姑娘吗?” 兰成极目看去,摆了个手势让后面的人戒备。 “是我,我来接应你们,快撤——” 是封长情的声音。 众人大喜之后,心定了不少。 很快两支队伍汇合,兰成注意到这一队轻骑只有十几个人,眉心微动,忽然明白了什么。 虎子等人却是以为大部队还在城外正在开拔,总之大家充满信心,现在就要逃出生天了。 杨蕊紧紧揪住了杨学义的衣衫,这个女人,竟然如此厉害……这次之后,只怕再也没人相信她了,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她咬牙切齿,收起怨毒的眼光,等到了云城,她再想办法…… * 辽人中军帐,探马再次来报:“有些不对。” “哪里又不对?”大帅打着哈欠,已经想死自己的被窝了。 探马道:“虽然鼓声震天,马蹄声也极大,但城内却没有一点反攻的意思,不像是来了援军——” “他娘的,骗老子?”大帅啪一把拍碎扶手,“抄家伙,本大帅非把那些小崽子剁成肉泥不可!” 辽人再次追了上去。 撤去人之后的城门如同一道沟一道坎,轻轻就能跨过,辽人的先锋部队骑兵三千气势汹汹杀了过来。 此时封长情和兰成已经带着人回到了五里处,鼓声停歇所有人上了马弃了板车,朝着云城奔袭。 封长情早知道,她这个办法,在深夜里尚且能唬的住一时半会,但绝对坚持不了太久,只要能争取到一点时间就可以。 羽卫分成两队护在两翼,那一队安南铁卫则护在封长情和阿静身边。 杨蕊看着后面不断跳跃的火把,再看看前面坐在马上的封长情,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哥,快点,再快点——” 杨学义没吭声,以为她怕了,猛抽马鞭,马果然奔的飞快。 就在这时,杨蕊拔下头上的簪子,忽然朝着封长情的马屁股扎了下去。 封长情反应极快,挥手直接把杨蕊击飞,打下了马去,马跑的很快,杨蕊被甩出老远,重重落在地上,喷出一口血。 因为这一骚动,惊到了边上的好几匹马,一时间阵型散乱,封长情几人的马就有些掉队。 杨学义连忙勒住马缰,“小蕊——” 兰成闻声驾马而来,直接把杨蕊抄了起来丢在马后,目光疑惑的落在封长情身上。 太黑了,这么多匹马声音震耳欲聋,他没听到什么声响,也没看到。 封长情冷笑一声,抓紧阿静的肩膀,“走。” 看来这个杨蕊根本没长记性,这个时候竟还要害她—— “封长情!”杨学义已然大怒,直接拦在封长情的马前,“我真没想到你会是这么恶毒的人,小蕊只是害怕,我骑马快了挤了你一下罢了,你竟然将她打下马去?” 他虽对杨蕊凉了心,但怎么都是一母同胞的亲骨肉,又怎能真的不关心? “闭嘴!”封长情怒极反笑,“你不要命就滚远点。” 封长情向来沉稳冷静,杨学义还是第一次听到她用这种口气说话,顿时给懵了,下一刻,火气蹭蹭蹭冒了上来。 他心里向着杨蕊,觉得他们兄妹会走到今天都是封长情害得,却也知道自己不是封长情和那个不爱说话的阿静的对手,僵在当场看着他们。 兰成道:“进了云城再说。” 杨学义咬牙住了嘴。 就在这时,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快。 他们的马连夜奔袭,已然吃力,辽人的先头部队追上来了。 铁卫立即将封长情护住,箭雨飞射,无数辽人跌下马去,但也有许多辽兵冲破飞箭咬住了队伍的尾巴。 封长情极快的挥舞寒铁枪,将几个辽人斩杀在马下。 她忽然发现,在马上,她的战斗力大减,十分不顺当,而且提起寒铁枪的时候还有点力不从心,怎么回事? 迫不得已,队伍的尾巴被辽人的追袭冲散,羽卫朝东南,铁卫和兰成封长情却朝西南分散开。 一路边跑边打。 辽人人多势众,虽被杀了不少,但却挡不住他们追击的势头。 铁卫首领大声道:“封姑娘你先走,我们留下断后!” 封长情又怎么能在这时只顾逃命,而且,辽人包抄明显,她也走不了,她还不会骑马。 封长情用力的砍着冲上来的辽人。 一个被砍倒在地。 两个。 三个。 四个。 十个。 二十个。 …… 她手臂发酸,吃力的抬不起寒铁枪来。 难道是空间的弊端? 封长情又砍死了一个冲上来的辽兵,手腕脱力,寒铁枪掉了下去。 兰成反手把寒铁枪抄了起来,“封姑娘,你怎么了?” “我……快撤……” 她取下腰上用来应急的两个烟幕弹,丢在了冲上前的辽人跟前。 霎时一阵浓烟滚滚。 撞击声,辽人骂娘的声音接踵而来。 夜色中,视力被阻,又难辨声响,这一队辽人终于消停了。 烟雾之中,却不知是谁,忽然挥来一棒,封长情连忙抓住阿静跳下马,但已经晚了。 那棒子重重的敲打在了阿静的后脑勺上。 封长情只觉的心头一阵闷疼,那一棒子犹如敲到自己身上一样。 “封姑娘!”兰成大喊一声,却完全看不到封长情的身影。 两人抱着滚落沙丘。 咚。 咚。 砰! 两人不知道滚了多久,身上跌来撞去。 沙丘之下竟然有一道地裂之后留下的沟壑和地洞。 在一阵坠落之后,阿静做了封长情的肉垫,狠狠跌到了地洞之中。 封长情也昏了过去。 …… “虎子,你跟着这位将军,把人先带回云城去。”兰成交代一声,一跃下马,也朝着封长情消失的沙丘跳了下去。 “兰成!” 虎子阿忠杨学义异口同声喊出来,却是迟了。 虎子气愤异常,等了一圈,“你们刚才是谁偷袭封姑娘的?老子怎么会认识这种忘恩负义的东西!” 铁卫首领眼眸冷厉如刀,首领不是别人,正是魏无言。 他对封长情有些了解,真为封长情不值。 但初衷是救人,他没忘记。 他冷哼一声,不再多说,打马奔去。 剩下的几个人相互对看几眼,不敢耽搁,赶紧把杨蕊弄上马,跟上了那队铁卫。 虎子死死的瞪着杨学义还有蔡勇两人,恨不能在他们后背烧出一个洞来。 会偷袭封长情的人,不是杨学义就是蔡勇。 那么,会是谁? …… 不知过了多久,封长情悠悠醒转,只觉头脑昏沉,很重很重,但身上似乎恢复了一些力气。 周围一片漆黑。 她的手触碰到一片温热,所有记忆回笼,慌道:“阿静!” 身下的人没有反应。 她焦急的抱着阿静的身子坐了起来,闭上眼睛,凝聚所有神思,等进入空间之后,却发现只有她自己进来,阿静没能被带进来,怎么回事? 她顾不得多想,拿了早备好的火折子和柴草食物水闪出空间,用碎布缠上木棒裹上焦油,点燃火把之后,插在一旁的地面上,这才看清阿静的脸色白如金纸,连气息也很微弱。 封长情浑身一冷。 她用力的抱起阿静,让他靠在自己的身上,一遍遍低声呼唤他。 “阿静,你能听到我说话吗?” “阿静?” “阿静……” 所有的呼唤都石沉大海。 他陪在她身边太久了,像影子,像家人,成了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现在他难道要—— 封长情不敢想那个字。 封长情手有些抖,穿越而来,第一次没了主意。 但她不懂医术,检查了一遍,发现阿静除了后脑勺异常肿大,其余浑身上下没有任何伤口。 难道会是内伤? 她努力镇定,想问问里面的人该怎么办才好,脑中却忽然闪过一道光。 她刚才进去的时候,里面的人似乎不在…… 没有?! 没迟疑,很快她又闪进去一次,确定唐进连个影子都没有,她站在银树下,连喊几声,却也得不到任何回应。 封长情的心开始不断下沉。 到底怎么了? 她深深吸了口气,打量了一圈,这里应该是沙丘之下的地洞,上面的马蹄声已经渐渐远去,外面天色灰暗,是快要天亮了。 封长情抿住唇瓣,思忖了下,立即把阿静负在后背上,一只手拿着火把,另外一只手提着寒铁枪,朝着地洞外爬去。 122、终于出来了 封长情抿住唇瓣,思忖了下,立即把阿静负在后背上,一只手拿着火把,另外一只手提着寒铁枪,朝着地洞外爬去。 那一道路口上全是砂子,封长情爬的吃力,好不容易爬上去一些,又滑下,踩得不稳,还要吃上好几口沙土。 她不死心,不放弃,咬紧牙关,用自己的腰带把她和阿静缠绕在一起,用寒铁枪借力,等终于趴到地洞外的时候,已经浑身虚脱的跌倒在地上。 “阿静?” 她休息了一下,又唤了两声,阿静始终没有回应,但身体一直是温热的,她的后颈还能感受到阿静极弱的呼吸。 这里不能久留。 就算不是被饿死,谁知道辽人会不会再来扫荡,以她现在的情况,如果遇上辽人,必死无疑。 休息了会儿,她有了主意,决定先去那个有阵法的道观。 此时天已经大亮。 阿静身材颀长,她比阿静要矮上一个头,背起来的时候,只能半拖着阿静的脚在地上。 但如果一直这样,阿静脚必定受伤,她只好把寒铁枪放进空间,两手勾着阿静的膝盖弯。 等终于到那干涸的大河跟前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她背着阿静整整走了一日。 她按照上次阿静教给她的办法,踩在石头上,顺利进了破旧的道观,当把阿静放在床上的时候,她已经浑身虚脱无力。 …… 兰成跳下沙丘后,才发现那沙丘之下的沟壑和地洞多不胜数。 没有办法,他只好挨个寻找,可找了整晚,都没找到封长情和阿静的下落。 天亮之后,决定先回云城。 这里的地洞他都找过了,没人,莫非是封姑娘已经回去了不成? …… 亦书阁 蒋玉伦脸色难看,“你的人怎么办事的?要保护的人都丢了,还有脸回来?” 白方此时正站在白瑾年身后,脸色僵硬无比。 “你也是,让你去的时候我怎么吩咐你的?”蒋玉伦瞪着魏无言。 魏无言真的是很无言。 他哪能想到救的人里还有人忽然偷袭封长情? 白瑾年淡淡道:“应该没事。” “她死不死的,对你来说当然没事,但她可欠了我大人情,这人情没还,人却没了。”蒋玉伦冷哼一声,“还有,你别忘了,岭夏的粮食还在她手上,没人知道藏在哪了,那可是上百万石。” 白瑾年握笔的手紧了紧。 蒋玉伦也不想和他多说,带着魏无言离开了,边走边问,“谁动的手查清楚没?” “先是一个姓杨的村妇,被封姑娘打下马去了,后来封姑娘忽然丢了什么东西,到处冒白烟,就没看清楚。” “那就把从岭夏来的那些乱党全看管起来,哪也不许去!”蒋玉伦走了两步,又道:“还有你,去给我找人!” “是。” 蒋玉伦大步往梅园走去,低声骂道:“是太久没行动了吧,一群废物,连个女人都保护不好。” 魏无言:…… 亦书阁内。 白方觉得自己该说点什么,方才蒋玉伦在外面说的那声废物他听到了,万一世子也怀疑他的能力了呢? “世子……” “伤亡怎么样?” “六个人受了皮外伤,岭夏出来的那些人除了一个女的偷袭封姑娘的时候被打成重伤,其余人都没事。” 白瑾年慢慢放下笔:“辽人的三千精兵,你们都没人受伤?” 白方便将封长情派人敲鼓和让他们来回奔跑的事情告诉白瑾年。 事后白方反应过来那是在虚张声势,不得不说这个封长情是个很有想法的人,但…… “她一个从小长在关外的乡野女子,不但会武功,会做生意,还会打仗?”白瑾年把他的心里话全说了。 白方用力点头:“属下也觉得蹊跷。” “京城来信了。”白瑾年指尖很有节奏的点着一张特制的信纸,“咱们接来的这位素音公主,有一段时间生了病,总说胡话,喊着自己不是公主,说她叫封长情。” 白方面色一变,“怎么可能?” 白瑾年垂下眼帘,“是不太可能。” 但不可能,又怎么解释现在这位封长情的特立独行?怎么说都说不过去吧。 白方想了想,“我现在就带人去找!” …… 巡城营专门辟出一块营地安顿兰成那队和岭夏过来的守城士兵。 只是他们进了营地不久之后,就发现被人监控起来,不得外出。 彭天兆瞪着那一群守在门口的苍衣铁卫,问身边的虎子,“兄弟,你们这个封姑娘到底是什么人?” 蔡勇恶意揣测,“我看咱们是上当受骗了,那个什么封姑娘根本是朝廷的人,帮着这些官兵来抓我们。” 彭天兆瞪向蔡勇,“那关我干什么?我可是岭夏守城将军,你们才是乱党啊!” 虎子阿忠等人相顾无言。 蔡勇:“你跟我们在一起,那就是同伙,自然要关!这个封长情,心里这样歹毒——” 虎子忍不住了。 “你别胡扯,人家怎么就歹毒了,你这死肥猪,关你难道不浪费粮食?我要是封姑娘,才不会这么麻烦,直接让辽人把我们灭了就是。” 蔡勇气的大骂:“姓裴的,你说话客气点——” “好了,都别吵了。”一群人中,阿忠最稳重,他想了想,慢慢道:“都先别乱猜了,等兰成和封姑娘回来,什么就都清楚了。” 虎子还想再说,被阿忠拦住了。 他憋着一口气,但看着蔡勇的视线像刀子,数来数去,就这个人偷袭封长情的可能性最大。 他这都交的什么兄弟,不是贪生怕死的,就是恩将仇报的! 想到这儿,他回头看了杨学义一样。 营房的门开着,杨学义石像一样的坐在木板床前,床上的杨蕊已经出气多入气少。 一回来他们就找了军医官来瞧过,老人家捏着山羊胡子直摇头,“肋骨断了四五根,碎骨插到了肺上,找谁看都没有用了,准备后事吧。” 那会儿之后,杨学义就一直没动过。 虎子抬了抬脚,却终究没进去。 他十六岁跟着兰成,如今整整三年,和杨学义兄妹也有些交情,虽然他们见利忘义,爱慕虚荣,贪生怕死,杨蕊还害过封姑娘,但那终究是每天看在眼里的人,要说他一点伤心难过都没有,怎么可能? 可他却什么也做不了,甚至说不出安慰的话来。 阿忠和其他人又何尝不是。 气氛忽然变得很沉重。 蔡勇走到杨学义跟前,拍了拍他的肩,“你别……别太难过了……” 这种亲人在自己眼前咽气的场景,他不久前才经历过,奈何他嘴笨,嘴巴张开闭上半晌,叹了口气走了。 彭天兆一脸无语,大骂道:“混账,敢把本将军关起来,出来个人,给老子说个理儿——” 嗖。 一支箭插到了彭天兆的鞋帮子上,脚边皮肉麻痛,门外一个铁卫冷声道:“闭嘴!” 彭天兆咽了口口水,脚底抹油,进了营房再不出来了。 …… 兰成徒步回到了云城。 城门紧闭。 兰成高声喊来城楼上的守城将表明身份后,守城将迅速派人去禀告了白瑾年。 白瑾年放行,守城将才开门让兰成进来。 一进城,守在门口的苍衣铁卫立即将他围住。 头领还是带着面具,但和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个头领明显不是一个人。 兰成心中升起戒备。 “阁下是……” “在封姑娘没找到之前,你们这些从岭夏来的人不得随意走动,请吧。” 兰成面色微变,“封姑娘没回来?” 他眼眸一动,城门此时正在关上,还有一个缝隙,如在此时极速窜出城门去,也不是没可能。 但他的脚刚抬起半寸,手也紧握住红缨枪枪杆,却看着地面上投下的影子僵住了动作。 城楼上,全是弓箭手。 苍衣头领冷冷道:“请吧。” …… 封长情歇息了片刻,立即去厨房烧了水,用随身的帕子把阿静的脸上手上全部擦洗干净,又探了探他的鼻息。 气息还有,但已是稀薄无比。 封长情的心不断下沉,指尖颤抖。 她不懂医术,根本不知道阿静到底是怎么了,明明身上一点伤口都没有,为什么就是不醒? 此时她忽然想狠狠甩自己两个耳光,跑到这破道观干什么?这里没人,她又不是大夫,根本帮不了阿静任何忙,为什么不直接回云城? 她轻手轻脚的把阿静背到背上,照旧用腰带将两人紧紧缠住,刚走了一步,却忽然感觉双腿无力,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真的是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可若不回去,阿静就要等死。 她拿了一根木棍,拄着地站了起来,艰难的走了两步,却忽然听到一声轻的不能再轻的男音叹道:“你……你这……笨蛋……” 阿静! 她手忙脚乱的将阿静解下来,扶着他靠在自己的身上,就看到阿静正无力的垂着眼睑,但眼睛却是睁开了。 “你醒了!” 封长情大喜,抱着他胳膊的手不自觉的用力,猛的将他按进自己怀中,她真的吓坏了。 他无力的发声,“先去……把灵域里的东西都拿出来……后山有个地窖……很大……” “你——” 封长情后知后觉的僵了一下。 他虽然气力不济,却能说出完整的句子,而且还说……灵域?! 那他是—— “快去。” 他催促了一声。 封长情受了惊吓,霎时松手后退半步。 咚。 唐进的后脑勺又和青石砖的地板做了亲密接触,一阵眩晕袭来,他所看到的所有东西都开始天旋地转乱飞。 封长情蜷了蜷手指,“你……你是唐进!” 唐进半晌没出声。 封长情犹豫了一下,很快上前去,半扶半抱着把他放到了床上去,神情有些复杂。 “去。”唐进又道。 封长情很快把空间里所有的粮食全部放到了唐进所说的地窖之中,回来厢房走的几步路,不知道是不是封长情的错觉,她感觉身子轻了不少,精神也比刚才好多了。 厢房里,唐进躺在床上半磕着眼。 封长情从空间拿了米和菜干,去厨房煮了一锅粥,又拿了随身的药和人参,一起放在掉了漆的长条盘里,端到了房间。 “先吃点东西。” 封长情把东西放下,过去扶起他,在他身后垫了个靠枕,却没想到他像是骨头软了一样跌了过来。 封长情赶忙扶住他,坐在床边让他靠在自己身上。 这种姿势,若是阿静,她不觉得有什么,阿静对她来说,就像个孩子,是亲人,但唐进就另当别论。 封长情想了下,又多拿了两个靠枕,并在唐进左右都垫了一个,勉强让他不再跌倒,又端了粥来。 他这个样子,自己动手喝粥那是奢望了。 封长情只好喂他。 唐进歪在靠枕上,回想着刚才被封长情紧紧抱在怀中的时候,嗅到的那些汗水的清甜香气,冷寂了许久的心脏,渐渐有了暖意。 他终于出来了。 封长情将粮食存进灵域之后,灵域内的灵气就忽然变得紊乱起来。 他怕粮食占去空间消耗太多灵气,就散了形体凝在树上,却忽然发现,只要他凝聚心神,有那么一下,可以控制自己在外面的身体,但很难。 他便不断的试探,不断的摸索。 那晚的木棍挥来之时,原身有所察觉,便要低头,他用尽所有的力气,勉强控制原身不动,硬是用后脑勺挨了一棍,之后他整个人被一种猛烈的吸力往外吸去。 等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和封长情滚下沙丘。 为了护着封长情不受伤,他只能用自己做了肉垫,他确定自己除了擦伤,没有受任何皮外伤。 这身子为什么会这么虚弱,他猜测,应该是冲出灵域的时候伤到了元气,只要休息足够了,就能恢复如常。 他喝着粥,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封长情的身上。 那视线带着明目张胆的探究,很无礼。 封长情端着身子,勉强喂他喝完那一碗粥,即刻退开,站的有些远,“你可有哪里不舒服?” 竟这么对他避之如蛇蝎? 唐进眼眸动了一下。 “小情……”话音刚落,整个人朝前栽去。 封长情连忙上前将他扶着之后,看在唐进眼中的诡光怔了一下,霎时将他丢上床,冷冷道:“你耍我?” 她恨死自己这下意识的动作了。 她下手有分寸,唐进摔在床褥上,分毫不疼。 唐进低低笑了一声,“这称呼很好啊……” 封长情黑了整张脸,“你到底有没有事?” “你瞧我有没有事?”唐进说话很慢,似乎开口都有些吃力。 封长情站了一会,认命的上前,把他扶好,用靠枕垫住,“你休息一下,等会我就带你回云城。” “不必急着回去,咱们在这缓两日。” 封长情没吭声,唐进说话都十分吃力,真的不必急着回去? 唐进似乎知道她想什么,“缓一晚,如果没有好转,再回去,你也休息一下。” 封长情已经两天两夜没休息了。 这几个时辰一直精神紧绷,根本不觉得累,此时自然更是难眠。 封长情胡乱把剩下的那碗粥喝了,在道观里外前后都找了一圈,收到几个野鸡蛋,便拿回厨房煮了。 天色渐渐暗沉。 封长情把野鸡蛋剥皮,挑出蛋清喂给唐进,自己吃了蛋黄,又喂唐进喝了些水。 唐进拍拍身侧:“休息会,你看起来像是随时会晕倒。” “随时会晕倒?在说你自己吧?”封长情没好气的呛了一句,转身打算去另外一间房。 她就是休息,也不可能跟他躺一起。 唐进无奈,“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对你做什么不成?咱们好歹也是共患过难的……再说,我这个样子,你就不怕明天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断气了?” ------题外话------ 终于出来了! 123、施芙花 唐进无奈,“我现在这个样子,还能对你做什么不成?咱们好歹也是共患过难的……再说,我这个样子,你就不怕明天过来的时候,我已经断气了?” 封长情僵住,狠狠瞪了唐进一眼,走到了床前,脱了靴靠在了床内侧。 这床极大,躺两人完全不成问题。 “来。我帮你按按。”唐进拍了拍自己的大长腿。 封长情默。 “不用。”说着闭上眼睛转过身去。 唐进眼中氤氲着笑意,吃力的俯身去帮她揉压太阳穴,但他浑身无力决不是装的,他自己甚至都没想到俯身这么一个动作竟直接朝着封长情栽过去。 封长情反应极快的转过身,双手撑在他肩头。 两人的距离,因为唐进栽过来的冲力近的可以闻到对方身上的气息。 唐进眉尾处那道伤口清晰可见。 封长情呼吸一滞,瞳孔骤然放大,想将他丢出去,又怕伤了他,有些切齿的坐起身,将他身后靠垫都取走,把他按在床榻上,“睡觉,别再动手动脚。” 说完,翻身背对着他躺下。 唐进:…… 唐进慢慢闭上了眼睛,呼吸变得很匀称。 封长情却翻来覆去,久久无法入眠。 她翻过身,看着唐进的侧脸。 月光从微开的窗户照进来,在他的侧脸上笼罩了一层姣姣光华,他样貌本就俊美,此时看去更是有些不真实。 阿静终究变成了唐进。 她隐约知道迟早有这么一天,却没想到这一天这么快到来。 这个唐进,到底是从哪来的? 这里又是什么地方? 他知过去未来吗? 他似乎对她十分了解,但她却对他一无所知。 好多疑问绕成了一个大线团子,她却理不出那个线头。 这时,唐进的脸忽然侧了过来。 他睡得很沉,很安静,但眉心一直皱着,没有阿静那么简单无所求。 她的阿静,是彻底消失了吧? 她心中怅然若失。 …… 等她醒来,日头西斜,已经是第二日的下午。 她竟睡了六个时辰,十二个小时?! 唐进还躺在床榻上,不知是何时醒的,看起来精神好了一些。 封长情打水洗了脸,又给唐进拧了一块干布,就去做饭。 空间里的米面不少,但菜因为会被吸走灵气所以本就没准备,只有菜干。 她还是把蔬菜干和大米放在一起煮了,又放了一些干巴巴的枣子。 烧粥的功夫,她出去转了一圈。 昨天还能找到鸡蛋,今天却半点收获都没有。 回到道观的时候,粥已经煮好了。 她端到了唐进跟前,照旧要喂他。 唐进看着那粥,倒也没挑剔,一口一口吃的很干脆,心中却很雀跃。 果然,和菲音一模一样。 不善厨艺,只要能吃饱,没什么好吃难吃的说法。 他几乎确定,封长情就是他前世的小公主,游菲音。 前世菲音照顾他伤病的时候,也只会煮粥,不过那时候五谷杂粮多,白米粥小米粥南瓜粥黑米粥红豆粥煮了个遍。 他吃的听到粥那个字都要吐了,菲音板着脸说,“就这些,爱吃不吃。” 他便忍不住逗她,“当然爱吃,只要是你做的,我都爱吃,我要敢吐,你一定要按着我的脑袋让我把吐出来的都吞回去才行。” 菲音却有些心疼他了,“说什么傻话,真恶心。不喜欢吃粥就不吃,我等会给你做点别的去。” 菲音是个病秧子,走的路多了都会喘不上气,他怎么舍得她为了吃的操劳? 当即就把她拽到了怀中,“让我抱抱,你就是给我端清水我也能饱。” 菲音骂了他一句不正经,却没跑开,就那么乖乖巧巧的靠在他胸前睡着了…… 当。 那是碗放在漆盘上的声音,很轻。 一碗粥已经喂完了。 唐进从回忆里抽身,目光落在封长情的身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愫。 封长情被看的脸热,起身就把碗筷拿走了。 两人除非必要,很少交流,晚上也照旧同榻而眠。 就这样一直休息了五日,唐进精神恢复不少,已经可以下地走动,只是身子还很虚弱。 他坐在门前的石墩上,看着这间破旧的道观,眼中露出几分复杂,微微勾起的唇角,带着几许怀念。 封长情捡了柴回来,就看到他这幅表情。 “回来了?” 他起身去帮她拿柴。 封长情快走一步让他拿了个空,“这是什么地方?” 五天了,封长情还是第一次问。 唐进也不隐瞒,“我学艺的地方。” 封长情倒有些意外他的不隐瞒,挑了挑眉毛,把柴放在了厨房门口。 “我师傅是世外高人,教了我不少东西。” “哦。” 封长情蹲在灶前生火,烧水,洗米,煮粥。 “……” 唐进默了默,“后面有山**?” “有。” “怎么不抓?” “不会弄。” 唐进:…… 他觉得自己这问题是白问了。 他走到厨房,直接就拉着她的手往外走,“你去抓,我来弄,我做给你吃。” 封长情愣了一下,很快将手抽回,“你会做?” 唐进固执的再拉。 封长情再抽。 再拉。 再抽。 唐进皱了皱眉。 他的小公主不可爱了。 封长情觉得这个人醒了之后就像转了性子。 以前不是恨不得扭断她的脖子吗?现在这是闹哪样? 她觉得唐进有所企图,一定是。 唐进被她防备的目光伤了心,叹了口气,谁叫他当初在灵域里不分青红皂白各种奴役她,嘲讽她,欺负她。 现在好了,想要改变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看来很难啊。 他背过身朝道观后面走去。 封长情思忖,对自己这么好,应该是因为身体状况不好,所以想让自己照顾他? 但照顾她这件事情她本身就愿意,毕竟当时滚下沙丘掉入地洞,不管是阿静还是唐进,都在那时救了她。 那是为什么? 难不成是想让自己守住他曾在自己空间过的秘密吗? 封长情充分发挥想象力。 “磨蹭什么呢?快点。” 唐进在前面喊了一声。 封长情自从把粮食放出去之后,整个人状态极好,抓只山鸡,就是抬抬手的事情。 两人提着到了厨房,唐进极快的杀鸡拔毛取内脏,动作一气呵成,然后找了砍刀将山鸡砍成小块。 封长情全程看的一愣一愣的。 她一直以来真是小看了这个人啊。 唐进挽起袖子,瞧了瞧调料罐子,只有盐,还有几片干掉的姜,也够了。 他倒了油,把鸡肉炒的金黄,放了盐和姜片,倒了半瓢水。 封长情坐在灶边给他烧着火。 “这山鸡很嫩,把这瓢水炖完就差不多了。” 说着话,唐进把木质的锅盖揭开,“好了。” 香气直接砸了封长情一脸,不知道是不是最近吃了太多的粥,就放了点盐和姜片的焖山鸡味道极好,封长情觉得肚子好饿,没忍住咽了口口水。 唐进莞尔,拿了大瓷碗把鸡肉盛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快如闪电的影子窜了过来,唐进手上的那碗鸡肉没了。 “小心——”封长情右手一把扯过唐进,左手去抓碗,却感觉手腕一麻,那影子又如风一样离去。 等封长情反应过来的时候,就看到一个矮胖的老头儿盘腿坐在月洞门口,直接抓起碗里的鸡肉往嘴巴里面塞。 鸡肉刚出锅,很烫。 那老头却完全感觉不到烫一样,就是封长情看到他之后眨眼的功夫,一碗山鸡肉就被风卷残云一样的造作了,只剩下三两根鸡骨头和那瓷碗被丢在地上,提醒封长情,他们的确炖过鸡。 “你……你是什么人?!”封长情生气了。 她的鸡肉啊! “没事吧?”唐进避重就轻的道:“他是这里的主人。” 封长情愣住,“你不是说过……是个世外高人么?” 世外高人难道不都是仙风道骨三缕长须发色灰白品貌儒雅的中年老帅哥吗? 再看看眼前这个人,矮胖,满身脏污,破衣烂衫,脚上套着的鞋破了个洞,大脚趾嚣张的动来动去。 这哪有半点世外高人的样子! “我也很无奈。”唐进叹了口气。 想当初,自己第一次见到这人的时候,还以为他是个乞丐,还是那种爱死缠烂打的老油子,事实证明人不可貌相。 胖老头舔着手上的油,意犹未尽,“你们这两个小崽子怎么进来的?” 话音刚落,甚至在封长情还来不及考虑怎么回答的时候,胖老头忽然闪了过来。 真是完全不按牌理出牌。 封长情本能的拉起唐进飘到了院子里去。 她用铁板练习数月,也可当得上身轻如燕,这闪出去的动作看起来矫捷美妙。 “呦。” 胖老头来了兴致,双手齐出,不去管那唐进,所有招式都冲着封长情招呼了过去。 封长情不敢小觑这个老头,撒开唐进,所有心神也全用在对付这个老头上。 老头虽胖,却十分灵活,招式奇诡。 封长情本身力大无穷,人又聪明,且五感还比常人敏捷,跟着唐进学武几个月之后,别说普通人根本进不了身,就是凶残的辽人,也是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对杀一双。 只是她没有对敌经验,很快就被老头逼退。 老头古怪的看着封长情,一开始那点兴味盎然消失的荡然无从,冷着脸道:“你这功夫谁教你的?!” 这身手,分明是自己是招式,难不成会是那个人…… 封长情默。 她的招式都是唐进教的,所有。 这人还真是唐进的师傅啊……但她能说是唐进教的吗? 显然是不能。 老头也没了耐性,唰唰唰丢出一堆暗器,他得把这两个小崽子抓起来好好审问。 封长情躲开了。 唰唰唰。 封长情又躲开了。 老头眯眼,这次唰唰唰丢出一堆,却是朝着一旁看戏的唐进丢过去的。 封长情微惊。 她知道唐进还很虚弱,怎么可能躲过这些暗器? 她快速踢飞到了唐进面门的暗器,却看到有一枚诡异的拐了弯朝着唐进的腰射去。 着急之下,封长情只好将他扑倒,连滚了好几圈才停下。 唐进脸色一沉,扶她起身,“你怎么样?” “嘶——”封长情痛呼一声,腰上隐隐抽疼,伸手一抹,一片暗红。 “中招了吧?” 老头哈哈大笑。 封长情感觉眼前一片眩晕,唐进的脸她都看不清楚了。 别是有毒吧…… 她悲哀的想着,脑袋一歪,昏了过去。 唐进扶着她靠在自己怀中,抬起冷眸看着那老头,“别过来。” 这仿佛是要把人冻死的视线,倒也真把那老头唬了一下。 老头挑挑眉,“你又不是我爹,你让我不动我就不动?”说着还挑衅的走了过去。 这小子反应迟钝,浑身无力,那个女娃么,已经昏了,他有什么可怕的! 唐进慢条斯理道:“你就不好奇我们怎么能进到这里来,也不好奇她那些和你一样的武功招式吗?这世上,会这种功夫的人又有几个。” 老头浑身一僵,整个人仿佛石化。 唐进费力的抱起封长情朝里走,经过老头身边的时候,冷冷丢下一句,“把施芙花的解药给我送来。” 半晌,老头兴奋的跳了起来,赶忙从怀里倒出一堆瓶瓶罐罐,找到那个醒目的大红色瓶子屁颠屁颠的拿了进去,“给。” 唐进接过,颇为嫌弃的用一旁的干布把瓶子上的油和污渍都擦干净,才放在一旁。 老头把脸凑上去,“那个,我是说——” 唐进没回答,而是看了他一眼。 老头举起一只手表示明白,“我这就走,这就走。”他麻溜的出去,并且贴心的帮两人关上了门。 唐进扶着封长情靠在靠垫上,轻轻解开她的衣衫。 布料摩擦到了伤口,原本昏过去的封长情悠悠醒来,吃力的扣住他的手,“你……干什么……” “你受伤了。” 封长情腰间疼的像针刺,以前也不是没受过伤,却从没这么疼过,再没力气去阻止唐进。 唐进解释,“你中的毒叫施芙花,这种毒本身毒性不强,但如果皮肉破开,就会加剧疼痛。” 封长情吃力的点着头。 她深刻的理解了加剧疼痛意味着什么。 太疼了,喘气都痛,刚才去扣唐进的手,她几乎要用尽浑身的力气,如今是一个指头都不敢再动了,这天杀的,什么变态人弄出这种毒药来…… “我跟那老头拿了解药来,你忍着点,马上就好。” 封长情疼的甚至不敢点头。 唐进一层层把她的衣服解开,看到水红色鸳鸯戏水的兜衣下面一方隆起的时候,不禁呆了呆,耳后泛起隐隐红潮。 前世虽两情相悦,但发乎情止乎礼,最多亲亲抱抱,再亲密的却是没有了…… “你……快点……” 封长情吃力的吐出几个字,疼的眼睛里都有了水花了。 唐进回过神,压下心中涌动的暗潮,连忙别开眼。 这施芙花要解毒,只要把解药涂在伤口上面就好了。 他把解药拿过来,打开刚要涂抹,却忽然一顿,眸中一沉。 味道不对。 这个死老头,又想玩花样。 唐进把封长情揽着抱在怀里,附耳低声道:“你忍着点。”说完,掀起那水红色的一片衣角,俯下身去。 伤口就在腰侧,脐上三寸的位置,换言之,那是在乳侧啊。 封长情无力的闭上了眼。 等唐进吮毒结束,直起身子来的时候,两个人的脸都诡异的红着。 封长情更是恨不得自己疼死过去算了。 唐进放好她,盖好了被子,转身出了屋。 唐进出了屋,就看到那老头站在院子里嘿嘿笑着,“我站的很远的,你们说的话我都没听到,没听到哈。” 强调了两次,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唐进冷冷问道:“你故意给错的解药?” ------题外话------ 我只是个提前存好稿子的存稿君== 124、吃鸡 唐进出了屋,就看到那老头站在院子里嘿嘿笑着,“我站的很远的,你们说的话我都没听到,没听到哈。” 强调了两次,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唐进冷冷问道:“你故意给错的解药?” “没给错。”老头摸着下巴,尴尬的道,“那药好像是十年前,还是十二年前做的吧,味道有些不对很正常啊。” 唐进眯着眼看着老头,表情淡定,眼神冷沉,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 老头忽然有一种被看透的感觉。 施芙花除了解药,也可以把毒吮出来解去毒性。 解药的确是早些年制的,味道有异,但也有前段时日才做的,他把旧的给唐进,就是想试探唐进,看看这小子是不是对他的事情一知半解,来诓他的。 唐进可是活了一世的人,这老头心里那点小九九他会不清楚? “你还想不想见素女湖那位?” 老头点头如捣蒜。 想啊,他想的头顶都快冒烟了,但他见不到啊。 唐进忽然一笑,“那就对我们好点。” 老头眼睛一亮,凑上前去,“你们真的是她的徒弟?”没听说过收了徒弟啊…… “反正不是仇家。”唐进丢下一句话,“去烧点热水。” 老头小短腿跑的很快。 …… 封长情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了。 外面灰蒙蒙的,房间也没点灯。 她试探着动了一下,身子活动自如,伤口那里有些疼,但比起白日里那些撕心裂肺的疼,这点疼痛就是挠痒痒了。 她刚下了床,有人提着灯进了房间。 突来的光亮让她不适,封长情抬手挡住,理所当然的以为来人是唐进,“我睡了多久?” “三天啦。” 封长情心里震惊了一下,猛的看向门口,一个胖老头端着油灯站在那。 “你是谁?” 老头垮下脸,“你不认得我了?” 封长情后知后觉的听出他声音很熟悉,就是那日朝着她丢暗器的脏老头。 但现在…… 他花白的头发梳的整齐,穿了一身青色的衣衫,满面红光,真当得上鹤发童颜四个字。 老头叹了口气,把灯放在桌上,“都是那臭小子,嫌我脏嫌我丑,非逼着洗澡……” 封长情明白了,“他……人呢?” “下午的时候出去了,你饿了吧?我给你端吃的去!” 晚餐是一锅糊的不能再糊的粥,远远的就能闻到焦味。 老头吃的也是这个。 他天生嘴馋,也天生手残,能煮熟还没把厨房烧了,已经是不得了的事情了。 好在封长情不是个挑拣的人,只看了一眼皱皱眉,没多说什么,就把粥喝了。 连睡三日,晚上一点困意都没有,自然是睡不着。 唐进还没回来。 他去哪了? 封长情翻了个身,牵动伤口稍有些疼,忽然就想起那日他解毒时候的动作,那棱角分明的脸,飞扬的剑眉……她唇瓣不禁微微一抿,黑暗中,脸上升起热潮。 她拍了拍脸,努力把脑子里那点东西忘掉。 虽说这具身子不过十五岁,但她内心可是个老阿姨啊,思想成熟,前世里不是没谈过男朋友,在这脸红个什么劲? 而且。 封长情想起当初唐进隐约说过是常州人,那时候阿静心智缺失,没处可去,唐进则是困在空间里出不去,现在恢复如常,难道是回家去了…… 封长情的心沉了沉。 …… 第二日一早,老头刚起床,准备去做点早饭,睡眼朦胧间,就看到封长情朝外走去。 “干嘛去?” “您醒了。”封长情停下脚步,客气的道:“这几日多谢您的照顾,我这就走了。” “啥?” 老头瞌睡直接就醒了,“你可不能走,那臭小子说了,一定得看着你等他回来。” “他还回来?” 老头已经挡在封长情面前,“他是这么说的,你赶紧进去,我这便给你做早饭去。” “不了。”封长情淡淡道。 她昨晚想清楚了,跟她像亲人的是阿静,不是唐进,唐进既然能独自出去,必定是身子恢复了,那她也算回报了当初滚下沙丘的时候他救自己的恩情,他们之间,便这么两清好了。 昨晚她进过空间,因为存放过多粮食的缘故,空间的药材已经全部消耗,连那木制的房子都开始腐坏,现在她得立即回云城找药材,把粮食找人运回去。 所以她现在必须走。 “你那施芙花还没解。” 封长情朝外走去。 老头眯起眼,“别走了,再走我不客气了哦,我不是开玩笑的——” 封长情自然不会听。 就在下一刻,一道轻到几乎听不到的破风声响起。 封长情也反应过来要躲,但腰侧的伤口还在隐隐发疼,她的动作就有些慢了,被一颗小石子敲到了脖子后面的某处穴道,朝一边软软跌去。 一个人影一闪而过,正好把她扶住,却是刚巧回来的唐进。 唐进穿着一身黑衣黑靴,整个人看起来冰冷而肃穆,他扶着封长情靠在自己身上,手自发的就落到封长情腰上去了。 老头挑了挑眉,这小子,还说不是情人,那明明就是嘛,老头忍不住露出姨父笑。 却在这时,唐进冷冰冰的视线扫来,老头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我说过,别伤她。” “那什么,她非要走,我没办法才动的手。”老头赶忙解释,“你可不能因为这个就不带我去素女湖,听到没?” 唐进不与他多说,抱起封长情回了厢房,把人放下后,轻车熟路就拆开她的衣服,检查了一下伤口。 施芙花是老头的拿手好戏,道观后的山上就有一大片,要说毒性,那真没有什么毒性,但施芙花的花液配上几种药材调制成烈性药水,若是有人受伤,在伤口上滴上一滴,便会无限放大疼痛。 不会死,却痛到生不如死。 他前世没少被这老头用这东西糟践,对这东西的效用简直不要太清楚。 还好,伤口已经大好,今晚再休息一晚,伤口愈合之后,疼痛也就会消失了。 封长情的穴道在一个时辰之后解开,她猛然坐起身来。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她的衣服穿的比昏过去的时候松了一些。 她皱皱眉,没想很多,套了靴子走了出去,却闻到厨房那边传来诱人的饭香味。 她是见识过老头那毒死人的糊粥的,所以,这是唐进回来了,在厨房? 老头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我再说一遍,她要走可不关我的事,谁叫你说走就走,走了还不回来把人抛下,与我没关系的。” 唐进没吭声。 老头又道:“我跟你说啊,女孩儿家的心思都很细腻,她们说不要那就是要,说没事那就是计较,总之我对哄女娃很有经验的,要不要我传授你几招?” “火要灭了。” 老头:…… 他皱着花白的眉在灶里丢了几块木头,暗忖这个少年人怎得如此油盐不进,怎么说都没用? 他还想着能哄好了唐进快点去素女湖…… 厨房外的封长情也皱眉,暗忖你误会了我和他的关系了,但毕竟也和老头不熟,自没必要专门去解释什么。 唐进不就没解释么? 封长情觉得唐进是懒得理会闲杂人等的诨话吧。 闻着厨房里的香气,封长情有些饿了。 也罢,等吃饱了肚子,跟唐进说一声再走,也算是比不告而别有些礼貌。 等她洗漱了刚坐下,正好看到唐进端了两个粗瓷碗来放在跟前。 碗里还飘着白气,有鸡肉的味道,胡萝卜的味道,还有小米的清香。 封长情挑挑眉,这可是那段日子她教钟小蝶做给安南侯夫人的,没想到唐进却学会了。 唐进把勺子放在瓷碗里。 粥很香,勾的封长情馋虫大作,正要喝,老头煞风景的声音却响了起来,“你这个混小子,只做了两碗,嗯?老头子我不是人吗?亏我还给你烧火那么久,还帮你照顾这丫头,真是忘恩负义的臭小子!” 封长情默了默。 “你真只做了两碗?” “唔。”唐进喝着粥,慢条斯理的点头。 看着老头猛咽口水瞪着他们两人的样子,封长情想着他们这样是不是太不尊老爱幼了? 可想到老头那施芙花疼的她死去活来,那丁点的心软立即消失的一干二净。 封长情心安理得的端起瓷碗。 老头站在厨房门口,瞪着这对没良心的。 要是别人敢在他面前这么嚣张,他肯定立即整治的他们哭爹喊娘,可这对少年男女,却是素女湖那位的心间宠,他这么多年求原谅无门,现在好不容易有了门路,怎么敢把人得罪了?只得咬牙切齿的一边骂人一边回了厨房。 这混小子,熬个粥还能熬得人流口水,做饭是真好吃。 他愤愤的想着,索性没洗锅,直接就着锅底那点零星的鸡肉汤加水下米,给自己也熬了一碗。 吃完后,老头回了自己的房间,很快响起震天的鼾声。 封长情看着唐进,“我等会就走了。” 唐进面色如常,把碗放到了灶上温着的一锅水里,“云城是回不去了。” “怎么了?”封长情怔了一下,难道唐进昨日出去没回来,是打听消息去了吗? “辽人围城了,我们进来这里的第二天就开始围城,围了五六天了吧。” 这一次来得是辽人最骁勇的军队,十万铁骑驻扎云城十里之外,一切果然如前世一样,皇帝想要借辽人的手挫海陵锐气,想打击海陵的一切,只是这些事情比前世早了两年。 以他前世的认知,和对白瑾年的了解,辽人极难在白瑾年手上讨到半分好处,迟早要夹着尾巴滚回老家去。 为此,他夜入辽营,给辽人帮了一点小忙。 他要白瑾年吃些苦头。 这是他送给白瑾年的第一份礼物。 封长情陷入沉默,那就是回不去了? …… 又过了两日,封长情被暗器刮伤的地方终于恢复,施芙花的疼痛彻底消失。 经过这两日,封长情对唐进有了全新的认识。 比如说,这个男人的厨艺有一点好,做的东西味道都很不错,但他每次只做自己和他的份,洗碗也只洗自己和他的,至于那个老头,完全不管。 一次晚饭,两人正吃着美味的炖山鸡,老头哀怨的蹲在厨房门前,啃着炕的黑焦的僵面饼,眼睛死死盯着封长情手里的鸡腿,让封长情有些不自在。 封长情便对唐进道:“这里还剩几块,你如不吃的话,就给他吃吧。” 老头感激涕零,口水差点直接留下来,丢下面饼就跑了过来,“还是你这丫头懂得尊老爱幼,来来——” 可他拿碗的手却被唐进打掉。 老头气不过,和唐进在桌面上动起手来。 别看老头年纪大又矮胖,但身手十分敏捷,封长情吃过他的亏,深知他的厉害。 却没想到唐进比他还厉害,不知道怎么弄得,点住了老头穴道。 老头又笑又叫又蹦又跳,在院子里跟个傻子一样的疯跑,嘴里还骂着:“你这臭小子哈哈哈哈……你等着……哈哈哈哈……老头子我一定要你好看……哈哈哈哈……” “……” 封长情一开始觉得老头活该,日子久了,心里难免过意不去,“怎么说,这里也是别人的地盘,咱们跑到别人地盘吃香的喝辣的主人家却只能干瞪眼看着,会不会太过分?” “比起他以前对我做的事情,这些根本不算什么。”唐进把鸡块夹到了封长情碗里,“吃吧。” 剩下的鸡块都是鸡胸肉和腿肉,以前菲音不喜欢啃骨头,吃肉只吃剔骨的,就算是偶尔吃排骨,难啃的蹄筋脖子之类的东西都不吃,这是唐进专门留的。 封长情自然不知道这个,还以为这些个都是唐进看不上的,“他以前……怎么对你?” 唐进说,这人是世外高人,看在他武功诡异的份上,封长情勉强信了。 唐进说,这人是他的师傅,教了他很多东西,看在他们身手一模一样,而且唐进还能精准的抓住老头的死穴份上,封长情也信了。 但既然是徒弟,老头却不认识他就有点扯。 那日封长情虽没问,唐进却丢下一个不是解释的解释。 他说老头忘记了。 这解释很牵强,再加上唐进一直以来的行为,封长情觉得他和自己在某种情况下属于同一种人。 只是不知道唐进是从何处来的,未来? 她难得有点好奇。 唐进冷冷道:“你中的施芙花,就是我的入门菜,他把施芙花放在伤药之中,我整整涂了三个月。” 封长情愣住,“你难道没发觉?” “他每日打我当玩乐,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我每天都受伤,所以浑身疼的难受……那施芙花是下在伤药里,量很轻,况且,当时他故意把那药藏的很严实,是我想尽办法偷来的。” 却没想到那死老头根本就是故意的,把他当玩具耍着玩。 “每日我除了做饭打扫,还得负责赚银子,只想换的他教授一点本事,每天还要早午晚擦三遍三清观的雕像——”说到这个的时候,唐进额角的青筋狠狠抽了一下,“你知道那三清观摆的是什么吗?” 不等封长情好奇发问,唐进便冷笑,“那根本不是道家三尊,而是三个土财神。” 封长情听得瞠目结舌,后知后觉的问:“他……是个道士?” 唐进看了一眼,仿佛在说你是白痴吗? “你不知道这是个道观?” “……” 封长情当然知道,只是这个老头从一开始,就穿的邋里邋遢,那衣服也不像是道袍,而且吃肉喝酒,她完全没把这种人往出家人那方向想过。 “他……我是说这位道长,叫什么名字?”封长情愣愣的问,这么奇葩的人,她是真的好奇了。 125、 “他……我是说这位道长,叫什么名字?”封长情愣愣的问,这么奇葩的人,她是真的好奇了。 “他叫诸葛临风呢。”说完,唐进又补充,“玉树临风那个临风。” 封长情张了一下嘴,这老头的形象,不是她以貌取人,真的是完美的避开了玉树临风这四个字。 院子里,老头一边跑一边笑一边骂。 封长情忍不住问道:“你怎么让他这么……敢怒不敢言的?” “他有个师妹,两人是情侣,后来师妹嫌弃他了,离他而去,就住在云岭的素女湖,他想见人家,奈何人家不愿意见他。” 封长情顿悟,这个诸葛临风以为他们跟师妹大有关系。 话说到这儿,她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唐进几乎是有问必答,他现在这么好交流吗? 封长情忽然问:“那你以前认识我吗?” 唐进回眸看她,一双眼眸像是含着千言万语要说,却又静的犹如一汪清泉,没有半点涟漪。 气氛忽然凝滞。 封长情完全看不懂他的情绪。 这再一次切实的提醒她,眼前这个人,早不是当初那个用眼睛表达自己所有想法的阿静。 封长情放下筷子离开了。 唐进看着眼前没有吃完的鸡脯肉,一直没有动也没有言语,不知道在想什么。 老头又蹦又笑一个时辰之后终于消停,浑身是汗的躺在院子里挺尸,嘴里还在骂着,“臭……臭小子……” 但院子里早已没了人,两个年轻人已经各自回屋。 他瞪着那两扇关上的门,恨不能在门上烧出个窟窿。 这一次之后,他算是看出端倪了。 那臭小子根本是心黑手狠,他完全讨不到半点便宜,那丫头倒是个好的。 诸葛临风眼珠一转,计上心头。 …… “什么?” 破道观里,封长情莫名的看着面前鹤发童颜的诸葛临风,“你在跟我开玩笑?” “你看老头子我像是开玩笑的人?”诸葛临风瞪她一眼,“我说要收你做徒弟,那是看你根骨奇佳,是快好材料,怎么,你在质疑我的眼光?” “不……” “那就是看不上我的本事?!” 封长情默,斟酌用词,“我不需要师傅。” “不,你需要。”诸葛临风拉了个凳子来坐到封长情对面,认真的引导:“你打不过那混小子对不对?你看,你要拜了我做师傅,我就把毕生绝技全都传给你,到时候他要是敢对你不好或者欺负你,你就可以使出各种手段让他好看。” “……” “你还不知道我会什么吧?”老头用力推销自己,“奇门遁甲、医术毒术、点穴、拳法剑法枪法兵法,轻功武功,这世上就没我不会的东西!” “你不会做饭。”封长情淡淡提醒。 老头噎了一下,“你这丫头好不会聊天,不就做饭么,天下会做饭的人那么多,需要我专门学会?我那许多的本事哪一个不比做饭强?” “我跟你说啊。”老头坐的又近了一分,近的能闻到他晚上吃过的僵面饼的焦味。 “别看这小子现在对你还不错,谁知道以后会不会看到更漂亮更温柔的姑娘就立即抛弃你,你要防患于未然知道吧?先学会了十八般武艺,然后整治的他有苦难言,这辈子都不敢离开你身边半步,但十八般武艺只有我能教你,嗯?” 他一副你要不拜我为师你就会后悔终身的模样,脑子里却想着一旦封长情拜他为师,那按照封长情的性子必定尊师重道,而封长情是唐进的软肋,到时候那臭小子不但不能欺负他,还得立即带他去素女湖,哈哈哈哈。 封长情无语的问:“你哪只眼睛看到他对我不错?” “两只眼睛都看到了。” “……” 封长情倍感无力,也懒得解释了,起身去把门打开,“很晚了,早点去休息吧。” “你知不知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我跟你说——”诸葛临风不走,还要再劝,却忽然住了嘴。 门口投下一道颀长的影子。 唐进不知道什么时候来了。 做坏事被抓包,诸葛临风没半点心虚,还嚣张的瞪着唐进骂道:“老子就是要收她做徒弟!” “哦?”唐进挑眉,“她不需要师傅。” “你说了不算!” “她的事情我负责,我说不需要就不需要。”这老头的本事,他全都会,甚至比老头会的还更多。 老头又被噎了一下。 唐进在这,诱导计划无法进行,老头狠狠的哼了一声走了。 封长情这时才看到唐进的手上拿着一只小篓子,里面冒着绿色的芽儿。 “这是些草药。”他把篓子放在桌上,“灵域别荒废了。” “多谢。” 封长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顿了顿,又道:“云城那里,我还是想回去。” “明日我们出去瞧瞧。” 唐进退了出去,并帮她关上了门。 封长情把那些不认识的草药全都丢进了空间里,唐进那句“她的事情我负责”,她并没放在心上,只当是为了堵得诸葛临风无话可说罢了。 …… 第二日,两人一早就离开道观。 云城被围,他们自然是不能直接朝着云城方向去,而是沿着干涸的大河上了西崎山。 西崎山上巨石嶙峋,因为地处戈壁水分稀少,现在又是初春,整个山上除了常青松树和耐旱的蓬灰芨芨草之外,没有半点绿意。 云城背靠西崎山,三面环山,本来只是戈壁上一小块绿洲而已,经过几代海陵王励精图治,发展成如今繁华景象,这西崎山也是海陵天然屏障。 两人爬到了山腰,将云城和周边一切尽收眼底。 这个位置,可以清楚的看到辽人帐篷,还有围在云城百米之外的辽人铁骑,乌压压的一片,约莫有三五千人,那兵阵排列的形状很奇怪,细长弯曲,将整个云城不环山的正面包裹的一丝缝隙都没有。 封长情皱了皱眉,这似乎是个蛇阵,但辽人这种游牧民族,其实说白了就是野蛮人,打仗用力不用智,怎么摆起阵了? …… 亦书阁中,此时聚集了云城所有统帅将领。 白瑾年还没来。 “免战牌已经挂了十日,天天被那群蛮人叫骂笑话,老子打仗这么多年,还从没这么窝囊过!” “说的就是,可世子不下令迎敌,咱们总不能抗命不是?” “好了都别说了,世子心中自有主意。” 话音刚落,亦书阁的门被推开,白瑾年到了。 白瑾年还是穿着月白色的圆领常服,眉眼俊朗,情绪平静,和在座将领的心浮气躁完全不同。 他走到书案后面坐下,“各位有何建议,都说说吧。” 刚才还讨论的很大声的武将们相互对看了两眼,全都住了口。 说,有什么好说的? 说了也根本没用。 一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将领凝重的道:“云城兵马五万,百姓十数万,屯粮本就不多,再这么围下去,就算辽人不攻城,也会人心惶惶,军心涣散,世子还是拿个主意吧。” 一有人带头,其余人也纷纷开口。 “朝廷的援军和粮草迟迟不到,咱们不能一直等下去,那就是坐以待毙啊。” “就是,辽人围城的可是十万铁骑,他们无恶不作,烧杀抢掠,关内十八城都已经成为废墟,如果咱们不及早反击,只怕会和关内十八城一样,到时这城中百姓——” 一个将领忽道:“当初那个姓封的姑娘送岭夏百姓入城的时候,不是答应要把岭夏的存粮拿出来吗?现如今云城被围,情况危急,那姑娘却压根不知去了何处。” 当初这件事情,几乎不是秘密。 一开始的中年将领冷声道:“好了,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白瑾年:“伍将军留下,其余人先退下吧。” “是。” 众将领很快退去,只剩下那中年将领伍淮。 他是海陵王手下猛将,也是海陵军中的灵魂人物,威望极高。 白瑾年站起身来,“辽人摆的是什么阵,伍将军可看出来了?” “这……似乎是蛇阵,又不像,要让人试过才知道。” “可有试阵人选?” “辽人这次的先锋是哥舒鲁,出自辽部最能征善战的哥舒家……我这里倒也有个人选,那个兰成,就是从关外来的乱党头子,据说十分骁勇,可点兵,让他出城试阵,当做戴罪立功。” “你去安排。” “是。” 伍淮退下后,蒋玉伦走了进来,大摇大摆的坐在圈椅上摇扇子,“你这伍将军算盘倒是打的不错,让兰成去试阵,赢了是他的功劳,输了,死个乱党,也没人会在意。” 白瑾年道:“海陵的虎将不能暴露。” “他一个乱党,如何带的动云城的精兵,人家会听他的吗?”蒋玉伦哼笑了一声,岭夏的五千百姓分去了营中部分粮草,伍淮就迁怒到兰成身上,他觉得伍淮作为一个武将,太过功于心计了。 “不然你去?” 蒋玉伦默。 一旁的常喜想笑,但极好的忍住了。 白瑾年淡淡开口,“既要走旁人走不通的路,便要吃旁人不必吃的苦,他也可以不去,全是自己的选择。” “好了好了,不跟你说这个。”蒋玉伦唰一声把扇子合上,“我问你,你那羽卫可有消息了?” “你说呢?” 蒋玉伦又是一顿。 围城了,一只鸟儿都飞不进来,他们派出去的人也没办法把消息送进来。 他前后派了两队人出去,再加上白瑾年那一队羽卫,少说也有五百人,找个人这么难的吗? 白瑾年看着最新的谍报,求援的消息已经送到京城去了,但京城迟迟不增派援军和粮草,这分明就是故意的,海陵想解围,只能靠自己。 …… 西崎山上 封长情和唐进下了山,打算回道观之后再做打算,只走了几步,封长情却忽然拉住唐进,“谁!” 她目光扫过不远处的一个山头,手里紧紧握住了寒铁枪的枪杆。 “有人?”唐进凝眉。 封长情点点头,她五感灵敏,那里有人,她是绝对不会听错的。 “是我。”一个冰冷而僵硬,却又熟悉的声音响了起来,一身白色软甲的白方探出上半身,接着,魏无言也探身出来。 “你们怎么在城外?”封长情十分意外。 白方道:“主子让我们找你。” 那日白方和魏无言出了城后,遍寻封长情不到,后来辽人围了城,他们无处可去,只得暂时在这山中扎营安顿,却没想到能碰上封长情。 当听到这一批人共五百三十一,当初都是为了找她出来的时候,封长情愣了下。 白瑾年和蒋玉伦为了那些粮食,可真是用心良苦啊。 唐进却眼眸沉了沉,这五百多人,有一百是白瑾年的羽卫,其余四百多都是蒋玉伦的人,蒋玉伦对封长情这么上心? 魏无言瞥了唐进一眼,“这位公子……” 魏无言专门查过唐进,自然知道唐进原来的情况,只是如今那眼神太凌厉,和以前干净无害简直判若两人。 病好了? 白方也注意到了。 封长情斟酌用词,正要开口,唐进却道:“你们这几日吃的什么?” 封长情直接就给愣住了。 这什么脑回路。 白方和魏无言对视了一眼,如今的唐进身上有一种身在上位者的威慑力,让人下意识的就要回答他的问题。 “随身的食物不多,几天就吃完了,之后都是在山中打猎,这几日已经很难猎到东西,都是用树皮和草根为食。” 西崎山贫瘠,附近又都被辽人所占,他们在这山中已经快要藏不下去了。 “你派两个人跟我们去取些食物。” 唐进带着白方和魏无言去到干涸大河的那块巨石上,“跟着我的脚步走,不要踩错。” 几人进了道观,去到地窖搬了几袋粮食离开后,封长情看唐进的目光都不对了。 “你想干嘛?” 唐进慢悠悠道:“他们要饿死了,你不管啊。” 封长情默,“你明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她和唐进相处了这么久,当然知道唐进是个各人自扫门前雪,不管他人瓦上霜的人,莫名其妙会去管别人是不是饿死? 唐进抬眸看她,“你不想进城吗?” 封长情怔了怔。 想。 她沉默着看了唐进一会儿之后,呐呐道:“怎么进?” “自然是破阵进城。” 封长情觉得唐进疯了。 “辽人有十万精兵,一人踩一脚都能把我们踩成肉泥,况且那个兵阵,瞧着便不是那么容易能破的。” “别人或许不行,我可以。”唐进慢条斯理的说着,“当初你打算一人前去接应兰成的时候,不是很有勇气么,现在为何怂了?” “……” 不知为何,封长情觉得唐进这话有些呛。 封长情沉了沉心思,“怎么破?” …… 云城巡城兵营 伍淮派人传了令请兰成过去。 一百多人被关了半个多月,心中早浮起各种猜想,此时忽然来传兰成,所有人都觉得事情不妙了,兰成要是去了,必定是凶多吉少。 只有彭天兆摸着下巴道:“伍将军是海陵军中的老大,他应该没那么闲,专门把你叫过去杀吧?” 阿忠也道:“彭将军说的是,阿成,你不妨去看看。” “万一那群人真的就那么无聊呢?”虎子瞪着眼睛,还拽着兰成的手臂不让走。 彭天兆笑了,“你以为大家都很闲啊,现在云城都被围了,谁吃饱了撑着杀个人还这么费劲?” 众人都陷入沉默。 兰成想了想,“彭将军说的不错,我只是去看看,不会有事的。” 他都这样说了,其余人也就不好阻拦。 126、破阵 …… 伍淮坐在中军帐中,和几个副将正在议事。 门外小兵忽道:“将军,兰成来了。” 伍淮摆了个手势,几名副将都退了出去,小兵便把兰成引了进来。 兰成在营地的时候也有帐篷,但那帐篷简易,只能防风防砂,保暖性并不好,帐中除了睡榻就是一张桌案,平时用来看书的。 伍淮这中军帐很大,中间是虎皮椅,左边武器架上摆了刀枪剑戟,右边则挂着铠甲,铠甲三步远处是沙盘,地图。 兰成不着痕迹扫视一圈之后,视线不卑不亢的半垂着。 伍淮道:“你就是兰成?” “是,不知道伍将军何事召唤我。” “你的事情我都听说过,十几岁的年纪,能带的起一只小队,想来是有些本事的。” “将军过誉了。” “云城被围的事情你知道吗?” “听说了。” “你们这一行人是朝廷通缉的乱党,按照律法,要受五马分尸之刑,但念着你们在岭夏帮忙抗击辽人,所以给你们一个机会,只要你愿意带人试阵,我会请世子上书朝廷,对你们网开一面。” “试阵?”兰成眼眸微缩。 伍淮道:“辽人在云城百米外摆了蛇阵,现在还不知如何破法,只有试阵能看出来。” 如今困在云城,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他有拒绝的权利吗? 兰成心中冷笑不已,明明就是推他去送死,却偏要装出一副道貌岸然一切为了他们好的样子,狗官! 兰成半垂着眼眸,“如何试法?请将军告知。” “本将军会让人点好一千精兵等你,你领兵攻阵即可,到时候我会在城楼上看着,找出破阵关键所在。” “明白了。” 兰成应了一声,很快退了出去。 伍淮一下一下敲着扶手,他,包括手下的副将,心底里是看不上兰成他们这伙人的,而且兰成的那双桃花眼,在半垂着的情况下,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这样瘦弱的小子,若去试阵,必定有去无回。 他纵横沙场多年,见惯生死,一条人命,与他来说根本无所谓。 副将低声道:“岭夏那些人在营房里也是白吃白喝,不如……把岭夏过来的那些人都编在试阵的队伍里,咱们也能少损失些精兵。” 试阵,基本是九死一生。 “算了,做的太过,世子会不高兴的。” 副将噤声不敢多说。 …… “试阵?” 兰成带的人都是打小型的游击战,并未真正和军队对抗过,更不知道,什么叫试阵,还是彭天兆解释了一下大家才明白,但下一刻,营房之中就炸开了锅。 “这么说试阵就是送死?”虎子切齿骂道:“狗娘养的,不把咱们的命当命吗?!” 阿忠冷冷开口,“不去,你觉得行吗?” 所有人陷入沉默。 彭天兆问:“是个什么阵,你知道吗?” “伍淮说是蛇阵,他说这阵有玄机,要人试阵,他在城楼看着,才知道如何破阵。” 虎子又是破口大骂。 彭天兆一手插着腰,一手摸着下巴,“他也没说错啊,这行军布阵,难免会遇到破不了的阵,现如今不去是不行了,这样吧,明日我们都跟着你去,大家都相互照应着点,尽量能捡回一条命。” 兰成直接拒绝:“我一人去就是。” “说什么诨话。”彭天兆一巴掌拍在兰成肩上,“岭夏的时候都能同生共死,这个时候还分什么你我?就这么决定了,明儿一起去,你要是不答应,那是看不起我。” 虎子也道:“彭将军说的是,我就是死,我也得跟你死一块,我才不窝在这里受窝囊气。” “对!”阿忠拍在兰成另外一个肩膀上,“我跟了你这几年了,什么时候和你分开行动过?早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现在分什么你我!” “我也去。” “我们也去!” 兰成:…… 他的不满和义愤被冲散,心中充满了感动,有这么一群出生入死的兄弟在一起,还有什么可怕的? “好,一起去!” …… “怎么破?” 封长情问唐进,“你知道那是什么阵吗?” “这种阵叫做游龙阵,是两个蛇阵融合在一起排成的一种新的阵法,要破蛇阵,自然是打七寸天机位置,要破游龙阵么……” 唐进看向封长情。 封长情默,这是问她的意思吗? 她想了想,“两个七寸天机位置?” “不错。但游龙阵的七寸,只有阵法发动的时候才能找出来,也就是说,一定要有人试阵,我们才能找到阵眼。” “可云城高挂免战牌。”更别谈试阵了。 “不会挂很久的。”唐进慢条斯理的解释,“白瑾年很关心岭夏苏家的粮食,证明他云城粮草本身不多,他绝不会坐以待毙,迎战就是这两日的事情。” “万一朝廷派援军送粮草来呢?” “不可能。”唐进冷笑道,“朝廷积弱,各方诸侯并起,其中尤以海陵,这些年发展最快,势力最大,皇家早就不满……你以为那关内十八城为什么会如此不堪一击?因为朝廷早把十八城划给了辽人,目的就是为了让辽人兵临海陵城下,朝廷要削弱海陵势力,又怎么可能派援兵送粮草?” 前世辽人也是这般围城,只是摆了蛇阵,一围就是半月有余,白瑾年派伍淮破阵,哪知辽人骁勇,一个简单的蛇阵,竟让伍淮损兵折将,手下的先锋和副将死了七八个。 当时他恰巧随着难民逃入云城,一心只想着扬名立万让唐海后悔莫及,毛遂自荐,破了蛇阵,自此成名,也结交了白瑾年。 那个伍淮,居功自傲,在海陵军中拉帮结派,前世里可是白瑾年心头一根刺。 如今想想,以白瑾年的能耐,破个蛇阵不过是举手而已,之所以派伍淮前去,一来做样子给朝廷看,二来为削弱伍淮在海陵军中势力。 这一世的阵他也要破,但要保着伍淮和他手下那几个酒囊饭袋,只要白瑾年不舒坦,他就高兴。 封长情怔住。 她虽没什么家国天下的情怀,但听了唐进这一番言论,忽然对这个朝廷没了半分好感。 “还有。”唐进又道:“把那晚我们逃跑的时候,你丢下去那个会冒白烟的东西再做一些,有大用。” “……”封长情默了默,“做那些东西需要硝石,灵域里的硝石已经不多了。” “那就能做几个是几个。” “好吧。” 封长情忽然又道:“你破阵,我做什么呢?” 唐进看了过来,递给封长情一个你白痴的表情,“你自然跟着我,不然你怎么进城?” 封长情:…… 第二日,封长情和唐进天没亮就去了白方他们扎营的地方。 唐进找了一匹多出来的马,率先骑了上去,伸手拉了封长情一把,封长情也没扭捏,就坐在了唐进身后,两只手蜷了蜷,最后握住了唐进的肩膀。 唐进眼尾扫过她的指尖,很快目视前方。 一个羽卫飞身来报:“城内有动静了!” 只听吱呀呀的开城门之声响起,城内杀出一队人,当先一人手持红缨枪,一身黑衣凌厉而冷酷,直接就冲进了辽人阵营,大开杀戒。 他的身后,除了海陵士兵,还有几十个没有铠甲的汉子。 封长情眼微眯:“兰成!怎么会是他?”难道海陵城里没有先锋和将官了吗?居然让兰成来破阵! 唐进眼色沉了沉,真想回头,让兰成这个前世对头现在就死了拉倒。 “唐公子,怎么办?”白方问。 唐进只丢出一个字,“等。” 游龙阵没有发动,找不到天机位置,只能等。 他将破阵的关键告诉魏无言和白方,“其中一个天机,是哥舒鲁把持,你们两个去对付他,另外一个,我找到之后会自行解决,到时统帅一死,没人指挥,其余的士兵就如一盘散沙,不足为惧。” 白方和魏无言拱手,“明白了。” 城楼下,游龙阵发动,兰成带的那一千精兵被围在阵中。 兰成几乎浑身浴血。 冲到他身前的辽人一个个倒下,又有无数辽人不断涌上前来,他已经杀红了眼。 城楼上,伍淮眯起眼,“这个兰成果然有几分能耐。” 副将忙道:“是啊,十分勇猛,原本还以为他是个绣花枕头……啊对了,将军,可看出阵眼了吗?” “这阵十分奇怪,本将军还要再看看。”这倒是实话,他第一次见这种阵。 隐在山石背后的唐进也认真的看着变动的阵势。 兰成等人空有勇猛,不会破阵,如今已经被游龙阵缠住,如果再这下下去,一定会死在阵中。 封长情有些着急,“你看出来了吗?快点。” 唐进皱眉,忽然一夹马腹,马儿立即人立而起。 封长情防备不急,差点掉下去,反射性就把他的腰抱住了,然后,不等封长情表达什么,唐进大喊一声,“冲!” 一队人马如离弦之箭,冲入了游龙阵中。 这五百三十一人,都是轻骑,最擅偷袭,能快进快退,一出现就杀了辽人个措手不及。 白方和魏无言直接朝着哥舒鲁包抄过去。 哥舒鲁是个身高八尺的壮汉,使两把大锤,骁勇无比,白方魏无言二人夹击,勉强将他逼退。 唐进则带着封长情,直奔第二天机的位置。 那里是哥舒鲁的哥哥哥舒战把持,哥舒战比哥舒鲁更为厉害,近了他身一丈之内的海陵士兵全部被他斩杀马下。 哥舒战带着嗜血的笑容,瞧着朝自己飞奔而来的少年嘿嘿一笑,“小子,有几分眼力见,还能找到阵眼所在,可你找到了也没用——” 下一刻,唐进忽然脚尖点到马鞍,人如闪电朝着哥舒战飞射而去,哥舒战的话还没说完,人头就飞了起来。 唐进冷笑,“你话太多了。” 他一脚将哥舒战的身子踢下马,脚尖在马头上一点,人如飞燕飘过,稳稳的落到了自己的马上,拉住仓皇失措的封长情的手按在自己腰间,“抱好了。” 话音一落,唐进驾马飞奔而过,所过之处,辽人的人头手臂乱舞,殷红的血迹在空中形成一朵朵诡异的花。 封长情第一次见人这样的……果决,杀人犹如切菜。 城楼上,副将惊讶道:“哪里杀出来的一队人?将军,你看那个黑衣的少年,那么厉害——” 伍淮当然看到了,他不认得唐进,却认得白方。 怎么回事,难道是世子提前在城外安排了人手破阵吗?可世子却丝毫没跟他提过。 伍淮心不断的往下沉,这是不信任他啊。 另外一边,白方和魏无言也将哥舒鲁斩杀在马下。 失去统帅的辽人如无头的苍蝇,不一会儿,退军的鼓声响起,辽人很快撤退。 唐进驱马到了那云城牌匾之下,一双冷厉的眼眸看着这座城楼,心中低低说了一句:白瑾年,我唐进又回来了。 封长情快速的跳下马,朝着后面奔去,在兰成掉下马之前稳稳将他扶住,却摸到了一片湿意,“你受伤了?” “封姑娘……”兰成喘息声极重,身上挨了好几刀,却看着封长情露出一个虚弱的笑,“你没事,太好了。”话一说完,直接从马上栽了下来,跌到了封长情的身上。 “兰成!”封长情微惊,正要扶他赶紧回城,却感觉手上一轻,兰成整个人被唐进提了起来,动作十分粗鲁的丢在了马背上,顺手就把马缰交给了一瘸一拐的跑过来的阿忠。 “走了。” 唐进丢下两个字。 封长情皱了皱眉,觉得他莫名其妙。 她没理唐进,而是追上了阿忠的步伐,一起进了城。 唐进站在云城城楼下石化。 白方和魏无言骑着马奔了过来,破了阵,他们心情都不错,“这次多亏了唐公子,不然的话,这阵不知道要围到什么时候去。” 唐进一夹马腹,半个字都不听,直接进了城。 魏无言:…… 白方:…… 两人对看一眼,“破了阵,他的心情看起来却不怎么样啊。” 唐进跟着封长情他们一直到了巡城营房外面,看着他们把兰成抬了进去,又请了医官进去,封长情还没出来。 他的脸色便难看的有些吓人了。 他当即下了马,朝里走去。 营房里,大家手忙脚乱。 这次破阵,可谓伤亡惨重,兰成手下的人死了两个,蔡勇和虎子都受了伤,彭天兆手底下的兵死了三十多个,彭天兆自己也受了伤,兰成受伤最重,此时已经昏迷不醒。 大家治伤的治伤,杨学义瘸着腿帮战友包扎着伤口,所有人,没人理会封长情。 封长情敏锐的察觉到气氛不太对。 她的视线扫了一圈,很快发现,杨蕊不在。 那日她气愤之极,出手没有控制力道,莫不是……死了? 彭天兆一瘸一拐的走上前来,低声道:“姑娘,你先去忙自己的事儿吧,这都是大老爷们,受了伤难免宽衣解带弄伤口的,你是姑娘,呆在这也不好。” 封长情嗯了一声,刚要走,一道冷笑就响了起来,是蔡勇。 “走什么啊?待在这里看呗,好好看看你干的好事!” 封长情怔了一下,“我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你不知道吗?要不是你把我们弄到这鬼地方来,我们又怎么会被人当牲口一样去试阵不计死活?你这个女人真是天上掉下来的扫把星,杀了小蕊,还把我们害到这步田地。” 所有人都静了下来,没人吭声,默认了蔡勇的话,连虎子和阿忠都别过脸去。 封长情嘲讽的扯了扯唇角,她冷冷的看着蔡勇,“是男人,就别只会说嘴!你觉得我是扫把星,我杀了人,我害了你们,你要找我报仇,我随时奉陪。” 127、说谎 封长情嘲讽的扯了扯唇角,她冷冷的看着蔡勇,“是男人,就别只会说嘴!你觉得我是扫把星,我杀了人,我害了你们,你要找我报仇,我随时奉陪。” “你——”蔡勇气急,“你这是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我们都不是对手——” “我就仗着自己武功高强怎么样?”封长情冷笑一声,“我一再让步,是因为兰成曾救过我性命,如今我与你们就两清了,你最好不要惹我。” 蔡勇咬牙道:“今日救我们的人可不是你——” “所以,你们想仗着当初那些恩情让我做牛做马不成?!” 封长情正要说什么,唐进的声音忽然响了起来。 “你以为没她我会救你们?” 唐进不知什么时候到的,他的声音既冷漠又慵懒,这两个词明明背道而驰,用来形容他此时的声音却是再好不过。 他看着蔡勇,慢条斯理的开口,“你最好管好你的嘴,如果我再听到你任何一句骂她的话,不管是你自己说的,还是别人传的,我一定会让你这辈子都说不出一句话来,不信就试试。” 蔡勇脸色红白交错,半个字也说不出,他不敢跟唐进叫板,这个男人眼睛里冷的像冰,绝不是开玩笑。 威胁罢,唐进拉着封长情出了营房。 彭天兆后知后觉的道:“这人不就是原来跟在封姑娘身边那个不说话的傻小子么,怎么会……” 大家忙着应对伤势,没人听到,没人留意。 出了营房,唐进冷哼一声,“你就是太好说话,那些人才那么得寸进尺。”他却是见不得她受一点委屈,哪怕是被别人说一两个字都不行。 封长情默,“刚才谢谢你。”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伍淮带着两个副将来了。 封长情还想说什么也只好闭嘴。 “唐公子真是少年英才,这么复杂的阵都能破,到让本将军汗颜了。”伍淮道。 唐进慢条斯理的开口:“不过是个入门级的而已,没什么难的。” 伍淮身后的两个副将变了脸色。 入门级? 他们都不知道那是个什么阵还是入门级,所以他们都是蠢货吗? 伍淮眸中闪过一抹薄怒,面上却维持的很好,“本将军想请唐公子前去营中说一说这阵法,不知道唐公子——” “我很忙。”唐进说完,直接上了马,冲封长情伸出手。 封长情默。 唐进真是嚣张的很直接。 她现在心情不好,而且这位伍将军派兰成试阵,她心里不喜欢,也不想理会,点点头当是打了招呼,便跟着唐进上了马。 马儿在这时四蹄踢踏了两下,忽然拉下一坨马粪。 唐进眼也没闪,打马离去。 伍淮脸色铁青,任他有再好的涵养此时也怒火暴涨,两个副将更是义愤填膺,“这是个什么玩意儿,将军亲自过来,是看得起他,没想到他完全不识抬举!” “够了。”伍淮低喝一声,“刚才那个不男不女的是封长情吧?给我派人盯住他们,看看粮草到底藏哪了。” “是。” …… 封长情坐在唐进后面走了一阵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现在又不是在阵里,离了他会被马蹄踩成肉泥,她坐在马上干什么? 而且,这条路不是回封家那条,也不是去品芳斋,药铺铁铺和粮铺的任何一条,这是去哪?! 封长情扯了扯唐进衣袖,“你停下,我要回家。” 离开半个多月,家人肯定担心坏了。 唐进却不停,“咱们有要紧事做。” 咱们? 要紧事? 封长情一时无语,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和唐进成了咱们。 她拍了拍唐进的肩友好提醒,“你是你,我是我,我们不熟,你停下,放我下去,我要回家。” 唐进猝不及防勒住马缰,马儿人立而起。 封长情下意识就赶紧把他抱住。 唐进眸带笑意的看着腰间的那双手,“不,咱们很熟。” 不知为何,封长情就想起施芙花解毒的时候,脸有些热。 她瞪着唐进的后脑勺,“你故意的。” 唐进也不反驳,继续朝前狂奔。 封长情看着两边飞速后退的建筑物,思忖跳马的可能性,最终却怂的放弃了。 跑的这么快,要是摔出个好歹来,吃亏的可还是自己。 上次施芙花在她心里留下了阴影,她特别怕受伤。 忽然,唐进的马速减慢,停了下来。 “唐公子,封姑娘。”是白方。 白方在刚才进城之后就飞马回王府禀告一切,如今正是从王府过来。 “正要去请你们二位,没想到你们就来了。” 唐进淡淡道:“正要前去王府。” 白方魏怔。 “走吧。”话落,唐进带着封长情自行朝海陵王府而去。 封长情忽然想起粮食的事情,现在那件事情的确是要紧事,便没再多说。 白方愣了一下才回过神,连忙跟了上去。 到了王府,一行人直接去了亦书阁。 听到开门声,白瑾年便抬起头,视线落到了大步走来的唐进身上,眼眸微微一动。 他早得到消息唐进已恢复,却没想到仅仅是一双眼眸的变换,如今这个少年竟这么……耐人寻味。 唐进的视线很冷,不是故作冷酷,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冷,其间还夹杂着一丝他分辨不清楚的凌厉,淡淡的看他一眼便垂下眼眸,不见什么谦恭的意思,倒复杂的不像是这个年级的少年人该有的神情。 他拱了拱手,“我是唐进。” 白瑾年收敛了神色,放下手中的事情起身,“唐公子如今是海陵的功臣,不必拘礼,请坐,封姑娘也请坐。” 两人都入了座,常喜招呼人上了茶。 白瑾年道:“请问封姑娘,岭夏的粮草……” “粮草放在西崎山中,白管事知道地方,趁着辽人暂时撤军,连夜就可以取回来。”那一批粮食,在封长情离开道观之前,就先让五百人把粮食转移到了西崎山中藏了起来。 “多少?” “八十万石,取粮之前,还请先付清银子。” 白瑾年摆摆手,常喜将一叠银票送到了封长情的面前。 见封长情拿起要点,常喜肉疼的道:“姑娘太谨慎了吧?我家世子又岂会少姑娘的银子。” “钱财当面点清,对双方都好。”封长情一边熟练的数着银票,一边笑道:“若是我走了之后,说缺了几千两,谁又说得清楚?” 常喜一噎,不言语了。 很快,封长情数完,“不多不少,正好十万两,世子是个爽快人,期待下次合作。” 白瑾年客气的点点头。 封长情道:“那我就告辞了。” 唐进却道:“等我一等。” 封长情想着我等你干嘛,抬脚就要走,唐进却直接把她给拉住了,“等我一下。” 封长情感觉别人都在看他握着自己手腕的那只手,她最是不愿意被人当了猴子,等便等,于是皱眉甩开,坐了回去。 白瑾年视线也落到了唐进的身上:“我也算熟读兵书,却是第一次听说这游龙阵。” 唐进淡定自若:“我碰巧而已。” “唐公子自谦了,如今海陵被围,正是用人之际,不知唐公子可愿入海陵军中?” 唐进淡定的笑了笑,“我的身份,我在家中的情况,想必世子知道。你若让我去做个马前卒,那我不加入也罢。” 白瑾年也笑了笑,避重就轻道:“唐公子的能耐,去做马前卒,那自然是屈才,如果你愿意,便去伍将军账下为副将。” “副将不就是万年老二?要是做老二,不如回家混吃等死。” 白瑾年眸中闪过一抹讶异。 常喜有些听不下去了,皮笑肉不笑的道:“伍将军手下的副将起码也是六品武官,有军功积累的普通士兵,十年未必达到副将的位置,有的士兵一辈子都不可能,这样公子都不满意,难不成唐公子想做将军?” “不行吗?”唐进挑起一道剑眉,唇角亦勾动一抹自信弧度,竟让人眼前一亮,觉得他绝不是随口胡诌,而是就有那个本事。 “要么就要最好的,要么就直接不要。”唐进视线直直盯住白瑾年的眼睛。 白瑾年是个心思极深的人,不会轻易相信任何人,更不会信他这个常州唐家的人,如果现在就给他将军,那白瑾年脑子绝对是坏掉了。 果然。 白瑾年淡淡道:“军中升迁向来有章法,冒然出个将军,也未必带的动那些有军功的老兵。” 这话很中肯,都是实话。 “如果我能击退辽人呢?” 白瑾年眼中极快闪过一抹光华,“如果唐公子真的能,那自然是实至名归,不过……容我提醒唐公子,那可是十万铁骑。” “我只需要五千轻骑,半月时间准备。”唐进慢条斯理道:“但我要青山马场,兵器司,都听我指挥。” 常喜简直是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光在看唐进,“你……你疯了……” 五千对十万,怎么可能? 而且,青山马场驯养良马,兵器司制造武器,这两处地方,是海陵重中之重,这个人竟然敢这么明目张胆? 封长情:…… 她到底是跟来干什么的? 白瑾年深深的看了唐进一眼。 太直接了。 直接的他猝不及防。 唐进的情况他十分了解,在常州做的那些事情,说是不学无术也毫不过分,这样的人却扬言击退辽人,他怎么能信。 可那游龙阵,真的只是凑巧吗? 他想起白方曾提过,他们去一个有奇门遁甲的地方取过粮食,莫非,封长情和唐进两人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不成? 唐进道:“你可以慢慢考虑,我不急,不过,我破阵解围,单单‘功臣’两个字便要打发了我,只怕以后海陵有难,也没人会身先士卒。” “当然。”白瑾年笑,“唐公子在云城还没有住处,便送公子一套府邸……” “不。”唐进却笑着拒绝,“我要那两匹马。” 他又补充,“一黑一白,抱月良驹。” 常喜瞪大眼,真是没见过这么厚脸皮的人,功劳的赏赐还能自己要,而且,那两匹抱月良驹可花去了他一半的私房钱啊,“不行!” 白瑾年还没表态,常喜就冷声开口,“抱月宝马是贡品,已经送入京城了,唐公子提这个要求,不是强人所难么?” 唐进看他一眼,“常管事好不诚实,那两匹马如今就在王府后院。” “你——”常喜惊了一下,这个人不是刚从城外回来吗?有千里眼不成? 常喜调匀呼吸,强笑道:“那两匹马的确已冲做贡品送入京城……”他死不承认,就不信唐进还敢搜王府。 唐进却道:“常管事可能不知道,我和那两匹马心有灵犀。” 封长情却忽然心中一动,当时她卖掉两匹马是极度不愿意的,如今若是拿回来自然是好的,可唐进真的确定他们在王府吗?说的有点玄乎了吧。 常喜心中啐了一声装模作样,“世上哪有人和马心灵相通的,公子就不要开玩笑了。” 唐进却笑了,他食指拇指捏圈,搭在唇上吹起响亮的马哨,用了内力,一声比一声更高。 就在常喜愣神的时候,后院忽然响起马儿嘶鸣和下人们惊呼的声音。 “快快,快拦住那两匹马——” 一阵下人的嘈杂声响起,还伴着王府护卫铠甲碰撞的声音响起,那两匹马从后院冲破马厩围栏,就朝着亦书阁这边奔来。 护卫们知道这是世子的爱马,不敢动武器,但这两匹马躁动不安,没人拦得住,有两个马术好手的护卫跳上马去,都被马儿甩了下来,直直冲进了亦书阁中才停下。 唐进慢慢起身,打开门。 养的膘肥体壮的抱月追风围着唐进马蹄踢踏,马嘴蹭着他的肩,似乎在祈求他的安抚。 白方常喜全都愣住了。 连封长情也瞠目结舌。 唐进抚摸着黑马的马鬃,慢慢看向常喜,“常管事,你经常说谎吗?” 常喜脸色黑青,他一天随口胡诌的时候很多,但被这么快就打脸的却从来没有过。 一直沉默的白瑾年道:“既然你与他们心有灵犀,那就送你。不过,唐公子可要记得自己说过得话,五千轻骑,半月时间,如果不能破辽人……”不但是马,他的命也要留下。 唐进笑了,“没有如果,半月时间,我必退辽人。” 封长情真是不知道该说他自信还是说他自大,这么嚣张,就不怕犯众怒吗? “走了。”唐进喊了封长情一声,牵着两匹马大摇大摆的走出了海陵王府。 刚出了亦书阁,却正好对上过来的蒋玉伦。 蒋玉伦也听说了破阵的事情,知道封长情安然回来,自己又是走不开,所以立即派勤子去封家探望。 勤子扑了个空,到王府门口的时候看到封长情和唐进正好在王府门前下马。 蒋玉伦这才追了过来。 “可算是回来了,没事吧?”蒋玉伦上上下下看了封长情一圈儿,松了口气,“果然是福大命大。” 封长情失笑,“听你这意思,你好像很失望我毫发无伤的回来?” “哪有。”蒋玉伦哈哈大笑,“我这是感慨,粮草的事情办了?” “喏。” 封长情挥了挥手上的银票,“十万两。” 蒋玉伦笑道:“封姑娘可是第一个让海陵王世子掏钱掏的如此痛快的人。” “各取所需罢了。” 两人相视一笑。 唐进沉着脸,“你到底要不要回家?” “自然要,这就走。”封长情回眸,对蒋玉伦丢下一句话,“改日再续。”说罢便追上了唐进。 蒋玉伦皱眉:“怎么感觉这个小子对我很有敌意?” 勤子用力点头,“真的哎,那目光,吃人一样。” 瞧着两人背影,蒋玉伦挑挑眉,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容来。 128、买地 出了王府,封长情和唐进直接回了封家。 勤子去找过封长情,封家都知道了封长情回来的消息,他们还没走到门口,钟小蝶就站在门口不停挥手,“小情,小情……”挥完手嫌封长情跑的慢,还跑下台阶迎了上来,“小情你终于回来了,你这骗子,明明说好等我做好吃的给你,还跑了!” 她抓住封长情的手就不松,像是怕封长情跑了一样。 封长情难得尴尬,“当时是有事,不得已,你看我现在不是好好地回来了吗?” “你要是再敲晕我一次,我以后都不理你了!” 封长情连连保证,“绝对没有下次,没有!” “你最好说话算数。” 两个人你来我往的交流着。 钟小蝶发现了那两匹马,“哇,不是说送去京中做了贡品吗?怎么会……”这时,她才后知后觉的看到了唐进,甜甜笑着就想拍唐进的肩膀一下,却拍了个空。 唐进站在封长情身边,眼神酷的让人尴尬。 “阿静啊,你怎么了,时间长没见,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小蝶!” 唐进淡漠道:“我是唐进,我们不熟。” 钟小蝶的甜笑僵在脸上。 等在门口的封毅钟槐也都愣住了。 什么情况? 封长情忙打圆场,“他受了伤,忽然就好了,以前的事情可能记得不太清楚。” 钟小蝶神情缓和,笑道:“原来是这样呀。” 钟小蝶早早准备了一桌子丰盛的菜肴,封长情回去简单洗漱了一下,一家人就上了桌。 唐进还是如同往常一样坐在封长情身边,钟小蝶坐在另外一边。 两个老的松口气的同时,免不得数落了封长情两句,“以后不能这么任性,也不能随便把自己搞得那么危险,知道了吗?” “知道,知道。”封长情哪敢多说? 刘义那边封长情早就打过招呼了,所以钟槐和封毅只以为封长情当时出城办事去了,根本不知道封长情是去接应兰成还被辽人追杀。 这会儿自然是少说少错,她也怕被人絮叨。 钟小蝶笑吟吟道:“好啦好啦,都安全回来了不是嘛?先让她吃饱了再数落。” 钟槐和封毅哈哈大笑,“说的是,快吃吧,这些都是小蝶专门为你准备的,来来。” 一个来月了,难得吃一顿团圆饭,大家都很高兴,只有唐进自始至终脸上的表情都酷酷的。 唐进慢条斯理的吃着东西,一边给封长情夹菜,鱼是腮边刺少的,红烧小公鸡夹的是翅根位置的一块软肉,还夹了一块鸭血,糕点就夹了一块白团,软糯不粘牙不甜也不咸。 封长情这段时间习惯了,理所当然的吃着。 钟槐和钟小蝶也习惯了,毕竟以前一直这样。 封毅的心里却不舒服极了,他先前就对唐进不满,现在对他更不满,什么表情?活像别人欠了他几十万两银子一样。 而且,他不是已经好了吗?为什么还跟着小情不回自己家去! 吃饭的时候,封长情问起苏铭才知道苏家人并没有在家中安顿,所以吃完饭后,封长情想去找找苏铭和苏岳兄弟俩。 唐进被封毅叫住了。 “有事?”唐进淡淡问,英武的脸孔上,那双眼睛一点波澜都没有,平静的有点过分,就那么定定的看着封毅。 两人身高差不多,平视,封毅却在心中生出矮了一头的感觉来,不自觉挺了挺腰杆,“唐公子,你什么时候走?” “不走。” “在何处落脚?” “此处。” 此处? 此处?! 封毅被他这理所当然的口气惹毛了,“这是封家,不是你家,我希望你及早离开。” “我救了你女儿,你这么对待恩人?她心肠很好,最是知恩图报,要知道你赶我走,也不知会不会生气。” 封毅一噎。 唐进又道,“不过,我如果说自己想走,请她护送,她应该也不会拒绝。” 封毅额角青筋一抽,“我告你拐带良家女子——” “随你。”唐进无所谓的说罢,就要上楼。 封毅气的直接动了手。 打出去的一拳却被唐进稳稳抓住,封毅试了几次都动弹不得,看着唐进的神色变了又变。 唐进唇角勾起一抹笑,“伯父,小情说过,尊老爱幼是美德。” 封毅脸色阵青阵白,混小子,这是在说他不知道爱护他这个小辈吗? 他恨恨的别开脸。 唐进便收了手,慢条斯理的上了楼,当着封毅的面关上了门。 …… “东家慢点。”刘义在前带路,边走边说,“那天本来想请苏公子过来的,但他执意要住在这里……” 两人来到了凤来楼下。 这会儿刚过午后,凤来楼的客人却还不少,整个云城都没有受到辽人攻城影响太多,仿佛辽人滚蛋是迟早的事情。 一个伙计眼尖,认出封长情是蒋玉伦的“朋友”,立即迎了上来,问明两人来意就带着他们去到了后面独立的小院子。 此时只有周若带着孩子并一个婆子两个丫鬟在,苏铭和苏岳都不在。 “封姑娘!他们说你——”周若也听到了消息,还以为封长情凶多吉少了。 封长情暗忖要不是运气好点真的就翘辫子了,脸上却笑着,“福大命大,没事。” 两人寒暄了几句,苏铭苏岳回来了。 “封姑娘……” 封长情知道他们要说什么,笑着回了句:“福大命大。” 苏家兄弟点点头。 这时小孩儿哭闹了起来,苏铭和周若忙去看。 封长情也不啰嗦,直接拿出那十万两来,“是那八十万石粮食换的。” 苏岳瞧了那银票一眼,没伸手,“八十万石按照行内进货价格,也就值五万两,多卖了五万两。” “现在是非常时期,粮价长一些很正常,再说了,你说的是行内进货价,官府要收粮商的粮食,那也是要高于行内进货价的。”这个行情还是唐进教她的,看白瑾年出手眼都不眨,就知道唐进必定没说错。 苏岳为人十分厚道,她不过是凑巧帮了苏铭夫妇一把,苏家人就一直记得,还帮她安排了宋家二老,那粮食终归是苏岳的,如今她只是转了一手而已,没道理拿人家的银子。 “十万两在云城也够你施展手脚了。” 苏岳淡淡:“打仗了。” 封长情:“应该不会很久。” 诡异的,她觉得唐进不是无的放矢,肯定有办法赶走辽人。 苏岳挑眉,他觉得封长情太乐观了些,而且这次辽人来犯,他连家都没有了,现在实在心力不足,而且没有封长情,这一批粮食肯定入了辽人手上,“既然这样,就放在姑娘那,全当是我投的钱好了。” “可是——” “就这么办。”苏岳很坚持。 封长情一想,这样也好,到时候她用空间种粮食就可以借着这十万两银子做屏障了。 不过她不是白占便宜的人,“那就定个协议,到时候分你红利。” 两人一拍即合,当即写下协议。 封长情又问道:“常住在凤来楼也不是事,家中地方大,院子也多,不如——” “我在小竹巷买了个二进的小院子,今日就收拾好了,等会便搬过去。”苏岳道:“这仗不知道要打多久,总不能一直做客住在你家,你放心,我要是有什么事情麻烦你,一定第一时间找你。” “那好吧。” 离开凤来楼,封长情问了下药铺这次去九华山百草阁进货的事情,刘义巨细无遗的说了。 因为蒋玉伦那封手书,他们拿到了最低的进货价,并且还达成了长线合作关系。 封长情点点头,现在就可以筹备开分行了。 岭夏来的难民被安排在了原本废弃的那一条街上,现在整个街道上挤满了人,粥棚搭的四处都是。 封长情远远看了一眼,微微蹙眉,这样可不是办法,回了家之后,她去见了一趟钟槐,让他去买些地。 钟槐一愣,“现在买地?” “怎么了?” 钟槐解释,“关内十八城的凄惨已经随着岭夏百姓传入云城,又被围城那么久,现在人心惶惶,时刻准备着逃难,这个时候买地,会不会……” “不会,按我说的做。”封长情拿出两万两银票给他,“能买多少买多少,最好是买连成一片的,方便耕种。” 钟槐走后,刘义也把吩咐的药材送到了封长情房中。 封长情打发了刘义,立即把药材全部丢进空间,自己也闪了进去。 没有了唐进,现在的空间可以说是灵气充沛,一进来就感觉暖风拂面,周身舒畅。 封长情干劲十足,把留的麦种子撒了满满六亩地,等出去空间的时候,太阳已经落山了。 她忽然想起,自己吃完饭出去到现在回来一直没见唐进,这人也不知去了哪,不过他夸下海口要在半月退敌,必定是去想退敌办法了去吧。 如是想着,封长情换了身轻便的衣服打算去找点吃的,忙了一下午,肚子好饿。 刚出了门,封长情的脚步却僵住了。 隔壁有人?! 难道是—— 哗啦。 门开了。 唐进穿着一身黑衣走了出来,脸上还是那酷酷的表情,瞟了封长情一眼,打着哈欠,“午安。” 封长情默。 晚上了好吗? 看唐进迈开长腿走下楼,封长情回神追了上去,“你怎么还住在这?” 她以为自己走后他早该“滚蛋”了。 唐进莫名:“我不住在这,我住在哪?我身无分文。”唐进说着,还伸了伸手,转了一圈,强调自己浑身上下一个子都没有。 封长情:…… “况且。”唐进又道:“我说了,要教你骑马,现在马要回来了,明日就教。” 封长情已经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 你不是说要退敌吗?教我骑马能退敌? 唐进就这样理所当然的赖在了封家,还就住在阿静原本住的那间房里。 晚上刚吃罢,原来来过家中的常管事又来了,送来一块牌子,还瞪着唐进极不客气,“唐公子最好记得自己许下的军令状,若半月不能退敌——”他冷冷哼了一声,其中意思明明白白。 封毅呐呐重复:“半月不能退敌?” 常喜悠哉道:“是啊,我们就等着看唐公子的手段了。” 封毅原来在军营中待过,知道军令状意味着什么,原本就看他不顺眼,现在看他的表情越发的像看神经病。 退敌? 那可是十万辽人啊,怎么退! 唐进视若无睹,淡定的退了出去,退了两步又回头,“伯父,铺子里可有马鞍?” 封毅刚要回答,唐进又道:“哦,不必了。”马鞍,封长情早就定做过,两个,是为抱月和追风专门准备的。 封毅:…… * 战乱时期,大家都想把带不走的东西,例如田地铺子之类的换成真金白银带走,钟槐买地变得异常顺利,只花了平时不到一半的钱,就买下了西崎山靠近水源利于灌溉的田地,还有周边一些良田。 现在正是春耕之时,封长情拨了一部分粮食,让钟槐雇佃农播种。 封长情又吩咐他买了一些急于出手位置还不错的铺子,她深信,在任何年代,买房置地绝不会有错。 唐进则每天吃吃睡睡,除了去兵器司交代半月内造好五万只箭,再任何关于退敌的事情都没做。 至于青山马场的用处,则是……教封长情骑马! 青山马场是整个海陵乃至西北最好的马场,里面水草茂盛,场地宽阔,骑马在其中肆意奔跑,再适合不过。 唐进带着封长情到了马场的时候,才是上午,空气清新,草儿油绿。 唐进把黑白两匹马都上了鞍,“这白的给你,黑的是我的。” 封长情摩挲着白马耳后一块皮肤,又摸了摸马鬃,白马高昂着头躲开了。 封长情皱皱眉:“我不要白的,给你吧。” “怎么?” “这白马性子暴躁,我不喜欢。”相反黑马很温顺。 唐进之所以这么分配,是因前世菲音曾说过,瞧白瑾年骑着白马的样子十分英姿勃勃好看。 不过封长情这理由没毛病,唐进也知道白马暴躁,万一伤了封长情就不好了。 “行,”唐进将黑马牵来,扶着封长情上了马,自己则理所当然的坐在封长情身后,“你双手握着马缰,不要用力乱扯,动作要柔和,配合马儿的动作。” “我……”封长情无语,“我坐在马上,完全不知道马抬那只蹄子,如何配合?” 唐进慢慢说着,手自发的扶在她腰上,“轻松点,让它代替你的脚,你会控制不了你自己的脚吗?放松。” 封长情:…… 她是真的想学骑马,以前她都是坐在马后,都是唐进驱动马儿,这一次是她第一次主导,她也学的很认真,轻轻的扯住马缰慢慢向前,绕着马场缓缓走着。 她天赋异禀,学了一日,已经有所体会,可以催促追风小跑起来,只是不敢跑的太快。 不知不觉,日暮西斜,该回家了。 她驾着马儿到了供休息的马棚下,才发现腰上有些热。 唐进扶着她的腰护了一天。 她低头瞪了自己腰上的那双手一眼,后知后觉的暗道,这算不算被占了便宜? 唐进却利落的下了马,又利落的翻身上了白马,矫健的姿势赏心悦目,“回吧。” 回吧? 骑马回吗? 没了他的护卫,封长情立即觉得有些不安,坐在马背上身子僵硬。 唐进过来捏过她的马缰,自己骑着抱月,帮她牵着追风。 封长情的心也安了不少。 亦书阁中,却炸开了锅。 伍淮带着手底下几个副将全立在亦书阁的正厅之中,一个个面色难看。 “常州府早有消息传来,那个唐进根本是个游手好闲的,他怎么可能破的了辽人?” 129、再围 “常州府早有消息传来,那个唐进根本是个游手好闲的,他怎么可能破的了辽人?” “我看破阵也不过是凑巧。” “还敢说十五日之内,这都过去三天了,他根本什么都没做,辽人却又围了上来!” 游龙阵破第二日,辽人继续围城,这次没有用什么花里胡哨的阵法,而是直接派兵把云城北面围的水泄不通,每日连番叫阵,伍淮派出去的几个先锋和副将都被辽人斩杀,再这么下去,自己手上就没几个人了。 这还是次要的,辽人这么凶猛,万一要攻城怎么办? 伍淮等副将们说的差不多了,才拱拱手,“还是请世子拿个主意,早做打算的好。” 白瑾年正在写信,淡淡道:“我已答应给唐进十五日,伍将军也不希望我成了食言而肥的人吧。” “这……可就怕云城——”坚持不了十五日,就算真的能坚持,他手底下堪用的人也都要死光光了! “有伍将军在,一定会护卫云城万年不破,我对伍将军很有信心。” 这么大一顶高帽子下来,伍淮还能说什么,僵硬的笑了一下,“那末将尽力。” 一行人退走之后,常喜哼了一声,“老狐狸,还想保住自己那几个心腹……” 伍淮是海陵的大将军,原就是十几年前朝廷派来的,这个人行军打仗的本事没有,笼络人心倒是很有一手,海陵军中但凡骁勇一点的,全被他弹压了下去,倒是提拔了一群跟他一样善于心计的心腹上来。 好在世子早有察觉,将他弹压的那些骁勇之人暗中收编到海陵羽卫之中来,否则不知道要失去多少人才。 伍淮还以为自己已是海陵军中老大,妄图钳制世子。 殊不知世子放任他就等着现在这样一个机会一锅收拾了他们! “那个兰成怎样了?”白瑾年问。 常喜忙道:“受伤不轻,养着呢,倒是个骁勇的。” “嗯。” 兰成那日的勇猛,白瑾年已经听说了,这样的人,正是他现在军中最缺的人才。 “让军医官多去看看。” “是。” …… 回了军帐的伍淮面色难看,身边的副将更是义愤填膺。 “这次的先锋是巴克苏,号称辽人第一勇士,咱们哪是对手?” “前几日派出去迎战的先锋官都死的很惨。” “巴克苏和哥舒战是好友,这是给哥舒战报仇来了。” “那个唐进杀了哥舒家两员大将,激怒了辽人,却要我们来挡着,世子不知道怎么想的!” 伍淮大喝一声,“闭嘴!一群废物,你们打不过巴克苏,便去质疑世子的决定,不想活了是不是!” 所有副将全部噤声。 一个胆大的问,“那辽人要是再叫阵咱们谁去?”当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鼓声,辽人果然又叫阵了。 所有副将瞪向那个乌鸦嘴。 伍淮烦躁道:“你去迎战,现在立刻马上。” 乌鸦嘴去了,死了。 副将甲去了,死了。 副将乙去了,又回来了,扑进中军帐趴跪在地,哭道:“将军,我上有老下有小,我不能去迎战啊,将军骁勇非常,如果将军亲自出阵,一定能打的辽人屁滚尿流——” 伍淮怒不可抑,冷笑:“阵前退缩,拖出去砍了。” …… 钟槐来往城内办事,这消息很快听说,回到家正要去见封长情,就见封长情和唐进骑着马一前一后回来了。 “怎么了?”封长情瞧他一脸忧心忡忡便问。 钟槐便把今日的事情跟封长情说了。 封长情皱眉,“这么惨?” “我有点担心,咱们不然早点准备吧,免得到时候……” 话没说完,但封长情听明白了。 辽人要是攻城,没人能挡,到时候买的房置的地可就全打了水漂了,还不如现在早些计划逃难的事情折点现钱。 封长情下意识的看了唐进一眼,却见唐进淡漠如常,驱马朝着城防营那边走去,并丢下一句话,“你先吃,不必等我。” 钟槐看他一眼,视线收回,担心依旧,“这几日来粮铺买粮的人明显比以前多了一大半,去药铺抓常用药材的人也多了很多,大家都在为逃难随时做准备呢。” 封长情想了想,问,“凤来楼可有什么动静吗?” “没……”钟槐反射性的回了,又道:“说不定只是面子上没动静,私底下早把该转移的都转移了。” 封长情眉头皱的越紧了。 唐进到底能不能赶走辽人?她到底该不该信啊。 大家心事重重的吃了饭,封长情没吃多少,饭后专门叫着钟槐去了书房,又拿出两万两银票交给钟槐,“多买些地,铺子的话,只要地段好的,面积大的,那些偏僻的和挪不开人的统统不要。” “东家!”钟槐瞪着银票,又瞪封长情,仿佛封长情头上长了角。 封长情淡淡道:“按我说的做,现在就去。” 钟槐苦口婆心道:“咱们别收了,依我看,不如将银票换成金叶子和银元宝,以后就是有个什么,别人也绝对不会不认。” “那万一要是城不会破呢?”封长情慢条斯理的说:“有道是富贵险中求,顾忌太多难成事。” 再说了,那些银票是岭夏卖粮的钱,如果不是她用空间藏粮,也没这十万两。 钟槐见劝不明白,咬牙道:“好,我去办,只是到时候东家别怪我就好。”他本想说别后悔,想了想最后说了别怪我。 出去的时候还在心中不断叹息,果然是年级小,有点钱也不是这么造作的啊。 封长情:“……” * 却说唐进直接去了巡城营,远远地就听到营帐里传出伍淮大声叱骂废物的声音。 巴克苏的确厉害,海陵居然没有能匹敌的武将,接连三日将领大败搞得营中士兵的士气也十分低迷。 这伍淮,前世除了是白瑾年的眼中钉,也是唐进的心头刺。 当时唐进年少气盛,得罪了伍淮。 伍淮便对他各种使绊子,辽人摆出蛇阵,唐进请命破阵,被伍淮以自不量力为由,罚了五十军棍,几乎打的半死,后来营中无人能破,又想起唐进。 唐进不得不带伤上阵,侥幸破了蛇阵,却又被伍淮嫉妒才能和功劳,克扣伤药,还不让军医官给他医治,也就是他命硬,否则早就被折腾死了。 想起当初趴在这营房,无人问津,好几日浑浑噩噩一口吃的都没有,唐进眼眸中闪过一抹杀气。 他驱马上前。 站岗的士兵认得他,连忙去禀报。 中军帐,伍淮一听唐进来了,火气更大了。 唐进那日对他的不敬历历在目,这个时辰,唐进又来给他填什么堵?! 仅剩的一个副将低声道:“他既然夸下海口,半月之内破辽人,咱不如见见。” 只不过伍淮这个人自己没本事不说,心底里也总是看不起别人,觉得唐进能破阵绝对是侥幸,半月退敌他更是嗤之以鼻,觉得唐进那就是个神经病,还妄想和他平起平坐当将军? 可是…… 现在营中副将先锋一个个的被巴克苏斩杀于马下,副将这么一说,他心中竟也隐隐升起几缕希望来。 手下已经没有对阵之人,如果明天辽人再叫阵,不挂免战牌的话,他这把老骨头就得自己上了,他哪是大辽第一勇士巴克苏的对手,那不是送死吗? 就算唐进打不了巴克苏,能拖一天也是好的。 万一唐进把巴克苏杀了,那也是他慧眼识珠,还能领一份功劳。 伍淮神色稍缓,摆摆手。 很快唐进进了中军帐。 “这么晚了,唐公子怎么忽然到营中来了?”伍淮脸上挂着客套的笑容。 唐进淡淡问道:“明日谁出战?” “……”伍淮默。 这问的什么废话?全城的人都知道,他伍淮手下的副将不是死就是伤,哪有什么人出战。 唯一的副将艰难的笑道:“那巴克苏实在勇猛,咱们账中怕是没人能对阵,唐公子骁勇,不如……” 唐进皱皱眉,“我骁勇什么?我来就是想问问,你们能不能再支持十天。” 伍淮错愕,之后怒气暴涨,“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咯。”唐进摊手,很是无奈,“十天之后就是我的好运道,到时候就能赶走辽人了,在这之前,我每一天都是霉运兆顶的,别说对战巴克苏了,就是个小兵我也打不过啊。” “好了,该说的都说了,我就不打扰伍将军布置战术了,再会。”唐进站起身来,还装模作样的冲伍淮拱了拱手才离开。 伍淮额角青筋直跳,这哪是来通知什么,分就是来看笑话的! 副将连声安慰:“将军息怒,息怒,别和那小杂种一般见识,我看咱们不如请示世子,挂几日免战牌得了。”等到十日之后,破不了辽人,唐进自然吃不了兜着走,至于他们,实在坚持不住,还能写信求救…… 这些年他们养尊处优,偶尔剿剿山匪,砍砍乱党,好久没真刀真枪的打过仗了。 副将怕死,伍淮也怕啊,思来想去也只有这一个办法了。 出了中军帐,唐进矫捷的翻身上马,正要离开,却看到一个军医官从困住兰成他们那个营地里出来。 唐进冷笑。 前世他破阵之后伤上加伤,白瑾年便让最信任的神医李杏林亲自为他治伤调养,嘘寒问暖,关怀备至。 自己活了这么多年,还没有一个人那么关心过他,他当即就觉得,白瑾年是明主,是伯乐,是可以与之深交的人,后来种种,不过越陷越深罢了。 可万箭穿心的那一刻,这一生所有的事情快速的从眼前闪过,他才明白什么值得深交,兄弟之情,不过是利用,把他当一柄开拓艰难之路的武器而已,他这样一个出身卑微的继子,哪来的资本和高高在上的海陵王世子称兄道弟。 如今,这是要故技重施,拉拢兰成了? 但有他唐进在,就绝不会让白瑾年逞心如意。 …… 营房内 医官刚走,留下了不少好的伤药。 兰成自己用了一些,分给其他受伤的兄弟。 虎子闻着那透着香气的金疮药,眯着眼道:“这个海陵王世子很不错嘛。”以前他们受伤,都是用的土方草药膏子,还是第一次用这种上乘的伤药。 阿忠也点点头,“是啊,人家都说海陵王治下律法严明,官员清廉,百姓安居乐业,肯定不是信口雌黄的。” 彭天兆也道:“你们要是还没打算,不如留在云城,归到海陵军中算了。”见众人都向他看来,彭天兆又道:“我原来就是这么想的,当兵嘛,自然是要找个能按时发粮饷又不总是吃败仗的地方。” 跟他来的那些士兵纷纷点头。 但凡来军队的,都是家中苦的活不下去没办法的,如果不是为了高额的军饷,谁会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拼命?若能衣锦还乡那是运气好,万一运气差点,便是死在战场上了,朝廷也会发几两抚恤银子。 既然是卖命,物质保障好一点的,自然更让人安心,就是死,也不会白死。 虎子和阿忠等人没说话,看着兰成。 其实他们多少也有点心动了,这里安定,不用挨饿受冻,不用打打杀杀。 兰成却没说话。 别人便也不好再说什么,这个话题不了了之。 …… 伍淮连夜去了一趟海陵王府,对白瑾年可谓是使出了十八般武艺。 他先是自责告罪,说自己无能,手下没有可用之人,赶不走辽人,又老泪纵横,感叹自己年迈还有旧疾和伤,上不得马,杀不得敌,最后更是长跪不起,请白瑾年治他得罪。 当然,中间还很不小心的说了唐进如何耀武扬威,如何不把他这个将军放在眼里。 常喜在一旁看的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要不是亲眼所见,他还真不知道伍淮有如此演技,简直比戏台上的角儿们还入木三分。 伍淮老泪纵横,“这京中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援军迟迟不到,这样下去可怎么是好啊。” 整个亦书阁内,只有伍淮的啜泣声。 偏偏白瑾年如老僧入定,没听到一样。 就在伍淮快装不下去的时候,白瑾年慢慢道:“那就挂免战牌好了。” “可……咱们的士气已经很低落,再挂免战牌,就怕士气全无,到时候辽人攻来,完全没了抵抗之力啊。” 白瑾年道:“那你说怎么办?” “那位唐公子不是说能破敌吗?不然让他迎战——” 白瑾年慢条斯理的道:“伍将军啊,连你都不能破辽人,咱们又怎能信一个乳臭未干的小儿?” “是,世子说的是……” “去吧,免战牌不能挂的久了……你的话很对,行军作战,士气是最重要的,你回去好好部署,我相信你一定可以击退辽人。” 伍淮战战兢兢的出了海陵王府,一上马,整个人脸色青如黑铁。 好好部署,人都死光了如何部署。 难不成要跟那十万辽人铁骑硬碰硬吗?找死! 亦书阁内,常喜惴惴不安的道:“世子,你说那个唐进到底能不能破辽人?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只听说他让人造箭,别的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白瑾年淡淡道:“封长情最近在做什么?” “封……”常喜默了默,虽然世子答非所问,好歹他也是个能干的下属,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呢? “买了好多田产和铺子。” 话一说完,常喜瞪大眼睛,“莫非唐进还真能破辽人不成?” 否则封长情怎么可能在啊这时候大肆置办产业! …… 130、破敌(一) 唐进回到封家的时候已经很晚。 一晚上没吃,饥肠辘辘,封长情以为他出去办事自己会填肚子,也没让厨房留饭。 唐进听后,眯起眼睛,用一种复杂的神色看着封长情,“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对他的。” “谁?怎么对?” 封长情正在整理田契房契,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是说阿静,不甚在意的道:“阿静那是个孩子,你这么大人,还要我像照顾孩子一样照顾你,你自己受得了,我可做不出。再说了,你走的时候专门交代了一句‘不必等我’,不是吗?” 唐进脸色一黑,他当时是顺口,这会儿倒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又见封长情忙着,唐进只好自己去厨房随便找了点东西填饱肚子,回了小楼便问:“你上次做的烟幕弹呢?” 两人在道观的时候做了三只烟幕弹,本来打算在破阵的时候用,但没用。 “在呢,你要吗?”封长情已经把田契房契整理清楚,全部收好后,活动了下有些酸疼的脖子,“你要用?” 唐进走到封长情的身后,把手按上她的脖子。 封长情顿了下,要躲。 唐进道:“别动。” 他的手不轻不重的按压着封长情脖子上几处穴位,酸疼很快就得到了缓解。 封长情想着手艺倒是不错。 按了好一会儿,彻底疏松了胫骨之后,唐进才又说:“烟幕弹可不可以做的大一点?” “行是行,只是做烟幕弹需要硝石,这东西不常见,我原来的那些硝石是在闵乐附近发现的。” “具体在哪,需要多少?我去找。” 封长情想了想,“不然我和你一起去吧,我有灵域,咱们进出更方便。” 唐进迟疑了一下,“也好。” 等入了夜,两人把抱月和追风放进空间,唐进带着封长情用轻功到了青山马场外,然后躲过侍卫和各路眼线,顺着一条小路上了西崎山,到了略开阔地带,又将马取了出来。 因为封长情才学了一天,又是走夜路,怕她骑不稳,唐进便骑着抱月带着她。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一条路?”唐进躲开哨卫找到这条路的动作也太熟练了,封长情好奇心又起。 “以前走过。” “以前?多久以前?” “很久。” 这是不打算说了。 封长情也不自讨没趣的多问,马儿略有些颠簸,磨的腿内侧有些疼,她不舒服的动了一下。 唐进察觉了,猝不及防将封长情一提一转又放下,跨坐变成了侧坐。 这这…… 马鞍尺寸有限,卡着她的臀直接把她就推到唐进身上去了,如果现在有第三个人,看到的一定是她靠在唐进的怀里。 “咳嗯。”封长情不甚自在咳嗽一声,“不然我自己骑——” “你还没学会。天亮前我们必须赶回来,你也不想白天你父亲和钟小蝶他们找不到你吧?” “……” “如果回不来,你解释的清楚吗?还是要实话实说?” “……” 他说的不错。 封长情无言以对。 她撑着唐进想分开一些,不想靠的那么近,却过于灵敏的五感又让她的手感受到了厚厚的衣料下结实的腱子肉,顿时又不知道手该往哪处放了。 最后自暴自弃的把手放下,拽着他身侧的衣襟。 马儿上下左右的晃动,两个人都没说话,不一会儿,封长情身子放软,呼吸绵长起来,连手也不知不觉抱紧了他的腰。 唐进左手揽着她,右手扯着马缰,幽深的眼眸之中闪过一缕心疼,她这段时间太累了,居然在飞奔的马匹上也能睡着。 不知过了多久,封长情忽然感觉到身子往下坠,吓得瞌睡全无,睁开眼睛,却是到了地方,唐进正抱着她下了马。 封长情不甚自在的跳了下来,“就在前面不远处,走吧。” 两人找了一大块的硝石,放在空间之后又折返,天亮的时候,刚好到家。 “硝石要磨成粉,还要准备一些红糖和苏打。” “我去准备,你休息会。”唐进说罢,转身出了房间,正巧对上来送早膳的钟小蝶。 钟小蝶被吓住了。 这么一大早的,唐进却从封长情房中出来!? 她手上的早膳漆盘当时就掉了下去! 唐进眼眸一动。 钟小蝶只觉得面前人影一闪,再看楼上的时候,唐进已经端着食物送进了封长情房中。 不一会儿,唐进出门下楼,踱步到钟小蝶身边,客气道:“辛苦了。”然后扬长而去。 钟小蝶:…… 她看看唐进酷酷的背影,再看看封长情紧闭的房门,忽然有些伤心。 她的小情,不是她一个人的了。 …… 人心惶惶,又是几日。 封长情那十万两和最近药铺粮铺铁铺品芳斋得的利润全部用来买地买铺子,买去了云城几乎五分之一的田铺。 午后阳光正好,封长情去了铁铺。 今日正好轮到小刺猬看顾铺子,因为这段时间人心惶惶,铁铺基本没生意。 小刺猬无聊的叼着根稻草坐在门口晒太阳,却被一道暗影笼罩。 他眼也不睁就道:“不卖利器,不打兵器,马掌订做,款式那边自己挑。” 那道暗影没消失。 小刺猬觉得有些冷,半睁开眼眯了一眼,然后慢慢把眼睛张大,吊儿郎当道:“大小姐啊,今儿刮的是什么风,怎么把您给刮来了呢?” 自从上次岭夏的事情之后,小刺猬安分了不少,瞧着也顺眼了许多。 封长情朝里看了一眼,“爹爹呢?” “去购炼铁了,其他人都去粮行帮忙了,铺子里就我一个。”小刺猬呸一声把草吐了,朝里走进去,“喝茶吗?” “嗯。” 封长情找了个位置坐下来。 小刺猬倒好了茶,本想走,却又踱步过来:“大小姐,你缺不缺徒弟啊?” “……”封长情瞥了小刺猬一眼。 “你看这铺子,也没什么人不是,我这么聪明,放我在这里岂不是浪费时间?” “这跟我缺不缺徒弟有关系吗?” 小刺猬立即狗腿的凑上前去,“有啊,你要收了我,我能帮你跑腿办事,绝对靠谱!” “你看啊,你现在身边就一个闷葫芦阿静,虽说好了吧,人家迟早是要回家的,刘义啊钟叔,你这么多铺子,他们也忙不过来啊,你身边连个使唤的都没有,是不是?”小刺猬循循善诱,“你教我一点防身的本事,收了我做徒弟,我也好死心塌地给你办事,是不是?” “小情?” 正在这时,封毅回来了。 封长情起身迎了上去,“父亲。” “怎么忽然过来了?” “想看看上次给你的图纸有没有做好。” “早好了。”封毅朝里走,“岭夏百姓进城那会儿就做好了,但你又离开了一段时间,我也给忘了,来,带你去看看。” 两人撩起帘子去了后院。 小刺猬:…… “你看。”封毅到了库房打开箱子,“都是按照你的图纸打的。” 最上面的是一套明光甲,这种盔甲防御力较好,下面是一套锁子甲,还在胸口的位置放了护心镜。 封长情提起打量了一下,不禁一笑,“父亲的手艺果然极好。” “还行,还行。”封毅不习惯被人夸奖,僵硬的笑了笑,“你的想法挺好的,很结实,就是做起来有点慢。” 封毅原来也在军营中待过,自然见过盔甲,那种盔甲太笨重了,一点也比不上这两身。 “就照着这两副再打几幅吧。” “行。” 封长情提起铠甲装了个包袱,出去的时候,小刺猬还在风箱边上,一见她出来,立即凑上前,讨好的笑着:“大小姐,收了我呗?” “……” 封长情默。 但刚才小刺猬说的也是事实。 她吩咐:“你去把刘武叫来看顾铺子,然后去品芳斋找我。” 小刺猬大喜,眼睛都眯成了一条小缝,“知道了,大小姐!” * 封长情前脚刚到品芳斋,小刺猬后脚就来了,还专门换了干净的衣服,把头发也梳的很整齐,忽略掉以前他干的那些乌糟事,此时他站在封长情面前的样子就像是个求知欲满满的阳光少年。 “大小姐,我来啦!” 小刺猬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 封长情被晃的有点闪眼,“嗯,来的好。”她指指一旁包袱,“你把这个送到巡城营去,交给……” “谁?” 小刺猬眨眨眼,“是不是和杨家兄妹一起的那个少年人?” “……是。” 小刺猬上前拿东西,揶揄的看了封长情两眼,提着包袱走了。 屋内安静下来。 封长情叹了口气。 铠甲是给兰成打的,但因为杨蕊的死,她和兰成那伙人以后注定都不会有任何交集,这铠甲,便当是最后一份心意了。 …… 小刺猬把东西带到了巡城营门口,就被人拦了下来。 来人问清他要找的人,不耐烦的表示东西只能让他们带进去,不能放外人进去。 小刺猬是个精灵鬼,想都不必想就知道,东西要是给了这些人,根本就到不了兰成手上。 他便等在营房的附近,听到一个医官说是去给岭夏来的人治伤换药,连忙追了上去,把东西托给了医官,再三交代是兰成的东西,才离开。 “是什么?快打开瞧瞧!” 包袱一拿进营房,一伙儿人就好奇的不得了。 兰成提了下,很沉,又放到床榻边的木头凳子上,拆开一看,愣了一下。 “是盔甲!居然是盔甲!” “这盔甲样子我还是第一次见。” “好轻,比我那身轻多了,是好东西啊。”彭天兆提了提,摸着下巴上的络腮胡子看向兰成,“你看,我就说了海陵值得咱们留下吧。” 其余人也暗暗点头。 这段时间,他们受到了最好的对待,医官每天都会来帮他们换药治伤,所有人的伤势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恢复,也让他们留在海陵的念头更深。 兰成摸着那身盔甲,心底也升起几分希冀来。 或许,留在海陵并不是什么坏事。 …… 免战牌再挂八日。 辽人每天叫阵骂的越来越难听,城中的百姓也是人心惶惶。 作为辽人口中的傻狗,缩头乌龟等等词汇笼罩下的伍淮已经被气的半死不活。 期间他去找过白瑾年几次,都是被轻描淡写打发。 现如今手底下只有一个副将而已到底要怎么破辽人。 “不然……咱们给京城写封信,然后逃吧!”唯一的副将伍春提议。 伍淮挖了伍春一记眼刀,“逃逃逃,就知道逃,废物!” 伍春白着脸,“那……咱们也没办法呀,这都快半个月了,眼看着辽人就要攻城了,到时候一攻城,咱们就是想跑也跑不了了——” 伍淮脸色阴沉,没说话。 伍春说的都是事实。 伍春又道:“不然咱们让那个兰成出去迎敌,然后乘乱溜……咱们这些年在海陵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丞相大人……” “好了。”伍淮冷声开口,“既然有了主意还不赶紧去安排!” “是是!” 伍春走后,伍淮转到沙盘下面打开一个暗格,从中取出一个锦盒,又打开锦盒,再把锦盒夹层用匕首划开,取出特制的信纸,快速写下一封信,招来亲信。 * 西崎山山道上,一个人骑马隐在高过半个人的长芨芨草中奔跑。 嗖。 一只冷箭飞去,只听一声闷哼。 一个一身软甲的瘦高人影闪过,仔细搜身之后,拿走了一封信。 …… 青山马场外 唐进点了五千轻骑,分成五队,自己带一千,白方带一千,魏无言带一千,还从军中挑了两个千夫长各带一千,由马场后的小道上了西崎山,从五个不同方向朝着辽人的大营而去。 常喜扶了扶头盔,瞪着前面的唐进,“你到底是什么战术?这么保密?” “战术只告诉带军将领。” 意思他不是重要的人咯?常喜目光更凶狠了,奈何唐进没反应,他只得泄气的收回视线。 他忽然有些后悔,自己干嘛非要跟来当什么监军,如果唐进不能破敌,他就死无葬身之地了啊! 亦书阁里,白瑾年如老僧入定,淡定非常。 一身黑衣的冷谦双手抱剑站在他身后,面色平稳,和白瑾年一般无二。 白瑾年忽道:“他想当将军,你觉得这是他的最终目的吗?”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冷谦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冷。 “他不是士兵。”却想当将军。 白瑾年道:“能破辽人,必定是万里挑一的将帅之才,自然是做得将军的,看来,我们得上书朝廷请封了。” 冷谦道:“海陵有将军,一山不容二虎。” 白瑾年视线莫测的看着手上新送来的那封信,唇角淡淡勾了些许,“奸细,只有一个下场——死。” 他站起身来,吩咐:“点两万龙威军,我们从西崎山后麓绕过去,随时策应。” “世子要亲自去?” “去准备。” 冷谦拱手:“是!” …… 又来了。 上次催促兰成等人出城破阵的时候,就是眼前这个副将,他到来,必然没有好事。 兰成垂了垂眼眸,问道:“有事?” 伍春站在很远的地方,口气倨傲的很,“养了这么多天,你们的伤也养的差不多了吧?立功的机会来了,将军说了,给你们点五千兵马,只要能杀了辽人叫阵的巴克苏,就收你们入营,到时候你们就是有俸禄的海陵军了!” 他们都受伤了,如今也不过稍好而已,瘸的瘸,残的残,如何应战? 没有人应声,大家看着他目露凶光。 伍春自然一点不怕,这些人在他的眼中连蚂蚁都不如,他冷哼,“这是军令,彭天兆,你给他们解释一下军令是什么意思吧!” …… 131、破敌(二) 伍春自然一点不怕,这些人在他的眼中连蚂蚁都不如,他冷哼,“这是军令,彭天兆,你给他们解释一下军令是什么意思吧!” 不用彭天兆解释,其余人也心知肚明,不迎敌只有一个下场,死。 兰成掩去眸中愤慨,淡淡道:“知道了。” 伍春得意的笑了。 就知道,这群丧家之犬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 …… “打起来啦,打起来啦!” 小刺猬火急火燎的冲进了封长情的小楼,“又打起来了,城门口那——” 封长情知道昨晚唐进就没回来休息,必定是去部署安排,却没想到这么快就打起来了。 可……不是说那个伍淮账下已经没人能迎战了吗? “是谁迎战?”封长情预感有些不好。 小刺猬上气不接下气道:“就是兰成他们那一伙人啊,我站的远,亲眼看到他们拿了武器上了马。” “他们都受伤了不是吗?”封长情面色微变,两军交战,除了战术之外,更是拼先锋官的勇猛,兰成骁勇她知道,但那个巴克苏,据说也很厉害,受伤未愈的兰成会是他的对手? 封长情刷一下站起身来,朝外走去。 “你干嘛去?”小刺猬追了两步。 “别跟来。” 封长情骑着追风到了城门前,外面已经厮杀成一片,城门附近的百姓早被迁走,所有的房屋被巡城营暂时征用了。 几个兵卒上来驱赶她,“快走快走,闲杂人等不许靠近。” 封长情默了下,调转马头朝着海陵王府奔去。 到了府门前,马还没停封长情就跳了下去,把蒋玉伦的信物直接丢给守门侍卫。 蒋玉伦正要出门,迎面和封长情碰上了。 “这么急?”蒋玉伦挑挑眉,从封长情的神色中分辨出什么,“找我的?” “让我出城。” 蒋玉伦一怔:“这是海陵,如今瑾年回来,一切都是他说了算……”顿了顿,蒋玉伦又问:“怎么了?” 封长情便把兰成出战的事情说了,“他破阵的时候受伤很重。” “你想救他?” 看到封长情毫不犹豫的点头,蒋玉伦心里有些不是滋味。 封长情道:“只要放我出城就好,我去杀了巴克苏。” “万一你杀不了呢?” “应该可以。” 蒋玉伦陷入沉默,良久才道:“我只能让他们开城门,一旦出了城,是死是活,我都保不了你。”他本想说,他马上就要回安南,这里战事频繁,她可以随他一起去安南,却没说。 封长情只回了两个字:“多谢!” …… 兰成点了一千步兵,与辽人对阵。 巴克苏是个身高体壮的辽人勇士,一把狼牙棒扛在肩头,满头的脏辫在后脑用一根皮绳捆住,看着兰成投去讥讽的笑。 “挂了这么多日免战牌,就放你这么一个奶娃娃出来送死?” 他汉话说的不好,用那粗噶的声音说出奶娃娃三个字的时候尤其诡异,身后的辽人士兵全都笑了起来。 兰成本就长了一双桃花眼,这段时间又受伤,整个人瘦了一圈,脸也看起来越发阴柔,一抹杀气从他眸中一闪而过,他忽然纵马,极速朝着巴克苏奔去。 巴克苏懒洋洋的提起狼牙棒。 狼牙棒和红缨枪杠上的一霎,巴克苏和兰成两人手心同时被震的发麻。 巴克苏没想到这个看起来小娘们一样的少年人,居然有这样的力道,再也不敢轻视。 当。 当。 当。 短兵相接,一声声不断响起。 原本看热闹的辽人士兵全都认真起来。 那可是巴克苏,辽人第一勇士,这个小娘们一样的少年人却能接下他这么多招式,是他们的眼睛出问题了吗? 兰成这边,原本无精打采以为在等死的士兵全打起精神,主将这么厉害,如果能杀了巴克苏,这一场他们便是赢了,赢了啊! 城楼上,伍淮居高临下的看着。 临阵逃脱,成何体统? 他当然没跑,只是也实在想不出好办法应对辽人,便想着能拖一时是一时,他在海陵多年,也算对白瑾年了解几分,白瑾年如果不是有把握退辽人,绝不可能这么淡定,或许这次还能逼得他露出隐藏实力也不一定。 城楼下,兰成划伤了巴克苏的左脸,自己也被巴克苏狼牙棒敲到了肩膀。 兰成本身就受了伤,对战的时候已然有些力不从心了。 轰! 狼牙棒挥过,兰成勉强躲闪,额角已经渗出汗珠。 彭天兆看到了,大声冲着城楼上喊,“撤兵,快撤兵啊,开城门!”这样下去,兰成肯定要被累死了! 然而。 城门紧闭,城楼上的伍淮没听到一样。 彭天兆不得已上了马,提着大刀就去帮兰成,只不过他功夫不济,委实也帮不到兰成多少。 等封长情和蒋玉伦赶到的时候,已经日暮降临。 “你们是什么人,站住,站住啊——” 蒋玉伦贴身的铁卫直接提起刀架在脖子上,之后,没人再敢拦。 蒋玉伦和封长情极快的上了城楼。 彭天兆和兰成多少都挂了彩,巴克苏依旧只是脸上受了一点点伤,他来了兴致,打兰成和彭天兆如同逗着玩一样,身后的辽人士兵更是士气高涨,大声的吆喝,他们没有撤退,攻城就在今夜。 伍淮一见他们,忙冲蒋玉伦行了礼,“世子,您怎么来了?这城楼上不安全,您还是回王府去吧。” 蒋玉伦眯眼瞧着外面的情形,打量着马背上勉励奋战的兰成,却在心中暗暗比较他和自己的差距。 “把城门打开。” “这……”伍淮面露难色。 蒋玉伦收回视线,看向伍淮,“伍将军,封姑娘的本事我知道,你把城门打开,让她出城助那二人一臂之力。” “辽人士气这么高,可能随时会攻城,如果开城门,万一他们打进城来怎么办?” 封长情冷冷道:“那就让城外那千名士兵去死吗?” 伍淮慢条斯理道:“他们领了军令,必杀巴克苏,否则不回城。” 封长情眯起眼,心中起了杀意。 这个狗东西,上次就让兰成带人破阵,这次又让兰成对战,还不派人增援,分明就是故意的。 但现在却不能杀他。 他是海陵军主将,这城楼的人,全听他一人命令,只要动了他,只怕下一刻就会被无数的弓箭手射成筛子。 蒋玉伦自然也是明白这点,他没想到伍淮竟一点面子都不卖。 “封姑娘——”蒋玉伦正要说什么,忽见封长情挥出钩索挂在城墙上,另外一边绕在自己的腰间,竟然踩着城楼跳了下去! “封姑娘!” 蒋玉伦面色一变,极目朝城楼下看去。 …… 唐进带着一千轻骑隐在长而密集的芨芨草中。 他看着天上的星象,摆摆手,身后一个小将立即把唐进交给他看顾的几只大木箱拿了过来。 “这是什么?”常喜好奇的问。 “把这个分发下去,等会儿我下令,你们便把这个点燃了引线,绑在箭头上,射进辽人大营之中去,然后后面的弓箭手射火箭,明白吗?” “得令。” 小将立即带着人去分发那奇怪的物事。 唐进极目看向辽人营中。 这几日海陵连吃败仗,士气低落,辽人早已将尾巴翘到了天上,防卫松懈,晚上为照明和保暖,营地里可引火之物极多。 这个时辰,刚好。 他慢慢挥手。 下一刻,烟幕弹飞进了辽人营帐之中,其余四处见了这信号,同时投放烟雾弹。 辽人营中一时间浓烟大作,不能视物,又听嗖嗖嗖的箭雨之声,营中立时燃起大火,营帐距离不远,一片连着一片,很快,军营成为一片火海。 仍辽人再如何骁勇,这样的突袭,他们也无能为力。 …… 城楼处,封长情跳了下去。 这时,巴克苏的狼牙棒敲中了彭天兆的腰,把彭天兆打下了马,又朝着兰成挥去一棒,兰成吃力的举枪格挡,红缨枪却脱了手。 封长情在城墙之上借力,脚尖再点着几个士兵的肩膀如飞剑急射,抓住了红缨枪的枪杆,并稳稳坐在了彭天兆的马上。 她脚尖勾了兰成的腿弯一下,把他拉回马上,手中枪杆灵活翻转,当的一声,敲在巴克苏的狼牙棒上,震的巴克苏手掌发麻,竟是比兰成的力道还要大! “你?你又是哪里来的奶娃娃!”巴克苏眯着眼瞪着封长情,兴奋的哈哈大笑,“还是女娃子,好,好!老子不杀你,老子要活捉你!” “封姑娘,你——” “闪开!”封长情只丢下两个字,策马朝着巴克苏功了过去。 她天生力大,本就是优势,枪法又是唐进亲自教的,全是经过实战得来的致命杀招,没有半分花哨,招招要命,逼的巴克苏节节后退。 只是这匹马并不那么灵活,她也不太习惯在马上战斗,所以不能一出手就取巴克苏性命。 两人你来我往几十个回合之后,封长情发现了他的破绽,枪尖连刺他的眼睛,巴克苏狼狈躲闪,脖子露出空门。 就是现在! 封长情忽然一跃而起,脚尖在马头上借力,只听一声极细的破风声响起,枪尖封喉。 轰。 巴克苏捂着脖子,不可置信的从马上倒下,死不瞑目。 辽兵有片刻愣神,疯了一样朝着封长情杀来。 城楼上,蒋玉伦冷冷道:“巴克苏死了,你若不派人乘胜追击,你知道后果。” 这还用他多说? 伍淮立即下令开城门追杀辽兵,城楼上也是万箭齐发。 封长情把彭天兆用枪尖挑起,丢在兰成马上,回头就冲着辽兵砍去,招招要命,只要是敢接近她马匹三丈内的辽人全部倒地。 兰成一面护着彭天兆一面杀敌。 只听彭天兆哑着声音道:“你这个封姑娘,厉害的简直神乎其技,老彭我这辈子第一次见到这么厉害的,还是个姑娘,她杀的可是大辽第一勇士巴克苏啊!” 兰成嗯了一声,又似乎是没有,踹飞了一个杀来的辽兵,抢了把武器。 就在这时,远处的辽人军营之中,燃起了大火,围城的辽人节节败退,封长情追出五里,另外一队轻骑从侧翼也杀了过来,领头的人正是唐进。 唐进只一眼就认出了封长情,一路砍杀了碍眼的辽人骑马到了封长情跟前,“你怎么来了?” 封长情还没说话,唐进就看到了不远处的兰成,眸光忽然变得阴沉。 “跟着我!”唐进丢下一句,策马追上逃跑的辽人。 一时间,烧杀声,惨叫声,马蹄声轰鸣,火光冲破半边天。 …… 不知过了多久,眼前再无一个辽兵。 封长情手上的红缨枪和素白的衣服都是血迹斑斑,胯下战马早已脱力,前蹄一跪,直接把封长情扔了下去。 封长情以枪杆撑地,翻了下来。 到处是死尸。 她躺在尸体中间,看着发白的天空,这一战,是赢了吧? “封姑娘,你还好吧?”兰成翻下了马,连忙过来查看,却不想人还没到跟前,有一人先他一步蹲下身,将封长情扶了起来。 “自作自受。”唐进冷冷说着,探了探她的脉搏,又仔细检查了一下她周身。 还好,只是脉搏有些快,还有两处划伤,都不严重。 封长情喘了口气,没理他。 唐进不由分说背起她,“你那匹马废了。”而抱月却还精神奕奕,不愧是宝马。 兰成脚下动作微僵。 唐进把封长情放在马上,自己又翻了上去。 “回城!” 一声令下,一队轻骑立即尊令行进。 经过兰成的时候,他只是淡淡扫了一眼,那一眼,复杂而深沉,还带着几许敌意,尤其是看到兰成身上的盔甲的时候,眼眸忽然一眯,一股风暴隐而不发。 彭天兆瘸着腿走上前来,“兄弟,赶紧下手,不然就晚了。” 兰成笑了笑,没接话。 辽人大败,如丧家之犬。 逃亡路上,又被白瑾年龙威军伏击,十万铁骑折损大半,夹着尾巴逃回了关外。 而海陵军守将伍淮就乐的笑出了满脸褶子。 退了辽人,他是大功一件。 他得意的在中军帐内梳洗更衣,准备参加不久之后的庆功宴,却忽然听到外面有嘈杂的声音,有人闯了进来。 “谁?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伍淮此时正得意,谁还敢闯营得罪他,难道是那个封姑娘,还是那个兰成? 他不将封长情和兰成放在眼里,心中也是鄙夷,冷哼了一声,慢条斯理的带上护腕,却在这时,冷谦带着一队羽卫大步而来,杀气腾腾。 “冷护卫,这是……”伍淮诧异了下,还不知自己大祸临头。 冷谦惜字如金,“传世子令,跟将军借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只要我有。” “将军的项上人头。” …… “嘶——你轻点。” 封长情瞪了唐进一眼。 她手臂上不知道何时被划了一道伤口,唐进如今正在帮她包扎,不知道是施芙花后遗症,还是他真的下手很重,很疼。 唐进不为所动,缠住伤口之后用力绑了个结,疼的封长情轻抽了一口气。 她若有所思的看着唐进。 唐进一言不发的去洗了手,转身离开了。 封长情一时无语,她感觉这家伙故意的。可自己又没惹过他,故意这么折腾她做什么? 却在这时,门又开了。 唐进那张又黑又冷的脸出现在封长情眼前,他看着封长情,一字字道:“你送兰成铠甲,为什么不送我?难道我的命不要紧吗?” 封长情愣住。 什么跟什么? 这个她完全没想到好吧。 “那铠甲……”封长情觉得需要解释,没有专门对谁特别也没有谁的命是不要紧,“是好早以前就定做的。” “我知道,两副,为什么他有我没有?” 封长情:“……” 唐进又道:“你还为了救他跳城墙!” “……” 唐进看着她一脸懵逼反应不过来的样子,忽然倍感无力,转身之后,啪一下摔上了门。 封长情愣了半晌,发生了什么? 132、铠甲 辽人一退,民心大定,封长情原本买下的田铺价值至少增了一倍有余,还有空间粮食和药铺粮铺的收入,又赚进了万两银子。封长情一边窝在家中数银票,一边敲打着算盘,算着这些田铺每年的产出和利润,以及给苏岳的分红。 正算着,周若来了。 周若一见她便笑容灿烂,“小情,你可知你现在成女英雄了?坊间的茶楼说书先生都在说你呢!” 封长情诛杀辽人第一勇士巴克苏在一夜之间传遍云城,不但她成了叱咤战场的女英雄,坊间还流传各种带着传奇色彩的版本。 封毅钟槐钟小蝶震惊之后万分骄傲,小刺猬更是打定了拜她为师的主意。 为此封长情还略有些头疼。这会儿见周若把这当回事的来说,便有些无奈。 “你也打趣我。” “我是敬佩你。”周若纠正她的措辞,笑眯眯坐在跟前,“你不知道,街上到处在说你的事,你简直太厉害了……” 这次云城被围,正经破城之围的人是唐进,追剿辽人与十八城之外的是海陵轻骑兵,封长情之所以这么被推崇,说到底,完全是因为性别。 自古男主外女主内,武力,军营,杀敌破阵,都是男儿的标签,封长情以女儿之身,行男儿之事,便成了最具风头的人。 “喏,给你带了些好东西,这些都是离开岭夏的时候带来的,听说你受伤了,便送了来。”周若指着带来的那些锦盒,又道:“我知道你家是开药铺的,不缺这些东西,但这是我们苏家一份心意,你这次购的那些田铺赚的利钱真让人大吃一惊。” 这么个十五六岁的小姑娘,怎么就这么多能耐呢! 周若越看封长情越喜欢。 封长情抬眸一瞧,人参、灵芝、鹿茸,还有一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总之都是珍奇宝药。 这个东西是封长情最喜欢的。 “那却之不恭了。” 两人正说着话,小刺猬咋咋呼呼的跑了进来,“那个谁……蒋公子来了!” 周若看了封长情一眼,起身道:“我便先走了,过几日再来看你。” “好,小刺猬,送送苏夫人。” 封长情起身换了件衣服,刚走到楼下,就看到小刺猬带着蒋玉伦走了进来。 蒋玉伦上下瞧了封长情几眼:“听说你受伤了?” 封长情越过蒋玉伦看向后面勤子抱着的盒子,不会也是来送药吧? 却在这时,蒋玉伦又道:“我要走了。” 嗯? 封长情一怔,都忘了招呼蒋玉伦坐,“这么快?” “在这里已经太久了。”蒋玉伦看着封长情,一抹复杂隐匿在眼底深处,“以后若有机会到安南,我一定好好招待你,还有……” 他极少欲言又止。 封长情脸上挂着友好的笑,“我若到了安南,一定找你。” 蒋玉伦沉默了一下,“嗯。”之后大步离去。 封长情出了院子,一直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下,眼底深处才慢慢闪过一丝复杂。 那晚城楼之上,蒋玉伦应是有办法让伍淮开城门的,但他却没有。 蒋玉伦不想让她出去,不让她救兰成。 他和兰成并不认识,自然不存在过节的说法,为什么? 她想不到。 …… 唐进回来的时候,迎面撞上了蒋玉伦。 蒋玉伦从右侧过,目不斜视,也不打算和唐进说什么,他们不熟。 唐进却右跨一步,拦住了蒋玉伦。 蒋玉伦看着他,挑眉,“有何贵干?” 唐进用一种复杂的目光看着他,些微的敌意隐藏在眼底深处,化成寸寸寒冰。 封长情不知道为何,他却是知道的——蒋玉伦是怕封长情受伤,所以才不去逼迫伍淮开城门,但封长情却跳下去了。 封长情是艺高人胆大,所以才没事,但若当时出现些微的差错,就不只是受一点点轻伤那么简单。 前世的菲音,今生的封长情,都是他放在心尖上的人,谁若让她受丁点伤害一丝委屈,他断然不许,可那天的事情,蒋玉伦做的不好,唐进他自己亦没有考虑周全。说到底是迁怒,其中还有对蒋玉伦毫不掩藏的敌意。 都说女人有第六感,可男人在这件事上却并不比女人迟钝,蒋玉伦看封长情的眼神激怒了唐进。 蒋玉伦眯起眼眸。 他得罪过他吗? 蒋玉伦身后的护卫眸光冷厉,是要动手。就算唐进是破敌的功臣,也没资格对安南世子如此放肆无礼。 唐进却别开视线,慢吞吞的把路让开了,“慢走。” 蒋玉伦深深看了唐进一眼,不发一言的大步离去了。 …… 封长情正要回院子继续算账的时候看到唐进走来,然后从她身边目不斜视的过去,上了楼,关上门。 啪! 封长情皱了皱眉:“发什么神经。” 自从那天之后,唐进就忙的不见首尾,今日好不容易见了,居然还没半句话……她那天晚上想了很久,明白唐进生气,约莫还是为了盔甲的事情,果然是孩子心性,就如没吃到糖一样闹了脾气。 之后,封长情又连夜重新画了一副功能性更好的明光铠图,交给了封毅让封毅打造,这几日也就该好了,等到打好给他,估摸着就不这么臭着脸了。 封长情如是想着。 …… 隔日,海陵王府递了帖子来。 武较场上办了庆功宴,请封长情参加。 封长情倒并不意外,毕竟她杀了巴克苏,追击辽人百里有余,若是按照军队中的纪律论功行赏,也应该加官进爵才是,不过想到那晚城楼上伍淮说的那些话,封长情就有点排斥。 伍淮是海陵将军,庆功宴他必定会在,封长情就是看不得他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 唐进却道:“伍淮已经死了。” “什么?!”封长情无比意外,“是白瑾年?” 从辽人围城开始,伍淮所作所为,她虽然没有专门去探听,但也知道一些,说是贪生怕死毫不为过,白瑾年都能容忍,却在破辽的时候才动手杀人,何解? “伍淮本就是京中派到海陵的,把持海陵军,束缚白瑾年的手脚,但白瑾年那样的人,又岂是一个酒囊饭袋能束缚住的?” 封长情看着唐进的表情,三分冷漠,五分嘲讽糅合成一个暗沉的冷笑,又道:“伍淮见守不住城楼,便发信给京中求救,信却被白瑾年拦下,然后以那信为‘证据’,说伍淮守城失职之后攀咬京中权贵,顺理成章的诛杀伍淮,还将伍淮的头颅装在锦盒之中,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封长情一怔,如此一来,那京中权贵就算是被气死,明面上也不会找白瑾年的麻烦,反而得感谢白瑾年杀了一个攀诬他的人。 人果真不可貌相,白瑾年,轻描淡写之间就敲山震虎。 “你若不想去便不去好了。”唐进淡淡说。 封长情回神,“海陵王府的帖子,不去不太礼貌,去吧。”而且……前世她自小沉迷文史,又受母亲虐待,做梦都想着自己是个可以飞檐走壁的侠女,逃离悲惨的生活去行侠仗义,这次救兰成杀敌军她心里其实还是有点小得意的。 唐进嗯了一声,“还有,我找人去接诸葛临风了。” “为何?” 唐进看她一眼,“你觉得,你这浑身的本事,不需要跟别人解释一下?” 封长情啊了一声,不错,她这一身能耐,的确需要一个官方的解释,而诸葛临风就是那个解释,她有一个世外高人的……朋友或者师傅? 唐进进了自己的屋子,又关上了门,啪! 封长情挑眉,喃喃道:“为了一个盔甲,至于耍这么久脾气?” …… 庆功宴的日子眨眼到了。 武较场设在青山马场十里之外,西崎山下。 三月三,杏花微雨,满城芬芳,嫩绿的草地上,还有些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迎着春风招摇,处处生机盎然,半点不见战争血色。 唐进也在庆功宴的被邀之列。 封长情本打算一起出行,岂料早起之后,唐进已经人去楼空,便想着不去了,吃了早饭,正要去铁铺看看,常喜却来了,“怕封姑娘不认得路,特意过来帮姑娘带带路。” 他倒是态度谦和热情,封长情便也不好拒绝,这才过来。 常喜骑着马跟着封长情的一边上,看着封长情胯下的黑色追风,有些不是滋味的道:“这马可真温顺啊。” 封长情一笑,“尚可。” 追风虽是公马,却是真的温顺,那抱月是母马,性子就暴烈的很,但唐进对这两匹马都很有办法。 想到这个,封长情忍不住问:“唐进最近似乎都在武较场?” “是啊。”说到这个,常喜脸上的笑意全部敛去,绷着唇角,“他玩的可开心了。” “哦?”封长情好奇的问:“玩?” 常喜曾被封长情无情的讹诈过,心底里其实不那么喜欢封长情,客气的笑笑,不打算满足她的好奇心。 “封姑娘——” 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厚重的男音,却是彭天兆。 彭天兆骑着那匹曾经带着封长情斩杀巴克苏的瘦马追了上来,兰成和虎子阿忠几人也慢慢赶上。 兰成在马上拱了拱手,“封姑娘日安。” 虎子等人便也拱了拱手,这动作与他们这些人来说,算是个礼节,只对自己看得起的人才会用。 倒不是说,他们以前看不起封长情,而是封长情以前在他们眼中是被救的难民,是女子,是弱者,但现在的封长情对他们而言,是勇者,是可以杀敌破阵的能人。 封长情不太好意思,便也拱拱手,“日安。” 彭天兆追到封长情跟前儿,笑道:“听说小唐英雄最近在武较场上大展威风,整个海陵军中竟无一人能匹敌。” 封长情愣住。 所谓的玩儿就是去打架,还是摆擂台那种打架? “我每日都会过去看上一场,那风姿,那本事,我这辈子还是第一次瞧见。”彭天兆兴致勃勃,看向封长情,“听说你们是有世外高人指点啊,哪里的高人?” “这……”封长情回神。 “什么世外高人,也便是胡诌来抬高自己罢了。”一道嘲讽的冷声响起,是蔡勇。 封长情顺着声音一瞧,目光忽然一闪。 蔡勇骑着一匹高瘦的枣红马,马匹品貌并不好,不是封长情以貌取人,蔡勇的品貌也一般,和这马倒是匹配的,她眸光闪烁的缘故,是因为蔡勇的身上,此时正穿着一身盔甲,正是那日她让小刺猬送去给兰成的明光铠。 却说那日大胜回去之后,除了疗伤,所有人也把白瑾年骂了个狗血喷头。 如果白瑾年真的想招揽他们,就该礼贤下士,而不是把他们当成人肉盾牌一样让他们带着伤出城迎战,大家心中气愤,却无处发泄,只好发泄在那套明光铠上。 不过这铠甲是好东西,火气发泄完了,也舍不得丢,就便宜了蔡勇。 封长情慢慢收回视线,眸光划过兰成的时候,似乎有片刻停留,又似乎是没有。 兰成怔了一下,感觉封长情比刚才疏离了一分。 封长情客气的笑了笑,“如果有机会,便帮你引荐。”说着,一夹马腹,错开一群人朝前走去。 彭天兆一头雾水,“发生了什么?” 虎子和阿忠也是莫名其妙,两人纷纷看向兰成,“你知道吗?” 兰成抿唇,摇了摇头。 所有人的视线便都落到了蔡勇身上,蔡勇瞪着眼睛,“看我干吗,我又没说错?你们这些人别被她表面骗了——” 其余人不发一语,懒得理他。 蔡勇咬牙干瞪眼。 …… 武较场上,设了盛大的席面,中间还摆了擂台。 唐进正和一个英气勃发的小将说着什么,听到身后有细微的马蹄声响起,忽然就转过头来,对上了封长情。 封长情跳下马。 她今日穿了一身水红色改良劲装,斜尖立领,束着腰带,足蹬马靴,整个人看起来十分英气,眉眼间却带着淡淡的疏离,平添了几分冷漠。 唐进只看一眼就顿悟,她心情不好。 “怎么……”他对任何事情都能慢条斯理,沉得住气,唯独对封长情不能,迎了上去刚要问,就见兰成诸人也进了武较场。 然后,唐进的视线直直射到了蔡勇的身上,若眼神能够杀人,蔡勇早已不知死了多少次。 蔡勇被看的狠狠咽了口口水,又觉得自己不能如此脓包丢人,唐进破敌是立了大功,他蔡勇也是杀了好多辽兵的,立即挺起了胸膛。 几人都拱了拱手算是见了礼,唐进身边的小将也回了礼,唐进却没动,冷冰冰的道:“脱下来。” 众人一头雾水,说谁? 抬头一瞧,才看到唐进的视线直直落到蔡勇的身上。 “脱什么?”彭天兆愣了一下,“是说脱铠甲吗?” 站在唐进身边的小将廖英忙打圆场,“今日是赴宴,不是对敌,这铠甲脱下来也好。” 兰成皱皱眉。 他脑海中忽然有一点急速闪过,但那一点闪的太过,他来不及抓住,却肯定,是和这盔甲有关的。 是什么? 蔡勇被激怒了,抬着下巴道:“说的什么屁话,赴宴怎么了?这武较场上,多少人穿着盔甲来的,凭什么要我脱,老子就是不脱,你能把我怎么?” 唐进冷漠的扫了兰成一眼。 这是封长情的心意,兰成竟然这么不珍惜,想到自己因为这盔甲醋了好一阵子,如今这盔甲却穿在蔡勇的身上,而蔡勇才在不久前对封长情恶言相向,唐进的眼中就闪过一抹杀气。 封长情反应极快的拽住他:“你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说着一手按上了唐进的额头似乎在检查他是不是发烧,另一手却用巧劲扣住了唐进的手腕。 唐进看了她一眼。 133、比擂 封长情极细微的摇了下头,眼神微敛,似乎在说,不要。 唐进眉微皱。 封长情乘着这个功夫直接扯着他的身子就走,“你有点发烧,着凉了吧,我带你去找军医官。” 彭天兆摸了摸后脑勺,表情茫然:“这盔甲,怎么了吗?” 余下的人:“……” 他们怎么知道?! 廖英客气的冲他们点点头,转身退走了。 兰成凝眉看了封长情离去的方位半晌,冷声道:“脱下来,马上。” “不是说不要了吗……”蔡勇咕哝,但兰成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严厉,兰成在这一行人中很有威望,蔡勇不敢拖拉,三两下解下递给兰成。 虎子瞪着那身被他们砸出小坑,已经有些破损的盔甲,压低声音问,“怎么回事?” 阿忠心思细些,“怕是……封姑娘送的……” “啊!”一群人面面相觑。 …… 封长情拉着唐进到了僻静处,唐进一把将自己手臂抽回,“做什么?” 封长情道:“我不拉走你,你就要打起来了,今天是庆功宴,什么都没开始呢,便先打起来,也太出风头了些。” “你觉得我是为了出风头?”唐进反问。 “不是,我的意思是没必要。”封长情怕他冲动,便解释道:“我没开铁铺之前心里有很多想法,便都画了一些,其中就有铠甲,开了之后随手拿去,也没想着送谁,后来送给兰成其实只是顺手,想着那东西做好了放着也是放着,他现在上阵杀敌了用得到,只是顺手而已。” “顺手?”怎么不是顺手送给他?唐进眼神复杂,心里又别扭起来。 不是他小心眼,实在是前世的封长情对兰成痴迷到病态,他不得不防,好吧好吧,他眼前这个虽叫封长情,却是前世的菲音,不是原本那个封长情,但好死不死,菲音一开始认识他的时候就是避他如蛇蝎的,理由是他吊儿郎当太过轻佻,她喜欢成熟稳重像兰成那种。 见鬼的成熟稳重! “这种私相授受的事情,在这里的人看来那就是一种表达心意的举动。”封长情咬着唇,不甚自在的说罢,又赶紧强调,“但我绝对没那个意思,我也不想让别人误会我有那个意思。所以你不要多事。” 封长情又道:“那不过是个试验品,不具备任何意义,你要追着不放,倒搞得像是……像是……”封长情组织措辞,尴尬的道:“像是我对他有意,送他东西他却送给别人,我恼羞成怒的样子。” 好吧,她刚才的确有些不舒服,她送给别人的东西人家转手就送了另外的人,那人还是个不喜欢她的人,她要能高兴的起来就怪了。 唐进黑着脸,“你还知道?” 封长情张了张嘴,无言以对。 她原先也没想很多,现在来想,应该不会太晚才是,看兰成他们那样子,似乎也不知道东西是她送到。 不过就算知道……也没什么大不了,谁叫她一开始考虑不周呢? 封长情自暴自弃的想着。 唐进转身就走,“过来吧,开始了。” “哦。”封长情应了一声,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唐进方才那是……想为她出头吗? 还从没人为她出过头。 封长情复杂的看了唐进的后背一眼。 庆功宴正式开始。 白瑾年今日穿着世子常服,月白色衣衫之上以暗金丝线纹绣了五彩祥云,头戴白玉七星顶冠,整个人敛去平日儒雅温润,浑身皆是贵气天成,朗声给在场所有人免礼,让大家各自落座。 “全靠各位的英勇无畏才解了辽人之围,今日特别为各位勇士摆这庆功宴,大家尽情开怀畅饮。” 一个将领笑问道:“真的能开怀畅饮吗?” 海陵军中有禁酒令,除了寒冬数九每个士兵会发一小壶烈酒暖身之外,不得随意饮酒,违者重责五十军棍。 这些将官们严守军纪惯了,忽然被解了禁,却是不敢信了。 “当然。”白瑾年道。 那个将领继续打趣道:“那我们可真的开怀了,世子你备的酒够吗?” 白瑾年淡笑:“管够。” 将领们哈哈大笑,宴会的气氛也热络了起来,一时间你来我往,大碗拼酒,好不爽快。 封长情见大家都喝的开心便也尝了一口,却不想那酒极烈,一口下去从喉咙烧到了胃里,强忍着才没咳出声。 唐进端了一杯清茶递来。 封长情一把接过,灌了整杯,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才消失。 “谢谢。”封长情清了清喉咙,再不敢去碰酒。 唐进把茶盅放到封长情面前的桌上,又把酒壶拿走,顺带喝掉了封长情喝了一口的那杯酒。 封长情不小心看到了,默了默,这个……他会不会太自来熟了点? 酒兴渐浓,有人站起身来相互敬酒。 一个将领到了唐进面前,“少年郎,来干一杯!” 唐进倒了满杯,直接一饮而尽。 那将领哈哈大笑,“爽快!” 接着又有人过来敬酒。 酒过三巡,大家都有些上头,有的人便喝出花样来了,出些刁钻的点子故意刁难他,有的要划拳,有的要掰手腕,有的要比目力,有的要过几招。 他都好脾气的应对着,不管是敬酒还是罚酒,来者不拒,照单全收。 很快,一旁空了的酒壶和酒坛堆了一地。 封长情看的直了眼,这简直是千杯不醉! “你……少喝点。”封长情劝了一声,再怎么千杯不醉,身体要紧啊,酒可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说完,还把自己面前的糕饼和小菜往唐进面前送了送,“多吃点东西。” 唐进道:“无妨。” 他在破辽人的时候两立奇功,这几日在校场之上又是大出风头,他这么锋芒毕露,军中的大小将领,难免有不服的,借着敬酒找刺或者试探再正常不过。 他前世在军营打滚多年,十分清楚,为将者,想让部下心服口服,只能证明你不论是武功,兵法,还是酒量,比他们都强。 高台之上,白瑾年神色平静,“他喝了多少了?” “大概……可能……”常喜瞪着眼,咽了口口水,“七八坛高粱,十几壶秋露白……” 白瑾年慢条斯理道:“酒量极好。” 他身后的冷谦惜字如金,“海陵军中将领都很服他。” “至少目前看来是。”白瑾年意味深长道:“就算有那不服的,要对他心服口服,不过是时间问题。” 这个唐进,和他调查得来的消息完全不一样。 京中送来的大礼么? 廖英也端着杯子走了过来,他和唐进年龄相仿,是个性子阳光的大男孩,咧嘴一笑,露出满口白牙,“唐大哥,我俩也走一个。” “来。”唐进倒了满满一碗,一饮而尽。 廖英仰头将那一碗酒喝了,抹着嘴道:“大哥真是豪迈,喝了这么多一点醉意都没有。” 封长情也忍不住点头,唐进的脸色就跟平常一样,半点异常都不见,反观别的将领,好多已经喝的东倒西歪,有些尚算清醒的,也已经酒气上头,满脸通红。 唐进道:“我海量。” 封长情嘴角一抽,好想翻个白眼。 她别开眼,却不经意看到兰成他们那一伙人的坐席上。 他们和唐进这边完全相反,唐进这边来敬酒的人从来没断过,兰成那边却几乎无人问津,十分冷清,看样子,他们也没去找什么人主动寒暄敬酒,一行人脸上的表情很古怪。 封长情心中一动,他们自在惯了,怕是不适应这样的场合。 …… 兰成这边,的确正如封长情所想。 不适应这样的场合,不自在。 还有一些被冷落的不愉快。 一来他们的身份是乱党,和官兵本来就是天敌,二来这次破辽,封长情和唐进实在风头太过,所以也没人去理会唐进他们。 裴志虎,也就是虎子,低声叱骂道:“草他娘的,把我们叫来是让别人来看笑话的不成?” 蔡勇也冷哼,“你看看唐进和封长情,分明就是故意给咱们下马威,咱们还在这干嘛?” “好了,闭嘴。”阿忠皱眉看了蔡勇一眼,“这可不是我们的营地里,说话注意些。” 蔡勇不服气,却也知道他说的不错。 彭天兆在军中待过,这场面以前是参加过的,安抚兰成道:“海陵军中大小将领很多,他们不认识我们,难免不好主动来打招呼,你别太在意,依我看,咱们今天能到这儿来,应该是世子的意思。” “怎么说?”兰成问。 彭天兆压低声音,“咱们破辽的时候表现不错,世子肯定知道了,你看到擂台没?摆擂台,一来是以武会友,二来是选拔人才,只要等会你在擂台上好好表现,你和你这群兄弟的前途便是有望了。” 兰成看向那擂台,心中有些犹豫。 彭天兆又道:“试试吧,辽人不仅仅是唐进那五千轻骑破的,这位海陵世子可是个极厉害的人,跟着这样的人不亏。” 兰成沉默了一下,“好。” …… “你就是那个杀了巴克苏的女人?” 正想着,一个粗噶的男音响起,一络腮胡子的大汉扑到了封长情桌边,手里拿着酒壶,满脸通红,显然已经喝多了。 “听说你很厉害啊,来,我敬你一杯——”大汉说着就给封长情倒了一杯,推到了她怀里。 唐进眼中冷光一闪,正要动作,封长情忽然出手,用筷子夹住了那大汉端酒的手腕,“我不饮酒,抱歉。” 大汉眯起眼看着眼前英气十足的少女,发现自己的手腕根本动不了,只是两根筷子而已,这样大的力道吗…… 大汉酒气上头,骨子里好勇斗狠的劲儿都出来了,另外一手直接朝封长情手腕抓去。 封长情手中的筷子诡异的一转,大汉甚至没看到她怎么动作,就觉得两只手臂发麻失力,手上原本的酒碗掉了下去。 一只修长的手伸出来,稳稳接住那碗酒,唐进道:“她不喝酒,我替她喝!” 那大汉心中大惊,酒醒了大半,牵强的笑了一下,拖着两条发麻的膀子离开了。 廖英自然是一眼就看出了封长情的能耐,心中不禁暗暗赞叹,果然是杀了大辽第一勇士的人。 “他叫吴承庆,性子直爽。”廖英主动开口解释,笑着道:“姑娘斩杀巴克苏的事情传的沸沸扬扬的,他却是不信,觉得那些人夸夸其谈,这会儿估摸着是酒气上头了,不是故意要对姑娘不敬的。” 封长情好脾气的道:“没事。” 唐进垂下眼眸。 他总是下意识的想把她护在羽翼下,却忘记了,她现在是封长情,能单枪匹马斩杀大辽第一勇士的人,不再是前世里病弱的走两步都会咳嗽连连的菲音了。 他很高兴。 “大哥,你在笑什么?”廖英眼尖,低声喃喃:“喝多了不成?” “你看错了。”唐进面不改色。 廖英哦了一声,或许是他喝多了,他也喝了不少。 封长情则瞥了他一眼,暗道这人想到什么好玩好笑的事情了么? 酒过三巡。 一队士兵抬上了十件彩头,有武器,盔甲,马鞍,良驹,还有一把大弓,两个弩。 中间这擂台,可不是白摆的,既是武将聚会,自然少不得以武会友。 封长情想着,既是白瑾年准备的彩头,那必定都是好东西了,这些武器之中,有一杆枪,她目力极好,看的很清楚,那杆枪枪柄光滑,枪尖锋利,森森之间透着冷光。 常言道“枪长一寸,兵强两分”,在冷兵器时代,枪为兵器之王,历史上的无数名将都是以长枪为武器。 封长情习的是枪法,自然对枪会比较关注。 她侧身过去问唐进,“那把枪好不好?” “乌金枪,枪柄长五尺,重五十六斤。”唐进淡淡抬眸扫了一眼,“这柄枪应该是前海陵名将岳晟的武器,东西不错,只是不适合你。” 廖英瞪大眼睛,竖起大拇指,“大哥好厉害,一眼就看出来了。” 封长情古怪道:“我又不需要兵器。” “嗯。”唐进淡淡应了一声,也不多说。 隔了会儿,封长情又忍不住问,“要你说,我适合什么样的兵器?” 女子本在力量上逊色与男子,但她天生神力,徒手就可捏碎人的胫骨,用足气力丢石头,可致骨折,在力量上,比无数男子占尽优势,身体反应敏捷,武功……说不上天下无敌,应该也算是不错的,这样好的资本,也许真该配个武器,万一以后有用呢? 唐进慢吞吞道:“你不需要。” 封长情一噎,瞪了唐进一眼别开了脸。 一切就绪,武较开始。 比试并没什么不成文的规则,谁艺高人胆大,谁便上台做擂主,挑选自己看中的彩头,由别人来挑战,挑战之后谁赢,谁可将东西拿走。 若无人挑战,则擂主拿走彩头。 若一直有人不断挑战,则擂主需要打败所有的挑战者,直到无人挑战为止。 这对擂主的耐力要求极高,一般没什么能耐的人都不会第一个上台。 比擂,是武将聚会之中必不可少的一件事。 虽是酒过三巡,但心里打定主意要比擂的人却是跃跃欲试。 一个扛着板斧的彪形大汉站在了擂台中央,挑的彩头是一柄长刀,“谁来?” 那大汉身高体健,婉如铁塔一样的站在擂台上,从封长情这个角度看去,擂台四个角上的士兵都比他矮了一个头不止。 廖英介绍道:“这个是胡猛,龙威军的百夫长,很厉害。” “嗯。”封长情刚点头,就看到一个瘦高拿着双枪的人走了上去,“我来试试。” “好啊。”胡猛呵呵一笑,拿双枪的人猛冲上去,还没靠近胡猛,就被胡猛一板斧击飞武器,人也被余力震到,滚下了擂台。 封长情一惊,“这么厉害!” 134、偷摸 封长情一惊,“这么厉害!” “嗯。”廖英点头。 又有几人上去,都被那胡猛打下擂台来,直到再无人挑战,胡猛作为擂主,得了那柄长刀。 接下来便是第二局,擂主是刚才给封长情敬酒的吴承庆,彩头则是马鞍,不过这吴承庆或许是喝多了,没守得住,被第二个上台挑战的人打下台来。 这样连打了八局之后,彩头便只剩下一副寒铁重甲,那柄乌金枪,两样东西是这一次十个彩头之中最好的,想要的人多了,主动上台做擂主讨打的人便少了。 主持比试的武官在擂台上喊了第三遍的时候,才有一个人挪着步子上了台,却是那赢了第一局的胡猛。 胡猛挑中了乌金枪。 这次的擂比第一局要难得多,上台挑战的人也更厉害。 胡猛却连守三场,面色平和。 廖英喃喃道:“这乌金枪,可是岳晟的武器啊,好东西……”话音刚落,人已窜上台去。 封长情赞道:“身手好俊,这小朋友你何时认识的?” “俊么?”唐进掀了掀眼皮,没回她的话,起身离开了。 封长情看了唐进的背影一眼,转身盯着台上的胡猛和廖英。 两人交手倒也很有些看头,还真别说,这个廖英很有些本事,在胡猛手下走了数十招游刃有余,只是廖英的武器是剑,和胡猛的长柄板斧比起来略有劣势,胡猛又是力大,好几次武器相交,板斧的余力震的廖英虎口发麻,下盘不稳。 但灵敏,却是力量型的胡猛不具备的。 只见廖英手中长剑舞出一个剑花,胡猛躲闪不及,剑尖便抵在了胡猛的喉间。 廖英得意一笑,“承让。” 他收剑回鞘,要去拿彩头,却在这时,胡猛忽然拢起板斧,斧背重重朝廖英击去。 封长情面色大变,随手抓起什么东西丢过去,正好敲到了廖英腿弯上,廖英反射性单膝一跪,那板斧就险险从廖英头上划过。胡猛飞起一脚,踢向猝不及防的廖英。 廖英狼狈躲闪,却被胡猛步步紧逼,连宝剑都抽不出来,眼见胡猛一斧背又敲向廖英肩膀,廖英却无处可避。 就在这时,铮的一声,一只酒壶飞来,挡住了胡猛的板斧,正是封长情。 “封姑娘!”廖英狼狈的站起身来。 “你去休息。”封长情看着胡猛,目不斜视的说道。她不是好勇斗狠的人,但这个胡猛实在过分,明明廖英已经赢了,却背后偷袭。 “那你小心。”廖英捂着伤处下了台。 方才还沉浸在美酒中的将领全部停下了推杯换盏,瞧着擂台上。 封长情可是风云人物,但他们都没有亲眼见过,心里都是不信的。 一个女人,就算会武功,力量和体格也是弱势,怎么可能杀得了辽人第一勇士巴克苏?怕不是谣传吧。 胡猛居高临下的眯着眼,直接拢起板斧,朝着封长情砍来。 板斧柄长,别看胡猛高壮,却也灵敏,舞动板斧的动作极快,封长情没办法近身,只能躲闪。 彭天兆啐了一口:“娘的,这也是个男人,居然打一个没带武器的姑娘家!” 在场诸将也是面面相觑,深以为然。 可这封长情,显然也不是普通姑娘,身形敏捷,躲闪的游刃有余。 “封姑娘——”就在这时,只听一声极轻的破风声起,一柄长枪朝着胡猛背心飞去。 胡猛狼狈的收回板斧格挡。 红缨枪被击飞。 封长情一个鲤鱼打滚稳稳将枪杆握住,在空中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身形反转突刺,胡猛仓皇之间只能以斧格挡,但封长情的枪力有千钧,竟震的胡猛手心发麻,后退三步,正要反击,封长情却在他斧上借力再次转身突刺。 胡猛大骇,这次,连格挡都来不及。 封长情的枪尖刺穿了胡猛的盔甲,险险停在他心脏之前,飞起一脚把胡猛踢飞到台下。 廖英喃喃:“这是……回马枪?”他第一次见识到,没有马,在微弱的一点上借力,依然可以施展的这一招,且威力巨大。 诺大的场上,一片死寂。 说她杀了巴克苏,谁敢不信? 彭天兆大叫一声:“好!” 那主持比试的武官如梦初醒,“还有人挑战吗?” 无人应声。 武官宣布,“这一局,封长情胜,封姑娘,乌金枪是你的了。” 廖英连忙迎了上去,“封姑娘,你可真厉害,这岳晟的武器呢,不知多少人梦寐以求。” “嗯。”封长情点点头,把乌金枪交给廖英拿着,自己转身去到兰成跟前,“要不是你投来武器,让他分神,我也不会赢得这么容易。”说着把兰成那柄红缨枪递了过去。 “是封姑娘枪法高明。”兰成由衷的说道。 就方才那招空中翻转的回马枪,他也未必做得到。 不知何时回来的唐进抬眸瞧了一眼。 廖英笑着道:“大哥,你可错过了一场好戏。” 唐进自斟了一杯酒,没言语。 封长情回到座位上的时候,最后一局也正式开始。 她随意问道:“你刚去哪了?” 唐进:“人有三急。” 封长情无语,果然是喝多了啊,茅厕也跑的勤,却见唐进起身朝着擂台走去。 “唐大哥要做擂主吗?”廖英微惊,封长情愣住了,暗忖他是看上那寒铁重甲了不成? 那方,原本站起身的兰成怔了一下。 他并不喜欢打擂,更不喜欢在一群人的注视下打擂,那种感觉,像是哗众取宠的小丑,也是为了这些跟着自己出生入死的兄弟,他考虑良久,才决定打这最后一局,却没想到,唐进先一步做了擂主。 彭天兆低声道:“行不行啊,那小子好像很厉害啊。” “放屁!”裴志虎嗤之以鼻,“难道我们兰成是吃素的?” “小心点。”阿忠把红缨枪交到兰成手上。 唐进手握寒铁枪站在擂台中央,容色平平,没有半点醉意,兰成的视线却从他寒铁枪枪头处,特别编织的穗儿上闪过。 这武器,岭夏他遇到封长情的时候,封长情曾说是她的,现在,是唐进的了么? 兰成心头有些闷,拱手说话的时候,声线也有些冷硬:“请赐教。” 唐进看着兰成,这个他前世最大的对手,慢条斯理的开口:“放马过来吧。” 枪为冷兵器之王。 兰成和唐进都是用枪的高手,不说输赢如何,单单是这一场比试,就是难得的视觉盛宴。 别看兰成长相略显阴柔,这一手长枪却舞的虎虎生风,而唐进…… 封长情是见过唐进枪法的,此时看来更是矫若游龙,兵器相接的铮铮声不绝于耳,两人你来我往,精彩的让人不敢眨眼。 两人前世正经交手的机会少之又少,但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百胜,最了解你自己的,往往是你的敌人。唐进对兰成的性格,招式,绝技十分清楚。 前世里,他没有在兰成手上讨得任何便宜,当时只觉得是因为有封长情那个女煞星,如今却明白是兰成本身能力不俗,就算没有任何人帮忙,他照样可以和当初的自己一较高下。 然而,只是当初的自己。 兰成一枪挑来,唐进闪身躲过,足尖点在兰成的枪尖上,借力在空中转身,回首一记突刺。 这招式,跟封长情刚才打败胡猛的招式一模一样,且比封长情出招更快更凌厉还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杀气。 兰成本因他使出这一招略有分神,此时一惊,极快侧身闪躲,唐进却在此时再来一记回首突刺,兰成以枪杆阻挡,被震得持续后退,直到退到擂台边缘,用红缨枪撑地,枪尖入土半尺,才勉强站稳。 “我的天……”彭天兆瞪圆了眼睛,“这个姓唐的小子这么厉害啊!” 虎子阿忠蔡勇等人:…… 廖英:“唐大哥果然赢了!” “……”封长情喃喃道:“他这一招回马枪,使的比我好。” 场上爆出喝彩声。 唐进淡淡:“承让。” 兰成回首,看着唐进冷的没有半分涟漪的眼睛,挣一声收回了武器。 “还有人来挑战吗?” 主持的武官连喊了好几声,没人上前,“好,这一局唐公子胜,这幅寒铁重甲就是唐公子的了!” 兰成神色略沉,转身回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阿忠裴志虎几人都围了过来,“怎么回事啊,你不可能打不过他,是不是他耍什么手段了?你快说!” “没,好了,都坐回去吧。” 兰成淡淡说着。 彭天兆坐在他跟前,瞧着兰成想说什么,“你……”又忽然住了嘴。 擂台之上,唐进视线淡漠。 他耍手段了吗? 当然。 不管是前世的菲音还是今生的封长情,与感情一事上,都十分迟钝,她一点也看不出兰成看待她的眼光不一样,更想不到蒋玉伦当初是为保护她才不开城门。 但唐进不傻,这些细微的东西,他看在眼里,清清楚楚。 所以他才使出那一招回马枪,宣示自己的主权,让兰成明白,他才是和封长情更亲近的那个人,兰成果然分神,败下阵去。 这一招,也是告诉兰成,只要有唐进在,他兰成在海陵就无立足之地。 唐进很了解兰成,兰成虽是流民出身,却心有大志,绝不会甘心屈居人下,经过这一回擂台比试,他不会再留在海陵。 唐进回首,高台上的白瑾年正在听着身边的人禀报什么,脸色微微一变,起身离开了。 唐进冷笑,白瑾年,只要有我在,不管你想招揽人才,还是问鼎皇位,都是做梦。 …… 夜色,在不知不觉间升腾,酒劲姗姗来迟。 唐进和封长情刚一回府下马,脚下就开始打了摆子。 封长情半托半拉把他弄到了房间丢上床,大大松了口气,咕哝道:“真是,这酒劲还能控制着时间上头的吗?” 廖英本说来送送他们,唐进不让,如今就只有自己照看他了。 封长情将他的靴子脱了去,把那双大长腿抬上床榻,有点怀疑这人是故意想折腾她的。 她瞪了唐进一会儿,无奈的吩咐小刺猬打了盆温水过来,捏了帕子给他擦了脸和手,擦到他眉骨那处伤口的时候,封长情手忍不住慢了下来。 从伤口的痕迹看,应该有些年月了,怎么弄的?封长情猜测着,手指点了点那伤口,伤口在眉骨接近眼眶的位置,不近看倒也不明显,但这个位置受伤,如果再往下半寸,那伤到的可就是眼睛啊。 “你在偷摸我?” 醉死的唐进忽然捏住她的手腕,骤然出声。 封长情吓了一跳,心里暗骂:我偷摸你个鬼! 唐进醉意朦胧,笑得吊儿郎当的:“想摸就直说……本少爷又不是吝啬之人……来来,给你摸啊。”说着还拉过封长情防备不及的手,在自己脸上胡乱蹭了几把。 封长情:…… 这说的什么跟什么? 封长情猛力把自己的手抽回来,丢下帕子起身就要走,不管他了。 唐进却恹恹道:“小情……小情……我不舒服……” 封长情:…… 她转过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咬牙切齿,“醒酒汤还没好,你坚持一下。” “呃……我……头疼……” 封长情闭了闭眼,这会儿已经入夜了,家人也都睡下,她不想闹出什么动静来吵醒他们,便忍耐的到了床边坐下,“哪里疼?这里么?” 她点了点他的太阳穴。 唐进的身子很热,她的手却很凉,触碰到他肌肤的时候让他很舒服,他忍不住把脸蹭到她手上去,蹭着蹭着,紧紧抓着她的手睡着了。 封长情:…… 她想起身就走的,但想到今天他喝了很多,必定是不舒坦,便多留了一会儿,等他彻底睡熟了,才将自己的手抽走。 * 回营地的一路上,大家都感觉的到兰成有心事,其余人便也没有吭声,一直到进了营房,阿忠忽然道:“兰成,咱们走吧。” 众人视线都落到了阿忠身上。 阿忠又道:“这地方不适合咱们。” 沉默,在整个营房之中蔓延。 蔡勇皱着眉道:“是真的不适合,这地方待着太憋屈了。”而且,封长情也在这里,他永远忘不掉因为封长情,他父母被流寇砍杀,死状凄惨。 这是别人的地盘,要让封长情走,那是不可能的。 彭天兆劝道:“你们去哪呀,现在到处不是打仗的就是山贼横行,离开了海陵,也是颠沛流离,没半点好日子,这地方……怎么就憋屈了呢?” 阿忠道:“今天唐进的态度你也看到了……我出来的时候还听见有些人在讨论他封了中郎将的事情,他那么嚣张,叫我们以后在他手底下讨生活,我先第一个不干。” “中郎将?!真的吗?”彭天兆愣了一下,那可是四品武官啊,现在海陵军中无帅,如果唐进封了中郎将,岂不是成了海陵军职位最高的武官了? 虎子也道:“我也不干,什么玩意儿,还想骑在我们头上不成?走,必须走!” 其余剩下的几人也力主要走。 兰成感激的看了阿忠一眼,这些人中,就是阿忠最明白他的心思了,他亦不想留在海陵了。 兰成道:“大家休息一晚,明日通报一声就离开。” 彭天兆叹了口气,“你们要走便走吧,我懒散惯了,就在海陵混吃等死,哪也不去了。” 兰成点点头,又道:“各人有各人的选择,走或不走,大家自己拿主意,不管怎么样,以后见了面还是兄弟。” 彭天兆拍了一把兰成肩头,“当然!” 夜半,兰成离开营房,乘着夜色摸到了封长情的院子里。 这院墙上虽然都放了钩锁,却并不能难倒他。 他站在院子里,步履微微一凝。 135、嫉妒 他站在院子里,步履微微一凝。 他想起上一次,自己离开海陵回关外的时候,也曾前来和封长情道别,只是上次尚且有地可去,这一次离开,却是不知要去往何处了。 他是凭着心里的一腔冲动来的,但现在忽然有些怀疑,自己来能说点什么? “谁?!”楼上,忽然响起封长情的喊声,她还没睡着。 “是我。”兰成回神,应了一声。 封长情打开门,微微一愣,“兰成……你怎么来了?”还是这半夜,跳墙进来,莫非是…… “我要走了。”兰成尽量让自己笑得爽快些,“明早就走。” “去哪?”封长情很意外,“关外不是都被辽人踏平了吗?就算现在辽人被赶走了……”但是关内十八城全是废墟,没有任何屏障也拦不住辽人。 兰成道:“不去关外。” “那去哪?”封长情说着从楼上走了下来,站在兰成面前。 “不知道。”兰成想随口说个地方,最终却又说了实话,“走着看吧,总之不会在海陵了。” “为什么?” 对于封长情的问话,兰成只有无言以对。 封长情又问,“那连大致方向都没有吗?” “往定阳那边走走吧,听说那里山贼横行,谋财害命。”兰成淡淡说着,又是一笑,“我这个人好打抱不平,如果让我太安逸了,我反倒不自在。” 这也等于是间接回答了刚才封长情的问题。 封长情看着面前比自己高了半个头的少年,他的眼睛就如当初一样,充满正义,阳光,是一个让人忍不住想要相信的人。 因为这双眼,她对兰成印象深刻,也因为这双眼,她赠他粮食和盔甲,她觉得兰成身上有一种韧性,有一种家国天下的情怀,虽然他现在只不过是个普通人。 她对兰成欣赏的成分居多,纯粹的欣赏,不掺杂男女感情的那种。 兰成欲言又止,“还有……那套盔甲……是你送的么?” 封长情有些尴尬的点了点头,看着兰成眼睛里亮起的某一道光,她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解释不解释的,似乎都说不清楚了,兰成必定是以为她对他有意,才不断的送东西。 兰成低声喃喃道:“对不起,我不知道……所以才……”他一向稳重,倒是极少露出这种局促的表情来,“那套盔甲我会好好保存的。” “呃……”封长情想说没事的,随你处置,丢了也行。 兰成又道:“我这就……走了,你好好保重,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再来看你,嗯……就这样吧。” 那样子,活脱脱情窦初开的小少年。 封长情自闭的想着,她到底干了什么,让人家这幅表情?可他既然要走了,解释也已经没意思了……吧?! 兰成走了两步,又忽然回头,认真的道:“封姑娘,那个唐进……很危险,如果可以,我希望你能离他远一点,后会有期。” 兰成说完,就直接消失在了夜色中。 封长情:“……” 小楼上,一个人影隐在暗处,眸中幽光一闪。 封长情在院内站了会,春日的风不冷,夜半却还是凉的,而这样的风,让本就不困的她越发清醒。 兰成的告别,让封长情想起下午庆功宴最后一场比试,她忽然意识到,唐进那是在排除异己。 兰成和他又没有任何过节,为何要将兰成逼走? 可仔细一想,唐进做事本就是毫无章法的,他好像知道好多事情,能未卜先知,那她是不是可以猜测他是来自某个特别的时间段,比如……未来。 她都能从异世魂穿,这世上,也没什么不可能的。 如果他真的来自未来,那他……是来挽回遗憾的吗? 一股冷风袭来,封长情想起当初在空间之中,被唐进锁住喉咙,捏的死紧,那种恨意不是假的,当时他真的想杀她,她打了个寒噤,或许,她以后会和唐进是仇人吧,他才会露出那种神情来。 她上了楼,推开房门,却猛然察觉房中有人。 “谁!?” 房内之人迅如闪电疾驰,欺身而上,在她转身的同时,把她的手脚全部压住,将她困在门板上,黑夜里,那张脸隐在夜色之下,看不见他眸中的神色,却被他暗沉的气势完全笼罩。 酒气扑鼻,是唐进。 封长情屏住呼吸,试探着动了下手脚,动不了。 她抬头,尽量让自己平静,“你做什么?” 唐进死死的握住她的手腕,高举过头顶,还倾身看着她,标准壁咚姿势。 唐进带着醉意问:“他让你离我远点,嗯?” 封长情呼吸一滞。 唐进再次发问:“你会听他的吗?” 封长情不知如何回答,唐进的手劲儿很大,她完全不得动弹,而且那口气也古怪的很,封长情告诉自己不要和醉鬼一般见识,冷着声音道:“你喝多了,松手!” “如果我说——”唐进的声音很轻很轻,却冷的渗人,“他以后会杀了你,你也会听他的?” 封长情背脊一凉,瞪着唐进,“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放手!” 她也是有脾气的,唐进的放肆激怒了她。 唐进却轻笑出声,在浓浓夜色下,拜封长情敏锐的五感所致,她清楚的看到,唐进靠近自己的那半边脸上梨涡显现,唇角也漾起一抹笑弧,“小情。” 他唤了一声,忽然低头,咕哝了一句,“你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说完,封住了她的唇。 他睡下的时候,封长情是在一旁陪着的,可醒来,身边却无一人。他听到院内有对话声,兰成说了什么,他听的一清二楚,尤其是那句,“离唐进远点”,戳到了他心底最深处。 他记起前世,记起菲音说过的话,前世的菲音就很欣赏兰成,即便菲音和兰成根本没有太多交集。 可这一世他们却一开始就认识了。 酒精麻痹了神经,放大了所有的情绪。 他恐惧,不安,他控制不了。 封长情瞪大了眼睛,直接僵住了。 她完全没想到,唐进竟然会……吻她,且并不是浅尝辄止,而是十分……过分。 她费力的抗拒,却悲哀的发现没用,手脚全被压住,还用了巧劲让她反抗不得,两人紧紧相贴,肺里的空间以一种诡异的速度消失,她头脑发晕,她第一次知道,她的天神神力,不是没有任何敌手的。 不知过了多久,唐进满意了,紧紧把她勒到了怀中,像是要抱一辈子再也不放开。 封长情涨红了脸,用得了自由的手反手一记手刀敲晕他,然后半点也不心软的把他丢了出去,关上门。 啪! 拍门的声音在暗夜之中很响。 封长情背靠着门板,呼吸不畅,气的发抖。 两辈子没被人占过的便宜,都被那混小子占了去! …… 封长情生气了。 她虽没有过任何表示,甚至从一早开始就把自己锁在屋内不出来,但所有人都感觉的到,她很生气。 早饭是钟小蝶送进去的,知道封长情心情不好,也不敢多说话,放下就悄悄出来了。 至于唐进,睡在走廊上大半夜,天将亮的时候被冻醒,之后就去了海陵军营。 他官封中郎将,今日是第一天上任。 而他上任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接到兰成通报离开的事情。 唐进眼也没眨,吩咐廖英将他们送出城去,他们一开始来的时候带的马匹,武器,都让他们原封不动的带走。 中郎将,已然是海陵军中最高的武官,现在三万海陵军,都听他调派,有专门的帐篷。 廖英进来的时候,身后还跟着彭天兆。 廖英道:“唐大哥,彭兄弟不走了,你看怎么安排?” 唐进并没抬头,这一点他也不意外,“就留在账下做个先锋官好了。” 彭天兆拱手道:“多谢中郎将。” 廖英也拱手:“恭喜啊彭先锋,我是廖英,中郎将的副将。” “幸会幸会。” 两人寒暄了几句之后,彭天兆就离开了。 廖英凑到跟前想看看唐进在干嘛,却只看了一眼,眼睛就亮了起来,“这是什么?镰刀枪?” 桌上摆着好几张画纸,上面都是一些枪的草图,唐进正在不断的完善细节。 “唐大哥,你也太厉害了,什么都会。” 唐进道:“你去找兵器司的牧恒之过来。” “好。” 牧恒之不过是兵器司一个七品的监察官,平日负责将士们领用武器记录,但唐进却知道,这个牧恒之是少见的兵器圣手,他这张图纸,也只有牧恒之能打的出来。 牧恒之是个四十多岁的瘦小老头,很快便到了,弓着身子道:“不知将军唤小人来此,所为何事?” “你看看。” “这是……”牧恒之看了一眼,一张纸上两柄长枪,枪头的样式各有差异,一只如毒蛇吐信,一只如凤嘴梨花,模样新奇,从未见过,还在图纸的边上标注了细节,哪个部位用什么材质等等。 “寒铁枪,乌金枪,还有寒铁重甲,你可拿去重铸,给你半月时间。” 牧恒之慢吞吞道:“不需要半个月。” “那多久?” “三天。” 唐进挑挑眉。 牧恒之道:“我如果做的满意,将军有赏么?” “自然,你若让我满意,我就向世子举荐你为兵器司司主。” 牧恒之是少见的兵器圣手,但入海陵军中之后,伍淮的人嫉妒打压,只做到了文书。 牧恒之眼睛一亮,“两日半,后日晚上,我必定做好。” “去吧。” 牧恒之离开后,唐进坐到了椅子上,点着有些刺痛的太阳穴闭上了眼睛。 廖英忙问:“是宿醉不适了吗?不然我让人煮一份醒酒汤好了。”说着就要出去吩咐。 唐进道:“算了,别麻烦了。” 他头疼,的确是和宿醉有关,但究其根本,应该是在走廊上睡了一夜染了风寒了。 昨天他真的是喝了太多,后来酒气上头,醉的不省人事,只记得回房之后封长情好像在跟前,后来的事情完全不记得了,自然更不知道自己如何会睡在走廊上。 罢了,等日训结束,回去问封长情好了。 …… 封长情在屋中待了整整一日没出门。 她一向好脾气好说话,众人哪知道她忽然生气起来,却是这么吓人。 不过钟小蝶送的一日三餐,她倒是吃了。 这让封毅松了口气,眼珠一转,他正好看到小刺猬过来,便抓了小刺猬来问,“小情到底怎么回事,你知道吗?” “我哪知道?”小刺猬皱着鼻子,“昨天不是出了大风头吗?或许是太累了想睡,也或许是太出名了不想出门而已。” 封毅皱着眉头,自然不信他的胡诌。 不多时,唐进回来了。 做了中郎将之后,白瑾年就给唐进赐了府邸,只是府中一应还没置办好,所以唐进照旧是住在封家。 如今他有官职在身,封毅见了便也客气了一些,点点头算打过招呼,又把封长情关了自己一日的事情说了。 唐进一怔,“生病了吗?” “倒是说给她请个大夫,但她坚决不让。”封毅有些头疼的道:“这么久了,还是第一次看她闹这么大的脾气,你……中郎将大人,你可知是怎么了?” “我去看看。” 唐进迈步上了楼,同以往一样,门也没敲就走了进去。 他武功极高,如果刻意留心,走路几乎无声,连五感灵敏的封长情也没发觉。 “你怎么——”唐进正要问话,而封长情正坐在镜子前给帕子拧水,察觉他进门,以最快的速度别过脸,僵声道:“你的礼貌呢?出去!” 唐进愣住了。 不是为了封长情此时冰冷的声音,而是刚才从镜子上反射出来的她的唇的……惨状。 一片红肿,那模样,就像是被…… 一些残存的片段闪过脑海,唐进眯起眼眸,后知后觉,又极为心虚的开口:“你……我做了什么……吗?!” 封长情脸色霎时涨红,用帕子捂着嘴,死死瞪着唐进,压抑着声音道:“出去!” 那眼神,恨不得在他身上烧出无数个窟窿来。 唐进轻咳了一声,“好……好……我走……这就走,你别生气……”回应他的是一只白玉瓶子。 他连忙伸手接住,退了出去,并且体贴的帮她关上了门。 他站在门口,噗嗤一声笑出声来,第一次觉得,酒竟然是个好东西! 房间里封长情气的手又开始打颤了,好痒啊,好想揍他,但她现在这样,怎么见人? 唐进笑意盈盈下了楼,对担忧的封毅道:“没事,她昨晚落枕了,脖子痛的厉害,我去给她找点消肿的药膏抹一抹就好了,不必担心。” “那就好。”封毅松了口气。 唐进笑而不语,大步离开了。 小刺猬扁扁嘴,“落枕了,为什么要消肿啊……” 封毅愣了一下,“或许是……不小心压肿了吧,总之没事就好。” 被落枕的封长情:“……” 唐进找来的消肿药膏,自然也不会让封长情少生他的气一分。 她拿了药膏之后,啪一声当着唐进的面拍门。 唐进搔了搔头,“喂,你还好吧,需要需要我找个大夫来看看?” “……”封长情切齿道:“你给我滚远点,我不想看到你,今天明天后天,以后的每一天,我都不想看见你,滚蛋!” 唐进:“……” 他悲哀的想着,这是真生气了啊,但昨夜的事情,那完全是个意外,不过这个意外他很喜欢就对了。 他心情舒畅的道:“那我滚了哦。” 就在封长情以为他走了的时候,他那讨人厌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对了,少生点气,老得快。” 136、公主 牧恒之不愧是兵器圣手,第二天晚上就把唐进图纸上的两柄枪打好了。 两柄枪,一柄蛇矛,一柄梨花枪。 他让牧恒之以寒铁为枪尖,乌金为柄,蛇矛的重量控制在五十斤左右,梨花枪则控制在三十斤,但威力远比乌金枪和寒铁枪的威力还要大。 唐进将黑樱穗挂在梨花枪上,白色的樱穗绑在了蛇矛上。 牧恒之道:“还剩下不少寒铁和二十斤乌金,可打成一把寒铁弓。” 打出来必定也是好东西,就是没有好的材料做弓弦。 唐进慢慢道:“不急,你先去休息,调令过几日到。” “是。” 廖英凑上前去,“大哥是给自己和封姑娘做的武器吧?” “你又知道了。”唐进擦拭着枪杆,动作很认真,廖英笑道:“这梨花枪看起来很精妙,而且……枪头位置做凤嘴梨花型,男人用来未免显得娘气。” 唐进向来话少,也不吭声。 “已经快子时了,大哥还不走吗?”廖英又问。 “你先回吧。” 廖英嗯了一声,转身告退。 帐内变得安静下来,除了他擦拭武器的簌簌声,还有油灯灯芯燃爆的噼啪声。 他把两柄武器都擦拭了一遍,放在了武器架上,却看着那凤嘴梨花枪眼神有些发愁。 往日这个时辰,他早回去了。 今天之所以还在这,除了看武器之外,更重要的缘故是……封长情因为那件事情真的生气了,第二天就让小刺猬守在小院的门口拦着,不让他进去。 若是平常,他自是懒得理会小刺猬,直接抓起丢开也进去了,但这次他不敢,他知道他要是敢把小刺猬丢开,强硬的住进去,封长情只会更生气。 根据以往经验,她要是真的生气了,估计要气上好久,可他已经习惯每天都见她,如今见不到,浑身便有些不舒服。 踌躇了下,唐进将梨花枪别在腰后,大步朝外。 他想着,封长情最是吃软不吃硬,如果自己好声好气的求原谅,她应该也不至于太狠心吧? 况且,当时他喝醉了,行为完全不受控制。 对,就是这样。 …… 海陵别馆,一间繁花似锦的院子里仆人进出不停,都是行色匆匆。 白瑾年立在厅内,神色凝重。 素音公主已经昏迷了好几日了,病情反复,不管是海陵的大夫,还是公主随行的太医如今都没了办法。 常喜低声道:“她可是公主,如果一旦出了任何差错,不但会被京城问罪,很可能会有兵祸。” 冷谦和白方亦神色凝重。 他们只知公主自幼多病,却没想到一点小小的风寒,竟发展致要命的地步。 白瑾年道:“李神医可有消息了?” “说是去天乐那里义诊去了,属下现在就去把人请来。” 白瑾年道:“让唐进去。” 白方微怔。 白瑾年:“他与封长情那么要好,而封长情又……”与公主有某种联系。 唐进这个人太机敏了,从他身上根本探不出任何东西,唯一的办法,就是从封长情入手。 据说,封长情那位世外高人师傅,明日就到了,但他却始终不信,一个世外高人,真的能教导出封长情和唐进这样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徒弟。 就算真的教导的出,这样的人也不该出现在他这里。 …… 唐进到了封家,在门口不远处的巷子口踌躇了半晌,最终没有光明正大的走进去,而是翻墙进了封长情的院子。 墙面上的钩锁并不能影响到他,他轻车熟路的进了院子,瞧见楼上的灯亮着,封长情还没睡吗? 他垂了下眼眸,轻手轻脚的翻上了屋顶,揭开了一片青瓦,想看看封长情在做什么。 却不想只往下看了一眼,就呆住了。 封长情正靠在大大的桧木浴桶之中泡澡,整个人舒适而慵懒的闭着眼睛,根本不知道自己头顶上有人在窥探。 唐进抿抿唇,艰难的别开脸去,告诉自己,他是个君子,不能乱看。 却就在这时,院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白方带着一队人大步而来。 唐进眯起眼,怎么回事? 封毅在前引路,一边走一边说着,“就是前面这个院子,但中郎将大人这几日都不在这。” 白方道:“他的马在外面。” 封毅:…… 难不成唐进从别处进来他没看到? 到了楼下,白方拱手道:“中郎将大人,世子有急事要见你。” 唐进:…… 被吵醒的封长情疲惫的皱着眉头,朗声道:“他不在这里,你去军营找他。” 白方还是那句话,“他的马在外面。” 战马,是骑兵最好的兄弟,那白色的抱月是马中极品,极有灵性,如果唐进不在这,马儿也绝不会在这里出现。 封长情默了默,凝神细听,确定隔壁绝对没人,又道:“真的不在,白护卫,你要有急事还是快些去别处找吧。” 白方皱眉扫了一眼楼上,无计可施,打算离去。 与此同时,屋顶上的唐进也松了口气。 却就是这一点点的放松,让屋中的封长情听出了响动,“谁?!”她极快的拉过衣服裹在自己身上,随手挥出钩索朝着屋顶发出声音的方位打了过去。 她力大无比,钩索直接穿透瓦片,缠住了唐进的脚腕,并且顺势一拉,直接把唐进从屋顶上拉了下去,破出一个大洞。 砰。 唐进准确无比的掉进了浴桶之中,哗啦啦一阵水花四溅,同时,封长情也飞快的后退,拿起一旁小花几上的瓶子准备砸过去。 “小情!” 唐进急忙低唤一声,“是我。” 封长情瞪着那个凌成落汤鸡的黑衣少年—— “发生了什么?” “有刺客,快,快上去——” 外面白方和带来的护卫脸色一变,冲了上来。 封长情紧紧拽着胸前裹的不那么严实的衣衫,这要是让他们冲上来了怎么解释的清楚。 而始作俑者还在讨好的看着她笑,浑身湿哒哒的从浴桶里爬了出来,把腰上别着的梨花枪给她看。 封长情眼角抽搐了一下,狠狠瞪了他一眼,下巴点了点门的位置。 唐进投去一个了解的眼神,快速起身,在白方冲进房间之前出了门,并把房门关得严严实实。 “唐大人?”白方狐疑的看着他,不是说不在吗?白方越过唐进的肩膀看向紧闭的房门,“刺客在哪里?” “白护卫说笑了,没有刺客,是我在与封姑娘过招,动静大了些。”唐进说着,一本正经的拿掉了肩头一片瑰丽的花瓣,顺势把湿透的头发顺了顺,“不是说世子有急事找我么?走吧。” 白方古怪的看了他一眼,“换衣服的时间还是有的。” “那就有劳白护卫稍待。” 唐进一本正经的说罢,极快的闪进隔壁间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出来。 白方交给他一封信,“世子让你去天乐一趟。” 唐进接下那封信,眸中幽光一闪而过。 带李杏林回来。 是真的有人需要李神医,还是在支开他,试探他? “快去快回。”白方交代,“这事很要紧。” “嗯。”唐进点头,快速消失在夜色之中。 …… “唐进带人出发了,按他的脚程,七日肯定回来。” 白方送走唐进就去回禀。 白瑾年却看出他目光有些怪异,“怎么?有事便直说。” “没。”白方回过神,看到白瑾年还在看着他,明显在等着,便又欲言又止道:“我……去请唐进的时候,他和封姑娘好像正在……共浴……” 一旁的常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白瑾年也微微一愕,抬头看了白方一眼。 白方忙道:“是真的,唐进出来的时候浑身湿透,衣服上还有好些花瓣,我们过去的时候,下人也说封姑娘在沐浴……” 唐进和封长情行为亲近,有眼睛的人自然都看得出来,只是却没想到已经亲近到共浴这一步了。 经过今天晚上这一遭,白方觉得世子有点小题大做。 封长情和唐进怎么看,都只是一对小情人罢了,应该不是谁派来的人。 白瑾年很快恢复正常,吩咐道:“西崎山那边的骑兵日训不要停。” 白方忙回神,“是。” 七日,也不知道素音公主能不能坚持七日,等到唐进带李杏林回来,如果素音公主真的病死在海陵,那用不了多久,这里就要被朝廷讨伐了。 …… “怎么忽然要去请李神医,也没听说哪个贵人生了病啊。”廖英骑在马上,一边追平唐进一边问道,“大哥,你知道怎么回事吗?” “不知,但要不是要紧的人,应不至于连夜去请。”唐进心情不错,对白瑾年的怨念也少了一些。 他知道白瑾年的母亲身子一直不好,前世里便是神医李杏林帮忙调理,如今只怕也是为了他母亲吧。 彭天兆却道:“我那几日倒是听人说,海陵别馆里面住了个贵人,好像是个公主,叫什么音的。” 唐进浑身一震,邹然勒住马缰,马儿人立而起,一队人马不得不立时停止前进步伐。 彭天兆吓了一跳,“大人,怎么了?” 唐进有一种诡异的视线看着彭天兆,“什么公主,叫什么名字的?” “我……我也是道听途说的,还不知道是真是假,只说是个公主,封号里有个音字,是个病秧子,从来了就一直在别馆里没出来过……” 唐进眯起眼。 “大哥,怎么了?”廖英疑惑的看了唐进一眼,要知道唐进素来沉稳冷静,极少露出这种复杂的表情来。 “没事。”沉默了下,唐进丢出两个字,打马朝前路飞奔,其余人也跟了上去。 不知是不是廖英的错觉,他感觉唐进驱马飞奔的速度比刚才快了许多。 * 封长情这一晚又没睡好。 自从那日被强吻,她就恼上了唐进,这气头还没过去,唐进却又…… 昨晚唐进出去打发了白方,他当时的那个样子,看在别人眼中,都不知道别人会怎么揣测她和唐进之间的关系。 封长情恹恹的闭了闭眼,瞧着立在床边的梨花枪,心里没有半分高兴,只因一看这把武器,总能想起唐进的恶劣行径来,他以前不是只会嘲讽她鄙视她冷笑她吗,保持高冷独自清奇不好吗?非要全线崩人设。 封长情有些头疼,索性也不起了,翻身上床补眠去了。 不知睡了多久,小刺猬咋呼的声音不断响起,“大小姐,你师傅来啦,快点出来啊!” 封长情后知后觉的意识到,是诸葛临风到了。 她怕诸葛临风胡乱说话,赶紧洗漱好换了衣服出门,却没看到人,“人呢?” 小刺猬指了指不远处的饭堂,“他说饿了,钟小蝶就带着去找吃的去了。” 封长情嗯了一声,大步下来,到饭堂的时候,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矮胖的诸葛临风毫无形象的坐在厨房供摘菜的桌子上正吃着一碗排骨面,吸面条的滋溜声简直不要太大,一边吃还一边去抓盘子里的糕饼胡乱塞,完全是一副囫囵吞枣的吃法。 小刺猬也是瞠目结舌,他没想到世外高人居然比他以前做乞丐的时候混得还惨。 钟小蝶一开始也惊了一下,但这个人是封长情的师傅啊,那肯定是个厉害的人,往往戏文里的世外高人都是不修边幅,不能按照对待常人的心态来对待,所以她这会正指挥着两个帮厨的婆子摘菜洗菜,打算好好给诸葛临风做一顿好吃的。 “丫头……”诸葛临风看到了封长情,一边噎着咽下了那口糕点,一边口齿不清的道:“你家这么有钱啊……那混小子呢?” 封长情无语片刻,“他去办事了,我……” 封长情想说什么,就见诸葛临风又低下头猛塞东西,好像有人会抢一样,没办法,这些食物实在是美味。 封长情:…… 沉默了会儿,封长情识相的退了出来,她知道这老头吃不饱是停不下来了。 她去到布行里,打算给诸葛临风买两身干净的衣服。 小刺猬提醒,“他那个体格,哪有合适的成衣。” 封长情只好作罢,请了个裁缝回去,又沿路去铁铺,封毅正好要去找她,“给你,这是上次你给的图做的盔甲。” 封长情刚想说先放着吧,又接了过来。 再次回到家中的时候,诸葛临风已经吃饱喝足,被钟小蝶安排在一间最大的客房睡下,远远的都能听到震天的鼾声。 钟小蝶站在院子门口,皱着纤细的柳眉,怀疑的问道:“他……真的是个世外高人吗?” 封长情肯定的点头:“如假包换。” 诸葛临风这一觉睡了整整一日,到了晚上醒过来,才让封长情催促着去洗了澡找裁缝量了身子订做衣服,他便又嚷着要吃,“你不是开了个吃饭的馆子吗?走走,去那吃。” 封长情眼角抽了抽,“小蝶已经做了许多菜给你备着了,等会去饭堂就能吃。”她凑上前,压低声音道:“您老好歹是个世外高人,有点高人的样子行不行?” 诸葛临风后知后觉的将视线扫了一圈儿,然后用力清了清喉咙,“咳嗯,那就过去吃吧。” 不过这点世外高人的风骨,在看到一桌子菜的时候彻底崩盘,那饿死鬼投胎的样子,吓到了钟槐和封毅。 还好封长情早知他的德行,饭菜都备了两桌,诸葛临风自吃他的,她和封毅他们单另开了一另外桌。 酒饱饭足之后,诸葛临风拉着封长情说话,“哎哎,你跟我说说,那混小子忙什么去了,嗯?” “等他来了你自己问他。”封长情看着他圆滚滚的身材,“你这样……” 137、夜探 “怎样?”诸葛临风瞪她一眼,“不就吃你点东西吗,现在就心疼了吗?” 封长情一阵无语。 诸葛临风呛道:“当初你们俩在道观的时候那么对我,我都没吃过一顿饱饭,现在你还点都不愿意,果然是跟着那混小子时间久了,这么小气。” 封长情:…… 诸葛临风忽然转了画风,拽着封长情问:“不过,你考虑的怎样了?” “什么?” “当然是拜我为师的事情!”诸葛临风大受打击,“你都不记得了吗?” 封长情避重就轻,“一定要拜吗?现在所有人好像都觉得你是我师傅啊。” “对哦。”诸葛临风皱眉,哈哈大笑,“乖徒儿。”唤了一声,并且大力的拍在封长情的肩上。 还好封长情不是文弱女子,不然被这一巴掌不得拍到地上去。 诸葛临风就这么在封家住了下来,他不需要做任何事情,每日里只吃吃睡睡,日子过得舒坦到不行。 封长情则每日巡查自己的产业,看有没有什么查漏补缺的,同时利用空间储备大量的粮食,以备不时之需,偶尔闲暇的时候,也会去小院子里陪着宋家老夫妇坐坐。 宋家夫妇已经年迈,怕他们生活上不便,封长情专门找了两个稳重靠谱的妇人、两个机灵的小丫鬟,还备了一辆马车,两个车夫。 二老也是闲不下来,就在院子里辟出一小块空地种起蔬菜来。 第四日,封长情刚起不久,常喜忽然来了。 他面色凝重,“封姑娘,眼下有个不情之请,还望封姑娘相助。” “什么事?”封长情有些好奇,难道是粮草不够了吗? 常喜道:“别馆有一位贵人生了病,得知封姑娘的师傅在海陵,所以想请那位高人帮忙看看……实不相瞒,那日中郎将离开,就是去找李神医了,可李神医到现在还没回来,那位病人的身子,实在是支撑不住了……” 封长情面色一正,“那你等会,我去唤他。” 封长情去到客房,很快便拉着没睡醒的诸葛临风出来了,“常管事,这位就是诸葛先生,师傅,您快随着去吧,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呢。” 诸葛临风不情愿的瞥了常喜一眼,不过看在那声师傅的份上,便也没再矫情,“你给我背着药箱,快去。” 瞧着封长情取药箱去的背影,常喜松了口气,他本来还想着怎么让封长情也跟着去,这下好了。 海陵别馆处在西南郊,封长情也是第一次来。 一到别馆下了马车,封长情和诸葛临风就被带着兜兜转转,一路走到了一座院子里,封长情注意到,院子里的阁楼上挂着一块牌匾,写着有凤来仪。 进了月洞门,门边有两个手握拂尘的人站在门口守着,一个五十多岁瘦高又白面无须的男人在精致的秀楼面前来回踱步。 “万大人,神医到了。”常喜恭恭敬敬的说罢,指了指诸葛临风。 万大人尖细的声音响了起来,“那还愣着干嘛?快进来。” 诸葛临风皱眉,低声道:“是太监啊……” “别说话。”封长情用更低的声音回他,并推了他一把。 诸葛临风便端着个臭脸走了进去。 外间站了四个梳着双环髻的婢女,珠帘隔断的里间还有四个婢女在走动,脚步都极轻。 内室弥漫着淡淡的药气,屏风后有床榻,病人应该就是在床榻上。 看这阵势,里面的病人身份必定尊贵。 封长情有些后悔,这样的浑水她一点也不想蹚,但如今都已经来了,也只得忍耐。 诸葛临风被带了进去,她刚要进去,却被那万大人瞥了一眼,“怎么回事?一点规矩都没有。” 常喜忙道:“封姑娘,你就在外面等一等。” 万大人又看了封长情一眼。 封长情低下头,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恭敬,感觉到万大人的视线从自己身上移开,才暗暗松了口气。 诸葛临风在里面诊脉,检查,半晌才出来。 一出来,万大人就问,“怎么样?” 诸葛临风捋着那半长的断须,慢吞吞道:“恕我直言,这人没救了。” 万大人目露冷光,看向常喜,“这就是世子找来的神医?” 常喜也是吓了一跳,忙解释道:“万大人别生气,这位诸葛先生是世外高人,他……” 要怎么说? 说诸葛临风一向有话直说,那不就等于说公主命不久矣?说诸葛临风开玩笑?拿公主安危开玩笑是不是嫌命太长? 常喜的笑僵在脸上,不知道该怎么打这个圆场。 万大人喝道:“来人,拖出去砍了!” “万大人!”常喜面色大变,“这位诸葛先生真的是世外高人,医术高超,咱们先听听他怎么说,再做决定也不迟……” 见万大人皱着眉没接话,常喜又道:“诸葛先生,你快说啊——” 诸葛临风还从没被人这么喊打喊杀过,要不是怕牵连封长情,早一阵轻功走人了。 “她这病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根治几乎不可能,多活几年倒也不是没办法。” 常喜暗暗松了口气,“那诸葛先生有办法?” “废话,没办法我会说?”诸葛临风走到桌边,洋洋洒洒的开了一张方子,“照方抓药,先吃半个月。” “人都昏迷了如何吃药!”万大人瞪着诸葛临风,冷冷道:“你若真是世外高人,就先将她救醒了再说。” 诸葛临风慢悠悠的看了他一眼,明明是轻飘飘的,没任何攻击力,万大人却感觉背脊一僵,身子也有点发冷。 诸葛临风道:“给她推推脉,一个时辰推一次,晚上也就该醒了。” 万大人道:“我家主子身娇体贵,万一出了差错谁能担待?何为推脉,我这便找个医女过来,你亲自告诉她。” “不必了,让我徒弟来。” “这……”常喜看了封长情一眼。 万大人直接不允,“我家主子可不是什么人都能接近的。” 诸葛临风打着哈欠道:“那就算了。” 万大人眯起眼:“什么叫算了?” “我治病有个习惯,若是我接手的病人,别人便不能再插手,否则我便不管了。”诸葛临风慢条斯理的说着,“我时间不多,行或不行,说句痛快话。” 常喜嘴角抽了抽,这哪是来治病的,这就是来拉仇恨的吧? 至于万大人,神情阴沉的要杀人,“你这样的江湖术士,我见的多了,别以为说几句自负的话,我便会信你,来人,把他给我赶出去!” 诸葛临风不客气的翻了个白眼,“老头子我还不想治,徒弟,走了!” 封长情忙跟了上去,两人直接出了别馆,也没人追上来。 常喜若有所思的看了万大人一眼,很快低下头去。 …… 亦书阁,常喜将下午的事情一五一十的禀告白瑾年知道,细微到万大人的每一个表情都没放过。 白瑾年修长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封长情呢,什么反应?” “封姑娘很意外,但她应该不知道重病的人是公主。” 从素音公主入海陵之后,他们就封锁了消息,到目前为止,除了他们几个人,就连别馆伺候的,也不知那贵人就是素音公主,唐进那里,也是他们故意放出去的消息。 素音公主的母亲只是个低贱的宫人,在生素音之时难产而死,她自出生,又带不治之症,被皇族弃在庙中养大,只配了一个粗使的宫女照顾着。 半年多前,素音公主忽然重病昏迷了两个月,醒来后性情大变,不断的说着她不是公主,是封长情。 她本是弃子,说什么也无人理会,直到十一月,朝中商议用赐婚来牵制白瑾年,所有人的目光这才落到了早被忘记的素音身上,她被接回宫中教养,原先的粗使宫女忽然溺水,原本生活的庙亦莫名着火,里面所有接触过素音的人尸骨无存。 京中的眼线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找到当初给寺庙送蔬菜的农户,得到了这则消息。 一个公主,怎么会和远在万里之遥的村姑扯上关系。 从小养在庙里的公主为什么能说出封长情这个名字,而且,封长情忽然的改变和能耐,也太巧了。 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两个人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换了身份。 至于那个世外高人,不过是障眼法。 白瑾年没有说话。 封长情十几年在关外村子没离开过一步,又能是什么时候去跟世外高人学艺的?只是关外情况复杂,现在又被辽人铁蹄踏平,想查探清楚已经是不可能。 而唐进,他自小长在常州府,第一次离家就是去年,如何学到破阵兵法,惊艳枪法? 世外高人之说,若是一般的人,或许当真会信,但他不会信。 封长情买房置地,屯粮炼铁,而唐进,比封长情藏得更深,连他都看不出唐进到底想干什么,若这两个人有异心,必成心腹大患。 但他运筹帷幄,惜才爱才,在不确定他们的身份和目的之前,他不会动他们二人。 “几天了?”白瑾年忽然问。 常喜回道:“今天是第五天,最多两天,李神医肯定到了。” “我觉得万有顺有问题。”常喜认真的道:“他分明是不想让诸葛先生帮公主治病。” 一旦公主有事,朝廷就更有讨伐的理由了。 白瑾年眸中闪过一抹冷光,沉声吩咐,“让冷谦盯紧了万有顺,一旦有任何异动,不必禀报,杀无赦。” “是!” …… 回去的马车上,封长情拧着眉,忽道:“我感觉万大人不想让你给里面的人看病……那里面的人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半死不活。你这猜测很对,她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服药了吧,她得的是肾疾,治不好,但只要按时吃药,却也能吊着一口气多活那么几年……” “她身边还有太监,那院子的周围还有至少五百侍卫,那些侍卫穿的盔甲我第一次见。” 诸葛临风捋着断须,懒懒道:“年级不大,十五六吧。” 封长情垂下眼眸,从白瑾年的重视程度来看,她的身份应该不低,而且那个万大人,看封长情的眼神很复杂,隐约之间,似有杀气…… 她无比确定,自己以前没见过他。 而且一开始,商谈医治的细节一直还算顺利,当诸葛临风提议让她进去推脉的时候,万大人才变脸。 莫非那里面的病人有什么玄机不成? 是夜,封长情换了一身夜行服,摸进了海陵别馆之中。 海陵别馆戒备森严,封长情一进去,就闪进了空间之中。 空间是随身的,可以根据她的意念,附着在任何物体之上,她此时便是将空间附着在了自己一根头发丝上,然后再让那根头发落到了一个端着羹汤的婢女身上。 这个婢女就是白天看病的时候站在外间珠帘门口的那个,左耳垂下有一颗黑痣,她记得十分清楚。 婢女端着羹汤一路走到了白天那绣楼之中,却没有进白天病人住的地方,而是到了西次间另外一间典雅的房内,刚一开门,封长情就看到白日里的万大人坐在桌边喝茶。 “大人……”婢女娇气的唤了一声,扭腰摆臀到了万大人跟前,盘子一丢,整个人就凑到万大人怀里去了,从封长情的视线看出去,正巧看到那万大人不小的鼻孔和鼻孔两侧的老橘皮。 万友顺皱了皱眉,“起开,像什么样子。” 话是这么说的,却也没动手去推人。 那婢女翘着小腿,两只手臂蛇一样缠到了万友顺的脖子上,娇嗔道:“又没人看到,您这么凶做什么,枉我白天那么想您……” 万友顺哼笑一声,顺势捏了那婢女一把。 不知捏到了何处,总之不会是什么好地方,因为那婢女的声音更……难以入耳了,“讨厌……” 一声娇哼之后,两人就你来我往的…… 封长情无力的闭了闭眼,想不看不听,怕错过什么细节,但看着听着,实在是耳疼眼疼。 终于,忍受着这非人的折磨一阵后,两人消停了。 婢女穿戴好衣服,“大人,咱们什么时候回京城?”她又走过去,帮万有顺整理衣衫,嗔道:“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待着真没劲儿。” 万有顺闭着眼伸开手让她伺候,慢吞吞的道:“你不想待了?” 明明声线如常,那婢女却吓得手抖了一下,“没……奴婢随口问问……” 万有顺转过身来,“公主都还在这,你我能去哪?” “大人说的是。”婢女颤声道:“奴婢告退……告退……” 那婢女走的急,那根头发丝就从她身上滑落,掉到了地上。 只听门砰一声轻合,万有顺冷冰冰的吩咐,“杀了。” “是。”暗处,一个没有感情的声音响起,封长情只听外面传来一声闷哼,显然那个婢女已经命归黄泉。 这别馆之中的病人,竟是公主! 这些人是从京城来的! 他们到底是来做什么的? 而现在最棘手的是,自己被困在这房间了,如果万有顺不离开,她要怎么出去?! 却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通报:“大人,海陵神医到了。” “李杏林?”万有顺眯起眼,“白瑾年派出去的人不是才走了五天吗?这么快就到了?” “是,说是快马加鞭赶来的,人已经朝着绣楼过来了,世子亲自陪着。” 万有顺眼眸瞬间变得阴沉,“知道了。” 他理了理衣衫,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了房间。 空间中的封长情怔了一下,唐进离开的时间也正好是五天,这样看来,唐进是去找李神医了,万有顺拦着诸葛临风不让给那公主看病,如今总不会再拦着李神医了吧? 她想了想,以极快的速度闪出了空间,并凝神细听,确定周围没有任何人窥探,才出了门,翻上房顶,到了公主所在的那间房,揭开瓦片,朝下看去。 138、语出惊人 房间内光线有些暗,从封长情的角度,只能看到床上人的半张脸,她闭着眼,脸色白如金纸,两个婢女立在床侧,白瑾年的声音隐隐响起。 “这位是我海陵神医李杏林,让他为公主诊病吧。” 万有顺声音恭敬,“世子有心了,李神医快请。” 李杏林点点头,提着药箱到了里面,两个婢女迅速放下纱帐,把床挡的一丝缝隙都没有。 从封长情这个位置,正好可以清楚的看到李杏林的表情。 他垫着轻纱诊了脉,从始至终一直皱着眉头,半晌,收回手走了出去。 “如何?”是白瑾年的声音。 李杏林躬身道:“病人自小体弱,来路颠簸,又受风寒,诸症齐发才致昏迷,我先开个方子——” 万有顺声音不冷不热,“公主已经昏迷半月有余,根本无法进药。” “无妨,每一时辰一次银针过穴,三个时辰可醒。” “谁过穴,你?”还是万有顺的声音。 李杏林道:“是我。” 万有顺直接拒绝,“公主千金贵体,李神医是个男子,如何帮她过穴?不如我唤医女前来,李神医将过穴的法子告诉医女,再由医女实行,世子觉得如何?” 这话很和情理,却是白日里对诸葛临风和她的那番说辞,看来这个万大人是根本不想让人帮公主看病。 白瑾年问道:“李神医?” 李杏林道:“这过穴之法,是我家传的绝技,繁琐复杂,一时半刻怕也是教不会。” 万有顺脸色难看。 白瑾年淡淡道:“常言道医者父母心,在任何医者面前,只有病患,病势轻重,没有男女之别,身份高低之分,再者……公主是陛下赐给我未过门的妻子,我以为一切该以公主性命为重。” 言下之意,人家正主都不计较,你一个太监管的会不会太宽?总不能等李杏林教会医女再去救人吧? 万有顺便是千百般的不乐意,也只得僵硬道:“那就劳烦李神医了。” 李杏林进了内室,帮公主银针过穴。 封长情看了一会儿,决定起身离开。 今晚探来的消息太过意外,她得回去好好消化一下。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利器破风的声音,封长情全神贯注,自然发现了,但反应慢了一拍,利器从她肩头划过,竟是弓弩。 她翻身躲在了檐角之后的隐蔽处,只觉肩头火辣辣的疼,那方已经有人大喊,“有刺客!” “快抓刺客!” “在屋顶上——” 方才放弩箭的人此时已经飞奔而至,他穿着苍衣,脸孔隐匿在夜色之中,整个人如苍鹰振翅,封长情只隐约看到一张瘦长的变了形似的脸孔,银光一闪,长剑招呼而来,几乎招招要命。 封长情没有武器又受伤,躲闪的有些狼狈。 院子里,原本守卫在绣楼周围的侍卫已经准备好弓箭手,照着火把,随时要将封长情射成筛子。 别馆之外,唐进和廖英还未离去。 他们连夜赶路,此时本是人困马乏,但唐进有心事,不能确定里面的人的情况之前,他那一根紧绷的神经就无法放松,他也无法离去。 “抓刺客!” 廖英愣了一下,“哪来的刺客?!” 唐进却足尖一点,跃上了屋顶。 只见暗夜之中,一个瘦小的人影在前面奔跑,另一个大如苍鹰振翅的人在后面追赶。 前面的人似乎受了伤,反应略显迟钝。 这是什么人? 莫非是来刺杀素音公主的? 脑中只闪过这个念头,下一刻,唐进就拔身而起,蛇矛朝着那逃跑的人影挑去。 封长情没想到后有追兵,前有强敌,而前面拦她这人的招式还那么熟悉。 唐进?! 封长情面色微变,想跟唐进说话,却怕泄露了自己的身份,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只得腰身一扭,躲过唐进的蛇矛。 那身形动作…… 唐进眼眸一眯,忽然欺身上前,看似在封长情腰上拍了一掌,却是将封长情丢进了后面黑漆漆的暗巷之中,他还回身不着痕迹的拦住了追赶的那人。 这一切发生的极快,等白瑾年和万有顺出来的时候,“刺客”已经跑了。 唐进落到了院子里。 而那另外一个追赶离开封长情的人却阴冷的看了唐进一眼,袍袖一挥,进入夜色之中,消失不见。 这时候,唐进也看清了那个人的样貌。 那是一个瘦的几乎只剩下皮包骨的高个子男人,满脸皱纹,看起来岁数应该不小了,披着一件黑衣,从屋顶落下的时候,手臂微张,如蝙蝠暗影。 一个名字忽然从唐进脑海中闪过。 影蝠。 他是太后手下第一杀手,怎么会跑到海陵来?! “怎么回事?!” 万有顺走了出来。 一个侍卫头领道:“回大人,刚才屋顶上有可疑人。” “人呢?” “没抓到,跑了。” “废物!”万有顺沉着脸。 白瑾年的视线却是落在唐进的身上,“怎么回事?” 唐进摊手,“我上了屋顶的时候,那刺客已经跑了。” “是么……”白瑾年淡淡说着,视线也慢慢从唐进身上移开,“既有刺客,今夜怕不会安生了,冷谦,你领一千羽卫,务必把别馆守得密不透风,白方,你去查,看看这刺客到底何许人。” 白瑾年的布置合情合理,但却是间接的把别馆封闭监控起来了。万有顺虽觉得不妥,却又不能多说什么。 “唐大人,你这几日也辛苦了,便先回府歇息吧,明日去亦书阁见我。” “是。” 唐进拱手低头,等白瑾年离开后,马不停蹄的赶回了封家。 封长情已经回了小楼。 吱呀一声,唐进开门进来,封长情正将衣衫解开,处理自己肩上的伤口。 伤的肩背上,弓弩所致,约有半寸那么长,她上药便不是那么方便。 唐进脸色阴沉的走上前去,接过药瓶,一边上药,一边仔细的检查伤口:“你跑别馆做什么?!” “白日里常喜请诸葛临风去给贵人看病,当时那个万大人看我的表情很是不对,我这才——嘶,你轻点!” “你还知道痛?”唐进臭着脸道:“也就是没毒,要是有毒,你这条小命早就交代了。” 封长情扁着嘴不理他。 等把伤口清洗上药包扎好了,封长情才道:“你知不知道那里面的贵人是个公主,还是赐婚给白瑾年的。” 唐进默了默,前世,这一出赐婚也是有的,只是那时他已喜欢上了菲音,在半路上就把菲音劫走了。 当时白瑾年明知道是他劫的人,却一力承担,半个字都没提别人,全天下的人都笑话白瑾年丢了未婚妻,太后和小皇帝也大兴问罪。 唐进心里觉得愧疚,更为心甘情愿的给白瑾年出生入死。 如今想起这些,只觉得自己是有多蠢,白瑾年没见过菲音,谈不上感情,对朝廷早就不满,不过是接着那个机会反了而已。 “那又如何?”唐进视线平淡,并无意外。 倒让封长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唐进道:“你以后要做任何事情,都不可这么冲动,我不在的时候,最好不要行动,就算我在,你不想告诉我,你单独行动,那也要安排好人接应……”说到这里,唐进看着封长情瞪大眼睛一副你在说什么的表情,顿时又有些无力。 封长情道:“没那么严重,我只是好奇。” “你知不知道好奇害死猫?” 封长情却笑了,“那你知不知道,猫有九条命。” 唐进无言以对,看在她受伤的份上,也不打算过多数落她,“你听到了什么吗?” 封长情正色:“那个万大人十分狠毒。”封长情便把婢女的事情说了,又道:“他们似乎不想给公主治病。” 唐进冷冷笑了一下,这一手,亦和前世一般无二,“他们想要公主死在海陵,然后召天下兵马讨伐,那个万大人,就是太后的心腹,还有伤你的人,是太后身边第一杀手,名叫影蝠。” 封长情怔了怔,“你怎么知道?” “我知道的事情多了。” 封长情喃喃道:“那你以前认识我么,知道我的事情么?” 唐进给她端了杯水,拉来被子给她盖好,并不多言,“早点休息。” 看着唐进退出关上房门,封长情心中浮起无数疑惑。 却有一点很肯定,他肯定是认识自己的,她忽然十分好奇,自己以后会做些什么? …… 回到房间后,唐进立即换了一身夜行衣。 他只顾着关注里面素音公主的情况,竟忘了海陵如今和京城的剑拔弩张。 他这般不眠不休找来李神医,又守在别馆门前不离开,一遭刺客,他更是一马当先跃上屋顶,这样的行为,被白瑾年看在眼中,只怕是怀疑他是京城的奸细了吧? 唐进冷笑不止,这样的怀疑,他又岂会在乎。 他听着封长情呼吸绵长,沉睡之后,离开小楼,直奔别馆,躲过重重羽卫和皇城侍卫,在最隐蔽的角落里,找到了影蝠。 …… 封长情养了几天伤。 唐进用的伤药是从诸葛临风那扒拉来的,效果极好,今日起床之后,她看到伤口已经结痂了,只是这几日来却再没见过唐进。 诸葛临风还是每日吃吃睡睡过的好不舒坦,小刺猬则整天围在诸葛临风边上扮孙子。 因为封长情说了,自己的所有本事都是诸葛临风教的,他要想学,只能去求诸葛临风。 跟了封长情一段时间之后,小刺猬再没了一开始的匪气,被调教的很“乖巧”,又是捶背又是倒茶又是拿吃的,还要带诸葛临风去见识云城的好吃好玩的,哄的诸葛临风飘飘然,竟还真教了小刺猬几手功夫。 四月初一,封长情彻底大好。 这段时间她都在家中,呆的闷了,再加上空间粮食产出又是不少,她得存到粮库里去。 上了街,却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街上巡视的卫兵多了许多,每隔一炷香就会过去一队。 “最近城里发生什么事情了吗?”封长情问。 小刺猬坐在车辕上慢吞吞道:“谁知道呢?据说别馆那有个贵人,遭了刺客,所以才这么多巡逻的兵吧。” 刺客,那都是七八天前的事情了,也没查到她身上去。 封长情觉得这些卫兵不是为了刺客。 把粮食放下之后,她绕去了巡城营一趟。 守门的士兵认得她,得知她来找唐进,歉意道:“唐大人去海陵王府了,廖副将也去了,这会儿只有彭先锋在。” “那我找彭天兆。” “行,这边走。”卫兵带着封长情进了营,在士兵日训的校场高台上找到了彭天兆。 彭天兆一见封长情,立即屁颠屁颠跑来,笑眯眯道:“封姑娘,你怎么来了?” “我有点事想问问你。” 彭天兆摆摆手让身后的人离开,带着封长情到了僻静处,“怎么啦?” 封长情不得不说这个彭天兆虽然武功一般,人却也是个聪明的,“最近,城中出什么事了吗?” “这个……”彭天兆眼珠转了转,就是不去看封长情。 封长情心头一跳。 她因为这几日都没见唐进,城里又是这样子……她不知道唐进在海陵到底有什么目的,一股担心便控制不住的泛起,此时口气便有些急,“你知道什么你说啊。” “哎你别急,也没什么大事。”彭天兆见左右无人,才悄声道:“别馆那死了个侍卫……” “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闹刺客那晚上啊,说是那个万大人贴身的侍卫,悄无声息就死了,据说那个侍卫很厉害啊,死的也太奇怪了,后来万大人就大发雷霆,要捉拿凶手……” 封长情怔了怔,忽然明白彭天兆说的人是谁了。 影蝠。 几乎是同时,她也反应过来杀掉影蝠的人是谁。 …… 夜晚,月朗星稀。 唐进这段时间都住在新开的中郎将府上,因为别馆内的不安生,他最近也是早出晚归,此时刚从别馆回来,就见中郎将府前的巷子口上,停着一辆马车。 那马车他很眼熟,是封长情。 他勒住了马缰下马,就见封长情从马车上跳了下来,“我找你有事。” “那进去说。”唐进率先在前引路。 封长情嗯了一声,跟了上去。 这中郎将的府邸十分气派,士兵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唐进住的院子叫梧桐苑,院子里有好几株大桐树。 进了屋,唐进给封长情倒了杯水,才问:“伤都好了吧?” “嗯。”封长情握着那杯水,没有喝的意思,而是直直看着唐进,慢慢问,“你杀的吧。” 唐进眉微动,眼眸之中波澜不惊,“是。” “为什么?” “如果我说,他以前要杀你,你信么。” “多久以前?” “很久。”唐进慢慢开口,“或许你觉得匪夷所思,但我不想骗你。” “这么说你是为我杀的?” “是,也不是。” 封长情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他以前为什么要杀我?”这个人不是太后的杀手吗?她一个村姑能跟太后有什么牵连,让太后专门派这么厉害一个人来杀她。 “因为你撞破了太后的奸情。”唐进语不惊人死不休。 封长情直接眼皮一跳,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光看他,“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她撞破太后的……奸情?! 什么跟什么! “你若不信,只当我没说就是。”唐进慢条斯理的开口道。 事实上,前世菲音的确在庙里撞破了太后私情,太后之后就派人在庙中放火,哪知被她躲过了一劫,太后派人暗杀两次都被化解之后,没办法只得赐婚把她弄出京城,打算在海陵杀掉,然后再按给白瑾年一个照顾不力甚至是谋害公主的罪名,招天下兵马讨伐,一举数得。 当时派出的杀手就是影蝠,前世影蝠亦是死在他手上。 封长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呢?” 139、征兵 封长情复杂的看了他一眼,“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呢?” 唐进沉默以对。 事情太离奇了,连他自己都难以置信,又怎么说出来让封长情信。 封长情看出他不想回答,顿了顿,又问,“你杀了影蝠,会不会有什么麻烦?白瑾年很聪明的,他没察觉么?” 她在关心他。 唐进心中一暖,淡淡笑道:“在这件事情上,我与白瑾年是一条绳上的蚂蚱,说不定他比我更想杀影蝠和万有顺。” 这是事实。 只不过这两人毕竟是太后派来的,白瑾年不能做的那么明目张胆罢了。 封长情松了口气,点点头,“那就好,我感觉白瑾年好像一直在试探我,他这个人城府太深了,在他手下做事,你也小心些。” “对了。”封长情又想起一件事,“别馆的公主,醒了吗?” 她对这位公主很好奇,像是冥冥中有什么东西引着她不断探究一样。 “听说每日清醒半个时辰服药,我是外男,进不得绣楼,具体的也不清楚。” 唐进话音刚落,廖英的声音响了起来,“大人,有急事。” “什么事?”唐进过去打开门,廖英面色凝重道:“方才至善坊派人送来一个纸条。” 唐进接过看了一眼,忽然面露错愕神色。 廖英小心的看看唐进的神色,又不着痕迹的看了封长情一眼。 封长情觉得,那纸条上的内容,必定是和她有关。她大步上前,接过,只看了一眼,浑身冰冷,如坠冰窖。 那字条上,歪歪斜斜写着一句话:我不是公主,我是封长情,救我—— 房间里一片死寂。 廖英不知何时退了出去。 根据送纸条来的人的原话,这东西是别馆的人悄悄放在李杏林药箱里的。 李杏林整理针囊的时候发现,他不知里面有何玄机,也不认识封长情,只听说中郎将唐进曾和封长情一起破辽,便让人送到了中郎将府上来。 封长情惴惴不安的想,难道她上了封长情的身,原来的封长情又上了公主的身,那公主呢? 她视线复杂的看了唐进一眼,却见唐进神色平静,没有半点诧异。 他转过身,将纸条烧了,“早点回去休息,这张纸条就当做没看到。” “可是……”封长情怔了一下,如何当做没看到啊。 “你刚才不是说,感觉白瑾年在试探你么?你的感觉没错。”瞧着她紧皱的眉头,以及眼眸之中的越来越深浓的不安,唐进走上前去,慢慢道:“你的出身,和你最近这段时间做的事情,的确很难让人不怀疑,李杏林是白瑾年的人,这纸条说不定就是白瑾年的试探而已,你不必太在意。” 白瑾年在京城是有眼线的,当年的素音公主重病之后忽然像变了个人,这则消息亦被传到了海陵,后有了赐婚,唐进怕素音有什么问题,危及白瑾年的安全,一人孤身上京去查个究竟,却阴差阳错的喜欢上了她。 白瑾年的眼线厉害到连前世素音公主跟身边的婢女说的那句,“既来之则安之”都能查的到,如果眼下这个素音有问题,会被白瑾年发现,唐进也一点都不意外。 可为什么会是这样一张纸条? 如果此时那位素音公主的身上不是原来的封长情,就是白瑾年在诈他们。 封长情茫然摇头,“你不懂……”如果别人知道她是借尸还魂,又是这样战火连天的年月,会不会给她按一些妖星临世之类的罪名,把她烧死,溺死? 封长情浑身一冷。 唐进握住她的肩膀,认真道:“别担心,一切有我。” 封长情抬眸看他,只见他明明十七八岁的模样,一双眼眸却沉稳异常,眼底深处更是浮起一丝让人心安的暖光。 不等她说什么,唐进把她揽入怀中,环着她的力道不轻也不重。 封长情怔了一下,闻着他身上熟悉好闻的气味,方才的慌乱奇异的消散了不少,仿佛他能为她撑起所有的艰难险阻。 这种有人为她遮风挡雨的感觉好陌生,陌生的让她很不习惯。 她略略尴尬的推了推唐进,分开二人此时的拥抱。 唐进却道:“我想吻你。” 封长情以为自己听错了,见鬼的看向他,却见唐进果然低头作势要吻。 封长情连忙撑住他的下巴,切齿道:“想的美。”说完很快退出他怀抱。 唐进并不失望,神色如常,笑道:“回去休息吧,我让廖英送你。” “不用。”封长情转身离开。 她忽然觉得,唐进刚才那句“我想吻你”,并不是真的想做什么,倒像是在活络气氛,让她忘掉不安。 封长情走后,唐进脸上的笑容很快消失。 廖英将封长情送下之后就回了中郎将府上。 唐进在院中练枪,不知道是不是廖英看错了,他觉得唐进招式又冷又凌厉,心情十分糟糕。 铮。 蛇矛插到了院内的桐树树干上,震的枝叶簌簌,不断晃动。 廖英担心的问道:“大哥,怎么了?” 唐进回应他的是沉默,良久之后,他唇角才掀起一抹浅浅的弧度,似笑非笑,“你觉得,世上会有灵魂互换这种事情吗?” 他都是从前生死了又重生回来的,那么那个素音身上的封长情,是前世的,还是今生的? “呃……”廖英愣了一下,他是读过书的,信圣人之道:“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应该不会出现这种诡异之事吧。” 说罢,他又小声的问:“大哥怎么忽然问这个……” “没什么。”唐进转身进了屋,院内只剩下廖英一人。 廖英看看紧闭的门扉,又看一眼桐树上插着的蛇矛,狐疑的皱了皱眉。 …… 唐进的安慰让封长情很受用,但在明知事情与自己有关的情况下,她无法无动于衷。 夜半,她换了夜行服朝别馆摸去。 到了馆外,正要闪进空间去,暗处却忽然闪出一个人,制住她的手脚,把她拉到了暗巷之中。 封长情一惊,发现这人竟是唐进。 一队巡城的士兵从巷口经过,为了不引起他们注意,封长情只好屏住呼吸,等那队士兵走远,封长情才低声道:“你怎么在这?!” “这句话是我该问你的。”唐进居高临下的看着她,两人身体几乎没有缝隙,他还用了巧劲让封长情完全无法动,封长情使力想挣脱,却没办法。 唐进慢慢道:“我告诉过你,有任何想法和行动都要第一时间跟我说,你不乖。” 封长情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见鬼的不乖,他们亲密到说这种话的地步了吗? 封长情沉声道:“放开我!” “你再喊,巡逻的士兵就会听到。” 封长情:“……” 她深吸口气,“你到底想怎样?” “这话是我该问你的,你半夜摸到这里,到底想怎么样?”唐进无力的瞪着她,她到底知不知道现在到处是眼线,里面也全是弓箭手,一个不小心就会给射成筛子。 封长情抿紧唇瓣,不说话了。 “走。” 唐进强硬的拉着她,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他将她送回了封家小楼,不那么客气的点了穴丢到了床上,还拉来被子给她盖好。 “你知不知道,为何我杀了影蝠,到现在还能安然无恙?那是因为影蝠的死活,对白瑾年来说不值一提,只要你我不是别人派来的奸细,我们是谁,对他来说都一样。” 封长情说不了话,只能用力瞪他。 唐进坐在床边上,也不着恼,慢条斯理道:“你现在夜探别馆,反倒是画蛇添足,多此一举,还有,你如不听我的话,再任性,我就吻你了。” 封长情僵住。 唐进笑了笑,帮她拉被子的同时,还顺势捏了捏她的脸蛋,“我走了,记得我说过的话。” 封长情:…… 亦书阁 “东西已经送到了,但唐进和封姑娘看起来没什么异常的,看过之后,廖英就送封姑娘回家了。” 白瑾年淡淡笑道:“没有异常?”他之所以把那纸条送去中郎将府上,就是想告诉封长情和唐进,他已经知道了,但这二人的反应么……太平静了些。 不怕? “是。”常喜呐呐道:“纸条是那个素音公主写的肯定错不了,但咱们的探子传来的消息,素音公主从小没离开过寺庙,绝不会知道封长情,更何况她那字,也实在不像是常年抄经的公主该有的手笔,难不成真的是……灵魂互换了?”话说到这儿,常喜打了个寒噤,这世上的稀奇事儿真是多的有点吓人啊。 白瑾年提着笔在宣纸上写着什么,常喜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两个名字。 素音。 封长情。 他们的下面有另一个名字,唐进,唐进的左上角则是影蝠。 常喜眼皮一跳,“这影蝠,不会是唐进……杀的吧?”他本来是疑惑的发问,可说出来之后却又觉得,海陵之内除了世子以外,也就只有唐进敢做这个事情。 而他心知肚明,世子没派人去杀过影蝠。 常喜迟疑道:“他为什么要杀影蝠?” “两个解释。”白瑾年慢条斯理,“第一,他不是京中来的奸细。” 常喜点点头,“是啊,影蝠是太后身边第一杀手,杀了影蝠不等于给太后添堵吗?那他就必定不是京城派来的人。” “第二,他和封长情以及这位素音公主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牵连,知道影蝠会对公主不利,所以先下手为强。”白瑾年的手指在桌子上慢慢的点着,很有节奏,一下又一下。 如果只是送亲,一个万友顺已经足够,却又派影蝠过来,怕是太后亦发现素音和素音口中的封长情有玄机,所以让影蝠前来处理掉封长情。 他几乎可以确定,封长情和素音公主互换了身份,而唐进知道这件事情。 如此一来,唐进和封长情都不是奸细。 白瑾年挑了挑眉,为自己得出的结论满意。 这两人的能力和才华十分出众,如今既不是奸细,那便再好不过。 “呃……”常喜脑子有些跟不上了,“影蝠……为何会对公主不利?” “因为公主撞破了太后的私情。” 他都能查到当初素音魔怔之后说的那句“我不是公主,我是封长情”,太后必定知道。 太后寡居多年,便是有一二男宠或情人被人知道了,凭借她执掌朝政权倾天下,也没人敢说什么,偏偏就是她偷情的对象……却是自己的兄长,当朝丞相。 这样天大的丑闻,太后自然是宁可错杀三千,不会放过一个。 只是影蝠他们到了海陵之后,就被白瑾年严密的监控起来,无法对封长情动手。 太后打的什么算盘,白瑾年心中一清二楚,先是辽人后是公主,变着方的想踩死他,当他是泥捏的没有半点脾性不成? “传令下去。”白瑾年吩咐道:“让冷谦盯住别馆,任何风吹草动都不要放过,尤其是要盯住万有顺,不得让他接近公主,如果他要反抗,就地格杀。” “是!” “另外传令海陵七城,全境征兵。” 常喜一怔:“主子,咱们没有征兵的圣旨……” 白瑾年冷冷一笑,“那有如何?既然韬光养晦难存活,总要做好万全准备。” 常喜一震:“是,属下明白。” …… 封长情一夜没睡,早上的时候才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她不管有事还是没事,一向是固定的时辰起床,小刺猬一早过来敲门一阵没反应,还以为她是出去了,嘀咕了两声起的真早,就回头去缠着诸葛临风教他拳脚了。 一直到近晌午,封长情才起来。 她简单洗漱了,换了一身衣服出门的时候,看到大街上的人你跑我赶不知道着急去做什么,便拦下一个小哥问道,“发生什么事了,大家这是要去做什么?” 那小哥十七八岁,兴奋的道:“征兵啦!这附近的几个大城都在征兵啊,我等有志男儿,满腔热血想要报国,以前却没机会,如今自然要从军入伍,保卫海陵。” 封长情怔住,“征兵?” 没有朝廷的旨意,地方诸侯可以随便征兵吗? 马蹄哒哒响起,廖英骑着马到了跟前,笑道:“封姑娘日安,巡城营那里征兵了,挺热闹的,大哥怕你无聊,让我接你过去看看。” 封长情心里飞了一个白眼,什么怕她无聊,唐进是怕她又冲动吧。 不过这征兵么,她还是第一次见,倒也想去瞧瞧。 “行。”封长情说着便去牵了追风过来,身姿矫捷的翻身上马,随着廖英去到了巡城营。 巡城营的门口专门设了两个棚子征兵,此时队伍已经排成了一道长龙。 彭天兆喃喃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征兵能排这么长队伍的,以前在岭夏,每次征兵都门庭冷落,大半个月征个十个八个的。” 廖英笑道:“海陵五年一征兵,每次征兵一向如此,慢慢你就习惯了。” 彭天兆叹道:“海陵民富力强,治安好,百姓安居乐业,便是参军都是争着抢着,这样的地方待着才有劲儿。” 封长情点了点头。 廖英道:“大哥在校场日训那里等你呢,你快去吧。” “嗯。” 封长情应了一声,驱马小跑到了校场,便看到唐进一身黑衣软甲,发束墨色顶冠,手中拿着一柄武器在比划,他的边上跟着一个瘦小的八字胡老头,两个不知在说些什么。 他也看到了她,把手上的东西交给那老头,上前来给她牵着马,“下来吧,教你玩个好东西。” “什么好东西?”封长情扶着他的手跳下马,视线扫向那小老头手中,虽离得远,但也看得出,那是一把弩。 唐进把弩拿了过来,放在封长情手上,“试试吧。” 140、弩 弩大概有十斤,这个重量对封长情来说根本是轻如鸿毛,看材质,应该是用寒铁打造的,弩弦不知道用了什么,封长情随意发了一箭,感觉劲道十足。 “这是好东西啊。” “凑合吧。”弩有两把,唐进手上也拿着一把,他比着远处的靶子瞄准。 封长情的心却不在弩上。 见左右无人,她低声问道:“为什么忽然征兵了?” 唐进一边射箭,一边道:“自然是要造反。” “嘘——”封长情简直是服了他了,真是什么话都敢说啊。她白了唐进一眼,“我在跟你说正经的。” “我也在跟你说正经的。”唐进又射出一箭,才慢吞吞道:“别馆已经被封锁,万有顺也已经被软禁,你说他不是想造反是想干嘛?” “……”封长情一时无语,软禁天家使者,屯粮征兵,若说不是要造反,封长情都想不出什么理由来。 “可……那素音公主……”这件事情一直吊在封长情心里。 唐进放下弩,朝她看来,“我说过,只要你不是京城的奸细,你是谁,对白瑾年来说其实没什么要紧的。” 唐进之所以这么冷静稳重,是他太了解白瑾年,深知以白瑾年那聪明的脑瓜子,他和封长情甚至不需要专门证明自己清白,白瑾年就会查的一清二楚,影蝠的那条命,已经让他和封长情彻底脱离嫌疑。 “我知道对白瑾年来说没要紧的,但如果那个公主真的是……”话到此处,她有些艰涩的道:“我总觉得我偷了别人的身份,偷了人家的爹……” 封毅对她真的很好。 她原本以为原主早已经死了,如今看来,却是跑到公主的身上去了,诸葛临风说过,素音公主是肾疾,命不久矣。 她没有办法在这种情况下心安理得的占着别人的身子当没这回事。 “那你想怎么办?”唐进问。 封长情茫然道:“我……我也不知道,还……我是还不了了,但或许可以让她见见自己的父亲吧。” 看唐进沉默着不说话,封长情又道:“你不是说不让我自己乱来么,那你能不能帮我想想办法?” 素音公主重病在床,别馆又是守卫重重,出来肯定是不可能的,而她……平头百姓也进不去。 半晌,唐进唇瓣开合,“等吧。” “等多久?” “等到白瑾年把万有顺收拾了,也没几天了。” 人都扣了,兵也征了,偏偏京中的丞相和太后还不能对海陵做什么,因为海陵是抵抗辽人的最后一道防线,一旦这道防线破了,辽人长驱直入,远在京师的太后便不得安枕。 而万有顺一行人,从跨入海陵的那一日开始,注定了结局只有一个字,死。 早死晚死,只是看白瑾年的心情罢了。 听他这么说,封长情只好耐下性子。 唐进把那弩调整好,教封长情搭在手臂上,“瞄准远处那个箭靶,这样。” 他站在封长情的身后,一手帮她扶着弩,一手帮她搭着箭,两只手顺其自然环着她,这姿势,他们二人没觉得有什么,一个认真教,一个耐心学。 站在一旁的牧恒之就有点看不下去了。 哎呦呦,这哪是学弓弩。 廖英从远处领着一对要日训的士兵经过,士兵们眼珠子都快看的掉出来了。 廖英轻咳一声,士兵们立即唰一声转过脸去,动作整齐划一。 “看什么看,是今天日训内容太轻松了吗?再跑三十圈。” 士兵们一片哀嚎。 彭天兆摸着短须,倒是一副乐见其成的样子,他本就是个乐观的人,你好我好大家好,那就是最好。 弩不费力,操作简单,再配合风速,风向,要射中箭靶其实并不难。 唐进教了封长情几次之后,她便学的差不多了。 “这给我的?”封长情摆弄着那弩,弩打造的很精致,设计也巧妙的很,弩杆下方放了一个匣子,可以存二十根短箭,且不需要专门取箭,只需按一下弩杆旁边的一个按钮,咔嚓一声,短箭就会自己落入箭槽,这种设计,也太超前了。 她看向唐进,“谁弄的?” 一旁沉默很久的牧恒之道:“中郎将大人亲手设计,小人打造而成的。” 封长情诧异的看了一眼唐进,这个人这么厉害吗? 唐进还在调试弓弩,慢慢道:“箭槽这里有点松。” 牧恒之立即道:“小人马上调整。” 唐进把两把弩给了牧恒之,“不是让你去兵器司报道么,怎么还没走?” 牧恒之摇头,“我不去。” 兵器司负责设计督造武器,牧恒之是少见的兵器圣手,他一直觉得去那里才能发挥所长,但他发现唐进对兵器的构造设计太精通了,无论是蛇矛梨花枪还是这两柄弓弩,都让他惊叹,以至于现在他已经不想去兵器司。 他觉得,与其打造处处可见的长刀盾牌,他更愿意留在唐进的身边,打出世所罕见的绝妙武器。 唐进道:“你在兵器司虽是监察,但有职位俸禄,我这里么,都是武职。” 牧恒之道:“不需要俸禄,我家中有几亩薄田,尚且能养活的了。” 唐进笑了笑,“随你。” 封长情诧异的挑眉,这个小老头的意思是不要钱不升官非要跟着唐进吗? 封长情看看不远处指挥日训的廖英,再看看眼前恭敬而认真的牧恒之,复杂的目光就落到了唐进的身上,这家伙,有什么魅力啊,让人都这么愿意跟在他身边。 不过,她自己对唐进又何尝不是……无条件的信任。 弓弩学的差不多,唐进和封长情进了城,去品芳斋用饭。 品芳斋有钟小蝶管着,铁铺有封毅,药铺有钟槐,至于那些田产,已经雇了佃农去种,商铺也该租的都租了出去。 她前几日去见了苏岳,两人就如今这些产业做了细化分工。封长情本身并不是做生意的性子,便将田产的事情都交给苏岳管着,每年的利钱五五分成,另外一边,也雇了一些靠谱的人培养,准备开分号。 这几天她除了忧虑别馆那素音公主的事情,就是计划生意的事情,着实是没好好休息,刚吃了些东西,就有些犯困了。 唐进看了出来,“你累的话,等会回了营中,就去我帐中休息一会。” “不太好吧。”封长情犹豫了一下,军营之中不得出现女子,这是铁律,她之所以能进来,是因为她在破辽时候立了功,和一般女子不一样,但明目张胆跑去唐进帐篷休息就有点…… 太暧昧了。 方才牧恒之一直用一种莫测的眼光看她和唐进,约莫是将她和唐进归类为某种关系了,但他们不是。 她和唐进更像家人,就算有过过界的亲密……也是因为醉酒,她并未认真。 唐进笑道:“哪里不好,你倒是说说?” 封长情抿了抿唇,“军营是很严肃的地方啊,你回去吧,我回家中去休息。” “也好,我让廖英送你。” 封长情摇摇头:“这是城里,又没什么危险,不必专门送我,我自己回去就是。” 唐进没多说什么,送她上马离开。 两人分道之后,唐进还是吩咐廖英远远看着封长情安然到封家才作罢。 廖英回到帐中之后,忍不住道:“城中又没有危险,况且封姑娘身手厉害,应该不会有人去找死,咱们这样是不是小题大做了?” “你不懂。” 廖英疑惑:“不懂什么?” 唐进却不再多说了。 太后私情,一旦传出去,带来的会是朝野动荡,万有顺如果狗急跳墙来杀封长情,也不是不可能。 廖英见他不愿多说,便也没再三追问,在唐进身边的时间久了,他知道,唐进想说,不需他问,若不想说,怎么问都问不出一个字来。 唐进又问:“今日征了多少?” “七百多人,外面还有半数排队的没有记录在册,到结束估计能征一千五百人。” “征完编队,即刻日训吧。” “是。” 吩咐完,两人一起出了帐,唐进在帐前上马。 廖英疑惑道:“这个时辰,大哥你这是去哪?” “海陵王府。” …… 海陵别馆,历来都是海陵贵族招待贵宾的地方,别馆内的建筑物都极具匠心,亭台楼阁,小桥流水,雕梁画栋,美轮美奂。 这样美妙的地方,此时却充满肃穆冷意。 整个别馆被围的严严实实,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半点不夸张,院外院内每隔半盏茶的功夫,就会有一队羽卫巡逻经过,可谓密不透风,连苍蝇也别想飞出一只。 万有顺已经被软禁在这里快半个月了,桌上摆着几碟饭菜,品貌尚可,但对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万有顺来说,那简直比猪食还不如。 万有顺火大的一把扫落,碎了一地,“来人,来人!” 他大喊。 一个羽卫恭敬道:“万公公,怎么了?” 万有顺恨得牙痒痒,自从影蝠死了,封锁别馆的那日开始,羽卫不再叫他万大人,而是叫他万公公,赤果果的提醒他,他只是个太监,太监! 他几乎肯定影蝠就是白瑾年杀的,这个贼子,胆大包天,这是要造反啊! 尽管心里气的恨不得杀人,万有顺的脸上却还端着官架子,冷冰冰的道:“我要见世子,你去给我通传。” 羽卫不冷不热:“昨日已经通报,世子公务繁忙,最近这段日子是不会有时间了,还望万公公理解。” 万有顺咬牙道:“那我便去王府见他!” “别馆刺客横行,为了公公的安全起见,公公还是不要随意出去的好。” 说完,那羽卫直接退走。 万有顺脸色扭曲。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跪地之声,“见过世子。” 万有顺立即扑到门边,“白瑾年……白世子……我有话问你——” 只听门外响起极轻的脚步声,一个羽卫上前把门打开。 万有顺被软禁了太久了,都没见过太阳,下意识的抬手遮挡阳光,等适应了光亮,就看到白瑾年一身月白色盘金仙鹤圆领常服站在台阶之下,面若冠玉,神色清朗,就如同在京城领赐婚圣旨的时候一样平静。 “万公公。”白瑾年淡淡开口,“不知公公唤我,何事?” 万有顺忽然心里打了个突。 白瑾年越是平静,他心里竟然越是恐惧,是了,是白瑾年的那双眼,看着便像是洞悉一切,他感觉自己在白瑾年的面前没有任何秘密一样。 万有顺狼狈的别开眼,“我乃天家使者,世子借着刺客的事情,将我软禁,你可知我若参你一个藐视天威你是何等下场?” 白瑾年微微一笑,似乎很好奇,“何等下场,还请公公明示。” “藐视天威可是大不敬罪,诛你九族都不为过!” “哦,是么。” 他竟分毫不怕,还是那副淡漠的样子! 万有顺咬牙道:“但是……我知道你这么做也是为了公主的安危着想,只要你现在立即撤去别馆的守卫,让我能贴身去照顾公主,这件事情我便当做不知道。” 白瑾年依旧不语。 万有顺心里升起无端恐惧,颤声道:“这一趟过来,我也带了一些珍奇异宝,我知道海陵是不缺这些的,但我想跟白世子交个朋友……” 白瑾年容色平静,无畏无惧,看着万有顺的视线,似乎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表演。 那眼神激怒了万有顺,他没想到白瑾年如此油盐不进。 却在这时,白瑾年摆摆手,他身后高大的羽卫立即上前,将万有顺拿下。 万有顺大骂:“白瑾年,你不过是个海陵世子,论阶品还没我高,你怎敢如此嚣张!” 白瑾年居高临下,脸上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温润如玉,“别馆有刺客,你却说可以当没这回事,这是欺君罔上,此一罪;你想用奇珍异宝与我交朋友,等同贿赂,此二罪;你沿路克扣公主汤药,妄图谋害公主,此三罪;桩桩件件大逆不道,嚣张的是你啊,万公公。” 万有顺脸色惨白,“你……你……你胡说!” 白瑾年淡淡转身,已不想和他多言,“你知道伍淮为什么会死吗?就是因为太嚣张了。” 万有顺浑身冰凉,如坠冰窖。 “在海陵,没有人能如此嚣张放肆,你也不例外。” 万有顺被塞了嘴带了下去。 冷谦躬身立在白瑾年身旁,“要严刑拷打吗?” 这个死太监,是太后身边的亲信,如果用刑,或许能留下什么口供。 白瑾年却道:“你觉得,能交代什么?” 冷谦一怔,猛然反应过来,是了,万有顺领了旨意来海陵,就注定不能活着回去,严刑拷打也无用。 “是。” 白瑾年出了那院子,绕过杨柳依依,“素音公主怎样了?” “这些时日还是睡睡醒醒,此时李神医正好在诊病。” “去看看。” 白瑾年带着常喜,踱步过了小桥,就到了素音公主所在的小楼。 是时,李杏林刚刚针灸过穴结束,吩咐了人去小厨房煮了汤药。 “世子。”见白瑾年到来,李杏林躬身行了礼,“公主刚醒。” “嗯。” 白瑾年点点头,大步进了内间,里面伺候的婢女早已换了白瑾年的人,此时看他进来,亦全部退了出去。 白瑾年刚走到屏风前,里面忽然传来一个焦急的女音,“你……你是谁……别过来!” 她的声音粗哑,像是细碎的砂石刮过,听起来并不那么舒服,刚说完话,就连连咳嗽。 白瑾年果然不动,站在了屏风外,“我是白瑾年。” 里面的人轻抽了一口气,“你……你就是海陵世子……白瑾年?!” 白瑾年嗯了一声,“是你写的求救纸条?” 里面忽然传来东西落地的声音,接着就是那女子咳嗽声,“是我……世子……求求你救我……” 141、副将 白瑾年示意两个婢女进去,将跌倒的女子扶到了床上。 那女子急急道:“他们要杀我……” “你是公主。”白瑾年淡淡道。 “我根本不是……”女子颤着声音,“我不是啊,我只是睡了一觉起来,他们就说我是公主,还一直给我灌药让我睡不醒……” “那你是谁?” “我是……”女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她是谁,从她醒来就说过好多遍,但没人信,一开始听了她话的那个宫女第二天就溺水了。 后来只要是听她说身份的人都死了。 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却也不敢跟白瑾年再说,她虽没正面见过白瑾年,但却隔着屏风都能感觉到一股压力。 她怕说完之后,死的就是自己。 “嗯?”白瑾年轻轻发问,“你是谁?” “我——”屏风内的女子打了一个寒颤,竟感觉到了一种死亡威压。 屏风外,白瑾年叹了口气。 “来人。” “是。” 两个身形敏捷的婢女走了进去,只听屏风里面忽然传出那女子尖叫声,“你们做什么?走开……咳咳……我不喝,我不喝……” 却在这时,外面忽然响起短兵相接的声音,不知是什么人竟敢在别馆门前和海陵羽卫动手! 白瑾年眼眸微动,“住手。” 两个婢女便从里面退了出去。 冷谦出去了一趟,很快又回来,面色难看的道:“中郎将打进来了。” 还真是打进来的,那架势六亲不认,完全没人拦得住,连通报都等不及就冲了进来,门外拦着他的羽卫已经被放倒了一大片。 白瑾年摆摆手,“请他进来。” “是。” 不一会儿,唐进提着蛇矛出现在白瑾年面前,他的脸冷的能冻死人,眼中也有还没消散的戾气。 白瑾年眼眸微微一眯,“中郎将这是做什么?”他以为,唐进虽张扬些,但并不跋扈,这次这么冲动,真是叫他意外。 唐进敛去眼中戾气,垂首做恭敬模样,“听到里面有嘈杂的声音,以为出了什么事情。” 他先去了海陵王府,得知白瑾年来了别馆,便又马不停蹄的追了过来,刚到月洞门前,却听到里面的动静。前世里,素音公主就是必死之人,白瑾年是为了唐进才留下她的命,如今听到那样的声音,他又如何等的了通报? 白瑾年掀了掀眼皮,“别馆的事情与你无关,你走吧。” 唐进却道:“既然无关,为何世子还让人送那纸条到我府上去?” 唐进慢慢抬眸,看着白瑾年,“我以为世子已经知道了一切,里面人的死活,并不会对局势造成任何影响。” “哦?”白瑾年玩味一笑,“那你说说我都知道了什么?” “太后想要找世子的错处,然后招天下兵马讨伐,无论世子做什么,或者根本什么都不做,那也是错,在这种情况下,里面那个人的命还没有万有顺和影蝠来的重要。” 而这两个人,如果他猜得不错,都已经死了。 “相反的——”唐进又道:“留着里面的这个人,对以后,只会有利,没有害处。”毕竟,里面这位可是太后私情的目击人啊,从她出京就注定了要赴死,之所以没死在路上,是因为太后需要她死在海陵,也需要万有顺和影蝠能名正言顺的到海陵来处理封长情。 白瑾年慢条斯理,“哪里来的利?” 唐进自然不能说她目睹了太后私情。 “海陵征兵了。” “和这件事情有关系吗?” “世子手上的将领够么?” 海陵的武装力量,除了三万海陵军,一万羽卫,府兵巡城营一万之外,还有藏在西崎山中的五万龙威军。 龙威军是白瑾年亲自统领,上下的将领百夫长千夫长都是他亲自挑选,自然是不差,但海陵军么…… 原本三万海陵军由伍淮及手下统领,伍淮那一党被切除之后,海陵军中再无能担大任的将领。 如今海陵军中的一切都是唐进这个中郎将在管着,只这一个人,自然是不够用的。 “难道里面这位能拜将?”白瑾年眯起眼眸。 “她自然不能,但有人能。” 话说到这个份上,两人又都是聪明人,其中意思再明白不过。 能拜将的人,是封长情。 就凭她随唐进破游龙阵,阵前斩杀辽人第一勇士巴克苏这样的能耐,军营中的男人尚且不行。 白瑾年不得不承认唐进极聪明。 一个素音公主的称号,牵连的是里面这个“素音”和外面的封长情两个人,他对里面这个起了杀心,对封长情亦是,唐进却洞悉了白瑾年的爱才之心,举荐封长情拜将。 封长情可是个女子,历朝历代,都没有女子拜将的先例。 “你可真敢说。”白瑾年慢吞吞的吐出一句话来。 唐进道:“若她不入营,我就回家去了。” 白瑾年瞳孔一缩。 唐进又慢悠悠的道:“我昨晚夜观天象,辽人要来求和呢,世子觉得,如果没有一个能镇得住的大将,辽人会不会得寸进尺?” 白瑾年手上不缺大将,只是那些人藏在西崎山中,从未暴露过。 他其实很犹豫,因为素音说她不是公主,是封长情,那封长情就是真正的素音公主。 素音是攸宗幼女,皇族之人,越发的该死了。 然而,白瑾年也真的是个惜才爱才,求贤若渴的人,就算封长情是个女人,还可能是素音公主,但她的想法和本事,也让白瑾年十分欣赏,不然为什么在破辽之后的庆功宴专门请封长情前去? 这也是他围了别馆这么多日才动手的原因。 白瑾年慢慢道:“唐将军是真的很为我着想呢。” “我在世子手下做事,一切自然为世子着想。”想你美梦破碎,想你赶紧去死。 “我可以让封长情入营。”白瑾年忽道:“但能不能站稳脚跟,能不能拜将,就要看她自己的本事了。” 唐进眸心一动,“是要她从新兵做起?” “她有军功,自然不是新人。”但也不会有什么了不得的官职就是了。 “只是……”白瑾年慢悠悠的问,“她的主,你能做吗?” * “什么?!” 小楼内,封长情吃了一惊。 她瞪着唐进,仿佛他的头上长了角,“你跟我开玩笑的吧,去从军?”她又不是花木兰从什么军! 唐进神色平静,对于她的反应一点也不意外,“如果我说,这是素音活着的唯一条件呢?” 封长情懵了一下,“他……白瑾年要杀她?” “本就该死,为什么要让她活着?” 封长情陷入沉默,局势她是知道的,京中三番几次派人试探,白瑾年若能一忍再忍那便是忍者神龟,狠狠的回敬,倒更像是他的性子,而且……自己和素音又有那奇异的牵扯,反常既妖,站在白瑾年的立场上,对她起杀心太容易。 封长情打了个寒噤,没想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之间就卷入了这样的局面。 “入伍,是置之死地而后生。”唐进道。 封长情默了默,“从没想过要参军。” “你以前也参过军的。”唐进说了一句不是安慰的安慰来,“而且你做的很好。”前世她跟在他的身边,指导他所有的事情,教会了他很多很多。 “是吗。”封长情扬了扬眉,“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 唐进看着她,眼眸中氤氲着某种复杂的情绪,看的封长情有些后悔自己提的问题。 却在这时,他开了口,“生死不离的关系。” 封长情心头一跳,生死不离……什么样的关系,叫做生死不离? 是战友,亲人,还是…… 她忽然别开脸,躲闪他那让她觉得沉重的目光,半开玩笑道:“说的跟真的一样。” 唐进并不恼,淡淡笑道:“明日卯时,巡城营报道,骑马来。” 封长情这一晚上又没睡着,第二日一早不到卯时,她便出现在了大营之中。 她向来随遇而安,不会无故怨天尤人,这一晚,已经足以让她想通。 她天生神力,习武习枪都是过目不忘,这样的硬件设施,若是在家算算账睡睡觉的确是浪费。 唐进昨日是睡在了账中,倒没想到封长情会来这么早。 封长情跳下马,踱步到了唐进跟前。 唐进只穿着一身中衣,头发也乱糟糟的没有束,一看就是刚睡醒还没洗漱。 他递给封长情一个木盆,“打水。”然后又进了账。 封长情:…… 她是来从军啊,还是来给人当小二? 扁着嘴,封长情提着盆子在营地看了看,准确的找到了水井的位置,此时打水的士兵并不多,也不需排队,几个人围在水井边上。 一个机灵的小兵看到了封长情,戳了戳同伴,其他人也看到了,立即把位置让了出来。 封长情错愕,低头看了看自己,一切正常,又瞧了一眼木盆,也没什么标志,这些人怎么这么恭敬。 “哈哈哈哈……”不远处传来一声郎笑,彭天兆从暗处走了过来,“真是封姑娘你啊,我还以为我看错了呢,你们这几个小子干什么呢,还不赶紧帮封姑娘打水!” 彭天兆瞪了那几个兵一眼,几人立即笑着上前接封长情手上的木盆。 彭天兆拉着封长情,“你是不知道,你现在在营中,不管是新兵还是老兵眼里,那都是神话一样的传奇人物,这些小子们知道你要来,都好奇的不得了,说想看看封姑娘是个什么样的人呢。” 封长情讪笑,原来自己竟然这么有名了吗? 彭天兆还拉着封长情不让走,冲那些士兵介绍道:“你们可是不知道,当时封姑娘在岭夏城外,我那时是岭夏的守城将军,以为他们是辽人奸细不让他们进来,封姑娘夜半单枪匹马翻上城墙,一人搞定了城楼上十几个士兵又跳下来,当场就把我的宝剑缴了,还一剑割断了我的裤腰带呢,吓得我差点脚软。” 周围的士兵慢慢多了起来,都轰然大笑。 封长情眼角抽了抽,还真没见过这等没脸没皮的,好的坏的都说。 她可不想给人当猴子似的看,当即缓慢而坚定的从那个拿水盆的小兵手上接过,客气一笑,扬长而去。 “封姑娘,别走啊——”彭天兆还要讲,封长情却是已经走远了。 他摸着下巴上的短须念叨道:“你们啊,以后就知道封姑娘的厉害了。” 众人既好奇又期待。 封长情把水送进唐进帐篷的时候,唐进正在换衣裳,那肩背上横七竖八的伤疤让封长情直接愣住了。 唐进慢慢转过身子,系好腰带,披上软甲,“愣着干嘛,把水放下啊。” 封长情回过神,将木盆放在凳子上,看唐进来探手洗脸,忍不住问道:“你的伤……怎么回事?” 她自认识阿静之后,阿静并未受过这么重的伤,这些伤疤看起来很有些年成了。 唐进洗了脸,一边擦一边道:“我爹打的。” “为什么啊?” “我是继子。”唐进擦干了手和脸,利落的把头发重新束了一遍,看起来精神抖擞,“不受宠,自然做什么都不被别人喜欢,惹得急了,被打也是常事。” 封长情又问:“那你母亲呢?由着你被打?” 唐进慢吞吞道:“母亲……我母亲是继室,也不受宠,总想明哲保身呢,父亲打我的时候,她一般会在边上看着,然后不断的数落我的错处,让父亲狠狠打。” 封长情僵住。 他虽说的轻飘飘的,但封长情却从中听出了嘲讽和涩意,原来他们都一样,都不得父母疼爱,唐进的父母,甚至比自己的父母更过分更冷血,她无法想象会是什么样的错处,能让亲生父亲把孩子打成那样。 “日训了。”唐进穿好软甲,戴好护腕,腰上配上剑,大步出了帐篷。 封长情连忙跟了上去。 日训,是军营里每日必做的功课。 昨日新招了千余名新兵,已经编成了五队,每一队配一名教头,开始日常训练,而此时营地之外的棚子下,报名的人依旧排成了长龙。 封长情有军功,是不需要日训的,她入营的身份是唐进的副将。 一个主将跟前可以有无数副将,有的副将是为主将打仗,有的副将是为主将照顾生活起居。 封长情早上打水,中午备饭,下午准备新兵花名册,这样的日子竟然维持了半个多月。 这会儿,唐进已经用完了晚饭,当然也没忘记她,让她在自己账中吃了点。 营中的饭菜味道一般,就是量大,封长情胃口一般,只吃了一个包子,喝了一份肉粥,又把剩下的包子全都送回了厨房。 等回来的时候,唐进还在分编新兵花名册。 封长情站在一旁,她觉得自己就是个军营秘书,跟副将扯不上半毛钱关系。 她甚至有点怀疑,那天唐进说的那一大箩筐她必须入伍的话都是在诓她,只为把她叫到身边来奴役。 那莫测的目光,让唐进抬头,“累了?” 封长情摇摇头,看他半晌,道:“我想见见素音。” 唐进放下笔,“明天。” “当真?” “我骗过你?” 封长情默,唐进到目前为止,还真没骗过她。 唐进又问:“见了,你打算怎么处理?” 封长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自从知道原本的封长情成了素音,她就浑身别扭,每一次看到封毅都觉得自己像贼,每每钟小蝶小情小情喊她的时候,她也满是不自在,这半个月她基本能在军营就不愿意回家。 “我……”认真想了一下,封长情才道:“让他们父女见见吧。” “万一她跟封毅说了你们这桩诡异的事呢?” 封长情:…… 唐进道:“她只是个一无是处的村姑,守不住秘密的。” “那你说怎么办?” 他说? 唐进是真想要了素音的命,但他却不能。 一来,是顾忌封长情的心情,二来那素音顶着菲音那张脸,他又怎么下得去手? 142、我非马 唐进沉默了下,“先通报世子一声吧。” 封长情点点头。 此时时辰已晚,被这么一打断,唐进便也没心情继续分编花名册,“我送你回去。” 封长情一直住在城内封家,唐进这段时间则一直住在营里。 封长情摇摇头,“不必了,我自己回去。” 唐进坚持:“我送你。” “……好吧。” 两人骑着一黑一白骏马,一路之上相顾无言,一直把封长情送到家门口,瞧着她走了进去,进了月洞门,看不到她背影的时候,唐进才调转马头朝着海陵王府过去。 到了门前,正对上要出门的常喜。 常喜瞧着唐进下马微微一愣,“唐将军,这么晚了你怎么来了?” “有事。” 唐进淡漠的吐出两个字,朝王府内走去。 常喜回神追了上去,“什么事儿啊?” 那日唐进打进别馆的事情他听说了,要他去拦着唐进,他是不会拦,不过他很好奇唐进的来意,因为他太清楚,唐进就是典型的无事不登三宝殿。 这么想着,唐进已经过了月洞门,眼看就要到亦书阁门前。 常喜连忙快跑几步,“我去通报。” 常喜快速闪进亦书阁,又极快的闪了出来,正巧把大步走来的唐进拦在门前,“世子有请。” 唐进点点头表示知道,大步进了亦书阁。 亦书阁内,香烟袅娜。 白瑾年正站在书案后作画,见唐进进来,容色如常,“为了素音?” 唐进一顿,“世子当真聪明。” 白瑾年放下笔,“你一向处事冷静,唯一的一次冲动,就是为了素音,这本也不是什么难猜度的事情。” 唐进默了默。 当初他一听到别馆内是素音公主,根本来不及多想,硬是快马加鞭,五日内让李神医赶到,后来又打进了别馆去,也莫怪白瑾年一眼看透他此来的目的。 白瑾年淡淡道:“我已上书朝廷,素音公主被万有顺谋害,并送去了万有顺的人头,素音公主在世人眼中,已经死了。别馆中人,我让人移到了凤来楼后巷名为宛园的小院子里,你们想见,随时可去。” 唐进一怔,慢慢问道:“你想要什么?” 他说的是你,不是世子,这并非是一种不恭敬,而是站在平等的立场上,看似无礼,实则最真实的交谈。 白瑾年觉得,这才是唐进最真的样子,以前那些俯首躬身的瞬间,唐进的眼角眉梢根本不带半点臣服。 “你是一匹野性难驯的千里马。”白瑾年慢慢说道,“而我求才若渴,想做那个伯乐。” 唐进冷冷道:“我非马,绝不会任人骑乘。” “伯乐驯千里马,并非为骑乘。” “让别人骑乘?” 唐进说的慢条斯理,但话里明显带刺,冷冷一笑,心中只有两个字,休想。 白瑾年并不意外,站在他身后的常喜皱了皱眉,这个少年,气性太厉,这样的人做手下会让世子非常头疼。 “唐将军,你未免说话太呛了……”常喜忍不住道。 唐进容色淡漠,“我生性如此跋扈,恐难改变,日后还要公事,常管事早些做好心理准备的好。” 常喜:…… 白瑾年温声笑道:“这是有性格吧,时辰不早了,唐将军退下吧。” 唐进拱手算是回礼,转身退了出去。 白瑾年就是这样的性子,他能以平等的心态对待被他看中的人才,不会站在下位卑微祈求,也不会站在上位居高临下,只是平等的像交朋友一样的交流,相互认识,一点一点让你折服。 前世,自己不过是海陵军中一名小兵,认识白瑾年的时候尚且不知道他的身份,却被白瑾年的为人处世吸引,与他称兄道弟。 后来身份揭开,唐进震惊无比,私心里还觉得自己继子的出身,微末的家族,不配与白瑾年兄弟相称,一度见了白瑾年十分局促,不知该如何自处,是白瑾年用行动告诉唐进,无论唐进身份如何,白瑾年对他的态度都不会改变。 唐进便也傻得以为,自己当真是白瑾年的兄弟,甘愿为他抛头颅洒热血,扫清一切障碍。 可最后那血淋淋的事实证明,白瑾年不过是个装模作样的伪君子,他为了笼络人心,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唐进走后,常喜眉头紧锁,“世子,这人太嚣张了,恐怕以后不会听咱们调派。” “我们还缺那听调派的人么?”白瑾年声音淡淡的,“凡有能力者,脾性亦会别出一格。” 常喜默了默,“可消息说常州府的唐进根本不学无术啊,我怎么看这个唐进……就是跋扈些,本事还是有几分的。” “传言不可尽信。” 白瑾年慢慢描绘着手下的画卷,那是一副破阵图,白瑾年的新作,画上一少年骑着骏马飞驰而来,手中长枪正将一个辽人壮汉挑到马下,他的身后,还坐着个老成冷静的少女,微皱着眉,拽着少年的肩膀,周围还有两翼轻骑护着,正是大破游龙阵那日的情形。 白瑾年淡道:“吩咐冷谦准备着吧,辽人已经递了求和的书信过来,不日就会派沙陀王前来议和。” “知道了。”常喜看着那画卷,忽然古怪的道:“世子,你说封姑娘和唐进,是不是……上天派来帮你的?” 他自小伺候白瑾年,对白瑾年无比了解,当然明白白瑾年在想什么。 却在这个时候,忽然有这样的天降奇兵出现在海陵,是不是连老天爷也帮着自己的世子? 白瑾年道:“子不语怪力乱神,别胡思乱想了,去吧。” * 唐进离开王府之后,立即马不停蹄的到了凤来楼后的宛园。 宛园如同寻常人家小院一样,正是夜晚,大门紧闭。 唐进到了门前下马,叩了叩,很快里面传来冷漠的男音,“谁?” “唐进。” 里面静默了会,一个男人来开门,那人不过二十岁出头,但身形和走路看得出来是个练家子,院内暗沉,左右各两个男人,凭着气息,唐进可断定屋内还有三个女子,两个气息轻薄如丝,应该是高手,一个厚重,还时不时伴随着咳嗽,该是素音了。 男子拱手,“唐将军,你要找的人在里面。” “嗯。”唐进点头,大步进了屋,里面的那两个女子也先后退了出来。 屋子简单朴素,没有屏风可挡,唐进一眼就看到了床榻上连连咳嗽的病弱女子。 油灯忽闪之下,他看着那张脸恍若隔世。 菲音。 那是菲音的脸。 可此时那女子却无菲音半点冷静沉稳,她捂着嘴巴惊恐的看着唐进,眼角眉梢全是畏惧,浑身不停的颤抖,“你……你是谁……” 唐进忽然明白一句话,画虎画皮难画骨,即便有着同样的容貌,她和菲音之间也是天差地别。 女子抖着声音:“别……杀我咳咳……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也不会去说……只要不杀我……” 她早已经被这半年来的经历吓破了胆。 唐进慢慢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我……我没有名字……没有……”女子不断的摇头,口中喃喃说着,“我没名字,真没有!” 那样子,看的唐进眼眸忽的一眯。 这样的状态,绝不是一个正常人该有的状态。 “我没名字,我不知道叫什么,我没有……别杀我……” 她不断的呓语着,看着唐进的目光充满畏惧。 唐进问道:“她怎么回事?” 一个女子上前,“李神医治好她的时候,她就是这个样子了,李神医说,这位姑娘因为长期遭受迫害,精神已经错乱。” 女子又道:“李神医开了安神的方子,我们每日都会按照时辰喂她喝,但她也没好转,一直是这样神神叨叨的样子。世子说了,她的去留,全凭将军做主。” 唐进又看了那不断喃喃的女子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乘夜,他直接到了封长情那座小楼之下,刚一落到院子里,封长情就警觉了,“谁?” 她一直没睡着。 “我。”唐进上了楼,闪进了封长情房间,神色复杂道:“她疯了。” “谁?”封长情皱皱眉,忽然一怔,反应过来唐进说的人是谁了,“怎么……疯的?” 唐进摇了摇头。 “她在哪?” “宛园,凤来楼后的一个院子里,白瑾年说了,素音公主已死,凤来楼院中的那人,我们可自行处理。” “我去叫诸葛临风。” 也顾不得时辰,封长情去把已经进入深度睡眠的诸葛临风从床上挖了起来。 诸葛临风有很严重的起床气,暴躁的要飞起,但看到唐进那张冷脸的时候,委屈的把所有燥郁全都咽了下去,僵着声音问道:“病人呢?” “随我来。” 纵有一千个一万个不愿意,诸葛临风还是翻着白眼上了马车。 到了那院子的时候,原本看守的四个男人已经消失,只剩下两个贴身伺候的女子。 里面的“素音”还在不断的咳嗽,不断的说着“我没有名字……我不知道我是谁?我不是……不是我……” 诸葛临风索性给了一针,就把“素音”给刺的昏了过去。 他皱着眉头检查了“素音”的眼球,舌苔,左右手都把了脉,摸着胡子若有所思。 封长情着急道:“怎么回事?” 诸葛临风慢条斯理,“自己把自己吓疯了,治么,没得治,或许明天自己就好了,或许这辈子都好不了了,这谁啊?” 封长情陷入沉默。 她怎么也没想到见到的原身会是这样的境况。 她甚至不能确定,这个“素音”的身体里到底是不是封长情。 “怎么办?”唐进问道,“她这样的状况,需要专人照顾,自己是无法生活的。” “我找人。” 专人照顾,需要的无非是银子,银子对现在的封长情来说,是最不缺的东西。 她在宋家夫妇住的不远处买了个院子,着人找了两个粗使的婆子,两个机灵的婢女,又高价请了一个会简单医理的医女,把人安排妥当。 这里离宋家夫妇住的地方不远,也方便她偶尔过来探望。 宋家夫妇也曾问过,这里安顿了个什么人,封长情只道:“偶尔遇到的一个可怜人,做好事呢。” 宋婆婆便道:“这样啊,那离得不远,我没事的时候就过来看看,虽是请了人照顾的,要是没人时常过来瞧着,人家也不会太尽心。” “不必这么麻烦,我每隔一段时间就过来瞧一次……” “你现在不是在营里吗?你哪顾得了那么多?好了听话,你好好做你自己的事情,这边婆婆帮你看,就几步路的事情,没事的。” 封长情拗不过,只好应了。 宋婆婆又问:“这姑娘叫什么呀?” 封长情愣了一下,一旁的唐进道:“她姓梅,唤她梅姑娘就是了。” “哦,知道了。” 宋婆婆心地善良,瞧着“素音”可怜,心里那股善良就压不住了,亲自给她洗了脸,擦了手,一边徐徐细语,一边又给她梳头。 奇异的是“素音”似乎感受到了善意,安静了下去,竟然乖乖让宋婆婆摆弄,不一会儿梳了一个简单的双环髻,配上她那张茫然之中带着楚楚可怜的脸,一眼瞧去就让人心生怜惜。 那“素音”的皮相,当真是极好的。 不过封长情原主这张脸却也不差。 封长情心情复杂,“你说……她到底是不是……” 唐进淡淡问道:“是谁?” 封长情噶然住口,扯了扯唇角:“没什么。”她没想到,一场魂穿,竟然还穿出这么多的意外来。 而她不知道的是,她的所有事情,唐进一清二楚,她那些欲言又止,完全没有必要。 唐进道:“三日之后沙陀王会带议和队伍进城,你我有的忙了。” 封长情怔住:“议和?没打就议和?” “游龙阵,哥舒家两员悍将,大辽第一勇士,都折在了海陵城下,你说没打?” 不但打了,其中她还贡献了不少的功劳。 封长情抿唇,“议和难道不是和朝廷议吗?” “割关内十八城给辽人,这种条件都能答应的朝廷,有什么可议的,辽人怕的是白瑾年。” “他们有十万铁骑,世子若无把握,不会随意去招惹他们,更何况海陵还被朝廷虎视眈眈,等于是被夹在两虎之间,辽人有何可怕?” “因为辽人的狼主病危了,几个儿子为了争夺首领的位置,已经闹得不可开交,这次派队求和的人,是辽部的少狼主,相当于魏朝太子的位置,沙陀王是他的岳父,来求和,是为了争取时间稳定内部,这样的解释,可清楚?” 简直不要太清楚。 封长情一句“你怎么知道”在舌尖上打转许久,最终没问。 她一直知道,唐进就是这样“未卜先知”的人,而且每次都很准,就是一神嘴。 “那……”封长情认真想了想,问道:“哥舒家的两兄弟,和巴克苏,是属于少狼主的阵营么?” “你害怕了?破阵杀敌的时候,怎么不怕?” “那能一样?”封长情瞪他一眼,“当时是敌对,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自然绝无可能手下留情,现在要议和了,辽人死了那几个大将,万一跟世子提条件交出斩杀他们大将的人为议和条件呢?” 唐进一道飞扬的剑眉挑起,似笑非笑,“你想象力倒是很丰富么。” 封长情道:“世界之大无奇不有啊,这种事情我又不是没听过。” 在她前世研究的无数历史事件之中,这只是小儿科。 唐进笑道:“这种奇事,你有没有听过,我不知道,但我保证不会发生。” “这么自信?”封长情瞥了他一眼。 唐进慢慢道:“是你不够自信。” 封长情:…… “再者,如果我们是自信过了头,白瑾年真的想把你交出去,那我一定会在他下令之前杀了他,带你走。” 封长情吃了一惊,连忙捂住他的嘴,“你疯了不成?!”真是什么都敢说。 143、老大 唐进颊边梨涡显现,眸中也浮起暖光,“谁若敢打你的主意,我与他拼命。” 他在封长情掌心说话,呼吸喷洒其上,灼热的有些烫人。 封长情连忙把手收回,耳后一片隐匿的肌肤渐渐发红,这血腥又直接的维护,让封长情措手不及。 封长情别开脸,“时辰不早了,赶紧回营吧。”她却不知,这样的角度,正好让唐进察觉了她耳后那抹可疑的暗红。 唐进忽然爽朗的笑了起来。 她害羞了。 封长情只觉那笑声刺耳的厉害,也不理唐进,直接骑了追风打马离去。 抱月站在原地四蹄踢踏,昂着头扯马缰,还用眼睛不断的瞄大笑的唐进,似乎在催促他快点。 唐进笑舒坦了,这才骑马追了上去。 …… 三日之后,沙陀王一行人在云城十里外扎营。 议和的地点,就设在城外巡城营中,唐进如今的官职,是海陵军中最高,一切布置的事宜,都由他负责,白瑾年还派了常喜带着一个中年官员从旁辅助。 中午的时候,白瑾年乘着车辇到了巡城营门口。 营中所有有职位的将领全部到门前相迎。 白瑾年穿着月白色绣盘金仙鹤的圆领锦袍,整个人贵气天成,他从车上下来,周围的将领全部弓下身拱手,“世子!” “免礼。” 白瑾年看向唐进,“都准备好了吗?” “一切就绪,沙陀王半个时辰之后到,议和的地点选在营地最大的账内。” 白瑾年点点头,视线不经意扫过站在唐进身后的封长情,眼眸微微一眯。 封长情穿着一身水蓝色立领劲装,铁青色斜肩软甲,如墨一样的青丝全部竖起,编了辫子在头顶盘了一个圆髻,并用一只墨玉顶冠配簪子固定,整个人看起来英气十足,与他以前见过的样子完全不同。 他忽然觉得,这样的装扮才更适合封长情。 彭天兆捣了封长情一肘子,看好戏的道:“唉唉,你看,世子在看我,在看我呢,肯定是觉得我威武不屈,我离升官不远了哈哈哈哈。” 即便压低声音,依旧听得出彭天兆的得意。 封长情狐疑的抬头一瞧,和白瑾年看过来的视线对了一眼,然后,白瑾年淡漠的转眸,朝着不远处的主账走去。 封长情:…… 是在看彭天兆么?为什么她觉得好像在看自己? 临了她又觉得自己想多了,这么一窝人站在这,白瑾年也就是随意一瞥,根本也没专门去看谁,是彭天兆自作多情罢了。 唐进眼眸一眯。 白瑾年看封长情做什么?难不成动了什么歪心思…… 封长情那日说的话闪过唐进脑海,唐进脸色沉了沉:白瑾年,最好是我想多了,否则—— “唐将军,愣着干嘛,去接沙陀王啊。”常喜在一侧提醒。 唐进点点头,“你跟我一起。” 话是对着封长情说的。 封长情便也上了马,随着唐进挑选的那队人朝西南沙陀王驻扎地奔去。 沙陀王是沙陀部首领,辽部少狼主的岳父,五十岁出头,人长的高大威猛,耳际左右各垂了两条大辫,满脸的络腮胡子,一脸横肉之间横乘着两只小眼睛,却是精光四射,不怒自威。 他的身边还跟着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四十岁男人,男人的身后跟着两个身长八尺的壮汉。 这三天里封长情恶补了辽部的风俗装扮以及形势,这个国字脸的男人应该就是哥舒承,哥舒鲁和哥舒战的堂兄,他后面跟着的两个是他的儿子。 辽部最能征善战的哥舒家,是辽部少狼主一党,而大辽第一勇士巴克苏,是别的党派。 沙陀王的视线,从进来的一行人身上都扫了一圈,看到封长情的时候也并诧异。 “这位小将军是……”沙陀王汉话说的不错,笑眯眯的看着唐进。 一旁的中年文官客气的介绍道:“这位是海陵中郎将唐进大人,一个月前提拔的新人,能力卓绝,武功高强,世子十分信任。” 哥舒战就是唐进亲手斩杀,哥舒鲁的死也和唐进脱不了干系,随着哥舒家几个人脸色骤然变冷,账内的气氛也变得异常冰冷。 文官淡定自若的笑道:“听说哥舒将军十岁就能赤手空拳搏杀猛虎,当真是英雄出少年,不过咱们这位唐将军,亦是少见的少年英才。” 这是既夸了哥舒承,唐进也没落下,既长他人志气,却不灭自己威风。 哥舒承冷冷哼了一声。 沙陀王哈哈大笑,“说的不错,好了,走吧,可别让世子久等了。” 一行人出账上了马,徐徐朝着巡城营走去。 那文官也上了马,一边走着一边和沙陀王交谈着什么,话里话外应对自如,偶尔还能听他说起几句辽部的语言,沙陀王哈哈大笑,心情舒畅无比。 封长情靠在唐进身边儿,低声问道:“这个文官什么来路?”要知道一般的文官在这种场合是不会出现的,而这个文官不但外交能力不俗,连外语都说的很溜啊。 唐进道:“张文颐,海陵参政。” 封长情哦了一声,明白了,这个小老头是海陵七城除了白瑾年之外的最高政务长官,如果海陵是个小国,这个张文颐就是丞相了。 忽然,封长情感觉道一股冷厉的视线射向了自己这个方向,准确的说,是射向了唐进。 封长情回眸扫了一眼,正是哥舒承的儿子,却不知道是叫什么的。 那辽人见封长情回头看他,狠狠瞪了封长情一眼,杀气十足。 封长情挑挑眉,还冲着他客气的笑了一下,视若无睹的回头继续向前,那昙花一现的恬静笑容,却让那辽人愣了一愣,然后后知后觉的发现,那是个女娃子。 瞪人被发现的辽人——哥舒誉皱着粗眉对一边的兄长哥舒胜道:“怎么这队伍里还有女人?!” 哥舒胜粗声粗气道:“我怎么知道?” 哥舒誉:…… 他们只知道巴克苏是被海陵的一个无名小将斩杀的,也知道那是个女人。 他们和巴克苏速来有仇,只嗤笑巴克苏废物,连个娘们都打不过,而且在他们的意识里,强壮就等于武力值。 巴克苏又高大又强壮,能杀了巴克苏的女人,那必定是个铁塔一样高大的女人,是以不管是沙陀王还是哥舒家的几人,对封长情这个风一吹就能倒的“小”女人根本没当一回事,只以为是哪家的贵族小姐装模作样穿了披挂而已。 一行人终于到了巡城营。 白瑾年得了探马禀报,已经等在营地门口相迎。 沙陀王和哥舒家几人下了马,相互见礼之后,被请入了中军帐中。 议和的条例是早就拟好的,沙陀王专门前来,是为表示对这一次议和的慎重,让这一场外交更有仪式感。 听着里面不断传出的争论声,封长情漫不经心的道:“辽人要求白瑾年赔付五十万石粮食,这可不像是有议和的诚心啊。” “白瑾年是什么人,辽人跟他要五十万石,还不如去抢来的更快。”唐进冷冰冰道。 封长情:…… 果然,里面辽人的争论声越来越小,五十万石,还真是做梦。 这完全是一边倒的议和势头,让封长情有些无聊,她丢下一句:“我四处转转。”给唐进,便离开了。 离开了中军帐,封长情朝着新兵训练营过去。 她虽不用日训,但俗话说得好,拳不离手曲不离口,每日她都会花一些时间熟练招式和枪法,也会练习弓弩,今日辽部和海陵议和,新兵暂停一日训练,校场正好空了出来。 她到了靶场,果然空无一人,便取了自己的寒铁弩过来,调试好了箭匣,瞄着最远的箭靶,射了一匣断箭,基本都是正中红心,正要去箭靶处取下短箭,却忽然听到不远处传来喧闹的声音,是彭天兆的惨叫?! 封长情皱了皱眉,大步过去,只见不远处一群新兵围成了一个人圈,是哥舒家其中一个和彭天兆。 此时彭天兆已经被打倒在地,哥舒胜的一只脚还踩在彭天兆的侧脸上,“你倒是嚣张啊,嗯?不是挺厉害嘛?再骂一句听听?!” “我呸!死蛮子,老子就是骂你了怎么滴?蠢狗,你也就只能欺负欺负我了,等我老大来了,打得你满地找牙!” 话没说完,彭天兆就被哥舒誉一脚踢飞,重重的摔在了不远处的草地上,吐出一口血来。 围观的士兵中有的看不下去,冲了上去,都被哥舒胜甩了出来,跌的四仰八叉,十分难看。 哥舒胜哈哈大笑,“一窝子的酒袋子,废物!”他本想说酒囊饭袋,但他汉话不好,脱口而出之后,见彭天兆站了起来,便大步走上前去,眯起眼道:“废物,你敢骂我,我让你这辈子说不出一句话来!” 哥舒胜骤然发力,将彭天兆提了起来,右手涅拳,便朝着彭天兆的嘴挥去。 他人长的高大,单手提起彭天兆,就让彭天兆的脚离了地。 就在众人惊骇却没办法的时候,嗖的一声,一条钩锁挥过,牢牢的困住哥舒胜的右臂。 哥舒胜要使力,却发现手臂根本动不了,如被坠了千斤顶一样。 他眯着眼回头,只见一个身穿水蓝色立领劲装,披着铁青色斜肩软甲的少女正捏着钩锁的另外一头,却正是那个去接他们时候曾见过的女子。 哥舒胜眼眸中闪过嗜血,兴致十足,直接将彭天兆丢到了地上,右臂猛力一拉。 封长情却在这时忽然将钩锁收回,整个人如箭飞射,一拳朝着他的眼睛打去。 别看这个哥舒胜人高壮,但十分灵敏,后退一步并弯腰,躲过了封长情的攻击,下盘竟还在同时朝着封长情扫了一脚。 封长情微惊,手撑着草地一个空翻躲过。 此时众人已经把彭天兆扶了起来,并且让出了很大一块空地。 彭天兆呸一声吐了一口血,“封姑娘,对付这种蛮子,别客气!” 封长情和哥舒胜都没有武器,赤手空拳搏的是力道,封长情天生大力,在这方面本就优势十足,哥舒胜就算敏锐些,如何也比不上封长情反应更快,几个回合之后,哥舒胜吃了封长情好几脚,脸上也挨了一拳。 周围的士兵大声叫好。 哥舒胜脸色铁青,被一个不及他肩头高的女人打成这幅德行,他觉得耻辱,唰一声,竟然抽出了腰间的弯刀,疯了一样的朝封长情砍去。 封长情没有武器在手,近不得他的身,只能不断躲闪。 彭天兆知她是用枪的,连忙让人从兵器架上拿了一柄枪丢过去,“封姑娘,接好了!” 哥舒胜略一分神,反手要将枪格开。 封长情瞅准了机会,在此时飞起一脚,踢到了他的下颌上,并在他握刀的手臂上借力,哥舒胜只觉得手臂忽然无力,弯刀差点脱手,而封长情已经抓住枪杆,回身突刺,铮铮铮几下,削断了哥舒胜垂在身前的粗辫子。 哥舒胜跌倒在地,而封长情的枪铮的一声停在了哥舒胜的喉咙前。 封长情冷冷道:“如果我刚才削的不是你的头发,你的脑袋已经搬家了!” “好!” 周围的士兵大声叫好,彭天兆走上前去,得意的看着哥舒胜道:“她就是我的老大,我早告诉过你,等我老大来了,绝对打的你满地找牙。” 哥舒胜惊怒交加,他完全没想到,自己竟会败在一个女人手上,而且是个风一吹就能倒了的“小”女人! “封姑娘真厉害啊!” “我还是第一次见这么潇洒的枪法。” “那是,封姑娘可是咱们海陵的传奇人物——” 不远处,沙陀王和白瑾年听到了动静,出了帐来,将方才一番闹腾尽收眼底。 沙陀王眯着豆绿小眼,“这姑娘……” 白瑾年淡淡道:“唐将军的副将,名唤封长情,阵前斩杀巴克苏的,就是她了。” “什么?!” 沙陀王瞪着不远处被人簇拥的少女,他身旁的哥舒承和几个辽人将领全变了脸色,满脸震惊。 哥舒誉更是喃喃道:“怎么可能啊……” 沙陀王到底是见多识广,最先反应过来,笑眯眯道:“这个女娃子不简单呢。” 白瑾年淡淡一笑,不再言语。 唐进跟在一旁亦未多言,他看着不远处被人簇拥的封长情,想起前世,菲音总说刀剑无眼,沙场无情,她恨自己是个病西施,不能为他分担,这一世,她是否还会那么想? 封长情慢慢收回长枪。 哥舒胜站起身来,“你叫什么?” 彭天兆呸一声大骂,“干什么,问这么清楚还想报仇不成?告诉你,你就是再练十年一百年,你也不是封姑娘的对手!” 哥舒胜不理他,只看着封长情,“我只是想知道,打败我的人的姓名。” 封长情睨了他一眼,“我叫封长情。” 说罢,她将长枪放回了兵器架上离开了。 彭天兆追了上去,“你刚才真是好厉害。” 封长情看他一眼,“怎么回事?” “你说那个大块头?”彭天兆皱着眉,“我们本来好好的在擦拭兵器,他忽然就跑过来,问我们杀了巴克苏的女人在哪,他要挑战她,我们不理他,他便动了手。” “哦?”封长情挑眉,“真的吗?” “这个……”彭天兆讪笑,“他说要挑战杀了巴克苏的人,那不就是封姑娘你吗,我就说是我老大了,结果他忽然出手……我不是对手……” 封长情无语,这不是讨打吗,还有—— “我什么时候成你老大的?你是先锋,我是副将,我们是平级。” “你是我老大。”彭天兆认真无比,“你割断了我裤腰带的事情,全营的人都知道啊,你不是我老大谁是我老大?” 封长情:…… 144、我替她 哥舒胜在一营士兵莫测的眼光下回了供他们休憩的营帐。 一进门,就被不知谁飞起的一脚踹飞,直接跪到了营帐的地上,“蠢物,哥舒家的人都被你丢光了!” 一想到和谈之后回来的一路,那些魏人看他们的那种眼神,哥舒承气的心肝肺全开始疼。 哥舒胜踉跄的爬了起来,“阿爹……我就是想找那个女人去挑战一下,我……”话到这里,面如土色,毕竟,被一个没放在眼睛里的女人打的鼻青脸肿,对辽人武士来说,那是奇耻大辱。 哥舒誉低声道:“阿爹,你别生气,那个女的……可是杀了巴克苏的人啊,哥哥打不过她也不奇怪……” “什么?!”哥舒胜面色灰败,“她就是杀了巴克苏的女人?”难道不应该是个比他更高比他更壮实的铁塔一样的女人吗! 哥舒承深吸口气,“好了,你给我收敛点,晚上的宴会就不要去了。” “阿爹!晚上的宴会有比武,我是哥舒家这一代的长子,怎么可以不去参加!” 哥舒承斥骂:“还嫌不够丢人是不是?”哥舒胜脸上的那些伤简直就是哥舒家的耻辱,他带着伤参加,就是把辽部最能征善战的哥舒家牢牢的钉在了耻辱柱上,一辈子都无法翻身。 沙陀王皱皱眉,“好了,咱们是来议和,不是来惹事的,晚上的比武只是为了联络两部友谊,可不是让你们好勇斗狠的,要是惹毛了海陵世子,他忽然攻打辽部,我问你们,那位封姑娘,你们可能抵挡?” 帐篷里鸦雀无声,沙陀王说的句句在理,现在他们内部为争夺狼主的位子已经分崩离析,如果现在再被外族攻打,那不是等死么。 “都收敛一些。”沙陀王丢下一句话就带着两个侍从离开了。 哥舒胜啐了一口,“说的这么好听,分明就是贪生怕死!” 哥舒承抬手就丢过去一个酒壶,砸的哥舒胜头晕眼花,“这次和谈要是出了什么问题,少狼主第一个不会放过你,你自己要死就去死,别害了哥舒一家。” …… 营地里到处都在说封长情打败辽部哥舒胜的事情。 许多人对封长情当初斩杀巴克苏只是道听途说,封长情看着就是个瘦弱的小姑娘,巴克苏纵横戈壁大漠多年,是名副其实的辽人第一勇士,说封长情杀了他?其实大部分人心中是不信的,觉得言过其实了,但今日这一遭却让所有人开了眼界,那么一个壮汉,竟被打的鼻青脸肿。 封长情一路走过,接收了无数崇拜和不可思议的眼神。 这种比镁光灯还要闪的注视让她极不自在,她快速穿过营帐,进了自己的帐篷。 这个帐就在唐进帐篷不远处,自从接了“素音”出来之后,封长情就很少回封家睡,多数时间,晚上都是歇在营中。 她坐在简易的床榻上,擦拭着凤嘴梨花枪的枪头,想起方才那一场打斗来,犹不解气。 辽人。 他们踏平了关内十八城,所到之处鸡犬不留,夷为平地,连老弱妇孺都不放过。 她曾亲眼见过清水集被屠杀的惨状,深深的明白,弱肉强食,是辽人的生存法则,你要在辽人面前立得住,你只有比他们更强才行。 晚上的比武,她会在最合适的时机出手,好好教训一下这些蛮子。 帐帘忽然被人掀开,封长情回眸一看,却是唐进。 “你怎么有闲工夫到我这里来。”封长情把枪头擦拭干净,又去擦拭枪杆。 “来看看咱们营的女英雄。” 封长情手一滞,白了唐进一眼,“我看你是来消遣我的。” 唐进负责营中安防,这个时辰,无论怎么都是忙的不可开交的。 唐进忽问:“喜欢吗?” 封长情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问的是梨花枪,“东西看着不错,只是太轻。” 她力大,这三十斤的梨花枪对她来说是轻了。 唐进道:“那是因为你用寒铁枪的时间太久了,那枪有一百斤重,你忽然换了这个轻的,便觉得不适,但其实用起来,这杆梨花枪更为灵活。” “好吧。”封长情单手握着枪尾,就将整杆枪端平,眉心微微蹙着,其实心里并不那么满意,她不懂武,总觉得力量是她的优势,如果不能充分发挥,有点暴遣天物。 唐进又道:“那寒铁枪太重,你是个女孩子,拿那么重的武器做什么?你自己倒是能拿得动,万一有不长眼的没力气的随意去摆动,跌过去岂不是要砸死人。” “……”封长情一阵无语。 好吧,他说的不错,一百斤跌过去是真的能砸死人。 “你来我这就是专门说这个的?”封长情挑挑眉看他。 唐进道:“不是。” 他从身后提出一个包袱,放在桌子上解开,却是一件环扣状的……特制软甲? “这是我让牧恒之专门打造的,你的尺寸,穿上吧。”他将软甲拿起,封长情提了一下,很轻巧,金属环扣状,一环扣一环,学名锁子甲。 封长情眉梢高挑,看了唐进一眼,暗忖想法倒是很先进么,她从穿越以来见过的盔甲防御能力不强,还都十分笨重,这锁子甲却完全不同。 “又不打仗,不穿了吧。”封长情把锁子甲又放下,想起自己当初让封毅打了一身盔甲,还没送给唐进,倒是唐进先给她送了一身。 唐进道:“晚上有比武,你这么锋芒毕露,免不得辽人要点你的名,到时候你能不上?” 封长情:…… “刀剑无眼,总要做好万全准备才是。”唐进说罢,又将锁子甲提了起来。 封长情只好放下梨花枪走过去,“这要穿在外衣下面吧?”抬头瞥了唐进一眼。 唐进知道这是赶他了,但是…… “你会穿吗?” 封长情只给了唐进一个眼神。 唐进默,转身出了帐篷等着,等了好一阵子,只听里面窸窸窣窣的声音不断,终于安静了之后,才问:“好了?” 他掀开帐帘进去。 封长情已经穿好立领劲装和斜肩软甲,而那锁子甲还放在桌上。 唐进看封长情,“怎么不穿?” 封长情唇瓣蠕动了一下,“晚上我会小心的。”这软甲就不必了。 唐进皱皱眉,“外衫脱了,我帮你穿。” 封长情愣了愣,连忙拒绝:“不必了——” “你的小命重要,还是你的脸面重要?脱。” “……”封长情咬咬牙,尴尬的转过身去,将斜肩的软甲卸下,又去解衣带。 这斜肩的软甲是皮革制品,虽也具备防护的功能,但比起锁子甲,防护的程度还是太弱了,她是死过一次的人,自然更惜命,而且经历过施芙花之后,痛感被放大,也怕受伤。 她很快把外衫除下。 现在已经是四月中旬,天气渐渐热了起来,封长情外衫之下只穿了一件月白色的绸缎中衣。 她原身长期营养不良本瘦小,这半年多的时间吃的好了些,营养也跟上,却又逢长个儿,只纵向发展,身量反倒越发纤细,绸缎中衣随着她的动作轻晃,更衬的那腰不盈一握。 唐进有片刻晃眼,很快上前把锁子甲披在了封长情的身上。 锁子甲是一片式护身甲,前后各用环扣卡住,不会掉下去的同时,穿了外衫也看不出里面的痕迹。 唐进把锁子甲给她穿上,又将背后的环扣一一扣住,“转身。” 封长情依言转了过来,唐进又把她肩头颈侧的环扣扣好,半弯着腰去扣她腋下环扣。 两人离得很近,近到封长情可以闻到他身上熟悉又陌生的青草气息,她的脸正对着他的脖子,为了扣第二个环扣,他又倾身些许,肩膀就蹭到了封长情的脸上。 封长情心头一跳,略略向后倾身,还屏住了呼吸。 终于,环扣都扣好了。 唐进起身,看着封长情飞快转身把外衣披上系腰带,挑了挑眉,随手拿起那斜肩的软甲给她带上。 “多谢。” 封长情觉得自己的声音有点抖,忍不住暗暗咬牙咒骂自己,不就是穿个盔甲么,人家一切如常她有什么好抖的。 唐进眼底深处氤氲着笑意,“晚上小心。” 封长情用力点了点头。 …… 夜幕刚落,晚宴开始。 晚宴的场地布置糅合了魏人和辽人的风俗,在最大的校场上举行,中间有一大块空地,是为比武做准备。 正东高台之上,是白瑾年和沙陀王,两人的左右下首各设了席位,分别是海陵文武和辽部的使臣,哥舒承和哥舒誉都在其中,却不见白日被封长情揍了的那哥舒胜。 封长情是副将,坐在唐进的后面,席位很偏,桌上摆的东西倒还凑合,封长情想着不愧是外交宴会啊,食物比她最近在营地里吃的好多了。 西北这里,烩菜居多,面食为主,她面前的桌子上,摆了好几样看起来就不错的菜色和糕饼。 这会儿正是晚饭的时辰,她肚子也的确饿了,吃了几口,却不经意看到唐进的桌上有一叠她没有的菜,像是烤的什么肉。 封长情心里嘀咕了一声区别对待,又收回了视线。 却当的一声,唐进桌上的那碟烤肉就落到了封长情面前。 唐进交代:“鹿肉这东西大补,别吃太多。” 一旁的彭天兆眼红的道:“这可是好东西,我听说还是辽人来的时候带的,咱们这附近包括西崎山里都是没鹿的。” 封长情哦了一声,自己放了一块,给了彭天兆一块,然后把盘子送回了唐进桌上。 彭天兆低声笑着,一口一个老大叫的特别甜,“跟着老大就是好,连没尝过的鹿肉都能尝,哈哈——” 高台上,白瑾年和沙陀王说着什么,两人的表情看起来没半分异常,都带着几分客气的笑意。 很快,宴会过半,比武开始。 议和宴会上的比武,虽说的是以武会友点到为止,但其实是一种展现军事实力的方式,自然不可能点到为止,赢才是目的。 如今海陵虽和辽人议和,但辽人屠尽关内十八城,锐气十足,海陵在这样的情况下绝对不会示弱,选出的武士都是一等一的,比试了八场,各有输赢。 到了第九场,辽人派出了哥舒誉,和他对战的是在庆功宴上偷袭廖英的那个胡猛。 哥舒誉身形高壮如铁塔,比哥舒胜有过之而无不及,胡猛虽也高壮,但不是哥舒誉的对手,几招就被哥舒誉踢倒在地,起不来身。 接着,又有一人上前挑战,竟连着好几人都被哥舒誉打下台来。 高台上的沙陀王心甚悦,哈哈大笑起来。 坐在下手第一位的哥舒承也舒展了紧皱的眉毛,总算,扳回了一成。 沙陀王笑道:“辽人粗野,这几场比武,让世子见笑了。” 白瑾年视线平静,唇边依旧带着淡淡的笑意,比武连输四场,他似乎也不意外不生气。 “怎会?辽部以力为猛,今日是开了眼界。” 哥舒承道:“场上的哥舒誉是我的小儿子,今年才十八岁。” 白瑾年客套的道:“果真英雄出少年,” “那是自然。”哥舒承向来看好哥舒誉,又是一根筋,完全没听出白瑾年的客套,得意至极道:“我辽部的男人不像你们魏国的男人一样文弱,每个都是铁铮铮的汉子,高壮孔武,尤其是我哥舒家,数十年来勇士辈出。” 参政张文颐淡淡一笑,“是啊,的确是勇士辈出,想当初那游龙阵是真的厉害,不过么……”却被唐进五百轻骑给破了,那号称哥舒家战无不胜的哥舒鲁和哥舒战也死在阵中。 哥舒承的得意霎时僵住。 张文颐又道:“咱们魏人讲究用智不用力,并非是咱们文弱,而是动辄大打出手,并不那么好看,我相信沙陀王也是这么想的,不然咱们何故坐在这里喝酒畅谈呢?” 沙陀王哈哈大笑,“张大人说的极是,极是……” 哥舒承最是看不上沙陀王这种赔笑脸和稀泥的作为,冷笑一声别过脸去。 比武继续。 哥舒誉一人单挑数十名武士,将一圈人都打的四仰八叉。 这样的比试,已经不能称之为比武,而是殴打,看的封长情皱眉瞪眼,手心儿好痒,可唐进却给她递了个眼色,示意她冷静。 封长情想着他心中必有打算,便当真冷静下来。 高台上的白瑾年淡淡看了唐进一眼。 他身为海陵世子,在这种场合,自然不希望被辽人压一头,只是在场的武将之中,除了他身边的白方之外,只剩唐进和封长情可以与哥舒誉一较高下。 白方是他的护卫,由白方亲自出手,就显得海陵无人。 但唐进却老神在在,还用精致的短刀在给封长情切割烤好的鹿肉,似乎比武场上的打斗与他毫无干系。 白瑾年眼眸之中闪过一份郁色,这个唐进,什么意思? 海陵其余的文武官员也脸色难看,坐不住了,这可是当面打脸,谁能忍?但能上的都上了,的确也不是那哥舒誉的对手啊。 哥舒誉连胜十几场,势头极佳,忽然哈哈大笑道:“那个姓封的,你不是斩杀了辽人第一勇士巴克苏,那你肯定很厉害了,来啊,下场比一局吧。” 这是明明白白的挑战了。 封长情正要动作,唐进却慢慢站了起来,慢条斯理道:“我替她。” “你?” 哥舒誉眯着眼瞧着唐进,眼里满是冷光。 他知道唐进就是杀了他两个堂叔的人,自然不敢小觑。 唐进放下短刀,并顺手把切好的鹿肉放在封长情桌上,交代了一声,“慢慢吃,一会小心。”就下了场。 封长情一怔,小心什么? 哥舒誉拿着武器,唐进亦提了蛇矛上去,他握住枪杆,矛尖指着哥舒誉,“请赐教。” 明明什么都没做,却叫哥舒誉感觉到了歧视。 这个小白脸看不起他。 145、第一人 哥舒誉气血冲头,两柄板斧就朝着唐进的头上招呼过去。 却见唐进忽然向后弯腰,蛇矛挑飞了哥舒誉的板斧,足尖在后翻的同时一脚踢向哥舒誉的下颌。 这一系列动作都是在电石火花间同时使出,众人还没看清楚怎么回事,就听哥舒誉一声闷哼飞了起来,然后砸翻了一旁的武器架,重重落在地上。 一招制敌! 整个场上雅雀无声。 哥舒誉翻身而起,挥舞着板斧又朝着唐进砍来。 但,照样是一招。 唐进甚至没有用蛇矛,只用脚、掌、肘、膝几处进行攻击,就让哥舒誉毫无招架之力,接连几次摔打之后,哥舒誉受伤不轻,趴在地上还要撑着身子起来,却重重跌了回去,不省人事了。 有人上来把哥舒誉抬了下去。 白瑾年淡淡的声音响了起来,“唐将军不愧是我海陵军中第一人。” 众人如梦初醒,大声的叫好喝彩声响成了一片。 沙坨王笑着,艰难的维持着礼貌,“这个少年极好,极好,正如世子说的那句话,英雄出少年啊,我们都老了,老了……” 哥舒承刚升起的那点得意被唐进打成了无数碎片,脸上连起码的礼貌表情都无法维持,瞪着唐进的眼恨不得杀了他。 这个人不单在破游龙阵的时候杀了他两个兄弟,这会儿还让他们哥舒家如此丢人! 白瑾年笑问:“可还有武士要比么?” 沙陀王笑着摇头,“世子有这样本事的将军,还比——” “我来跟你比一比。”话未说完,哥舒承忽然站了起来,他看着唐进,倒三角眼中杀气闪烁,“我叫哥舒承,咱们比比。” 这不是询问,是通知。 他从席间走了出来,身后的手下立即送上长柄马刀。 沙陀王面色微变,严厉道:“哥舒将军,你是我辽部的大将,和一个少年郎比试,未免有点欺负人家,我看你是喝多了,你们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你家将军请下去?” 原本站在哥舒承身后的几个手下神色为难,他们只是下人,怎么去请? 哥舒承的笑冷冰冰的,“沙陀王别担心,只是切磋切磋罢了,我会点到为止,不伤了这小兄弟。” 什么点到为止! 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他眼睛里迸射的寒光,这种比试,那真真是刀剑无眼,死伤自付啊。 廖英急道:“大哥,你小心啊!” 封长情也是面色凝重,这个哥舒承今年四十六岁,是辽部的大将,纵横大漠戈壁三十年未逢敌手,武功高强,手段狠辣。 巴克苏虽然号称是辽部第一勇士,实则不过是辽人之间口口相传说出来的名声,并不是什么官方说法,哥舒承这个段位,比巴克苏不知道高了多少,也比游龙阵中的哥舒鲁和哥舒战强的多。 封长情虽知唐进的能耐,但还是忍不住忧心,她又摸了摸腰后的弩箭,拿来仔细检查了箭匣放在手边。 唐进面色如常,对哥舒承的挑战不见半点意外,还很客气的笑了笑,拱手,“请赐教。” 他这样礼数周全,就显得哥舒承很没风度。 不过哥舒承本就是粗人,根本不在乎这个,提着大刀走上前去,冷笑道:“小子,看好了。” 哥舒承忽然挥动大刀,朝着唐进齐腰砍去。 唐进以蛇矛阻挡,被震退好几步。 一刀砍向唐进头顶,唐进继续格挡,那刀力大,一刀下去,唐进脚下地砖直接碎裂。 封长情吃了一惊,暗暗捏住了梨花枪的枪杆,等会只要发现唐进有危险,她要立即营救。 哥舒承不断的进攻,唐进不断的格挡。 似乎是哥舒承进攻太猛,方才还能一招制敌的唐进现在只能勉强抵挡,没有半分还手之力。 场上万分安静,除了兵器相接的铮铮声,只剩下大家的呼吸,和火盆噼啪声。 所有人眼睛都不敢眨的看着场中的比试。 火光忽闪之间,唐进和哥舒承的脸被晃的有些难以分辨,只觉得二人越打越快。 忽然,一阵北风过,整个校场上的火盆骤然被吹灭,众人眼前也是一黑,只听场中一声闷哼,不知是谁负了伤。 就在这时,高台上忽然想起兵器相接的声音,“保护世子,快来人,来人!” 霎时间,场上乱作一团。 封长情足尖点地,拔身而起,梨花枪直接朝着一人刺去。 她五感灵敏,耳力更佳,看了这一阵子的比试,对哥舒承挥动长刀时候的声音辨的极清楚,这一枪,就是朝着那长刀的使用者刺去。 与此同时,耳边忽然传来铮一声极细的破风声,是蛇矛出手的声音,方向竟是刺向高台! 封长情面色大变。 唐进难道真想杀了白瑾年不成?! 一旦白瑾年出事,海陵必定大乱,她和唐进也绝无法全身而退,甚至还会牵连封毅钟小蝶。 可是她此时一招已出,就是再怎么变换招式,也不可能在这个时候追上蛇矛的速度。 铮! 蛇矛刺中了高台上一人,枪尖破皮肉的声音如重锤擂在封长情心头,她只觉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的拉住唐进,想要急速后退。 这时,四周大亮,有人点起了火把。 封长情落在唐进身前,梨花枪摆成应敌的姿势,一眼看向高台,却见蛇矛将一个高壮的辽人男子钉在柱子上。 那男子手握弯刀,刀尖微沉,方向正是白瑾年。 白瑾年端坐位置之上,面色阴翳,距离蛇矛不过两寸距离,十几名辽人打扮的刺客被砍死在高台前。 而哥舒承,除了被封长情一枪封喉的那道伤,心脏位置还被穿了一个洞,鲜血迸射,甚至溅到了封长情和唐进的身上。 他的眼睛死死的瞪着唐进,万分的不可置信,然后砰的一声,轰然倒地,死不瞑目。 这样的时候,白瑾年还能笑出声来,“沙陀王,这就是你们议和的诚意?” 沙陀王震惊不比白瑾年少,“世子,这是误会,绝对是误会,我也不知道……” 白瑾年决然下令,“将所有辽部使臣拘禁,等候发落。” “是!” 白方带领羽卫将沙陀王及其他辽人锁拿,全部押了下去。 白瑾年看向唐进,“来人,速传军医官,为唐将军包扎伤口!” 封长情骤然回头,她一直挡在唐进身前,竟没发现唐进受了伤?!她的眼神迅速扫过唐进周身,见他左手不断的在滴血。 是左肩! 她不由分说把唐进弄进了帐篷里,军医官也很快赶到,封长情顾不得什么男女之别,找了剪刀剪开他的衣服,瞪着他肩膀上深可见骨的伤口脸色铁青。 军医官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用烈酒给唐进清洗伤口,又抹了上好的金疮药,仔细的包扎后认真嘱咐:“将军最近这段时间不可使力,伤口很深,得好好养着,不然的话,以后这条膀子就不能用了。” 唐进“嗯”了一声,神色平静。 一旁的封长情脸色由青转白,唇瓣蠕动两下,拉住收拾药箱的军医官,“有什么要注意的事项,比如多吃什么,少吃什么,如何将养,您告诉我一声,最好是能列个单子。” 军医官含笑看了封长情一眼,眼神里有一抹了然,“行,我回去列好了马上送来。” “您……”那眼神让封长情不甚自在,于是画蛇添足的解释,“我是他的副将,所以我……我的意思是,我担心将军的身体是理所当然的,我——” 医官摆摆手,“老朽明白,明白的。” 封长情:…… 但她并没太多时间想那些小事。 她回过头,看着唐进身上的伤势,正要说些什么,账帘却忽然被掀开了。 是白瑾年。 他带着白方和张文颐,白方的手里还拿着两个药罐,一个木头盒子。 “怎样?”白瑾年问。 唐进淡笑,还动了一下手,“没——” “别动。”封长情冷冷丢下两个字,眼神之中带着浓浓的警告。 白瑾年白方张文颐看了封长情一眼。 唐进也看了她一眼,眼中氤氲着笑意,“好。”他看向白瑾年,慢慢道:“问题不大,但要养些日子了。” “嗯。”白瑾年点头,看着唐进的神色带着一抹幽深,“今日多亏了你,记你一功,你好好养伤,辽人的事情,我会让张参政尽快查明,这里有些上好的伤药,是李神医配的,匣子里是冰灵芝,李神医等会就到,你的伤势,他会亲自照料。” “多谢。”唐进慢条斯理的说完,尚好的右手无意识的摆了摆,“这个,世子,能让我处理点私人问题么?” 于是白瑾年三人的目光再次落到封长情身上。 哦,封副将原来是唐将军的私人事件。 白瑾年是很有眼色的人,点点头,“那你好好休息。”便带着手下扬长而去。 封长情:…… 她闭着眼睛都能感受到这些人暧昧的眼光,要怎样?她是不能关心唐进的伤势吗? 此时回想起自己刚才那句霸气侧漏的“别动”,封长情有些后悔,什么跟什么,他们两人又不是那种……关系。 封长情板起脸,“你好好休息吧。”说着就要转身出账。 唐进嗯了一声。 只是封长情走出几步去,忽然听到他压抑的哼了一声,眼前便闪过那深的看到骨头的伤口,心里不由一紧,声音也便放柔了一分,“你先歇会儿,我出去一趟。” 她刚离开帐篷,正碰上医官送来注意事项。 她站在门口借着火把看了一边,暗暗记住,然后去找了廖英过来,且先照顾着唐进,自己就骑了追风快速回城,直奔品芳斋。 现在这个时辰,品芳斋里的客人已经很少,再过半个时辰就该打烊了,钟小蝶坐在柜台后,皱着纤细的眉儿正在算账,一见她来立即跳下高凳,“小情你怎么来啦?吃了吗?我去帮你做。” “我来找你有事。” “什么事儿?” “你帮我做个蒸鱼,再做几个清淡开胃的小菜,味道要好,不油腻的。” 钟小蝶点点头,边走边挽袖子,“要的急吗?我现在就动手。” “很急,我等你,做好了我带走。” “行,那我尽快。” 钟小蝶手艺极好,动作也快,不到半柱香已经做好了一份蒸鲢鱼,三份小菜,完全符合封长情的要求,简单开胃不油腻。 封长情把食物装了食盒,“谢了。”说完人直接上马飞驰而去。 钟小蝶想再多说两句都来不及,只得一边擦手一边皱着眉头回了高凳继续算账。 …… 封长情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账前跳下马,直接到了唐进的帐篷,却发现只有唐进一人靠在床上假寐,廖英也不知去了何处。 封长情顿了顿,放下账帘走进来。 唐进撑着身子坐起,闻着扑鼻的鱼香挑眉,“去品芳斋了?” “嗯。”封长情把东西摆在桌子上,拿了筷子放好,“你在宴上都没吃多少,现在有受了伤……快吃点吧,营养跟得上,伤才能好得快。” 唐进看着面前的筷子,眼中闪过一抹狡猾。 封长情低头布菜,没看到。 唐进便伸手去拿了筷子,夹了一筷子鱼肉。 封长情放好菜一抬头,唰一下皱眉,把他手上的筷子接了过去,她忘了,唐进是左撇子,用枪用剑都是右手,但吃饭拿筷子却是左手。 她取了个小碗夹了菜,用碗接着,送到了唐进唇边。 唐进哑然:“你要喂我?这像什么样子。” 封长情皱着眉头,“什么像什么样子,医官说了,你这手臂不能动,否则以后就废了,你一点都不当回事吗?” “没,那医官夸大其实——” 封长情乘着他开口,塞了一筷子进他嘴里。 唐进莞尔,见她那担心的表情,也不再逗她,封长情夹菜夹的一本正经,每一碟菜夹一次,再喂一口鱼。 唐进乖乖吃了好几口,又端过水杯来喝了温水。 封长情又夹了一块鲢鱼送到唐进唇边,账帘却被人忽然掀起了,“呃……大哥……我是不是来的不是时候?” 廖英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那个,我等会儿再来。”他很快放下账帘退出。 封长情夹着鲢鱼的筷子就顿了顿,这下好了,还不知道传成什么样呢,她自己也是,一着急就自己挽了袖子上阵了,那不是还有廖英么,叫廖英来喂不就是了? 唐进见她瞪着自己面色不断变化,抬手在她眼前摆了摆,“想什么呢?” 封长情回过神,她忽然觉得唐进这张脸怎么都透着几分不怀好意。 她啪一下放下碗站起身,“我去叫廖英来照顾你。” “让他喂我吃饭?”唐进挑眉,唇角一扯,“不如饿死我算了——” 这时,廖英恰巧去而复返,又掀起了帘子,那脸色十分尴尬,“我……我不是故意要打扰你们的,我的意思是,李神医来了,大哥你什么时候方便,让李神医过来?” 封长情僵着声音道:“现在就过来吧,他吃好了。” 唐进也道:“去吧。” 廖英很快退走。 封长情把饭菜收进食盒。 虽只是喂了一小会儿,但也喂了大半,菜的分量都不小,他应该也吃的差不多了。 不一会儿,李神医来了。 李杏林背着药箱,带着大徒弟走了进来,坐在唐进跟前,先把了脉,又嗅了嗅伤口处,确认了用过的药,表示没什么问题,自己就在营中候着,随时过来,就离开了。 这一会儿功夫,倒让封长情冷静不少。 她想起了方才的危急时刻,唐进不单在抵挡哥舒承的同时,还发现了高台上要刺杀白瑾年的那个辽人。 说实话,她当时根本没察觉道高台上的情况。 是唐进临危不乱呢,还是他……早知会发生这一场刺杀? 封长情更偏向与后者。 她看着唐进,慢慢蹲下身子,“为什么会有人刺杀白瑾年?” 她已经不会去问你怎么知道,你是不是知道,在她心底已经接受唐进的“未卜先知”,甚至心底隐隐觉得他或许真的来自很久以前的……未来。 146、有问题 “自然是他太招人嫌。” 封长情:…… 她小心的问:“你也很嫌他?” 唐进淡淡看了封长情一眼,半垂着眼眸:“你从哪看出来的?” “你眼角眉梢每一个动作每一个表情都在说,你很嫌他。”封长情实事求是的说罢,又很疑惑,“可我不明白,你这么嫌他,却还要救他。” 方才那种紧急的情况下,连她都没注意到高台上发生了什么,就算唐进没有抛出蛇矛救白瑾年,也绝对没有人会怪他,可唐进不单做了,还因为在那么关键的时刻抛出蛇矛自己没有武器抵挡哥舒承,被砍了一马刀。 这莫非就是传说中的相爱相杀? 还是说……那个很久以前的“未来”里,唐进和白瑾年二人是某种……难以言说的暧昧关系么? 封长情脑洞大开,各种想象出的画面飞闪,看着唐进的视线也就变得莫测而精彩。 唐进太了解她了,绝对肯定封长情的脑子这会儿已经跑偏,前世她就有那种古怪的想法,还曾一本正经吃白瑾年的醋。 当时他脑子迟钝没反应过来,等搞清楚了之后简直目瞪口呆,这女人,竟怀疑他是断袖。 后来他为了证明自己不是断袖做了很多很多很多的努力,她才勉为其难的相信了。 而现在,她那古怪的神色,简直和前世看到白瑾年给他包扎伤口的时候如出一辙。 他真是不知道该气她想法奇诡,还是该高兴她前世今生都一样。 唐进皱眉:“你脑子里在想什么?” 封长情觉得唐进皱眉是因为被发觉之后恼怒,大方得体的笑道:“没什么,就是觉得你……嗯……很特别。” 唐进:…… 他绝对肯定,封长情就是想歪了。 额角的一根青筋不受控制的抽动了一下,唐进磨牙,“我当然特别,不特别怎么会认识你这种脑子一根筋的女人。” 居然人身攻击? 这肯定是恼羞成怒了。 封长情确定以及肯定自己想的不错,对唐进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在这种礼教观念厚重的古代,唐进这种异类必定为世俗所不容,这大概就是他怨念那么深刻,时常冷着脸像是全世界都欠他的缘故吧。 唐进:…… 他瞪着封长情的背影万分无力,最后泄气的翻了个白眼。 他小心不碰着伤口,然后躺回了床榻上,刚闭上眼睛,帐帘又被人掀开了。 封长情探头进来,“话说,到底为什么?” 唐进没好气的别开脸,当没看到她。 为什么? 因为白瑾年的存在妨碍到了别人,辽部的哥舒一家,是太后的人,他们为太后办事,刺杀白瑾年半点不奇怪。 今日他一看到哥舒承也在议和队伍里,就知道今夜白瑾年就要被刺杀,哥舒胜白日里看似挑衅输了没脸出现在比武场,实则是在暗中带人安排一切。 原本,哥舒承都不必出手,只让哥舒誉出场,挑战众人引开视线就好。 没想到多出唐进和封长情这两个碍眼的,尤其是唐进,出手就把哥舒誉打成重伤,搞得魏人兴致高涨,哥舒承不得已才下场,又将比武的气氛推到最高点,大家都眼也不眨的看比武,对场外的丁点异动根本察觉不到。 前世自己在议和晚宴上比武力压辽部众人,也在当夜救了白瑾年从而彻底得到白瑾年信任,成为海陵军中最年轻的千夫长。白瑾年对他推心置腹,用最好的伤药,让李神医亲自照看他的伤势,他感激涕零,更加坚信,白瑾年就是他的伯乐。 可现在,他嗤之以鼻。 前世白瑾年为伯乐,视他为烈性难驯的千里马,实则不过是利用。 他唐进非马,绝不任人骑乘。 他要让白瑾年慢慢的信任他,在白瑾年对他毫无防备的时候,再狠狠还他一刀。 卑鄙? 狠毒? 不不,唐进冷笑,自己前世,不就是这么被这个伪君子对待的么?还有他的菲音,那样纤弱的女子,白瑾年竟能下得去五马分尸的命令。 他的眼中阴云密布,整个帐篷内气氛忽然骤冷。 封长情怔了一下,暗忖他是想起什么不好的事情了吗? 她没有多问,退出了帐篷。 …… 亦书阁 张文颐的办事效率非常高,第二日下午已经弄清楚那场刺杀的始末,并把从哥舒承身上搜到的信物送到了白瑾年的桌子上。 “是太后。”张文颐神色沉沉,“太后早将关内十八城割给了辽人,以此和辽人达成协议,让他们牵制海陵,再以派公主和亲为借口,让万有顺在到海陵之后要了公主性命,以此为理由对海陵兴师问罪,招天下兵马讨伐。” “哥舒一家号称辽部最能征善战的家族,怎么会愿意为太后办事……”常喜瞪大眼睛,对听到的消息很是诧异。 白瑾年慢慢道:“辽部狼主重病,免不得许多人按捺了许久的野心再次膨胀。” “世子说的是。”张文颐沉声道:“哥舒一家原本是戈壁上的小部落,五十年前被辽部剿灭,哥舒家男丁骁勇,就被收在了账下,这些年一直想找机会复仇,这才成了太后的尖刀。”而这次辽部忽然挥兵攻打关内十八城,本就是哥舒家挑起,也是哥舒家带队。 常喜皱眉:“可他们是怎么联络的?要从京城送信前往辽部,这么远的距离,飞鸽传书是不可能的,而从京城道辽部,必过海陵,咱们海陵肃清了许多次,按理说没有他们的联络点才是。” 张文颐道:“伍淮在海陵活动多年,说不定有别的暗桩是我们没发觉的,我会尽快彻查。” “嗯。”白瑾年点头,“张参政辛苦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是。”张文颐拱手,又道:“既然证明刺杀是哥舒一家人所为,和沙陀王无关,那……” “议和的条款依然算数,我还要助辽部少狼主坐稳首领位置。”白瑾年沉声开口,眼眸之中闪过厉光。 张文颐躬身赞道:“世子妙计。” …… 五日之后,白瑾年亲自送沙陀王出城,并为关押辽部使臣的事情致歉。 沙陀王叹了口气,“还以为哥舒家早已把自己也融入辽部,没想到……终究是养不熟的狼崽子,竟这么坑害我们,还好世子明察秋毫,否则如今……”话未说完,沙陀王再次叹息一声。 白瑾年道:“他们这样一来,倒更利于咱们同仇敌忾,我会派冷谦率三千羽卫暗中进入辽部助你们。” 沙陀王感激道:“世子高义,我代我那女婿感谢世子相助,只要他坐稳狼主的位子,十年之内,辽部铁骑绝不踏入海陵半步。” 白瑾年握着马缰,“希望沙陀王回去之后,一切顺利。” 沙陀王又道:“对了,冷谦是哪位?” 冷谦骑马到了白瑾年侧后方拱了拱手,“卑职冷谦。” “哦。”沙陀王默了一下,“那小将……伤势如何?” 白瑾年微微一笑,“伤势虽严重,但已派专门的医官亲自照顾,不日就会大好。” 沙陀王点点头,“那就好,那么骁勇的少年郎,可别被哥舒家的贼子伤了才是,我这里备了一些礼物送给他,权当是辽部对他的歉意了……对了,那少年郎可成亲了么?” 众人:…… 他们不是在说两处邦交的事情吗? 白瑾年道:“没有。” 沙陀王哈哈大笑,“我膝下只有一个小儿,倒是有七八个女儿,性子泼辣,连辽部的武士都管不住他们,我瞧倒很适合那少年郎。” 白瑾年神色平静,“沙陀王的公主,必定是出类拔萃的,沙陀王看得上他,也是他的福气。” “那世子可婚配了么?” 众人:…… 都告别半晌了你倒是走啊! 白瑾年微怔,很快恢复,“尚未。” 沙陀王心情更好,却笑着眯了眼没多说,“世子留步吧,告辞!” 他带着一队辽部的使臣浩浩荡荡的离开之后,常喜低声问道:“这沙陀王,不会是女儿没处嫁了吧?”问了一个又一个。 文武官员:…… 张文颐捋着胡子:“和亲,历来都是维系部族和平的纽带,也是好事。” 常喜张大嘴巴,“咱们世子天人之姿,怎么能随便娶个小部落的公主?!” 众人无不点头。 冷谦冷冰冰丢出一句:“那就让唐进娶。” 他心里有几分怨念。 方才沙陀王听到自己带队潜入辽部的时候,眼中分明一闪而过的是失望。 沙陀王是看上唐进了。 张文颐冷不溜丢出一句:“我想,封副将不会乐意。” “这和封副将有什么关系?”冷谦刻板的说着,现在他还不太习惯叫封长情副将。 白方道:“他很怕她。” “谁怕谁?” 众人不再多说,骑马回城,留下冷谦一头雾水。 常喜大发善心的上前道:“唐进很怕封副将,懂?有眼睛的人都看的出来,封副将看唐进的眼神,那占有欲,恨不得在唐进身上贴牌子这是我的人。” 冷谦紧皱眉毛,万分不理解。 事实上他感觉常喜说反了。 封长情的眼神哪里写了占有欲? …… 阿嚏! 封长情打了个喷嚏,刚要继续擦枪,鼻头痒的不受控制,连连打了好几个喷嚏才停下。 封长情嘀咕:“什么人骂我……” 唐进侧目:“什么?” “没。”封长情把梨花枪放下。 此时二人正在唐进的帐篷内。 他是伤兵,每日除了在帐篷歇着,哪也去不了,封长情却觉得,世上没有唐进这么不听话的伤兵。 受伤那夜大夫刚交代不要随便动,当场他就抬起手臂给白瑾年看,后来吃东西还不愿让廖英喂,称两个男人像什么样子。 可不让人喂就得自己动手,那伤可是能看到骨头的。 封长情只好盯着他,每顿饭都没拉下,自己亲自……喂。 她想着,唐进是有特殊癖好的人,对男人排斥,也属正常,她呢,一来是个女的,二来他们在那破道观的时候,也算共患难过,就勉为其难的照顾他一下算了。 于是,封长情成了他的贴身小二,除了喂饭盯着吃药不说,还要照顾他的起居,一天十二个时辰,除了睡觉四个时辰在自己帐篷,其余时间多半在唐进这里。 唐进道:“帮我把我的也擦一下。” 封长情正站在武器架前,顺手便拿起那蛇矛,一边擦拭一边研究着。 蛇矛比梨花枪重,枪柄也更长。 古语说得好,一寸长一寸强,用在这蛇矛上,再合理不过。 她不懂武,对兵器也不通,只是最近这段时间用梨花枪总结了一些经验,感觉那柄枪在她手上似乎没什么威力一样。 而且那枪的样子有点熟悉,最近事情太多,她来不及想。 “怎么了?”唐进看出她若有所思。 “我感觉……”封长情顿了顿,还是把心里的想法说了出来,“梨花枪没有寒铁枪的威力大。” “是你用法不得当。”唐进慢条斯理,“等我恢复了再好好教你。” “哦。” 外面传来一串笑声,帐帘被掀起,廖英走了进来,“大哥,你知不知道外面都在传什么?” 他看着封长情和唐进,眉飞色舞的道:“今日世子带人送沙陀王出城,沙陀王送了你好多礼物,还对你赞许有加,说你这样的少年郎,才能制得住他泼辣的女儿,这是看上你做女婿啊,你要知道,现在的辽部少狼主就是沙陀王的女婿,如果你再做了他女婿,岂不是和未来辽部的首领平起平坐了,哈哈哈哈——” 唐进眉毛掀动了一下,不着痕迹看了封长情一眼,却见封长情撇着唇摇头,“沙陀王怕是白想了。” 唐进的目标是白瑾年,别开性别不说,白瑾年那张脸,那绝对是天上地下绝无仅有,沙陀王的女儿能比? 更何况两人还有以前的孽缘,剪不断理还乱。 唐进几乎顿悟了她脑瓜子里那点念头,脸色黑青,“廖英,你先出去。” 廖英愣了一下,也看出唐进心情不畅,不敢多言,拱手退走,“是。” 唐进慢悠悠道:“你过来一下。” 账内就两个人,这是喊封长情了。 封长情以为他要换药,不疑有他,放下蛇矛,取了床边的小几上的药罐正要过去,却一转身,就看到一大片的暗影岿然而下,完全将自己笼罩。 她的背心抵在了小几的木楞子上,蹭的闷疼,唐进左右手从她身侧撑在小几上,一双深沉的看不见底的眼睛在看着她。 两人靠的很近,近到她能闻到他身上的药香味。 他比她高一个头,现在这样的距离,几乎是居高临下,她一直知道,唐进性子里总带着几分侵略,此时更是真真切切的感受到。 她艰难的咽了口口水,喉咙滚动了下,抬手去撑他的身子,想让他离的远一点。 但他肩上有伤,封长情不敢用力,只能勉强扶住,“你……你起开一点。” 唐进慢慢问:“你是不是觉得我有问题?” 封长情一僵。 她在心里腹诽是一回事,被人直接点出来脸上就有点挂不住了,但这种事情怎么能承认,“没有。” 唐进勾起一抹淡笑,“别人若说我有问题,倒也罢了,你……我有没有取向问题,你自己不知道吗?” 封长情心里轰然大乱,脑子也懵了。 她知道什么? 不不不她不知道,不想知道! 唐进忽然抬起手臂,捏住她的下颌,手指更是过分的直接压到了她的唇上,“记得吗?”他倾身在她耳边,低笑:“我还帮你买过药呢。” 什么药?! 唐进声音低沉魅惑:“消肿的药呢,你还记得吗,嗯?” 帐帘在此时掀起,又飞快落下。 李杏林的声音从外面传来,“唐将军,我来换药,需要过一会儿再来吗?” 唐进大发慈悲放过她,慢慢起身,还顺手扶了她一把,拿走了她手上的药罐。 “进来吧。”唐进坐到了圈椅上。 帐帘一下起落,李杏林提着药箱走了进来,目不斜视的到了唐进跟前,给他宽衣解带,去拆肩膀上的绷带。 封长情脸臊的陀红,快速离开了帐篷。 混账,她被一个小孩调戏了吗?! 147、出发安南 封长情出了帐,快步到了僻静处。 如今是四月中旬,春风微冷,被这风一吹,她感觉脸上的燥热散去,整个人也冷静了一些。 她拍了拍脸颊,暗忖自己魔怔了吧,一个十九岁的少年而已,自己到底脸红心跳个什么劲儿? “老大!” “喻!”彭天兆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吓了封长情一大跳,“做什么?” 彭天兆一脸暧昧:“老大,我刚看你满脸通红的从将军帐篷里出来啊,你们怎么了?” 封长情脸上刚降下去的热量再次升腾,她板着脸,“你每天很闲是不是,新兵不用训吗?” 彭天兆哈哈笑着,“要训啊,这不刺杀的事情才刚结束,日训还没正经开始呢,唉唉,老大你不要岔开话题啊。” 封长情倍感无语,一个大男人居然有一颗这么八卦的心,真是…… 被彭天兆这一打岔,她早已恢复正常,慢条斯理道:“你太闲的话,我让中郎将多帮你安排一些事情做吧。” 彭天兆忙赔笑:“没,我很忙的,很忙。” 两人正说着,不远处一个小兵快步跑来,“封副将,将军请你过去。” “有说什么事情吗?” “没,不过刚才世子身边的白方护卫来了一趟。” 封长情眼眸一动,快步进了唐进的帐篷。 李神医换药结束已经离开,唐进也已经穿戴整齐,却不见白方人影。 “怎么了?”封长情问。 唐进系上护肩的皮革软甲,往外走,“白瑾年让我们过去一趟。” 封长情一怔,莫非有什么事情要安排? 说实话,她不太习惯被人命令行事,一开始进军营是为了保命,后来因为“素音”的事情直接住在营地里,现在好了,是真要把这副将一本正经做下去吗? “愣着干嘛?走了。” 封长情回神,唐进已经骑上抱月,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整个人英姿勃发。 她的追风也由一个小兵牵来就在跟前等着。 封长情快速上马,略带几分担忧的问:“你的伤——” “不然你带着我?”唐进挑眉看她。 封长情霎时无语,有点痛恨自己多管闲事,看他那样子,也不像是有事,一连串儿的尴尬之后很不自在,直接一夹马腹率先出发了。 唐进似笑非笑。 他想起刺杀那日她挡在自己面前的样子,这一段时日来虽板着脸但无微不至的照顾,也许封长情自己都没发现,她对他无时无刻的关注。 …… 亦书阁 白瑾年正和张文颐讨论事情,听人通报唐进到了,便暂时停下传唐进进来。 “坐。” 白瑾年摆手,让两人入了座,才道:“伤势恢复的怎么样?” 唐进道:“李神医妙手回春,我的伤势已经好了大半了。” “那就好。”白瑾年点点头,“请你过来,是有件事情想让你去办。” 唐进不见意外,淡淡问道:“何事?” 白瑾年看了张文颐一眼。 张文颐便解释道:“那日议和晚宴上的刺杀,经查明,是太后指示辽部哥舒家所为,哥舒家名为辽部最能征善战的家族,其实不过是太后的爪牙。我们从哥舒承那里搜到了太后传下来刺杀世子的密函,从信纸墨迹各方面看,是一个月前传来的,但海陵内疑似太后暗桩的地方我们已经全部拔除,那信不是经过海陵传去辽部,很可能是从安南传去的。” “海陵在西北,安南属西南。京师传信入辽部最近的距离的确是海陵,但若从安南传信,越过九华山,合泰山,从侧面进入辽部,所用的时间也差不多。”张文颐解释罢,又道:“所以世子的意思是,想请唐将军去安南一趟,查探安南可有太后的人帮助传递消息。” 唐进:“安南世子不是世子你的表兄么?就我所知,蒋世子可是极厉害的人物,这事为何不直接派人告知他,让他处理?” 安南和海陵本就是同气连枝,前世蒋玉伦更是白瑾年最强有力的助力,说直白点,就是一伙儿的,现在却要专门派他去,真是…… 白瑾年:“蒋世子仓促回安南,是因为安南侯忽然重病不起,安南侯病的太巧了,我怀疑我们要找的太后的人,就在安南侯身边,所以不能传信让表兄去办。” 唐进:“可我若忽然去安南,势必也会引起那些人的注意,更不好查吧。” “这点我和世子已经想到了。”张稳一点淡淡道:“常州离安南不远,将军你已经‘失踪’好几个月了,难道不该回去看看?从海陵出发去常州府,必经安南榕城。” 唐进挑挑眉,“何时启程?” “愉快越好。” 唐进点点头表示明白。 白瑾年又看向封长情,“唐将军伤势还没好,本不该这么快催他上路,但事情紧急,刻不容缓,这次出去,就请封姑娘多多照顾了。” “……”封长情默,不过她也的确想去外面看看,便点点头,“我知道了。” 一旁的唐进眼睛闪了闪,白瑾年啊,简直是吃透了人心,看出他和封长情难舍难分,就主动请求封长情一路照顾他,这若是前世的自己,早已心花怒发,高兴死了。 离开王府之后,封长情道:“等会你先回营准备,我要回家一趟。” 唐进嗯了一声点头,在大竹巷门口两人分了手。 封长情骑马到封家门前,跳下马来,一路回到了小楼上。 她没有回家住的半个多月里,小楼上的房间照旧打扫的很干净。 她进了自己的房间,从床边橱柜里拿了两件替换的衣物,又把橱柜最下层的包袱也提了出来,不经意间扫视了房间一圈,一种陌生而复杂的情绪忽然升腾。 她怔了怔,或许是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那种家的归属感吧,所以一出现“素音”那件事情,她的心态就骤然变了,这里的人对她来说更像责任,不像家人。 门外传来脚步声。 “小情,是你吗?” 封长情从屋中出来,正看到封毅大步进了院子。 他脸上带着明显的喜悦,双手不由自主的搓着,“真是你啊,我还想着是不是自己看错了。”他做过武散官,知道军营有军营的制度,进了军营之后不可能想回家就回家的。 封长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我……我来取点东西的。” 封毅看到了她手上的包袱,愣了一下,急急道:“你这是要去哪?” 封长情不想隐瞒他,迟疑了一下,才道:“要去安南一趟,明日就出发。” 封毅眉微皱,满脸担心,“安南离这里很远啊,你自己去吗?是有什么要紧事情?” 封长情避重就轻,“世子的吩咐。” 封毅就明白是公务了,他看着封长情那张分明稚气未脱的脸上却露出冷静沉稳的神色来,心情忽然十分复杂。 最近这段世间封长情不在家中,吃饭也只有他和钟槐父女,每每看着钟槐和钟小蝶相处,他心里就愧疚万分,他话少,情绪内敛,在过去的十几年里,他竟从没如钟槐一样关爱过自己的女儿。 “去……多久?”他张了张唇瓣,声音很涩。 “不知道。” 这样的气氛,让封长情不那么自在,她走下楼,“宋家那对老人,我离开后麻烦父亲时时照看,还有……梅姑娘……她是可怜人,父亲也帮我照顾着些。” “好,好。” “那我走了,父亲……保重。” 封长情告了别,脚步不停大步离去。 封毅转身看着她的背影,不知为何,忽然觉得这个女儿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 这次去安南要办的事情隐秘,封长情和唐进都是简单收拾便启程。 第二日一早,彭天兆早早侯在营地门口等着相送。 此时天色灰蒙蒙的还未亮,营中新兵的日训已经开始,声音不大不小传入彭天兆耳中,彭天兆悠悠叹了口气。 “也不知道兰成兄弟怎么样了……” 他觉得兰成没赶上好时候,若是当初不要那么着急走,再待几日等到征兵,和辽人议和的时候,凭兰成的本事,肯定能得到世子的赏识,在军中谋个一官半职。 封长情和唐进牵马走来,正好听到他的叹息, 封长情怔了一下,想起当初兰成离开的时候,自己正好受伤,都没能亲自送一送…… 唐进不咸不淡的道:“你家兰成兄弟那么厉害,不管去哪,肯定都能混的风生水起的。” 他这话也不知道是安慰谁。 彭天兆讪笑一声没多说什么。 简短告别之后,封长情和唐进就出发了。 这一次出行只有他们两个,没有带别人,两人没有走官道,出城之后不久,直接绕向了合泰山方向,打算穿过合泰山脉进入安南。 这个路线是唐进挑选的,说是更隐蔽,不易被人察觉。 两人骑行一早上,到了中午在一棵树下吃了些干粮,又继续出发,到了下午已经进入合泰山。 合泰山脉是东西向山脉,海陵靠近北麓,山坡上全是砂石,两人在夜色彻底沉下来之前找了个山洞落脚。 这次出行虽仓促,但封长情准备却很充分。 空间里除了两人的武器,弩,弓箭,换洗的衣服,干粮,水果,常用药物,还带了帐篷和被褥,山洞很大,支帐篷空间也是够的。 简单打扫了一下之后,封长情把帐篷取出来撑好,唐进就用这段时间去猎了两只山鸡。 不得不说唐进的手艺真是好到爆,烤山鸡而已,居然能做的香味四溢,让人口水直流。 只是烤好之后,唐进没有立即分给封长情,而是把山鸡撕成了块,带骨头的放了一个碟子,鸡腿翅根鸡腹又放了一个碟子,然后把鸡腿那个碟子推到了封长情面前。 封长情怔了下,迟疑的问:“你……喜欢啃骨头?” “嗯。”唐进慢吞吞应了,拿起一只鸡翅膀啃着。 封长情暗忖这人真是爱好奇怪。 以前老人们总说,喜欢啃骨头的人心思都细腻,有韧性。 她却觉得唐进的心思根本和细腻扯不上关系,他的心思是天马行空,自己完全猜不到。 但她的确是饿了,道了谢把碟子拿了过来。 吃饱了肚子,又捡了不少柴回来放好,唐进才道:“早点休息。” 封长情点点头,也钻进了自己的帐篷。 醒来至今,像今晚一样露宿荒郊野地还真是第一次,封长情有些睡不着,脑子里思绪也是乱飞,大约过了一个多时辰才睡着,第二日一早,又是天不亮就醒了。 她从空间拿了马料出来,把抱月追风喂了一遍,把快灭的火引着,烧了水。 唐进打着哈欠钻出了帐篷,“挺早的么。” “快洗漱吧,吃点东西咱们早点上路。” “嗯。” 简单填饱肚子之后,二人继续赶路。 他们走的是一条到处长满芨芨草的小道,虽难走的很,却好过翻山越岭。这样又接连走了两日,到第三日的时候,山坡上已经开始有了绿意,第五日,所见之处大片的绿色,还有五颜六色的野花在绿意之中摇荡。 现在是四月末五月初,处处透着生机盎然。 封长情瞧着,心情大好,“咱们还有多久到榕城?” “出了合泰山往南再走半月,就到榕城了。”唐进说着,勒住了马缰,“时辰已经不早了,咱们早些找地方歇息吧。” “才刚过午。”封长情抬头看天,“现在就找地方歇息?” “天色不太对,半个时辰可能就要下雨,这里不比海陵,一旦下起雨来赶路艰难。” 封长情狐疑的看了看天,只见天边的确是乌云朵朵,当下呀不敢大意,嗯了一声不多言。 南麓的山峰比北面矮一些,但是山势更陡峭,如果遇上阴雨是十分危险的。 两人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了一处天然溶洞,很大。 刚进了溶洞安排好,就听天空忽然一道惊雷响,噼里啪啦下起了倾盆大雨,看这雨势,短时间内怕是不会停了。 封长情感慨好在有空间,就算这雨下个十天八天也不怕。 很快,入夜了。 唐进坐在一块凸起的大石上,从包袱里拿出药罐。 封长情想起离开之前李杏林的交代,五日一换药,今日正好是五日。 唐进旁若无人的宽衣解带,露出了结实的臂膀,又拆开缠了好多圈的绷带。 封长情没想到他看着瘦弱,身材倒是很不错,而且身体是那种蜜色,不过分白皙,也不过分黝黑,手臂摆动的时候肌肉纠结,当真是力与美的完美结合。 “好看吗?”唐进的声音忽然响起。 封长情眼睛一闪,赶忙回神,尴尬的轻咳了一声别开脸,“你这么旁若无人,还怕人看么?” 唐进没好气:“那你看够了能过来帮个忙吗?” “……” 封长情后知后觉的想到唐进伤在肩背,自己上药倒还行,包扎就不实际了。 她把柴放下,踱步到唐进面前半蹲着。 唐进原本那深可见骨的刀伤已经愈合了大半,只是伤处还有一道明显的红痕。 封长情挖了一块药膏,仔仔细细的在他伤处抹了一遍,确定涂抹均匀,又拿来新的绷带折成小方块,压在伤口上,再取绷带缠绕。 因为伤在肩背,绷带就要缠半个背部,她从肩头缠到腋下,又绕过胸前再回到肩上,并不断重复这个动作。 唐进:…… 带着魅惑的清香不断的侵袭他的感官,他微微绷起身子,唇角也抿紧。 前世今生,他对她的感情根深蒂固,每一次心灵的碰撞,不过是越陷越深,他真的好想和她亲近,但不管是封长情还是菲音,对感情都比较迟钝,他不想吓到她,至少要等到她重新喜欢上他,愿意—— 148、阿情 却在这时,封长情脚下一滑,为了稳住平衡,下意识的就拉了唐进的手臂一把,可拉到的时候又反应过来他手臂受伤,电石火花之间又松开,整个人直直跌趴在唐进腿上,而且好死不死就是某个重点部位。 霎时,两人都石化了。 唐进艰涩道:“起来。” 封长情飞快的起身后退了好几步还别开脸,可她忘了拿起绷带卷,那绷带卷因为她的快速退开滚到了石头上,咕噜咕噜滚下巨石,飘到了雨中,很快被浸湿了。 他无力的看了封长情一眼,“你真的想帮我吗?” 封长情:…… 她尴尬的看唐进一眼,一时之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可一瞧唐进面色深沉,一如往常,自己反倒跟个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一样脸红心跳的,她又暗暗骂自己不争气,都是活了一辈子的人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么,至于这么惊慌失措。 她做好心理建设,快速帮唐进把绷带扎好,又去把掉进雨中的绷带捡回来,“洗干净放在火上烘一下就好了。” 唐进不理会她,并且直接转身,以最快的速度把衣服穿好。那动作,仿佛怕她对他怎么样。 封长情又是一阵无语。 天知道唐进心里早被她点了一把火,又烦又躁又无力。 雨一直下。 封长情把柴堆好了,唐进就去生火,两人没有谁主动再说话,整个溶洞里面异常安静,只有火苗的噼啪声。 就这么过了一个多时辰,天色暗沉下来。 唐进忽然起身朝外走去。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才问:“你去哪?” “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猎物。” 两人进了合泰山脉之后,一直都是打猎充饥,封长情空间的干粮和水果为辅助。 这一个来时辰,唐进虽没说话,但悄悄观察了下封长情,他猜测自己方才太过冷漠的反应是不是让封长情心里不自在了,所以才决定去猎点东西来。 前世她曾说过,吃饱了肚子,心情自然不会太差。 封长情看着外面瓢泼的大雨,“你饿了吗?我这还有点糕饼和水果,先凑合吃点算了?” 她这次出来什么都准备了,就是没准备蓑衣和斗笠,这么大的雨,打什么猎? 唐进默了默,正要过去,脸色却忽然一变,有情况! 封长情耳力极佳,也听到了。 大雨之中,似有人大声喊叫,还有兵器相接的声音响起,而且离这里不远。 封长情看向唐进,“这深山老林里,会是山贼吗?” 唐进道:“出了合泰山走一日半就是定阳,这一带的确有不少山贼草寇。” 封长情默:“山贼下雨不休息的吗?”居然还出来打劫! 唐进更无语,这条路他前世里就走过,所以很清楚定阳的山贼草寇不过是流言,实际上根本就是几个小毛贼而已,他没想到他们这么巧就碰上了。 封长情快速站起身把火熄灭,把拿出来的东西全部丢回空间,把抱月和追风也放了进去,再顺手取出了两人的武器。 “过去瞧瞧。” “嗯。” 唐进率先出了溶洞,摘了一大片芭蕉叶挡着雨,又伸手去拉封长情,等封长情从巨石上跳下站稳,把芭蕉叶递给她挡雨,自己又摘了一片。 雨下了好几个时辰,此时山路泥泞打滑根本不好走,一路上唐进也拉着封长情的手没松开。 向西南走了不一会儿,兵器相接的声音越来越响。 封长情和唐进两人隐在草丛中,看到不远处有两队人马正在交战。 一队人马山贼打扮,大概有二十人,另外一队人约十来个,把一辆马车护在中间。 其中一个骑着枣红骏马的颀长男子背影看着异常眼熟,而那手上的武器——红缨枪! 就在此时,一个山贼一记斩马刀朝着那男子砍去,男子回头以枪杆格挡,尽管在雨幕之中,那张略显阴柔的桃花眼却异常醒目。 是兰成! 封长情很意外,没有考虑很久,就从草丛之中跃了出来,将两个妄图靠近马车的山贼踢飞。 唐进暗忖一声,真是冤家路窄,却也加入了战局。 很快那些山贼被打的四散逃跑。 “封姑娘,你怎么到这了?”兰成高兴的跳下马,视线扫向一旁的唐进,礼貌的点了点头。 封长情正要说话,唐进先一步开口道:“我们这是要回常州去。” 封长情便点点头:“是了,他家中有些琐事处理。”来安南办事十分隐秘,自然不能随意告诉别人。 兰成眼眸中闪过些许复杂,淡淡道:“原来是这样。” 封长情看一眼马车,又看向兰成,“你不是两个月前就离开了吗?怎么如今还在这里。” 这时,阿忠大声喊道:“阿成,宋小姐昏过去了。” 兰成面色微变,极快的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们先找个避雨的地方再说。” 封长情指了指来路,“那里有个溶洞,蛮大的,可以暂时避一避。” “劳烦封姑娘带路。”兰成极快的决定,又大声招呼其余兄弟,到了马车前,从马车里抱出一个裹着厚毯子的人,雨势很大,也看不清楚长相,估计就是那个宋小姐了。 封长情挑挑眉,拉着唐进转身,把一行人都带进了溶洞里面去。 一进去,封长情放下武器,就去检查唐进的情况。 刚才他动武了,雨又那么大,万一雨水渗进衣服泡到了伤口就糟了。 好在他带着护肩的皮革软甲,左臂受伤的位置并没落到雨水。 封长情也松了口气。 唐进原本因为她想都不想动手救兰成吃了一大缸醋,这会儿总算稍稍舒坦了点。 兰成把宋小姐放在了火堆跟前,阿忠赶紧过来把剩下的几根干柴搭了起来吹燃。 这时候裴志虎蔡勇杨学义才看到封长情和唐进。 裴志虎还好点,神色复杂的点点头算了打了招呼。 杨学义因为杨蕊的事情,看封长情的目光再无善意,蔡勇也冷冷嘲讽出声,“吆,这不是封姑娘吗?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这深山老林里都能遇到你,我是有多倒——”霉! 但他后面那个字却是没说出来的。 唐进出手如电,蛇矛飞闪而过,矛尖啪啪两声打在蔡勇嘴上,矛杆一击蔡勇的脖子,蔡勇直接被打飞了出去,重重的落到了泥泞山林地面上,吃了满嘴的泥,好不狼狈。 他挣扎着爬起身就要破口大骂,却被唐进眼里的杀气给吓住了。 唐进冷冷道:“我说过的,你敢再骂她一个字,我让你这辈子都开不了口。” 蔡勇咬牙,不敢吭声。 一旁的裴志虎忙道:“唐兄弟,老蔡只是说咱们和封姑娘有缘分,不是骂人,不是的……” 唐进慢慢看了裴志虎一眼,裴志虎求情的话就说不出来了。 都是明白人,蔡勇刚才的讽刺除非是傻瓜才听不懂吧。 唐进淡淡一笑,“他不配提阿情。” 阿情。 好亲近的称呼啊。 其余人对他们的亲近早就习以为常,反倒是封长情愣了下,很快抓住唐进的手臂,冲他摇摇头,“算了。” 唐进冷笑:“我们总是算了,有的人便以为,每一次救他们都是理所当然的,兰成,你说是不是?” 兰成一伙人神色尴尬。 封长情救过他们数次,裴志虎和阿忠都很感激封长情,可有些事情,始终是无法抵消的。 蔡勇的父母,杨蕊的死,注定他们和封长情不是一路人。 唐进又何尝不知道这个道理,他为封长情不值,更深的一层,他觉得封长情是不是对兰成有意,不然为何能三番两次出手相救,也是这一点让他对兰成这群人充满敌意。 兰成眉心微微沉着,沉吟片刻,慎重开口:“封姑娘救我们数次,早已不是一个恩字能说的清的,蔡勇,杨大哥,如果你们执意要对封姑娘不敬,那就离开吧。” 蔡勇和杨学义面色大变。 蔡勇惊呼:“你要我们去哪里?” 裴志虎和阿忠也愣住了,想劝,却不知道该怎么劝。 杨学义忽然悲切一笑,“我们从流寇屠村的时候就跟着你,多少年风里来雨里去,身边多少同伴亲人都死了,连我妹妹小蕊都是被这个女人亲手打死,如今倒好,你为了这么个女人,却要将我们赶走,兰成,我真是看错了你。” 兰成看着他:“我们本来就是乱党,家破人亡刀口舔血是我们自己选的,你不是今天才知道。同伴、亲人都死了,是因为我们没能力保护,如果我们够强,能抵挡流寇,我们的亲人会死吗?小蕊……她引辽人去杀封姑娘,还在封姑娘救我们逃命的路上算计封姑娘,是你你能忍吗?只是因为我进关找封姑娘营地被流寇袭击,你们就迁怒,记恨到现在,别人忍无可忍打杀一个屡次算计自己去死的人就罪无可恕?” 兰成自嘲:“我从不知道,我出生入死的兄弟竟然都是这么想的吗?” 所有人雅雀无声。 杨学义和蔡勇无话可说。 兰成又道:“我今日就说清楚了,现在或者以后,谁若敢算计我身边的兄弟,害他性命,我决不轻饶,你们看不惯,你们就走,天大地大,总有你们的去处。阿忠,给他们拿银子。” 阿忠唇瓣蠕动了两下,哎了一声,果然从包袱里取银子去了。 杨学义大笑:“好,好,兰成,你好样的!”他也不要那银子,转身,一瘸一拐的消失在雨幕中。 “杨大哥!”蔡勇愣住,略有些迟疑。 他虽说不是什么深明大义的,但也知道封长情有恩与他们,他只是气不过,想嘴上讨点便宜罢了,若真要离开,怎么可能? 他一言不发的爬上了巨石进了溶洞,看着封长情,口气僵硬的道:“我就是嘴贱,你大人不记小人过,别和我一般见识。” 封长情神色复杂,含糊的嗯了一声。 她帮兰成,只是欣赏兰成,可如今,倒像是因为她,让兰成赶走了杨学义。 她扯了扯唇角,或许她和兰成这波人是八字犯冲,以后还是少见面的好。 不过,不得不说兰成的确是有天生的领导才能。 唐进心情更复杂,兰成做这些,是想表现给封长情看呢?他一直就知道兰成想拉封长情和他一起搞义军,封长情对他又有意,万一封长情真跟着去了,他要怎么办?! 他刚放松的一点点心情又紧绷起来。 一时间大家各怀心思。 点了火堆,天色也很快暗了下来,雨却还没停。 阿忠拿了些干粮和水来分给大家,给唐进和封长情也给了一份。 此时人多,自然不能动用空间,便拿了。 大家沉默的吃着东西。 阿忠低声道:“宋小姐的衣服还湿着,她本来就染了风寒,再这样下去……”大家虽泡了雨,但在火堆跟前,已经烘的差不多了。 兰成神色沉重,慢慢走到封长情跟前,“封姑娘,你可带了换洗的衣物?” “带了。” “劳烦封姑娘了。” 他们都是大男人,只有封长情这么一个女的,当然只能劳烦她。 封长情点点头。 兰成抱起宋小姐放到了里面隐蔽的地方,又递给封长情一个火把,才退了出去。 封长情这时才看清楚这位宋小姐的样貌。 宋小姐是典型的江南女子,身量娇小,五官精致,一张瓜子脸白如金纸,闭着眼,那唇瓣微微抿住的样子,瞧着越发让人心怜。 封长情暗忖也不知是何处的小姐,一边极快的给她换上衣服。 外面,唐进忽然冷冰冰道:“那是宋凝香?” 兰成几人一愣,没想到他居然认出了女子的身份。 既然这样,兰成也不隐瞒,点头:“在路上遇到的,她的护卫和丫鬟都死了。” “所以你要护送她去淮海?” “是。” 唐进暗松一口气,很好,他们不是一路的。 确定了这点,他把火引得远了些,坐在火堆边的石头上,慢条斯理的擦拭着蛇矛。 其余人一头雾水,这人怎么话说一半? 唯有兰成敏锐,察觉了什么,他看着那擦拭蛇矛的英武少年,心中暗暗将自己和他比较—— “好了。” 里面,封长情唤了一声。 兰成回过神,垂下眼眸,去将宋凝香又抱了出来。 这一夜,雨没有停的势头,只能在这里勉强一晚了。 封长情坐到了唐进身边,唐进一边拨拉着火堆,让火烧的很旺,一边时刻关注她的情况,见她坐着坐着,原地打起瞌睡来,心中不由莞尔,慢慢扶着她的头,让她靠在肩上,不一会儿,她就睡着了。 兰成坐在不远处,看似低头注意火堆,实际眼神从未从对面那两人身上移开。 当看到封长情顺其自然枕着唐进的肩睡着的时候,他的心情忽然变得很沉重。 他……没机会了吧? 这一夜,唐进心情舒畅,但为防突发变故,他只是闭目养神,并没睡觉,兰成却是毫无困意,彻夜难眠。 五更天,雨终于停了。 等天亮的时候,处处绿意盎然,一片生机之色。 封长情睁开眼,活动了下有些发麻的脖子,忽然脸色微变:“你的伤……” 她昨夜竟是枕在了唐进的左肩睡了一整晚! “别急。”唐进动了一下肩膀,无奈道:“有点麻,问题不大的。” 封长情脸有愧色,“你怎么不叫醒我?”这要留下后遗症,她哪赔得起! 唐进叹了口气,“那也得叫得醒你。” 封长情无语,什么叫不醒,根本就是没叫。 她也不和他争辩,帮他按了按肩背上的穴位活络经脉。 其余人也都起了,喂马的喂马,探路的探路。 兰成经过一晚,心情已经十分平静,他看着封长情道:“宋小姐风寒很重,昨晚还发了高烧,我想先去定阳城找大夫,唐公子要是有伤,不如一起。” 唐进眼角一斜,正要开口,封长情已经答应:“行,且等等,我去牵马。” 兰成淡笑:“好。” 唐进:…… 149、宋凝香 才下过雨,山路尚且泥泞,并不好骑马。 封长情之所以说牵马,是为防止进城之后忽然多出两匹马不好解释。 兰成照旧抱起宋凝香放到了马车上。 经过封长情的时候,她看到宋凝香的脸色比昨夜更白了,这样糟糕的天气和缠身的风寒,肯定让这个女子十分难熬吧。 大家牵着马朝山下走。 唐进走在马车的边上,正好把封长情和兰成隔在左右。 封长情在这方面是个粗线条,而且最近诸事繁多,她已经忘记了当初送兰成盔甲,兰成可能觉得她对他有意的事情。 兰成则眼神暗了暗,不着痕迹走慢了一下,“封姑娘这段时间在海陵可好?” “还行吧。” 两人就这样有一句没一句的和封长情唠起家常来。 并且说着说着就说起了车上那位宋小姐的来路。 原来兰成离开海陵之后,就遇到了这位离家出走的宋小姐,当时恰逢她被山贼追击,丫鬟护卫都惨死山贼之手,兰成灭了那伙山贼救了她,知道她家住淮海,便应了她的请求,要护送她回家。 唐进忽然道:“你可真是天字第一号大好人,随随便便救一人,就能护送人家回家。” 这话说的口气平平,可话里意思却当真是耐人寻味。 封长情敏锐的看了兰成一眼,含笑道:“原来是这样啊。” 那宋小姐应该只有十四五岁,样貌姣好,且看兰成从昨日到现在抱来抱去的,封长情理所当然便觉得,兰成应该是对那宋小姐有意思了,不然也不会跋涉千里送人家回家。 兰成自然知道唐进话里意思。 唐进是说他护送宋凝香纯粹是不怀好意。 唐进对他有敌意,他也懒得解释,但封长情这眼神就有点暧昧了。 她分明是觉得他对宋凝香有意。 兰成一时间倍感无力,拼命暗示自己对人家有好感,人家却能含笑看着他和别的女子一脸暧昧。 唐进却瞧着她那表情唇角微勾,这么感情粗线条,有时竟也是好事吧。 * 一个时辰之后,众人下了山,山下大小道路通畅,没了山上的泥泞,大家便可骑马前进。 期间宋凝香醒来了一次,昏昏沉沉呓语了几句就又昏睡了过去。 封长情骑在马上,觉得今天的太阳异常的刺目,大的离谱,头也晕乎乎的,忍不住揉了揉额角。 唐进驱马靠到她跟前,“你不舒服?” “有些晕。” 唐进眼中闪过担忧,“过来,我带你。” 封长情笑:“马上就进城了,休息休息就好。”到底是男女有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怎么好骑一匹马。 唐进又道:“那把梨花枪给我。” “嗯。” 封长情应一声,把枪交给唐进别在马鞍上,勉力让自己打起精神来。 那逞强的样子却没能安慰唐进半分,唐进甚至怀疑她会随时掉下马来。 可她又不听自己的。 唐进只好骑行在最近的地方,以防她真的掉下去。 兰成也看到了,正要开口。 唐进视线却忽然扫来,声音很冷,眉间还带着明显的敌意,“你照顾好你的宋姑娘就行了。” 唐进看的出来封长情完全是靠意志力撑着,这人还要来分她的神? 裴志虎低声道:“这两个人怎么这么不对付?从在海陵的时候开始,就没好好说过一句话。” “……”阿忠用极低的声音道:“你不懂,这叫情敌见面,分外眼红啊。” 兰成和唐进都是厉害角色,这极小的对话声自然没逃过两人耳朵。 兰成滞了滞,略微尴尬。 唐进则如同没听到,认真的关注封长情的情况。 封长情是真的没听到,勉力撑着身子,让自己尽量清醒。 又是一个时辰,时值正午,一行人终于到了定阳城。 前世唐进来过定阳,一进城便直奔医馆。 等到了门前,他刚下马去唤封长情,封长情却从马上直接掉了下来。 唐进脸色阴沉的将她扶住,冲进了医馆,“大夫——大夫——” 经大夫诊断,封长情是着了风寒了。 昨天下午先是淋了雨,后又穿着湿衣在冷风口上坐了一整晚,任是铁打的身子也支撑不住。 唐进在最近的客栈定了房间,把封长情安顿好,又给了小二一些银子,让他帮忙煎药,再买些衣服送来。 等封长情醒来,已经是第二天正午。 她刚坐起身来,靠在床边打瞌睡的唐进立即醒来,看她干裂的唇瓣一眼,顺手倒了杯水过来,“怎么样?” “好多了。”她喝水润了唇,眼珠儿扫了一圈,“到定阳了?” “嗯,我去要些好下咽的东西,先填填肚子,再喝药。”唐进又递过来一个包袱,“这是我让小二买的衣服,你自己换。” “好。” 唐进关门出去。 封长情打开包袱一瞧,又默默把包袱放在了一边,下床到水盆边洗漱。 少顷,唐进回来了,手里还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肉粥,香味清幽,勾人馋虫。 唐进皱着眉:“怎么没换?” 封长情把碗接过来,埋头吃粥。 唐进过去看过,愣了一下,里面有两身衣服,一件珊瑚色齐胸襦裙,一件水红留仙裙,还有配套的鞋袜和首饰。 这两件衣服无疑都是极漂亮的,但对封长情来说,却都十分的不方便。 她总不能穿着留仙裙骑马吧。 可封长情现在身上的衣服,有两处刮破了,本身带的换洗的衣服昨天也换给了宋凝香。 “男人的劲装你穿了显大,先换了,我等会让小二找个裁缝过来,连夜帮你赶两身。” 唐进说着,拿了那水红色留仙裙出来,“我瞧着这件就挺好。” 封长情叹口气,“好吧。” 唐进出去拿药的功夫,让人抬了水进来,封长情快速沐浴之后,就把那留仙裙套上了身。 唐进再进来的时候,正看到她背对着自己系好腰带。 半年天气,她身量拔高不少,已经到他耳边,因为一直纵向发展,身形越发纤瘦,此时滴着水的长发在腰间晃动,恍惚间氤氲出一丝瑰丽风情。 唐进眼眸微闪,觉得心里有只小猫在抓一样,有点燥。 封长情回过头,“这么快?”她把唐进手里的药碗接过,皱着眉喝了,又问:“兰成他们呢?” 唐进心里的热度极速冷却,冷冰冰道:“在后面呢。” “哦。”封长情察觉他不太高兴,以为他肩膀的伤势又有反复,“你换药了吗?” 唐进;…… 他忽然发觉自己和封长情生闷气真是作死,你就是气死,人家也根本不知道你在气什么。 他无奈叹了口气,“我伤已经好了,坐下。” 他把封长情按在圆凳上,拿了干布去擦她头发,一边又拿木梳。 封长情轻咳一声,把木梳抢了过去,“我自己来吧。” 到底,她还知道自己是个女人,这种行为,亲密过界了,“你不是说要找裁缝吗?” “嗯。”唐进没多说什么离开了。 他怕自己再待下去会被封长情那迟钝的性子搞成神经病。 …… 唐进没想到,等自己再回来的时候,封长情不见了人影。 几乎想都不用想,他就知道该去哪找她。 下了楼,到了后院,还没走近,他就听到一座独立小院内传来一阵笑声,其中一串他很熟悉的是封长情的,另一串是宋凝香。 两个少女坐在院子里聊天。 封长情本不是健谈的人,多数是宋凝香在说,封长情在听着,此时正说到宋凝香父亲逼婚,她一气之下剪了父亲的胡子把父亲气的七窍生烟。 宋凝香穿着粉嫩的对襟短褂,下配一条马面裙,并不那么精致的装扮,却掩不住浑身散发出的娇气与灵动,时而皱着鼻子,时而吐一吐舌头,表情鲜活灵动,和初见时闭着眼睛我见犹怜的样子分明是两个人。 “情姐姐,你都不知道,我根本没见过那个人,成什么亲。”宋凝香老成的叹了口气,“我今年才十四,真不知道爹爹怎么想的,这么早就想把我扫地出门。” 她说完,也不需要封长情回应,脸上的表情转而难过:“可是……我如果听爹爹的,好好在家等着嫁人,宝儿和小峰他们都不会死吧?” 从这一阵子的交谈中,封长情明白宝儿是她的贴身婢女,小峰是她的护卫。 她不善言辞,更不会安慰人,唇瓣蠕动了下,才道:“逝者已矣,如果他们活着,应该也希望你快乐吧。” 宋凝香破涕为笑:“情姐姐真会安慰人。” 封长情:…… 天知道她最不会做的就是安慰人。 原本她好好在屋子里待着,小二却带着兰成去敲门,说有事要离开一阵,请封长情暂时陪一陪宋小姐,她这才到了这里来。 如今少说也陪了小半个时辰了,她快没话说了。 宋凝香忽然神秘兮兮的问道:“情姐姐,你和兰成是怎么认识的啊?” “兰成啊……”封长情想了想,“以前在关外,我和父亲被流寇追杀,他救了我们。” 封长情看得出来宋凝香提到兰成的时候眼睛都在发光,这会儿这个问题,分明就是试探她。 人家郎有情妹有意,她自然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宋凝香果然松了口气,又问:“我听说你在海陵是做生意的,做什么生意呀?我爹爹在淮海也做生意呢。” 这个问题,封长情就更不愿多说了,“生意是别人在照顾,我没什么生意头脑的。” 宋凝香呐呐道:“这样啊。” “阿情。” 就在这时,门口忽然传来唐进的声音。 封长情站起身,“你回来了。” 宋凝香也朝门口看去。 唐进是少见的美男子,宽肩窄腰,英挺飞扬,颊边梨涡里,那种带着点点的违和感,分明冷漠却透着暖光的浅浅弧度像是能溺死人。 宋凝香出身不低,也见过各式各样的美男子,但却也被唐进这一笑闪到了眼。 封长情介绍道:“唐进,宋小姐。” 唐进视线清淡的掠过宋凝香,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宋凝香发现,唐进看向她的时候,眼睛里全是冷漠,半点温度都没有,她惊诧,对这个男人变脸速度之快叹为观止,然后她看到唐进视线又落到了封长情身上,唇角的线条都柔和了一些。 她很快明白,唐进的温度只给封长情一个人。 “裁缝到了。”唐进淡淡说着。 封长情便跟宋凝香道了别,回到房间的时候,已经有一个妙龄妇人等着。 妇人给封长情量了尺寸,拿了画好款式的图纸就走了。 这些图纸还是封长情在海陵的时候画的,出来的时候恰巧带在了空间里。 两人沉默的坐着,封长情忽然道:“我们打个商量。” “什么?” “你能不唤我‘阿情’?” 唐进抬眸看向她,“这个称呼怎么了?” 怎么了? 封长情迟疑了下,“你就不觉得太暧昧,太亲近?”而且她总觉得,唐进每次用这个称呼的时候,其实都有点生气。 唐进慢条斯理,“我很喜欢这个称呼。”一副我乐意你要怎样随便你的表情。 封长情:…… 唐进又道:“你的身子要养两日,等休息好了,取了衣服我们再启程,这期间,如果没什么事,就不要再见兰成了,你也不喜欢坏了人家和宋小姐的好事吧。” 封长情点点头,“那个宋小姐很敏感,我知道怎么做。” 唐进嘀咕:“你倒还能发现别人敏感。” 封长情听到了,看他一眼,奇怪的道:“她从一开始聊天就围绕兰成,三句话不离兰成,我若反应不到她在想什么,我岂不是太蠢。” 唐进哈了一声不理她,歪到床上休息去了。 他那明显嘲讽的动作让封长情有点不高兴,她走到跟前踢了唐进一下,没用力。 “你那是什么表情?有什么你就说啊。” 唐进翻了个身看着封长情:“你知不知道宋凝香是谁?” “谁?” “她是大魏首富宋三元的掌上明珠,宋三元也只有她这一个女儿,你别小看首富这两个字,宋三元手上的钱,多到连皇家都在巴结他,谁要是得了宋凝香的青睐,就等于拥有了宋三元所有的财产。” 前世,白瑾年手下甚至有谋臣建议白瑾年跟宋三元提亲,白瑾年没有采纳。 宋三元不想卷入乱世纠纷,给宋凝香选了一个据说人品上佳的寒门子弟,祖上十八代他都清楚不过的人家,却不想他千挑万选的女婿,竟是安定王的心腹。 安定王靠着宋家的金山银山,招兵买马,曾一度压得白瑾年喘不过气来。 宋三元知道被人谋算,一气之下一病不起,最后就病死了,至于宋凝香,据说过了没多久也香消玉殒。 连安定王和白瑾年都想打她的主意,足以见得这个女子的身价不菲,在前世,听说宋凝香也是逃过婚,不过最后被抓了回去,这一世却是被兰成给救了,不但如此,宋凝香居然还对兰成很有好感。 唐进半磕着眼眸,莫不是重生了一回,兰成竟也时来运转了? 封长情短暂的怔愣之后,很快道:“你是说兰成……别有居心?” 她几乎是有些艰涩的吐出这四个字。 唐进道:“不然呢?如果宋凝香只是一个山野村姑,他会跋涉千里送她回家?至多给几两银子罢了。” 唐进又道:“如果你只是个普通的难民,他当初也不会留下你和你父亲在营地之中,而是会把你们和其他难民一样送入关中,更不会为了你赶走杨学义,好多事情,远不如你想的简单。” 唐进的话字字在理,封长情也不是没眼界的人,只是这么犀利的剖析让封长情无言以对。 她陷入沉默,半晌,抬眸看唐进,“他有野心,那你呢?又是为了什么?” 为你。 唐进迎着她的目光,却知道现在时机未到,他不能说。他太了解她了,如果现在告诉她,只会吓跑她。 “我累了。”唐进踢掉靴子翻身,拉来被子盖好自己,“你的房间在隔壁。” 这是逐客令了。 封长情抿紧唇瓣,退了出去。 150、情敌 …… 兰成不久后回了客栈。 宋凝香欢快的迎了上去,“你可算回来了,出去是做什么啦?” “马车坏了,我重新买了一辆,等你身子好一些我们就启程。”兰成不卑不亢道。 “不急,咱们慢慢回去,一路游山玩水多好?”宋凝香皱着鼻子,走到他面前三步处,矜持的停下,脸上笑吟吟的:“就让爹爹好好担心担心我,看他敢不敢随便把我推给别人。” 兰成沉默了一会儿,“你的婢女和护卫都死了。” “我——”宋凝香的笑忽然僵硬的脸上,鼻子一酸,眼中也凝满水雾,她心里也是愧疚的,她没想到会遇到山贼,这会儿更是强颜欢笑,可被兰成一提,倒像是她十分不懂事,别人为她死了,她却还只知道游山玩水一样。 兰成神色复杂:“抱歉,我不是故意要戳你痛处,你早些休息吧。” 宋凝香心里忽然升起说不出的委屈。 她自小被人迁就是家族团宠,谁见了她不是笑脸相迎想尽办法让她高兴,可兰成这一路来却冷漠的紧,永远是客客气气,不卑不亢。 这样的疏离和谦恭,反倒引得她另眼相看。 前几日风寒昏迷时候,她醒来过两次,发现自己被他抱在怀中,她又羞又臊,慢慢对他芳心暗许。 她很聪明,看出兰成的心根本不在她身上,倒是仅有的两次提到封长情的时候,兰成眼底都闪过了一道亮光,可封长情明显和下午找来的那酒窝男子是一对情侣…… 宋凝香看着兰成的背影,倔强的把眼泪忍了回去。 在她看来,封长情也不过是寻常女子,她就不信自己会比她差。 兰成离开之后,在小院转角遇到了阿忠。 一见面,阿忠就道:“我找到杨大哥了,已经把他安顿到了附近的小客栈。”一到定阳他就派出两个兄弟去,在附近找到了杨学义。 兰成一怔。 阿忠道:“不管怎么,你那天的话过了,小蕊毕竟是杨大哥的亲妹妹,也是从小一起跟我们长大的,封姑娘救我们,我们都很感激,可一码归一码,她杀了杨蕊是不争的事实。” “还有……她和唐进那么亲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来,你又何必执着?”他看着兰成,“放弃吧,咱们和她终归不是一路人。” 兰成的眼睛里闪过复杂,“我……” 阿忠又道:“你那天说,我们不够强,所以没能力保护家人,你知道怎么能变强吗?如果连温饱都不能保证,又哪来精力变强?我看得出来宋姑娘对你很有好感,她是宋三元的掌上明珠,只要——” “别说了!” 兰成低喝一声,看着阿忠的表情像看陌生人,“你变了。” 许忠自嘲的笑笑,“变了?从关外到岭夏,从岭夏到海陵,再从海陵到这里,如果你还没看清楚的话,咱们不如早点散伙算了。” 兰成狠狠怔了一下。 许忠叹了口气,慢慢走过去,拍了他肩膀一把,“阿成,你的初心还在吗?” 当初他们拉起这一小队义军,打流寇,杀土匪,惩治贪官污吏,为的就是让更多的人能安居乐业,不再受家破人亡之苦,可这样的梦想,并不是像现在这样四处逃窜连温饱都无法满足的他们能做到的。 兰成陷入无尽沉默。 许久。 “让我想想。” 阴影中,唐进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转身飘然离去。 * 兰成彻夜未眠。 第二日天还没亮,就朝客房走去。 他知道阿忠说的很有道理,但他才十八岁,第一次体会到时刻挂念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不甘心,就算要离开,走之前他也一定要见封长情一面,尽管他现在还不知道见了要说什么,他也一定要见。 可是。 他刚出了小院走了几步,就看到唐进站在一颗垂柳下,明显是在等他。 瞬间,他满腔的冲动和构建了一晚上的心理建设被打的裂成碎片,神经也变得紧绷。 “你打算找她说什么?”唐进挑挑眉,声音冷漠,“她以为你和宋小姐两情相悦,并且觉得你们很配。” 兰成沉声道:“你误导她的?” 唐进嗤笑,“正所谓男女授受不亲,你将宋凝香抱来抱去的时候,半点男女之防都没有,用我误导?” 兰成语塞。 当时他真的没考虑太多,甚至觉得这个事情以后是可以解释的。 唐进道:“你最好离我们远一点。” 兰成冷笑,“你以为你是谁?你又是她的谁?”明明是自己先认识的封长情,为什么这个人后来居上,跟封长情成了“我们”?! 唐进慢条斯理:“你救过她,她也救过你,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几次三番之后,你们之间本身存在的那些恩怨就可以抵消,你的人就不会再怨恨她,不会对她恶言相向?她也会用一颗包容的心体谅你们,然后和你们一起去做乱党?醒醒吧,你和她根本不是一路人。” 这番话就如同昨夜许忠说的一样。 而唐进的口气让极少生气的兰成心头烧起了一把火,兰成一张脸僵硬无比,桃花眼中也闪过阴沉,“我要听她亲口说。” 唐进挡住兰成去路,“她在休息。” 封长情的风寒虽不严重,但一日也要休息五到六个时辰才能好。 本身唐进在这就是想看看兰成会不会沉不住气找封长情,如果兰成如同那次离开海陵的时候见封长情一样心平气和,他根本不会管,就让兰成去见,以封长情的状态,几句话之后只会让兰成死心,不攻自破。 可唐进却忽略了,当时的他尚且在空间无法出来,愣头愣脑的阿静不足以让兰成产生任何危机感,所以兰成能心平气和,现在唐进和封长情那种自然而然的亲近是兰成做梦也没想到的,让兰成如何心平气和? 两人一个要过,一个要拦,一来二去,竟然动起手来。 院子里的许忠裴志虎等人听到声音都跑了出来,看着打的不可开交的两人面面相觑。 裴志虎:“什么……情况?” 许忠没吭声,心里却叹了口气,看来他昨晚说的话,兰成根本没听进去。 唐进历经前世今生,无论是武功招式,还是对敌经验都在兰成之上,且现在兰成又是气急败坏,很快就被唐进发现了空门,一脚踹向兰成胸口。 兰成双拳立起挡了那一脚,整个人后退好几步撞到了柳树上。 裴志虎几人面色微变,抄了家伙直接把唐进团团围住,“姓唐的,这一大早的,你找晦气是不是?!” 裴志虎和蔡勇等人没有阿忠心思细腻,只觉得唐进说话做事一向阴阳怪气,兰成却老成稳重,会打起来肯定是唐进挑衅找事。 唐进视线扫了一圈,“怎么,单挑打不过,要群殴啊?” 裴志虎瞪着眼睛:“告诉你,我们早看你不顺眼了,什么单挑群殴,你来一个我们也是所有兄弟一起上,你叫来千军万马,我们也是所有兄弟一起上,就算是死,我们也在一起——” 蔡勇也道:“你在海陵比武场上就算计兰成,现在又算计他,你以为兰成是打不过你吗?不过是看着别人的面子让着你罢了,你倒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兰成低喝:“都退开,这是我和他的事情,你们不要插手。”他双拳紧握,摆出了应敌的架势。 兰成看起来虽老成持重,骨子里却极其自傲自负,海陵庆功宴比武场上的那一次,其实已经成了兰成心里的疙瘩,他甚至一直想有机会和唐进重新比过。 唐进冷笑:“你要跟我打,我就得跟你打?” 他双手环胸,一点过招的意思都没有,“我没你这么闲,再说最后一遍,离我们远一点。” 话落,唐进转过身要走。 兰成咬牙,额角上青筋纠结,紧握的拳头也发出刺耳的骨节咔嚓声。 蔡勇还记恨那天溶洞的事情,提起大刀就朝着唐进砍过去,“老子看你不爽好久了——” 他一动手,其他人竟也动起了手。 一时间唐进被十几人围攻。 这突发的意外,让兰成震惊不已,他连喊几声住手,可打斗的声音很大,没人听到。 许忠走到兰成跟前,“你看到了吗?这才是大家最真实的心情,他们气唐进,排斥他,都是为你,他们都想帮你出头。” 这些人都是打过仗,杀过流寇土匪的人,有道是双拳难敌四手,唐进没有武器,应对起来就有些吃力,因为防备不及,衣服上被划了两道口子。 唐进本无意和他们纠缠,只想脱身离开,此时却看着那道口子,一抹杀气从眼底闪过。 正在这时,楼上忽然传来封长情的声音,“你们在做什么?” 打斗的声音吵醒了她,她也看到了唐进衣服上的那道口子,她快速拿出弓弩,铮铮铮几声,裴志虎这边几人被射中兵器,余威震得手腕发疼,兵器都脱了手。 在这同时,她足尖点着楼梯扶手跳下,站在唐进边上,仔细检查了一下,确定那两道口子只是划破衣服,并没让他受伤,才松了口气。 她问兰成:“他怎么得罪你们了?” 唐进是嘴贱些,但绝不会无故挑衅,封长情想不到是因为什么,能让兰成这波人对唐进群起而攻之。 她是刚起,还穿着昨天那见水红色的留仙裙,长发未束,一看就是刚醒,那双黑漆漆的眼睛一闪不闪的看着兰成,在等他给个回复。 兰成却说不出来。 裴志虎这些人也全都闭了嘴,一个字都不吭。 唐进笑道:“切磋而已,走吧。” 封长情皱眉,心里自然不信。 “走了。”唐进拉住她要上楼。 封长情深深看了兰成一眼,转身离开了。 那一眼,十分复杂,兰成甚至分辨不出其中的具体情绪,心中却明白,从今日开始,他和封长情,真的不是一路人了。 等封长情两人上了楼,听到关门声音的时候,裴志虎喃喃:“别说,这封姑娘穿女装还是很漂亮的嘛……” 其余人:…… 兰成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 许忠皱眉道:“一个个提着刀凶神恶煞,是想让店家报官来抓吗?快去准备行装,等会出发了。” 众人啊了一声该干嘛干嘛。 许忠走到兰成身边,“我刚才看到一个小二惊慌失措的走了,这里不能久留,必须马上离开,刻不容缓。” …… 封长情和唐进回了房之后,又确定了一遍,他是真的没受伤,才问:“怎么回事?” 唐进笑道:“都说了是切磋。” “切磋?”封长情瞪着唐进,“什么样的切磋,都动上刀了,还是人家一群切磋你一个。” 唐进道:“我以一敌百,他们一个打不过,自然一伙人都上来,这有什么。” 封长情暗忖一声厚脸皮,“你不愿说就算了。”她心里猜测应该是唐进故意找茬吧,不然兰成那么稳重的人,不可能叫一伙人围着他打。 她这点想法怎么能瞒得过唐进,唐进脸色发臭,“在你心里我是不是特别不是东西,随时阴阳怪气挑衅别人讨打?” 封长情看他一眼,意思么,自己体会。 唐进一口气梗在喉头,半晌,给气笑了,“实话告诉你吧,兰成与我说理,说不过我,打又打不过,他那些朋友觉得他被我欺负了,所以才出的手。” 封长情挑眉,“哦?那你们说的什么理?” “你喜欢我的理。” 封长情心头一突,瞪了唐进一眼。 唐进表情忽然变得认真无比,慢慢靠近封长情,低沉着声音问道:“阿情,你难道不喜欢我吗?” “鬼扯什么——” “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这么担心我?”他的眼睛死死的盯着封长情的眼睛,不让她闪躲,颊边的梨涡深深,笑意蕴在其中,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一只狡诈的狐狸。 封长情心头一跳。 她一向知道他的好颜色,这会儿更是明白不但女色可以惑人,男色也可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声音,“哪里打架斗殴?” 封长情恍然回神,一把推开他:“官兵来了。” 唐进当然知道官兵来了。 他也知道,现在不是合适的时机,并不指望封长情能回应他什么,或许封长情还以为他脑子有问题又逗她呢。 不能着急哈。 他要一步一步的蚕食鲸吞她的心,让她在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对他喜欢到不能自拔,再也舍不得离开他,就像……前世那样。 当小二领着官兵到了后面院子的时候,兰成一行人早已从后门离去。 小二当时看到人打斗吓坏了,也没看清楚唐进的样子,这件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封长情知道兰成离开的时候,表情淡淡的。 无论唐进做了什么说了什么,兰成任由那么多人拿武器对着唐进,且并没阻止,封长情无法苟同,既然终归不是一路人,那就此分道便是。 她和唐进又在这里住了两日,等裁缝把衣服送来之后,她身子已经大好,于是两人也离开定阳,朝榕城进发。 这一路过得是大小城镇,不像原本要穿山,赶路也便没有那么疲累。 十日之后,两人到了榕城。 榕城是安南最大的城市,街道繁华,人口众多,渭水从榕城穿过,河上的大小船只穿梭来去,和云城的繁华完全不同。 两人在叫北滘沟的地方找了个客栈暂时落了脚。 “安南侯府在城中吗?”封长情问。 唐进给她夹了一块软糯且不太甜的糕点,才回:“就在城中,不急,我们先打听一下情况再说。” 封长情点点头,对安南,她除了知道九华山百草阁,再就是认识蒋玉伦之外,她一点也不熟悉。 151、宠妾 海陵和安南是情况完全不同的两个地方。 海陵王是异姓藩王,海陵七城是他属地,而安南,是大魏疆土,安南侯在安南地界,其实不过是个有爵位却并没多少实权的侯爷。 “张家是大魏首屈一指的显赫门第,当初很是看不上这个有名无实的安南侯,不愿意把嫡出的二小姐嫁到安南来,但那张二小姐就是鬼迷了心窍,要死要活不吃不喝的闹,最后家人也没了办法,才同意。” 两人走在街道上,唐进慢条斯理的和封长情介绍安南情况。 “张二小姐就是蒋玉伦的母亲张茹?” “不错,她嫁过来半年,安南侯的妾室苗氏就生下了大公子,取名叫做蒋玉俊,是蒋玉伦的大哥。” 封长情愣住,“这么说在追求张小姐的时候,自己府上就有了妾?” “苗氏是张二小姐进门之后才纳入府中做妾的,进门的时候已经有七个月的身孕了,张二小姐知道自己被哄骗了,气的当场就要回家去,可她要死要活要嫁的时候已经得罪了父母,又怎么可能她想回就让她回?张家直接就把她又送回了安南侯府上来。回来之后,她被诊出怀孕了,就一直留在了安南,但因为父母把她送回的事情和京城断绝了关系。” “她性子那么火爆,这么容易就留下了?” “自然是蒋威哄的好了。”唐进解释道:“张二小姐被送回来之后,他对张二小姐发誓,洗心革面好好对她,那蒋威是个很懂女人心的风流公子,各种手段齐出,张二小姐渐渐就原谅了他,两人便过了几年恩爱的日子,期间有了蒋玉伦,蒋威也没进过苗氏的院子一步。不过他本性风流,坚持不过三年,老毛病就又犯了,接了个花魁回家,再过半年又纳了两房良妾,蒋玉伦的母亲生下蒋玉伦后也曾怀过身孕,恰巧当时蒋威和新欢情正浓,张茹自己个儿郁郁寡欢,没多久就小产了。不过蒋威女人多,子嗣却很少,除了蒋玉伦蒋玉俊之外,其余妾室生的孩子都夭折了,对了,那花魁给他生了个女儿,今年七岁了吧。” “……” 封长情默了默,渣男两个字在舌尖滚了半晌,她还是忍着没说。 “来。”唐进拉着封长情两人坐到了街边的茶馆里,点了一壶岭上青梅,指着渭水对面的一座露出屋顶和檐角的宅邸道:“那里就是安南侯府。” 封长情点点头,“咱们要怎么找出太后的人,你想到办法没?” 封长情觉得唐进一向未卜先知,来自很遥远的“未来”,或许根本就知道那个人是谁吧。 唐进道:“先尝尝这茶,这可是蒋玉伦最喜欢的岭上青梅。” “……” 封长情无语,不过走了这一路也的确是渴了。 唐进又要了几样茶点,两人就在茶馆中品了一顿下午茶,走的时候还挑了两样封长情喜欢的糕点。 等品完下午茶,两人就在跟前的铺子里四处逛了逛。 封长情以为是为打探消息,自然不会多说什么,逛到药铺的时候,还顺手买了一些药材打算补给空间灵气。 可很快她发现唐进根本不是在打探消息,而是在逛街,还逛到脂粉铺子去了。 铺子门口招呼客人的伙计神情错愕,“公子,咱们这是胭脂铺……” “我知道。”唐进大方的走了进去。 那伙计用挑剔的眼光看了封长情一眼,再看着唐进露出复杂的表情来。里面唐进已经开始正经无比的挑东西,伙计赶忙前去招呼。 封长情无语,那是什么眼神。 她今日穿的是水红色立领劲装,头发扎成大马尾,只带了一个小巧的白玉冠,虽说打扮中性些,但明眼人也都瞧得出是女的。 好吧,她得承认在榕城大街上,所见的女子都是纤细娇柔的江南女子,她这样颇有英气的并不多,或许那伙计觉得她这种女人不能叫做女人,更不需要逛这种脂粉铺吧。 说到打扮,封长情神色微凝。 她这个打扮,的确是另类,很容易引起别人注意。 她这一会儿思来想去的功夫,唐进在里面已经挑好了东西并付了钱,在伙计复杂的视线中,他神态自若的下了台阶,“买好了,走吧。” “再去布行瞧瞧吧。”封长情主动提议。 唐进笑道:“好,你说去哪就去哪。”说罢,自然而然去拉封长情的手腕。 封长情快走两步躲过了,还警告的瞪了他一眼。 唐进倒也没坚持,笑笑跟了上去。 望着两人远去的背影,脂粉铺伙计喃喃:“还真是活久见啊,男人买脂粉,女人穿的像个男人……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这么两个……” 两人到了布行,封长情选了几件女装,大致款式就照着街上女子的样板来,穿什么类的衣服多,她便选什么类,颜色都选的很朴素,另外又选了几样清爽不花哨的男装备着。 唐进却挑了一身十分素雅,裙裾上绣着落梅的齐胸襦裙,还买了一套点翠头面。 封长情复杂的看着他,她没自恋的以为唐进的那些衣服是买给她的,可若不是买给她,难不成是自己有什么变装癖? 封长情觉得自己一点也不了解唐进。 唐进却看着某一个街角闪过去的两个人影眼神一闪,兰成?他难道和宋凝香也到了榕城吗? …… 东西选好打包算了账,两人就回了客栈。 此时已经入夜。 唐进把东西放好,去招呼小二准备晚饭,端上楼敲了敲封长情的门,却迟迟等不到封长情来开。 “你在做什么?”唐进皱眉。 他知道封长情在屋内,还有窸窸窣窣的声音。 “马上。”封长情应了,接着响起脚步声,却在这时不知打翻了什么,屋内乒乒乓乓一阵响动。 唐进眉头紧锁,忍着踹门的冲动,终于等到她把门打开。 “你搞什——”唐进刚一开口,直接愣住了,“你穿成这样做什么?” “你不觉得我穿的太扎眼了吗?”封长情皱着眉,“如果太后的人一直注意榕城一切,我们很快就会被发现,到时候他们藏起了首尾,我们要怎么找出来?” 唐进无语片刻,把漆盘端进来放在桌上,顺手也把她按在了镜子前,“那你觉得你现在这样不扎眼?” 封长情穿了一件孔雀蓝的对襟短褂,下面穿了同色马面裙,她本就浑身散发清冷沉稳之气,这颜色一衬,更显得人冷了几分,当然,前提是不去看那乱糟糟的发髻。 “这个……”封长情讪笑,“这头发我实在是无能为力的很……” 她的着装打扮一向简洁,为了练武方便,常穿劲装,至于发型,不是丸子头就是大马尾,唯二两次换女装,都是钟小蝶梳的头。 前世她一直是利落的短发,实在是有些搞不定这又黑又多的青丝。 “那你还折腾?你这样子出去,你说别人会不会觉得你是从什么地方跑出来的被迫害过的女子,嗯?” 封长情:…… 唐进嘴上虽是很不留情面,但手却已经灵活的拆开她弄的乱七八糟的头发,拿起木梳将发丝一根根梳理整齐,“去换了,这颜色太深沉,一点不适合你。” 封长情瞪他一眼,没好气的道:“你又知道我适合什么色了?” 唐进抬眸看她。 封长情忽然别开脸,不想和他在这个话题上继续。 唐进坐在桌边摆了饭菜,顺手指了指旁边,“去那边换。” 封长情:…… 她觉得自己迟早会被唐进给气死吧?她深深吸了口气,拿了另外一身珊瑚色的立领劲装。 换好回来的时候,唐进正在给她碗中夹菜,“快吃,吃完我们还要出去一趟。” 现在已经不早了,还要出去……怕是要做正事了。 封长情神色认真的点了点头。 晚饭菜色不错,鱼,酱肘子,还有两碟素菜,分量都不大,刚够两人。 封长情上桌的时候,鱼只剩鱼头附近一块少刺的,肘子倒是很多。 封长情边吃边问道:“你很喜欢吃鱼?” 唐进若有似无的应了一声。 封长情瞥了他一眼:“你倒是有耐心。” 唐进半垂着眼眸没吭声,看着细嚼慢咽的封长情,眼底闪过一抹无奈。 有耐心? 不是他有耐心,而是她嘴挑。 鱼,尤其是需要挑刺的鱼,在前世里她都是不碰的,在吃这件事情上她实在是懒,任何吃起来啰嗦的东西,比如鱼虾螃蟹排骨猪蹄,她都不喜欢吃。 这份鱼点的时候专门问过小二,说刺少。 端上来之后,唐进却发现这个少刺的程度还没到封长情能接受的程度,所以便把鱼身鱼尾刺多的位置自己吃了,把没刺的地方留了给她,同时庆幸自己点了一份酱肘子,不然不好下饭封长情肯定又随便吃点作罢。 …… 夜色,在不知不觉之间深浓。 封长情和唐进已经猫在一个漆黑暗巷里少说有半个时辰了。 现在是五月,风不那么冷,可封长情却等的没了耐心。 因为…… “我们到底猫在这干嘛?” 天上圆月照下,唐进的脸隐在夜色中,半边银白半边阴暗,慢吞吞道:“捉奸。” “捉——” 封长情瞪着他,“如果我没记错,这地方是安南侯府的角门吧,我们等在这里捉奸?” 唐进劝道:“耐心点,嗯?” 封长情:…… 忽然,角门那里有了动静。 唐进唇角一勾,“出来了。” 封长情回眸去看,只见角门开了一条细缝,一个婢女打扮的妙龄女子从里面出来,动作鬼祟,确定周围无人之后,快速的闪进了一旁小巷,上了早早准备好的一顶软轿,快速离去。 “跟上去?” “你说呢?” 唐进轻轻一跃,上了屋顶,倒还没忘记拉封长情一把。 那顶软轿走的都是偏僻巷子,却走的不慢,应该是常走这条路,兜兜转转,走了一炷香功夫,停在了某户人家的后门,然后那女子快速闪了进去,至于跟着的婢女,就顺着暗巷朝前跑去了。 封长情和唐进也轻轻落到了院子里。 烛光在窗户上照出剪影,是一男一女紧紧相拥。 “雪妹、我的心肝,你想死我了。” “东宝哥……东宝哥……” 两人干柴烈火,很快就缠到了一起,还发出了令人想入非非的声音。 封长情:…… 她忍耐的拽了拽唐进的衣袖,示意他离开。 唐进却指了指外面——由远及近的脚步声响的十分有规律,倒像是巡夜的士兵队伍。 封长情脸色微黑。 此时她和唐进隐在廊檐下暗处,不过这藏身之地实在窄小,两人离得太近,再加上屋里那些声音加持,气氛就变得十分尴尬,封长情甚至不敢用力呼吸,只想里面办事儿的快点结束。 唐进是血气方刚的男儿,身边又站着自己前世今生放在心尖儿上的人,被这声音刺激,心里就有点燥。 他尽量的稳住心神,让自己心平气和。 终于,里面办完事了。 男人道:“雪妹,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时间有多想你,我……你再不出来见我,我真是要发疯了。” 女人声音软媚,哀怨道:“东宝哥,不是我不出来,是我根本走不开……” 男人气愤:“那老头子还没死吗?” “嘘——”女人连忙拦着他,声音带着恐惧,“咱们俩本来就有事儿,你这样乱说话,别人再把老爷子生病的事情也赖在我们身上,我们都活不成了!” “他生了病还能赖到我们身上?!” 女人低声道:“我听下人说,是中毒——” 男人抽了一口气,忽然高兴的笑了起来,“他要是被毒死了,你就再也不用去应付他了,还有,你那个婢女青梅,我已经让人去处理了,谁叫她知道了咱们的事情……” 不知他又做了什么,里面女人娇喃了一声,又是一阵乱七八糟。 封长情忍耐的听着这些对话,脑中突突直跳,压低声音道:“她是安南候的——” “宠妾雪娘。” 唐进低声回答,又道:“别说话,有人来了。” 这一次的脚步声不像刚才巡城的士兵那么整齐,十分凌乱,但可辨出人不少。 唐进扶着封长情的腰,轻飘飘跃上了房顶,躲在屋梁之后藏好,脚步声正好到门外。 噼里啪啦的敲门声震天的响,一个汉子在外面大声喊道:“开门,快开门!” 屋里的男人女人脸色惨白,捡起满地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外面敲门的声音更响,“快开门,我们家如夫人被贼人掳走了,现在挨家挨户搜查,开门——” 外面砸门的人没多少耐心,砸不开直接就把门撞了开,明晃晃的火把把小院子照的透亮。 “是管家的声音,是他——”女人腿一软,跌倒在地,“我们被发现了,东宝哥、东宝哥、怎么办?” 男人也没了主意,把心一横,死死抱住女人,“雪妹,这次我再不放开你,他们要抓就抓,反正我们是死也要在一块的。” 女人满脸泪水,重重点头。 却就在这时,窗边忽然有人影闪过。 砰! 巨大的破门之声响起,一个管事带着十几个护院打扮的人冲进了屋,屋中凌乱,却一个人都没有。 一个贼眉鼠眼的小个子瞪大眼,“不可能,我明明看到她就是进了这个院子啊。” 管事拧着眉头,“搜!” 空气中似乎还有残留的暧昧气息,刚才这屋中绝对有人,可前后里外都搜了一遍,却什么也没搜出来,只能气冲冲离去。 等一群不速之客走的一干二净,房顶上忽然传来咚的一声,唐进十分嫌弃的把早就昏过去的男人丢开。 那女人啊了一声,“东宝哥!” 唐进皱着眉,冷冷道:“我救了你们,你得听我吩咐,否则就把你们的丑事抖出去。” 女人立即噤声,满脸惊恐的看着唐进。 唐进道:“别忘了你们的身份,要是你们的事情被人知道了,相信我,你们是绝对死不到一起的,听明白了吗?” 女人用力点头。 152、青梅 封长情总算知道唐进买那身女装的用处。 瞪着站在自己面前,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唐进,封长情忽然问道:“你到底知道多少?” 她终于知道唐进买女装和胭脂水粉的作用了——衣服是给那偷情女子换的,脂粉……则是给自己涂涂抹抹的! 敢情早就知道有人穿了婢女服出来偷情回去的时候没衣服可穿,专门给那人买的?就算是从很遥远的“未来”来,也不该知道的这么巨细无遗吧。 唐进淡定道:“比你想的多,别动。”他皱眉,两手把封长情的脸固定,让她头微抬,自己则低着头认真摆弄她的脸。 ——他说要帮她整理一下。 一缕发丝从他额角滑落,掉到了封长情的脸颊上,弄的她有些痒。 这么近的距离,还有些暧昧气息流动。 封长情垂下眼眸,啪一下打开他的手,拿来铜镜一看,眼珠子差点掉出来,这这这…… 她原本五官精致绝伦,浓眉大眼,明丽非常,如今被唐进一折腾,一张脸就变成细眉杏眼,略有些清汤寡水,但看起来尚算过得去眼。 易……容?! “你换了她的衣服,随她进侯府去。”唐进道。 封长情回过神,“太后那个传信的人在侯府?” “不在,但也干系很大,你进去之后,尽量不要让蒋玉伦和张茹发现你,然后悄悄把这个——”他拿出一粒药丸,“让安南侯服下。” “什么药?”封长情不去接,机警的问。 “安南侯中毒了,这是解药。” “不是说病倒了吗?”封长情怔了怔,“会是什么人给他下毒,你不是说这个安南侯又没什么实际权力,光杆司令啊……”毒这种人不是浪费毒药么。 “他是没实权,可他有个太过优秀的儿子。”唐进慢慢解释,“你还记得海陵的魏无言吗?” “记得。”封长情点头,“他是蒋玉伦手下的铁卫首领。” “安南侯这个爵位,是当初蒋玉伦祖父征战西南得来的,当时战事紧张,兵丁不够,就在安南急征八万余人,他们跟蒋老侯爷出生入死,建功立业之后,原来的八万余人就只剩一万不到,战事结束,兵丁解甲归田,但安南满目疮痍,这不到一万人也无家可归,蒋太祖感慨战争无情,为他们请愿,希望让他们留在安南,再不去别处征讨奔波。宣帝仁厚,特准这一批人常驻西南,战时为兵,闲时为民,并赐号蒋家军,封蒋家太祖为安南侯,而蒋家军也是铁卫的前身。” “蒋家军一边建设安南一边娶妻生子,再选优秀的人为家将组成铁卫,经过这几十年的磨砺和筛选,铁卫虽只有三千人,但战斗力却不容小觑,现在的安南侯蒋威是典型的风流公子,蒋家老侯爷瞧不上他……在蒋玉伦十岁的时候,就把铁卫交到了蒋玉伦的手上。” 封长情恍然大悟,“下毒的人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蒋玉伦手上有这么厉害的一只精兵,但他的心却是向着白瑾年的。 如今蒋侯爷中毒,再想办法攀扯蒋玉伦,若是蒋玉伦想反抗,更可以顺势灭了这队铁卫,如果他不反抗,必定要交出铁卫,进退两难。 “嗯。”唐进点点头,“所以你要想办法给安南侯解毒。” 前世,蒋玉伦和母亲张茹因为赵雪的事情负气去了海陵,后来收到消息安南侯重病匆忙赶回,却被告知是中毒,且这毒十分难解。 后蒋玉伦给白瑾年去了密信求助,白瑾年又传信漳州,让在漳州行医的李杏林的徒弟韩叶前来为安南侯诊病,却不想,韩叶还没到,安南侯就毒发身亡了。 安南参政苗鸿基以蒋玉伦不孝的罪名,上述朝廷,朝廷大兴问罪,是时赵王世子正好作为天子使臣巡视到了安南,二话不说就将蒋玉伦下了狱并施以酷刑。 若非前世唐进连夜赶来,救了蒋玉伦一命,之后的事情,都没蒋玉伦什么事儿了。 或许真是因果循环,最后自己被污功高盖主有不臣之心,为他求情的人也只有蒋玉伦。 封长情看着那解药,放在鼻子前嗅了嗅,“你确定……真的是这个解药?” “我确定。” 唐进说罢,顺手把她马尾放开,快速挽了个丫鬟标配——双环髻。 “去吧,小心。” “好,那……我去了,你呢?”封长情点点头,看着唐进,心里忽然升起一点复杂的情绪。 这么久了,两个人做什么都在一起,这次却让她自己去吗? 唐进眸中闪过暖光,莞尔一笑,“我还有其他要紧事要做,不过,我会抽空看你,等你把解药让安南侯服下就可以去客栈找我了。” 封长情看着他嘴角那笑有些不自在,别开脸,“好了,那我走了。” …… 随心苑里,张茹坐在窗边看着月亮,想着这些年来蒋威做的那些乌糟事,心情糟糕透顶。 安南侯蒋威生性风流,这些年来带回家的女人不少,只是随着儿子渐渐长大,自己慢慢老去,精力也大不如前,已经有七八年没在后院填过女人了,可就在去年六月茶馆听曲的时候鬼迷心窍的看上了唱曲姑娘。 姑娘叫赵雪,才十七岁,眉眼精致,眼波流转之间一股媚色天成,简直就是勾魂妖精。 这样的好颜色自然也引起别人的垂涎,蒋威赶走了那些骚扰赵雪的人,自然而然把她护在自己羽翼下,赵雪父亲看出蒋威的心思,也看上了蒋威侯爷的身份,一来二去,也不管女儿已经和别人私定了终身,硬是把女儿送上了蒋威的榻。 生米煮成熟饭,蒋威自然不能吃干抹净不认账,就把赵雪纳回家做了十姨娘,那时正是十月,张茹被这件事情气的差点发疯。 本来她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蒋威那些女人们,说到底她们也都是可怜人,因为蒋威对那些女人的兴趣一般都不会很高,而且很会看张茹的眼色,只要张茹不高兴,他能几个月甚至一年不进那些女人的门,天天的往张茹院里跑,软磨硬泡的哄,张茹无数次气急败坏之后,都被他打动。 这世上又有哪个男人不是三妻四妾,日子久了也就习惯了。 她想着,蒋威老了,自己也老了,不管他找再多女人进门,自己在蒋威心里的位置还是很重要的,她的儿子还是安南侯世子,以后的日子也就这样了吧。 可她万万没想到,去年蒋威居然又犯了老毛病,还找了个年纪小的能做女儿的女娃娃进府。 她一气之下年也不过了,直接拉着蒋玉伦“离家出走”,跑到海陵去了。 这次要不是接到消息蒋威病的起不了身,她根本不会回来。 “回来了吗?”张茹面色难看的问道。 小竹低声回答:“回来了,说是没抓到。” 张茹重重哼了一声,“老头子都半死不活的了,她倒还有心情捉别人的奸!” 下午的时候伺候在她身边的吕嬷嬷不小心发现苗氏暗中安排人手。 这侯府里张茹是正儿八经的女主人,苗氏虽然有儿子傍身,但蒋玉俊是个标准的纨绔废物,没点正经本事,根本比不得蒋玉伦一星半点,下人们也都是有眼力见的,所以吕嬷嬷找了个知情的给了一吊钱就问出来了。 安南侯病倒之后,府上立即找了安南名医来诊病,可来的人都说那不是病,是有人下毒了。 赵雪刚来半年,蒋威就被人下了毒,她在外面还有情况,她的嫌疑自然最大,但这个苗氏,以前不是一副最温柔体贴关心侯爷的模样,现在蒋威重病,她却还有闲心捉奸,嫌疑也是不小。 外面忽然有了动静。 张茹脸色阴沉的朝外看了一眼。 小竹小声道:“估摸着是十姨娘回来了……”外面捉不着,苗氏自然就等在了家里。 张茹唰一下站起身,提着绣蔷薇的裙裾就大步朝外走去。 吕嬷嬷赶紧喊了几个婆子丫鬟拉着小竹跟了上去。 刚到了中门,就听到一个妇人冷笑出声:“这不是十姨娘吗?侯爷重病卧床不起,十姨娘倒是还有闲心,大半夜打扮的花枝招展从外面回来,这是去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嗯?” 接着是一个清脆如黄鹂一样的女音惊声开口,“没有……我……我只是出门去上香祈福的,祈求神佛保佑老爷早日康健……” 啪。 是响亮的巴掌声。 “求神佛保佑?!我看你是架不住那颗想出墙的心,跑出去做了什么龌龊事吧,管家,拿了。” “我没有,没有啊……” 十姨娘的声音惊恐却依然黄鹂一样的好听,苗氏恨的牙齿都要咬碎了。 她的心思其实和张茹很像。 她已是半老徐娘一个,哪来的争宠心思,她虽不如张茹,是京城贵女,侯府嫡妻,还育有世子,但兄长也是安南参政苗鸿基,苗家在安南那也是叫得上名的人家,这些年来虽然在侯府就是万年老二,但有儿子傍身,以后也过的不会太差。 可忽然就冒出赵雪这么个小妖精,把侯爷迷的是神魂颠倒,从十月进府到病倒之前,差不多小半年时间全都宿在赵雪的雪梅园。 过年的时候她让人去请了好几次,奈何蒋威根本不理她,请的次数多了,还把她的人赶了出来,她只得让蒋玉俊去请,却连蒋威的面都没见到,就让在门口磕个头就算了,最后她没了办法,只好亲自去了一趟,却被蒋威劈头盖脸的骂了一顿,说她成天没事惹他心烦,有那时间怎么不好好教导儿子读书成人,当时蒋威被扰了兴致,脸色阴沉的让她站在雪梅园前好好清醒。 蒋威进去后,里面就传出赵雪咿咿呀呀唱曲和嬉笑玩闹的声音,那每一声简直都是照着她的脸在猛抽。 她可以自己做万年老二,但绝不允许除了张茹还能有别人骑到她的头上来。 所以她立即让人查了赵雪的事情,很快就发现,这小蹄子外面居然有人,又探听出今晚幽会。 这不是找死吗? 苗氏呵呵一笑:“你有没有,你自己心里不清楚吗?给我拿了,等抓到了你那奸夫,就将你们沉塘!” 几个粗壮的婆子凶恶的上前,很快把赵雪的小胳膊小腿给扭住了,下手还都不轻,疼的她当场脸色惨白,“啊——” 苗氏最恨她这声音,眼色立即沉了沉,“把她的嘴堵上!” “夫人!” 一个下人忽然喊了一声,原本围在角门前的人立刻分开一条道。 “吆,你这是捉奸呢?”张茹摇曳生姿的走来,裙摆上的蔷薇花在月光的映射下暗光闪烁,分外潋滟。 她慢条斯理的看了那小妇人一眼,视线就落到了苗氏的脸上,下颌微抬,眼神之间也带着几分轻讽。 这是她惯常看苗氏的神色,她的心里一向看不起苗氏,谁叫她和蒋威当初是婚前通奸?而苗氏在这府中也确确实实处处被她压一头,“苗姨娘,捉奸捉双啊,你这怎么就捉了一个人啊?” 苗!姨!娘! 苗氏脸色充血,强忍着才没有咒骂出声。 苗氏让脸上挂上最礼貌的笑容,缓缓道:“确实有人看到她和一个男人在葫芦巷后面的院子里行苟且之事,而且不是一次了,这次虽没抓到人,但审一审,应该就审出来了。” “哦?”张茹蹙蹙眉。 苗氏面色不变,“现在侯爷卧病,咱们更应该处理好府里的事情,免得丑事传了出去,丢了侯爷的脸面。” “他把人弄进来的时候就已经连老脸都不顾了,现在还怕丢脸?” 张茹哼了一声,赵雪原来什么情况她早让人查了,自然是心知肚明,赵雪是不是还与以前那人有私,她也懒得管,蒋威爱戴绿帽就让他戴去,她心里恨不得他丢脸难看。 只是她嘴上说的再怎么狠绝,可到底也是夫妻一场,对于蒋威的病,她心里也是担忧的。 “老头子都卧床不起这么久了,苗姨娘竟还有心情盯着别人错处呢,我看你根本不是关心老头子的身体,而是借着这个机会打压异己!”张茹一摆手:“把苗氏和十姨娘都拿了丢柴房去,等事情查清楚再说。” 苗氏气的大喊,“你凭什么拿我,我犯了什么错!” “都这么多年了,你竟都不知道我凭什么吗?”张茹冲她露出一个灿烂的笑,慢条斯理的一字字道:“凭我是夫人,你是姨娘。” “你——”苗氏气急失语。 张茹带来的婆子迅速把苗氏的人围住,也把苗氏和赵雪拿下,就朝着后院押了过去。 封长情跟在赵雪的身后,也装作被押着朝后院走去。 就在这时,张茹忽然道:“把那小丫头松开。” 封长情正疑惑说的是谁,就感觉到自己的手臂被人放开,眼前飘起一片蔷薇裙摆,是张茹过来了。 “你是赵雪的丫鬟?” “是……” “叫什么?” “青……梅。” 赵雪跟前的婢女的确是叫青梅的,封长情心情忐忑,双手交叉放在小腹上,也不知是不是张茹认出自己了? 张茹皱了皱眉,刚才这婢女被押着走的时候,不知为何,她觉得这婢女背影有些眼熟,现在一说话,声音也有些熟,有点像封长情。 她很喜欢封长情,却知道封长情是不可能到这来的。 她瞥了青梅一眼,就道:“我瞧你怪机灵的,就不必跟着去蹲柴房了,到我院里伺候吧。” 封长情受宠若惊,赶紧道:“是!” 张茹贴身的婢女是小竹,封长情跟着去后就被安顿到了外院伺候,做洒扫。 她怕张茹认出她来,做事也不敢太冒尖,就做寻常样子。 但张茹现在担心蒋威的病情,又心急着想抓到府内的奸细,带来之后就把她给忘记了。 153、蠢才好 张茹现在担心蒋威的病情,又心急着想抓到府内的奸细,带来之后就把她给忘记了。 当天晚上,封长情就把侯府的情况摸了一遍,府上因为安南侯中毒的事情陷入全面戒严,到处是岗哨,封长情还是靠着空间才把整个侯府摸了一遍,蒋玉伦却是没在府上。 听蒋玉伦院子里的两个下人议论说,是因为安南侯中毒,榕城名医们束手无策,蒋玉伦启程前往漳州请李杏林的徒弟韩叶去了。 在走之前,派人把安南侯蒋威住的福春院守的水泄不通,包括张茹在内的任何人都不得靠近福春园半步,而且送食物和水,进去伺候的人都要经过严格盘查。 封长情想,蒋玉伦这么做,应该是怕侯府里有奸细,神不知鬼不觉就弄死蒋威了。 她摸了摸腰间暗袋里藏着的解药,眼眸微沉,或许她可以借助当初在海陵别馆时候的办法进去,然后把药喂给安南候吃了…… “青梅,你过来。”吕嬷嬷忽然站在垂花门那喊着。 封长情小跑着到了跟前,“嬷嬷,有什么吩咐。” “十姨娘说心疾犯了,疼的喘不上气来,只有你知道她的药在哪,你回去找一下,找到送去,别让人死了。” 封长情眸心一动,垂首:“是,我这就去了。” 吕嬷嬷转身进了垂花门,刚进随心苑,就听里面传出张茹声音,烦躁之中带着沉郁。 “招了没?” 自从把苗氏和十姨娘丢进柴房,这几天张茹每天都派人去“审问”,不过张茹本是大小姐出身,出嫁前被张家人宠的不食人间烟火,出嫁后被蒋威惯的只知吃吃喝喝,后来蒋玉伦又是给她撑腰,张茹在很多事情上从不需要自己用心,那审问的手段就没什么看头,也就是饿了几顿。 吕嬷嬷快步进去,“没呢,十姨娘一直期期艾艾的哭着,苗氏就……” “就什么?” “她……说夫人冤枉了她,等侯爷醒了一定要夫人好看……” 事实上苗氏说的话比这难听多了,大骂张茹贱人,仗着侯府嫡妻的身份打压她,还以为自己是张家的明珠呢,却是张家早就把她从族谱上除了名,不要了的,她有什么好嚣张的。 自然,这些话吕嬷嬷不敢说。 可她不说,张茹心里却门清,脸色就不那么好看。 “夫人,不好了——”这时,小竹快跑进来,脸色难看,“大公子来了……” 张茹眼皮抬了抬:“跟他说我病了。” “俊儿来给母亲请安。”岂料张茹话刚说完,一个长身玉立的二十来岁青年就走了进来,青年皮相不错,只是一双眼睛略显浑浊,像是没睡醒一样,进来时话说的虽好听,但身子却站在直挺挺的,连个礼都不行。 这正是小竹口中大公子,苗氏的儿子蒋玉俊。 张茹厌烦的看着他,“既然请了安了就退下吧。”一副老娘烦着别惹我的样子。 蒋玉俊却不走,冷着脸问:“夫人为何要关我母亲?她这次又是犯了什么事儿了?” 这还真不是张茹第一次把苗氏关起来。 张茹一向任性,在张家有家人撑腰,在侯府蒋威又时时让着她,后来蒋玉伦长大接手铁卫,更是护着她,把她护的是无法无天,在这侯府里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只要她不高兴,随便挑了苗氏的错处就要惩罚,踩苗氏一脚。 蒋玉俊阴郁的想,真不知道这么个只有一张脸能看一点脑子都没有,性子也跋扈的让人讨厌,整天只知道吃吃喝喝的女人,他老爹安南侯这些年怎么对着过的。 对了,她还踩了狗屎一样的生下了蒋玉伦那么个厉害儿子,把自己也踩得死死的…… 张茹懒得跟他废话,这个庶子她从一开始就厌烦,也从没装过什么慈善嫡母,当场就道:“滚出去,否则连你一起关!” 蒋玉俊唰一下变了脸,“你——” 铠甲碰撞的声音响起,院外的一队铁卫朝他虎视眈眈。 对了,蒋玉伦离开之前还放了一队五百人的铁卫守在张茹随心园跟前,他一点也不怀疑,自己多说几句废话,真的就要被这个疯子关起来。 蒋玉俊咬牙道:“儿子告退。” * 封长情有模有样的去雪梅园拿了个小瓷瓶到了柴房。 门外有人守着,她说明来意,人便将她放了进来。 苗氏和赵雪关了两个柴房,中间还隔着一件放废弃物品的库房。 刚进了房,赵雪就扑将上来,压着声音:“你可来了,你们——” 封长情一个眼神扫过,赵雪立即噤声,朝着外面低喊:“我的药呢?” “我拿来了,姨娘您快吃了吧。” 两人做着假象扶持着到了柱子后面的隐蔽处,赵雪慌乱的道:“姑娘,你们说过要帮我的啊,再这么下去不行啊……”她本就做了亏心事,又是小户女,这几日被嬷嬷一吓唬,整个人就快奔溃,好几次都差点给说出来。 封长情警告道:“我帮不帮你是要看你表现的,你要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可怨不得别人!” 封长情知道赵雪口中“好几次差点说出来”,其实是威胁,威胁封长情如果不帮她,她就要把她不是青梅的事情说出去。 但封长情会怕吗? 她易容变装而来,是为救安南候,顺手查探子,就算被发现了身份,她也说得清楚,但赵雪通奸的罪名却是死路一条。 封长情皱了皱眉,这个女人果然行为下作,这种时候了居然还想着威胁她。 赵雪满眼惊恐:“可他们怀疑我毒了侯爷,我哪敢?” “那你就说你不敢不就是了。” 封长情冷漠的站起身来,“没事不要再随意唤我,否则我被人发现,你的事情也就包不住了!” 赵雪不敢多话,紧要唇瓣不断点头,心里的恐慌却无限放大。 封长情嘱咐完,退出了柴房,刚走几步,就听到苗氏的声音,“贱丫头,你过来!” 她压低了声音。 封长情左右看了看,好吧,这院子里只有自己一个人,默了默,没迟疑很久,就做出很害怕的样子挪了过去,“夫人……您……找我……” 苗氏被关了一晚上,脸上的妆容乱七八糟,眼睑下还有明显的暗影,憔悴的很,整个人看起来和昨晚光鲜跋扈的样子完全不同。 那声夫人让苗氏容色稍缓,“你还喊我夫人?不记恨我把你赶到雪梅园去?” 封长情满脑子问号,又不能不应声,只好避重就轻,“你一天是府里的主子就是我夫人,奴婢怎么敢记恨你……” “你倒是个好的……”苗氏压低声音道:“你去帮我把俊儿找来……” 俊儿?蒋玉俊吧。 封长情露出慌乱的眼神:“这怎么行,夫人说了,谁要敢随便传消息要打断腿的!” 苗氏利诱:“你帮我办了这件事,我就让你回咱们院儿。” 封长情犹豫。 苗氏又道:“还把你调俊儿跟前去。” 封长情脑子里闪出一个惊叹号,脸上却露出复杂的神色来,似惊喜似意外,又带着几分高兴,很快点头,“我马上去办,夫人记得答应我的事情。” …… 封长情猜测,苗氏找蒋玉俊,应该是让他想办法救自己出来吧,她没见过蒋玉俊,刚靠近随心园,就瞧见一个锦衣男子气急败坏的出来。 两人离得不远,蒋玉俊侧过脸的时候一眼就看到了封长情,眼眸之中忽然升起明显的厌烦。 封长情满脑子问号,什么鬼? 蒋玉俊气冲冲的拂袖而去。 封长情瞧了随心园的大门一眼,看来蒋玉俊是刚从随心园碰了一鼻子灰出来了,也不知道这个青梅和蒋玉俊什么关系……封长情想了想,避到无人处,朝蒋玉俊离开的方向追了上去。 “大公子……” 她在小花园门前追上了蒋玉俊,拦在他面前,“奴婢方才从柴房那边过来,夫人说想见你。” 蒋玉俊阴沉着脸色看着她,“你追我就为了说这个事情?” 封长情不敢和他对视,怕漏马脚,便低着头,嗡声道:“是……” 蒋玉俊眯着眼打量这个尚且有几分姿色的婢女,眼神忽然一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觉得青梅比以前高了一点,身段儿也更优美玲珑,她身上的香气,不再是以前那种各种脂粉混合的油腻气息,而是一种很淡薄的自然的清香,闻着,让人心情也似好了一些,连被张茹激怒后胀痛的脑袋都舒适了不少,身子就不由得就凑近了一份,想多闻一闻。 封长情本是想搞清楚婢女原身和蒋玉俊的关系,却见蒋玉俊忽然凑向自己,微微一惊,连忙后退。 那惊慌失措的模样,让蒋玉俊哧然一笑,“怎么,以前还不知羞耻的在本公子面前宽衣解带,现在装什么正经?”他说着,一把拉住了封长情的手腕。 封长情吓了一跳,心里大骂唐进,这给她找的是个什么身份啊,而且差点反射性的一脚踹飞蒋玉俊,还好她在关键时刻忍住了,使力拽出自己的手腕,大步跑了。 这园子里有不少下人来往,蒋玉俊没有去追,只是瞧着她的背影,眼里露出狼一样的光,之后,他也不去见苗氏,而是直接转身出了府。 他是苗氏的儿子,苗氏心里想什么,他很清楚。 半个时辰之后,苗鸿基登门拜访。 小竹赶忙跑去通报完,张茹却是眼睑掀了掀,“说我病了。” “已经到——”小竹话还没说完,就听一道声如洪钟的男音响了起来,“夫人若病了,那我更得过来看一眼才是。” 苗鸿基穿着暗紫色官服,头戴纱帽,大步走了进来。 他年过半百,蓄着短须,花白的眉毛下,一双眼睛内含精光,身后还跟着一脸阴沉的蒋玉俊。 苗鸿基道:“下官见过夫人。” 他客气的拱了拱手,就道:“听说夫人关了我妹妹,不知道我妹妹犯了什么事,让夫人这般动怒,都用上了私刑?” “是苗姨娘派人告诉你的?”张茹慢条斯理看了一眼他身后的蒋玉俊,“哦,莫不是俊儿告诉你的么?” “你且说有没有这回事?” 张茹冷笑,“我就是关了,怎么样吧?你说我滥用私刑,是要拉我见官还是要将我下狱?” 苗鸿基心里啐了一声泼妇。 “恕我直言,夫人这侯府并非衙门,怎么能随便关押人?这要是传了出去,别人还不知怎么说,不如夫人就跟我说一说,到底是为了什么动这么大的怒,如果真是我妹妹的不对,我就带她在这给夫人陪个罪,她好歹也是侯府的贵妾,这么关下去实在不成样子,夫人高抬贵手,快些把她放出来吧。” 张茹哼笑,“她犯的错哪需要你赔罪,您是参政大人,我跟她之间不过是些后宅小事,怎么好耽误参政大人宝贵时间?” “这么说夫人是不放人了?!”苗鸿基眯起眼。 张茹冷笑:“我在自己家处置自己的下人,碍着参政大人什么事了?你手一向伸得这么长吗?!” 苗鸿基神色微沉。 苗氏是他嫡亲的妹妹,当初也是正经娶进门的贵妾,这些年自己官做的风生水起,连带着妹妹在府上的地位也是水涨船高,谁见了不唤一声二夫人,可到了张茹这里,左一个姨娘右一个下人的,要不是早知道张茹是这德行,他能被这个嚣张的女人气死。 蒋玉俊沉声道:“夫人,你就说怎么才能把我母亲放出来吧!” “她犯了错,需要好好静思己过,等她知道自己错处了,自然也就放出来了。” 张茹端起桌上的清茶抿了一口,“吕嬷嬷,送苗大人和大公子出去吧,顺便给他们每人带一份今年新上的岭上青梅,去去火气。” 吕嬷嬷不敢多言,“是。” 苗鸿基冷声道:“你最好赶紧放了我妹妹,否则——哼!”说完,拂袖而去。 蒋玉俊见舅舅都对张茹无用,真是气的差点吐血,也很快追了上去。 吕嬷嬷送完人进来,就见张茹脸色沉沉,很小心的道:“夫人别气,这苗大人也就是说说狠话,不会真的怎么样的,毕竟还有世子在呢。” 张茹冷哼了一声,“不就是一个安南参政么,芝麻绿豆大的小官,竟也来管我家宅子里的事!”她心里气的不得了。 苗鸿基是苗氏的哥哥,这些年来一直帮苗氏撑腰,苗氏还有苗家父母和蒋玉俊那个儿子一起帮衬,她呢……虽是张家千金,张家在京城也是钟鸣鼎食之家,如今她身边却只剩下儿子了,这些年也全靠儿子护着。 吕嬷嬷是跟着她从张家出来的,如何不知道她的心情,低叹一声垂下头去,这都是当年蒋威造的孽啊,要不是他又哄又骗的唬了小姐的心,小姐也不会跟家里决裂…… 苗鸿基和蒋玉俊出了随心园之后,就吩咐了一声,“你回你院子里呆着去,给那些下人打点一下,别让你母亲遭罪。” “是。”蒋玉俊拱手应了,又道:“这姓张的贱人好嚣张,我真恨不得——” 苗鸿基一眼扫来,蒋玉俊立即噤声。 苗鸿基冷冷警告:“她是你嫡母,你想被人扣一定不孝的帽子?管好你的嘴!” 蒋玉俊一僵:“外甥知道,舅舅走好。” 从侯府出来,一个幕僚赶紧帮他打起轿帘,“怎么样?” “泼妇。”苗鸿基坐进轿子里,带着郁色的声音又丢出一句话:“这种蠢物却也是张家的女儿。” 幕僚寻摸着这句话,暗暗松了口气,“她蠢才好。” 苗鸿基没再说话。 154、 …… 张茹一人坐在厢房里,美丽的脸上表情阴沉,如果现在有把刀,毫不怀疑她会找个什么东西砍几刀泄愤! 吕嬷嬷伺候在边上,低声安抚:“夫人别气,他们至多来说两句,您不想放人,谁也不能把您怎么着。” 张茹哼了一声。 当然谁都不能把她怎么着,她哪是气,她是酸,酸那苗氏有人撑腰! “苗鸿基和蒋玉俊这两个杀千刀的,明知道我心情不好还来触霉头。”她切齿说着。 吕嬷嬷唇微抿,不着痕迹的退了两步,站在安全地带。 要知道,上次夫人因为赵雪的事情气疯了,抓着她的肩膀拼命的摇晃还一边哭喊:“你用那些难见的糕点把我哄到手如今就又用这些手段去哄别人,你知不知道我的心像是一刀一刀被你割,我恨死你了——”然后就对着她落下一连串的拳头。 好吧,那拳头其实没多少力道,但那歇斯底里的表情吓到了吕嬷嬷。 看了张茹一眼,她视线又落到了远远站在门口的小竹身上,心中暗叹口气。 还是这丫头鬼机灵,知道夫人心情不好,深怕被殃及池鱼,就躲了那么远!看现在张茹情况,也是频临崩溃边缘,不知道她现在躲远一点还来不来得及? 一个婆子过来跟小竹耳语几句,小竹一愣,很快进来,“夫人,刚才有下人看到青梅和大公子在一块……我让人去查了查,才知道这青梅原本是苗氏院子里的,当初仗着有几分姿色勾引大公子来着,苗氏发现之后,就把她赶走了,后来又被分派去了赵雪那儿。这青梅早上才去柴房给赵雪送过药,出来不多久就去见了大公子,会不会是她传消息让大公子找苗大人来的?” 苗氏也关在柴房,两间柴房在一个院子,青梅去看赵雪的时候跟苗氏说上话也是很有可能的。 张茹的脸霎时间阴云密布,几乎确信蒋威的毒和苗氏脱不了干系,还有那个青梅,亏得自己竟然觉得她背影声音都和封长情很像,原来竟是个小贱人! “把那个青梅给我带进来!” 小竹匆匆退下,很快又回,就把封长情带了来。 “不知夫人——” 哗啦! 封长情刚开口,张茹就把茶杯直接扫到了地面上。 封长情心一凛,脸上的表情却十分恐慌,“夫人……夫人息怒。” 张茹瞪着她:“说,你和你家主子算计了什么乌糟事?!” 青梅一惊,“夫人您在说什么?青梅听不懂。” “你跟蒋玉俊拉拉扯扯下人都看到了,你听不懂什么!再不说实话就拔了你的舌头把你发卖了!” 青梅连连摇头,“没有……我……我只是去给十姨娘送药的时候,苗夫人说让我给大公子说一声,她是奴婢以前的主子,奴婢想着她只是让我传个话而已,我就去了,我真的不懂夫人在说什么啊……” 张茹瞪了她半晌。 吕嬷嬷低声道:“夫人,不然打发到别处去吧。” 她也算是明眼人,这么个下人,还是苗氏不喜欢的下人,苗氏有什么也绝不会告诉她,所以青梅说的应该是真的,只是帮忙传了个话。 她是苗氏和十姨娘用过的人,本就不好留在自己院子,如今还发现她和大公子纠缠不清,自然是直接打发了的好。 张茹烦躁的摆手,就差直接说你快滚。 封长情求之不得,忙欠着身子退出去,这院子跟前的铁卫太多,她做点什么都不方便。 小竹瞧着她的背影喃喃:“她没跪……”一般的婢女要是被夫人这样责问,早就吓得趴在地上了。 张茹皱着眉问:“你在那嘀咕什么?” 小竹讪笑一声,“没……” 之后,她找了个机会退出厢房,在随心园门口找到魏无言,低声道:“那个青梅很奇怪,你留意一下。” 魏无言问:“哪里奇怪,不就一个婢女?” “你别管那么多,让你留意你就留意。” 魏无言皱着眉点点头,“知道了。” 等小竹进去之后,招来两个铁卫吩咐:“去盯着那个婢女,小心点。” 他虽是这么吩咐的,但却觉得小竹有点小题大做了,一个侯府的婢女而已,如果真有问题,早被蒋玉伦解决了,哪能等得到他盯着? 封长情被“赶”到了厨房做粗使婢女,主要的工作是择菜抬水烧火,哪里缺人她就补上。 住的地方也从原本的随心园下人房到了厨房附近的下人房,住的是通铺,和一群婆子婢女一起,虽说人多眼杂,但其实有时候,人多也是好事,因为人多,她若低调,便很不起眼,也不会引人注意。 到了夜晚,乘着一群人都熟睡,封长情悄悄摸了出去。 侯府内一片漆黑,来回巡逻的铁卫和护院却只多不少。 封长情不敢冒险,在过了回廊之后,闪身进入空间,把空间凝在了一根头发之上,悠悠飘落一队护院队长的肩上。 这一队护院巡守的是西跨院,一队三班,半个时辰轮一次。 封长情从空间里看到这队护院路过一座别致的院子,一个人影迈步正朝那院子走去。 护院队长躬身道:“大公子!” 蒋玉俊嗯了一声。 因为离得近,封长情看到蒋玉俊脸色微微发红,身上还有些微的酒气。 安南候中毒未解,他母亲苗氏还被关着,不是白天还气急败坏的去找张茹要人,现在就这么松散…… 封长情皱了皱眉。 蒋玉俊一把拍在护院队长的肩上,“老王,从哪儿过来?” “属下在巡逻。”老王讪讪躲开蒋玉俊的手,“公子早些歇息,我继续巡逻了。” 蒋玉俊眯着眼点点头,手从老王肩头滑下的时候,封长情凝聚空间的那根头发也被沾到了蒋玉俊的衣袖上。 封长情:…… 蒋玉俊进了院子,一路的奴才行了礼之后,进了一间厢房。 小厮刘五赶紧上来帮他脱了鞋袜搬到了床上,不赞同的道:“公子,你不该喝酒的,侯爷还没醒,夫人也被关着,别人看到了肯定要说你不孝……” “说就说,本公子怕么?反正我在别人眼里一向是废物,再多一条不孝的罪名也不嫌多。” 在所有人的眼里,蒋玉伦才是正经的侯府公子,文武双全,能力卓绝,蒋玉俊长期生活在蒋玉伦的阴影下,早已不在乎别人怎么说自己。 小厮劝道:“可现在是非常时期啊……侯爷还病着……” 蒋玉俊哼笑了一声,“不是病,是中毒,中了毒又不是不能解,给吃了解药不就行……”话没说完,打了个酒嗝。 小厮大惊失色,连忙捂住蒋玉俊的嘴巴,“公子快别说了,小心隔墙有耳!” “这我的地盘,隔墙有什么耳?”蒋玉俊眯着眼,一把把小厮啪啦过去,眼前景物一阵晃动,不知怎的,就想起白天的时候,青梅身上那股奇妙的幽香,心神也有些恍惚。 青梅那样貌其实也算得上清秀,自己抓着她手的时候明明满脸惊恐,眼睛里却带着很沉的冷厉,似乎想揍自己一顿呢。 这莫非是那小蹄子的新手段不成? 他倒是有点喜欢。 “公子?!”刘武见他笑的莫名,忍不住在蒋玉俊面前摆摆手,“您没事吧?” 蒋玉俊翻趟在榻上,“你去给我把青梅叫来。” “青——” 刘武愣了一下,青梅以前勾引蒋玉俊被赶走的事情,苗氏跟前的人都知道,刘武也知道,以前蒋玉俊听到青梅两个字都恶心。 他想起下午的时候下人们交头接耳说的悄悄话——有人看到青梅跟蒋玉俊在小花园前拉拉扯扯,心里明白了几分。 “可是……”青梅都给赶到下等婢女房了,现在怎么找来? 蒋玉俊不耐烦的骂:“让你去就去,磨蹭什么?快!”说着还一脚把刘五踹倒了。 刘五不敢耽搁赶紧离去。 空间里封长情又是一阵无语。 这个蒋玉俊怕是色迷心窍了吧,这个点还去找她,可她不在下人房,现在这根头发又粘在他身上,自己完全不能脱身,如果被小厮发现自己这么晚还不在下人房睡觉,她这个身份在侯府就用不下去了,怎么办?! 但自己如果回去,就要跟着那小厮过来“伺候”蒋玉俊,她怕自己到时候忍不住揍得这混球生活不能自理…… 没纠结很久,封长情果断做了决定。 蒋玉俊今晚喝了酒,现在酒气上头,早就迷迷瞪瞪神志不清了,只要自己动作够快……对了! 封长情赶紧去木制的屋子里拿出一身夜行衣换了,蒙了头脸,极快的从空间闪了出来。 蒋玉俊只觉得眼前黑影飘过,灯灭了。 他整个人酒醒了大半,接着,也不知是什么人对着他劈头盖脸就是一顿拳打脚踢。 蒋玉俊惨叫连连,大喊:“救命——来人、快来人、有刺客、刺客——” 封长情揍高兴了,在外面巡逻的护院冲进来之前闪了出去。 没走很远的刘五听到声音也急忙折返。 因为蒋玉俊这一嗓子叫喊,引来了周围巡逻的护院和铁卫,封长情乘着这个机会快速跃进安南候所在的福春园,并且立即闪进空间把空间凝在院内回廊的瓦片上。 轮岗的铁卫只听到身后似乎有响动,回头的时候却发现什么都没有,又狐疑的转过身去。 回廊这里的瓦片位置高,视野很好,几乎能看到福春园所有进出来往的人,想要进去,是十分有难度的。 且就算是想到办法进去了,把解药喂给了安南候,要出来也很难。 这些铁卫只听蒋玉伦一个人的话,到时如果发现了她,根本不会听她任何解释,只会乱刀砍死她。 她忽然意识到,想把解药喂给安南候吃简直太难,但安南候能等到蒋玉伦回来吗? 封长情只得想办法在天亮之前回到了下人房。 天已经灰蒙蒙将亮,她只能抓紧时间睡上一个时辰,闭眼睛之前,她想着,唐进也不知道是去忙什么了。 …… 夜晚。 侯府内因为安南候中毒的事情到处是岗哨,唐进花了些功夫,找到封长情的时候,她正端着什么东西在小径上前进。 唐进躲在花丛之中,忽然伸手拉了封长情一把。 封长情惊了惊,手上的瓷盅因为方才的拉扯掉了。 唐进眼明手快的接住,一滴汁水都没倒出来。 “这是做什么去?”唐进低声发问。 “给蒋玉俊送药。” 唐进皱眉:“怎么要你送药?你扮的是赵雪的婢女。” 封长情瞪了唐进一眼,“还有你不知道的事情?真稀奇。” “怎么了?”唐进听出她话里似有几分不开心,是气自己来的迟了,还是侯府里有人为难她,谁?蒋玉俊吗?他的视线忽然变沉,“跟我走。” “你干嘛!”封长情把起身要走的唐进拽进了花丛中,“解药我还没送进去!” “那就让安南候听天由命。”唐进淡漠的说着,就算安南候真的一命归西了,他也有办法救蒋玉伦。 封长情无语,“你还真是说风就是雨……我都已经来了,怎么半途而废?我已经想到办法了,明晚等大夫给安南候针灸的时候我用灵域进到福春园就是。” 安南候中了毒,每两日由安南的名医针灸一次缓解毒素蔓延,明晚大夫又会来,到时她利用空间进到福春园,再想办法借着巡守的铁卫出来就是。 唐进却揪着不放:“那蒋玉俊是怎么回事?” 封长情唇瓣蠕动了下,看着唐进,“你是真不知道?” 唐进:…… “知道什么?” 封长情深吸口气,“没什么。”他都不知道,必定不是故意的,自己也就没必要多说了。 “好了,快把药给我,送去的迟了要被怀疑了。” 封长情拿过瓷盅起身,朝着蒋玉俊的院子过去。 唐进皱了皱眉,闪入了另外一个方向。 封长情把药送到了门口,交给了小厮刘五,脸色焦急的道:“你先送进去吧,厨房还等着我烧火。”说完脚跟一转就走了。 刘五想挽留都来不及,心中暗暗咒骂大少爷真是及色鬼,都被打成了猪头了,竟还想着玩女人! 想起他刚才吩咐自己专门让青梅送药时候那眼神,刘五几乎能想象,蒋玉俊看不到青梅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果然,他刚把药碗端进去,蒋玉俊眼色就沉了沉,“青梅呢?” “她送来药就很快离开了,说是厨房等着她烧火……” 嗖。 一只茶碗丢过来,准确的砸到了刘五的头上,刘五不敢躲,脑门上被直接砸出了一个包。 蒋玉俊咒骂:“蠢货,滚出去!” 刘五敢怒不敢言,放下药碗退了出来。 蒋玉俊阴沉着脸看着那碗药,还真以为他是色中饿鬼不成?他虽被这青梅勾了几分神魂,但却隐约觉得,昨晚那个打他的人身上所带的气味和青梅很像,他感觉这个青梅很有问题,所以才让刘五把青梅找来。 这会儿青梅偏不来,还说什么去厨房烧火? 要知道这个丫头以前可是用尽浑身解数想着攀上他,什么事情没做过,现在这种大好的机会放在眼前,居然放弃了,肯定有问题。 难道她一直就是张茹那边的人,以前的表现都是为了蒙蔽他们不成?现在她忽然连装都不想装了,难道是因为张茹发现了父亲中毒的真相? 蒋玉俊神色沉了沉,“刘五,快备轿。” …… 客栈里,大夫正在给宋凝香诊病。 那次淋雨的风寒没好利索,宋凝香到了榕城之后病情一直断断续续,不见好转,本身他们是即刻就要离开榕城去淮海的,但现在榕城四处戒严,便也走不了。 能慢一点回淮海去,宋凝香松了口气。 她眼儿微抬,看着正和大夫说话的兰成,那双桃花眼在烛光闪烁之间越发显得好看了。 155、修理 自从杨学义找回来之后,兰成的话变得很少,跟自己说的话就更是屈指可数。 她是个女孩儿家,当然不能上杆子的追着他去问。 可是她心里却明白的很,这一路回去,只有兰成能护住她,他一眼看去就是那种特别让人信得过的人,如果不是有兰成,她死也不想回去淮海。 淮海…… 这两个字眼从脑海之中闪过,宋凝香表情忽然变得很复杂,一抹微弱的恐惧闪了过去。 许忠扫了一眼,没太看清楚她的神色,只是瞧着宋凝香低着头一副委屈模样,不由叹口气瞧了兰成一眼。 这个少年郎怎么就这么不上道呢? 那边兰成和大夫已经说完了话,亲自送大夫出去了。 许忠便跟了上去,在门前和兰成对上,他刚要说什么,兰成直接道:“别劝。” 许忠默了默,“据说那宋三元选女婿更看中人品,你的人品自是没的说,而且我看那宋小姐很依赖你,眼珠子一直绕着你在转,这真的是绝佳的机会……” 兰成摇头:“她只是个没长大的小姑娘,你觉得我们需要这样的人?” 许忠想说,他们的确不需要这种乳臭未干的丫头,但他们需要钱啊。 许忠跟着兰成的日子也不短了,这段时间来形势也看的更清楚,这个糟烂的朝廷,打仗是迟早的事情,他们这批人就是要等着时机到了推翻朝廷暴政自己做主人,可要推翻朝廷是需要招兵买马需要银子的,他们现在这样端着“人品”,混到什么什么时候去? 兰成竟说起“需要”的人来,完全是一颗心都扑到封长情身上去了,可他们和封长情…… 见兰成不回院子反倒出去,许忠几步跟了上去,“这么晚了,你这是去哪?” “随便走走。” 许忠瞧着就知道兰成是躲着宋凝香,也没说什么,跟上去,“那我陪你吧。” 两人都不是话多的人,百无聊赖的走在街道上,最近榕城戒严,这个时辰街道上的人已经不多。 忽的,暗巷之中有一人影飞速闪过。 兰成和许忠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那人影行动极快,擅长在暗夜之中寻找躲避处,若非兰成和许忠两人盯着,差点就跟丢了。 跟到一处略宽的巷子时候,一顶轿子刚好停下,轿夫压了轿杆,一个年轻公子一瘸一拐的从轿子里走了出来,一旁小厮赶紧扶持,“公子,您慢着点——” 却在这时,破风声起,一柄长剑嗖一声朝着那年轻公子的喉咙而去。 却在一剑封喉之前,被暗处跳出来的一个人踢偏了剑锋。 兰成挡开了那黑衣人的攻击,立即和那黑衣人缠斗在了一起,许忠也从一旁跳入战局。 那黑衣人招式诡异,出手极快,在和兰成许忠对招的同时竟还能分出招式去攻击那年轻公子。 这年轻公子不是别人,正是蒋玉俊,此时骇的大惊失色,完全没想到有人会在榕城参政的后巷里刺杀他。 他身边带的轿夫和小厮早被那刺客踢的四仰八叉,刺客的目标很明确,就是他。 不过现在刺客被两个陌生人缠住了。 “来人、快来人、有刺客——” 蒋玉俊立即手脚并用的朝外爬去,只要进了参政后院,谁能伤的了他? 可就在他快要爬去敲门的时候,只听铮的一声,他右手手腕处忽然剧痛,惨叫道:“啊——我的手——我的手——”一根带血的削尖木棍落到了一边。 就是这只木棍,竟然削断了他的手。 此时参政府内传出吆喝声,里面的侍卫听到了喊叫,已经朝这边冲来。 那黑衣人阴冷的看了兰成一眼,隐入夜色之中。 兰成和许忠立即追了过去。 刚才那黑衣人的那一眼,跟那日在溶洞的时候唐进看蔡勇的眼神一模一样,难道真的是唐进不成? 他和许忠追出去半个时辰,对前面的影子不依不饶不放过,外面的侍卫又在全城搜捕刺客,前面的人所能躲避的地方不多,终于在花街后巷,兰成和许忠将那黑衣人堵住。 “你是谁?”兰成沉声问道:“为什么要杀那个人?” 黑衣人一把扯下脸上黑巾,不是唐进又是谁。 兰成怔了下。 唐进冷冷道:“怎么,觉得自己是救世主,什么人都想救?” 兰成皱了皱眉,“你和封姑娘在一起,若随意杀人,必定给她招来无数麻烦。”他猜测唐进是为海陵白瑾年办事,杀人他能理解,但封长情跟着他,岂不是随时处于危险中。 唐进表情冷漠,“无数麻烦?给她招去无数麻烦的人是你吧?你很清楚你身边的人都是怎么想的,阿情与你们之间早就两清了,不要再动不动把她挂在嘴上,我和她的事情,也不劳你费心,管好你自己就是。” 兰成本想问封长情在哪,却被唐进这几句话堵的说不出来。 许忠道:“唐公子说的是,封姑娘的确已经帮了我们很多,今天的事情,我们也只是凑巧就在那,如果给唐公子造成了什么困扰,很抱歉,要是有什么需要我们帮忙的,我们可以——” 他觉得唐进这个人很神秘,今天去杀那个人,应该是办什么要紧事,他和兰成今天是坏了人家的事了。 花街前搜查的官兵声音很大,不断传来。 唐进一边脱下黑衣丢弃,一边转身离去,“只要你们离我和阿情远点,就是帮了我最大的忙。” 话落,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一时间气氛有些尴尬。 许忠拉了兰成一把:“快走,被官兵看到就解释不清楚了。” 兰成点点头,也和许忠很快离去。 唐进没有再去苗府。 他今日在苗府后巷动手,必定惊动苗鸿基,最近这段时间再想取蒋玉俊性命便有些难了。 夜色之中,他的脸阴沉如黑铁。 怎么都没想到,随手易了一个婢女,居然是那么个爬了蒋玉俊床无数次的人,他一探到这个消息,就明白了封长情晚上看着他的时候那奇怪的表情到底代表着什么。 又听说蒋玉俊还和“青梅”在花园拉扯,他的火气就上了头,自己两世放在心尖上的人,他竟然敢肖想! 冷风一吹,唐进也冷静了不少,这个蒋玉俊,既然今晚命不该绝,那就让他多活几日好了。 还有那个赵雪,他最近这几日好好跟那个李东学“聊了聊”,发现赵雪和李东学这一对奸夫隐妇可不是省油的灯,他这两日得好好守在侯府附近,等封长情把解药给安南候喂下,就立即接应她出来。 …… 参政府 “舅舅,好痛……我的手、我的手是不是没救了……”蒋玉俊疼的哭喊起来,手腕上的剧痛,没有因为大夫的诊治有分毫缓解,反倒刺骨锥心一样的疼,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可这种痛谁能承受? “大夫、大夫、你轻点!”苗家人丁单薄,苗鸿基膝下只有女儿没儿子,一直对蒋玉俊抱着厚望,当亲儿子一样的疼着,此时见他这样又是担心又是气愤,转头出去就问:“抓到人了吗?!” 侍卫心头一跳,支吾道:“那贼人似乎对榕城十分熟悉,东躲西藏就不见了人影……” 苗鸿基脸色一沉:“给本官全城搜捕,不要放过任何可疑人等!” “是!” 苗鸿基又大步进了里间,看着额头滚出豆大汗珠的蒋玉俊心疼不已,坐到跟前儿安慰:“俊儿放心,舅舅一定把那贼人找出来,挑了他全家手筋脚筋给你报仇!” “多谢……舅舅……”蒋玉俊吃力的点头,又断断续续的说道:“我、今天来找舅舅……是发现府里、有个叫青梅的丫鬟……很不对劲……舅舅你、要去查一查、查她……”还断断续续把自己夜色中被揍的事情说了。 “好好,舅舅这就去查,你好好休息!” 苗鸿基给身后的幕僚使了个眼色,那幕僚很快退去。 大夫已经处理完了伤势,苗鸿基就把大夫唤了出来,询问蒋玉俊的伤势,“怎么样?” 大夫皱着花白的眉毛:“右手的经络是断了,就算以后长好,也不能用了。” 苗鸿基沉声道:“不能用了是什么意思?” 大夫谨慎的道:“正常生活还是可以的,只是不能使力……” “知道了。” 大夫弓着身子退了出去。 苗鸿基听着里间蒋玉俊痛的期期艾艾的声音,眼眸之中闪过一抹冷厉。 到底是谁,竟对俊儿下这种杀手! “李丁回来之后让他来见我,不管多晚。”苗鸿基下令,进了书房。 李丁就是那个去查婢女青梅的幕僚。 等他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两个时辰,但因为蒋玉俊遇刺的事情,整个参政府灯火通明,没有半分懈怠。 李丁进到书房禀报:“那个青梅原本是夫人院子里的婢女,屡次想攀上大公子,还曾在公子跟前宽衣解带,根本不是个安分的,后来姑太太就把她遣到了十姨娘赵雪跟前去,那晚赵雪从外头回来被张茹关起来了,也不知怎么的,当时张茹就看中了青梅,不让她随着十姨娘去关柴房,放在了自己的院子里,后来又遣去了厨房。” 苗鸿基拧着眉毛,心里闪过无数的念头,“厨房?” “是。”李丁思忖了会儿,道:“厨房人多口杂,各房各院的吃喝用度都要经过厨房,厨房边上还有角门,也能监控进出的下人,属下怀疑,这个青梅莫不是蒋世子离开之前留下的人?” 苗鸿基也深以为然,沉着脸道:“她一定就是蒋玉伦留下的厉害角色,俊儿这次受伤也和她脱不了干系,说不定就是她做的!本官就这么一个外甥……”还是当儿子一样惯着的外甥,竟被她挑断了手筋! 李丁道:“如果她是蒋玉伦的人,咱们只要一动手,就表示咱们和侯爷中毒的事情脱不了干系。” 苗鸿基沉默着,表情却十分难看。 李丁又道:“不过属下已经有了一个想法……”他附耳过去跟苗鸿基说了几句话。 苗鸿基皱着眉问道:“万一张茹早就知道青梅是蒋玉伦的人呢?” “她那样的蠢,蒋玉伦就算留了人也不会告诉她的。” 苗鸿基眯起眼,“那就照你说的做。” …… 侯府柴房 赵雪已经被关了五日,整个人憔悴、狼狈,浑身脏污,而这对她来说都并非不能忍耐,真正无法承受的是她的心。 她在侯府这大半年,一边和侯爷虚与委蛇,暗中又和自己的情郎李东宝暗度陈仓,侯爷赏赐了好多的东西,她都悄悄的送出了侯府给了李东宝让他存着。 她看出侯爷对女人的新鲜感不会太久,只要在侯爷对她没了兴趣之后,她想个办法逃出侯府,到时候有这一大笔存下的银子,以后生活也可以保障。 可是,现在她都被关了这么久了,每天都有人来审问,还不给饭吃不给水喝。 这次她和李东宝虽没被侯府的人抓住,但却被那对厉害的男女给发现了,这事儿吊在她心里总是让她万分不安,她好怕那个女的忽然把她的事情给抖出去…… 她就这样彷徨而不安的又度过了一晚上,如同来时的这几夜一样根本无法安睡。 清晨,送水的人很早就来了。 这几日都是只给一小碗水吊着她和苗氏的命。 她因为心虚不敢喊叫,苗氏却是连着又叫又骂两日,只不过不吃不喝两日现在也早没了叫喊的力气。 她有些虚脱的把那碗水端过去,稍稍抿了一口,忽然怔住了。 碗下有一个扁平的小纸包,打开来,是一个指甲盖大小的圆形平板东西。 哗啦。 赵雪手上的水碗掉落地面。 没了力气的苗氏骂骂咧咧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张茹,你这个贱人……贱人……等侯爷好了,我……我要你好看……你敢关我……不给我饭吃……你等着……” 赵雪被这骂声叫的回了神。 手指颤抖的捡起掉下去的那个圆片,紧紧的捏握在手中,脸色白的像个死人。 这个东西、这个东西……知道那件事情的只有那个人,这个东西必定是他们送进来的。 他们是什么意思? 赵雪的心七上八下,缩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很快,手脚并用的爬过去,把那纸包捡起来,里里外外都看了一圈儿,在纸包内侧看到两个小字。 青梅。 他们让她嫁祸青梅! 可青梅……李东宝还在假青梅和那个男人手上,万一她嫁祸了青梅,害死东宝哥怎么办? 她陷入了无尽的纠结中。 …… 封长情顶着青梅的脸照旧在厨房之中帮着忙。 “哎你听说没,大公子昨晚出去就没回府,好像是在参政府后巷里遇刺了。” “我也听说了,人应该是没事,连夜找了德安堂的赵大夫呢。” “真的假的?榕城还有人敢在参政府后巷里触苗大人的眉头吗?” “谁说不是呢,现在外面都在传,是夫人派人做的,老百姓都说,夫人都敢把苗姨娘关在柴房好几天不给一口吃喝,要是撒起泼来,派个人杀个庶子也是正常去。” “嘘……舌头不想要了是不是。” 封长情低头做事,眼眸不着痕迹的动了动,也不知这些女人们说的是真是假,她倒以为张茹还不至于嚣张到那个境界去,不过,有人能修理那个蒋玉俊,她心里倒也是舒畅的。 她力气大,人勤快,就是那些婆子和妈妈们想找麻烦也没那个机会,只是人很沉默,在厨房里没多少存在感。 一切她已经准备就绪,只等两个时辰之后大夫进府,为安南候针灸。 …… 156、太蠢 随心园里,张茹也听到了这则消息,话说,她还真想过派个人干脆把苗家兄妹和蒋玉俊都砍死了算了,但这真只是气头上的想法,只想想,是做不出来的。 她被这流言给气笑了。 小竹安慰,“再等几天世子就该回来了,到时候肯定把事情办的妥妥帖帖,夫人就不必受这窝囊气了。” 张茹揉着眉心道:“那苗氏交代了什么没?” “没呢。”吕嬷嬷低声道:“夫人别在意,没做就是没做,任那些百姓说破了天,咱们还是没做。” 张茹伸手去端茶,小竹赶紧上前把茶水倒上。 张茹抿了一口又问:“不是说那个叫青梅的婢女很有问题么?盯了这么久了盯出什么没?” 吕嬷嬷声音更低:“让魏无言一直盯着呢,说了有什么就来禀报。”但从吩咐了的那天到现在还没来禀报过,那就是没什么了。 张茹深深吸了口气,“那就是一点进展都没有啊……” 想当初,蒋玉伦走的时候她还夸下海口,不等蒋玉伦回来,自己早就把下毒的人给抓出来了,现在倒好,能用的手段全都用了,却半点进展都没有,这些年真是……事事都有儿子出头,她都不知道怎么抓个奸细了么? 别人都是孩子被父母护着宠着成了废的,她倒好,被儿子护着宠着成了个废的。 想到这里,张茹难得宽慰的笑了笑。 她没有父母兄弟家族庇佑又如何,她夫君风流成性隔三差五把女人弄进府又如何,她有儿子护着,那些女人包括她的丈夫,她以前家族里的兄弟姐妹们,谁都欺负不了她! 张茹心情好了一些,午饭还多吃了一碗饭,吃完睡了一觉,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暮西斜。 刚净了手,一个婢女进了院子。 小竹快步走去,两人说了两句,小竹走进来的时候眼睛就带着笑:“夫人,那赵雪要招。” 终于受不了了! 张茹来了精神,“把人给提过来吧。” 赵雪被人连拉带拖的弄到了张茹面前,连着五天只有水没有东西吃,现在早已经浑身无力,脸白的像是大病了一场。 她趴在随心园主厅的羊毛地毯上,视线都有些晃,却勉强自己打起精神,“夫人……我都招……我招……” “快说,你和外面的人是怎么回事?侯爷重病的事情跟你有没有关系!?”张茹端着一张冷脸,问得十分迫不及待。 赵雪吃力的点了点头,“侯爷生病的事情我不知道,也跟我没关系,我想说的是我身边那个青梅……她早就不是原来那个青梅了,那天晚上……” 当即赵雪把偷情那晚上的事情说了出来,却没说见了李东宝偷了情,只说带着青梅出去换银子的,被一对厉害的男女袭击,那对男女还杀了青梅,然后那女的就装扮成青梅要跟着她进府,她不敢带假青梅进来,可那对男女威胁她,如果不带进来就把她转移侯府财物的事情说出去,所以她没有办法,就带进来了。 这番话是她从早上想到现在组织了无数遍语言之后的结果,几乎没什么漏洞。 青梅也的确是在随着赵雪出去又回来之后就变了的。 张茹脸色沉了沉,心中思忖青梅必定就是别人派进侯府的奸细! 她看着赵雪:“你就招这些?!” “我进府之前……有个青梅竹马的表哥……”赵雪咬了咬唇,又道:“可我自从进府之后就不联系了,我真的没偷人……我不敢……” 关于偷人这点,张茹的确没抓到过,就连苗氏一天天盯着赵雪想找点错处,也没抓到。 张茹觉得赵雪应该是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你倒是识时务,不必去蹲柴房了,回去你自己的院子,事情没解决之前不要随意走动。” 吕嬷嬷低声道:“这个十姨娘的话不可尽信,咱们还是派几个人盯着点。” “你去办。” “是。” 吕嬷嬷退了出去,就唤了院外守着的铁卫过来挑了一队人过去。 屋子里,张茹把魏无言喊了进去,“你带几个人去把那个青梅给我提来。” 赵雪说过假青梅武功很厉害,一般的家丁护卫肯定不能奈何的了她。 张茹看着魏无言带人离开,心里默默猜测,这个青梅,是苗鸿基派来的奸细吗? 她一直觉得,蒋威中毒这件事情和苗鸿基苗氏都脱不了干系,但他们到底想做什么,她却猜不到,如今若能抓到这个青梅,说不定一切就有了突破口了。 岂料魏无言去后很快回来,神情凝重道:“那个青梅人不见了,莫名就消失,厨房和下人房的人从下午就没见过她了。” 张茹面色微变,“什么叫莫名消失?” “她话很少,人勤快,在下人堆里没什么存在感,卑职问了那些婆子,说是刚还看到她在搬东西,也不知什么时候不见的,这个青梅如果是别人派来的奸细,必定是躲在暗处伺机动作,咱们要立即封锁府上搜查,还有夫人,您要小心,这几日都不要离开这院子半步。” 有人会对侯爷下手,保不齐也会对夫人下手,世子离开的时候再三交代,他是万万不能让夫人有半点事情的。 张茹浑身一冷,这次在背后做手脚的人到底是谁? 铁卫封锁了侯府,在府内每个角落进行搜查,这么大的动静,让守在附近的唐进心中担忧,莫非侯府出了什么事情?是封长情被人发觉了? 他让封长情悄悄放药,是因为封长情有灵域在身,只要利用的合适,就可以悄无声息的把药放进去然后片叶不沾身的离开,不让张茹发现封长情的身份,是因为张茹是个蠢的,一旦知道封长情来帮忙就会藏不住任何情绪,到时打草惊蛇也抓不出下毒的人来。 此时看来却是他把封长情陷入了危险之中。 他明知张茹是个蠢的,万一张茹脑子抽筋把封长情当奸细直接让铁卫射杀呢!? 唐进浑身如坠冰窖,心跳失速,他到底干了什么蠢事! 现在以他一人之力想要救出封长情谈何容易,就该让蒋威直接去死好了! 他的心里两个声音在打架。 一个声音安慰他,不要担心,也不要紧张,封长情有灵域在手,只要躲进灵域之中,没有人可以伤她,只要找合适的机会她就可以安然离开侯府。 另一个声音咒骂,不担心不紧张?怎么可能?前世她就那么安慰他,他也那么以为,没事的,不会出事的,结果她就被人绑架被威胁,受尽苦处病情加重,万一她躲进灵域也不安全怎么办? 不不不,他赌不起任何万一。 他忽然想起兰成,转身大步朝着悦来客栈走去。 …… 封长情借用空间随着针灸的安南名医顺利的进到了福春园。 安南候蒋威正躺在塌上,因为被毒折磨着,整个人印堂和眼窝处都有些黑青。 大夫在铁卫的监督下,认真的给安南候针灸控制了毒素发展,前后用了一炷香的时辰,然后又在铁卫的监督下离开了。 封长情这次还是把空间寄在一根头发上,在大夫起身的瞬间从他身上滑落,等到外面一点脚步声都没有的时候,封长情从空间闪了出来,把腰包里那颗存了好几日的药塞进了安南候的嘴里,然后捏住他的鼻子,在他脖子上点了几下,然后看着安南候把药丸咽了下去。 这期间,她分神打量了安南候几眼。 安南候蒋威四十来岁,虽闭着眼,但也看得出样貌生的极好,与蒋玉伦有五分相似,只是现在因为中毒身子虚弱的缘故,蒋威看起来枯瘦了不少。 这样的人,还真是有做渣男的资本。 封长情如是想着,忽然听到外面传来嘈杂的声音,她拧眉,靠近福春园的窗边朝外看了一眼,只见外面火把忽闪,似有人四处搜查。 难不成,是在搜她? 封长情心微沉,没想到刚把事情办好就暴露了,看这情况,只怕福春园也不能幸免。 她在屋子里看了一圈,最后极快的把空间寄在窗帘银挂钩上的一段朱穗上,自己很快闪进空间。 她刚闪进去,福春园的大门就被打开了,魏无言带着一队铁卫走进来,四处搜查翻找,任何角落都没放过,最后什么都没搜到,带着大队人马如来时一般轰隆隆的离去。 封长情从空间闪了出来,朝外看着外面的骚乱,这样的情况下,她还能如一开始那样安然离开吗? …… 唐进到了悦来客栈,此时天色已经很晚。 因为那日他在参政府后巷动手杀蒋玉俊的事情,这两日整个榕城到处在搜查来历不明人士,兰成他们这些人是朝廷通缉的乱党,怕被盯上,所以都缩了起来。 唐进站在客栈后的巷子里,凝住了脚步,瞪着眼前的门。 他知道兰成他们那十三个人就住在后门左边院子里,只要现在去敲门,招呼一声,听到是帮封长情,兰成绝不会说二话,可自己前不久才说过,让兰成有多远滚多远不要管他们的事,现在是不是有点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嫌疑? 可他在这里多耽搁一刻,说不定封长情就更危险一分,如此一想,自己的面子根本不重要。 他硬着头皮,也没敲门,而是直接翻了进去。 时辰已晚,兰成那伙人已经睡下。 唐进在窗边敲了敲,蔡勇的大嗓门就响了起来,“谁啊?哥们都睡下了。” 还有其余几个人也吆喝着,房内还有人在打鼾。 唐进皱皱眉:“我找兰成。” 咚! 蔡勇对他的声音简直太熟悉了,这冷冰冰的忍耐的声线,直接吓得蔡勇从床上滚了下去。 整个屋子里忽然变得安静起来,连打鼾的都被叫醒。 蔡勇光着脚奔出来,手里还提着家伙,身后跟着好几人,都跟他一样提着家伙,大家瞪着唐进,“你找兰成做什么?” “他在不在?”唐进却不理会他们,“找他自然是有要事。” 此时兰成从暗处走了出来,“怎么了?” 唐进没说话,出了院子。 兰成没想很久也跟了出去,蔡勇大叫:“阿成你不能跟他去,这个家伙谁知道安得什么心!”他本想骂的更难听点,奈何那日唐进蛇矛打他嘴巴的印象太过深刻,好多难听的词到了嘴边自动就收回去了。 许忠道:“好了,没你们什么事,都去睡吧。” 他倒是不觉得唐进会找兰成什么麻烦,或许真是有事。 许忠在这些人中有些威信,其他人对看几眼也没说什么,都进去了,只是再没了睡意。 许忠也慢慢跟了出去,在不远处的大树下看到唐进和兰成相对而立。 离得太远,听不清楚具体内容,只听到封长情三个字。 许忠微微皱眉,莫非,唐进来找他们是为了封长情的事? 正这么想着,就见兰成回头大步而来,脸上的表情不如离开时候平静,反带着浓浓担忧。 许忠问:“怎么回事?” 兰成道:“封姑娘可能出事了,咱们去帮帮她,这事儿你不要告诉其他人,免得……” 许忠点头,“我知道。” 他跟着兰成走了两步,拿了家伙又出来的时候忍不住问:“封姑娘出什么事了,咱们怎么帮忙?” “她被困在侯府了,咱们要想办法接应她出来。” “侯府?!” 许忠一怔,在安南只有一个侯府,那就是安南侯府蒋家,封长情不是和那个安南候世子关系极好吗,怎么会被困在侯府? 兰成已经走远。 许忠连忙跟上:“想到好办法了?” 他们可是乱党,这一个不慎,是要掉脑袋的,现在却还要去招惹官家。 兰成道:“我与唐进刚才商议过了,他进侯府去找封姑娘,咱们在侯府附近接应就好。” 许忠便点了点头。 参政府里,苗鸿基听到禀报的消息,精干的脸上这几日难得露出笑容。 “这张茹果然是个蠢货,稍微引导一下,立即就派人搜拿起青梅来了。” 侯府的动静那么大,他稍微派人留意一下就知道发生了什么。 幕僚李丁低声道:“只不过搜了一晚上了,也没见搜到什么,是不是那个青梅已经跟张茹交代了自己是蒋玉伦的人,现在府里还在搜查不过在做样子?” 苗鸿基笑意加深,“如果是对上别人,这个可能还真的会有,但是张茹那个蠢妇,必定不会给青梅自辩的机会,老夫和他们母子斗法这么多年,太清楚这蠢妇的性子了,跋扈,嚣张,没有脑子……” 李丁垂下眼眸不吭声。 苗鸿基似乎也觉得自己骂一个蠢妇找来的这点得意太过微不足道,咳嗽一声换了话题,“蒋玉伦快要回来了,想办法把那个女人解决了。” “是。”李丁顿了顿,又道:“可是这次的事情,只怕效果不如预期——” 蒋玉伦操控铁卫,在安南简直目中无人,就连张茹也借着儿子的势跋扈嚣张,在府里把苗氏欺负的几乎没有立足之地,晨昏定省的立规矩是心情好的时候,心情不好了罚他们抄经跪祠堂也是家常便饭,如果张茹在气头上,那侯府后院那些女人们大抵要倒血霉。 至于苗鸿基,从一开始的六品员外郎一步步爬到今天安南参政,安南政务第一把手,可惜并没用,因为安南有蒋玉伦,他有铁卫在手,根本不把苗鸿基放在眼里。 在如今吏治混乱的情况下,当官和敛财基本可以划等号,苗鸿基爬上来的一路都是踩着民脂民膏,和无数百姓的血泪,而蒋玉伦曾经不止一次的挡了苗鸿基财路。 157、关心则乱 两年前,攸宗病重,膝下只有一个五岁的皇子,当时暗中呼声最高的皇位继承人是赵王,苗鸿基为了能在仕途上更进一步,用多年搜刮的民脂民膏备了五十万贯金珠做生辰纲献给赵王刷存在感。 那年恰逢连阴雨,为了能在赵王寿诞之前赶到京城,他催着押送队伍冒雨赶路,路上马车滑缰翻下山沟打碎了箱子,却翻出了一马车的石头! 他派人把箱子逐一打开,才知这批生辰纲被人悄无声息的换成了石头,五十万贯金珠不翼而飞了! 苗鸿基气的大病了半个月。 在安南,能悄无声息的干出这种事情的人不是蒋玉伦还能是谁?可偏他没有半点证据,不能将蒋玉伦怎样。 他对蒋玉伦一直有杀心,只是从那时候开始,这杀心,就变得越发深沉隐晦。 可他一介文官,这安南又是山高皇帝远,他如何是手握铁卫的蒋玉伦对手? 去年赵雪进府之后,苗鸿基才发现一个机会。 蒋玉伦当时带着几乎气疯的张茹去了海陵,当时的海陵白家,还是大魏藩王,可如今么,却因为白瑾年先后斩杀伍淮、万有顺,和素音公主的“死”,朝廷已经着手调兵遣将打算对海陵大兴问罪之师,而蒋玉伦这个海陵白瑾年的表亲,就成了朝廷的眼中钉肉中刺,只要稍微找个理由,就能收拾了。 对的,他苗鸿基是收拾不了的。 但,总有人能收拾的了不是? 赵王世子如今领了圣旨代天子巡视各方,代天子行令,如今已经快到海陵,大魏礼重孝道,蒋玉伦枉顾安南候“重病”,护着善妒的母亲躲避到海陵,在父亲重病期间不成在膝下侍疾,这罪名可大可小。 要是蒋威一命呜呼了,蒋玉伦的罪名就更重。 但蒋玉伦把个侯府和福春园守得是水泄不通,现在又去请了名医来,蒋威这口气应该是咽不下去了。 这样一来,罪名轻了不少,但也够让他蒋玉伦吃不少苦头了。 李丁又道:“据说十姨娘被关进了自己的雪梅院里,禁足了,现在整个侯府围的铁桶一样,想要悄无声息的处理有点难度。” “没有难度我要你做什么?”苗鸿基冷声斥责:“难不成要等那女人把咱们攀咬出来?” 李丁一凛:“卑职这就想办法。” “还有,想办法给姑太太送些吃的东西去。”苗鸿基深深吸了口气,整件事情之中,他对苗氏还是有愧疚的,毕竟蒋威是苗氏的丈夫。 李丁颔首:“明白。”现在侯府急着搜人,趁乱送点东西进去给苗氏不难。 苗鸿基又道:“给赵王世子准备的礼物可送到了吗?” “算着日子,应该已经到赵王世子手上了,两万两黄金,世子必定高兴,到时候就算不能治蒋世子重罪,也能夺了铁卫,没了铁卫,蒋玉伦就什么都不是。” 苗鸿基得意一笑,“那是自然,你出去办事吧。” 李丁弓着身子退出了书房。 …… 唐进打昏了一个小厮,换上了小厮的衣服进了侯府。 此时已经月正中天,但侯府内搜查人的势头不减,处处戒严,三步一岗五步一哨。 其中蒋威的福春园和张茹的随心园都被铁卫守得严严实实,一只苍蝇都难进出。 瞧着情况,该搜的人应该是没搜到。 唐进心中松了口气,躲在暗处,思忖封长情可能的藏身之地。 他记得封长情说过今夜借机进入福春园送解药,是不是还被困在里面没出来? 那如果自己现在做点什么吸引了铁卫的注意,以她的机敏,应该会找到机会离开福春园了。 那么,要做点什么吸引铁卫的注意力呢? 唐进的眼眸之中闪过思量。 却在这时,西南方向忽然传来喊叫声,“着火了……着火了……快来救火……” 唐进眼微眯,这火起的也太蹊跷了些,是兰成他们吗? 几个家丁搬着水桶边走边喊:“好像是雪梅院那边,怎么就忽然着火了……” 雪梅院,是十姨娘赵雪的住所。 赵雪是安南候这件事情的关键证人! 可现在唐进找不到封长情,早没任何心思再去思考关于大局,关于人证的事情,他得趁着这阵子乱,赶紧把封长情找出来。 他拧了拧眉,很快闪进了夜色之中。 侯府外暗巷中,兰成和许忠对看一眼,“唐进放的火吧,为了制造骚乱引开侯府的侍卫,咱们所在的这个位置是守卫最弱的地方,咱们仔细注意,或许封姑娘会趁乱出来。” “嗯。” 两人便集中了所有精神盯着侯府的院墙,等着封长情翻出来。 果然,不过半刻,一个敏捷的人影从墙头上翻了出来,她穿着一身青布衣裳,在月色中可见身形曼妙,正是封长情,手中还提着一个软软晃晃的人,被衣服挡住了脸看不清楚人影,只瞧着身形应该是个女人。 “封姑娘!快过来!” 兰成忙喊了一声。 封长情微微诧异,却没想很多随着兰成和许忠隐在了暗处,“你们怎么来了?” “先别管这么多了,先随我们走。” “嗯。” 此时封长情也顾不得这么多,提着那女人就和兰成许忠离开了。 侯府里,唐进找了大半个时辰,火都灭了,却依然没找到封长情的踪迹,就在他思忖封长情会不会已经安然离开的时候,就听到几个婢女悄然议论。 “刚才雪梅院着火真的是吓死个人,这好好的怎么就着火了呢,现在火虽然是灭了,但整个院子却是烧成了灰,还波及了跟前的好几个院子呢。” “十姨娘在院子里,怕是凶多吉少了。” “哎……我听说刚才有人看到她那个婢女青梅忽然就冲进火里救她了,看来平日里这个十姨娘对青梅不错,这种时候青梅才会毫不犹豫去救人。” 那些婢女再说了什么唐进完全听不进去,只停留在青梅救人这里。 原来的青梅早被赵雪连着李东宝害死了,如今的青梅只有一个,就是封长情,这救火半个时辰,火虽灭了,却没见找到里面的人,难道封长情跳进火里去救赵雪出了意外了吗?! 唐进浑身冰凉,手也忍不住开始颤抖。 “你是什么人?” 忽然响起一道粗沉男音,一个铁卫队长瞧着唐进愣愣的站在那十分可疑,大步走来。 唐进骤然回眸看他,眼睛里的冰渣子让那铁卫队长浑身一僵。 好凌厉的眼神,明明穿着小厮的衣服,却有强大到让人无法动弹的气场。 唐进掏出一个玉佩,图腾一面照着月光给那铁卫队长看,“认得吗?” 铁卫队长脸微变,这是海陵王府的信物,代表这个人是白瑾年派来帮蒋玉伦的人。 唐进道:“把魏无言给我找来。” 他明明瞧着年纪不大,但像是天生发号施令的上位者,那铁卫队长甚至不敢多问,立即拱手领了命令离开。 很快,魏无言就到了。 魏无言见过唐进,只一眼愣了一下,“唐将军,怎么是你?”再看唐进一身小厮衣服,瞬间明白了什么,“白世子派来相助的人就是将军?” 蒋玉伦离开之前,已经收到白瑾年飞鸽传信,会派人前来相助,魏无言还以为人在路上出了什么情况一直没到,如今瞧来人家却是早就到了,不知在暗中隐藏了多久。 唐进冷声吩咐:“以最快的速度把青梅和赵雪找出来,这两个人跟侯爷中毒一事关联重大,另外见过我的事情所有铁卫务必三缄其口,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魏无言神色一正,“是,卑职马上去办!” “另外,你家世子何时回来?我要准确时间。” “卑职没办法确定,世子离开的时候说过十日必定归来,但现在都已经快半月了,或许是路上遇到了其他的事情,我已经让人带队去接应了。” 唐进皱着眉,“好,你先找人。”说完大步离去。 魏无言连忙追了两步,“如果有什么事情,卑职怎么找唐将军?” 唐进头也没回:“我会找你。” 现在所有府上的人都忙着救火找人,没人注意到这个位置发生的小插曲。 唐进出了院子,却在院外没找到兰成和许忠。 难道说好之后,他们没有过来接应吗? 唐进心中冷笑不已,说什么担心封长情有麻烦,正经需要他们来帮的时候却不见了人影。 他深吸口气,觉得有些无力,看来任何事情,自己一人做来实在费力,他得尽快想办法找齐前世十八骑亲兵才行。 …… 为了防止蔡勇和杨学义见到封长情时候大家脸上不好看,兰成和许忠没有把封长情带回悦来客栈,而是就近找了个客栈落脚。 封长情把手上的人丢到地面上,“你们怎么在侯府附近的?” “去接应你。”兰成说着,看到封长情肩头有一缕头发有被火烧过得痕迹,面上担忧便不受控制,“你别是刚从侯府大火里跑出来的吧?” 封长情把头发捋了捋,讪笑:“还真是。” 她趁着铁卫到处搜寻借着空间就跑了出来,本来刚要脚底抹油撤了,却发现雪梅院着了大火。 这个赵雪很有些问题,自然不能让她白白就死在火里,所以封长情当机立断,把赵雪给救了出来,只是雪梅院的火势太大,提着人出来还要躲着那些铁卫,她一时不查,一缕头发就被熏着了。 兰成沉了沉眼色,“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他其实不关心唐进和封长情在做什么,过多的是觉得封长情这样太危险了。 封长情哈哈一笑,“没干什么,没干什么,对了,你们见过唐进了吧?” 她在侯府的事情,只有唐进知道。 封长情问:“他人呢?” 兰成和许忠面面相觑,“他进府找你去了,你没看到?” “没……” 兰成快速道:“我去找他。” 外面的人还在到处搜“青梅”,封长情此时虽然洗了脸顶着自己那张面容,但还是不宜出去。 封长情点点头。 兰成很快离去。 屋内便只剩下封长情和许忠二人,许忠很客气的道:“我让人准备点水,姑娘先简单洗漱下。” 从火场出来,封长情除了头发,脸上也有不少黑灰脏污。 封长情嗯了一声,等许忠离开,把赵雪提了起来,她是被浓烟呛着了,性命无碍,不过为防着她忽然醒了跑路,封长情从她裙摆上撕了一条布,把赵雪绑了个结实。 这会儿时辰已晚,许忠是去唤了睡下的小二起来烧水的,一来一去的磨蹭了一阵子,封长情就坐在屋子里缓了缓神。 雪梅院的火起的十分蹊跷。 她当时正从暗处离开,正巧看到有可疑人行迹鬼祟从雪梅院的方向离开,很快雪梅院就着了火。 是有人要对赵雪下杀手。 她一个姨娘宠妾,碍着谁了么? 一阵风过,烛台被风吹得忽闪。 封长情醒了神,连忙伸手护着烛芯,却听这时走廊传来急促脚步声,门被推开。 她皱着眉回头,正对上唐进阴沉而满是郁色的眼睛,期间夹杂着担忧复杂。 他大步走来,也没去管身后的兰成,和带着小二过来的许忠,牢牢捏住封长情手臂,似乎是怕她丢了一样,一双眼睛跟X光一样扫视她周身,确定她只是头发被熏了一缕,再没有任何不妥的地方,才暗暗松了口气。 门口处,兰成唇角一抹涩意一闪即过,消失无踪。 封长情怔了下,不太自然的把胳膊抽出来。 唐进转过身,对兰成道:“今日多谢你。”态度倒是客气了不少。 兰成心中闪过一个念头,若非是为了封长情,只怕眼前的少年永远也不会有这般客气的时候吧。 他也回了一个客气的笑:“应该的,我先走了,你们小心些……城门戒严解除之前我都住在悦来客栈,如果有什么帮得上的,尽管找我。” 唐进点头。 兰成便和许忠一前一后的离开了。 那小二也放下水,识相的离去。 屋内只剩下唐进和封长情两人,以及昏迷的赵雪。 气氛有些怪异。 封长情便去把水端过来,轻咳一声:“我把赵雪提溜来了。” 唐进嗯一声,没多说,拿了剪子把她被熏着的那缕头发剪了。他动作快得很,封长情刚反应过来,那缕蜷成一团的头发就被他收入怀中。 封长情:…… 唐进放下剪子,拿了干布丢在温水里拧了,朝她伸手。 封长情还在想他收起她头发的那动作,都已经熏坏了,丢了就是,做什么还专门收起来? 唐进轻声发问:“要我帮你擦?” “没……”封长情一把拽过毛巾,背着身把脸上的黑灰挨个擦拭干净。 唐进瞧着她的背影,心里狠狠松了一口气。 当真是关心则乱,明明知道这一世的她武功厉害脑子够用还有灵域在身,一点小小的挫折肯定伤不到他,但他还是无法控制的担心。 他本来很自信的,可他悲哀的发现,在任何有关封长情的事情上,他永远无法自信。 这件事情,竟让他生出一种劫后余生的感觉来,他不要再等蒋玉伦了,他要把这些人一锅端了,懒得再看他们做跳梁小丑。 “我出去一趟,回来的时候我把你的衣服给你带来。”唐进去提赵雪,“这个女人我带走了。” 封长情一愣,“你去哪?” “把她交给魏无言。”唐进解释,“刚才在侯府我见过魏无言了,这个女人和安南候中毒的事情有很大关系,我把她交给魏无言去审,应该很快就能得到有用的讯息。” 封长情蹙眉,“我也去。” 唐进没考虑很久,“那走。”他始终觉得,没有任何地方,是比他身边更安全的地方。 158、癞蛤蟆 两人很快把赵雪和李东宝那对男女交给了魏无言,唐进还查出了那晚真青梅是被李东宝雇的人给丢到了河里,并告诉魏无言大致方位,让他去打捞。 魏无言道:“可是世子还没回来,就是审出什么来,也不好动手。” 唐进笑道:“会有人来动手的,你只管审就是。” 魏无言半信半疑,但唐进既然这样说,应该不是无的放矢吧? 离开侯府之后,两人又去了原来住的地方,各自回房换了衣服,封长情照旧穿了定阳时候裁制的水红留仙裙,就下楼去唤了小二:“有吃的吗?” “封姑娘,您身子好了吗?” 这段时间只有唐进在客栈进出,只说封长情是感染了风寒,每日都有大夫进出。 封长情和善的笑着:“刚好呢。” “时辰不早了,厨房里也没多少东西……”小二揉着惺忪的睡眼,“您想吃点什么?” “肉有么?鸡鸭鹅猪或者羊鱼,什么都行,但是要骨头,热的。” 小二想了想,“那会儿倒是炖了明儿用的骨头汤,还在灶上温着,锅里有不少大骨,肉少,您看行不行?” “行,再来点主食。” “包子行吗?地龙馅儿的,有点凉,我给您上蒸锅热热。” “这怎么好意思……” “没事没事,动动手的功夫,很快的,您先上楼去,等会儿就给您送去房里。” 封长情态度很客气,小二也乐的为她忙活。 他手脚也快,不一会儿就把大骨和地龙包子送了上去,还给封长情多准备了两碟素菜,又沏了一壶茶。 封长情给了他一块碎银子,小二眉开眼笑的离开了。 她去敲唐进的门。 敲了好一会儿,唐进才来把门打开,“怎么了?” 他头发还有些湿意,显然是刚擦洗过,交领劲装并没穿好,只是松垮的挂在身上,领口开的略深,狭长的眼眸盯着她,薄薄的衣衫之下,肌肉的纹理藏也藏不住,他背着烛光站在门口,完全把封长情笼罩在自己的阴影之间,十八九岁的年纪,竟让人觉得英武而伟岸。 封长情莫名觉得有些热,别开脸,“我……我让小二备了些吃的,你过来吃一些。” 那躲闪的小动作,让唐进莞尔:“那你拿过来,在这边吃。” “哦,好。” 封长情应了一声,快步离开,回到自己房间后,看着桌子上那些食物暗暗咒骂自己,燥热个什么,脸红心跳个什么,又不是没见过男人,真是! 她暗暗咒骂了自己一阵子,情绪果然稳定不少,便端着食物到了唐进房里。 唐进系好衣带回头一瞧她一盘盘放到桌上的食物,尤其是看到那盘大骨的时候,眼眸之中闪过一抹笑意。 封长情低着头摆饭,并没看到。 她拿了个包子,顺手夹了个大骨放在唐进碗里。 唐进容色平静,慢条斯理的把骨头上的瘦肉撕了下来,放在碟子里,又去拿另外一个骨头,继续撕。 封长情分神瞥了一眼,没太在意,只想着这人吃东西还挺讲究,要撕下来慢慢吃呢?以前他啃骨头的时候倒没见这样。 她这几日记挂着送解药的事情,根本没好好吃过东西,今天更是大半日水米未进,刚才的复杂心情早已散去,现在只想好好吃点东西。 忽然,当一声,盛满了瘦肉的碟子放到了封长情的面前。 封长情一怔,咬着包子看着唐进。 唐进道:“你吃吧,我饱着。” 封长情咽下那口地龙包子,迟疑的问:“你不喜欢啃骨头?” “还行吧。” 唐进说着,去拿最后一根大骨,把瘦肉撕完了,用筷子去倒大骨里的骨髓,动作熟练又好看,并都放到了封长情面前的小碟子里。 大骨是猪腿骨,没多少肉,四根大骨也不过才撕满一小碟,唐进撕完,随手拿了个包子吃。 封长情看看那瘦肉,又看看唐进,她竟然觉得,唐进知道她不喜欢啃骨头而喜欢吃瘦肉,所以多次把不用啃骨头的肉留给她吃是专门的。 是她自恋了吧?! 她这个小习惯是一种潜意识,前世自己都不曾发现过,还是说得上话的一个同事调侃了之后她才注意到自己这个小习惯,唐进是什么时候发现的? 不不不,可能就是她自恋想多了,唐进今天只是真的很饱,顺手给她撕了几根骨头而已。 她在心里不断的这么告诉自己,可眼睛却盯着那盘肉丝,心里暖暖的。 别看这个人偶尔会恶劣,心思还是挺细腻。 …… 升城别馆 赵王世子元睢歪在别致的圈椅里看着台下的歌舞,兴致缺缺的打着哈欠。 这样的晚宴,算上今日已经是第七天了,各种花样都来了一遍,新鲜劲儿一过,也怪不得元睢烦腻了。 一个机灵的大臣道:“世子,前两日安南参政苗鸿基送了一些礼物过来,也有乐舞,听说是胡族的歌舞,很有些特色,不如召来让世子换换口味?” 元睢正无聊,摆摆手。 立即有人退出去,中间的乐人也退走,不一会响起热情而风格独特的胡乐,几个充满异域风情的舞娘转着圈上了场,只那露着半截腰肢的装扮就让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愣。 舞娘扭腰摆臀,动作放肆,却充满别样风情,勾的元睢心痒难耐。 元睢笑眯了眼。 赵王在两年前还曾是皇位最有利的继承人,即便现在太后和宰相扶持了六岁的显宗做了皇帝,但赵王在朝中势力庞大,好多朝臣溜须拍马,每年不知道多少金银美女送进赵王府上。 元睢是赵王嫡子,经他手的金银美女更是不再少数。 他从座位上挪着肥胖的身子到了那舞女中间,摸一把这个,捏一把那个,玩的好不开心,最后拉了一个最漂亮的舞娘进了后面的厢房。 第二日,睡到日上三竿,元睢才起了身,舒畅的眯着眼问:“你说这是谁送来的?安南的谁?” “安南参政苗鸿基,那是个聪明人,除了这些舞女,还敬奉了不少别的礼物呢。” “是吗?还送了些什么?” 手下人立即把礼物单子拿来给元睢看。 元睢看着那单子上的东西笑眯了眼睛,“把那些礼物抬上来。” 苗鸿基在单子的最后写了,礼物有惊喜。 元睢身份尊贵,巴结他的人实在是多,送的人多了,他胃口也就叼得很,一般人送的礼,他看都不会看,直接让人收入库就是了,这个苗鸿基么,昨晚那舞娘让元睢很满意,他便想看看苗鸿基会准备什么惊喜给他。 底下人很快去库房把苗鸿基送的礼物抬了过来,足足八只大箱子。 “打开。” 侍卫将箱子打开,却忽然僵住。 呱呱、呱呱! 从八只大箱子里忽然跳出无数的癞蛤蟆,呱呱叫个不停,还跳的满屋子都是。 元睢气的火冒三丈。 朝廷里其实早有人看不惯赵王和元睢父子,但那些人再怎么不爽快,也只不过是在背地里说说坏话而已,敢这么明目张胆挑衅他们的人苗鸿基可是第一个。 元睢咬牙切齿,气的脸都涨成了猪肝色,“安南参政苗鸿基是吧?好……好的很!” * 参政府里,苗鸿基无端打了一连串的喷嚏。 李丁面露担忧:“莫不是这几日晚上操劳染了风寒?我这就找个大夫来看看。” “不必。”苗鸿基皱着眉,自己的身体,有事没事他最清楚,“赵王世子过两日就要到安南来了,你好好准备着。”就算不能踩的蒋玉伦翻不了身,夺了铁卫也是好的,给赵王世子元睢的礼他可是用了心思的,就不信整不跨蒋玉伦。 “俊儿怎么样了?”苗鸿基问了一声。 李丁赶忙道:“正养着。”见苗鸿基皱眉,李丁又道:“有道是伤筋动骨一百天,这伤势短时间内是好不了了。” 苗鸿基眼神阴冷。 他当然知道短时间内是好不了了,可赵王世子元睢眼见就要来了,他本还想着带俊儿一起见元睢,好给蒋玉俊也谋个官职,如今却泡汤了。 苗鸿基冷声吩咐:“去准备迎接赵王世子的事宜,你亲自盯着,不要出半点差错。” “是。” * 连着几日殚精竭虑,这一晚封长情睡得特别沉,直到第二天快中午才醒来,是时客栈大堂里准备吃午饭的人都不少了。 封长情忙洗漱了出去,正见唐进端着食物上来。 “先吃点东西吧。” 唐进进了屋,把东西放下。 封长情看了一眼,准备的食物都比较清淡,蒸鱼和煮菜,鱼选的是鲇鱼,少刺的那种。 封长情眼眸一动,忽然觉得自己昨晚那应该不是自恋吧? “愣着做什么?过来。” “哦。”封长情点点头坐下,动了筷子:“侯府的事情后续要怎么处理?” 唐进慢条斯理:“已经处理完了。” 封长情愣住:“怎么就处理完了,你……”她本想说不是才把赵雪交给魏无言么,甚至不知道到底是谁下的毒怎么就处理完了呢,却忽然想起她进侯府之后,唐进消失了几天,莫非就是在那几天,他去做了什么? 给她夹了一块鱼腮边的软肉,唐进道:“来了榕城这几日,也没好好逛逛,快吃,吃完了我们出去瞧瞧。” 封长情:…… 吃完了东西,唐进当真和她离开客栈出去逛街。 为了不那么扎眼,两人步行上街,封长情也是照旧穿了马面裙,封长情不是喜欢游逛的性子,以前在云城的时候,出门都是为了去办事,专门闲着无聊游荡却是没有的,所以这上了街,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做些什么。 街边摆摊的小贩很多,看着唐进和封长情这对金童玉女投去期盼的目光,然而封长情没什么购物欲,看也白看。 倒是唐进,随手买了两个玉簪子揣进了怀中。 “咦?”封长情看向街对面,“兰成,你们也来了。” 兰成今日正好无事,为了避着宋凝香,一早就出来了,许忠怕他一个人出事,就在跟前陪着。 此时见到封长情和唐进,兰成倒也有些意外,他还以为这两人忙着海陵的什么公务,应该没时间闲逛。 “封姑娘。”兰成唤了一声,视线自然落到封长情身上。 她今日穿的是水蓝色马面裙,本就衬的人多了几分柔美,脸上又带着淡淡的笑容,更是让她整个人温和可亲了不少。 封长情问:“你们打算去哪?” 兰成略尴尬:“这……”如果说他们没有目的地纯粹闲逛,封长情会不会觉得他不务正业? 许忠笑着接话:“听说今日这里来个大人物,我们就出来瞧瞧。” “哦,这样。” 唐进忽然拉住了她手腕。 封长情不太自在的想抽回来。 他解释,“街上人多,别走丢了。” 兰成神色微黯。 这会儿人的确是不少,他们走的这条街尤其多,像是追着赶着去看什么热闹一样。 有百姓的议论声不断响起。 “听说赵王世子今天来榕城了。” “据说是代天子巡视各方,就相当于拿了尚方宝剑,比各地的官员都大了一头,要是有什么冤屈到时候可以——” “你莫不是在做梦吧,那个赵王世子沿路来搜刮了不少银子,还强抢民女,在陇原的时候看中一个有夫之妇,为了霸占那女子,杀了人家一家,恶事做尽,你指望这样的人给你申诉冤屈,别到时候反被弄死了。” “来了来了,快别说了。” 封长情眉心微微一宁,单听流言,这个赵王世子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一旁的兰成更是神色阴沉。 他最是嫉恶如仇,恨透了这些高官权贵欺压良民。 正说着话,就见不远处一大队人马慢悠悠过来,左右官兵开道,两匹马拉着一辆精致的马车,车里隐约可见坐着一人,因离的远,看不清楚样貌,只看得见是个男子,身材略肥硕。 唐进淡漠的声音响了起来:“低头。”话音才落,便把封长情的脑袋按在了自己胸前。 这个赵王世子他太了解了,连三十岁的唐薇都不放过,可谓是荤素不忌,封长情这样的样貌,今日还是做女儿装打扮,元睢要是看到了,必定不放过。 封长情也想到了这点,把脸凑到唐进胸前低着头,远远看去像是一对小情人,男的护着女的不被人群挤到的样子。 封长情鼻息之间,嗅到了唐进身上极好闻的气味,像是清甜草香,还有一点淡淡的茶香,是早上喝的那种茶的味道,混合的香气好闻的紧,她没忍住,用力嗅了一下。 那一队人却走远了,唐进把她放开,微挑着眉毛看了封长情一眼,“嗅到了什么味?” 封长情尴尬的讪笑,“嗅什么,别胡说。”说完别开脸。 兰成瞧着他们这自然而然的互动,心中闪过苦笑。 正在这时,前面传来骚乱,似乎是一个小贩摊上的东西飘到了街道上,小贩前去捡东西,冲撞了赵王世子的队伍,被拉到一旁狠揍。 兰成失落的心情经这一幕刺激,就变成了愤怒,却在这是肩膀被人重重握住,“别惹事。” 是唐进。 唐进神色平静,“你现在如果过去,不但救不了他,还会把自己搭进去。” 兰成紧握的拳头无力的松开,唐进说的对,他如果不过去,那小贩至多被打一顿受了伤过了就没事了,但如果他动了手,以他和许忠两个人如何对付得了这么多的官兵,到时被牵扯出乱党身份,后果更严重。 他对唐进点点头,“我知道。” 封长情瞧了二人一眼,心里疑惑,这两个人,似乎比在定阳溶洞的时候关系缓和了一些,是她的错觉吗? 159、别馆申诉 苗鸿基亲自带着安南的文武去迎接了元睢。 去的时候他逢人便笑,春风得意。 那些礼物他可是用了心的,异域风情的舞娘,两万两黄金,还在黄金上面放了数十颗长海夜明珠,一打开箱子,黄金的光泽被夜明珠一眩就变得光彩夺目,能照亮一座宫殿。 他早就打听了,赵王父子最喜欢这种光彩炫目别出心裁的礼物。 派去送礼的人昨夜还传来消息,说元睢点了那最漂亮的舞娘一夜春宵……他玩的高兴,对自己的礼物满意,也就等于自己以后的仕途一片光明,苗鸿基似乎已经看到了自己位极人臣,大小官员阿谀献媚,门庭若市,还死死的把张茹母子踩在了脚底…… “大人。”李丁疑惑的低声开口:“赵王世子的神色看起来不太对。” 刚才看了他们这边一眼,那眼神带几分阴沉,按说收了礼享用了美女不该是这样的表情才对。 苗鸿基笑道:“自然不能做的太明目张胆,好了,别太小心了,赶紧传宴吧。” “是。” 元睢走了一路,吃了一路,玩了一路,苗鸿基也早打听好了,为迎接他已然准备了三个月,对元睢的喜好摸的是一清二楚,桌上的菜色全都是元睢喜欢的。 而肥硕的元睢坐在高位,半磕着眼,一副困的睁不开眼的样子。 下面的官员也不敢多说什么。 宴会过半,忽然有人通报,“安南侯世子到!” 本就安静的宴会厅气氛又是一顿。 苗鸿基拧起眉毛,蒋玉伦是什么时候回来的?他回头去看李丁,却见李丁也是一脸茫然。 元睢掀了掀眼皮,就看到蒋玉伦大步而来,朝着他拱了拱手。 随着蒋玉伦进来大厅,一阵恶臭猝不及防袭来,所有的官员瞪圆了眼睛看着蒋玉伦——和他身后被人抬着的一具尸体。 “那是什么?” 元睢急忙捂住口鼻,“赶紧抬走!” 蒋玉伦容色如常,淡淡道:“我这里有一桩冤情要诉,这具尸体是关键证物,不能抬走。” 苗鸿基面色变了变,“就是有冤情也该上大堂,怎么抬着尸体到别馆来闹,冲撞了天子使臣可怎么是好。”他站起身招手,“来人,赶紧抬走。” 蒋玉伦却道:“我既然抬尸来别馆,冤情自然就是衙门处理不了的,我只是来讨要个公道,苗大人也不必这么着急赶我走。” 苗鸿基瞪着蒋玉伦,心知他今日就是来触霉头了,额角青筋跳了跳,元睢则是看了这二人一眼,掩着口鼻,控制着脸上的厌恶,慢悠悠道:“既然都抬来了,那你就赶紧说说你的冤屈吧!” “是。”蒋玉伦拱了拱手:“家父安南侯一个月前忽然重病,我找了好几位安南名医,确定家父不是重病昏迷,而是中了毒,经过这一个月的访查,找出了下毒的幕后之人,就是安南参政苗鸿基大人,请赵王世子为家父做主。” 宴会厅一片哗然。 苗鸿基更是黑青了一张脸,斥骂道:“贤侄,我与你父亲私交一向极好,他更是我妹夫,我怎会害他?我知道你父亲重病之时你不在安南,回来之后被许多人说你不孝,你心中不平,但你也不能这样随意攀诬,竟说我害了你父亲!” 一个官员接话:“世子啊,你过年都不在侯爷膝下尽孝,榕城之内早就流言蜚语,还是苗大人想办法压下了流言,为你申辩,你如今却反咬一口是何道理?” “就是,真不知你和你母亲怎么想的,侯爷重病不想办法医治,反倒让人把侯府围的水泄不通,还把如夫人给关了起来不给吃喝……连苗大人亲自上门讨说法,侯夫人都没给半分好脸色的把人丢了出来……” 这话就说的很有水平了。 把侯府围的水泄不通,暗指蒋玉伦手上有兵,这在如今的形势下算得上忌讳,又说把小妾关起来,是说侯府独断专行,张茹连朝廷命官都不放在眼里。 这话一说完,其余的大小官员也立即附和。 苗鸿基面色感慨,看着蒋玉伦,“贤侄啊,我自小看着你长大,知道你绝非信口雌黄之人,肯定是受了别人蒙蔽,念着你父亲重病,我不与你计较,可这里是别馆,天子使臣休憩的地方,你再这么闹下去,可不好收场。” 其实他心里巴不得他闹。 元睢收了他的礼,必定向着他,到时候收拾了蒋玉伦母子再缴了他手上的铁卫…… 高台上坐着的元睢捂着鼻子喊:“先把那个尸体抬出去,我给你做主就是了,真是……熏死人了。” 蒋玉伦拱手:“是。” 尸体被抬走,又立即有数名侍从在元睢所在的位置挥扇,并打开所有窗户疏通空气,等气息正常一些之后,元睢才皱着眉问:“你说苗大人毒害你父亲,你有证据吗?” 蒋玉伦:“若无证据,不敢前来。” “那赶紧拿出来吧。” “是。”蒋玉伦摆摆手,魏无言躬身出去,带着一个畏畏缩缩的女子走了进来。 那女子穿着粗布的衣服,站在很远,低着头,但远远瞧着,也觉得那身段玲珑曼妙,妖娆的很呐。 元睢摸着下巴。思忖,蒋玉伦莫不是变着法的给他送女人巴结他不成? 他这一路上都被人巴结奉承,见惯了各种巴结他的手段,这么明目张胆的倒是第一个。 不过若是这女子和他心意,那他也不妨就顺了蒋玉伦的意,毕竟这个苗鸿基实在不是个东西。 苗鸿基只看元睢表情,就知道元睢在想什么,元睢好色他知道,可蒋玉伦绝对不是送女人来给元睢的,那他带这个女人来到底是为了什么,这个女人又是谁? 他告诉自己要镇定,不要被蒋玉伦弄的自乱阵脚。 元睢端起酒杯,感兴趣的道:“走近点。” 女子畏畏缩缩的走了几步。 元睢抿了一口,又道:“再近点。” 女子再走几步。 “抬起头来。” 女子便双手紧紧抓着衣袖抬起了头。 噗! 元睢口中的酒水全部喷了出来,瞪着那女子骂道:“丑死了,滚远点!” 那女子穿的素淡,头发也用布巾全部包裹,额前颊边掉落几缕碎发,垂在脸上,遮掩住的脸颊上的伤疤在抬头的时候完全漏了出来。 她肤色尚算白皙,就显得脸颊上那道伤疤越发的刺眼恶心。 元睢先是被尸体恶心,又被这女子相貌恶心,此时也明白蒋玉伦就是个晦气的,脸色阴沉道:“你有什么事快说!” 要不是碍于这个什么天子使臣巡视各方的身份,他早让人把蒋玉伦赶走了。 蒋玉伦道:“苗大人,你可认识这名女子?” 苗鸿基眯着眼打量,摇了摇头,此时他已经十分平静。 蒋玉伦慢慢道:“她叫做赵雪,是侯府中的十姨娘。” 苗鸿基微微一怔,心里掀起不少风浪,这个女人不是已经被烧死了吗! “前几日府上着了大火,幸亏她命大,整个雪梅院都被烧的定点不剩了,倒留了她一条命,她对父亲这次中的毒有所供述。” 元睢问:“有什么供述?” 赵雪颤声道:“我……侯爷的毒……我知道是怎么回事……” 元睢瞧着她那张脸,心里就厌恶,冷着脸看着。 赵雪低着头不敢抬起,“我……我……”她似难以启齿,此时别馆内的气氛又压抑,无数双眼睛都在盯着她看,那高台上的贵人更是视线不耐烦,但她不能不说,不能。 “是我给侯爷下了药……” 众人哗然。 “你怎么给侯爷下药了?” “我听说侯府的十姨娘在进侯府之前还有个相好的,难不成……“ 到底陪坐的都是安南的官员,只有那么两个随口说了句,其余人都沉默以对,等着元睢发话。 元睢大手一挥,“这等吃里扒外祸害主爷的下贱东西,拖出去打死!” 赵雪咚一声跪倒在地,不住的磕着响头,“是我用马钱子泡茶给侯爷喝的,但马钱子不会要人命,不会,那个药只会让人身体疲惫,力不从心,侯爷成了这样不是我做的,不是啊……是大少爷,他抓住了我下药的把柄,不但没把我说出来,还暗示我继续用马钱子,是他!” 元睢一摆手,上前要拉人的侍卫又退了出去。 场内一片宁静,官员也是面面相觑,所以这是大逆不道的子害父? 苗鸿基脸色铁青,“你个疯妇,信口雌黄!” “我有证据!”赵雪大喊,“我有证据的!” 苗鸿基心头一跳,“你有什么证据?元世子,依我看这女人就是个疯妇,她口中大少爷是安南侯府长子,他怎会暗示默许毒害自己的父亲,定是这女人在随意攀诬!” 众人莫不点头,天底下哪有儿子毒害父亲的。 苗鸿基一拱手,“依臣愚见,这疯妇实在可恶,她的言论也完全不可信,根据大魏律法,谋害主爷处以杖毙之刑,来人——” 蒋玉伦冷冷道:“都不看看她的证据就这么急着要杀人灭口吗?” “这样行为不检点的低贱之人,她的证据又有什么可信度。” “你不是不认识她,又怎知她行为不检点?” 苗鸿基冷笑,慢慢道:“当初安南候和十姨娘的事情城中又有谁不知道?这种女子,随意与人私定终身,为了攀附权贵又傍上侯府,如今更是谋害侯府主爷,毫无原则底线,这样的人说出的话又怎能相信。” “有的时候证据自己就会说话。”蒋玉伦冷冷说罢,看向元睢,“元世子,我今日来讨个公道,自然不会无凭无据的来,请世子让赵雪拿出证据来,也好让众位大人一同见证。” 元睢烦躁的打了个哈欠,“快点。” “是。” 蒋玉伦看向赵雪,“你说。” 苗鸿基脸色阴沉,分神看了高台上的元睢一眼,到底怎么回事,按说他送了那么多礼,这个元睢不该不帮着他,难道是嫌礼物轻了? 赵雪颤声道:“我……我原是在榕城最大的酒楼里唱曲的,后来就和酒楼一个二等伙计定下了亲事,谁知道……因为一场意外……只能跟着侯爷入了侯府,我……本想着就安分待在侯爷身边伺候他,这也许是我的命吧,谁知道东宝哥却因为我进侯府大病一场,几乎就死了。” “我爹可怜他,就想办法传了个消息进来,让我出去劝劝他死心,我便去了,我见了他,安慰了一番,两个人就渐渐又联系上了,之后我明白,我在侯府过得艰难,他在外面也是受不了,我们没了彼此是会死的啊,我不想在侯府了,我想跟他远走高飞,可侯爷每天都来我的院子,我想跟他见面都难,后来……我们实在没了办法,就想到了马钱子……” “马钱子是我家乡的一种药,长期服用能让人疲惫,力不从心,犯困,但那东西参在茶叶里味道却很独特,香香的……” 元睢忽然问,“那你怎么没想着直接害死老侯爷,而是下这种毒?” 正在旁听的别的官员眼角抽了抽。 赵雪也愕了一下,“我……民妇只想离开,想这他喝一段茶之后身子困乏了,到时候来我院子里不会那么勤快,然后我就可以找个机会逃离安南,根本没想过害侯爷的性命……” “这就是你说的证据?”元睢犯困的眯着眼。 赵雪忙道:“没……那马钱子本是我家乡的药物,在这里只有几处铺子在卖,量也不多,后来我就买不到马钱子了,正好当时侯爷已经去我院子不那么勤,我便想着熬一段时日,听说侯爷对后院的女子都不会新鲜很久……到时候他不来了,我逃离就更容易……” “可没想到有一次出去幽会的时候大公子却将我堵住了,我吓坏了,以为必死无疑,没想到他却笑着给了我一包马钱子,让我多给侯爷‘煮茶’喝……” “我本来不想给侯爷用药,但他用东宝哥和我父亲的性命威胁我,我不敢不照办,就用了那包马钱子,结果侯爷喝了半个月之后就昏迷了,他给我东西的时候,身边还跟着他的长随刘五,而且那包马钱子上面还有回春堂的印记,是从城北回春堂买的!” 一众官员面面相觑,她说的这么有鼻子有眼,看起来不像是攀诬啊。 蒋玉伦接话道:“我派人去了回春堂查探过,掌柜确定去买马钱子的就是刘五,而且在买马钱子的同时还加买了一份迁白茯苓,这两种东西分开的话都是可以致人疲累发困并没什么毒性,但混合在一起就能致人死命,当时刘五买的时候,掌柜的还专门问过他的用处,还交代不能和在一起用,那掌柜也在外面候着。” 元睢哦了一声,“既然认证物证俱全,那就把那个什么大公子先抓起来下了狱!” 苗鸿基脸色大变,“元世子,这件事情是不是太草率了?”连药铺掌柜都不见就定罪? 元睢看他一眼,慢吞吞道:“哦,我想起来了,安南参政是苗大人,那大公子又是苗大人的外甥,我瞧这个案子苗大人就别办了,交给赵大人办吧。” 元睢下手一个瘦小的四十岁男子站起身来,拱手:“是,下官领命。” 苗鸿基脸色铁青,但元睢是天子使臣,巡视各方,说话就等于皇帝亲临,质疑他的话就是质疑皇帝,苗鸿基再怎么气愤却都不能说什么。 而另外一边,蒋玉伦容色如常的拱手,但心里却冒出一个大大的疑问。 元睢的为人他早就知道,而且也清楚苗鸿基给元睢送了厚礼,今日前来讨个公道,他准备周全,除了赵雪的口供,那具女尸,所有证据拿出来绝对让蒋玉俊满身是嘴都说不清,然这才刚开始,就结束了? 从别馆一出来,蒋玉伦就招来魏无言。 160、熟稔 从别馆一出来,蒋玉伦就招来魏无言。 “世子有什么吩咐?” “从海陵过来的人除了唐进还有谁?你可知道。” 魏无言想了一下,很快道:“那日唐中郎将忽然现身,让我们帮忙找‘青梅’。” 真的青梅确定是被淹死的那具女尸了,那后来在府上出现的青梅,还让唐进那么着急的,会是谁? 魏无言又道:“那日找她的时候让见过的人画了图,世子过目。” 蒋玉伦一眼扫过,视线停留在图像上那婢女的左手手腕上,那里露出半截手环,瞧着特别,倒像是……封长情手腕上那无名草芯编的,当初第一次看到的时候,他还半开玩笑的说封长情喜欢那么廉价的东西,并表示要送封长情几件,封长情一笑而过,并未多言。 难道那个假扮青梅的人当真是封长情不成? 马车缓慢前行,一个便装铁卫飞马来报,蒋玉伦却半晌没吭声,魏无言不得不询问。 “世子?” 蒋玉伦回神,“是府上有消息了?” “是,韩大夫说,侯爷的毒……”魏无言默了默,低声道:“已经解了,就是需要再修养一个月,才能和平常一样。” 蒋玉伦眸心一动,“保密。” “是。” 蒋玉伦手上的扇柄一下一下有节奏的敲着掌心,这次父亲中毒,除了赵雪用马钱子在前,关键还是蒋玉俊又在膳食里面下了别的东西,几种慢性毒药共同作用之下的结果,苗鸿基和蒋玉俊的心思他很清楚,看来这次就要借着元睢的手解决他了。 而他蒋玉伦又岂是这么容易就被拉下水的。 蒋玉伦眼眸微眯,一抹冷光恰逢其时的隐匿在其中,“给我时刻盯着参政府。” “是!” …… 参政府 蒋玉俊被赵疆带着人拖走了。 赵疆是跟着元睢一起前来巡查的京官,从五品的大理寺承,在京城不过是小的不能再小的芝麻绿豆小官,甚至品阶还比苗鸿基这个四品安南参政要低,可苗鸿基却还得陪着笑脸鞠躬哈腰,这就是京官和地方官的区别。 苗鸿基已经气的脸红脖子粗,却没办法发作,一圈儿的下人全不敢靠近书房,只有最得势的门客李丁还在跟前坐着。 “我瞧今日元世子看咱们的眼神不善,问题还是出在了礼上。”李丁凝着眉头。 “打听了?” “嗯。”李丁点头,“使了些银子,但元世子跟前的人都半个字不说,越是这样,越是有问题。” “小混蛋……”苗鸿基咬着牙,“吞了老夫的东西却这般对老夫……” “我打听过了,这个元世子胃口大的很,怕是见咱们送的好,送的多,所以今天故意这么对我们。” “你的意思是再送?”苗鸿基横眉竖目,“那可是两万两黄金!”折合纹银二十万两,他这些年打点的地方多了,哪还能再筹出这么多! “可若我们什么都不做,那大公子……” 苗鸿基脸色瞬时黑青,是了,什么都不做的话,蒋玉俊铁定是捞不出来了,万一那个元睢等不去他的好处,到时候瞬时牵扯到他的身上来也不是没可能。 李丁又道:“银钱不够,咱们民间去取就是,多得是。” 苗鸿基烦躁的闭了闭眼,“你去办。” “是。”李丁弓了身子退了几步,苗鸿基又提醒,“办隐秘点,别让蒋玉伦再拿到什么把柄!” “明白。” …… 客栈里,封长情和唐进坐在二楼雅座里吃晚饭,正堂台子上一个说书先生口沫横飞,此时正讲到赵王世子元睢秉公办案抓了安南侯府大公子下狱,侯府大公子狼心狗肺毒害亲父,侯府姨娘水性杨花红杏出墙还谋害当家主爷。 这高门大院里的腌臜事,却向来就是民间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此时百姓们义愤填膺,大骂这两人猪狗不如。 封长情吃了一快芙蓉糕,看着唐进,“真的吗?” 唐进默默给她又夹了一块糕,才道:“你说蒋玉俊下毒还是元睢办案?” “两个。” “假的。”唐进看她挑起眉略有些意外,慢条斯理的笑着道:“你常居海陵,并不了解这个元睢,他是个五毒俱全的二世祖,贪污纳贿,好色纨绔,又怎么可能真的办案,为民伸冤?拿了蒋玉俊,不过是因为苗鸿基送给他的东西让他不高兴罢了。” 封长情听出什么,“你那几日离开做了什么?” “我……”他笑着附耳,和封长情说了两句话。 封长情瞪大眼睛张了张嘴,最后直接冲唐进竖起大拇指,“真有你的。” 唐进笑了笑,“随手发挥罢了。至于蒋玉俊么,他下毒倒是真的。” 封长情一时微微一叹。 她是了解安南局势的,自然知道蒋玉俊下毒为何,只是,权势为身外之物,竟能让子杀父,可悲可叹。 “多吃几块吧,这芙蓉糕软糯但不黏牙,挺不错的。” 唐进把整个盘子送到了封长情面前。 封长情点点头,这芙蓉糕啊,的确口感极好,吃了几块,她又想起一件事,“那个赵雪呢?” “通奸下毒,死路一条,不过她的父亲和此事无关,蒋玉伦已经派人送走了,这是让她作证的唯一好处。” 封长情点点头,赵雪本不是好人,在安南候茶饭之中下毒,一说是为了让安南候困乏,但何尝不是想私底下敛些财物?从那李东宝的家里就找出两千多两银票,还有一些珠宝首饰,都是从侯府转移出来的。 说什么没了对方会死,分明是没了钱会死,李东宝和赵雪也不过是一对臭味相投的男女罢了。 默了默,封长情忽然问:“咱们到安南来,是查找给太后和辽部哥舒家传信的人,照原本的揣测,给侯爷下毒的人就是传信的人,但现在看似乎不是,这样线索就断了。” “嗯。”唐进点点头,“不着急,很快就会有别的线索。” 封长情挑眉:“哦?” 唐进起身,“这手环怕是又磨手了,给我,我给你弄弄。” 封长情看了手腕上的小麦桔梗手环一眼,的确有些磨皮肤,便也没说什么,摘下来给他。 唐进道:“早点回去休息,明早给你。” 说完回了房。 封长情:…… 就这样?这人分明是把话题转移了去。 * 随心园里,张茹坐在金丝楠木的圆凳上哭的梨花带雨,手中帕子都浸湿了,蒋玉伦站在一旁,暗暗叹了口气,“这是做什么?” 他一路风尘赶回来,直接部署见元睢申诉父亲中毒的事情,就没来得及先回家跟张茹报备一声,结果就造成了现在张茹默默哭泣不说话,但俨然无声控诉他不孝子的场面。 张茹啜泣着:“你这个混账东西,你知道我这段时间着急成什么样了吗?我每天睡不着觉,挖空了心思想破了脑袋的想找出给你父亲下毒的元凶,还担心你这么久不回,是不是在路上遇到了什么事情,可你倒好,来了都不来见我一面——” “我这不是来了吗?”蒋玉伦无奈的闭了闭眼,却耐着性子道:“是为了揪出给父亲下毒的人,不得不先办事后来见母亲。” “哦,揪出给你父亲下毒的人这么重要,重要的都可以不来见我么?你知不知道,就因为我抓了苗氏,蒋玉俊和苗鸿基每天都来找我要人,苗氏有人撑腰有人管,我呢?早知道你这样,就不该回来,毒死他算了!” 蒋玉伦无语,额角青筋跳了跳,“母亲大人,你确定要这么闹?我连夜赶路,已经好几日没休息了,实在没多余力气和你绕圈子,你就直说,想要我怎么样吧。” 张茹瞪他一眼,一抹眼泪板起脸,“走走走,去睡觉去,睡醒来园子里候着。” 蒋玉伦的眼窝黑青,精神不济,的确是十分的疲惫了,张茹到底还是心疼儿子的。 蒋玉伦松口气,还行了个礼,“母亲也好好休息,平心静气,养气为上。” 说完也不理会张茹飞来的冷眼,飘飘然离开了。 刚出随心园,魏无言就迎了上来,“找到唐进了,就在悦来客栈住着,同行的还有封姑娘。” “约了什么时候见?” “本来要约,结果收到消息,苗鸿基派李丁搜刮银钱要给元睢送礼。” 蒋玉伦冷笑,“看来不把我拉下水,他们是不打算放弃了……先不约唐进了,派出铁卫精锐,给我盯住李丁,让他一个子儿都搜刮不到。” “是!” 有了铁卫的暗中制衡,苗鸿基果然半个子儿都筹不到,如今库房里虽有些东西,但那元睢在富贵云集的京城长大,又是赵王世子,什么好东西没见过,那点东西根本入不得他的眼! 苗鸿基又急又气。 他自己没有儿子,一向把蒋玉俊当亲生儿子一样的看待,怎么忍心看蒋玉俊受牢狱之罪?而且那个赵疆可是有名的酷吏,如果对蒋玉俊动刑的话…… 苗鸿基简直不敢想象,急的跟热锅上的蚂蚁一样,“怎么办,怎么办!” 李丁也是没了办法,踌躇再三,“不如去见见元世子,跟他好声好气的说说,顺便探问一下他的喜好,咱们也好有个方向。” 苗鸿基眼前一亮,觉得这是个好办法了,便立即更衣,走了两步又道:“你随我一起去。” 李丁聪明又会看眼色,主意也多,他得带着去。 两人很快到了招待元睢的别馆内。 月正中天,别馆内歌舞升平。 元睢坐在高台上,左拥右抱,他自己和跟前的美貌女子衣衫都已经松垮,元睢哈哈笑着,手也放肆游移,下面的其他坐席上,那些官员也都是左拥右抱,虽不敢和元睢一样明目张胆,但也是和那些女子们调情笑骂,整个大厅内一片奢靡景象。 苗鸿基为官二十年,一直谨小慎微,哪见过这等场面,直接就给愣住了。 那小个子的赵疆推开怀里的丰满美人,起身笑着道:“苗大人,这么晚了,稀客啊。” 元睢也看了他一眼。 这些人兴致很高,元睢本来是不想见他的,但想起那夜那个异域舞娘的别样风情么,便又想见他一见。 苗鸿基连忙低头,“世子,下官知道许多事情做的不周到,让世子不太舒适,今夜特来请罪。” 元睢继续沉迷在温柔乡,和那两个女子哈哈调笑了一阵子,才慢吞吞出声:“是给你那外甥求情来了吧?” “世子英明,玉俊怎么可能谋害亲父,这其中一定是有误会啊,世子——” “你是说,本世子断错了案子?” 苗鸿基咚一声跪倒在地:“下官不是这个意思,下官的意思是,意思是——” 他斟酌用词,半晌说不出口。 元睢笑着道:“苗大人啊,这小小的事情都想不明白,莫怪做官二十多年了,还是个四品的地方参政,你回去好好想想吧,本世子要忙了。” 苗鸿基擦拭着额头的冷汗,“是,是!” 等他退走之后,赵疆笑道:“这位苗大人看起来老实得很,那礼物的事情,不像是他会做的出的。”倒是那个蒋玉伦,十分精明,癞蛤蟆的事情,苗鸿基被嫁祸也不是不可能。 “呵呵。”元睢轻哼,“那就看他表现咯。” 对他来说,他高兴才是最要紧的,谁让他高兴,那万事好办,谁要让他不高兴,那便是整死了也不会留全尸。 出了别馆,苗鸿基脸色凝重,“现在怎么办?” 一番试探,没看出元睢的心意,倒是明白他胃口大得很呢。 李丁也陷入沉默,半晌才道:“我派出去打探元世子喜好的人应该马上就到了,咱们先坚持一下,瞧着他十分好色,我这就搜罗些美女来,先顶着,只要他高兴了,大公子自然没事。” “就这么办!” …… 封长情在客栈住了几日之后,也没闲着。 安南水田较多,土地肥沃,若做粮行生意,再好不过,还有品芳斋,也得开起来。 她这几日就着手找了铺子,虽然价格略贵,但地段都是极好的。 唐进也并没多说什么,帮着看了地段,只说,“我走的时候告诉过廖英,让他跟刘义挑几个得力的人手到安南来。” “你都计划好了?” 唐进笑着:“铺子需要人打理,咱们二人随时会走,要没个信任的人盯着可不行。出来的时候就做了准备了,我们当时是穿的合泰山,走的快,他们绕路,算着日子,现在也该到了,你把灵域里存下的粮食备一备就行了。” 封长情又惊又喜,“唐进……你这家伙,办事这么周全,还有先见之明,真是不错。” 唐进笑意微敛,“你叫我什么?” “呃……”在他没清醒之前,封长情都是唤阿静,自从清醒之后,她很少对他有什么称呼,说话都是你我怎样怎样,如今乍一开口,便直呼其名了,但看唐进似乎不太高兴。 唐进看着她,“你喊别人也这么直呼其名?” 封长情有些莫名,“那叫你什么?唐将军?” 唐进脸色黑青,切齿道:“咱们好歹出生入死那么多次,就不能叫的熟稔一点?” 封长情:…… 名字只是称呼,她根本没想那么多。 唐进瞧着她有些无力,半开玩笑半自嘲:“来,叫声进哥哥听听。” 封长情脚下一个踉跄,差点跌倒,见鬼的看了他一眼,“什么?” 唐进吊儿郎当,“我帮你想的这么周全,怎么,让你叫一声哥哥辱没你了不成?” 封长情抿抿唇,“这种腻掉大牙的称呼还不如唐进来的熟稔。”说完大步离去。 唐进:…… 161、戏弄 两日之后,廖英果然到了。 同行的除了刘义还有刘忠,以及一些在品芳斋做过的师傅,封记粮行做过的伙计,一行八人。 封长情就把选好的铺子交到了刘义的手上。 刘义办事靠谱,为人忠厚又聪明,她一向信得过。 廖英则把人带到之后就随着封长情和唐进住在了悦来客栈。 封长情对他十分感谢:“这次多亏了你带人过来,海陵一切怎么样?” 廖英道:“一切都好,几个铺子经营正常,宋家夫妇身子也硬朗,照顾的那位梅姑娘也很好,苏家大公子那上万顷良田也经营的极好,还有小蝶姑娘,忙的挺开心的,只是走的时候被小刺猬和诸葛先生看到了,闹着要跟……被我甩开了。” 封长情挑眉,同僚几个月,她第一次发现这廖英这么通透,说的这些事情全是她心里惦记的。 她不由感激的看了廖英一眼,“这次多谢你了……可这次出行是私务,不会对你造成什么困扰吧?” “不会。”廖英看了唐进一眼,唐进正把一块肉拆了骨头,把软肉放进封长情面前的碗中,封长情则顺势夹起咬了一口,二人相处自然融洽,廖英不禁笑着,“我是唐大哥的副将,为唐大哥办的事情都是公事。” 封长情一愕,听出了什么味道,这是在说她谢错人啊,廖英做的事情都是唐进的吩咐。 封长情便看了唐进一眼。 唐进正慢条斯理夹起一块红烧鱼放进她碗中,他今日穿了湛蓝色宽袖劲装,带着略深的蓝色护腕,那给她布菜的动作自然随意不跳脱。 封长情眯了眯眼,后知后觉的想着,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唐进变得顺眼了许多。 廖英瞧着,会意一笑。 唐进淡淡开口:“快吃吧,看我做什么。” 封长情本就没酝酿好的道谢就此搁浅,嗯了一声,把鱼肉塞进嘴巴里的时候,她想起她前面已经道过谢了,嗯。 这时有人敲门。 “唐公子,有位客人说是您的朋友,要见你,小的把他带上来吗?” 门外,小二客气的询问。 封长情看向唐进,“你在榕城有朋友?” 唐进不语。 “会不会是兰成?”封长情想了想,“可能是有事才来找你的,让小二带上来吧。”说完冲门外小二招呼了一声,小二应声退走。 唐进夹菜的手就顿了下,脸色有些黑,“你为何觉得会是兰成,你很希望是兰成?” 封长情默,她说错了什么? 廖英低笑一声,但不敢笑的太明目张胆。 封长情只好当做没听到,咕哝道:“人家找的是你,怎么就成我希望的了。” 这会儿门外已经响起脚步声。 唐进放下筷子,起身去开门,只听门外传来一声爽朗的笑,封长情意外的回过头,“是你?你怎么有功夫过来?” 门口蒋玉伦挑挑眉,“不欢迎?” “没。”封长情忙道:“怎么会?只是听说你最近挺忙的。” 蒋玉伦略有笑意,“是挺忙的,这次的事情还要多亏了你和唐进帮忙,不然事情没这么轻松。” 他的眼线更厉害些,已经查到元睢之所以对苗鸿基那个态度的原因,不用想都知道那癞蛤蟆肯定是唐进的手笔。 唐进请他坐下,表情淡漠:“苗鸿基不会那么容易就善罢甘休的。” “自然,他派了门客四处搜刮财务,想要送给元睢讨好他,然后把蒋玉俊换出来,都被我给截胡了。”蒋玉俊笑笑的看向唐进,口吻略好奇,“看起来你好像不是很高兴见到我?” 唐进面不改色,“对。” 蒋玉伦和兰成在他来看都是情敌,而且这个蒋玉伦比兰成更危险,心计太深沉。 蒋玉伦掀了掀眉毛,被这么当面泼冷水,脸上笑意却也没减去多少。 封长情忙打圆场,“他开玩笑的。”然后又很快转了个话题。 蒋玉伦便说起封长情着手开铺子的事情,他在安南极有势力,连最高行政官员安南参政苗鸿基都被他掣肘,封长情的事情他当然已经收到了消息。 “安南这地方我是主你是客,咱们在海陵时候就说过,来了安南,我要好好招待你,你这铺子我罩着,再给你联络几个安南粮商,要买地吗?” 封长情迟疑道:“如果有的话,自然是自己购置田产更好,但现在苗鸿基虎视眈眈的,是购置田产的好时机吗?” “他我来解决,你放心做你的生意就是。”蒋玉伦给她吃了颗定心丸,封长情喜道:“那就有劳你帮忙了。” “我们之间需要这么客气吗?”蒋玉伦眨眨眼,冲封长情爽朗的笑着。 这笑容让唐进看的光火,但他知道蒋玉伦在安南的能力,也知道封长情想把粮行生意做起来,现在没有什么人比蒋玉伦更能帮得上忙了。 之后,张茹派人来找蒋玉伦,说是有事,蒋玉伦便很快离开了。 蒋玉伦是个行动派的,离开之后不久让勤子带了两个管事模样的人过来,帮着封长情购置田产。 他介绍的庄子都是肥沃的水田,贵在价格合理,还都是连起来一大片的。 封长情喃喃:“这么短的时间离哪可能弄出这么多好庄子?” 她心里不由发散思维。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这些田产别是蒋玉伦……”使了什么手段得来的吧? 唐进只看她一眼就知道她在想什么,别的女子要是遇到这种事情,多半以为蒋玉伦是为讨好女子搞出来的,但封长情的脑回路就是和别人不一样,觉得这些田产来路不正,蒋玉伦怕是找她销赃。 唐进一时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我让廖英查过,这些庄子不少都是苗家的。应该是苗鸿基为了筹钱给元睢送礼,所以在卖,他这些产业份额大,又因为是苗家的,一般的粮商没人敢接手。” 封长情哦了一声,明白了。 自然是不敢接手,苗鸿基可不是什么好鸟,先用庄子和良田换了粮商的钱之后,等元睢走了,再用强权威压夺回去也不是不可能。 这下封长情就放心多了。 封长情这次出来只带了五万两银票,还好后来刘义过来的时候又凑了五万两,在最短的时间内把这些庄子和田产全部拿下,并让粮行进入了正轨。 粮行很大,后面有仓库和供伙计休息的地方,又找了几个靠得住的伙计,之后封长情就用最后剩下的三千两在粮行后的小巷买了个两进的院子,自己和唐进廖英住了进去。 最近这段时间太累了,都是沾了枕头就睡,今日却是因为新换了地方,住进去的当晚,封长情难得失眠。 时至六月,安南已经很热,晚上的气温却是正好凉爽。 封长情披衣出了屋,站在榕树下半抬头看着,院子里有两颗巨大的榕树,长得正好,像伞一样笼罩在头顶上,星点月光从树影缝隙之中朝下洒落,光影暗沉斑驳。 她长发未束,发丝随着夜风轻轻晃动,水红色的衣裳在夜色之中十分扎眼,在月光斑驳之下附上一层朦胧光华,背影极美,就像是刚睡醒还未能完全睁开眼的夜之精灵。 唐进眼神暗了暗,把这美好的景致收入眼底,纳入心中,铭刻。 封长情忽然转身,“你也没睡?” “嗯。” 封长情瞧着他穿了一身黑衣,疑惑道:“这么晚了,你要出去?” “办点事。” 封长情眼睛一亮,“我也去。” “先换身衣服去。” “嗯。” 封长情点头之后快步进了屋子,等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了一身黑色劲装。 “走。”唐进拉着她轻巧越墙而出,却是出了城,朝着城郊一路飞奔,就在封长情诧异的时候,两人停了下来。 唐进蹲下身子开始捡石头,“你把这些都放进灵域去。” 封长情一怔,“我们要做什么?”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封长情便也不迟疑,一边帮着捡一边把石头都放进了空间,足足放好几箱才作罢。 唐进便又拉着她往回走,这次却是直奔一桩富丽堂皇的府邸而去。 进了府,在檐角之后的青瓦上落下,封长情忍不住又问:“这是哪?” “你猜。” “不会是参政府吧?” 唐进笑意氤氲,但笑不语,却是没否认。 封长情眼眸动了动,她想,她知道他们来做什么了。 唐进对这里显然是轻车熟路,拉着她躲过无数守卫和巡逻的府兵,极快的进入一间密室之中。 密室里传来对话声。 “又点算了一遍,不会错。”李丁恭敬的拱手,还有一个人隐在暗处,却也隐不去他脸上的燥郁之色。 苗鸿基得了钱之后,立即从府库之中找了些玩意儿,又足足备了两万两黄金,这次没有在黄金箱子上面再放长海夜明珠,因为他们打听到,后期别馆一个婢女戴了一颗很小的夜明珠伺候的时候被元睢看见,当场就给打死了,他们猜测元睢不喜欢夜明珠甚至十分厌恶,二则,长海夜明珠价值连城,这次他是真的送不起了。 他却不知,在夜明珠的光照扫射下,那些癞蛤蟆是多么的生动逼人,元睢要是能喜欢得了就是有病了。 想到自己精心准备了那么贵重的礼,却什么事都没办成,还惹了一身腥,苗鸿基就觉得烦躁。 还有长海夜明珠…… “长海夜明珠一颗就值两千两黄金,这个元睢到底是不识货还是故意折腾老夫!” 李丁劝道:“大人别恼,这次这份礼送去之后,大人再说些好话,元世子看大人这么尽心尽力,肯定会对大公子网开一面的,另外,那些美女我已经让人准备的差不多了,他对大人改观,又享受了美色,必然高兴,会对大人另眼相看,到时候无论是升官发财还是铁卫的兵权,那不是手到擒来?” 苗鸿基脸色稍缓,但依旧臭的很,“但愿吧,明日这份礼你亲自去送,我随后就去别馆见他,不能出任何差错知道吗?” “卑职明白。” 两人便离开了密室。 等外面一切声音消失,封长情和唐进才从暗处走了出来,唐进拿出一个奇怪的长钩,手脚麻利,只听咔咔咔几声,箱子上的锁就开了,看的封长情目瞪口呆。 “你……你还有这种本事?” 唐进边开锁边道:“当初诸葛临风教我很多。”其中还包括偷鸡摸狗,所以他的前世,真的是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 封长情一时无话,这都什么世外高人什么师傅啊? 那方唐进已经把所有箱子都开了锁,“知道要做什么吗?” 封长情点头,装了一晚上的石头,她能不知道做什么? 她手底下一边动弹着,一边有些可怜那个苗鸿基了,不过正是应了那句话,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苗鸿基也不是什么好鸟。 折腾了一夜,等回去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 廖英已经起床在院中洗漱,见他们二人回来愣了一下,“何时出去的?”他竟然不知道,现在他的警戒意识这么差吗? 唐进拍拍他的肩,“就在你打鼾的时候。”进了房间。 廖英脸色一红,“我以后注意。” 封长情笑:“注意什么?” 廖英正色:“睡觉不打鼾,任何时候加强戒备。”一副跟上级保证的样子。 封长情莞尔,也拍了他肩一下,进去了。 廖英:…… * 第二日晚,苗鸿基见了李丁,让李丁带人先把礼物送去别馆。 李丁领了命,带着人抬了十只箱子乘着夜色朝着别馆走去,苗鸿基坐着轿子跟在后面,心里惴惴不安。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皮跳的极快。 筹款这么久了,都没筹到什么钱,大小粮商知道那是苗家的庄子和田都不买的,怎么忽然就被一个人在一夜之间全买走了而且还是现银现付? 这事情不是太巧了吗? 昨天他太高兴还没想到什么,现在想来却觉得大有问题啊,会是谁买的?放眼整个安南,有能力做这种事情的只有蒋玉伦,再结合蒋玉伦最近这段时间这么安静,莫非是蒋玉伦又要在背后使什么坏不成? “停、停!”苗鸿基急忙喝止,也不等轿子停稳就从轿子上奔了下来。 李丁拱手:“大人,怎么了?” “把箱子打开看看,快!” “是。”李丁不疑有他,摆摆手命人把箱子打开,忽然整个人就僵住了。 “怎么了?”苗鸿基提着官袍大步过来,就着火把的光芒看了一眼箱子,整个人差点昏过去。 那箱子里,昨晚还认真点算过的两万两黄金不翼而飞,此时全成了石头。 他的两万两黄金啊! 苗鸿基气的浑身颤抖,“这怎么回事?!” 李丁面色惨白:“卑职也不知道啊,大人,大人,你怎么了?” 苗鸿基真的昏了过去。 一行人手忙脚乱的把苗鸿基搬了回去。 别馆里,元睢早接到小道消息称苗鸿基今晚要送礼物来,虽然这个苗鸿基不会办事,但钱么,谁会嫌少?他便打着哈欠等着,可等了大半夜,却还是不见人影。 “去看看怎么回事。” 一个亲信很快去而复返,小声道:“说是已经看到苗大人的队伍过来了,但是快到别馆门前的时候,苗大人忽然从轿子里出来,打开箱子看了看,昏了过去,一队人就回了。” “什么?!” 元睢眯起眼。 他本就肥胖,这一眯,整个眼睛就成了一条线,几乎看不见,可就是这样的一个人,吓得厅内所有人跪倒在地,大气也不敢出。 赵疆想了想,“或许是有什么事。” “能有什么事?”元睢冷笑,“我看他是临门了看一眼,却舍不得他的银子,抬着回府去了吧?当本世子是什么人,由着他随意耍着玩?来人,给我剁下蒋玉俊一只手,送去参政府上!” 赵疆忙道:“世子息怒,那蒋玉俊再怎么说也是安南候的儿子,咱们……” “毒害亲父的儿子,安南侯府都不说话了,你怕什么?这个苗鸿基敢戏弄本世子,本世子又岂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这样以后各地方的官员都想戏弄便戏弄,当本世子是什么人!” 162、抄家 赵疆明面上是大理寺丞,实际是赵王的心腹,这次跟着元睢来最主要的作用是时刻提点元睢,不要做出过分的事情来。 他最是清楚元睢的脾性,纨绔成性,暴戾弑杀,最不喜欢赵疆劝说,如果此时赵疆再说,只怕那蒋玉俊的性命就要没了,当即不再多说。 …… 参政府 苗鸿基回到府上之后,立即招了府中大夫前来,折腾了一番,才把人救醒。 苗鸿基拽着李丁的衣袖,气短的命令:“给老夫……给老夫查!查清楚——银子弄到哪去了……现在就去!” “是、是!”李丁赶忙领命,忍不住劝道:“刚才大夫说大人是急怒攻心才昏过去的,大人切不可再生气,快缓缓,别气了,卑职一定把事情给你办好,现在就去。” 苗鸿基深吸口气,哑着声音咬着牙:“肯定是蒋玉伦干的,这件事怎么想怎么蹊跷……你给我动用所有能动用的手段!” “是、是!” 李丁应了声,又劝了两句,才转身出去,不料迎面就撞上了一行人。 瞧那一队人装扮,却是从别馆出来的元睢的手下,其中一个太监的手上拿着一只盒子。 “苗大人呢?”带头的白面无须的中年太监斜昵着一只眼看着李丁。 李丁忙道:“苗大人身体不适——” 太监冷哼一声,“身体不适?呵呵,这身体不适的可真是时候啊。” 李丁一凛,慎重道:“是真的不适……” 太监阴阳怪气,“世子说了,苗大人办的一手好差事,世子甚是欢喜,特准备了一份厚礼,请苗大人亲自打开,好好鉴赏,你不过是个小小幕僚,能代苗大人领世子的恩赐不成?还不给杂家让开!” 太监一声令下,李丁不敢逗留,即刻让开,就见太监带着一队人进了苗鸿基的院子。 李丁赶忙跟了进去,正见苗鸿基诚惶诚恐的下床接下锦盒,高举过头叩谢世子恩典。 太监笑的很奇怪,“苗大人啊,还希望你看过这份厚礼,再好好参悟参悟,以大人的聪明才智,必定能明白世子的苦心,杂家这就走啦。” 苗鸿基忙应遵命。 一直等到那队太监出了参政府之后,苗鸿基才颤巍巍的放下那盒子。 元睢给他送礼? 怎么可能。 那这盒子里…… 苗鸿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颤着手将那盒子打开,只看了一眼,忽然双目充血,直挺挺的栽到了盒子上。 “大人!?” “大人你怎么了!” 跟前的下人七手八脚的把他扶起来,一个下人看到了他身子下的那盒子,骇然惊叫起来。 那盒子里,赫然放着一只人手,断手本就被血渍染的十分骇人,此时又是晚上,屋内烛光昏暗,一眼看去更填恐怖颜色。 李丁白了一张脸,赶紧摆手让人收起来,大喊大夫。 …… 安南侯府 蒋玉伦自回来安南榕城之后就没好好休息过几日。 今夜照旧在书房忙碌。 张茹嫁过来的时候虽是和张太师断绝了关系,但太师夫人心疼女儿,悄悄给带了不少的陪嫁,自蒋玉伦十二岁开始,这些陪嫁便都由蒋玉伦亲自打理,再加上十六岁接手了侯府蒋家的产业,这些年来没有一刻是闲着的,更别说还要管控铁卫,制衡苗鸿基了。 勤子自小跟着他,时时刻刻的伺候在一旁,此时见蒋玉伦打了个小哈欠,便劝说道:“公子,先休息吧,等明日再处理。” 这侯府上下全由蒋玉伦一人管着,这么多年他这侍从也没消停,免不得心疼自家公子。 看那大公子,苗氏跋扈护短,什么都冲在前面,还有个参政舅舅这些年一路扶持,再看看自家公子,侯爷风流成性不管事,夫人任性又是火爆脾气,还得哄着,自家公子这儿子做的是真累。 蒋玉伦点点头,“别馆那边或者参政府要是有任何消息,不管什么时辰都喊我一声。” “知道。” 蒋玉伦便就在书房歇下了。 哪知人刚合上眼睛,就听到外面传来魏无言的声音,勤子还来不及进去禀报,蒋玉伦已经唤道:“进来。” 魏无言推了门进去,拱手道:“元睢把大公子的手砍了!” 他面色凝重的把前因后果说了,等着蒋玉伦吩咐。 蒋玉伦也是一怔,他与蒋玉俊并没什么亲热的兄弟情,但再怎么,也是同在一个屋檐下生活了这么多年的人,“苗鸿基什么反应?” “昏过去了,而且听说,他备给元睢的那份礼被换成了石头,元睢这是迁怒。” 蒋玉伦眸中幽光一闪,冷冷道:“蒋玉俊就是大逆不道该杀,也是我蒋家的人,岂由别人随意斩杀。” 魏无言顿了顿,“可是那个元睢油盐不进,扣在他手里的人怕是不好要……” “他油盐不进,自然有那能进的了的,他身边的那个赵疆是赵王专门安排的,就是怕元睢事情做的太出格了。”蒋玉伦把书案上的账本交给魏无言,“你想办法把这个给赵疆,他自然知道怎么处理。” “是!” 魏无言很快退走。 勤子却疑惑道:“那两万两黄金会是谁换的?” 蒋玉伦笑了笑,“在这安南,能做这件事情的只有一个人。” “世子是说,唐小将军?”勤子张了张嘴,“那可是两万两啊,苗鸿基必定以为是公子干的,咱们这背着黑锅,人家却拿了钱去吗?”这么算来他们也太亏了吧。 蒋玉伦眸中闪过无奈,两万两黄金折合白银二十万两,就这么拱手让人自己还要背黑锅,他也是不乐意的,但谁叫他答应了唐进,礼品的事情交给唐进解决呢? 不过,如果没有唐进,参政府的密室他手上的人怕也不好进。 不得不说,这个唐进真的是……手段和秘密像是永远挖不完一样,这样一个厉害的人……还一直守在封长情身边,做什么都带着她…… 不知为何,蒋玉伦心底忽然升起一股无力感,看来他以后办事要理智些,一码归一码了。 …… 封长情又是好几天没睡着。 理由无他,为那两万两黄金。 字面上的两万两,写出来不过几笔,数出来也不过十七划,可堆在空间里,却堆出了一小座金山。 一直以来大额的钱都是用的银票,封长情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的真金白银,她自诩不是贪财的人,却还是被那耀眼的金色震慑,果然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古人的话都是至理名言。 那么这两万两,要做点什么呢? 她并没有迟疑很久,当即就找了唐进商量。 “你要买地?”唐进穿着中衣,半磕着眼还打着哈欠,现在才四更天,外面一片黑沉,他根本没睡醒,封长情却就这样直冲冲闯了进来,还掀了他的被子把他拉了起来,扯着他的手臂问他意见。 “是啊,买地。”封长情坐在床边上,拽着他让他坐好,“我算过了,一亩水田七两银子,但这是市价,现在安南平静,怕是没人卖地,我用十两一亩的价格去收才行,二十万两白银就是两万亩上等水田,一亩地一季产量五百斤,一年两季一千斤,一石二百斤就是五石,两万亩每年的产量会达到十万石,再加上我在海陵的田产,还有前段时间买的庄子,除去成本预算和人工,除非遇到旱涝灾害,一年怎么也能达到二十万石粮食,这么多的产量,我再用空间辅助,至多两年就要垄断安南和海陵的粮食市场了。” 她说的高兴,唐进却困的不想睁眼,勉强点点头,“嗯,好得很……明天就办。” “天都亮了,我们快洗漱一下,等会就去找刘义。”封长情看了外面的天色一眼,灰蒙蒙的,应该不一会儿就大亮了,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也有如钟小蝶一样兴奋的睡不着觉的时候,赚钱这个事儿,可能真的会让人上瘾吧。 唐进眉微微一皱,“还黑着,亮什么?别闹。”他掰开封长情的手,躺回了床上去。 封长情却眼疾手快的把他被子扯走,皱着眉:“别睡了!” 唐进不理她,翻了个身继续,六月天,天气已经很热,其实晚上都不需要盖被子了。 封长情却知道自己回去也是睡不着。 好吧,她知道她睡不着也不该拉着别人不让睡,但没办法,跟前就一个唐进,她不拉着唐进去拉谁? 不过转念一想,其实买地这件事情不是一定要唐进去办的,这种做生意细节的事情还是刘义做的更好。 她立马起身决定直接找刘义。 睡得死猪一样的唐进却忽然扯住她衣袖,头埋在枕头里问:“去哪?” “我去——” 封长情正要说,唐进忽然把她一扯,“不许去。”都不需要想就知道她肯定又去闹别人,这个时辰闹什么闹,都睡着好吗? “跑进睡觉的男人房里成什么样子。”他用的巧劲,正好捏住封长情手腕上某处穴道。 封长情想说你也是睡觉的男人,却感觉浑身使不上力,正要骂他几句就走,却被唐进极快的在后颈点了一下。 栽到了唐进的怀里,闭上眼睛的前一刻,她不甘的瞪圆了眼睛,没想到自己也有被点昏过去的一天。 唐进把她摆了个舒坦的位置,拉了薄被给两人盖上,却忽然没了睡意。 他修长略带细茧的手慢慢触到了封长情的眼,那双漂亮灵动却又清冷沉稳的眼,如今紧紧闭着,眼下暗影沉沉,有些时日没好好睡过了,鼻小巧挺翘,唇微微抿住,便是睡下了也是极不甘。 想起她昏过去之前的那一眼,唐进莞尔,十分不君子的亲了她的唇,轻柔慢捻,直到她那双微抿的唇瓣恢复了正常线条才放开,然后,就这样看着她的睡颜直到天亮。 …… 等封长情醒来的时候,已经晌午。 封长情坐起身看看四周,想起清晨时候的事情,正恼着要找唐进算账,却没看到人。 院子里只有廖英在练功。 看到封长情,他收了招式笑道:“封姑娘起来了,我去帮你打水洗漱。” 封长情是从唐进屋中出来的,廖英竟也不奇怪,还笑的……十分暧昧,那表情,像是她从唐进屋里出来理所当然一样,让她十分不自在。 封长情心里的火气消了大半,别开脸,“不必,我自己来。” 她快速去打了水洗漱好换了身衣服,廖英也不练武了,就候在院子里等着她,见她出来直接道:“唐将军去找刘义商议买地的事情了,让我等着封姑娘醒了带封姑娘到城南十里坡去,他们在那。” …… 赵疆收到了一本账册,看过之后,立即递交元睢过目。 是时,元睢正和一群女子蒙着眼在大厅里玩着捉迷藏,又抓又抱又摸又捏,好不快意销魂。 赵疆习以为常,面不改色:“世子,查到苗鸿基贪污纳贿荼害百姓的证据了,现在有账册为证,另外,经过蒋玉俊的供述还有一些别的证据证实,毒害安南候的幕后主使就是苗鸿基,现在怎么办,还请世子示下。” 他们这次出来是做天子使臣,除了吃喝玩乐,总还要做些正事的,这个苗鸿基么,不会办事还得罪世子,必然是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哈,抓到你了,来来来,让本世子香一个!”元睢抓到了一个丰满美人,抱着不放,凑上了胖脸,那美人笑着不依,半推半就却更挠人心。 赵疆便又禀了一次。 美人嬉笑道:“世子您瞧,赵大人等急了呢,您还是先处理公务吧。” 元睢眯了眯细缝一样的眼,看着那美人,“公务?美人也知道公务?” 美人浑身一冷,她说错话了。 陪着元睢玩乐的这些女子,只负责让元睢消遣,若敢逾越半步,下场凄惨。 美人颤声道:“没……奴婢……” 元睢忽然一把丢开她,冷着眼睛,“念你也跟了我几日,不要你的命,赏给手下人快活吧。” 立即有几个太监上来把人拉走,还顺势堵了嘴,让那美人连话都说不出半个字来。 其余女子脸色惨白,不知作何反应。 赵疆容色如常,一本正经又把刚才的事情禀了一遍,“请世子示下,要如何去办。” 元睢瞪了赵疆一眼,“你这老东西,总是懂得如何触我的眉头。” 赵疆笑道:“下官不敢。” 元睢摆了摆手,一个娇柔女子上前窝到了他怀里,样子乖顺,垂下的眼眸却全是恐惧。 “美人,你很怕啊。” “怎么会?奴婢是激动……”美人强笑着。 元睢慢吞吞的道:“听说这美人醉,要用美女用唇哺喂才最是销魂,本世子很想试试啊。” 那美人自觉的端起酒壶抿了一口,顺从的哺到了元睢口中,元睢满意的笑着,语气也是温温柔柔的,“既然有了证据,那就照律法办了。” “是。”赵疆拱手,“依照大魏律,贪污纳贿谋害王公,是抄家之罪,下官这就去办,那……蒋玉俊呢?他毕竟是安南侯府的人,那个蒋玉伦瞧着斯文秀气,手里却握着安南铁卫,而且行事极有手段……” “你想怎么就怎么,别来问我,滚吧。” 元睢喝着由美人哺喂的美人醉,心旷神怡,似乎真的醉了一样。 …… 抄家来的猝不及防。 苗鸿基甚至没有任何准备,全家索拿下狱,府中鸡飞狗跳,稍有点姿色的女子,婢女,他的小妾,包括他两个女儿在内全被抓走了。 那代表什么,他心知肚明。 办差的公人也是经验丰富,一进来直接就给他嘴里塞了药丸,让他连半个字都说不出,眼睁睁的看着他经营了二十多年的苗家在一夕之间成为一片废墟,他甚至没有反抗的机会。 唯有李丁,被他派出去办事逃过一劫。 他对李丁就像对亲生儿子一样的好,他把所有的希望都寄在李丁的身上,对,李丁一定会想办法救他,一定会的! 163、不自觉 …… 天色渐沉,两顶软轿在安南侯府门前停下,赵疆下了轿子摆摆手,身后的手下手脚极快的把后面轿子里的人抬了出来。 他亲自把蒋玉俊送回了安南侯府。 下人们连忙把人带到蒋玉伦院子安顿又去通报了蒋玉俊。 是时,蒋玉俊正在书房小憩,赵疆也没离开,亲自去见了。 赵疆是个矮小精瘦的四十多岁男子,蒋玉伦却颀长俊秀,又统领铁卫多年暗藏功与名,可两人相对行礼的时候,蒋玉伦对眼前这个小个子看起来没什么攻击性的赵疆不敢小觑。 赵疆拱手笑着:“这次来安南之前还曾见过张太师他老人家,老人家虽年过六十,却身体不错。” 蒋玉伦眼眸微微一动。 张太师不是别人,正是他母亲张茹的父亲,他的亲外祖父。 张太师年轻的时候就是大魏的风云人物,无数闺中闺女的梦中人,文采风***通六艺,张家本是显赫门第,不必参加科考照样能入官场走仕途,但张太师却凭真本事,成了大魏开朝以来最年轻的文武状元。 张太师共有两位夫人,一位江氏,一位薛氏,二位夫人是平妻。 江氏是张太师乳母之女,能做到平妻,凭的是张太师对乳母的感念之情。 传闻江氏样貌普通更没才情,张太师对江氏并没多少感情,连带着对江氏生下的张静也感情淡薄,后来张静嫁给海陵王的时候,嫁妆不多,阵势也是寒酸,张静出嫁几年之后,江氏就去世了,葬礼也只是过得去。 而张茹的生母薛氏就不同了。 薛氏是南阳薛家嫡女,张太师一辈子的白月光,朱砂痣,张太师的后院,一直就只有薛江两位夫人,后来江氏陨落,府中便只剩薛氏一位夫人,多年来薛氏被太师宠在心间,连带着她所生的儿女也十分得宠,这位安南候夫人张茹,当初死活要嫁安南候的时候,可是操碎了张太师的心,虽然后来扬言断了父女关系从此张茹不再是张家人,但薛氏私底下还是给了不少嫁妆,这些年张茹在安南如此嚣张,蒋玉伦顺风顺水,也少不了薛氏和张家的暗中相助。 不然他就是手握三千铁卫也决计不能随意制衡安南九城的最高品级官员。 张太师是明眼人,这小动作怎么可能看不到?也不过是心疼女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许多人都只觉得蒋玉伦和白瑾年是表亲,关系不错,但赵疆却心里通透,蒋玉伦就是和白家关系再怎么好,他也是张茹的儿子,张茹这些年暗中和京城张家的关系并没有完全断绝,她挂念着京城的父母,张太师夫妇年岁渐老,也更想念这个女儿。 巧的是张太师一向忠君体国,对海陵这么些年不断的试探君权十分不满,年初白瑾年入京接亲的时候,曾专门去拜访过,却被张太师拒之门外,而且还派家仆告诫白瑾年谨言慎行,要忠君,这不是明摆着不喜欢江氏也不喜欢江氏的女儿生的儿子么。 蒋玉伦宠护母亲,整个安南不是秘密,赵疆就不信,蒋玉伦会为了白瑾年那个见不过几次的表兄弟不顾母亲的心意。 赵王在两年前,攸宗病危之际,还是皇位有力竞争者,后来太后虽和丞相扶立了如今的显宗,然而显宗只是个四岁的孩子,还是宫女所生,赵王的野心也就越来越大了。 这次元睢做天子使臣巡视各方,名为巡视,实为搜刮民脂民膏吃喝玩乐,但还有更深一层的意思,却是为赵王联络各方势力。 元睢是标准的纨绔公子,办不成事,联络各方的主要任务都是赵疆来办。 赵疆是明显看不上苗鸿基的,在安南,他觉得蒋玉伦比苗鸿基更值得联络拉拢。 而且,如若拉拢到了蒋玉伦,就可以钳制张太师的站位。 此时提起张太师,意思就很明确了。 蒋玉伦微微一笑,没有接茬,“多谢赵大人专程把家兄送回来。” “应该的。”赵疆很客气,虽是矮小精瘦的小老儿,但瞧着气度却是不凡,莫怪能让赵王委以如此重任。“根据证人供述和证据,这件事情的幕后主使是安南参政苗鸿基,元世子已经处置了,只是蒋公子的一只手……” 说到这个,赵疆面带遗憾,“元世子的性子,想必蒋世子听过一些,关于这件事情,我也曾尽力劝阻,奈何元世子一意孤行……” 蒋玉伦礼貌的道:“多谢赵大人。” 赵疆又道:“元世子十分抱歉,准备了一些上等的疗伤圣药送了来。” “替我多谢元世子。” 赵疆:…… 这是明显不打算和他多说的意思啊。 赵疆也不自讨没趣,拱手告辞。 离开安南侯府上轿之前,他忍不住回头又看了那巍峨的侯府大门一眼,花白的眉毛微微一皱,看来这个蒋玉伦不好拉拢啊。 …… 蒋玉伦去了蒋玉俊的院子里。 李杏林那大弟子韩叶此时正在帮蒋玉俊诊治。 在蒋玉伦和赵疆说话的功夫,下人们已经给蒋玉俊沐浴更衣,但此时的蒋玉俊脸色白如金纸,浑身颤抖,唇瓣开裂,哪还有当初潇洒模样。 那断手的疼痛更是让他几次差点痛死过去。 如今看到蒋玉伦,他再也没力气挑衅了。 他抖着身子,死死的看着蒋玉伦。 蒋玉伦扯唇一笑:“谋害父亲,却只让你断了一只手……对了,你断的是右手吧?斩手的人真的是很会啊,你用那只手犯错,就斩你那只手。” 蒋玉俊切齿:“你……是你让人砍了我的手!” 蒋玉伦笑意加深:“我还让人抄了苗鸿基的家呢,现在已经下了狱,那元睢弑杀暴戾,苗鸿基应该没什么好果子吃了。” 蒋玉俊差点昏了过去。 他和苗鸿基所下的牢狱不一样,并不知道外面的事情,他看着蒋玉伦的视线恨不得一口一口撕碎了他的皮肉,把他拆吞下肚,“我也是蒋家人,我和你身上流着一样的血,你这么对我,对我舅舅?你就不怕天打雷劈吗?” 蒋玉伦冷冷一笑:“天打雷劈?你和苗氏联合苗鸿基多次害我们母子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天打雷劈?你给父亲下毒的时候呢?我一个朋友跟我说过一句话,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是你一再逼我。” 蒋玉俊忽然大叫:“我逼你?我逼你什么了!你母亲有显赫家世,你一生下来就是安南候世子,父亲对你百依百顺,有什么好东西都送去你们母子的院子,我呢?父亲连一个笑都吝啬施舍我们母子,这些年要不是舅舅帮衬,我早被你踩的连骨头多不剩,对了,舅舅也被你的铁卫欺压的没有半点安南参政的威严,我们三个人就是你手上的玩具,随你玩弄折磨戏耍,给父亲下毒也是你们母子逼我的!现在我成了这样,你高兴了,满意了吧?哈哈哈,你干嘛不杀了我,还把我弄到这里来羞辱?” 他满面癫狂。 他知道蒋玉伦的处事风格,别看面上笑意殷殷,实则手段狠辣,他这次也不活了,都没了一只手还有什么好活的。 蒋玉伦眯着眼看着他,他是真的想杀了他。 一个能毒害父亲的人,本不该活在世上。 可有一种折磨,远比利落的死去更让人生不如死。 “来人,把蒋玉伦和苗氏送去家庙圈禁起来,此生不得踏出家庙半步。” 他冰冷的下令。 蒋玉俊不可置信的大叫:“我不去家庙,我不去!蒋玉伦你这个魔鬼,你总是知道怎么叫我更痛苦是不是?我不去——” 可,去或者不去又岂是由得了他? 回去书房之后,勤子忍不住道:“还以为……” “以为什么?” “以为公子会杀了他呢。”勤子跟随蒋玉伦久了,按照蒋玉伦的性子,就是杀了蒋玉俊也正常。 蒋玉伦慢慢道:“本来是要杀的,不过有人跟我说过,惩罚的方式千千万,死是最轻的惩罚,而且,屠戮手足会遭天谴啊。” 勤子八卦的问:“有人?谁?” 蒋玉伦慢慢看了他一眼。 勤子干笑,“我就是有点好奇是不是封姑娘。”毕竟公子认识的人他都很清楚,能说出这样的话的,想来想去也就只有封姑娘了,封长情和他认识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蒋玉伦收回视线,吩咐:“少好奇一些琐事,多留意那赵疆的动静吧。” 勤子一顿,“小的知道,但他想拉拢咱们,咱们若不接茬,会不会和苗鸿基一样……” 蒋玉伦慢条斯理:“倒不至于,毕竟京中还有老爷子,赵王最终想拉拢的还是老爷子……咱们不表态也没什么,就怕母亲……” 勤子当即明白了:“我这就让人盯着,不让那个赵疆的手伸到夫人那。” “去吧。” 勤子走了几步,忽然又回头,“真的是封姑娘吧?” 嗖,一本书丢了过来,准确无误的砸上了勤子的脑门,勤子哎吆一声,不敢多问,嬉笑着跑了。 …… 城南十里坡,封长情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唐进从马鞍上取了包袱,拿出斗篷给封长情披上,封长情不要。 唐进却很坚持,手指灵活,很快把斗篷给系好了,“看这天气马上要下雨,着凉就不好了。” 封长情撇唇,“这天气,就是下雨也凉不到哪去。”虽是这样说着,却是没把斗篷拆了,“可能是什么人骂我。” 说着还看了唐进一眼。 她怀疑唐进在心里偷偷骂她,因为她行事一向谨慎,从不得罪人。 那日晌午起了之后,封长情就直奔十里坡,当时去的时候,心里揣着很多不满,是找唐进兴师问罪的,可去了之后见他和刘义已经着手买田,而且办的很不错,态度认真负责的时候,封长情的气就消了大半。 大部分时候,封长情还是个比较理智的人,唐进把她点昏过去,是不太对,但她大半夜打扰人家清梦也是事实。 后来兴师问罪的事情就不了了之了。 这几日二人一起跟进买田的进度,十两纹银的价格很好收,按照这个速度,六月结束,她手上这二十万两就要用完了。 “你买这么多田,只是想垄断粮食?” 唐进忽然出声发问。 封长情看他一眼,“是,也不是吧。” “说说看。” 封长情沉默了一会儿,才道:“我看这大魏,离打仗不远了,多存点粮食,到时候哪方诸侯用得着,一夜暴富也是可能的,当然,也可以像当初帮助岭夏百姓一样,在危难的时候,略尽点力。” 唐进看着她,她如今的想法,比前世的菲音更理智周到,看来当初清水集屠城的事情对她影响很大。 但他不得不说,她买地绝对是最正确的选择,因为显宗二年的时候,湘西大旱,爆发瘟疫,他的姑姑唐薇在那一年和他闹翻之后远走湘西梅城投军,却死在了那场瘟疫之中,尸骨无存。 封长情感觉他周身忽然就冷了起来,“你……你怎么了?” 唐进垂眸:“没事。” 封长情想了想,迟疑道:“你……是不是想家了?”唐进在她身边前后已经一年,他的家的常州,离安南榕城只有百里路程,他要想家,也是理所当然的。 封长情低声道:“等这边的事情稳定,你可以去常州的。” 唐进眸心一暖,这个小丫头,现在都知道安慰他了呢。 他看着封长情,“你跟我一起?” “这个……”封长情顿了顿,“去常州,你是回家,我去的话,也没什么要紧的事情……”她这边事情办完就想去别处,找铁矿资源,她要把铁铺也做起来。 言下之意是不去。 唐进刚暖的心瞬间被泼了一盆冷水,拔凉拔凉的,黑着脸转身走了。 封长情一头雾水,什么情况? 一旁的廖英无力的看了封长情一眼,不明白平时看起来挺聪明的人为什么在这件事上反应这么迟钝。 他想着提醒一下吧,似乎有点多管闲事,便没多话,“快下雨了,封姑娘,咱们也先回城吧。” “嗯。”封长情点点头跟了上去。 唐进的转头就走没困扰封长情很久,毕竟在封长情的意识里,唐进一向喜怒无常,莫名其妙的发火更是常事。 晚上回去之后她把银子的花销又核算了一遍就睡下了。 隔壁的唐进却是自个儿气了一阵子,为什么封长情就没有陪他回常州的自觉?看来他这段日子做的还远远不够,不行不行,他得再努力,让她以后遇到任何事情,想起的第一个人都是他,要去任何地方,也不想和他分开,要一起走! 不过,他今晚本就不打算睡觉,因为今夜还有要事去做。 半个时辰之后,淅淅沥沥的下了小雨。 封长情翻了个身,却忽然坐起身子来,隔壁房间有响动。 她快速披衣出去,正见唐进隐身到了暗处,“你又要出去?” 唐进怔了一下,没想到她反应这么敏锐,只得从暗处露出半张脸,点头:“嗯。” 这时封长情才看到他已经换了夜行衣。 封长情眼微眯,“你是不是要去杀李丁?” 唐进又是一怔,“你怎么知道?” “刘义一来,我就让他查了一下李丁的来历,他不是本地人,出现在苗鸿基身边也是三年前,在三年时间里就成了苗鸿基的心腹,太巧了点,如果我猜的不错,李丁就是太后安插在安南负责传信的人吧?” 唐进沉默着,默认了。 半晌又道:“你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封长情却摇头,“不行,那个李丁手上有些人手的,你一人去万一遇到危险怎么办?等我一下。” 她很快进了屋中披衣出来。 唐进无奈的深吸了口气,刚才还要好好调教让封长情任何时候都要跟着他舍不得分开要在一起,现在他就后悔了。 他是去杀人又不是去逛街,一起个什么? 可他也知道,他如果就这么走了,封长情必定不会开心,还会担心他担心的紧。 唐进心里又暖了起来,封长情这是把他放心里,才会这么关心紧着吧。 164、信任 他们这趟来安南一开始的目标就是太后在安南的眼线。 想起海陵城外的关内十八城惨状,封长情心里没有半点柔软,没有太后,没有李丁传信,也许那些百姓依旧逃不过战祸,可他们也不该是那样的惨状死去。 不论是李丁还是太后,都可恨,该死! 李丁自从苗鸿基被抄家之后成为赵疆通缉的对象,只是李丁人极精明,又在安南活动多年,自那日之后就隐匿了行踪。 封长情和唐进在夜色之中疾奔,雨势渐大,两人衣衫早已湿透,到一条暗巷之后的廊檐下停住身子。 封长情低声问:“你知道他在哪吗?” 唐进摇头,“我不确定,但他必定就在这个巷子内活动。”这巷子叫做葫芦巷,前世他就是在此处找到李丁并取了他性命,李丁这种人,本就是太后爪牙,留着就是祸害,当年唐进未曾亲眼见过关内惨状,但自小向往劫富济贫英雄气概,李丁传信害死那么多人,他心里愤慨,找到之后直接斩杀。 今生他虽仇恨产生,可心底关于正义的光从未泯灭,李丁非死不可。 忽然,有间四合院的院门有了响动。 唐进低声道:“你把两柄弩拿着,在远处帮我,我去。”他已换了长剑,不等封长情说什么,整个人冲着从院内出来的人飞了过去。 院内出来的人总共五人,都穿着厚厚的蓑衣,中间一人被其余四人护在中间。 这些人显然也没想到会有刺客,仓皇格挡。 封长情一跃而起,落在屋顶上,借着月光飞射短箭,从各个方位封住四人攻击帮助唐进,那四人功夫再高,也挡不住二人联合夹击,顷刻间三人已被唐进斩杀。 李丁吓得脸色惨白,顾不得掉下的包袱就跑。 封长情从屋顶快速跑过,落到了李丁之前,咔嚓一声,直接拧断了李丁的脖子。 那边,唐进已经解决了其余一个人。 “快走,这里马上会有人来巡逻。”唐进飞快跑去抓住封长情,顺手把李丁掉落在地的包袱捡了起来。 …… 等二人回到小院,又是半个时辰之后。 这两人出去的悄无声息,廖英又住得远,竟然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走什么时候回来。 见两人现在浑身湿透,廖英赶忙去烧了一大锅热水先让两人沐浴。 等两人收拾妥当,又是半个时辰,此时月正中天,雨势不见停歇,越下越大。 廖英早没了睡意,去找唐进,“去做什么了?” “散步。” 廖英:…… 这两个人明显是一副杀气未消的样子,而且,虽有雨水潮湿气味掩盖,那身上的血腥气也若有似无,这样是去散步的? 廖英沉默了会儿,觉得他这个副将做的很是不称职,“将军以后要是有什么事情,大可吩咐廖英去办。” “嗯。”唐进心不在焉的点头,“你去休息吧。” 廖英想说什么,又没说,垂着头走了。 唐进瞧着他略显落寞的背影,别开眼。 前生的经历,让他不敢相信任何人,他始终觉得任何事情除了自己谁都靠不住,当然,这里的谁不包括封长情。 可单枪匹马无法成事,也许他该换个思路了。 用干布擦着头发,唐进看着外面的雨丝,门口却忽然传来封长情的声音:“我进来了。” 唐进回过头。 封长情披着发走了进来,视线直接落到桌上的包袱,“我能看吗?” 出去了一趟,她总得知道这次的战利品都是什么。 唐进下巴点了点包袱。 封长情大步上前打开,里面并没什么要紧的,都是些细软,倒是有一块令牌,十分特别,是纯金打造,正面一个令字,背面双凤飞旋。 “这是……” 唐进接过看了看,唇角忽然勾起一抹笑,“咱们运气不错,这东西是太后的令牌。” 封长情眉轻蹙:“如果是太后的令牌,我们杀了李丁就不能用了,一用,别人必定知道我们就是杀李丁的凶手。” “就算我们不用,也有别的用处。”唐进说着,把令牌递给封长情,“收在灵域里。” “嗯。” 封长情点头办了,又后知后觉道:“这东西这么重要……”给她收着? 唐进理所当然:“难道灵域不是最安全的地方吗?除非你愿意,没人能拿得走。” 封长情:“……” 这样无条件的信任让封长情心里一暖,“我一定好好保管……对了,来安南之后,你一直是用剑不用枪,是不是怕武器暴露身份?” “嗯。”唐进赞许的看了她一眼,“我的蛇矛和你的梨花枪,构造独特,所造成的伤口也独特,只要用枪留下伤口,便等于留下了证据,所以用剑。” 封长情喃喃:“倒不知道你剑法也极好。” 唐进笑道:“诸葛临风没有胡说,他的确是十八般兵器皆精通,枪剑鞭刀,你想得到的武器,我都会用。” 封长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哦了一声。 唐进笑意忽然深沉:“你要想学,我教你。” 封长情是个好学的人,也是真的想学,不过唐进教她已经很多,她觉得自己不好得寸进尺,在古代,有些本事是不轻易传给别人的。 此时见唐进表情认真,便迟疑道:“真的教?” “只要我会的,你想学,我就教你,只是学这些会很辛苦。” 封长情摇头:“这我不怕。” “那就好,这场雨估摸短时间内不会停了,咱们就在这院中好好练练吧。” “嗯。”封长情眼睛有些亮,用力的点头。 她对唐进的好感度在不知不觉之间慢慢升腾,她觉得,唐进能把这么多的东西教给她,对她真的是极好的,她以后也得对唐进好一点才行。 …… “李丁死了?” 蒋玉伦眯起眼。 魏无言拱手回报:“是。”他刚从葫芦巷过来,此时浑身铠甲湿透,脚下地板流了一摊水。 他本是奉蒋玉伦命令去捉拿李丁的,没想到却去迟了一步。 “又是唐进?”勤子眯眼问着。 魏无言摇头:“不知道,李丁是被人捏断喉咙的,他的手下都是一剑毙命,现场也没任何别的证据……只是我记得,唐进是用枪的。” 蒋玉伦淡淡道:“如果他用枪,不就是告诉所有人,李丁是他杀的?这样看来,令牌是到他手上去了。” “应该是。”魏无言慢慢道:“他是海陵的中郎将,也是自己人,令牌在他手上应该没事。” 蒋玉伦没有多说,摆摆手让魏无言退下。 这个唐进,说真的他有点不信任。 这种不信任和当初怀疑封长情还不一样,唐进太深沉了,那双眼蕴着仇恨和寒冰,还有浓浓不逊,他隐隐觉得唐进和他们不是一条心的。 这个人做任何事情都先他一步,真是不得不防。 …… 福润客栈里,宋凝香的病一直就没好。 她本是娇贵千金,逃家之后颠簸,在遇到兰成之前已经染上风寒。 后来兰成救她过定阳,风寒加重,来到榕城之后经过医治虽然已经好了一些,可她整日里忽喜忽悲,情绪起伏很大,连带的影响了病情也是时好时坏。 今日更是闹着不见兰成不肯吃药。 兰成虽不喜欢她大小姐脾气,但知道这个宋凝香是真的能任性到底,看不到他绝对可以三天三夜不吃饭不吃药。 兰成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人,却对这个十四岁的小丫头完全没有办法。 他把药端着送到了宋凝香面前,“快喝吧。” 宋凝香流着眼泪点头,“城门解禁解除了,我还以为你走了……你别走啊,你答应了要送我回淮海的,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兰成额角隐隐抽痛,却耐着性子:“我和阿忠他们不会分开,你不必担心我走,只要周围有我们一个人在,就表示我没走,你身子重要,以后别再像今天这样闹了。” “好,我知道,只要你们送我回淮海,我什么都听你们的。” 兰成犹豫了一下,问:“淮海是你家,你父亲很疼你,不是吗?你若不想嫁,直说就是,你父亲按理不会逼你,你为什么这么排斥?” 宋凝香小脸一白,咬着唇不吭声了。 兰成便道:“我无意窥探你的事情,早些休息吧。” 宋凝香欲言又止,却终究没喊兰成回头。 她怎能告诉她,她的婚事,她那个夫君…… * 夜色褪去天将明。 雨依然淅淅沥沥的下着,只是雨势已经小了许多。 榕城福润客栈门前来了三人,先头的青年穿着天蓝袍衫,品貌儒雅斯文,后面跟着的两个人都穿深灰小厮服饰,瞧着便是主仆。 到了客栈前,小厮上前叩门。 这会儿天将亮,又是下雨,街道上几乎没有人,叩了好半晌之后,里面才传来声音:“谁呀,这么早……” 哗啦,门开了。 小二揉着惺忪睡眼:“客官住店呐?” “找人。”小厮说完,给了那小二一锭二两的银子。 小二的怨气还没来得及升腾,就被银子晃了眼,瞌睡也醒了大半,万分热情的道:“您找谁?这客栈住着的客人没我不熟的,我帮您带路。” “找一个镖队,护送着一辆马车的。” “哦,那伙人啊。”小二指了指后面一个独立的院子,“他们人多,就把后面院子包下来了,这会儿估计还没起呢。” 小厮客气的笑笑:“多谢。” 主仆三人便朝着后面的院子走去。 小厮掂着手中的银子心情舒畅,精神抖擞,那帮人凶神恶煞又粗鲁野蛮,小二这段时间伺候的早就不爽快了,没想到这么一帮野人还能帮他赚这么多钱。 主仆三人到了后面,还离院子有一段距离,就有两人上来拦住了他们,“你们干什么的?” 那儒雅的青年客气道:“我们是宋小姐的家人。” 那两个拦人的汉子骤然一愣,看了那青年好几眼之后,其中一个才说,“等着。”转身进了院子。 很快,兰成就出来了。 兰成那双漂亮的桃花眼看向儒雅青年,客气的道:“不知怎么称呼?” 青年拱拱手:“我叫余荣飞,宋小姐认得我的,这次过来,是要接宋小姐回淮海去,她父亲很担心她。” 余荣飞。 宋凝香这段时间说过无数次这个名字,他就是宋凝香父亲宋三元给宋凝香选的夫婿。 在宋凝香的说法中,这个余荣飞贪慕虚荣,势利眼,长得跟个野人一样,样貌吓人不说,还有各种陋习,吃喝嫖赌无一不精。 而眼前的余荣飞却儒雅,俊秀,斯文,一身袍衫穿在身上风骨秀然,眼神更是清澈凝定,这样的人,人品必定也不会差。 当时宋凝香说的时候,兰成就觉得她话语里话外太夸张,如今见了真人,更明白宋凝香说的那么言过其实,归根结底就是心里不愿意,所以看人家余荣飞怎么都是不顺眼。 “我是兰成。”兰成很客气的把余荣飞请进了院子里,边走边道:“宋小姐生了病,在最里面的厢房休息,我们都在外院。” 余荣飞是宋凝香的未婚夫,兰成自然知道要避嫌。 余荣飞点点头。 当听兰成说起宋凝香染风寒,余荣飞脸上立即十分担忧,“她病情怎么样?” “已经找了大夫来看过,只是病势反复一直不见好。” 余荣飞担忧道:“这样吗?也多亏了你们……这丫头啊,从小就被宋伯父惯坏了,这一路过来,肯定没少给你们添麻烦吧?” “没有。”兰成淡淡道:“都是机缘巧合罢了。” 此时几人已经走到宋凝香房前,听到余荣飞的声音,宋凝香大叫:“你怎么来了?兰成、兰成你快把他赶走,就是他,就是这个人蛊惑爹爹要将我嫁给他的,他不是好人——” 兰成眉微微拧了一下,又极快恢复正常。 余荣飞眼里飞快的闪过一抹沉色,然后叹了口气:“凝香,你不愿意和我的婚事也无妨,只要你回去,好好与宋伯父说清楚,宋伯父也不会逼迫你,我也不会——” 宋凝香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眼睛里还带着浓浓的恐惧,指着余荣飞;“你不会逼迫我?你当然不会,你只会在爹爹面前说好话哄爹爹开心,爹爹越开心越觉得你好,觉得我任性,越想把我嫁给你,你想娶我,休想!” 她又看向兰成,急急说道:“兰成,兰大哥,你说了要亲自护送我回淮海的,你不能把我交给这个人!他不是好人,求你……”她说着话,眼眸之中带着无数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祈求。 兰成却没看到,他淡漠的起身,“我先出去,你们有什么话慢慢说。” “兰成!” 宋凝香大喊,但兰成却头也不回的离开了,院子里就只剩下她和余荣飞两个人。 宋凝香咬着牙道:“我跟你没什么可说的,我是死也不会嫁给你的,更不会跟你回去!” 余荣飞淡淡一笑,眸中却氤氲着只有宋凝香才认得的东西,“凝香,别闹了,我知道你气我,但再怎么气,你这次真是过分了,你都不知道宋伯伯担心你都担心的生了病,又不思茶饭,几乎下不了床了。” 宋凝香脸色惨白:“你对父亲做了什么?” * 兰成出去走了几步就碰上了许忠。 许忠复杂的看了院子一眼,“听说……淮海来人了?” “嗯。”兰成点点头,“余荣飞,宋小姐的未婚夫,他亲自来接人。” 许忠唇开合了两下,想说什么,却叹口气,“知道了。” 这也是他们和那富贵无缘吧?不过看兰成明显舒了一口气的表情,许忠心中也是一叹,看来兰成根本就没想着要靠裙带,那他们这十几个人以后的路又要怎么走? 兰成拍了拍许忠的肩膀,语重心长道:“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们这一群人好,别担心,我会想办法的,嗯?” 许忠点点头,心里却怎么可能不担心。 165、请求帮忙 许忠点点头,心里却怎么可能不担心。 身为乱党,随时会丢了脑袋,要起事得招兵买马,那就需要不少银两,他们现在手上银子仅供吃喝已经不多了,而且……起事还需要时机,哪那么容易,哎。 …… 余荣飞也住进了悦来客栈,就在这个院子,宋凝香隔壁的厢房,他是她的未婚夫,这样做理所当然,连个提起质疑的人都没有,而兰成那伙人是能避多远就避多远。 宋凝香觉得自己的生活陷再次陷入了黑暗。 因为她太清楚,这个余荣飞,根本就是一只魔鬼! 她在十岁的时候就知道了父亲给自己选了余家的儿子做夫婿,父亲对她如珠如宝,父亲选的人,必定是不错的,可她还是很好奇余荣飞是个什么样的人,就派了人去查。 得来的消息也证实余荣飞的确是个不可多得的完人,温厚,孝顺,和善,相貌斯文,好学上进,他的身上几乎集中了所有的优点,这样一个良配,宋凝香心里很满意,但又怕是传话的人言过其实,就找了机会乔装改扮,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如传言中的样子。 当时打听到余荣飞在一家酒楼约了人,宋凝香改了装扮,特意定了他隔壁的房间,当从窗缝之中看到余荣飞风度翩翩的身影的时候,宋凝香心里满意,想着果然不愧是爹爹选的人。 之后她从墙洞之中看着余荣飞和别人谈生意,推杯换盏之间,进退有度,虽叫来几个姑娘陪着,但余荣飞一派君子作风,根本看都不看那些女子一眼,酒过三巡,事情谈的差不多,其余两个人都揽着姑娘逍遥去了,房间里就只剩下余荣飞和陪着他的那个酒女,这时候余荣飞的本性才露出来,借着酒劲对那女子动手动脚,两人扯着衣服退到了屏风后面,不一会儿就传出恶心的声音来。 余荣飞所有的美好全部消失,笑声猥琐,表情阴冷,折腾的那舞女连连惨叫。 宋凝香吓呆了。 她没想到余荣飞竟然是这么个衣冠禽兽。 她惊的跌倒之后撞碎了花瓶,把余荣飞也给招来。 余荣飞看到她的那瞬眼神都变了,那种深沉复杂带着杀气的眼神,让宋凝香后背发凉。 余荣飞是认得宋凝香的。 他慢慢蹲下身子,一边紧握住宋凝香的手腕,一边温柔的问:“摔伤了吗?有没有划到手?” 宋凝香连连摇头,惊慌的逃跑了。 她去告诉父亲,宋三元却根本不信,说余荣飞不是那样的人。 宋凝香把地址、前后细节说的一清二楚,宋三元被她缠的没了办法,就派人去查,却得知那日陪余荣飞的那个酒女已经赎身从良了,后来没几日,那天陪着宋凝香在酒楼房间的婢女也莫名失足落水,丢了性命。 她十分恐惧,可宋三元太忙了,大笔的家业全靠他一人打理,他完全没有发现女儿的不对劲。 后来余荣飞“好心”的找了一个大夫来,说是帮宋凝香调理身子,更是让宋三元心中甚是欣慰,觉得自己眼光极好,这小伙子就是最好的女婿,宋凝香那么任性骄纵的性子,大概也只有余荣飞能够包容了。 就这样,宋凝香不但没能赶走余荣飞,反倒让余荣飞借着带大夫给她调养身子的便利,成了她院中的常客。 余荣飞威胁宋凝香,如果她再揪着不放,下一次出事的就是宋三元,不仅如此,余荣飞还对她……动手动脚。 她是宋三元的掌上明珠,这么多年被捧在手心里长大,如何见过这等阵仗,而且余荣飞对她做的那些事情恶心的她想吐,除了保留了她的童真,他几乎能做的都做尽了,还让她身上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她惶恐,怕的要死,怕说出去自己名声尽毁爹爹丢脸,更怕以后生活如坠地狱。 她没了办法,只好找了好多护院回家,到处都放了人,可这些护院,却终归不能护她任何,余荣飞是她的未婚夫,时常进出她的居所。 她说的多了,做的多了,排斥余荣飞多了,宋三元却说她任性妄为,连连叹气。 今年过年的时候,更是定下八月婚期。 因为她六月及笄,及笄之后就要嫁人了! 她太清楚余荣飞是什么人,她死了也不要嫁给他,所以她才拼了命的跑。 在逃跑的路上,她遇到了天神下凡一样救她的兰成,她看着兰成那双沉稳冷静的眼,下意识的觉得,这个人可以相信,可以对付余荣飞,只要跟在他身边,余荣飞绝对不敢对她怎么样。 可,这一切不过是她一厢情愿。 这一路过来,她表现的越热切,兰成就躲她越远,这次她生病兰成更是看都没看一眼。 要怎么办,才能让兰成帮自己脱离余荣飞? 可现在她都见不到兰成,要怎么办、怎么办呢? 宋凝香不断的在屋内踱步,急的一张脸都拧了起来。 这时却有人来敲门。 “谁!”宋凝香浑身一僵,声音都忍不住的颤抖。 “是我。”余荣飞直接推门进来。 宋凝香霎时脸色惨白倒退几步,“你出去!” 余荣飞却笑着靠近她,不容她反抗的捏住了她小巧的下巴强迫她抬头,自己也慢慢低下身子,“小香儿,你忘记你上次赶我的惩罚了吗,嗯?” 他的呼吸甚至喷到了宋凝香的脸上。 记忆如海水一样涌入脑海,宋凝香浑身僵冷。 余荣飞的手放肆而邪恶,隔着薄薄的春衫折磨宋凝香的感官,低声笑:“我会给那些人一大笔钱,让他们走的远远地,小香儿,你注定是逃不出我手掌心的。” “你——”宋凝香屈辱的咬牙,“你放开,否则我死给你看!” “你舍不得死的……”余荣飞呵呵一笑,“你死了,你爹可怎么办呢?” 他欣赏着宋凝香骤然大变的脸色,那种痛苦的恨不得杀了他却什么也不能做的眼神,越是这样,余荣飞的心情反倒越高兴。 门外传来脚步声。 余荣飞惋惜的放开宋凝香。 宋凝香立即跳到了老远的地方,浑身上下禁不住的颤抖。 “少爷,大夫到了。” “嗯,进来吧。” …… 大夫是余荣飞带来的人,诊断结束就离开了。 宋凝香得的是风寒,这几日用药对症,已经大好,只要再等几日完全恢复,就能启程前往淮海了。 余荣飞派小厮约了兰成在雅间用饭,感谢兰成一路对宋凝香的照顾。 兰成叫了许忠、裴志虎和杨学义三个人陪着自己一起赴宴。 余荣飞是典型的翩翩佳公子,说话风趣做事妥帖,对兰成这些人态度谦和而客气,一顿饭吃的大家对这个人印象都不错。 几杯酒下肚,余荣飞微笑道:“兰成兄弟,你们救了凝香,我无以为报,便准备了些薄礼,还望你们可以笑纳。” 小厮抱着箱子放到桌上打开,却是一箱子金锭子。 许忠和裴志虎杨学义愣住了,不过这三人多得是高兴,毕竟,一分钱难死英雄汉,而这箱子里的黄金,少说有百两那么多。 兰成一怔,“我救宋姑娘实在是机缘巧合,怎么好收余公子的谢礼?” 余荣飞笑道:“这是一点小心意,兰兄弟不要客气。” “不了。”他们进定阳之前其实身上已经没银两了,救了宋凝香之后,宋凝香为感谢他们已经送了一块玉佩解决生存问题,宋凝香出身富贵,那块玉佩当了一千多两。 兰成自负自傲,实在是拉不下脸再要人家的银子。 裴志虎赶紧道:“兰成,你看余公子也是真心实意的道谢,你这样的话岂不是博了人家的好意?” 杨学义也道:“兰成,不要太拘泥小节,咱们十几个兄弟都不会赚钱,手上的确银钱不多了。” 许忠沉吟了下,虽没多说,但意思也很明显,这样的银子非偷非抢,就是拿了也问心无愧。 兰成眉微皱,还想再说,余荣飞却笑笑的摆手,小厮很有眼色的把银子放到了裴志虎手上。 兰成犹豫了一下,最终再没说拒绝的话,只道:“以后余公子要是有用得着兰成的地方,尽管直说,只要能帮,兰成必定相助。” 余荣飞哈哈笑道:“兰兄弟果然爽快。” 几人又碰了几杯之后,余荣飞笑问:“不知兰兄弟接下来打算去哪?” 兰成道:“还没计划。” 余荣飞道:“不如随我去淮海吧,淮海目前还算安定,你们这一只镖队在那里也更好接生意,你看——” 兰成却断然摇头,“多谢余兄好意。” 余荣飞眼眸一动,一抹安心隐在眼底。 看来这一路上兰成被宋凝香纠缠怕了吧? 等到宋凝香病好了之后,他立即带着宋凝香回去,完婚! 一旁许忠低下头,不着痕迹的看了一眼谦和恭顺的几乎无可挑剔的余荣飞一眼,眼底浮起一丝怀疑。 这个余荣飞,好像很怕他们一起跟着去淮海,为什么? …… 酒足饭饱,席桌上的人都喝的差不多。 余荣飞眼神迷蒙,“我好像喝多了,你们慢用,我先……”他打了个酒嗝儿,身后的小厮连忙过来扶着。 兰成几人便也起身,几人寒暄了几句,各自离开。 几人之中裴志虎喝的最多,这会儿脚下已经有些打摆子了,杨学义自从上次出走被找回之后人变沉默不少,只冲兰成和许忠点点头就拉着喝多的裴志虎回了房间。 许忠道:“出去走走。” 兰成点点头,“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客栈。 现在还不到宵禁的时候,但因为最近戒严了,这个时辰活动的人也少了很多。 一顿饭,他们都没喝多少,只是被酒气氤氲的有些微醺,现在被晚风一吹,立时精神不少。 原本他们一行十三人住在宋凝香院子的周围保护着,如今余荣飞到了,为避嫌,就搬到稍远的大通铺去了,十三个人两间房。 兰成心里思忖,许忠是有话和他说,觉得去房间里不方便吧? 许忠道:“这个余荣飞有问题。” 兰成淡淡道:“这事与咱们无关。” 他们和宋凝香本就是机缘巧合才碰上,而且他心里实在很排斥许忠在定阳提议的事情,所以现在听到和宋凝香有关的事情都是下意识的能避就避。 许忠表情认真,“咱们既然救了宋凝香,总不能让她刚出狼窝又入虎口吧?我们以前在关外救难民可从来都是有始有终的。” 兰成一怔,“余荣飞怎么了?”竟用虎口这两个字来形容。 许忠道:“他看我们的眼神充满戒备,根本不像是诚心道谢,而且送银子和邀请我们去淮海都太过刻意,反倒像是怕我们跟着去淮海,提前拿银子堵我们的路一样;你再想想今天宋凝香看到余荣飞出现时候的表情,那是恐惧……她是宋三元的掌上明珠,自小娇惯着长大的千金小姐,就算她不想嫁给余荣飞逃婚了,也不至于那么害怕余荣飞……我们既然卷进来了,为什么不救人救到底,送佛送上西?” 兰成默了默。 今天宋凝香的表情他也注意到了,只是他并没有多想,且把那些恐惧解释成了厌恶、不想成亲、不想看到余荣飞,此时经许忠一说,却觉得颇有道理。 许忠又道:“我的意思是,咱们这几日好好留意一下,如果是我想多了,咱们等城门戒严解除即可离去,如果真如我所说,这个余荣飞绝不像他自己表现出的那般彬彬有礼,咱们就不能不管。” 兰成点点头:“行。” 他的确是不喜欢以裙带关系换取银子和前程,但他性子嫉恶如仇,宋凝香如果真的受迫害,他又怎么会坐视不管? …… 经过许忠提说之后,兰成对宋凝香的事情上心了一些。 只是他毕竟是男子,不好时常去到宋凝香的院子里探问情况,只有晚上偷偷探听过两次,可那两次余荣飞一切正常,无论宋凝香如何咒骂他,他都是痛心忏悔的样子,这样一看,反倒觉得宋凝香无理取闹,余荣飞倒是受害者了。 兰成便开始犹豫。 许忠却道:“咱们别轻易下定论,这个余荣飞,以我这么多年看人的经验来说绝对有问题,这样吧,我们男子不便出入宋凝香的房间,女子总可以了吧?封姑娘理应还在榕城,我们去请她相助。” 兰成心里一动,这样的话,他倒是没话说了。 只是…… “我们已经麻烦封姑娘多次——” “上次在安南侯府,咱们接应过她一次,也算是互帮互助,这次请她帮忙她应该不会拒绝。” 兰成想了想,“好,现在就走。” 两人就离开了客栈,这一个月来封长情的动静,他们都知道一些,自然也知道去哪找封长情。 这几日一直淅淅沥沥的下小雨,封长情就和唐进在家中练剑没有外出,剑法和枪法是两种不同的技艺,封长情一开始学的有些艰涩,这几日已经学的很顺畅。 其实所有的武器都是有共通之出,只要找到了,练习起来就变得容易。 傍晚,小雨又开始下。 封长情停下练习,正要和唐进用饭,就听有人敲门。 这个时辰,廖英和他们都在家中,难道是刘义?可刘义中午才来过。 封长情皱了皱眉。 唐进也思忖来人是谁,大步过去将门打开,看着门外的兰成和许忠并不意外,“先进来吧。” 兰成和许忠没有打伞,身子湿了半边。 唐进把人让到了屋子里,封长情也沏了热茶过来。 “城门解禁有几日了,还以为你们已经离开榕城,护送哪位宋小姐去淮海了。” 兰成道:“没……她未婚夫找来了。” “哦?”封长情一怔,“那就不用护送过去了。” 唐进眼眸微微一动,那个人竟然找到这里来了? 兰成道:“这中间还有些事情……我这次来见封姑娘,是想厚着脸皮,请姑娘帮个忙。” 166、蛔虫 天依旧灰蒙蒙的,虽已经不下雨,但瞧着不过一时半会就又要淅淅沥沥下了起来。 此时时辰尚早,福润客栈的客人们大多没起来。 外面却有客人在敲门。 小二打着哈欠,心里抱怨着,这么早,也不知是个干什么的客人。 不过想起上次余荣飞也是这么早,还给了他二两银子,他那点瞌睡立即就消失不见,脚步也变得轻快的多。 打开门,他探出头瞧着,却是个装扮利落的女子。 女子穿着水红色的立领劲装,带着斜肩软甲,手中撑着一把油纸伞,在一片灰暗的背景中,这鲜亮的水红和那女子明丽的容貌让小二眼前一亮。 榕城的女子,都是娇柔美人,他还是第一次见到这样英气飒飒的少女,且这身衣裳穿在她身上半点没有违和感。 小二眼中升起惊艳:“姑娘,你住店吗?” “找人。”封长情客气的说着,随手递给小二一块碎银子,小二心花怒放的收下,“您找谁?这客栈的客人没我不认识的,我帮您带路可好?” “那就有劳了,我要找宋凝香小姐。” “那位姑娘呀,我知道的,随我来。” …… 宋凝香昨夜依然是彻夜未眠。 她这一路上都担心余荣飞忽然找来,担心兰成不亲自送她回淮海,忧思成瘾,夜不能寐,如今余荣飞真的找来,还每天在她眼前晃悠……虽说除了第一日余荣飞曾对她动手动脚,其余日子都还算规矩,可她却知道这个魔鬼是绝对不会放过她的,她怎能安心? 这几日她每晚都在做噩梦,梦中余荣飞阴测测的笑着朝她伸手,对她做禽兽不如的事情,昨晚的梦里,余荣飞更是以极其残忍的手段杀了她父亲宋三元。 她从睡梦之中惊醒,无声哭了一阵,想大喊兰成求救,可她又实在畏惧。 余荣飞来的第一日晚上,他就很温馨的“提醒”过宋凝香,让她不要试图求救,否则就把兰成他们的乱党身份说出去。 宋凝香一直以为兰成他们就是普通的镖队,万没想到他们的真实身份竟然是乱党,她就是再天真无知,也明白乱党代表着什么,会有什么下场,她太过清楚,兰成已经帮她很多,又怎么敢大喊大叫连累兰成? 可现在她要怎么办,谁能来帮帮她? “宋小姐在吗?您朋友来见您啦。” 外面忽然传来小二的声音,宋凝香忽然一怔,复杂的视线看向门外,有疑惑有期待,莫不是兰成来了? 院子里是几个余荣飞的人,对看一眼,闪过戒备神色。 一个精瘦的汉子上前问:“我家小姐到了榕城没有出过门,何来朋友?姑娘,你是谁?” 油纸伞下,封长情的脸明丽却带着几丝冰冷,“我是谁,你们宋小姐见了自然认得,上次我与她相谈甚欢,却也没见过你们几人。” 屋里的宋凝香皱紧眉头,这个女声十分耳熟,可她说不上是谁了。 她的确在榕城不认识人,会是谁? 几个守卫对看几眼。 昨晚正好余荣飞有些琐事离开了客栈,现在还没回来,他们奉命守着宋凝香。 余荣飞说了,任何人不得接近。 可眼前这个女子,看起来并不好惹。 封长情提高了声音:“凝香姑娘,我是封长情,我来看你。” 宋凝香恍然想起了她,她怎么会忽然来看? 宋凝香管不得那么多,连忙把门打开,“原来是封姑娘,快进来……” 守卫的人对视一眼,此时不远处,兰成他们那个通铺房间出来了几人,正朝这边看着。 守卫的人便不好说什么,将封长情放了进去,只是口气不善的交代道:“我家小姐身子不适,封姑娘不要耽误她太长时间。” “明白。” 封长情便撑着油纸伞进去了。 两人进了门,宋凝香双手无偿的紧紧交握着,迟疑的问:“你怎么忽然……” 封长情笑道:“听说你生了病,便来瞧瞧。”一边说着,一边握着她手朝里间走。 宋凝香是个机灵的人,当即就明白了,期期艾艾的叹了一声,“这么个病弱身子我也是不乐意的,但没办法,一直病病歪歪,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好,我好羡慕封姑娘英姿飒爽呢。” “我有什么好羡慕的?” 两人边说边笑着进去了。 守卫竖起耳朵听着,只听到里面不断传来笑声,似乎是再正常不过的交谈。 一进里间,宋凝香就装不住了,脸上全是害怕,“封姑娘,你快救救我吧,那个余荣飞他不是好人,我绝对不能跟他一起回淮海,我会死的!” 这几天她一个外人都没见到,她知道她现在不说,就再没机会,只会被余荣飞弄回淮海去。 封长情做了个低声的动作,“余荣飞到底怎么回事,你跟我说,我好想办法应对。” “他……”宋凝香难以启齿,“他德行有亏,欺瞒爹爹,还……还欺负我……”她本端着不敢说的,怕说出来毁了名声,可现在是不说就要从此掉入火坑,她哪还顾得了那么多。 宋凝香眼睛里汪着眼泪,“我和他本来定了八月的婚期,就是因为我发现了他的真面目,所以才不顾一切的逃了出来,他这次找来还威胁我,如果我不乖乖听话,他就要杀了爹爹……那个人太可怕了,只怕就是我乖乖就范,爹爹和我也绝不会有好下场,求求你,你跟兰成说,我真的很需要你们帮忙,求求你……” 封长情眼眸一沉,“你说的都是真的?” 宋凝香哭道:“我……我一个未出阁的女孩子,怎么会拿自己的名节玩笑?” 封长情想了想,“那他有没有说什么时候离开榕城?” “他说了,等我病好就要离开,可我觉着不过是托词,他是怕走的太急兰成他们多心怀疑,这两天我看到他已经让人打点行装,估计这几日就要走了……” 宋凝香也顾不得眼前的女子跟她并不熟悉,也顾不得封长情会不会有办法,她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就是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了,“封姑娘,你也是女孩子,你肯定能理解我的,求求你可怜可怜我,救救我吧。” 宋凝香长相娇柔美丽,这样一个美丽的少女含泪祈求,便是封长情同为女子,心里也有些化了。 她点头:“你别担心,今天是兰成让我过来探问的,我会把你的情况跟兰成说,兰成救了你,就会救到低,还有这个。”她拿出一粒药丸,“这个药,吃了能让人虚弱,起不了身,你服下,起码五天之内,余荣飞不会强行启程,我们会想办法。” “可万一他不管我起不了身硬是要带我走呢?”宋凝香根本没办法放心。 封长情道:“我们已经想了办法拖住他了,他昨晚是不是没来?” 宋凝香用力点头,“对,没来,没。” “你安心应对,我先走了。” “封姑娘——”宋凝香抓住她的衣袖,眼里含着泪,“谢谢你……” “嗯。” 封长情并未再多逗留就直接离开了。 之后去了和兰成约定的地方,把宋凝香的情况说了。 封长情话说的避重就轻,但表述的已经很清楚,兰成脸色阴沉,“真没想到这个余荣飞会是这种人!” 许忠道:“他一出现就把宋小姐看管的很紧,表面上说是为了宋小姐身子好,其实就是监视,不让她接触外人,咱们既然救了宋小姐,就要救人救到底,阿成,你说呢?” “那是自然。”兰成向来嫉恶如仇,又怎么容得下别人在眼皮子地下为非作歹? 他们都是大老爷们,为着避嫌,也不好去宋凝香屋中询问情况,今日才麻烦了封长情。 而且说起救人,他们现在除了硬抢,并没什么好的办法。 余荣飞只带了十几个人,要硬抢,他们也能把人抢得过来,但他们是乱党,一旦硬抢就会暴露,出城艰难。 兰成道:“我在想,现在城门戒严已经解除,是不是可以让余荣飞带着宋姑娘出城,然后我们在路上等他。” “倒也是个办法,可那个余荣飞连精明的宋三元都能骗的团团转,可见这个人十分聪明,我今日去见了宋凝香,只怕他会怀疑。” 兰成皱眉,“封姑娘说的是。” 许忠道:“咱们不光要把宋小姐抢过来,还要把余荣飞解决了,否则就是后患,即便短时间危及不到咱们,也会危及宋三元。” 兰成重重点头,“那咱们再好好想想。” 封长情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眼睛里闪过了一道光。 …… 余荣飞在下午回到了福润客栈,手下立即就把封长情看望宋凝香的事情禀报了,还有当时兰成手下那些人的反应。 余荣飞听完,眯起眼睛问:“你说,那个女人走后不久,凝香就说不舒服,起不来身了?” 手下点头:“是,让随行的大夫来看了,说是气血亏损,至少七八日起不来身了。” 余荣飞皱着眉思忖了会儿,招来手下,“你去……” * 封长情回到小院的时候,已经傍晚,天色灰暗,小雨沥沥。 唐进正在远中擦拭着长剑,见她回来,也没抬头,“我让廖英在厨房温着一份酱肘子,去吃吧。” “哦。”封长情应了一声,把肘子端到了桌边,给他也拿了一双筷子,“你也吃点。” “我不饿。” 唐进把剑放下,顺手就接过那筷子,把大骨剔了,把肘子撕成小块往封长情面前的盘子里放。 封长情瞧着他这么淡定这么平静,也不问她只是探听个情况却这么久才回来是去做了什么,心里忽然有些心虚,那肘子也就不好下咽了。 磨蹭了一阵子,唐进把一份肘子都撕成了小块又去厨房洗了手,封长情还是一块也吃不下。 最后,封长情暗暗一叹,“我……我今日做了件事,我觉得应该跟你说一下。” “哦?”唐进掀起眉毛看她,“做都做了,现在说了,东西能拿回来吗?” 封长情一噎。 这人,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吧?她都没说他就知道她干了什么吗? “反正不管我们做什么,都有蒋玉伦帮咱们背锅,没事的。”唐进表情如常,下巴点了点盘子,“好了,你先吃,我去趟安南侯府。” 封长情:…… “嗯。” …… 刚入夜,街道上忽然来了一队官兵。 这队官兵直奔福润客栈,并把客栈围了个水泄不通。 客人们被吓得四散逃窜,但官兵却严密监控,任何人都不让离开。 掌柜的诚惶诚恐的猫着腰上去,冲那领头的赔笑:“大人,你们到此是不是有什么公干?若是和客栈有关系的,小人一定竭力配合。” 领头人冷冷道:“滚开——来人,给我搜!” 兰成等人就在大厅里用饭,看到这幅阵势,全部浑身紧绷,按住了腰间的武器。 眼见就要搜到兰成他们这个位置的时候,外面忽然传来一道带笑的南音,“这是做什么呢?” 人群分开,一个蓝衫水秀,戴白玉簪子的俊秀男子骑着马走来,身后跟着苍衣护卫。 榕城百姓对这苍衣护卫耳熟能详,人群中立即有人低声道:“是安南侯府的人来了。” 那搜客栈的官兵头领皱了皱眉,拱手行礼:“有人举报,这间客栈藏匿乱党,我等奉元世子的命令前来搜查。” “榕城居然也有乱党了?这些个乱党,有这么大胆子跑到榕城?” “举报那人说的很详细,就在此间客栈。” 这是非搜不可了。 蒋玉伦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搜吧,不过我瞧着这大堂里都是些良民百姓,呵呵,我赌你被人诓了。” 他那良民百姓四个字,咬的略微重了一些。 大厅内的兰成瞬间明白什么,暗示所有人不得动弹。 不一会儿,一个官兵神色复杂的拿着一个东西出来交给头领。 那头领只看了一眼,脸色大变,“这是谁的东西?” 余荣飞和两个手下走在后面,“这不是我的东西——”官兵闯进他的院子之后,余荣飞无法阻拦,就看到有个官兵搜出了一个布包,正是此时交给头领的那个布包,但他确定那绝不是自己的东西。 “带走!”头领却根本懒得听他解释,一挥手,几个官兵立即把余荣飞押了起来。 蒋玉伦慢吞吞道:“这是搜到了?” 头领拱了拱手,“是,告辞。” 余荣飞根本都没看清楚那是个什么东西,大喊道:“你们放开我,快把我放了!那根本不是我的东西!” 但没人听他废话,官兵堵了他的嘴,并且连踹两脚让他安静,又把他带来的那十几个人全都绑了带走。 客栈里,兰成感激的看了蒋玉伦一眼。 蒋玉伦扯唇一笑当是回应,骑着马走了。 裴志虎几人一头雾水,但这会儿不是问话的时候,虽然官兵已经离开,但大堂的人都是人心惶惶。 一直到回到房间,裴志虎才道:“怎么回事?那余荣飞怎么就成乱党了?” 许忠想起中午见面的时候封长情眼里的那抹光,他断定这件事情和封长情绝对有关系。 兰成也心中有数。 不知不觉之间,封长情竟然变得如此厉害。 两人没有多言,只道:“我先去瞧瞧宋姑娘。” 话落,兰成和许忠都离开了,留下裴志虎满头雾水,不过转念一想,瞧着那余荣飞就不是好人,现在被做了乱党抓走也是活该。 对,活该! 到了宋凝香院子里的时候,宋凝香正挣扎着站在房门口。 方才的搜查她听到了动静,正想出来看个究竟,就见兰成大步而来,她脚下再没力气,整个人跌了过去。 兰成赶忙将人扶住。 “余荣飞是不是被抓走了?是不是?”宋凝香激动的问。 兰成点点头,“我们这几日每天都会打探消息,你好好休息。” 167、不需要道别的人 宋凝香用力点头,眼睛里含着泪水,“兰成,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我就知道。” 兰成道:“这件事情不是我做的。” 可宋凝香却笃定就是兰成救了她。 兰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默了默,知道她此时心情激动,也没多说,扶着进了房间安顿。 许忠瞧着两人的背影,一抹沉色隐匿眼底,他是真的希望,宋凝香对兰成的依赖和信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兰成把人安顿出来就吩咐许忠,“找个婢女来看顾她,咱们都是大男人不方便。” 许忠点点头:“我明天一早就去办。” “嗯。” 第二日,兰成一早就没了人影。 裴志虎伸着懒腰问许忠:“他去哪了?” 许忠摇摇头:“我也不知道,对了,我等会出去一趟,宋小姐那里你们好好守着,除了送吃送喝,不要让人打扰她。” “行,我知道了。” …… 雨终于停了。 这一日天气极好。 封长情和唐进也起的很早,用了早饭,两人就在院子里比剑。 榕树葱郁,点点朝霞光泽从树叶缝隙折射洒落在两人身上,合着两人矫健优美的身姿,形成一副优美的画卷。 廖英引着兰成进了院子,正看到这一副景象。 廖英笑道;“封姑娘学剑的速度简直是日进千里,我还是第一次见到资质这么好的人。” 兰成眼神一黯,没有接话。 唐进和封长情看到了他们,便也收了招式。 封长情笑问:“怎么这么早就过来,是有什么事吗?” 兰成心里苦涩,自己如今在她心里,已经成了有事才会找上门来,无事不能走动的人了吗? 他垂下眼眸,隐去心底黯淡,等再抬头的时候,视线已经恢复如常:“我知道昨天余荣飞的事情,是封姑娘帮的忙,所以特来道谢。” “也没什么,举手之劳罢了,再说,那个余荣飞不是什么好人,我既然遇上了,就不会随意放过他。” “嗯。”兰成点点头,又问:“我想知道,姑娘在他的行囊里,放了什么东西?”这才是他好奇的事情。 封长情笑了笑,一时表情有些微妙,没说话,却是看了唐进一眼。 唐进没吭声,只丢给她一个眼神。 封长情便知唐进的意思是可以说。 “是令牌,太后专属的令牌。”那个令牌,出现在任何人身上,都是催命符,因为元睢和太后本是对立,榕城拿着太后令牌的人,就是太后的眼线,元睢怎么可能放过? 兰成对于当前局势也是知道一二,霎时就明白了。 封长情道:“我昨日给宋凝香的药,其实是多此一举,目的就是为了引起余荣飞的怀疑,然后让他有所动作,他果然中计,怕你们坏事,所以让手下人揭发你们的身份,然后招来元睢的官兵,他却不懂,这一招打草惊蛇,如果他笨一点,不要踩进来,我们就对他没办法。” 兰成看着封长情,不得不对封长情有了新一层的认识,就短短一天,她竟然能想到对付余荣飞的办法而且一脚就将余荣飞给踩死了,这样的有手段…… 廖英也佩服的看着封长情,这个女子真是厉害,谁若得罪了她,怕是自己都不知道就会被收拾的哭爹喊娘。 一直沉默的唐进忽道:“这个给你。”那是个青花瓷瓶,兰成打开来,瓶子里有一个药丸。 “这是?” “宋凝香吃了这个,就会恢复正常。” 兰成点点头把瓷瓶收下。 唐进又问:“你们什么时候去淮海?” 兰成顿了顿,“过几日。”他还没想好,但他感觉得到,唐进并不喜欢看到他,是怕他缠着封长情吗? 兰成心中苦笑,只怕自己在封长情的心中本就没多少地位,缠着又有何意思? …… 牢狱之中,余荣飞高声呼喊,“有没有人,快放我出去,我根本不是乱党,我是淮海的余荣飞,宋三元未来的女婿,快放我出去!” 可牢狱之中根本没人理他。 余荣飞心里有些慌。 他知道这件事情和那个在自己行囊之中搜出来的东西有关系,一定是有人栽赃嫁祸,可他甚至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对于谁嫁祸更是分毫没有头绪。 难道是兰成那一伙? 想来想去,只有那一伙人有这个动机。 现在他只能等外面的暗装,等他们把自己这里的消息传去湘西……他这条线是王爷多年经营,王爷必定不会不管,对的,对的,可……他能等那么久吗? 喀嚓。 牢房的大铁门开了。 一个精瘦矮小穿着官服的中年男子走了下来,官员留着两撇八字须,微微笑着到了余荣飞的牢房前。 余荣飞深吸口气,勉强维持周身气质,“不知大人如何称呼?” “你就是余荣飞?” 赵疆不答反问。 余荣飞愣了下,点点头:“我是淮海余荣飞,这件事情,肯定是个误会,我只是个本分的生意人,绝不是乱党,还请大人明察秋毫,放我出去,我一定感恩戴德……” 赵疆却笑了,“怎么感恩戴德?” 余荣飞怔了下,“我……我是宋三元选定的女婿,不知大人可知道宋三元?” “宋三元富可敌国,谁人不知啊,可余公子啊,贿赂可是大罪啊。” 余荣飞面色微变,“余某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余荣飞斟酌着用词,“我看大人眉目清朗,必定是个为民请愿的好官,我绝不是乱党,还请大人为我伸冤。” “呵呵。”赵疆笑了一下,摆摆手。 身后立即就有人上前把锁打开。 余荣飞心中一喜,果然是天下乌鸦一般黑,这个赵疆也不过是故弄玄虚,现在还不是要放了他—— 却不想,那几个人把锁打开之后,直接抽出腰刀一刀而过。 余荣飞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的大动脉就破裂,腥臭的血在墙面上撒了一道弧。 赵疆冷笑:“太后的爪牙,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人。” …… 安南侯府 蒋玉伦看着坐在下手圈椅悠哉喝茶的唐进,慢吞吞道:“你们很会打如意算盘,好事都被你们占了,黑锅都被我背了。” 唐进笑笑:“这话说的。” “难道不是?”蒋玉伦挑眉,“苗鸿基那件事情,我背了黑锅,你们白拿二十万两,李丁是你们杀的,令牌是你们拿的,如今我一出面,倒成了我干的,我这是把太后也给得罪了,这也就罢了,反正得罪太后的人太多她老人家估计也没时间关照我,可你竟然现在才告诉我,余荣飞是安定王的人,现在好了,我这么一出手,把安定王也给得罪了。” 唐进笑意不减,“你手握铁卫,在安南势力这么大,又是海陵世子的表弟,皇城里还有个老爷子做后台,安定王也不能把你怎么样,我和阿情就不一样了,我们俩都是光杆司令,怕事的很呢。” 蒋玉伦嘲讽的笑了一声,“你们怕事……”他就没见过这种怕事的,什么都敢做还叫怕事? “嗯,很怕事呢。”唐进喝完那杯茶,慢慢把茶杯放到茶几上,“奸细解决,你父亲的毒也解了,我打算去常州一趟,我已经很久没回家了。” “封姑娘去吗?” “自然。” 唐进看向蒋玉伦,“你这问题问的很没水准。” “是吗?”蒋玉伦眼睛里闪过一抹暗光,笑着道:“只是我母亲知道封姑娘救了父亲,所以想见见封姑娘,亲自道谢罢了。” “我看没这个必要。”唐进站起身,“那两万亩地劳驾你罩着,辛苦了。”说完扬长而去。 蒋玉伦:…… 一直旁听的勤子:…… 站在门口一个字没漏听完的魏无言:…… 跟着主子多年,他们还真是第一次见到如此嚣张,能让主子吃瘪的人呢,而且,占了二十万两的好处,如今还叫蒋玉伦帮他看顾产业,真的……好嚣张。 勤子磨牙:“我们等他一离开榕城,就把那些水田全部收到侯府来,让他嚣张!” 蒋玉伦看了他一眼,“那就是抢了,蒋家有家训,不偷不抢不欺不骗。” 勤子:…… “再说了,咱们侯府,是差那两万亩地的人吗?” 勤子:…… * 唐进和封长情安顿好一切之后,就出发常州。 这次多了廖英,三人骑马前进。 此时已经六月下旬,是安南最热的时候,正午两个时辰太阳炙烤大地,连马儿都不愿意前进。 于是三人就选择正午休息,早晚赶路。 常州离榕城不过百里,三人在两日之后就到了常州府。 进了城,唐进却没回家,而是找了个客栈落了脚。 廖英奇道:“将军,为什么不直接回家?” 封长情却是联想到以前唐进说过的一些关于父母的事情,或许他本身所在的家庭并没有多少温暖,所以回家与否,都没必要吧。 唐进淡淡道:“我父亲每逢初一十五休沐一日,其余时候都不在家,等过几日到了初一再回吧。” “哦。”廖英没多问,把唐进手上的马牵了过去。 封长情大步跟上,想安慰他,可她亦没体会过什么家庭温暖,实在不知道怎么说,只好握了握他的手。 她感觉的到,进了常州府地界之后,他的心情就变得沉重,看来家对唐进而言,并不是个温馨的地方吧。 …… 安南榕城 连月来的雨终于是停了。 自从那日之后,兰成再没和封长情见过面。 他猜测封长情是不是已经离开安南了,毕竟她家在海陵,没道理在安南逗留太久,可他没亲眼看见,心里总是又放不下。 这会儿,即便已经时辰很晚,他还是出了客栈,一直到了院子外,却踌躇不前。 兰成从七岁关外家园被流寇摧毁之后四处流浪讨生活,再到后来带了一队人马……多年来见惯生死离别人情冷暖,心性沉稳,也自诩拿得起放得下,可这自诩的心性对上了封长情的事情,就全面土崩瓦解。 他知道蔡勇和杨学义无法和封长情相处,而他不会抛弃多年战友,封长情是不可能和他与杨学义蔡勇和平共处,他也知道唐进时刻陪伴封长情身边,那样深沉的眼神毫不掩饰对封长情的情谊,他根本没任何机会,可即便这样,他依然控制不住自己。 他抬头,看着从院墙内伸出来的粗壮的榕树枝,那枝叶繁茂,挡住天上繁星点点,忽然就想起那日封长情和唐进在榕树下舞剑的身影来,也许……他真的不该再沉溺在这儿女情长之中。 他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放任自己的心,就看最后一眼,他就要去淮海了,如果现在不看,也许此生再无相见机会吧? 他沉了沉心思,上前去敲门,却迟迟不得任何回应。 他的心往下沉,没有迟疑,直接从墙上翻了进去,却见大榕树下的石桌上,那茶壶已经落了厚厚的一层灰,而屋内早已人去楼空不知多久。 他愣愣的看着那茶壶,好半晌不知如何反应。 现在,他对封长情来说,已经成了连道别都不会想起的人了吗? 一声轻叹响起,许忠从暗处走了出来,“就知道你是到了这里来。” 兰成转过身,看着许忠,唇角泛起一抹苦笑:“我和她终归是没缘分的吧?” 他在问许忠,却其实是不需要许忠回答什么。 他把茶壶放下,转身消失在夜色之中,在巨大的榕树阴影合着朦胧夜色的笼罩下,那背影泛着浓浓的萧索和寂寥。 许忠一叹,缘分,也许曾经在关外救封长情的时候,他们是有机会的,只可惜造化弄人。 回到客栈之后,兰成立即吩咐人准备一切,宋凝香的身子已经恢复好了,这几日就可以启程。 宋凝香对他很是感激,瞧着他神色深沉还微皱着眉,思忖他是不是遇到了什么烦心事,是银钱又不够用了? 她身上倒是还有几样值钱的首饰,可她很了解兰成,兰成性子自负,是不会收她的钱的…… 正胡思乱想着,她就看见许忠也从院子前经过,连忙将人唤住,“许大哥。” 许忠客气的道:“宋小姐,有什么吩咐?” 这一群人中,除了兰成,就这个许忠最顺眼,说话客气,办事妥帖,长相也算周正。 宋凝香见左右无人,悄声道:“我是想问问准备的怎么样了,有没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地方。” 她问的含蓄,但意思很清楚。 许忠是个明白人,自然听懂了,很客气的笑着:“都准备好了,只等着过两日就可以上路。” “那就好。”宋凝香点点头。 “要没别的事,我先离开了。”许忠说完刚走两步,宋凝香却又把他叫住了,“许大哥,我瞧兰成……最近好像不是很高兴……你们是不是不想送我回去?” 余荣飞事件的前因后果她不清楚,只认定是兰成救了自己,本身她一开始只是想让兰成保护自己,觉得兰成很值得信任,可没想到兰成却对她爱答不理,不管她做什么都一样,越是这样,她反倒越是想和兰成搭几句话,可不论她说什么做什么,兰成总是一个表情。 这样时日一久,她反倒对兰成升起一股奇怪的情愫,她真的好想看看,他不皱眉的时候是什么样,笑起来又是什么样,她不懂这么年轻的少年人为什么如此老成。 想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他嫌她是累赘。 许忠只一眼就明白了宋凝香的心思,微微一笑,道:“你想多了,他只是操心的事情太多,所以一直在想事情罢了,要是不想送你回去,当初在定阳救你之后,就会找定阳的镖队护送你回去了。” 这倒是实话。 当初到了定阳的时候,的确是找过镖队,只是山贼土匪太多,所以不能放心交托。 宋凝香松了口气,“他操心的事情很多?” 168、母夜叉 宋凝香松了口气,“他操心的事情很多?” 许忠笑了笑,没多说。 宋凝香了解的回他一个笑容:“多谢许大哥。” 许忠走后,宋凝香就开始绞尽脑汁的思考,兰成都能操心些什么事情。 她知道兰成他们这一伙人是从关外来的,都是无父无母没有亲眷,除此之外,她发现自己竟然对兰成一无所知。 她心里知道自己是喜欢上兰成了,不想和他分开,可路途总是有限,到了淮海,她就回了家,兰成必定会走。 宋三元只有她这一个女儿,就算没了那个余荣飞,爹爹还会物色别人,她如今既喜欢兰成,怎么可能像当初一样,随意什么人都接受,她得好好了解一下兰成,要知道兰成操心些什么,想做些什么,这样自己若能帮得到他,他必定会对自己另眼相看,到时候再让爹爹想想办法,把兰成留下。 她曾被余荣飞欺负过,如果她以后的夫君是别人,知道了很可能会嫌弃她,但兰成……宋凝香十分肯定兰成人品极好,他如果做了她的夫君,必定不会嫌弃,说不准还会加倍怜惜她。 想到此处,宋凝香脸上忽然泛起红晕。 …… 安南侯府 封长情离开之后不久,狱中传出消息,苗鸿基病死了。 苗鸿基这些年在安南,虽然许多事情都被蒋玉伦掣肘,但为了搜刮钱财排除异己没少做伤天害理的事情,如今也是死有余辜。 蒋玉伦又和赵疆元睢周旋了一些日子。 不得不说,赵疆也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蒋玉伦日防夜防,还是防不住他托人给张茹送了一封信。 信是张茹母亲薛氏亲手所书,还带着一份薛氏亲手做的糕点,信里的内容更是让人潸然泪下。 张茹看到信之后茶饭不思,默默垂泪。 魏无言此时就站在书房里等着领罪。 勤子小声道:“这也不是老魏的错,那个赵疆实在是老奸巨猾,防不胜防。” 魏无言不敢多言。 蒋玉伦淡淡道:“好了,你先下去吧,认真盯着侯府周围,再不要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母亲。” “是!” 魏无言走后,张茹身边的妈妈就过来了,说张茹请他过去。 蒋玉伦很快去了张茹的随心园。 早过了晚饭的时辰,但蒋玉伦去的时候,桌上的饭菜却已凉透,根本没动一下,蒋玉伦叹口气,颇有些头疼的点着额头,走进东次间,就见张茹坐在罗汉床上,看着面前的一碟糕点发呆。 “你瞧着糕点,已经长了霉斑了,是不能吃了,但我就是肯定,这就是你外祖母的手艺……这种栗子糕,只有你外祖母会做,我小的时候最喜欢吃了……” “送糕点和信的人说,你祖母想念我们母子,他还说,你祖父母年岁大了,身子都不爽利了,跟前却还没个尽孝的,知冷暖的……我……我也是为人子女的,竟然这般不孝……” “伦儿啊,你说我要是回了京城去,你祖父母真的会认我吗?当初我坚持要嫁的时候,你祖父甚至气的昏了过去,还说再没我这个女儿……都怪你这杀千刀的爹,要不是他,我和父母怎么会闹到这步田地……那个送信的人还说能帮我,让我和父母圆了关系,我觉得他不是随口说说的……” 蒋玉伦:…… 默了一阵子后,蒋玉伦安慰道:“不管怎么,您也得先吃饱了肚子不是?” 张茹抬头瞪了蒋玉伦一眼,“我说了这么多你就跟我说这个?” “不然呢?”蒋玉伦无奈,“难道要告诉你,那人说的肯定是真的,你要相信那个人,然后跟着一起去京城?只是相同的糕点而已,如果人家有心,做出同样的不难,还有书信,能人异士多了,模仿笔迹也很容易。” 张茹气的把一块带着霉斑的糕点冲着他的脸砸过去:“你说的这么轻巧,那你做个相同的模仿个笔迹看看?你祖母的笔迹那是什么人都能模仿的吗?我觉得那人说的都是真的。”她觉得那人也有办法帮自己和父母修复关系。 这么多年了,她虽嘴上不说,可心里不知多想和父母修复关系,因为这个安南候蒋威的确不是良配,当年父亲早说过,可她就是不信,她现在后悔死了。 蒋玉伦额角青筋抽动了一下,“母亲,您若不信我,别怪我不孝。” 张茹唰一下站起身,“你想干什么?” 蒋玉伦瞧着她这样,自己说什么,她是一个字也听不下去了,他了解张茹,要是打定了什么主义,你要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的劝说是不可能的。 “来人,把随心园给我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能随意进出,吃喝全由外面送进来。” 张茹气的瞪圆了眼睛,“你敢关我?蒋玉伦,你长本事了!” 蒋玉伦倍感无力,“是您逼我的,您就好好在这里安心待着吧,祖父母那边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处理,我也会帮您修复关系,但不是现在。” 说完,不等张茹撒泼,快步离去。 出了随心园走了好一阵,身后还传来张茹叫骂的声音。 蒋玉伦忽然心情复杂的想,他母亲这做派,当真是当年张太师的掌上明珠? 勤子欲言又止,“夫人这回真是气坏了呢,少爷你从没关过她……” “这也是没办法。”他自是不会和元睢赵疆之流上一条船,一丁点也不想牵扯到他们。 而且,那个赵疆城府太深,如果这一日由着他把手伸到安南侯府来,以后还不知会做什么窥探的事情。 勤子点点头,道:“那兰成的事情呢?一直说要见见他的,但……”这段时间又被这些事情缠住脱不开身。 蒋玉伦问:“他什么时候走知道吗?” “就是明日,但夫人现在这样子,少爷也走不开。” 蒋玉伦头疼的闭了闭眼,他想招揽兰成为己用,如今却是走不开了,海陵一次安南一次,都不能把兰成收到身边,看来这个兰成和他们没什么缘分。 …… 第二日,兰成众人一早准备妥当,启程离开了安南。 宋凝香和新买了的婢女小倩坐在马车里,远远的看着骑在马上的兰成,眼睛里有几分势在必得。 她自小被宋三元娇惯长大,还是第一次有这种感觉。 这两天她旁敲侧击的问了兰成那伙人的有几个,得知兰成他们原来是关外的义军,也就是人们口中的乱党。 说实话,她十分意外。 她曾看过话本和戏文,还以为那乱党义军只是传奇故事里的人物,却不想自己竟能遇到。 杀土匪流寇救难民与水火,还惩治贪官污吏,或许真是情人眼里出西施,她如今再看兰成怎么都觉得他巍峨高大。 她也或多或少猜到他们生存艰难,或者还想做点什么大事,但他们要做任何事情,有一样东西是必不可少的,那就是钱。 宋家家财万贯,最不缺的就是钱,她生在宋家长在宋家,坚信没有任何事情是钱解决不了的。 而且,爹爹也是看中人品,她几乎能肯定爹爹一定会喜欢兰成,到时候她和兰成便顺理成章…… “小姐,你想到什么高兴事?”一旁的小倩疑惑的问。 宋凝香昂着下巴,眼神一路追随兰成骑马的身影,娇娇气气的说道:“你不懂的。” 小倩才十三岁,比宋凝香还小一岁。 她看看外面,再看看宋凝香,半晌也没看不明白宋凝香有什么可高兴的。 或许是这就要回家了吧,她如是想着。 * 常州府 唐进和封长情在客栈住下之后,好好休息了几日,缓解了连日赶路的疲劳,这日早晨,刚吃了早饭,唐进道:“我自小就在这儿长大,知道好多好吃好玩的地方,等会带你去,嗯?” “行呀。” 封长情不是爱吃爱玩的性子,不过她很好奇唐进从小生活的地方是什么样的。 常州府是关中要塞,这几年因为形势紧张,反倒发展迅速,从周边涌入不少百姓,在短短十年时间内,城都扩了一圈,这里的气候也很好,四季如春,重要的是,大街上时常有见和封长情一样穿劲装的女子,只不过瞧着都是柔弱无力的,似乎这这种穿着只是一种潮流而已。 封长情好奇的问道:“这里的女子为什么会做这种打扮?” 唐进道:“因为常州军中有个女的千夫长。” “是吗,这么厉害,以后有机会的话可要认识认识。”大魏男尊女卑极其严重,竟然有女人能在军中做到千夫长,必定是个英姿飒爽的人。 唐进笑了笑,不置可否。 到了湖边,他十两银子买了艘船,自己坐了上去,招招手,“来。” “这个……”她迟疑了一下,“咱们要去哪,一定要坐船吗?” “嗯。”他伸手,“来吧,我撑船很稳的。” “好吧……”封长情硬着头皮上了船,只感觉脚下船只晃动了一下,她的神经也有些紧绷,连忙坐下,伸手抓住了船沿。 唐进眸中闪过一抹暖光。 常州府最有名的景致,要数莲池,那里有一大片的莲,莲叶密集的铺在水面上,点点粉嫩盈在莲叶之上,风景美不胜收。 想当初,菲音随他来到常州府养病,心心念念想坐船去莲池看看,可她一来怕水,二来身子太弱,吹不得风,三来……当时他正忙着对付前世的封长情和兰成以及安定王,都没有太多时间。 如今,他除了要报仇,也要腾出大把的时间陪着她,让遗憾尽量少一点。 船桨击水,顺流而下,不多时就看到远处一大片的绿色,莲香扑鼻而来,几点粉嫩的颜色点缀其上,就像是美丽的花之精灵。 “好漂亮!” 封长情不知何时忘却了对水的畏惧,看着眼前大片的莲花绽放笑容,“从没见过这么多的莲。” 前世也曾去过江南旅游,只是当初所看到的莲远没有现在这么好看。 唐进摇着船桨,“这个季节莲子也能摘了,这里的莲子吃起来清香可口,我划过去,你摘一些。” “好。” 封长情点点头。 唐进把船划到了莲池深处,封长情高兴的摘了好几个大莲蓬,剥了皮自己尝了两个,又递给唐进,“真的很好吃,以前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那些加工过的东西,哪有这天然的味道。 唐进停了船坐下,“怎么不多摘几个。” “摘的太多也吃不了,就这几个就好。”封长情看了看周围,周围的船只不少,都是少男少女,一看就是情侣,也许是因为那女千夫长的缘故,常州府的民风要比别的地方稍微开放一点。 封长情很喜欢这个地方,两人便在莲池了呆了一个上午,到了中午,气温升高,莲池里就有些闷。 唐进划着船朝外走,“不远处有个好地方,饭菜极好。” “行,都饿了。” 出了莲池,唐进把船划到了岸边停下拴好,直接进了路边一间饭馆,唐进要了几碟小菜并一壶莲叶茶。 不一会儿,小二就把饭菜送了上来。 饭菜味道极佳,封长情还没动筷子,就被勾的馋虫大作。 唐进把筷子捋了出来递给封长情,“先喝点莲子羹,这个清淡开胃,味道特别好。” “嗯。”封长情点点头,抿着唇尝了一口,眼睛一亮,正要说好,不远处的桥上忽然喧闹起来。 “我才几日不在家,你们就又勾搭上了是不是?盛枫,你当初是怎么答应我的,嗯?你说你不会再见这个贱人,你说话就同放屁一样!”一个一身青衣的青年女子站在桥上冷声叱骂,她手上还拿着鞭子。 她前面不远处,一个青衫男子把一个粉衣娇柔的女子护在身后,“我与阿荣早就两情相悦,是你这个毒妇一直不让阿荣进门,此时还说的如此难听,简直有辱斯文,我告诉你唐薇,你就是个母夜叉,我早受够你了,你今日还敢毒打亲夫,我要休了你!” 唐薇瞪圆了眼睛,“你说什么?你要休我?” 盛枫被她骤然变冷的表情吓住,成亲十年,他也被唐薇整治了十年,心里是怕极这个武刀弄剑的妻子的,可这次他却再也不想忍了,破口大骂道:“你善妒,不敬公婆还无子,我怎么就不能休你了,嗯?各位,你们看看我的脸,看看这儿,就是被这个毒妇给打的,天下哪有这样的妻子,毒打丈夫是家常便饭,自己是个不生蛋的母鸡还不让丈夫纳妾!” 周围的人瞬间指指点点起来。 人群中有人还认出了女子的身份,“那个好像是总兵唐大人的妹妹啊……” 众人啊了一声,霎时明白了。 这个唐薇在常州府,那的确是出了名的母老虎,盛枫说的半个字也不差。 而那无子两个字戳中了唐薇心里的伤疤,她脸色涨红,忍无可忍,唰一鞭子挥过去,直接打在了盛枫的另一边脸上。 被当众连抽两鞭,盛枫恼羞成怒,一边拉着那个叫阿荣的女子闪躲,一边大骂:“你这母夜叉,我要休了你,我要休了你!” 唐薇的鞭子挥不出去,脸色青红交错,边上看热闹的百姓也是指指点点。 唐薇便是再怎么特立独行,终究是生活在男尊女卑的大魏朝,哪能受得住这样指指点点的目光,盛枫见她收了手脸色难看,仿佛得到了鼓励,下巴抬得老高:“唐薇,你嫁给我十年,仗着自己有几手功夫,从不把我放在眼里也就罢了,还不侍奉公婆,欺辱我兄长妹妹,把个盛家全踩在脚底下,你哪像是个娶回家的妻子?我今天要是不休了你,我就不姓盛!看看这个——”他咬着牙从怀里拿出一张纸,唰一下朝着唐薇丢了过去。 169、常州总兵 那是一张被汗渍浸湿的纸张,纸张蜡黄有些年成了,随着风,纸张飘飘荡荡的落在桥面上,休书两个字又大又刺眼。 盛枫指着唐薇的鼻子:“你知道这休书我揣了多久了吗?我娶你三个月后我就后悔死了,我做梦都想把休书砸在你脸上,可我……我念着咱们两家的交情,一忍再忍,今天是你逼我的,是你逼我的!” 一直藏在盛枫身后的阿荣带着哭腔,“枫郎你快别说气话,你怎么能在这大街上就休了姐姐呢……快……快给姐姐道歉……都是我的错,终究也是我们没有缘分,我……我以后不见你就是。” 盛枫却用力摇头,冷冷看了唐薇一眼,再看阿荣的时候眼睛就柔的化成了水,变色之快简直叹为观止。 “要说缘分,还是我认识你在先……” 盛家和唐家是世交,盛枫和唐薇自小就由父母订了亲,盛枫极小就送去别处上学,和唐薇从未见过,却在上学的地方认识了家道中落的柴欣荣,柴欣荣是个雅妓,长得一副柔弱可欺的样子,天生就能引起男人的保护欲,盛枫脑门子也不知怎的抽了筋,就想和唐家退了婚把柴欣荣娶进门。 唐家这一辈唐海在军中已经做到总兵,威望极高,祖上又有不少产业,在常州府是一等一的人家,盛家却一直在走下坡路,家中子弟也没有成才的,这些年为了维持生活,也早是入不敷出,这种时候怎么可能放弃高攀的婚事把个妓子弄进门? 知道盛枫的想法,盛家人当即把盛枫骗回家关了起来,一直到成亲。 唐薇人美,盛枫的千般不愿在看到唐薇那张艳若桃李的脸时全部消失,婚后倒也过了几日安稳日子,可没过多久,柴欣荣也到了常州府,还“阴差阳错”出现在盛枫面前,勾起了盛枫怜爱的心。 盛枫想照顾她,想把她收进府怕父母不同意,便旁敲侧击去和唐薇说,岂料唐薇火冒三丈直说除非她死否则没门,两人言辞不对付还动起手来,他一个文弱书生,哪是唐薇的对手,当时被揍的眼窝黑青,跑去找父母评理,父母反说他不该,新婚燕尔怎的就要纳妾。 父母不准是一,唐薇泼辣是二,不管怎的他都被治的死死的,只得凑了些银子给柴欣荣让她自谋生路去,可柴欣荣自称对他情根深种,就是不离开,那委委屈屈的样子,看的盛枫简直是戳心窝子。 盛枫是个读书人,和自小长在军中的唐薇性情很是合不来,婚后没孩子,两人又没感情基础,婚后生活很快陷入死寂,唐薇入了军中,领了个闲职之后,夫妻二人的相处更是比陌生人还陌生人。 盛枫觉得她不但是个母老虎还太有野心,一个女人,进什么军营做什么官?觉得唐薇这是变着法的打他的脸,这样的女人不是居家过日子的,一颗心就扑到了柴欣荣身上去。 要说唐薇性子也是别扭,她没尝过什么男欢女爱,但觉得既然和盛枫结婚了,就得守得住,不管她和盛枫怎么冷眼相看,就是不许盛枫和别的女人扯上任何关系,更不准纳妾。 就这样,柴欣荣就被盛枫藏在外面,两个人偷偷摸摸的将近十年,为了不让唐薇发现,盛枫还找了个牡丹阁的花魁做挡箭牌,他也一直瞒的很好。 今日可巧了,他带着柴欣荣来莲池转转,没想到碰上了唐薇,唐薇只看一眼就明白了,挥了鞭子就朝着他招呼。 他也是个男人,他不要脸面了的吗? 他瞪着唐薇,似乎眼神用力就占了上分,“我告诉你,阿荣现在腹中已经有了我的孩子了,你要敢伤了她分毫,我就告你谋杀人命!” 唐薇脸色铁青,浑身僵硬,连声音里也带着难以言说的气愤:“这才是你理直气壮丢出休书的依仗吧?” 婚后十年无子,她知道盛家人对她早就不满了。 盛枫得意道:“看来你还有几分脑子。”他呸一口吐掉了嘴里的血沫子,身后的柴欣荣十分不合时宜的羞红了一张脸,“枫郎,你……你怎么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个。” 盛枫瞧着她娇羞的样子更是觉得这合该才是居家过日子的女人该有的样子。 唐薇看着那柴欣荣只觉得恶心的想吐,她蹲下身子,捡起那休书,然后极快的把休书撕成了碎片。 啪。 鞭子飞起,鞭尾打在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盛枫一惊;“你想做什么?唐薇我告诉你——啊!” 盛枫的话没说完,就发出连串的惨叫,唐薇的鞭子毫不留情的滚到了盛枫和柴欣荣身上,几鞭子抽过,把一对男女抽的掉进了莲池里,引得原来还在莲池之中划船的男女都惊呼连连。 盛枫大叫救命。 跟前围观的人大气不敢出,更不敢上前阻拦。 盛枫的小厮想去救人,却被唐薇一记眼神逼退。 盛枫从莲池中冒出头,破口大骂:“姓唐的,你就是个疯子!疯子!”赶忙去拉柴欣荣,柴欣荣不会水,被盛枫拖着连连咳嗽。 唐薇站在桥上居高临下,“盛枫,我告诉你,你想休我,门都没有,就是过不下去了,也只能是我休了你!还有,我们夫妻十年没有孩子,你就没找大夫问问,到底是我们谁的问题么?你和这女人在一起也不是一两日了吧?怎么偏就这时候有了?你这阿荣肚子里的孩子你就确定真的是你的?” 周边看热闹的百姓哗然,小声的交头接耳起来。 “我好像看到过盛公子去闵德堂看过,还不止一次。” “是吗?闵德堂的闵大夫可是帮不少达官贵人瞧过啊。”专治不孕不育的。 而且唐薇这么厉害,身体肯定康健,倒是盛枫,一副文弱样子…… 盛枫脸色阵红阵白:“你——” 唐薇冷笑,“给我看好他们,天黑之前不准上来!” “是!” 河岸边上一队官兵拱手领命,立即把河道两岸守住。 盛枫一瞧这阵势,脸都黑了,“唐薇,你给我回来,唐薇!” 可唐薇怎会理他,骑着马飞奔而去。 盛枫和那个柴欣荣就被困在了莲池之中,连想去通风报信搬救兵的小厮也被扣住,看热闹和议论的人不敢多话,生怕被殃及池鱼。 …… 封长情看的是目瞪口呆,“真没想到……”这个年代还有这么厉害的女子,敢扬言休了丈夫的。 而且,她叫唐薇。 据她所知,常州府姓唐的人很少,能进入军中还有职位的唐姓女子,应该只有常州府总兵的亲妹。 也就是说,刚才的女子是唐进的姑姑。 封长情看了唐进一眼。 唐进神色淡漠如常,似乎刚才发生的一幕他没看到一样。 封长情越好奇了,这唐家,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 总兵衙门 唐薇才一进门,就听到一道冷成厚重的声音响起,“你把盛枫打了?” 唐薇冷哼了一声,“什么时候起,你也开始管这种芝麻绿豆的小事了?” 武器架前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五官和唐薇有五分相似,只是脸型是大气而厚重的国字脸,耳郭位置有一道疤痕被发丝隐去,鼻如悬胆,眼如刀锋,浑身上下投出一股不怒自威,正是常州总兵唐海。 唐海当一声把武器放回原位,“你要过不下去,也不愿被人休弃就和离,放什么狠话要休了人家?天底下哪有女人休丈夫的?最近这段时间赵王世子代天子巡视各方,马上就要到常州了,你把事情办好,不要给别人留下话柄。” 唐薇声音僵硬:“知道了。” 唐海瞧了她一眼。 其实莲池那边一出事,就有人来报告过,盛家也派了人来求过情。 可那盛枫实在不是个东西,当街闹腾没给唐薇留半点脸面。 唐薇好歹也是唐家人,不给唐薇面子就是不给唐家面子,所以他就一声不吭的由着,先让唐薇出了这口气,再派人把那两个捞出来送回盛家,盛家人就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唐薇看着他,问道:“大哥找我来不是说这件事情的吧?” 她接到唐海的传话,过来的路上遇到的盛枫,显然唐海找她还有别的事。 唐海点点头,表情也变得凝重,道:“你当初送阿进去海陵,离开之前,他有什么异常吗?” 唐薇眉心一蹙,提起这件事情她就生气,本身她自己离开之前派了两个人寻找阿进,后来这两个人就断了消息,再后来,朝廷对海陵暗中施压,海陵也封锁七城招兵买马,她想去寻都难踏入海陵半步。 “你不知道?”唐薇怀疑的看着唐海,“这么多年了,你几时当他是亲生儿子一样的过问过……莫不是,阿进在海陵惹了什么祸事?”可话一说完,唐薇就想到她离开的时候阿进还病着,心智不全能惹什么祸事。 唐海不理她的冷嘲热讽,只眉目深沉,“我收到消息,助海陵破辽的人是一个姓唐的年轻人,岁数和阿进相仿,已经被海陵拜为中郎将。” 唐薇一怔:“什么?” “你不信?海陵军中还传出消息,说那小子就是常州唐家出去的,现在湘西已经传信来问。” 湘西是安定王的封地,现在局势紧张,唐海处在这关中要塞上,受多方拉拢,其中尤其以安定王势力最强,对拉拢唐海更是不遗余力,知道唐海正妻所生嫡子病弱就送了许多补品灵药,赠唐海兵器、铠甲、坐骑,赠唐海的长女唐素绫罗绸缎珠宝首饰,还有意结亲,要娶唐素进门为侧妃。 安定王才二十七岁,腹有乾坤,如日中天,一旦未来成事,唐海不但有从龙之功,还顺势就成了皇亲国戚。 唐家百年来的产业和威望全靠拼死血战累积战功,但其实也就是在常州府有点名头,出了常州,谁认得他们?所以唐海想再进一步,虽没明着造反带人投靠安定王,其实已经暗中靠拢安定王了。 此时如果证实海陵军中的那位唐中郎将就是唐进,难保安定王不会怀疑他两面三刀,一边跟安定王友好往来,另一边又跟海陵暗度陈仓。 唐薇怔住:“进儿的确跟着我学了一些东西,可如果说他能破辽人……我不信。” 唐海道:“最好不是。” 唐薇看着唐海,“你都不关心进儿在海陵的情况吗?” 唐海皱眉,一抹厌恶极快闪过,“如果可以,我恨不得从没生过他。” 唐薇半晌没吭声。 唐海的原配夫人王氏生下一儿一女之后就去世了,长子唐恒极有天赋,三岁时候就能背诵四书,四岁开蒙,五岁已经是常州府有名的神童,不但好文,而且根骨极好,也喜欢练武,唐海对这个长子抱了很大的希望,希望他光耀门楣,可没想到,好景不长,继室于氏生下唐进之后,唐恒忽然患病,而且还得了十分奇怪的病——见不得光,只要一见光,皮肤就会立即起水疱,心悸气短,遍寻名医,都说治不好。 有的大夫还说唐恒病情奇诡,可能是犯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不信鬼神的唐海为了长子破例,找来玄门高人看风水面相,结果高人说是因为继子唐进中元节出生,浑身鬼气,破坏了唐恒的气运,这是老天爷的安排,让唐海节哀顺变。 唐海自然把这所有都怪在唐进母子身上,多年对他们不闻不问。 十岁的时候,唐进因为不小心闯了唐恒的院子,不知怎么的唐恒就犯病了,而且一病数月吓坏了家人,唐海气疯了,将唐进抓住一顿毒打,而唐进的亲生母亲于氏却只看着不敢拦,事后还再三告诫唐进要夹起尾巴做人,有什么苦痛都忍着。 唐薇作为一个出嫁的女儿,本不该管娘家的事情,但她实在是看不过眼,就把唐进从废弃的小院子接出来,安顿了个地方。 她一向跋扈霸道,父母都惯着,竟也没阻拦她,至于唐海,自从知道唐恒废了之后,早已懒得搭理家中那些琐事,也就由着唐薇去折腾。 唐薇找了人教他东西。 如果说于氏还有什么可取之处的话,就是她原来也是出身书香门第,至少教了唐进识文断字。 后来唐薇发现唐进好动,身子也敏捷,就时常带他去军营,让他跟着学弓马齐射和武艺。 唐进天资极好,学什么都快,只是不知谁放出他中元节出生浑身鬼气的谣言来,除了唐薇,也只有盛家的小子盛茂和他交情不错,其余人都恨不得离他十丈远。 至于家中,除了唐薇和他的母亲于氏,唯有王氏所生的嫡长女唐素,平素对唐进尚可,这次唐进之所以会心智缺失,就是因为唐素掉入水中,唐进去救,等把人救上来,唐进自己倒是傻了。 唐薇心里为唐进鸣不平。 他带着进儿八年,深知唐进的秉性,虽好玩好动些,却是个难得的好孩子,兄长竟如此厌恶他。 唐海冷冷道:“你把盛家的事情处理好,我不想听到外面到处非议。” 唐薇也回的冷冰冰的:“知道了。” …… “你是说,我们现在要见得人,就是白天那个被你姑……被打入水中那人的弟弟?” 封长情和唐进吃饱喝足回了客栈不一会儿,唐进出去了一趟,回来说约了故友见面,晚上便喊了封长情一起前往。 唐进道:“他是盛家二房的小子,严格说起来,只是盛枫的堂弟,不是亲的。” “哦。”封长情瞧着面前圆桌上漂亮的桌布,精致的茶具,迟疑的问:“那怎么约在这种地方?”这里是个花船,船上丝竹管弦此起彼伏,还有女子的嬉笑声。 170、好友 老友会面,这似乎不是什么好地方。 唐进笑了笑:“他喜欢这儿。” “啊?”封长情纳闷的看着他,“难不成那个盛茂是个风流公子?” 话音刚落,就听到外面传来一道笑声,“我听到有人说我坏话了。”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淡紫色衣衫的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浓眉大眼,瞧着十分机灵,个头和唐进一样。 他进来就转身关门,回头的时候,视线直接落到了封长情身上,一边请两人坐一边问:“姑娘,你是怎么被我唐兄弟骗到手的?” 封长情:…… 唐进很认真的道:“别打趣她。” 盛茂挑眉,果然不再逗趣封长情,而是客客气气的自我介绍了,“姑娘你好,我叫盛茂,盛开的盛,茂盛的茂,我是唐进打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敢问姑娘芳名?” 这一番自我介绍充分体现这个盛茂的好玩,封长情笑了笑,“我姓游。” “好姓!姑娘是哪人?听口音不像常州府本地人。” 唐进看了盛茂一眼,盛茂心领神会,这个女子在唐进这里地位非凡啊。 他没自讨没趣和封长情找话说,而是叫了酒水和小菜。 封长情瞧他和堂倌熟稔的模样,一看就是这里的常客。 唐进问:“你家里事情闹得怎么样了?” “别提了。”盛茂长叹了口气,“你姑姑下午回去就找了大伯和大伯娘,铁了心的要与大堂哥和离,而且要把当初带进来的嫁妆全部拿走,一毛不剩,你也知道咱们盛家这些年都是外强中干,早亏空的不成样子,这几年都是靠着你姑姑的嫁妆贴补,现在你姑姑一走还要带走嫁妆,大伯娘怎么肯?当场就发誓一定要让大堂兄跪在地上给你姑姑道歉,这辈子都不准他纳妾,还说了许多的好话,谁成想就在这时候大堂哥和那个女的被你父亲送了回去,大堂哥在莲池泡了一天,又被你姑姑打,回家就被大伯娘骂,里子面子全没了,当场表示立即和离,和你姑姑一刻钟都过不下去,不让和离他就去死……” 盛茂长喘了一口气,又接着道:“最后大伯娘说大堂哥不孝顺,不为家里考虑,她也要去死……他们这争先恐后的要寻死,差点没把祖母给气死,当即把他们母子关家祠去了,说是和离的事情等大堂哥反省清楚了再说,不过我瞧着祖母也是舍不得你姑姑的嫁妆。” 封长情眼皮跳了一下,还没见过这等……没心没肺的人呢,这话里话外的,连祖母的笑话都在看。 唐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盛茂看到他的笑,“你别这样笑,你笑的我心里发毛。” 唐进慢吞吞道:“然后呢?” “哈,你怎么知道还有然后?”盛茂也不卖关子,一副看了好戏的表情,“你姑姑,那也是个人物,祖母说先跪了家祠再说,你姑姑却说和离了再去跪家祠,一点面子都不给,祖母脸上也就挂不住了,但那嫁妆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怎么舍得交出去?祖母就舔着老脸坚持先跪祠堂再说,你姑姑便直接招呼手下,把她花钱买的东西全部搬上了马车,几乎把半个盛家给搬空了,祖母就气的昏了过去,我出来的时候正在找大夫呢,祖母呀,每次要紧的事情就要昏过去,我估摸着这次也没什么大毛病。”反正是装的。 “是吗?”唐进默了默,也没多说。 在前世,这盛家人也是这么不要脸,最后唐薇回了唐家后不久,盛家人就找去把和离的手续办了。 盛茂凑近唐进,一脸八卦:“我还听说,你姑姑在莲池的大桥上当着许多百姓说,我大堂哥那方面有问题所以才没孩子……” 封长情无语,明明瞧着是个眼光明媚的少年,怎么性子如此八卦? 她忍不住问:“你怎么知道下午莲池发生了什么?” 盛茂指了指外面,“你瞧这里的人多不多?” 封长情恍然大悟,敢情喜欢这里是为了听八卦,也是个……人才。 盛茂瞧着唐进,有些诧异他今日如此沉默,而且那双眼也带着一副过尽千帆的沉稳,和以前完全不一样。 “你……你在海陵那边发生了什么吗?” 唐进看着盛茂:“你怎么知道我去了海陵?” “怎么可能不知道,当初你为了救你姐姐落水,捞出来后你就病了。”盛茂叹了口气,“当时我有半个来月没见到你,就很好奇你怎么了,你家瞧着也没什么两样,后来还是跟着你姑姑,她就告诉了我,但不要我跟别人说,对了,你病是怎么好的?” 唐进淡淡一笑,“遇到神医了。” 盛茂顿悟了什么,看向封长情长长的哦了一声。 封长情懒得理他们打什么哑谜,也没解释,端着酒杯嗅了嗅,这也不知道是什么酒,味道如此清香。 她忍不住尝了一口,入口有点像可乐,但没可乐呛也没那么甜,还有一股不浓不淡的莲香。 她喝了一杯,又倒了一杯。 唐进分神瞧她一眼,没多说什么。 唐进一向跟家中关系不好,盛茂也不好奇他为什么不回家而是约到了这里,嘴巴不停的说着最近半年时间常州府发生的事情。 盛茂是名副其实的包打听,消息来路很多,而且嗅觉很敏锐,当他说到唐海这段时间看着心情不错,说不准见了唐进不会那么生气的时候,唐进敏锐的捕捉到什么细节。 “你说,他很高兴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他从过年到现在吩咐人给家人做了好些衣服,还给你母亲也做了,还悄悄让人打造了不少首饰。”盛茂眨着一双八卦的眼,“要知道,你父亲可是个铁血硬汉,一天天的只关心士兵日训,关心剿匪打仗,什么时候搞过这个,那不是心情好是什么?” 唐进眼色一沉,唐海这是已经和安定王靠拢在一起了吗? 前世唐海就在暗中靠拢了安定王。 常州府这个位置是关中要塞,是进攻皇城的必经之地,本来他投靠了安定王,安定王就等于占尽先机,可唐进当时已对白瑾年死心塌地,为了白瑾年的大业,唐进只身来到常州府,假意迂回,将唐海骗走,智取常州。 虽然后来他们绑架了菲音,逼的唐进退出常州,但唐海却终究是被安定王迁怒,在攻打京都的时候被派为先锋,死在了战场上。 这一世,他一点也不好奇唐海会靠拢安定王,可没想到这么快,按照上一世的时间轨迹,唐海应该是在赵王世子巡视了常州之后才投靠安定王。 而且,还定做衣服首饰,这是要做什么? “打算什么时候回家?”盛茂笑问。 唐进道:“暂时不回去,你帮我打听一下他到底要做什么,银子好说。” 说完在桌上放了一张银票。 “咱们之间还这么见外——”盛茂笑嘻嘻的扫了一眼,却噗一声把嘴里的酒水全吐了。 “你是在海陵发财了吗?一出手就五百两?!” 唐进看了封长情一眼,无声胜有声。 盛茂忽然哀嚎一声,“喂喂,这么好的事儿你都能碰上?你在哪遇到的?赶紧给我说说地儿,我也去碰碰运气,我这辈子都不想努力了。” 唐进笑:“只应天上有。” 盛茂觉得满嘴都是酸气,羡慕嫉妒没有恨。 “哎,果然人比人气死人呢。”盛茂也不客气的收下银子,“那我要是探到消息了,我要怎么找你啊?” “我会找你。” 两人对话结束,一直闷头研究酒的封长情才眼神迷蒙的抬着眼:“你们……在说什么?” “呀!你这是喝了多少?”盛茂惊呼一声,就在他们交流的这一阵子,面前的两壶酒竟然都下了封长情的肚子! 而且这莲韵一壶就要五十两银子啊,唐进这黑心肝的居然点这么贵的酒,盛茂肉疼的道:“这莲韵尝着味道好,却是极烈的酒,两壶下去这还得了?” 唐进道:“这顿我请了。” 盛茂立时眉开眼笑,“那怎么好意思呢。”说着话,人却站起身来,“这么贵的东西可不能浪费了,这些菜都没动,我打包回去给我娘尝尝。” “随你。” 唐进对他的市侩心知肚明,并未多言,去扶封长情,封长情走路已经有些晃,她完全没想到,那味道和可乐差不多的饮料,竟然会是最烈的酒,此时眼前的房子都开始打转了。 她用力的闭了闭眼,再睁开,房子却转的更厉害了,眼前的唐进也变成了好多个,她感觉身子又热又飘,“我是……喝醉了啊……” “嗯,我带你回去。”唐进熟练的抱起她,隐在夜色之中,很快消失不见了。 盛茂欢天喜地的打包一桌子没动的饭菜,还把五百两银票贴身藏在里衣里,对他来说,没有什么比银子更重要的。 至于唐进离开和回来之后的差别,盛茂只觉得,或许是因为大病一场的缘故吧。 …… 因为是抱着封长情,唐进专挑隐蔽的巷子走,等回到客栈,已经很晚。 廖英十分担心,瞧着人回来,才松了口气,“封姑娘这是怎么了?喝多了?” “嗯,你先去休息吧,我照顾。” 廖英应了一声走了。 唐进把封长情抱回房间放下,去前面找小二煮了一碗醒酒汤,又怕她热的闹腾,打了水拿了毛巾备着,刚进屋,却看见封长情撑着身子坐了起来,“我们这是回来了?” 唐进一怔。 封长情起身到他跟前,把凉水拍在脸上,瞬间感觉整个人精神不少,“你那个朋友,我说盛茂,人挺好玩的。” 唐进:…… 这是个千杯不醉吧,两壶莲韵就醉了半个时辰? “怎么了?”封长情在他面前摆了摆手。 正在这时,外面传来小二声音,“客官,您要的醒酒汤好了。” “不用了。”唐进朝外面喊了声,小二不敢多问,嗯了声就走了。 封长情狐疑的看了看他,“你不会以为我醉了吧?” 唐进无语,“早点休息。” 封长情却问:“你晚上要出去?” 唐进眼皮一跳。 封长情摊手:“我不会读心术,是你,每次你晚上如果要出去,你都会专门嘱咐我早点休息,你要去哪?” 唐进静默了下,“我回家一趟。” * 如果是要去办什么事情,为了安全起见,封长情会跟着去,但他是去看母亲,封长情没说什么,如他的话一样早早上了床。 唐进乘着夜色进了唐家后宅。 这座院子,他前世住了二十年,如今回来,心情既沉重又复杂。 在这里,他从未感觉到任何温馨,家里所有人,除了他的姐姐唐素对他尚可,就是姑姑唐薇,在他的生命中,他的母亲于氏存在感很低很低,低的可以忽略不计。 可即便这样,于氏依然是他的母亲,在他很小的时候,于氏也会把他抱在怀里,声音柔柔的给他念诗文。 于家原是京中清贵,因为祖上醉酒写诗冲撞皇帝被抄家发配,于氏那时才六岁,吃尽苦头,后来皇帝为于家平反,当时于家的人已经死的就剩于氏一个了,皇帝为了做做样子,体恤于家,本想给于氏在京城找个夫家,可京城王公的后宅却没于氏的位置,找来找去,听说唐海这里死了正室,就把于氏塞了来。 唐海一介武夫,不热衷情爱之事,于氏也深知天威难测只要能安稳的活着就好,这两个人凑成一对虽没擦出火花,却也能勉强过着无味的日子。 唐进出生之后,唐恒忽然得了怪病,在那玄门高人一通推演之后,于氏和唐进这对母子就被弃在偏院,生活尽管艰难,但于氏也从来没苛待过唐进,只是她不是个争气的母亲,更不是个勇敢的母亲,在唐海毒打唐进的那一次,于氏眼里恐慌害怕担心齐聚,可她却不敢多说半个字。 站在暗处,唐进看着这座他曾和母亲住了十年的偏院,现在依旧寂寥,周围杂草丛生。 他想着,这么多年来,于氏一直就是谨小慎微的生活着,即便是没了自己这个儿子,她也不会伤心太久,而是会更小心的生活着吧。 他忽然就不想去看于氏了。 至少,在常州的事情解决之前他不打算去看于氏。 他隐在暗处,正要离开,忽然停住脚步。 不远处传来了对话声。 “真的假的?” “我偷偷听到老爷亲口和小姐说的,让小姐好好待嫁,肯定是真的。” “小姐真是好命呀,能嫁给安定王做侧妃……听说那个安定王才二十几岁,长得特别好看,而且身边只有一个侧妃,咱们小姐若是得了安定王的宠爱,以后就是做正妃也是有可能的……” 唐进浑身一震,莫怪要准备那么多的首饰衣服,原来竟是要把唐素嫁给安定王。 前世安定王并未求娶过唐素,今生这一出……应该是安南的时候,余荣飞被杀,安定王筹划了许久的宋三元那条线彻底断裂,所以才更紧迫的想要牢牢抓住唐海这一条线。 而唐素……他的姐姐,在这家中,是除了唐薇之外,对他最好的人了,他知道唐素喜欢的是父亲身边一个小将,前世,父亲带着那个小将进攻京城的时候两人都死了,唐素也死了心,消沉了一段日子,在天下大定之后又说了一门亲事,却因为白瑾年恩将仇报,唐家的人被诛了满门,包括唐素,他的母亲于氏…… 这一世,他无论如何也要保想保的人。 而要做到这一点,除了要有坚定的信念,还要占住必不可少的优势。 他一人,单枪匹马,就要创造优势。 前生都能办到的事情,今生怎能落后。 171、唐薇 自从那夜从唐家回来之后,唐进整个人变得又阴沉了几分,时常不见人影。 对于封长情,他倒是嘱咐廖英好好照看,还介绍了好些好吃好玩的地方,让廖英陪着封长情去游玩。 一开始,封长情觉得唐进是在处理家事,她也不好插手,就耐着性子吃喝玩乐,可她性子沉静,本不是爱吃爱玩爱逛游的,才几日就兴致缺缺不想动弹。 比起出去消磨时光,她更愿意在院子里练练剑,练练弓弩准头。 而唐进却似乎是更忙碌,有两日晚上都没回来。 这一段时间,唐进总陪着她,两人可说是形影不离,如今忽然就不见了人影,封长情心中有些不适应,也开始好奇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她打算找唐进问问,或许她能帮得上什么忙也未可知。 可没想到这一日她天刚亮就去敲唐进的门,却发现他又是一夜未归。 封长情禁不住眉毛微微一皱,很快招来廖英,“他可跟你说最近都在做什么?” “没。”廖英摇摇头,“只说是要忙些家事。” “又没回家,怎么忙家事……”封长情咕哝了一声。 她和唐进现在是海陵军中有职位的人,那就是属于海陵势力,而海陵,在白瑾年斩杀伍淮,又杀掉万友顺,“丢掉”素音公主,退掉辽人之后,已经成为朝廷眼中钉,只差下圣旨讨伐。 换言之,他们现在身上挂着一个牌——反贼。 这样的身份,要是回了唐家,保不齐唐海能直接把他们绑了交给朝廷。 在这种情况下,他怎么忙家事的?他家的事很复杂,复杂到忙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么? 封长情想了想,“咱们出去转转。” “好。” 两人离开客栈,却没去什么好吃好玩的地方,而是到了总兵衙门附近的一个茶寮坐下,要了一壶茯茶。 廖英迟疑的问:“咱们为何到这里来?” 封长情慢慢道:“别跟他说。” 廖英犹豫了一下,他是唐进的副将,不跟唐进说……可转念一想,封长情应该是要帮唐进吧,暂且先不告诉他,到时候也是惊喜,便点头,“明白。” “你给我讲一讲常州的情况吧。”封长情抿了一口茶。 廖英点头:“是。” 在大魏,总兵不过是六品武官,要是认真数起来,这大魏的总兵,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但常州府却十分不同。 这里在十数年政局变换之后演变为关中要塞,连接海陵安南湘西塞上,并且直通京都,就如同唐朝的潼关一样的位置,唐海这个总兵的身价也是水涨船高。 为了京都的安危,京城也曾想派人过来接手这个位置,只是朝廷接连拟定了三个人选,那三人却不是死就是伤无法顺利上任,好不容易物色的第四个人都到了常州门口,却忽然辞官不干了。 封长情看向廖英:“这么邪门,是有势力在暗中掣肘吧?” 廖英道:“以前在海陵的时候也和兄弟们玩笑着议论过,这种情况约莫就是,一盘好菜大家都想吃,可又都想独吞,自己吃不到,也不想让别人吃到,索性就放在那里谁都不去碰。” “嗯。” 廖英的比如不那么贴切,但也八九不离十了。 这样特别的位置,各方都是虎视眈眈,谁会允许别人的心腹把控,必定是相互扯后腿,谁的人都不让安排,最后唐海就一坐十几年。 廖英又道:“常州如今大概有两万兵卒,唐海手下本有精兵三千,其余的都是这些年慢慢累计起来的,唐薇是常州军中唯一的女千夫长,功夫很厉害,为人也不错,她账下的人十分服她。” 封长情好奇的问:“她一个女人,怎么进的军营?” “唐家在常州府,世代都有人入伍从军,也算是小有名气的武将世家了,唐薇跟随父亲在军营中长大,自小习武,后来入营的时候,别人也没什么意外的……”廖英笑着看向封长情,“就如同封姑娘你,当初破辽救人,杀掉辽人第一勇士巴克苏之后,你入军营为副将谁会有异议?” 封长情瞥了他一眼,“你在调侃我吗?” 廖英赶忙笑道:“没,我说实话,不过,别人都说唐薇之所以选择入伍,是因为不得夫君喜爱,所以自暴自弃,索性就进了男人堆……”这自然是小道的八卦。 封长情想起那日在莲池看到的情形。 那个盛枫实在也不是个东西,跟那种男人消磨一辈子,倒不如从军入伍来的畅快。 正在这时,一阵马蹄声哒哒而来。 他们谈论的女主角唐薇一身青衣劲装,带着三五随从到了总兵衙门下马,边走边交谈。 唐薇:“人可凑齐了吗?” “还没。”一个随从道:“亲兵要求极高,除了要信得过,功夫还要好,咱们账下……” 唐薇冷喳:“怎么,我账下连一队亲兵都凑不出来?” 随从忙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小的回去就物色。” 几人边说边走,进了总兵衙门。 封长情慢慢道:“物色亲兵……” 廖英道:“最近那元睢世子就要到常州府来了,为了安全起见,元睢派人提前到常州,抽调人手保护他来常州之后歇息的别馆,唐薇也在抽调之列,所以要挑选一些身手好的士兵。” “是么。”封长情瞧着那总兵衙门,眉梢挑了挑,“廖英,你帮我办件事。” “什么?” 封长情招了下手,廖英便附耳去听,只听她说了两句面色微变,“这怎么行?大哥要是知道我就惨了。” 封长情道:“你都把常州的情况探查的这么清楚,就是为了冷眼旁观,不会吧?” 廖英一噎,他常在军营,这常州府又是十分要紧的地方,他免不得下意识的探查,只是这些表面的消息,各处肯定是都知道的,说白了是没什么用,若是……能混进常州军中,说不定还能知道些有用的。 封长情循循善诱:“而且,那元睢作恶多端是犯了众怒的,免不得有人要对他不利,唐薇要保护他就会有危险,咱们在唐薇身边也能保护她,唐薇是唐进的姑姑,这也是在帮他。” 廖英迟疑了一下,“好,我这就去办。” 封长情笑着点了点头,心里却想到了唐进。 征选亲兵,她都能知道,唐进是必定也会知道的,说不准,唐进也会趁着这个机会混进去。 * 廖英买通了专为军营中管理征兵事宜的官员,给他和封长情弄了个身份。 为了行动方便,封长情换了男子装扮,而且,在脸上稍稍做了点文章——她这张脸实在太过扎眼了。 她不会易容,就用了些水粉,把自己的脸弄的蜡黄,一副长期营养不良的样子,脸上点了不少斑,还弄下一大片的刘海,挡住额头和眼睛,一眼看去,就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瘦高少年。 廖英第一次来常州府,没人认识他,自然不必改装。 征选亲兵,最直白的方法就是比武,谁的武艺更高必定中选,而且这次选人是为了保护赵王世子。 赵王位高权重,如果这次去立了功就可以加官进爵。 士兵们都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领。 封长情想看看唐进是不是也混了进来,所以一直拖着廖英没出手。 一直拖到日落西山,士兵所剩无几,封长情确定唐进是真的没混进来,才和廖英先后上台。 他们两人武功自是不必多说,封长情更是抬脚就将对手踹下了台。 征选亲兵的武官一瞧这两是个好苗子,专门点了送到了唐薇跟前去。 是时,唐薇正在自己的营帐之中,帐篷周围都是兵卒,守得半点缝隙都没有。 那武官咦了一声,“怎么回事?” 有人回道:“刚才来个人求见唐千户,进去之后,唐千户就把人都赶了出来,还要我们把守……你这是……”那人看向武官身后的封长情和廖英。 武官道:“千户前日说如果发现身手好的她要收在身边,这不,我就把人送了来。” “那就等等吧。” 封长情疑惑的瞧了一眼紧闭的帐篷,没听说常州来什么要紧人物,还需要秘密接见的……就是要秘密接见,也不该是在这人来人往的军营之中。 而且,刚才的随从说,是有人来拜见,难道是唐进大摇大摆的进了军营!? …… 账中 唐薇此时心情不知道该如何表达,她瞪着面前熟悉的人,熟悉的脸,半晌才艰涩的吐出一句话来:“你真的是进儿?” 眼前的少年身量颀长,五官俊美。 唐薇从他十岁的时候就常带他在身边,对他的形貌不能再熟悉,可他的眼神却早没了当初的桀骜不驯,反倒变得深沉无底,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感觉。 唐进在唐薇面前转了个圈,慢吞吞道:“你瞧我这个样子,我若不是唐进难道是闹鬼了?” 这话中带着几分揶揄和调侃。 只是唐薇却笑不出来。 她忽的一拳捣在了唐进的肩头:“你这混小子好了为什么不回常州府?你就不知道姑姑会担心你吗?!” 这一拳她没控制力道,捣的唐进连退了好几步,肩骨更是疼的抽了口气,可真正震到他的,却是唐薇的话。 那话语之中的关切和担心的眼神,猝不及防撞到了他的心。 他的姑姑,前世里他以为对自己最好的人,却在赵王世子出现之后证实不过是个贪慕虚荣,指责他坏了她好事的人,而且她对他好,也不过是为了来分唐家的家产罢了。 唐进告诉自己要冷静,不要被她这表象给欺骗了。 他很快沉下心思,打趣的笑着:“这不姑姑也没去找我啊,我便以为姑姑也不管我了,哎,我在这家中,除了姑姑,与其他人都不亲,姑姑都不管我了,我还回来做什么?” 唐薇气骂:“你说的什么昏话,我不管你谁管你?我当初离开海陵的时候派了人找你的,后来海陵出了事封锁七城,不让进出,我这才没办法过去——” 唐进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心里却冷哼一声,呵,若是真心想找他,又怎么会进不去城?说的直白一点,还不是因为她只想利用唐进,当时唐进成了个傻子,没了利用价值,还有什么必要找? 唐薇上上下下看了他一圈儿,微笑着:“看你这样身子骨是大好了,还能打趣我,脑子也是好的。” 唐进笑道:“一好就回常州府来了。” “还记得回家……”唐薇忽然顿了顿,瞧着唐进试探道:“你在海陵……是怎么好的,都做了些什么?” 唐进拿出早准备好的说辞,“我和姑姑走失之后就遇到了一位贵人,她有个师父是世外高人,我的病就好了,之后辽人围了城,之后一切稳定之后就回来了,只是海陵现在情况不同了,我回来之后没去别处,第一时间先来见姑姑。” 唐薇神色凝重,“大哥收到消息,说有个姓唐的小子在海陵帮着白瑾年打辽人,应该不是你吧?”她心里一直觉得不是唐进,可今日见了唐进之后却有些怀疑。 这孩子,和一年前完全不一样了。 唐进似乎听到什么大笑话,“你看我这样子像是能打辽人的样子吗?” “真不是你?” 唐进瞧着唐薇疑惑的表情,想起前世自己从海陵回到常州的时候,也是悄悄来见了唐薇,当时他已认定白瑾年就是明主,回到常州,是要想办法占据常州府,给海陵一个安全的防线,而当时海陵的消息传到了常州,唐家人也怀疑那人是他。 唐薇询问的口气甚至都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破辽与他来说是很骄傲很值得说道的事情,他压下无数激动,平平静静的说不是自己。 他只一否认,唐薇立即就信了,归根结底,在他们的眼中,自己就是个乳臭未干的小子吧? 前世他回到常州的时候,心里其实还是很想和唐薇修复关系的,毕竟,唐薇照顾培育他十年,可事实却再一次鲜血淋漓的摆在他的面前——在他拿下常州稳操胜券的时候,唐薇把菲音出卖给了安定王去换取利益,这才有了后来他退兵百里让出常州的事情。 在他心底深处,不管唐薇为了什么,总归是照顾了自己十年的亲人,就算唐薇爱慕虚荣,唐薇在他的心中依然是有几分位置的,可她竟对菲音动手,那件事情使得他和唐薇彻底决裂,后来唐薇远走梅城,恰逢梅城爆发瘟疫,便死在了梅城,尸骨无存。 如今看着眼前眉目依旧的唐薇,他既恨前世她所做所为,心里又憋着一股沉郁,为她前世最后的下场痛心,如果她不出卖菲音,他不会和她决裂,她也不会远走梅城…… “赶紧说!” 唐薇瞪了唐进一眼,凌厉之中提着一口气。 唐进嘻嘻哈哈:“真不是我。” 唐薇松了口气,也觉得自己太过紧张了。 唐进是她看着长大的,学了什么,有多少斤两她心知肚明,在常州的时候,也就是打打土匪之类的,怎么能对付辽人呢。 “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唐薇问。 唐进回答:“就在姑姑教训盛家人的那天回来的。” 唐薇怔了一下,被侄子看到那么糟糕的场面稍微有些尴尬,别开脸,很快道:“那你怎么不回家?” “本来要回去的,见那盛家人那么欺负姑姑,便想着给姑姑出了气再回去……你知道的,一回去,就要束手束脚做不了什么事情。” 唐薇道:“已经和离了,从此我和盛家没关系,我也不用你出气,你收敛些,免得你爹知道了又不高兴。” 唐进哦了一声点点头。 出气,也不过是个借口而已,唐薇这么厉害的女人,又何须别人给她出气。 唐薇道:“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家?” “等过几日……” 外面,等了许久没听到召唤的随从怕唐薇出什么事,高声问道:“唐千户,江护带了两个人来,说是今儿选出的好苗子,您看……” 唐薇摆摆手让唐进安静,吩咐外面:“把人带进来吧。” “是。” 172、贴身保护 一声答应之后,不一会儿有脚步声响起。 封长情和廖英二人被带到了帐篷里,两人跟着武官给唐薇行了礼,刚起身,就看到唐进站在唐薇一侧。 封长情和廖英一愕,没想到真是唐进。 唐进则皱着眉头,即便封长情折腾成那个鬼样子,他也认得出来。 他脸色黑青,这丫头是要做什么? 唐薇眯着眼打量他们二人,“就这两个?” 江护回:“是,这两个身手最好。” 唐薇:“叫什么名字?” “瘦一点的叫小秦,高一点的叫林英。” “你下去吧。”唐薇吩咐了一声,江护就下去了,只是唐薇瞧着眼前这两个人有些不信,看起来又瘦年级又小,当真是身手最好的?那江护莫不是随意糊弄她吧。 唐进忽然问道:“姑姑,这两个人是要做什么的?” 唐薇道:“是公务。” 唐进问:“我听说,有个什么世子要道常州府来……我自小到大还没见过这样厉害的人物,姑姑,不如你把我带在身边,也让我开开眼界吧。” “这……”唐薇顿了顿,带唐进在身边倒是没什么,就怕被唐海看到。 唐海现在还怀疑唐进助海陵破辽还成了海陵的中郎将,唐薇自然是信得过唐进,可唐海厌恶唐进由来已久,就怕他到时候为了唐素能顺利出嫁不听解释,把唐进绑了也送给安定王…… 唐进又道:“我保证不惹事。”说完还竖起右手。 唐薇眸子微动,“你跟着我也行,就是别让你爹看到了……”她避重就轻的说着。 唐进的性子桀骜执着,想做的事情就一定要做,如果自己不带着他,他去想什么旁门左道的办法,再被唐海看到就不好了。 “明白!” 唐进嘴一咧,露出一个很眼光很好看的笑容。 封长情暗忖这货是演技又精进了。 廖英则是看的瞠目结舌,他的大哥,他的将军,怎么能露出这样的笑容来,什么情况? 被唐进一打岔,唐薇也没去过问封长情和廖英的身手问题,她在常州颇有积威,谅江护那小子也不敢骗她,就吩咐两人住在自己不远处的帐篷里随时听候召唤。 封长情和廖英便退了出去。 唐薇便又问起唐进许多海陵的事情,唐进早有准备,对答得宜。 夜色刚沉,总兵衙门派人来召唐薇,唐薇就离开了。 她一走,唐进立即找到了封长情和廖英的帐篷,是时封长情和廖英两人正在吃饭,见唐进进来,二人手下动作都停住了。 唐进冷冷道:“你们究竟在干什么?为什么要混进军营里来?” 廖英低头扒饭,当做听不到。 封长情慢慢放下筷子,“也是无聊,混进来了解一些常州军中的情况。” 唐进道:“这些事情我来做,你立刻离开这里。” “我已经来了,怎么立即离开?现在走岂不是告诉别人我们有问题,到时候被当成奸细怎么办?” 唐进眼角一抽,他对任何人任何事都有无数办法,唯有对封长情,没有分毫办法,半晌,他深深吸了口气,“你要留也行,可你们不能这样留。” “什么意思?”封长情皱眉。 唐进沉着脸色,还问什么意思? 这是亲兵住的小账,两人一个帐篷,封长情和廖英住在这里,就意味着两人要同吃同睡,这怎么行? 封长情反应迟钝,廖英却是求生欲满满,忙放下碗起身,“大哥可跟千户把我要了去贴身保护,我瞧千户很关心你,必定会答应。” 唐进瞥他一眼,“我用你教?”还有,他的本事,需要人贴身保护么?虽然事实上他就是这么想的。 唐进指了指外面,“你先出去。” “哦。”廖英摸了摸鼻子不敢多话。 屋内只剩下封长情和唐进两人,唐进皱着眉头,走到她跟前,忽然就伸手摸上了她的腰。 封长情吓了一跳,连忙后退几步,“你干嘛?!” 唐进眯起眼,“你没穿护身甲。” 封长情一怔,“那甲虽随身,却并不方便,我把它收起来了。” 唐进道:“你可知如果我们被常州军中发现了身份会是什么下场?任何时候都要穿着这护身甲,这是你留下的唯一条件。” 封长情默:“好吧。” 唐进又道:“还有,你在这里什么都不准做,如果你听我的,等这里的事情结束,我带你去找炼铁。” 封长情没有因为听到炼铁高兴,反倒挑了挑眉,问他:“你回常州,到底是要做什么呢?” 唐进沉默了一会儿,“等这件事情结束……”说到这儿,忽然顿住,要告诉她?怎么告诉?把前世种种告诉她? 她会信这种荒谬绝伦的事情? 封长情慢慢道:“我记着你的话了。” 唐进嗯了一声。 等唐进出去之后,封长情悠悠叹了一口气。 唐进对她来说,是个特殊的存在,像亲人,像朋友,甚至唐进在她心里所占的位置比这两个身份还要重要许多,可今日唐进的欲言又止让她忽然意识到,她和唐进远没有达到交心的程度。 这个人太神秘,她甚至不知道他在想什么要做什么。 而他却总能精准的察觉她的心情,她的意图,她甚至从未提过,唐进就知道她想找炼铁…… 这样的落差让她有点不舒服,也许她以后得多关注关注他。 …… 一个时辰后,唐薇去而复返,唐进刚要与她说廖英的事情,就见唐薇神色凝重道:“元世子明日一早抵达常州,姑姑要安排接应事宜,你就住在营中,哪也别去。” 唐进怔了一下,很快道:“可营中有人认得我,我住下的话……” 唐薇道:“下午那两个是从别处抽调的,都没见过你,你挑一个随身跟着保护你的,和他住在一起就是。” 这样既能保证安全,只要不随意走动,也不会被认出来。 这个要求正中下怀,他本是想挑廖英的,后来想了想,挑了封长情和他一起,这样也免去封长情要和别人同吃同睡,如果有什么危险的时候,正好他在,也可以护着封长情。 当他跟封长情和廖英说出唐薇意思的时候,封长情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不过比起和别人同住,她倒是更能适应和唐进,要是和唐进睡不下去,她还可以去空间睡。 第二日一早,刚过卯时,军营之中已经集会。 封长情和唐进廖英也在集会之列,跟着唐薇列队去了常州府门口等着迎接赵王世子到来。 这一等,就等了两个多时辰,到了正午。 常州府的夏天异常的热,像个火炉一样炙烤大地,许多士兵热的流了汗,便也有些站不住了。 唐薇端坐在马上,腰线笔挺,背脊挺直,她被晒得出了许多汗,两颊碎发贴在了脸上,身上的劲装也因为汗腻熨帖着身体,此时的表情已经沉到不能再沉。 可她无法发作,也无处发作。 唐海也骑着马站在前面,国字脸上的不耐隐在眼底。 又等了一个时辰,天气到了最热的时候,有士兵已经热的站不住了,却还得坚持着。 因为赵王世子,是常州府得罪不起的贵人。 唐薇冷冷问道:“他不是说早上就到?这是要我们等到什么时候去?” 唐海沉声道:“住口,等着便是。” 唐薇咬牙,握紧了马缰。 唐进低声问:“坚持的住吗?渴不渴?” 封长情摇头,“没事,我还好。” 唐进点点头道:“等接到了人,我们就悄悄离开。”现在人多,都站着,他们要离开就很显眼。 封长情嗯了一声。 这样的等待,又持续了两个多时辰,日头西斜,气温稍降,马儿都快站不稳的时候,元睢那一队人终于来了。 领队的人到了近前,很是客气的和唐海见了礼,就说早上遇到点事情耽搁了,一路赶过来,却是迟了整整五个时辰十分不好意思。 可看他们队伍中的人和马都是精神奕奕,一点也不像是赶路过来,而且昨晚元睢歇息的镇子就在二十里外,这么一点路赶路需要几个时辰?不过是元睢怕热不想赶路,就在驿站睡了一日罢了。 唐海心知肚明,却是敢怒不敢言,还客气的和领队笑着说话。 唐薇一张脸全是寒霜。 她性子耿直,情绪实在是藏不住。 不过她也不能做什么就是了。 领队和唐海寒暄结束,让开位置让车马队伍进城。 元睢坐在垂着珠帘的马车里,怀里还抱着一个绝色尤物上下其手,顺便心不在焉的看着外面。 怀中女子不依的哼了一声。 就在元睢笑着想要收回视线的时候,却忽然眯起眼朝外再看。 路边上,一个青衣劲装的女子骑着马端立。 女子看起来二十七八岁,一张脸冷若冰霜,额头和颊边的碎发贴在脸颊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线条柔和不少,青色的劲装因为汗湿的缘故熨帖在身上,显出玲珑身材,看在元睢眼中,成了别样的风情。 元睢眯着眼,把怀里的女子推了出去,“那是谁?” 车外随从赶紧回复:“她叫唐薇,唐海的妹妹,是常州的千户。” “还是个千户。”元睢笑眯眯的看着唐薇。 唐薇是习武之人,十分警觉,反射性的回过头。 她明媚艳丽,风情别样,元睢瞧着,笑意加深,忽然从桌上取了个柑橘,冲着唐薇丢了过去,唐薇下意识的抓住,就朝马车看来。 那随从道:“这是世子赏赐,唐千户,还不赶紧谢赏?” 唐薇唇瓣抿了抿,拱手道:“多谢世子赏赐。” 元睢哈哈大笑,马车很快进了城。 这一幕封长情站在队伍里看的一清二楚,喃喃道:“这个元睢怎么回事……难不成是……”看上唐薇了? …… 元睢被安排在了常州驿站。 驿馆虽然是经过了修缮,但比起像安南别馆宫殿一样的陈设,这里就寒酸的不成样子。 唐海带着元睢走进驿馆,一边走一边介绍,何处休息,何处议事,何处休闲,元睢却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眼睛沉沉全是不满。 这种穷乡僻壤,他真是一刻钟也待不下去。 赵疆低声劝慰:“唐海不同一般的总兵,世子息怒。” 唐海如今是香饽饽,亦是赵王要拉拢的对象,有拿乔的资本,不像是安南的苗鸿基那么溜须拍马的奉承着他们也是正常的。 元睢冷哼一声,压下不满,视线一转,看到跟在身后不远处的唐薇,心情又好了起来,“她是个千户,那功夫必定是极好了。” 正在介绍的唐海一怔,回道:“尚可。” “那就让她贴身保护本世子的安全,唐总兵没有异议吧?” 唐海拱手:“当然。”说完招来唐薇,“在元世子在常州府这段日子,你就好好保护他的安全,如有差池,军法处置。” 元睢好整以暇的看着唐薇,而那视线之中带着隐晦的放肆和无礼。 唐薇是个女人,何其敏锐,心中厌憎恶心,却只能僵硬的拱手,“是。” 封长情和唐进还未离去,看到这里,算是确定自己刚才的猜测,她低声喃喃:“这个元睢,还真是……色胆包天……” 唐进冷笑。 前世就是如此,今生也不意外。 封长情却是有些担心,她知道在整个唐家乃至常州府,唐薇是对唐进最好的人,照顾唐进十年,唐薇如今被元睢这种色中饿鬼看上,必定处境危险,便低声道:“我们是你姑姑的亲兵,就是不离开这里也没什么吧?” “你想说什么?” “咱们别走了,留在这里保护你姑姑。” 唐进顿了顿,知道她是因着自己的原因关心唐薇,便没多说什么,点头:“好。” 他本来就打算留在唐薇身边,方便行事。 可得知唐进和封长情要留在自己身边,唐薇却坚决不许。 “这个元世子可不是好相与的,你还是去找盛茂,先找个地方待着别让你爹看到。” 唐进道:“我瞧着他心思肮脏的很,所以我不能离开,我得留下贴身保护姑姑。” 唐薇心头一暖,话语也柔了几分:“姑姑知道该怎么处理,你还是去找盛茂,知道了吗?”这个小秦瞧着还是乖巧,便也罢了,而唐进年少气盛,万一做出什么得罪元睢,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唐进对唐薇十分了解,自然知道怎样让唐薇毫无办法,他板着脸耍无赖:“反正我不走,你有本事就让人绑了我送走,要么,我就去让我爹打死我好了。” 唐薇没了办法,最后只得点头同意,但叮嘱再三。 封长情倒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整个人鲜活了不少,像个二十岁的少年人该有的模样,只是习惯了他冷冰冰暗戳戳的样子,如今这样,委实瞧着充满违和感。 …… 有美在侧,元睢的心情美好,也懒得和唐海计较他安排不周,当即就在驿馆住了下来。 而唐薇,既然是贴身保护,那就要时刻不离元睢身侧。 元睢吃饭,她要在跟前候着,元睢睡觉,她要在跟前候着,元睢玩乐,她要在跟前候着,就连元睢沐浴,她也得在外面候着。 元睢不是善解美人心的人,反是个善解美人衣的,看着这样明媚的美人在自己眼皮子底下晃悠,早就是心痒难耐的紧,忍了两日,再也忍不下去。 他泡在汤池子里,隔着屏风远远看着外面唐薇玲珑的身影,色心大盛,推开跟前的两个女子,招呼道:“唐千户,你过来。” 唐薇往前走了两步,冷着声音道:“不知世子有何吩咐?” 元睢笑着:“本世子是浑水猛兽么?让你过来,你站的那么远是什么意思?” 唐薇僵硬的道:“男女有别,卑职这也是为了世子的清誉考虑。” 元睢脸色一沉。 跟在唐薇身后的封长情暗暗想着,这个元睢哪来的清誉? 不过唐薇话说到这个份上,元睢也不好再强迫她,只是气愤之下把里面伺候的人都让滚了出去,自己也没了沐浴的心思草草结束回了厢房。 173、唐家人的本分 回到厢房之后,他也没心情和最近的新宠闹腾,一张胖脸冷的吓人。 宠妾玉娘也是个通透的,只一瞧元睢的样子,就明白了他的心思,低低笑了起来,“没想到世子爷还是个情种……” 元睢掀了掀眼皮,“滚!” “世子爷别恼啊……”玉娘压下心中的害怕,依旧甜笑着,“你若看上了人家,就这个态度,也免不得人家不上道。” 元睢眯眼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玉娘道:“这个唐千户世子爷可派人查过她的情况,喜好?要想讨一个女子的欢心,就要懂得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元睢冷笑,“本世子何许人也,需要懂得她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玉娘摇头笑着:“世子金尊玉贵,多数的女人见了都会喜欢,恨不得争先恐后的委身于世子,可这个唐千户一瞧便不是寻常女子,要想她心甘情愿的献身,世子就要动动心思。” 元睢已经不耐烦,“滚吧。” 玉娘僵了僵,不敢多说。 她是上个镇子上的花魁,也不过是伺候了元睢几日而已,她在男人堆里打诨,深知这皮肉交情最不长久,所以想给元睢出出主意,得元睢的信任,能长久的留在他跟前,可没想到会被元睢给赶出来! 不过,她的那些话,到底也是让元睢听进几许。 夜半,元睢招了亲信秦鹏进去,“你去给我查查这个唐千户的底,喜好厌恶,巨细无遗。” 秦鹏拱手退下。 秦鹏是元睢身边的暗卫头子,常为元睢办些腌臜事,手段极厉害,能力也是不俗,到第二日一早,元睢刚打着哈欠起身,秦鹏就把事情办好了。 “她嫁过人,夫家是常州府的盛家,在盛家多年,无子女,前段时间刚和夫君盛枫和离,性格泼辣,为人极是厉害,喜欢舞刀弄剑。” 元睢长长的哦了一声,远远的看着站在外面的唐薇,“你去,把千户大人请来。” “是。” 秦鹏召唤之后,唐薇不得不到了跟前听候吩咐。 元睢还没穿好衣服,丝质的中衣斜斜跨在身上,领口大开,露出毛茸茸的胸膛,“唐千户,麻烦你帮本世子更衣。” 唐薇低着头,忍耐的道:“这……男女有别……” 元睢轻飘飘说道:“你总说男女有别,那你进军营的时候,别人说过男女有别吗?唐千户啊,你本就是特立独行的人,在乎什么男女有别,再说了,我只是要你帮我更衣,又不是要你伺候我宽衣就寝,你怕个什么?” 这话又无礼又下流。 但唐薇不能发作,如果得罪了元睢,就会牵连整个唐家。 她只得起身帮元睢更衣,只是元睢却极不规矩,唐薇刚靠近他,元睢就顺势捏了她的腰一把。 唐薇快速后退,脸色铁青。 元睢瞧着自己的手,方才那一把触感极好,这练武的女子果然身材更佳,他笑眯眯的看着唐薇胸前的隆起,“唐千户,还没穿好。” 唐薇真恨不得一把打掉他的下巴,沉声道:“让我更衣可以,但请世子自重。” 元睢笑道:“当然。” 唐薇只好又上前去,可元睢又岂是自重的人,免不得对唐薇上下其手。 唐薇气怒难以抑制,一把扣住元睢的手,将手给他扳住让他动弹不得。 唐薇下手不轻,元睢当即惨叫一声。 秦鹏等护卫立即上前把唐薇逼退,并扣在大厅里。 “世子没事吧?” 元睢惨败着一张肥猪脸,“你这贱人——” 唐薇垂首就道:“卑职笨手笨脚,实在不会给世子更衣,还请世子降罪。” 正在这时,一个小兵在大厅外道:“总兵衙门有要事召唐千户回去商议。” 听说出了事的赵疆快速赶来,“世子,一大早的,这是怎么了?唐千户,你怎么跪着,快起来。” 元睢知道赵疆这又是提点自己,只好压下怒气,冷声骂道:“滚出去!” 唐薇拱手:“谢世子降罪。”说完转身极快的离开了大厅。 唐薇离开后,赵疆沉声对元睢道:“世子,这唐薇可不是寻常女子,还请世子收敛一二,免得做的太过得罪了唐海。” 元睢平时也荒唐,时常玩女人,赵疆都可以视若无睹,甚至有的时候还帮忙物色几个,可唐薇不同,她是个千户,领朝廷俸禄的武官,这大厅又是人多眼杂,如果元睢做的太过,被太后的眼线看到,这就能成了把柄,而且,唐海是赵王拉拢的要紧人物,这么对唐薇,必定会得罪唐海。 元睢嘲讽的道:“赵大人的提点,本世子又如何不敢当回事?既然碰不得,那就让她有多远滚多远吧。” 这话,不止是说叫唐薇滚,还在说叫赵疆滚。 赵疆也不生气,垂首:“世子英明。” …… 唐薇出了大厅,看向站在一旁的唐进,眼神里有一抹躲闪,这种被羞辱的场面被晚辈看到,她十分不自在。 她看向小秦问:“怎么回事?总兵衙门传了信来?” 小秦嗯一声。 唐薇深吸口气,出了驿馆上了马,唐进和封长情也跟上,等走出驿馆范围之后,唐进忽然勒住了马缰,“好了,总兵衙门那边没事,我骗你的。” 唐薇回头一怔,明白唐进方才是为了给她解围,才说总兵衙门传了信的,这孩子,现在果然是稳重了一些,要是以前,不得直接冲进去和元睢打起来。 唐薇倍感欣慰。 唐进道:“元睢的跟前,姑姑是待不下去了,不如去跟爹爹说,让他跟元睢建议换个人去贴身保护,就说姑姑病了就是。” “我今日还好好的,明日就病,元睢也会知道是托词,觉得我们故意的。” 唐进道:“那有什么?姑姑你没看到那个赵大人在护着姑姑么?我猜他们对父亲有所求,所以也不敢太过分,就算明知姑姑是故意,也不会说什么。” 唐薇抿了抿唇,却没多言。 她的兄长到底是什么样的人,这么多年下来,她比唐进要清楚的多,现在这种节骨眼上…… 她自嘲的扯了扯唇角,“行了,都先回去休息吧。” 唐进没有多说,一抹复杂隐在眼底深处。 前世,唐薇曾对他说,自己做梦都想攀上元睢那个高枝,想飞上枝头变凤凰,是自己坏了她的美梦,可现在看唐薇对待元睢的排斥和厌恶,分毫不是作假……她这么厌恶元睢,会想要借着元睢做踏脚石飞上枝头? 还是……她现在对元睢的反抗,只是为了激起元睢更深的兴趣和掠夺? 封长情骑着马跟在后面,瞧着唐薇挺直的背脊,想起那元睢的眼神和动作只觉得恶心,这唐薇,也真是忍辱负重了,可她却也不去总兵衙门让唐海换个人去保护元睢,难道这对兄妹关系很差? …… 总兵衙门 唐海听手下报告今日在驿馆发生的事情,听到唐薇对元睢动了手的时候,唐海眉心一拧,“元世子可怪罪了?” “元世子很生气,但赵大人忽然出现,解了围。” 唐海松了口气,“不怪罪就是。” 江护迟疑的问:“这个元睢这么不规矩,咱们是不是换个人去贴身保护?”这手下是唐家家将,这些年跟着唐海唐薇兄妹二人,也是见不得唐薇被人那么欺辱。 唐海却道:“不能换。” 江护一愣,“这……难道就眼睁睁看着唐千户被欺负?” “眼下咱们还要做别的事情,有唐薇去元睢的眼皮子地下分散一点注意力才更好,如果把唐薇换了,激怒元睢,他势必会把注意力集中到我们身上来,到时候发现咱们暗中联络安定王,事情就不好办了。”唐海淡漠的说着。 他们现在正在为唐素备嫁,只要伺候着元睢走了,唐素就会立即嫁到湘西安定王府上,现在不能节外生枝。 “可是……”那到底是唐薇啊……现在却要这么不管了吗? 江护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唐海沉声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她既然是唐家人,为唐家的未来牺牲一些,也是作为唐家人的本分。” 江护便垂首,不再说什么。 隔了会儿,又道:“那赵疆可是个厉害角色。” “所以做事小心些,最近这段时间,除了必须要采办的东西,尽量收敛,不要让赵疆发现了端倪。” “是。”江护想了想,“我前几日在千户账下看到一个人,和……病了的唐进很像,而且那日千户大人神秘兮兮的命人把帐篷守住任何人不得靠近……” 唐海眼里闪过沉色。 难道,那逆子真的回来了? …… 驿馆里,赵疆安抚了元睢一二,又物色了几个美女奉上,元睢的怒气才消了些。 看着元睢在花园里玩的正开心,赵疆慢慢退了出来。 赵疆的随从冷哼一声,“要不是他是世子……这样的纨绔子弟,只会坏事。” 赵疆道:“你知道他是是世子就好,这样的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随从一凛,“属下明白。” 赵疆又吩咐道:“你去帮我约唐海一会,另外,查查最近都有什么人都在拉拢唐海。” “是。” …… 唐薇还是去了一趟总兵衙门。 她虽入伍在军中,到底也是个女子,元睢的骚扰实在让她忍无可忍。 正是下午,唐海不在衙门,唐薇便等着。 这一等,就是一个多时辰,日暮西斜,太阳将落,唐海才回来,回来的时候身上还带着些微的酒气。 公职期间,唐海是绝不会饮酒的,这是…… 唐海见她在衙门,也怔了一下,“下午赵大人约我商谈了一些事情,你不在元世子身边保护,怎么忽然过来了?” 唐薇眯起眼,既然他和赵疆见过,那就是知道自己在元睢那的事情了,却还能如此平静,看来为了攀上安定王那个女婿,自己这位兄长是不打算管她的处境了吧? 唐薇压着一口气,开门见山道:“元睢那我不会再去,你找别人保护他吧。” 唐海一怔,“他点名要你,你不去,我如何交代?” 唐薇冷冷道:“那是你的事情!”她就是不去,她不信唐海还能绑了她送去不成?她除了是常州千户,还是他唐海的妹妹! 唐海慢慢道:“我知道那逆子回来了,你还把他放在身边。” 唐薇戒备的看着他:“你什么意思?” “他从海陵回来,又极有可能是那个破辽的海陵中郎将,你收留了他就是把反贼放在了自己身边,你说我什么意思?”唐海看着唐薇,一字字慢慢道:“这件事情牵扯到咱们家,你也不想外人知道吧?” 对唐海而言,他现在和安定王往来密切,马上又要成为安定王的岳父,滔天权势,未来可期;唐进不过是个逆子,为了讨好安定王随时可以牺牲,就算是被赵疆和元睢发现,把唐进交出去并立即撇清关系就罢了,唐进的存在无法影响他常州总兵这个不菲的身份。 可对唐薇而言,唐进却是她看着长大的孩子,她绝对没办法不顾唐进的死活。 唐薇不可置信的看着唐海。 “你是在用你自己儿子的性命来威胁我?” 唐海道:“我只是希望你多为唐家考虑,阿素的事情你是知道的,现在这个节骨眼上,容不得任何节外生枝。” 唐薇看着唐海,半晌没说话,身子僵硬的转身离去。 唐海看着她的背影,冷漠的表情依旧,人到中年才等到这样一飞冲天的机会,他绝不会放弃,不管是唐薇还是唐进,都不能阻止他。 封长情和改了装扮的唐进等在总兵衙门前,见唐薇一身怒气的走了出来,对视一眼。 等上了马,走出一小段之后,唐进低声问:“我爹怎么说的?” 唐薇没有回答他,只说:“最近这段时间你去住到我莲池边上的院子里,不要随意走动,也不要跟着我到处晃。” 唐进一怔,“怎么了?” 唐薇冷声道:“照我的话做,否则把你捆了丢过去!”说完打马飞速离去。 封长情想了想,道:“是不是怕别人发现你?你前些时日出现的时候没改装,这里又是你自己长大的地方,如果被别人认出来就不好了。” 唐进沉吟了会儿,“也好,你在她身边,自己小心。” “嗯。” 两人在隐蔽处分道之后,唐进就朝莲池过去。 如今这样分开也好,他也能在暗中做些什么。 …… 另外一边,元睢心情却并没那么好。 一则,他自出生就是含着金汤匙,这二十几年来也是经手过无数女人,哪个不是服服帖帖,更多的还是想尽了办法的讨好,使出浑身解数求他垂怜,万没想到如今出个唐薇,竟然如此不识抬举…… 二则,这个赵疆,只是父亲手下的人而已,竟然对他这般不客气,明知道他看中的是唐薇,不想办法帮他得手,反倒弄了这么一堆庸脂俗粉来堵他,当他是种猪,什么样的女人都可以是不是? 元睢越想越气,跟前的这些女人也越让他倒胃口。 他一怒之下把那些女子都赶了出来。 他半磕着眼靠在床榻上,想起唐薇那张冷若冰霜的脸,此时他心中甚至开始想着,下药用强的可能性,反正以前这种事情又不是没做过…… 可赵疆送来美女的时候专门提醒了他,不能动唐薇。 一时间元睢火气蹭蹭蹭冒了上来,“一条走狗,竟也来教本世子怎么做事……” 秦鹏低声安抚:“世子别生气……” “你叫本世子怎么不生气!”元睢一把把小几上的茶水扫了下去,他这一路来都被赵疆限制,不准这个不准那个,早就忍无可忍,这一路就看上唐薇这么一个女人,竟也拦着他! 秦鹏道:“属下倒是有办法,能让世子一亲芳泽,还让赵大人无话可说。” 元睢眼睛睁大了一些,“有办法还不快说?” 秦鹏附耳过去跟元睢说了几句,然后低声道:“只要稍稍提点,又不需要我们自己动手,自然就有那想尽办法巴结讨好世子的人去做。” 元睢眯着眼想了想,哈哈大笑,“这主意不错,你去安排。” “是。” …… 174、贼心不死 …… 夜色深浓。 莲池附近的一座小院子里,柴欣荣满脸是泪:“你说过要娶我进府的,做妾做偏房我都不介意,真的,枫郎,只要能跟你名正言顺的在一起……” 她本就长得柔弱可欺,此时又是满脸带泪,越发的惹人心怜。 盛枫瞧着心疼又难受。 “我也想,可祖母却……” 盛家的祖母本就出身不高,在她的教导下,盛家这两辈都没出什么出类拔萃的人才,并且还养成了好吃懒做,眼红别人的性子,不自己想着光耀门楣生财养家,尽想着攀高枝去挖别人家的银子来花。 巧的是盛家两辈的男丁婚配都是高攀,娶了媳妇还带来一大笔嫁妆填补着盛家这个窟窿。 不过其余的媳妇带来的嫁妆远没唐薇的多,唐薇坚持和离之后,带走嫁妆,盛家本就没什么产业,又要养着一大家子人,如今日子捉襟见肘。 这时恰逢盛家老夫人娘家亲戚中有个寡妇,丈夫死了十多年,手上有不少田产铺子银钱,膝下还有两个女儿,想找个下家,盛家老夫人就把心思动到了大孙子盛枫头上,也不管那寡妇比盛枫还大十岁,就派了媒人前去说项。 盛枫虽不成器,样貌却是上佳,这婚事成的可能性很大,如果说成了,等个半年时光,就把那寡妇娶进门来。 他们打听过,那寡妇找下家的要求就是不能有通房小妾姨娘。 这种节骨眼上,怎么能要柴欣荣? 柴欣荣哭道:“我肚子里都已经有了枫郎的孩子啊……” 她出身不好,便觉得能攀上盛枫也是个不错的归宿,无名无分的跟着他十年,如今好不容易有了孩子,唐薇也和离,她却还是进不了盛家门。 她看着盛枫,哭的声嘶力竭,“你是不是信了唐薇说的话,怀疑我腹中孩子不是你的吗?” 盛枫忙道:“你说什么胡话,我能信那个么?我……我只是祖母有安排,说我刚和离,现在不好立刻把你接进家门去,你且缓缓,我跟祖母好好说说,毕竟你肚子里可是盛家的孩子,嗯?” 他又好说歹说劝了一阵子,柴欣荣才期期艾艾的点头应了,只是却不放盛枫走。 盛枫又是一阵哄,一直等到她睡熟了,才长吸了口气,交代嬷嬷好生伺候,退了出来。 小厮见他出来松了口气,“公子,您可算出来了,这都快一个时辰了,再不回去,就要被老夫人发现,到时小的可就惨了!” 盛枫皱着眉,“好了,这就回去了。” 小厮道:“小的也是为公子好,公子你现在是要……的人……” 小厮避重就轻,盛枫眉头皱得更紧。 他也知道祖母拿他和比他长了十岁的寡妇婚配,他心里虽是不愿意,但想着那寡妇手上的银钱铺子,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了,他这些年反正也是游手好闲的过着,和谁凑成一对其实并没有两样,就算娶了那个寡妇进门,也不耽误他和柴欣荣在一起。 他心里其实还是有几分喜欢柴欣荣的,可他却是不能理解她一定要进盛家门坚持个什么,进不进去,反正日子还是照样的过,在这小院子里,她也不差银钱不缺人伺候,纠结个什么? 盛枫眉头越锁越紧,大步离开。 哪知刚走了几步,一个人影却在暗处挡住他们主仆去路。 “你……是谁?” 对面的黑影道:“你是盛枫吗?” “你怎么知道?”盛枫大这胆子问了一声,这夜黑风高的,莫非是匪徒?如此一想,当即把小厮推到前面,“你想干什么?” 小厮双腿打颤。 那黑影又道:“我有个生意想和你做。” “我又不会做生意!”盛枫大喊一声,“你让开道,我要走了。” 暗处黑影眼角抽动了一下,喉咙里一个蠢货终究咽了下去,耐着性子道:“你是不是想飞黄腾达出人头地?我这里有条明路指给你。” 盛枫想了好一会儿,“说来听听。” “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黑影道:“你跟我来。” 盛枫想了想,壮着胆子跟了上去。 两人到了一间小院子,盛枫这才看清召唤他过来的是个瘦高男人,看着面相很凶,没见过。 “你说有明路,是什么?” 盛枫原也是有希望参加科考的,可却全因个柴欣荣缠着你侬我侬给耽搁了,三十多岁一事无成,盛家老夫人瞧着他指望不上,就把目光放在二房的孙子盛茂的身上,盛茂会说话,会讨她欢心,盛家祖母便想着好好栽培,将来能撑起盛家门楣。 其实盛枫心里又何尝好受?只是这些年早就成了扶不起的烂泥,就是心里不好受一下下,转头继续懒散,虚度时光。 瘦高男子道:“与唐薇有关。” …… 从小院子出来之后,盛枫眉开眼笑的和瘦高男子道别。 如果这次的事情办成了,他就可以在家中扬眉吐气,也不用娶那个比自己大十岁的寡妇,把柴欣荣名正言顺的接回家,更能当众狠狠抽唐薇的脸! 他兴高采烈的想着,仿佛事情已经如他想的一般真正的发生了。 瘦高男子拱手告辞。 小巷暗处,唐进从暗处一闪而过,把刚才一幕收入眼底,瞧着那瘦高男子的背影眼眸微微一眯,这个人他认识,是元睢身边的秦鹏,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还见了盛枫…… 唐进想起前世元睢对唐薇用强的事情。 那时他看出元睢对唐薇不怀好意,便日日跟在唐薇身边想着保护她,后来有一日,他看到元睢身边的手下和盛枫鬼鬼祟祟,就跟了盛枫好几日,果然看到盛枫约了唐薇出来,说是归还唐薇当初落在盛家的一些东西,其实却暗中给唐薇下药,要不是他把茶换了,唐薇就中了招。 元睢的所作所为激怒了他,他为唐薇愤愤不平,后来在游猎的时候,把元睢从马上打了下去,元睢摔断了腿。 至于盛枫,则因为办事不利,被元睢随便找了个理由就下了大狱,不过他命大,没死在狱中,一直等到后来赵王谋反的事情全面爆发,盛枫也被盛家人花了不少银子弄了出来。 当时唐进已经被发配海陵。 他记得唐薇亲口说过,她贪慕虚荣是想踏着元睢这块踏脚石飞上枝头的,那么,今生自己是要继续坏她的好事,还是顺手帮她一把? …… 唐薇照旧在元睢身边贴身保护。 只是元睢对她的骚扰却再也没有过,每次吃喝玩乐都是把她赶得远远的。 为此,唐薇暗暗松了口气。 可封长情却发觉,元睢虽把唐薇赶走,可那双贼兮兮的眼睛却总时不时绕在唐薇的身上,一点也不像对唐薇失去兴趣的样子。 一日傍晚,封长情便稍稍提醒了唐薇一下,“千户,我打听过,这位元世子向来不达目的不罢休,虽然他这几日没有再做什么过分的事情,咱们也不能掉以轻心。” “嗯,你说的是。”唐薇应了一声,却是心不在焉,在想别的事。 封长情默了默。 唐薇心思在别处,自己的提醒怕是没用,于是,在接下来的几日,她对唐薇周遭一切更加留意,不过做的隐秘,唐薇本性直爽,虽聪明,却也非多疑有心计的人,并没发现她的特别关注。 这样的日子,一直到了六月末七月初。 唐薇的身边安安静静,没发生任何事情,仿佛封长情太过多疑,可越是这样,封长情反倒越不放心。 七月初二,阴雨绵绵。 下午唐薇和封长情刚离开驿馆不久,就被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打着油纸伞站在路上,穿着青色深服,同色外袍,看着唐薇道:“我们谈谈吧。” 是盛枫。 封长情瞧了唐薇一眼。 唐薇坐在马上,因为骑马不便打伞,她和唐薇的衣服都有些湿,碎发贴在脸上,让脸部变得柔和了几分,只是她一看到盛枫,眼睛里就全是冷冰冰的寒意:“我们没什么可谈的。” 唐薇勒着马缰打算绕过他前进。 盛枫却叹了口气,“夫妻多年,如今连一两句话都懒得说了吗?”他的声音带着几分萧索,“我知道这些年是我对不起你,我也不指望你原谅我,就是最近看到屋中还剩下一些你的东西,心里忽然就很难受,走着走着,就到了这里……你还记得吗?那年也是七月,这样的天气,我从书院下课,你骑着马去接我,那那时候你穿了一身杏花色的立领宽袖劲装,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同窗们都羡慕极了我……” 唐薇眸心动了一下。 那是两人刚成亲的时候。 那时,唐薇尚且对夫君有期待,夫君认真读书,走科举路,以后能做个小官,芝麻绿豆的也行,她也可以弃了刀剑相夫教子,可事情发展和她想的完全不一样。 科举三年一次,盛枫在成亲之前已经考了三次,每一次都名落孙山,成亲之后又考一次,照样榜上无名,自此留恋花丛,今日和牡丹阁的头牌,明日和红袖馆的花魁,后来,更是提出要娶妾进门,唐薇为那件事情动了手,后来也算是看出他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索性直接弃了闺阁入了军营,让自己能有点事情做,而不是每天窝在家里憋火。 盛家长辈都是软柿子,只要唐薇的嫁妆还让他们吃用,便能睁只眼闭只眼当没看到。 盛枫扯唇,微微一笑,涩意之中带着三分后悔,“我真的悔……” 唐薇终究是心软,猜测他莫非是遇到了什么难事想找自己帮忙,“要到何处谈?” 盛枫似乎有些意外,然后赶紧道:“下着雨,也就不去远的地方,就到附近的广香阁吧。” 唐薇嗯了一声,下马之后吩咐封长情,“你先回营吧。” 封长情应了一声却没走,而是隐在暗处,她看到,在唐薇离开不久,一行人从驿馆后门出来,也朝着广香阁过去。 封长情没有迟疑,立即跟了上去。 广香阁是个食肆,经营常州小吃的地方,环境清幽。 盛枫带着唐薇直接上了二楼的雅座,今日食肆之中人极少,二楼更是空荡荡。 或许是因为下雨的缘故吧。 唐薇如是想着。 两人入了座,盛枫还叫了唐薇喜欢吃的几样糕点。 要说盛枫,当真是游手好闲一无是处的烂泥,但有一点尚且过得去,那就是善于察言观色会逢迎,当初唐薇刚嫁给他的时候,也曾被他的细心哄得心花怒放。 此时唐薇一瞧桌上几样糕点,戒心又松了几许。 盛枫便给唐薇沏了一杯香茗,“尝尝。” 唐薇没动,口气直接:“你今日找我,到底什么事?”她以为,两人已经没有叙旧的必要,今日来赴约,也是念着往日的情分。 盛枫叹道:“我没事便不能找你么?” 唐薇沉默。 盛枫也放下茶杯。 两人静默良久,盛枫才从怀中拿出一个布包,“这些,都是你当初想要看……” 唐薇疑惑的看了盛枫一眼。 盛枫淡淡笑着:“你不记得了吧?都是些兵书,当初你想看,我便找了来,只是后来……一直也没给你,最近收拾房屋发现了,想着你现在是千户了,这兵书也能用得着,便送来给你。” 唐薇唇瓣动了动,“没别的事了?” 盛枫道:“还有……就是……祖母又给我相看了一门亲事,但咱们的和离文书还没有下来……” 唐薇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我会去户政司催办,没别的事了吧?” 盛枫看着桌上那杯茶,心里着急死了,脸上却尽量端着表情:“你如今连我倒得一杯茶都喝不下去了吗?” 唐薇果然端起茶杯一饮而尽,她再不想和这个恶心的男人,恶心的盛家有分毫联系。 她起身就走,当一声,在桌上扔了一锭银子。 可她刚下了楼,就觉得浑身发软冒虚汗,软倒在广香阁的门口。 视线模糊之间,她看到小二和掌柜跑了过来,盛枫也从楼上慢慢走了下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笑容。 “你……你给我下药……”唐薇吃力的抬手,却只说出几个字,就昏了过去。 盛枫买通的掌柜和小二立即把人抬进了楼上早准备好的房间。 盛枫深吸口气,摆摆手:“好了,你们关了门都回家去吧,记着,今天的事情,你们什么都不知道。” “是,是。” 掌柜和小二把银子揣在怀里,千恩万谢的离开了,之后盛枫也退了出来。 此时天色已经黑沉。 他们先后离开不过盏茶功夫,一身便装的元睢由暗卫护送,撑着巨大的油纸伞从后门进了广香阁,直接上了二楼,到了早已准备好的雅间。 雅间里,换上了上等的月云锦,随着窗口的微风轻纱曼舞,带着花香的蜡烛气息分外迷人。 元睢合上门,笑的脸上肥肉哆嗦,“本世子看上的女人,就没一个能逃得出手掌心的,瞧瞧你,如今还不是照样躺在此处任由本世子处置么?” 他爬上了床榻,果然看到唐薇昏在床榻上,一直远远瞧着便觉得美艳,如今这近看,更是馋人,蜜色肌肤健康而有弹性,因为常年练武又没生过孩子,身材保养得极好,一点也不像三十岁的女人会有的状态。 元睢笑眯眯的把手攀上她的脸,不客气的感受那弹性,元睢心花怒放,当即起身脱衣。 却正在这时,一阵风过,吱呀一声,窗户开了,带着花香的蜡烛也被风吹熄。 他皱眉,正要唤人关窗起灯,却忽然想起此时是在外面,便皱着眉自己去关,又去亮了灯,哪知刚亮好了灯,回头走了两步,窗户又开了,烛光又灭。 元睢又去亮了一次,烛光却再灭。 元睢烦躁。 有道是春宵苦短,面对这样的美人,他也成了急色鬼,也顾不得再去关窗点灯,七手八脚的爬上了榻,享用自己觊觎了整个月的美味。 175、救下 驿馆 赵疆这一段时间忙着笼络唐海。 而唐海也是老油子,既不接招也不拒绝,两个人就这么迂回周旋着。 赵疆一开始还觉得唐海是心有顾忌,毕竟他是朝廷的官,朝廷的总兵,明目张胆靠拢赵王等同谋反,只要消息一传出去,立时就会获罪,可时日久了之后,赵疆却发现唐海有问题。 他根本不是有顾忌,而是拖着时间和自己绕圈子。 天子使臣巡视各方,每个州府的时间都是有限制的,他在安南为了蒋玉伦停留太久,安南有九城需“巡视”倒还说的过去,常州府却不过是一城,停留一月已经引起多方注意知道他心里揣着什么心思了,如今再不能耽搁,这几日务必确定事情准备启程,而唐海却是拿不下来。 他怀疑唐海已经暗中靠拢了别人。 他派人查了查,但这唐海也是个老狐狸,这么多时日了,也没查出什么来。 车马到了驿馆门口,赵疆从车上下来,立即有人打了伞去扶,“赵大人,世子出去了。” “他不是许久不出去了吗,怎么忽然就出去了?” 随从低声附耳说了两句,赵疆眼睛微眯,“什么?”再三劝说告诫,竟还是非去动唐薇! 随从道:“出去已有半个多时辰了,怕是……”该办的事情都办完了。 赵疆眉毛紧皱,他本想着拉拢唐海,才不让元睢去动唐薇,如今唐海没拉拢到,元睢也把唐薇给办了,看来这一趟常州照样是无功而返,这样他回了京如何和赵王交代? 赵疆只觉头疼无比,深深吸了口气,既然唐海不识抬举,那他也不管了,免得拉拢不到唐海还把元睢给得罪,得不偿失。 “进去吧。” 吩咐一声,赵疆下了马车,大步进了驿馆。 总兵衙门 江护派了人时刻守在驿馆周围,唐薇出事第一时间,就有人把消息送到了江护手上,江护又禀报了唐海。 唐海听后,手指顿了一下,只一下,然后神情淡漠的说道:“元睢是赵王世子,出生金贵,唐薇都是已经和离的人了,能被元睢看上,想必也是修来的缘分。” 唐海又道:“竟会相信盛家那一门子……也怪她自己,一点心机都没有,否则谁能算计的了她。” 江护一时无法接话。 …… 广香阁 贴心的手下为了博元睢高兴,专门准备了些助兴的东西,元睢这一顿美餐异常上头,前后上下的折腾了一个多时辰,才躺在床上停尸。 果然是他想了一个月的美人,那滋味,当真是用言语无法形容的。 只是也不知是不是错觉,这美人的身上,却总似有一股又嗖又霉的味道。 房中所用的蜡烛是京中秘制,点燃的时候会有香气,一开始那味道被蜡烛香气盖住,所以闻不到,这会儿蜡烛熄灭已经很久,那又馊又霉说不上的味道就有些浓。 元睢金尊玉贵一样的出身,还从没闻过这种……一言难尽的味道,不过这味道十分闹人就是了。 因为这味道,又因为已经享用过,元睢对唐薇兴致大减,本来还念着唐薇千户的身份想把唐薇带回京城去,如今却是一点这个意思都没有。 那味道实在冲的元睢烦躁,他起身披衣下了床,招呼外面的人进来掌灯,药效慢慢消散,床上的女人唉了一声动弹起来。 侍从一边给元睢更衣,一边好奇的瞟了屋内一眼,顿时瞪大眼惊呼。 元睢绿豆眼一扫:“蠢货——”正想责骂赶出去,却不禁顺着随从的视线往后一看,元睢顿时吃了一惊。 “你是谁?!” 一个披头散发,脸上长着疱疹的女人正从床榻之上站起身来,女人视线迷茫,身上到处都是淤青,一边拉着手边的衣服裹在身上,一边看着元睢,“这位大人可还满意?” 她的嗓音也是粗噶犹如公鸭。 元睢惊恐的看着那女人,想起过去那一个时辰的折腾,尤其是她脸上那些似乎随时会破皮渗出浓水来的疱疹,胃部持续翻滚,哇一声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随从如梦初醒,赶紧招呼人进来把那个女人弄走。 回到驿馆之后,元睢的呕吐持续不止,他颤着手指着秦鹏:“给我把那个盛枫……呕……” 秦鹏此时也是吓得心尖儿都在颤抖,这可是他一手操办的事情,竟然变成这副样子,赶紧退了下去,不必元睢吩咐,他早已在回驿馆之前吩咐人去抓盛枫。 …… 莲池的院子里,盛枫和柴欣荣浓情蜜意,这件事情办好,他也拿了不少好处,给柴欣荣买了一大堆又贵又闪的东西,堆了半个院子。 柴欣荣愣的瞪大了眼睛,“你……你哪来的这么多钱?” “我遇到了贵人。”盛枫得意的笑着,拿起一根纯金点翠步摇给柴欣荣戴上,“你瞧,多好看?有道是人靠衣装佛靠金装,你戴上这个之后,就跟那画里走出来的仙女一样……等明日我就去禀了祖母,把你娶进门!” 柴欣荣摸了摸发髻;“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你跟了我十年了,一直偷偷摸摸,如今我发达了,以后再都不会让你受委屈。” 柴欣荣哭道:“枫郎,我就知道肯定会有这么一天的,你那么聪明……” 盛枫美人在抱,享受着温香软玉,憧憬着未来高官厚禄的生活,一点也没想起,那个被自己当做货物一样卖掉的唐薇以后的生活会是什么样的景象。 两人浓情蜜意了一阵子,盛枫扶着柴欣荣的肩膀,“你先好好休息,我这就回家一趟,跟祖母说咱们的婚事。” 柴欣荣点点头,却拽着他的衣袖不舍得松开。 盛枫忽然笑道:“你这么舍不得我,我还是带你一起去吧。”现在他发达了,这么多丰厚的赏赐,以后还要做官,祖母知道还不把所有的心扑到他身上,怎么会怪他贸然带欣荣回去,说不定还会高兴的昏过去,毕竟,欣荣肚子里怀的可是她的重孙。 柴欣荣高兴的点头,“好,我就知道枫郎对我最好了,我去换身衣服。” 见盛家老妇人,自然要慎重。 盛枫从院子的一堆东西里拿了衣服首饰塞给她,笑着催促她快些。 之后,盛枫就坐在院子里候着。 要是以前,他也会凑进去帮着换衣束发,顺势闹一闹闺房之乐,可今天他却没那心思了,院子里这些东西都让他看不过眼来。等回去,他就退了那寡妇的亲,一把年纪还带着两个孩子,谁会要她?! 却在这时,门外忽然响起一阵脚步声。 盛枫想着,莫非是盛家已经知道了这则消息,派人来接他不成? 可他刚回来一会儿,屁股都还没坐热,盛家的人不该这么快就知道啊,那会是谁? 轰! 小院的门忽然裂成了碎片,秦鹏带着人冲了进来,劈头盖脸就给了盛枫一顿胖揍,之后大手一挥:“把院子里这些东西全部搬走,院子里的人全部带走!” 盛枫肿着一张脸,口齿不清的道:“秦爷……这是……怎么了?” 秦鹏冷笑:“怎么了?”他忽然冲盛枫脸上捣了一拳,盛枫只感觉脸上的骨头都迸裂了,痛的昏了过去。 …… 夜色万盏,因为绵绵的阴雨变得又深又浓。 下午和唐薇分开之后,封长情没有离开,而是跟着唐薇去了广香阁,去的时候正看到掌柜和小二给茶水里下药,她想冲出去打翻茶水,元睢身边的秦鹏却来了。 她没有机会下手,眼见唐薇喝了茶昏了过去,心急如焚,便躲在了元睢快活那间屋子的房梁上,打算在关键时刻弄灭了蜡烛,把唐薇带走。 当时,唐进竟然就躲在暗处,自己第一次弄灭蜡烛,行动敏捷的把唐薇提了出来,因看到窗外暗巷下的唐进差点惊呼出声,幸好唐进及时捂住她的嘴巴。 为了怕唐进担心,这件事情她并没告诉唐进,却没想到唐进早有准备。 唐进对她比了个安静的手势,手上提着一个女人,在蜡烛两次熄灭的短暂时辰,把那女人丢了进去,之后三人快速离去,到了这客栈。 封长情合上房门,出来的时候看到唐进站在廊下,“她中的药真的没事吗?” 唐进慢吞吞的:“我把他们的药换成了迷药,为了药效达到同样效果不引起怀疑,所以用的分量重,估计要睡上一整夜才能醒来。” 绵绵的雨丝打湿了他的袍角,他背对着她,或许是因为夜色太沉,或许是因为今夜下雨,他的背影看起来又阴沉又萧索,封长情仿佛又看到了当初在空间之中捏着她喉咙的那个唐进,浑身杀气让人不寒而栗,连声音也带着瘆人的紧绷。 今日如果不是自己和唐进早有准备,唐薇就要被元睢……她想,是因为唐薇的事情,所以他才如此怒不可抑吧? 封长情慢慢踱步到了唐进跟前,安慰道:“别气了,他们敢做这种龌龊的事情,咱们回报了回去就是。” 唐进侧过脸看着封长情,漆黑的眼睛隐在暗处,看不清楚其中颜色,“我的父亲是常州总兵,这个位置的特别,我想你也是清楚的,但凡他稍稍想要护着姑姑,元睢便不能得手。” 封长情无言以对。 封长情被他隐在嘲讽话语下的哀伤撞的心尖儿一抽,一阵闷疼,想安慰又不知该说什么。 “阿情,你知道吗?在很久以前,为了今日这件事情,我打断了元睢的腿,唐家被赵王兴师问罪,唐海为了给赵王一个交代,就把我交了出去……或许是我命不该绝吧,没被送到赵王手上,却被送到了海陵去……”唐进扯了扯唇角,自嘲的笑道:“我们任何人的死活他都懒得管,只要他能达到目的,我们任何人他也都能牺牲掉。” 封长情心头一跳,听着他的描述,似有什么东西要破壳而出一样。 他口中那个很久以前,真的是…… 唐进转过身,握住封长情纤瘦的双肩,“阿情,我这样一个死过一次的人,你怕我吗?” 从一开始,他对她就不打算隐瞒,只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说,现在,他想告诉她了。他憋得太久了,这次因为唐薇被谋算,心里的那一跟弦几乎断裂。 封长情怔了许久,唇瓣开合却不知该说什么好。 她觉得,唐进看她的目光太热切太复杂,她慌乱,心悸,她觉得他们两个人还没有亲近到用这样的眼光交流的地步,或许以后可能会更亲近一些但不是现在。 她终于别开脸,“我去照顾你姑姑,嗯。”她转身离开,走的稍显狼狈。 唐进瞧着那仓皇进了雨幕中的背影,闭了闭眼,心中泛起失落,是他太急,吓到她了吧? …… 驿馆就这么大,赵疆又是个心眼多的,元睢回驿馆后不久,赵疆就知道了他被人算计这桩事,立时马不停蹄的朝元睢住的院子赶过去。 到了门口,就看到侍从端着一喷呕出的酸水要去倒。 赵疆凝起眉毛看向侯在门口的一个下人:“怎么回事?” 下人诚惶诚恐:“世子回来就一直吐个不停,找了大夫来也不让靠近,就是不停的吐。” “秦大人呢?” “秦大人被世子遣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赵疆想了想,招来身后手下吩咐了一声,自己进了院子。 刚进院子,就听到元睢不间断的干呕声,赵疆神色又是一沉,深吸口气,大步进了厢房,干呕声越来越大,一排下人们端着盆子排着队等着伺候。 元睢已经把这两日吃了没消化的东西都吐了出来,此时吐出来的都是不明液体,因为持续的呕吐脸色涨的干红。 大夫极有眼色的上前:“小人说要给世子施诊,但世子从回来就已经沐浴好几遍,而且不让任何人靠近,就是小人也不让近身。” “一直呕吐,为何?” “这呕吐是心病,心里犯恶心,所以停不下来。” 元睢这里,到底是被人怎么算计了?赵疆想问个清楚明白,可是跟着元睢出去的人并不知细节,知道细节的只有一个秦鹏。 赵疆出了厢房站在廊下:“秦大人呢?” “秦大人去办事了,还没回来。” 赵疆神色更沉,虽说元睢不成器,纨绔跋扈一无是处,但却是赵王唯一的儿子,他这次陪着元睢出来办事,正事儿一分没办成,元睢还成了这副样子,回去怎么跟赵王交代? 此行真是出师不利。 …… 唐府 唐海亲自去看了唐素。 这段时间,他看唐素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唐海并不是个慈爱又关心子女的父亲,一年里,除了逢年过节,大部分时候他都住在军营里,他的三个子女,唐恒,唐素,唐进,仔细算下来倒是只有唐进因为跟在唐薇的身边,常在军营走动,总能见到他。 而唐恒和唐素,一年里也不过是见个一两次而已。 唐恒和唐素多年被养在家中,被下人围着,在这样亲情寡淡的氛围下,对唐海也没多少对父亲的感情,唐海对他们也更像是对他的手下。 进了唐素的院子,唐素规规矩矩的行了礼,娟素而雅淡的穿着,手中握着一把鹦鹉摘桃的团扇,无论是礼数,还是品貌,都是典型的大家闺秀模样。 唐素的母亲王氏出身常州清流,虽然去得早,倒也留下了几个靠谱的人,把唐素教养的很好,没有随了他们唐家这一门子好武的性子,唐海想。 “父亲可用过饭了么?”唐素柔声问道,一边帮唐海沏了茶水。 唐海道:“在营中用过了,你的嫁衣这几日绣的如何了?”按照行程,元睢会在十日之内离开常州府,到时也该是唐素出嫁的时候了。 唐素垂着头站在唐海面前,“已经绣好了。” “那就好。”唐海坐了会儿,就离开了。 唐素身边的莫妈妈面色稍稍焦急:“姑娘,你怎么又没说?这样下去,婚嫁的日子就要到了啊。” 176、邀猎 “说了会有用吗?”唐素摇了摇头,一张脸清清淡淡没有什么感情,“父亲是什么人,这么多年了,咱们都是知道的,这桩婚事,他谋划了这么久,我说说就能不嫁?” “可姑娘你——”莫妈妈叹了口气,她是王氏带过来的贴身婢女,王氏死后照顾唐素,她自小照顾唐素长大,如今都为自家姑娘和唐素感到不值,唐海对王氏,对孩子,这么多年来,她就没看到有丁点的柔情,说什么铁血硬汉不解风情,其实就是冷酷无情罢了。 唐素柔柔道:“没事的,不过是从这个院子搬去另一个院子住而已,日子照旧是过。” 莫妈妈心道那怎么能一样,嫁人那可是一辈子的事情啊……虽说是嫁给安定王,但谁知道安定王是个什么人,万一到时候去了王府得不到王爷怜爱,就会像王氏一样,在宅院里郁郁而终。 可她就是想的再多,她一个奴才,小姐都没办法的事情,她又有什么办法? 莫妈妈长长叹了口气。 她一个老婆子,唯一能做的,也只能是尽自己最大的能力好好照顾小姐了。 * 唐海回到自己的院子,正要要休息,江护却匆匆而来。 这段日子,为防止元睢和赵疆发现他们暗中和安定王靠拢,江护一直派人守在驿馆附近,这会儿驿馆一出事,他立即前来汇报。 唐海眯起眼睛:“你说什么,元睢被算计了?” “本来是元睢的手下买通了盛枫……”江护顿了顿,避过唐薇的部分,又道:“也不知道里面出了什么纰漏,元睢回去之后忽然呕吐不止,盛枫也被元睢暗中扣了起来,晚上跟元睢出去的人也都三缄其口,现在还不知道到底是怎么了,但元睢怕是着了唐薇的道了,到时如果迁怒……” “唐薇人呢?” “不知道。” 唐海神情阴沉,“给我全城搜查,务必要把唐薇给我找出来!” “是!” * 元睢吐了整整一夜,吐得虚脱乏力,却半分睡意都没有。 他没有睡意,跟前的人也不敢有睡意,全都打起十二万分精神伺候着。 “秦鹏呢?”元睢虚弱的问道。 身边下人赶忙道:“秦大人在审问犯人。” 元睢冷声道:“把他给我叫来!” “是。” 下人赶紧退走,很快回来,秦鹏跟在后面,战战兢兢的立在元睢面前:“世子……” “查清楚了吗?!” 秦鹏忙道:“那个盛枫说他不知道……这件事情绝对和唐海脱不了干系!” 整个常州府,除了唐海,没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得做这种事还没人发现,绝对是唐海。 元睢眼中露出毒蛇一样的光,“原以为他闷不吭声也是个上道的,没想到竟在这里等着恶心我,好啊唐海,本世子要是不报这个仇,本世子元字倒着写!你立即给我去把唐薇找出来,现在立刻马上!” “是,是!” 秦鹏不敢多言,极速退走,其实在事发之后他已经派人到处寻找唐薇。 如果他们先找到唐薇,到时候按她一个保护不周的罪名,世子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还能消解一点怒气,但如果是被唐海先找到唐薇的话……他认定这件事情就是唐海在幕后干的,如果唐海先找到,必定维护唐薇。 这件事情他们毕竟是没按好心,到时唐海如果执意护着唐薇,他们在明面上,却也是没了办法。 所以他们务必先找到唐薇。 但常州是唐家的地盘,他们要想找人很有难度,已经几个时辰了,派出去的人却没有人回应任何消息。 秦鹏在院子里来回踱步,今天这件事情,是他一手操办的,世子这口气不能消,必定要追究责任,他就是被追究的第一个。 …… 夜色深沉之后,唐进和封长情两人把唐薇转移了一个安全的地方。 那是一处花船。 封长情把唐薇扶着放到了小床上,“这样的地方,人口复杂,三教九流云集,就是查探也不好查,应该是安全的……这地方是盛茂找的吧?” “嗯。”唐进点点头。 “他倒是个能干的,最重要的还信得过。” 唐进没吭声,站在窗口透着缝隙朝外看,不知道在瞧什么。 自从前半夜唐进过分热切的握住她肩膀之后,两人之间就没了什么话。 唐进过尽千帆,性子冷沉,本就不爱多说。 倒是封长情不太习惯两人之间的沉默,说了两句话想调节下气氛,不过她也不是擅长调节气氛的人,说了两句话唐进都反应淡淡之后,便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房间里一阵沉默。 外面的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也许是因为两人之间的沉默,女子和恩客的调笑声就变得有些刺耳,有的还好,酸里酸气好歹是文绉绉的,有的就露骨下流不堪入耳。 封长情免不得有些尴尬,最后直接闪进空间去了。 唐进神色一沉,这是躲他? 勉强休息了两个多时辰,夜色渐渐褪去,花船上也渐渐安静下来。 封长情瞧着唐薇有了动静,在唐薇清醒之前,快速从空间里闪了出来。 唐薇揉着眼睛,慢慢从床上坐起,想起昨日的事情,忽然神情戒备,扫视了周围一圈,却愣住了,“进儿?这是哪?” “花船。” 唐薇面色微变,因为盛枫流连花丛,她这辈子最恨的就是这种地方,当即掀了被子起身就要下床。 药效却没散,她动作一快,头就晕了起来。 封长情赶忙道:“千户大人,你还得再休息一阵子才行,这里虽不那么好,却是最安全的地方了。” “小秦?”唐薇这才看到封长情,再看看唐进,疑惑的道:“你们两个?到底怎么回事?” 唐进避重就轻,只说他发现盛枫行动诡异,就一直跟着盛枫,昨日凑巧救了她,封长情则是看到元睢他们鬼鬼祟祟出了驿馆朝着广香阁过去,所以跟了过去,两人这才凑到了一块。 唐薇想起昨日的事情,浑身僵硬,不寒而栗。 如果不是唐进和封长情凑巧,她昨晚就被…… “现在外面怎么样了?” “总兵衙门的人和元睢的人都在到处找你。”封长情顿了顿,“咱们得想想办法才行。” 经过这件事情,封长情也是看明白了,唐海对所有的事情都是知道的,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管唐薇,这样的人完全信不过,现在唐薇无论是被唐海找到还是被元睢找到都会吃不了兜着走。 唐进道:“你这几日就在这里好好休息吧,外面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唐薇一怔。 今日唐进和她说话的口气和以前那些时日的完全不同,再没了往日少年人的嬉笑口气,竟有一种身在上位者的淡定和沉稳,连她都差点下意识的点头。 唐进站起身,“你就在这里看着千户大人,哪也别去,知道吗?” 他对着封长情吩咐。 封长情想着这是担心唐薇,想让自己护着她了,便没想很久,“知道了。” 唐薇看着唐进,她的视线又落到了封长情满是雀斑的脸上,眼眸之中浮起锐利。 封长情不着痕迹的别开脸,昨夜下雨,抹在脸上的东西或许有脱落,难道是唐薇发现了? 唐进转身出了屋子,他还有些要紧事要做,事情有些危险,所以他让封长情留在这,也是为了封长情的安全考虑。 唐进离开后,唐薇看封长情的视线变得越来越复杂。 封长情一开始还有些不自在,后来索性懒得理她,就算唐薇发现自己并非小秦,也没什么,反正她在这里,看着唐薇保证唐薇安全就是,除非必要,她们甚至不必交谈。 唐薇就这么看了一上午。 到了中午,封长情出去拿了饭菜回来,唐薇忽然道:“你是个女的。” 封长情手一顿,将菜放回桌上,“吃吧。” 唐薇看着封长情眼中冷光闪烁,“你是谁?你和进儿什么关系,接近我到底有什么目的?” 封长情只问:“吃不吃?” 唐薇冷笑,“我不吃你能将我怎样?” 封长情笑了笑,“不吃就不吃吧。”已经被发现,她也不必扮做小秦的姿态,坐在桌边自顾吃起饭来,还不忘提醒她,“你身子不适,少吃一顿,恢复的就慢,我要是你,不会和自己过不去。” 唐薇脸色又是沉了沉,却拖着身子到桌边吃饭了。 …… 秦鹏查探那个满脸疱疹的女人得知,那女子是个脏妓,什么事都做,什么客人都接,只要三两铜板,街边乞丐都能上,身上说不准还有什么脏病…… 元睢被这则消息呕的好几日水米未进,更没有招呼任何女子到跟前伺候,甚至是一个侍女不小心离他近了一些,都被打的半死赶出了驿馆。 此时,气愤难平的元睢又派人将秦鹏招回:“找到人了没?!” “没……”秦鹏声音极低,“那唐薇就跟消失了一样,不但我们没找到,唐海也没找到……” 元睢冷笑一声,“常州府是他的地盘,会有他找不到的人?怕是唐海早把人找到,却装着没找到还派人四处做样子!” 秦鹏不敢吭声。 元睢想了想,又道:“赵疆在做什么?” 秦鹏只是元睢身边的暗卫,赵疆是朝廷官员,自然不好过问赵疆的行踪,而且这次出来之后,元睢也极少过问赵疆,秦鹏自然是没法回答。 元睢也懒得迁怒他,吩咐:“去把他给我找来!” 不多时,赵疆到来,拱手恭敬的问:“世子有何吩咐?” 元睢道:“你事情办得怎么样了?” 出来这么久,元睢只关心吃喝玩乐,正经事都是赵疆在办,这还是元睢第一次过问。 赵疆眼眸一动,低头道:“唐海十分不上道,无论我怎么表示,他都一副听不懂的样子……” 元睢冷笑:“既然这么不上道,还留着干嘛?!”他认定唐薇那件事就是唐海恶心他,本想找到唐薇先折腾她个半死再追究唐海的责任,没想道如今连唐薇的半根头发都没见到,心里的火气越烧越旺,忍无可忍。 赵疆迟疑道:“可他毕竟是常州总兵,贸然对朝廷命官动手的话……” “听说常州外百里有个围猎场?” 赵疆道:“是有这么个地方。” “本世子好久没打猎了,最近兴致正浓,想邀他去猎场一游。不过,听说这猎场之中有不少凶兽,要是出点什么意外,死两条人命也在情理之中。” 这个提议正中赵疆下怀。 他虽不知道唐海对元睢做了什么,但看元睢最近这段时间过激的反应也知道必定是恶心到了极致,唐海既无法拉拢,又得罪了元睢,索性除去也算为赵王分忧,而且也让元睢高兴,何乐而不为。 赵疆拱手道:“下官这就去安排。” …… “打猎?” 唐海拧着眉,看着面前笑的冠冕堂皇的赵疆:“如今是七月份,快到中元节,这样的日子打猎怕是不好吧?” 中元节为鬼节,传说节内酆都鬼门大开,人间恶鬼横行,这整个七月,都不宜婚嫁出行游玩,忌所有事情,打猎这种杀生之事更是不该,免遭众鬼怒。 赵疆笑道:“没想到唐大人还是个信神鬼之人呢。” “宁可信其有。”唐海淡淡说着。 “可世子来常州府多日,唐大人也未曾陪着散过心,安排过消遣,如今世子好不容易想去猎场游玩,唐大人却如此推脱,知道的说唐大人敬畏鬼神,不知道的还以为唐大人有意怠慢世子。” 唐海眼色一沉。 赵疆又道:“而且世子调的日子是上旬,中元节前,怎么也回来了,唐大人,你就别扫世子的兴了。” 话说到这个份上,唐海如果还不答应,就是摆明了不给面子。 唐海只好冷声道:“好,那末将这就去准备。” 送走赵疆,唐海即刻去了唐素院中。 “将东西收一收,这几日为父便派人送你离开。” 唐素怔了一下,“不是说要等元世子离开……” “照为父说的做,莫妈妈,赶紧给姑娘收拾东西。” 本来唐素定了六月出发,月末能到湘西,如今被元睢一耽搁,这都七月了,七月不宜出行,再耽搁一个月,就要八月。元睢和赵疆现在已经被他敷衍的不耐烦了,如果被他们发现自己嫁女儿给安定王,就知道他的选择,到时说不定还会阻止唐素去湘西。 所以他要派人秘密把唐素送出城,暗中派遣一账士兵送她去湘西。 唐海看着唐素,视线里满是期盼,“我会让江护亲自护送你,你这一去,在湘西就是一个人了,王爷就是你所有的依靠,你要好好的跟着王爷,让他喜欢你,爱惜你,你才能在湘西王府站得稳脚跟,父亲和唐家以后也才能万事亨通,你明白吗?” 唐素本就冰冷的心一点点再次变冷,僵硬的点着头,“我知道了……”他的父亲,终究还是把她当做货物一样拿去交易。 唐海拍拍唐素的肩,猛然发现,那肩纤瘦小巧,还不及自己一个巴掌大,唐海高大威猛,身高八尺,唐素不过才到他的胸前,小巧精致的像个瓷娃娃。 这是他的女儿…… 他的心底深处忽然泛起点滴心疼和不舍,那个十九年前,他曾抱在怀里小心翼翼抖着的小女孩,如今……要嫁人了。 可想到唐家的未来,无量的前途,那定点的不舍很快消失无踪,他不轻不重的拍了拍唐素的肩,“去了湘西要照顾好自己,知道了吗?你兄长唐恒你也不必担心,父亲会让人尽心照顾。” 唐素僵硬的点头,本想问问那阿进呢?却终究没问出口,所有的话都咽回了腹中。 她如今已是自身难保,问了,会有用吗? 177、心意相通 江护趁夜色赶来。 唐海便把送唐素出城的事情再吩咐一遍。 “是,属下知道了。”江护领了命,却有些迟疑的道:“但那元睢……赵疆拉拢多次咱们都在敷衍,千户又得罪了唐素,现在这个节骨眼上说要去猎场,就怕是不怀好意。” 唐海冷笑,“那又如何?我是常州总兵,并非一般的文官,想在猎场上对我动手岂非痴人说梦。” 江护点点头,觉得唐海所言极是。 常州兵马全在唐海手中,元睢这一趟出来也不过带了两千随行护卫,要在唐海的地盘动他难如登天。 唐海道:“你这一路上好好护送阿素,尽快赶路,在最短的时间内到湘西。” “是。” …… 唐薇和封长情两人在花船上待了三日,唐薇体内药性全部褪去,身子也恢复如常。 黎明,花船到了一日最安静的时候。 唐薇从房中摸了出来,隐身想去暗处离开这里,却忽然被人扯了回去。 她知道那必定是女扮男装的小秦,抬脚就朝人踹了过去,压低声音道:“放手,这种肮脏的地方,我一刻也不想多待。” 封长情敏捷的躲过,反手把她扯进屋内,唐薇只觉得眼前一闪,封长情直接把她打昏了,之后极不客气的丢到了床榻上。 唐薇这几日一直试探着要离开,但现在事情还没处理清楚,一旦离开,要么被唐海的人抓去,要么被元睢的人抓去,总之下场必定凄惨。 封长情本还想着去找找唐进看他如何打算的,现在却只能寸步不离的看着。 念着唐薇是唐进的姑姑,而且是对唐进好的人,封长情一直客气,今日动手实属无奈。 唐薇太固执了,根本不听她劝,这样下去,她就要被拖在这里什么都做不了,也帮不到唐进的忙。 封长情拧眉想了想,把睡着的唐薇五花大绑,又点了穴道确定她能睡上四五个时辰不止,提在手上,然后紧闭眼睛,闪进了空间。 以前,他曾试过把阿静放进空间里,但失败了,后来唐进恢复之后,空间里的灵气一直旺盛,上次在安南,她借助空间进到安南侯的院子时候也更顺畅,她想试试,现在是不是可以解锁更多技能,把人也带进空间去。 她慢慢睁开眼睛,自己已经进来了,而她手上提着的唐薇却没进来。 封长情有些挫败,看来这地方只能她自己进出。 她只得闪了出去,把唐薇藏在柜子里,快速离去。 她摸进了大营中,熟门熟路找到了廖英,并把唐薇藏匿的地方告诉他,“你看着她,让她哪也不能去。” “好,那你和大哥呢?” “我们还有别的事情要办,你看好了她,无论她说什么都不让她出去,等事情处理好了,我们来了,你再放她。” 廖英怔了下。 这段时间他一直隐匿在营中搜集有用的消息,知道常州出了点事,但并不知道具体的,此时听封长情这么一说,好奇的问:“到底是怎么了?” 封长情拍拍他的肩膀,“好好看着人。” “好吧。”廖英看了一眼唐薇,“她可是将军的姑姑,万一她非要出去跟我动手……” “动手也不能让她出去。”封长情交代。 廖英深吸口气表示明白。 反正封长情和唐进是一体,封长情的吩咐就是唐进的吩咐,到时候如果唐进因为他对唐薇不敬兴师问罪,前面也有封长情顶着。 之后,封长情离开花船。 此时天还没亮,她看着空寂无人的街道,暗暗思考,唐进会在什么地方? 上次在安南的时候两个人也分开过,后来是唐进找的她,当然,就算唐进不找她,两人也有个共同住的客栈可以去等着,现在却是连一点牵连都没有,这还是唐进自小生活的地方,谁知他藏在哪个角落? 封长情深吸口气,忽然好怀念有手机的现代生活。 …… 赵疆亲自布置去猎场的事宜。 这常州府是唐海的地盘,所有兵马归他一人调度,想在人家的地盘上取人家的性命,是有一定难度的,但只要安排得当,猎场之中,总是有机会。 元睢的心情却无法恢复。 那个脏妓成了噩梦,他现在看到女人就能想起那个脏妓,无端端恶心的想吐。 连着几天晚上更是难以入眠,屋内任何香气似乎都能勾起那夜的恶心,所以自从那天回来,整个驿馆之中再也不用任何香料。 可这依然无法让他心情缓解。 他心情无法缓解,跟前伺候的人全都战战兢兢。 尤其是秦鹏,他深怕元睢怪他办事不力,没命回京城……不怪他大惊小怪自己吓自己,在京城的时候,元睢也曾因为手下办事不力处置过,而且手段十分狠辣…… 这几日,秦鹏对唐府周围更是严防死守,派了好多人在跟前盯着,只要有一点风吹草动就立即会有人来禀报。 刚入夜,一个手下飞快而来跟秦鹏说了些什么,秦鹏眼睛一亮,立即进了房内禀报元睢,“世子,有好消息,那唐海派人把他女儿唐素送出常州去了。” “什么?”元睢眯起眼,“他不是说七月不宜做任何事情,怎么又悄悄派人把女儿送走?” 秦鹏道:“我这就派人去查……咱们要不要在路上把他女儿拦下来?” 元睢几乎想都没想,“还等什么?” 赵疆道:“这种时候把女儿送走,要么是发生了什么要紧事,要么就是觉得常州是是非之地,所以送走……没想到唐海对自己的妹妹无情,却对自己的女儿这般上心。” 元睢冷笑,“他上心那是最好,既然我抓不到唐薇,就拿他女儿开刀,我受的折辱,必定要全部从唐家人身上讨回来不可!” …… 封长情找了一日,在以往去过得地方都转了一遍,却没找到唐进的身影,不得已,下午的时候决定去找盛茂。 盛茂是唯一封长情知道的唐进能联系的人,而且看两人关系很不错,要找唐进,联络盛茂准没错。 只是,她对盛茂的了解,也仅限于知道他是盛家人,属于二房,知道名字,其余一无所知,无处找,只好用最笨的办法,等在盛家的附近看看能不能碰上。 盛家因为盛枫办事不力得罪元睢被下了大狱,这段时间整个盛家仿佛是被霜打了的茄子一样。 封长情想着,也就是盛家人还不知道盛枫是做了什么下了大狱的,否则现在岂不是每日惊魂不定,怕牵连到身上来。 封长情从下午等到日落,没见盛茂,眼看着时间就这样一点点消耗,心里一着急,索性不去等,乘着夜色翻进了盛家,抓了一个小厮来询问。 那小厮惊魂未定,因为封长情蒙了脸,他看不清封长情的样貌:“你你你……你是什么人?” 封长情恶狠狠道:“你管我是什么人?说,你家二房公子盛茂在哪?!” 小厮被她凶恶的声音吓到,颤抖道:“我我我……我只是个倒夜香的,我不知道啊……” 封长情:…… 她讪讪丢开那小厮,只看一眼,就察觉小厮现在穿的是“工作服”,她的手上还有些残存的粘腻的东西。 真是关心则乱,看看都干了什么? 封长情瞪着自己那只手,飞快闪进暗处,把那倒夜香的小厮放走,找了水边洗了洗手,正巧听到不远处花园小路上有对话声传来。 “二郎怎么又不在家中。” “他时常不在家中,你又不是今日才知道。” “以前有那盛枫在,老太太几乎看不到二郎,现在大朗不知道做了什么被抓起来了,二郎成了盛家唯一的男丁,不乘着这个机会多在老太太面前走动着,讨她老人家欢心,还等什么呢?” “你胡说些什么,大朗只是被下狱,也不知是什么事情,兴许过几日就放出来了,你不管嘴胡乱说话,小心被大嫂知道了跟你闹。” “我会怕她不成?在这宅院里活的就是子女,她儿子又是通奸又是和离又是下狱的,早就烂成地上的污泥了,有什么资本跟我闹,行了,你赶紧派人去把二郎找回来,一日日的就知道跟我说收敛,我都受了这么多年的窝囊气了……” 两人说着越走越选。 封长情眼睛一亮。 听这两人对话八成是盛茂的父母,有道是知子莫若父,他们肯定知道要去什么地方找盛茂,只要跟着派出去的小厮,很快就可以找到人。 当即封长情轻轻一跃上了盛家围墙,不一会儿果然看到一个小厮从角门出来。 封长情立即跟了上去。 小厮走的极快,且目标明确,兜兜转转的进了一条暗巷,然后进了一家挂着八方赌坊招牌的店。 封长情扬扬眉,不一会儿就看到盛茂被小厮拉着出来,“做什么做什么,正玩的高兴……” “夫人找您,您再不回去,夫人就真的生气了。” “又怎么了?” “小的哪知道,您回去看看就知道了。” 盛茂无力的翻了翻眼皮,“好吧,等我去把赢的钱收一收。” “不行——”小厮直接拉住盛茂,“您上次也这么说的,结果进去就没人了,害的小的被夫人罚了半个月俸禄。” “我不是补给你了吗?” “还被罚着清扫了半月茅厕!”小厮哀求道:“少爷,您就别玩我了,夫人真气着呢。” 盛茂叹了口气,“好吧,我这次不诓你,你且等着我去把银子拿出来,好几十两呢。” “少爷真不诳人?” “绝不狂骗你。”盛茂再三保证之后,小厮把他放了进去。 到了赌桌边上,盛茂利落的把赢来的钱揣进了怀里,一个刀疤脸汉子笑问:“今天就这么走了,真便宜你小子了,你等着,改日好好削你!” “我哪经得起您削啊。”盛茂打着哈哈退了出来,“好了,走吧,回家。” 身后却传来咚一声。 盛茂想着这小子又干什么?转过脸正要问,“你……游姑娘?!你怎么在这?” 封长情道:“嗯,你最近见唐进了吗?” “这个,前几日见过一次吧。” “多久?” 盛茂说了一个时间。 那正好是他们带着唐薇藏起来的那日。 封长情蹙眉:“那之后都没见过?” “没,你和他不在一起吗?” 封长情没回话,只道:“那多谢了。”说完就走。 盛茂哎了两声,等封长情停下脚步问:“我的小厮没事吧?” “睡一阵子就好了。”远远的,封长情丢下一句话,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盛茂咋舌,他刚才转身转的快,正好看到封长情一手刀敲到小厮脖子上,这么个娇娇柔柔的姑娘家,竟这么厉害? …… 盛茂这里没有线索,封长情再不知去何处找他,心里忽然一阵空落落的失落,抬眼看去,整个常州府一片黑压压的,也没有什么地方是她的去处。 她深深吸了口气,也没找客栈,直接闪进空间里,空间有那小院,有床,那里比客栈温馨多了。 进了空间,她靠在黄梨木床上,翻来覆去了好一阵子才勉强入眠,可就在迷迷糊糊之间,她忽然感觉有人坐到了自己的床边上。 这是空间,只有她自己能进来的地方,怎么可能有人坐在床边。 她迷迷糊糊的想着,翻了个身,却发现衣摆被人压住,翻身被阻,她愣了一下,猛地坐起身来,瞪着坐在床边上的唐进瞠目结舌。 唐进也一脸惊诧。 这是从他离开灵域,和身体合二为一之后第一次进来这里。 “你怎么进来的?!”封长情一惊,“你是不是受伤了,和身体又分开了?” 唐进摇头,“没有。” 他只是在想封长情,想她在做什么,或许因为前几日两人之间的那点小摩擦,这次的想念有些沉有些重,没想到竟能进到这里来。 唐进忽然一笑,捏了捏她的脸,“这地方现在不止是你一人能进来的了。” 封长情还处在愣神状态,心里茫然之间多了分安心,还好,只要不是受伤了就是。 “你怎么在这里休息?”唐进问。 封长情默了默,“唐薇那里,我让廖英去看了,你这边要做什么?我帮你吧。” 唐进一怔,慢慢问:“你很担心我吗?” 他眼睛里有很多明明白白的期待。 封长情认真的想了想,“虽不知道你要做什么,但必定是不容易,你……是不是嫌我累赘?” “怎会?”唐进暗暗一叹,握着她的手,“只是我现在也说不上来到底要做些什么,再等机会。” “这样……”封长情点点头,“那你现在在哪?” “在客栈。”唐进补充,“怕你忽然找我找不到,所以隔两日晚上会去客栈歇息。” 封长情找去客栈是中午,也没看到他留下什么消息,她还以为唐进没有回去过。 “这样,现在你也可以进来了,以后如果不小心分开了,你就进到这里,如果没看到我的话,可以留消息,我完了会放文房四宝进来。” “嗯。”唐进点点点头,眼神渐渐柔的能掐出水来,他在想,这个地方,是封长情独有,除了封长情外的任何人无法进入,他却能进来,这是不是代表,他在她心里已经有了非比寻常的位置? “你快睡吧。”唐进拉了薄被来给她盖好。 封长情躺不下去。 眼前还有这么大的一个活人看着,她能肆无忌惮的睡着就有鬼了。 唐进坏笑:“不然咱们一起?” 封长情飞快瞪了唐进一眼,却见他眼下暗影沉沉,这几日必定是没怎么休息好,心就软了一分,自己往里面去了些,让出位置,拍了拍。 唐进挑眉。 封长情见他不动,讪讪收回手拉了被子躺下,刚躺下,既感觉到唐进靠在了后面,“快睡。” 178、大虫 等封长情醒了之后,唐进不知何时已经离去,只在银树下石桌上留下纸条:别担心。 封长情瞧着那字扬了扬眉。 字体有点像瘦金体,但仔细瞧的话又有几分差异,这也是两人的缘分吗? 她把字条收好,闪出了空间。 此时天才刚亮,天边一片灰蒙蒙的。 既然唐进说在等机会,那就只能慢慢等,她回了花船,是时唐薇已经醒来,只是她坚持要离开,廖英苦劝无果,只得把她五花大绑,还把嘴巴塞了起来。 “封姑娘!” 一瞧见封长情进来,廖英就站起身来,“我实在是没办法。” 封长情点点头,唐薇的固执和坏脾气她已经领教过。 她还是那副“小秦”的打扮,走到唐薇跟前,“我们这么做也是为了你的安全着想,这件事情没解决,你也不想现在出去被人抓走,再让唐进想办法救你吧?” 唐薇瞪着她,眼神不善,听到唐进的时候,却僵了僵。 封长情道:“我现在把你解开,你不要吵闹,嗯?” 唐薇最终僵硬的点了点头。 绳子解开之后,唐薇冷冷道:“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和进儿什么关系?你们是海陵来的?” 唐薇虽没什么心计,却还是敏锐的,这两人绝不是她常州账下的人,常州府她也从不知还有功夫如此厉害的女子,且和进儿关系那么好。 封长情并不回答,“等过些时日事情解决了,让唐进告诉你。” 唐薇冷冷道:“解决?你倒告诉我,这件事情怎么解决?” 她心知肚明,解决这件事情的关键就在她身上,只要她出现,交给元睢,任凭处置,这件事情就算是解决了。 当然,她这么想是因为她不知道脏妓的事情。 封长情却心知肚明,这件事情表面看着是为了一个唐薇引起的,但关键在唐海,赵王派人拉拢,唐海却一直不接招,现在矛盾已经升级,该是赵王和唐海这两拨人要较量了。 她不知唐进要等一个什么样的机会,但他既然知前因后果,这件事情必定有把握,自己要做的,就是做好后勤保障,保护好他担心的人。 她不说话,唐薇脸色更沉,这个小秦瞧着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小丫头,倒比她还沉得住气。 “进儿在哪,我要见他!”唐薇声音很冷。 封长情慢吞吞道:“我现在也不知道他在哪,等事情解决那日,他自然会出现。”不知为何,她觉得唐薇对自己很有敌意,是她太敏感? 她看着唐薇,她本想让唐薇和自己说说唐家的事情,看自己是否能帮得上忙,现在看来,是不可能的,问她还不如去问盛茂。 想到这个,封长情交代廖英看好唐薇,乘着晨光又离开了。 这次找盛茂比上次要容易很多。 因为这次过来的时候,天才刚亮,盛茂刚从角门溜出,正好被封长情逮个正着。 “嚯!你吓死我了,这么早的你怎么来了?”盛茂捧着心给了封长情一个白眼儿。 封长情道:“上次唐进让你查的唐府的事情有结果了?” “查到了啊。”盛茂理了理衣衫,“不过我这是有规矩的,消息不会随便告诉——” 一张一千两的银票递到了盛茂脸前。 盛茂眉开眼笑,“当然,咱们是朋友,这消息我不告诉你我告诉谁?”他飞快的把银票收进怀中,拉着封长情就走:“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来来,跟我走。” 封长情无语的摇了摇头,这贪财的性子,真是一点也不客气。 盛茂把她拉到了无人的小巷,才道:“我查到唐总兵虽给家中人都置办了衣服,但多数是给唐素置办的,唐素是唐进嫡母留下的女儿,比唐进大几个月吧。” “还有呢?” “还置办了不少首饰和奴才,还买了好几匹红色凤凰火。” “那是什么?” “凤凰火都不知道?阿进到底是怎么教你的啊。”盛茂挑眉,不可置信的看着封长情,封长情淡漠的看着他,眼也不闪,“怎么,很奇怪?”她意有所指的看了他钱袋一眼。 盛茂轻咳一声,也不卖关子,“凤凰火就是一种很名贵的布料,一匹千金,除了布料,他还置办了金银绣线和一整箱拇指指尖大的长海夜明珠,根据那锦萃阁老板说,是打了一顶华丽的凤冠。” 封长情怔了怔,“要嫁女儿?” “我哪知道,我只知道这些。” “唐进知道吗?” “没……上次他让我帮忙找个藏身的地方,问完就走了,我都来不及告诉他。” 封长情沉吟,这都什么时候了,唐海竟还有心思嫁女儿…… 她本就聪慧,又对政局形势十分敏锐,很快就想到,唐海莫不是和别处的什么诸侯要联姻? 她从海陵来,若唐海和海陵靠拢,最好的联络人就是唐进,但唐海没有,如今赵王拉拢,唐海也是迂回敷衍,那么,他是已经归顺了别的诸侯了么? 如果是这样,唐素要嫁的人,就是他心里属意的诸侯了。 “多谢!”封长情转身,大步离去。 “客气!”盛茂笑着招手:“下次想知道什么事情还找我啊……” * 驿馆。 秦鹏拱手道:“已经打听到他们要趁夜从北城门离开了,挑的日子正好就是咱们围猎那日,世子,怎么办?” 元睢冷冷一笑,“你说呢?” 秦鹏迟疑道:“我是世子的护卫,必须寸步不离,围场那边已经安排好……” 一旁的赵疆道:“围场那里我来负责,秦护卫可放心侯在城外劫人。” “可我们这次只带了两千人,算上暗处的暗卫,也不足三千,万一世子……” “不会。”赵疆道,“这里离京城已经不远,猎场之上,唐海不敢造次,若抓住他的软肋,不怕他不就范。” 元睢吩咐道:“就按赵大人说的办!” 秦鹏只好拱手领命退了出去。 元睢坐在高台上,一张肥硕的脸这段时日都清减了不少,“这次的事情如做得好,回京之后,少不得你的好处。” 赵疆拱手:“不敢。”心里却暗暗揣测,唐海送走女儿意欲为何,一个连亲妹妹都可以牺牲,老谋深算的人,难不成真的是个爱女如命的老父亲? 他觉得这件事情没这么简单,到时候劫了唐素,说不定还能顺藤摸瓜,找出唐海一些别的把柄。 若是不能拉拢,也可以把唐海拉下马。 …… 七月初五,天边挂着一片黑云,但日头却也很大。 唐海亲自护送着元睢朝着常州西北方的猎场行进。 元睢坐在马车上,撑着下颌看着前面的唐海,此时唐海端坐在高头大马上,国字脸坚毅而硬朗,背脊挺直,正在和边上的副将说话。 赵疆骑着马跟在元睢马车旁,低声道:“世子放心,都已经安排好了。” “最好不要出差错。”元睢冷冰冰的吐出一句。 他这一路过来,从在安南开始就不顺心,常州更恶心,要是不能消气,这口气就要憋到回京城,这样岂不是要憋死他。 护卫马车的步兵中,一个高个子士兵压了压帽檐,握着长枪,行走稳健。 百里路程,赶路就需一日,唐海在赵疆通知猎场游玩那日,已经派了心腹前往猎场安排一切,到了猎场之后,把元睢请进了早就搭好的帐篷里。 元睢叉腰看着不大不小的帐篷以及空气之中浮起的灰尘,眉头皱的死紧。 唐海道:“因世子定的时间太过仓促,只能收拾到这个份上,还请世子不要嫌弃。” 元睢慢吞吞道:“让唐总兵放下公务陪我来游猎已经是打扰了,又怎么会嫌弃?这地方不错,游猎嘛,要是太整齐太精致那不如安稳待在驿馆不要出来。” 唐海欠着身子没说话。 赵疆笑道:“世子说的是,唐总兵,世子这里我来照顾,你去忙吧。” “是。” 唐海欠身退了出去,身边副将立即跟上,边走边低声道:“元世子那个护卫秦鹏不在。” 唐海唇角冷笑,“知道了,好好布置。” 晚上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元睢也整装由唐海护着进了猎场。 这猎场原是专属的皇家猎场,攸宗时候国库本就亏空,又生活奢靡,大肆建造离宫别馆劳民伤财,最后有大臣出了主意,把这个常年不用的猎场卖给有钱的商贾换了银子。 商贾都是生意人,自然要计算成本和利润,这猎场,委实是没什么利润,但朝廷跟你做生意,哪由得你挑肥拣瘦,说白了就是强买强卖。 之后这猎场就空置了起来。 唐海骑马护在元睢身侧,叮嘱道:“世子小心,莫要离我太远,这猎场中有猛兽。” 元睢笑问:“哦?就不知是什么猛兽?” 唐海跟前副将回答:“附近山民说曾见过大虫。” 元睢哈了一声,“京都的猎场这些年都没见过大虫了,你确定这里真的有?” 副将顿了顿,“也是听说,不过宁可信其有。” “胆小鬼。”元睢笑骂一声,骑着马悠哉在猎场游荡。 为了保证元睢的安全,让他没有话说,唐海一直护在元睢的跟前,一个上午下来,打了两只野兔一头鹿,唐海倒是会做人,都是让手下把猎物驱赶到了元睢的跟前让元睢猎,元睢猎的十分高兴。 到了下午,元睢兴致缺缺,坐在账中不愿动弹,唐海便也护在跟前寸步不离。 等到了晚饭,有副将来找,唐海这才离去。 元睢脸色黑沉,“这老狐狸。”他时刻跟在自己身边,半步不离,就是准备再周全的陷阱也没机会去踩。 赵疆劝道:“世子稍安勿躁。” 元睢斜了赵疆一眼,“那我就等着看你的能耐了。” 话音刚落,唐海去而复返,拱手道:“时辰已经不早了,末将吩咐为世子传晚饭过来。” “好啊。”元睢悠闲的看着唐海,“唐大人,方才那副将找你,可是有什么公务?” “也不是什么要紧的公务,不打紧。” “咱们都是自己人,唐大人不必拘礼了,如果大人忙,那就自去处理,不必耗在我这。” “当真不是什么公务,只是猎场西南的士兵被大虫抓伤了。” “真有大虫?!”元睢兴致勃勃道:“在哪?本世子倒也想看看。” “那大虫凶猛,安全起见,世子还是待在账中不要随意走动。” 元睢道:“有唐总兵护着,区区大虫而已,有何畏惧?”他站起身,让下人给他披挂,“走吧,唐总兵?” “这……”唐海迟疑。 赵疆劝道:“世子,这么晚了,实在是不安全,世子——” 元睢哪听他废话,已经出了帐篷。 唐海赶忙追了上去,再劝:“世子,大虫凶猛,您还是留在帐篷里,等末将打到了大虫,再抬来给世子看。” “一只死透的大虫有什么可看的。”元睢冷冷看了他一眼,“唐总兵,这不是有你么?难道你会护不住本世子? “唐海自然会拼命护世子周全。” “那还等什么,走了。” 一行人上了马绝尘而去。 赵疆切齿道:“蠢——”身边随从焦急问道:“现在怎么办?万一世子出了事……” 赵疆深吸口气,“把埋伏的人朝西南移动,先保护世子安全。” “那唐海——” “如果元睢出了事,我们都要人头落地!”赵疆冷冷看着侍从,“所有人先保护世子安全。” 侍从尊令退走。 赵疆站在火盆边上,一张脸被火照的黑红交错,他也算是智谋无双,怎么就跟了这种蠢货主子,别人一勾调,竟就要去跟着看什么大虫! 好在,还有秦鹏去抓唐素,否则这一趟真是空手而归。 唐海和元睢带人骑马奔出七八里地,不远处有无数的火把,还有士兵高喊:“小心,大虫过去了,在那边。” “小心啊!” 士兵的喊声中间,还有风穿过密林的呼啸,以及若有似无的大虫叫喊的声音。 元睢眯起眼,“真有大虫啊——” 唐海道:“世子小心,靠后。” 元睢也不蠢,他想看大虫的确不错,可没兴趣把命拿去跟大虫玩,自然是离得越远越好,等那些士兵抓住了大虫,他再看不迟。 士兵喊叫的声音越来越多,风呼啸的声音也越来越响,那隐约响起的大虫的声音更是逼真到吓人。 元睢越听越兴奋,唐海却越听越紧张戒备。 因为那大虫的声音,不是从西南密林出来,而是从他们侧后方传来。 真的有大虫! 吼! 一只白额吊睛大虫忽然冲进了队伍里,所有的人都朝着密林看着,根本没反应过来,一个士兵被直接咬断了喉咙,还有两个士兵被扑倒。 元睢大惊失色,“大大大大……虫!唐海……赶紧保护我!唐海!” 因为元睢的呼喊,那大虫朝他看来,飞扑而上,元睢吓得魂都飞了,拍马就跑,可脚却没勾住马镫,马被大虫吓到,躁动不安的立了起来,把元睢直接从马上摔了下来。 唐海面色一变,抽出腰间宝剑朝着大虫砍去。 大虫敏捷的躲过,唐海再砍,大虫却跳的远了些,放弃和唐海缠斗,朝着爬起来拼命逃的元睢追了上去。 元睢是赵王世子,唐海如今虽和安定王靠拢,但如果元睢在他的地盘上出事,他也难逃干系,当即骑马追了上去。 这大虫之说,本是唐海编出来想要借此吓元睢一吓,所以这一趟过来带的人并不多,却没想到一语成谶招出大虫…… 唐海已经来不及多想,一剑一剑朝着大虫砍去。 吼! 身后忽然发出一声虎啸。 唐海脸色惨白。 白虎并非一只,而是一对。 另外一只白虎撕扯着反应不及的士兵,十几名士兵很快东倒西歪。 唐海顾不得多想,一剑一剑逼退靠近自己的大虫,已经无暇再去管追向元睢的那一头。 身后元睢的腿被大虫扯住,惨叫连连。 “唐海……啊啊、唐海你快救我……” 可唐海抵挡一只大虫已经是自顾不暇,发出了信号援救的人还没有到,如何救他? 179、逆子 眼看元睢就要被活生生咬断一条腿,就在这时,暗处忽然响起一道破风之声,只听嗖一声,元睢惨叫声更大,之后,大虫发出沉闷的吼声。 嗖! 又是一道破风声,大虫放开扯住元睢的腿,连连后退。 唐海一剑扫过逼退大虫,回头看到暗处一个高个子的士兵手里拿着弩。 嗖。 又一声,原本攻击唐海的那只大虫也应声后退,只是唐海这边的这只大虫要比咬住元睢那只大虫凶猛的多,身上中了一只短箭之后反倒越发凶猛,龇牙朝着那高个子士兵扑去。 大虫扑的极快,把士兵扑倒在地,弩失去作用,他便用手猛力端住大虫虎口,使出浑身气力飞起一脚,将大虫踢倒,然后快速翻身压了上去,以极快的速度掏出腰间匕首割破大虫大动脉,死死按住它,直到大虫再无动静。 此时援助的人手已到,副将急忙追到唐海身边:“总兵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唐海浓眉紧皱,快速去到元睢身边。 副将还有些畏惧元睢边上那只大虫,本走的畏畏缩缩,可近了几步之后才发现,那大虫早已毙命。 元睢昏死在一旁,唐海仔细检查之后,发觉他只是腿上受了伤,人还活着,顿时松了口气。 他回头看向那杀了大虫的士兵,吩咐副将,“带下去,回去之后好好赏赐。” 转头又道:“赶紧把世子抬回营中去。” “是!” 几个士兵上前,轻手轻脚的把元睢抬上马,还有几个士兵把那两只大虫抬上,所有人快速回了营地。 赵疆远远的看到一队人回来,不敢放心,当他看到元睢晃晃悠悠被人扶在马上的时候更是如坠无底洞,浑身冰凉连气也不敢喘了。 他那矮小的身子几乎是以百米冲刺的速到奔到了马前,“世子?世子!” 他弩不可抑的瞪向唐海,“唐大人,你把世子怎么了?” 唐海沉声道:“赵大人不要胡说,世子受了伤是因为忽然糟了大虫,我已尽力保护,否则此时赵大人已经见不到世子了。” “放肆!你竟敢如此诅咒世子……”他想发作,这次上来带了那么多人,可眼看周围全是唐海的士兵,赵疆哪敢发作,只得咬牙忍住,上前连连呼喊元睢好几次,元睢却脸色一片死白没有反应。 赵疆眼如刀锋,冷冷看着唐海,“唐总兵,如果世子有任何三长两短,你便是有十颗脑袋也不够砍的——来人,快送世子回驿馆!” 元睢的手下立即把元睢轻手轻脚的抬进了马车里,随行的大夫也上了车诊治,一行人很快离开猎场。 唐海神情凝重,也是不宜久留,吩咐立刻拔营回常州。 …… 封长情乘着夜色摸到了唐家。 这里她是第一次来,并不认得路,再加上是唐海的府上,守卫和护院都是有身手的,不像在盛家,她可以随意抓个随从来问话,只好隐在暗处等待时机。 逗逗转转,她不知不觉绕进了一个偏僻的院子里。 封长情翻进了院子,发现院子里也没有婢女,两进的院落,只有西次间亮着微弱的灯火,一个人的影子印在窗上,看装扮是个女子。 封长情进来之前对唐家的人口做了一定了解,暗暗猜测这是哪一个或者只是个下人,毕竟这院落偏僻还无人守卫。 可对下人来说,这样的院落又似乎太好了一点。 一路来都是守卫森严,好不容易才碰到这么个落单的,封长情犹豫了一下,破窗而入,稳稳落到屋内并且把一把锋利的短刀架在里面人的脖子上。 烛光昏暗,借着微弱的光,她看到面前是个三十多岁的女子,长得十分秀丽,穿着湛蓝马面裙,同色短褂,手上拿着针线。 此时双目圆瞪,却被那短刀威胁,张了下嘴没敢做声,浑身颤抖着道:“你……你是什么人?” 封长情从她的装扮,忽然明白了什么。 唐海不近女色,除了原来的妻子王氏,就是如今的继室于氏,府中再无其他女人,更别说通房小妾之类的,于氏是江南女子,美貌秀丽,却胆小怯懦。 这个女子,莫不就是…… 封长情怔了怔:“你……”她刚想说什么,话茬又咽了回去。 女子慌乱的道:“你到底是什么人,抓着我要做什么?” 封长情蹙了蹙眉,压低声音问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是谁?” “这是唐府,我是唐总兵的继室,我叫于秀华。” “我不信,你如果是唐总兵的夫人,怎么会一个人住在这种地方?” 于氏抖着声音道:“我……我一直是一个人住,就住在这,好多年了,我说的都是实话。” 封长情凝起眉头,瞧她也是有问必答,便试着问道:“那你知道唐素住哪吗?” 于氏猛力点头,“知道,知道的,她住的那里养了好多月季,对的,月季,特别香,但她最近不在这住了。” “走了?” “嗯。”于氏继续点头。 封长情追问:“那你知道她去哪了吗?” 于氏用力摇头,“我真的不知道,我……每天很少出门的。” 封长情眉头越皱越紧,弯下身子把她扶起来,眼神随意扫了那篮子里的针线一眼,湛蓝色的衣袍,男款? 于氏不想让她扶,但又不敢不让她扶,她似乎很害怕。 封长情瞧着这样的于氏,终于了解,当初看到唐进背后的伤疤时候,唐进那些轻描淡写说出来的话不是玩笑,他的母亲就是这样胆小懦弱的人,不能保护他。 封长情一时间心情复杂,对唐进升起一种浓浓的心疼。 她看了于氏一眼,不再逗留,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直到外面再没任何声响,于氏才长长的松了口气,起身去关上了窗户,又转身关上橱柜的门,然后坐在罗汉床上继续做针线。 封长情拼凑于氏话里的讯息,终于找到了一处种满月季的地方,里面果然人去楼空,一片萧索。 封长情跳进了院子,又进了房间,想看看唐素有没有留下什么讯息,至少知道她去往何处。 翻找了一阵,却也没找到任何有用的,只在床边柜中找到一刻很小的夜明珠,还有几段红色的碎布和丝线,证明盛茂的消息没有错。 那她到底是嫁去了哪里? 忽然,她看到金丝楠木的圆桌上放着一个小木盒子,盒子里有一些茶叶。 她捏起了一片放在鼻尖嗅了嗅,很香,这种味道,她也很熟悉,在海陵的时候,蒋玉伦曾请她喝过,是岭上青梅的味道,但这一份的岭上青梅却味道更醇更香,应是今年最上好的新茶。 上次她在安南的时候,蒋玉伦曾送过一罐给她,她只尝过一次,但味道特别,她便记下了,她记得蒋玉伦还说过,这种最上好的岭上青梅,除了他手里,也只有湘西的安定王能喝的到,现在却出现在常家,难道…… * 元睢被人抬回驿馆的时候,还昏迷着。 赵疆气急败坏的看着大夫:“怎么回事,不是说只是被箭擦伤吗?为什么还没醒!” 大夫惶恐道:“不是擦伤,是被短箭穿过了小腿,这样的伤委实是有些重,昏睡不醒也属正常。” “很重?”赵疆眯起眼,“多重,有什么后果?”他眼睛突突直跳,预感极其不好。 大夫极小声的道:“治是肯定能治好的……只是治好了之后……走路的时候可能会有些……瑕疵……” 赵疆脸色惨白,瞪着大夫:“本官不要瑕疵,你知道不能把世子治的完好无缺,你会是什么下场。” 此时唐海也已经赶来,正好听到大夫最后一句话。 赵疆立即便找唐海兴师问罪,“你伤的世子?” “不是我。” “那是谁?你最好快点把他交出来,否则赵王一旦知道世子受伤,唐总兵可交代不起。” 唐海却道:“那士兵射出弓弩,也是为了击杀大虫保护世子,对世子只是误伤,若没有那士兵搏杀两只大虫,世子的性命都要被危及。” 赵疆冷笑:“这么说,唐总兵是要护着伤了世子的人了?” 唐海神色沉沉:“赵大人不要断章取义,世子被大虫伤到,是我等保护不周,如今难道要推那个救了世子的小兵出来当替罪羊吗?” 这话正是踩到了赵疆的死穴上。 赵疆怒不可抑,他就是知道唐海是个趋利避害的人,在这种情况下,唐海必定把人交出来,到时候他跟赵王也有了交代,对大家都好,却没想到他竟不识抬举? 唐海就是落个保护不周的罪名,他也是常州总兵,远在常州而且还在重要位置,可他赵疆就不同了,赵疆是要回京城在赵王眼皮子地下的,到时就只有他一人去承受赵王的怒火。 唐海淡漠道:“我这就去为世子寻名医来治伤,告辞。” 说完竟然直接退走。 赵疆气的浑身颤抖。 一个侍从快速来报:“秦护卫回来了,人拿住了。” 赵疆眼睛一亮,嘿然冷笑一声,“唐海,有你笑不出来的时候。” 秦鹏回到驿馆之后,还未及禀报得手的喜悦,就听到元睢受伤的消息,顿时紧张后悔,对赵疆道:“都是你,如果当时我不离开世子身边,区区大虫怎么可能伤到世子,现在如何和赵王交代。” 赵疆一阵沉默,谁能想到猎场有大虫?谁能想到元睢那么蠢非要去找大虫? 元睢不按牌理出牌,把整个计划都打乱也就罢了,还把自己搭进去,连带着把他们也拖下水。 赵疆道:“事情已经这样了,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现在连夜审问唐素那伙人,让她交代清楚,只要她交代出我们想要的消息来,我们就可以戴罪立功,明白吗?” “现在也只能这样了。”秦鹏重重点头,“我这就去!” …… 唐海回到总兵衙门,招呼副将,“把他给我带来。” 副将退走,很快回来,身后还带着一个高个子士兵。 “你下去,让外面的侍卫也退下吧。”唐海吩咐一声,副将应声退走。 等到整个院子只剩下他和那士兵二人的时候,唐海忽然沉声骂道:“逆子,你还敢回来!” 猎场之上,那士兵的弓弩一飞出来,唐海就从身形动作认出他是唐进,当时他意外无比,却没揭破他的身份。 刚才赵疆咄咄逼人,要他将人交出去,如果这个士兵是普通士兵,他大可以把人交出去,但这个人却是他唐海的儿子,赵疆知道这件事,只会小题大做,说他指使亲子刺伤世子,而且唐进和唐薇那件事情脱不了干系,还是从海陵回来,海陵现在可是敏感地,到时满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看着眼前熟悉又似陌生的唐进,唐海暗暗揣测他在猎场之上忽然出现的目的,眯着眼问道:“你从海陵回来就没回府,怎的会出现在猎场上?是不是你姑姑暗中把你安排在队列里的?!” 可话说完,唐海又觉得唐薇没那么聪明,眼睛里带着浓浓的探究,一丝不落的全落到了唐进身上。 这时候,他发现唐进虽垂着眼眸,但周身上下,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是哪里不一样,他却说不出。 唐进心中冷笑不止,这一幕当真是和前世一模一样。 前世,他救了唐薇之后藏了起来,元睢和唐海遍寻不到,两人便相互猜忌斗了起来,元睢提出去猎场游玩,其实是在猎场给唐海设了陷阱,唐海自然也是心知肚明,就说猎场有大虫,原本是想吓唬吓唬元睢,最好是吓得他直接回京城去。 却没想到猎场还真的有大虫而且是两只。 两只大虫凶猛无比,当时唐海和元睢差点就葬身大虫口下,唐进在关键时刻救了唐海。 那时,也是有一只大虫撕扯了元睢,唐进心里憎恶元睢对唐薇做出的下作事,打那只大虫的时候便也没顾忌元睢的腿还被大虫咬在口中,最后虽打死了大虫,元睢的腿也废了。 那时候,他尚且一门心思想要在父亲面前表现,想着唐海看到他如此勇猛,必定会对他另眼相看,他觉得唐海应该不知道唐薇被元睢下药的事情,只要他把事情告诉唐海,唐海一定会为唐薇讨回公道。 当时打死大虫之后,唐进立即表明自己的身份,唐海连拦都拦不住。 后来,元睢断腿,赵王雷霆之怒下,唐海立即就把他交了出去,那时候他才知道,他一门心思的那些以为就跟个傻子一样,在父亲的眼里,他根本什么都不是。 如今,自己回来,他看到自己的第一眼,不是问他的病情如何,不是问他唐薇如何,劈头盖脸的第一个问题,就是问他怀的什么心思。 “说话!”唐海厉声发问。 唐进很配合的颤了下身子,然后抬起脸来,一双眼睛敛去冷沉阴霾,此时满满都是倔强和不忿,“姑姑没有安排我,是我自己,那个人那么算计姑姑,我是想藏在队列之中看看有没有机会……” 听到不是唐薇安排,唐海松了口气,但照旧口气不善,“等着机会你想做什么?那是赵王世子,出现任何问题你知道后果吗?到时候就要连累唐家全家,逆子!” 前世唐海亦是这样责骂与他,他当即反唇相讥,惹来唐海更大的怒火。 可重生一回,他终究不是当初的唐进。 他看着唐海,一副很生气却又忍着不敢发作的样子,“我当然知道一不小心会连累全家,所以就是心里想想,也没敢真的做什么……要不是那两只大虫忽然跳出来,我根本不打算出现的……” ------题外话------ 最近大家看的怎么样?来点留言互动一下撒。 180、救唐素 唐海脸色稍缓,“你姑姑呢?” “我把她藏起来了,元睢绝对找不到她。”唐进说罢,又道:“那大虫凶猛,父亲有没有受伤?” 听着他的问话,唐海眼光又是一闪,今日唐进一人搏杀两只大虫,如此勇猛,他手下这些年都没出过这么勇猛的士兵了,因为唐进出生中元节,冲撞了唐恒的气运,这些年他从来不曾关注过唐进,只知道唐进的身手都是唐薇调教的。 唐薇有多少斤两,他是知道的,如果不是唐进本身天赋极好,唐薇也调教不出能搏杀两只大虫的人来。 自己这个儿子,原来竟这么厉害吗? “没有。” 很快调整了思绪,唐海淡漠的回答,又道:“你姑姑现在在哪?” 唐进却道:“那元睢还没走,多一个人知道姑姑的藏身地,姑姑就多一份危险,所以我不能告诉你。” 唐海眼睛一眯。 唐进说话的时候倒还算礼貌,没了以前的飞扬跋扈,唐海便也没太过反感生气,只道:“你给我安稳待在衙里,哪都不准去,要是被元睢抓到了,我也保不住你!” 唐进道:“我想回家——” “不能。”唐海几乎没有思考,“你从海陵回来的,还没好好交代过,现在你不能回家,等我忙完了赵王世子的事情,咱们交代清楚了再说。” 换言之,他是要被监控在总兵衙门哪里也不能去了。 对于这样的待遇,唐进分毫不意外。 他的父亲唐海厌恶了他十八年,如果忽然就对他转了性,除非天上下红雨。 唐进被安排在大堂后的不远处的班房院子里,和侍卫同住。 晚上,他睡不着,想起封长情。 也不知封长情现在在做什么,会不会进到那灵域去? 他起身到窗边看了看,确定院子里一片静怡,所有人都睡下了,才慢慢闭上眼睛,心中想着要进到灵域之中去,等张开眼睛的时候,人已经到了银树下。 只瞧了远处那木屋子一眼,唐进心中泛起失落。 虽还没进去,但这里完全感觉不到她任何气息,她不在,低头,他看到桌上原本写的那张字条已经不在,料想是那日封长情带走了,想了想,便又写了一张,为怕她担心,没写什么废话,只写了一个“安”,写完又觉得太单薄,显得很匆忙,想念表达不足,便又随手在字的下面画了两笔,左右瞧了瞧,甚满意,才退出灵域去。 …… 封长情离开唐府之后,没有再去别的地方,到了暗巷之后闪进了空间打算歇息一两个时辰。 刚一进来,就看到桌上那纸张。 纸张上,一个安字龙飞凤舞,安的下面,还画了一张很抽象的人脸在咧着嘴笑,瞧那发型和眉骨上的伤口,这是画唐进自己了。 只是这画工么……实在是不忍直视。 封长情莞尔,把纸张收入怀中,又拿了一张新的,没写字,画了一副Q版,但是加了竖起来的耳朵,手也化成了分叉的猪蹄形状,脸还是唐进,怎么瞧怎么可爱。 画完便把那张纸放到了桌子上。 因为看到那张纸,她思绪松快了一些,靠在黄梨木上睡了两个时辰,又在天亮之前赶到盛家角门外,把早起溜出门的盛茂逮个正着。 盛茂嚯的一声后跳了一大段:“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封长情瞥了他一眼,“是你做贼心虚吧?我就站在门口还能吓到你?” 盛茂干笑,“这话说的,我干的可都是正经事,哪需要做贼心虚?对了,你今日来找我,不是来叙旧的吧?” “自然是有事。”封长情很懂得他的规矩,拿出一张银票来,“唐素现在在哪?” 盛茂刚要接银票,听了她的话,却又把手收回去了,“游姑娘,你这问题太奸猾了,你这银票我不要了。” 封长情挑眉:“你也不知道?” “我哪知道?早出城了,出了城我去哪搜罗消息去?不过……”盛茂欲言又止的看着她。 封长情无语,刚才不要,现在又做出这幅样子,真是…… 不过她还是很上道的把银票递了过去。 盛茂把银票揣好才道:“赌坊的兄弟昨天晚上在西城门外捡到了一刻珍珠,诺,你看。” 封长情眯起眼,这颗珍珠就跟她昨天在唐素家中看到的一样。 “这能说明什么?”封长情耐着性子问。 盛茂眨眨眼,“这是另外一则消息了。” 封长情无语的看着盛茂,“你这样做我生意?这则消息除了我,别人怕是不会想知道,更不会花钱来买。” 盛茂笑的一脸无害,“所以呀,姑娘是一定要知道这则消息的,我为了让姑娘相信,还花了一百两买了这颗珍珠回来呢。” 封长情竟然无言以对,也不想和他纠缠,只好唰又掏出一张银票。 盛茂满意的揣入怀中,“这长海的夜明珠是珍品,在常州府,只有锦萃阁才卖,上月的货还在路上,就全被唐总兵悄悄定走了,而那珍珠又是用在唐素的身上,赌坊的兄弟能在西城门外看到这颗珍珠,只能说明唐素在西城门外出现过,而且发生了什么会让珍珠掉下来的事情哦。” 封长情心微微一沉,难道是唐素出城之后被什么人掳走了? 盛茂瞧着封长情认真思忖的模样,暗想,她这么关心唐素,应该是为了唐进吧? 这么多年了,阿进除了自己这个损友外,又有了交心的人呢。 盛茂笑眯眯的道:“看在你这么为阿进操心的份上,我很友善的提醒你,这位唐姑娘是去做什么,你我心知肚明,这个时候,能在西城门外把她的珍珠弄掉下来的人么,整个常州府,也没那么几个。” 封长情挑眉,视线落到盛茂的脸上,从他过分市侩的表象看到了睿智的一面。 能搜集到别人想知道的消息,本身已经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还能根据形势把各路消息串联起来,这样的民间高手实属罕见,怪不得唐进回到常州只见他一个。 “最后这则消息是免费赠送的。”盛茂笑着说完,很客气的问道:“游姑娘,还有什么指示吗?” 封长情淡淡道:“我指示得动你?” “当然,只要银子到位。” “……”封长情无语片刻,“我指示不起你。”说完扬长而去。 盛茂扬了扬眉,笑嘻嘻的道:“可我很想被你指示啊……”毕竟你出手这么大方。 * 驿馆 元睢终于醒了,是被痛醒的。 他自小到大都没这么痛过,毫不犹豫的把跟前的大夫一脚踹开,却扯到了伤口痛的更为撕心裂肺了。 大夫从地上爬起来,诚惶诚恐的劝着:“世子不要乱动,小心啊,这样下去伤口无法结痂恢复的,世子——” “我要你到底是干什么的!快给我止痛,止痛!要是不能止痛就砍了你的手脚,让你也尝尝这种痛,快点!” 赵疆也催促,“大夫,快,有没有什么麻痹的药,能让人暂时忘掉疼痛的?” 大夫道:“已经给世子用了……” 元睢已经痛的在床榻上翻身打滚,大骂:“把这个庸医给我砍了!砍了!” 立即有人上前把大夫拉了出去。 赵疆已经顾不得那个大夫的死活,此时看着元睢这样哭爹喊娘,心不断下沉,怎么看,都觉得元睢这条腿是不会好了,这如何跟赵王交代? 他在外厅来回踱步半晌,赶忙吩咐:“迅速把常州府附近有名的神医都找来,快去!” 这时,秦鹏大步走来,“招了。” “什么?”赵疆怔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霎时充满期待的看向秦鹏:“是唐素那伙人招了吗?” “嗯!”秦鹏点头,一双虎眼之中全是兴奋之色,“你绝对猜不到他们出城的目的——送嫁!” “送嫁?送唐素?” “对,去湘西。” 赵疆眯起眼眸,许多的思绪从脑海之中闪过,冷冷一笑,“好个唐海,怪不得对我们这一行人如此怠慢,原来是早就攀上湘西的安定王了——”他看向秦鹏,“可画押了?” “自然。”秦鹏立即把证词拿给赵疆。 赵疆看的眉开眼笑,“唐海啊唐海,现在我们有证据在手,看你如何嚣张!速去把这份供词八百里加急送往京城!” “这就去办。”秦鹏刚走了两步,又担忧的瞧了里面一眼,“世子呢,怎么样了?”元睢杀猪一样的叫声,秦鹏很难当听不到。 赵疆神色忧虑,“疼的浑身发虚汗,大夫都砍了两个了,我看常州府附近的神医也不必去请,把消息快马送出去,咱们立即连夜回京。” 常州府毕竟是唐海的地方,而且唐海都敢借用大虫伤害世子,现在他们又发现了唐海的秘密,这里绝不是久留之地。 秦鹏用力点头,“明白了,我现在就去准备。” …… 封长情离开盛家之后,思考再三,进了空间一趟,把唐素有可能被元睢扣住的事写在了纸上,希望唐进隔日进来的时候能看到,两人好早些合计,想办法救人。 之后又离开空间,摸到了驿馆外面探查情况。 她发现,今日驿馆戒备森严。 元睢糟了大虫的事情,她已经听说,可这样的戒备,却不像是因为元素受伤,而且进进出出的人也很多,倒像是收拾了东西要离开。 如果他们一走,唐素必定要被带走,这可怎么办? …… 总兵衙门 唐海面色僵硬的问,“你说什么,再说一遍?” 副将压低了声音:“小姐和江副将,出了城就被人劫走了。” 砰! 唐海一掌击碎条桌。 在这常州府,能有胆子在城门外劫走人的,除了元睢没有别人。 那日没见到秦鹏,他只以为元睢让那护卫暗处给他下套,却没想到他们早就盯上唐素了,唐素此行是嫁去湘西,如今被他们劫走,他们必会知道唐海已靠拢安定王,大魏武官无诏不得和诸侯相交,否则罪同谋反。 副将低声发问:“现在怎么办?” 唐海权衡利弊,很快道:“立即派人把别馆围起来,任何人不得出入!” “是!”副将应了一声,走了两步,却又回来,欲言又止,“世子的护卫秦鹏原是大内一品的带刀护卫,功夫奇高,若是他要跟咱们动手,只怕没人能挡……” 总兵衙门只有不到一千府兵,唐海多数的手下还在常州府外二十里处扎营,要赶回来都需时间。 唐海脸色愈发阴沉,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想起什么,“去,到班房把唐进带出来,他既能空手搏杀两只大虫,功夫绝不在秦鹏之下,你们带着他去,必定能挡住秦鹏。” “属下明白。” 副将很快赶到班房。 唐进正捏着一根树枝在比划练剑。 副将拉着他就走,“别比划了,快跟我走,有要事。” 唐进却抽回手,“什么要事?总兵大人说了,我哪都不能去。” “让你离开也是总兵大人的吩咐,快走吧,迟了要耽误事情了,快点!” 唐进树干都来不及放,就被副将拉走了。 唐进心中有些纳闷。 唐海不该这么快把他放出来。 难道唐海还是要把他交给元睢处置?可要交给元睢,也不该是派个副将这样过来拉拉扯扯。 这么都说不通。 是自己遗漏了什么吗? 唐进边被拉着跑边飞快的想,忽然脑中闪过一道光。 唐素! 他沉浸在前世记忆筹划今生,却忘了今生多了一个不可定的唐素—— * 封长情又进了一次空间,空间的那两张纸没有动,但驿馆内元睢和赵疆的人却已有快速离开的兆头。 封长情怕他们带走唐素再难救回,咬咬牙,直接闪进空间,混进了驿馆之中去。 进了驿馆,到了一处偏僻的地方,封长情躲在树后。 果然如她所料,元睢的人的确是要离开,那他们会把唐素藏在哪? 封长情首先想到的是地牢。 驿馆之中有地牢,当初她跟在唐薇身边保护元睢的时候,因为身份缘故,能在驿馆内走动,知道地牢所在,当即飞快摸到了地牢外。 然地牢外连个守卫都没有,人会在地牢? 她想了想,还是跳入了牢中,牢中果然空无一人,但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牢门口几个刑具也被用过。 封长情的心沉了又沉,不敢耽搁,出了地牢,脑中飞速过滤整个驿馆能藏人的地方——有了! 在驿馆的西南角,有一个偏僻而杂草丛生的院子,那里极有可能。 因为到处都是人,封长情不敢贸贸然在驿馆之中乱跑,而是再次利用空间,等她到那偏僻院子的时候,正看到一队侍卫行色匆匆的抬着三口大箱子朝外走去,而那箱子经过的地方,滴落嫣红血渍。 找到了! 封长情快速从空间闪了出来,一跃上了一旁的极大桐树,拿出随身弓弩,嗖嗖几箭,将侍卫射杀,一个领头模样的人大惊,要呼喊外面的人过来,却被封长情一箭封喉。 确定这一队人没有活口,封长情从树上跳下,拽掉箱子上的锁。 三口箱子里,一个年轻女子一个中年女子还有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三人都是遍体鳞伤,尤其是那女子,全身上下没有一处皮肤是好的。 封长情想扶她出来都不知道该在何处下手,一股浓烈的杀气从心底闪过。 迟疑了一下,她从侍卫身上撤下一件外袍,把年轻的女子抱了出来。 这时,那男子发出虚弱的声音:“你……是谁?” “走得动吗?”封长情一手抱着女子,一手把他扶出来。 他虽一瘸一拐的,但尚且能走动,便帮着封长情扶着另外那个中年女子。 正在这时,封长情忽道:“有人来了!” 她五感灵敏,甚至那人还在十丈之外,且脚步极清,她却已经听到。 181、围堵 她扶着女子让她靠在树上,自己敏捷的靠到了月洞门口,听到外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是秦鹏:“这么点事情都办不好,还要我亲自过来催!” 另一个侍卫低声道:“毕竟是要紧的人犯……” 秦鹏哼了一声,只听得脚步声越来越近,封长情只得握紧手上弓弩,她现在已经没有办法,如果不杀掉来人,就会被发现,不但救不出去人,连自己也要交代在这里了。 却正在这是,另一个侍卫追来:“秦护卫,不好了,驿馆被围了!” 秦鹏面色一变,“是谁?” “来的是唐海的副将。” 秦鹏立即转身离开。 封长情大大松了一口气,把弓弩收起来,过去把三人先扶进了破旧的房间里,“你也听到了,总兵已经围了驿馆,必定是知道你们就在里面,来救你们的。你先看着人,我出去探一探,看能不能找机会逃出去。” 男人点点头,吃力的问:“你到底是……谁?” 封长情没回答,闪身出了院子。 为了不被人发现,她出来之后立即隐在了空间里。 驿馆已经被唐海的府兵围的水泄不通,赵疆和秦鹏在驿馆门前正和他们对峙,封长情意外的发现,唐进竟然站在他们对面,身穿普通士兵的衣服,边上还站着一个副将打扮的人。 唐忠是跟在唐海身边时间最久的副将,年岁和唐海差不多,端着脸孔站在那的时候,冷静而巍峨,“常州府近日出现了不明贼人,根据可靠线索,就藏匿在驿馆之内,唐总兵担心世子和各位使臣的安全,所以派我等前来搜查,还请赵大人和秦护卫让开。” 赵疆冷笑:“笑话!驿馆内都是元世子的人,何来贼人?” “贼人奸猾,好多常州的达官显贵都糟了毒手,总兵大人也是为了世子的安危着想。” 赵疆面色阴沉,他们这么想进到驿馆去,必定是发觉唐素被劫,元睢受伤,诸事忙乱,唐素等人他来不及安排出城,就藏在驿馆内,如果被唐海的人发觉的话…… 唐忠招手:“来人,搜!” 府兵立即就要冲进驿馆去,那先头的几个却被一旁的秦鹏踹飞了出来,他瞧着唐忠等人,“我看你们谁敢?!世子受伤未愈,你们忽然闯驿馆要是影响了世子的伤势,就你们这几条贱命赔得起吗?!” 那些要闯门的府兵怔了一下,有退却之势。 元睢可是赵王世子,出京巡视各方一路坏事做尽,连皇帝和太后都对他没办法,唐海区区一个总兵,要是真的冲撞了必定是大罪过,到时候唐海身在高位,至多说自己是御下不严,而他们这些兵卒子必然会被推出去做替罪羊。 这样的事情,以前也不是没有过。 唐忠瞧他们如此跋扈,府兵们又迟疑不前,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好,就见唐进站了出来。 唐进冷冷道:“秦护卫好生奇怪,都说驿馆里进了贼人,秦护卫却围着驿馆不让我们进去搜查,也不去世子身边保护世子的安全,是一点不怕世子出什么意外吗?” 秦鹏瞪着唐进,“与你无关,你个小兵,没资格与我说话。” 唐进冷冷一哼,“我也没时间与你废话,军令如山,总兵大人说了要即刻搜查便是即刻搜查,谁也不能拦,你若不让开,别逼我动手。” 秦鹏笑了。 “你想跟我动手,嗯?”不是他看不起唐进,他是有品级的大内带刀护卫,功夫在整个京中武士里也是排的上号的,要论单打独斗,少有敌手。 这话音一落,驿馆内元睢手底下的弓箭手也拉满了弓,全都对着门外的府兵瞄准。 元睢是金尊玉贵,相比之下,这些总兵衙门的府兵就是贱如烂泥,死几个又有什么大不了的? 因着那些拉满的弓,驿馆门口原本围起来的府兵全部后退了十丈,只把驿馆围起,不敢再进一步。 唐忠低声道:“先围困起来,任何人不得进出,等总兵大人到了再——” 话还没说完,只觉得身边人影一闪,唐忠顺着人影去看,吃了一惊。 唐进竟然不管不顾朝着秦鹏冲了过去,右手成爪,只取秦鹏咽喉。 秦鹏侧后下腰躲过就和唐进纠缠在一起,与此同时,那些弓箭手拉满的弓全部对准唐进。 但唐进和秦鹏打的不可开交,难分你我,这箭根本无法瞄准,如何射击? “秦护卫!”赵疆大喊一声,这种时候跟他们缠斗什么?他却不知两人并非缠斗,而是生死搏杀,唐进杀气凛冽,秦鹏怎敢大意? 一股掌风窜来,赵疆躲闪不及,被打个正着,狼狈的跌了个狗吃屎,身边的随从赶忙把人扶起,“大人,这可怎么办……” 赵疆快速思考,趁着现在驿馆门口如此混乱,他们趁乱把世子和唐素几人带走,连夜回京,只要回了京,有他唐海好果子吃!但若继续留在这里,等到唐海到了,他们就寸步难行,什么都做不了,唐海既然已经决定靠拢安定王,必定不会对他们留手,说不定还要把命留在这里…… 当即,赵疆冷着声道:“弓箭手,放箭,放箭!” 弓箭手得令,果然乱箭齐发。 赵疆乘势快速退走,拖着矮小的身板一路朝着世子住的院子跑,一边朝着手下吩咐,“快去,快把唐素几人弄来,现在就从地道离开。”为了以防万一,他们住进驿馆的那日,赵疆就命人挖凿通往城外的暗道,日以继夜不停作业,如今已经挖通了。 …… 隐在暗处,封长情担心的看着外面的情况,唐进在乱箭之中和秦鹏缠斗,身上已经挂彩,而外面唐海的府兵竟无一人上前帮忙,更没有人出手去制止墙头无数的弓箭手,大家都退到了安全地带,冷眼旁观。 封长情忽然浑身发冷,她看到的全是人心不古,是冷漠,再怎么说,唐进也是唐海的亲生儿子,竟这样不管他的死活,连一柄可用的武器都不丢给他吗? 还有赵疆,人命在他的眼里真的就是地上的烂泥吧?! 一股义愤充斥胸膛,封长情从空间闪了出来,唐进只听嗖的一声,是乌金破风之声。 他敏锐的接住蛇矛,格开周围飞射的乱箭。 封长情跃上墙头,梨花枪击飞了南面士兵手上弓箭,又极速窜去北面,乱箭霎时停歇。 秦鹏的武艺的确极高,但唐进所使,却全是他前生用性命积累的杀人技,没有半分花哨,招招要命,没了乱箭的辅助,秦鹏被逼得节节败退,被唐进一脚踹飞在驿馆门前的空地上。 秦鹏还要起身反抗,唐进反手蛇矛一划,一枪封喉。 唐忠大骇! 本身他们就是来围困驿馆,不让元睢的人随意进出,然后等唐海过来主持大局,如今这是怎么了?竟杀了元睢身边的护卫! 这时,里面被打飞了弓箭的弓箭手也拿着武器冲了出来。 顷刻间,驿馆的士兵和唐海的府兵打了起来。 唐进击飞冲上来的几个士兵,想找封长情,却发现战局之中哪有封长情的影子? …… 封长情借助空间快速逼近元睢所住的院子,到了院外的时候,已经听到里面赵疆催促元睢快速离开的声音。 封长情从空间里闪身出来,蒙了脸,挡在了元睢所住院子的门口。 赵疆一惊:“你是什么人?来人!来人!” 而驿馆内的士兵早就都在驿馆门前和唐海的府兵打成了一片,周围不过一二亲兵,如何是封长情的对手? 封长情很快就把围上来的亲兵全部解决,赵疆一见封长情如此凶猛,腿一软,把元睢丢开,就要逃跑。 封长情也不管他,就在赵疆以为她的目标是元睢不是自己,就要离开驿馆,经过暗道逃出生天的时候,一个东西重重的打中了他的腿弯。 “啊——”赵疆惨叫一声,他感觉他的腿已经断了,他回头看敲中自己的东西,竟是一块石子! 封长情一步步朝着元睢逼近。 “你你你……你干什么?!”元睢吓呆了,浑身痛的早就痉挛,瘫在地上,额头不断的流下冷汗,不知是痛的,还是被吓的,“你……我是赵王世子元睢,我爹是当今赵王……他有权有势,你要什么我都给你,真的,只要你放了我……” 也许人在某些时候都是极敏锐的,封长情明明什么都没说,甚至她什么都没做,只是一步步的逼近,元睢却从她的眼睛里看到了杀气。 “求求你,女侠,女英雄,你放了我——” 封长情却慢慢问道:“你这一路而来作威作福,杀了多少人?” 元睢脸色惨白,他这一路过来欺男霸女,早不知迫害了多少人的性命。 封长情慢慢提起梨花枪,铮! 梨花枪出手,没有贯穿元睢的喉咙,而是插入他身旁青砖,枪杆没入半截有余。 真的想杀了他,现在却又不能杀他! 元睢吓得双眼一翻,昏死了过去。 封长情走到元睢的边上,取下他腰间的传家玉佩收起来,然后,把元睢和赵疆绑在了院子里的一棵树上。 她很快到了那偏僻的院落,看到唐素三人还躲在破房子里,暗暗松了口气。 江护拖着受伤的身子站起来,“外面这是怎么了?是总兵大人派人来了吗?” “嗯。”封长情一点头,把沿路过来顺手捡的一把武器递给他,“你护着他们,我去帮忙。” “好……要快点。”江护担忧的道:“小姐和嬷嬷受伤太重了,支撑不了多久的。” 封长情嗯了一声。 等她赶到驿馆门口的时候,唐进正快速朝驿馆内奔来,和封长情迎面撞上。 一见面,先快速检查她周身上下,确定没有受伤,才语气责备道:“不是说让你和姑姑待在一起就好,怎么不听话?!” 封长情绷着脸不理他,瞪着他的左臂。 唐进被乱箭所伤,还有腰腹间,脖子上,小腿上,都有大小不一的伤口,而且他的左臂处,那里本来在哥舒家刺杀白瑾年的时候被哥舒承马刀斩的伤可见骨,如今又受伤,这人竟如此不懂得爱惜自己! 唐进也察觉到她看着自己的眼神冰冷,再不好责骂说她,脸色稍缓,放柔了声音:“皮外伤,没事的。” 封长情也知此时不是磨叽的时候,她指了指后面,“唐素在那。” 唐进没想到她已经知道了唐素的事情还把人找到了,当即快步跟上,当他看到唐素遍体鳞伤奄奄一息的时候,浑身怒气暴涨,杀气纵横。 他要上前去背人,封长情却快他一步把唐素丢在背上,江护扶着嬷嬷,很快离开驿馆。 等唐海带着人到达驿馆的时候,该办的事情已经办完了。 元睢却已经跑的没了踪影! 唐海怒不可抑,“到底是谁帮着元睢逃走的?已经把驿馆围的密不透风,竟还能让人逃了!” 副将唐忠低声禀报:“咱们的人都没进来驿馆,就在门口和世子的手下就打起来了,卑职确定不是咱们的人,但是……当时唐进和秦鹏打起来的时候,有一个素衣的人影曾给唐进丢过武器,而且缴了墙头上弓箭手的弓箭,行动极快,咱们的人甚至没看清楚他的长相。” 现在元睢跑了,而那人也没了踪影,那个人的嫌疑自然是最大。 唐海眉目深沉,“阿素找到了吗?” “方才阿进让一个小兵过来传话,人已经找到了,但是……” 唐海眼色越来越沉,已经知道唐忠没有说完的话含着什么意思,人落到元睢的手上,必定是遭了惨绝人寰的折磨,说不定连清白都…… 唐海心中恨极,这个元睢,坏了他和安定王联姻的大好机会,竟还跑了! “总兵大人,现在怎么办?”唐忠问道。 “把常州府封锁起来,严格盘查,元睢和赵疆带来的任何人,不得随意离开,一定要把元睢和赵疆给我找出来!” 唐素落到元睢手中已经两日,按照赵疆的手段,他必定是已经知道自己联姻安定王的事情,但常州府还在他控制之内,只要控制元睢赵疆不离开这里,消息无法传到京城,他还能想办法挽回一二,如果消息传去京城,那他就是谋反的大罪。 …… 唐进和封长情把唐素送回了唐家,立即请了常州的名医为唐素看诊。 大夫看诊包扎伤口,前后就是半个时辰,等出来的时候连连叹气。 唐进朝里瞧了一眼,“大夫,她怎么样?” 老大夫叹了口气,“遍体鳞伤啊,浑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皮肉是好的,出气多入气少——” “能不能治?” “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了。”大夫又叹了口气,话说的保守,但意思却很明白。 唐进心往下沉,他虽跟着诸葛凌风学艺,却痴迷武术兵阵,医毒之类只是略通,唐素的伤势已经不在他能解决的范围,如果真的回天乏术,他亦毫无办法。 重生了一次,却要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在自己面前送命吗? 封长情拉了拉他:“咱们可以传信给诸葛先生,请他赶来。” 唐进扯唇,艰涩道:“诸葛先生远在海陵,距离此处千里之遥,等到的时候,只怕……” “不着急,事在人为,你还记得吗?在安南的时候,侯爷重病,蒋玉伦亲自去漳州接神医李杏林的大弟子韩叶,漳州离常州不过百里,咱们先传信请诸葛先生过来,再立即启程前往漳州接韩先生,一定可以赶得及。” 唐进茅塞顿开,“好,就这么办……” 两人讨论声刚毕,一个病弱的连连咳嗽,风一刮都会倒的年轻男子奔了进来,“阿素……阿素……” 唐进怔忪了一下,很快让开床前位置,默默退到了外面。 封长情握了握他的手,做无声的安慰,根据她对唐家的了解,她已经知道,这个人,就是唐进同父异母的兄长唐恒。 唐进转过身,“先走吧。” 182、爱上我了吧 唐进带着封长情去了一处院落。那是他生病离开唐家之前,自己住的院子。 自从十岁他被唐薇接出偏院之后,一直住在这个院子里。 院子陈设简单,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处处落得是灰尘,看来在他离开期间,也是无人打扫。 进了厢房,唐进拉了凳子,“先凑合坐。”然后就去柜子里翻找。 “你过来。”封长情却没坐,拽着唐进右手将他拉来,纤秀的眉紧紧皱着,哧啦一声,扯开唐进肩膀上的衣服,把不知何时从灵域拿出来的金疮药极不温柔的撒在了他的臂膀上。 唐进心中暖流徜徉,“我没事的。” 封长情没说话。 唐进见她绷着脸实在难看,笑着就伸手要去捏她脸颊。 封长情却一把打开他的手,气骂:“我在给你上药,手臂不想要了是不是?” 唐进莞尔,“这就心疼了?”这么点伤势,在他以前的征战生涯之中简直不足挂齿。 封长情懒得理他,把药上好,又用纱布缠绕包扎。 这左臂上的伤口她以前是包扎过的,现在做起来也是熟练的很,手脚极快的把纱布打了结,又哧啦一声撕扯了右臂上的袖子。 唐进无语:“喂喂,你这左撕一块右撕一块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对我做什么呢,停停停,像什么样子,上药也不是这么个上法。” 封长情手缩了缩,直接哧啦一声,他上身那件士兵服整个被撕扯成了碎片。 唐进:…… 封长情的眼睛化身X光,扫视一圈,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部上了药,包扎好。 等一切就绪,她却发现,自己靠他靠的很近很近,甚至没察觉什么时候唐进把手圈在她腰间轻轻环着。 他本高大,坐下的时候也像是一座小山,就那么圈着封长情,动作自然的仿佛两人是亲昵的情人。 封长情后知后觉的脸色一阵潮红,想退走,唐进却不松手。 “放开!”封长情冷叱一声。 唐进的回应是手臂忽然一紧,封长情整个人不得已紧紧贴靠在唐进的身上,他用的是受伤的左臂,封长情想用力挣脱,又怕他伤势加剧,毕竟这条手臂当初就曾伤过,血淋淋的皮肉下那翻出骨头的样子,她依旧记得。 唐进还得寸进尺的靠近她,轻声发问:“你这么着急我,心疼我,爱上我了吧?” 封长情一僵,只觉脑子里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她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却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反应。 难道这种忍不住为他心疼,时刻为他着想,见不到就那般想念的感情已经不是对家人,对伙伴,对朋友的情义? 唐进却是瞧着她的茫然心花怒放,前世的菲音在被自己蛮横的闯入生活,闯入她的心之后,她就是这样的反应,什么都不用说,唐进已知道她的心意,直白而可爱。 他将手一压,将封长情压在他怀中,唇角擒着愉悦的笑意。他没有如前世一样感受到癫狂的喜悦,只觉得周身说不出的踏实,前世今生,她终究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真好。 封长情不是缩头乌龟,任何时候都不是,在感情上更不是,她知道,这个少年在她的心里,已经不同于任何别人,她喜欢他。 看着眼前少年坏坏的笑容,封长情压抑心中狂乱的心跳,挑衅的看着他:“怎么,我不能吗?” “当然能,除了你,没人能。” 封长情哼了一声,“那就盖个章。”说完快速在唐进唇上一吻,蜻蜓点水。 唐进大笑,正要把她抓回来,好好教教她怎么样的盖章才更有效,门外却传来连串的脚步声。 封长情快速起身,“有人来了。” 唐进心中暗骂不识相,却也很快找了件旧衣披上,才刚披好,就见唐忠大步而来,身后还带着一队兵,“阿进,老爷让你去一趟。”他看了封长情一眼,“这位……” 唐忠也是有眼力见的,这个女子长相一般的很,脸上还到处是斑点,但身形,和衣服的颜色,就是白日里给唐进抛去武器的那个人。 竟是个女的,还在唐进这里找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位姑娘,麻烦也随着去一趟。” 唐进从唐忠看封长情的视线里,很快发现什么端倪,“忠叔可知道父亲找我何事?” 唐忠看了唐进一眼,一双眼睛盯着封长情,半寸不移,“元睢和赵疆逃走了。” 唐进剑眉一蹙,很快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嗯。”唐忠收回看着封长情的视线,很快离去。 等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唐进看着封长情,“在驿馆,你见过元睢?” 封长情顿了顿,才点头。 “我怕他逃走,所以去拦了一拦,又怕拦的太厉害,等到你父亲去了,怀疑咱们的动机,所以把他和赵疆绑在了一起,就在那驿馆院子的树上,绑起来之后我就去找唐素了。”想了想,封长情补充,“当时赵疆的腿已经被我打断,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 唐进点点头,“那我明白了。” 封长情道:“唐素落在元睢手上两日,元睢必定已经知道一切,私通诸侯,是谋反的大罪,如果能找到抓到元睢和赵疆,至少能把这件事情按一按。” 唐进想起唐素的伤势,声音骤然冷厉:“这样的人渣,杀了倒一了百了。” “当时是真的想动手杀了他,只是碍于他是赵王世子,怕给常州和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没动手。” 唐进脸色难看,“他该死,但不该脏你的手,知道吗?” 封长情一默,讪讪道:“当时瞧你那般艰难,周围也没人帮忙,本就气愤,还有你姐姐唐素的伤势,和元睢在海陵做的那些事情,一时间气愤难平,蛮劲发作……不过最后关头给控制住了,谁想到他还能逃跑。” 唐进深吸口气,无奈的捏了捏她的脸,道:“好了,人都已经跑了,不说了,去见父亲吧。” 封长情点点头。 两人到了唐海的书房时,唐海正吩咐手下封锁各处城门,严查准进不准出。 见唐进进来,唐海摆摆手让副将们退下,视线就落到了唐进的身上,却在唐进身边的封长情身上视线停留稍久。 “你是谁?” 封长情正要开口,却听唐进道:“她是儿子的恩人。” 封长情知道他已有主意,便没吭声。 唐海挑眉,“哦,什么恩人?” “儿子在海陵的恩人,我在海陵和姑姑走失之后,就被她所救,一直住在她家中,儿子的武功也是她教的。” 唐海诧异的看向封长情,“姑娘如此厉害,竟还能教人武功?” 封长情:…… 这都什么跟什么,说反了吧? 但此时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封长情避重就轻,“只是花拳绣腿罢了。” 唐海道:“在驿馆,是你帮的犬子对付世子护卫?” 封长情不卑不亢的道:“见他被围攻,所以给他掷了一把武器。” “那掷出武器之后,姑娘去了何处?” “之后缴了两边弓箭手的弓箭。” “之后呢?” “去救了唐素。” 封长情知道,此时绝对不能说她见过元睢的事情,否则唐海必定怀疑是她把元睢藏匿了起来,甚至怀疑她和唐进的动机。 唐进来常州到底是什么动机,她不知道,但她做这些事情可没有任何动机,自然不能无端端让人猜忌怀疑上。 唐海慢慢看着唐进和封长情,视线平淡的出奇,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阿进既然是姑娘所教,那阿进用的枪,想必姑娘也是使枪的?” 封长情心头一跳,她想起她插入元睢身旁青砖里的那个印记,“刀枪剑戟,我都会一些。” “是吗?”唐海依然看着她,“不知本官可否看看姑娘的武器?” 封长情暗忖这是遇上行家了啊,那凤嘴梨花枪的印记十分特别,唐海必定是看出来了,只要自己拿出梨花枪,岂不是证实自己是驿馆里见过元睢最后一面的人? 不过她的武器一向放在空间里,这常州也没人见过,只要她不认,唐海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封长情便道:“我并非将军又不上阵杀敌,也不是江湖中人,每日打打杀杀,要什么武器?” 她回的滴水不漏。 刚才唐海召见过江护,江护只说这姑娘功夫奇高,救她和唐素的时候,用的是弓弩射杀那些侍卫,的确没听说她用什么武器,她若真的有武器,也必定会随身带着。 这么说,真不是她了? 这时,沉默许久的唐进道:“这次我失手杀了秦鹏,恐怕给父亲带来不少麻烦吧?” 唐海冷冷一哼,“你还知道?小小年纪,动辄要人性命——” 唐进十分配合的做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实在是他太过嚣张,而且当时着急救阿素,就顾不得了……” 唐海倒没过分苛责他,道:“以后不可如此鲁莽,对了,把你姑姑叫回来吧。” 如今形势再变,赵疆和元睢也跑了,正是需要人追查的时候。 唐进道:“元世子的事情还没结,姑姑是不会出来的,父亲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我去做就是。” “你——”唐海没想到这儿子竟然还跟他讨价还价。 唐进赶忙垂下头,“阿进既然救了姑姑,就不能只救一半。” 唐海本来十分烦躁,听到他这话倒觉得好气又好笑,“意思是,元世子的事情若没有尘埃落定,你就不会把你姑姑带回来了?” 唐进没吭声,却就是这个意思。 唐海眸中厉光一闪,“阿进,你去了一次海陵之后,倒是变了很多……好,那为父就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找到元睢和赵疆,你姑姑的事情,我必定给个交代。” 到时交代也只会是赵疆和元睢来交代,唐进心知肚明。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唐海的让步,当即就道:“好,父亲可要说话算数。” “当然。”唐海看向封长情,“这位……” “我姓游。” “游姑娘,你救了阿素,就是我唐家的恩人,就留在家中做客好了。” 这是不信她要把她留下来监视了。 唐进道:“游姑娘不会留在唐家,她还有要事帮我去办。” “什么要事?”唐海眯起眼。 “方才送了长姐回来之后,大夫说她伤势太重,游姑娘认识漳州一位神医,医术极高,所以我已经请游姑娘帮忙,去漳州将神医请来。” 漳州的确有个远近闻名的神医。 唐海就是再怎么冷血无情,到底不会真的不顾及唐素的生死,而且,唐素是定给安定王的侧妃,她的生死唐海怎么能不顾,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那就有劳游姑娘了。” 出了书房回到了唐进的院落,封长情长舒了口气,“你父亲可真是……” “老奸巨猾?” “……” 封长情本也想到了这个词,但那人是唐进的父亲,未免用词不当,所以话到了嘴边就忍了,没想到唐进到说的轻描淡写。 唐进慢吞吞的道:“他一向老谋深算。” “……”封长情无语片刻,道:“去漳州找韩叶,宜早不宜迟,我马上动身,倒是你,你知道去哪找元睢和赵疆吗?” “当然。” 封长情好奇道:“会在哪?” 唐进淡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有独特的灵域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凭空消失,可他们不是,能从围的水泄不通的驿馆不见了人影,只有一个可能,驿馆有通往外面的密道。” 封长情点点头,觉得他猜的极是。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走吧,你去抓元睢和赵疆,我去漳州。” “好。”唐进拉住封长情,认真嘱咐:“你这一路过去要小心,嗯?” 封长情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漳州离这里不过百里,也就是一两日就回来,不必担心我。对了,这个给你。”她把怀中元睢的家传玉佩拿出来递给唐进,“也许你会有用。” “去吧。” 两人在唐府门前分手。 唐进十分不舍的看着她上了马,他今日才确定了封长情对自己的感情,一点也不想和她分开,但他走不开,如若没人去请韩叶,唐素的性命就…… 他只得压下心中不舍,快速上马,点了副将唐忠手下的两个儿子,唐晓磊和唐晓森,让他们各带了一队人跟着自己地毯式排查驿馆。 而此时,花船上,廖英被捆绑在凳子上。 那绳子捆的很紧,他花了一日一夜的功夫,尚不能挣脱,最后没了办法,勉强用力,蹭着凳子到了门边,用头不断的敲击门板,终于等来一个跑堂的堂倌帮他解开。 一恢复自由,廖英立即去了总兵衙门,他现在还是总兵账下的一名小兵,换了衣服进去之后,很快得知唐进在驿站,又马不停蹄的赶到驿站,找到唐进,“大哥,唐千户她跑了!” 唐进面色微变,“跑了?怎么跑的?” “她趁我不备动了手,把我绑了起来,昨晚就已经跑了,我挣脱绳索就赶紧来找你。” 她会去哪?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高喊:“找到密道了,在这里!” 唐进立即和廖英过去,那密道就修在赵疆住的院子的床板底下。 廖英率先拿了火把跳下去,“我先探路,大哥你慢点。” “嗯。” 等里面廖英确定安全之后,唐进带着人跳了下去。 这条密道挖的十分粗糙,也并不宽敞,只够两个人并排行进,走了几步,廖英慎重道:“这密道太简陋,也很危险,我建议不要往前走了。” 如果走一半密道坍塌,那绝无生还可能。 唐进照着火把,看着密道泥泞的地面上留下的脚印,思考半晌,“先出来。” 这密道,的确是太危险了。 唐晓森迟疑道:“现在看来,元睢和赵疆必定是从密道离开的,如果不走密道,咱们怎么知道密道的出口在哪,怎么能找到元睢和赵疆?” 唐进却道:“我大概知道他们在哪。” 唐进带着封长情去了一处院落。那是他生病离开唐家之前,自己住的院子。 自从十岁他被唐薇接出偏院之后,一直住在这个院子里。 院子陈设简单,因为长时间无人居住,处处落得是灰尘,看来在他离开期间,也是无人打扫。 进了厢房,唐进拉了凳子,“先凑合坐。”然后就去柜子里翻找。 “你过来。”封长情却没坐,拽着唐进右手将他拉来,纤秀的眉紧紧皱着,哧啦一声,扯开唐进肩膀上的衣服,把不知何时从灵域拿出来的金疮药极不温柔的撒在了他的臂膀上。 唐进心中暖流徜徉,“我没事的。” 封长情没说话。 唐进见她绷着脸实在难看,笑着就伸手要去捏她脸颊。 封长情却一把打开他的手,气骂:“我在给你上药,手臂不想要了是不是?” 唐进莞尔,“这就心疼了?”这么点伤势,在他以前的征战生涯之中简直不足挂齿。 封长情懒得理他,把药上好,又用纱布缠绕包扎。 这左臂上的伤口她以前是包扎过的,现在做起来也是熟练的很,手脚极快的把纱布打了结,又哧啦一声撕扯了右臂上的袖子。 唐进无语:“喂喂,你这左撕一块右撕一块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要对我做什么呢,停停停,像什么样子,上药也不是这么个上法。” 封长情手缩了缩,直接哧啦一声,他上身那件士兵服整个被撕扯成了碎片。 唐进:…… 封长情的眼睛化身X光,扫视一圈,把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全部上了药,包扎好。 等一切就绪,她却发现,自己靠他靠的很近很近,甚至没察觉什么时候唐进把手圈在她腰间轻轻环着。 他本高大,坐下的时候也像是一座小山,就那么圈着封长情,动作自然的仿佛两人是亲昵的情人。 封长情后知后觉的脸色一阵潮红,想退走,唐进却不松手。 “放开!”封长情冷叱一声。 唐进的回应是手臂忽然一紧,封长情整个人不得已紧紧贴靠在唐进的身上,他用的是受伤的左臂,封长情想用力挣脱,又怕他伤势加剧,毕竟这条手臂当初就曾伤过,血淋淋的皮肉下那翻出骨头的样子,她依旧记得。 唐进还得寸进尺的靠近她,轻声发问:“你这么着急我,心疼我,爱上我了吧?” 封长情一僵,只觉脑子里轰然一响,一片空白。 她想说点什么,做点什么,却茫然无措不知如何反应。 难道这种忍不住为他心疼,时刻为他着想,见不到就那般想念的感情已经不是对家人,对伙伴,对朋友的情义? 唐进却是瞧着她的茫然心花怒放,前世的菲音在被自己蛮横的闯入生活,闯入她的心之后,她就是这样的反应,什么都不用说,唐进已知道她的心意,直白而可爱。 他将手一压,将封长情压在他怀中,唇角擒着愉悦的笑意。他没有如前世一样感受到癫狂的喜悦,只觉得周身说不出的踏实,前世今生,她终究是逃不出他的手掌心,真好。 封长情不是缩头乌龟,任何时候都不是,在感情上更不是,她知道,这个少年在她的心里,已经不同于任何别人,她喜欢他。 看着眼前少年坏坏的笑容,封长情压抑心中狂乱的心跳,挑衅的看着他:“怎么,我不能吗?” “当然能,除了你,没人能。” 封长情哼了一声,“那就盖个章。”说完快速在唐进唇上一吻,蜻蜓点水。 唐进大笑,正要把她抓回来,好好教教她怎么样的盖章才更有效,门外却传来连串的脚步声。 封长情快速起身,“有人来了。” 唐进心中暗骂不识相,却也很快找了件旧衣披上,才刚披好,就见唐忠大步而来,身后还带着一队兵,“阿进,老爷让你去一趟。”他看了封长情一眼,“这位……” 唐忠也是有眼力见的,这个女子长相一般的很,脸上还到处是斑点,但身形,和衣服的颜色,就是白日里给唐进抛去武器的那个人。 竟是个女的,还在唐进这里找到,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这位姑娘,麻烦也随着去一趟。” 唐进从唐忠看封长情的视线里,很快发现什么端倪,“忠叔可知道父亲找我何事?” 唐忠看了唐进一眼,一双眼睛盯着封长情,半寸不移,“元睢和赵疆逃走了。” 唐进剑眉一蹙,很快道:“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嗯。”唐忠收回看着封长情的视线,很快离去。 等院子里只剩下他们两人的时候,唐进看着封长情,“在驿馆,你见过元睢?” 封长情顿了顿,才点头。 “我怕他逃走,所以去拦了一拦,又怕拦的太厉害,等到你父亲去了,怀疑咱们的动机,所以把他和赵疆绑在了一起,就在那驿馆院子的树上,绑起来之后我就去找唐素了。”想了想,封长情补充,“当时赵疆的腿已经被我打断,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 唐进点点头,“那我明白了。” 封长情道:“唐素落在元睢手上两日,元睢必定已经知道一切,私通诸侯,是谋反的大罪,如果能找到抓到元睢和赵疆,至少能把这件事情按一按。” 唐进想起唐素的伤势,声音骤然冷厉:“这样的人渣,杀了倒一了百了。” “当时是真的想动手杀了他,只是碍于他是赵王世子,怕给常州和你惹来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没动手。” 唐进脸色难看,“他该死,但不该脏你的手,知道吗?” 封长情一默,讪讪道:“当时瞧你那般艰难,周围也没人帮忙,本就气愤,还有你姐姐唐素的伤势,和元睢在海陵做的那些事情,一时间气愤难平,蛮劲发作……不过最后关头给控制住了,谁想到他还能逃跑。” 唐进深吸口气,无奈的捏了捏她的脸,道:“好了,人都已经跑了,不说了,去见父亲吧。” 封长情点点头。 两人到了唐海的书房时,唐海正吩咐手下封锁各处城门,严查准进不准出。 见唐进进来,唐海摆摆手让副将们退下,视线就落到了唐进的身上,却在唐进身边的封长情身上视线停留稍久。 “你是谁?” 封长情正要开口,却听唐进道:“她是儿子的恩人。” 封长情知道他已有主意,便没吭声。 唐海挑眉,“哦,什么恩人?” “儿子在海陵的恩人,我在海陵和姑姑走失之后,就被她所救,一直住在她家中,儿子的武功也是她教的。” 唐海诧异的看向封长情,“姑娘如此厉害,竟还能教人武功?” 封长情:…… 这都什么跟什么,说反了吧? 但此时显然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 封长情避重就轻,“只是花拳绣腿罢了。” 唐海道:“在驿馆,是你帮的犬子对付世子护卫?” 封长情不卑不亢的道:“见他被围攻,所以给他掷了一把武器。” “那掷出武器之后,姑娘去了何处?” “之后缴了两边弓箭手的弓箭。” “之后呢?” “去救了唐素。” 封长情知道,此时绝对不能说她见过元睢的事情,否则唐海必定怀疑是她把元睢藏匿了起来,甚至怀疑她和唐进的动机。 唐进来常州到底是什么动机,她不知道,但她做这些事情可没有任何动机,自然不能无端端让人猜忌怀疑上。 唐海慢慢看着唐进和封长情,视线平淡的出奇,让人看不出他在想什么,“阿进既然是姑娘所教,那阿进用的枪,想必姑娘也是使枪的?” 封长情心头一跳,她想起她插入元睢身旁青砖里的那个印记,“刀枪剑戟,我都会一些。” “是吗?”唐海依然看着她,“不知本官可否看看姑娘的武器?” 封长情暗忖这是遇上行家了啊,那凤嘴梨花枪的印记十分特别,唐海必定是看出来了,只要自己拿出梨花枪,岂不是证实自己是驿馆里见过元睢最后一面的人? 不过她的武器一向放在空间里,这常州也没人见过,只要她不认,唐海也不能把她怎么样。 封长情便道:“我并非将军又不上阵杀敌,也不是江湖中人,每日打打杀杀,要什么武器?” 她回的滴水不漏。 刚才唐海召见过江护,江护只说这姑娘功夫奇高,救她和唐素的时候,用的是弓弩射杀那些侍卫,的确没听说她用什么武器,她若真的有武器,也必定会随身带着。 这么说,真不是她了? 这时,沉默许久的唐进道:“这次我失手杀了秦鹏,恐怕给父亲带来不少麻烦吧?” 唐海冷冷一哼,“你还知道?小小年纪,动辄要人性命——” 唐进十分配合的做出敢怒不敢言的样子,“实在是他太过嚣张,而且当时着急救阿素,就顾不得了……” 唐海倒没过分苛责他,道:“以后不可如此鲁莽,对了,把你姑姑叫回来吧。” 如今形势再变,赵疆和元睢也跑了,正是需要人追查的时候。 唐进道:“元世子的事情还没结,姑姑是不会出来的,父亲有什么事情,只管吩咐我去做就是。” “你——”唐海没想到这儿子竟然还跟他讨价还价。 唐进赶忙垂下头,“阿进既然救了姑姑,就不能只救一半。” 唐海本来十分烦躁,听到他这话倒觉得好气又好笑,“意思是,元世子的事情若没有尘埃落定,你就不会把你姑姑带回来了?” 唐进没吭声,却就是这个意思。 唐海眸中厉光一闪,“阿进,你去了一次海陵之后,倒是变了很多……好,那为父就给你个机会,只要你找到元睢和赵疆,你姑姑的事情,我必定给个交代。” 到时交代也只会是赵疆和元睢来交代,唐进心知肚明。 但他知道这已经是唐海的让步,当即就道:“好,父亲可要说话算数。” “当然。”唐海看向封长情,“这位……” “我姓游。” “游姑娘,你救了阿素,就是我唐家的恩人,就留在家中做客好了。” 这是不信她要把她留下来监视了。 唐进道:“游姑娘不会留在唐家,她还有要事帮我去办。” “什么要事?”唐海眯起眼。 “方才送了长姐回来之后,大夫说她伤势太重,游姑娘认识漳州一位神医,医术极高,所以我已经请游姑娘帮忙,去漳州将神医请来。” 漳州的确有个远近闻名的神医。 唐海就是再怎么冷血无情,到底不会真的不顾及唐素的生死,而且,唐素是定给安定王的侧妃,她的生死唐海怎么能不顾,便也不好多说什么,只道:“那就有劳游姑娘了。” 出了书房回到了唐进的院落,封长情长舒了口气,“你父亲可真是……” “老奸巨猾?” “……” 封长情本也想到了这个词,但那人是唐进的父亲,未免用词不当,所以话到了嘴边就忍了,没想到唐进到说的轻描淡写。 唐进慢吞吞的道:“他一向老谋深算。” “……”封长情无语片刻,道:“去漳州找韩叶,宜早不宜迟,我马上动身,倒是你,你知道去哪找元睢和赵疆吗?” “当然。” 封长情好奇道:“会在哪?” 唐进淡笑着捏了捏她的脸颊,“你有独特的灵域可以在任何情况下凭空消失,可他们不是,能从围的水泄不通的驿馆不见了人影,只有一个可能,驿馆有通往外面的密道。” 封长情点点头,觉得他猜的极是。 “既然这样,那咱们就走吧,你去抓元睢和赵疆,我去漳州。” “好。”唐进拉住封长情,认真嘱咐:“你这一路过去要小心,嗯?” 封长情拍了拍他的手,“我知道,漳州离这里不过百里,也就是一两日就回来,不必担心我。对了,这个给你。”她把怀中元睢的家传玉佩拿出来递给唐进,“也许你会有用。” “去吧。” 两人在唐府门前分手。 唐进十分不舍的看着她上了马,他今日才确定了封长情对自己的感情,一点也不想和她分开,但他走不开,如若没人去请韩叶,唐素的性命就…… 他只得压下心中不舍,快速上马,点了副将唐忠手下的两个儿子,唐晓磊和唐晓森,让他们各带了一队人跟着自己地毯式排查驿馆。 而此时,花船上,廖英被捆绑在凳子上。 那绳子捆的很紧,他花了一日一夜的功夫,尚不能挣脱,最后没了办法,勉强用力,蹭着凳子到了门边,用头不断的敲击门板,终于等来一个跑堂的堂倌帮他解开。 一恢复自由,廖英立即去了总兵衙门,他现在还是总兵账下的一名小兵,换了衣服进去之后,很快得知唐进在驿站,又马不停蹄的赶到驿站,找到唐进,“大哥,唐千户她跑了!” 唐进面色微变,“跑了?怎么跑的?” “她趁我不备动了手,把我绑了起来,昨晚就已经跑了,我挣脱绳索就赶紧来找你。” 她会去哪? 正在这时,一个士兵高喊:“找到密道了,在这里!” 唐进立即和廖英过去,那密道就修在赵疆住的院子的床板底下。 廖英率先拿了火把跳下去,“我先探路,大哥你慢点。” “嗯。” 等里面廖英确定安全之后,唐进带着人跳了下去。 这条密道挖的十分粗糙,也并不宽敞,只够两个人并排行进,走了几步,廖英慎重道:“这密道太简陋,也很危险,我建议不要往前走了。” 如果走一半密道坍塌,那绝无生还可能。 唐进照着火把,看着密道泥泞的地面上留下的脚印,思考半晌,“先出来。” 这密道,的确是太危险了。 唐晓森迟疑道:“现在看来,元睢和赵疆必定是从密道离开的,如果不走密道,咱们怎么知道密道的出口在哪,怎么能找到元睢和赵疆?” 唐进却道:“我大概知道他们在哪。” 183、元睢之死 廖英奇道:“在哪?” “先出去。” 众人一起出了密道之后,唐进吩咐:“你们兄弟二人带人守着这个密道,哪也不许去,也不能下去。” 唐晓森和唐晓磊对视一眼,有些愕然。 唐进淡漠的道:“如果做不到,那就回忠叔身边去。” 唐晓森和唐晓磊都是和唐进从小一起长大的,只是被唐忠管教的很好,和唐进也不亲近,唐海不喜欢唐进,唐忠也便觉得唐海说的对,唐进就是不务正业,这样时日久了,他两个儿子便也潜移默化觉得唐进是个不务正业的。 这次跟着唐进过来,两人心中都是不服气的,觉得唐进又没官职,凭什么使唤他们,而且他们想立功,若不进这密道不知道人去了何处,如何立功? 唐晓森不客气的道:“你是谁啊,凭什么你让我走我就走?” 唐晓磊也道:“就是,这密道还是我找到的呢,你想赶我们走,独霸这份功劳,门都没有。” 唐进淡漠的扫了兄弟二人一眼,“那我走。”说完大步离去。 廖英也是看都没看那兄弟两人一样,跟上了唐进。 他从海陵破辽的时候就跟着唐进,这些日子下来对唐进已经有些了解,如果唐进不是胸有成竹,不会这样。 唐家兄弟带来的人本就对唐进不服,此时自然也不会有人跟上去,唐晓森还冷笑:“装模作样!” 两人从驿馆出来,上了马,廖英就问:“大哥是不是已经知道元睢和赵疆的去处了?” “嗯。”唐进淡淡应了一声,“咱们去城南观音庙。” 廖英怔了一下,没有迟疑,很快打马跟了上去。 此时天色已晚,两人骑马一路飞奔,等半个时辰到了观音庙的时候,已经完全入夜。 两人下了马。 因为最近城中连番出事,这原本就门庭冷落的观音庙越发显得萧索,早早就落了锁。 廖英指了指门,以眼神询问唐进是否上前敲门。 唐进摇摇头,两人绕到了庙院侧面,翻墙跳了进去。 这观音庙本就是常州一座小庙,平时香火极少,庙中姑子也不过几个,此时多已休息,整个庙中黑漆漆的,只有靠角门的一座偏院里还亮着灯火。 唐进带着廖英靠近了那院子,停在院外朝里窥探。 吱呀一声,门开了,一个女子从里面走了出来,然后进了一旁的偏次间。 廖英陡然瞪大眼睛。 今日是初六,天上一弯上弦月,虽光亮有限,廖英却借着屋内的烛火看清了那女子长相。 女子一身青衣劲装,眼尾赫然有一枚黑痣。 是唐薇,她怎么会在这?! 很快,唐薇进去的那间屋子里传出虚弱的叫喊声:“求你放了我,求你……求求你……” 唐进比了个手势,两人直接跳进了院中。 屋内唐薇听到声响,极快的出来,看着唐进的时候,神色既错愕又复杂,然后很快恢复冰冷板起脸孔,“你们原来也是认识的。” 一开始唐薇只以为廖英和封长情认识,唐进或许跟他们不是一伙的,但此时一瞧才知,这三人根本就是一起的。 唐进道:“姑姑的身子恢复了?” 唐薇不答反问:“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唐进指了指一旁一颗高大的细叶松,“整个常州,只有这观音庙有这种松树,松针独特,我在密道看到了。” 这观音庙,本是唐薇常来的地方,后来她带着唐进来过几次,而且,前世唐进从元睢的床上救了唐薇之后,唐薇就是藏在这里。 唐薇神色僵硬,没有言语。 她跟在元睢身边那么久,一次意外听到赵疆和手下谈话,才得知了赵疆床下的密道,当她那日制住廖英出来之后,正是总兵衙门的府兵围困驿馆的那日。 她从密道进入驿馆,将赵疆和元睢两人全部带走。 唐进道:“姑姑,把元睢交出来。” 唐薇冷笑,“他设计祸害我,我要亲自处置他,这个人我是不会交给你的。” 唐薇是睚眦必报的性子,而且性情火爆。 盛枫敢背叛她在外面乱搞,她就占着盛夫人的名头,让他连个女人的头发丝都不能带进盛府,元睢肖想强她,她自然不能忍,只是因为当时被唐海用唐进的性命威胁,她一忍再忍,差点就被元睢玷污。 如今她算是看明白了,唐进自有本事不被害了去,而她……她就是唐海手上一个可以用的棋子,这血淋淋的事实让她恶心不已,她知道唐海是不会为她主持什么公道,所以她自己讨! 唐薇冷笑道:“我知道这个元睢是赵王世子,若他在常州出事,那常州府就要吃不了兜着走,你父亲唐海最怕的就是这个,是不是?我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也和你父亲如此一条心了,嗯?” 她为了唐进的性命忍着被元睢骚扰,可到头来唐进不但靠到了唐海身边去。 这才是最让她恶心的事情! 唐进沉默以对,他看着唐薇那冰冷又憎恨的表情,确定她一点也没有假装,那么,前世她也是对元睢如此憎恶恶心吗,为什么又要跟自己说自己坏了她攀高枝的路…… 唐进心里无限复杂。 廖英忍不住道:“大哥没和谁一条心,那元睢若在常州府出事,引得赵王发怒,会牵连一片,也会牵连千户大人啊。” 唐进淡淡道:“把元睢交出来吧。” 他太过了解唐海,如果找不到元睢,必定要有人做替罪羔羊,而封长情是最后一个接触元睢的人,即便她不承认,也躲不过唐海的猜疑。 唐进越是这样,唐薇越是心寒,把心一横,“我养育你多年,你就是这么回报我的?今天我是不会把元睢交给你的,除非你从我尸体上踏过去。” 唐进眼中冷光一闪,“姑姑这是在逼我和你动手?” 唐薇冷笑道:“我知道你在海陵学到本事,能耐了,来,就让姑姑看看你到底都学了些什么!” 话音一落,唐薇忽然朝着唐进击出双掌。 唐进抬手就将她的双掌击飞,以眼神示意廖英去找元睢,自己则拦住唐薇。 唐薇功夫不错,但当对手是唐进的时候,明显处于下风。 眼看着廖英已经把关在屋里的元睢和赵疆拖了出来,唐薇气愤难抑,忽然提刀架在自己脖子上,“唐进,你今日敢带走元睢,我就死在这儿。” 唐进脚步凝滞。 他回头。 唐薇像是怕他不信一样,手一动,纤细的脖子上立即出现一道血痕。 唐进剑眉一拧。 廖英看不下去了,“千户大人你这是何必,元睢和赵疆是唐总兵要的人,你这样,不是逼着大哥和唐总兵对着干么?” 唐薇冷冷道:“你是什么东西,我跟我侄儿说话,与你何干?!” 廖英僵硬的闭上了嘴,真不知唐进如此冷静沉稳厉害的人,怎么会有唐薇这么个蛮不讲理的姑姑。 唐薇好歹对唐进有十年养育之恩,他又怎么能看着她在自己面前自戗?但元睢他是必须要带走的。 电石火花间,就看到唐进忽然弹出一块石子,当一声,唐薇手上的长刀掉到了地上。 唐进慢慢道:“姑姑这是何必?你留着命,总有报仇的那天,不是吗?就算我今日带走元睢,以后也有的是机会,姑姑若执意如此,非要自尽,那我也没办法。” 唐薇本就是吓唬他,此时见他竟然一点不在意自己死活,心里越发气闷,冷冷问道:“你这么着急带走元睢,是为了那个姓游的吧?” 她当时通过密道进到驿馆的时候,正好看到封长情长枪插入青砖半尺有余,封长情是最后一个见过元睢的人。 她敏锐的知道,这才是唐进非要带回元睢的理由。 她养了十年的唐进,如今为了一个在海陵认识的不过一年的女子不顾她的屈辱! 这让她心头烧起了一股诡异的火苗。 唐进没有吭声,提着元睢和赵疆跳出了观音庙。 唐薇大喊:“唐进——”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 唐进在短短三个时辰之内,就找到了元睢和赵疆,并且把人带到了唐海面前。 唐海震惊之余,对这个儿子有了全新的认识。 “你是从哪找到的人?” “城南观音庙。” 唐海和唐薇一向不亲近,并不知道那地方是唐薇常去的地方,此时他也不关注这个。 元睢和赵疆,如今在他手里,就像是烫手的山芋一样,无法处理。 很快,唐忠大步而来,道:“什么都没找到,元世子一直痛的唉唉叫,赵疆也因为腿伤昏死了过去。” 唐海皱着眉头,“那就先找人给他们医治再说。”说完看了唐进一眼,“你也受伤了,下去休息一阵吧。” 唐进手臂上的伤势因为动武已经沁出了血迹。 唐进道:“不打紧,我想去漳州。” “哦?”唐海是粗汉子,想不到什么儿女情长上去,而且,封长情现在那张脸也实在难以让人联想儿女情长,只以为唐进是担心唐素的伤势。 唐进又补充道:“那位神医医术极好,或许能快些把元世子和赵疆救醒。” 唐海若有所思的看着唐进,没想到唐进这么懂得为他分忧,看唐进的眼光也带着几分欣慰,“那就快去吧,快去快回。” “是。” 唐进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第一时间先进了灵域,就看到银树下,石桌上,封长情留下的两张纸,一张是关于唐素的事情,他已经知道了,另外一张么…… 猪头?! 唐进挑起剑眉,似笑非笑的瞧着那张图画,很快收起,揣入了怀中,提笔写下另外一张纸:我去漳州找你。 然后从灵域闪了出来,重新给伤口上药包扎,换了干净的衣服,就带着廖英骑马离去。 此时已经入夜,本不宜赶路。 但封长情离开已经有三四个时辰,晚上说不定会休息,他们正好能追上她。 唐进自己紧着去追封长情,倒也不知道疲惫,就是难为了廖英了。 唐进也曾劝他留在常州休息,但廖英坚持,自己是唐进的副将,唐进是自己的大哥,大哥去哪,他自然要跟着。 唐进笑了笑也没拦着他。 …… 午夜,一个人影出现在总兵衙门外面的大街上。 此时整个常州一片寂寥,那街道上的人影就显得突兀而萧索。 他一直走到了总兵衙门门前停下,守卫的士兵立即打起精神眯起眼,诧异道:“千户大人?您可算是回来了!” “嗯。”唐薇一张脸隐在暗处,让人看不清她脸上的表情,她迈步上了台阶,就要进衙。 士兵问:“这么晚了,千户大人突然来衙门,不知有何要事?” 唐薇看了他一眼,奇怪的问:“我大哥是常州总兵,我是常州千户,来总兵衙门还要跟你这个小卒报备不成?” 士兵忙道:“小的不是这个意思,只是这个时辰,衙门已经落了锁……” 唐薇冷冰冰的道:“我前些时日在衙门里落下了东西,现在着急用,让开吧。” “可是……”士兵还想再拦。 唐薇却直接越过他,推开门大步进去。 士兵的瞌睡醒了大半,赶紧招呼另外一个同伴去向唐海禀报。 唐海这几日因为唐素元睢的事情都没怎么休息,精神困乏,今日找到元睢,神经得到放松,也能入睡了。 却不想,刚睡下不到半个时辰,外面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并着唐忠焦急的声音。 唐海翻身而起,阴沉道:“什么事?” “唐薇回来了!” “什么?!”唐海瞌睡去了一半,立即掀被下床去开了门,“人呢?” “去了总兵衙门。” 唐海一怔,她早不回晚不回,偏偏这个时候回,还去了总兵衙门—— “快,快去总兵衙门——” 吩咐完唐忠,唐海自己也立即穿戴整齐,策马奔往总兵衙门,到的时候,整个总兵衙门却是一片慌乱。 “怎么回事?!”看着神色凝重的唐忠,唐海心一沉,心中有一股极其不好的预感。 唐忠低声道:“唐薇她……她把元睢给杀了……” “什——”唐海差点从马上摔下来,好不容易找到的元睢,竟直接死在他常州总兵衙门里,这下让他如何跟赵王交代?! “唐薇人呢?!”唐海利喝一声跳下马,就朝大步走进去。 唐忠快步跟上,“发现的时候已经让晓森和晓磊把人扣住了,现在除了看守的人和我们父子,还没人知道元世子已经死了。” 等唐海和唐忠到了现场的时候,刚进院子,就闻到一股浓浓的血腥气,元睢死在软禁他的屋子里,被斩了一只右手,犹瞪着眼,死状凄惨。 而唐薇,就被扣在当场,让唐晓森和唐晓磊两个压着跪在地上。 唐海急火攻心,飞起一脚,直接把唐薇踢飞到了院子里。 砰一声,唐薇重重落到了院子中央。 “你个蠢货!你杀了元睢,你知不知道这样子会害了整个唐家?你自己也不想活了是不是?!” 唐薇噗出来一口血,艰难的抬着头冷笑,“我想不想活了,能不能活,你几时在意过,你在意的只是你自己的前途吧?你这么爱惜自己的前途,如今元睢死了,我看你怎么办!” 唐海大骂:“怎么办?是你杀的人,我便将你交出去,你自己做的事情,你自己负责!” 唐薇唇角还在滴血,脸上却挂着笑:“好啊,你就把我交出去,我见了赵王就说是你指使我干的,我把你的那些谋划都说出去,有本事你就把我交出去!” 唐海差点气昏了过去。 这么多年了,唐薇的确跋扈彪悍,但始终对他还有些敬意,可这些敬意却在他默许元睢祸害她的行为时候打碎,还有,她一开始觉得,唐进找元睢,是为了那个在医馆长枪插入青砖半寸的女子,可她知那女子貌丑,满脸斑点,唐进就是再怎么也不可能看上那种货色,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 唐进这么着急的找元睢,就是为了唐海,为了让唐海跟赵王交代。 自己亲手养大的唐进竟然不帮着自己洗刷屈辱,也靠到了唐海身边去。 她心里只觉得恶心至极。 184、韩叶 她心里只觉得恶心至极。 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都是唐海,如果他不是得了如今炙手可热的常州总兵的位置,元睢不会跑来拉拢他,不会看上她对她各种行径,唐进也不可能连她十年的养育照顾的恩德都不顾,直接就靠到了唐海的身上。 都是因为唐海。 此时唐海真恨不得一掌打死她。 身边的唐忠连忙把他拉住,“总兵大人息怒,咱们先把这件事情压下来,赶紧想办法应对才是正事啊。” 唐海深吸口气,浑身紧绷,命令道:“封锁消息,谁敢走漏,车裂,把唐薇丢到大牢里去,任何人也不得探视!” …… 夜路本难走,好在两人都是年轻力壮会武的男人,一路骑马走官道,也算顺畅。 两人连夜赶路,一路上没遇到歇息的地方,更没遇到封长情,到了清晨时分到了漳州城内,才找了个客栈。 此时已是人困马乏。 唐进给了小二一块碎银子,让他帮忙喂马备些饭菜,让廖英先去休息一下,乘着无人进了灵域之中,见昨晚他留下的纸条已经被收走,放下了另外一张,“我已到漳州。” 唐进脸上不自觉挂上笑意,这样的联络方式,应该是他和封长情独有的。 他将纸条收好,又写下:我也在。算着时辰,他想着封长情怕是夜半到来,说不定昨晚是在灵域休息,所以没投客栈,为了方便联络,就把自己住的客栈的名称写下,然后从里面退出。 等小二上了些清淡开胃的小菜,他用过之后就出了门。 韩叶是漳州有名的神医,几乎整个漳州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随便在街道上问了一个百姓,就将韩叶所在的至善坊指给了唐进和廖英。 唐进和廖英赶到医坊的时候,医坊外的队伍已经排成了一条长龙,比之海陵至善坊有过之而无不及。 不过这里的至善坊是两个大夫看诊,除了韩叶,还有一个年岁较大的大夫坐堂,看的快,队伍很快人数消减。 两人在医坊对面的食肆坐下,要了一壶茶,等着封长情出现。 等了大约小半个时辰,没等来封长情,倒是等来了一辆精致的马车,马车的车帘上还缀着小巧的铃铛,随着马车停住,叮叮当当一阵脆响。 此时医馆门口已经没什么人等着。 一个绿衣的婢女先跳下马车,然后扶着一个衣衫娟素的少女走了下来。 那少女虽蒙了脸,但唐进却一眼就认了出来。 这少女竟是白瑾年的庶妹白铃兰,当初被他的原身踹伤了脸之后就消失了,竟是到了这里! 唐进聪慧,联系韩叶和李杏林以及海陵的关系,很快明白白铃兰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廖英奇道:“大哥,你认得她?” 唐进淡漠的转过脸喝茶,没吭声。 廖英挑挑眉,也不自讨没趣再去追问,仔细的盯着至善坊的门口。 又隔了一会儿,一个水红衣裙的女子走到了医坊门口,廖英眼睛一亮,连忙道:“大哥!” 唐进已经看到了,“你去叫她上来。” “行。”廖英快速下了楼。 此时医馆之中的人已经不多,封长情站在医馆门前,瞧见一个身材婀娜的少女背对着她,站在一个青年男子身边,青年男子神情温和的和少女说着什么,封长情正要进去,手臂却忽然被人扯住,“游姑娘,原来你在这里!” 封长情转头一看,欣喜道:“廖英?你怎么来了?” “大哥就在楼上,先跟我上去!” “好。” 里面的白铃兰回过头,跟前伺候的婢女翠竹也转身,正巧看到封长情转身之前那满脸的麻子。 翠竹愣了一下,“那脸……”真丑。 白铃兰却瞧着那背影皱了皱眉,女子看女子通常更为细致,这背影有点眼熟,但白铃兰想不起是什么时候见过。 韩叶关心的问:“怎么了?” “没什么。”白铃兰回过头,“既然你喜欢那玉带糕,我明日就多做一些,让翠竹提早给你送来。” “糕点好吃,也不能劳累你一直为我操劳,要是伤了手……” 白铃兰温温柔柔的笑着,“怎么会?你给的玉容膏我一直在用,会把我的手保养的好好的。”说完,还伸出一双素手放在韩叶面前。 韩叶瞧着那水葱一样嫩白的手,微微有些失神…… 楼上,唐进冷笑一声收回视线,果然,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狗改不了吃屎,这么快就勾搭上韩叶了。 这时,封长情正好走了上来,“你那是什么表情?怎么了?” 唐进拉开椅子让她坐下,也没回话,问道:“打算怎么找韩叶去常州?” 封长情道:“咱们手上有白瑾年的手令,拿给韩叶看了,他自然不会推辞。” “你瞧那是谁?” 封长情顺着唐进的视线往楼下一瞧,正好看到方才婀娜的白衣女子和韩叶道了别,然后转身上马车。 拜她灵敏的五感所赐,她也是一眼就认出了白铃兰,错愕的道:“她怎么会在这?” “想必当初忽然不见了人,就是被白瑾年送到漳州来了。” 封长情和唐进当时在海陵,和白铃兰过节可不小,如果白铃兰知道是他们来请,免不得在中间使绊子。 “我现在变了装,她认不出来的。”封长情想了想,道:“这事儿我和廖英去就好了,你就不要露面,到时候去常州是办要事,韩叶自然不能带着白铃兰一起去。唐素的身子等不起。我先和廖英去瞧瞧,随机应变吧。” 唐进点点头:“去吧。” 封长情下了楼,就和廖英走进了至善坊。 韩叶是个斯文俊秀的二十七八岁男子,见到封长情和廖英,言辞淡淡的问道:“是姑娘看诊,还是这位公子……” “都不是。”封长情拿出手令。 韩叶一瞧,看了封长情一眼,起身:“姑娘这边请。” 到了内堂,韩叶先拱手对封长情行了一礼,才道:“不知姑娘有何吩咐?” “请先生随我去常州一趟,救治一个病情危及之人。” 韩叶怔了怔,“常州……是唐总兵辖区之内,不知韩某可不可以过问救治之人?” “先生有禁忌?” “没有。”韩叶摇头,道:“只是姑娘既然拿着海陵手令,必定知道如今形势,常州之人,韩某不敢随意施救。” 封长情笑了笑,“韩先生在蒋世子前来求援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么说的?”当初蒋玉伦来请他,可是请了足足快半个月,拖的老侯爷蒋威差点就翘了辫子。 韩叶的神情变得十分古怪,避而不谈,只道:“那不知所救的人是何人?” 封长情慢条斯理的道:“韩先生看到我手持手令而来,便对我十分客气,还要躬身行礼,必定对这手令十分了解,也该知道,白世子的这只手令,整个海陵也不过两枚,我能拿到这枚手令,必定是得世子十万分信任,韩先生再三询问,是在怀疑世子的信任吗?” 韩叶忙道:“韩某不敢,韩某这就准备。” 封长情道:“病势紧急,午后出发,韩先生快点,我就在对面食肆等着。” “是。” 韩叶应下之后,封长情就离开了。 韩叶动作快,半个时辰就收拾好,然后派人通知了住在城中的白铃兰一趟自己要出远门,就去见了封长情,表示可以出发。 封长情道:“那就走吧,韩先生坐车,我们骑马。” 为了不引起不必要的事端,唐进已经独自离开,回客栈结账并且牵马出城等着。 出了城,韩叶见城门口还有人等着,略略多看了唐进一眼,马车行进,朝着常州出发。 白铃兰刚回到院子里,就接到了韩叶的通知。 翠竹把人送出门,皱着眉道:“韩公子以前每次出行,采药或者义诊,都会带着小姐一起去散散心,这次走的这么仓促……” 白铃兰被发放漳州之后,脸上的伤势被韩叶亲自调理之后大好,而且后期还大大小小病了几次,都是韩叶不辞辛劳,亲自为她诊病医治,她为了表达感谢,也常在韩叶跟前走动,久而久之,她和韩叶之间的关系就变得很亲近。 白铃兰想了想,“来人没说去了何处,而且这次离开仓促,和上次一样,应该是去了什么公干。” 韩叶是海陵那边的人,所有的公干,都是为海陵为白瑾年办事,这点,白铃兰主仆心知肚明。 翠竹眼睛一亮,低声道:“小姐,韩公子虽说只是李神医的弟子,但为人能干,现在又这么受海陵器重,过些时日,就请他帮忙说说情,到时候咱们就能回到海陵去了。” 白铃兰的确想回去海陵,她原本是海陵王府的小姐,就是再不济,也会配个达官显贵。 她来漳州,是白瑾年将她外放,换言之,除非白瑾年叫她回去,否则她根本回不去。 不过她知道以韩叶现在的身份,还不能在白瑾年面前说上话。 她得尽快另想办法才是。 翠竹又道:“到时候小姐回到海陵家中,韩公子也成了世子跟前的红人,你们的事情——” “住口!”白铃兰忽然厉声呵斥,“我与他可没任何事情。” 翠竹慌忙闭嘴,“是是,奴婢说错话了。” …… 一行人这一路回去又是极快,到晚上城门落锁之前终于赶到常州。 一进城,唐进就浑身紧绷,他发现整个城内气氛诡异,明显比他离开的时候要凝重,四处都是巡逻的士兵。 “没抓到?”封长情走的早,不知道元睢已经被找到,只以为这严密的防范是因为还在抓元睢和赵疆。 唐进却道:“元睢昨晚我离开之前已经找到了,小心。”说完又喊了廖英一眼,递过一个眼神。 这样的严防,或许会是对他们……如果唐海发现他们和海陵的牵连的话。 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他们进了城,就等于入了瓮,只等唐海瓮中捉鳖。 封长情神色一沉,按了按后腰的寒铁弓弩,随时注意周围情况。 然而,一直到他们到达唐府,想象中的围攻都没有发生。 到了唐府门前,唐进率先下马,“你们等等,我去看看。” 封长情担心他进去就被扣住,想跟进去,但又想若真是被扣,这一路过来也早该动手。 唐进进去之后不过片刻便出来,“先给唐素看诊。” 封长情嗯了一声,下了马,带着韩叶朝着唐素的院子走,一边低声问唐进,“到底怎么回事?” 唐进摇头:“不知道,刚问了家仆,我父亲和忠叔他们都在衙门,这样的严密防范应该不是对咱们,咱们不要自乱阵脚。” “嗯。” 一行人很快到了唐素的院子,韩叶没问许多,亲自上前给唐素诊脉,又检查了伤势,前前后后用了一炷香的功夫,出来的时候神色复杂,“这位姑娘伤势极重,我只能尽力救助,若是恢复的好,性命是能保住的。” 唐进和封长情同时松了口气。 可唐进也听出他话外之意,“她的伤……会不会对以后的生活造成什么困扰?” 这话刚问出,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并着铠甲碰撞的声响,是唐海到了。 唐海一进门,虎目视线直直落到了韩叶的身上,“这位就是漳州神医吧?” 韩叶瞧着他一身武将装扮,心中暗暗浮起思量,表面却一片平静,拱手道:“在下韩叶。” “我女儿伤势到底如何?若是尽力救治,能恢复吗?” 韩叶道:“性命是可以保住……只是伤势太重……” 唐海忙问:“是说她脸上的鞭伤吗?” “她脸上的鞭伤的确严重,不过我有独门配方的玉容膏,修复伤疤没什么问题。” 唐海刚松了口气,就听韩叶继续道。 “关键是她的小腿上,被钩锁穿透过,而且很严重,就是治好了,以后走路也会有瑕疵。”换言之,唐素是瘸了。 唐海面色大变。 原本唐素是要做安定王侧妃的,靠着她的乖巧和容貌,就算得不到太多宠爱也不会太差,但如今她却是瘸了,这样刺目的残缺,就算安定王勉为其难还是娶了她,她以后也再无大的前途可言。 唐海得知唐素无法恢复原样之后,很快就离开了。 唐进交代韩叶好好医治。 韩叶道:“我先开方子,给她上药,但这次来的时候带的药不够,还得回去取一趟。” 唐进道:“你需要什么药材,我尽量在常州帮你找。”来回漳州又是一日夜,实在耽搁。 韩叶道:“我来时并不知病人面容有损,没有带玉容膏,那玉容膏是经过长时间调配才得成的,就是有了药材,现在也做不出来,这玉容膏还需要尽快用上,否则脸部伤口就难恢复。” 唐进眉毛一皱:“那好,我让廖英送你过去,明早出发,你看可行吗?” 韩叶道:“可以。” 之后,唐进就吩咐廖英先去休息,这几日他们几乎是不眠不休,廖英也是黑眼圈极重,此时自然不能再去外面找客栈住下,便让管事把唐进院子里的屋子收拾了出来,三个人住了进去。 廖英累的紧了,回去就歇下。 封长情却难眠,撑开窗户瞧了一眼,唐进房中还亮着灯,没想很久,便敲门走了进去,“还在想唐素的事情?” 唐进站在窗边,垂着眼帘。 “你是提醒过我的,如果我当时能进去灵域,看到你写下的东西,我也许能想到办法救她,或者她都不会被元睢劫了去。” 瞧着他自责懊悔的样子,封长情忽然心疼无比。 她走上前,大着胆子从身后环抱住他,“你已经尽力了。” “我也知道她要嫁去湘西王府,可我总觉得一切都在我掌握之中,我能控制全局……” 封长情转到了他前面,捧着他的脸,“告诉我你要做什么,让我来帮你,嗯?” 185、你想造反? 唐进神色复杂,能说吗?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她最初的渴望,都是能过安静平稳的日子,可跟着他,她却总要打打杀杀,勾心斗角。 他怕说出来了,真的要吓跑她。 封长情坚定的扳过他的脸,不让他躲闪,“你不信任我?” 唐进艰涩的说出两个字,“不是。”却再难说出其他。 封长情看着他,半晌,压下心中失落,退出他的怀抱,安慰道:“好好休息吧,等你想说再说。” 说罢,她淡淡转身,离开唐进的房间,回去自己卧室,却再无半点困意。 整间屋子似乎都变得冷的冻人。 她待不下去。 闭了闭眼,她只好闪进了空间里面去,靠在了黄梨木的床上,靠了很久很久,才有一点睡意,迷迷糊糊之间,她感觉到有人靠近,猛然睁开眼,却发现一切不过是她的幻觉,是她想多了。 她深吸口气,再难入睡,翻看着最近这段时间和唐进联络用的纸张,眉头微蹙,容色复杂。 他到底要干什么? 脑子里思绪乱飞,她忽然想到今晚回到常州时候紧绷的气氛,莫非是常州发生了什么不得了的事情? 既然睡不着,索性她也不睡了,从空间里闪出来,消失在沉沉的夜色之中。 总兵衙门 唐海快要气疯了。 元睢这一队人和京城每隔三日就会发书信固定联络,就算短时间内京城不会知晓这里发生的事情,但时间一久,什么都就包不住了。 唐海刀斧雕刻一样的脸上满是愁容,彻夜难眠。 唐忠随侍在跟前,一时之间也想不到好的解决办法,只能劝道:“总兵大人,事情总能想到解决的办法,您可别把身体累垮了,该休息还是要休息。” 唐海切齿道:“本来事情好好地,只要唐薇从了那元睢,根本闹不到如今的份上来,现在好了,要想找到解决的办法谈何容易?如今元睢一死,我惹上赵王,就是安定王,怕是也会避着我。” 虽然如今各方诸侯势力强劲,但都是按兵不动,有道是枪打出头鸟,谁若先冒头,必定是要被冠上反贼的名号,即便如海陵和安定王这样强大的诸侯王,如今也都在等机会发作。 安定王行事谨慎稳重,在这种紧要关头,只怕会明哲保身,不会接常州这个烂摊子。 唐海重重一拍扶手,额角的青筋蹭蹭蹭的直跳。 屋顶上,封长情面色微变,元睢竟然死了!? 是唐进,还是…… 屋内唐海忽然起身:“谁?!” 唐海是久经沙场的悍将,封长期刚才那不稳的气息被他发觉,总兵衙门的守卫立即从暗处涌了出来,“有刺客,快抓刺客!” 封长情快速从这边屋顶跳到另外一边,却感觉四周全被守卫包围,如一直从屋顶这样的高处走,就会招来弓箭手,正要闪进空间里去,手臂却被人拉住,唐进低沉的声音响了起来,“跟我走。” 唐进极为熟悉这里的地形地势,知道何处最易躲藏,两人几个起落,消失在黑夜之中。 唐海绷着脸,看着无月的夜空,这种情况下,竟有人夜探总兵衙门,会是谁? 他脑中思绪一转,快速上马,直奔回家。 一进家门,吩咐唐忠:“你去看看韩神医。”说完直接朝着唐进的院子走去。 整个常州,外人只有唐进那三人和漳州来的神医,唐海不怀疑他们都难。 到了唐进院子的时候,屋中一片漆黑寂静,似乎三人都已熟睡。 唐海一个眼神,唐晓磊上前敲门:“唐进,快开门,总兵大人有急事!” 敲了会儿,里面才传出唐进有些疲惫的声音:“来了。” 吱呀一声。 唐晓磊借着火把的光看到唐进神色略显疲惫,一副深度睡眠被吵醒的样子,“父亲?您怎么亲自过来了?” 唐海直接越过他进了院子:“你那两位朋友呢?” “都睡了吧。” 唐海淡淡朝后看了一眼,唐晓磊会意,朝着封长情那屋子走去,还没到跟前,里头就传出封长情询问:“谁?” 另一个手下也去了廖英那边,等廖英也传出困乏的声音,唐海目光中的厉色才稍微缓和。 正在这时,唐忠也回来,低声禀报:“在。” 唐进疑惑的道:“父亲这是怎么了?” 唐海看着唐进道:“有人夜探总兵衙门,跑了。” 唐进一怔:“原来我们是被父亲怀疑上了。”他唇角自嘲的勾了勾,“现在,我们的怀疑是解除了吗?” 他原本就是个不学无术的性子,和唐海讲话从来都是呛声,如若忽然变得太乖巧听话,唐海必定怀疑,倒是现在这样三分本性三分收敛四分稳重的样子,唐海更能接受。 瞧他这样,唐海默了一下,“你跟我去书房。” 唐进自然拒绝不得。 到了书房,唐海屏退跟前的人,书房中只剩下父子二人。 唐海看着唐进,慢条斯理的道:“你在海陵学了不少东西。”性子也磨的平了许多。 唐进垂着头不吭声。 唐海又道:“你在海陵的时候,觉得那里如何?” 唐进心头微动,这是在试探他,还是唐海知道如今自身难保,想要重新寻找别的诸侯靠拢寻求庇护? 唐进慢慢回答:“海陵挺好的,民生安定。” 唐海点点头,“你去的时候病着,是海陵的神医治好了你?” “不是。”唐进摇头道:“是撞伤了脑袋之后自己好的。” 唐海沉默的看着唐进,而唐进就低着头站在那让他看,打量了好久之后,唐海忽道:“你姑姑把元睢杀了。” 唐进怔了一下,神色复杂:“不敢瞒父亲,当时就是在姑姑手上找到的元世子,怪我大意,以为送进总兵衙门就安全了,谁知道……” 唐进心里还是有些震惊的,在前世,元睢不是这么个死法,是在回了京城之后被爆出谋反案,太后和丞相联合弹压,将元睢下狱斩首。 一提唐薇,唐海浓眉紧皱,“你姑姑这孽障……如今她杀了元睢,我们就没办法跟赵王交代,赵王一旦问罪,整个唐家都跑不了……为父瞧你从海陵回来之后稳重了不少,人也像是变了个样子,你可有什么想法?” 唐海厌恶唐进,是因为唐进坏了唐恒的气运,是因为唐进毁了一个文武双全的唐家人,并不是真的心疼唐恒。这些年来唐进又常跟着唐薇,唐海便觉得这唐进是废了,跟着女人的裙带后面能有什么出息?再加上唐海账下几个副将为了得重用博好感,时不时就说一些唐进不学无术游手好闲的段子给唐海听,久而久之,唐进在唐海的认知里,就成了个废物。 这次唐进回来,一出手就打死大虫救了他,而后唐进虽照旧是性子野,但已经懂得压抑收敛,还有,要是以前的唐进,知道元睢欺负唐薇,就是不亲手杀了他,也绝对会让元睢好看,而这次,唐进却很顾全大局的把元睢交到了唐海的手上。 常州府原本就是在他们兄妹手中,如今唐薇犯事,唐海手下其他人又是良莠不齐,他的视线自然而然就落到了唐进的身上。 他觉得自己以前对这个儿子了解太少了,唐进不失为一个好帮手。 而且,唐薇现在还在他手上,唐薇最看重唐进,唐进也一向敬重唐薇那个姑姑,甚至比尊敬母亲还敬重。 唐进就是为了唐薇也会对他尽心尽力。 唐进沉思了一会儿,道:“咱们杀的是元睢,是赵王世子,虽说惹怒赵王,但听说京城之中,赵王和太后两边已经斗得不可开交,就算是想报复咱们,应该也分不出手来,毕竟父亲手上有兵权。” 地方兵马指挥使无诏不得进京,赵王想找唐海的晦气,只能派人来,赵王也有兵权,但都囤聚在京畿大营,和太后对峙,唐海手下有精品三千,常州府本身还有一万多兵卒,加上总兵衙门的府兵,巡城营,怎么着也有两万人。 赵王要想占得便宜,起码得派出两到三万人来。 在眼下来看,赵王是不可能派出这么多人来的。 唐海点点头,“你说的不错,可得罪赵王,必定被他记恨,这不是长久之计。” 唐进迟疑道:“我有件事情想问父亲。” “你问。” “那日我救回姐姐之后,得知她是在城外被元睢的人劫了去,而且还随身带了凤冠,敢问父亲,原本是要把姐姐嫁去何处?” 唐海敏锐的看了他一眼。 唐进并不畏惧,“我在姐姐屋中桌上发现了上好的岭上青梅,那东西,这个时节如今只有湘西的安定王府才有,父亲是选定了安定王吧?” 唐海瞪着唐进,“你竟然连这么细微的东西都注意到了?” 唐进道:“时局如此,不敢不注意。” 唐海看了唐进半晌,“我的确是有意把唐素嫁到湘西,但如今却……” “其实安定王看重的,是父亲常州总兵的身份,和常州这个关键的地理位置,不是非要嫁女儿过去的。” 唐进认真道:“咱们手上,现在不是还有赵疆吗?元睢巡视一路,其实办事的人是赵疆,这个人这么关键,如果父亲让人押送赵疆前往湘西,一来可以表达自己的诚意,二来,安定王那么聪明的人,一定会把赵疆利用的很彻底,到时候说不定连赵王都要被拉下马。” 唐海眼睛一眯:“你这建议倒是十分中肯,只是赵疆这个老狐狸,一般的人押送我实在不放心……” 唐进拱手道:“儿子愿为父亲分忧。” 唐海摇摇头,“就怕要你去,安定王会觉得被怠慢。”唐进在常州无官职,且一直以来风评一般,而且,让唐进一人押送是不可能的,必定要派帮手,他手底下的人,就怕派给唐进,唐进也使唤不动。 本来这件事情,唐薇会是最好的人选,但唐薇犯了事,唐海实在是信不过。 “你先回去休息吧。”沉思了一会儿之后,唐海吩咐唐进离开。 唐进拱手,安静的退了出去。 回到房间的时候,唐进感觉到暗处有人,“还没睡?” 封长情的声音响了起来,“事情怎么样了?” 唐进道:“如果不出意外,唐海会在几日之后启程,亲自押送赵疆前往湘西安定王府。” 封长情敏锐的道:“你想控制常州府?” 唐进没有应声。 封长情的脑子飞速运转,“你想干什么?”她确定唐进对任何人没什么臣服之心,对白瑾年也谈不上忠诚,那为何要控制常州这么紧要的位置,难不成—— “你不会是想自己造反吧?” 一直以来她都没看出来唐进有这份野心,是自己眼光拙劣? 唐进笑问:“我不能吗?” 封长情竟无言以对。 这条路和她原本想走的那条路已经背离了太远了,如果唐进真的要造反,自己要帮他造反吗?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一点也不了解他,甚至没有好好考虑过,自己要做什么该做什么,能做什么。 封长情也笑了一声,“别开玩笑了,好了,早些休息吧。”说完就离开了。 唐进眼神一黯,他忽然想起,前世菲音无奈而冰冷的那句道不同不相为谋。 两世纠缠,如今的封长情也会是这样的想法吗? 那他要怎么办……放弃复仇,放弃想做的一切,只要能和菲音在一起? …… 第二日一早,唐进起的很早,出了院子瞧了封长情的房间一眼,估摸着她还睡着,就吩咐管事备些清淡的饮食等着。 自己则唤了廖英起床,之后送了廖英和韩叶出城的时候,正巧看到唐忠带了一队人在城门口等着。 “忠叔。”唐进客气的打了个招呼。 唐忠也点点头当是回应。 唐进知道唐忠向来不善言辞,点点头之后就打算回家,眼底深处,却隐去一抹了然,唐海这是已经决定了。 唐进刚走过玄武大街,一个人影飞马而来,是唐晓磊,“总兵大人找你。” 唐进点点头,很快到了总兵衙门。 唐海已经换了一身常服劲装,正在绑护腕。 唐进走上前去搭了一把手,问道:“父亲找我来是有什么事情吗?” 唐海摆摆手让唐晓森退了出去,才道:“为表诚意,我要亲自押送赵疆去湘西。” 唐进佯装意外,忙道:“可这常州如果没了父亲坐镇可怎么行?” 唐海道:“我走后,常州一切军务由你忠叔暂管。” “这样……”唐进松了口气,“忠叔是咱们唐家的家将,自幼跟着父亲,应当是信得过的。” “话是这样说,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唐海说着,已经绑好了护腕,走到条桌前拿了一道手令给唐进,“这道手令给你,如果我走后,唐忠有异动,你可用这手令钳制他,常州不能乱。” “这……”唐进怔了下,表情意外。 唐海道:“你好好办事,到时我将你引荐给安定王,将来必定是前途无限。” 唐进犹豫了一下,就收下了手令。 唐海又道:“我会带你姑姑一同前往。” 唐进面色微变。 唐海瞧着他意外又担心的表情,满意的笑了:“你放心,你认真做事,守住常州,你姑姑就会一切安好。” 唐进唇瓣开合几许,最终闭上嘴,“是,我知道了。” 待唐海收拾好一切之后,唐进亲自把唐海送到了城门口。 唐薇已经被唐海从地牢里提了出来,浑身衣衫脏污,头发凌乱。 为了防止她再失心疯杀了赵疆,唐海把她和赵疆分了两个马车,唐薇冷冷的看着唐海,在看到唐进骑马站在城门口相送的时候更是冷冷嗤笑了一声,还呸出了一口唾沫。 唐进低着头,似乎十分难受。 而这,正巧就是唐海要的效果。 唐海拍了拍唐进的肩,大喝一声:“出发!” 186、谋杀亲夫 唐忠骑马在唐进一旁,叹了口气,“也不知总兵大人这一趟会不会顺利,哎……” 唐进却抿着唇没有吭声,打马转身,朝着城内走去。 唐小磊瞧着他的背影冷哼一声,“父亲与他说话,竟当做没听到,当真是一点礼貌也没有。” 唐忠责备道:“他是少主人,以后不要再说这样的话。” 唐小磊哼了一声,脸上满是不屑。 …… 唐进回到唐家的时候,封长情正在院子里练剑。 她的剑法也是唐进教的,经过她这一段时间勤加练习,已经很有成效,剑气凌厉,身形矫捷,剑法如同那枪法一样,没有半分花哨,都是要命的招式。 封长情看到了唐进,忽然挽了个剑花,朝他攻了过来。 唐进眉微挑,弯腰躲过,并且在她下一招逼来之前后退数丈。 封长情却又攻了过来。 唐进眉挑的更高了,也不去躲,竟空手和她走了二十几招,乘着封长情招式漏洞,忽然栖身而上,握住了她握剑的手腕,一拉一扯,把封长情扯的朝他自己的身上撞去,封长情吓了一跳,深怕剑伤了他,一松手,剑掉到了地上。 “你干什么!”封长情瞪着他。 “想揍我,嗯?”唐进盯着封长情的眼睛,“你是我教的,你有多少斤两,我会不知道么?” 被他看穿心思,封长情索性更用力的瞪着他,“放开!” 唐进倒也没和她对着干。 一松手,封长情立即跳到了老远的地方,把剑捡起来,就朝着屋里走去。 唐进一怔,大步追了上去,在她拍门之前闪进了屋里,撑着门板不让关门,“咱们好好聊聊,嗯?” 封长情掀了掀眼皮,“你现在又想聊了?”昨晚不是不想聊么?! 唐进叹息:“我昨天没想好,现在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唐进一本正经的道:“你对我这么好,必定是喜欢极了我的——” 封长情瞪着他,立即朝唐进踹了一脚。 唐进不但躲过,还把她脚踝握在手中。 封长情一僵,想抽又抽不回,想踢又使不上力,而且唐进还用一种戏谑而复杂的视线看她,霎时就让她恼羞成怒,朝着唐进挥拳揍去。 刚才用剑砍的时候,封长情尚且还留有余地,怕伤着他,这次却是一点都不客气。 她虽是唐进教的,但她天赋极高,出手又快,唐进险险躲过她几拳,又一拳飞快袭来,他躲闪不及,竟然结结实实揍到了他的下巴上。 两人一起这么久,唐进还是第一次挨她的拳头,她力大无比,这一拳过来直接揍的唐进脸都歪到了一旁,下颌的骨头都痛的似乎是要裂开了。 封长情气头上不管不顾的揍人,只是在她的印象中,自己应该不是唐进的对手,所以没想到自己的拳头能碰得到唐进,看他疼的呲牙咧嘴就给愣了一下,可就是这一点功夫的愣神,唐进忽然双手齐出把她手脚全部制住,两人一个转身,砰一声,唐进就把封长情压在了门板上。 唐进用左手反剪着封长情的双手,右手摸了摸下颌,漆黑而深沉的眼眸深处危险浮动,“下手这么重,谋杀亲夫?!” 封长情脸色胀红,动弹不得,倔强的瞪着他,不甘服输,“别往自己脸上贴金了,放开!” 唐进危险的靠近她些许,呼吸就在她颊边喷洒,她僵着身子不敢动,神经紧绷,连汗毛都竖了起来,“你做什么——” “做什么?”唐进轻笑,“你那日说要盖章,盖的不够深刻。” 盖章。 盖章?! 封长情太阳穴突突直跳,瞪着他越靠越近的俊脸,男人在这方面似乎天生充满危险和侵略性,封长情竟然一时无法反应,她的确心里很喜欢唐进,可却不喜欢被人强迫着亲近,眼睛里燃烧着一簇火焰,心里也有些生气。 他越靠越近,鼻尖抵着她的额头,叹息:“也不知是谁,那夜霸气侧漏的说要盖章来这,这才几日,说过的话就想不认了?还用这种杀人的眼光瞪着我。”说完就把她放开,退到了窗边去照镜子。 封长情:…… 她一惯吃软不吃硬,如果唐进非要强着来,那她就真的生气了,可偏唐进紧要关头忽然就露出这种又萧索又委屈的神情来,而且还很配合的下颌抽动了一下。 封长情当然知道自己的手有多重,刚才可是没考虑什么,那一拳用足了力道。 不会是真的把他伤到了吧? 封长情默了默,“疼吗?” 她走到唐进身边,手试探着碰了一下自己打中的位置,唐进立即嘶了一声。 这是真疼,不是装的。 封长情手一僵,想道歉,又生生把“对不起”三个字咽了回去,气骂:“活该!” 嘴上虽然这样说着,手底下却很快去翻找药罐,可唐进给她准备了很多药罐,拳脚打的,该用哪个? “青玉那只。” 唐进友善的提醒。 封长情快速拿了瓶子过来,拔了塞子,沾了些许药膏往唐进的下颌上抹。 唐进坐在凳子上由着她折腾,一边点了点伤处一边道:“你下手当真是重,瞧瞧,这不过眨眼的功夫,都肿成了这样,我瞧这几日我是不用出门了。” 封长情没好气:“你讨打。” 唐进道:“我只想跟你好好谈谈,你非要揍人。” 封长情收拾药罐的手滞了滞,没有吭声。 唐进起身过去抓住她的手,十分认真的道:“你……是不是不喜欢现在这样?” 封长情看他:“哪样?” “我的确有我想做的事情,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很重要。”唐进沉默了一会儿,“我不与你说,是怕你多想,怕你担心。” 封长情幽幽看他:“你不与我说,难道我就不会多想,不会担心?” 她本就是个容易多想的性子,昨夜甚至彻夜未眠。 唐进叹息:“我当然知道,你以前就是这个样子的。” 封长情垂着眼眸,等他的后话。 唐进扶着她的肩膀,把她纳入怀中,慢慢道:“你猜得不错,我的确是想控制常州,但我并没有那份造反的心,造反多累啊。” “那你想干嘛?难不成你想占地为王?”封长情从他怀中抬头,不小心碰到了伤处,痛的唐进又是龇牙咧嘴。 “我就是占地为王,我也不占常州这块地,这里是关中要塞,多少人虎视眈眈的地方,占这里为王那不是找打么?”唐进瞪她一眼:“我的目标是白瑾年。” 封长情挑眉,“这话怎么听怎么有股不寻常的味道。” “你……”唐进无语片刻,没好气的道:“你平常都是很聪明的,在这件事情上怎么这么一根筋?我喜欢的是你是你是你是你!否则谁要敢碰我一根汗毛,我早打的他爹妈都认不出你信不信?真想挖开你这脑袋瓜子看看里面到底是什么东西!” 封长情又是高兴他如此直白的表示喜欢他,又无语他说自己蠢,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试探着问:“他以前得罪过你吗?” 唐进默了默,神色复杂而深沉,“我与他有过命的交情,最后却做了他上位的踏脚石,被利用的连渣都不剩,还有我身边的人,都被牵连,下场凄惨。” 封长情身子一颤,他身边的人,是不是也包含……未来的自己? 唐进不轻不重的环着她,眼睛里是让人安定的沉稳,“但这一次我不会,别怕,有我在。” 前世说到底,菲音和唐家最后都是被他牵连,这一世他怎能重蹈覆辙? 封长情慢慢点头,除了对他无比的信任,还有隐隐的心疼,心疼他的背负,心疼他以前的经历。 她认真的道:“有我在,我帮你。” 唐进窝心的看着封长情。 前世,菲音也曾帮过他,设计铠甲,兵器,还能与他一起探讨排兵布阵,调兵遣将。 只是菲音身染沉珂,一年里十二个月,十一个月就在用汤药将养着。 有一次菲音感慨,就算自己不能是个武功高强能帮着夫婿平定四方的女将军,若是个正常人,也不会成为唐进的拖累。 这一世,当真是老天听到了前世菲音的祈愿吧,让她成了封长情。 封长情瞧他神色复杂,以为她说着玩的,口气极其认真的道:“怎么,你不信我?”就她前世研究所得,若是唐进想造反称王,她从旁协助都没问题。 “没……”唐进笑了笑,“我在想一件事情。” “什么?”封长情瞧他视线幽暗,忽然后悔自己问的这句话。 果然。 唐进声线低哑:“盖章。” “……”封长情有些无语。 唐进叹息道:“真的好想吻你……” 封长情又是尴尬又是气闷,总觉得这个场面有点难为情,但他既然能把这么隐秘的事情都告诉自己,必定是十分喜欢信任自己,自己心里也喜欢着他,一个吻而已,她又不是真的古人,扭捏什么,当即闭上了眼睛,半仰着头,一副视死如归模样。 只是闭目半晌,没有等来该有的亲密,只听唐进低低的笑着,“你现在这副尊荣,我实在有点下不去嘴。” 封长情自进了常州,就是一脸麻子的样子,实在是很影响胃口。 可封长情听到这话却是脸色阵白阵红,手肘完全不受控制,直接给了唐进的肚子一肘子,也不理会唐进痛的闷哼一声,一把把他推出门去,啪一声拍上了门。 封长情心里大骂混蛋。 这时,只听外面传来不轻不重的脚步声,一个青年男子的声音响了起来,“吆,阿进,你这脸是怎么回事?这是又不听话让游姑娘动手揍人了?” 这声音不是别人,竟是盛茂。 封长情脸色复杂,暗想,唐进莫不是因为知道盛茂来了,所以才不亲近,半开玩笑的说了那句? 末了又用力了摇了摇头。 去他的,混蛋,死混蛋! …… 廖英护送着韩叶,一路快走,到了傍晚的时候,总算赶到了漳州。 廖英道:“我就在马车上休息一会儿,韩大夫去取药,取了药咱们立即出发,今夜子时之前尽量敢回常州去,辛苦韩神医,在车上睡了。” 唐素的病情十分要紧,他们这一趟出来也不能耽搁。 韩叶点点头:“行,我速去速回,廖护卫稍等。” 玉容膏是韩叶的独门配方,专门舒缓疤痕,治疗皮肤问题,只是药材难寻,所以配置的也不多。 最近这半年来,他调配的玉容膏几乎都是白铃兰在用,白铃兰很看重容貌,虽然脸上疤痕已经越来越淡,但她却依然十分紧张那道疤痕,为了让她安心,韩叶配置好了玉容膏之后就都放在她那里。 很快,韩叶就到了白铃兰住的院子。 此时正是晚饭的时辰,白铃兰和翠竹正在用饭,一见韩叶回来,翠竹又惊奇又高兴,忙站起身道:“韩公子,你不是出去办事了吗?” “回来拿药。”韩叶看向白铃兰,“那玉容膏,我上次多给了小姐三罐,都先给我可好,这边有急用。” 白铃兰好奇的问:“有别人也需要玉容膏吗?这次是个什么病人?” 韩叶淡淡道:“这个……我不便多说。” 白铃兰顿时有些不高兴了,拿了玉容膏,让翠竹给他,自己寒着脸进了内室。 韩叶一顿,示意翠竹退下,自己走进了里间,温声道:“只是个无关紧要的病人罢了。” “那你告诉我呀?”白铃兰转过脸,看着他,“既然是无关紧要的病人,为什么就不能跟我说?还是……她对你很重要?也是了,我对你来说也只是个病人,又不是你什么人,韩公子当然不必什么都告诉我。” 白铃兰这话五分假意,却也有五分真的气愤。 能用到玉容膏的,必定是个女子,这半年来韩叶对她极好,便是上次去安南侯府给老安南候看病,都悄悄告诉了她,这次这个到底是什么人,还能让韩叶这么着紧三缄其口。 她想起那日那个满脸麻子的女子,难道是那个人? 韩叶叹道:“又说气话,你又怎会只是病人?” 白铃兰却默默抹泪,无声啜泣:“你走吧,去看你的病人吧,以后我都不用你管了——” 韩叶忙道:“好了好了,不气好吗?我告诉你就是了,这次的病人是在常州,在常州总兵府上。” “常州?!”白铃兰一怔,泪水还挂在脸上,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为什么会是常州?” 她心知肚明韩叶是去公干的,常州又是关键的州府,此时自然敏感起来。 韩叶道:“来人拿了世子手令,我只是奉命行事。” 白铃兰咬着牙,想了好一会儿,“韩叶,你带我去常州好不好?” 韩叶断然拒绝,“不行,那里情况复杂,你是海陵王府的小姐,一旦被他们知道了身份,太危险。” 白铃兰道:“不是说拿了兄长手令的人也在常州吗?他们在常州就会保护我不出问题的,我就是想看看拿了手令的是谁……” 韩叶眼神一黯,“你想回海陵?” 白铃兰用力点头,“那里是我的家呀,我自然是想回去的。”她走到韩叶跟前,握着韩叶的手,认真的道:“在这里,我们虽然朝夕相处,可终究是没有名分的,叶郎,难道你不想我能名正言顺的在你身边吗?” 韩叶心中一动,却又压了下去,“等我立了功,到时与师傅去说,他——” 白铃兰摇头道:“没有那么复杂,你帮他们治好了病人,他们肯定感激你,到时候请他们帮忙传信与兄长说一声,就能接我回海陵了,我回去海陵,就与兄长说明你我的事情,兄长一向开明大度,必定会允了我们在一起。“ 韩叶心动不已,“那你就伴做医女,去了常州再看。” 白铃兰高兴的在韩叶唇边轻碰了一下,“你对我真好。” 187、医女 韩叶半个时辰之后带着改装过得白铃兰到了马车边上。 廖英看了白铃兰一眼:“这是……” 韩叶道:“至善医坊内的医女,去了帮着唐姑娘处理伤势的。” 唐进和封长情并未说过不能带人回去。 廖英点点头,“那就快些启程吧。” “好。” 韩叶和白铃兰一起上了马车坐好,廖英啪一甩马鞭,马儿立即朝着前往常州的官道奔跑。 …… 另外一边,唐进见了盛茂之后,一开口就问:“让你查的事情怎么样了?” 盛茂优哉游哉的看着唐进,唇瓣擒着一抹揶揄的笑容,“啧啧,揍了你还能把你安抚的这么心平气和,我对哪位游姑娘很佩服啊。” 唐进慢条斯理的道:“这叫打是亲骂是爱,你懂什么?好了,我在与你说正经事。” 盛茂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用力朝天翻了个白眼,“该查的自然查清楚查明白了,现在把手续办一办吧。”说着朝唐进两指挫着,比了个要钱的姿势。 唐进慢吞吞道:“我以为,她付给你的那些钱已经足够了。” 盛茂脸色微黑,“她给是她给,怎么混为一谈?” “一条消息一千两银票你怎么不去抢呢?”唐进眯起眼,“把我想知道的事情告诉我,否则就把她多给的银子给我吐出来!” 盛茂是视财如命的人,吃进去的东西怎么可能吐出来,当即道:“别别别,我告诉你就是了,真是,账算的这样清楚,我怎么会交到你这种朋友。” 唐进眼角一抽,这是他要说的话吧? 唐进忍耐道:“快说!” “好好好。唐忠这些年私下置办产业,契书,证据,都在这了,都给你。” 唐进拿过来收好,越看,唇边的冷笑越深:“这么些年下来,他手上的产业倒是比唐家的产业都多了。” “嗯。”盛茂点点头,道:“他虽说是你家家将,管不得什么大事,上头还被你爹压着,但其实好多小事油水还是很多的,提拔几个小官,那就能得不少好处啊,这些年来日积月累,自然不少。” 唐进冷哼,“要不是他表面忠厚背地里贪银子,我也没机会……” “哎哎哎哎……别告诉我。”盛茂站起身来,“你这些话留着和该说的人说去,可别告诉我,我走了走了。” 唐进好笑的看了他一眼,“小盛子,不然你到我这来帮我做事吧,银子少不得你的。” 盛茂瞥了他一眼,“我自己赚自己的多自在,让我归到你那受你奴役?想的美!下次不给银子的事情别找我了。” …… 唐进回到了唐家的时候,正看到唐忠从府上出来。 两人一碰面,唐忠还算恭敬的拱了拱手,他身后的唐小磊也不情不愿的拱手。 唐忠诧异道:“阿进,你这脸怎么了?” 唐进笑道:“惹毛了人家,被人家打了。” 这“人家”二字,当真是暧昧的很,唐忠笑道:“是游姑娘啊……”口气有些意味深长。 唐小磊冷哼道:“虽说她有几分本事,但那样貌就……你这口味真是独特。” 唐忠忙道:“住口!”然后对唐进道歉,“小孩子不懂事,阿进,别和他一般见识。” 唐进心中冷笑,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还当自己演的很好?他脸上淡漠,“她的样貌怎样,与你有什么关系?我瞧你这样貌,比她可是差得多了。” “你——”唐晓磊说话的功夫就要动手,却被唐忠连忙呵斥,“住手!像什么样子?!” 唐进慢条斯理道:“我还有事,告辞。”说完大步进了唐宅,没半分客气。 唐晓磊气的脸色胀红,“爹,你干嘛拦着我?他又没品级,在这常州,如今可是你说了算,怕他作甚!” “好了!”唐忠呵斥一声,“怎么说他也是总兵大人的儿子……” 唐小磊嘲讽道:“一无是处的废物而已,还真当自己是跟葱,等咱们父子控制了常州——” “住口!”唐忠忽然视线凌厉。 唐小磊一噎,立即闭嘴。 …… 晚上,唐进算着时辰等在城门口去。 封长情在唐家待着也是无聊,便随着他等着,一直等到夜中近子时,廖英才归来。 一进城门,唐进便道:“你驾车辛苦了,等回去之后就好好休息两日。” 廖英忙笑道:“帮大哥做事,一点不辛苦。” 封长情笑了一声,“这嘴甜的。” 廖英憨笑了一下,虽说唐进瞧着冷漠,但身上就是有一股无名的吸引力,让他忍不住跟在身边,任劳任怨。 唐进询问着路上是否安全,三人你来我往的说着话。 马车里,白铃兰神经紧绷,这女子的声音她竟有些熟悉,但实在是想不起是谁,至于另外一个男子的声音,她却是完全没听过。 根据韩叶的说法,手令是这对男女共同掌握,但按照阶品,男子应该要高一些,也就是说,自己回海陵的希望就在这男子身上,也不知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 马车到了唐府门口。 韩叶和白铃兰先后下车。 唐进和封长情对视一眼,他们都是武功高强之人,尤其是封长情,她本身的五感就一般练武的人都要敏锐,刚才就听到马车之中除了韩叶还有别人,只道是韩叶带了帮手,却不想竟然是白铃兰。 廖英解释道:“韩神医的医女,带来一起帮忙的。” 封长情唇角动了动,没吭声。 唐进只淡淡看了一眼,也没多说。 倒是白铃兰,酝酿了一路,一下车,就低着头做乖顺模样,跟在韩叶后面,小心的看了一眼韩叶所说的那对男女,却愣了一愣。 女子就是那个满脸麻子的女子,男子么,瞧着有点眼熟,但又想不起在哪见过。 一行人到了唐素的院子里,韩叶立即为唐素的伤敷药医治。 封长情和唐进坐在外间。 封长情低声问:“你觉得白铃兰跟来,想做什么?” 唐进慢慢道:“或许是情谊深厚,难舍难分吧。” 封长情默。 不过,瞧韩叶对待白铃兰那小心翼翼的动作,要说两人没什么,她倒是不信。 在海陵的时候,他们虽和白铃兰有过节,但封长情在经历过辽人战事之后,有些小矛盾只觉得不痛不痒,如果白铃兰安分守己,她自然也不会去寻仇报复。 隔了一阵子,韩叶从里面出来,拱手道:“已经用上了玉容膏,脸上的伤势不会留下疤痕的,至于别处的伤,我也会尽心调理。” “好。”唐进点点头,“为了治伤方便,韩神医就住在隔壁的榄菊斋,我今日已经让下人收拾好了,有什么需要再告诉我。” “多谢唐公子,公子的建议很周到,只是我这医女……” 唐进淡淡道:“这里毕竟是常州,万事小心为好,你的医女就与你住在一处,方便照应。” “是。” 韩叶身后,白铃兰复杂的看了唐进一眼,努力的想,自己到底是在何处见过他,但怎么想都想不到。 还是韩叶轻咳了一声她才回神,忙弓身。 回到榄菊斋安顿,已经是半夜。 下人们离开之后,韩叶去了白铃兰所住的屋子,“这里不比在漳州的时候,凡事都要亲力亲为,辛苦你了。” 白铃兰摇头道:“不辛苦,我有手有脚,也不是没了婢女伺候就不能生活。” 韩叶欣慰的点点头,“那就好。” “对了。”白铃兰道:“这个唐府,不会是常州的总兵府那个唐家吧?”白铃兰常居海陵王府,对时局也有一定的了解。 韩叶嗯了一声,“是,今天这位唐公子就是常州总兵唐海的继子,名唤唐进。” “唐……”白铃兰震住,神色极为复杂。 韩叶担心的问道:“怎么了吗?” “没——”白铃兰笑了下,道:“就是挺意外常州总兵府还有兄长的人,好了,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看诊,你也早些回去休息吧。” 韩叶还想说些什么,但见她神情疲惫,便退了出去,还贴心的拉上了门。 屋内,白铃兰陷入一片复杂之间。 这位唐公子竟然会是唐进! 她在海陵王府这些年夹着尾巴做人,但照旧被海陵王妃张静看不顺眼,及笄之后,海陵王妃就张罗为她说亲,当时海陵王妃想嫁掉她的同时帮白瑾年拉拢势力,最后选定的人就是常州府总兵的继子。 只是后来海陵王妃生了病,京城又要求白瑾年亲自入京朝贡,诸事并发,海陵王妃才没心情再来落实她的婚事,后来她就被白瑾年外放到漳州。 如今,这个唐进竟然能拿到白瑾年的手令,那必定是白瑾年跟前的新宠,而这个人还是曾经海陵王妃属意和她说过亲事的人,那么,只要从唐进入手,得他亲眼有加,就能很快回到海陵去了! 白铃兰心花怒放。 她样貌是少见的娇美,连老实木讷只钻研医术的韩叶都拜在她裙下,搞定一个只会舞枪弄棒的武夫,又有何难? 不过,她住在这榄菊斋,连着好几日过去,根本连唐进的面都见不到,更别说是讨得唐进的欢心了。 但白铃兰却是个耐心十足的人,她知道这个病人是唐进的姐姐,只要在唐素的跟前,唐进迟早会出现。 果然,第五日的时候,唐进和那个满脸麻子的游姑娘又来看望唐素。 此时唐素已经恢复了一些,每日还会清醒一阵子。 今日唐进来的时候,正对上唐素清醒,听着外面询问大夫病情的熟悉的声音,唐素虚弱的唤道:“进儿……是你吗?” 唐进一怔,很快走到床边,“是我,大夫说了,你现在还不能多说话,好好养着。” 唐素又问:“江护卫和嬷嬷的情况……” 唐进道:“他们都很好,过几日你身子好一些,就可以去看他们。” 唐素吃力的点了点头,“那就好。” 她身体尚且还很虚弱,唐进也没多说,就退了出来,对韩叶道:“若不是韩神医,这伤势怕是没这么快好。” 韩叶道:“分内之事。” “还是要多谢韩神医。”韩叶是本分老实的人,唐进他前世就知道。 一旁的白铃兰慢慢道:“这位姑娘的伤势虽已经开始恢复,但瞧着精神气却很一般,平日也吃喝不了多少,还是要有亲近的人时常来走动,她瞧着能宽心,病也好的更快些。” 唐进玩味的看了她一眼。 他本英俊,身材高大,又是常年练武,整个人英气挺拔,在同龄的少年中,本就出类拔萃,再加上多活了一世,又比同龄的少年多了几分英华内敛,浑身魅力天成,那双眼更是深如幽潭,像是能把人吸进去一般。 这一眼看过去,白铃兰狠狠一怔,那种犀利的,没有礼貌的,像是能看透她所有心思的眼神,瞧得她甚至有些慌神,脸颊隐隐发红,慌忙低下头。 唐进淡淡道:“这位姑娘的话,听起来倒是有些意思。” 韩叶忙道:“她说的倒也是事实。” 唐进丢下一句:“那我让大哥常来看她。”说完就拉着一旁挑眉看戏的封长情走了。 等屋内只剩韩叶和白铃兰两人,韩叶认真道:“这位唐公子瞧着好说话,其实却是个不好相处的,咱们少说少错,好好治病就是,尽量不要和他们有太多交集。” 白铃兰一边点头答应,一边想的却是唐进那俊朗的眉目,心跳忽然加速。 韩叶瞧她低着头,以为是自己说话重了,又柔声道:“等咱们治好了病人,就先回漳州吧。” 他一早就看出来唐进不好说话,也没想着能让白铃兰与他说上话,然后回到海陵去。 之所以答应白铃兰带她来,是不想让她不高兴。 至于他们两人的事情,他知道他的身份配不上白铃兰,但他会好好做事,多立功,然后尽快想办法通知李杏林,请李杏林帮他与世子去说…… * 出了唐素的院子,封长情慢慢把手抽回,挑眉看着他:“你刚才在跟她放电?” 唐进两手一摊,表情冤枉:“你什么眼神?” 封长情哼了一声,“我瞧她是个有主的,你莫要随意勾调撩拨,免得桃花缠身——” 唐进一本正经的拱手作揖:“遵命。” “你做什么?”封长情瞪了唐进一眼,他刚才那样子,来往的下人一个个脸色怪异的瞧着。 唐进笑道:“我这也是有主的啊,自然是在跟你好好做保证。” 那一本正经中带着几分无赖气息,让封长情倍感无语,懒得理他,转身就走。 到了自己个儿住的院子时候,封长情问:“最近廖英都在干什么?只休息了两日就早出晚归的。” “自然是去办正事。” “哦?什么正事。” 唐进笑:“瞧你这眼睛亮的,这么兴奋?” 封长情道:“说实在的,高强度作业习惯了之后,最近这几日实在是有些清闲,感觉身子都发霉了,你倒是快说,让他去办什么正事,这常州,如何拿下?” 唐进笑着揉了揉她的头,拉着她进了屋子,道:“如今常州在唐忠的手中,不过么,这个唐忠却并不是个忠厚的家将。” “这些年唐海趋利避害,唐忠跟着唐海,早已学了唐海的九成九,也十分的有野心,他手下还有两个能干的儿子,如今在常州军中都任要职,怎么可能甘心屈居唐海之下?暗中早已寻了个主子,而且多年来在常州军中培植亲信,廖英一来常州就进了常州营,一来探听唐忠笼络的心腹,二来寻找能弹压唐忠的人。” 封长情点点头,“这办法的确极好,但你在常州营中没有人脉,如何弹压的了他?”如果唐薇还在的话,尚且有些可能。 唐进笑道:“唐海走的时候,给了我一封手书。” 封长情眼睛一亮,“那就容易的多了。” “不过,想要彻底把唐忠拉下马,除了手书,还差一个关键的人。” “谁?” “到时你就知道了。” 188、比武会 常州地处内陆,已经多年没有真刀实枪的打过仗,也就是偶尔有二三土匪山贼,能让他们实战操练一下,随着这几年常州变成了关中要塞,唐海也开始重视常州军的作战能力,除了亲自训练自己手下那三千精锐骑兵,还定下规矩,每月十五在军中举行比武会,选拔能人将才培养。 这比武会已经开展了五年之久,今次也不会因为唐海不在而取消。 早在初十那日,唐忠就给营中众将士下达了指令,比武会照常举行,由他主持。 唐忠亲自通知了唐进。 当时唐忠十分客气的笑着道:“常州营的官兵升迁都是靠这比武会,你先前已经立功不少,这次比武会如果能拔得头筹,等总兵大人回来,就能顺理成章的提拔你了。” 唐忠拍了拍唐进的肩膀,“常州安定,这些年都是靠着比武会升迁的,你姑姑,还有我那两个儿子,都是在比武会上成绩出彩才被重用,你可要好好准备着。” 唐进笑了笑,“那我必定好好努力。” 话说完,唐忠又看了封长情一眼,客气的笑着:“游姑娘如果想参加也是可以的,咱们常州不玩那些虚的,只要有真本事,男女不限。” 封长情淡淡一笑当是回应。 又寒暄了几句之后,唐忠才离去。 封长情挑了挑眉,“他看起来倒是真的如他的名字一样,忠厚的很。” 唐进道:“人不可貌相。” 唐忠虽是唐家的家将,但这些年来早已按捺不住野心,前世他来到常州,如果没有唐忠和唐海暗中较劲,他也不能拿下常州的控制权。 既然前世都能斗死你,今生岂会怕你。 封长情若有所思的点点头,“他非要咱们去,必定是挖了坑等着咱们去跳,虽说再危险的阵势咱们都是见过的,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咱们还是注意些的好。” “自然。” …… 唐忠回到了常州营,唐小磊就迎了上来:“爹,怎么样?他答应了吗?” “嗯。” 唐忠说着,父子两人一起进了帐篷。 唐忠坐到了圈椅上,“好好准备,十五那日,最好一举将他们拿下。” 唐小磊哼了一声,“常州本就在咱们的控制之中,如今咱们还握住了他的把柄,不愁弄不死他。” 那个韩叶,经他们查证,竟然是海陵神医李杏林的弟子,而且一个月前还去过安南,是安南侯世子亲自去请,安南又和海陵关系甚密……如今唐进和那姓游的女子能请得动韩叶,而且韩叶对他们还如此毕恭毕敬,足以见得唐进和游姑娘身份可疑。 如今这形势下,和海陵粘上一点关系就能要命。 唐忠凝思片刻:“还是要小心慎重为上,这个唐进,这次回来之后有些邪乎。” 功夫有了些长进,尚且就信了他那副说辞,是游姑娘教的。 性子却也稳重了不少——有道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一个人的性格,又怎么可能在短短一年内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还有唐进那双眼,犀利的仿佛能洞察人内心最深处的想法,尤其是在唐海离开之后,他几乎丝毫也不刻意收敛,便是唐忠这样心机深沉的人,想想都觉得不寒而栗。 唐小磊却冷笑一声,“父亲也太小心了些,像他这种游手好闲的废物,这几次能冒了头,纯属运气罢了——” “小心驶得万年船。”唐忠皱紧眉头。 唐小磊不甘愿的拱了拱手:“知道了。” 出了帐篷,唐小磊立即派人去了一趟漳州。 弄掉唐进的关键就是漳州神医韩叶,自然要找个有用的人证过来,再么,应该也不需要准备太多。 在唐小磊的眼中,唐进一向都是一无是处的废物,根本不需要花费心神去对付,他觉得父亲有点小题大做了。 午后,他骑着马回了唐家,在门口正看到唐进和那游姑娘一起出来。 两人有说有笑,姿态亲密。 唐小磊看了那游姑娘脸上的麻子一眼,只觉得倒胃口,果然是破锅配烂盖。 没了唐忠耳提面命,他自然是连招呼都不会和唐进去打就错开身子走了进去。 只是刚走了几步,他忽然看到地上有一块玉佩。 玉佩成色极好。 唐忠手上现在虽也有不少的好东西,但比起这块来,却都是相形见绌。 唐小磊看着唐进和游姑娘的背影,暗想,这么两个破烂户,竟然有这么好的东西,他们也配? 他心安理得的把东西收进怀中。 …… 七月十五,中元节。 早上的时候,气温骤降,到了上午比武台摆起来的时候,天上一大片乌云连在一起,风也有些阴冷。 高台正中是唐海的位置,如今唐海不在,自然空着,左右各一席,一边是唐进,一边是唐忠。 唐进下手再设一席,封长情坐在他身边。 常州营的比武会,是要事先报名的,只有拿到报名帖的人才能坐在下设的坐席之中。 唐小磊抱着剑立在唐忠跟前,唐晓森则站在比武台前,他是此次比武会判定输赢的人,简言之,裁判。 封长情瞧着这配置,明白唐进所言非虚,首先,报名就是一道坎,如果不是他们的人,只怕连报名这一关都难过,其次,唐晓森裁判,若是看不对眼的,觉得不能掌控的,只要找个说得过去的借口,把那人刷下去就是了。 这样的事情自然不会做的太明目张胆,但即便如此,一场比武会下来,筛选的人至少也有一半成了他们的人。 此时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 唐忠站起身来,“总兵大人有公务,今日不能前来,这一场比武会由我和唐进主持。”说着话,唐忠一伸手:“唐进大家是知道的,最近连立功劳……” 下面的人全朝着唐进看来,却多是不在意的别开脸。 唐忠又道:“好了,开始吧。” 当! 一声锣响,比试正式开始。 能报名参加比武会的,多少都是有本事的,倒也很有些看头。 看了几场,封长情暗忖这常州营还是有能人的,不过相比海陵的话,还是要逊色一点。 也许是因为今日有唐进在场,唐晓森这裁判做的十分中规中矩,比试已经过半,也没有明显偏颇的迹象。 唐进神色淡淡,别人看他不上,他也懒得理会。 唐忠偶尔和唐进说着话,评价场上哪个士兵表现如何,唐进也客套的回着话。 很快到了中午,乌云没有散去,还越发压顶。 唐忠道:“天气不好,中午就不休息了,还有一半,直接比完了吧,免得休息之后下了雨耽误。” “忠叔安排就是。” 唐小磊瞧他虽坐的笔挺,但唐忠说什么他都附和,一副没主心骨的样子,顿时心里冷笑一声,这种人,父亲也太小心了,三令五申要注意。 比试再过两场,一个小兵忽然从场地角落一路小跑到了唐忠跟前,耳语了两句。 唐忠忽然看向唐进,神色复杂,那小兵也十分小心的看着唐进。 唐进唇角微微一动,来了。 唐忠吩咐一声,“那就把人带过来吧。” “是!”小兵应了一声,小跑着离开。 唐忠看向唐进,低声道:“阿进,你是如何请到那位漳州神医的?” 唐进淡淡道:“慕名前去,说明情况,神医便来了,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唐忠道:“家人发现这位神医身边的医女在府中鬼鬼祟祟,我怕他们会不会是别处借机混进来探查常州情况的人,便着人秘密去漳州查探了一番,在漳州的至善医坊抓到了一个婢女,那婢女言辞闪烁,似乎也和这医女和韩神医有莫大的关系,现在正好押解入常州府,我已经让人将那婢女,神医和医女都带过来了,今日虽是比武会,但常州的安危重于一切,我建议先把这件事情搞清楚,再继续比武也不迟。” 唐进挑挑眉,“忠叔果然稳重能干,这悄无声息的,事情都已经办完了,只是这韩叶,本是我请来的,为何他的医女行迹鬼祟,家人却没告知我呢?” 唐忠道:“正是因为韩神医是你请来的,家人怕牵连到你身上,所以才没告诉你。” 下面传来一片窃窃私语之声。 封长情不得不说这人真是老狐狸,本身,唐进就是请了个大夫,那是关心姐姐的伤势,如今被唐忠这么一提,倒成了唐进故意请了个有问题的大夫进常州府了,说什么怕牵连唐进,此时却是彻头彻尾的拉到了唐进身上,他有嘴也说不清。 唐进淡淡一笑,“我竟不知忠叔如此为我着想,既然这样,那就把人带上来,我们当面对质。” 唐忠也不多言,很快,白领兰韩叶和翠竹三人都被押到了比武场上来,三人被五花大绑,丢到了场中央。 白铃兰跌了个狗啃泥,韩叶赶忙跪下身子,用肩膀撑着把她扶了起来,翠竹在一旁,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人们浑身发抖。 白铃兰视线扫了一圈儿,在唐进身上略略停留。 她怎么也没想到,这几日不过是在唐家多走动了一些,甚至没打听到唐进任何事情,竟然就被人抓了起来。 现在是什么情况,是他们海陵之人的身份被发觉了吗? 可既然被发觉,为何唐进还坐在高台上,还是……唐进把他们出卖了? 不不不,唐进拿着白瑾年的手令,在海陵身份必定十分要紧,他怎么可能自掘坟墓,到底怎么了? 唐小磊高声道:“这几个人都是漳州来的,行迹十分鬼祟,尤其是这位韩神医,更是海陵神医李杏林的关门弟子。” 一圈儿的将领哗然。 李杏林在海陵的名头,多数人都是听过的,而且李杏林一向和海陵王府交好,几乎是海陵王府的御用神医,如今他的弟子竟然出现在常州总兵府,莫不是来探查什么消息? 一个百夫长道:“这个漳州神医,当初可是唐进连夜去请来的,唐进又曾经在海陵待过许久……现在海陵可是反贼之地,你带着这个什么神医跑到咱们常州府来,到底是干什么?” 另一人道:“我看他跟这个海陵神医根本就是一伙的!” “对,就是一伙的。” 唐忠站起身来,沉声道:“大家不要乱说,凡事要讲求证据,阿进请这神医过来,也是为了给姐姐治病,我相信,他根本不知道这神医和海陵的关系。” 封长情不由心中冷笑,这场面话说的当真是敞亮。 下面的百夫长立即又道:“唐副将一向忠厚,又是念着唐进是总兵大人的儿子,自然会向着他说话,但唐进这些年在常州是个什么名声,咱们又不是不知道?他惯来游手好闲不学无术,和家人都不亲近,怎么可能忽然就那么关心姐姐的病情,肯定是在海陵的时候加入了反贼,现在帮着反贼来算计咱们常州府!” “对!唐副将,你就别维护他了,他现在说的清么?” 另一个百夫长道:“唐总兵向来大公无私,他要是在的话,就是自己的亲生儿子犯事,也绝对不会轻饶。” 封长情冷笑一声,“你们这倒好笑,说是带了人上来对质,话都没说呢,你们倒是把罪给定了,凡事讲究个证据,你们说了这么多,倒是拿出证据来!?” 证据? 他们当然是没有的。 方才那说唐海大公无私的千夫长大骂道:“这是常州营的比武会,你个娘们有什么资格在这指手画——啊!” 千夫长话没说完,忽然惨叫一声。 却是一个杯盏忽然飞来,打到了他的脸上,嘴巴霎时以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 在场其他人顿时鸦雀无声。 唐忠这还是第一次见封长情出手,心中也是一惊,他一直就没怎么把这个满脸麻子的女子看在眼中过。 封长情看向唐忠,“唐副将,您好歹也是唐总兵手下的第一副将,我瞧着这些人不是很服你啊,你都没说什么,他们的话倒是没完了。” 她言辞淡淡,一双眼睛却又沉又冷。 唐忠竟被看的呼吸一顿,转过身呵斥道:“都住口。” 他看着被押在比武场上的三个人,责问道:“你在府中鬼鬼祟祟,是要做什么?你从实招来。” 这话是在问白铃兰。 白铃兰浑身颤了颤,她可看出来了,这群武夫全是不好惹的,万一说错了话,就会立刻丢了小命。 可她如何从实招来?说实话死的更快,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回复,咬紧了下唇。 “我……我没有……”白铃兰颤声道。 唐忠道:“你的丫鬟说你是海陵王府的小姐?” 翠竹和白铃兰霎时脸色惨白。 白铃兰怒瞪了翠竹一眼。 翠竹也恨死自己了。 当时有人去漳州接她,说是韩神医派来的,她以为小姐想让她过来伺候,就跟人来了,而且一路上还和人家聊了一路,如今想拉却是套她的话来了。 白铃兰多年来养在王府,哪见过这等阵势,此时怕的要死。 事到如今只能用力摇头道:“不是……我不是……” 可她声音那么小,没人听到,他们也似乎不需要听到。 场上所有的千夫长百夫长也全部窃窃私语起来。 “竟然是海陵王的女儿吗?” “她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忽然就到常州来,肯定是来探查消息的。” “不错,她是唐进带进来的,这件事情肯定跟唐进脱不了干系。” 一时间众说纷纭,所有讨伐和愤恨的视线都落到了唐进身上。 这一幕让唐忠异常满意,可脸上却带着全然的不信,“都静一静,这个海陵小姐是韩神医后来带来的,我相信和唐进没有关系……” 他看似是为唐进辩解,可又是底气不足,倒像是唐进真的犯了事,他在护着唐进一样。 唐进忽然淡淡问道:“忠叔一直说,这个医女鬼鬼祟祟,有家人看到,不知是哪位家人?” 唐忠一怔。 唐进道:“事情既然已经这么严重,总要梳理个清楚明白,就把那人也找来,如何?” 唐小磊冷笑道:“我看你根本就是拖延时间!” 189、拿下唐忠 唐进笑了起来,“我拖延什么时间,我倒瞧着你已经笃定这桩罪行就要扣在我的头上,就不知……忠叔都觉得我可信任,为何你却——” 唐小磊面色一变。 唐忠也是神色复杂,很快道:“这就去把那个家人传来,快点!” “是。”唐小磊不甘愿的拱手。 因为天气的缘故,比武会就设在总兵衙门后面的校场上,不过等了一小会儿,就看到唐小磊提着一个贼眉鼠眼的中年管事模样的人走了上来。 管事跪下:“唐副将,少爷。” 唐进问道:“你说你看到她鬼鬼祟祟,何时何地如何鬼祟?” 那中年管事支吾:“就是这几日……每日来往榄菊斋都四处乱看——” “可笑。”唐进忽然冷声道:“榄菊斋是我姐姐的院子,在前半院,你不过是分管马厩的下等管事,一年也不能进前半院几次,如此看到她每日鬼鬼祟祟?我看你这管事分明就是有问题!” 下座处,一个脸上还带着伤的青年人慢慢道:“这管事我也认得,就是唐府分管马厩的。” 众人视线朝他看去,却是江护。 江护是唐海的心腹,这次唐海离开常州办事,因为江护受伤所以没跟着去,原本以为他今日也不会来,却不想何时竟然过来了。 唐忠面色微变,飞快的看了唐小磊一眼。 唐小磊也是愣住了。 这个管事的确是他随手提来的,他们的人,他哪里想到,唐进几乎不回家竟然还认得出家里管事是何处分管何事的。 江护慢慢问那管事:“你一个下等管事,怎么进的前院?” 那管事面色仓皇,“我……我碰巧……” 唐进冷笑:“为了能让姐姐安静养伤,我早让人把榄菊斋和周围都把守了起来,力求清净,你竟能碰巧过去,还很凑巧的看到医女鬼祟?” 唐进看向唐忠,“恕我直言,忠叔,你这第一手的消息来源就有问题啊。” 江护转向那管事,冷冷道:“说,是谁让你来做伪证诬赖唐进的?” 管事抖着身子:“没有……没有……我真的看到了,我那天去前半院传话,碰巧看到的!” “哦?可你刚才却说,你看到她每日鬼祟,这会儿又说那日看到,你到底是有几次看到?说清楚,一日还是三日,还是五日?” 江护本是唐海的副将,跟随唐海久了,也有一股身在上位的威慑,连着几个问题下去,管事被问的支吾半晌,竟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一时间整个校场上鸦雀无声。 江护冷笑道:“我瞧你倒像是谁派来的奸细!来人,给我拿下,好好审问。” 如此,连消息来源的人都有问题,那医女鬼祟,也就成了无稽之谈。 唐忠脸色黑青。 本来这件事是容不得唐进喊冤的,因为韩叶和海陵的关系就是铁证如山,谁呈想这逆子如此办事不利,连安排个人都漏洞百出。 如此一来,他们就处在了下风,被动位置。 唐进淡淡一笑,“忠叔,你这可是有失察之罪啊。” 唐小磊瞪着唐进,尤其是此时唐进脸上的笑,更是让他心头火起,恨不得一巴掌打掉。 唐进看着唐小磊,“怎么,我脸上有脏东西?” 唐小磊僵硬的把视线收回。 江护站起身来,慢慢到了唐忠面前,道:“忠叔以前也不是这么偏听偏信的人,这次必定是因为担心常州府安危,所以才会关心则乱。” 江护不过二十五六岁,却很得唐海欣赏,在唐海面前甚至比唐忠还要受器重,这番话一说,更是显得唐忠办事不牢靠。 唐忠脸色青红交错,僵硬的笑了一下,“还是江副将了解我。” 封长情一瞧这阵势,明白这江护,就是唐进所说的关键人物了。 有人的地方就有争斗,有矛盾,作为唐海手底下两个能分庭抗礼的副将,私下必定没少明争暗斗。 如此,方才还引火烧身,此时却可隔岸观火了。 唐忠有他的人,江护也有自己的人,只是刚才没瞧见江护,江护的人也不敢冒头,此时一现身,方才一边倒的形势就变了。 场内气氛有些紧绷。 封长情坐的离唐进近了些,悄悄对他竖起大拇指。 唐进则对封长情眨眨眼。 “不过……”江护慢条斯理的开口,从手下手里提出一个布包袱,看起来像是书籍还是账册的样子。 他神情古怪的看向唐忠,“唐副将,你可知这是什么东西?” 唐忠眯起眼,“何物?” “这些东西,是前些时日有人秘密送到我手上,为检举唐副将的,都是田产地产铺子的契书和账册,所有人的契书下面的签字,都是唐副将亲手所签,我倒是不知道,唐副将私下竟然有这么多产业。” 唐忠面色大变,“你胡说!” 他那些产业十分隐秘,怎么可能就在这下等管事哪里搜出来。 他瞪着江护,忽然又看向唐进,霎时明白自己今日是被这两个小的给算计了,当即压下狂怒,“这定然是有什么误会,我手上的田产铺子都是总兵大人给的,怎么可能凭空冒出这么多,必定是有人要挑拨离间,所以造了假!” “哦?这契书上写的清楚明白,时间地点,何时盖的印,只要传来卷宗一查,立刻清清楚楚。” 唐忠咬紧牙关不认,“当真与我无关。” 江护淡淡道:“白纸黑字,这可比刚才唐副将追责唐进的时候,证据有力多了,怎么就无关了呢?” 唐忠老狐狸一样,契书上都是无关紧要的人的名字,但那账册却不会骗人,每一笔收入记的巨细无遗,钱最终全进了唐家父子的口袋。 唐忠咬牙道:“账册也是可以造假的。” 江护不与他揪扯账册之事,冷笑,“你我同为副将,家中产业也是这些年总兵大人赐下的,你为何会凭空多出了这么多?” 正在这时,廖英提着一个胖的都走不动道的男人走了进来,“这个,怕是要问他了?” 江护问:“你是谁?” “我……”男子抬起头,看到唐小磊就大喊,“唐大人,你快帮帮我,我付了钱的呀,我给了你们那么多钱,就想买个武散官的位子有个俸禄,你们怎么还抓我……” 唐小磊仓皇失措,面色惨白,“我根本不认识你!” “你怎么这样?你收我一千两银子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说只要我给了钱,就给我个官做的,当日我们在月白茶楼的时候你亲口说的!” 江护眯起眼,“我竟不知道,唐大人一家私下里还做这等买卖官职的勾当,莫怪能攒下这么多产业——” 唐忠此时已经满身是嘴都说不清楚。 唐小磊大怒,他们的确私下买卖散官官职,但这个人他是真的不认识,大步走上前去提着胖子的领口:“你到底是什么人派来诬陷我的,我根本不认识你!” 一旁廖英隔开唐小磊的手:“说话就说话,莫动手。” 唐小磊本就是个冲动的,这一阵子手早已痒的忍不住了。 一拳朝着廖英打去:“走开,你是个什么东西——” 廖英早有准备,侧身就躲开了。 两人扭打之间,一块玉佩从唐小磊的身上掉了下来,江护忽然眯起眼呵:“住手!” 他蹲下身子,把那玉佩捡了起来,“我问你,这玉佩,你从何处得来?” “我捡的。”唐小磊飞快的看了唐进一眼。 “何处捡来?” 唐小磊却不说了。 江护默默将玉佩递到了唐忠的手上,“唐副将认得吧?” 唐中只看了一眼,面如土色。 江护把玉佩收起,“来人,把唐家父子都拿下!” 唐小磊大骂:“你和我父亲同为副将,你凭什么拿我们?” 江护慢条斯理的解释道:“这块玉佩,是赵王世子元睢所有,非特殊情况不离身,现在却在你的手上,你说我凭什么拿你们?” 看热闹看到此时,唐进也知道该自己出场了。 他走下高台,“父亲早知你们父子有不臣的心思,离开之前曾留下手书,一旦唐忠有任何异动,即刻罢免副将官职,军中一切全由我代劳。”他把手书递给江护。 江护看过,稍微顿了一下,很快把手书丢到了唐忠手上。 唐小磊大喊道:“这玉佩是你……是你故意丢下让我去捡的,就是你……” 唐进挑挑眉:“唐小将这反咬一口的本事真是炉火纯青,凡事要讲证据,你说是我丢下的,我如何丢下,何时丢下?这玉佩是元睢贴身之物,我从未近过元睢的身,如何能有这玉佩?” 唐小磊哑口无言。 “别动!” 就在这时,一把到架在了封长情的脖子上。 却是唐忠此时看出大势已去,如果被拿住只有死路一条,当即拔出腰间长刀。 唐小磊和唐晓森也立即拔出武器,连同他们的人全部站起来拿起了武器。 “阿情!”唐进唤了一声,看着唐忠的视线杀气纵横,“唐忠,你找死——” 刚要动作,唐忠却长刀毕竟封长情的脖子,留下了一道血痕,“别过来!” 唐进动作僵住。 封长情也对他暗暗摇了摇头。 唐忠冷冷道:“我在总兵手下多年,任劳任怨,如今竟然被你们这两个小子联合污蔑……江护,总兵大人待你不薄,你竟然勾结海陵,你为何要这样做?” 江护只觉得可笑,“这句话是我该问你的,唐副将,这些证据,你都说得清么?你若不服,只管放下刀剑,等总兵大人回来让他为你做主。” 唐忠骂道:“你当我是蠢的,我只要放下刀剑,必定会被你等斩成一团肉泥,今日动手都是你们逼我的,让开!否则我就杀了这个女人——” 江护这边的人见他们抄家伙,也早拿了兵器。 但这位游姑娘,和唐进关系匪浅,他们怎么敢动?只得不断的让开路,让唐家父子几人朝外退走。 唐家父子退到了校场门口,正要拉着封长情上马,只听身后忽然传来嗖的一声,是短箭飞来的声音。 唐忠连忙躲闪。 趁着这个机会,封长情忽然打出一掌,逼得唐忠不得不放开她,去躲那短箭,与此同时,封长情飞起一脚,直接把唐忠踢下了马。 马儿人立而起,长嘶一声。 这时,唐小磊和唐小森慌忙喊道:“爹!” 两人用剑鞘搭在唐忠的腰间,把唐忠拉到了唐小森的马上。 封长情面色微冷,如果现在拦不住他们,他们父子就要跑了,她脑中飞快思考,脚尖勾住马镫,以一种快到让人闪眼的速度忽然朝着唐小森的马脖子踢了一脚。 马吃痛轰然倒地,唐家父子防备不及,都被扔到了地上。 这时,江护带人赶到,立即把唐忠和唐小森拿下,唐小磊想跑已经失去了机会。 封长情却因为方才动作太快,脚没来得及从马镫上抽出来,被人立的马儿挥摆,眼看就要摔到了青石板的地上。 就在这关键时刻,一道湛蓝色影子一闪而过。 唐进飞身而上,稳稳把她抱住,并且也随身的匕首,割断了马镫上的绳索,“没事吧?”虽是人抱住怀中,唐进却还是担忧的心跳停摆。 封长情摇摇头,安慰他:“没,别担心。” 其余人拿了绳子来把唐忠几人绑了。 唐进转头看向唐忠:“你真是懂得,如何找死。” 封长情忙道:“别。” 唐进握紧了拳头,忍下怒气,要不是封长情劝了一句,他真的会把唐忠斩成八段! 江护吩咐:“把唐家父子押到牢里去,等总兵大人回来之后发落!” 被押走的时候,唐忠依旧大声喊冤:“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冤枉我,你们等着——” 只等到所有相关人等都押了下去,江护皱了皱眉,“真是人不可貌相……”转头又道:“游姑娘真是英勇,你若说阿进的本事都是你教的,我是信的。” 封长情笑了笑当是回应。 唐进神情却没法放松:“他这些年都小心谨慎,自然难抓住他的把柄,不过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江护点点头,“说的是,还好总兵大人走的时候留下了手书。 “好了。”唐进道:“事情已经解决,你赶紧回去养伤吧。” 上次在元睢手上,江护受伤不轻,现在脸上还有伤疤,走路也是一瘸一拐的。 “那行……”江护叫来几个亲信,“最近这段常州营中的事情还得你盯着,这些都是信得过的,你随意使唤。” 交代之后,江护才一瘸一拐的离去。 唐进和那几个人相互认识了一下,吩咐他们先回营,各自守好各自的位置,那几人便告辞离去。 回过头,唐进看到韩叶三人还被五花大绑丢在一边,吩咐廖英道:“把他们先送回家中去。” “嗯。”廖英一点头,走到了韩叶跟前。 白铃兰越过廖英,复杂的看了唐进一眼,这个少年,当真是比她想的要厉害的多,明明看着是铁证如山,就要被别人拉下去,却在关键时刻就翻了盘了。 她深知白瑾年爱才之心,这样的人物,对白瑾年来说,必定也是很看中的人,如此,她更坚定了讨得唐进欢心,借着他的势回到海陵的决定。 封长情站在一旁,默默看着白铃兰“恋恋不舍”的收回看着唐进身上的视线,离开校场,瘪了瘪嘴,“你这,什么都不必做,就能桃花缠身。” “吃醋了?”唐进一笑,走到封长情身边,“你跟她吃味,未免显得有失身份。” 封长情才不理他打趣,也不知是不是她太自信,她觉得白铃兰还不至于让她产生危机感。 “本想兵不血刃,这老匹夫却非要动手。” 唐进道:“他上面有人,如果他被抓住了,不但唐海不能放过他,上面的人也不会再用他,他就是废棋一个了,但如果跑出去,总是还有希望的。” “他上面的人……”封长情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太后?” 190、生辰 唐进笑道:“你最近变聪明了。” 封长情皱了皱眉,“太后的人当真是无处不在,这次亏得咱们提前布置,否则事情不会这么顺利。” “嗯。”唐进拉着她朝外走,“接下来的事情就不必你操心了,我来办,跟我走吧。” “去做什么?” “事情都办完了,自然是散散心。” 此时天空正好轰隆一声雷响,淅淅沥沥的就下起了小雨来。 封长情无语的看了天空一眼。 这样的天气,散心? 唐进拉着封长情上了马,自己坐在她身后,低声道:“我带你去个好地方。” 他离得很近,呼吸喷洒在封长情的耳朵上。 封长情忍不住缩了一下脑袋。 唐进把她往自己怀里按,遮挡住大片的雨势。 白铃兰正在总兵衙门之前上马车,瞧见两人那亲密的姿态,眼睛里闪过嫉妒,暗暗咬牙。 那么一个满脸麻子的丑女…… 两人骑马到了莲池附近,唐进拉着封长情跳下马,此时雨势已经有些大。 唐进拉开衣衫,撑在封长情的头顶,帮两人挡去了头顶的雨丝,拉着封长情快速的进了一个巷子,东拐西绕的,终于在一座小院子门前停下。 他熟门熟路的拿出钥匙开了门,再拉着封长情跑了进去。 两人一直跑着进了大厅,封长情才有功夫问他:“这是哪?” “我住的地方。”唐进解释,不由分说拉着她上了回廊,一直到进了房间,找出药来,他才一边给封长情抹着脖子上的伤口,一边道:“疼不疼?” 两人离得近,药膏抹的伤口也有些痒,封长情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唐进手赶紧停下:“我是不是摸得重了?”说完下手的动作越发轻柔了。 封长情摇摇头,“不是疼,只是皮外伤而已,没事的。”她看了看周围,又道:“这里是你住的地方?” “那几年攒了许久的钱买了这个院子,平时不想被打扰,我就会到这里来,我挺喜欢这地方的,幽静,别人想找也找不到。” 这院子,前世买来没住几日,后来菲音跟着他到了常州之后,就常住在这里养病,这里的环境和摆设,菲音都十分喜欢。 说话的功夫,药已经抹好。 “这个唐忠……”唐进顿了顿,不打算多说,道:“你喜欢这里就好。” “这里的确是好地方。”封长情扫视了一圈。 这是个三进的院子,规模倒是不大,位置也稍微有点偏,但环境清幽,周围还有清甜的莲香笼罩,这大概是因为院子位于莲池附近的缘故。 封长情瞧着他:“不过我倒是很好奇,你怎么攒的钱?” 唐进道:“那时候与盛茂混在一起。” 封长情就明白了,也大概了解,就是因为和盛茂那些三教九流在一起,所以总被说不务正业,不学无术。 唐进笑:“我知道你不喜欢住在唐府,我住的院子里空屋子多,你挑一间在这处住吧。”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我住这里……”那你呢? 唐进笑意更深,“你住这里的时候,我就陪你住这里,我要是忙起来住在营里,你便也住到营里陪着,如何?” 封长情心下喜悦,白了他一眼,“想的倒是美,这里可有你的换洗衣服?早些把衣服换了吧。” 他一路用衣服给两人挡着雨,现在都湿了大半了。 唐进点头,“你跟我来,帮你也找一身。”封长情的衣服虽然没湿透,也是犯潮了,贴在身上十分的不适。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 “快走吧。” 唐进不等她答应,就在床边橱柜之中抽了一身素色的长衫递给她,“还没来得及让人给你备着衣服,先穿我的。” 封长情点了点头,“我去里面。”说着进了里间,并且半账帘放了下来。 唐进瞧了一眼,快速拿了另外意一件湛蓝色的劲装换好,就看到封长情从里面走了出来。 封长情身材纤瘦,唐进却颀长高大,她穿上唐进的衣服,怎么看都是一副小孩偷穿了大人衣服的样子,松垮的厉害,因为领口开的太大,封长情还用双手紧紧捏着,心里暗暗想着,换他的衣服当真是个最不明智的决定。 唐进低笑一声,“我得把你养胖点。” 说着,走到封长情跟前,快速把腰带多缠了好几圈系上,又帮她把腋下的一片衣襟朝后拽了半截,束紧了领口。 一系列动作又快又自然,封长情甚至没来得及反应。 他把手握着封长情的双肩笑:“好了。” 封长情不太自在的道:“嗯,谢谢。” 唐进朝外看了一眼,“你饿不饿?” “有点。”两人从早上吃了早饭去了校场之后,到现在三个多时辰都没吃东西,肚子早就饿了,封长情也看了外面一眼,“这雨却是越下越大了,也不能出去吃。” “那就不出去。”唐进笑着道:“你不是在灵域里存了一些东西么,拿出来,咱们随意做些吃了就是。” “也好。” 封长情在空间里放了米面水还有调料,只是没有蔬菜,都是菜干。 或者,她最近闲下来之后可以种一些蔬菜在里面,如今地已经很多,她也不必忙活着在空间里种粮食了。 这都是后话。 封长情很快把材料拿出来,“看来只能做个面,凑合先吃,等雨停一些,咱们再出去,走吧,我帮你打下手。” 两人出门在外,做饭这件事情,封长情从未操过心,都是唐进动手,她早习以为常。 哪知今天唐进却道:“你做给我吃。” 封长情一怔。 唐进道:“今天与那唐忠斗智,颇费脑子,不太想动。” 封长情有些无语,斗什么智,事情都是江护在做,他们不过是看了一场热闹罢了,就这还叫唤不想动,真是…… 不过唐进一直对她也是照顾有加,她给他做碗面,也是应该的。 两人进了厨房。 唐进坐在灶前给她烧火。 封长情把盆洗干净,和了面,又拿出菜干,用开水泡好,等泡开了,把面又揉了一遍,等面团光滑之后,找了擀面杖擀的很薄,然后切成了细丝。 因为最近练剑,她感觉自己刀功都好了很多,切出的面条细的过分。 封长情又把菜干反复搓洗干净,烧了锅倒油,把菜干丢进去炒了炒。 菜干是萝卜和白菜干,都是海陵那边的人过冬常备的东西,过了油之后味道还不错,等把菜干炒香了,封长情把菜干盛了出来,又在锅里加了热水煮面。 唐进坐在灶前,认真的看着她忙碌,灶里的火光把他的脸照的很红。 封长情全神贯注的做着面条,并没注意。 等面条熟了,她连着汤把面条盛出来,又把炒好的菜干铺在面条上面,笑着看唐进,“我厨艺没有你的好,今天材料又是一般,凑合吃一点吧,不瞒你说,擀面条算是我拿手的了。” 唐进笑着起身,飞快的在她脸上亲了一下,亲的封长情措手不及。 “你……” 唐进却也给她盛了一碗,把两个碗放在漆盘上端着朝外走,“到厢房吃。” “……好。” 进了厢房,两人相对而坐。 比起两人平时的伙食来,面条的味道只能算得上过得去,但或许是因为饿了,两人都吃的很香,一碗面条下肚,把汤也喝的很干净。 唐进又道:“我那日看到灵域有酒。” “你想喝?”封长情觉得唐进今天有点怪,“怎么忽然就想喝酒了?” 唐进道:“因为想喝了呀,快拿出来吧。” 封长情瞥了他一眼,倒也没多说,拿了几壶出来。 唐进给两人各倒了一杯,“干杯。” 她和唐进酒量都不错,两人你一杯,我一杯,很快几壶酒都空了,天色暗沉,两个人也多少有了些醉意。 封长情才问:“你今日怎么了?” “你看出来了。” 封长情点点头:“有点怪。” 唐进撑着下颌,眼睛朦胧的笑着:“今天可是我生辰呢,才要你陪我。” “什么!?”封长情一怔,酒都醒了大半。 前世不得父母疼爱,更是从未过过生日,可当同学同事吆五喝六一群人狂欢彻夜的度过生日的时候,她其实也是羡慕的,只是那点的羡慕,在日积月累之后都变成了淡漠。 穿来之后,她更是没想过生日这回事。 可她心里喜欢唐进,便觉得唐进的事情都是要紧的,生辰也不该就这么对付了过去,就有些着急慌乱,“你怎的不早说,我都没准备礼物。” 唐进笑道:“你给我做了面啊,我已经很高兴了。”往年他的生辰都是不过的,因为七月十五,大凶之日。 封长情瞧着他的表情,略略猜到了他的心境,有些心疼的握了握他的手,“我以后每年都陪你。” 说完,又忽然想起什么,快速离开了厢房,只留下一句:“等我一下。” 唐进一怔,起身朝外,看到她是朝着厨房方向过去,暗暗猜测她是要做什么? 很快,就看到封长情又快速回来,而此时,她的脸上那些麻子全部被洗了个干净,整张脸在姣姣月光的照印下白皙透亮,颊上水珠还没来得及擦干。 她眼神晶亮的看着唐进,唇瓣微微抿着,唇角半勾,带着一抹柔柔的淡笑。 “我有个礼物。”她说。 唐进心跳忽然漏了一拍,“什么?” 封长情手攀上唐进的肩膀,踮起脚尖,轻声道:“你上次说,我那副尊荣,盖章也亲不下去,这次……会影响兴致吗?” 她有些羞,也很笨拙,更不敢看唐进的反应和神色,话说完就直接堵住了唐进的唇,用自己的。 但因为太过急切,倒像是撞上去的。 唐进失笑,哑声道:“笨蛋,不是这样……” 他一手揽住她的腰,把她压入自己怀中,另外一手扣在她的后脑勺上,切切实实的教她,什么样的盖章,才不会影响兴致。 封长情来不及反应,陷入他布下的暧昧陷阱里。 不知过了多久,唐进放开她,两人都是气息不稳,封长情更是脸色潮红发烫。 她的脸贴在唐进的胸前,听着他略有些失速的心跳声,第一次知道,两个人之间的亲密竟然如此……要命。 唐进低低一笑:“这个礼物,我特别满意,明年要记得提前准备,重了样我可要不高兴。” 封长情无语,飞快的瞪了他一眼,又娇又魅。 唐进只觉得心底深处一股歇火乱窜,恨不得把她拆了吃了,可却只能强忍着压下那股冲动,现在不行,不是最好的时候。 封长情靠了会儿,喃喃道:“我有些晕。” 唐进弯腰,轻飘飘把她打横抱起,放到了里间的床榻上,拉来被子盖好,“酒气上头了,睡会。” 封长情动作有些拘谨,眼神也开始乱看。 唐进笑意加深,“放心,我现在不会。” 封长情暗暗松了口气,朝里让了让位置,“你也休息会儿。” “嗯。” 唐进脱了靴子上了床,靠在外侧,为了防止自己兽性大发,也没去揽着她,而是规规矩矩的双手交叠在腹前。 缓了会儿之后,封长情感觉脑子清晰不少,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那日,我为了查唐素,去了唐家,在一个偏院里见到了一个妇人,似乎……” 唐进一怔,他从回常州到现在,还不曾去看过于氏,因为没时间,更因为……不知道见了面能做些什么,说些什么。 封长情慢慢道:“她瞧着,身子不是很好。如今韩神医还在常州,不如请他帮忙调理一下?” 唐进嗯了一声,“你帮我安排。” “好。” 唐进翻身过来,对着封长情,把被子朝上拉了许多,柔声道:“好了,时辰不早了,快睡。” 此时本来已经入夜,在加上两人都喝了酒,酒气上头犯了晕眩,封长情很快就睡着了。 唐进躺在她跟前,一下一下顺着她的发看着她,却没有睡意。 又隔了一会儿,等封长情完全睡熟之后,他翻身而起,出了院子,就见廖英侯在外面。 “大哥,封姑娘睡了?” “嗯。”唐进道:“名单呢?” “在这里。” 廖英把厚厚一叠纸拿给了唐进。 这些都是廖英这段时间在常州营里的收获,哪些是江护的人,哪些是唐忠的人,哪些人没有派系,廖英都已经摸清楚了。 想要完全拿下常州,光拿下唐忠是没有用的,要再收服营中关键人物才行。 唐进把名单收好:“你先去休息,最近这几日,你就跟着韩叶,盯紧了他们三个,尤其是那个医女。” “是。”廖英应了一声,好奇的问:“她真的是海陵王府的小姐?” 廖英在海陵的时候只是在军中走动,对于海陵王府的事情知道的并不多。 唐进淡淡看了他一眼。 廖英连忙收起好奇,“懂了。”这不是他该关心的事情。 …… 收服营中的关键人物,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自从十五之后,唐进早出晚归,不过都是住在莲池后的的宅子里,封长情也住到了那处。 第二日,她就去见了韩叶,提出让他帮忙调理一个病人身子的事情。 韩叶答应了。 封长情想着先去看看于氏的情况,问候过了,再带韩叶过去。 她去的时候,于氏正坐在院子里绣花,跟前也没有婢女伺候。 封长情率先走上前去,还没说话,于氏就站起身来:“你是谁……” 封长情道:“唐进知道你最近身子不适,特意让我带了大夫过来帮你看看。” “唐进啊……”于氏眼睛一亮,压着喜色,端详了封长情一阵子,“他不是病了吗?怎么还能找大夫给我看?他好了?” 于氏小心的看了封长情一眼,“你是唐进的朋友吗?” 191、游菲音 封长情笑的很温柔:“嗯。” 她还是那一副满脸麻子的样子,不过笑的真心,看着倒是可亲的很。 于氏有些疑惑的道:“他是回来了吗?” 封长情依旧点点头。 于氏眼神一黯。 她和唐进母子感情淡薄吧,也不知他回来多久了,自己竟然才知道。 于氏客气的冲封长情笑着,道:“我身子好着,不用大夫调理,谢谢姑娘了。” 封长情之所以说找大夫看看,是那日在窗外看到于氏一直不停的咳嗽,她本身脸色也一直是苍白难看,如今人家拒绝,她正不知道说什么好,于氏却有些小心翼翼的问:“姑娘,你叫什么?” 封长情一顿,“我姓游,他们都唤我游姑娘。” 游是她前世的姓,她前世有一个被同事津津乐道的好名字,游菲音。 这次来常州是隐藏了身份,就习惯性的用了以前的姓。 “游姑娘啊……”于氏端详着她,“听你的口音不像是常州府的人呢。” 封长情笑道:“我的确不是常州人。” “那你是什么地方的人?”于氏又问,见封长情眉尾略微挑了一下,又忙道:“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很好奇……进儿以前交的都是些男孩子,从没认识什么姑娘。” 封长情认真回复:“我们是一年前认识的。” “这样……”于氏慢慢道:“进儿这孩子淘得很,肯定给游姑娘填了不少麻烦吧?” “没有。” 封长情本身不是善于闲话家常的人,两人之间的对话多是于氏问她在回答,三言两语之后,就把天聊死了。 于氏很少跟人交流,也是不善言辞,完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封长情只好告辞离开。 回到莲池那边之后,她却还是一直想着于氏。 唐进和她说过一两次他的父母。 唐海她已经了解的不能再深刻,唯利是图,为了前程可以牺牲任何人,所有人对他来说都是棋子。 但于氏…… 唐进只说过一次,当时他被父亲打,于氏在一旁没能护着他,反倒劝唐海用力。 她便以为那于氏是个小气自私的为了自保连儿子都能不管,就如同她前世的母亲那种人,可见了这两次之后,她却觉得不太像。 她想起这两次见了于氏都是在做针线,瞧着那款式是男士的衣裳,颜色还是唐进最喜欢的湛蓝色。 “在想什么?” 唐进不知何时回来了。 封长情站起身道:“瞧你风尘仆仆的,是从营里回来?今天怎么样?” 唐进笑道:“这些事情我在海陵的时候就做的顺手,如今在常州依葫芦画瓢罢了,容易。” 封长情点点头,“那就好。” 要控制常州的军队,只凭唐海的手令根本不够,要能和士兵打成一片,更要能让士兵信服,这几日唐进基本都在常州营中。 “你还没说呢,你在想什么坏事?”唐进笑着低头看她。 封长情唇瓣动了一下,“我今天去看了你母亲。” 唐进一怔,笑意收敛,“是吗?带了韩叶?” “没。”封长情瞧他神情有些紧绷,迟疑了一下:“我在常州也没什么事情,你不介意我在她跟前多走动走动吧?” 唐进挑眉,“有什么可走动的?”声音都凉了几分,笑意也带着讽刺:“她喜欢关在院子里,就关在院子里,你去的勤了,她怕是还要觉得吵得慌。” 他转过身去倒了杯茶放在嘴边,“她在我十岁那年早已寒透了我的心,这些年来她更是对我不闻不问,我甚至都快忘记自己还有个母亲。”唐进看着封长情,“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没必要。” 封长情欲言又止。 唐进不愿多说,道:“好了,随你就是,你想怎么做都行,我今日有些累,就不陪你了,先去休息。” 封长情瞧着他的背影,这还是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么冷漠,看来于氏当年伤他很深。 她前世就是没有感受过父母温暖的孩子,虽然大了之后淡了,但那只不过是表象,她心底深处还是渴盼的。 好几次中秋和过年的时候,她晚上睡着做了梦,都梦到自己很小的时候,被母亲抱在怀里,母亲帮她梳着羊角辫,哼着儿歌,父亲给她买了新衣服,帮她去开家长会,一家人和和美美的。 每次梦醒,她却只有自己一个人,心里空落落的,看着别人团聚眼眶发疼。 每逢佳节,陪伴她的只有孤独。 后来谈了男朋友。 男朋友是北方人,每次回家过节,都把她带着一起回去,她也曾兴冲冲的期待过,可去了之后她才意识到,那终究是别人的和和美美,终究与她无关。 他们喜欢的话题她插不上嘴,他们喜欢的食物她不喜欢,而她喜欢的东西他们嗤之以鼻,甚至,他们也不关心她喜欢什么,她完全是个局外人。 她本就不善言辞,更应付不了七大姑八大姨的寒暄。 她想着,也许亲人除了血缘的牵连,本身真的存在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亲密吧,否则为什么她在别人的团聚里会那么格格不入…… 可惜,自己终究是个没人疼爱的人。 她已经这么孤独,她不想让唐进也孤独,亲人的温暖,是任何人也代替不了的。 封长情瞧着唐进的屋子灭了灯,暗暗叹了口气。 若于氏真如唐进说的那么糟糕,她自然不会去管,可于氏明显对唐进是有心的。 之后,封长情每天都会去瞧瞧于氏。 熟悉了,两人之间的话也多了。 这日封长情去的有些迟,到的时候已经晌午,“上次瞧您就在做针线,你这做的是什么东西?瞧着挺精致的。” 于氏把针线拿过来给封长情看,“你瞧,就是做这个。” 封长情瞧着,衣服,湛蓝色的,男款式。 “这是……”封长情试探着问:“做给唐进的?” 于氏点点头,“每年都做几身,小的时候他还能穿一穿,后来大了,他姑姑把他接了去,我一年也见不到一两次。” 封长情一顿。 于氏忽然连串的咳嗽起来。 封长情忙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背,“我看还是找大夫来帮您看看吧。” 于氏一边咳嗽一边摆手:“不……不必了……进儿在家中本就难过,我没事的,不用麻烦。” 封长情一怔。 收拾了唐忠之后,唐进就连夜把唐府的人也进行了洗牌,管事都重新换了一遍,这么大的动静,于氏竟然都不知道。 封长情忍不住问:“你跟前伺候的人呢?”她来了几次,于氏跟前都是没人。难道她没人伺候?连个出去走动的人都没吗?明明就住在一个宅院里,竟然消息闭塞到这种程度。 于氏缓了咳嗽,慢慢道:“我常住在这偏院,吃用都是连嬷嬷去领来,我基本是不出去的。” “那连嬷嬷人呢?” “我这里也用不着人伺候,就让她自去忙了。” 刚说完这话,就听到院外传来一声吆喝,“呦,夫人,我才不过出去一小会儿,您怎么就跟别人告我的状呢?” 封长情抬头,看到一个穿着暗红色锦缎衣裳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 妇人头上带着点翠的头面,手上的镯子水头也是极好,还描了眉,穿戴打扮,比于氏这正主夫人要体面的多。 妇人敷衍的冲于氏福了福身,看向封长情,“不知这位姑娘……” 于氏忙道:“她是客人,就是过来说两句话,这就走了。” 连嬷嬷哦了一声,“这样啊。”说着把食盒放下,“这是午膳,我给您送来了,没事的话我就去忙了。” 封长情打开食盒瞧了一眼,除了一碗白饭,只有几片青菜。 看于氏的反应,竟然是习以为常。 封长情只一想就知道,肯定是这些年唐海对她不闻不问,后来唐进常跟唐薇一起,也很少过问于氏的事情,年深日久了之后,这些奴才瞧着她没了依仗,便也不把她当正经主子,随意克扣她的用度。 封长情眼光一冷,“等等!” 连嬷嬷诧异的回头,瞧了封长情一眼,“姑娘有什么事?” 于氏赶忙拉住封长情的手,目光祈求的看着她,顺便跟连嬷嬷赔笑:“没什么事情,连嬷嬷去忙吧。” 封长情却拍了怕她的手安抚她:“就我所知,你是夫人的贴身嬷嬷,夫人的用度都是你在领?” 连嬷嬷上下打量了一下封长情,“怎么了?” “那么你告诉我,这一清二白的午膳,是你的意思,还是上面的意思?” 连嬷嬷眯起眼,她不认识封长情,又瞧封长情穿的素淡简单,样貌也一般的很,自然不把封长情当一回事,抬着下颌道:“你谁呀,关你什么事?” “回答我。” 封长情声音极冷。 连嬷嬷瞧她表情有些吓人,倒也唬了一下,可想起于氏的处境,又哼了一声,撇着嘴道:“她一个不受待见的,真当自己是夫人了?家里哪个看得见她?老爷十几年都没想起过她,那儿子嘛——”她忽然不说了。 她当然也知道,如今唐家是唐进说了算。 虽然唐进是不管于氏的,可万一于氏知道儿子现在翻身了跑去告状呢? 还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想到此处,连嬷嬷立即去拉封长情,“你赶紧走吧,这可是总兵府唐家,不是什么闲杂人等都能来的,快点走——”说着还瞪了于氏一眼,“一天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倒是把外人都招来了,真是丧门星。” 封长情面色更冷。 于氏忍不住劝道:“游姑娘,你快走吧,往后别来看我了。” 连嬷嬷死命的去拉扯封长情,封长情却岿然不动。 连嬷嬷震惊的看着封长情,霎时瞪向于氏,“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这个人赶走——啊!” 封长情忍无可忍,一挥手,直接把连嬷嬷甩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力大,挥手的时候还收了几分力道,即便是这样,连嬷嬷也被这一挥直接丢出了几丈远处,重重落到了地上。 于氏面色惨白:“游姑娘,你——”她既震惊封长情的本事,也害怕打了连嬷嬷无法收场,咬牙道:“你快点走吧,我好歹也是个主子,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的,你快走——” 连嬷嬷挣扎着爬了起来,瞪着封长情,忽然就撒起泼来,躺在地上又叫又喊:“哎呦喂,杀人了呀,杀人了——” 她这撒泼撒的很有技术,正好就躺在门口的位置,是拦着封长情不让走的意思。 一边撒泼还一边压低声音道:“你这小蹄子,你给我等着!”放完狠话继续嗷嗷大喊:“快来人呢,杀人了呀——” 封长情看着这跳梁小丑一样的表演真是开了眼界了。 于氏被吓得脸色惨白,“这怎么办?要是来了人,你就走不了,你快走啊——” 封长情回过头看着她,认真道:“没事,我来处理。” 因着连嬷嬷连番的叫唤,立刻就有几个下人跑了过来,“怎么回事?怎么了?!” 连嬷嬷立即嚎啕大哭,“你们看看,造孽啊,我不过是问了一句这姑娘是谁,夫人就责骂我不关我的事,还叫我滚,下手就把我推出来了,我这一把老骨头哪禁得住这么折腾?” 这几个家丁都是在偏院附近做事,也是和连嬷嬷一样的性子,根本不把于氏看在眼中,此时一听连嬷嬷的话,立即瞪着封长情和于氏,“夫人,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咱们这总兵府,怎么能随便放外人进来呢?” “你还打连嬷嬷,连嬷嬷照看了你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 “我看这女子就是个贼吧。” 几个家丁七嘴八舌。 最后这句正中连嬷嬷下怀,她指着封长情道:“对,我刚才看到夫人给这姑娘塞东西……定然是让这姑娘拿出去卖……定然是这个贼女子蛊惑夫人的,你们快,快把这贼女子打出去!” 连嬷嬷也是聪明的。 最近这几天府上管事大换血,因为他们这里是偏院,离主院一向远,才没换到这里来,但唐进当家做主的事情,她还是知道的,要是喊得厉害了,闹到唐进跟前去,她哪会讨到好处? 封长情冷冷看着她表演,无言的紧握着于氏的手:“我不想和你们动手,去把谭成章叫来。” 谭成章,就是唐进最新换上的唐府总管。 几个下人面面相觑。 连嬷嬷也吓了一跳,不过她看封长情样貌一般穿戴朴素,立即就道:“就你这样的,能认识谭总管?你们别被她唬住了,赶紧把人赶走啊——” 这几个家丁都在偏院附近做事,这些年来没少和连嬷嬷瓜分于氏的用度,此时自然和连嬷嬷一个鼻孔出气,立刻抄了家伙就要动手。 于氏脸色白的吓人,“游姑娘啊——” 封长情却半个字也不吭,直接拉着于氏的手朝门外走,但凡靠近她半步之内的家丁全被她踹飞了出去,躺在地上哀嚎不断。 封长情快速把几个人全部点了穴动弹不得,才拉着于氏出了院子。 于氏惊的无法反应。 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封长情已经到了中庭,叫住了一个小斯询问谭成章人在何处。 那小厮是见过封长情的,恭敬的说了地方。 封长情又立即拉着于氏去找。 等到了账房找到谭成章的时候,于氏已经累的气喘吁吁。 封长情帮她倒了杯水顺气。 谭成章认得封长情,很快走过来恭敬的拱手:“游姑娘。” 封长情道:“偏院那里有几个刁奴,劳烦谭总管好好处理一下。” 谭成章一怔,看了于氏一眼,“明白了。夫人和游姑娘请去花厅等着,我马上就到。” “嗯。” 谭成章办事极有效率。 封长情和于氏刚到花厅坐下,谭成章已经提着人到了花厅。 连嬷嬷和几个家丁都被点了穴,还不能动弹,一路是拖着过来的。 192、于氏 封长情端起茶碗,手指随意一动,茶盖飞起,在连嬷嬷和家丁身上转了一圈,那几个人同时被解了穴。 封长情低头喝茶。 连嬷嬷早已吓得白了脸,“总管大人,我冤枉啊……”她此时已经看出封长情是她得罪不起的人,连连喊冤:“这都是误会啊……” 封长情放下茶碗:“误会?我亲眼所见,还是误会?你瞧瞧你这穿戴,这首饰头面,你的月俸够买么?” 连嬷嬷强笑道:“这都是我多年积攒,对,多年积攒下来的……” “哦?”封长情看向谭成章:“她一个月的月俸是多少钱?” “回姑娘,一个月一吊钱。” “那就是一两银子了?”封长情看向连嬷嬷,“你手上的玉镯是上好的云锣玉,怎么也得上百两银子,点翠的头面又是百两,不算别的,只算这些,一共算上二百两,一个月一两,你这二十几年都不吃不喝攒钱买了这些奢侈的东西吗?”封长情声音骤冷,“你送去的午膳可还在那偏院的石桌上放着!还不说实话!” 连嬷嬷浑身一颤。 谭成章道:“连婆子,你还不交代,是要我们把你送官吗?” 于氏要是此时还没看出来封长情在唐家的身份特别,那她真是瞎了眼了。 她震惊的看着封长情,“你真是进儿的朋友?” “我是。”封长情道:“这些年,连嬷嬷都做了些什么,您只管一五一十的全都告诉了谭总管就是,让他充作证物一并送官,不必害怕。” “我……”于氏看看封长情,又看看连嬷嬷,一时之间竟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连嬷嬷看见救星一样的看向于氏,连跪带爬的就到了于氏跟前揪住于氏的裤管,“夫人、夫人、您救救奴婢啊,奴婢这么多年伺候您,夫人,您快帮我说说——” 于氏一向胆小,即便是事情到了这个份上,她依然紧紧握着帕子,唇瓣开开合合,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封长情给谭成章使了个眼色。 谭成章招招手,立即有两个下人来把连嬷嬷拉了出去。 封长情道:“先扣起来,另外,再找两个喜气乖巧的小丫头送到偏院去。” “小人明白,这就去办。” 等谭成章离开之后,封长情拉起于氏,“我送你回去吧。” 一直到送她回了偏院,屋子里只有封长情和她两个人的时候,于氏才犹豫的道:“为什么你能使唤的了管家?你不是进儿的朋友吗?” 封长情道:“外面发生了好多事情。” “发生了……什么?”于氏神色复杂,她忽然怀疑的看着封长情,“你根本不是进儿的朋友,你骗我的是不是?” “我真的是。”封长情认真道:“你太久不出院子了,所以好多事情都不知道,好了,你现在好好在你院子里就是,也不会有人再来欺辱你了,嗯?” 于氏僵了半晌,无法消化今天的事情。 谭成章效率很高,不过小半个时辰,就亲自带了几个人来,外院内院的都有,瞧着都是老实本分的,一个四十多岁的妇人,还有两个看着就机灵的小丫头。 “小人已经让粗使的下人去修缮院子,这位是王嬷嬷,这两个小丫头是添福和进喜。” 妇人和两个丫头恭恭敬敬的给于氏行了礼。 封长情转头看向于氏,道:“你瞧着如何?”毕竟是照顾于氏的人,她瞧着满意没用。 于氏僵着身子,“挺……挺好的……” “那就行。” 封长情又陪了于氏一会儿,看着她用了午膳才离开,之后,又去见了谭成章,交代道:“偏院那儿,劳烦总管多注意些。” 她在偏院陪着的那会儿,也是瞧出来了,于氏习惯了伏低做小,倒不习惯被人敬着了。 下午送去的那三个人瞧着是不错的,但人是复杂的高级动物,万一那些个奴才瞧着于氏软弱可欺,成了第二个连嬷嬷呢? 谭成章恭敬道:“明白了。” 入了夜,谭成章算着时辰去了一趟莲池的院子,见了唐进,将白天发生的事情一一禀报了。 谭成章问道:“少爷,不知这个嬷嬷怎么处理?” 唐进冷冷道:“赶出去,但不要把她赶出常州,我要让她在常州无法生存也无法离开。” 谭成章拱手:“明白了,那夫人那边……” “以后夫人的事情,游姑娘让你怎么做你就怎么做,不必专门来跟我说。” “是。”谭成章拱手之后告辞。 唐进神色变得复杂。 这个连嬷嬷,唐进是知道的。 当时他还是个孩子,和于氏住在偏院里,生活起居都是连嬷嬷照顾,但她没有半点下人姿态,对于氏的态度也很不好,只是他当时小,总是到处跑到处玩,从没撞见连嬷嬷欺辱于氏,就是偶尔看到了,也并不懂。 如今想起当初于氏见了连嬷嬷赔笑讨好的模样,又听到于氏被那么欺辱,他心里翻腾的厉害。 “你不高兴了?” 封长情不知道何时到了小亭子。 唐进转身,脸庞正好隐在暗处,让人看不清他眼底神色:“挺意外的。” 封长情叹道:“人善被人欺,她一惯隐忍,免不得那些恶奴欺负,你放心,我最近这段时日也没什么旁的事情,会随时过去瞧着。” “你高兴就好。”唐进躲闪着这个话题,笑问:“谭成章你觉得还顺手吗?” 封长情心里叹了口气,顺着他的话问:“人不错,办事有效率,心思也细,你从哪收的这么一个人?” “他原本是家中的账房,因为撞见了唐忠父子买卖官职,差点被发现,是我帮他遮掩,后来还发生了些事,我帮了他两次。” “原来是这样……” * 之后的几天,封长情成了于氏那里的常客。 谭成章送去的那几个奴婢照顾的还算尽心,添福进喜也当真是讨喜又会说话。 王嬷嬷办事稳重,把于氏的生活起居都给安排的很好,人也很细心。 但封长情却发觉,于氏反倒变得十分拘谨起来,原本没出连嬷嬷那件事情的时候,于氏尚且能和她聊会儿天,也会情绪外露,或忧愁或喜悦,可自从那次的事情之后,封长情每次来,于氏都是淡淡的笑着,也不做针线,也不主动起话题,那笑容里还带着几分牵强。 封长情暗暗思忖,莫非这几个奴才也是连嬷嬷那样的品行,而于氏被欺负惯了也不敢说? “最近你和阿进好吗?”于氏看了一眼在外面忙碌的婢女和嬷嬷,低声问道。 封长情回过神,笑着答:“都好,他最近常在营中,等空一些让他——” 于氏却忽然道:“那是什么?” 外面的王嬷嬷端着一叠糕点走了进来,笑的和蔼可亲,“夫人,姑娘,这是厨房刚送上的糕点,快尝尝吧” 于氏立即堆起笑容:“游姑娘,尝尝吧。” 封长情接过她递给自己的糕点,心里有了数。 坐了一阵子之后,封长情表示有事,就离开了。 于氏送走封长情,等回转过身子进了偏院的时候,神色忽然就变得忧虑复杂。 日暮很快西沉,于氏吃过晚饭,添福和进喜收了碗筷之后就退了出去,屋中只有于氏一个人,她不像往常一样安静的做着针线,而是随着夜色越来越浓,整个人变得焦躁不安起来,衣袖下的双手紧紧握住,似乎是畏惧什么可怕的事情可怕的人到来,她却又无能为力只能等待那些可怕降临。 吱呀,门开了。 于氏整个人抖了一下,背脊僵直,死死的瞪着进来的人。 那是王嬷嬷。 王嬷嬷穿着寻常的仆从服饰,一步步朝着于氏走来,欠了欠身,“夫人好。” 于氏屏住呼吸:“我今天没有——” “没有什么?”王嬷嬷忽然朝着于氏扑了过去,用力的拧着于氏的前胸。 那是极脆弱的位置,于氏痛的脸色惨白:“我真的……什么都没说……求你……求你……” 王嬷嬷发了狠,一下下不断的拧,于氏不敢反抗,更不敢发出声音,因为她知道,在这个院子里,就是喊破了喉咙,也不会有人来管她。 她的脸色由白变青,痛的歪倒在地上,吃力的说着:“我没说……没有……” 王嬷嬷用力的踩了她的腹部一脚,用最温和可亲的表情,说着最残酷冷厉的话:“别以为你儿子现在得势了,你就真的出头了,告诉你,你的苦日子才刚刚开始,管好你的嘴,否则——” 于氏连连点头,“我……知道……” 王嬷嬷又用力的踹了于氏两脚,端着身子离开了。 暗处,封长情差点就冲出去。 可关键时刻她还是忍住了。 这个王嬷嬷竟然如此表里不一,此时又想起原来的那个连嬷嬷,封长情觉得她原本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 连嬷嬷只是个奴才,就算是瞧着于氏软弱可欺,多年来一直欺辱,克扣用度,可于氏再不济也是唐海的继室,她一个奴才怎么敢? 还有这个王嬷嬷,竟然敢威胁于氏,是她跟于氏有仇,还是被人指使?这事情谭成章知不知道? 一时间脑子里思绪乱飞。 封长情定了定神,告诉自己不要乱想,从暗处跟上了那个王嬷嬷。 王氏回到了自己的院子里,简单洗漱了一下就睡下了,再没多余的动静。 封长情只好作罢,回了莲池的宅子。 “你今日回的晚了些。” 她刚一进院子,就听到唐进的声音。 唐进站在小花亭下,看起来回来有一会儿了。 封长情刚要把事情说了,想了想,又咽了回去,“随意逛了逛,所以就回来晚了,你营中的事情怎么样?” “一切进展很顺利,已经有三个千夫长五个百夫长收在了麾下,还有几个也只是时间问题。” “那就好。”封长情走到小花亭,“江护的伤快好了吧?我瞧着他对唐海很忠心。”他到底是唐海的副将,在常州营资历又高,比唐进更名正言顺些,收服再多的千户,如果江护要和唐进对着干,那要真正把常州控制在手中就会很难。 唐进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他对唐海的忠心甚至超乎你的想象。” “哦?” “唐素虽是要嫁往湘西的,但她其实很喜欢江护,并且江护也不见得对唐素无心,你知道,我之所以会病,是因为救唐素的时候落水失了心智,可你却不知道,唐素会落水,却是因为江护送给她的手镯掉进了水里。” 封长情蹙眉道:“我见过江护,那是个稳重又机敏的人,这种男人,断然不会随意对女子私相授受,可他……”封长情顿了一顿,才道:“他果然是对唐海忠心可表。” 不忤逆唐海,连自己喜欢的女人都能送去别人怀中。 唐进点点头:“是啊,所以我最大的障碍就是江护。” 封长情想了想,慢慢道:“如果江护的病迟迟不好……我是说,好不利索,不能时常出入营中的话,你就会有很多时间去争取营中其余千户的拥护。” “你是说——” “可以让韩叶放一些让人虚弱无力的药物在江护的汤药之中。” 军营如职场,你便是有再高再老的资历,也需要时常出现刷存在感,别人才会对你时时敬畏,若一个将领长期无法在营中和士兵同甘共苦打成一片,久而久之,也会失去拥护他的人。 唐进眼睛沉沉的看着封长情。 封长情不自在的道:“你看着我做什么?”她忽然想到,自己这样的建议,会不会让唐进觉得她很有心机? 唐进如今遇上的事情,是她前世经常研究的课题,她并没多想就提出了建议,却忘了,多数的男人都不喜欢太会算计的女人,这是定律。 唐进神色深沉,让人看不清楚他的想法。 封长情有些僵硬的转过身,“那个……我只是随口一提,胡乱说的而已,不必当真,很晚了,我去休息。” 唐进却轻笑一声,一把扯住她的手臂,“这么好的计策,做什么不必当真?” 封长情神色复杂的瞪着他。 唐进捏了捏她的脸蛋,“我知道你聪明,没想到最后咱们的想法竟然是一致的。” “什么?”封长情怔住,“你也想到这个计策?” “不但想到了,已经吩咐韩叶去做。” 封长情一时间无言以对。 唐进又道:“本来前几日就想和你商量一下,但你一直忙着别人的事情,都没什么时间,我这才没问你。” 封长情:“……”那哪是别人的事情,于氏的事情,不也是唐进的事情么? 唐进认真的道:“你想与我说什么你说便是了,我们之间,不需要藏着掖着。” 封长情嘀咕一声,“这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啊。”他都不知道藏着掖着了多少事情。 “什么?” 唐进挑眉。 封长情把手抽开,一本正经道:“我说我们臭味相投。” 唐进纠正:“那是心有灵犀。” 封长情失笑。 她瞧着唐进有些疲惫的脸孔,还是决定于氏的事情先暂且不告诉唐进,她先暗中查探一下再说。 …… 想到查探消息,封长情立即就想到了盛茂。 第二日一早起了就去到盛家角门那等着,果然在老时辰碰到他正巧出门。 盛茂一见封长情就眉开眼笑,“真高兴看到你。” 封长情被那看财神的眼神看的有些无语,“你又知道我来找你一定是跟你买消息?” “不然你会为了什么来找我?”盛茂挑眉,一本正经道:“我就这点价值啊。” “……”封长情无言以对。 盛茂直接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跟我来。” 封长情只好跟了上去。 193、王夫人 盛家的宅子离莲池很近,两人便到了莲池附近,第一次唐进带封长情来的那处食肆。 “这里我以前和阿进常来的,东西味道都不错。”盛茂点了几份糕点,要了两个粥,就问:“说吧,这次要知道什么?” 封长情便开口:“找一个连嬷嬷,查一个王嬷嬷,两人都是唐家嬷嬷,四十岁左右。” 盛茂喝粥的手一顿,“什么情况?” “上次你不是还懒得听我多说吗?这次怎么这样好奇?”封长情看着盛茂。 “那不是因为是唐府?”盛茂继续喝粥,“你跟我说说那两个嬷嬷是哪个。” 封长情道:“一个是原本伺候于氏的,从于氏进府就一直伺候,另外一个是最近调过去的,我只知道姓王,别的不知道。” 盛茂眼中闪过明白,“阿进的母亲啊……那个连嬷嬷我知道。” “哦?” “伯母进府的时候孑然一身,没有贴身的婢女,当时的管家就选了那个连嬷嬷到她跟前伺候,这个连嬷嬷估计当时也是想着跟在新夫人跟前,能吃香的喝辣的,哪知唐总兵很少去后院,新夫人等于是失了宠,这些年便总克扣伯母的用度呢。” “你知道?”封长情愣了一下,“那为什么不告诉唐进?” 唐进就是再不喜欢于氏,再和于氏不亲近,也不会任由自己的母亲被人那么欺辱。 盛茂叹气,“你是不知道,他从十岁那年被他姑姑带出偏院之后,就从不提他母亲,与我认识之后,也动不动就是姑姑说这样,姑姑说那样,也就今年回来之后不那么说了。” 封长情:…… 盛茂又道:“可我想着吧,做人母亲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就像我母亲,那为人当真是有点尖酸刻薄小气贪便宜还见不得别人好,但只要是对上我的事情,谁跟她横也横不起来。” “……”封长情眼皮跳了一下,尖酸刻薄小气……这都是说亲妈的词? “所以我结识了些人之后,就让人悄悄查了查,本想说给阿进的,可他根本不听。” 封长情沉默了些许,“那你可查过,这个连嬷嬷就是恶奴欺主,还是后面有什么人?” 盛茂一怔,“这倒是没有。” “你好好查查。” 盛茂放下碗,“行,这是唐进的事儿,就不收你银子。”说着起身,“但这顿早饭得你请。” “没问题。” 盛茂高喊:“再来五份莲心酥,带走的。” “……” 封长情腹诽:脸呢? …… 为了不让王嬷嬷看出端倪来,封长情照旧每天去看于氏,有时早有时晚,不过都是白天去看。 但也怕王嬷嬷再对于氏动手让于氏受皮肉疼,封长情带了韩叶去帮于氏看病。 去的时候她专门吩咐了韩叶。 韩叶在诊断之后,就说于氏身子常年亏损,如今需要好好调理,他自然而然也得每日诊脉。 “每日?”于氏神色复杂,不着痕迹的看了王嬷嬷一眼。 “是,每日。”封长情把一切尽收眼底,道:“身子亏损是大事,调理马虎不得,韩神医是方圆百里最有名的神医了,咱们得听他的。” 王嬷嬷笑的和蔼温婉,“这是好事,夫人应该高兴才是。” 于氏便牵强的笑了一下,“是吗?那多谢韩大夫了。” 又陪着于氏聊了一会儿之后,封长情便带着韩叶告辞了。 眼看着天色又渐渐暗沉下来,王嬷嬷淡淡吩咐:“添福,进喜,你们去帮夫人整理下最近新做的几件衣衫。” “是。” 于氏立即绷紧了身子。 等屋内只剩下王嬷嬷和于氏两个人的时候,王嬷嬷似笑非笑道:“没看出来这个丑丫头对你倒是上心,莫不是想讨了你的欢心好做儿媳?虽然她长相一般,但据说会功夫很厉害,你儿子还让谭成章都听他的,这姑娘在你儿子心里的位置可想而知,下人们早就在私下议论,你心里肯定也高兴的很吧?” “不是……我没有……” “你没有什么?” 于氏白着脸不断摇头:“我没那么想,我没有——” “那你都在想什么?”王嬷嬷轻轻的问着。 于氏脸色越发白,她知道此时自己说也是错不说也是错,这么多年非人的折磨,她早明白这个王嬷嬷的脾气。 果然,看她不说话,王嬷嬷拿起一旁的冷茶泼了于氏一脸,拽着她的头发猛力把她甩到了罗汉床上,“你这一副可怜兮兮的模样做给谁看?贱人!” 她一时间怒不可遏,想冲过去狠狠打于氏一顿,却又想起今日封长情淡淡的神色来。 不得不说,那游姑娘皮相真的一般,但一双眼睛却像是能穿透人的层层伪装看到心底深处去,她怕万一做的太过,留下伤口,明日就是于氏不说,也会被封长情看到,这才收了手。 王嬷嬷拍了拍衣襟上看不见的尘土,转身出了房间,正碰上添福和进喜端着晚膳送来。 “夫人睡下了。”王嬷嬷说着,还叹了口气,“她身子不适,一点胃口都没有,晚膳就先放到小厨房去,在灶上温着吧,等夫人想吃再送。” “是。” 暗处,封长情神色阴沉。 这几日她离开之后都隐在空间里面看着,若不是她在屋顶上看到王嬷嬷对于氏屡次动手,差点也会以为这偏院就如表面看到的一样平静了。 这个王氏说的话根本不像是欺主的恶奴,倒像是和于氏有什么深仇大恨。 一个奴才,能和于氏这种习惯性伏低做小谨小慎微的人有什么仇恨…… 封长情对这个王嬷嬷更好奇,并猜测她背后会不会是有人在主使。 可……在唐家,谁会对于氏这么个一点攻击力都没有,二十年躲在偏院不出来的女人有这么深的恨意要如此折腾她? 正这样想着,王嬷嬷忽然出了门,而且身上还披着斗篷。 封长情从屋顶上跳到了暗处,悄悄跟了上去。 此时已经是亥时三刻,多数人都已经睡下,整个唐府安静的出奇。 王嬷嬷出了偏院,顺着青石砖道过了桥,沿着回廊,一路到了西南一处院落前,敲门片刻就进去了。 封长情从暗处出来,看到那院落上的牌匾——清晖园。 这里不是…… 封长情怔了怔,没想很久,跃上了屋顶,只听屋内传来对话声。 “少爷,您身子还好吗?”正是王嬷嬷的声音。 一个低缓无力的男音道:“你怎么来了?” “都八月了,天气越来越热,老奴怕您身子不适,所以……”王嬷嬷担忧的道。 男子似乎笑了一下,“每年都有八月,二十来年了,我都过来了,有什么可担心的?你没事不要到我这里来。” “可是少爷……”王嬷嬷欲言又止,“听说府中有个大夫,叫韩叶的,是漳州有名的神医,您的身子,不如请他——” “走吧。” 王嬷嬷又劝道:“那神医真的很厉害,小姐的伤势就是他调理的,常州的大夫明明都说没办法了,他一来就治好了,也许他真的能——” “出去!” 男子忽然呵斥一声。 王嬷嬷脸色苍白的道:“奴婢都是为了少爷着想,还请少爷多考虑一下。” 说完,掩着嘴退了出去。 屋顶上,封长情明白了这少爷的身份。 唐进的兄长唐恒。 其实那日唐素刚被救回来的时候,她在唐素的榄菊斋和唐恒打过一个照面,只是当时都记挂着唐素的伤势,便也没多留心。 如今王嬷嬷对他这么恭敬,难道于氏被折磨的事情,是他在背后…… 封长情收了心思,回了莲池。 本想回去之后问问唐进一些唐恒的事情,却没想到唐进没回来。 她又等了半个多时辰,到了子时,唐进也没回来。 莫非是常州营中有什么事情把他绊住了? 她进了空间瞧了瞧,也没见唐进留下只言片语。 或者真的是有什么要紧事。 封长情这样想着,就退了出来。 第二日一早,到了和盛茂约定好的地方,还是那莲池附近的食肆。 这回封长情很上道的点好了东西,只等了一小会儿,盛茂就到了,瞧着桌上他爱吃的糕点和粥眉开眼笑,“你果然是比唐进那厮会办事多了。” “查到了?” 封长情直奔主题。 盛茂坐下一边吃一边说道:“当然,我是谁?” 封长情耐着性子等着。 盛茂吃完了那碗粥,才道:“那个连嬷嬷我已经找到了,如今在城里乞讨呢,近况那叫一个凄惨,没人给吃喝没地方住,整个人身上臭烘烘的,到哪都被赶,我还听到点小道消息。”他压低声音道:“听说实在饿的混不下去的时候,还想去花楼卖身来着,怎料花楼都不收……” “……”封长情静默了会儿,“就查到这些?” “当然还有。”盛茂放下粥碗,“她曾在唐府附近转悠过,不过都被赶走了,至于这个王嬷嬷么,虽然比较难查,但也算查出点眉目。” “什么?” 盛茂看着她,“你知不知道唐海的原配也是姓王的?” 封长情心头一跳,“不是说病死了么?” “是病死了。”盛茂慢慢道:“王氏当时嫁进来的时候带了两个贴身婢女,其中一个贴身的现在跟着唐素,另外一个就是这个王嬷嬷了。王嬷嬷是王家的家生子,王氏去了之后,王嬷嬷先是照顾了一段日子唐恒,后来不知怎的就不在唐恒的清晖园,被调去厨房了,在厨房做得好,就成了头头,再后来,府上吃喝采买便都是这个王氏负责,在唐府那也是有头脸的嬷嬷。” 封长情眯了眯眼,如此说来,谭成章是因为这个王嬷嬷办事牢靠所以才把人调去于氏身边照顾的。 盛茂道:“一个府宅有多少人?吃喝本就是大事,管着这大事的人,那也是府宅里要紧的人了,那王嬷嬷去了偏院之后,还管着厨房呢,昨日还给府上采买了一大批东西,还真是能者多劳啊。” 封长情心中有了想法,站起身道:“有劳你了,今天这顿早饭我请了,要是想带什么,吩咐堂倌给你备着就是。” 盛茂笑眯眯道:“你果然上道的多,这地方的吃食特别好,以前我和阿进每隔几日都要来一次的。”他解释再三,并且拉上唐进,打死不承认是自己馋。 封长情笑容明媚,“你喜欢就好。” …… 八月天,是常州府一年之中最热的月份,尤其是午后一个半时辰,太阳炙烤大地,连呼出的气都是烫人的。 常州去年逢大旱,许多百姓流离失所,州府的乞丐也多了起来。 这样热的天气里,街道上人少之又少,便是乞丐,也都不上街乞讨了。 一个穿着水红衣裙的少女打着油纸伞走在偏僻的烂坊街上,看着三三两两靠在阴凉下休憩的乞丐,像是在找着什么人。 少女身形玲珑,腰背笔挺,在这乞丐窝里异常醒目,一个个的指指点点起来,猜测少女的来意,以及她被伞遮住了半边的脸庞又是何等的美貌。 终于,那少女到了近前。 伞边轻抬,露出一张平凡无奇,还有许多麻子的脸来。 众人大失所望,别过头该睡睡该躺躺。 封长情眉目如旧,从这些乞丐之中搜寻自己要找的人。 这一片烂坊街,乞丐实在是多,有个别名叫乞丐窝,一路瞧着,零零散散的加起来总有上百号人了,却没见着她想见的那个。 她蹲在了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面前,“这里可有个姓连的乞丐,女子,四十岁?” 老妇人用脚踢了一下面前的破碗。 封长情很上道的放了一块碎银子。 那老妇人眼睛瞬间发光,快快的道:“您找她做什么呀?” 封长情不言语,安静的等着。 老妇人怕被别人看到,也不敢多问,赶紧把银子塞进了怀里揣好,才指着远处一个破屋道:“你去哪找她,就是不知道有没有气了……” 封长情一怔,快步朝着老妇人指的地方过去。 一进那破屋,就闻到一股子很浓的霉味和馊臭味,屋角稻草上躺着一个人,头发遮住了半边脸,但照着阳光看去,封长情确认是连嬷嬷无疑。 才半个月,竟然成了这幅样子?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醒醒。” 她唤了好几声,连嬷嬷才悠悠睁开眼睛,一看是她,惊恐的用力往后缩去,“你……是你……” “你怎么成了这副模样?” “我……这还不都是你们的意思么……你们让我在常州走投无路……只能乞讨为生,还不让我离开……呵呵……”连嬷嬷喘着气,一声一声呻吟着。 封长情看到她腿上和腰上都有伤,而且伤势不轻,但因为没有药包扎,已经发脓伤口也溃烂。 她不禁蹙起眉毛。 连嬷嬷这么多年欺辱于氏,不是善茬,可此时见着她这般凄惨,果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我问你,你与夫人无冤无仇,这么多年,为何如此折腾夫人?” 连嬷嬷虚弱的道:“我……关你什么事……” “你告诉我,我放你一条活路。” 连氏眼底似乎有一抹微弱的亮光闪了一下,但很快却熄灭:“我……就是看她用度不少……我一个月才一吊钱,她……除去吃喝的,还有五两……我就是图财……” 封长情深深的看了她一眼,“你再好好想想,我过两日再来,如果你想到什么告诉我,我今日说的话依然有效。” 说完,她转身离开了乞丐窝。 连嬷嬷昏黄的视线看着她的背影进入炫目的光晕之中,默默的闭上了眼睛。 封长情刚出了巷子,旁边忽然神出一只手,她一把扯住将那人的手扭过,要按到地上去。 那人慌忙喊道:“哎哎哎别打,是我是我啊……” 封长情一瞧,挑眉道:“你跑这来做什么?” 194、抱琴 盛茂嘻嘻笑道:“来瞧瞧你怎么审问啊,不过看来是来晚了,你已经问过了,可问出什么了吗?” 封长情摇头,“她什么都不说。”但封长情却肯定这个连嬷嬷后面必定是有人。 盛茂慢吞吞道:“我又查到一些关于连嬷嬷的事儿,你想知道吗?” 封长情大方的拿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 盛茂却没收:“不要不要。” “为什么?”封长情挑眉,她是很喜欢这种银货两讫的交易,虽然他收费贵了点。 盛茂道:“我看你最近想从我这知道的东西很多,就记着,等这个事情了了,最后一并算账。” 封长情默了一下,“那也行。” “走吧,到茶馆坐坐,我好好跟你细说。” …… 到了茶馆坐下,盛茂专门问道:“这茶是你请客吧?” “……” 封长情无语,“刚还说要记账,现在就要明算账了?” “那不一样,刚才那个是正经事,钱数也多,记下以后算就是了,但这喝茶吃饭的,这是小钱,自然是要当面就说清楚算清楚,免得过后我心里不舒坦,想说又因为钱太少张不了嘴。” “……”封长情失笑的看了他一眼,“你倒是直白。”自私也自私的这么直白。 “怎么样?”盛茂锲而不舍的问,“是你请吧?” 封长情十分大方道:“在这件事情期间,咱们出外来都算公干,都我请,你只要负责认真办事就行,事成之后一并算你酬劳,以后谁请客这个事情就不要浪费咱们的时间了。” 盛茂立即喜笑颜开:“就喜欢你这么爽快的!” “好了,快说。” 盛茂也不卖关子:“这个连氏是常州府附近的村子里卖身到唐家的奴才,进了唐府之后,就跟在伯母的身边,别的婢女到了年份都婚配了,但伯母……你也知道,那委实不是个能干的的主子,连氏婚配的事情就给落下了。” “不过连氏有个哥哥,早年就进了常州营,后来那哥哥的儿子也进了常州营,据说在营中混的还不错。” 封长情挑眉,“这和她欺辱唐进的母亲没有什么必然关系。” “你不知道,这个连氏对她哥哥和那个侄子是极好的,这些年,从伯母那搜刮来的银钱,大半数都帮衬给连氏的哥哥和侄子了,可这次连氏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那连家父子却都没吭声,你就不觉得奇怪吗?” 封长情蹙了蹙眉,忽然想到,这段时间唐进都回来的很晚,昨晚更是彻夜不归,难道就和这件事情有关系? 当。 封长情放下一锭银子在桌上就起了身,“你好好喝,我先走了。” 说完大步下了楼。 “哎……” 盛茂想喊她来不及,只得趴在窗户上看到她秀挺的背影大步离去,忽然就好羡慕,“阿进这小子,到底是踩了什么狗屎运,竟得了这么厉害的姑娘如此认真相待……” * 封长情找了匹马直奔常州营。 因为抱月和追风太过显眼,自从来到常州府后,封长情和唐进就没有再骑过那两匹马。 到了大营门口,封长情就被拦了下来。 “去去去,这里是常州营,闲杂人等不得靠近!” 封长情客气的道:“我找人。” 那小兵也是不理会,就去推封长情,“你找人找错地方了吧,这里是军营,哪有你要找的人。” “你都没问我找谁就知道没我找的人?”封长情眯起眼,远远看到廖英快步走过,进了一间帐篷,连忙大声喊道:“廖英——” 守门的小兵大骂:“叫喊什么?军营重地你当是菜市口啊,赶紧走赶紧走。”说着就去推封长情。 封长情左右两下手刀,直接把那两个看守的士兵打翻在地。 跟前别的士兵看到,立即冲上前来把封长情围住,瞧着就是要和封长情动手的架势。 封长情怒目而视。 对付这么几个小兵,她自然是信手拈来,可一旦动手,必定引起事端,唐进现在在常州营还没站稳脚跟……她心里有些犹豫。 正在这时,廖英忽然跑了过来,“你们在干什么?还不把人放进来!” 守门的卫兵道:“这人你认识?” “自然认识。” 一群士兵露出意味深长的表情来。 封长情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多想,跟着廖英就进了营地。 廖英边走边问:“封姑娘,您怎么忽然就来了?” “唐进人呢?” “在帐篷里呢。”他欲言又止,“受了点小伤,我跟您报备一声——” “什么?!”封长情面色微变,“好好待在营地都能受伤?” 廖英忙道:“不是大事,就是怕您等会看到了担心,所以跟你说一声,伤口瞧着恐怖,其实——” 哪还需要他再说什么。 封长情一听到伤口恐怖,一阵风一样的消失在他面前,直接进了唐进的帐篷。 廖英默了默。 账内,恰逢唐进正在处理伤口,整个后背一大片的擦伤破皮,血肉模糊,正对着帐口。 听到身后帘子撩起的声音,他头也没回:“安顿好了?” 身后似有若无嗯了一声,脚步声朝着他这边走来。 唐进叹了口气,“以前她就最不喜欢我受伤了,今次要是看到,不知道要怎么样……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回头,等把伤口包扎好了,我去见她,先送她回去,就告诉她这营中事忙,最近暂且不回莲池那边,这段时间她心思都在旁的事情上,应该也不会多想……” “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赶紧上药?” 身后的人却依旧没动静。 唐进狐疑,心头一跳,正要回头,后背伤口却被人用力一按。 他疼的哼了一声,转过身,就看到封长情紧绷的脸。 唐进只是错愕了一下下,反应极快,微笑着,露出颊边酒窝,“你怎么来了?” “你不是知道我来,还派了人在门口拦着我不让进来吗?” “怎么会?”唐进起身去拉她的手,封长情却一把拍开,“转过去。” 唐进很上道的乖乖听话坐好,把背留给她。 封长情挖了一块透明的药膏,一点一点抹在伤处,彻底抹完所有伤口的时候,心里才暗暗松了口气,的确如廖英所说,伤口瞧着恐怖,但并不严重。 她又拿来白色的纱布卷,一丝不苟的把后背整个包了起来,才问:“怎么弄的?” “营中得了一匹烈马,驯马的时候被摔着了。” 封长情纤细的眉毛挑的老高。 “做什么这个表情?”唐进笑问。 封长情看着他颊边梨涡,有点塞心的想,他一本正经的笑起来的时候当真是好看,说的话却冷冰冰的,“你说的话,我半个字都不信。” 要知道唐进是连抱月名驹都能搞定的人,什么样的烈马,还能把他摔成这样? 刚才因为担心唐进的伤,有些事情就没来得及细想,如今想来,唐进根本不知道她今天来,怎么可能提前派人在门口拦着她,这常州营中,不服他的人必定很多。 那么,这伤势是来源于刁难,还是…… 唐进不客气的捏了她脸颊一下,打断她不断飞散的脑洞,“等会我带你去看过,你就知道那马有多烈性。” 封长情拍开他的手,“把衣裳穿好。” 唐进慢半拍的起身,把衣服套了回去系好腰带,才问:“你怎么忽然来了?是想我了?” 封长情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但她知道唐进对于氏的事情一向避着,便也没多说,只道:“以前在海陵的时候,在营中待惯了,住在那热闹的城里,倒是不习惯的多,不然我还做你副将,就在这常州营住下,你觉得呢?” “这……”唐进顿了一下。 封长情道:“我知道你在常州营现在处处被掣肘,就让我来帮你,可好?”说完,还眼睛一闪也不闪的看着他。 唐进瞧了她一眼,忽然低低一笑:“你这表情,像是我不答应,你便要揍人一样,我敢不同意?” 封长情松了口气。 这时,廖英“姗姗来迟”:“那马还是燥的很,跟前的人都被它给踢伤了……” “哦。”唐进淡漠的点点头,“既然那么厉害,那就关几日再驯好了。” “是。” “你去把边上的小账腾出来吧。” “这……”廖英看了封长情一眼,很有眼色的点点头,“我这就搬走。”说完就退走了。 这倒让封长情很是不好意思。 “这小子。”唐进瞧着廖英的背影笑了一下,“让他帮我瞒着伤势,他倒好,还把你给带来了。” 封长情回眸,“他不该告诉我吗?你既然知道你受伤我不喜欢,还要瞒我,不怕我知道之后更生气?” “这点小伤几日,几日也就好了,都等不到你知——”唐进说这话,看到封长情淡淡的看着她,笑意加深,话茬也变了,“当然,他告诉你我更高兴,你就能亲自帮我敷药了。” “少油嘴滑舌。”封长情瞪他一眼,“我要回去收拾一些东西,你先休息会儿,我去一个时辰就回,到时你可得带我去看看那烈性难驯的马。” 唐进轻咳一声,收敛笑容,表情也变得正经了许多。 “去吧。” 封长情无语的飞了他一个白眼,才转身出了帐篷朝营口走去,有一些士兵在看她,她习以为常,毕竟在海陵的时候,她就时常受这种注目礼。 出了营,她飞马回城,立即找来盛茂。 “大小姐,有什么吩咐?”盛茂油嘴滑舌还做了个揖。 封长情想着果然不愧和唐进是哥们,这油嘴滑舌的功夫简直是如出一辙,不过此时她没功夫和他打趣,“你手上有能信得过的人么?帮我找两个。” “什么样的人?” “要女的,能信得过。” 盛茂摸着下巴想了会儿:“画舫上倒是有两个姑娘,信得过的。” “……”封长情无语片刻,“你的相好?” “那自然不是。”盛茂连忙否认,“我可是洁身自好的人,不是不是,就是寻常收钱办事,帮忙打探消息的,人很信得过,还会几手功夫呢,你找人做什么?” “我最近要去常州营几日,于氏那边暂时过不去,你也知道,于氏习惯伏低做小,我怕我不时常过去偏院,于氏又要被人欺辱,所以要安插两个人进去盯着点,你帮我找人,银子好说,但前提是不出纰漏,还能护的住于氏的。” “这好说。”盛茂问:“现在就要么?我去叫来。” “画舫上的姑娘……能随便离开?”封长情迟疑再三:“会不会有什么不方便的?” “不会,你忘记上次藏着唐薇的事情了?那画舫他们自己能做自己主的,你就安心好了。” 封长情点点头:“那就好,谭成章那边我会交代的,你快去找人吧。” 两人分道行动。 封长情先去莲池的宅子收拾了一点贴身用的东西和衣物,包了包袱,又去唐府找到了谭成章,表示自己送两个人进来。 谭成章是唐进的心腹,对封长情吩咐的事情也没半点异议便应了。 “何时送来?”谭成章问。 刚问罢,就有门童来禀报,说有人求见,找游姑娘。 “应该是到了。”封长情朝外走,“你且稍等,我去迎一迎。”方才盛茂虽然说一切都没问题,但封长情还是怕找来的人不那么合适出了纰漏,她先去瞧瞧,若是不合适,也提早打发了,再想别的办法。 到了门口,封长情就看到两个二十岁出头的女子躬身立在门口廊下,双手交叠放在腹前,两个女子样貌秀气好看,低眉顺眼,若不是盛茂说过他们是画舫上的姑娘,封长情还以为他们是哪个宅院出来的管事姑姑。 其中一个女子抬头微笑,道:“我们姐妹叫抱琴和侍画,是小盛公子让我们来的。” “嗯。”封长情十分满意,“跟我来吧。” 封长情直接把人带到了偏院,是时,于氏正在院内,韩叶帮她在看诊。 王嬷嬷和两个婢女添福和进喜在屋子里面忙着。 一见封长情过来,于氏浑身局促起来,还分神极小心的看着里面的王嬷嬷。 韩叶也起身,“游姑娘日安。” “嗯。”封长情点点头,“你先诊脉,我办点琐事。”说着,封长情冲身后的两个女子招了招手,带她们进了里间。 王嬷嬷迈着小碎步迎了上来,笑容温和:“游姑娘来了,奴婢正带着两个丫头打扫呢。” 封长情道:“天气越来越热,眼瞅着就要中秋了,府上各房各院要采办的东西不少吧?” 王嬷嬷淡笑着:“中秋是大节气,府上历年来都要操办一番,不过这些年来各个管事的奴才们也都能干,费不了什么心。” “虽说是这样,但今年府上毕竟有了些许变化,中秋还是要认真办一办的,这偏院,暂且就不必嬷嬷操心了,嬷嬷只管腾出所有的心思好好准备中秋家宴。” “这……”王嬷嬷看向封长情身后的两个女子。 “谭总管也是这个意思。” 王嬷嬷低下头,福了福身子:“老奴知道了,那添福和进喜……” “也不必在这里,伯母喜欢安静一点,我瞧人多了,她也不习惯,对了……”封长情看向身后的两人,“抱琴,侍画,你们二人没事,也不要打扰夫人清静,知道了么?” “知道。” 那叫抱琴的女子福了福身,微笑道:“姑娘只管放心就是,我们晓得该怎么做。” “啊——” 正在这时,添福端着茶进来,绊到了门栏上,眼看着茶洒了一地,小丫头也要跌倒,封长情正要伸手去扶,却不想那侍画手脚极快,一拉一扯,已经把婢女扶好。 封长情挑眉,还是练家子,那再好不过。 王嬷嬷瞧了三人一瞧,神色平静,“既然如此,那我就带这两个丫头也离开了。” “嗯。” 封长情出了屋子,把抱琴和侍画介绍给于氏。 195、怎么,想打架? 于氏神色复杂的看着他们,又看看去了下人房收拾东西的王嬷嬷和添福进喜,欲言又止:“游姑娘……” 封长情拍拍她的手:“我要出去几日,都不会来偏院看你,但你不必害怕,这回真的不会再有事,你好好养病,嗯?” 于氏僵硬的点了点头,看也不敢看抱琴和侍画。 封长情又看向韩叶:“如何?” 韩叶拱手道:“夫人的身子最近都在调理,尚且需要些时日。” “那唐素和江护两个人的情况呢?” “都正在恢复,只是伤得太重,恢复较慢。” 封长情点点头,不着痕迹的看了王嬷嬷的背影一眼,忽然道:“韩先生,唐进的大哥这些年来身子一直不适,如今你既然在,能不能帮他也看看?” 韩叶道:“自然可以。” 封长情十分高兴,“等会我会告诉谭总管,让他看着安排时间,有劳韩先生了。” “嗯。” 韩叶应了一声。 那方,王嬷嬷身子几不可查的动了一下,若不是封长情五感灵敏,眼力非常,根本无法察觉。 封长情慢慢垂下眼眸,起身道:“我先走了。”说完,又用力握了一下于氏的手,“别怕。” 于氏眼眶一热,狼狈的低下头,“嗯,嗯……小游……你……麻烦你了……” 手背上一片热烫,封长情一时间有些懵。 她又没做什么,却让于氏这么感动?这样容易感动的人,会对自己的亲生儿子那么不闻不问? 封长情不信。 她没有多做停留,很快离开了偏院。 抱琴和侍画就跟在于氏身边伺候着,一个泡了茶,一个拿了针线过来,之后,两人站的远了些。 于氏手搅着衣服没动弹。 王嬷嬷带着添福和进喜收拾好了东西,姿态恭敬的给于氏福了福身。 王嬷嬷笑的温和可亲,“夫人好好养着,等中秋的事情忙完了,奴才再来伺候夫人。” 于氏浑身一僵,面色苍白。 王嬷嬷则领着两个婢女翩然离去。 抱琴和侍画对看一眼。 …… 封长情离开偏院之后,还是去见了谭成章一面,一则把让韩叶给唐恒看病的事情安排一下,二则吩咐了谭成章一些事情。 “这段时日,你好好注意这个王嬷嬷还有清晖园,任何动向,巨细无遗,吃喝住行都要注意,但不要让他们发现了。” “是。”谭成章先应了一声,才迟疑道:“这是少爷的吩咐,还是……”毕竟唐恒和唐进一向关系淡薄,两兄弟二十年都没说过几句话,忽然就要盯着唐恒,谭成章觉得有点奇怪。 “这是我的意思,阿进他不知道。” “那小人可不可以知道为什么?” “我曾在暗中看到王嬷嬷欺辱于氏,王嬷嬷是总兵大人原配嫡妻留下的贴身婢女,我怀疑她背后有人。” 谭成章面色微动,“明白了,小人会注意。” “嗯,另外,偏院那边,你多照顾着。” “是。” …… 到了晚上,于氏整个人僵硬的坐在罗汉床上,随着夜色越深,整个人也越发紧绷,一动也不敢动。 吱呀一声,门开了。 抱琴端着晚膳,侍画把院子里的针线篮子拿了进来。 于氏僵硬的看着她们两个,眼底深处有着不知名的恐惧,“你们——” 抱琴道:“我们是游姑娘的人,你放心,我们不会伤害你的。”说着把晚饭放下,慢慢退了出去。 于氏怔了一下,半信半疑,也不敢吃东西。 上一次,王嬷嬷送来晚饭还表情微笑说不折腾她,结果在她动筷的瞬间就把她整张脸按在了汤盆里,大骂她贱人,她实在是被折腾的怕了。 可,她等了两个时辰,等的晚膳早都凉透了,却依旧没等来该有的折磨。 肚子饿的咕咕叫。 她迟疑的拿起筷子,正要动筷,门却忽然开了。 于氏身子一颤,抬头就看到王嬷嬷眉眼含笑的站在门口,吓得手中筷子掉了下去,“你——” 此时已经快子时了,王嬷嬷必定也是算着这个时辰才来的。 王嬷嬷转身关门,慢慢走到了于氏跟前,“夫人,奴才的东西忘带了,所以回来取。” 她一步步走近于氏,瞧了桌子上一眼,“今日的晚膳看起来不错,可惜都凉透了,奴才照顾了您这么多日,哪让您吃过凉的东西,哎……”她说着,慢吞吞把碗挥下了桌子。 于氏闭上了眼,知道今夜的折磨又要来了。 可,碗碟落地的声音没有响起。 她疑惑的睁开眼,看到白日里封长情带来的其中一个女子正拿着碟子,另一只手捏着王嬷嬷的手腕,王嬷嬷脸色惨白的闷哼了一声:“放……疼……” 抱琴笑眯眯的道:“嬷嬷呀,这碗碟都是瓷器,一个不小心就摔碎了,到时洒在了地上,奴婢还得收拾,还请嬷嬷小心一些的好。”说完,忽然松开王嬷嬷的手。 王嬷嬷跌倒在地,惊恐的看着抱琴,“你——” 抱琴道:“时辰不早了,嬷嬷早些回去吧,最近这段时间,嬷嬷必定很忙,应该也没时间再来这偏院才是,不知奴才说的对不对?” 王嬷嬷狼狈的爬了起来,艰涩的笑道:“你……你说的是,说的是。”说完快速就离开了。 于氏震惊无比的看着抱琴,“你……叫什么?”下午封长情带来人介绍的时候,她吓得要死,根本没把那两个女子对号入座。 “我叫抱琴,脖子上有痣的叫侍画,有我们在,您很安全。”抱琴说完,端着晚膳出去热好又送了进来,不卑不亢的离开了。 于氏迟疑了半晌,勉强吃了几口,却彻夜不眠。 …… 王嬷嬷回到了自己的房中,却整个人心绪不宁。 那个丑女人,竟然找了两个会武功的人来守在于氏跟前,今晚她还正巧就撞了上去,想来那姓游的丑女人已经知道了她是如何对待于氏的。 怎么办? 万一她用这个做由头…… 王嬷嬷心情复杂,披着斗篷出了自己院子,一路朝着清晖园过去。 已经子时,清晖园却还亮着星点灯光。 这些年,唐恒因为怪病,见不得光的窝在院子里,早已经养成了昼伏夜出的习惯,白日睡觉安枕。 她有节奏的敲了三下,守门的侍卫就开了门,“原来是王嬷嬷。” 王嬷嬷想进,却被那侍卫拦住,“嬷嬷可记得,上次公子说过,无事请嬷嬷不必过来,这么晚了,嬷嬷有什么事?” 王嬷嬷欲言又止,公子已经很惨了,她本不该给公子找麻烦。 侍卫道:“既然嬷嬷没事,那就走吧。” 王嬷嬷只好朝着自己的院子走,不行,她得做点什么。 …… 榄菊斋边上的院子里,白铃兰也是无眠。 他们来常州都已经半个多月了,可她除了那两次在唐素的院子里见过唐进之外,再连唐进一片衣角都没看到。 本想借着自己曾与他说过亲,再讨他的好感便能回去海陵,如今却完全没机会实施,这样下去可怎么行? “嘶——”白铃兰皱起秀气的眉,看着手上的伤口痛呼了一声。 翠竹忙告罪:“是奴婢手笨,小姐忍着点。” 白铃兰烦躁的把手抽回,“你出去吧。” 翠竹不敢多说,退了出去。 白领兰拿起一旁凝香的玉容膏,一下下抹着手上的伤口。 有人敲门。 白铃兰想着是翠竹又回来了,便道:“进来吧。”口气有些不好,“以前再不济,也是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千金小姐,如今到了常州,竟然什么都要做……为切个药材还留下这么多的口子……” 一个影子投到了地面上,她随意瞥了一眼,一怔,抬头看过去,“怎么是你?” “瞧着你屋子还亮着,便过来看看,这伤口还没好呢?” “没……” 韩叶坐在一边上,拿起药膏用竹签板一点一点的搅拌,然后执起她的手在伤口周围抹药。 那药清凉好闻,白铃兰透过烛光看着韩叶认真的脸,神情有些恍惚,身边的婢女,嬷嬷,那些人对她的好不是敷衍,就是碍于她的身份,她的脾气,她活了这么多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认真的对她好,可惜……不过是个江湖大夫。 白铃兰把手抽回,“谢谢。” 韩叶道:“咱们之间不用说这个,这段时间委屈你了,等这边的事情结束,我就给海陵去书信。” 白铃兰点了点头,表情带着几分敷衍。 韩叶顿了顿,想说什么又压了回去。 白铃兰想起今日下人们说起那个丑女子来过的事情,状似无意的问道:“今天还去偏院了?” “嗯。” “那夫人病情怎么样?” “陈年旧疾,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需要好些时日调理。” “哦……”白铃兰慢吞吞的道:“游姑娘也来了?” “是,说是要去常州营住几日,应该是有公务。” 白铃兰垂着眼帘,“也不知这公务何时能忙完。”忙完必定是要回府,她也就有机会了,不然以她医女的身份,怎么去到军营见唐进? 韩叶道:“我的任务只是医病,等这几个病人的身子恢复的差不多,我的任务就完成了,咱们便能回漳州。” “……”白铃兰忍着烦躁,“那明日你若去帮夫人看诊,也带着我去吧,可好?” 韩叶点点头,“每日在院中你必定是闷坏了,出去转转是好事。” 白铃兰又和他寒暄了几句,就把人送了出去,等屋中只剩下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白铃兰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敲着桌子。 如若见不到唐进,先从他母亲身上下手,也能有些机会。 …… 八月天,日出前火烧云撕扯,是一片极好的风光。 封长情遮着眼睛瞧着,只觉得那云红的刺眼,亮的灼热,有一种生机勃勃的感觉油然而生。 在营地睡了一晚,因为忽然换了环境,她睡得并不踏实,很早就起了,在海陵的时候,她是唐进的副将,每日里五个时辰,有三个时辰在一起,还要照顾安排唐进的起居,如今他受了伤,封长情更是记挂在心上,自己麻利洗漱了,就去井边给唐进打水。 井边此时已经有不少人排队。 这里不是海陵,没人认识她,自然不会有人给她让位子。 封长情排在了最尾,认份的等着,身边有人看到她,神色都很耐人寻味。 封长情不着痕迹的留意了下,也并未在意。 女子,和军营本就是背道而驰,这些人像看怪物也正常。 等了一阵子,终于到了封长情,她弯身打了一桶水,正要倒进盆里,一旁忽然伸出一只脚,将水桶整个踹翻。 这一下来的快,封长情只来得及伸手挡住脸,身上和衣服上全都湿透。 围在跟前的士兵哈哈大笑,还指指点点:“瞧那样,连个木桶都拿不稳。” 封长情抬眸看向那个找事的人。 一个高壮的二十来岁青年一只脚踩在井边上,摸着下巴,一脸挑衅的看着她,“哪来的?” 有人悄声道:“昨儿看到她来就进了唐副将的账……” “哦?还想着能陪兄弟们乐呵乐呵呢,没想到是唐副将的人啊。”青年挑高了眉毛,发出一声十分做作的声音,引得周围士兵再次大笑,那青年穿着青色劲装,虽没带护甲,却看的出劲装布料比周围的士兵要好得多,应该是个有品级的武官,浓眉大眼,一副慷慨之士的长相。 他插着腰,居高临下的看着封长情,“我听说你很厉害——” 封长情隐去眼底怒气,不去理他。 唐进在营中并不好过,她不想给他招惹事端,当即去取那木桶,重新打水。 木桶桶沿却被那青年一脚踩住。 封长情顺着那只脚,视线慢慢到了青年脸上, 封长情眉梢微挑,脸色冷漠,“怎么,想打架?”因为水泼湿了裤腿,十分难受的贴在了身上,分明该是狼狈无措的模样,可当封长情挑了一点眉梢,淡淡说出着不客气的话时,竟觉得她纤细的身体里迸射出某种威压气势。 周围围观的士兵相互对看,最后视线都落到了那青年身上。 青年感兴趣的道:“我倒是很想打一架,但你这弱不禁风的样子,要是跟你打架,旁人必定会觉得是我欺负你……” “对,说的就是!” “哪有人跟女人打架,咱们大老爷们可不丢那人!” 这话就说的很耐人寻味了。 不跟女人打架,看不起她,那自然更看不上“拜她为师”的唐进了。 可不打架,却这么踩着桶不让她动? 封长情只一眼就看出这青年眼中的不屑,他就是来找晦气的。 她唇角微微一勾,“既然不是要打架,那就别妨碍我打水。”说完,封长情忽然一扯水桶。 那青年本是用力的踩住,算着封长情是怎么也拉不动的,就等着她出洋相,哪里料到封长情不过随手一拉,那木桶竟从他脚下飞出! 青年因为防备不及,整个人跌了个马趴。 周围一声惊呼,看着封长情的眼神都变了。 青年狼狈的站起身,“你……好你……”话不说完,直接朝着封长情手上的木桶一脚踹去。 封长情却飞快踢了他一脚,那一脚用了十成力道,青年快速闪开,却那道劲风逼的后退一步,封长情同时把水桶丢入了井中,青年见她竟然一边打架还能一边打水,周围的人也看着他神色奇怪,顿时就怒了,双手齐出,朝着封长情抓去。 封长情一只手提着水桶,另一只手用木盆挡着他的攻势,顷刻间把水提了上来。 那青年又去踹她水桶。 封长情把水桶一扔,同时拿起木盆,水桶倾倒,里面的水全部倒了出来,封长情脚一踩井边大石,快速闪过,只听啪啪两声,青年脸上留下两边手印,封长情抽身后退,木盆正好接满了一盆水。 哗啦,剩下的水浇了青年一身,木桶也掉在了反应不过来的青年头上,砸的他头还歪了一下。 196、烈马 封长情慢条斯理:“我不与你打架,是不想欺负你,你却倒觉得你挺厉害是我怕了你么?”她端着水盆走过青年身边,上下看看他落汤鸡一样的形象,啧啧两声,其中不屑有耳朵的人都听出来了。 然后,扬长而去。 一圈儿的士兵鸦雀无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一哄而散,只有那青年站在原地脸色涨红:“娘的,竟被个女人给教训了——” 封长情端着水回到了唐进的账中,唐进正撑着身子在换药。 “我来吧。”封长情走上前去把药罐子拿过来。 唐进侧脸笑着看她:“出风头了?” “我倒是不想,非要逼我动手。”封长情不轻不重的抹着药,“那人是谁?” “叫连春生,是千户连大人的儿子,在营中最是爱挑衅找事约人打架。” 连? 封长情眉梢微微一挑,竟然还是个千户,也不知道这营中姓连的人多不多,这个连是不是连嬷嬷那家子的人。 唐进摸了摸她的手臂,“都湿了,去换一身吧。药已经抹好了,我自己包扎,快去。” “嗯。” 封长情点点头离开了。 封长情回到了账中,换了一身交领劲装,还如同在常州营的时候一样戴了斜肩的护身软甲,就听到廖英在账外招呼:“游姑娘,你可好了吗?” 封长情撩起帘子出来,“怎么了?” “大哥说是请你去看那匹马。” “嗯。”封长情点点头,低声道:“这营中姓连的士兵,可有父子二人一起参军的那种,父亲岁数在四十岁左右?” “为什么要找姓连的人?” “我有用。” 廖英见她不多说,只好压下好奇,认真的想了下,“连姓是常州府附近州县的姓氏,人不少,参军来常州营的也多,但若是父子一起的,倒是只有两三个,你早上见过的那个连春生就是一个,他的父亲叫连大胜,原来是江护手底下的,十分勇猛,本来江护有意要提他做千户……江护现在受伤了,唐宗兵又不在常州,那升迁的文书就一直下来。” “哦,这样。” “廖英。” 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呼唤。 封长情朝着唐进的帐篷瞧了一眼,正见唐进也从帐篷里面出来,穿戴整齐之后,他又是那个冷冰冰的少年将军,眼神英华内敛,身姿英武而伟岸,整个人神采奕奕。 封长情唇角就不自觉弯了弯,走上前去,“能伤了你的烈马,必定是极厉害的,走,瞧瞧去。” 唐进听出她话语中的揶揄,也不着恼,淡淡一笑,“你看到了就知道了。” 两人一起朝着营中的马棚走去。 一路上,朝他们看过来的士兵只多不少,许多在窃窃私语。 他们这样的注视和在海陵的时候是完全不同的。 在海陵,封长情是异类,是破辽的人,是有功之臣,是风云人物。 但在这常州营,这些人只怕是把她当成了唐进的拖油瓶和附属品,不过,此时这些人的眼中多了几许复杂,大概是没想到她轻而易举就把那连春生给揍了吧。 唐进眼底氤氲着笑意:“你今日出名了。” “是那连春生讨打。”封长情白了他一眼,“我听你这意思,倒像是我给你填麻烦了?” “怎会?”唐进求生欲满满,“我知道你一向能忍,今天出手必定是忍无可忍,揍得好。” 封长情心里嘀咕一声这还差不多。 两人不一会儿就到了马棚,可还没到跟前,远远的就瞧着马棚附近围了不少人,还有士兵的吆喝叫喊声不断传来。 “这马可是关在咱们营中好几个月了,谁都驯不了啊——” “千户大人果真厉害,这野马就这么被大人驯服了。” “昨日唐副将也曾驯过,却……呵呵,这姜果然还是老的辣,千户大人威武。” 一片赞叹声之后,一个粗犷的男音呵呵一笑,道:“驯马还是要讲些技巧的,都是雕虫小技。” 一旁一个浓眉大眼的青年哈哈笑道:“爹你就别谦虚了,谁不知道你在咱们营那是马术第一的好手,不知道驯服了多少烈马,这匹马能被你驯服,那不是迟早的事情吗?”话语之中带着浓浓的得意和骄傲,仿佛驯服了野马的人是他自己一样。 粗狂男音责备了一声,“没脸没皮。”却也没多说什么,显然也很受用来自亲生儿子的赞赏就是了。 封长情和唐进停在不远处,远远瞧着,那个狂拍父亲马屁的人不是别人,正是早上和封长情动过手的连春生。 “这就是连大胜?” 廖英点点头:“不错。” 一旁的唐进看了他俩一眼,“你认识他?”是问封长情的。 封长情笑着摇头,“不认识,只是方才打了人,怕自己是得罪了什么人,所以就问了廖英一下那青年的身份。” 说辞倒是一本正经,但唐进却觉得有些牵强。 封长情可不是那么胆小怕事的人,揍了个人而已,而且,自己在这常州营还是能说得上话的,不至于让她小心谨慎的去查问那人的身份。 莫非……这连家父子有什么不成? 连? 这段时间以来,他就记得一个姓连的人。 唐进压下眼底一抹暗潮。 封长情有追风为坐骑,对马也算有些认知,连大胜胯下那匹枣红马高大而矫健,马鬃直顺,毛皮油亮,瞧着便是难得一见的好马,她的眼睛也就禁不住亮了一亮。 唐进道:“看上了?” 封长情瞥了他一眼,才意识到他是问马,愣了一下,失笑道:“我已经有了追风了,哪那么贪心?就是瞧着马不错。” “嗯,的确好。”唐进点点头,淡淡说着:“不过……说驯服么……还为时过早。” “嗯?” 封长情诧异的看他一眼。 却在这时忽听马儿长嘶一声,忽然就人立而起,躁动不安起来,跳腾着想要把马背上的人甩了下去。 连大胜早知这马烈性,反应极快的拽住马缰,勒紧了缰绳扯着马脖子,想让它驯服。 可这动作似乎激怒了马儿。 马儿狂奔起来,一头将马棚的柱子撞倒,棚子倒塌下来,也把连大胜从马背上砸了下来,脚也顺势就从马镫上划下。 本来这时候他收了脚,完事之后继续再驯就是。 但连大胜被这几个月来已经被这匹马搞得上了头,好胜心起,竟然没有把脚从马镫上抽走,反勾住马镫想要重新翻身上马。 那马儿飞奔起来速度越来越快,连大胜没机会上马,反倒被马拖行了十几米,此时要在想把脚抽走就已经没了机会,那马也是乱跑乱撞,顷刻间撞伤了几个躲闪不及的士兵。 “爹!快隔断绳子——”连春生大喝一声,奔过去想救父亲,可那马太快了,他根本追不上。 有几个士兵想去拦着马,也被那发狂的马儿冲散,倒得四仰八叉,也有几个人骑了马追了上去想救人,但却被发狂的马儿冲撞,根本进不得那马的跟前。 如果这马一直这样发疯狂奔,那连大胜就要被活活拖死了。 封长情脑子里极快的思忖着追上去跃上马制住这匹马救人的可能性,但她只是个骑术新手,对驯马之事尚且十分欠缺,若是制不住这匹马,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惹得马越发暴躁起来,这可如何是好? 封长情飞快的看向唐进,“你——” 可身旁哪还有唐进的人? 封长情愣了一下,快速的在马场上搜寻,只听哒哒哒稳健而有节奏的马蹄声响起,她看到唐进骑着一批黑色骏马快速追了上去,在靠近那枣红马的同时飞升一跃而起,稳稳坐到了枣红马上,手中长剑顺势一划,割断了拖着连大胜脚的绳子,用力的拽住了马缰。 但连大胜因为惯性,猛地朝前冲了过去,三丈远处是一块巨石! “爹!”连春生几乎要疯了,这么大的一块石头要是撞上去,轻则重伤,重则毙命啊! 其余围观的士兵也是面色陡变,可他们离得这么远,想救人也力所难及。 就在这时,一条钩锁忽然飞窜而出,缠住了连大胜的脚腕,猛然拽住他往前冲撞的势头,惊险的让连大胜停在了石头前。 连春生带着几个人快步跑了过去,“爹你没事吧? 连大胜不断摇头,惊魂未定,顺着钩锁看向不远处的劲装女子。 连春生也看了过去,横眉竖目,还带着几分错愕:“怎么是她?” 连大胜解开脚腕上的钩锁,喘了口气:“她是谁?” 连春生哼一声没说话,扶着连大胜站了起来。 枣红马继续狂躁的奔跑着,势要把唐进丢下马,唐进却用力夹紧马腹,紧紧扯住马缰,枣红马上下跳动,故技重施的冲向马棚去撞马棚的柱子。 原本方才撞断了马棚柱子之后,棚子就塌了下来,有好些战马受了惊,此时本就在马厩里胡乱冲撞,被这枣红马一撞,整个马厩里的马就乱窜了起来。 连大胜赶忙吩咐:“快把这些战马牵好了,快——” 如果这些马都乱了起来,唐进又驯不好那枣红马,就要被枣红马从马背上摔下来,到时岂不是要被这些躁动的战马踩死? 战马是早就经过驯服的,很快被不少士兵牵走安抚下来,唐进胯下那匹枣红马却还在躁动不安的跳腾。 唐进眼中厉光一闪,对着马脖子忽然使出一记重拳,马儿长嘶一声,越发的躁动起来。 封长情面色一变,“怎么回事?你懂驯马么,他这是在做什么?” 廖英茫然道:“我也不知道,我只见过别人驯马,倒没见过这样的……” 唐进稳稳坐在马上,接连几拳都打在了马脖子上,终于那枣红马脚步凌乱起来,前蹄一跪,跌倒在地。 唐进灵活的从马上跃下一个翻滚,稳稳站住。 砰。 枣红马倒地不起,口中还喷着白沫。 封长情快步上前,低声问道:“你没事吧?” 唐进摇头。 “这是……”封长情正要问,就听身后有人大声质问,“唐副将,你知不知道这马是总兵大人留下的?” “现在马成了这幅样子,总兵大人来了要怎么交代?” “就是,总兵大人十分喜欢这匹马,还说过会亲自驯了充当坐骑,你倒好,直接就把马给打死了!“ “你驯不了就不要逞能——” 封长情生气的瞪着这些人,唐进分明是为了救人才把马打倒在地的,这些人竟然如此颠倒黑白,而且,唐进背上还有伤的,带着伤救人,也不知道那伤口被这么一拉扯成了什么样子,汹涌澎湃的怒气翻腾,封长情用力的握住了拳头,真想—— 唐进却不着痕迹的握了握她的手,对那些挑衅的人道:“等他回来,我跟他交代,与你们无关。” 众人对看几眼,也没有话说,装模作样的行了个礼就各自散了去。 连春生扶着连大胜走了过来,瞪着唐进和封长情,“别以为你装模作样的救了我爹,你就真的是常州营的副将了,告诉你,我们是不会服你的。” 封长情听着给气笑了,“方才他救人的时候,你怎么不来撂这些狠话?你爱服不服谁要你服,你很厉害么?” 这充满挑衅的话语刺激的连春生脸色涨红:“你——” 连大胜探究的视线落到封长情的身上,“你姓游吧?” 封长情看着他,“怎么,这个姓不可以?” 连大胜冷冷一哼,别开脸,冲着唐进拱了拱手,就拉着连春生走了。 封长情瞧着那两人的背影,脸色难看。 唐进却像没什么所谓,蹲下身子检查了一下那枣红马,然后吩咐廖英,“你等会回府里去,把韩先生接来。” “是。” 封长情也蹲下身子,缓了缓火气,“这马没死?” “我下手有轻重,没死呢,所以才请韩叶过来瞧瞧。” “……”封长情默了默,“他是个神医不错,可他不是兽医……” 唐进道:“我知道,但他给马看病的手艺也不错的。” 封长情:…… 她无语的站起身,就看到唐进后背有血迹渗出,顿时脸色一沉,“回去。” 她本是想拉着他走的,但奈何那动作不好看。 唐进笑着站起身,很上道的跟上她。 等到了帐篷里,封长情不由分说去扯他衣服,动作快,下手重。 “唉唉,你做什么?”唐进没好气的拍开她的手,“你这急色动作像什么样子,真是……”一边说着一边自己宽了衣服。 封长情拿了药膏过来,虽然眼神凶横,手底下却十分轻柔,一点点把他的伤口重新上了药。 唐进慢吞吞道:“这下你亲眼见过那马,总信了它野性难驯了吧?” 封长情嗯了一声。 唐进又道:“不过要驯这马也不是没办法。” 封长情没应声。 “你怎么没声儿了?”唐进回过头,就看到封长情眼睛里满满的心疼,他心头一紧,脸上却笑着:“小伤,不是什么大事,瞧你这表情。”说着还顺势捏了封长情的脸颊一下。 封长情抬头看他,“你不是说营中一切进展顺利吗,这样顺利?” 早该知道要收复这些将领根本不是易事,她竟然能信了他的鬼话。 “我要是不来,你就不打算跟我说了吧?”封长情眼睛一闪不闪的看着他,“是觉得我会太没用,还是怕我会拖累你。” 这让唐进怎么答? 他习惯性的嬉皮笑脸,“怎么会?那不是你在忙别的事情?而且这营里的情况也不是你看到的这么糟糕,好了,你这表情,都瞧着不漂亮了。” “别跟我打哈哈,当初我说要去找炼铁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唐进怔了一下,叹气:“你不可爱了。” 封长情瞪他一眼,“你怕是不知道以前别人对我的评价,冷漠,无趣,刻板,诸多的词,没有一个是和可爱挂钩的。” 唐进无奈失笑,“你到底是在气什么?” 197、兽医 封长情一默。 她是生气。 生气这营中的情形,倒不是对他生气,而是为他气上了这营中冷漠的人。 好吧,这是唐进自找的,想要控制常州,就必须收服这些人。 她调整了心情,绕着他的肩背把伤口重新包扎了一遍,又仔细检查,确定一切都好,才直起身子。 唐进却猛力拉她一把,唇重重吻了她脸颊一下,“知道心疼我了,表扬一个。” 封长情:…… 她拍开唐进的手起身,“最近都不要乱动,免得又拉扯了伤口。”说完,她拉了个圆凳,坐在唐进面前,“好了,说说营中情况吧。” “还是如以前一样,并没什么新情况,如果一定要说点新情况,那就是连大胜和连春生这对父子,自从连嬷嬷的事情出了之后,本来的中立态度立马变了,处处针对我。” 封长情顿了下,“他们不会就是连嬷嬷家的人吧?” “我没查过,但看你这表情,我估摸着是。” “……”封长情无语片刻,怎么听他这意思倒像是自己给他惹了点事情回来?这可是和他母亲息息相关的。 不过她也知道唐进不想谈于氏,避开这个话茬,道:“看起来连氏父子在营中也有些威望。” “在常州营中,除了唐海之外,就是唐薇,唐忠和江护这几人,如今这几人因为各自的原因都不在营,军中职位不能空缺太久,下面的百夫长和千夫长就较起劲来,能在这种时候冒出头的也只有那么三四个人,每个人身后一伙追随者,其中连大胜也是有些能耐的,身后自然少不得追随者。” 封长情点点头,“威信这东西是急不来的,只能靠时间堆积,但如果能收服几个已经有威信的人听你的,那事情就变得简单了一些。” “可如今连家父子因为连嬷嬷的事情闹上了脾气……本身我已经收服了两个,但因为这连家父子闹腾起来,那两个也开始观望了。” 连大胜和连春生之所以没有当面找唐进闹起来,是因为唐进处置连嬷嬷,那是唐家的家事,他们没办法参合,但在常州营中,他们能做的却很多。 封长情有些头疼的皱了皱眉,连嬷嬷已经处理了,总不能为了拉拢连家父子再把她捧起来吧?那把于氏置于何地。 唐进拍拍她的手,然后慢慢握住:“不着急,这件事情需要一个契机,但不是现在。” 前世他来常州之后拿下控制权也废了好些功夫,但这一次……不知道为什么,唐进感觉事情的发展轨迹和前世有些差异,前世他一来营中,就驯服了那匹枣红马,赢得满堂彩,后面虽被掣肘过,但都很容易就化解了。 而这一次,这匹枣红马躁动的有些不寻常,一阵子好一阵子坏。 昨天他本来已经把马驯服,岂料那马忽然就把他甩了下来,他这才受的伤,今天又是,连大胜眼看着已经驯服了枣红马,可马却忽然躁动起来。 为什么? 这一世他离开常州的时间早了两年,回来常州也早了两年,所有的事情发生都比上一世早了,是因为这个吗,还是……他不着痕迹的看了封长情一眼,上一世他没有过问过于氏,所以也就没发生连嬷嬷的事情,连大胜和连春生更是在他拿下常州之后成了他的心腹亲兵。 是他前一世忽略了什么? …… 唐府 早起后韩叶去榄菊斋先给唐素看了伤势,又去帮江护瞧了瞧,到了上午,才回到榄菊斋边上的小院子。 “韩先生回来了。”翠竹迎了上来。 韩叶点点头,看了白铃兰的房门一眼,“你家小姐起了吗?” “起了,刚梳洗罢。” “嗯。”韩叶道:“你去和你家小姐说一声,等会儿我要去偏院。” “是。”翠竹福了福身子,正要进去,就见白铃兰从屋内走了出来,“我听到了,准备一下就要去了吧?” “稍等。”韩叶拿了几样药材放在药箱背了起来,“走吧。” 两人很快到了偏院。 于氏正坐在院子里,神情纠结的拿着针线,却没在做,而是小心翼翼的看着抱琴和侍画。 韩叶走上前去坐下,客气的道:“我来为夫人诊脉。” 于氏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把手伸了出来。 白铃兰跟在韩叶一边上,悄悄打量着这个唐夫人。 于氏在府中的情况,她多少知道一些,昨日还想着能讨一点于氏的欢心,说不定能帮着和唐进接触一下,如今看到于氏之后,白铃兰却如一盆凉水泼到了心头。 她也是大家宅院之中长大的千金小姐,火眼金睛,一看就知道这个于氏懦弱,一向是伏低做小,唐进那样深沉的男人,又岂会听于氏这样一个人的唆摆。 看来这条路也是行不通的。 她慢慢垂下眼眸,心里烦躁。 韩叶很快诊脉结束,“恢复的不错,照常吃药,按我的吩咐注意饮食,好好调理。” 于氏怯怯道:“多谢韩先生。” 偏院门口这时传来脚步声,于氏微惊,抬头一看,却是谭成章带着一个身穿软甲的英气少年走了进来。 韩叶忙起身:“廖小将。” 廖英冲韩叶和于氏拱了拱手,道:“大哥请先生去常州营一趟。” 韩叶一怔,“有病人?” “这……”廖英神色复杂,笑道:“先生去了就知道了。” “好。”韩叶点点头,看了身旁的白铃兰一眼。 廖英很识趣的退到了外面等着。 韩叶带着白铃兰到了无人处,“我去一趟。” 白铃兰眼睛亮晶晶的:“我能跟着你一起去吗?许久都没出门了。”常州营就是唐进所在的地方啊,去到常州营,或许能找到什么机会也未可知。 韩叶迟疑了一下,“那营地都是男子,小姐的清誉……” “我现在只是个医女,没什么的,我也没去过军营,就当是去瞧瞧可好?” 韩叶顿了顿,道:“那也好。” 两个回到榄菊斋之后收拾了一下,就随着廖英上了马车,朝着城外常州营奔去。 一路上,白铃兰心跳有些失速。 不知道为什么,她最近这段时间总是回想起当日在总兵衙门校场上,唐进的目光,那种深沉的复杂的犀利的,像是能把人看透的眼神,这样出彩的少年,竟然和自己曾经议过亲事,而自己当时还满心的烦躁,觉得自己配他是一朵鲜花插在了牛粪上。 唐进如今是白瑾年眼前红人啊。 若是当初这议亲的事情办了下去,那她现在是不是也扬眉吐气了? 都怪那个封长情和那傻子,如果不是他们,她也不会被牵连,让白瑾年外放到这种地方来。 真是时运不济。 韩叶瞧着她脸色不断变化,还用力的搅住帕子,只以为她是紧张的厉害,便柔声安慰道:“去了之后你跟在我身边就是了,约莫是个棘手的病人,等看过了,我们就回唐府,府上还有唐素和唐夫人,我们不会在营中久留。” 白铃兰牵强的笑了一下,“好。”天知道她根本一点也不想回那个唐家去,到了营中,她一定要想个办法,能留在营地,留在唐进的眼皮子底下,这样才有机会…… * 韩叶是常州漳州方圆百里内有名的神医,找他治病求医的人多不胜数,这么多年来,他也救治了无数的病人,可今日,却是要给一匹马看病。 当听到唐进的话时候,韩叶愣了一下,看着唐进的神色像是他的脑袋上长了角。 他认真的再问一遍:“是给一匹马……看诊?” 唐进点点头:“是,这匹枣红马很重要,劳烦韩先生了。” 韩叶:…… 一介神医,被当成兽医用,自然心里有点想法。 封长情轻咳一声,挽回气氛:“营中没有医官,我们没了办法,这才叨扰韩先生,还希望韩先生不要介怀。” 可诺大的常州营怎么可能没有军医?这也不过是圆个场子的话而已。不过那些医官的医术都没有韩叶这么好,倒是事实。 一旁的白铃兰,本来进来的时候眼珠子就落到了唐进的身上闪也没闪,此时也僵着一张脸不可思议的看着封长情和唐进,这两个人到底是要做什么? 韩叶艰涩的道:“不会,就是有点……意外。” “廖英呢?”唐进招呼一声。 封长情道:“送了人来就出去了,估摸着有事,我带着韩先生过去吧。” 说着率先出了帐篷。 韩叶便跟了出去,又朝后退了一步,“你……兰姑娘就在这里稍等我片刻吧。”他想着马厩那种地方必定脏乱,不适合白铃兰去,不过这要求倒是正中白铃兰下怀。 封长情眉梢微微一动,没什么反应的放下了账帘,带着韩叶朝马厩走去。 帐篷里便只剩下白铃兰和唐进二人。 空气似乎瞬间变得紧绷。 白铃兰整个人也十分局促,不安的揪着衣袖。 没见到之前,她想过无数次,要怎么博得他的好感,可真的见到了她才意识到,对着这个深沉的少年她竟然话都难说出来。 在漳州的时候,她对韩叶几乎是没用什么手段,只是说话声音温柔了一些,时常对他笑笑,给他带一些糕点,韩叶便自发自动的对她极好,可白铃兰觉得,这些小小的手段用在唐进的身上怕是毫无用处。 “我……”她僵了半晌,鼓起勇气开口。 唐进却飘然起身,出了帐篷。 白铃兰:…… 不过半刻,有个小兵到了:“姑娘,我带你去个小帐篷休息一会儿,等会儿韩先生忙完了就会过去。” “……好。” 她自知,她的所有小姐脾气,在这常州营里,只能忍着。 * 到了马厩,封长情带着韩叶到了那枣红马身边,韩叶便倾下身子仔细的检查着,查了会儿,又拿了针囊。 等了好一会儿,韩叶终于把扎在马身上的针收回。 “怎样?”封长情问得有些迫不及待。 韩叶道:“好像……被用了什么特别的药,我得看看马粪才能知道。” “……” 马不是那么听话乖巧,你要让它立刻就拉下粪便还是有些难度,只能暂且等着。 韩叶又检查了马的周身,任何地方都没放过。 封长情笑问,“以前是不是看过,瞧着您动作十分熟练。” 韩叶不好意思的道:“很早以前也曾帮马场的马治过,其实医术是不分界限的。” 封长情点点头,想起唐进那阵子说韩叶给马看病看的还挺好,约莫那家伙是早知道的。 封长情又想起白铃兰来。 这个韩叶,虽瞧着斯文木讷,对白铃兰却是不错。 封长情心里难得泛起点八卦的心思。 “韩神医身边的那位姑娘长得可真漂亮。” 韩叶愣了一下,很快回道:“姑娘也很漂亮。” 封长情挑眉。 如果说是她以前那张脸,那说她漂亮她却之不恭,可现在这张满是麻子的脸……漂亮? 封长情低笑一声:“韩先生这反应……怎么像是别人夸了自家孩子之后,父母客气的回应呢?我好不好看,我心里还是有数的。” 韩叶怔了一下,被封长情那句“自家孩子”说的脸色涨红。 封长情忽然十分认真的道:“那位姑娘是真的很漂亮呢,谁要是能娶了那么好的姑娘,当真是祖上积德了。” 韩叶讪讪一笑,脸色越发的通红,却不去接封长情的话茬。 好在这时,那马拉了马粪。 韩叶立即前去检查。 封长情看着他吓的僵住的背脊,摸了摸下巴,这木讷的家伙还挺好玩的。 韩叶快速检查罢,道:“有发现了。” “什么?” “有人在它的马料里面放了些不寻常的东西,让这马时常腹部阵阵绞痛,不痛的时候就很乖顺,一旦痛起来,就狂躁疯跑。” 封长情眯起眼,什么人,竟然要给马下药,为何? 就在这时,唐进身边的一个小兵忽然快步奔了过来,“游姑娘,不好了……” “怎么了?” “门口……连家父子抬了具尸体过来,说那是……他们的家人,让游姑娘给个交代。” “尸体……家人……”封长情眼眸忽然一冷,转身就朝大营门口走去。 韩叶收拾了东西,也快步追了上去。 还没到大营门口,就已经看到许多的士兵围在跟前,连春生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悲切,“姑妈……你的命怎么就这么苦……眼看着侄儿出息了,能孝顺您了,您却就这么走了……您放心,我一定给您讨个公道!” “这到底是谁干的?连春生,你姑妈怎么成了这幅乞丐模样?她不是总兵府上的管事嬷嬷吗?” “我听说前段时间连嬷嬷就被赶出总兵府了。” “你听谁说的?咱们都在营里几个月不回城一次,你可别乱说话。” “我才没乱说,我有个兄弟是火头军,管着采买呢,隔几日就进城一趟,他告诉我的还能有假?听说当时也没说什么由头就把连嬷嬷给赶走了,连嬷嬷在唐府附近逗留都不行,像是被赶老鼠一样的赶来赶去,也不能回乡投亲,只能在常州这片混,还不让任何地方用她,这不是不给人活路吗?!” “岂有此理,这总兵府的管家是越来越会做事了……” 其余士兵们义愤填膺。 但不少人也知道,如今唐府是唐进说了算,那连嬷嬷的事情,必定也是唐进的意思了,否则怎么可能被赶得无处可去那么凄惨? 连春生冷冷道:“我方才才去过城中,却只看到姑妈的尸体,我问过跟前的人,有个妇人告诉我,姑妈在的那个破院子,只有一个穿着软甲脸上带着麻子的女人去过——” 众人哗然。 今天早上马厩的事情早都传开了,如今连春生这么一说,所有人都明白,这说的是那个神秘的游姑娘。 “因为只有我去过,所以呢?”人群外,一道冷静的女音响起,所有人自动分开一条路,看着站在外圈一声水红劲装的少女,她的样貌,当真是再普通不过,可一双眼睛里却迸射出寸寸寒光,让那些说三道四的人不敢继续。 连春生咬牙道:“姑妈是你让管家赶走的,除了你,没有人会想她死,就是你杀了她!” 198、我的人 封长情脸色沉沉,看也不看连春生,走到了那板车上的尸体跟前,车上的确是连嬷嬷,已经咽了气,尸体僵冷。 封长情想查看下她致死的伤口,连春生却忽然朝他打了一拳,“别碰我姑妈!” 封长情躲过之后,后退了一步,十分平静的说道:“我昨天午后的确见过她,但我没要她的命。” “你就是最后一个见她的人,不是你是谁?那条街上的人都看到你了!”连春生咬牙切齿:“如今姑妈就这么平白无故的死了,你这个女人怎么这么恶毒?” 封长情被他这论断给气笑了,“你亲眼见过我杀了人?” 连春生不可置信的看着封长情,“事到如今你竟然还狡辩!我现在就要抓你去见官!”说完就朝封长情抓去。 可他哪是封长情的对手,过了几招之后,被封长情扣住了手脚压在地上。 封长情坦白道:“你要想把事情搞清楚就冷静一点,我只是去看了她一眼,不是我。” “放屁!杀人凶手会承认自己杀了人吗?”连春生大骂,“兄弟们,还愣着干什么,快帮我把这个凶手拿下送官啊——” 这些围观的人里有一部分是连家父子的拥护者,本身就不服唐进,此时也蠢蠢欲动想要动手,还有三五个已经凶神恶煞的朝着她围了过来。 封长情面色微变。 她因为力大无穷,又十分敏捷,在打架的时候占了许多的优势,但这么多人……再加上是在常州营打架,就怕影响不好,惹了这些兵卒怨气。 可不动手,要让他们把自己绑了送官? 就在这时,外圈忽然响起唐进的声音,“连春生,我来给你个交代。” 所有人的眼睛都朝着唐进看去。 唐进背光走来,因为封长情压着连春生跪在地上,显得唐进的身姿异常伟岸。 连春生呸了一口,“人都死了,你给我交代,怎么交代?” “小游是我的人,她的事情我担待,如果她杀了人,我偿命。” 霎时间整个大营门口一片寂静。 封长情飞快的看了唐进一眼,因为那句她是我的人,心里一点羞意没有升腾,就被后面那句“如果她杀了人我偿命”震住,那表情,完全不像随意说说的。 他把自己和他当成一体,还这么信任她! 连春生也震了一下,继而冷笑出生:“好啊,那就把你们一起送官!” “胡闹!”一旁紧锁眉头的连大胜终于开口:“唐副将,小儿因为姑妈的死伤心太过,所以莽撞了,还请副将不要介怀。” 唐进走上前来,把封长情拉了起来,才道:“这件事情太过蹊跷,他情绪失控也能理解,但小游绝不会杀手无缚鸡之力的老弱妇孺,这一点我绝对信她,这会儿,既然把连嬷嬷的尸体也带来了,不妨就让我身边的韩神医检查一下,连千户觉得如何?” 连春生大骂:“这大夫是你身边的人当然向着你们,就是查验出什么也会包庇你们——” 连大胜到底稳重的多,斥责道:“胡说什么?”转向唐进,“那就先让大夫检查一下吧。” “爹!”连春生不可置信的看过去。 连大胜呵斥一声:“闭嘴。” 一旁默默无语的韩叶:…… 这才刚做了兽医,现在又要做仵作了。 他倒也没拖拉,很快上前来,检查了一下,才道:“这位嬷嬷应该是被捂死的……” 连春生道:“你说是捂死的就是捂死的?” 韩叶慢慢解释:“她瞳孔发红,脸色发紫,口鼻都有细微伤口,你可以来看,的确是被捂死的无疑,若是觉得我说的不可信,也可以找个仵作来验。” 唐进看向连大胜,“你觉得小游这样的人,杀一个人需要用这么低级的手段?” 封长情是会武功的,而且武功极厉害,杀个没有反抗之力的妇人,那就是抬抬手的事情。 连春生也愣了一下,瞪着韩叶:“你胡说!” 封长情一直盯着连嬷嬷的尸体,这会儿忽然看到她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她走上前去。 “你干什么?” 连春生挡在封长情面前,“你这杀人凶手,不要碰我姑妈的尸体。” “好。”封长情索性后退,对韩叶道:“韩先生,她的手。” 韩叶转头一看,着实费了些功夫才把那只手打开,里面却是一只金镶翡翠的耳环,瞧着水头还不错。 连嬷嬷被赶出唐家之后,身上的首饰和银钱都被搜的一干二净,就算是私藏了一两个,最近这段时间吃喝都难以为继,必定也早花了去,怎么可能还有这么好的首饰。 连春生犹不相信,瞪着封长情:“一定是你为了掩盖真相,所以把这个东西留在姑妈手里的,一定是你——” 封长情慢慢问道:“你为什么就这么确定一定是我?像是你亲眼见过一样,嗯?” 连春生冷笑道:“除了你难道还有别人?姑妈在唐府二十多年都好好的,偏你来了就把她赶出府去,就是你——” “人是我赶的。”唐进看向连春生,“难道我也有嫌疑不成?说话要讲证据……你也希望找到真正杀你姑妈的凶手,而不是随便抓个替罪的顶了吧?” 连春生恨恨道:“那是自然。” 唐进转头想唤廖英,却发现廖英还是不在跟前。 在这营中,他最信任的只有廖英了,这小子,到底是去忙什么事情了,竟然这一阵子都不见人影。 若是把这证据交给别人,唐进也有些不放心,当即便道:“那我们就带着这耳环去常州,好好查查来龙去脉。”说完看了封长情一眼,直接翻上了马。 连春生抹掉眼泪,“好,你今日若不能给我交代,我定不会善罢甘休。”说着也上了马,还吆喝几个人抬上连嬷嬷的尸体。 连大胜也上了马。 唐进认真道:“希望你到时候还能这么义正言辞。” 连春生怔了怔,很快骑马追了上去。 没想到的是,唐进带着人刚进了常州城,迎面就看到廖英从街道上骑马过来正要出城。 到了跟前,两拨人停下,廖英拱了拱手:“大哥,这边有点情况。” “怎么?” 廖英道:“谭总管发现昨夜府中有人鬼鬼祟祟出去,夜半方归,她与连嬷嬷的事情有关系,谭总管已经把人扣住,我这正要去找你们。” 唐进道:“那回府。”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唐府,还未下马,谭成章就迎了出来,恭敬的拱手:“少爷,游姑娘。” “抓到的人呢?” “就在厅里捆着。” 谭成章道:“她是子时出去的,一个时辰后才回来,期间去了城南的烂坊街一次,进了里面一间破屋,只是不知道去里面做了什么。” “什么?”连春生面色大变。 唐进进了大厅,就看到王菊心被捆着跪在地上。 唐进慢条斯理的到了圈椅上坐下,看着王菊心,视线淡淡的落在了她的右耳上,那耳朵上没有耳坠,还有被拉扯的伤痕,左耳上赫然挂着一只金镶翡翠的耳环。 叮的一声,唐进把手里的耳环丢到了王嬷嬷眼前。 连春生也看到了,扑过去就抓住王嬷嬷的膀子,“是你?是你杀了我姑妈!?” 王嬷嬷被塞了嘴,只看着那耳环面色大变,又被连春生摇的头脑发晕,发髻散乱,一片狼狈。 连春生声嘶力竭的问:“你为什么要杀我姑妈?!” 封长情看着王嬷嬷:“你认得她?” 连春生僵硬的道:“年前我来看望姑妈的时候,姑妈曾给我引荐过。”他当时还亲切的唤这王氏一声姨母,没想到竟是这么个蛇蝎心肠的。 封长情一把扯掉她口中的破布,“你是府中掌管采买的管事嬷嬷,也算是半个主子,为什么要杀连嬷嬷?” 王嬷嬷喘着气,如今已经被发现,也懒得再去伪装平日里那种温和可亲,瞪着封长情冷笑:“老婆子我在唐府这么多年,你是个什么东西,还轮不到你来问我——” 封长情也不恼,慢慢道:“事到如今,你倒是嘴硬。” “那个连婆子,就是我杀的——”王氏别开脸瞪着唐进,一字字道:“小孽障,你和你娘这些年受的那些罪,也是我暗中指使她做的,本来还想着杀了她就没人知道,没想道竟然被你们抓住了,现如今,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她看着唐进,眼神阴毒如蛇,“你怕是不知道吧,从你母亲来唐府那年开始,我每天晚上都去‘看望’你娘,她那小白兔一样的眼睛真的让我心情畅快,每次疼的不敢出声,白着脸却还要扯出笑容来求我高抬贵手,她倒是把你的护的好,这么多年逆来顺受,我们怎么对待她都行,只要不把手升到你身上去她就都能忍……哈哈哈哈……” 唐进面色微微紧绷,怒气引而不发。 王嬷嬷却骂的越狠了:“我真为夫人不值,你们这一对母子,抢了夫人的位置,你娘坏了夫人的气运,没进门就把夫人克死了,你又来坏了大少爷的气运,你浑身鬼气,一出生,那么好的大少爷就得了怪病再也不能出门……你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上,你就是个灾星——” 封长情出手如电,快速点住了她脖颈之间的穴位,一记手刀砍的她昏了过去,冷声吩咐:“把这个婆子丢到地牢去。” “是!”廖英和谭成章立即把人提了出去。 封长情又看向连春生和连大胜:“事情你们清楚了吗?” 连春生僵着脸不可置信,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连大胜拱手道:“清楚了。” “既然清楚了,那就该干嘛该干嘛去。” 很快,整个大厅只剩下封长情和唐进两人。 封长情蹲在唐进坐的圈椅边上,无言的握住他的手,静静的等他消化这些讯息。 唐进虽对于氏成见颇深,封长情却隐约是知道于氏的处境的,甚至是方才,她本可以在王嬷嬷一开口的时候就把人敲昏了,可她想让唐进知道这么多年于氏吃的苦。 她瞧着唐进紧绷的脸色心中泛起浓浓的心疼。 唐进沉默着,用力的回握着封长情的手。 过了好一阵子,才拉了封长情一把,“腿都麻了吧?傻子,做什么不站起来。” 封长情:…… 天色已经渐渐暗沉下来。 “走吧。”唐进起身朝外,上了马,封长情也跟着上了马,没问他目的地,就跟着他骑行在大街上,一路却是回到了莲池边的宅院之中。 下了马,进了屋。 封长情想了想,去厨房做了两碗萝卜干面条,端着出去的时候,看到唐进正坐在小花亭的石头栏杆上,看着夜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她把食物放在一旁,也没去喊他。 就这么坐了半个多时辰,面都凉了,唐进才幽幽道:“其实以前盛茂跟我提过一些,可每次我都不想听,时间久了之后,盛茂也就不与我说了。” “我那时总是有什么都与我姑姑说,盛茂还笑话我自己有娘不亲却去亲姑姑,我为此还和他翻了脸,后来要不是盛茂死乞白赖的来赔笑脸说好话,我都不想见他,我以前对唐薇到底是多信任……对她又是多看不上眼……” “前些时日,你说起连嬷嬷的时候,我就已经意识到自己以前可能在她的事情上都想错了,可越是明白,反倒越是逃避后怕……如今再细细回想小时候的一些事情,不是她不够勇敢,保护不了我,而是她对我的保护那么小心翼翼,小心到我看不到,我竟还以为这么多年她躲在偏院里一切安好?” 前世里于氏最后病逝,他也不过就是淡漠的看了一眼而已,他甚至从不知道于氏这么多年受的罪。 他身为人子,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唐进慢慢闭上了眼睛,久久都没说话。 沉默了会儿,封长情问道:“要不要去看看她?” 唐进摇头:“不了吧,我不知道去要说什么……” 封长情也不勉强,任由他站在花亭里冷静。 隔了一会儿,封长情忽然想起什么,把放在空间很久的一只短笛取了出来。 这东西,还是在安南榕城时候,他们在街上买的,却是一直没机会吹。 她出了屋子,坐在了另外一边的青石栏杆上,靠着朱红的柱子,捏着那短笛,轻轻吹了一首曲子。 前世她没什么特别的才艺,就这一手笛子吹得很有几分味道,这首孤星独吟,也是她最喜欢的曲子。 这首曲子哀转婉鸣,似乎历尽了人世沧桑,深深地印在她的心中。曲调悠远、悲凉,像在深沉的夜晚,一个人独自凭栏,任往事一幕幕在眼前浮现,总有多少感慨、怅惘,甚至不敢奢望明日的来临,许多前程过往都如云烟般飘散,如今剩下的也不过是形单影只的人儿。 在合着如今这夜景,当真凄凉而惨淡。 她看着今日的唐进,想起前生的自己。 也许曾经唐进觉得他孤身一人,没有爱惜他的父母和朋友,如今却已经证实于氏为了他受了那么多的苦,而她……她的前世,却真是切切实实的孤家寡人,她是母亲眼里的赔钱货,父亲眼中的拖油瓶,没有感受过任何来自亲人的温暖。 她悠悠的吹着,一遍又一遍,那久远的心酸越来越浓,眼角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有些湿润。 却在这时,手忽然被人握住,曲声也戛然而止。 封长情抬起头,看着站在自己面前,隐在月色之中看不到脸上表情的唐进,一时之间有些茫然。 唐进无奈的悠悠一叹,“你呀……你当真是想安慰我么?吹这么期期艾艾的曲子,还把自己也搞得这么伤感。” 199、孤星独吟 他蹲下身子,指腹抹掉了封长情眼角的湿意。 封长情有些狼狈的别开脸,吸了下鼻子。 唐进拉着她的手:“饿不饿?” 封长情点点头。 唐进一笑,“那你等我下,我去热一热。” 他端起桌上已经冷掉的面条,回了厨房,不一会儿将热好的两碗面又端了回来。 但因为放的时间久又回了锅,面条远没有一开始的劲道好吃。 唐进给她的面条里面加了点醋,“我陪着你,绝不再让你一个人,以后你也不要再吹这么伤心的曲子了,嗯?” 封长情点点头,有些不太自在。 话说,她不是要安慰他么,怎么倒是反过来了? 看着唐进已经恢复如常的样子,封长情垂下眼眸,掩去尴尬,面前的面味道虽一般的很,封长情却觉得许久都没吃过这么好吃的东西了。 两人在莲池住了一晚上,第二日一早天没亮就骑马回了大营。 一进营地,唐进立即让廖英叫了连大胜父子过来。 “连嬷嬷在唐家这么多年,你们可知我为何一来就要将她赶走,还逼得她走投无路?” 连大胜沉默了一下,“这……” “因为她多年来欺辱我们母子,克扣我母亲的用度,还联合周边的奴才一起欺辱我母亲,此等欺主的恶奴,我难不成要把她供起来么?” 唐进淡淡看了他一眼,“听说你们连家在九屯村只不过是个小姓,家里也不过两亩薄田,养活不了一家子,所以才把连嬷嬷卖到了唐府去,后来,也不知怎的,你们就成了九屯村里的有钱人了,三间破屋推倒,起了一座青砖大院,不知连千户可否告知,那都是何处来的钱?” 连大胜僵硬的道:“是……是舍妹……送来的……” “哦,我倒不知,她一个婢子,每月一吊钱的月银,还能存下钱起青砖大院?” 连春生怒道:“你这意思是姑妈拿了夫人的钱来填补家里吗?你简直胡说八道,姑妈早就说过,那银子是夫人赏赐她办差认真,姑妈早跟我说过的——” 事到如今,虽然那王嬷嬷已经承认是自己杀了连氏,可连春生觉得,连氏也拿不到多少钱,毕竟上面还有个王嬷嬷在,能给连氏分多少? 唐进轻笑一声,“看来你对我唐家的事情了解的不够清楚……我的母亲,在唐府常住偏院,从没出来过,更不需要办什么差事,那青砖大院,少说也要百两银子,连嬷嬷进府之后不过三年,你们就起了院子,她每个月一吊钱的月例,不吃不喝三年也不过三十两,而我母亲的月例是每个月十两,除去吃穿用,剩下也不过五两左右,照你的话说,我母亲除了吃喝之外,把剩下的钱全赏给你姑母了不成?你姑母是办了什么好差事这么好讨赏钱。” 连春生张了张嘴,却愣的不知道该说什么,无措的看向父亲。 唐进看向连大胜:“你就从未问过她,钱从何处来?” “一开始她的确是说夫人的赏赐,可那钱数太多了,所以……我后来入了营之后就找了知道总兵大人家中情况的人打听了……” “这么说来,你是知道的?” 连大胜口气艰涩:“我虽知道她的所为,但她毕竟是我亲妹妹,我……” 话到此处,一切尽在不言中。 连大胜是知道连嬷嬷所为的,所以在连嬷嬷被赶出去之后虽然气愤,但无动于衷。 唐进冷冷一笑:“这么说来,我自小以来该有的生活用度,都去填补了连大人家了?” 连大胜面色一变,可唐进说的的确也是事实。 那几年,正是唐进刚出生的时候,连嬷嬷却把于氏手上能搜刮的钱财全都搜刮了去。 “是我连家对不起副将母子——”连大胜刚要开口,连春生却接了话茬:“唐副将,姑妈再做过多少恶事,她也已经死了,唐副将这么早找我们来,就是为了说这个吗?” 他在军营也有几年,脑子还是清楚的,又沉不住气,当即便道:“如果你想用这件事情来拿捏我们父子,让我们对你俯首听命,那你是想多了。” “住嘴!”连大胜呵斥一声,忙道:“副将,他年轻气盛,说话莽撞,还请副将不要和他一般见识。” 唐进冷冷道:“我叫你们来,只是要把事情说清楚,你们不服我,无妨,我有的是时间,但连氏这件事情,我赶她出府,让她走投无路,是她应得的下场。” 连春生咬着牙,却也说不出话来。 唐进道:“退下吧。” 连春生敢怒不敢言,敷衍的拱手快速退了出去。 出了帐篷走了几步,他咬牙道:“爹,你也太脓包了,姑母都死了,你却连一句话都不为她说……她这些年对家里那么尽心尽力,没有姑妈,咱们都不知道活成什么样了!你真是——” 啪。 连大胜不客气的挥了连春生一记耳光,“闭嘴。” 他一双眼睛阴沉的看着儿子,语气从未有过的冷沉,“你知道什么?” …… 帐篷里,封长情好奇的问:“这个连大胜反应很奇怪啊。再怎么说也是亲妹子,但我瞧着从昨天连嬷嬷死了到现在,他都平平静静的,就是瞧着有点伤心罢了,连春生的反应倒更真实。” “那是因为他们兄妹两人早些年前就翻了脸了。”唐进到了武器架前擦拭着长剑。 “你又知道了。” “有道是知己知彼,百战不殆,现在他们是刺头,我当然要了解清楚才好下手。”唐进把剑放下,又去擦拭另一柄。 封长情好奇的问:“说说呗。” 唐进也不吊着她,道:“九屯村是个穷地方,在深山里,地也种不出什么东西来,穷的出了名,没人敢娶那儿的女子,更没人敢嫁那儿的男人,村子里的人婚嫁都是在自己村子里挑,有的人家也挑不到那合适的,就会把自己儿女凑一对。” 这不是乱…… 封长情抿紧了唇。 唐进转过身来,“连氏在出九屯村之前,是配给连大胜了,但还没办事,连氏就被采办成了唐府的婢女,之后她攀上王嬷嬷,得了不少钱财,自然就送去家中补贴家用,这时候,连家有钱了,连大胜找了别村的闺女成婚,可连氏却不能忍受,为这件事情她还曾经在连大胜成亲的日子闹过,只是被当时的连家长辈压了下去,打探消息的人说,后来还闹过好几次,只是都是小打小闹,也没掀起风浪来,直到有一次,连氏回乡的时候,和连大胜拉扯说话的时候被他妻子听到了。” “当时他的妻子身怀六甲,月份已经大了,听到他们之间说的话,就出了意外,难产死了,自从这件事情之后,连大胜就入了伍,再没回过连家,连嬷嬷也很少再回去连家。” 封长情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唐进道:“好了,听完了,能帮我换个药吗?” 封长情想起他后背上被枣红马甩出来的伤势,快步走上前,“坐下。” 这次后背上的伤是擦伤,并不那么严重,但也要一日一换。 封长情蹲在唐进跟前,认真的在他后背抹了药,又用绑带把伤口包扎好,忽然想道什么:“那王嬷嬷还在地牢里丢着,我想完了去瞧瞧。” “怎么了?” “就是觉得……”她一个婢女,却有这么大的怨恨有点奇怪,她怀疑王嬷嬷背后有人,可王嬷嬷昨天那种做派,分明就是把所有的事情朝着自己身上揽,就怕去了也得不到什么线索。 “怎么不说了?”唐进捏了捏她的下颌。 封长情道:“算了,和那种恶人,也没什么好说的,昨天韩先生给枣红马看过,马的情况和你说了吗?” “嗯。” 唐进点头,“看来这常州营,比我想的要复杂的多。”一匹马而已,竟然也有人在它身上动手脚,是有人不想让他顺利的掌控常州。 这可比前世好玩多了。 “韩先生已经开了方子,照着方子把药放在马料里,应该过几日就会好了,不过经过连家父子昨天那么一闹,这人心是越发的不好控制了。” 唐进笑道:“其实没你想的那么复杂,让他们臣服,一是本事,二是时间,不着急。”其实,如果他手下有两个可用的人,钳制那些刺头,收服常州就会很容易,可现在除了廖英,就是封长情,他不想封长情那么累,所以只能多花点时间了。 封长情顿了下,“那我们暂时是不会离开常州了?” 唐进眼眸一动,认真的看着她,“你不想在这了吗?” “没。”封长情摇摇头,“就是有点想小蝶他们了……” * 常州大街上,一老一少一青年三人牵着马走在街道上,找了个客栈,把马交给小二,进去就找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堂倌欢快的跑过来一边问几人的口味,一边擦桌子倒茶。 青年汉子一脸络腮胡子,朝着小二吆喝:“好酒好菜的都上来了,快些,都饿了。” “好嘞!” 后厨动作快,他们喝了一碗茶的功夫,菜就上了桌,三个人瞬间大快朵颐,整张桌子上只剩下筷子和碗盘碰撞的声音。 等扫了一桌子的饭菜之后,满面红光的老者抱着肚子哀叹,“走了这么多天,可算吃了一口饱饭了,哎,这一路鸟不拉屎的,真是,咱们跑这干嘛来了……” 青年也道:“谁能想到出了海陵朝这边过来这么乱,到处不是抓壮丁就是山贼,能活着进到常州我都觉得是运气。” 老者横眉毛竖眼睛的看着他,“放屁,什么觉得是运气,明明是老头子我厉害,才能保着你们一路过来,要不是我,你早不知在哪个山旮旯里被土匪给剁了呢!”他说着还十分嫌弃的看着青年骂道:“你说就你这身手怎么没死在战场上,嗯?是不是打仗的时候尽管躲在后面了?” 青年干笑一声,“您老这话说的,嘿嘿,嘿嘿。” 一旁的小少年打了个饱嗝,这时才插话:“唉唉,你们知不知道怎么找封长情啊,这常州这么大,咱们手上又没多少银子……” 青年和老者同时静默,这的确是个大事。 青年想了想,“据说中郎将是常州人,我们先找他,也就能找到封姑娘了。” 小少年点点头,“那你们等着,我出去打听一下。” 少年刚抬起脚步,就听到茶座上的说书先生讲了起来,“话说那常州营的连千户,有个妹子在唐府做管事嬷嬷,不知怎么的,忽然就被赶了出来……” 少年眼睛一亮,退了回来,指着台上,“瞧,这说的就是个姓唐的。” 青年道:“常州姓唐的多了,谁知道说的是不是中郎将?” “你蠢吧,他家是武官,姓唐的人多,当武官的难道也有百八十个?你等着,我去问。”说着朝着小二走去。 青年络腮胡子抖了抖,真是……又被老头嫌弃又被小子嫌弃,还好已经到常州,只要等找到了封姑娘,他这苦日子就是到头了。 少年很快去而复返,兴奋的道:“还真找着了,那姓唐的傻子如今就在常州营呢。” “封姑娘呢?” “那小二没说……”少年探向青年的腰包:“给我点银子,快点。” 说着朝小二喊了一声。 小二笑眯眯的快步跑了过来,“客官,有什么吩咐?” 少年从青年手上抢了一块碎银子,也不管那青年肉疼的表情,笑眯眯的问小二:“我想打听一下,那个唐副将的身边可有个极厉害的姑娘?” “这……”小二皱着眉头想了想,“听说是有一个。” 少年一喜,就听那小二接着道:“据说长相不好看,一脸的麻子,叫什么游什么的。” 少年脸上笑容骤然消失。 等那小二走了之后,他忽然阴测测的骂道:“这个唐傻子——” 青年也听出端倪了,“不会吧?”好好的唐进跑到常州之后就另有新欢了? 老者皱着眉头思忖了一会儿,“不管,先去常州营找那姓唐的小子再说!” 三人一拍即合,把身上唯一的银子付了酒菜钱,问了常州大营的方向,三人就朝着常州营过去。 他们现在真的是身无分文了,再找不见个熟人,今晚怕是要露宿街头。 常州营在常州外十里处,等三人到的时候,正好是晌午,天气闷热,大太阳照的三个人头脑发昏。 还没到营前,已经有几个兵卒高声喊道:“兵营重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 青年抹着额头上的汗,“我们找唐进的,劳烦小哥通传一声。” 两个士兵对看一眼,又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阵,其中一个才道:“等着。” 那小兵进了营,不一会儿,就见廖英大步走来。 青年高声喊道:“廖先——” 少年跳起来捂住了他的嘴巴,朝着廖英呲牙一笑,“廖大哥,还认得我们吗?” 廖英先是愣了一下,继而高兴的迎上去,“彭大哥,诸葛先生,你们怎么来了?” 这三人正是彭天兆,诸葛临风还有小刺猬。 诸葛亮临风摸着下巴上的短须:“这不是收到书信了么,就过来了,唐进那小子呢?” “先到账里坐,我这就去找大哥。” “嗯。”诸葛临风点点头,招呼彭天兆和小刺猬走了进去。 彭天兆也意识到这是常州营,不是海陵,那廖先锋三个字是不能随便喊得。 不过有件事情一直很困扰他,此时见了廖英就忍不住了,压低了声音道:“听说这有个什么游什么的姑娘,跟着中郎将?” 廖英一顿,点了点头。 彭天兆立时就横眉竖眼,“那封姑娘呢?!”这个唐进怎么回事! 200、移情别恋 他这问题也是小刺猬和诸葛临风一直记挂在心里的。 小刺猬眼睛一眨也不眨的看向廖英,诸葛临风也摸着下巴看廖英。 廖英见周围的人都在朝着他们看,当即就道:“在常州,哪有什么封姑娘,只有游姑娘。” 小刺猬鬼机灵,诸葛临风更是老谋深算,一听这话,就明白了端倪。 彭天兆却眼角的青筋抽动几许。 瞧瞧这廖英说起那游姑娘自然而然的样子,也知道唐进和那个游姑娘关系匪浅。 可想当初,在海陵的时候,封长情和唐进这一对却是军中公认的,如今才不过几日,唐进就琵琶别抱了,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要不是在常州营,他真是要转头就走。 他压着火气,和廖英一起进了帐篷。 不一会儿,唐进就来了。 “还想着你们要过几日才会到,没想到这么快。”唐进淡淡说着,“一路情况怎么样?” 诸葛临风吹胡子瞪眼,“乱兵土匪山贼草寇,要不是有我老头子顶着,差点就死半路上了,有求于人也不派个人去接——” 唐进笑道:“我知道您老的本事,派人去接怕到时候还成了您的累赘要您保护,那不是很煞风景?” “臭小子。”诸葛临风哼了一声,唐进这话他很爱听,不过刚别开脸,就奇怪的看了唐进一眼,“你这小子现在倒是会说话了一些。” 要知道,当初在关外道观和海陵的时候,唐进那真是一开口就气死人,一点不尊老爱幼,随意使唤他,而且从没个好脸色。 唐进挑眉:“是么?” 进来就憋着一口气的彭天兆僵着声音:“听说唐将军得了个新红颜游姑娘,那姑娘还厉害的很……我这辈子见过最厉害的姑娘就是封姑娘了,倒还真很好奇是这姑娘厉害还是封姑娘厉害,不知有没有荣幸见一见?” 小刺猬也正巧是这时开了口问:“她人呢?” 他声音低平,就被彭天兆的声音给盖了过去。 不过……小刺猬还好,至少口气正常。 彭天兆的声音就冷的有点挑衅了。 他往常一向是憨厚又好说话的样子,这样的态度还真是第一次。 唐进眼眸微微一动,他要是听不出彭天兆话里的意思,那两辈子当真是白活了。 没看出来,这个彭天兆,对封长情倒是维护的紧。 唐进慢条斯理的看着他:“彭先锋,知道你在跟谁说话?” 那清清淡淡的眼神,却看的彭天兆一震,他在军营摸爬滚打多年,最是会明哲保身,今天这种质问上司的话,这辈子还真是第一次。 虽心里很为封长情抱不平,却也明白自己开罪不起唐进,只得咽下了一口怒气,僵硬的道:“末将……一时鲁莽……” 一旁小刺猬无力的朝他翻了个白眼,慢吞吞的看着唐进,又问:“她人呢?” 唐进却不看他,更不理他。 小刺猬憋着一口气,哼一声自己出了帐篷,“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自己不会找?”一出门却和一人迎面撞上。 那是个穿着红色交领劲装,容貌十分一般的女子。 小刺猬瞪圆了眼睛,半晌才道:“真是……丑死了……” 里面的诸葛临风透过帐篷帘子的缝隙看了一眼,也是啧啧连声,显然是对那容貌十分感冒。 封长情:…… 她带着几分无奈的笑走了进来,“以前倒不知道你们竟然都是以貌取人的人。” 诸葛临风哼了一声,“有道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那就说明古人都是会以貌取人的,况且你这幅尊容和以前实在是差太远……” 封长情:…… 唐进冷不丁道:“任何人说这个话都能说的过去,你说……”他上下看了诸葛临风几眼,那神情仿佛在说,就你这幅尊容还好意思提爱美之心。 诸葛临风瞬间炸毛:“你个混小子,刚还说你小子会说话,现在就原形毕露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 封长情忙打圆场,“您也知道他就是那么个嘴欠的性子,别和他一般见识了,我知道常州有些好吃好玩的地方,等会就带您去。” 诸葛临风这才冷冷哼了一声,“老夫懒得与你计较!” 唐进摆摆手做了个随便的动作。 封长情白了他一眼,才看向一旁立着的彭天兆,拱手:“彭先锋,好久不见。” 彭天兆僵着声音:“你……你是封姑娘?” 他本不是个蠢的,看封长情和众人相处,以及那熟悉的声音和身形,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这点,震惊的看着封长情,“你这脸……” 封长情道:“为了行事方便,所以改扮了一下。” 彭天兆大大松了一口气,“我还以为……” “以为什么?” 彭天兆看了唐进一眼,没言语。 小刺猬接口道:“以为那傻子移情别恋了呗,还能是什么?” 移情……别恋?! 封长情一时间无言以对,不知道自己和唐进在他们眼中竟然早就是这种关系了。 若是以前,她倒是还能理直气壮的解释,但现在……章都盖了,她反倒是局促不好意思起来。 唐进沉沉看了小刺猬一眼。 小刺猬则挑衅的抬起下颌看他,一点也不怕,然后对着封长情道:“我说大小姐,你打算怎么安排我们啊?我们现在浑身上下可身无分文。” 封长情正要开口,唐进却道:“彭先锋和老头子自然都是要住在营中的。” “那我呢?”小刺猬瞪着他,“我可是大小姐的下人,签了卖身契的,大小姐在哪我就在哪,你别想把我弄到别处去。” 唐进慢吞吞道:“那我就让小游把身契还你,给你自由,天大地大随你来去。” 小刺猬气的涨红了一张脸,切齿道:“你凭什么?我又不是卖给你……” 封长情瞧着有些无奈,道:“好了,你喜欢住在营里就住在营里。”说完递给唐进一个眼神,示意他差不多就得了,心里还想着这个人浑身刺这么多,见着谁都是刺猬一样。 唐进默了默,招手:“廖英,你去安排。” “是。” 诸葛临风问,“不是说有个什么要紧病人么?” 封长情道:“是有,下午先歇息一阵,明日我带你去。” 和唐进支会了一声,封长情就带着诸葛临风离开常州营回了常州府,彭天兆留在了营中,小刺猬却闹着跟了上去。 马厩边上,连春生和几个小伙伴看着和廖英一起说话的彭天兆神色阴沉。 “这个男人身高体大,而且走路很有章法,瞧着就是个在军营里打滚过的,现在唐副将找了这样的人来,怕是……” 连春生冷哼,“怕他做什么?一个憨汉子,还能取代了我爹千户的位置不成?”说完大步离去。 …… 封长情带着诸葛临风和小刺猬到了常州府,先给两人买了几身衣服换了,又带着去了莲池那边常去的饭馆要了些吃的。 这里的东西清淡好吃,诸葛临风又是嗜吃之人,扎扎实实又吃了一桌子,把个肚子吃的圆滚才作罢。 小刺猬倒是斯文,挑着自己喜欢的尝了几口。 吃饱喝足,诸葛临风旧话重提,“哎我说丫头,你到底是让我看什么病人,嗯?” 他虽然一向没脸皮,但封长情对他一直就不错,吃喝都蹭人家太多,连他这厚脸皮的也觉得该做点什么回报。 封长情笑道:“不着急。” “信上不是说要紧得很?” “那会儿是要紧,当时就在漳州找了个神医过来救了急,现在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了。” “哦,那就行。”诸葛临风摸着肚皮,“我不想住营里去,你给我换个地方安顿。” 封长情点点头,“行,就住在唐家吧,唐进家,那里地方大,我交代人好好伺候您。” 诸葛临风掀了掀眼皮,“不是说那小子在家里就是个不学无术的嘛,这就家里都他说了算了?你们动作倒挺快的。” 封长情但笑不语。 小刺猬一直跟在一旁,倒没说话。 封长情把诸葛临风交代给了谭成章好生照看。 谭成章是个会办事的人,给诸葛临风安排了一个宽敞的院子,封长情又和谭成章说话的功夫,就听到里面鼾声阵阵,却是睡着了。 封长情便去了偏院。 站在偏院外,她看到于氏手中拿着针线在做,还是那湛蓝色的衣衫。 抱琴和侍画站在不远处候着。 此时天色已经有些暗沉,瞧不清楚于氏脸上的表情,却看得出来她做针线的动作流畅而轻巧。 封长情安了心,吩咐谭成章:“偏院这边还是不能掉以轻心,另外,清晖园那边的人也不要撤,继续盯着。”顿了顿,又道:“这事儿先不要告诉唐进,明白吗?” 谭成章拱手:“明白。” “明日一早我会过来。” 封长情离开了唐府直接回了莲池住下,睡前在空间留了一张纸条,写明今晚不回。 她明日在唐府还有些事情,来去实在费时。 小刺猬追着她不放,封长情便让他自己在院子里找个空屋子去睡便也没再理会他。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到了唐府的时候,诸葛临风还没起。 她才后知后觉想起当初在海陵的时候,诸葛临风便是这样惰的性子,只得去于氏院子说话一边等着诸葛临风。 看到封长情来,于氏高兴的不知道说什么好。 “小游……我还以为你要忙好些日子……快来坐——” 封长情笑着坐下:“还在做衣服?” “嗯。”于氏把手上的东西给她看,“你瞧,可好看吗?” 于氏在偏院多年,平日没什么消遣,针线绣工那是当真的好,湛蓝色的衣衫上面用了深色的绣线绣着独特的云纹,便是封长情这样见惯了现代各种高科技下的精致重工高端产品的人也不得不点头道:“低调又精致,很好看,倒是唐进会喜欢的样子。” 于氏笑的有些腼腆,“真的吗?”可很快笑容就变得落寞,“我这些年都对他没过问过,他必定是恨极了我的……这衣裳,怕是穿不到他身上去。” 王嬷嬷的事情发生后,唐进知道于氏这二十多年的忍辱负重,按照常理来说,便是不感动的当场痛哭流涕,那也是心里翻江倒海稀里哗啦的,感动过后,便会加倍的对于氏好,补偿这二十年欠缺的孝,以后都会好好孝敬于氏。 可这唐进…… 你若说他没反应,那夜莲池花亭上他一整个晚上的深沉无语怎么说? 可你若说他有反应,自从王嬷嬷的事情处理到现在也有好几天了,他竟然也没来看过于氏。 封长情觉得他有点逃避的意思。 这毕竟是唐进自己的问题,此时看着于氏落寞的表情,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说什么好。 倒是于氏,这些年也习惯了,落寞的笑了笑之后,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封长情起身到了抱琴跟前,“夫人这几日可还好?” “其余一切都好,就是夜半总惊醒。”说完,抱琴又把那日撞见王嬷嬷的事情说了一遍。 封长情是见过王嬷嬷折磨于氏的,如今再听一遍,只觉得那王嬷嬷越发可憎可恶,沉了沉脸色,不过,抱琴的汇报巨细无遗,倒是办事认真。 她看了给于氏轻手轻脚倒茶的侍画一眼,问:“盛茂和你们说了没,在这里要停留多少时日?” 抱琴道:“说是看游姑娘需要。” 封长情点点头:“咱们既然是雇佣关系……这样,我多付一些银子,你们多留一段时间。” 抱琴怔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银子么?多少?” “一个月一百两,你和侍画每人。”封长情在心里快速的打了算盘。 她现在手上没有能保护于氏的合适人选,只能把她们留下,而抱琴和侍画原本是花船的姑娘,那一个月的收入必定是不菲,要想留下她们,就得多花些银子,一百两应该是差不多了。 说完,封长情又道:“只要你们做得好,一直留在她身边都行,盛茂那边我去说。” 抱琴神色有些复杂。 封长情瞧出来了,试探道:“怎么,是钱太少了吗?”在花船上,难免迎来送往,在这里却只需要顾好于氏一个人,封长情想不到抱琴这个表情的意思。 抱琴垂下头道:“没有,那就劳烦姑娘帮我们姐妹去说一声了。” “嗯。”封长情点点头,这时,一个小厮站在门口示意,诸葛临风醒了。 封长情便跟于氏告辞离开。 抱琴送封长情走后,回头去唤侍画,把封长情的话跟她说了一遍,侍画年轻,登时就瞪大了眼睛。 “真的?” “真的。”抱琴说完,沉了沉眼色:“看来咱们得好好跟他算算了。” …… 封长情到的时候,诸葛临风正在吃早饭。 他一边吧嗒着嘴不斯文的吃着东西,一边感叹的道:“我好想小蝶,哎……” 封长情秒懂,这是饭菜不和口味了。 这老头,真是又懒又馋嘴巴还坏……她在心里腹诽着。 诸葛临风也没多少胃口,吃了两口就放下筷子,“好了,带我去瞧病人吧。” “我让谭总管送你去,我就不去了。” 诸葛临风掀了掀眉毛,“是个什么人啊?” “唐进的兄长,叫唐恒的。” 封长情招呼了谭成章过来带着诸葛临风离开,自己就离开唐府,去找了盛茂一趟。 …… 盛茂出没的地方只那么几个,相熟了之后,也极好找。 封长情在莲池附近的小馆子里找到了他,一见面,盛茂就笑眯眯的问:“那两个姑娘你可用的顺手吗?” “相当顺手。”封长情点头,道:“这次来找你就是商谈她们的事情,偏院那边可能还需要她们一段日子,我打算按照每个月一百两的月俸雇佣她们,她们答应了,不过她们到底是花船上的人,那边还要你联络一下,好放人。” 盛茂一口茶喷出来,差点喷了封长情满脸,“你跟她们说了银子的事情?” 201、你骗我的? “自然。” 盛茂瞪着封长情的表情像是她脑袋上长了角:“你你你你你……”你了半晌,却是说不出半个字来。 “怎么了?”封长情疑惑地问。 盛茂深深吸了口气,“没怎么,再见!” 说完起身就走,这次竟然大方的丢下碎银子付了账。 封长情挑眉,快步追了上去,“那抱琴和侍画的事情……” 盛茂竟然也不接话茬就大步走了。 封长情一头雾水,“这人……” 她猜测盛茂可能是因为这几次的消息都没给钱,却还要多用那两个姑娘一段日子的缘故,也许过几日就该把这一段买消息的钱付给他了,银货两讫,大家都舒坦。 她没停留多久,很快回了唐家,这一趟来回,诸葛临风已经去过清晖园一趟。 “怎样?”封长情迫不及待的问。 诸葛临风捋着胡须看着她,慢条斯理的说道:“怪病。” “没得治?” “要是别人么,说不准真的没得治,但我是谁?我自然是有办法的。” 封长情笑意加深,很上道的续道:“所以才找了您来,治起来可麻烦吗?” “不麻烦。”诸葛临风看着封长情,“不过我听说,他们兄弟也没什么感情,你做什么找我帮他看病?”想起进到阴森森的清晖园,看到那个病弱公子的时候,那公子一副超脱俗世的样子,人家分明也是有今日活今日,没了明日亦无所谓,这没有求生欲的病人,治起来当真是没什么成就感。 封长情却不接话,只道:“您有办法就成。” 诸葛临风斜斜看着封长情,“我可是不白帮人治病的。” “明白。”封长情笑道:“等你治好,我就陪你上素女山素女湖去,如何?” 诸葛临风眼睛一亮,“你说话算数?” “你觉得呢?” 诸葛临风一拍膝盖,哈哈笑道:“你这丫头不是那混小子,你说的话必定算数,老头子我信你,那我这就给他治了,治好了你可记得你说的话。” “当然。”她最近看了一些地质类的杂书,在湘西素女山附近可能会有大量铁矿,她要屯粮炼铁,是必定要去素女山一趟的。 一旁的小刺猬耷拉着眼皮,“你要在这我可不管你,我要跟大小姐去营里。” 诸葛临风一把揪住小刺猬的耳朵骂道:“混小子,怎么说老头子也教你不少功夫,这会儿不留在我跟前伺候着,去什么营里?营里有唐进那混小子在,他会乐意看见你就怪了。” 小刺猬痛的龇牙咧嘴,“放开——放开啊——” 诸葛临风又是狠狠一拧,才道:“敢跑,打断你狗腿。” 小刺猬恨的牙痒痒,又无计可施,只好翻了个白眼,跟上诸葛临风。 封长情:…… 待这一切琐事都有了交代,封长情才出了枫园,打算回大营去。 却不想,刚上了回廊几步,正看到韩叶和白铃兰从另外一边走来,两人低声交谈着什么。 两人也看到了她,交谈戛然而止。 韩叶很客气的拱了拱手,“游姑娘。” 白铃兰不甘愿的福了福身。 “嗯。”封长情问道:“这是从江护那边过来?他的伤势怎么样了?” 韩叶道:“就是有些虚弱,需要调理一段时日,其余已经大好了,大小姐的伤势也恢复的差不多了。” 封长情点点头,“真是有劳韩先生了。” “不敢当……”韩叶欲言又止:“我听说,今日游姑娘请了一个神医来府上?” 封长情嗯了一声。 韩叶便又道:“府上这几个伤患的病情已经恢复的差不多,如今又有了别的神医来坐镇……我想回漳州去。”说完又很快道:“没别的意思,就是离开漳州太久了,那里的医馆还需要打理,如果姑娘还需要我,传信我可随时过来。” “也行。”封长情应了,“你要离开就去吧,我会跟唐进说,有事会再找你,这段时日辛苦你了,我会让人备一份薄礼,你别嫌弃。” 韩叶忙道:“不敢。” 封长情也不再多说,错开身子出了府。 韩叶深深吸了口气,看着白铃兰柔声道:“你再忍耐一下,等回了漳州,你便不必如现在这样每日要切药材做粗活了。” 白铃兰脸上的表情都绷不住了,一口银牙差点咬碎,她回了漳州如何讨唐进的欢心?不行不行,她得赶紧想想办法! …… 回到常州营后,封长情便把抱琴和侍画的事情与唐进说了。 当唐进听到她还找了盛茂去说明情况,盛茂却脸色难看的时候,唐进轻笑一声,无奈道:“竟然要和盛茂银货两讫,你的银子是多的没地方使了吗?” 唐进仗着身高的优势,弹了她额头一下,才叹道:“你知不知道,那两个姑娘就是盛茂的人,那花船和盛茂常出入的赌坊也是他的产业,嗯?” “……”封长情一时间无言以对,半晌才艰涩的道:“可他看起来一副……” “很穷很没有钱的样子?”唐进一叹再叹,“他若不是这么个抠搜的,也不能攒下那么多的产业……虽说那些产业都是些三教九流,可那些产业才是真正的赚钱,他在常州和附近的这种产业还有很多,换句话说,他不是个消息贩子,是个黑买卖的幕后东家,懂吗?” 封长情瞪着他,“你骗我的?” 唐进帮她顺了顺发,一声叹息无声胜有声。 封长情一口气哽在喉间。 花钱买消息,银货两讫,这没什么,应该的,可人家明明是个有钱的大老板,自己却将他当成不务正业只能卖点消息混饭吃的无为少年,暗地里,还觉得自己产业也算不少,多给几两也不会要命这就尴尬了。 她忽然瞪唐进,“那你干嘛第一次给他五百两,要不是你那么干,我怎么会?” 唐进无力的翻眼皮:“那是因为我欠他的银子。” 封长情:…… 僵硬的瞪了唐进半晌,封长情无力的道:“你以前到底都能干点什么,还欠下别人五百两那么多……” “你觉得莲池那院子能从天上掉下来。” “……” 封长情也算是半个生意人,对这行情么,多少了解些,莲池那宅子是三进的,环境清幽,还有河穿过,价值怕是在万两上说,唐进才二十岁,竟能得那么一座宅子,说来也是厉害的。 不过想到自己这次出的糗,封长情就觉得脸上臊得慌。 以前还觉得自己是个有内涵的,到头来骨子里却是个以貌取人的,真是……丢脸。 “你是走正道的人,不必去和那家伙比,那就是个混世魔王……不过你说的那两个姑娘,我倒是听他提过一些,那是姐妹两,他从戏班子买的,姐妹两从小练功,有些身手,买的时候也不过花了十两,这些年就在盛茂手下做事,按照盛茂的抠门劲儿,估计也就每个月给她们二三两打发,如今你竟然出一百两给她们,这样的话她们俩肯定是不会再跟着盛茂了。” 封长情听到这个之后越发无语起来。 她当初虽没和盛茂说这两个姑娘的费用,但其实已经估摸着不便宜,一人一百两她都会付,如今却明白,盛茂给抱琴两人每个月三两,剩下的钱全进了盛茂的腰包,而且那些买消息付的银子,还有吃喝记在她名下的账,此时一件件都把她的脸打的啪啪响。 她忽然看向唐进:“你故意的!”这哪是安慰她,就是故意说这些话给她听的。 唐进脸上不见半点心虚,反倒低低一笑:“谁要你不和我商量,嗯?这世上的人,除了我以外,别人可都不能轻易信任。” 封长情:…… 她用力的瞪了唐进一眼,“我看你也不是什么好的。” 唐进忽然笑了起来,“我也不想做好的,老话说得好,越是中规中矩斯文乖巧的男孩子,越是不招人喜欢。我若不得寸进尺步步紧逼,你的心都早不知道被谁勾走了。” “……”封长情再次无言以对。 唐进把封长情揽入怀中,“我还知道,你找诸葛临风帮唐恒看病了,也是为了我。”他说的骄傲,不是那种炫耀的让人反感的骄傲,而是平淡的表述,低沉的声音带着浓浓的情愫:“那个王嬷嬷说的灾星,鬼子,我不在乎的,真的一点也不在乎。” 封长情的确是这么想的。 有道是子不语怪力乱神,哪来的灾星和鬼子?她不想让唐进在背后被人指指点点,最好的解决办法就是治好唐恒的病。 没想到唐进这么敏锐,这点小心思都被他猜到了。 再加上今天忽然知道盛茂的事情,封长情受打击不小,此时也是有些恼,也不愿意给他抱着,用力去推。 可唐进不放,还一边低笑着一边把她抱紧,“好了,别闹,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是在我面前,又不是别人。” 越说封长情却越是有些恼羞成怒,手肘捣了他腹间一下,用了五成力道。 唐进闷哼一声,封长情快速退走,看都不看他直接出了帐篷。 唐进哀叹:“你……总能下得去这种狠手……” 想她前世,可是个走三步都能喘的病美人,自己要顾着她,免不得要抱来抱去的,她便是不乐意,那也是有心无力,都不需要用什么手段就能温香软玉抱满怀,可看看现在,身手矫健动作敏捷,不乐意的时候就要对他动手,还每次都能揍的到他,真是……太不可爱了! * 常州的八月,是一年之中最热的月份。 常州营这边,士兵已经取消正午的日训,把训练改到了早上和下午。 封长情每日都会去看那枣红马。 自从韩叶开了药喂过之后,枣红马就再没有躁动过,十分乖顺。 这日午后,整个营里无比安静,封长情小憩了一会儿,去了马厩,却见彭天兆正在马厩喂马。 “游姑娘,你来了。”待了几日之后,彭天兆已经习惯了她这个新称呼。 “嗯。”封长情点点头,“怎么没去休息?”日训调整时间之后,正午就被空出来成了休息时间。 彭天兆哈哈笑道:“也不累,休息什么。”说着抓了一把草料丢在马槽里。 “为什么会来常州?”封长情忽然问。 彭天兆手一顿,慢慢道:“我在海陵的时候,总共也就认识你、兰成、唐进、还有就是从岭夏过去的人,现在岭夏那边过来的人被分编到了好几队,我自己反倒是一个人,想着还不如过来找你们好。” 他回头瞧着封长情,“从岭夏回到海陵我就跟着你了,你是我老大,还是在你身边踏实些。” 封长情想起唐进和白瑾年的过节。 他们在常州的时间估计会比较长,说不定以后还会和海陵正面交锋,也不知彭天兆…… 彭天兆又笑道:“现在这年月,就是没打起来,也是快要打起来了,不管是海陵还是常州的,总要待在踏实的人跟前,你说是不是。” 封长情一顿,笑道:“你说的不错。” 是她想多了,彭天兆这种军营里面打滚的人,对这些事情,警觉比她要敏锐的多。 这时,不远处又有脚步声传来。 封长情回过头,却是连大胜。 连大胜显然也有些意外两人这个时辰在马厩,拱了拱手道:“彭兄弟,游姑娘。” 封长情和彭天兆便也回了礼。 彭天兆笑呵呵的道:“这么大的日头,连千户怎么也到马厩来了?” “瞧瞧那枣红马。” 连大胜走到枣红马边上,又看了封长情一眼,“听说是游姑娘和唐副将找了大夫,把它给治好了?” 封长情点点头。 连大胜感激的道:“这马是好马。” 彭天兆也点点头,“的确是好马,你要喜欢,就跟唐副将说一声,让他送了给你不就是了?” “这……” “这什么?我和唐副将也是过命的交情,他那人瞧着不太好说话,其实性子却是最好相处的,一匹马而已,他不会那么小气。” 封长情眼眸一动,也道:“彭大哥这倒是实话,他那个人,还是不错的。” 连大胜客气的笑了笑,没多言语。 彭天兆提了半袋子马料到了连大胜面前,一边喂马一边搭讪,“连千户瞧着挺年轻的,三十五?” “四十多了。” “哦,瞧着也不像呀,哈哈哈哈,我今年三十二了,看来以后要尊称一声大哥。” “不敢当。” 两个男人竟然你来我往的聊起天了,一开始还只是说年龄,说着说着,就说到养马喂马驯马,然后又说到打架喝酒,看的封长情是瞠目结舌。 以前她都没发现彭天兆交际能力一流,如今想来,他无论是和兰成那伙人,还是和海陵军中,廖英他们,甚至是和小刺猬诸葛临风,关系似乎都十分融洽,看来他能混到岭夏守城将军的职位也不是没道理的。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道:“听说八月十六要举行比武会。” “上个月本来举办了一次,结果不那么圆满。” “哦,听说拿了名次能破格提拨,这倒是个好机会。” 常州如今还在朝廷管辖之下,四品以上的武官任免都是朝廷说了算,六七品的千户和百夫长任免权则在常州总兵的手中。 唐海如今不在常州,常州营一切军务都是唐进说了算,这提拔的权利,也便在唐进手中,只是此时营中大部分人对他面服心不服,所以唐进才重办比武会,也是为了更好的控制常州营。 这点封长情心里是清楚的,而且这次比武会的规则也与以往不一样,除了武功之外,还比骑射和阵法。 彭天兆道:“我已经报了名了。” 连大胜似乎有些意外,“你与唐副将不是旧识么?怎的还要报名比武?” 彭天兆哈哈笑道:“交情是交情,都是一样的人,也不能给谁开后门不是?那自然要靠本事被提拔的,我跟你说,那小子别的事情都好说,就是有一点很坚持,公私分明的很呢。” “是吗?”连大胜若有所思。 一碰的封长情眼皮一抽,公私分明?唐进吗? 202、是你傻 不远处,连春生看着“相谈甚欢”的三个人脸色不那么好看,等了好一阵子,见连大胜和封长情彭天兆告辞走过来,才皱着眉头上前道:“父亲,那两个可都是唐进的人,您怎么和他们走的那么近?!” 他和连嬷嬷亲近,把连嬷嬷的死也算在了唐进的身上,眼里心里的憎恶。 连大胜把手背在后面,继续朝前,没理会他。 从那日连春生责问连大胜对连嬷嬷的死不难受之后,父子两就没说过几句话。 这会见连大胜还是不理会他,连春生也没工夫追问他和彭天兆他们说了什么,而是几步追了上去,“爹——我有件事情找你。” “什么?”连大胜终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这不是马上就比武会了……我想请爹帮我谋个进决赛的名额……” 连大胜神色一沉,“进决赛是要靠真本事的,你小小年纪,怎么就学会走捷径了,嗯?” 连春生脸色有些僵硬,却还是赔笑道:“可是爹手上不是有一个推荐的名额么……” 连春生十七岁入营,三年过去了,也没什么军功,却已经是百夫长,这其实全靠着连大胜的面子得来,以前的比武会就是小兵之间比一比,小打小闹,挑出来的人也没什么大的发展前途,他是懒得参与的。 但这一次唐进重开比武会,却和以前不同。 这一次的比武会会进行排名,前三名拜为参将,第四第五第六名会被封为千户。 参将为七品武官,比千户要高出一个等级,选出的参将会直接统领五个千户账下士兵。 许多士兵听到这消息都是精神振奋,摩拳擦掌等着比武会上大展神威。 比武会是人人都可以报名的,但也有个预赛和决赛的说法,一般的没有军功的士兵只能报了名一路打进决赛,官职达到千户有品级的武官也可推荐账下士兵,这推荐的人是能直接进决赛的。 连春生这便盯上了连大胜手上这一个推荐的名额。 “那些千户哪个不是推荐自己的亲戚?就连唐副将手上也有三个推荐名额,必定是把他跟前那三个全给推荐了进去,爹只有我这一个儿子,不推荐我要留给谁?” “你要想参加,就去报名,一路打上来。” 连春生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你真的是我亲爹?姑妈的事情你一个字都不吭声,如今到了我的事情上,你竟然也不闻不问,你这么冷血……” 连大胜忽然回头,阴沉的眼神让连春生的话戛然而止。 “我冷血?”连大胜冷冷道:“你这么多年跟在我身边,就学会了投机取巧?你学不会扎实练功,就是让你当了参将你以为别人会服你?凭什么服你?” 连大胜又问:“你如今这百夫长怎么来的你心里清楚的很,你手下的人服你吗?” 连春生面色微白。 服,只是表象,他手底下也只有那么几个没什么出息的总跟前跟后拍马屁,正儿八经有点本事的根本就是斜眼看他。 连大胜淡漠的道:“至于你姑妈的事情,你现在也长大了,我为什么这样冷血,你想知道,大可以去问村子里的老人,等你清楚了,再来评价我。” 他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封长情和彭天兆上了马,两人拿着木制的武器正在比划,目光忽然变得深沉起来,“这常州营要变天了。” “什么?”连春生愣愣的道。 连大胜却不再多说,大步离去。 常州营有两万兵卒,除去唐海亲自领导的三千精兵还剩一万七,其中,唐忠手下三个千户加他两个儿子,分去了五千,江护和他的亲信再分去五千,唐薇分去两千,剩下四千由四个千户带着。 这所有的人,都听唐海统一调派。 如今唐海唐忠江护唐薇都不在营,唐进的副将身份得不到支持和承认,如今这一手比武会,说是人人能参加,实则是选新人来拆分常州营原本的老油条和旧人。 这些已经有了品级的武官自然是不乐意的。 但这些人只是少数,唐进的大比武规则已经赢得了所有基层兵卒的心,这些武官不同意也没有办法。 已经是千户的人不可能屈居于一个新提拔上来的参将手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到参将那个名额。 但常州营中的武官,本身许多千户要么是靠裙带,要么是靠银子进来的,都没什么真本事,又怎么能够拿下参将? 许多千户就会推荐自己的亲信,还是功夫不错的那种,到时候就算亲信上位,作为推荐人,他们照样可以作威作福。 “那么,若是我们自己人拿到前三,一个参将五营千户,就可以把他们控制在自己手上。”封长情和唐进讨论着大比武的规则,认真道:“我算一个,廖英算一个,彭天兆算一个,正好三人。” “你?”唐进看着她。 封长情坐直了身子,“怎么,觉得我做不了参将?” “那倒不是。”唐进笑道:“你真要参加的话,我可不会举荐,你得一路打上来,廖英和彭天兆也是。” “当然!”封长情看了他一眼,“若是直接就进了决赛,即便真的夺魁,别人也必定不服。”这不就是开后门吗,人家会服就怪了。 说不定到时候夺了魁,人家还说他们使诈,说唐进偏袒。 所以夺魁只能凭真本事。 封长情说完,就站起身来。 “去哪?” “去找彭天兆练武。” 有道是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她现在每天在营中的任务就是练武,和彭天兆练武。 唐进脸色有点黑。 自从那日盛茂的事情之后,封长情除非要紧事情,根本都是懒得理他。 以前她练武都是和自己,现在倒好,彭天兆成陪练了。 真是…… 以前怎么没发现她是这么个记仇的? 他也站起身来,把桌上的纸张都收了收,到了校场,就看到彭天兆和封长情骑着马在拆招。 或许是因为被晒得,也或许是因为脸上抹的那些东西,封长情瞧着黑了些,阳光照在蜜色的肌肤上,几滴汗水从额角流下,透着晶莹的光。 当。 彭天兆手上的长枪被封长情挑飞,掉到了唐进脚边。 彭天兆连连摆手:“我哪是你的对手,不练了不练了。”说着就下了马,朝唐进拱拱手走人。 封长情狐疑的看着彭天兆的背影,瞥了唐进一眼,骑着马朝着别处去了。 她方才挑飞那一下分明没用力,兵器怎么可能飞出去,这老彭的心思比女人还细,怕是瞧着唐进来了,所以不和她练,求生欲倒是高的很。 她因为盛茂的事情恼的厉害,现在还不想理会唐进。 唐进站在帐门口:…… 常州营的士兵都是有分编的,日训要跟着分编的队伍,封长情是个特例,不属于任何人的麾下,日训的项目也是自己安排,今日下午靶场正好空出来,封长情便在靶场练了一下午骑射。 到了暮色刚沉,廖英含笑站在靶场口招呼;“封姑娘,大哥找你。” 嗖。 封长情把最后一支箭射中红心,回头:“什么事?” 廖英道:“我也不知道。” 封长情想了想,她素来理智,那小脾气闹归闹,万一唐进是找她有正事呢? 没迟疑很久,封长情把马和弓交给廖英,朝唐进的帐篷走去。 军帐之内,唐进坐在桌案后正在书写着什么,听到脚步声,他把两张纸往前推了推:“给你的。” 封长情上前一瞧,却是两张身契。 抱琴和侍画的。 “我下午去找了盛茂一趟,把这两张身契给要回来了,以后那两个姑娘就是你的人,你想怎么分配都可以。” 封长情哼了一声道:“他那种守财奴,会这么容易把身契给你?你怎么拿到的。” “用了点非常手段。” “哦?” 唐进也不卖关子,笑眯眯道:“我和他从小一起长大,也算知道他的痛脚在哪。” 封长情挑眉:“比如?” “我威胁他,如果不照办,就把他的黑产业告诉盛家老太太,那老太太现在正发愁家中没有产业维持一大家子生计,如果被她知道了,那些产业必定被拆的一毛都不剩,盛茂是个小气的,哪会愿意自己的钱养活那一大家子吸血鬼。” 说着话,唐进从怀中又抽出几张银票,“这是他哄骗你的那些银票,我也要了回来,并且他还答应,以后但凡你想知道什么,随时找他,他必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如果收你一个铜板就是王八。” 封长情:…… 想也知道,唐进用的“非常手段”肯定不止他嘴上说的那么简单。 虽说这次盛茂的事情,自己被气着了,但说直白点,还是自己太自以为是,到底是自己愿意出的钱,此时听到盛茂被整的这么惨,心底还有些同情他。 她看着唐进,心想得罪他的人必定没有好下场。 唐进起身走到她面前,好言好语好模样:“别恼了,嗯?” 封长情一把将银票收回,“你明知我一直给他银子,却不提醒我,我看你当时就是故意的。” 唐进笑:“是你傻——”看到封长情瞪他的眼神变冷,又笑眯眯道:“你心地太善良,所以总觉得别人也是好人,好了,不说他了,你要参加大比武,只是和彭天兆拆招练习远远不够。练手这种事情,永远要选择比你更厉害的人陪练才有效果。” 封长情瞪了他一眼,“所以呢?” “你想练,我陪你。”唐进轻轻握住她手臂,“怎么样?给我这个机会吗?” 他如此诚心示好,封长情哪好博了他的脸面,可瞧着他桌上那一堆没完成的山一样的好几叠纸,封长情不免怀疑:“你有时间?” “你白天帮我做这个,我晚上陪你练。” 桌子上是关于这次大比武交上来的报名帖。 常州营两万兵卒,这次大比武报名的没有人数又是空前的多,要记录整理分编就是一项大工程。 唐进手底下可用之人现在实在数的过来,这些事情多是他自己一人在做。 封长情点点头:“好。” 她主动拉了个圈椅到桌边坐下,“怎么分,你告诉我。” 唐进便简明扼要的说了,封长情快速投入其中。 第二日晚,唐进带了封长情出了营朝着城南位置走。 “不是说给我做陪练么,这是要去哪?” “去个好地方。” 唐进一边说着,一边骑马奔驰。 方才,两人把在空间里养了许久的抱月和追风拿了出来。 封长情骑在追风上,心中不禁感慨,果然是抱月良驹,就是和营中马厩那些普通的马不一样。 骑行半个多时辰之后,封长情看到不远处有个小庙,透过姣姣月色,牌匾上三个字尚能看到——观音庙。 两人从小庙一侧进入观音庙后的密林。 又走了半盏茶的功夫,唐进终于停下。 封长情下了马,看到面前是一大片的梅花桩,附近还有两间小木屋。 封长情好奇:“这不会是你以前练功的地方吧?” “以前唐薇时常带我来。” 唐进把两匹马都栓好,看向封长情:“马上功夫要架子稳,你骑马的时间太短,还没达到够稳的程度,一旦遇到厉害的高手,就会很吃力,上去。” 封长情有些迟疑的看着那些梅花桩,“离十六还有几天了,有用吗?” “比你每日和彭天兆拆招有用。” 封长情:…… 她不再迟疑,身形一动,稳稳的落到了梅花桩上。 唐进挑起梨花枪丢在她手上,自己跳了上来。 封长情是第一次练梅花桩,脚下甚至有些站不稳,唐进的攻势就迎面而来。 她躲闪的有些狼狈,才不过几招,就因为脚下失误掉了下去。 唐进眼明手快拉了一把,又将她拉了上来。 “小心。” 唐进嘱咐,却并没给她太多的喘息时间,凌厉的攻势紧跟而去。 这一晚,她掉下去了无数次,又无数次被唐进拉了上去。 骨子里不服输的韧性被激发,越是这样,她反倒越上头,月正中天都没有回去歇息的意思。 当。 第无数次因为脚步失误被唐进打下桩,封长情撑着梨花枪自己跳了上去,“再来!” 唐进却飘然下去,“看看时辰,这么晚了,不来了。” 封长情道:“不然你先休息,我再练一会儿。” 唐进眼底蕴着几分赞许,笑道:“也好。”说着便进了木屋去收拾。 封长情又上了梅花桩,这次没有了唐进的攻势,她便练习在梅花桩上行走。 为了方便练习,唐进在不远处的树上插了一只火把照明。 不知不觉间那火把都熄灭了,天边已经微白,唐进从木屋之中出来,封长情还在不知疲倦的练着。 “练了一整夜,可有什么心得?”唐进问。 封长情跳下了桩,稳稳落到了唐进面前,“有了一点。” 唐进低头看了她小腿一眼,“你跟我进来。” “嗯。” 进了木屋,封长情随意一打量,这屋中灰尘遍布,也不知他昨晚怎么休息的。 唐进似乎知道她在想什么,淡淡道:“昨晚在灵域睡的,坐。”他拍了拍满是灰尘的木板床。 封长情看他一眼,“做什么?” “你都站不稳了,你说我做什么?”唐进无奈的叹了口气,按着她坐在木板床上,不容她拒绝,又拿起她小腿,帮她舒缓着腿部肌肉。 他眉微皱着,手指极有节奏,那小腿上隐隐抽搐的肌肉得到了缓解,果然舒适了一些。 唐进道:“今天我去营里,你就不要去了,好好休息。” “嗯。”封长情点头,“我就在这休息,你让廖英帮我送些食物过来好不好。” 唐进手一听,抬眸看她,“打算不眠不休的练,嗯?” 203、夫妻 “嗯。”封长情点头,“我就在这休息,你让廖英帮我送些食物过来好不好。” 唐进手一听,抬眸看她,“打算不眠不休的练,嗯?” “那倒不会,就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路上。” 唐进叹息:“真拿你没办法。” 他天亮之前就赶回了常州营,半个时辰之后,廖英送了食物还有一些生活必需品过来,顺势还帮封长情打扫了木屋。 封长情只休息了两个时辰,继续站桩。 这样高强度的练习持续了十日。 唐进每天白天去营中处理要紧事,日落就会来这里陪练。 一开始她尚且站不稳,随时会被唐进打下桩,到第十日的时候,她已经可以稳稳当当的站在梅花桩上和唐进拆招了。 这日,唐进下午就到了,走了一套枪法之后,唐进赞许的笑道:“成了。” “真的?”封长情兴奋的跳下了桩,“我还以为你会说一般般呢。” 唐进认真道:“你练的很好,我为什么要说一般,在你眼里,我就是那样吹毛求疵的人?” “以前你教我的时候总会挑刺。”尤其是刚开始,在灵域教她的时候,她自觉已经练得极好,但他总会泼冷水。 唐进笑着抬手,擦掉了她额角的汗珠,“任何人遇到你这么勤学好进的都挑不出刺来,我也一样,好了,今日早些回。” “为什么?”封长情怔了一下,“起码还要一个时辰才天黑,你是营中有事?”她这段时间都没去过营地,也以为唐进是说自己要回去。 唐进无语的捏了捏她的脸颊:“你练糊涂了不成?今儿是十五。” 封长情“啊”了一声,“这么快,都十五了吗……”然后又猛然反应过来什么:“中秋啊……” 唐进无言以对,“真没想到你练起功来倒是成了武痴了,日子都能忘记。” 封长情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哪有,就一时没想起来。”说着把枪收起来,“咱们是要回城过中秋?” 老实说,所有的节日,对她来说都只是个名词,没有什么特殊意义,所以她方才才没反应过来,她想着,唐进是有家的,家中还有兄长母亲,八月十五要团圆的吧,那自己—— 唐进道:“我这些年中秋都是和盛茂一起,今年也不例外,前日已经约好了。” “这样啊……”封长情想起落寞的于氏,想劝唐进去看看她,可话到了嘴边,又终究没说。 唐进也许心中自有主意吧。 回到莲池那边的宅子之后,封长情烧了一大桶水,把自己投进热水之中泡了好一阵子,洗去了浑身的汗腻,唐进给她准备了一身水红色的交领襦裙,这样鲜艳婉约的女装,必定要配上个好看的发髻才行。 不过这绾发么…… 她坐在镜前,略显头疼的一下下梳着头发。 唐进忙完了琐事正好进来,笑道:“一直梳着却不动弹,这是等我帮你弄呢?”说着走上前来,手指十分灵活的捏起一把头发,很快绾好了发。 他把点翠的珠钗插进她的发髻间固定,扶着她的头让她看镜子,“好了。” 他绾了个灵蛇髻,衬的她的脸更加鲜艳明丽。 唐进倾下身子,吻了吻她的发顶,“真漂亮。”满满的深情印在眼底,便是透过那模糊的铜镜都一清二楚。 说实在的,摆弄女气的东西,绾发这种事情,男人来做,有的人就会显得又娘又别扭,但唐进却…… 封长情从镜中看着他,容色端正如常,认真自然的姿态,修长带着薄茧我指扶着她的额头两侧,她则偏着头靠着他,低垂着眼,两颊有些泛红,人比花娇。 镜中反射出的映像,就如同他们是一对恩爱的夫妻一样。 夫妻? 封长情忽然脸色烧红。 真是,想什么呢! 唐进看了她一眼,“怎么了?” “没……”她低着头,心虚不敢看他,即便是透过这模糊的铜镜也不好意思。 她很快道:“和盛茂约见而已,为何要穿这样?” “过节自然要有过节的气氛,再说了,我喜欢你穿这样的衣服,好了,走吧。” “我的脸——” “不化了。” …… 唐进带着她到了他们第一次和盛茂相见的那艘画舫上。 到了包间里,就坐在靠窗的位置。 堂倌上了酒菜就退了出去。 封长情好奇道:“不是说约了盛茂,他怎么还没来?” “咱们已经来的迟了半个时辰,估摸着那家伙等不及回家了吧。” 封长情点点头,倒也不甚在意,笑道:“那就剩咱们俩了——” 此时河上飘着好些画舫,丝竹管弦之声悦耳,透着几许富贵风流,还有些漂亮的莲花河灯飘在河面上,从这位置看去夜景美不胜收。 封长情赞叹一声:“这灯好漂亮!” “常州的风俗,你想放吗?” “嗯。”封长情点点头。 唐进拉着她起身:“那就走。” 两人下了画舫,坐了画舫边上的小船,唐进给了那船夫一块碎银子,自己接过船桨划着船到了卖河灯的老伯的船边,唐进指着那一排灯,“挑吧,帮我也选一个。” 封长情点点头,似乎也是感染了节日的气氛,以前这些事情,她只觉得无聊也没什么趣味,如今和唐进一起却觉得有滋有味。 她仔细的看着老伯介绍莲花灯,给自己挑了个有生肖蛇图案的,给唐进选了一个老虎的,“走吧。” 唐进挑眉:“你怎么知道我属虎?” 封长情笑:“我能掐会算。” 唐进也不追问,只笑着划船靠到了人少的一处柳树下,“就在这里放灯吧,要许愿的。” “好。” 封长情把河灯点亮,双手合十许愿,却听唐进一本正经道:“我希望这辈子和阿情永远在一起,一刻也不分开。” 封长情骤然睁眼,无语道:“哪有你这样的,许愿说出来还会灵?” “难道不说出来就会灵?”唐进挑眉,理所当然的道:“心诚则灵,说出来或者不说出来,其实不是最重要的,不是么?” 这歪理,封长情竟然觉得很有道理。 放完了河灯,唐进把船划到了画舫边上,正要上去,封长情忽然道:“咱们别去船上了,反正盛茂也不会来了,我们去莲池那边吧。” “好,你等我下。”唐进说着,上了画舫,不过半刻提着一个很大的食盒,还有几壶莲韵跳上了小船,“坐好,走了。” 今夜是中秋团圆夜,放完了河灯,大家都回家吃团圆饭了,整个莲池倒是静的出奇,只听得到蝉鸣鸟叫的声音。 唐进把船停在莲池深处,四周都被莲花包围的地方,才打开食盒,把饭菜摆好。 吃了几口之后,封长情就去拿莲韵。 唐进也不拦着,笑道:“今天这个可比上次的更醇更烈,少喝点。” “嗯。”封长情点着头,也不去拿酒杯倒,直接就着酒壶便开喝了,喝完一口,只觉得周身舒畅,甘冽的很,心想,这酒上次她就是喝过的,就是一开始冲些,基本没什么后劲,如此,便索性也拿了一壶递给唐进,“来,干一个。” 唐进失笑:“倒不知道你还是个贪杯的。” 两人就这样你一口我一口,不多时,唐进尚且思绪如常,封长情却是眼神迷离,脸也红的透亮。 “醉了?”唐进看她举着酒壶凑不到嘴边上,反倒把酒浇到了衣服上。 封长情皱着眉头,“唉,怎么……回事……河水跑到船上来了吗……”说完忽然惊的跳起,扑到了唐进身上,“唐进……我不会水……船漏水了……你快救我……救我……” 唐进:…… 喝醉酒的封长情没有半点酒品可言,八爪鱼一样的盘着唐进,还不停的蹭蹭蹭,那因为练武带着点点细茧的手隔着衣服挑动他敏锐的不能再敏锐的感官,还过分的探到了他的脖子上,脸上。 唐进眼神一暗,丢开酒壶和船浆,按住她的手,“别闹。” 封长情是真的醉了,用力的摇头,使劲攀着他,“船漏水了……漏水了……我衣服都湿了……你那会儿才说要跟我永远在一起,现在船漏水了你就不管我了吗?” 这…… 什么跟什么? 唐进无语,本想着上次她喝了那么几壶,也没闹过他,谁成想这次一壶没喝完竟醉了。 他忽然很后悔,自己刚才干嘛不拦着点? 封长情兀自拽着他,像是掉进水里求生的人一样不断的拽拽拽,蹭蹭蹭。 唐进万分无力,正想抬起手把她点昏了过去。 哪知封长情醉虽然醉了,反应倒敏锐,极快的抓住他的手:“你要做什么?你……要把我打昏丢进水去吗……”说着竟然还哭了起来,“呜呜……你这骗子……你说话不算数……” 就是前世今生两辈子,他都从没见过封长情这幅样子,登时就傻眼了。 她那泪眼婆娑的样子,像是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 “你根本不是喜欢我……呜呜呜……骗子……都是骗子……你也是……骗子……” 唐进僵了僵,认命的让她攀着自己,柔声哄道:“我不会骗你,我会一直陪着你,我骗你是小狗。” “真的?”她眼神迷离的看他。 “真的。”唐进保证。 封长情环着他的脖子,“那要盖章啊,要说话算数……盖章,来……” 说着便嘟着嘴凑向他,重重在他颊上亲了一下一下,又一下。 她心里的不安全感作祟,只觉得怎么亲近都不够,迷离而朦胧的醉眼看着唐进,手指轻轻碰着他的唇,“我……错了……是要这样……盖章的呀,我盖错地方了……” 她闭着眼睛,轻轻碰上了唐进的唇,笨拙的吻着他,像是这样亲密的接触,能给她无限的安全感一样。 这甜蜜的折磨,让唐进深吸了口气,只觉得呼吸之间全是莲韵和她清甜的香气,他捧着她的脸,引导着她,把她纳入自己厚实的怀抱之中,忘我的亲近,理智不知何时脱轨,他的手甚至摸上了她的腰带。 却在这时,封长情一蹬脚,半边身子滑下了船。 唐进太投入,一时不查,被那么一拖,两人都掉进了水里。 八月的湖水尚且不那么冰凉,但这么一浇,也浇灭了心头的火焰,理智回笼,他攀着船,搂着让她趴在自己的胸前。 她却像个小猫一样无力的攀着他,轻哼着:“唐进……我不会水……唐进……” 那媚眼如丝的样子,让唐进恨不得把她揉到自己身体里面去。 “唐进……” 他深吸口气,低下头,亲了亲她发红的耳朵,“我会水,我救你。” 他把她抱上了船,划到了岸边,很快回了莲池的宅子。 等给她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安顿在床榻上,已经是半个时辰之后的事情了。 她睡熟了。 呼吸绵长,枕着手背,也不知道睡梦之中梦到了什么,唇角弯弯,带着甜甜的笑意。 这诱人的模样,让他半步都走不开,一点也不想离开她。 他认命的叹了口气,在她边上躺下,吻了吻她的额头。 她自发的靠进了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便沉沉睡去。 唐进却半夜无眠,直到天快亮,才勉强有了点困意。 …… 封长情做了个梦。 梦里她和唐进掉进了水里。 唐进救了她,拉着她一起上了岸边,还给她做人工呼吸,可这人工呼吸做着做着,不知道怎么回事偏了轨,她的手就去扯他衣服,他的手也在扯她的,然后就—— 封长情猛的坐起身来,脸色潮红,满头是汗。 她用力拍了拍脸颊,喃喃:“竟然会梦到……真是疯了……”都说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她馋他身子很久了吗? 后知后觉的,她发现身旁有人,这一回头,就看到唐进皱着眉睡在一边上,眼下暗影重重,看起来这几日都没睡好。 封长情僵着身子,轻手轻脚的把他的手从自己腰间取走,坐在床上看着他。 记忆只停留在昨夜莲池吃饭喝酒,后来的事情她完全不记得了。 自己必定是喝醉了,是唐进送自己回来的。 那这衣服…… 他们不会乘着醉酒已经…… “醒了?”唐进不知何时睁开了眼,声音又低沉又魅惑:“头痛吗?” 封长情用力摇头,“不……我昨天……” “你昨天喝醉了,我们掉水里了。”唐进坐起身子。 “那我们怎么会……”她指自己,又指了一下唐进。 唐进莞尔,坏心眼的道:“你抱着我不松手,非要我陪你,我没办法。” “怎么可能!”封长情脸色涨红,“你胡说!” 唐进点着她的唇,“你还非拉着盖章,盖了好多次。” 封长情用力的抿着唇,还捂上了嘴,不可置信的瞪着他。 唐进又指着自己脖子上的红痕,“看看,你的杰作,你还说要一辈子不和我分开,说话不算是小狗。” “别……别说了……”封长情慌忙别开眼。 她到底也是个理智自持的人,前世今生没醉过,哪成想自己醉了会是那副德行。 唐进却恶劣的笑着,低声道:“你还说要嫁给我,马上……” 封长情猛然抬起头,死死瞪着他。 唐进长叹一声,“有道是酒后吐真言啊……也就是昨日喝了酒,否则我都不知道你心底这么喜欢我。” 封长情窘的拉起被子盖了自己满头,捂在床上装乌龟,两辈子的人都丢光了! “羞什么,你与我同吃同住同寝多少次了?我必定是要娶你的。”他拉着她的被子,她却不松,闷闷的声音从被子里传出来,“你走,你赶紧走……” 唐进朗声笑了起来,大发慈悲的放过了她:“好,我这就走了,你也快些。” “你走吧,我就不去了……” “你不会是忘了今天什么日子吧?” 封长情一怔。 十六! 今天是十六。 “你怎么不早点说!”今天可是大比武的日子啊。 204、大比武 今日天气极好,艳阳高照。 常州营校场上,所有千户带队整装集会,人山人海,乌压压的一大片。 唐进阔步走到了高台上,锐利的视线扫视一圈,“比武的规矩,大家可都清楚了吗?” 领头的千户们冷冷的瞪着他。 而他们身后的士兵却发出振聋发聩的声音:“清楚!”气的那些千户脸色难看。 唐进满意的拿起半尺长的巨大鼓槌,拔身而起,稳稳落到校场高台旁那两人高的鼓架前,鼓槌敲击,轰隆隆一大片震耳欲聋的声音便响了起来,和士兵的呐喊声连成了一片。 封长情忍着捂耳朵的冲动,提高嗓门问一旁的彭天兆,“这比武会前敲鼓是有什么说法吗?” 彭天兆也大声回答:“应该是为振奋人心吧?” 廖英喊道:“我听说这面鼓是几十年前战场上的战鼓,放在常州营这么多年,从没人敲的响——” 鼓槌那么大,就需要强大的臂力,而且军营中的战鼓可不是随意敲两三下就完事,持续敲下去,对臂力和耐力的要求极高。 唐进这是以自己超强的武力值震慑一营将士。 鼓声绵延半株香,士兵们士气高涨,不断的吆喝:“比武、比武、比武!” 终于,唐进收了鼓槌放在一旁架子上,高声道:“开始!” 封长情只觉的耳中一阵轰鸣,久久不能停歇,彭天兆跟她说话,她都只能靠着口型分辨他是在说——他先下场比试去了。 这场比武因为人数空前,早就在营中校场上搭了二十个台子,二十个台子同时进行。 第一日比武功,为免浪费时间,唐进和封长情商量之后定了规则,一炷香为限,积分制。 胜一场十分,败一场零分,平局每人五分,名次自然按照累积的分数来排。 唐进从高台上走下来,“她呢?” “游姑娘和彭天兆都已经下场了。”廖英干劲十足:“我也这便下场去比。” 比试规则是封长情和唐进一起定的,自然明白打的局越多,累积的分值就会越高,一刻也不能耽搁,比武一开始就下了场。 “倒是积极。”唐进淡淡说了一声,拍了拍廖英的肩膀,“认真点,靠你了。” “包在我身上!” 唐进站在高台上,眺望着二十个台子上的情况,很快找到了一抹飞舞的水红色影子,此时她正将一个瘦高的士兵踹下台去。 她力大无穷,又是身手矫捷,上台去的人在她手下都走不过十招。 唐进唇角微微一弯,放了心。 本身以她的身手,这常州营中也没几个能是她对手的,倒是他自己太担心了。 另一边,廖英也上了台。 廖英在海陵的时候,唐进就看出来了,是少见有天赋的小将,功夫也极好,至于彭天兆,虽说功夫一般,但胜在打过仗,有经验,两人接连应付了好几个人都游刃有余。 他深深吸了口气,却并未彻底安心,视线一直追随着封长情的影子。 这一次比武会报名的人数多,光第一项比武就花去了三天时间。 或许不断的把对手用各种各样的招式从各种角度踢下去也会让人上瘾,封长情一路过关斩将,到第三日下午的时候,积分已经是所有报名的人中最高,接下来,便是比试骑射。 经过半个月的梅花桩训练,封长情的弓马日进千里,架子稳,手速快,准头好,成绩也是名列前茅。 那一袭水红色的交领劲装的身影成了常州营比武会上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到了第六日,弓马比试也结束,封长情理所当然以魁首的成绩,通过预选进了决赛,骑兵营的一个士兵岳长庚第二,廖英排在第四,彭天兆成绩不好些,也排在第九。 夜凉如水,整个营地静悄悄的。 那些千户再多的不甘和愤怒,也被士兵们高涨的热情淹没,比武会已经过了预赛,明日就要进行决赛。 封长情这预赛第一所有人亲眼目睹,实至名归,背后的议论声也很多,大部分是赞叹她巾帼不让须眉,比当年的唐薇还要英姿飒爽,也有小部分酸她运气好,或有唐进偏袒,但事实胜于雄辩,那些小部分的酸话很快就被赞扬声掩盖。 唐进整理完比赛所有的文册,才到封长情帐中来,“累?” 封长情正坐在木板床上按压手臂上的肌肉,闻言道:“手有些酸。” 唐进走到跟前,揉了揉她的脑袋。 封长情着恼的别开头,看他一眼,“做什么,我又不是哈巴狗。” 唐进笑:“我是,行了吧?”他嬉笑的说着,自发捏着她手臂按压起来,“海陵时候我送给你那锁子甲呢?” “怎么了?”封长情怔了一下,“在空间里面存着。” “穿上。” “明日是决赛,比试而已,我会小心的,犯不着穿锁子甲吧?” “你太出彩,那些人不服我,很有可能暗中下黑手,小心为上。”唐进说完,伸手:“拿出来。” 封长情想了想,有道是小心驶得万年船,多一手准备,总不会有错,便把锁子甲拿了出来。 这甲唐进帮她穿过一次,当时是辽部议和之时,后来议和结束,她便脱下存了起来,没想到再次用不是在战场,而是在常州营。 “早上再穿吧。”封长情看他把锁子甲提了起来,“睡觉也裹着这个实在不舒服。” 唐进点点头,“也好,明日是比马上功夫,会遇到一些好手,你一定要小心。” “好。” 第二日,决赛正式开始。 决赛和预赛不同,需要抽签决定自己的对手,而且因为决赛时候人已经很少,二十个台子被拆掉,只在校场中间围了一块极大的地方做擂台。 封长情抽签的场次是第五场,算时辰要排到下午。 廖英抽到的第八场,要到第二天早上了,彭天兆却是抽到了第二场,对手叫做胡久竞。 第一场是岳长庚和骑兵营推选出来的一个伍长。 封长情坐在候选席上,低声问廖英:“知不知道胡久竞是哪个?” 廖英指了不远处一眼,“那个独眼的。” 封长情看过去,只见一个铁塔一样又高又壮的男子坐在候选席上,双手环胸,眼眸低垂,或许是发觉了封长情的视线,他忽然抬头,对着封长情咧嘴一笑,寒光四射。 封长情皱了皱眉:“看起来不太好对付。” 廖英神色凝重的点点头。 一旁的彭天兆哈哈笑道:“没事,打不过,我认输就是了,自家营中弟兄,又不是上阵杀敌,不丢人。” 正说着,锣声响,岳长庚将对手打下了马,赢了一局。 官员高唱:“第二局,彭天兆对战胡久竞。” 彭天兆站起身来要走,封长情低声交代道:“小心些,不要强撑。” “没事,我晓得。”彭天兆安慰的笑着,就上了马进了场。 彭天兆用的武器是长柄的关刀,那胡久竞用的则是剑。 “奇怪。”廖英皱眉道:“马上比试,兵器寸长寸强,他用剑怎么能近的了彭大哥的身?” “看看再说。” 封长情眼睛也不眨的盯着场上局势。 随着礼官锣声一响,彭天兆和胡久竞撕缠在一起,众人正看着,彭天兆忽然哀叫了一声,掉下了马去,甚至没看到胡久竞什么动作。 胡久竞骑马飞驰而来,就在大家以为要踩踏到彭天兆身上,都惊呼起来,甚至封长情也站起身就要下场救人的时候,胡久竞却剑尖一挑,剑刃拍在彭天兆的脸颊上,彭天兆借着这一道力翻身稳稳又坐到了马上,脸颊上留下了一道醒目的红痕。 彭天兆脸色难看的看着胡久竞。 胡久竞冷冷笑着,“哥们,一般般啊,再来。” 说着不等彭天兆反应又攻了过去。 这一次还是一样,众人甚至没看清楚他怎么动作,彭天兆再次被打下马,但就在掉下去的时候,他剑刃敲击彭天兆另外一边脸,把人打上了马。 如此一连串动作反复做了好几次,彭天兆手中的关刀早就掉在了地上捡不起,脸上还被剑刃打了好几道印子。 周围议论声也越来越大。 “这怎么回事?” “明摆着欺负人嘛。” “怎么就是欺负了?决赛,能行就上,不行就下,胡哥可是咱们左卫营的厉害人物,能被他亲自指点那是福气懂不……” “谁不知道这个彭天兆是唐副将的人,这是当面打唐副将的脸呢。” …… 封长情脸色难看,眼见着彭天兆又被胡久竞打下马,又故技重施用剑刃去打脸,她忍无可忍就要亲手教训这个胡久竞,却听铮一道破风声起,胡久竞手上的剑被一只飞箭射偏,那箭撑到了彭天兆的腰,堪堪助彭天兆稳稳坐在马上,是唐进! 唐进站在高台上,正慢慢把弓放下,回首笑道:“胡千户好能耐。” 彭天兆压下怒火,拱手道:“我输了。”说完骑马退了出去。 议论声戛然而止。 廖英低声道:“还是大哥厉害。” 胡久竞皮笑肉不笑的扯了一下唇角,眼睛里没有半点服气的意思,骑着马退了出去,甚至没同唐进行礼。 封长情心思沉了沉,这才第二场,就遇到这样棘手的,看来她要打起十二万分精神来。 接下来的几场各有输赢,很快到了下午。 封长情是第五场,下午的第一场,对手名叫庞大海。 庞大海一脸的络腮胡子,肩头扛着一柄戟,用一种看小丑的目光看着封长情。 左卫营的四个千户,是唐海亲自提拔的,有真本事,也是最不服气唐进的一波人,在庞大海看来,封长情夺魁就算不是唐进给她开后门,那也是凑巧,总之绝不是她的真功夫,他们是常州营为数不多的打过仗的人,一向自视甚高,这次如果不是要选参将压他们一头,他们也绝不会参加这种无聊的比武会。 廖英低声道:“他和胡久竞一样,都是左卫营的千户,很有些能耐,游姑娘,你要加倍小心。” “嗯。”封长情点点头,动作利落的坐在追风的背上,慢慢驱马进到场中,这一次,她用的是自己的武器,凤嘴梨花枪。 庞大海瞧了她武器一眼,忽然嘲讽的笑出声来,“果然是个娘们,你这轻飘飘花里胡哨的玩意儿,见过血么?” 封长情容色淡淡,极有涵养的拱了拱手:“请赐教。” 庞大海冷哼一声,单手提着戟对着封长情:“来啊。” 这柄戟少说也有五十斤重,他如此动作,既充分展现自己臂力,又充满挑衅,十分看不起封长情。 封长情心里冷笑,忽然拍马朝着庞大海攻去。 庞大海依旧懒洋洋的,永远用看小丑的眼光看着她,却不想在两匹马还有三丈距离的时候,封长情忽然一踩马鞍拔身而起,整个人如长剑飞射朝着庞大海扑来,梨花枪尖直取庞大海的面门。 庞大海反应不及,极快拉回戟来阻挡,但戟太重,已经来不及,就在他以为自己就要被封长情打下马去的时候,却不想,封长情忽然收住了攻势,梨花枪尖在庞大海的脸上留下了一个极浅的花瓣印记,封长情整个人在空中转身,稳稳落到了追风背上。 她淡淡道:“见血了么?” 庞大海大怒,提着方天画戟朝着封长情砍去。 封长情自练过梅花桩之后,下盘更稳,马上功夫更扎实,枪法更是精进。 庞大海的确厉害,但他一开始心中轻视封长情,被封长情戳破脸皮之后又失了沉稳,几招过去,竟然落了下风。 反倒是封长情,打的不紧不慢,透过招式的空隙,在他脸上左右脸颊额头下巴上都留下了微微破皮渗血的花瓣印记。 围观的人大声议论。 “我的天呢,这个游姑娘这么神吗?” “庞千户可是左卫营里的好手啊,要论马上功夫,那和胡千户可是不分上下的。” “我瞧着那游姑娘还没尽全力。” “她是在给早上那个彭天兆报仇呢,你瞧,早上彭天兆被胡千户打了五个印记,她现在已经给庞千户留了四个了……” “真的假的?” 彭天兆哈哈大笑,也顾不得脸颊上的红痕难看,骄傲道:“我老大,自然会给我出头。” 廖英也松了口气,看封长情这般姿态,应该是不会出现危险了。 哪知就在他这想法刚刚落下之际,和胖大海缠斗在一起的封长情忽然提起梨花枪的枪杆朝右挡了一下,梨花枪的枪杆碰到了一个碎小的东西发出铮的一声。 本来这个时候,庞大海的戟正朝封长情右侧砍来,她要么提枪格挡,要么俯身躲过,却因为这个小插曲反应稍慢,眼看着那戟尖就要敲上了封长情的肩膀。 人群之中一片惊呼。 彭天兆和廖英也捏了一把汗。 这么近的距离,绝无躲闪可能,这是要被庞大海打下马去了。 却不想,封长情胯下追风忽然人立而起,那一戟敲到了追风的腹部,马儿吃痛,嘶鸣了一声。 封长情面色微变,“追风!”她懒得再和庞大海迂回,使出十成力气,一枪架起庞大海的方天画戟。 方天画戟被震飞,庞大海虎口甚至还破皮受了伤。 庞大海大骂:“他娘的,哪个混蛋放的暗器?这么一个小娘皮,老子又不是打不过,呸,混蛋!” 封长情抚着追风的马鬃,邹然抬眸,看着胡久竞的方向神色冷如冰窖。 方才,就是这个方向忽然飞来暗器,她分神格挡,这才躲不开。 胡久竞独眼里藏着毒蛇一样的阴冷,淡淡的回视她,分毫不怕。 高台上,唐进一抹沉色隐在眼底,如果不是追风,封长情就要受伤了! 他虽未看清楚是谁发的暗器,但绝对和胡久竞有关。 前世他为控制常州,亲自下了比武场,也曾遇到胡久竞,只是当时胡久竞虽然跋扈嚣张,却还没龌龊到用暗器算计人的地步,莫不是今生多了封长情这一变故,好多事情也变了不成? 礼官高喊:“游菲音胜。” 205、魁首 封长情收回视线,牵着追风下了场。 彭天兆立即围了上来,“怎么样,马儿受伤了吗?”他知道这匹马极为名贵,想着果然是宝马,危机时刻竟然懂得救主。 封长情摇摇头,“庞大海在最后关头收了力道,马儿应该没事。” “啊?”彭天兆秒懂,“看来这庞大海倒还有几分人品。”见封长情被偷袭,有失公平,就撤了力道。 “嗯。”封长情点点头,入了座。 接下来的两场比试很快过去,到了第八场,廖英下场。 廖英对阵的竟是连大胜。 这一茬封长情当真意外。 连大胜那日为驯枣红马露过身手,封长情也见过,老练有用,至于廖英,长期在一起他的身手封长情也十分熟悉,矫健又潇洒,这两人对上,胜负当真难说。 骑马到了场内,廖英很有礼数的拱了拱手:“请前辈赐教。” 连大胜也拱手回礼,锣声起,第八场正式开始。 廖英原本是用剑的,在跟了唐进之后,唐进教了他用枪,练的还并不那么纯属,但招式灵活有力,连大胜用的是长刀,略处在劣势,但即便是这样,两人你来我往过了几十招,倒也不分胜负。 决赛有一点和预赛是一致的,那就是一炷香为限,如果时间到却没分出胜负,则以平局论处。 当! 锣声响,一炷香到了。 官员高喊:“第八局,平局!” 廖英拱手行礼之后,从场上退了下来。 封长情赞道:“不错。” 廖英腼腆的笑道:“论枪法,我还差得多呢,运气成分居多。” 彭天兆哈哈大笑,“你这小子,谦虚什么?运气也是本事,有的人连运气都没有。” 封长情淡淡提醒:“好了。别太嚣张。”虽然今日有输有赢,但要紧的比试还在明天下午。 彭天兆果然闭嘴。 封长情抬眸朝对面看去,胡久竞和身边的人正在说话,冷冰冰的视线却从未从她身上移开过。 而庞大海,顶着一脸的花瓣印记坐在胡久竞边上脸色极为难看,“你什么意思?你是看不起老子,觉得老子比不过那小娘皮是不是?” “我听不懂你说什么。” “方才的暗器!整个左卫营就你花花肠子多,不是你还能是谁?” 胡久竞看着他,“你自己打不过那娘们,被下了面子,现在赖我搞破坏便能拾起面子了吗?庞千户,说话要讲证据,你说暗器,谁看到我用了暗器?” “你——”庞大海脸色涨红,无论如何,自己的确是打不过封长情,这是他的痛脚。 对面的候选席位上,封长情低声问道:“这个胡久竞什么来历,知道么?” “据说最早以前是个屠户,后糟了天灾生活不下去,就在附近的山里落草为寇,后来唐总兵剿了贼窝,见他有几分能耐,破格提拔的,是左卫营的刺头,交际极差,但功夫是真的好。” 封长情点点头,“交际差就好。” 弄走唐海和唐薇,让江护病怏怏的不能进营中来,抓了唐忠父子,结果却出个连大胜在营中分外有威信,如果现在再出个交际好的,那他们控制常州就要遥遥无期了。 不过看着那胡久竞,封长情又道:“他似乎对我们很有敌意。” “他入营之后就只听唐总兵一人的,除了总兵大人,其他人的面子都不给,瞧着对谁敌意都大,不必在意。” 封长情点了点头。 经过这一日的筛除,剩下的人越少。 第二日封长情抽签的时候抽到了连大胜,廖英抽到了岳长庚。 廖英的比试是在早上。 那岳长庚,是个二十五六岁的青年,人长的斯文俊秀,但功夫却俊的出奇,预赛第二名,可是了不得的成绩。 巧的是,这岳长庚竟然也是用枪的,而且枪法不赖。 廖英昨日就注意到了岳长庚的厉害之处,今日对阵的时候,便用了自己最为擅长的剑,可惜技不如人,走了百招,就在一炷香快要燃尽的时候,被岳长庚打下了马。 看他牵着马走出来,封长情迎了上去,“怎么样?没受伤吧?” “没,他用的是巧劲。” “那就好。”封长情松了口气,感慨道:“这常州营还真是藏龙卧虎啊。” 一开始还算着自己廖英还有彭天兆三人夺魁拿了参将帮唐进控制常州,如今却觉得很有难度。 廖英点头,“这个岳长庚的确厉害,而且还很年轻,你等会如果胜了,很有可能对上他。” 封长情笑道:“到时候我会尽力帮你报仇的。” 当! 锣声响,轮到封长情和连大胜了。 封长情还是用的梨花枪,连大胜则换了一柄关刀。 封长情驱马到了场中央,客气的问道:“连千户怎的换了一柄关刀?”连大胜昨天和廖英对战的时候用的是一把长刀。 连大胜倒是直接,慢慢道:“我昨日见了你与庞千户的对局,知晓要是用长刀的话,在你手下讨不到任何好处,所以才改用关刀。” 封长情挑眉,拱手:“请指教。” 连大胜也拱手回礼,等锣声一响,策马朝着封长情奔来。 连大胜在军中打滚多年,马上功夫也是极厉害,对敌经验又是丰富,应对封长情的枪法游刃有余。 交手之后,封长情才发觉他昨日对战廖英的时候隐藏了实力,今日也并非尽了全力,对她始终留有余地。 封长情一边应对他,一边心里狐疑,他这是什么意思? 可今日是关键所在,廖英已经败了,彭天兆也被三振出局,那参将位置,只能自己去争取,如果自己也被打下去…… 封长情眉心微凝,忽然加快攻势,策马急奔,引连大胜追击,在关键时刻一记回马枪停在连大胜面门之前。 当! “游菲音胜!” 封长情收回武器,拱手道:“承让。” 连大胜神色如常,也拱了拱手。 下了场,连春生赶紧挤到了连大胜的边上,“怎么回事!爹,你怎么就输给那个女人了,不可能啊,她怎么可能赢了爹!” “你看到了。”连大胜慢悠悠的说了一句,坐回了候选席上。 “可你……”连春生咬牙,“爹你知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着咱们,盼着你能赢,能拿到那参将名额啊!” 连大胜在营中交际不错,而且为人忠厚讲义气,好几营千户都和他称兄道弟,为他马首是瞻,等着他在比武会上夺魁,没想到他竟然败在了那姓游的女子手上。 连春生因为没有连大胜的举荐,参加比武会连预赛都没过,只想着连大胜以后当了参将,自己的职位也会水涨船高,哪知道这就翻船了! 连大胜看着连春生,意味不明的道:“你知道她今年多大吗?” 连春生懵了一下:“多……大?” “我那日与彭天兆聊起来,才知她今年不过十六岁。”十六岁的年级,这样的能耐,她赢得漂亮。 如果他用资历和经验赢了她,倒显得欺负晚辈。 再说了,这一场,他本不想赢。 连春生惊呼:“她她她……才十六?!” 上午的比试,在这场之后结束。 按照原本的规则,封长情岳长庚胡久竞名次相当,已经成为参将内定的人选。 只是三个参将分别要带左卫营右卫营中卫营,这三营十五千户,其中左卫营战力最强,右卫营次之,中卫营则战力最弱,军饷和平日的用度也有多有少,谁来带哪一营,口说无凭,要决出个胜负来。 高台上,唐进站起身来,“我已在营外五里处摆出八门金锁之阵,将帅旗锁在阵中,三位入阵夺旗,谁拿到了帅旗,就由谁掌左卫营参将,三位可有意见?” 封长情一怔,原本是说这名次也是比马上功夫,如今怎么变了? 岳长庚淡淡道:“小人没有意见。” 胡久竞冷笑一声,“你说你摆了阵,谁知道你是不是已经把怎么破阵告诉了这小女子?” 唐进道:“八门金锁之阵,本是入门级的军阵,如何破阵,谁都知道,怎么胡千户不懂么?” 胡久竞一怔,脸色僵硬道:“老子不懂怎么了?谁规定来当兵的就一定要懂兵阵?” 唐进笑道:“不懂亦无妨,八门金锁之阵,并不会危及性命,在阵中夺旗,也是各凭本事,你要夺了帅旗,你就是左卫营参将,拿实力来说话。” 唐进上了马:“好了,出发!” 所有人极快整装,朝着营外五里进发。 五里地,眨眼的功夫就到了,远远的封长情就看到山丘密林之间一杆绣着唐的帅旗飘扬,周围影影绰绰似有不少人埋伏其中。 唐进一指那帅旗,“这就是八门阵,三位,入阵吧。” 胡久竞下了马。 方才他被唐进暗指无知下了面子,这会儿急着找回脸面,冷冷哼了一声,提着武器跳入了密林之中。 封长情迟疑的看了唐进一眼,他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唐进却淡淡看着她,还打趣道:“我可不偏袒你,别看我,我不会告诉你阵眼所在的。” 封长情:…… 那方,岳长庚也下了马,跳入密林不见了踪迹。 封长情皱了皱眉,也跃了进去。 连大胜等剩下的千户围在密林周围,只听得里面传来刀兵相交的声音来,越发觉得唐进深不可测。 也许封长情已经很厉害,但唐进绝对比封长情还要让人惊叹。 廖英担忧的道:“封姑娘没学过阵法,在阵中没事吧?” 唐进视线锁在那密林的阵中,没有应声。 有事吗? 自然没事。 这八门金锁阵,本是夺旗之阵,唐进选的都是一般士兵,这几日夜里悄然练习,并无杀伤力,就算封长情走错了门,也不会有事,封长情虽然没学过,但在前世里,菲音却和他讨论过,只要找到生门,就可顺利破阵。 至于夺旗么。 这阵是简单的八卦阵,懂得八卦方位就可以找到帅旗所在,如胡久竞这样的老大粗,进了阵,只怕连方位都分不清,只能在阵中胡乱打转了。 …… 进到阵中,封长情才发现这阵不过是简单的八卦阵,她所处的位置是阵中,按照方位,帅旗应该在景门的位置。 她虽不擅长奇门五行,却也读过周易,基本的八卦方位还是分得清的。 她极快的找到了景门所在,帅旗就被别在一只灌木之上。 封长情一喜,上前去拿,一杆枪却从侧面刺来。 是岳长庚! 封长情快速后退,看着在她不远处提枪站立的青年男子,慢慢握紧了枪杆。 要夺了帅旗,看来一定要和岳长庚打一架了。 岳长庚手一抖,枪尖发出震震细碎的风声,就朝着封长情攻来。 封长情快速格挡应对,枪尖相交的声音铮铮不断。 岳长庚是真正的用枪高手,交手之后,封长情才意识到,他的枪法伶俐,绝不在唐进之下,更比自己要娴熟的多,仿佛那枪已经和他的身体融为一体,是他的手和脚,甚至比他的手脚还要灵活万变。 封长情应对起来有几分吃力,却用全付心思应对着。 岳长庚长枪袭来。 封长情侧腰躲过,回身突刺,接连两下,迫的岳长庚连退几步,眼中也浮起几许赞赏。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胡久竞的声音,“他娘的,原来帅旗在这!” 却说胡久竞进了密林之后果然迷路,一直打转根本找不着北,结果封长情和岳长庚两人打了起来,兵器相交的声音把胡久竞给引了过来。 胡久竞骂完一句粗话之后跳将起来,直接扑着那树上的帅旗而去。 封长情和岳长庚同时跳起阻挡,把胡久竞逼的只得退回原地。 “你们两个……”胡久竞独眼眯了起来。 封长情看向岳长庚,几乎是同时,就在岳长庚的眼中看到某种讯息,两人回头,同时朝着胡久竞攻了过去! 胡久竞大怒:“狗娘养的东西——” 他山贼出身功夫了得又如何,封长情和岳长庚两人合力夹击,他根本不是对手,过了十几招之后,就被两杆枪夹着从密林之中丢出了阵外,狠狠摔到了地上,发出难听的惨叫声。 马上,其余千户面面相觑,阵中发生了什么? 连大胜却看了唐进一眼,被丢出来的人,自然是不能执掌左卫营了。 唐进瞥了那胡久竞一眼,吩咐:“带他先去看伤。” “是!” 密林之中,依旧有阵阵兵器相交的声音传出。 封长情和岳长庚再次打的不可开交。 岳长庚虽然和枪浑如一体,但封长情本就天赋异禀,应对的虽吃力却也让岳长庚讨不到半点好处,不知不觉之间,竟打了半个多时辰不分胜负。 天边一片黑云朝着这方飘来,乌压压的一大片,轰隆一声响雷之后,下起了瓢泼大雨。 封长情和岳长庚还在打。 唐进带着的一群人骑着马站在密林之外等着,没有人多说一个字废话。 也许这一次的大比武,一开始的时候大家心有不满,但到了这个份上,反倒想知道到底是那游菲音厉害,还是从骑兵营横空出世的岳长庚厉害。 密林之中,因为大雨的缘故,视线已经迷糊,但岳长庚和封长情两个人却半点不敢懈怠,因为现在的每一招,都有可能造成败绩。 雨模糊了视线。 封长情用肩膀上的衣服抹了抹脸上的雨水,却就在这时,岳长庚愣了一下。 就是现在! 封长情抓住这一机会,快速冲他面门打出一枪,岳长庚回过神闪躲的时候,却发现这一招不过是虚招,封长情在他躲闪的同时枪尖朝着他肩上敲了一下,飞快的一跃而上,将灌木枝上的帅旗扯下。 她回头,看着捂着肩膀立在雨中的岳长庚笑道:“岳兄,承让了。”说完,纵身一跃,跳出了密林。 “我拿到了。”她一手提着梨花枪,一手举着帅旗,脸上的笑容明媚而骄傲。 唐进却目光微愕。 他身后的其他人更是瞪着她,像是见了鬼一样。 “怎么了?”封长情奇怪的问。 廖英僵硬道:“游姑娘,你……你的脸……” 啊! 封长情僵住。 雨水把脸上的痕迹都洗去了,她素白的几乎透亮的那张脸露在所有人面前,明丽的像是雨中精灵。 206、红人 大比武结束了。 封长情以魁首的身份成为左卫营参将。 接下来的几日里,她也成了整个常州营的高热话题,除了她高强的武功骑术之外,她的容貌,也被士兵津津乐道。 “不是说她满脸麻子,丑的很么?” “那是她做了改扮,在脸上涂抹了一些东西,你都不知道,那天兵阵夺旗的时候,被大雨洗去了脸上的东西她就露出了真容,那张脸,真是漂亮的不像话!” “那天去兵阵外夺旗的都是千户和身边的亲信,你去了?说的你好像亲眼看到了一样。” “我有个兄弟就是连千户手下的亲兵,他亲眼看到的,说当时外面等着的所有人看到游参将出来的时候,全都看呆了。” “那我也不信,她原来的样貌我远远瞧过一次,实在难看,一个姑娘家,要是本来长得漂亮,为什么要把脸涂抹的那么难看?” “你懂什么,也许人家觉得自己太漂亮,别人总看中她的脸忽略她的能力——” “你说的不错。”一道男音忽然插了进来。 围在一起八卦的士兵都转过头来,看到高大的彭天兆笑呵呵的走来,“我家老大武功高强,偏偏又长了一张漂亮的脸蛋,免不得有的人看见她的脸走不动道还要故意输给她,这样怎么体现她的能耐?所以她进营的时候就在脸上涂了些东西。” 士兵们露出原来如此的表情,七嘴八舌的问:“她啥时候成了你老大?” “你们怎么认识的?” “听说游参将手上还没亲兵,她是你老大,你帮我们也引见引见啊。” 彭天兆笑呵呵道:“安静,安静!我老大最是看重能力,你们想得她的赏识,就得靠本事说话。” 士兵们切了一声,一哄而散。 彭天兆插着腰,笑的志得意满。 不远处,连春生跟在连大胜跟前,把这一幕看在眼底。 他那日跟着去看热闹,是见过封长情真容的,当真是他这辈子见过最漂亮的女子了,也不知道为什么,原本对封长情的所有排斥和成见,竟然再看到那张脸的时候全部消失了。 这么漂亮,又这么厉害,还比他小的姑娘—— “爹,游参将还没有亲兵,你帮忙举荐一下我吧。” 官位达到千户,就可以挑选亲兵护卫。 这些亲兵是用将领的俸禄养着,官职越高,俸禄越高,能养的亲兵的数量也越高。 连大胜瞥了连春生一眼,淡淡的,没说话就走了。 连春生连忙追了上去,“爹!你就帮帮我吧——” 另外一边,庞大海脸色复杂。 他是左卫营的千户。 封长情现在成了左卫营参将,就是他的顶头上司。 庞大海咬牙:“这小娘皮……”那日雨中他也是看过封长情真容的,越是瞧她那么漂亮,他反倒越发心里不舒坦了,他一个壮汉子,竟然会是那么个小姑娘的手下败将。 他身旁的胡久竞脸色就更难看了。 他得了名次,提拔中卫营参将,是升了职的。 但这中卫营,战力太差,平时就负责一些后勤保障工作,一营的吃喝拉撒都要管也就罢了,装备用度和军饷还少的可怜,他能高兴的起来就怪了。 这时,一个小兵快步跑来,“胡参将,不好了,马厩塌了。” 胡久竞:…… 他僵了一瞬之后破口大骂:“马厩塌了干我什么事?滚——” 小兵抖着身子:“可您现在是中卫营的参将,这些事情都要跟你报备一声的,要是不修,下起雨来战马就要淋了雨。” 胡久竞眼皮突突直跳,“那还不滚去修?” “还有……”小兵不怕死的道:“火头军说大锅破了,需得买两口锅,白菜也不够吃用了——” 胡久竞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真想一脚踢飞了那小兵。 …… 军帐之中。 封长情靠在木板床上,看着坐在床边端着一碗药的唐进十分无力:“我又没那么娇气,自己可以喝的。” 唐进却道:“你现在是参将大人,诸事自然该有人照顾,再说,你得了风寒了。” 封长情:…… 她手又没断。 唐进道:“快喝,等会儿廖英要来了。”说着把勺子凑近封长情唇边。 封长情默了默,倒听话的把药都喝了下去。 说来也是奇怪了,她这身子这么长时间都没生过病,却因为那日一场大雨染了风寒,烧了好几天,今天才稍微好了一点。 唐进也不眠不休的照顾了她好几日。 刚喝完,账外就传来廖英的声音,“将军。” “进来。” 廖英走了进来,瞧着封长情已经坐了起来,脸色也好了一些,松了口气:“游姑娘……不对,现在该叫参将了,参将大人的风寒终于是有起色了。” 封长情无语:“你也来打趣我。” “哪有,你技压群雄,实至名归。” “好了。”唐进放下药碗,“胡久竞可还消停?” “看起来老大不甘愿,但也是该做什么就做什么,消停了。” 大比武结束已经有好几日,封长情做了左卫营参将,岳长庚为右卫营参将,胡久竞则为中卫营参将,并且提拔了连大胜执掌三营千户,廖英则还是跟在唐进身边为副手,彭天兆跟在封长情身边。 如此以来,常州营势力进行了全新的划分。 唐进点点头:“那就好,我给你的单子,上面有些人,你把那些人挑出来编成两队,日训吧。” “是。” 廖英拿了单子就退了出去。 封长情问:“什么人?” “我以前曾有十八亲兵,其中常州营挑出来的有七个,其余是我从海陵带来的,这次离开海陵只带了廖英,所以重新挑选了人手。” 既为将,自然要培植心腹,亲兵是将领的左右手,是不可或缺的亲信。 封长情点点头:“这样啊,那廖英以前是你的亲兵吗?” “不是。”唐进摇头:“好多事情和以前都不一样,这不要紧。”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就好。 封长情想了想,又道:“那我……以前是你的亲兵吗?” 唐进笑了起来,“你不是,你是我的亲人,情人,是我的心间肉。” 这情话说的当真露骨。 封长情轻咳一声涨红了脸,啐了一声,“胡言乱语。”别开了脸。 这时,门外传来通报:“岳参将求见。” 封长情一顿。 这是她的帐篷,这么说来,岳长庚是来找她的? 他们二人可没什么交情,也不知道他找她要做什么。 唐进看了封长情一眼,浑身散发出一种张力,就像是当初在安南榕城对着兰成时候一样,才吩咐:“请他进来。” “是。” 账帘一掀,岳长庚一身青色软甲劲装走了进来,见到唐进也在,略愣了一下,很快又恢复正常。 封长情和唐进之间的亲昵,从她一入营开始,全营人都是知道的,只是当时封长情那张脸普通难看,唐进却是英武俊朗,大家未免心底觉得封长情配不上唐进,如今这么一瞧,却是一对金童玉女,佳偶天成。 唐进问道:“岳参将有事?” 岳长庚垂下眼帘,“听说游参将生了病,所以特来探病。” “你看到了。”唐进淡漠的说着。 岳长庚滞了滞,很是会看眼色的道:“是,那就请游参将好好养病,在下告辞。”说完竟然直接退走,封长情都没来得及开口。 封长情无语道:“你这是做什么?” 唐进回头,“他是敌人。” 封长情怔了一下,“岳长庚的确冒头冒的有点巧,他以前不是常州营的一个小兵么,为何以前的比武会没有出现?” 见她会错意,唐进也不解释,接着她的话道:“他一直在等一个机会罢了,你还记不记得乌金枪?” “记得。”当初在海陵庆功宴上,唐进赢了那把乌金枪,她和唐进的武器都是用乌金枪和寒铁枪打出来的,她怎么会忘记。 “那你还记得,乌金枪原本的主人是谁吗?” “廖英说过,是海陵名将岳晟……”她忽然眼睛一亮,“这个岳长庚枪法极厉害,不会是……” “猜的不错,他是岳晟的后人。海陵名将岳晟死后,岳家再无成才之人,渐渐家道中落,迁离海陵,辗转流落常州附近,后来出了个岳长庚,是少见的习武奇才,他想要重振岳家声威,便入了常州营。只是这常州营被唐忠暗中搞得乌烟瘴气,岳长庚完全没有机会,以前,也是我回到常州之后,才提拔的岳长庚。这个人的心性人品,我十分了解,都是上上乘。” 封长情松口气:“那就好。”可又皱眉看他,“既然是上上乘,怎的又说是敌人?” 唐进厚脸皮的道:“在我眼里,一切接近你的人,不管男女都有可能成为情敌。” 封长情张了张嘴,“你……胡说什么?” “没胡说,当初在海陵,我瞧着你和钟晓蝶亲近,心里都酸了好一阵子。“ 封长情当真是目瞪口呆。 说好的高冷呢,这脸皮是一点也不想要了。 唐进神色却如常,笑着道:“以前我对你便是这般没脸没皮的,以后也会这样,你可得习惯了。”前辈子,要不是他这么死皮赖脸,根本缠不到她的心。 封长情无语半晌。 这时,廖英又求见,“连大胜找将军。” “你好好休息。”唐进交代封长情一声,站起身朝外走去。 封长情点了点头。 这一场大比武作用下,现在的常州,看来已经基本控制在唐进手中了。 左卫营几个千户可能不会服她,但那都不是什么大事,她有的是办法让他们心服口服。 又隔了两日,封长情风寒大好,穿戴整齐,到军帐之中的时候,账下五个千户已经在账内候着。 这五人之中,除了庞大海之外,其余四个都只是打过照面,其中还有一个是新提拔上来顶了胡久竞位子的,名叫王泉。 王泉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瞧着精瘦而斯文,因为是唐进亲手提拔,对封长情十分恭敬,见封长情进账,礼数周全的拱手俯身,“参将大人。” 庞大海冷哼了一声别开脸,其余三个则和庞大海穿一条裤子,站在那纹丝不动。 封长情淡淡笑着免了王泉的礼数,走到庞大海面前,“庞千户这脸好的倒是快。” 封长情身量纤细而高挑,在女子之中是高的,庞大海壮如铁塔,明明高大威猛,甚至封长情看着他的时候还要抬着点头,可她的眼睛却冷静沉稳之中充满威慑力。 庞大海想起那日被她梨花枪留下的花瓣印记,只觉得脑子轰的一声,脸色涨的干红,从齿缝中迸出几个字:“你……” 封长情也不和他纠缠,转身就坐在了中间的圈椅上,“日训可开始了?” 庞大海等四人冷着脸不回应。 王泉恭敬的道:“已经开始了,今天日训的内容是……”说着巨细无遗的禀报了训练项目,还把最近营中要事都禀报了一遍。 封长情想着不愧是唐进提拔上来的,精明又能干。 封长情点点头,“你办事倒是认真,唐副将前段时间物色了几匹良马,你去挑一匹当做奖赏。” 王泉忙道:“多谢参将。” 封长情道看着庞大海身后的三个人,笑问:“那批良驹本就是为奖赏各位千户准备的,但我看各位办差这么不尽心,似乎并不想要。” 说完,她站起身来,“去瞧瞧日训。” 王泉在前引路:“参将这边请。” 说着带着彭天兆出了帐篷。 剩下庞大海等人面面相觑。 一个马脸汉子问:“我瞧这小丫头是个聪明的,咱们想要架空她怕是不可能啊。” “就是,那个王泉和咱们不是一条心,咱们四个怎么架空她?再加上这么认真办差,这小丫头赏赐又是大方……” “说实话我都有点心动了,在谁手下干不是干,要是赏赐厚重,不受窝囊气,那就是叫她一声参将大人也不会掉块肉嘛——” “就是就是。” 庞大海气的吹胡子瞪眼,“你们这群没骨气的!” “你还不知道吧,唐副将把那枣红马已经送给了连大胜了。”马脸汉子道:“咱们这些打仗的,马就跟自己的腿一样要紧,谁不想要一匹好马?还有,你看人家胡久竞,脸上端着多不乐意,却升了职,没准心里早乐开了花了,你何必端着架子非要不服呢?” “哎别劝他了,他有骨气,咱们没骨气,走了走了,快去跟着参将大人汇报日训情况。” 一人提议,其余两人立即附和,眨眼出了账,剩下庞大海一人干瞪眼。 校场上,封长情骑着追风,看到那三个千户快步跑来,嘴角勾起一抹笑,却很快又隐去。 三人按照顺序给封长情禀报了各自带领的队伍日训情况。 封长情也毫不吝啬,“等会日训结束,就和王千户一起去挑马吧。” “多谢参将大人。” 彭天兆适时道:“咱们参将大人一向待人宽厚,赏识认真办事的人,以后咱们就是自己人了,有什么好处,自然不会少了大家的。” 晚上,彭天兆又出面约着喝了一顿酒,基本收服了这三人,只剩下一个庞大海,也没坚持的了多久,第五日封长情主持日训的时候,他悄咪咪骑着马也到了校场来。 封长情笑问:“今日这吹得什么风,竟把庞千户给刮来了。” 其余几个人也哈哈大笑,“怕是在账中睡得太久生了锈,这才来活动活动筋骨吧。” 庞大海脸色难看,又没台阶下,一时间僵在当场。 封长情道:“我这里有一套铠甲,是年前偶然得的,东西尚且不错,既然今日人齐了,那咱们玩个有趣的,五位千户来一场骑射较量,赢的那位,就能拿到这套铠甲。” “当真?!”彭天兆率先亮起了眼睛。 他是见过兰成那套明光铠的,东西极好,知道封长情拿出来的铠甲必定不会比那套差。 封长情道:“自然,你看那边。” 众人回头一瞧,靶场的台子上摆了一张桌,一套铠甲赫然放在桌上。 207、重阳回城 众人回头一瞧,靶场的台子上摆了一张桌,一套铠甲赫然放在桌上。 彭天兆道:“我也要参加。” “可以,一人十只箭,对面十个靶,跑马一圈,中红心且速度最快的人为胜,开始吧。” 庞大海冷哼一声,“你当我们是小猫小狗,随便拿出个东西就让我们耍把式给你看?我不参加!” 封长情神色如常,“在营中,练习骑射不是日训的内容之一吗?有点彩头,也是活跃点气氛,你要不喜欢,没人勉强你。” 王泉和其他几人道:“就是,咱们来!看看谁能拿了那铠甲。” 几个人说话的功夫上了马,背了箭,锣声一响,比赛开始。 庞大海脸色青白交错,想反口说自己也要参加,又见封长情淡淡看他一眼,顿时把话咽了回去。 王泉虽办事细心妥帖,但这骑射功夫却是一般的很,一场比试下来,一个姓马的千户赢走了彩头。 彭天兆叹息,“看来我真是做什么都不成啊。” 封长情低声安慰:“你帮我联络好他们,过些时日我重新给你弄一身。” “当真?” “我说话你还信不过。” “成交!” “参将大人,您在和彭副将说什么悄悄话呢?” 封长情回头笑道:“他跟我抱怨你们比他厉害呢。” 其余几人哈哈大笑。 左卫营其乐融融,一时间倒只有庞大海不合群了。 …… 日暮西斜。 封长情结束一天日训之后,便去了唐进账中用饭。 这段时日一直如此。 这日进了账,唐进已经瞧着已经等了她一阵子了。 唐进笑道:“果然是做了参将的人,公务繁忙啊。” 这段时间封长情也习惯了他这幅嘴脸,不理会他,坐到了小桌前,看到面前已经有一碟挑了刺的鱼,心里一暖,抬头道:“明日就是重阳了,我想回城一趟。” “嗯。” 封长情犹豫了一下,“你也一起回去吧,中秋你就没回去。” “嗯。”唐进又点了点头。 封长情以为自己听错了,看着唐进,才发现他神色如常。 他给她盛了白饭和汤,放在她面前:“是该去看看她了。” 封长情心里咯噔一下,准备了一肚子的话全都咽了回去。 第二日就是重阳,早上日训,下午休沐半日。 封长情和唐进吃了午饭就进了城。 廖英是唐进的小跟屁虫,自然也跟着来了,彭天兆却和那几个千户约了一起联络感情去了。 到了正厅坐下,谭成章得到消息赶忙迎了进来,“少爷要回来,怎么没派人先传个消息过来,好让我准备着……” “现在准备也不晚。”唐进抿了一口茶,吩咐道:“备一桌家常菜,晚点送到偏院那边去。” “是。” 谭成章应了一声,眼睛时不时分神朝着封长情在看。 封长情笑道:“谭总管,是我呀。” “你……”这声音如此耳熟,谭成章愣了好一阵子,看看唐进,又看看廖英,才后知后觉道:“你是……游姑娘?” “是我。” 封长情这样貌实在是和以前差别太大,谭成章愣了好一阵子都没反应过来。 还是唐进慢慢放下茶碗,当的一声,让谭成章回了神。 封长情道:“你帮我唤抱琴过来一声。” 谭成章欠身道:“我这就去,少爷和游姑娘稍等。”说完很快退了出去。 廖英哈哈笑了起来:“你吓到他了。” 封长情自从那日在八门金锁阵前露了真容,她就再没在脸上弄那些乱七八糟的,此时挑了挑眉,有些无奈。 “我这长相,很吓人吗?” 廖英笑眯眯道:“那自然是赏心悦目的,只是前后落差太大,所以他们才被吓坏。” 唐进淡淡看了廖英一眼,“你倒是有眼光。” 廖英求生欲满满的回道:“那是大哥眼光好。” 封长情:…… 少倾,抱琴到了。 一见封长情,她的反应和坦谭成章差不多。 不过她是走江湖混饭吃的,而且女人看女人往往更细致敏锐,只愣了一下就反应过来,“见过游姑娘。” 封长情赞许的看着她:“最近这段时间偏院一切可安好?” “一切都好,夫人三餐定时,早起早睡,只是从不出门,就窝在院中做针线,韩先生的药我们姐妹每日都会煎给夫人喝,气色也好了一点。” 这段时间封长情忙着军营之中的事情,心里一直牵挂于氏,怕走了那王连两位嬷嬷还会有第三个暗中欺辱,如今听到抱琴的禀报也是松了口气。 唐进忽然道:“你们姐妹的身契我已经拿到,以后你们的任务就是在偏院照看夫人。”说着,他把两张纸拿了出来。 抱琴一看,语气越发恭敬:“奴婢明白。” “去吧。” 唐进摆摆手让她退下。 抱琴又道:“还有件事……” 唐进看她一眼,“说。” “韩先生跟前的那位兰姑娘,每天都会去看夫人,陪着说会儿话。” “她?”唐进垂了垂眼眸,声音淡淡。 倒是封长情怔了一下,“她没走?” 那日韩叶明明说过要走的。 抱琴道:“具体的奴婢也不知道,似乎是因为兰姑娘染了风寒,一直不见好,这么拖就到了现在。” “知道了。” 抱琴便福身退了下去。 封长情半垂着眼眸,她倒觉得白铃兰像是故意赖在唐家不走,为什么? 才这么想着,就听到门口传来小刺猬咋咋呼呼的声音,“大小姐、大小姐——” 一段时间不见,他似乎又长高了,五官也长开了一些,浓眉大眼,远远瞧着倒也是个可心的少年郎。 他愉快的奔了进来,喜笑颜开道:“方才听人说你来了,还想着听错了呢,没想到真的是你,你从军营回来的吗?” “是。”封长情点点头,“你师傅人呢?” “他呀……”小刺猬皱了皱鼻子,“在屋里睡大觉呢。” 封长情看了唐进一眼,“你坐坐,我先去看看诸葛先生,你要是不想等我,就自己先去偏院,我一会儿过去。”她想着,这样也好给唐进他们母子一点单独相处的机会。 唐进道:“正好我也没什么事情,一起去吧。”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那你去了别惹他闹脾气。”方才她就是怕唐进和诸葛临风又闹了起来,才表示自己要去的,但唐进想去,总不能拦着不让他去,这好歹是唐家。 唐进点点头,好脾气的道:“没问题。” 一路上,小刺猬跟在封长情身边,问东问西,不过问题都围绕军营的情况,还低声对封长情说道:“这次你走的时候把我带走吧,我真的一点也不想伺候那个老头子,求你了大小姐……”一边说着一边还露出十分可怜巴巴的表情来。 “你都不知道,那个死老头每天奴役我,都没教我多少东西……我是卖身给你做奴才,又不是给那死老头。” 院子里,诸葛临风懒洋洋的声音响了起来,“你个小混蛋,又背着我跟那丫头告状是不是?你学了老头子的功夫,就得在老头子跟前伺候着,想走,门都没有!” 几人进了院子,正看到诸葛临风躺在贵妃榻上在院子里乘凉,脸上还盖了一面大蒲扇。 小刺猬脸色微黑,“你根本不教我东西,我学你什么了?” “我怎么没教,一招半式也是教,是你自己学的不好。” 小刺猬磨牙,忍耐的收回骂人的话,看着封长情道:“大小姐,你别听他鬼扯,他就教过我给他打扇子,还教我怎么算命诓人,根本就是个神棍,这老彭都能作证的,不信你可以问他,这老头根本是为老不尊,你赶紧带我走吧带我走吧。” 封长情:…… 她看了唐进一眼,忽然明白唐进对诸葛临风的气愤不是没来由的,这老头,的确是有点…… 诸葛临风哼道:“你懂什么?老头子我让你给我打扇子,那是让你学用扇子做武器,叫你给人算命那是五行奇门,至于诓人……你愿意说别人愿意听,银货两讫的事情怎么叫诓?你要说的不好,别人还不乐意听呢,更别说给钱了,再说了,这一路上要不是我一路诓人诓过来,你小子不得饿死,真是……没眼光。” 小刺猬腹诽,就是你不诓人,我还能去偷。 可转念一向,诸葛临风用骗的,他用偷得,仔细算起来,自己倒还显得不光明正大。 诸葛临风慢悠悠的把扇子从脸上拿下来,一边说道:“丫头啊,我这么任劳任怨的给你教这小子,还帮人看病,重阳节了,你是不是得有点——” 哗啦。 诸葛临风骤然从椅子上哗到了地上,摔的两股开花,瞪着唐进道:“你这臭小子怎么也来了?!” 唐进慢条斯理:“这是我家,我为什么不能来。” 诸葛临风抿紧了唇,拿了扇子站起身来,咕哝了一声:“臭小子……”看向封长情道:“我不管,你说过要陪我去素女山的,什么时候去?” 封长情道:“你先跟我说说,唐恒身体状况吧。” “我老头子出手,自然药到病除,他快好了!” “什么?!”唐进一怔。 不怪他这么意外。 前世唐恒的病从未治好过。 他与唐恒二十多年没见过几面说过几句话,时常忘记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后来掌控常州之后,唐素与他说起唐恒,希望他想办法帮帮忙,他便传信请诸葛临风过来,但当时诸葛临风已经去了素女山忙着哄他师妹回心转意,一直也没来常州,唐恒便一直病着,直到唐进最后战死,唐恒都没出过清晖园半步。 诸葛临风得意的扬了扬眉毛,“你不信可以去看看,他状况好多了,除了正午不能出门,早上下午都可以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封长情好奇道:“你怎么治的?那又是个什么病?”不是说方圆百里的神医都束手无策的吗? 诸葛临风高深莫测的道:“他这个病啊,说起来有点吓人,症状诡异,唯有每日喝血才能有所缓解。” 喝血! 在场所有人汗毛直竖。 倒是封长情愣了一下,难道就是现代所说的吸血鬼症? 诸葛临风摸着下巴,“也亏得是我,以毒攻毒,用针灸配合内服,总之一系列很复杂的过程,那病才有了起色。” 一开始,唐恒毫无求生欲,过了今日没明日的样子,诸葛临风要做什么,他也不过问,后来病情渐渐有了起色,他也变得配合了一些,诸葛临风也治的很高兴,首先这病少见,对他来说充满挑战性,其次,治好了唐恒,封长情就要帮他想办法讨师妹原谅。 封长情沉淀了心思,赞许道:“果然是诸葛先生,这么复杂的病症都能有起色,你放心给他诊病,我说过的话绝对算数。” “你记得就好。”诸葛临风趟回了贵妃榻上,嚣张的下逐客令,“没事就都走吧,老头子我要睡觉了,刺猬小子,你可别走,否则你知道的。” 小刺猬磨牙,哀求的看着封长情。 封长情极快的转过身当没看到。 想当初,也是小刺猬自己知道诸葛临风是世外高人,才想跟着,有道是个人造业个人担啊,她可管不了。 两人出了院子之后,封长情感觉唐进整个人变得十分沉默,忍不住问道:“你怎么了?” “没。”唐进慢慢道:“就是意外,他竟然能治好。” “只要是病,发现的及时,总能有医治的办法,能治好,就能打破那些谣言。” 什么鬼子,灾星,冲撞了气运,唐恒的病又和唐进有什么干系。 唐进心头一暖,由衷道:“我何其有幸,能遇到你。” 前世,菲音也曾提过找人帮唐恒看病打破谣言,只是她自己尚且半死不活,走一步喘三喘,唐进便从未把她那些话放在心上过。 没想到重来了一世,她做到了。 封长情微微笑着,“或许是上辈子的缘分?”她打趣的说道,却没反应过来,唐进总说的以前,就是他们的上辈子,他们真的有上辈子的缘分。 唐进一双眼睛深情的能掐出水来,认真的道:“希望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我们缘分不断。” 两人相视一笑,一起朝着偏院走去,就在快到偏院的时候,封长情忽然道:“不如你先去吧,你们许久没见了,肯定有些要单独说的话,我在场的话,估计不会太方便。” 唐进迟疑了一下,点点头,“那我先去。” 两人分开之后,封长情倒不知道要去哪好,因为她顶着现在这张脸,走在唐府里面总有下人侧目。 她最是不喜欢被人当了猴子看,索性回头去了诸葛临风的院子。 进去的时候正好看到小刺猬被诸葛临风用蒲扇扇柄在敲脑袋。 小刺猬本来龇牙咧嘴没吭声,一见她进来,立即哀嚎一声,“哎呦,大小姐你快看,这老头欺负人。” 封长情:…… 诸葛临风冷哼,“谁叫你小子蠢?一点东西学了大半年都没学会,还敢编排我老头子,装模作样,去,太阳底下站着去,站到我高兴为止。” 小刺猬求救的看向封长情。 哪知封长情别开脸当没看到,过去坐到了诸葛临风旁边。 诸葛临风撇嘴道:“你怎么又回来了?” “不欢迎?” “你别想着把这小子带走,我告诉你,没有我老头子教不出的朽木,我既然教了他,必然要教到底。” 封长情含笑道:“我当然相信,您尽管调教。” 站在太阳下的小刺猬狠狠的瞪着封长情,又用更狠的目光去瞪诸葛临风,却是敢怒不敢言。 另外一边,唐进到了偏院跟前,却踌躇不前。 前世他自诩忠义无双,是父母不珍惜他,对他不起,如今每每想起自己以前对待于氏的态度,还有前世对于氏的冷漠,就觉得自己当初就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 于氏默默受着欺辱保护了他二十年,他连最起码为人子女的孝顺温情都一丁点也没回应过于氏。 这一次回到常州之后,于氏的所有事情,也都是封长情在处理,现在他见了于氏,要说什么?要做什么? 不远处响起脚步声。 208、娘 唐进抬头,看到一个身着素白软纱的美貌少女出了偏院,上了长廊。 是白铃兰。 白铃兰也看到了唐进,明显一怔。 那日韩叶和封长情表示要离开之后,白铃兰又不想走,就借着身体不适一直拖着,巧的是,似乎连老天爷也帮着她一样,后来她竟真的染了风寒,病情不轻不重,却足以让韩叶取消行程。 她想来想去,除了于氏这条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只要先哄的于氏高兴了,再和唐进表明身份,就能在这唐府名正言顺的走动,甚至还可以要求住到军营里去,自己样貌极好,到时候用些心思,不愁唐进不拜倒在她石榴裙下。 于是借着陪韩叶帮于氏诊病的功夫,她已经成了偏院的常客,并且和于氏已经能说得上话。 她没想到今天会见到唐进,眼神有些慌乱,福了福身:“唐公子……” 唐进看着她,本就浮躁的心情越发糟糕。 这个女人出入于氏的偏院为了什么,他简直不要太清楚。 而他眼眸之中的冷意看在白铃兰眼里,倒引得她心跳加速,就是这幅生人勿进又嗜血冷漠的表情,勾的她移不开眼睛。 “我——”白铃兰想说点什么。 唐进却忽然道:“你当真不认识我了吗?” 白铃兰怔住:“什么?” 唐进勾唇冷笑,慢慢朝着白铃兰走过去。 白铃兰心头一跳,耳根不受控制的发红,被他那强烈的气势迫的下意识往后退了一大步,心中也是警铃大作。 他在说什么? 他又要做什么? 唐进停在她面前三步远处,唇角的冷笑变得阴翳又深沉:“白小姐,你还记得当初在海陵医馆后的巷子里,踩你脸的那个傻子吗?” 白铃兰只觉得脑子里轰隆一声巨响,瞪着唐进脸色惨白。 莫怪一直觉得唐进那么眼熟。 只是当时的阿静单纯,额前还有厚厚的刘海挡着,如今的男子却阴翳深沉,一双眼睛如悠潭,明明是相似的五官,却有天差地别的气质,她竟然完全没看出来那是同一个人! 他认得她,必定也知道自己曾和他说过亲,却任由自己扮做医女……就像个跳梁小丑一样! “唐少爷。” 不知何时到来的韩叶快步走了上来,顾不得避嫌,把白铃兰拉过,挡在自己身后,“如果兰姑娘有什么得罪的,还请唐少爷看在我的面子上不要介意。” “不会。”唐进收起浑身冷厉,淡漠的道:“只是因为韩先生帮我母亲调理身子,这会过来正好看到兰姑娘出来,问了两句罢了。” 韩叶道:“原来是这样……夫人体寒和惊梦之症已经有所好转,这病要长时间调养,但是兰姑娘在漳州还有些要紧事情要处理,所以韩叶想明日先送兰姑娘回漳州再回来。” 唐进淡淡看了白铃兰一眼,一抹冷意从眼底闪过,“韩先生不是我的家奴,是我请来帮忙的贵客,在这唐府只管来去自如。” “多谢唐公子。” 唐进错开他们,就朝着偏院走去。 韩叶关心的问:“没事吧?” 白铃兰惊魂未定的摇摇头。 韩叶道:“我明天先送你回漳州,到了漳州,你也自在些。” 白铃兰此时求之不得,赶忙点头。 …… 唐进到了偏院门口,却没走进去。 站在这个位置,正好能看到于氏坐在院子里的大树下面在做针线,她背对着唐进,背脊略微有些弯曲,梳着简单的堕马髻,除了固定发髻的一只素银簪子,再不见别的首饰。 印象中,于氏总是一副朴素的样子。 以前那些他早就忘记的细节涌入了脑海之中。 在他很小的时候,母子两人就被丢在这偏院,每个月的月俸不多,于氏要做些缝补的事情补贴生活,有时候还要为那些奴才做缝补的事情,当时他只觉得母亲懦弱,连奴才都能欺负到他们头上来。 后来唐薇把他接了出去。 唐薇必定心里也是极看不起于氏的,虽从未明着说于氏如何不好,但偶尔说起于氏那不耐烦的嫌弃的口气,足以对唐进潜移默化。 唐进像崇拜英雄一样崇拜唐薇,前世,少年热血之时,就觉得唐薇是他唯一的亲人,是值得用命去保护的亲人,如今方知自己当初是有多傻。 在他的成长中,于氏也许无为,却已然尽了自己最大的力,受了最多的苦,甚至自己这个儿子连看都不愿意看她一眼。 无数的懊悔涌入心头,唐进心底生出逃跑的冲动。 两世浮沉,这是第一次。 可他脚底下却生了根,到底没有转身离开。 他不该逃避。 院子里沏茶的侍画咦了一声。 于氏抬头看她,又顺着她的视线回头,只瞧了一眼,忽然痛呼一声,惊慌失措的站起身来。 唐进有些狼狈,僵了僵。 抱琴惊呼:“夫人,你的手!” 方才于氏回头的时候,正在用剪刀,这一惊之下,剪刀就剪到了手指。 于氏无措的用手帕把手裹了个严实,小心翼翼的看着唐进,尽量让自己不那么糟糕,用自认为最慈爱的声音道:“进儿,你来了……” 唐进喉头滚动半晌,只吐出一个单音来:“嗯。” 衣袖下,他拳头握了握,迈步走了进去。 抱琴和侍画识趣的退了出去。 于氏受宠若惊,连忙拨拉着针线篮子,又去擦一旁的石凳子,却因为太过着急,针线篮子打翻了,她又连忙蹲下身子去捡东西。 唐进快速附身把东西捡好,放在篮子里。 于氏把手蜷到了衣袖下,想看他,又怕他厌烦,不敢看。想说话,又不知道说什么。 唐进也不知道说什么,两个人坐在石桌边,气氛冷的诡异。 最后,还是于氏打破了沉默,“你来了,那小游呢……她说是你的朋友……” “她等会就来。” 唐进看了她紧紧搅住的手一眼,月白色的帕子上已经渗出了血,伤势必定不轻。 他取了随身的伤药出来,放在石桌上,“这药很好,你……快敷上吧。” “好……好……”于氏慌乱的点头,把帕子拿开,又把药胡乱撒在手指上,快速用帕子缠了起来。 她小心翼翼的看着唐进,试探着道:“你吃了吗?” “嗯。” “那我给你泡茶……” “不必了,你手还伤着。” 于氏本想说不妨事,又咽了下去。 “那你……” 瞧着她小心翼翼的试探还带着几分讨好的眼神,唐进喉头一梗,冲口而出:“娘——” 于氏僵住,只觉一股酸气冒上,眼眶当即就湿润了。 府中变化,以及常州的一些事情,最近抱琴和侍画多少和她说了一点,她没想到如今唐进这般能干,已经执掌常州营,还有家中,这偏院被修缮了,用度提了好几个档次,虽然她不出门,却也明显的感觉进出的下人变得十分的恭敬,尤其是那新总管谭成章,态度恭敬的仿佛她就是这唐府的当家主母一样。 她虽然胆小,但却不是傻得,这些改变,必定都是进儿的功劳。 这些年她和进儿母子关系淡薄,一年也见不到几次,但她不怨。 她在这偏院受苦十年,实在是护不住进儿,进儿要是跟着她,就要一直在这偏院里虚耗时光,所以当初唐薇带他走的时候,她心里再多的不舍,也全咽进了肚子里。 从他被唐薇接走之后,那数的出来的几次碰见,他都是冷淡的冰凉的看她一眼就走,或许根本没看到她,苦水她一个人咽了下去,从未想过,有一日还能听到他唤自己一声娘。 眼泪不受控制的溢出眼眶,她看着僵硬的唐进,知道他这一声呼唤的真心。 于氏抬起手,迟疑的摸上了他的发顶,就像当初很小的时候一样,唇角弯弯:“好孩子。” 唐进也觉得喉头一梗,用力的眨了一下眼睛,眨去了眸中涩意。 …… 小刺猬受罚,一直用那哀求的眼神看封长情,那小子,现在也不知哪学的,那眼神哀怨又可怜,她怕他再多看几眼,自己就要忍不住多管闲事,可她管了这闲事也是没办法安排小刺猬,索性坐了一阵子就出来了。 唐府如今唐海不在,唐素唐恒又都养病,这重阳也没怎么过多准备,只置办了许多品种的菊,下人们排着队搬去各个主子的院子里,有点过节的气氛。 封长情走在长廊上,不知不觉却是到了清晖园的门口。 此时正值下午,清晖园开着门,封长情看到一个一身白衣的病弱公子站在廊下,拿着鱼食喂着池中的锦鲤。 要说唐海当初对唐恒是真的寄予厚望,唐恒病了,便请来无数名医为他诊治,其中有一个大夫说,清幽的环境能让心情变好,说不定这病也会有起色,唐海便立即花了万两银子重修清晖园,虽是个不大的园子,却是亭台楼阁,莲池水榭一处不差,还买了据说能旺气运的鱼苗,期盼唐恒喂鱼喂的把病也喂好了,却没想到,锦鲤繁衍了无数次,他病情却越来越严重,每年最热的时候,甚至下不了床。 唐进同样也是唐海的儿子,待遇却是天差地别。 他那么聪明勤奋,如若唐海用哪怕对唐恒一分的心思对唐进…… “谁在那里?”低哑之中带着磁性的声音响了起来,唐恒歪头朝外看来。 封长情回过神,要跑开的话似乎显得不那么礼貌,便站在门口点了点头。 唐恒没见过她,怔了一下,“你是……” 封长情微笑道:“我是府中客人,迷路了,这就告辞。”说完拱了拱手,转身便离开了。 客人? 唐恒眸心一动。 这唐家,如今哪有什么客人,且看封长情刚才的穿着和动作……他视线复杂的瞧着空无一人的门口。 “原来是她。” 出来之后,封长情也没再乱跑乱转,她想着唐进和于氏可能需要好一阵子时间联络母子感情,便到了花园里的亭子里坐下,等一阵子再去偏院。 常州气候好,虽是重阳了,却依旧百花吐艳,气象极好。 封长情看着那些叫不上名的花,忽然有些想念海陵,也不知道钟小蝶和封毅他们,现在在忙些什么,宋婆婆夫妇的身子好些了没有…… 不远处有脚步声响起。 封长情抬头看去,却是韩叶带着白铃兰主仆正过了月洞门。 那叫翠竹的丫头眼尖,一下就看到了封长情,惊的瞪大了眼睛,“你你你……你怎么在这?!” 而一旁的白铃兰唇角抖动,瞪着封长情的视线活像是见了鬼。 “这位姑娘是……”韩叶奇怪的看了封长情一眼,没反应过来她的身份。 白铃兰僵硬的扯了一下唇角,能在唐府出现,再加上她一直觉得那个游姑娘的身形背影熟悉,而且说话声音也熟悉,结合那会儿看到唐进,她大概猜出那个丑陋的游姑娘就是当初的封长情,此时一点也不想在唐家逗留,看着韩叶:“我……我有些不舒服……咱们先走吧。” “怎么了?”韩叶果然担心的看着她,“那快走吧。”说完冲封长情点了点头。 封长情忽然起了坏心眼。 她站起身来:“刚还不是很好么,怎么忽然就不舒服了?” 这声音…… 韩叶怔了一下,眼中闪过惊艳:“你是……游姑娘?” 封长情笑着走上前去,“是我。”她看着白铃兰,笑眯眯道:“咱们挺有缘啊,没想到在常州也能见到。” 白铃兰僵硬的道:“我……我不认识你。” “是吗?可我瞧着你很像我在海陵认识的一个人。” 白铃兰强笑道:“姑娘认错了。” 以前她还能仗着海陵王府小姐的身份对封长情做点什么,现在却只能任由封长情搓圆捏扁,如果封长情要报当初的仇她怎么可能是她的对手! 她现在什么都不是,连生活都是韩叶在保障,韩叶就是她的唯一保护伞,如果被韩叶知道自己以前是那么恶毒的人,那自己连这唯一的保护伞都要丢掉了。 她绷着身子,眼睛里甚至还带着几分祈求的看着封长情。 封长情微微挑眉,若有所悟的看了韩叶一眼,淡淡道:“哦,或许是认错了吧。” 白铃兰暗暗松了一口气。 韩叶说明情况,就带着白铃兰离开了。 出了院子,上了马车,韩叶安慰道:“你别担心,这个游姑娘性子不错,既然当面没拆穿,过后就不会再去和旁人说。” 他觉得封长情和白铃兰两人必定是认识的,白铃兰坚持否认,是为保护海陵王府的面子,毕竟海陵王府的小姐屈尊在别人府上做医女,怎么说都不好听,再则,也是维护他们的名声,他们孤男寡女住在一个院子里,怎么说的过去? 白铃兰咬着唇,没说话。 韩叶又道:“给师傅的书信已经去了一个月了,相信回信马上就能到,你不要着急,师傅在白世子面前是说得上话的,只要他开口,你便能回去海陵了。” 白铃兰忽然转过脸,复杂的看着他。 韩叶道:“我知道你想很想回海陵,我帮你。” 白铃兰看着他斯文的脸,只觉得心里五味杂陈,僵硬的说了一句:“那就多谢了。” …… 唐进在偏院待了好一阵子,却没看到封长情过来,便招呼抱琴去将人找来。 于氏对唐进的改变还有些不敢置信,说话时候也是小心翼翼:“小游……我是说,那个姑娘,她说是你的朋友。” 唐进点点头,“海陵认识的。” 于氏又道:“那个兰姑娘也说是你和小游的朋友……” 于氏虽胆小,倒并不蠢。 白铃兰这段日子在她跟前晃悠,瞧着一副乖巧可人温柔婉约的样子,实则那一双眼睛却透着算计,于氏明白的很,自己一个无人问津的老婆子,有什么可算计的,那算计自然是和唐进有关的。 唐进淡漠的道:“不相干的人罢了。” 说完,唐进又补充道:“小游和她不一样,她对我很重要。” 209、军需 这样清楚的表述,于氏明白的点了点头,小游除了样貌,什么都好,但样貌这东西,在她看来也从不是要紧的,只要是唐进喜欢的就成。 少倾,抱琴带着封长情也到了偏院。 唐进站起身来,“这么累?脸上都睡出褶子了。” 却说方才封长情和韩叶白铃兰照了面之后,实在百无聊赖,不知怎的就趴在花亭的石桌上睡着了。 此时脸上还有衣衫留下的一道浅浅的印记。 封长情讪讪抹了一把脸,不理会唐进,而是到了于氏跟前,“夫人,我是小游。” 于氏如同今日看到她的所有人一样惊讶,“你真的是小游?” “如假包换。”封长情笑着坐在石桌边上,看着于氏,“唐进作证。” 于氏呐呐点头,“好姑娘。” 三个人坐在院子里,有一句没一句的聊天,多是封长情和于氏在说,唐进偶尔开口,气氛倒也其乐融融。 封长情瞧着这两人的状态,应是话说开了,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晚一些的时候,谭成章送了菊花糕和菊花酒,还有一些饭菜到了偏院,唐进和封长情两个陪着于氏一起用过饭,唐进才起身道:“时辰不早了,母亲早些休息。” “那你和小游呢?”于氏也站起身,“天色这么晚了……” 唐进在唐府的院子基本是不住的,多数时间都住在莲池呢,但今日是和于氏修复关系的第一日…… 封长情想了想,“我瞧着这偏院屋子倒不少,今天已经很晚了,又喝了点酒,不然就在这边休息吧。” 于氏眼睛里亮起期待的光。 唐进一顿,“也好。” 抱琴和侍画招呼几个粗使的家丁,很快收拾了两间房出来,封长情和唐进每人一间。 夜色渐渐深浓。 封长情因为下午眯了一小会儿,这阵子倒是难入睡,靠在墙边听了听隔壁,却也是没什么动静。 莫非,唐进睡着了不成? 按说这样的日子,理应难眠,他这家伙,心倒是大。 封长情这么想着,忽然从窗边看到廖英到了院子门口,隔了会儿,她以为睡下的唐进就出了屋子,和廖英离开了。 于氏听到动静开门朝外看着,夜色漆黑,看不清她的神色,不过封长情估摸着她今日必定因为唐进来缓和关系,心里七上八下,自己索性也是睡不着,就出了屋子。 “夫人。” 于氏回头:“小游,你还没睡?” “下午睡多了……”封长情讪笑了一下,于氏也让开身子让她进屋,“我也睡不着,坐会儿吧。” “好。” 封长情坐在圆桌前,看到于氏顺手把桌上的针线拿到了一旁。 于氏道:“军营中可苦吗?” 封长情想了想,“其实没什么苦不苦的,挺好的。” “那就好。”于氏呐呐道:“真没想到你这么漂亮,我还从没见过你这么好看的姑娘。” 这话说的封长情倒有些不好意思,“父母给的罢了,不是什么值得骄傲的事情。” 于氏微微笑着,“你和进儿打算什么时候成亲?” “这个……” “我看的出来,进儿很喜欢你呢。” 封长情脸色微红,她到底是个女子,唐进都还没说什么,她怎么好说这个? 便岔开了话题,“这件湛蓝色的衣衫可是做好了么?唐进最喜欢湛蓝色,夫人今日没让他试试吗?” 于氏也不追着问,笑道:“没呢,不过瞧着骨架子应该是合适的,我还给你也做了一身,就是按照你这几次来看我时候穿的样式做的,正好试一试。”于氏说着,起身到了床边橱柜拿了一件淡黄色的交领劲装出来,领口用深线绣着折枝的花草,还做了配套的腰带,绣了别致的云纹。 “来试试。” 等穿上了身,封长情惊叹:“您手艺真好,我找人裁过那么多次衣服,还是第一次见把衣服做的这样别致的,而且这尺寸也太合适了吧?” 于氏微笑道:“不瞒你说,我从六岁接触针线,一直做了这么多年,岁数小的时候做缝补的事情赚口粮,嫁到唐家来之后,生活困难,便继续缝缝补补贴补用度,有的时候为了让那些人少欺负打压我们母子,也会为那些人缝缝补补,针线是从没离过手的。” 她说的这么轻巧,封长情听得却是心头一酸,郑重的道:“您放心,有我和唐进在,以后没人能欺辱打压您。” 于氏一怔,笑意更暖,“我知道。这件湛蓝色的袍子是我最近做的,你就帮我带给进儿吧。” “这……您亲手做的,亲手给他,更好些吧?” 于氏摇摇头:“我倒是想,可是……可能因为太多年没有交流过了,我都不知道要和他说些什么……现在他明白这么多年,我不是故意不管他,能不怨我,我已经心满意足了,衣服你便帮我给他,当是帮了我的忙,嗯?” “那……好吧。” 两人又说了会儿话,时辰很晚,封长情才回了屋子,唐进却一直没回来。 封长情等了一阵子,还不见他回来,倒等的自己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洗漱罢便看到唐进站在廊下舒展手臂。 “夫人呢?”封长情出了屋子。 唐进回头看她,“去厨房做早饭了。” 唐进上下看了封长情两眼,“你这衣服,以前怎么没见穿?” 封长情微微一笑,于氏必定是因为唐进在,所以亲自下厨房去了,若她回来,看到唐进穿着她做的衣服,必定高兴。 封长情去拉唐进,“你进来。” “做什么?” 唐进看着她关门,又从床边柜子上拿了一个包袱,提起一件袍子来。 “来试试。” “这是……” 唐进怔了一下,“她做的?” “对啊,来试试。”封长情提着衣服,看他不动作,也懒得等他,伸手就去扯他的衣服。 唐进回神,“我自己来。” 封长情把袍子交给他。 唐进很快把那袍子套上,“有点大。” 封长情道:“她眼睛就像是尺子,给我做的就刚刚合适,你这大了,应该是太久没见过你,估计着做的,我瞧束上腰带刚刚好。” “你这身也是她做的?”唐进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嗯。”封长情拿来配套的腰带,绕着唐进的后腰帮他系好。 唐进低头瞧了瞧,点点头:“果然刚好。” 这时,外面传来抱琴的喊声:“公子,姑娘,早饭好了。” 两人应了一声,从屋中出来,就见于氏在院子里桌上摆饭,回头一瞧他们二人,眼底氤氲着暖光,唇角不自觉弯了起来,“合身。” 唐进脸部线条也柔和了一些,“谢谢娘。” 于氏被娘那个字搔到了心间上,笑意越发温柔,“合身就好,快过来吃吧。” 早饭是清淡的菜粥,配了一份简单的萝卜糕,还有两碟素菜,味道不错,十分开胃。 吃完饭后,唐进起身道:“我营中有些事情,今日就先回去了,等过两日事情处理好了,我再来看娘。” 于氏连连点头,“正事要紧,你们去吧。”又看了封长情一眼,迟疑的道:“娘知道没立场要求你什么,但小游是个好姑娘,你好好对人家……” 唐进认真的道:“我明白。” 倒是封长情闹了个红脸。 于氏这话,怎么听都好像是自己已经被唐进那啥了,于氏怕唐进不负责任专门叮嘱的。 两人离开了唐府,即刻上马,朝着城外营地奔去。 一路回到营中,唐进都没有多说话。 封长情觉得今日唐进的兴致似乎不高,有心事,昨日还不是这样…… 她跟着进了帐篷,问道:“廖英昨晚找你什么事?“ 唐进道:“唐忠招了。” “这是好事啊,都招什么了?” “唐忠招出了自己幕后的人,但却不是太后。” 封长情一怔:“不是太后?” “嗯,他背后的人,是塞上的芃裕王,那里因为盛产一种光滑剔透的月华石富饶一方,只不过那个芃裕王空有财势,手底下没什么可用的人,又看上常州的地理位置,这才和唐家父子搭上了线,唐忠的府上有不少的月华石,还有和芃裕王来往的密信,证明他所言非虚。” 前世,他拿下常州,抓住唐忠父子之后,唐忠父子很快就招供自己是太后的人,想以此吓唬唐进放了他们。 当时唐进年少气盛,又是跟着白瑾年早打算反了朝廷,怕什么太后?直接一不做二不休,捆了他们父子派人送去了京城,他就不信,唐忠父子办事失利都被擒,太后还会管他们的死活。 果然他们一入京就人头落地了。 今生他们怎么就变成芃裕王的人了? 前世唐忠父子招供的那么利索,他拿下常州心气高涨,竟没有深究……如此想来,是他前世就搞错了! 封长情神色凝重,“这么说来,在这常州府,还有太后的人?”否则书信是怎么传去安南又传到辽部的。 唐进重重点头:“不错,这常州营的人,我说不上百分之百清楚,至少也清楚大半,却看不出会是谁。” “会不会是胡久竞?”当初大比武的时候,胡久竞可是光明正大的偷袭她。 唐进摇头:“他太直接了,反倒不可能,咱们一开始就找错了方向,那个人必定隐藏在暗处,我已经让廖英和连大胜秘密查探,最近咱们要万事小心。” “好。” 接下来,封长情回到了自己的左卫营,立即找来彭天兆。 彭天兆昨晚陪着那三个千户喝了酒,酒气还不曾过去,揉着额角,抱歉的道:“昨天喝多了,老大你说,有什么要紧事?” 封长情道:“最近这段日子,你要仔细留意任何接触到的人,但凡有什么不同寻常的都要跟我报备。” “这……”彭天兆酒醒了大半,“这是怎么了?” “营中有细作。” 彭天兆凝重的点头:“我明白了,我会随时注意,随时报备。” 另外一边,廖英连大胜唐进也进行了严格的排查,半个多月时间眨眼过去,却并未找到什么有嫌疑的人。 这样反倒让唐进神经越发紧绷。 到底是什么地方出了错……为何会和前世差这么多? 重生以来,一切尽在他掌握之中,这种脱轨的感觉让他十分不放心。 封长情在一旁安慰道:“你还劝我不要太紧张,我看是你太紧张,好了,你也别太担心,如今常州在咱们控制之中,即便那个人真的存在,他也掀不起风浪来。” “道理虽是这样,但想到会有这么个人,我心里就不安的很。” “那就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这查细作的事情,也只能在暗中进行,否则闹得人心惶惶更难排查。” 唐进皱着眉,点了点头:“也只能这样了。” 严密的暗中排查又进行了半个月,一直到了十月中旬,却依旧没能查出什么蛛丝马迹来。 唐进虽然不想死心,也只能暂且放弃,或许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是他想多了而已。 午后,封长情去找唐进。 去的时候,连大胜正和唐进说话。 连大胜道:“我的事情说完了,告退。”说着退了出去。 封长情奇道:“在说什么,我一进来就说完了。” “军需问题。” 原本常州营的军饷一直是用常州府各项税收,朝廷每年再拨一笔银子过来,但现在朝廷的银子迟迟不到。 封长情凝眉。 唐进却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不必担心,我找了盛茂,让他先吐点血出来。” “他会乐意?”那可是个守财奴。 唐进笑道:“他不乐意我就查封他的黑产业。” 封长情:…… 无语片刻,封长情又道:“可这不是长久之计。” “我知道,常州营两万兵卒,每日基本的开销就是二百两银子,找盛茂也不过是解燃眉之急而已,再加上从唐忠那里缴来的产业,也够支持一段日子了。” “然后?”看着唐进胸有成竹的样子,封长情觉得他还有后话。 唐进高深莫测的笑道:“未来形势万变,钱粮自然是越多越好,只能找人再‘借’一点了。” “借?” 封长情挑高了眉毛。 “冬至是太后的寿辰,各地都会敬献无数财宝为生辰纲。” 封长情意外的看着他:“抢?” “都是民脂民膏,抢不得?”唐进笑眯眯的道:“况且如今这形势,我们不抢,别人就会抢,不抢白不抢。” 封长情无语片刻,点了点头,“非常时期,这也是办法。”在历史上,好多大的财主比皇帝老子还有钱,花钱养家丁,在战乱的时候带着人去千里之外装作山匪打劫,战乱过后坐享金山银山也不是没有发生过,何况他们抢的是各地官僚搜刮的民脂民膏。 唐进道:“今年绥阳的参政最是大手笔,为太后准备了一尊真人一般高的纯金观音像,还有好些别的宝物。” 封长情问:“确定路线了吗?” “已经选好了。”唐进走到沙盘前面,指着一座山丘道:“这里是云石山,要从绥阳入京,无论是走官道还是小路,必定经过这座山,云石山离常州有三百多里,算着生辰纲上路的日子,要想拿下,明日就要出发。” “这么急?”封长情凝了凝眉。 唐进道:“现在各地动乱,这些地方官员也怕,所以把消息守得密不透风,这还是费了些功夫才查到了的,我打算带着廖英和胡久竞一起去,把连大胜给你留下,我离开估计要十天左右,这段日子,常州你来坐镇。” 封长情迟疑道:“我……”她本想说她也去,但他们两人都走,这常州要如何是好?让她坐镇常州,话是说的轻飘飘的,可她却感觉肩上忽然压下了重担。 常州何其重要,她太清楚。 “别人我没法信。”唐进站在她面前,慢慢握住她的肩膀,“我只信的过你。” “好。”封长情看着他的眼睛,“在你回来之前,我一定帮你守好常州。” 唐进一笑,“我只是去十天,说不定连十天也用不到,你不要紧张。”说完忽然亲了她唇一下,蜻蜓点水就离开。 封长情无语,原本紧张郑重的气氛哗一下裂了,“你路上小心些。” “只是劫个生辰纲,没事。” 210、双英 为了此行严密,不被人知道,唐进并没等到第二日,而是当天晚上一入夜就整装出发了。 他带了那队廖英挑选日训了一个月的亲兵,又点了五百精兵,胡久竞也在其中。 封长情去送他,看他骑在马上英气勃发,再三叮嘱:“你这一去一定要小心一些。” “放心吧。”他端坐马上,探手摸了摸她的头,“乖乖等我回来。” 一旁连大胜别开眼,廖英也轻笑着看向别处,一直冷眼旁观的胡久竞瞪着眼睛,冷冷的讽笑了一声。 封长情轻咳一声退了两步,“你走吧。” 唐进又看向彭天兆,“好好保护她,出了纰漏军法处置。” 彭天兆郑重其事道:“明白!” 唐进又对连大胜道:“我走后,营中一切,有劳费心。” 连大胜拱手:“是。” 唐进一扯马缰,“出发!” 马蹄哒哒,一队人马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封长情站在营门口,等到都听不到马蹄的声音,才转身回去。 彭天兆安慰道:“只是出去十天,也不是打仗,而且要对付的那些人不过是寻常的官兵,别太担心了。” “嗯。”封长情怎么可能不担心?刀兵相接,免不得受伤挂彩,但也知晓他们现在的情况,只得点点头。 两人正朝着帐篷走去,迎面撞见了岳长庚。 三人相互见了礼,岳长庚就道:“刚才听到马蹄声,唐将军走了?” 封长情回道:“是啊。” 唐进走之前,就召见了营中要紧的人物,说自己带一队人去秘密排练阵法。 封长情道:“这训练军阵,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完成的训练任务,估摸着要十天半个月,所以最近这段时间,营中各项事物,还得有劳岳参将多费心。” “自然。” 之后的两日,营中风平浪静。 就是那中卫营中一账负责后勤保障的总是有大大小小的琐事,因为胡久竞不在营中,没处请示,只好请示到了封长情这里,也因着处理这些琐事,封长情也对营中的用度和损耗了解了个大概。 营中两万士兵只是个官方数字,加上火头军,负责分管兵器的,粮草的,马厩的,杂七杂八算下来少说也有两万三了,除去吃喝,士兵的穿戴,装备,每天日训的损耗,再有一些人在中间刮一点油水,每天的用度至少要三百两,甚至更多,一个月就是十万两。 彭天兆在一旁道:“这么大的常州营,这点开支也算正常,我当初在岭夏的时候,就那不到二百个人,一个月还得三十两,但你也知道,那二百人,战力差的夸张啊,就是因为没银子补充装备,也没银子买马和日训,这常州营有三千精锐骑兵,光是这马的马料,每天就是一笔很大的开支了。” 封长情默了默:“这军营当真是烧钱的地方啊。” “那是肯定,粮饷充足的营和穷的叮当响的那肯定是两种概念了。” 封长情想了想,“你去把粮官给我找来。” “好。” 彭天兆退下,很快带着一个小老头进来。 “见过参将大人。” 封长情摆摆手:“免礼吧。” “是。” “今日找你来,是想知道粮草储备的情况,这已经是秋天了,正是收粮的好时间,你收了多少石了?” “今年雨水太多,收成不好,零零散散的,也就收了十万石。” “才十万?”封长情皱眉,这么点粮食可怎么过冬啊。 等那粮官退下之后,封长情对彭天兆道:“这样好了,我在安南有点产业,我写封信,你找个信得过的人送去。安南那边今年的收成倒是极好,先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 彭天兆拱手:“我这就去办。” …… 另外一边,唐进带队日夜赶路,三日之后就在云石山中扎营,可这扎了营,每日除了让探马出去打探消息外,就是干等着。 胡久竞以前是做土匪的,嗅觉敏锐,越看越觉得蹊跷。 这哪是来排练军阵,分明就别有所图的,当即就闯进了唐进的帐篷,“咱们到底是来干嘛的?” 赶路的时候他就一肚子牢骚,排练个兵阵而已,非要跑的这么远,现在到底要做什么,唐进也端着不和他说,当他是个什么?他好歹也是中卫营参将,参将! 唐进掀了掀眼皮,在棋盘上放下棋子。 胡久竞这才看到,唐进和廖英在下棋。 “胡参将稍安勿躁。”廖英道:“等时辰到了,参将大人自然知道咱们来做什么的。” “所以不是排练军阵?”胡久竞一只独眼看上去凶神恶煞,开什么玩笑,当初就因为那八门金锁阵他出了大丑,所以这次唐进只说排练军阵,他毫不犹豫就来了,敢情这军阵只是个幌子? 唐进又放下一枚棋子。 廖英笑道:“将军赢了。” 唐进站起身来,看着胡久竞,慢慢道:“来打劫。” “打——” “这是你的老本行啊。” 胡久竞瞪着唐进:“还以为当了兵就洗干净了,没想到军营也要靠打劫维生?” 唐进慢吞吞的开口:“因为是你的老本行,所以才带你来,要是这次你表现不错,回去后,你就不必管中卫营那些事情了。” 胡久竞独眼之中闪过明显喜色,那些乌七八糟的事情谁乐意去管,当即就问:“你说话算数?” “你说呢?” 胡久竞干劲十足的道:“那你就瞧好了!” …… 常州营中,岳长庚和封长情骑着马在校场上看着士兵进行日训。 十月下旬,天气已经转凉,士兵们已经换上了秋衣,瞧着精神抖擞。 岳长庚忽道:“听闻将军给骑兵营的马都上了马掌。” 马掌是九月控制常州之后,唐进命令兵器司照着封长情的图纸订制的,马掌的效用本就是要从长远来看的,士兵们不能理解,到现在还有人嗤之以鼻。 封长情看了岳长庚一眼,“你也觉得那东西没用?” “不是。”岳长庚淡淡道:“只是听说以前海陵军中有个封姑娘,也做过这个东西给海陵骑兵,样式还不少。” 封长情一震。 岳长庚慢慢道:“那位封姑娘虽是个女子,却能破辽人,功夫极好,在海陵军中可是传奇人物,还和海陵的中郎将并称海陵双英——” 封长情眼神充满戒备:“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如此清楚海陵一切,必定是认出了自己和唐进,那现在说这些,是什么意思?试探亦或者是威胁? 岳长庚道:“我没别的意思,只是听说她赢了我祖上那把乌金枪,所以十分关注罢了。” 他说的这么轻描淡写,封长情却没放松神经。 海陵现在已经是反贼之地。 而常州,因为唐海唐薇先后离开,营中本就暗潮汹涌,如今不过刚控制住,现在唐进又不在,有的人心里未必服她,一旦她和唐进在海陵的身份曝光,有些人为了自保必定要犯上。 封长情看着岳长庚,“你想要拿回祖上的武器?” “没有。”岳长庚也回视着她,“武器再好,终究是一把武器,拿回了武器,也不能拿回祖上的声威,倒是落到那封姑娘手中也是极好的,听说她也是用枪的,枪法惊艳的很。” 封长情细细品味他话中的意思,所以,他不是在威胁她,是表明立场? 封长情的心沉了沉,这岳长庚这么模棱两可,让她也打起了十二万分的精神,她甚至猜想,他会不会是白瑾年派过来的人? 毕竟自己和唐进离开海陵已经半年有余,如今又控制常州要塞,期间除了找韩叶治病,唐进没有传过一封信回去,这种行径看在白瑾年的眼中,只怕是与背叛无疑,所以才派了岳长庚来? 可是唐进分明说过,这个岳长庚以前是他的左膀右臂…… 封长情只觉得脑子里一团乱麻,随意和岳长庚寒暄了两句,就离开了校场。 如果白瑾年真的觉得她们是背叛,那还在海陵的人,钟槐,钟小蝶,封毅和宋婆婆她们,是不是都会有危险? 可她现在自己又走不开…… 这时,彭天兆大步进了帐篷,“老大,方才就瞧着你心事重重的,怎么了?” 如今这营中,也只有彭天兆一人是封长情信得过的,她迟疑了一下,还是把岳长庚的话与他说了。 彭天兆神色凝重,“怕是白世子派来试探你和将军的……毕竟你们拿下常州,其实对海陵也很有些好处,现在只是没有和海陵联络,并没有在明面上说什么,这种情况下,他派人来试探,反倒证明海陵的人是安全的。” 听他这么一说,封长情也觉得极是,果然是关心则乱,这么浅显的道理自己竟然也没想通。 彭天兆说:“你也别太担心,更不用小心翼翼防着他,该怎样还是怎样就好,等过几日将军回来了,再来商议,看看怎么办。” “嗯。” 封长情重重点头。 正在这时,一个探马飞奔来报:“不好了,大事不好了——” 封长情心一沉,“怎么了?” “有大军在东北十里外扎营,少说也有五万人,挂着京畿督卫营旗帜。” 封长情立即吩咐:“再探。” “是。” 封长情又吩咐彭天兆,“把岳长庚和账下千户副将都请过来吧。” 此时正是正午,大家结束了早上的日训,吃了午饭正休息着,忽然就被封长情传唤,免不得带着几分牢骚。 庞大海更是皱着眉头,“参将大人,这早上下午日训,晚上要夜训,好不容易中午半个时辰休息时间,你又有什么要紧的指示?” 夜训是当初唐进为了查探奸细在一个月前加的训练项目,隔一天训练一次。 其余人虽没说话,但也神色不耐。 岳长庚道:“我瞧方才探马过来了,行色匆匆,是不是有什么情况?” 所有人嗤之以鼻。 这常州是关中要塞,位置十分重要,能有什么情况? 封长情神色凝重,“岳参将说的不错,京畿督卫营在十里外驻扎了,但是我们营中并未收到任何消息。京畿督卫营是负责京城防守的部队,如果没有特殊情况,绝不可能擅自离开,就算是经过常州有军务,也必定会有诏令传下来。” 毕竟现在常州还是魏朝管辖范围,并未真的造了反。 所有人面色一顿。 岳长庚道:“没有诏令下来,却贸然到了这里,莫不是……” 封长情道:“相信大家也都知道前段时间元睢世子在常州出了事,这京畿督卫营又是赵王麾下,这次怕是来者不善,所以请各位来协商部署防卫。” 一时间大帐内鸦雀无声。 半晌,一个千户才道:“元睢世子出了事,这赵王派人必定是来兴师问罪的,咱们只要把和元睢世子有关的人交出去,事情不是就解决了吗?” “就是,咱们这常州营可是要紧地方,赵王就是权势滔天,也不能真刀真枪的打进来吧!” 其余的千户莫不附和。 封长情问那个起头的:“那刘千户觉得,和元睢世子有关的人是谁呢?” 刘千户道:“自然是唐忠!当初元睢世子的事情一直是他在办,他又是行为不检点,元睢世子出事也和他脱不了干系。” 当初元睢出事之后,唐海离开海陵,官方说法是赵疆谋害了元睢,唐海带着赵疆离开常州去京城处理这件事情,但是元睢的事情,唐忠也的确参与了不少。 封长情不得不说这个刘千户有点脑子,但是…… 封长情慢慢道:“大家是不是都是这么想的?” “那不然呢?”庞大海哼了一声,“总兵大人就是为这件事情入京的,我们相信他一定已经把事情处理好了,这京畿督卫营不会是冲咱们来的,参将大人太小题大做了。” “说不定总兵大人现在就在督卫营那边,等会就要回来了。”一个千户兴奋的说着。 到底在他们心中,唐进和封长情是外来者,不能让他们完全臣服,他们心里更认定唐海。 这话一出,其余千户也连声附和,“说得对,是总兵大人要回来,咱们严防部署个什么?要是让京畿督卫营的人看到误会了,以为咱们跟海陵一样要造反怎么办!” 封长情冷笑:“如果真的是唐总兵回来,那也是出去的一队人,需要用京畿督卫营五万人来护送唐总兵回常州?你们以为赵王是什么人,他唯一的儿子出事了,随便塞个人出去就能解决?我现在部署防卫,若有不服的,即刻拿下!” 一段话说的铿锵有力,掷地有声,账中千户脸色一变再变。 一个早就不服封长情的千户大骂:“你是个什么东西呀,你个娘们有什么资格对我们指手画脚?!” “彭天兆。”封长情喝了一声,“拖出去!” “是!” 说话的功夫立即带了两个人把那千户压住。 这一动作彻底惹恼了一些早就不服她的武官,一个个竟然在军帐之中就拔出了武器,“把人放开!快——” “你们想要造反不成?!”封长情冷冷发问。 几个千户冷笑:“到底谁想要造反?你没那个权利随意抓这常州营中的任何人。” 有将领一看情况突变,都靠到了提着武器的那边去,封长情这边,竟除了自己彭天兆王泉和连大胜,再无一人。 庞大海和她左卫营的几个千户僵了半晌,站的远了些。 岳长庚是神色凝重。 一旁,连大胜沉声道:“你们这是做什么?参将大人说了,只是部署防卫,也是以防万一,你们的反应未免太过了些吧?快把武器收回去!” “部署防卫可以,但这个娘们是谁?我也是上过战场杀过人建过功的,你一个乳臭未干的奶丫头,你凭什么?我们早受够了你对我们指手画脚!” 211、布防 狭小的大帐内,一时间剑拔弩张。 封长情背在身后的手紧紧捏成拳头。 她知道,赵王的京畿督卫营来常州城外绝不是偶然,今日若制不住这些人,常州就当真要守不住了。 封长情看着那千户,一字字道:“你说你上过战场杀过人建过功?”她手掌一伸,铮的一声,梨花枪就到了手中,枪尖忽然朝着那千户刺去,千户连忙提剑格挡,可她太快,千户反应慢了半拍,只觉得那枪头敲到了自己的手腕,断骨一样的疼痛,长剑即刻脱了手掉到了地上。 封长情讽笑:“哦,你这么厉害的人,竟会被我这个奶丫头打的掉了武器?” “你——” 其余人都是早听闻封长情的厉害,如今见她轻飘飘的就打飞了那千户的武器,对视几眼,方才澎湃的气势骤然一跌。 封长情看着一圈武官,“我知道你们心中都不服我,更不愿意我对你们指手画脚,可以,那就用你们的本事来说话,别只会在这里与我打嘴仗。” 大帐内鸦雀无声,那些闹事的千户被这话说的脸皮烧红。 岳长庚松了口气,道:“好了,都是为了常州营好,大家快把武器收起来吧。” 连大胜也道:“京畿督卫营的确来的怪异,咱们做正常防卫是应该的,不然若是出了事,不但是咱们,常州十几万百姓的性命也要被交代了,是你们自己斗气重要,还是那十几万百姓重要?咱们从军入伍,吃着粮饷,就要做自己该做的事情。” 一众千户浮起沉思。 方才退过去一边的庞大海臭着一张脸,走上前来,“那你说,怎么防卫,怎么部署?” 到底,封长情也是他的顶头上司,他便是心里不舒坦些,但封长情的确是有能耐的,他自然不想做那只会打嘴仗的。 岳长庚也道:“游参将是有方案了吗?不防说来听听。” 封长情深深吸了口气,“京畿督卫营现在还没表明态度,咱们不适宜严防死守的太厉害,但是也不能松懈,白天的防守就有劳岳参将带人分派,晚上的防守由我和连千户负责。” 连大胜和岳长庚道:“明白了,这就去布防。”说完各自带着各自的人退了出去。 那几个闹事的千户也退了出去。 彭天兆朝着封长情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老大,当真厉害。” 封长情无语的瞪了她一眼,天晓得,她此时掌中都已经出了汗,她又没打过仗,这些事情都是第一次,方才都怕压不住那些闹事的千户,要在帐篷里面打起来了。 账帘在这时又被掀起,是连大胜去而复返。 连大胜看着封长情:“还好吧?” 封长情摇摇头:“没事。” “那闹事的几个千户都是胡久竞账下的,他们随了胡久竞的性子,浑身匪气,觉得你抢了胡久竞的位置,所以不服气,不过,他们是分管中卫营的千户,他们不服也没什么打紧的,防卫主要是你,我,和岳参将账下的人来做,只要我们尽力就是,那几个闹事的,等将军回来自然会处理。” “嗯。”封长情点点头,又道:“可他们如果分管中卫营,就是掌管军需和粮饷,如此,这么不配合,就要拖我们后腿……” “是这个道理。”连大胜道:“不过他们性子粗野,根本看不上去管那些琐事,我的意思是,不如派个擅长处理那些事情,又心细的人,暂时把粮饷和军需有关的事情接管了。” 封长情不住点头,她也是这么想的,而且已经有了人选,“就让王泉去吧,不过这几个太闹腾了,本身营中已经很安定,就因为他们这一闹,大家又多了许多的想法,所以我想着……请连千户帮个小忙。” “什么?” “我听说,他们几个倒是很贪杯。” “这……” 封长情慢慢道:“每日晚上睡觉之前都要喝个一两口,你说这非常时期,要是还喝酒,是不是犯了军法?” 连大胜一怔,不得不承认这小姑娘当真厉害,军营是有禁酒令的,非常时期如果饮酒轻则军棍,重则撤职,如此,不明着整他们,悄无声息的关了起来,让他们闭嘴。 连大胜拱手:“末将明白了,这就去办。” 连大胜走后,彭天兆凑近封长情,小声道:“老大,这个连大胜被你收付了。” “嗯?” “你没听到他刚才说什么吗?他说‘末将’,要不是服了你,他不会用这个自称。” “是吗?”封长情怔了一下,“我倒是没注意……好了,这不是要紧事,你现在就回去常州唐府一趟,跟诸葛先生要一些药,能让那些人消停一些又不伤身的。” “明白,我这就去。” …… 云石山 蹲守了两日,绥阳参政派出的生辰纲车马终于到了。 唐进连夜部署,带着五百精兵埋伏在了车队必经的山道两旁,准备好了弓箭手。 “他们倒是鸡贼,白天不赶路,非挑晚上赶夜路。”这是探马最近这两天探来的消息,胡久竞哼了一声,“胆子凭大。” 他以前就是干这行当的,那些商队,朝廷的粮队,哪个不是怕晚上遭土匪,选在白天赶路的。 唐进道:“如果他们白天赶路的话,目标太明显,更容易被惦记上,倒是晚上赶路,如果探查消息的人不那么认真,未必能发现他们。” 胡久竞冷哼,“管他的,反正到了这个地方,就是咱们的地盘。”他看了唐进一眼,独眼恶狠狠的,“我这就带人过去了,你记得你说的话!” “自然。” 胡久竞扶了扶腰上的弯刀,沉声道:“都跟我走!”说着带了一队人从山坳划了下去,埋伏在路旁巨石后面。 月正中天,夜色深浓,山道上一队人缓缓而来。 马蹄和车轱辘碾压山道的声音在夜色中显得又沉又闷。 唐进抬起手示意,身后的所有人立即拉满了弓,等那些人走进了胡久竞带人包围处的埋伏圈,唐进低喝一声:“放箭!” 霎时间箭雨飞射。 这波箭又密又急,一队人马有半数就受了伤。那队人马头领喝道:“保护生辰纲,快撤……快撤……” 这时,胡久竞带人冲了出来,笑声无比嚣张:“在我老胡的地盘上还想撤?弟兄们,抢!” 乔装过的精兵一拥而上,杀的那队人马毫无还手之力。 头领大骇,被打下了马来,瞪着蒙了面的胡久竞:“你们是什么人?竟敢劫太后的生辰纲?” “老子劫的就是你——”说完,手起刀落。 唐进带着人从山上下来,直接跳上了后面被层层包装大车,用刀划开了外面的麻袋,看到里面是个巨大的铁盒子,还上了锁。 胡久竞骂了句:“他娘的,什么宝贝这么折腾——”跳下车跑到那头领跟前,在他身上翻找半晌,还没找见钥匙,却听到身后一声惊呼:“天呢,那是什么?” 胡久竞回过头,正看到马车里发出闪烁金光,不过只一瞬,金光消失。 胡久竞愣了半晌,快速回到了马车边上,正看到唐进把麻袋盖好跳下车来。 “那是什么?”胡久竞瞪着唐进。 唐进道:“好东西,咱们这次赚大发了,等回去就再买一千好马。” 胡久竞眯起眼:“怎么说老子也是出了力的,到头来连东西都看不到一眼,这是不是说不过去?快让开,我得看看这是个什么好东西。” 唐进道:“你确定要在这看?这可是只肥羊,也不知道多少人惦记着劫他们……” 胡久竞皱眉:“那赶紧走!” 劫了一趟,别再被别人黄雀在后了。 “嗯。” 唐进点头。 两人吩咐手下人快速将生辰纲换了麻袋包装,消失在夜色之中。 回到驻扎的营地,把东西放进最大的帐篷,唐进这才把那大铁箱子打开,让胡久竞一饱眼福。 只一打开,忽然金光闪烁,刺的人睁不开眼。 胡久竞和廖英两人抬手挡着眼前的光,等适应了再睁开,却看着眼前所见瞪突了眼。 那铁箱子之中,竟然是一尊纯金打造的观音,有真人那么高,净瓶做了独特的处理,泛着闪烁的琉璃色,观音的眼珠用的是长海的夜明珠,像是真人的一样。 胡久竞喃喃道:“这样的宝物……我这辈子都没见过……” 廖英也道:“这得花费多少人力物力财力,才能打造这么一尊观音像……” 唐进也有震动,却只是一瞬,这东西,他前世就是见过的,只是当时是帮白瑾年抢了这一波回去为海陵填设装备和马匹,今生却是为常州。 他转过身,不再去看那纯金的观音,用长刀把其余的箱子全部打开,剩下的五只箱子里,都是金银珠宝。 胡久竞振奋道:“这一趟当真是来的值了,这么多金银财宝,能换多少马匹和粮食啊!” 唐进道:“好了,快些收起来拔营回常州。” 胡久竞一凛,“说的是。” 当下连夜拔营。 唐进暗中把所有金银都放进了空间里去。 自从他能随意进出空间之后,他便也可以把东西放进去,又把上次安南用剩下的石头填到了原本装金银的箱子里,进到里面,把东西放好,他习惯性的到桌前看了看,却没看到熟悉的信纸。 封长情竟然什么都没写给他,是常州太忙了? 这时,账外传来脚步声。 唐进快速从里面闪了出来。 廖英进了账:“已经收拾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嗯。”唐进点头,“立即上路。” 一行人上了马,沿着山道朝着常州方向奔驰,奔走了大半夜,到了天亮的时候,人困马乏,便停下来暂且歇息,吩咐探马前去探路。 “大哥。”廖英拿着干粮递给唐进,“瞧你一路都没吭声,怎么了?”劫了这么多的东西,看唐进却心事重重的样子。 唐进道:“没什么。” 他心里在想着封长情这几日竟然都没给他留下书信,他写下的那张报平安的纸也没像是没动过,离开常州营之前,他查了一个多月的奸细,如今封长情反应这么反常,莫非是常州营出了什么事情不成? 他胡乱吃了两口干粮,起身喊道:“出发!” 胡久竞抱怨道:“屁股都没坐热,真是的。” 但他也知道这地方不安生,抱怨归抱怨,还是要和其余人动作起来。 一队人又赶了半个时辰的路,出了云石山,此时天已经大亮,探马飞奔而来,“不好了,西南有一队人马正朝着这边过来,瞧那装扮,不是普通的商队。” “多远?” “五里地。” 唐进面色微变,这云石山只有这一条路,距离又这么短,再走几步就会直接撞上了,当即吩咐道:“迅速退到山中隐蔽起来。” “是!” 廖英和胡久竞立即带人分两队上了山坡,隐藏在灌木丛之中,所有人刚藏好,就听到不远处马蹄哒哒,那队人马正朝着这条路过来。 远远看去,那队人马穿着青灰色的劲装,手中拿着打造精良的武器,带头的人骑在高头大马上,还穿着皮革制成的护身皮甲,队伍中间排着十几辆马车,都装的满满当当的。 胡久竞低声道:“这哪是商队,分明又是一头肥羊,唉,一同抢了吧?” 廖英迟疑道:“可他们这装束,也瞧不出是哪里来的人……这云石山四通八达,什么人都有可能经过,万一这是惹不起的什么大人物的车队,咱们不是自找麻烦吗?” 胡久竞嗤之以鼻,“太后还不是惹不起的大人物吗?连太后都抢了,还有什么是咱们惹不起的?” 廖英竟然无言以对。 胡久竞看向唐进:“你倒是发话啊!” 唐进道:“再看看。” 胡久竞皱着眉头,嘀咕道:“看看看有什么好看的,真是……”倒也没贸然动作。 那一队人越走越近,就在走到唐进他们隐蔽的山道跟前的时候,为首的头领忽然抬手:“停!”然后视线敏锐的朝着两旁,唐进他们隐蔽的灌木丛看来,身后的士兵也立即做出应敌的架势来。 唐进唇角冷笑。 他认出这个头领,正是安定王手下的骁骑都尉,也算得上他前世的死对头。 当初白瑾年派人劫了绥阳参政的纯金观音之后,就把这事嫁祸给了安定王。 当时他只以为是白瑾年随手甩锅,如今看来那嫁祸也是有板有眼的,押运粮草,什么时候不好走,偏这个时候上路,还走的是云石山这条路,当真活该。 胡久竞低声道:“那车上瞧着是粮草和兵器,干吧,等什么?!” 唐进道:“他们不是普通士兵。” “那怕什么,咱们现在占尽地利,一顿乱箭也够他们吃一壶的。” “我们箭不多了。” “那怎么办?” 胡久竞瞪着唐进,“现在可不是我们劫不劫的问题,是他发现咱们了,你看,他已经派人朝这边查询过来,咱们还不动手,等他抓我们呀?” 唐进凝重道:“看到那个头领了么?那是个难缠的,我过去缠住他,廖英从侧翼搅乱他们的阵型,胡久竞,你带人去抢东西,抢了东西立即撤退,弓箭手垫后。” “好!”胡久竞精神大振,猫着腰从远些的地方带人绕了下去。 廖英却担忧的问道:“那人瞧着厉害,大哥缠住他如何脱身?” “我自有办法,去吧。” 廖英迟疑了一下,没多说,带着人也下去了。 唐进拿了黑巾蒙面,乘着廖英带人冲下去,乱了他们阵型的同时,提这蛇矛奔来,蛇矛打到了马腹。 212、游龙 马一惊,逼得那都尉不得不跳下马来。 他一双虎目瞪着唐进,“你是什么人?敢劫湘西的粮草,不想活了吧?” 唐进也不与他废话,蛇矛飞窜,直打他的面门。 那都尉是个使关刀的,关刀虽重,却自有优势,只要在力量上压了对手一头,比枪的威力更大,但唐进枪法灵活的同时,力量更强,都尉在他的手上竟然讨不到任何好处。 那方,胡久竞已经带着人抢到了多半数的马车。 都尉想过去斩断拉车的绳子,却被唐进缠住,因为分神顾及粮草,还被唐进刺传了胸甲挂了彩。 都尉神色阴沉:“你根本不是普通的山贼土匪,你到底是谁?!” 铮! 唐进蛇矛刺穿他的肩甲,枪杆打到了都尉的腹部,都尉被震出几丈远去。 唐进趁机飞身上马。 都尉想追,却被无数的弓箭逼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一队贼人奔逃离去。 副将拖着受伤的身子过来:“这怎么办?这可是今年冬天的军需啊……” 都尉脸色黑青,唇角还流着血,“已经被劫了,只能先回去再说。” 连夜回到最近的哨营之后,一伙人在账内急如热锅上的蚂蚁。 这骁骑都尉是安定王手下专门负责转运粮草的人,功夫十分厉害,这几年来只要是他经手的粮草和军需从未出过问题,没想到这次竟阴沟里翻了船。 而且那些粮草和军需,是湘西精兵一个冬天的用量,如今丢了如何跟安定我交代!? 副将道:“都尉大人,你快拿个主意啊……” “那伙人什么来路,查到了没有?” “没……这云石山四通八达,多过得是朝廷的车马队伍,那普通的山贼哪还敢来这里打劫,这地方一直都是安生的啊……” 都尉神色阴沉,“一人带队牵制护粮的卫队,一人带队抢粮车,一个人来缠住我让我分身乏术,走的时候还有弓箭手垫后……这中安排部署,根本不是一般的山贼能做到的,这云石山附近也没听说有山贼出没。” 这条路他走过很多次,而且这次上路之前专门派人查探过,确定安全才出发。 副将忽然道:“那个攻击大人你的人用的是蛇矛,造型也独特,这种武器少见的很……” 都尉眼底一亮,“蛇矛……你可记得一年前我们收到的关于海陵破辽的消息,当时那个名震海陵的唐姓中郎将,用的就是蛇矛。” “对!”副将重重点头,“这么说,是海陵白家抢了咱们王爷的东西?” “倒也未必。”都尉眯着眼,“海陵离这里那么远,而且中间还隔着和泰山,他们不可能悄无声息派人到云石山,而我们还一点消息都没收到……” “那……会是谁?” “你可记得,那带队抢粮的人中,有一个独眼的人?” 副将点头:“不错!” “如果我记得不错,常州的唐海手下就有一个独眼的人,还是山贼出身。”因为安定王要和唐海合作,所以他们对唐海常州的情况十分清楚。 副将惊声道:“海陵的中郎将就是姓唐的,前段时间营中就有人在传言,说唐海的儿子也是用枪的,而且一年前因为治病的关系去了海陵……如今那抢粮的队列里面还有个独眼的……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必定是唐海那厮明着和咱们王爷虚与委蛇,暗中早就跟海陵的白家合谋了。” 都尉重重点头,“你猜测的极有道理,如今那唐海就等在湘西的驿馆中等着王爷回府……不行,咱们要立即修书一封,让王爷知道唐海的真面目!另外,派人给我追踪那队人,看看他们是不是回了常州!” …… 常州营 封长情和连大胜岳长庚刚安排好防守事宜,就听鼓声大震,京畿都尉营的人派出了先锋叫阵了。 是时,封长情三人正在营帐之中议事,听到那鼓声神色凝重。 连大胜眉头紧皱:“他们是朝廷派来的兵,咱们又不是反贼…… “京畿都尉营看来真是来找麻烦的!”封长情顿了顿,看向连大胜,“点兵去会会他们。” 连大胜点头。 封长情披挂整齐,出了营,连大胜已经带好一千精锐骑兵候在那里。 封长情骑着追风带队,到了阵前,快速排开阵势。 对面只派了先锋部队出来,排成矩形阵,每一阵前一个将领带着,大概有三千多人的样子。 “是个女人?!” “哈哈哈哈——” 对面的兵阵之中忽然传来大片的笑声,有些坐在马上的将领还朝着封长情指指点点起来。 “这常州是没人了?” “竟然就派个女人出来——” “丫头,你断奶了吗?瞧你那娇滴滴的样子,也学别人来打仗!” “我府上正好差个暖床小妾,来啊,过来跟爷走,保你吃香的喝辣的,在这战场上起什么哄。” 一时间众人哈哈大笑。 常州营这边的士兵气愤难平,觉得跟在封长情身后都是丢人,竟然也窃窃私语起来。 “这怎么回事?我们为什么要跟在她后面?” “常州营又不是没有别的武将!” “真不知道连千户怎么想的,竟然还对她俯首帖耳。” 连大胜低喝一声:“住口!” 他在营中十分有威信,那些骑兵果然住口。 对面阵中,骑马立在最前面的将领眯着眼打量着封长情,唇边一抹讽笑一闪即逝,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口气问道:“小姑娘,你是谁啊?” 封长情面不改色:“你们是京畿都尉营的?” 那将领也好脾气的回答:“不错,我们正是京畿都尉营的。” “常州营和京畿都尉营同属大魏兵部调遣管辖,你们开拔到常州,可有兵部调令文书?” 对面的将领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一样,好整以暇的看着封长情,“小姑娘到是有几分见识,不过你说错了,京畿都尉营直属赵王管辖,并不在兵部辖下。” “这么说,是赵王让你们来的?都是大魏的部队,赵王让你们在常州营前叫阵,这是要造反?” 霎时间,对面阵中的将领就都笑不出来了。 虽说赵王的心思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但造反二字却不是谁都敢提的。 领头的将领是京畿都尉营第一先锋官,名叫赵祁阳,闻言也是面色微变,“小姑娘说笑了,造反可是要株连九族的。” “哦?”封长情淡淡挑眉。 她明明不过一个十七八岁的小姑娘,但骑在马上身子笔挺,眼神沉稳带着几分冷厉,还有那提在手中构造独特的枪……最近常州的一些事情,或多或少还是传入京中,只是传进去的时候,已经把那个常州营的姑娘神化,说什么身高八尺比男人还壮实,单挑几百个男人不在话下。 所以一开始,对眼前这个小姑娘,赵祁阳和所有人,都觉得是传言言过其实了,心中根本不把她当回事,但看此时她如此临危不惧,面不改色,赵祁阳觉得她当真是有几分本事的。 赵祁阳收敛了玩笑心态,正色道:“还请唐总兵出来说话!” “对,叫唐海出来!” 连大胜回道:“我家总兵大人现在有事不在营中。” “这么巧?”赵祁阳冷冷道:“元世子在常州出了事,我等前来,必定讨要一个说法,天黑之前,如若你们交不出那杀害世子的凶手,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矩形阵营之中发出一声整齐的大喝,振聋发聩,封长情只觉得脚下地面都抖了三抖。 封长情沉吟片刻,朗声道:“好,你们且等着。”说完调转马头,招呼连大胜,“先撤。” “是。” 赵祁阳这边,副将凑上来,“干嘛跟他们废话,直接动手就是了,王爷说了,出了事他担着!” 赵祁阳摇头:“她话已经放在那了,我们若是没有半点忌惮,直接攻打,就要落下口实,就算以后王爷真的登基大宝,这擅自进攻常州要造反的名头也洗不清,等吧。” 副将接不上话,只得道:“是!” 封长情和连大胜回了营帐之中,岳长庚也立即跟了进来。 “现在怎么办?”岳长庚问。 封长情道:“他们要凶手,根本不过是个托词,我们无论交谁出去都没用,更何况,我们现在也没那个人,我看等到天黑时辰到了,他们就要攻营了。” 连大胜面色凝重:“不错,京畿都尉营左右两营十万精兵,是赵王的利器,如今他们来的是左营五万人,我们营中能上战场的人不过两万,人数已经占了劣势了,更何况那京畿都尉营的士兵装置和战力都比咱们要高得多——” 岳长庚道:“如不能力敌,是不是可以智取?” 连大胜问:“你有主意了?” 岳长庚摇了摇头,“他们来的太突然了,一点准备都没有,短时间内实在难想到办法——” “我倒是有个主意。”封长情皱眉,慢慢道:“或许可以一试。” “什么?” “快说出来参详一下。” 封长情道:“你们可听说过,当初辽人围困海陵云城的时候,曾用过一个军阵。” “略有耳闻。” “那阵我也曾听过,后来还查阅了许多的兵书,对那阵也小有心得……那阵叫做游龙阵——” “可是。”连大胜忧心忡忡,“排练兵阵要花费不少时间,这个阵法就算是极好极厉害的,但现在时间有限,我们也不可能去排练。” “听我把话说完。”封长情解释道:“游龙阵大家都没有练过,但普通的蛇阵却是日训的基本科目,营中士兵都是懂得,这个游龙阵,其实就是两个普通蛇阵穿插组成,最关键是要守住七寸天机位置,两个蛇阵必有两个天机位置,到时候由我和岳参将把持天机——” 封长情一边说着,一边在沙盘上摆弄。 “这么一大营的兵马随意调动,京中太后不可能无动于衷,所以他们才一扎营就叫阵,想要速战速决,只要我们严防死守,支持过十日,让他们无法顺利把控常州,他们必定要退兵。” 虽说京畿都尉营是赵王直接统领,但也是无诏令不得随意开拔,如今还开拔到常州这种关键位置来,简直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封长情猜测这赵王是耐不住性子想反了,但如若真的要反,京城才是重中之重,只要他们拖得一时半刻,京中就会剑拔弩张起来。 到时候,如果太后占了上风,京畿都尉营就要回京保护赵王,如果赵王占了上风,京畿都尉营更要赶回京城,先稳定京城局势。 反之,如果她守不住,常州被占,赵王等于控制了关中要塞,遥遥威胁京城,这常州就成了赵王的据点了。 连大胜神色凝重:“事到如今,没有别的办法,只能先按照参将的意思了,我这就去点兵安排。” “嗯。”封长情点头,待连大胜走后,招呼岳长庚道:“先把游龙阵的细节与你议一议,那阵的关键,就在天机——” 岳长庚忽然道:“你知不知道,虽然你说你只是在兵书看过,但纸上谈兵和亲身经历是不一样的,你若把这阵摆出来,就等于告诉大家你和海陵有关系。” “你觉得,现在还有别的办法吗?” 岳长庚长吸了一口气,唇瓣开合:“没有。” “那还愣着干什么?”暴露身份,亦或者丢掉性命,丢掉常州,根本都不需要对比来考虑。 今天的天黑的异常的快。 营外战鼓响了三重。 封长情知道,这是京畿都尉营的先锋官下的最后通牒。 连大胜已经带人摆好游龙阵,封长情和岳长庚两人提着武器上了马,到了阵前,透过火把看到对面京畿都尉营的人严阵以待。 赵祁阳抬手,鼓声骤停。 他看着封长情问道:“小姑娘,看来你是不想把凶手交出来了?” 封长情声音淡漠,“常州没有这个人,怎么交出来?” “既然如此——”赵祁阳声音骤冷,“那我就只能用我的办法把那个人找出来了!” 话音刚落,他身后矩形阵发出沉闷的铠甲碰撞之声,做进攻准备。 “进攻——” 213、我去 赵祁阳一声令下,矩形阵举着盾牌,盾牌间隙长枪伸出,朝着游龙阵逼近。 封长情握了握手中的枪杆,喝道:“列阵!” 马蹄哒哒响起,游龙阵启动。 封长情和岳长庚迅速到了天机位置把持。 此时是平原,两方都不占什么地利优势,但封长情和岳长庚摆阵用的都是骑兵,赵祁阳用来进攻的矩形阵却都是重甲步兵,专克骑兵,一旦被冲散阵营,游龙阵立即就会土崩瓦解,但骑兵,并非毫无优势。 随着重甲步兵不断近逼,封长情的心也提到了喉咙口,面上却一派沉稳神色,只等着重甲步兵进入攻击范围,封长情忽然一马当先,带队朝方阵侧翼冲锋而去。 赵祁阳站在指挥高台上眯着眼看着,只觉封长情骑马的身姿潇洒的很,可对她的动作却带着几分疑惑。 副将也在边上,疑惑道:“她的马也披了甲?这样的话,跑不了几步就累的走不动了吧?” 赵祁阳也注意到了这点,除了封长情之外,再就是另外一边的年轻小将岳长庚的马也批了战甲,两人同时朝着方阵侧翼冲锋起来。 赵祁阳蹙眉。 副将嘲笑道:“方阵长矛是骑兵的克星,没想到他们这么急着送死!” 话音刚落,就见封长情骑着马冲入方阵,大开杀戒。 她自身的能力本就奇高,招式凌厉,胯下战马即便是披了战甲,照样灵活无比,反倒是矩形方阵,因为重甲步兵装备太沉,反应迟钝,竟让封长情撕开了一道口子。 另外一边,岳长庚也凭借惊艳的枪法将另外一个方阵撕裂,游龙阵发动,隐隐将方阵围困其中。 赵祁阳面色大变。 那副将的笑容也僵在脸上,“怎么可能?!”就是因为知道常州有骑兵三千精锐,这次来专门带了方阵步兵,却没想到眨眼的功夫,这方阵竟然就被破了? 步兵被围困在方阵之中,几乎处于任人宰割的状态,连大胜再带一队人从游龙阵中冲出,朝着京畿都尉营的指挥台冲来。 赵祁阳沉着脸色道:“退兵!” 这一战,京畿都尉营前锋方阵可谓损失惨重,只撤回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或战死或被俘。 封长情这边大获全胜,骑马回营的时候,身上那件淡黄色的交领劲装已经快染成了红色。 一到营门口下马,庞大海立即迎了上去,帮封长情牵马拿武器,“参将大人,您可真是巾帼不让须眉啊!我算是服了你了,我们这几个都服了你了。” 方才封长情在阵中大展神威,无畏无惧,那种神采,便是他们这几个年过四十的老将也未必比得上。 其余几个千户也连连点头,“当初冲撞参将大人,是我们有眼无珠,如今我们都听你调派,你说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谁若敢出来再说半个不字,我们第一个和他翻脸。” 封长情看了他们一眼,微微一笑,道:“想明白了就好,带人帮连千户打扫战场去吧,速去。”被俘了一些人,还有掉落在战场上的兵器,盾牌,这些收起来以后都有大用。 几个千户都被封长情的笑闪了眼,如此明丽耀眼:“遵命!” 彭天兆接过了封长情的武器,得意的笑道:“不愧是我老大,就是这么优秀!” 封长情不理会他的马屁,吩咐:“请岳参将和连千户过来一下。” “明白。” 封长情回了帐篷换了件衣服,岳长庚和连大胜就到了。 岳长庚容色有些兴奋:“这马披了战甲,我倒是头一回尝试,没想到效果这样好,如果所有的战马都披上甲,岂不是无往不利?” 封长情道:“重甲骑兵对马和人素质要求都很高,并不是一朝一夕能办到的,我与你的坐骑都是难得的良驹,这才能撑得一时半刻。” 岳长庚不住点头,“说的不错。” “现下虽然打退了他们一波,但他们这么着急想要攻下常州,只怕不会这么轻易甘休,接下来战况只会越激烈,不知道你们两位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岳长庚沉吟:“他们有五万人,如果强攻,我们肯定不是对手。” 封长情点点头。 连大胜也道:“岳参将说的不错。” 账内陷入沉默。 好一阵子,岳长庚才道:“其实办法也倒不是没有。” 封长情忙道:“说来听听。” “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我们既然无法力敌,完全可以智取,只要有办法取了他们最高指挥人的性命,整个京畿都尉营必定方寸大乱,常州之危也自然解了。” 封长情和连大胜同时皱眉。 敌军主将在他们营中,有无数人马保护,想要取他性命谈何容易? “咱们的人只要能接近赵祁阳,若杀不了他,也让他受了伤,无法正常指挥进攻即刻。” 连大胜慢慢道:“除了这个办法,没别的办法了?” 岳长庚摇头:“我想不到别的办法。” 封长情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她抬头道:“我去。” “什么?”连大胜想都没想:“不行!常州现在没有能坐镇的人,你就是最高统帅,你怎么能去,万一出了事我怎么和副将交代?再说了,这只是个假设办法,你根本进不了京畿都尉营,更不可能接近赵祁阳。” “我自有办法。”封长情道:“现在也只有这个办法了,你们不要担心,控制好游龙阵拦住他们就是。” “不行!” 连大胜坚决反对,“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却在这时,外面再次传来三重鼓,进攻又开始了。 这次京畿都尉营用了弓箭手围营,外面的士兵应付的吃力,封长情三人出了帐篷的时候,看到有些火箭甚至飞到了营中来,点燃了好几个帐篷。 封长情面色凝重,快速回到账内,“就这么定了,我这就前去,这里一切劳烦二位——” 岳长庚道:“不然我去吧。我是男子,更好隐蔽。”就算是被发现了,大不了就是个死,但封长情是女子,一旦被发现,那下场可想而知。 封长情道:“不必担心,就是事情办不了,我也自有办法全身而退,你们守好大营即可,这是军令。” 连大胜和岳长庚面色微变。 连大胜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得不妥协,僵硬的道:“你去可以,但你一定得保证自己安全——我帮你选几个不怕死的——” “不必,人多反而坏事。”封长情说罢,站起身来,“你们速去指挥防卫,我换身衣服就离开。” 连大胜见她心意已决,也不好再劝说什么,满脸沉重的出了帐篷,岳长庚站了会儿,“忽然很后悔……” “什么?” “没什么?”岳长庚深吸了口气,“在你回来之前,我必定帮你守住常州。” 他后悔,自己干什么要提这个办法,这不就是送死的办法么?只是没想到,封长情竟还真的会用这个办法……他一个大男人,自己提的办法,却要个女子去执行…… 他的心里五味杂陈,一人如何力敌千军万马?在他看来,封长情这一趟无论能不能完成刺杀任务,也必定是有去无回了,可这就是战争,残忍冷酷容不得你选择。 等他们二人都离开后,封长情把武器,弓弩,放进空间,穿好了护身软甲,乘着所有人防守对面进攻的时候快速出了营,摸黑到了京畿都尉营的附近,找了个机会,把空间凝在了一粒微尘之中,快速的闪了进去。 …… 唐进一行人奔出云石山,没有任何停留持续赶路,到了入了夜,进入漳州地界,这才找了个地方扎营。 一队士兵从昨天布置埋伏纯金观音到现在已经整整一日没有休息过,此时已是人困马乏。 廖英道:“大哥,休息一个时辰就继续赶路吧,已经到了漳州,连夜赶路,明天下午就能回到常州去。” “这是要命啊!”一旁胡久竞瞪着廖英,“都两天没合眼还打了两次硬仗,你还提议连夜赶路!” 廖英看着他:“后来那波军需看着数量不少,必定是某个大的州府的,咱们带着这么多东西,走得慢就会被追上来,到时候追到常州营门口,所有人都知道是咱们抢的了!” 胡久竞张了张嘴,无言以对,只好看向唐进,“你说!” “我赞成廖英的意见。”唐进看着夜色,“休息一个时辰做饭喂马,之后即刻启程。” 他怕常州营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 一进到空间里,封长情脑袋就被撞了一下。 她每次闪进空间来,都是这个位置,在被这个位置的水缸撞了两次之后,她再也没有在这个位置放过任何东西,因此闪进来的时候根本就没多想,这一撞还撞的特别狠,脑袋嗡的一下,感觉周围全都是金色的星星。 等她揉了揉额角,用力的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还是被眼前的金光刺的睁眯了眯眼。 然后—— 她瞪着面前那尊与她一般高的纯金观音像僵在当场。 原来方才感觉到脑袋周围金色的星星,不是错觉,也不是撞的晕头转向了,是这个金色观音的光泽,观音的周围,还有好几个大箱子。 她揉着额头,开了几个箱子点算了一下,这几箱子的金银少说也有二十多万两银子,还不算这尊真人一般高的观音。 观音打造的栩栩如生,长海夜明珠的眼球,琉璃的净瓶,这样精致的物件,在这样的时代,应该已经不能以银钱的多少来衡量价值。 但这二十万两金银,这个冬天应该是能利索的度过了。 封长情心中稍微松了口气,唐进得了手,必定很快就会回常州,她只要再坚持三两天…… 封长情想着,走到石桌边上,看到唐进留下的信,没写什么,只画了一只撇脚的猪头,猪头的表情有些哀怨,上面冒了三个圈,最大的一个圈里面是一个笑的很夸张的人,要不是猪头和那个圈里的人都拿着独特的武器,封长情是真的没认出这两个人说的是他和自己。 这画工真的是…… 她把纸张收进怀中,又取了另外一张纸,想画点什么,时间又是不允许,快速写下两个字:速归。 她对打仗的所有经验,都来自前世的研究,就怕这纸上谈兵,坚持不了太久。 写好之后,她借助空间,花了些功夫,终于找到了赵祁阳所在的帐篷。 账中除了赵祁阳,此时还有好些将领在,正在讨论下一步的作战计划。 “真没想到那个女的这么厉害,摆的什么阵竟然把咱们的重甲步兵方阵都给破了。” “谁说不是那,瞧着明明娇滴滴一个女的。” “她那个阵倒是挺新奇的,以前都没见过——” “现在她守着常州营,咱们是半点好处也讨不到,刚才派出去强攻的队伍也被打的退了回来——” 赵祁阳沉沉道:“城里的人有没有送出消息来,这个女人到底什么来路?” 一个手下回:“咱们一来,他们就把常州府给封了,不准任何人进出,消息实在传不出……” 赵祁阳一把重重的拍在椅子扶手上。 另一个副将提议道:“不行咱们就强攻吧!” “对啊,咱们人数占优势,如果强攻,必定能拿下。” “但强攻肯定会死伤惨重——” “有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为了王爷的大业,注定要死无数条性命,现在是计较这个的时候吗?” “好了!” 赵祁阳喝了一声,“都闭嘴,出去!” 争吵的所有将领戛然而止,拱手退了出去,只留下一个心腹副将候在一旁,副将道:“将军消消气,大家争执,也是为了能早日拿下常州营。” 赵祁阳深吸口气,闭了闭眼,“我们早收到消息唐海不在营中,常州营也是翻天覆地,必定一盘散沙,所以才这个时候来,却没想到被个女人横空出世坏了好事!王爷谋划多日,除了派出我们这一营来攻常州,另一营已经埋伏在京城附近,就在这几日起事,那太后自然也不是好惹的,早在暗中调派塞上兵力回京护驾,只是塞上离得远,那十万大军还在路上,现在就是争分夺秒的时候,给咱们的时间更是有限,如果不能在三日内拿下常州,京中就要翻天了!可如今那女子和另外一个守阵的小将如此勇猛,就是强攻,他们也会退回常州守城而战,据我所知常州城内粮草充足,一日两日怎么可能攻的进去——” 214、得手 副将慢慢道:“那就只有强攻一个办法了——”虽死伤惨重,但绝对是最有用的办法。 赵祁阳用力锤着额头,额角青筋隐隐抽动。 封长情看着这一幕,暗忖:没想到这将领倒是个爱惜士兵性命的,否则早下令强攻了。 那边赵祁阳纠结了好一阵子,终于咬牙道:“去把他们都叫来!” 副将赶快领命退了出去。 封长情眼微眯,这是要招呼所有将领来商议强攻的事情了,此时账中只有他一人,这是唯一的机会! 封长情乘着那副将离开帐篷,快速闪了进去,毫不犹豫就朝着赵祁阳攻去。 赵祁阳躲闪她的攻击,阴沉的问:“你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封长情哪会理他,进攻的同时空出手快速点了他的哑穴,让他不得呼喊外面的卫兵进来。 但因为此时是夜晚,账中烛火照亮,为防外面的士兵看到打斗剪影,封长情更是一进去就直接用掌风震灭了烛火。 外面的士兵回看一眼,“奇怪,将军怎么熄了灯了?” “被气的呗,这哪是我们能问的。”说完,那队巡逻的士兵慢慢走远。 为了速战速决,封长情几乎没留手,招式凌厉。 赵祁阳三十五六岁,正值壮年,在营中摸爬滚打二十多年,若轮战场交锋倒没吃过什么败仗,单打独斗也是一等一的好手,可却被封长情凌厉的攻势压的喘不过气。 打斗之中,他想要踢翻东西发出声响,招来外面的人,却被封长情早一步洞察,只觉眼前剑光一闪,封长情宝剑欺近,便要取赵祁阳的性命,可就在关键时刻,她想起方才赵祁阳决定强攻之前的犹豫。 这人虽是赵王麾下,倒还懂得珍惜士兵性命。 就是这一点恻隐之心,让封长情改了注意,封长情剑锋忽然一转,没去割他动脉,而是以拳掌重击他肋下,将赵祁阳打的重落在地,再也无法动弹。 这时,外面响起脚步声还有议论声。 “不是才喊我们前来商议战术么,这就熄了灯了?” “这赵将军怎么回事——” 封长情快速用剑割开帐篷的背面,身子一闪,入了夜色消失不见。 几个副将议论着进了帐篷:“赵将军?” 却没听到回应。 其中一个副将脚下被什么东西绊到,这时,另外一人也亮起了烛光。 “赵将军!”副将惊呼一声。 只见赵祁阳躺在沙盘后的地面上,整个人脸色痛苦惨白,张着嘴却发不出声音来。 众人连忙把赵祁阳抬上了床榻,就招来军医官诊断。 有将领问那传信的副将,“赵将军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说将军传我们来商议应敌对策吗?!“ 副将赵祥无措道:“我也不知道,我出去的时候将军明明还坐在椅子上,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一个士兵回复,“赵副将刚出去一会儿,将军账内的灯就灭了,我们倒是听到里面传来一些些微的声音,但只以为是——” 赵祁阳不是个性格温和的将军,有时恼火了,也曾有过摔打东西,一人在账中发泄的时候,士兵们习以为常,只以为他在发泄,根本没过多注意。 其他的将领们一个个脸色难看。 医官很快诊断结束,拱手道:“将军这是被人重击了腹部,肋骨也断了三根,还有其他补位都挂了彩,已经昏死过去了。” 将领们面面相觑。 这种关键时刻,他竟然昏死了过去,要怎么办? 却说封长情离开赵祁阳的帐篷之后,借助空间本要回大营去,但忽然想到一件事。 五万人开拔到常州营外,必定带了不少粮草,如果赵祁阳受伤不够让他们撤走,那粮草也出现问题呢? 她借助空间快速搜寻粮草位置,瞧见不远处有三个巨大的帐篷,周围重兵把守,且有米面的香气透过夜色隐隐传来,就是这里了。 封长情靠近那三个帐篷,她本想把粮草带走,但迟疑了一下。 她有空间在手,任何地方也由她来去,把粮草装进空间带走也并不难,只是……这么多粮草凭空消失,难免引发不必要的猜测,她不能为了这些粮草,给自己招来更大的祸事。 虽有些心疼,但她还是快速拿出空间里以前备下的食用油,在离帐篷不远处的草皮上撒满,然后在草皮之上丢了个火折子,利用空间,快速退走。 如今已经是十月下旬,草皮干枯易燃,顷刻间火势连片,堆放粮草的三个大账也烧成了一片。 …… 常州营 探马禀报京畿都卫营大营着了火,他们对常州大营的攻击也弱了许多。 连大胜大喜道:“必定是游参将已经得手,还想办法烧了他们的粮草了——” 岳长庚怔了一怔,“她竟然做到了……”他看向连大胜,“那她回来了吗?” “没,但游参将一向不说大话,她既说能全身而退,必定有全身而退的办法,咱们现在即刻组织防卫,不要辜负了她的辛苦。” “当然!”岳长庚一边和连大胜讨论布防,心中却万分疑惑,她一人单枪匹马,是如何做到在千军万马之中斩敌军主帅还烧毁粮草的? 姑且不论她最后能不能全身而退,单单是做到这两点,已经让人震惊不以。 京畿都卫营赵祁阳受了重伤,粮草又被烧毁,一时之间其余将领方寸大乱。 他们本是同级,除了赵祁阳之外,谁也不服谁,除了争执根本定不下个强攻的方略,最后为了争取时间,虽达成共识决定强攻,却是各自为政。 重甲兵阵被破,方阵千户怕被团灭,私心作祟,躲在后面不去冲锋,侧翼骑兵见方阵步兵只守不攻,也怕自己贸然闯阵被那诡异的阵法围住无法脱身,弓箭手就更小心了,他们本是远距离攻击的单位,现在前锋部队都只守不攻,他们怎么可能越过重甲兵去冲锋,难不成要用弓箭和人家的骑兵抗衡? 如此,这本该是势如破竹的强攻变得不伦不类,整整一夜,发起了三次强攻都冲不破那常州营前的独特蛇阵。 此时,天已大亮,强攻一夜的京畿都卫营人困马乏,只得暂时退回营中。 常州营这边,虽还能应付,但连大胜等人的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因为封长情彻夜未归。 照理说,对面如此狼狈,粮草被烧,封长情的任务已经完成,如果被抓,京畿都卫营的人必定会拿封长情来逼他们就范,但京畿都卫营却没有,那就是没抓到封长情。 既然没被抓,为何不回营? “难道是受了伤回不来?”彭天兆神色凝重。 连大胜到道:“很有可能。” 一旁的庞大海自告奋勇,“我带人去找她——” “不行。”连大胜摇头,“京畿都卫营的人随时会发起攻击,你还得守着营,彭兄弟带人去吧。” “没问题。”彭天兆是封长情的副手,别的事情尚且可以,但真刀真枪的打的确不行。 庞大海和几个千户看着彭天兆:“你一定得把游参将带回来,老庞我这么多年没服过谁,就服她一个,她那能耐,胸怀,真是让我们这一圈大老爷们汗颜,要是她有个三长两短的,这常州营可怎么办啊!” 经过了昨晚一夜,他们忽然意识到,封长情在的时候,他们虽然面上嗤之以鼻,可心里却明白的紧,她比他们都强,要是打起来了,有这么个厉害的他们心中也能安定一些,在游龙阵大展神威破掉重甲步兵之后,他们更是觉得只要有封长情在,那常州营就一定不会出问题。 如今封长情失踪,他们竟无法保证能顶得住京畿都卫营的强攻。 不知道在哪一刻,封长情在常州营有了定海神针一样的作用。 彭天兆慎重点头:“我明白,我老大一向运气好,定不会出事,我这便去了,你们守好了!” 等彭天兆离开之后,连大胜立即重新分派防守事宜。 …… 好渴。 她一步又一步走在干枯的草皮上,眼皮沉重。 昨日从京畿都卫营出来之后,不知道怎么的,整个人就变得十分疲累,她以为是连日来没怎么休息精神紧张了,便想进到空间去稍作歇息,却没想到,进去之后更是昏昏沉沉眼睛都睁不开。 她不知道这是怎么了,但却敏锐的意识到,这必定是和空间有些关系。 这种疲累,就跟她当初在云城之外应对辽人时候那种沉重和疲累是一样的,是不是因为空间里放了太多的东西,所以影响了灵气,连带的也影响了她的精神…… 她无暇多想,只能从空间退出,趁着疲惫的身子尽快离开京畿都卫营附近,这里太危险了,一旦被发现,死都成了最好的下场。 可是…… 这京畿都卫营离常州营,本不过十几里路,她便是走的绕了一些,也不过二十里,往日这么点路程,她一个时辰怎么都到了,但今日,走了整整一晚,身体虚弱让她力不从心,太阳光一照,她越发晕眩,脚下忽然一空,跌落不知名处。 …… 唐进没有日夜的赶路,在午后终于赶到常州营附近。 看着那打成一片的两队人马,唐进肝胆俱裂! 怪不得。 怪不得封长情连个信儿都没给他留下,竟是常州被围了! 廖英和胡久竞也是面色大变,“那是哪的人马?” “京畿都卫营。”唐进冷冷说罢,快速策马进了营。 营中为防守强攻一片乱局,唐进抓了一个小兵问:“游参将呢?” “不知道啊——” 廖英和胡久竞面色又是一变。 胡久竞道:“我去找人。”说着就快速朝着不远处奔去。 廖英劝道:“大哥别担心,游姑娘本事奇高,一定没事的。” 唐进怎么可能不担心? 进来的时候不过远远看了一眼,那京畿都卫营的帐篷那么多,这一趟来的人少说也有五万,常州营本身人数就少,他又不在……他知道多数人对封长情根本是不服的,为了守住常州,封长情必定要身先士卒—— 正这么想着,唐进就看到连大胜大步前来。 唐进快步上前,“她呢?” 连大胜满脸是血,唇瓣动了动,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来。 唐进一把按住他的肩膀:“她人呢?!” 连大胜神色僵硬:“末将该死!” 唐进怒气暴涨,双手忽然一握,骨节泛白。 廖英忙道:“大哥,你消消气,等连千户把话说完,大哥!” 唐进骤然松开手,“到底怎么回事?!” 连大胜简明扼要说了刺杀主帅和烧粮草的事情,又道:“京畿都卫营那边没传出话,游参将必定也没落到他们手上,只是却不知道去了何处,已经让彭天兆去找了,早上就出去的,到现在也没回来。” 唐进快速调整思绪,刺杀主帅,火烧粮草,对有灵域的封长情来说,本不难,但事情既然已经办了,她为什么没回来?是受了伤回不来,还是已经确定被京畿都卫营抓了? 就在此时,京畿都卫营再次发起一大波强攻,鼓声震天响。 没了粮草,他们反倒多了一分视死如归,不达目的不罢休。 火箭嗖嗖,好多射进了营中,有的士兵防备不急还被箭雨扫到,顷刻间整个人都烧了起来。 唐进来不及多想,“上马!” 他们既然如此迫不及待的来送死,他又何必客气。 唐进带着廖英和连大胜回到阵前,看着有些东倒西歪的游龙阵心情越发沉中,带着队骑兵直接冲入敌方阵营大开杀戒。 他本骁勇,此时因为封长情失踪杀气蔓延,直接就在敌方阵营之中杀出一条血路来。 常州营的士兵见他势如破竹,就要闯到敌方指挥台上去,士气高涨。 而京畿都卫营的人本以为胜券在握,却不想一人横空出世,就要冲到指挥台上了,一时间将领仓皇失措,大喝道:“弓箭手,快,弓箭手!” 但骑兵速度太快,弓箭手的箭只射了一波,骑兵已经冲到了高台前…… 本就没有系统指挥没有主心骨的京畿都卫营因为唐进的大杀四方四散逃跑,丢盔弃甲,唐进率人追击几十里,在快出常州地界之后放弃,快速回营。 回来的第一件事,便是问:“彭天兆回来了吗?” 连大胜摇头,“没有。” 唐进闭了闭眼,“你们都出去。” “……是。” 待空无一人之时,唐进进到了灵域之中。 他看到桌上有一张封长情写的信,上面只有两个字,速归,再无其他。 他本以为封长情如果受伤或许会在灵域修养,却没有,那她会去哪? 他神经紧绷,以至于没发现空间灵气稀薄,让人压抑,连那象征灵气的银树的树叶也已经有些枯萎。 他顾不得多想,快速闪出空间,亲自去寻封长情。 庞大海和廖英等人也各自带了小队人,不眠不休的出外寻找,常州营暂时由岳长庚和连大胜留守。 此时天色已沉,不过眨眼的功夫,乌压压一片黑云飘来,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 火把被雨水浇灭,寻找进入死局。 漫山遍野都是叫喊的声音。 “游参将,你在哪?” “游参将——” 秋末冬初,雨水冰凉,唐进的衣服被雨水打湿,整个贴在了身上,可他的心却比那雨水更凉。 他告诉自己要镇定,思忖她可能会去的地方,可能会走的线路,沿着京畿都卫营回常州营的那条路找。 可这处是平原,只有少数小山丘,能走的路有很多条,她会走哪一条? 唐进没有办法,一条条的找。 215、威信 所有人都在帮忙寻找,没有人抱怨,这夜雨,却成了最大的阻碍,不但没法照明,还会洗去留下的细微痕迹。 但他们不能停止,现在如果找不到她,只怕她不知道会怎么样。 可就这么点地方,她会去哪? 廖英甚至揣测,“难不成那些人抓走了游姑娘?” 唐进僵住。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找错了方向,封长情会是什么情况。 就在这时,他借着微弱的月光,看到一株野花上面,挂着半截编制的小麦桔梗手环,这是她的东西,找到了! 他用力的把手环握在手中,顺着这条路一直往前,看到前面是一个浅浅的山坳,坡面上有向下划蹭的印记,他二话不说跳了下去,果然在山坳深处,看到封长情躺在那。 她浑身湿透,脸色惨白,早已没了意识。 “阿音!”唐进奔到了她面前,把她抱在怀中,感觉着她身上微弱的温热,几乎停住了心跳。 山坡上,廖英高喊:“找到人了,快把马牵过来——” “阿音——”他又唤了一声,虚弱的封长情却无法回应她。 他快速抱起她,撑着身子上了山坡,即刻上马,吩咐廖英道:“速去请老头子过来。” “明白。” 之后,唐进策马回了营。 回到账中,她将封长情放回了床榻上,也顾不得什么避嫌,男女之防,快速给她换了衣服,用被子捂了个严严实实。 原本浑身冰凉的封长情也发起了高热。 她紧紧皱着眉头,低声喃语:“妈妈……不要打我……妈妈……” 那声音细碎如蚊吟,唐进听不分明,只看着她紧皱的眉头心疼不以,“你说什么?” 他附耳过去。 迷迷糊糊之间,她听到了他的声音,“阿进……好疼啊……” 唐进只觉得被一拳重重击打在心头。 他用帕子擦拭着封长情额头上的汗珠,“马上就不疼了,大夫马上就来——” 常州营距离常州城二十多里,一个来回至少也的一个多时辰,一个时辰,平日眨眼既过,今日却等的异常艰难。 终于,廖英带着诸葛临风和小刺猬到了。 诸葛临风难得没有说酸话没有磨蹭,圆滚滚的身子一下子就滚到了床前,先给封长情摸了脉搏,又检查了眼球,“受了风寒了,怪严重的,先用酒帮她擦身子退热,再把我开的药熬成了药汤,让她在里面泡个一两个时辰。” “好。” 诸葛临风瞥了他一眼,“你也去把这一身换了吧,不然她还没好,你又要睡过去让我老头子治了。” 唐进点头,快速离开,不一会儿又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回来。 一直闷不吭声的小刺猬道:“这泡药浴怎么整?这都是男人啊……” 唐进道:“我来。” 小刺猬皱眉:“你和她又没什么名分,你这不是坏她的名声嘛!” 唐进淡淡看了小刺猬一眼,寒光四射。 小刺猬当即畏缩了一下,后又大声道:“看我做什么?你是个男人你当然无所谓了,她可是个女人,这营里多少人多少双眼睛看着,你帮她泡药浴她怎么见人?!你又不是她丈夫——” 唐进僵了一下。 小刺猬得意的下巴一扬,“你这人啊,这么自私,一点不考虑别人的名声。” 诸葛临风瞥了小刺猬一眼,“闭嘴吧,你这臭小子。”又看向唐进道:“好了你也别那副表情了,我来的时候,廖英去偏院了,说是找两个婢女来照顾,你就放心吧。” 唐进松儿口气,“他想的周到。” 诸葛临风和小刺猬来的快,廖英去偏院找的婢女带来稍微慢了些,不过等药汤熬好的时候,廖英也驾着马车赶到了,除了带着抱琴和侍画,听闻封长情出了事情的于氏也跟着过来了。 一进帐篷,于氏就满面担忧:“小游怎么样?” “染了风寒了。” 诸葛临风当即把封长情的情况说了,然后吩咐抱琴和侍画,“你们两个伺候她泡那药汤,泡一个时辰,一刻钟都不能少,明白了吗?” “是。” …… 封长情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冗长又沉重的梦。 梦里她又回到了很小的时候,大冬天,她提着铁篮子在院子里的煤堆砸煤块。 贫穷落后的农村,过冬的煤都是自己拓出来的大方块,拓好了晒干,放在棚下。因为那煤气味大,都是用的时候才去棚子下砸成了块拾了进来加到炉子里面去。 煤块很脆,砸煤也是很有技巧的事情,一个不小心,可能就直接被砸成了煤渣。 封长情那时还小,连举起榔头的力气都没有,好几次失手把煤块砸碎了。 那时候生活很艰难,冬天拓煤都扣着数在拓,妈妈很心疼那些煤,每次要是被她砸碎了,她就要挨骂。 骂的真的难听,废物,拖油瓶,吃白饭的,还有好些土话,有两次,母亲跟父亲打电话要生活费没要到,更是砸了碗,对着她又踢又打。 她小小的身子缩成了一团,紧紧抱着自己,却不敢躲。 她知道,她越是躲,母亲越是生气,打她的时候越是用力。 “疼……” 好疼啊。 抬抬手都疼。 脑子也一片混乱,茫然。 她感觉自己的手被人握住,那手温热的紧,她听到一个声音:“阿情……” 她吃力的张开眼,看着面前的唐进。 唐进大喜:“你终于醒了,你知不知道,你都昏昏沉沉三天了。” 封长情视线转了一圈,最后才落到了唐进的身上,“你回来了……”记忆回笼,她想起昏迷之前的一些事情。 她的声音因为长久没有开口十分沙哑。 唐进把她扶好,端了温水过来给她润喉。 封长情喝了一小盏,觉得喉咙舒服了不少,才问:“我这是怎么了?” 唐进放下小盏,语气又是责备又是心疼:“你滚到了山坳里,在那里睡了一天半夜,那天晚上正好下了雨,你淋了半夜的雨,回来都烧糊涂了。” “啊?”封长情愣了一下,“这么惨?” 唐进叹了口气,“还有,你以后都不准再用那灵域了。” “怎么又和灵域扯上关系了?” 唐进看着她,便将事情经过与她说了。 那日诸葛临风为她诊病,泡了药汤之后,她的情况却还是一直没有好转,连诸葛临风都说她这病症当真是有些奇怪。 唐进就想到当初在海陵破庙的时候。 她这种虚弱无力的状况,就跟当初一模一样,难道是因为在空间里存放了东西影响了灵气继而影响了她的身体? 他立即进到灵域之中去,发现那银色的树树叶枯萎,灵域之中也气氛紧绷。 他赶忙将里面的金银和观音像都拿了出来,封长情的症状这才好转。 封长情喃喃道:“原来是这样,我当时从京畿都卫营出来的时候就有些晕,进到里面之后却感觉越晕了……”她忽然想起什么,“你回来了,那京畿都卫营——” “已经撤了,京中形势已经大变,太后掌权,赵王伏诛,以谋反罪被抄家株连。” 封长情点点头,轻轻靠在了唐进身上,嗅着他身上好闻的青草香气,轻轻环着他,那个梦让她好冷,心里空落落的,唐进的身边好暖和,靠着他让她踏实。 唐进震了一下。 “你怎么了?” 封长情靠在他胸前,低声道:“你抱抱我吧。” “什么?”唐进没听清楚。 封长情笑着,提了下音量,“没,我是说,那手环丢了。” “无妨,我改日重新给你做一只。”手环捡到的时候,已经被泡胀了,再也戴不了,唐进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好好休息,等你缓好了身子,我也就帮你做好了。” “嗯。”封长情点点头。 …… 封长情清醒的消息很快传出,整个常州营一扫最近几日的阴霾,喜气洋溢。 庞大海彭天兆那些人争着抢着是瞧瞧封长情,无奈唐进不让,只得按捺心思。 抱琴和侍画贴身照顾着。 让封长情意外的是,于氏竟然也在营中。 于氏自从那夜来了之后就和抱琴侍画住在一个账里,就近照顾封长情,这会儿正帮封长情做了一盅菜粥端来,见她坐起身子,忙道:“快躺下,这才刚醒呢。” 于氏到了跟前,给封长情拉被子,又端着粥送过来。 “我已经好很多了。”封长情看着于氏,自己把粥接过来。 于氏道:“这个季节的风寒可不能大意,一不小心是要落下病根的,还是要盖的严实一些才好。” 封长情有些感激:“您对我太好了。” 于氏倒不好意思起来,“快喝吧。” 喝完了粥,于氏就端着盘子出去了。 封长情瞧着她的背影,想起自己昏迷时候的那个梦,同样的母亲,对待孩子的方式却是天差地别,她竟然有点羡慕…… “怎么了,这个表情?”唐进忽然走了进来,顺势坐在床边,探了探她额头,顺手捏了捏她脸颊。 封长情道:“刚才你母亲来过。” “然后?” “她人很好啊。” “嗯。”唐进淡淡应了一声。 “我母亲……”她想说点什么,却喉头一涩,把话全部咽了下去,多少年不曾想过那个人,现在亦没什么可提的。 唐进心疼的搂着她,无言的安慰。 前世菲音早与他说过自己曾经的过往,唐进对她的心结十分清楚,菲音性子好强,心里有再多的疮疤难受,从不轻易提出来,如今这两日这样的伤感,必定是因为身子不适,想起了以前的事情了。 他低声道:“我在你身边,时刻都在。” 封长情在他怀中点头,就这么静默的靠了会儿,她心里那些哀伤和难受奇迹般的消散不少。 她坐直了身子,“你见过岳长庚了没?” “见了,回来就见过,怎么了?” “他应该是白瑾年派到常州府来的,你走后,我们在校场上盯着日训,他忽然提及海陵双英,提及封长情,当时我只是怀疑他认出了我,后来被围了之后,我说摆游龙阵,他又说,一旦摆阵,我的身份就会暴露,他分明知道我们是谁。” “没事。”唐进眼眸动了一下,“如果他有什么别的目的,不会把自己暴露到你眼前,或许是白瑾年派来帮忙的人。” “可白瑾年不是你的敌人么?” 唐进沉默了一下,“我……现在发生的好多事情,和以前的都不一样了,我得好好想想。” 前世他意气风发,唐忠父子死后,更未曾追究过常州府是否真有太后细作,但今生种种迹象表明,常州府内有暗鬼,和京城有断不掉的关系。 否则,为何他前脚刚离开常州营,京畿都卫营的人就打了来,怎么可能这么巧。 他得好好查查。 封长情的病养了七八日,终于大好。 于氏照顾她的时候,又给她做了好几身的交领劲装,因为已经十一月,天气变冷,还在外面配了束身的袍子,束起发髻,整个人瞧着精神抖擞,英姿飒爽,而且颜色选了她最常穿戴的水红色。 这段时日一直窝在帐篷里面,人都要发霉了,身子一爽利了,立即穿戴妥当,骑着马去了校场。 校场上,此时正在日训。 庞大海眼见,看到她立即就骑着马跑了过来,满脸笑容:“参将,你可算是出账了——” 这段时间,那些探病的,都被唐进挡在了外面,他们担心封长情又见不到人,只得耐着性子等着她好。 马脸千户道:“就是,参将大人,您如今可是咱们的头头,见不到您,咱们浑身不舒服啊。” 被这么推崇,封长情倒有些不好意思,“不必左一个参将大人右一个参将大人的喊,以后叫我小游就是了。” “那怎么成?参将大人听着多威武!” 他们不改口,封长情也笑了笑没勉强。 庞大海笑眯眯的凑到了封长情跟前,低声问道:“哎,最近营中都在传,说你和唐将军是那个海陵双英的中郎将和封姑娘,真的假的?” 封长情眉梢微挑,“谁传的?” “都在传!”庞大海端详着她,“传言都说,那游龙阵就是海陵双英的成名之阵啊,你摆的那么好……也怪不得传的这么有板有眼。” 封长情默了默,“所以你是来跟我讨论八卦的?” “那自然不是……”庞大海啧了一声,“这次京畿都卫营围困,我倒是看明白了,这局势也就这样了吧,迟早是要打起来的,咱们既然跟着你了,不管你是姓封还是姓游,是海陵的还是常州的,反正我们只认你这个人。” 其余几个将领也纷纷点头:“不错。” 封长情一怔。 庞大海极认真的道:“现在这年头啊,像你这么有本事,还这么身先士卒的人真的是没有了。”他们在军营打滚多年,也是见惯了浮沉,唐海怎么对待部下,他们心知肚明,如果危险到来,唐海必定趋利避害,把部下的性命从不当性命,封长情却不一样,竟然以身犯险,为保常州,独自一人入敌军阵营行刺,烧粮草,这种魄力,值得他们跟着。 封长情没想到竟得了他们的拥护,看着几个人赞许又敬畏的眼神,反倒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呃……” 远处,唐进策马而来:“都围在这里做什么,这样日训的?” 几个千户连忙骑马站好,十分正经的行了个礼,竟然乖乖去带队盯着日训了。 封长情:…… 唐进到了跟前,“这几个老家伙说什么呢?” 封长情无语:“这么不懂得尊老爱幼,什么叫老家伙?” “他们岁数的确不小了,我又没说错。”唐进看了一眼日训的士兵。 封长情也瞧着,欣慰的道:“这次,咱们算是彻底让他们服了,稳住常州了吧?” “这是你拿命换的,如果要仔细算,我宁愿你好好地。” 216、装备 封长情心里一暖,道:“本是十拿九稳的,没想到那些金银如此耗费灵气。”她想起当时在安南的时候也放了二十万两银子进去,当时她似乎也有些不适,只是那银子放的时间短,很快取出来,她的身子也恢复了正常,所以她并没太在意。 看来这空间并非是万能的。 唐进道:“我的错。” 见他这么乖乖认错,封长情难道好笑道:“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不和你一般见识了。” 唐进却很认真:“我错了就是错了,你还是要计较的,就像这次,你大可打我一顿,骂我一顿,不理我一段日子,这样我就记着错处,再不会犯。” 封长情失笑,“孩子气。”说完伸出手:“给我。” 唐进很上道的从怀中拿出锦盒,封长情打开一瞧,是配套的白玉冠和簪子,冠小巧而精致,里侧有独特的纹路,瞧着像是那灵域银树上的叶子,簪子的簪头也是那叶子形状。 “你做的?” “在那箱子里找了一块好玉,就雕了这么两件东西,手艺不好。” “看出来了。”封长情捏着那簪子,手还能摸到上面不甚光滑的刻痕,唐进必定是第一次做这种事情,新手么,可以理解,再说了,礼物这东西,要的就是心意,若是要那么完美的,大可直接去买了。 封长情把发髻上的素银冠去了,换上这玉冠,大小正好,又别上了簪子。 唐进笑意加深。 两人骑着马并立在校场高台前,一个湛蓝一个水红,形成一道靓丽的风景线。 封长情瞧着那日训的队列,疑惑道:“怎么回事,改了科目了么?” “打算训练一只重甲骑兵。” “重甲?”封长情诧异的看着唐进,“你知不知道,这样的一队骑兵,便只是三千人,所要耗费的财力也不在少数。”历史上如铁浮屠一般令人闻风丧胆的重甲骑兵,对人和马的素质要求极高,每一个骑兵配备两匹宝马,还有专门为骑兵服务的服务兵,战甲,装备,粗略估算下来,几十万两银子都未必够,这还是只是装备和马的钱,还有粮草,还有人。 “知道,这趟除了那观音之外,还顺手借了安定王一些军备和粮草,不多不少,正好能训练那么一只骑兵。” 封长情还是蹙着眉:“重甲骑兵对人的要求几乎是令人发指的,一般的士兵身体素质根本达不到。就是如今常州营中的骑兵,只怕大半都不行。” “所以大范围挑选骑兵营人选,我已经让连大胜去办了,还派了人去塞上采购宝马,现在就是战甲和兵器装备,我知道你对这个十分精通,所以等着你帮忙画图纸,让兵器司准备。” “……”封长情默了默,“你倒是计划周全……” 唐进笑道:“我从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封长情前世是国家博物馆的历史研究员,对历史长河之中军队装备演变都是耳熟能详,设计出一套符合现在装备技艺水平的重甲骑兵装备并不难。 那日和唐进说了之后,她便着手画装备图纸,日训的事情由唐进亲自负责。 常州营两万多兵卒,战力一般,这常州又是要紧位置,这次京畿都卫营突袭,差点就被破了营,所以封长情也觉得,一只能攻能守的重甲骑兵十分必要,只要训练出了,即便不靠拢任何派系的诸侯王,他们站在常州这个位置上,还拥有这样的杀招,足以震慑所有人不敢轻易打他们的主意。 历史上,两宋期间的铁浮屠和铁鹞子都是令人闻风丧服的重甲骑兵,而这样战斗力刚猛的部队贵精不贵多,数量在三千,已经要耗费不知道多少财力经营。 账帘掀开,唐进走了进来,看到封长情坐在桌边认真的描画。 “听廖英说你叫我,好了?” 从决定组建到今天,也有七八天了,这几天封长情都在帐篷里没怎么出去过,埋头设计。 封长情活动了下脖子,起身把几张图纸给唐进过目,“瞧瞧吧。” 重甲骑兵,需要的装备不少,除了骑兵铠甲,战马披甲,长矛,盾,腰刀,靴子上还配了匕首。 “本来打算再配一组弓箭,但觉得弓箭对重甲兵的用处不大,所以专门画了这个,你瞧——”封长情指着其中一张纸,“戴上这种面甲,可以和身上的明光铠链接在一起,这样的话,防卫上基本是无懈可击,就是攻击的时候略笨重,对骑兵的素质要求特别高。” “好。”唐进连连点头,眼神有些复杂。 “你怎么了?是觉得不好吗?”封长情疑惑的问。 唐进摇头:“不是,以前你也提过关于重甲骑兵的构想,也有意帮我组建,但当时你的身子病如西子,我心疼你怕你累着,拦着不让你画那些图纸,事情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这一回,真的要把构想变成了现实。” 封长情眼眸一动:“我……以前身子很不好吗?” “是啊。”唐进想起前生的事情,“走一步都能喘三下的那种,你说自己是个林妹妹。” “那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这不是她第一次问这个问题,上次,唐进回答生死不离,她就很好奇,什么样的关系,称得上生死不离呢?随着这段时间,唐进与她说起以前的事情越来越多,她对自己和他的关系,也越发好奇。 唐进笑眯眯道:“那很重要么?” 看着他的笑容,封长情好奇邹然消失了。 那当然……不重要。 反正自己是不知道的,现在还不是由着唐进想说什么是什么? 封长情别开脸,不与他纠缠那个话题,道:“找人把这图纸打出两套来吧,得快点,都要入冬了。” “明白。”唐进说罢,把图纸收进了怀中。 封长情又道:“冬衣,屯粮,这些最近王泉都来跟我禀报,是你交代的吗?” 她这左卫营参将,如今倒是干起后勤保障的事情了。 “是。”唐进点点头,“胡久竞不是这块料,他手底下的那些人更不行,你来管着,我放心。”毕竟这次弄回来的银子有几十万两,交给胡久竞,他怎么可能安心。 “你是我见过最细心,敏锐的人了。”唐进扶着她的肩膀,唇角的酒窝显了出来,“营中所用的银子,我会想办法,一两都不会让你出的。” 封长情一顿,“我只是不想……搞后勤……” “那你想做什么?带骑兵?” 封长情用力点头。 唐进莞尔,“想带的话也可以,但装备成型,挑选人手,购买好马,这些完成,至少也明年春天了,到时候你若想带,就让你带。” “说话算数?”封长情高兴的问。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嗯?但在春天之前,军需的事情你还得帮我盯一盯,你若以后不想管,就调教调教王泉,等春天你带骑兵,他接了这一摊子也行。”王泉,是他前世心腹,人品性格都极好。 “好,没问题。” 图纸被送到了常州兵器司,又等了七八天,十一月二十的时候,兵器司终于打好了两套装备送来。 帐篷里,封长情和唐进都穿上了冬衣,账中也架着火盆燃着炭。 两人的冬衣都是于氏亲手做的,暖和,样式还好。 唐进瞧着那装备问:“怎么样?” 一旁,封长情眉头微锁,摇了摇头,“你看看这明光铠胸甲和腹甲的链接处,比我送你的那套如何?” 唐进瞧了一眼,“你送我的那套倒做的十分精致,链接的环扣也磨得十分光滑,这样不会刮到身体,再看看这套,粗糙,腕甲也有问题……” “嗯。”封长情点点头,“这常州兵器司实在是没个能用的人,两套铠甲装备,前后用了八天时间,晚上都没休息过,还找了各种理由要好吃好喝把他们供着,成品根本看不了。” 唐进皱了皱眉:“在海陵的时候,我身边那个牧恒之倒是个兵器圣手,可惜如今……” “封毅也不错,但他们都在海陵。” 且不说,海陵离常州距离甚远,就是如今他们和白瑾年既没有断绝,也没有联络的关系,都是够复杂的。 封长情想了想,试着问道:“我们又没有和海陵明着翻脸,他也没传过消息来问询,如果现在我们跟他要人,你说他会不会放?” 唐进沉默了一阵子:“不知道。” 前世,他是在常州府被削的兵权,当时天下基本大定,但常州依然是要塞之地,白瑾年亲口交代他,好好守护这要紧之地,后来,白瑾年入京,再后来,张文庸带人前来,削他兵权,软禁了他。 张文庸是白家的家臣,是参政张文颐的胞兄……如果不是有人示意他,以当初自己的地位,张文庸怎么敢? 能使唤得了张文庸的人,除了白瑾年,应该没有第二人。 唐进面色不知觉间变的冰冷无比。 封长情握住他紧握成拳的手:“好了,我们再想别的办法。” “嗯。” 于是,唐进又派人在常州和附近的州县找了一些工匠过来,费了半个月时间,彻底入了冬,但那装备打出来,却依旧不尽如人意。 看着面前的装备,封长情摇头:“这样的根本没法用。” 唐进也道:“看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封长情眉头紧锁,提着那套战马披甲,“这东西是宁缺毋滥的……不如,我回海陵一趟,把封毅带来。” “不行!”唐进想都没想就拒绝,“你一回去,就怕出不来了。” “那怎么办?”听唐进这样说,封长情心里无端端升起担忧,“如果情况这样危及,封毅和宋婆婆他们在海陵岂不是有危险?”这样的话自己更应该回去一趟了。 唐进认真道:“听我说,白瑾年这个人十分惜才,我们在常州这样的大动干戈,他从未过问,就是因为惜才,他一早就想招揽我们为他所用,但骨子里性子又是骄傲,所以他不屑用威胁的手段,我们在常州这里,没有影响到他任何利益,所以他也不会对封伯父他们怎么样。” “可我还是没办法放心。”封长情叹了口气,“我离开海陵已经很久了,我真的想回去看看——” 没有想到回海陵的时候,思念尚且不那么厉害,如今想到了,心里就控制不住的想回去。 唐进沉吟:“这样吧,等过了年,不管咱们的装备能不能打出来,骑兵能不能开始训练,我都陪你回去一趟。” 封长情皱着眉头,抿住唇瓣。 唐进又道:“已经是腊月了,再有十来天就过年了,你放心,我一定陪你回去。” “也好。”封长情沉默了一阵子,才道:“要回去也不是一日两日的事情,先做装备,过了年再看。” “好。” 唐进扶着她的肩膀,心中难得升起些许愧疚,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她不必趟这趟浑水,是不是也不会离开封毅他们那一家子,如今也不必这么担忧。 可自己就是着了她的魔,想和她在一起,做什么都想带着她…… 午后变了天,阴沉起来。 唐进便下令停止日训,休沐半日。 封长情去招呼唐进,“明日就是腊八了,我们回城吧?” “好。”唐进点点头,“等会就回。” “你在干什么?”封长情走近,看到唐进正在写信,一瞧那抬头,封长情怔了一下,“给白瑾年写信?” “嗯。”唐进奋笔疾书,一边道:“赵王伏诛之后,表面看着朝廷一片风平浪静,其实形势是更紧张了,海陵七城也一直戒严,既然要回去,总要先支会一声。” 封长情意外的看着他,“万一他扣住我们不让离开呢?” “现在常州在我们手上,他要是扣住我们,常州无人坐镇,就会来别人抢夺,他会把常州拱手送人么?”唐进笑了一下,“他那个人啊……我说是很了解他,其实也看不懂他。” “怎么说?” “人活在世上,无外乎名利,身在上位者要招揽人为己用,以名利诱之,以权势威慑,或如你以前与我说的那三顾茅庐一样以‘诚心’打动,但这白瑾年却是个异类,他从不主动做什么,但他身边的人对他都是无条件的信服,前世里,我也一样,就如同一个傻子,甘愿为他抛头颅洒热血,百死无悔——” 封长情默了默,“或许是人格魅力。”就有那么一种人,人格魅力极高,不用刻意做什么,便能让人为他折服。 唐进冷哼一声,嗤之以鼻,“伪君子,倒不如那些威逼利诱用‘诚心’打动的人来的直白。” 他的语气冷漠而嘲讽。 封长情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唐进快速写完封了蜡,“走吧。” “好。” 回到常州府的时候,天上下起了小雪,刚进了唐府,雪也越下越大,两个人肩上都落了不少。 因为没有提前通知,府中不知道他们回来,等谭成章接到消息吩咐厨房准备晚饭的时候,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两人直接去了于氏的偏院。 于氏还在做着针线,只是天气冷了,便在屋内捯饬。 见到两人回来,于氏十分高兴,“还以为军中繁忙,你们不会来了呢。” “下雪了,休沐半日。”唐进简明扼要说完,看了一眼针线篮子,“这是什么?” 于氏腼腆道:“冬衣,给你和小游的。” 封长情上前看了一眼,一件湛蓝色一件鹅黄色,都铺了薄薄一层叫不上名字的绒毛,“这是什么绒?” 于氏道:“我让谭总管帮忙找,他便送来这个,前几日我缝了一双手套,绒加的少,却十分暖和,所以便多要了一点,给你们也做两身。” 唐进看了一样,“塞上的禽绒,这东西少见,也贵,却很暖和,一点点顶的上厚厚的棉花。” 封长情本想着,若是这东西能用在军需冬衣上,那必定极好,听到少见,又把这念头压了回去。 217、逆子 于氏道:“是呀,谭总管也说这东西少见的很,我便想着给你们一人做一身,冬天穿着轻便还暖和,进儿的已经完成了,小游的就差收边,我晚上赶赶,明儿腊八正好能穿。” 封长情感激的道:“你已经帮我做了好几身了,我在军营的衣服都多的穿不过来……怎么还好意思让您帮我赶?明天到底是腊八,大小是个节气,晚上就早些休息。” “没事,我忙活惯了,让不做些针线,反倒心里着急——” 一旁唐进笑道:“你自己又不会,就让娘帮你也没什么不好的,都是心意,还是你不喜欢她做的样式?” 封长情瞪了唐进一眼,看于氏的时候却笑意满满,“我很喜欢的,那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 于氏满意的笑了。 晚上,封长情和唐进陪着于氏用了晚膳,除了厨房送来的饭菜之外,于氏也专门下了厨,做了腊八粥和两份朴素的小点心,送到了唐进和封长情面前,道:“吃点,都是以前做过得,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还是不是当初那个味。” 封长情给面子的拿了好几块。 唐进多看了那糕点好几眼,慢慢道:“小时候……”那时候他们母子被唐海遗弃在这偏院里,没人管,没人问,刁奴克扣用度,这最普通不过的红豆沙,已经是他能吃到的最好的东西了。 于氏见他伤感,有些无措,“娘厨艺不好,想着恰逢节气,总要亲手做一两样应应景……我以后不做了。” “很好吃,还是小时候的味道。”唐进夹起糕点咬了一口,他认真的看着于氏,“您不必对我小心翼翼,我是您的儿子,您是我的母亲,你做什么我都喜欢吃,都觉得好吃,以前是我混蛋,以后我再也不会了。” 于氏眼眶瞬间就湿了,她赶忙别开眼,抹去泪珠,回头勉强笑着:“你喜欢娘就满足了。” 晚上两人照旧是睡在了偏院,一人一间。 雪还在下,封长情躺在床上没有睡意。 “没睡吧?我进来了。”门外,唐进出声,等封长情坐起来的时候,唐进已经进来又关了门。 封长情诧异道:“这么晚了,有事吗?” “瞧你晚上都没怎么说话,所以过来看看,你怎么了?”他背着光,到了床边坐下,顺势握住她的手,“是因为过节,想家了?” 封长情一顿,“我也不知道,或许是看你母亲待你这么好,心里羡慕了吧。” 唐进失笑:“这么敏感。” 封长情低着头,悠悠道:“独在异乡为异客,每逢佳节倍思亲呐……我瞧着她认真帮你做衣服和做糕的样子,好羡慕好羡慕……” 也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她变得异常多愁善感,以前从未这样过。 唐进把她的脸捧起,“她也有帮你做。” “不一样。”封长情摇头,“她帮我做的衣服,是因为有你,因为我认识你……我知道我不该算的这样清楚,可我心里下意识就是这样想的,没有你,她必定不会对我这样好。” 唐进沉默着。 封长情又道:“我怕……万一我习惯了她对我好,忽然有一日,这些好都被收回了,我要怎么办?” “傻子。”唐进长叹一声,“娘对你的好收不收回,你很在意么?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封长情茫然摇头。 唐进把她环住,吻了吻她的额头。 唐进慎重道:“等过了年,咱们去过海陵,见过你父亲,就把婚事办了。” 封长情怔了一下,“婚事?” “你不想吗?”唐进认真的道:“我好想让你做我的新娘。” 唐进揉了揉她的发顶,“乖乖睡下,我陪你一会,等你睡着了再走。” 封长情点点头,缩进了被子里。 到底是入了冬,天气变冷,即便屋中还烧着炭,窗户和门板的缝隙依旧能灌入冷风。 唐进帮她把被子盖严实了,等了好一阵子,封长情才睡熟。 他瞧着那张睡梦中依旧紧皱眉头的脸,轻轻叹了口气,什么于氏对她的好要收回去,说白了却是担心自己和她之间不能长久。 他知道,封长情看似外表坚强,实则内心脆弱,因为她自己的经历,一点安全感也没有,前世她对自己的感情承认的快,后来患得患失也严重,如今这是又开始患得患失了。 看来他要多花些心思在她身上,让她安心。 封长情这一夜睡得极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听到外面有动静,便披着衣服透过窗户朝外瞧着,雪下了一夜,现在还飘着,院子里已经没膝盖那么厚,几个家丁正在扫雪。 门吱呀一声开了。 唐进走了进来,“醒了?穿好衣服,带你出去吃东西。” “今天是腊八,不在家中吗?”封长情问。 唐进提着昨晚于氏收边的那件鹅黄色衣服过来,笑道:“好久没去莲池边上的食肆了,想的紧,今日正巧在城里,自然要过去瞧瞧,换上吧。” “好。” 封长情也好久没去那边了。 她接过衣服,套到了外面,尺寸又是刚刚好。 唐进撑着巨大的油纸伞,拉着封长情便出了门。 因为大雪,今日出门坐了马车,怕路滑,马车也走的极慢,等两人到了莲池那的食肆,竟花了大半个时辰,肚子都饿的咕咕叫了。 因为下雪又是腊八,食肆只有封长情和唐进两个客人,点了喜欢的口味,刚填饱肚子,廖英却找了来。 “大哥,唐总兵回来了,现在就在城外。” 唐进慢条斯理的放下筷子,“终究还是回来了。” 廖英道:“今日守城的正好是岳参将手下的千户,将总兵大人堵在城外没有放行,现在快一个多时辰了。” 廖英一早就收到消息,赶去唐府的时候,唐进和封长情已经离开,他问了管事才又找到了这里。 唐进站起身来,“去瞧瞧。” 三人坐着马车到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快午时,还在下雪。 唐进撑着巨大的油纸伞,为封长情挡去雪花,两人一起上了城楼,就看到一队人马停在城门口,衣衫褴褛,身上落了厚厚的雪花。 带头的那人正是唐海,还有几个当初一起离开的随行亲兵,却是没有唐薇的影子。 唐海浑身怒气勃发,看着唐进的眼神恨不得将他碎尸万段。 “你可真是我的好儿子啊。” 他去到湘西,安定王正好外出了,他只得在湘西驿馆内等着,等了半个多月,没等来安定王,却等来唐进抢了安定王军需粮草的消息,那可是安定王湘西大军过冬的军需,为此,安定王大发雷霆,唐海受了池鱼之殃,被驿馆内的官兵赶了出来。 他愤怒无比,连夜赶路回到常州,要找唐进算账,到了城门口,亮出身份,城楼上的官兵却根本不理不睬,他忍着气愤,又奔回常州营,才得知常州营已经大变样,当初他的心腹手下一个都没了,只有一群生面孔,端着喉咙叫了声总兵大人,却拦着他不让他入营。 他再次来到城下,呵斥城楼上的士兵叫来唐进,城楼上的士兵要他等,这一等就是两个时辰。 唐进唇角扯着淡淡笑意,轻飘飘的道:“是父亲回来了呀。” “快把城门打开!” “这个真不行。”唐进慢慢道:“您也知道,现在时局混乱,所以我才封锁了常州城,进出严查,父亲身边跟着这么多人,谁知晓会不会有别处的细作混进来?为了安全起见,就委屈父亲在城外吧。” 唐海额角青筋跳动,大喝一声:“你这逆子——” 看着他暴跳如雷又无计可施的样子,唐进只觉得浑身畅快。 前世,就是这个人,为了名利不顾自己的死活,对他们母子多年不闻不问,除了给自己生命,他从未尽过一天做父亲的责任,自己对他来说,有用了,是棋子,没用了,连烂泥都不是,当初自己回到常州和他周旋,后来被他发现自己已经归属海陵一派,为了跟安定王表功,他甚至亲自设陷阱引他入套,要不是菲音提醒,他怕是要被引进泽地乱箭射死…… 这样的人,却是他实实在在的父亲! 唐进压下心中愤慨,慢吞吞的道:“常州已经与你无关了,想进来,那就靠本事打进来。” 说完,唐进拉着封长情下了城楼,风雪之中,唐海如一头困兽,叫骂着逆子的声音穿透风雪传入唐进的耳中,唐进如同没听到,大步上了马车。 唐进没回去唐府,也没去那食肆,和封长情回了莲池那边的宅子。 “是不是很冷?”他握着封长情的手搓了搓,道:“我让人准备了碳,我去引一点。” 他带她到了东次间,脱下自己的外袍披在封长情身上。 封长情不要,“我没那么娇气。” “穿着。”他却很坚持,给她收了收领口,蹲在地上烧了碳炉,屋中很快也少了纵横的冷气。 他拉着封长情围在碳炉边上,一边给封长情暖手,一边给碳炉打着扇子。 “冷不冷了?” “不冷。”封长情摇头。 唐进拉了个小圆凳坐下,让封长情坐在圈椅里。 封长情一直盯着他看,唐进回头瞧她一眼,笑道:“你看我做什么?” 封长情滑下圈椅,也拉了个圆凳坐在他边上,捏着袖角帮他擦了擦颊边的碳灰。 唐进摸了一把脸,“有脏东西啊。” 他的眼神很暖,和刚才看到唐海的时候判若两人。 封长情瞧着这样的唐进,忽然觉得自己当真矫情。 这样一个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对自己温柔以待的人,自己到底一天到晚在怕什么? 当真是闲的。 “你怎么了?”见她不说话,唐进问,“冻着了?” “没,我就在想,这个装备的事情,宜早不宜迟,我们找找盛茂吧,这家伙不是门路广么,说不定认识什么厉害的江湖人士。” 唐进:…… 什么情况,眨眼就这么一本正经了。 “现在就去找他。”封长情直接站起身,把衣服给他,“快点,这个时辰,他应该是在八方赌坊呢,离这里不远。”说完大步离开了。 唐进:…… 两人到了八方赌坊。 当初封长情也曾在这个小黑赌坊堵过盛茂一次,当时没进来,瞧着赌坊的门面,想着不过是个小地方,电视上看到的那种,摆几个赌桌条凳的,今日进来一看才知道,她想法太天真了。 赌坊很大,刚进门的确就是如她所想的,赌桌条凳,再往里面,过了长廊,后面别有洞天,还设有雅间,三教九流的人都有。 远远地,就在天字号雅间内听到了盛茂独特的笑声。 唐进唇角扯了扯,“这家伙是又赢了吧。” 封长情默了默,忍不住问道:“他做这种产业,自己又没有权势,怎么立得住?”这种产业难道背后不需要人罩着? 唐进道:“他很会交朋友,三教九流都能说得上话,你的建议不错,他也许真的会认识我们需要的人。” “那现在叫他出来?” “他正玩的高兴,叫不出来的,我们去雅座坐会儿,等着他。” “好吧。” 两人到了长廊边上的雅座,这里看来是专门供休息的地方,不过此时客人都去玩了,只有封长情和唐进坐在这边。 两人等了足足小半个时辰,才看到盛茂从天字号房间出来,一边走还一边招呼:“你们继续啊,我缓缓再来。” 里面一个人啐骂一声,“混小子,赢了钱就要缓缓——” 盛茂嬉笑道:“哪有,人有三急不是,难不成要我尿裤子,这味道熏的你们哪能呆得住啊。” 房间里一阵大笑。 盛茂陪着笑脸关了门,门一关,笑容霎时消失,长长舒了口气,正要转到别的房间去瞧瞧,却看到雅座上的唐进,倒抽了一口冷气,转身就要走。 唐进却快他一步将他拦住:“去哪?” 盛茂无奈转过身,耷拉着眼皮道:“什么风把唐将军吹来了啊?这次是来干嘛?查封我的黑产业?” 上次唐进问他‘借’了五万两啊,肉疼死了,这才过去多久,这厮就又来了。 唐进挑眉:“看来你很希望我查封啊,我这人一向乐于做好事,你这么盼着我封了你这些黑产业,我便勉为其难——” “喂!”盛茂瞪着唐进,“你这个人得寸进——你你你——你是谁?!” 盛茂瞪着唐进身后的封长情,舌头打结,又看向唐进,“好你个混小子,这才几天,就把游姑娘给丢了,又找个漂亮的红颜知己,真没想到,你这小子竟是这种负心薄幸的玩意儿。” 封长情轻咳一声,“我就是小游。” 盛茂僵住:“你……你是游姑娘?这还有没有天理了?你当将军也就罢了竟还有这样仙女一样的人物作伴?!” 封长情脸色微红。 唐进慢慢道:“别扯这没用的,我今日找你有事。” 盛茂冷哼一声,“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今日不找你拿银子,让你帮忙介绍个人。” 盛茂挑眉看他,“什么人啊?” 唐进道:“铁匠,手艺好的。” 盛茂眼珠一转,“找铁匠干嘛啊,常州府又不是没有,还专门在我这找?” 沉默了这一会的封长情道:“是打个精致的小玩意,城中的这些铁匠都做不好,想着你交际广些,才找来来。” 封长情说话客气,盛茂也脸色稍缓,想了想,道:“我这还真没这么个人,你们也知道,来这里的大多都有些身家,这样的人怎么会打铁呢?” 封长情有些失望,“这样啊。” 唐进却眯起眼,“你是没有,还是不想帮忙?” 盛茂瞪他一眼,“是真没有,我这人虽小心眼些,对你难道不仗义?我要有我不会告诉你?” 他这话说的倒是实话。 两人是正经的损友,但也相交多年,盛茂关键时候都是靠谱的,如此说来,便是当真不认识了。 218、帮忙 唐进默了默,道:“那好吧,还有件事——” “你事儿真多啊。”盛茂瞪他一眼,“快说,我赶着去茅房。” 封长情:…… 唐进道:“你帮我留意下唐薇的动向。” 盛茂一顿,“你姑姑?” “是,她随着唐海离开常州去了湘西,今早唐海来了,却没看到唐薇。” 盛茂想了想,点点头:“行,我让道上的兄弟帮忙注意一下,还有,就是上次你让我联络的塞上马场的也联络好了,只等这大雪结束了,你就着手派人去交易吧。” “多谢。” 盛茂哧笑了一声,身子还抖了一下,“你可别说谢,每次你说谢就准没好事——”说完看向封长情笑眯眯道:“游姑娘,稍坐啊,我去方便一下——” “呃……”封长情默了默。 唐进瞅了他背影一眼,拉着封长情就离开了八方赌坊。 到了马车上,封长情想起方才他们的交谈,忍不住笑了起来,“你以前是不是坑过他许多次?看把他吓得。” “他装的像罢了,你觉得他这么精明市侩的人,我能坑他多少?上次虽让他出了五万两,但我也帮了他的忙的。” “哦?什么?” “还记得盛枫么?” “嗯。”封长情点头,神色难看,当初就是盛枫哄骗唐薇,差点就进了元睢的套。 唐进道:“盛枫那个粉头柴欣荣,在盛枫入狱之后,又找了个金主,不知怎的这个金主就听说了柴欣荣以前的这么一段,金主莫名被戴了个绿帽,气的大发雷霆,又知道了盛茂的其中一个产业,便给盛茂使绊子。” 封长情一顿,“当官的?” 唐进点头,“常州管户政的一个小吏,有道是阎王好见小鬼难缠,别瞧着不过是个八品芝麻小官,折腾起人来那办法也是极多,要盛茂把画舫上姑娘们的户籍补齐,否则不准营业。那画舫上的姑娘,要么是逃难到的常州,要么是家道中落不得不卖身画舫,哪有那么全的户籍?盛茂去补办,那小吏又拖着,所以才出了五万两让我帮忙摆平。” “……”封长情失语半晌:“好吧。” 唐进瞧她神色复杂,笑着解释道:“他那画舫虽然也是风流之地,却绝没逼良为娼的行径,那里的姑娘都是走投无路的,卖艺还是卖身,也由得她们选择,盛茂门路广,皮肉生意的盈利远不如别的门路来钱快,他也怕以后没有姑娘嫁他,洁身自好的很。” “这样就好。”封长情暗暗松了口气。 她到底是个现代人,对这样明目张胆的做皮肉生意的委实不太舒服,唐进这么一解释,她也安心不少,能用平常人的眼光去看待盛茂。 马车哒哒,两人回到了唐府。 来回折腾,此时已经下午。 下了马车,封长情便道:“我去瞧瞧诸葛先生,你去吗?” 唐进道:“我也正想过去。” 封长情好奇的看了唐进一眼,想着他找诸葛临风不知会为了什么事情? 两人到了诸葛临风住的院子里,远远的就听到老头骂小刺猬的声音。 “小混蛋,让你背个书,你竟给我打浑偷懒在这睡觉?” 小刺猬声音有些委屈,“我哪有偷懒,那不是昨晚捣药都没睡嘛,我那么困……” “滚蛋!”诸葛临风大骂一声,“滚的远远的——” 小刺猬做了个鬼脸,“我还求之不得呢。”说完丢下书就跑,刚转过身,领子却被人提了起来。 他虽最近这一年吃喝定时,长得好,但到底是没长开,被提的双脚都离了地。 他挣扎着,晃着双腿,瞪着提着他的唐进道:“你做什么?放开!” 唐进果然松手。 咚。 小刺猬屁股着地,痛的眼泪直流。 唐进问:“书呢?” 顺着小刺猬的视线,封长情看到雪地里掉了一本页面昏黄的书,她捡起来随意翻了两页,“是本医书啊,诸葛先生教你,你为什么不好好学?” 小刺猬撇嘴道:“我想学的是打架的本事,不是什么劳什子的百草,这东西有什么用,我才不学!” 封长情眉心蹙了蹙。 唐进淡道:“你真想学打架的本事?” 小刺猬抬着下颌:“那当然,我一早就说了,我还以为这老头也会教给我,谁知道他一天天不是让我切药材就是捣药,这些事情我一点也不喜欢!” “好。”唐进淡漠道:“你去禾院找廖英,让他等会带你回营。” “真的?!真的要带我去军营里?” “你看我像说假的?”唐进看着他,“但我丑话说在前面,军营不是菜市场,容不得你来去自如,你若是去了那里,不论死活只能在那里。” 小刺猬高兴的道:“那是当然,跑了那不是逃兵吗?我这就去找廖大哥。”说完竟一溜烟跑了。 封长情无语的摇了摇头,“这么小小年纪,却是个老油子——” 唐进道:“说实话,他这样,和我以前很像。” 自己十几岁的时候,当真就是小刺猬这样子,没人教没人管,自生自长的歪了。 封长情一怔。 这时,屋里传出诸葛临风气闷的声音来,“你们又来干嘛?” 唐进和封长情走进了屋子,见他盘着腿坐在罗汉床上,手里拿着个扇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打着,气闷道:“来看我老头子的笑话不成?” 封长情摇头:“怎会?这不回城了,就过来看看你。” 诸葛临风哼了一声,“你就是不来看我,我也是要去找你的,那病我可治的差不多了,你答应我的事情什么时候落实?” 封长情道:“现在天气不好,等过了年——” “到时候过了年各处打了起来,你又要说走不开了!”诸葛临风瞪着封长情,“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学的和这小子一样说话不算数了。” 封长情:…… 唐进道:“她说话肯定是算数的,不过眼下还有件要事请您老人家帮忙。” 诸葛临风一听,丢了扇子站起身来,吹胡子瞪眼,“你当老头子我是个什么玩意儿啊,一件一件又一件?我可不是好哄的,你如果不和我去素女湖,我就把你那病歪歪的哥哥毒傻了去。” 封长情无语,这诸葛临风竟跟个小孩子一样,还有唐进,又是什么事情找诸葛临风帮忙,她竟不知道。 唐进笑道:“素女湖就在那,也跑不了,只要您帮我办了这件事,我有办法,让她一定会原谅你。” 诸葛临风眯起眼看着唐进,“你以为我会信你?” 一开始他觉得唐进和封长情是那位的徒弟,可这段时间下来,他对两人有了了解,也知道他们的过往,这两个小的根本就没去过素女湖,招式有些像,知道施芙花说不定都只是凑巧,唐进现在竟还敢大放厥词。 所以他便退而求其次,想着让封长情陪着去,这丫头聪明,说不定到时想到什么好办法,能帮他求得原谅。 “素女山下,有个草堂,里面有个医术极好的姑娘——”唐进慢慢道:“她可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年方二十,又恰好就在素女山下行医,你被赶出素女山,到现在是不是正好二十年?” 诸葛临风眼珠子差点掉出来,“二十、二十、还在素女山下——” “是。” 诸葛临风莫测的看着唐进,“你都哪来的这些消息?” “我自有我的渠道,你帮了我这件事情,我就帮你办素女山那件事情。” 诸葛临风思忖了下,一拍大腿:“好,你小子赢了,快说,什么事情。” 唐进道:“我要打造一批装备,现在没合适人手。” 封长情诧异的看向诸葛临风,“您会?” 诸葛临风眉头紧皱,“我会是会,那你说的一批,我要打到什么时候去?” “我找了人给你打下手,你只要盯着细节就好了,诺。”说着,唐进把其中一张图纸给诸葛临风看。 诸葛临风眯着眼:“战马披甲啊,有想法。”抬头又看着唐进道:“我虽有段时日没琢磨这兵器之类的东西,但打这些还是没问题的,不过你这小子忒奸猾,万一我给你办了事,你又忽悠了我呢?” 封长情忙道:“不会,素女山那里有大量的炼铁,便是顺路,我们也肯定是要去的,这战甲需要大量的炼铁,不是么?” 诸葛临风摸着下巴想了想,唐进说话,是真没什么可信度,但封长情既然说了,就必定不会忽悠人。 他把图纸收起来,“好吧,什么时候开始?” 唐进道:“明天,军中兵器司的人手供你调用。” …… 离开诸葛临风的院子之后,封长情忍不住问道:“要不要去看看唐恒?” 诸葛临风说,唐恒的病想要根除是没可能的,根据他现在的调理,已经暂时压住了病势,只有每年的八月,日头最毒辣的时候中午不能出门,其余时候已经能和正常人一样。 唐进迟疑了一下,“这唐家,我和唐恒之间是最像陌生人的,从我出生开始,也就十岁那年瞧着那清晖园别致,悄咪咪摸了进去,却吓的唐恒犯了病——” 他自嘲的笑了一声,“我看不必去看,他也未必欢迎。” 封长情心头一痛,暗骂自己这都提的什么建议,无言的握紧了他的手:“那就不去,我们回偏院用了晚膳,就回营准备吧。” “嗯。” 此时雪终于是停了,靴子踩在雪地上,发出簌簌有规则的声音来。 封长情和唐进上了回廊往偏院走去,经过唐素院子的时候,听到里面传来低低的交谈声,是唐素和江护在说话,还有一个清浅低沉的声音…… 院门开着,一个奴才端着漆盘正好走进去,从掀起的门帘缝隙,封长情看到了半张俊秀而苍白的脸。 是唐恒。 “看什么呢?”唐进问。 封长情道:“没想到唐恒和江护也很熟悉。” “江护是孤儿,四岁就来了唐府,自小是跟着唐恒的,后来唐恒病了,又跟着唐忠,再后来被父亲看中,这些年他们私下一直也是有交往的。” “原来是这样。” 两人回了偏院用了饭,就趁夜色赶回营中吩咐人准备好一切。 第二日一早,诸葛临风到了。 诸葛临风不愧是世外高人,对着战甲打造,也别有心得,在他的监督下,一整套的装备终于在十二月十五的时候送到了封长情和唐进面前。 封长情仔细的检查了每一处的细节,确定任何一处都完美无瑕,毫不吝啬的给诸葛临风竖起了大拇指:“您真是厉害极了,这套明光铠,比我父亲在海陵的时候打的还要好。”当初封毅的手艺已经称得上完美。 诸葛临风得意的道:“那是,我早说了,我十八班武艺样样精通,怎么样,现在有没有后悔,没有拜我为师?” 封长情笑道:“还真有点。” 诸葛临风白了她一眼,哼道:“后悔也晚了,被那臭小子气的,我以后都不想收徒弟了。带着自己这些本事进棺材。” 一旁认真看着铠甲的唐进道:“打造一套用了六天,如果批量打造呢?” 诸葛临风摸着下巴:“第一套么,难免多花了些时间,接下来就快了,如果过年都不休息的话,一个月下来,能打个七八百套。” 唐进点点头,“知道了,那就有劳您老坐镇兵器司了。” 唐进这话说的很客气,诸葛临风哼道:“你们记得说过的话就是,要是这次再说话不算数,我老头子不知道能做出什么破坏的事情来。” 封长情保证道:“绝对说话算数——” 诸葛临风离开之后,封长情看向唐进,“要打八百套,需要不少的炼铁,够吗?” “营中库存本不多,再加上上次和京畿都卫营交手得来的一些战利品,和安定王那批军需凑一凑,也并不多,先打着,能打多少算多少。” 封长情点点头,“现在也只能这样了,对了,小刺猬你怎么安排了?” “自然编入队伍,跟着日训去了。” “他……能乐意?” “这可由不得他。”唐进淡淡道:“我早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那小子年级不大,却是个老滑头了,就怕他吃不下这个苦。”封长情想了想,“我瞧瞧去。” 唐进神色暗了暗,“这么关注?” 封长情道:“总是从海陵过来的,又是熟人。” “好吧,我陪你去。” 唐进无奈的叹了口气,跟上封长情,两人到了校场,正看到庞大海带着一队人日训,小刺猬跟在队伍尾巴上,累的大喘气,却被庞大海骑着马不停的催促着加速,瞧那样子又狼狈又凄惨。 封长情看了唐进一眼,“日训的队伍有好多组,怎么偏分到庞大海这一组去了?”庞大海属于左卫营,是常州营战力最高的一直部队,平日的日训任务也最为繁重。 唐进道:“庞大海这个人瞧着大大咧咧,御下却十分严苛,这小子太滑头,安排到别处也未必规矩。” 封长情点点头,“那走吧,免得他看到了我们又要哇哇叫的诉苦。” “嗯。” 不得不说,封长情还是了解小刺猬的,两人刚说完要走,就听见小刺猬大喊道:“救命啊,大小姐救我,我不要学打仗的本事了——” 但封长情和唐进两人当没听到一样快步离开了。 庞大海眯着眼看着小刺猬:“小子,快点,否则别怪我鞭子招呼。”说着啪的一声,马鞭打在了地面上。 小刺猬身子颤了颤,咬牙追了上去,心里把唐进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了一遍。 封长情和唐进两人出了校场,就去了兵器司打算盘点下铁器数量,刚到兵器司的门口,看到一个壮汉子快步从里面出来,却是连春生。 “你怎么到这来了?” 唐进眉心微微一动,冷声发问。 219、连春生 连春生很快道:“我腰刀出了点问题,所以来这里找师傅帮忙修修。”说着握了握腰间的刀。 “哦?”唐进伸手:“我看看。” “是。”连春生不敢迟疑,把刀送到了唐进的手中。 唐进抽出了刀鞘,看到刀刃上面有一道印记,似乎是要断。 连春生道:“师傅们都忙着,顾不上,我正要离开。” “走吧。”唐进淡淡吩咐了一声。 “是。”连春生拱了拱手,很快就退走了。 唐进垂眸,若有所思。 封长情看看连春生的背影,又看看唐进,“怎么了?他有什么不对吗?” “这个时辰,他应该在日训,就算是要修补武器,也该等日训结束休息的时候再过来。” 大比武结束后,提拔了一部分人上来,不过这连春生因为本事一般,还混在那个百夫长的位置上。 封长情一顿,“也许他怕到时候过来兵器司的人也休息了,所以——”说着,封长情又是一顿,觉得这个理由不那么能立得住。 “先进去再说。” 两人前后进了兵器司,面前一股炙热扑面而来,敲敲打打的声音也不断传来。 再朝里面走,诸葛临风热的红光满面,坐在圈椅上翘着二郎腿打扇子,眉头紧锁,盯着那些工匠不眨眼。 封长情想着,这老头对那师妹如此执着,为了求得原谅,真是什么都能做。 “你们又来监工?”诸葛临风瞪了两人一眼,“瞧瞧吧。” 唐进上道的道:“不敢监您的工,只是来核算下炼铁。” 诸葛临风哼了一声。 唐进边去库房堆放炼铁那边过去,封长情则里里外外转着瞧了瞧。 在海陵的时候她没去过兵器司,如今来了,当真有些新奇。 中间是一个长方形的砖制台子,边上有巨大的风箱,师傅们围在熔炉和风箱边上,正干的热火朝天,整个兵器司也像是一座大熔炉,很快热的她有点冒汗。 她走到诸葛临风边上,“您扇子借我用一用呗。” 诸葛临风下巴点了点一旁小凳子上的另一把。 封长情拿起,一边扇风一边问,“刚是不是进来个小子,要修武器的?” “糙汉子一个,还小子。”他撇了撇嘴,道:“进来了,贼眉鼠眼的,老头子告诉他忙着,没时间,他看了一会就走了。” 封长情心中有了数,又和他聊了一些关于战甲构造的事情,唐进就出来了。 “数量不多了,等打完了这些炼铁,休息几日,就去素女山。” 诸葛临风一下子眼睛放光:“那我就抓紧打了,打完休息一日立即启程!” 封长情莞尔,“也得劳逸结合。” “不错。”唐进道:“冬天干燥,这地方一直是明火,还得小心为上,不能没日没夜的干。” 诸葛临风连连摆手,“我知道我知道。” 出了兵器司,封长情就对唐进道:“连春生查过没有?” “查了这么久的奸细,营中的人自然是都排查过的,但前面查得的消息来看,他没什么问题,就是个横冲直撞的性子,可看今天的情况来说……” 封长情道:“或许是碍于他是连千户的亲生儿子,所以查的时候就松了一些,不过我觉得我们现在也不必怀疑这怀疑那,重新找人查他一查。“ “嗯。”唐进点头,“我让廖英通知盛茂。” 盛茂办事还算靠谱,消息传给他,第五日的时候就把连春生查了一边,巨细无遗,几岁不尿床都查了个清楚。 按照常州营的规矩,在营中日训期间,兵卒不得随意离开营地,但连春生却是每隔几日就要回常州一趟,名目是看他的姑妈连嬷嬷。 连嬷嬷在两个月前就死了,他回常州的次数却是只多不少,还有好几个敏感的时间,大比武前后,京畿都卫营来攻的时候,他都曾回去常州过。 封长情瞧着盛茂送来的信,认真翻了好几遍,才道:“连春生应该是为别人办事,而那个人就在常州城中,所以他要时常来往常州,把消息传进去,盛茂查的倒是仔细,这上面还标注了连春生入城之后大致去过的地方。” 唐进的心情很复杂,垂着眼眸没说话。 “咱们只要让盛茂继续查,应该能查出一些蛛丝马迹。” 封长情没注意到他的表情,转身出去交代了廖英。 把信儿传出去之后,封长情又想起当时那个王菊心,那时便一直觉得王嬷嬷背后可能有人,只是她自己一口咬死,唐进也没怎么追究,就没有细查,如今看来也要细细查一查,还有唐忠和那两个儿子。 回到帐篷,封长情又道:“我看咱们最近得小心别人搞破坏。”今日已经是小年,再过几日就除夕了,越是这样的时候,大家越容易放松警惕,被人钻了空子。” 唐进点点头。 封长情这时也瞧出他神色有异,关心的问:“怎么了?” 唐进慢慢抬头,“这个连春生,虽然不那么成器,但在以前,却是跟着连大胜一起在我账下做亲兵的,如今他竟是有问题……” 封长情一顿。 唐进道:“这连大胜会不会也有问题,不过是别人安插在我眼皮子底下的眼线?” “连大胜这个人,就我们这段时间以来的观察还是很靠得住的,如果他有问题,当时京畿都卫营围困常州的时候,他不会带人拼死抵抗,那时我失踪了,他只要稍微懈怠,这常州营便破了。”封长情认真道:“咱们先排查,不要草木皆兵。” 唐进重重点头,笑的有些萧索,“果然前世今生,除了你,任何人都不跟我是一条心的。” 封长情笑着道:“我不和你一条心要和谁一条心?” 唐进吻了吻她的额头,心中暗暗发誓,这一次,再不能让她受到任何伤害。 兵器司没日没夜的工作着,为防万一,唐进重新部署了兵器司附近的守卫,换上廖英亲自监管。 日子一日日的过,营中一切风平浪静,没有任何异常。 连春生的后续,盛茂还没有传回消息来。 战马披甲越来越多,炼铁越来越少,很快到了除夕,最后一套披甲也打造完成。 封长情和唐进到了兵器司库房,就看到崭新的装备一排排摆的十分整齐。 “多少件?” 诸葛临风打着扇子道:“七百五十六件,手底下这些崽子们现在也学的差不多了,等我去了素女山,就不回来了,你弄了炼铁回来叫他们打就是。”然后说了几个人名,“这几个人不错,你完了可以着重用。” 唐进点点头:“多谢。” 诸葛临风慢吞吞道:“少说这些没用的,正好撞上了除夕,就让你们消停几天,等初三过了,必须启程去素女山,我一刻也等不了了,要是你们再拖拉,我一把火烧了你们这些装备信不信?” “信,你放心,初三必定出发。”封长情笑着安慰道:“忙活这么久也累了,就先送您回城好好休息,吃点好东西。” “还是这丫头懂得心疼人。”诸葛临风恹恹看了唐进一眼,转身走了。 封长情摸着那些光滑的明光铠,道:“人选的怎么样了?” “已经挑了一千人出来,现在营中良马也能挑出一千来,等休沐结束,就可以训练了。” “嗯。”封长情点点头,道:“初三过了,我陪他去素女山,你就留守常州。” 唐进皱了皱眉,并不乐意和她分开,但眼下必须有人亲自去素女山找炼铁,所有人之中,竟似封长情就是最合适的人选。 沉默了半晌,唐进道:“初三再看。” 封长情以为他是担心连春生那件事情,便点点头,安慰道:“别担心,只要我们防备周全,他们就无计可施。” “嗯。” 天色渐沉,夜幕很快降临。 廖英安排好了巡逻进到帐篷,看到唐进正在换便服,“大哥这是要回城中去?” “嗯。”唐进点点头,却忽然想到什么:“兵器司的熔炉熄了没?” “没呢,那熔炉一直燃着,随时有用。” 唐进丢下便服,把软甲再次套在身上,“我不放心,暂时不回去了,你一切如常,就当做我已经回城的样子,明白吗?” 廖英怔了一下,“明白,那封姑娘——” “她要进城找盛茂一趟,已经走了,没事,等过了今晚我再回去。” …… 今日难得不用训练,士兵们乐的轻松,围在帐篷里吹牛喝酒。 常州的冬天并不冷,腊八的那场雪之后,一直是艳阳高照,此时账内燃着火炉,好些士兵便脱了冬装,穿着薄薄的秋衫聊着家乡。 账帘被掀开,廖英走了进来,笑道:“喝上了?” “廖副将——” 几个熟识的士兵站起身来,笑着招呼,“就是梅子酒,没什么酒劲,跟喝水一样,您尝尝?” 廖英摇头,“我还有公务,就不喝了,不过闻着味道倒是不错,你们还有吗,给我拿两壶,让我和将军都尝尝。” “这是我家乡的酒,能被将军喝那是我家乡的荣幸,你等着,我帮你拿去,上次老爹老娘托人给我带了好几壶呢。” 另一个士兵问,“将军回城了吧?” 廖英点头,“是,将军家就在城中,过年了,自然是要回去的。” “哎……”有的士兵叹气,“咱们这背井离乡的,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家……” 这里的兵卒,原本是朝廷统一征召之后派到常州来的,只有少数的常州附近州府的人,多数来自各处,有些老兵更是十来年都没回过家了。 廖英认真的道:“跟着将军,总有回家的一天。” 士兵们莫不点头。 当初跟着唐海的时候,他们只感觉看不到前程,想着约莫就是要老死在常州这地方了吧,如今跟着唐进,却让他们看到了希望。 “喏,正好还有两壶了,都给你。”拿酒的汉子递给廖英。 廖英把酒壶收入怀中,“你们继续,我就不打扰了。” 夜晚很快到来,天上乌压压一片暗沉,架起火盆之中燃着木柴,给整个黑漆漆的大营带来些许光亮。 一队巡逻的士兵从兵器司门口过,看到里面闪着火光,若无其事的离开了。 这兵器司内的熔炉,一年也没有熄灭的时候,不管是什么节气,总有两个匠人师傅当值,随时修补武器和装备。 走在最末尾的士兵,也如同前面的那些士兵一样,若无其事的离开了,刚走两步,却又回过头,瞪着兵器司大喊道:“火……着火了……着火了……” “胡扯什么?真是没见过世面,这兵器司的熔炉常年都——”前头带队的士兵回头正要训斥那小兵,却骤然面色大变,“着火了,救火啊——” 一时间锣声四起,到处吆喝救火。 可这兵器司的熔炉巨大,如果一旦起火,怎么救得过来? 骚乱之中,就见廖英带着一大队人快速赶到,所有人手上都准备了砂石扛在肩上,廖英大声吩咐:“不要用水去扑,都用砂石,马厩边上的棚子里全是,速去取来——” 士兵们得了令,立即奔向马厩边上的棚子。 岳长庚和连大胜也闻训赶来,加入救火的队伍。 一边搬着砂石,连大胜一边沉声道:“一个冬天了,打造战甲不日不夜熔炉都燃着的时候都没起火怎的都打完了却又起了火?着实蹊跷。” 岳长庚也道:“是蹊跷,但眼下只能先把火扑灭再作打算。” 在全营救火的时候,大帐后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趴在后面看了好一阵子,瞧着火势很快被砂石破灭,人影咬牙,低声咒骂:“竟被扑灭了……”怕被人发现,他赶忙转身要离开,却在转身的时候,眼前银光一闪,如毒蛇吐信的矛尖停在了他的喉前。 这蛇矛枪尖的武器,整个常州营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是谁所有。 他苍白了一张脸抬头,看到唐进神色阴沉的站在那。 月色下,少年高大英挺,一双深邃的眸子里迸射出杀人的寒光,“连春生,没想到真的是你。” 连春生脸色惨白。 …… 大帐之中,气氛紧绷。 兵器司的火已经扑灭,唐进和廖英早有准备,在连春生进去放火的时候,廖英已经将火种掐灭,起火的并非熔炉,只是院子里一堆废弃的装备。 唐进面如寒霜,看着连大胜,“连千户,你有什么可说的? 前世,他对连大胜父子不薄,连大胜在营中受尽打压,唐进来到常州拿到控制权,慧眼独具看中连大胜,一路提拔,武器宝马装备,从未少过他的,甚至在战场上数次救过他们父子的性命,连春生跟在连大胜身边,虽不成器,但胜在有一腔热血,唐进请菲音帮他设计过腰刀和铠甲,还把从诸葛临风那学来的刀法教给了连春生…… 两世的信任,得来的却是这样的对待。 连大胜面色僵硬,“末将真的不知道这逆子竟然要纵火——” 唐进冷笑,“你不知道,他是你儿子,你会不知道?” 连春生被捆了跪在地上,此时咬牙道:“这都是我自己要做的事情,跟父亲真的没有关系,他一点也不知道——” 可此时此刻,他这样的话出口,没有一点可信度。 岳长庚神色凝重,“如果今日不是早有察觉,兵器司所有的东西都要付之一炬,如果火势严重不受控制,营地都要烧起来。” 在场众人神色都是难看无比。 唐进看着连春生,“谁指示你干的?” “我……”连春生僵着身子。 “说!”连大胜大喝一声。 连春生身子一抖,“是……是江副将……” 220、你真不会安慰人 封长情回到常州城内,没有去唐府,也没有去莲池那边的宅子,而是直接找上了盛茂。 今日是除夕,盛茂早早就回了家,窝在院子里做乖宝宝。 封长情心里着急,也顾不得什么,越墙而入,悄无声息出现在了盛茂面前,吓了盛茂一跳。 厢房里,盛茂心有余悸的拍着胸脯:“游姑娘,你这跟了唐进一段时间,怎么也变得这般神出鬼没……” 封长情笑问:“有道是平日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叫门,这天都还亮着……你这么害怕,亏心事做多了?” 盛茂白了她一眼,“你翻墙进来就是为了挖苦我的?” “那自然不是。”封长情正色道:“连春生你查的怎么样了?” “今天是除夕。”盛茂看着她,“都不让过个好年啊。” “今年事今年毕,正因为是除夕了,所以要早早把事情解决了,才能过个安心舒适的好年。” “好吧。”盛茂撇嘴道:“我是说不过你,诺,你自己看吧,这是道上的兄弟帮忙查出来的,只有这些没有更多了。” 封长情接过他手中的纸,上面详细记录了连春生入城之后出现过的地方。 从这信息上面看,连春生除了茶楼食肆,便是去过两次朱雀街后的玉器铺子,去的时间一次是大比武前夕,八月十三,另外一次,就是唐进离营前五日。 “他一个军营里的大老爷们,去玉器铺子做什么?”封长情蹙着眉头,“可帮我查了铺子?” “既然查到了那铺子,自然要顺藤摸瓜查下去啊。”盛茂神秘兮兮的说道:“你知不知道,那铺子有什么玄机?” 封长情摇头。 “哎你这人没点意思,你倒是猜一下啊。” 封长情默:“我很急,实在猜不到。” “好吧……”盛茂也不卖关子,认真道:“我也看出这地方有些蹊跷,就让人追着查了一下,你猜这铺子是谁的?竟是江护的!” “江护不是孤儿么,后来又长期在军营里,怎么会置办铺子?”封长情眯起眼。 “他的确是孤儿,很小的时候,父母就被山贼打死了,被唐家收养之后,先是跟着唐恒做玩伴,后来唐恒废了,就跟着唐海,办事极认真,那时阿进不争气,唐海身边没个可心的儿子,那对江护信任的很呢,还送了一些产业给江护,这玉器铺子啊,就是赠给江护的产业。” 封长情垂下眼帘,隐去其中沉思。 盛茂又道:“我查到的只有这些了。” 封长情抬头,“已经够了,多谢。” 话音刚落,外面传来一道中年女音吆喝:“阿茂,谁在里面?!” 封长情快速从窗户跃了出去。 她刚离开,盛二夫人就快步走了进去,用一种犀利的目光扫视盛茂屋子一圈,还把桌子下面床下面橱柜里面任何能藏人的地方都检查了个遍。 盛茂耷拉着眼皮:“您这是干嘛?” 盛二夫人站直了身子,眼睛一闪不闪的看着盛茂:“你屋里刚才有女人在说话,说,你把人藏哪了?!” “哪有,哪有?”盛茂也学她看桌子下面床下面橱柜里面,然后两手一摊,“没有啊,不是吗,你听错了!” 盛二夫人眯起眼:“你个混小子,我可告诉,你一天游手好闲也就罢了,可别学你堂哥乱搞,要是被我发现了,仔细你的皮——” * 封长情跳出盛府,等在暗处的彭天兆立即迎了上来,“怎么样,说了什么?” 封长情边走边道:“江护。” 彭天兆一怔,“他是唐总兵的心腹,说起来,要比唐忠对唐总兵更加忠心,咱们在营中搞得天翻地覆,他若无动于衷反倒奇怪,他一直病怏怏的,咱们却是把这个人给忽略了。” 他跟上封长情:“那现在怎么办?” “盛茂查过江护的产业,江护必定会知道,我们现在要立刻把人拿住,否则这人怕是要跑了。” “说的不错。”彭天兆点头,“就我们二人?这江护原来是唐海的副将,对常州情势又是十分的熟悉,如果打定了注意要跑,就怕我们两人难追。” “你拿这个令牌去总兵衙门调人,我先回唐府拦截。” “是。” 两人分道扬镳,封长情顺着暗巷一路奔行,天色刚沉,就到了唐府,再次越墙而入。 时至除夕,府中一派过年的气象,大红灯笼高高挂,仆役手中用红色的漆盘端着食物,来去匆匆。 封长情上了回廊,直奔江护养病的院子。 自从江护从元睢那边救出之后,就一直在唐府养着,只有在比武会上捉拿唐忠的那一次出去过。 到了院子门口,却只觉院内一股冷清之气扑面,似是没人。 “游姑娘?” 正在这时,谭成章带着两个长随从回廊过,看到了她,“还以为您和少爷不回来呢——” 封长情道:“江护人呢?” 谭成章看了一眼黑漆漆的院子,“若是不在自己院子,应该是去了清晖园,他最近倒是时常去清晖园小坐。” 封长情二话不说直奔清晖园。 清晖园内,今年总算见了几分过年的气息。 因为唐恒的病有了起色,疱疹症状几乎消失了,每日早晚出门都没有问题,整个人气色也看起来好了许多,调养了这段时间之后,脸也圆润了。 封长情进到清晖园的时候,唐恒正在和江护下棋,看到她到来,两人都愣了一下。 封长情如今这张脸,虽来过唐府不过几次,但江护也是知道她身份的,站起身来,道:“游姑娘是来找我的?” “不错,想请你跟我走一趟。” 江护慢吞吞道:“看游姑娘这样子,似乎并不是来请我的。” 封长情沉默不语,意思却很明显。 “也罢,还请姑娘等我一等,让我下完这盘棋。” 他的对面,唐恒轻轻咳嗽了两下,用素白的帕子捂着唇,却没吭声,似乎她和江护说什么,都与他无关一样。 封长情眼眸动了一下,“抱歉,我没有时间。” 江护惋惜的笑了一下,把棋放下,“那就改日再下吧。” 封长情带着江护离开清晖园,出了唐府,正等着谭成章让人牵两匹马过来,却听得远处街道上马蹄声哒哒,那一声一声极有节奏,不高不低,十分的清脆,竟似是抱月的蹄声? 封长情抬眸看去,就见唐进带着几个人奔到了唐府门前,他身后的几个人分别是连大胜和岳长庚,以及绑在马上的连春生。 唐进道:“去总兵衙门。” 到了总兵衙门大堂,唐进和封长情坐在左右,连春生跪在门口,连大胜站在连春生的边上,江护则站在连春生的另外一边。 唐进声线冰冷如寒冬凛冽的风:“今日营中兵器司失火,我将连春生抓个正着,他供认,是你指示他干的。” 连春生低垂着头不敢作声。 江护声音平静的很,“怎么,我不该吗?” 那理所当然的样子,仿佛再说必须吃饭必须睡觉一样,却把场面震的一片死寂。 江护看着唐进,“我是你爹亲手带大,亲自调教的,我眼睁睁看着你把他的威信一点点打碎,把个常州搞得乌烟瘴气,把他所有的心腹一个个换掉……你以为我是跟你一样的狼心狗肺,能无动于衷?” 他说的很慢很平静,仿佛在叙述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声音里透出来的恨意却又那么明白。 唐进浑身僵硬,就是这个人,江护,在没有唐恒之后,抢走了他对父亲所有的期盼。 很小的时候,他偷看父亲在院子里教江护练武,那些拳脚功夫,自己只是偷看一二,已经学的差不多,可江护却要不断地练习,一套拳打至少两天,才能勉强像点样子,当时他心里便想着,这个男孩子不怎么样啊,可为什么父亲却要教他不教自己? 他把这件事情告诉了于氏,于氏却叮嘱他不要随便离开偏院,不要管府中发生的任何事情。 他恼恨于氏无争,不听于氏的话,时常跑去偷看,唐海那院子跟前有一棵很大的罗汉松,他就藏在树上,唐海从没发觉过他,却有一次,他被江护给发觉了。 他永远忘不掉当时江护眼中的同情,和那微乎其微的得意眼光。 江护和唐小森唐小磊一样,心里根本是看不起他的,只是他一直藏的很好。 他本该早猜到是江护的,但他心里逃避这些小时候的事情,尤其是于氏的事情爆发之后,他越发的逃避,不愿多想自己小时候做的那些混账事,也把江护给忽略了过去。 江护冷冷一笑,“原本在比武大会的时候,我只以为你是想在总兵大人面前表功,要扳倒唐忠,所以我才顺手助你一助,却没想到,你根本是狼子野心,先扳倒唐忠,后立即就在常州营各账联络心腹,打击原本的老人,便是我这一病不起的身子,怕也是你让人搞的鬼吧?给我治伤的那个大夫,还是你亲自找来的呢,你要否认吗?” “常州是总兵大人多年的心血,你竟如此不把他的心血放在眼中,还把他骗出常州!你真是冷心冷血,狼心狗肺,莫怪这么多年,你这儿子,对总兵大人来说,还不如唐府一个下人——” “住口!”封长情低喝一声,站起身来,“如果唐进所做冷心冷血狼心狗肺,那你呢?你忠义无双?唐进前脚离开,你后脚就将京畿都卫营招了来,一着不慎,便要破城,那常州营的官兵不是你的战友?常州城内的百姓性命不是性命?依我看,你比唐进更冷血无情。” 江护冷笑:“都是总兵大人的狗,既然不忠诚了,留着何用?” “江护!”封长情义正言辞:“没有谁是谁的人,每个人都是他自己的,为什么常州营的官兵那么容易就背弃了唐海,跟着唐进,你自己心里难道没有半点数吗?这都是拜你们多年趋利避害,自私所赐!” 连大胜亦道:“这么多年,总兵大人从不将士兵的性命当做一回事,做牛马随意驱赶打骂,当初赵王世子前来常州,为了讨好与他,甚至连唐千户都不管不顾,在总兵大人的眼中,没有什么是不能牺牲的——” 江护垂着眼眸,忽然就想到了唐素,那个娟秀端丽,说话永远温温柔柔的少女。 唐素,何尝不是被唐海无情牺牲掉的。 可惜,江护的忠心只给唐海一人。 沉默半晌的唐进沉声道:“来人,打入地牢。” 左右的侍卫快步上前,把江护和连春生一起押了出去。 等整个大堂安静无比,连大胜才拱手:“犬子……” 唐进道:“他做的事情与你无关,你回营吧。” “……是。” 彭天兆和岳长庚识趣的也退了出去,整个大堂就只剩下封长情和唐进两人。 封长情尽量让自己声音轻松一些,“奸细总算是查出来了,这下可以过个安稳的年了。” 唐进若有似无的嗯了一声,原本还坐的端正,此时却松松垮垮的靠在了圈椅上。 封长情又道:“我们等会是去偏院吧?明日就是初一,给伯母包多少银子的红包合适?” “随你。” “哦。”封长情不是个会安慰人的,她看得出唐进心情一般,但又不知道说什么能让他忘了刚才的事情,想着若是不说话,他必定是没办法高兴,只得不断开口,“初三过了,我就陪着诸葛先生去素女山了——” “你过来。” 唐进忽然道。 封长情怔了一下,“怎么了?”走上前去。 唐进拉着她的手,一下下摩挲着她手中的细茧:“你真不会安慰人。” 封长情:…… 唐进站慢慢道:“我没事的,这一点点的打击,比起以前遭受过的挫折,九牛不过一毛。” “那……就好。” 唐进站起身,“走吧,不是要回偏院去?再拖下去,这除夕都过了。” …… 初一早上,飘起了小雪,不过只飘了一小会儿,地面上洒下薄薄一层便罢了。 封长情和唐进昨夜是住在了偏院之中,陪着于氏守了岁。 起床之后发红包的时候,抱琴和侍画兴高采烈的接下,于氏倒是愣了好一阵子,才神色尴尬的搓着手:“这……我是长辈,怎么能让小辈给我包红包呢?”说着就要去翻柜子找东西。 封长情忙道:“这是我家乡的习俗,小辈及笄了,就不能再收长辈的红包,而是要给长辈准备红包,您快收下,讨个吉利。” 于氏只好收下,又道:“你今年的衣服我全帮你做了,就当是我准备的红包,你不许拒绝。” 封长情无奈道:“好吧。” 唐进坐在一边上,眉眼深邃,颊边的梨涡若隐若现,“我的呢?” 于氏赶紧看了他一眼,“说什么——”哪有男孩子跟女孩子要红包的,真是没脸没皮了。 封长情笑道:“诺。”她还真准备了一个。 唐进挑了挑眉,打开瞧了一眼,却愣了一下。 一旁诸葛临风冷哼一声,“怎么的,钱少的吓人是不是?”嘴里还有些酸气。 封长情笑眯眯的走到诸葛临风面前,“您的。” 她如此上道,诸葛临风倒再说不出酸话了,二话不说揣入了怀中,“就知道你这丫头最可心了,乖,老头子没准备红包回礼,等过几日,教你一套极厉害的鞭法……”又压低声音对封长情道:“专克那小子的枪法,以后他若敢对你不好,你就揍得他满地找牙!” 封长情笑意加深,“这个我喜欢,说话算数啊。” “必须算数。” 诸葛临风挑衅的看了唐进一眼,却见唐进握着手中的红包神色有些复杂,不禁挑眉道:“咋的,红包烫手?不要给我!” 他知道封长情向来会办事,又有不少产业,不差银子,这红包必定包的大。 虽然他是个世外高人,可世外高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对银子的需求,那也是有的,钱这东西,谁也不嫌多。 哪知他手刚伸过去,唐进忽然把红包揣入怀中,“这是给我的,你想都别想。” 221、淮海之行 诸葛临风切了一声,懒得理他。 一旁于氏催促道:“进儿——”人家姑娘都给你准备了红包,你收的这么心安理得没别的事情该做了吗? 唐进笑眯眯道:“我晚点给她。” 于氏也不好再说什么,只得作罢,叹了口气进了厨房,心中思忖,她这儿子怎的如此没有脸皮,这么好的姑娘,也不怕跑了—— 今天是初一,按照常州的风俗习惯,初一早上要吃饺子,还要在饺子里包了铜钱,若是谁能吃得到,那今年的好运便会罩着那个人一整年。 于氏进厨房后,抱琴和侍画就去帮忙。 诸葛临风也挪着步子回了自己的院子,就只剩下封长情和唐进还在堂屋里。 封长情道:“我也去帮忙包饺子去。” “等等。”唐进叫住她,“为什么要给我这个?” 封长情给他的红包之中,没有如其他人一样包银票,而是包了一张粮食清单,这是安南那边的粮食清单。 封长情道:“营中粮草不多了,这一批安南的收成,少说也有几十万石,至少够常州营吃用一整年了,咱们训练骑兵,是持久战,粮草不能断,既然安南那边收成这么好,自然要紧着自己用。” 唐进沉默了会儿,“我说过,不会让你掏腰包的,这是你的私产,和营中的用度不是一回事。” “那是自然。”封长情道:“所以你得付钱,我知道账上还有十几万两银子,按照现在粮食的市价,你把这匹粮食折合银子给我,我算过了,大概十一万五千六百七十二两,零头抹了,你给我十一万五千六百两就可以。” 听她这么说,唐进倒笑了,“你算得这样清楚?” “那不然呢?我若白送,你也不要不是。” 唐进看着封长情,眼睛里闪着光,慢慢道:“那些粮食虽收了,如今却是在安南,在蒋玉伦的地盘上,想运到常州,可不是那么容易的,你把银子一收,就没你什么事情了,还能带着银子去开采炼铁,你什么时候学的这么奸猾了?” 封长情面不改色,“有道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你懂的。” 唐进难得瞪她一眼,挫败的道:“真是……怎么好的不学……” “我去包饺子,银子你换成银票,初三我走之前给我。”封长情说罢,潇洒的进了厨房。 唐进坐在原地扶额一笑,听着她在厨房询问于氏帮忙的声音,眼睛里全是无奈。 怎么不知觉得,就给惯成这样了…… * 初三,天气晴朗,唐进换了十二万两银票,厚厚一叠,交给了封长情。 封长情挑眉:“不找零。” 唐进道:“咱们两,不差这点零头,喏,还有这个给你。”说着又递给封长情一个沉甸甸的钱袋。 封长情打开来看,却是一袋子金珠。 封长情诧异的看了唐进一眼,不是她看不起唐进,从自己认识唐进那天,两人的吃用就一直是她买单,后来所有的生意都是她在做,唐进一门心思都在军营里,哪里来的这么多金珠? “这些金珠值不少钱,你哪来的?不会是把那纯金的观音熔了吧?” “没有,这是盛茂给的,我在他那些产业里有入股,一年就分得这么点红利。” 封长情挑眉。 唐进正经的道:“都上交给你啦,别嫌少,随便花。” 封长情:…… 她忽然好奇的道:“唐府不是也有不少产业么?一年怎么分配的?” 以前唐海当家,现在唐海被赶走,唐进做主,这些产业自然也都在唐进的手中了。 唐进失笑:“你查账啊,还怕我藏了什么私房钱不成?” 封长情尴尬道:“顺口一问,没别的意思。” 唐进却捏了捏她的脸,认真的道:“这些东西如今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你查问一下也是应当,不过,唐府本没多少产业,一些庄子收成也一般……我接手之后,让谭成章重新分配了一下,我和唐素唐恒一人三乘三,唐忠那一些产业冲入公中,供府上开支,今年我那三乘三有多少进项,谭成章还没报给我,我也不清楚有多少,等你从素女山回来我就上交。” 封长情忙道:“不用,你自己留着就是。” 唐进道:“反正以后也都是要交给你的,早晚都一样。” “不一样!”封长情瞪他,“那还有伯母在呢——” “我早想到了,江护的产业本就是唐家分出去的,如今他犯了事,我便收回来,记在母亲名下,也是不少的一笔了。” “你想的倒是周到,那就好。”不然她拿了唐进一年所有进项,让于氏怎么想? 唐进又道:“至于我在营中的俸禄,也没多少,等算下来了也给你。” “你自己都不必留点零花钱吗?都给我——” “这个真不必。” 唐进又道:“我还给你备了一包上等灵芝,补充灵域的灵气,随身的一些东西也能放进灵域之中,但只能放随身的,再不能大量丢进去,你的身体支撑不住,明白吗?还有,出去之后,我会很想你,所以每晚子时你都要进去灵域让我看一眼,如果不方便,那也要每天都在里面留书信。” “……” 唐进用力捏了她脸颊一下,“快说记住了。” 封长情无语:“记住了。”不过说到分产业和唐家的几个人,封长情忽然就想到江护那件事情上。 她犹豫了一下,问道:“打算怎么处置江护和连春生?” 唐进顿了顿。 “他们二人招来外敌,我若轻易的放过他们,如何对得起京畿都尉营攻来的时候死去的那些将士?” “法外总有人情的,连春生是连大胜唯一的儿子,连大胜对你十分忠心,还有江护……他是唐素的心上人……” “我懂。”唐进慢慢道:“等素女山事宜敲定之后,就处流刑,让他们去矿场吧。” 封长情点点头,又道:“有件事情,我觉得……” “什么?” “我那日查到江护有问题,找去清晖园的时候,江护和唐恒正在下棋,唐恒瞧着没什么反应……就算他因为自己的病,对所有的事情都不关心不感兴趣,可江护是他打小就认识的人,我分明是来者不善,他竟还能那样淡漠和平静。” 唐进神色微凝:“你的意思是,他有问题?” “你想想看,咱们来常州之后,出的几件事情,连嬷嬷,王菊心,江护,都是和他有关的人,王菊心那次,她自己一口咬死为了先夫人不平,江护又为了唐海不平……” “王菊心,一个当年王氏的婢女尚且对你和你母亲恨之入骨,唐恒病病歪歪在清晖园养了二十年,从天之骄子成了病秧子,待遇天差地别,就真的没有半点不忿和怨恨?若他真的没有,怕不是个圣人吧。” 这些想法,封长情一直就有,只是以前没有确切的证据都是猜测便不好随便说什么,这次江护的事情一出,唐恒的反应让她疑心越重。 封长情又道:“江护和王菊心两人把所有罪责都揽了,让我们没办法再深究,可江护只是常州一个副将,怎么跟京城联络的?好多细节,我们都没搞清楚,好多事情也都太巧。” “要小心。”封长情慎之又慎的交代:“有的时候,往往是我们忽略掉的那些人那些事最是致命。” 这次自己离开,一走可能好几个月,她怕不交代好了,万一出点事情。 唐进郑重点头,“我会留意,倍加小心,你也是,这次让廖英也跟着你去。” “让廖英留在你身边。”封长情蹙眉:“他跟在你身边我更放心,至于我,我这一趟出去人越少越好,就带着彭天兆和诸葛先生就是了。” 见唐进踌躇,封长情又道:“有诸葛先生在,你放心,我们会很安全。” 唐进这才勉为其难的点了点头。 另外一边,诸葛临风和彭天兆已经收拾妥当,等在偏院门口好一阵子了,却还不见她出来,心里老大不愿意的喊道:“丫头,你们是有多少悄悄话说不完?这都晌午了,再磨蹭天又黑了,是不是就又不用出发了?” 彭天兆笑呵呵道:“哪是晌午,这不天才刚亮吗?我老大和唐将军情义正浓,又没怎么分开过,道别久一些您就体谅体谅——” “他们是没有分开过,我可和我师妹分开了二十年了,他们怎么不体谅我!” 诸葛临风嗓门大的很,引得来去的奴仆侧目。 里面封长情赶紧出来,“这就走,别喊了!” 说完进了房间,踮着脚重重的亲了唐进一下,“我走了。” 唐进心里不舍,恨不能丢下常州陪她一起去,却又不能,只得用力压下冲动,“我送你出城,顺带回营。” “也好。” 素女山远在八百里之外的西南,一去便是好几个月,为了路上不耽搁太多时间,封长情彭天兆和诸葛临风三人都是骑马,还备了足够的盘缠。 把人送到了西城门外,唐进嘱咐彭天兆:“护好她,否则提头来见!” 彭天兆身子一正:“是!” 诸葛临风掀了掀眼皮,“我们三个里最需要被保护的就是他了,你还交代他保护那丫头,不如同我说说好话。” 唐进看着他,“你不用我说也一定会护好她,因为你还等着她帮忙。” 诸葛临风一噎,率先打马离去:“走了!” 封长情对唐进点点头,带着彭天兆也跟了上去。 唐进站在城门口,一直等到官道上再也看不到封长情的身影,身后的廖英才低声提醒:“将军,游姑娘走了。” 唐进深吸口气,“回营!” 重甲骑兵日训,正式开始。 …… 素女山远在八百里之外,山脉之东为淮海,西面是湘西,一路过去,地貌不好,赶路的效率也不高。 封长情三人走了一整日,不过赶了七八十里,中间还换了一匹马,晚上找了个地方落脚,第二日赶路继续。 诸葛临风着急去到素女山,这一路也没抱怨吃的不好住的不好都安分的忍着,还主动要求一切从简,能填饱肚子就好。 因为三人一起,有两次还是在野外露营,封长情也没找到机会子时进空间等唐进,但每天都会留一封信给他。 到了第三日的时候,已经出了漳州境内,朝淮海前进。 午后,阴沉了好几日的天终于下起了小雪,他们已经错过了驿站,雪又不大,封长情三人便冒雪前进,希望尽快赶到下一个落脚点。 越往南走,天气越热,下着雪也感觉不到任何冷意,雪落地既化。 彭天兆哈哈笑道:“这天气当真稀奇,我还从来没见过。” 封长情道:“还没问过,你祖籍是哪里的?” “我家在京城附近,一年四季分明,冬天就是冬天,夏天就是夏天。”彭天兆说着,似乎十分怀念,“从当了兵到现在十好几年了,都没回过家了。” “家里还有什么人?” “出来之前家中娶了一房媳妇儿,也是命薄,一场风寒就要了命,爹娘岁数都大了,还有两个弟弟……”彭天兆说着,长叹了口气,“都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封长情安慰,“等这边的事情忙完,我就准你的假,让你回去探亲。” 彭天兆高兴的道:“那行,我可当真了。” “当真吧。” 一旁诸葛临风皱着眉头,一路上他话倒是少了一些,离淮海素女山越近,他心情也越复杂,也不知道了素女山,师妹会不会见他,哎…… 一直在前面的封长情却忽然勒了马缰,马速明显慢了下来。 “怎么了?”彭天兆问。 封长情认真的看过道路两旁,“小心些。” 他们此时走的是山道,这山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山势不高,山道两旁有些半绿半枯的灌木,似乎有人藏匿其中。 彭天兆压低声音:“难不成是山贼?” 现在百姓生存艰难,许多活不下去的都落草为寇了。 封长情道:“小心就是。”自己已经打起精神。 三人再往前走,彻底进去山道之后,灌木从中忽然冒出好几个穿着厚重棉袄的汉子,几人扑将下来,把封长情和诸葛临风他们团团围住。 其中为首的汉子戴着厚厚的毡帽,一脸灰白的络腮胡子,胡子上还带着没有化去的雪。 封长情一怔:“是你?!” 那汉子冷笑:“怎么,没想到吧?” 这人不是别人,竟是唐海。 那日被唐进拒之常州城外,他走投无路,又不死心,就在常走附近等待机会,想重新夺回常州,等了近一个月,才探的消息,封长情带着两个人出了城。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只要抓住了这个女人,唐进必定唯命是从! 封长情坐在马上,扫视一圈。 唐海冷冷道:“你是自己下马,还是要老夫把你打下来?” 封长情视线慢吞吞落到了唐海身上,“我着急赶路,没空跟你在这磨蹭,识相的你就让开道。” 她的口气激怒了唐海,“果然是初生牛犊不怕虎啊——”说罢,手中关刀霎时朝着封长情的马斩去。 中午休息的时候,封长情刚换了马,此时骑得不是自己的坐骑追风,马反应迟钝,虽然封长情快速勒住马缰躲开了刀风,却还是被那关刀斩的断了一把马鬃。 马受到了惊醒,四蹄奔踏起来。 封长情被马一摆,索性直接从马背上一跃而下,手掌一探,握住马鞍上挂着的梨花枪朝唐海打了过去。 在经过京畿都尉营一战之后,封长情打起架来越发威风凛凛,唐海虽老练,经验十足,却也不是她的对手,她本身力大无穷,几枪刺去,唐海硬着头皮接下招式,都被那股大力震的手中关刀差点脱手,下盘再难稳住,心中更是大骇。 原先唐进说,他的武功都是封长情教的,当时他只觉得是无稽之谈,一个女人,能有多大的本事? 如今他自己被封长情节节逼退,他才不得不承认这个女子当真厉害,连他竟也不是对手。 222、素馨 封长情一枪挥摆,枪尖重重敲到了关刀的长柄上,这一招用了十成力道,唐海被震得飞起,重重跌落到灌木丛中,另外一边,诸葛临风和彭天兆也解决了其余几个人。 唐海毡帽已经跌落,浑身狼狈的从灌木丛中起身,瞪着封长情。 封长情冷冷道:“你要不是阿进的父亲,我都不至于下这样的重手。” 这样的人,却也是个父亲。 封长情上了马,再不看他一样,策马离去。 彭天兆跟了上去,“他不会就是唐总兵吧?” “嗯。” 彭天兆:…… 诸葛临风哼了一声,“那臭小子心倒是黑,这好好一个总兵,现在成了丧家之犬了,不过瞧着这货也不是什么好的。” 彭天兆消化了一下,又问:“咱们就这么走了,没问题吧?” “没事。”封长情道:“没看到他们的穿戴吗?这些人离了军营完全不会生存,吃饱肚子都有问题……”说道此处,话音一顿,“不过,看他们的打扮,倒像真的要落草,到了下个城镇,我们就做做好事,让官兵来收拾他们。” 他们赶路直到亥时,才走到下一个城镇。 落脚之后,彭天兆去出去了,等回来的时候,已经快子时。 他敲了敲封长情的门:“我已经通知官兵了,这城镇官兵不多,也有二三百人,唐海他们只有十来个,这一波人过去,也够他们吃一壶了。” 封长情嗯了一声,“早点休息吧,明日还要赶路。” 算着时辰到了子时,封长情进了空间。 她和唐进自从认识就没分开过,这几天的分离,她也的确有些不适,今天正好是在客栈休息,便想去空间见见唐进,却没想道进去等了好一阵子,都不见唐进进来,只有银树下石桌上,放着今日的信,一个安字龙飞凤舞,看得出写的略急。 封长情想着,怕是骑兵训练任务太紧,忙的顾不上别的事情,便也没继续等,留了封书信写明:我已到定州。 然后出了空间。 …… 常州府,重甲骑兵的训练进入正轨。 因这骑兵对人的素质要求极高,训练任务十分繁重,整个营中几乎忙的不可开交。 连大胜帮忙挑了三千人,才不过五天,就有几百人坚持不下去,又训练五天,再淘汰百人,半月之后,能撑得住这样训练的人便只剩下一半了。 廖英道:“这样训下去,等训到最后就怕没什么人能支撑得住。” 这哪是训练,简直是要命,从早训到晚,一天只睡两个时辰,神经高度紧绷,不但是人,马都早受不了了。 唐进道:“若非如此,不能达到重甲骑兵的效果,只要熬过了这一个月,能留下的人,基本就符合重甲骑兵对士兵耐力的要求,就算是只剩三百,披上明光铠,拿起武器,骑上战马,也比当初的三千人战力高得多。” 廖英喃喃:“说的倒也是,可是方阵是骑兵的克星,如果人数太少,真的打起仗来,那几百骑兵也不够冲锋啊。” “谁说方阵是骑兵的克星?上次京畿都尉营的方阵,克住我们的骑兵了?”唐进道:“战术是死的,人是活的,只要应对得当,没有谁必定克谁一说,至于人数,这一波筛下去,可以选另外一波,从附近的州府挑选,给高额的月俸和千户的待遇,你说会不会差人?” 廖英兴致勃勃,“千户的待遇,我都想参加了!” 唐进道:“也没拦着你,想参加就去,去了就不能被淘汰,免得丢我的人。” 廖英讪笑:“那哪能丢将军的人?必须不能啊。” …… 封长情三人连日赶路,却遇上雨雪交加的天气,速度也不得不放慢了下来,半月时间,终于进入淮海地界。 雨夹雪终于停下,天也放晴了。 三人进了并州,找了个客栈歇下,各自梳洗换了清爽的衣服,约在大堂用饭,吩咐小二上了一些拿手的好菜。 不过,到底是有地域差异,这并州的饭菜,口感略淡,还有些甜,对于吃惯了北方口味的封长情和彭天兆来说都有些难以下咽,倒是诸葛临风,看着面前那叠青菜感怀颇多。 “这芥菜,是师妹最讨厌的菜了,素女山附近的人都喜欢吃,就她讨厌,说这菜无论怎么做都带着一股子涩味,以前我每次带她出来,却都要故意点这么一碟菜捉弄她,因为咱们师门有训示,不得浪费,凡是点到桌上的菜,不管喜欢讨厌,都要一片不剩全部吃完。” 彭天兆奇道:“您也算是世外高人了,师门竟然还有这样……” 封长情提示:“接地气。” 彭天兆重重点头,“对,接地气,怎么还有这样接地气的训示?” 诸葛临风慢吞吞道:“世外高人也是人,也是要吃喝拉撒的,怎么就不能有这个训示了?师祖小时候吃不饱穿不暖,颠沛流离了到了二十多岁,才遇到的师尊,小时候的事情对师祖影响很深,后来就定下了这训示,凡他的后世传人,必要遵守,否则如同欺师灭祖。” 彭天兆咋舌:“这么严重?” “你以为呢。”诸葛临风一口口吃着那青菜,一边叹气:“一走二十多年,也不知道山上如今怎么样了,她会不会见我……” 他看向封长情,“你说过要帮我想办法的,没帮我解决这件事情之前,别想着先去找你的炼铁。” 封长情默了默,“我好像只说过陪你一起来……这种陈年的感情事件,我自己又没有经验,怎么帮你解决?” 诸葛临风立即吹胡子瞪眼:“好啊,你这丫头果然是跟那混小子学了个地道,这就要过河拆桥是不是?要不是你们答应帮我,我会那么任劳任怨供你们使唤——” 他嗓门没有控制,大堂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封长情忙道:“别吵,坐下坐下。” 诸葛临风瞪她一眼,才坐了回去:“反正你要是不帮我解决,你休想炼铁的事情能顺利进行,别以为你能甩掉我,我在这素女山附近生活那么多年,这里没有什么地方是我不知道的,听到没?” 封长情颇为头疼的道:“那你先说说,你当初是为什么离开这的吧。” 诸葛临风唇瓣蠕动了两下:“这里人太多,赶紧吃饭,吃完回楼上去说。” “……好吧。” 三人凑合吃了一顿饭,便回了楼上房间。 诸葛临风酝酿了好一阵子,才道:“我师妹叫素馨,是师父的女儿,我呢,是个穷小子,又赶上了饥荒,很小的时候家人都饿死了,我为了活命,跑到了素女山里面去。当时周遭都有流言,说那山里有猛兽,为数还不少,进去的都没命出来,但当时真的饿啊,能吃的树皮草根都被人扒拉走了,我没办法,只能摸了进去,就遇到了师父父女,师父瞧我可怜,收我做了徒弟,和师妹三人就住在了素女山山顶的素女湖畔。” “后来师父寿数到了,驾鹤西去,就只剩下我和师妹两人。” 彭天兆插嘴道:“听你的意思,你师妹岁数并不大,那她爹岁数必定也不大,我听说世外高人都很懂得延年益寿之道,怎么早早就驾鹤西去了?” “你知道什么?”诸葛临风瞪了彭天兆一眼,“别插嘴。” 等彭天兆讪笑一下闭上嘴,诸葛临风才又道:“我师妹也不是师父的亲闺女……师父一生痴迷钻研武学医术奇门星象,从没成过亲,也是冷心冷情,是江湖中出了名的见死不救,可年过六十,忽然就开了窍了,抱养了师妹,师妹是个弃婴,就是个奶娃娃,而师父当时已经年过六十,只是保养的好,看着四十来岁,师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张口就喊爹,师父一乐,把她养在身边,竟也没纠正她改口。” “那一年师父去世,师妹十六岁,我二十二虽,师父也已经七十有三了,我们把师父下葬,就想着师兄妹两人能好好在一起生活,那段日子,当真幸福又快乐,可我们都是年轻人,没师父那么沉静的心思,在深山待不住,隔三差五就要下山玩耍,这下山的时候就出事了。” 诸葛临风大叹了口气,“师妹人长的漂亮,医术好,功夫俏,每次下山,都引来一堆人惊艳的目光,有一日游湖,遇到一个汉子醉了酒,说了好些难听的话,还言语调戏师妹,我一气之下动了手,将那人打成了重伤。” “师妹人美心善,最是讨厌我与人动手,恃强凌弱,生了我的气,回去之后就不理我了,我好哄歹哄的,总算让她原谅了我,后来为了少生事端,我们就不怎么下山了,但我们到底是年轻人,按捺不住性子——” 诸葛临风又是一叹:“第二年春天的时候,山下流行起皮影戏来,师妹就迷上了,每日都要下山看戏,还和那戏班写戏的师傅时常见面品戏,那师傅是个二十来岁的青年人,长得……的确是俊秀,两人坐在戏班台子下说话,简直就是一对璧人……我喊师妹离开,她却不走,我一气之下,把戏班给砸了个稀烂,师妹气的哭了,大骂我混蛋……我忍着受着,和她回了山上,下定决心再也不下山了,就在山上和她好好在一起,我想着只要我用心去哄,她总能高兴,可谁知道,这次不论我怎么哄,她都不再理我,笑都不笑一下,我们大吵一架,她叫我滚,别回去,我气坏了,当即真的滚蛋,一走走到关外去了,开始的两年是在气头上,便也赌气不想回去,后来却是真正后悔了,但又不敢回去,哎……” 封长情回味了半晌,也没抓住什么关键点,“所以,因为你砸了戏班她跟你闹了二十年矛盾?”如果真的是,那这个师妹……真的有点小题大做了啊。 闹矛盾可以,闹二十年就过了。 “吵架吵的急了,我说了她两句,她才叫我滚。” “你都说了什么?” 诸葛临风唇瓣开合,半晌才道:“我说她长得招摇,到处招蜂引蝶没本分——” 封长情顿悟,这种话,哪个女人能乐意听?要是个一根筋的不得气半辈子那就怪了。 诸葛临风臭着脸,“好了,我都跟你说了,你现在赶紧给我想办法!” 封长情默了默,“这样吧,唐进不是说,素女山下有个草堂,咱们先去那瞧瞧,看能不能探到什么有用的消息。” 三人休息了一晚,第二日一早出发前往素女山。 素女山在并州城外西南方向,出城五里方到。 草堂位于山腰,沿着山路拾阶而上,山中虫鸣鸟叫,一片绿意盎然,处处都是好闻的青草气息,石阶两旁的草地上还点缀着不知名的紫色小野花,沿路过来,也有三两百姓前来看病。 诸葛临风有些紧张:“快到了,我……要不然我先回避一下,你们进去就是。” “回避什么?”封长情无语,“这里的人没有一个认识咱们的,需要回避吗?” 诸葛临风默了默,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封长情倒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心中也是哭笑不得。 彭天兆打趣,“您老别一副老大不情愿的样子,跟谁强迫您了一样。” 诸葛临风一僵,轻咳一声,板起脸。 可他本就长得圆润,这么板起脸,瞧着不见什么威严冷酷,反倒瞧着有点滑稽。 封长情忍住无奈,摇摇头迈进了草堂。 草堂内此时只有两个百姓围着一个身穿淡紫衣衫的女子询问病情,女子声音低缓悦耳,慢慢的解说病情,如何服药,并且安抚病人不安的情绪,十分的有耐心。 等到那病人再三确定自己的病没什么大碍,才千恩万谢的给女子行了礼,放下一篮子山货离开。 紫衣女子把人送了出去,回头看向封长情三人:“看病?” 她又温柔又客气,声音好听,态度可亲,身姿秀丽,但那一张脸却略显得普通,扁平的鼻子,略厚的嘴唇,唯一亮眼的是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又大又亮,还有长长的睫毛。 封长情点头:“是,我兄长身子不太舒服,闻得姑娘医术高明,特来求医。” 紫衣女子视线稳稳落到了彭天兆身上,“坐。” 彭天兆坐下,把手伸过去,紫衣女子探了探脉,咦了一声。 “怎么样?”封长情问。 彭天兆的身子自然是没病的,来的时候专门服了诸葛临风特制的药,那种药可以让脉象看起来像是受了内伤。 紫衣女子道:“像是受了内伤,最近和人打斗了?” 封长情点头,“有过,伤严重吗?” “看着脉象不严重,只是有些奇怪……我开点药,你们回去喝两日再来。” “好。” 紫衣女子拿了笔,写了一手娟秀的簪花小楷,把方子递给彭天兆,又转身拿了一些药材,“我这里只有这些,其余的要到山下药铺去买,药材一两银子,诊金二十个铜板。” “好。”封长情果断把钱放在一旁的篮子里,便打算要走。 诸葛临风急死了,搞什么,好不容易进来了,竟然就假装看个病就走,一点消息都不打探吗? 却见封长情已经转身出了草堂,只得咬牙跟上去,心里郁闷死了,早知道就把个彭天兆弄得半死不活抬过来,到时候走又不能走,只能安顿在草堂让她给看病,这样还更好打探消息些。 彭天兆无端打了个喷嚏,谁骂他? 等到了山下,封长情才道:“那姑娘你别瞧着清清淡淡的,机敏的很,我们问的多了,要是引起她的戒心就再没机会了,我知道你着急,但这事急不来,我们回去,过两日再来。” 诸葛临风沉沉吸了口气,只得点头。 他们离开不久,又一行人上了山。 为首的是一位桃花眼,略显得阴柔的青年,十分客气的道:“素姑娘,我又来了。” “我不会下山。” “我知道姑娘的规矩,所以这次把病人带来了,两日后送到姑娘跟前。” 紫衣姑娘抬眸看他,唇角微微一弯,“任何病人,只要到了我草堂之内,我绝不会袖手旁观。” 223、旧友再见 在彭天兆“喝药”的两天,两人也在城内走动了一下,到了晌午,找了个食肆坐下吃饭。 彭天兆道:“这并州是淮海最富饶的城市了,繁华程度不比海陵的云城要差,而且走了这一路过来,你有没有发现,好多铺子的门面上都挂着宋记的牌子。” “宋……”封长情蹙了蹙眉。 “都说都是宋三元的产业,宋三元你不会不知道吧?富可敌国的有钱人,淮海巨贾。” “知道。” 封长情点了点头,不但知道,她在安南,还见过宋凝香……还有兰成。 “你怎么了?”彭天兆用筷子在她眼前摆了摆,见封长情抬头,他又关心的问,“是担心诸葛先生那件事情不好办么?” “想起了一些事情。” 彭天兆哦了一声,表示了解。 他样貌虽然是粗壮的汉子,但心思却比一般人细的多,刚才看到封长情瞧着一碟红烧肉出神,就想到了他与封长情和唐进在常州府吃东西的时候,唐进挑肉剔骨的事情,以为封长情是思念唐进。 也是,少年男女,情意正浓,这分开都大半个月了,想的慌也是正常。 彭天兆把那红烧肉往封长情跟前推了推,“先吃东西吧。” “嗯。” 封长情点了点头。 …… 等了两日,封长情和彭天兆再次上了素女山草堂。 今日的病人比那日要多,倒是正中封长情下怀,她便让彭天兆暂且在院子里等着,自己推说想看看山中风景,便离开草堂,顺着山路继续朝上。 诸葛临风说过,这素女山的山顶有个素女湖,他和师妹都住在湖畔。 他现在想来求原谅,却也不知道那湖畔到底有没有人,那日回去之后,封长情让诸葛临风悄悄回去看看,没想到那老头子竟然打死都不要去,说是怕看到人去楼空自己伤心,把路线告诉了封长情,让封长情前去。 为了炼铁,封长情只得勉为其难。 按照诸葛临风的说法,素馨和他师出同门,是十分厉害的,这上山的路必定是不好走,说不定还有什么阵法,诸葛临风就把素馨最擅长的两种阵法连夜教给了封长情,希望封长情能顺利到达素女湖畔。 素女山的海拔目测大概只有两千多米,山势极缓,一路上山倒不吃力,但却也没遇到诸葛临风所说的阵法,一直爬了半个时辰,几乎到达山顶,封长情却没看到诸葛临风所说的素女湖,山顶一片绿意盎然,长着无数参天大树,树木枝干各异,或盘旋或笔挺,耳边传来风声穿过树叶轻轻的沙沙声,夹杂着鸟叫和虫鸣,却独独没有水声。 封长情愕然,怎么回事? 然她这一趟上山已经花了不少时辰,想必那边彭天兆已经看病结束,如果再不回去,那紫衣姑娘就该怀疑了。 当即,封长情只得快速下山,暗暗记住路,打算晚上入了夜再来一趟。 上山这趟花了半个时辰,下山的时候封长情走得快,只用了一半时间。 回到草堂的时候,里面还有几个百姓在等着紫衣姑娘看病,彭天兆则站在草堂门口,来回踱步还一边搓着手,神情愉悦的很,诸葛临风站在另外一边,眉头紧皱的一直盯着草堂里面看。 看到封长情下山,彭天兆大步走了过去,兴奋的道:“封姑娘,你知道我方才看到了谁吗?”不得封长情说什么,彭天兆就抓着她的手:“我看到兰成兄弟了!” 封长情怔住。 当时自己离开安南去了常州府,兰成应该也护送宋凝香到并州来了,大半年过去了,还以为兰成早就离开了并州,没想到竟然还在这里? 彭天兆兀自很激动,“他是来给杨学义兄弟求医治腿的,真是没想到,还能在并州这里看到他,我跟他说和你一起来这边办事,他本想等着见见你的,但有要事就先离开了,我把住的客栈告诉了他……” 一旁诸葛临风早已不耐烦,一把推开彭天兆,凑近封长情道:“怎么样?” 封长情摇头,“回去说。” 现在也不知道这紫衣姑娘的路数,自然还是警惕些的好。 诸葛临风只得压下焦急,一路回了客栈,又火急火燎的催问:“到底怎么样?” 封长情摇头。 “什么意思?”诸葛临风眼角一跳。 封长情道:“那山顶一片树林,我没看到你说的素女湖。” “怎么可能?是不是被阵法障目,所以你没看到?” “就算是阵法可以障目,但声音是不会骗人的,我仔细听过,风声,树声,虫鸟声,什么声音都有,唯独没有水声。” “不可能……不可能……”诸葛临风呆愣着,不断喃喃:“那素女湖方圆七八里,一眼看不到边,那么大的一片湖水,怎么可能没有水声?一定是你听错了,一定是……” “或许是我听错了。”看他这样大受打击,封长情劝慰道:“咱们晚上入了夜去一趟,你随我一起去,仔细看看。” “好……好……” 出了房间,彭天兆正等在门外走廊,他瞧了诸葛临风的房间一眼,道:“诸葛先生没事吧?” 封长情摇摇头,“瞧着不像没事的样子,晚上去看过再说。” 彭天兆点头。 封长情又问:“今天那紫衣姑娘说什么了吗?” “我随意问了两句,知道那姑娘姓陈,草堂是几年前开的,深一点的我也不敢问,怕人家多想。” “嗯。”封长情点点头,道:“我们分开两波行动,晚上我陪着诸葛先生上素女山,你等会打探一下那草堂姑娘的事情。” “行。”彭天兆应了一声。 此时才是下午,诸葛临风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屋子里闷不吭声,彭天兆出去打探消息,封长情也没闲着,离开客栈,去附近的铺子里买了两个钩索,又去成衣铺子买了几双毡布的手套,打算晚上用。 这间铺子也挂了宋记的牌子,是宋家的产业。 伙计帮封长情包好了东西,还热情的介绍一些店内新品,都是些小女儿家用的团扇鞋袜和衣服,封长情笑着摇头,委婉的表示不需要,正要离开,却听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响起:“封姐姐!” 封长情回头,就见一个水绿色留仙裙的少女从铺子后堂探出了头来,却是宋凝香。 大半年不见,宋凝香整个人看起来憔悴了不少,脸色泛白,唇也没什么血色,原本一张灵光四射的小脸,如今竟变得我见犹怜起来。 “封姐姐,没想到真的是你。”宋凝香从后堂出来,“方才听着声音就觉得耳熟……你怎么忽然到淮海来了?” 封长情道:“我师傅要来淮海找人,我便陪着过来了。” “那住在哪?” “云来客栈。” “客栈啊……”宋凝香眼睛闪了一下,“当初姐姐帮了我大忙,我心里一直惦记着没有报答,怎么来了并州也没去找我?” 封长情顿了顿。 她自认为和宋凝香并不熟,但人家和自己寒暄,自己太冷淡,倒显得不识抬举。 封长情便客气的道:“一来就忙着找人的事情,倒是没顾上。” “那你找谁?我爹爹在淮海认识很多人,没有他找不到的人,不如你告诉我,我让我爹爹帮忙找?” 封长情淡淡看了宋凝香一眼,不知道是不是她多心了,感觉这个小姑娘热情的有些过了头,话里话外,还有点探究和防备的意思。 她帮诸葛临风找师妹,这事要是有人帮忙其实挺好,但她还得找炼铁,炼铁就在素女山附近,她不想让太多人知道。 “姐姐?”宋凝香又问。 封长情微微一笑,“那人是师傅的故人,多年前两人闹了矛盾,这次过来冰释前嫌的,并不是字面意思的找人。” “这样啊……” 宋凝香身边一个瞧着机敏的丫鬟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封长情两眼,低声提醒:“小姐,出来已经有些时辰,该回去了,不然老爷要担心了。” 宋凝香秀气的眉毛蹙了一眼,眼中闪过排斥,却还是点了点头,对封长情说:“姐姐要在并州停留一段时间吧?我改日去云来客栈看姐姐。” “随时欢迎。” 丫鬟扶着宋凝香出了客栈,上了门前低调又精致的马车,马蹄哒哒,很快消失在街面上。 封长情看了那马车一眼,便回了客栈。 宋凝香一上马车立即板起了脸,看也不看那婢女一眼,闭着眼睛靠到了榻上。 婢女跪坐在榻前,“小姐,你又恼奴婢了……” 宋凝香不理人。 婢女叹了口气,“不是奴婢非要催您回来,而是如今,老爷本就不让您出门的,这次到自家铺子来,您可是再三保证一个时辰就回的,现在都快两个时辰了,您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安定王——” “住口!”宋凝香骤然睁开眼,“你再敢提他,我这几日都不会吃一口饭。” 婢女立即住嘴。 宋凝香本就不怎么好的心情就越发的恶劣起来了。 …… 封长情回到客栈之后,小二前来找她。 “姑娘,方才来了个少年人找您和您兄长,您不在,就留了封信。” 封长情把信接过一看,果然是兰成,信中就是普通问好的话。 小二又道:“那位公子给留了一包东西给您。” 封长情接过油纸包打开一看,却是一包没见过的糕点,香气清甜不刺鼻,一看就是好东西。 小二笑眯眯的道:“哇,这可是全聚福的招牌呢,有钱的偶未必买得到……” “是吗?”封长情客气的笑笑,把糕点收好,“多谢你了,这个拿去喝茶。” 拿了赏钱的小二千恩万谢。 封长情上了楼,却也没时间关心那包糕点,放在一边,去敲诸葛临风的门:“时辰不早了,我们准备一下,等会就出去。” 诸葛临风没有回应。 封长情又唤了一声,“诸葛先生?” 依旧沉默一片。 封长情将门一推——屋内空空如也,哪还有诸葛临风的影子? 封长情猜测诸葛临风是上了素女山,当即也朝着素女山过去。 她教程快,到素女山不过用了一炷香的功夫。 天色已晚,夜色将沉。 封长情没顺着山道走,而是从另外一边穿过密林往上爬。 这素女山山势虽缓,面积却极大,爬到山顶走人踩过的山道尚且需要半个多时辰,从林中穿过,用的时间更多,也因为面积大,走的是密林,还容易迷路。 等封长情兜兜转转找到白天那处地方的时候,已经过了一个多时辰。 此时天色彻底黑沉,点点星光在天空之中闪烁,树叶的沙沙声不绝于耳。 封长情拿出唐进给他准备的夜明珠快速搜寻,穿过茂密的树林,终于在一棵树下看到了诸葛临风。 诸葛临风坐在树下,因为漆黑的夜色看不清楚他的神情,但背脊佝偻,整个人散发的萧索和崩溃。 封长情快步走到了跟前,蹲下身子,“您怎么出来都不跟我说一声?不是说好了晚上一起的吗——” “没了。”诸葛临风忽然抬起头,他看着封长情,眼中一片绝望。 “什么没了?” “素女湖……没了。”他呆滞的说着,用力的用手拍着脚下的地面,“素女湖没了——没了——” “你是说,这里曾是素女湖?”封长情一惊。 诸葛临风已经处在奔溃的边缘,不断的拍打着地面,“没了……为什么就没了……素女湖为什么就没了……” 他的神情疯狂又绝望,双目赤红。 封长情怕他伤着自己,快速点了他后劲穴道一下,把他店倒在地,又从空间拿了毯子,让诸葛临风先休息,自己立即起身,仔细的检查了周围的植被。 这些树,的确和山下的树木不太一样,这里的树更高更大,山下却多是灌木。 封长情大胆猜想,如果这里是素女湖,当年诸葛临风一走就有人填平了湖植树,二十年也未必能长成如今这样的参天树木,难不成,是诸葛临风记错了? 时隔二十年,这素女山也有许多的变化,就是记错也是有的。 那么,素女湖又在哪? 封长情皱了皱眉,无奈之下,只得先把诸葛临风带回客栈,再从长计议。 回去的时候已经亥时,彭天兆也已经回来了。 看到诸葛临风被封长情提在手上进来,他连忙起身帮忙,“诸葛先生这是怎么了?” “一句两句说不清楚。” 两人把诸葛临风弄上床放好,封长情问:“你呢,有没有什么收获?” “我出去这一趟,也没探听到别的,只是知道那位姑娘姓陈,叫阿瑜,十二岁开始就住在那草堂中,行医为生,从不下山半步,对去求医的百姓很是耐心,诊金什么的也随缘的很,有钱给钱,没钱就给一些米面蔬菜。” 封长情问:“就没有关于她来路的说法?” “没有,也可能是我查的时间太短,没找对人问,明日我再去试试。” “嗯。” 此时,一声肚子的咕噜噜声不合时宜的响了起来。 彭天兆脸色尴尬的笑道:“也是刚回来,还没来得及吃东西,你桌上这糕点气息实在是馋人,让封姑娘见笑了。” “没吃,辛苦你了。”封长情把油纸包拆开,把糕点送到他面前,“先垫垫,我也有点饿了,我去招呼小二准备一些。” “行。” 等小二把饭菜送上楼的时候,糕已经全部进了彭天兆的肚子。 封长情心里想着素女湖的事情,送来的饭菜也没吃多少就作罢了。 到了子时,她在空间多逗留了一会儿。 224、情愫 这大半个月,她都没见过唐进了,不是她忙的没时间进空间,就是进来之后唐进没出现。 不过两个人还是每天都会留下书信互报平安。 今天素女湖这件事太怪异了,她想找唐进聊一聊,问问这件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等了好一阵子,等的她都靠在那黄梨木的床上睡着了,忽然感觉身边一股淡淡的汗味,说不上多好闻,却也不刺鼻。 封长情猛地睁开眼,果然瞧见唐进就坐在床边上,他还穿着皮制的斜肩软甲,带着护腕,看起来精神尚可。 “这么困?”唐进摸着她眼底的暗影,“你这是几天没睡了,嗯?” “每天都有睡觉,你呢?最近在忙什么,这浑身的汗味。” 唐进哑然,抬着袖子自己嗅了嗅,蹙着眉道:“今天盯着骑兵日训一整天了,还没来得及沐浴……” “骑兵训得怎样了?”封长情听到骑兵,兴致十足。 “还不错,训到现在,原本的三千人一半都给训趴下了,剩下一半也训的快趴下了。”唐进无奈的笑:“瞧你那眼睛放光的样子。” 封长情笑道:“我若不是有事在外面,必定是要亲自盯着日训的,重甲骑兵可是战力惊人。” 唐进习惯性的捏了捏她的脸颊,“说说吧,现在你那边的事情怎么样了?” 封长情眼中光彩一黯,“很不顺利。” 当即把这两天的事情跟唐进说了,问道:“这个陈姑娘到底是什么来路,你可知道吗?还有这素女湖又是个什么情况啊,怎么就莫名的不见了,是不是诸葛临风认错地方?” 唐进怔了怔,“前世,诸葛临风虽是我师傅,却一直在关外那破庙待着,后来我来常州拿回主控权,偶然得知诸葛临风离开关外,去了素女湖找人,后来我忙于战事,没再关注过这件事,至于陈瑜,我只知道她二十岁出头,医术极好。”知道这个,还是因为前世打仗的时候,封长情受了伤,兰成带封长情前去求医,唐进的手下探查兰成的事情,顺道就查到了这个女子。 不过,封长情说到这个,倒是让唐进想起另外一件事情来。 当初兰成送宋凝香回淮海就是在并州,现在封长情也在并州。 如果两人遇上了,再发展出点什么交情来,这可如何是好? 他看着封长情,本想试探着问一问有没有见到兰成,可看封长情为素女湖的事情愁眉不展,又把话咽了回去。 前世兰成是归入安定我麾下的,或许到了并州之后他并未久留离开了吧,应该也没那么巧能碰上。 这时,唐进正好听到廖英的声音。 他皱了一下眉,很快道:“夜训开始了,我去忙,想到什么我会写信留给你,你自己留意看。” 封长情只得点点头,自己也出了空间。 ……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刚起,就听小二在门外询问:“姑娘可起来了?昨日来找过姑娘的公子到了。” 封长情愣了一下,这么早,兰成又来了,难不成有事找他们? “姑娘?” 封长情回神,“你请他稍坐,上壶茶,我马上就到了。” 她快速洗漱罢,穿了一身鹅黄色交领劲装下了楼,就看到一个身穿黑衣的青年坐在靠窗的位置,正朝外面空荡的街道看着,狭长的桃花眼烟波轻荡,分外多情,薄唇微抿,唇角微微下压,略显阴柔的脸上,一抹淡淡的忧郁跃然其上。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微微一笑,眸中霎时桃花朵朵开。 “封姑娘,好久不见。” 兰成站起身来。 “是啊,大半年了。”封长情暗想,半年不见,兰成比当初在安南的时候晃眼多了。 两人入了座,封长情招呼小二备了早膳,一边问,“这么早,你也没吃吧?一起吃点。” “好。”兰成点点头。 早膳,封长情点的都是清淡小菜,很快上了桌。 这时,彭天兆也从楼上走了下来,“兰兄弟!”他哈哈大笑着坐到了桌边,“那日没好好跟你聊两句,也没问你的住处,心里还想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再见你,没想到你倒是找来了。” 小二很快给彭天兆加了碗筷,又上了一碗粥两碟菜。 兰成道:“昨日就来过,只是没见着你们,对了——”他看向封长情,“昨日的留的糕点可收到了?” 封长情喝粥的手顿了一下。 彭天兆笑道:“糕点是你带来的啊,味道当真是好极了,我昨日太饿,也没问,就给封姑娘吃光了,你在何处买的,我今日去买些回来。” 兰成怔了一下,不过很快恢复如常,“那是全聚福的糕点,你们要是喜欢吃,我改日再带几份过来。” 封长情有些尴尬。 毕竟那东西是他带给自己的,自己一口没吃,全让彭天兆给吃了,虽说两人只是相熟的朋友,这样的行径也有点像是不在意人家的心意。 彭天兆平素心思很细腻,怎的今天成了个直男,那别人带过来的糕点,他吃了,就是再补回来,也不是当初那一份…… 不过事已至此,如果她再多说什么,倒显得太过刻意,只得翻篇不提。 一边吃着早饭,彭天兆一边跟兰成说着话。 封长情这才知道,原来兰成去找那陈姑娘,是为了给杨学义看腿的。 当初杨学义的腿因为拖了治疗时机落下了病根,不但走路一瘸一拐,淮海的冬天湿冷,那瘸了的位置就越发的疼了起来,兰成知道陈姑娘医术极好,便带杨学义来看。 封长情回味了一下他说的话,问道:“你这原本不在并州的吗?” “不在。”兰成慢慢解释,“去年,我送了宋小姐回来之后,就和许忠他们离开并州了,当时听闻湘西的安定王礼贤下士,而且还惩治贪官污吏,摆了擂台招揽能人,便带着他们去湘西投军,也好给大家都找个出路,这次来并州有些公干,顺道帮杨大哥看病。” 他说的轻描淡写,但字里行间,封长情却听出了几缕无奈和心酸。 兰成本是个人才,只可惜出身流民,成了乱党,后来在海陵,若非是唐进出尽风头,兰成或许就会留在海陵军中,离开海陵之后的一年也是饱尝人情冷暖。 她大概知道他的想法,是想自己做一番大事业,可他的那些想法和抱负,没有银子,寸步难行,他心中又骄傲,不偷不抢不接受施舍,最后难免走投无路,无奈之下也只得选个明主投靠。 如今,他成了安定王账下的人。 唐进前不久才抢了安定王一批军需,如此一看,自己和他竟然是敌非友了? 兰成感觉封长情看他的目光变的深沉了一些,“怎么了?” 封长情摇头,“没什么,我那日见了宋小姐。” “她……”兰成顿了一下,“宋府就在并州,见到倒也不稀奇。” 看那样子,似乎是不愿多说。 封长情便也没有继续。 彭天兆听到他归属安定王麾下,原本的热络也消散了一些,三人之间变得沉默,气氛也有些尴尬。 客栈门口传来许忠的声音,“阿成。” 彭天兆笑呵呵的起身和许忠打了招呼,许忠走到了跟前,十分客气的冲封长情点了点头,“封姑娘,好久不见。” 封长情也颔首,当是打了招呼。 彭天兆招呼许忠坐下,“早饭吃了吗?这里的饭菜味道不错,我帮你也要一份。” “不了,我有事来找阿成的。” 兰成很快站起身来,对封长情道:“封姑娘,那我就先走了,等过几日空些了再来看你。” “好。”封长情也起身,把他们送到了门口,等到他们二人身影消失,她才深深吸了口气。 彭天兆站在她身边,“咱们说话留意吧,已经不是一条道上的了。” “嗯。”封长情点头,吩咐道:“我去处理素女山的事情,陈姑娘的事情,也由我来继续追查,你……去查查,他们在并州做什么。” 他们既然在安定王麾下,不会平白无故跑到并州来。 “我明白。” …… 许忠和兰成回到了落脚的地方,憋了一路的话便再也忍不住。 “阿成,我们现在是安定王的人,封姑娘再好,也是常州那边的,你不该见她。” 兰成沉默着。 许忠又道:“他们常州抢了王爷的军需,王爷的便宜可不是谁都能占的,如果他知道封姑娘在并州,你猜他会怎么做?” 兰成僵住,看着许忠:“你——” “我如果会说,今日就不会独自去找你。”许忠语重心长,“我知道你的心思,可现在咱们和她终归不是一路人了,我念着她当初对我们的帮助,不会出卖她,可这别院不是只有你我二人,别人也看的见你这样频繁外出,如果发现端倪,抖出她的身份呢?” 兰成脸色沉了沉,“我不会再去找她。” “你想通了就好。” 兰成面色却又变了一下,“宋小姐见过她了。” 许忠一怔。 兰成道:“我去一趟宋府。” 说完即刻离开。 许忠赶忙追了上去,却只看到他的背影。 许忠重重叹了口气,他知道,兰成必定是去见宋凝香让她对封长情的身份保密……如此优秀俊逸的少年,却偏偏对封长情如此执着。 当初,他们把宋凝香送回并州的时候,宋三元看待兰成的眼光简直就是在看乘龙快婿,如果兰成稍微主动一点……可惜,兰成这死脑筋,不但没有主动半步,还和宋三元单独说了一阵子话。 那阵子谈话之后,宋三元的态度也陡然变了,不再坚持将宋凝香快快嫁了,而是对宋凝香倍加呵护起来,宋凝香彻底成了养在宋家的娇花,捧在掌中怕风吹,含在口中怕融化。 这次他们随着安定王一起到并州,他远远的看了宋凝香一眼,只觉得她整个人过得一点也不快乐,还憔悴了不少,连笑都显得萧索而忧郁。 而他们这次来并州却是为了…… 许忠闭了闭眼。 这都是些什么孽缘? …… 兰成到了宋府,经过通传之后,成功的见到了宋凝香。 宋凝香惊喜的看着他:“你怎么来了?” 兰成看了看她身边的下人。 宋凝香会意,端着声音道:“你们都下去吧,我与兰将军说几句话。” 那机敏的丫头名唤锦妙,略略迟疑了一下。 兰成道:“王爷有些话让我转达。” 锦妙默了默,福身退了下去。 等屋中只剩下他们二人,宋凝香难掩喜色,“兰成——” 兰成淡漠的道:“宋小姐,我有件事情想拜托你。” 宋凝香宛如被浇了一桶透心凉的水,唇瓣紧抿,半晌才蠕动了两下,“什么事?” “听说你见过她了?” 宋凝香脸上的笑容僵住,然后慢慢收敛,最后一张小脸越变越冷,“你说封姑娘么?不错,我的确见过。”那日她几次三番的试探,就是怕封长情是跑来找兰成的。 安定王要的只是爹爹的财富,爹爹要的也只是安定王的庇佑,并不一定非要成亲,对的,并不一定非要成亲,所以她尽管身不由己,可心里却总天真的想着,自己和兰成还是有机会的,只要不到出嫁的那一天,她就一定有机会! 而且她这段时间关在家中也看了好多民间的戏本子,她人为兰成现在是安定王眼前的红人,只要兰成开口,安定王必定会成全他们…… 可这次兰成来到并州之后,就如同她只是个陌生人一样,唯一一次找来,竟然是为了封长情?! 一年过去了,她对兰成也有了几分了解,少男老成,稳重无比,可这些稳重一旦遇上封长情就都变了吗? 兰成认真的道:“我希望你当做没看到过她。” “为什么?”宋凝香僵着声音,“你总得给我一个理由。” 兰成忽然意识到,宋凝香是养在笼中的金丝鸟,哪懂得现在的局势,对封长情和唐进的事情,怕是听都没听过吧,自己当真是关心则乱,竟还跑来找她专门说? 宋凝香狐疑的看着他,追问:“我为什么要当没看到她?难不成她来并州,有什么不可告人秘密?” 兰成僵了一下,半晌才道:“封姑娘是少见的人才,王爷很惜才……”他艰涩的开口,难以自圆其说。 “那不是正好么,如果安定王看上她,把她也招揽了,到时候你们就是同僚了,能日日见面。”宋凝香僵着声音,说的言不由衷。 兰成僵硬的道:“她有伙伴了。”他本想说,她有了喜欢的人了,但最后还是改口。 宋凝香想起当初在安南榕城见过的那个梨涡少年,眼中只有封长情一个人,忽然就有些明白了兰成的话,她看着兰成的视线变得有些复杂,最后悠悠一叹,“你这个人是真的好,到现在竟然还为她考虑,怕她留在安定王身边,就要和自己的伙伴分开了……” 兰成用力点头。 院子里,锦妙的视线带着几分催促。 兰成怕多说惹来宋凝香猜忌,到时候反而害了封长情,便道:“我先走了。” 说完竟然也没多余的话,转身出了院子。 宋凝香只觉得又生气又委屈,她是真的不懂自己和那封长情差了什么,样貌身世还是性情?为何兰成对她和对封长情的态度这么天差地别。 …… 封长情把早饭给诸葛临风端了上去,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声音,但气息却证明诸葛临风就在屋中。 她无奈之下推门进去,就看到诸葛临风躺在床上挺尸,眼睛呆滞的看着帐顶。 封长情把早饭放下,轻声道:“素女湖那边的事情我们从长计议,或许是中间发生了什么变故,你师妹离开去了别处也不一定,你多少吃一点,不要把自己的身子搞垮了,到时候怎么继续找人?” 诸葛临风喃喃道:“不可能的,我们发过誓,一辈子就在素女湖畔生活,哪也不去。” 封长情:…… “我们发过誓的……”诸葛临风失神的道:“就算是她想去别处看看,也一定会回素女湖畔的竹屋子去的,可素女湖没有了……” 225、淮海巨贾宋三元 封长情叹了口气,真没想到一直活灵活现的诸葛临风,竟然也有这般大受打击的时候。 他这样子,只怕也办不了什么事情,素女湖那边的事情便只能自己去办了。 她站起身,又嘱咐了一句,“您吃点东西,我要出去了。” 诸葛临风看着帐顶:“没有素女湖了……没有了……” 封长情出了房间,不太放心,又招来小二,给了他一块碎银子,“你帮我照看一下屋中的老爷子,他想吃什么你就帮忙给送过来,麻烦了。” 小二自然千恩万谢的答应了。 封长情离开了客栈,想打探一些关于陈瑜的消息,可她本是外来的人,找不到什么门路,询问了一些找陈瑜看病的消息,得来的无非就是彭天兆说的那些。 封长情想了想,只得用最笨的办法,蹲守在了草堂附近,她就不信这个陈瑜真的不下山半步。 这一蹲,竟然蹲了半个月。 一开始,封长情告诉自己要有耐心,认真的等,她从不下山,也不缺生活物资,只要她下山,必定能瞧出蛛丝马迹,可半个月的蹲守告诉她,她完全是想多了,这个陈瑜根本就是个资深宅,如非采药和必须的情况,她连草堂都不出。 封长情只好放弃蹲守。 另外一边,彭天兆那边也没有半点进展。 并州太大了,又是靠近淮海,他动作不能太大,到现在也没找出兰成他们落脚的地方,更别说知道他们来并州做什么公干了。 此时此刻,封长情忽然十分想念盛茂。 对盛茂来说,就没有他查不到的人和事情吧? 那现在要怎么办? 彭天兆沉吟了下,“你在草堂附近,就没再见过兰成带着杨学义去看病?” “没有。”封长情摇头,“每日来去的都是些普通百姓。” 彭天兆也陷入沉默。 不过封长情这几日蹲守在草堂周围,也没白蹲着,一人把个素女山勘察了个遍,没发现半点和湖有关的东西,她甚至怀疑诸葛临风是不是忽悠她的。 彭天兆想了一阵子,“不然我们查查这并州附近的地志吧?” “这种资料现在都是珍藏级的古籍,被官府守着,我们想要看就得去官府的书楼之中……”封长情想来想去,现在没有突破口,这倒也是个办法,点点头,“这样,你看着老爷子,我想办法将并州以及附近的地志找来。” 她有空间在手,也方便一些。 两人达成共识,当夜封长情就潜入了并州府衙的书楼。 书楼这种地方,本不是什么要紧的地方,并州又一向太平,守卫不多,封长情借助空间,很快进到书楼,从几列架子上翻找了一遍,将并州地志找了出来,又快速回到了客栈。 晚上,她连夜翻看了那本并州地志,得知那素女湖还真的存在过。 这本地志是六十年前修编过的,书中对素女山和素女湖有几句话交代,素女湖是位于素女山山顶的天然湖泊,书中还对素女湖的合理利用做了一些批注:可凿沟渠引水灌溉。 封长情琢磨了一阵子,又潜入了并州府衙存放卷宗的地方,找了大半夜,终于找到了近三十年来州府各项工建的存档,等回到客栈的时候,天都快亮了。 她迫不及待的打开存档,想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可翻遍整个存档,却压根没有任何关于素女湖的工建,可素女湖却在地面上凭空消失了? 这一折腾就是两天两夜没睡觉,封长情累的都有些坐不住了,也顾不得其他,把书籍和卷宗放进空间就睡下了。 也不知睡了多久,只听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彭天兆的声音响了起来,“封姑娘,我查到了。” 封长情一个激灵坐起身,快步去把门打开:“查到什么?” 彭天兆进来关门,“我找不到兰成,也无法查探他们来这里的目的,就在城中四处逛游,逛游着逛游着,却听百姓在议论一件事情,说是安定王亲自来了并州跟宋三元求娶掌上明珠——” “什么?”封长情愕然。 彭天兆道:“我怕是百姓们以讹传讹,就蹲在宋府附近好几天,竟看到兰成和许忠曾经不止一次出入过宋府。他们现在是安定王麾下,出入宋府,必定也是为安定王办事,那这个事情就八九不离十了。” 封长情陷入沉默。 彭天兆道:“咱们怎么办?” 封长情想了想,“男婚女嫁,也由不得咱们管,这件事情先就这样吧,找炼铁和老爷子的师妹要紧。” “嗯。” 封长情又去补了个觉,到了晚上,精神异常的好。 既睡不着,便想这最近这段时日关于素女山和陈瑜的事情。 隐约之间,封长情觉得这件事情的突破口就在这个陈瑜身上。 这个陈瑜会医术,哪里不去,非要在素女山弄个草堂,也太巧了一点,但现在又查不出到底和诸葛临风的师妹有什么关系…… 她想了会儿,换了一身衣服出了城,直奔素女山草堂。 此时时辰已经不早,病人早已离去。 草堂内亮着微弱的灯火。 就着夜色,封长情看到陈瑜在厨房之中,袖子挽在小臂上,正在收拾锅碗,收拾罢,退出厨房灭了灯,又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从她的走路姿态和气息来看,封长情确定她不会武,便轻轻跃上了屋顶,朝下看去。 陈瑜进了房就开始整理一些纸张,隔得远,但因为封长情厉害的眼力,她看清那纸张上都是每日来看诊的病情记录,每一张都有时间标注。 整理好,她便简单洗漱,坐在窗边的木桌上翻看起医书来。 封长情看了一会儿,思忖抓住她询问素女湖的可行性,最终放弃了,正要离开,却看到山下有稀薄的火把光芒,这是有病人上山了吗? 封长情压低了身子。 不一会儿,火把到了草堂门前,却是一辆精致的马车,跟前还跟着几个仆从。 马车停下,一个仆从敲了门,另外几个搬了好些东西下车。 陈瑜问:“是谁?” 门外一个仆从应:“是老奴,老爷来看看姑娘。” 陈瑜握着医书的手微微动了一下,放下书,披衣出去开了门,又转身进来。 门外的人把东西抬了进来,一个身形修长的男子随着陈瑜进了屋。 封长情借着烛光,看到那男子三十多岁,蓄着胡须,看起来儒雅斯文,一身暗紫色深服同色外跑,发觉上的玉簪是封长情不曾见过的玉质,却看得出来价值不菲。 男子温和的笑着:“这趟去涒州,得了一些药材,想着你能用得到,便给你送了过来。” 仆从搬了两只箱子进来。 陈瑜淡淡道:“红景天、鹿茸,黄精、雪莲。“然后又看了另外的箱子一眼。 男子道:“那里边是些生活用品。” “岭上青梅,去年的新茶。” 男子笑道:“什么都瞒不过你的鼻子。” 陈瑜慢吞吞的收回视线,看着那男子道:“你亲自来找我,什么事?” 她在这草堂八年多了,他还是第一次亲自上山找她,怎会只是来送东西的。 男子摆摆手,仆从全都退了出去。 等屋中只剩下他们两人,男子才叹了口气,“我想请你帮我劝劝香儿。” “她怎么了?” “她这几日动不动就闹脾气,不吃不喝,整个人都憔悴了一圈。” “你又惹她了?” 男子沉默了会儿,“原本我以为,我宋家可以不参合这些诸侯势力之间的角逐,只要本分做生意,不站在任何一方,就能安稳,便是给香儿选了夫婿,也自以为是知根知底是最好的选择,却没想到,那余荣飞就是个衣冠禽兽,他的品性全是装出来的……要不是那兰成揭穿了余荣飞的真面目,我便要害了香儿,这样一遭之后,我算是想明白了,这种乱局之中,我宋三元想要明哲保身,是行不通的,随意寻个布衣女婿,留下大笔的家产,却没有权势傍身,最后香儿照旧没有任何保障,所以我决定把她嫁给安定王。” 屋顶上,封长情吃了一惊,这个儒雅的男子,竟然就是富可敌国的宋三元! 那陈瑜和宋三元是什么关系?! 只听宋三元又道:“这件事情我已经决定了,无论怎么,我都是为了她好,但她倔脾气犯了谁的话都不听,这两日更是又摔又打……安定王马上就要到并州了,我怕她这幅样子,以后去了王府也会吃亏,她自小也便你这么一个好朋友,所以想我请你劝劝她。” 陈瑜淡漠的道:“怕吃亏,便不要去好了。” 宋三元怔了一下。 陈瑜转过身,回到窗边继续看书,“她性子倔得很,便是我说了,她也未必会听。” 陈瑜放下书,又道:“何况,安定王庇佑宋家,宋家自然会给他应给的好处……安定王那个人,我听人说还是不错的,就是看在宋家的面子上,也不会对她太差。” “我心中也清楚,但香儿的旧疾……” 陈瑜淡淡道:“我上山之日,就已经发下重誓,这一辈子,我都不会下山半步,宋家我更不会去,否则一身孤苦,无依无靠,无亲无故。你回去吧。” 她那十二个字像是打在了宋三元的脸上,宋三元神色僵硬,沉默半晌,才吐出几个字:“那我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一直到宋三元离开,陈瑜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只等的外面漆黑一片,火把的亮光再也看不到,陈瑜忽然自嘲的笑了一声,“朋友?” 那两个字,极尽嘲讽之能事,和这几次封长情看到陈瑜时候,她给人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封长情慢慢消化着今天晚上的讯息,隐入夜色之中,很快回了客栈。 是时已经子时。 宋三元要把女儿嫁给安定王,她虽诧异,但必定这是人家自己的选择,她管不着,她关心的只是炼铁和诸葛先生的师妹。 如今这草堂的陈瑜竟和宋家有关系,若是不能从陈瑜处下手,是不是可以从宋家下手…… 她坐在桌边托腮想了一阵子,又闪进空间去,想把里面的地志和存档拿出来再仔细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蛛丝马迹。 一进空间,就看到唐进正站在桌边,认真的翻看着地志和存档,见她进来,抬头看了一眼,“我忽然想起一件事情。” “什么事?”封长情走上前去,看了他手上地志一眼,“和这些东西有关的?” “嗯。”唐进点点头,“以前,安定王曾大废功夫打造了无数精良的装备,就是在余荣飞娶了宋凝香之后,当时,我和白瑾年都以为是安定王得了宋三元的财富,所以买了大量的炼铁,但如今按照你查到的事情来看,是不是这批炼铁已经在宋三元的手上?” “你说那余荣飞是安定王的人?” “你倒是会抓重点。” “我今天亲口听到宋三元说,已经决定把宋凝香嫁给安定王。”她说着,把陈瑜和宋三元会面的事情简明扼要的说了,想起当初宋凝香说起余荣飞时候的恶心的畏惧,再想想如今她又要嫁给暗中早就算计过她的安定王,封长情忽然有些同情那个小姑娘。 唐进淡淡道:“这也不奇怪,经过余荣飞这件事情,宋三元必定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他深刻的意识到,普通人是根本护不住宋凝香的。” 瞧着封长情眉头紧缩,眼中有恻隐之色闪过,唐进又道:“宋家富可敌国,本就会惹众人觊觎……就算如今不选安定王,这宋家父女也会被别人觊觎,得他庇佑,其实未必是坏事。” 封长情一时之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与宋凝香终究是不熟的,她和唐进的处境就未必见得比宋凝香好,那点恻隐之心慢慢散去,“那按照你的说法,炼铁本就在宋家手中,会不会是宋三元早就发现了铁矿暗中开采?” “宋三元在经商方面极有天赋,如果他知道素女山的铁矿,必定不会放过。” “那么……”封长情大胆猜想:“他又有富可敌国的财力,若先开凿沟渠,引素女湖的水去别处,再花费巨资填平素女湖,也不是不可能的。” 唐进错愕了一下,“我倒是没想到这里,经你这么一说,倒真的觉得很有可能,不然素女湖怎么可能莫名其妙就消失了?” “可开凿沟渠这么大的事情,官府却又没有存档……”封长情思忖了一下,“我这两日就想个办法,看看能不能进到宋府去查一查。” 唐进眉心皱了一下,“安定王马上就会到并州,那个人极厉害,如果知道你的身份,一定不会放过你,如果炼铁确定已经到了宋家手上,你便快些回常州来。” “好。”封长情点点头,又道:“但诸葛先生的事情也总得有个归处,你放心,我会一切小心。” 唐进虽没再多说,可如何放心? 但他人现在远在千里之外,又帮不上什么切实的忙,只得再三叮嘱,把所有担心都咽在肚子里。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就去了找了彭天兆,吩咐时刻盯着宋家,看看有没有什么机会能混进去。 彭天兆点头应了,“宋家那么大,想混进去,只要用心肯定是有机会的,只是兰成和许忠他们时常进出宋府,若是被他们戳穿了……” “这点我也想过,就算他们两个不戳穿我,他们身边的其他人却不能保证,所以我会改了装扮,先混进去再说,宋府那么大,也不一定会遇到他们。” “嗯。”彭天兆只得点头。 让封长情高兴的是,隔了三日,彭天兆就找到了机会。 226、宿疾 午后,封长情坐在诸葛临风床边叹气。 自从那日从素女湖回来之后,诸葛临风一蹶不振,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终日窝在屋子里话也不说了。 她正想着要如何劝诸葛临风振作,彭天兆就兴冲冲的冲了进来。 “有门儿了。” 他关上门,灌了一大杯凉茶,“我今日在街上看到告示,宋三元说女儿旧疾复发,要找神医上门看病。”诸葛临风不就是现成的神医吗?而且还是兰成和许忠都没见过的。 封长情顿了顿,“的确是个好机会,可——”视线落到了诸葛临风身上。 老头子这个样子,怎么去? “你先去吃点东西,我劝劝他。”封长情摆摆手让彭天兆去休息。 彭天兆点头。 很快屋内只剩下他们一老一少两个人。 封长情斟酌了下,“我跟您说件事。”便简明扼要的把宋三元和陈瑜会面的事情跟他说了,又道:“天下这么大,陈瑜非要选素女山做草堂,我觉得不是偶然,这宋三元又和陈瑜有关系……也许我们去了宋家,能查到一些关于你师妹的事情。” 诸葛临风一双略显浑浊的眼看着她,“又要哄着使唤我了是不是?” 封长情一噎,顿了顿,才语重心长的说:“我承认,宋家找神医,没有比您更合适的,我跟着您进去也更方便我行事,但就是不跟着您,我也能想别的法子,我只是看不得您这么消沉,素女湖的事情,您师妹的事情,总要追查一下,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你这般整日浑浑噩噩不吃不喝……也就是那小丫头闹了脾气受了打击才会做的样子。” 封长情这几日早出晚归,忙的也没时间和他多说什么,几次说话,都是关心他的饮食和心情,让他好好休息,这样子直白说他却是第一次。 诸葛临风唰一下坐起身来,瞪着封长情。 “您瞪我,我说的也是实话。”封长情慢条斯理说道:“您都这个年纪了,还是这样执拗不知转弯的性子,可想而知年少和师妹闹气的时候,说话做事也是必定不留情面,您师妹若是不生气才是怪了——你喜欢躺着就躺着吧,我自己去想办法去。” 说完封长情出了他房间。 她这也是没招了,诸葛临风能不能帮忙,她也不指望,就希望他自己能振作起来,起码要能正常的生活吧? 关于他师妹的事情,如果他自己都没什么所谓,她也不会坚持再帮他查,若炼铁真的已经落入安定王手中,她会听唐进建议尽快回常州。 到了大堂,彭天兆正在用饭。 封长情坐在他对面。 彭天兆下巴点了点楼上,“咋样了?” “半死不活的。”封长情叹了口气,“也不指望他了。虽说宋家找神医是难得的好机会,但没了诸葛先生,这个机会就等于没有,我们再另想办法。” 彭天兆也叹了口气,“说的就是啊,你说他老了老了,怎么一点小事就打的爬不起来?” “这哪是小事?放在心里二十年了,忽然就发现惦记了二十年的地方什么都变了,惦记了二十年的人也不知所踪了……搁谁谁都受不住,只是我也没想到他会这么一蹶不振……最近让你查一下陈瑜和宋三元的有什么关系,可查到了吗?” “没有。”彭天兆摇头,“这宋三元精的很,只要是关于他的事情,都难查,我最近虽然隔几天就去草堂一趟,但我感觉这陈姑娘好像知道我没受伤……”想起陈瑜那淡淡的像是洞察一切,却又不戳穿他拙劣表演的眼神,彭天兆抖了抖鸡皮疙瘩。 “哦?”封长情挑眉。 彭天兆道:“不过也可能是我自己做贼心虚,哈哈哈。” 封长情想了想,“既然这样,那就不要再去了吧。” “不去了啊。”彭天兆露出复杂的表情来,似乎是惋惜又是什么,封长情眼眸微微眯了一下,“你想去啊?” 彭天兆忙道:“没,没,不去了。” 封长情瞧着他的表情,暗暗思忖,这老哥们,不会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 那陈瑜,她盯了那么久,也是有些了解的,知道病人假装竟然还没戳穿,为了什么? 她一时间脑洞大开,莫不是也看上了彭天兆? 彭天兆虽然三十有二了,样貌却还是不错的,性子也好会说话,便是被姑娘看上了,倒也不奇怪,如果他们真的看对了眼,到时候彭天兆出马,还怕陈瑜不好攻破? 封长情越想越觉得方法可行。 彭天兆低头用力扒饭,感受着封长情莫测的视线只觉得头皮发麻。 终于,封长情做了决定。 “我说笑的,陈姑娘那边还是要一直盯着的,就劳烦你每隔一日去一趟了。” 彭天兆愕然,“不是说不去了吗?” “说不去,是想着她是不是发现你假装,但她瞧着并不是个会和人逗玩的性子,如果发现你是假装,必定直接戳穿了你。” 彭天兆用力点头,“说的是,陈姑娘每日病人不少,也的确是没时间跟我浪费时间,那行,我等会便过去‘看病’。” 封长情唇角微勾。 这个彭天兆,说过去“看病”的时候,口气都愉悦了不少,看来她猜的不错。 不过,现在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混进宋家去,诸葛临风不给力,只能想别的办法了。 彭天兆离开后,封长情就到宋家附近看了看。 宋三元不愧是富可敌国,宋家这宅邸也是修的气派非凡,青砖墙琉璃瓦,月华石铺道,飞翘的檐角以金漆描画,彰显十足富贵。 这宋府,每日出入的人不在少数,但宋三元精明的很,尤其是在余荣飞的事情之后,对宋家的大小事也十分关心,要想神不知鬼不觉的混进去很是有难度。 封长情在宋家附近逗留两日,终于等到了机会。 宋家要找一批临时的仆人修缮打扫别院。 封长情改了普通女子的装扮,去排队应征。 她竖起耳朵,听到前头登记的管事询问了户籍,家庭住址,年龄,姓名等关键讯息,这找临时的仆人竟然也这般严格……封长情心中不禁担忧起来,自己的口音就先过不去了,这要如何是好? 这时,角门里走出一个四十多岁头发花白的嬷嬷来。 管事连忙起身行礼:“李姑姑,您来了。” “嗯,人找的怎么样了?” “才找了十几个,差得多,都在这排队呢,您瞧。” 姓李的姑姑看了一眼,嘱咐:“虽说差得多,但还是得仔细着,来路不清的断然是不能要,知道了?” “是是,小的明白。” 封长情打了退堂鼓了,她混不进去露馅不要紧,就怕打草惊蛇,让宋家防备起来就没机会了。 眼见着就要到自己了,封长情快速思考,装作肚子不舒服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封长情想了好些混进去的办法,都觉得不那么实际。 到了客栈,她正要回房,小二却忽然笑着走上来,“姑娘,您回来了,那老爷子刚才出去了,走的时候跟小的吩咐让跟您说一声,他出去置办点东西,让您回来哪也别去等着他。” “多谢。”封长情道了谢,眼睛微微一亮,这老头,看来是被自己说动要帮忙了啊。 封长情回到了房间,快速准备了一些必用的东西,就听到门口响起脚步声,极轻,然后是诸葛临风的声音:“丫头??” 封长情去开了门。 诸葛临风已经换了一身藏青色袍子,洗了澡,胡子打理过,因为最近这段时间没好好吃喝,瞧着比以前瘦了许多,但却反倒精神了一些。 “您这是想通了?” “不然呢?”诸葛临风长叹口气,“那宋家的告示我看过了,快走吧,不管怎么样,我人已经到素女山,就一定要找到她,任何一点的线索都不能放过——” 封长情眉开眼笑,“这才是我认识的诸葛先生嘛,您先等我一会,我这次是扮您的药童,得换身衣服。” 诸葛临风摆摆手,刚要转身走又回头吩咐:“别搞得跟常州时候那么丑,倒胃口。” 封长情:…… 诸葛临风掀了掀眉毛,“这什么表情?” “这个……有点难度啊。”封长情不是善于装扮的人,上一次在常州,把脸弄成那副样子,就是因为不知怎么改扮,这次本也打算就那么搞,却被诸葛临风这话说的噎住了。 诸葛临风颇为嫌弃的道:“有难度你还要混进去?跟我来。” 封长情默默跟着诸葛临风到了他房中,诸葛临风从包袱里拿了一块奇怪的东西出来,就要朝着封长情脸上贴。 封长情快速闪躲,“做什么?” 诸葛临风晃了晃手中的东西,“易容,听过没?别动——” 封长情僵着身子让他折腾,只感觉自己脸上贴了一层薄如蝉翼的东西。 少倾,做好一切,诸葛临风后退两步:“好了。” 封长情赶忙到了铜镜前一照,自己竟然变成了一个杏眼桃腮的少女,而且脸上没有任何不适,似乎这张脸就是她自己的一样,这手艺,和当初唐进在安南给她易容青梅一比,简直是神乎其技。 嗖一声,药箱飞了过来。 封长情赶忙借住。 诸葛临风拿了把破扇子出了门,“跟上吧。” 封长情顶着这张脸,自然不好大摇大摆从正门走出去,而是瞧着无人跳了窗,从后巷追出去,跟上了诸葛临风。 两人到了宋府,表明神医的身份,立即被待如上宾,专门安排在了玉林院里,还分派了几个下人照顾。 带他们过来的管事说,等晚些时候老爷回府,见过了,便请他们为小姐诊病。 封长情一路仔细的打量着宋府,暗暗记下地形。 这宋家宅邸颇大,宅内风景秀丽,比海陵王府也丝毫不逊色,回廊绕着巨大的人工湖,湖底全部用月华石铺成,清可见底,锦鲤无忧无虑的游荡,这锦鲤,便是封长情在清晖园见过的那个品种,据说这鱼苗十分珍稀,一条要上百两银子,再看看周遭,便是那来去的仆从穿的衣服,也比一般人家的下人好得多。 宋家只有两个主子,就是宋三元父女二人。 宋三元住在巍然院,宋凝香住在玲珑阁,两处离得很近。 至于他们现在所在的玉林院,就在巍然院的西北角,是个待客用的院子。 两人才刚安顿下,宋三元便到了。 宋三元穿着暗紫色的深服,同色外袍,样貌斯文而儒雅,浑身上下不见半点商人市侩,保养的极好,看起来不过三十岁出头的样子。 “这就是神医诸葛先生。” 管事的介绍。 宋三元客气的朝着诸葛临风拱了拱手,“我是宋三元。”说完看了诸葛临风身后的封长情一眼,“这位是……” 封长情暗想,这宋三元现在倒是如此小心翼翼了,像她这样不起眼的也要过问。 诸葛临风摇着扇子,“我孙女。” “原来是诸葛姑娘。”宋三元笑着道:“凝香就住在不远处玲珑阁,劳烦诸葛先生和我一同前往。” “嗯。”诸葛临风端着架子,招呼封长情:“丫头,拿好了药箱。” “知道。”封长情轻声细语的应了一声,心里却是没好气,谁是你孙女。 到了玲珑阁,封长情再次慨叹宋家的财富。 整个院子都是用月华石铺成的,院内植着巨大的罗汉松,种着香气清甜的不知名花朵,在松树下编成了一道铁艺的鲜花门廊,廊下还用藤条绑了个秋千,三层的阁楼,建筑物秀美却不失独特风格,这还只是院内的景象。 这玲珑阁哪是个院子,简直就是一桩古代版高配象牙塔,而宋凝香,就是娇养在里面的小公主。 “我不吃,拿走拿走滚出去——”楼上,传来宋凝香娇蛮的声音,一圈儿下人惶恐的从楼上退了出来,给宋三元行了礼。 宋三元皱起眉:“小姐又不吃东西了?” “是……”锦妙低声道:“今天都第五天了,每天都只是喝一点果汁,吃些从外面带来的糕点,别的东西一概不吃……” “知道了,去把里面收拾一下,这位诸葛先生是新来的神医,等会要为小姐看病。” “是。” 锦妙带着人进去,很快里面又传出吵嚷,汀铃哐啷一阵响动。 诸葛临风瞧了那阁楼一眼,撇了撇嘴:“脾气挺大啊。” 宋三元笑道:“自小被我宠惯坏了,等会若她冲撞了先生,还请先生见谅。” “没事,我这辈子看过的病人多了,什么稀奇古怪的都有,她这么个小姑娘,能怎么冲撞我?” 楼上的喧闹终于停下,锦妙快步出来,请了宋三元等人进去。 封长情跟在诸葛临风的身后,随着诸葛临风和宋三元一起上了楼。 这座阁楼,一楼是下人房,二楼是大小厅,三楼才是宋凝香住的地方。 到了宋凝香住的房间外面,宋三元上前敲了敲门,“香儿,爹来看你了。” 宋凝香冷哼,“你又带了什么江湖江湖郎中来?我说了我不要看大夫,我也不要看到你,你走——” 宋三元面色如常,眼睛里流露慈父的无奈,“香儿,你的身子不宜生气,否则旧疾复发如何是好?把门打开,让大夫帮你看看。” 宋凝香声音带着哭腔,“有什么可看的?你都不顾我的意愿非要把我嫁给我不喜欢的人,还看什么病?就让病发了拿了我的命去好了——” 话音一落,里面哐当一声响,是什么东西又被推倒了。 宋三元声音略沉:“香儿?你这是干什么?” 里面又有重物跌倒的声音响起,再没听到宋凝香的声音。 “香儿?”宋三元着急的喊道:“来人!来人!快把门撞开——” 诸葛临风下巴点了点那门:“丫头。” 封长情点头,抬脚一踹,只听咔嚓一声,门便开了。 227、报酬 一室精致之间,宋凝香躺在上好的羊毛地毯上,脸色发白,浑身颤抖,嘴巴里还吐着白沫。 宋三元疯了一样跑到宋凝香边上,就把手伸进宋凝香的嘴巴里,怕她咬伤了自己。 一旁,诸葛临风快速上前,破扇子当当敲了两下,宋凝香整个人昏死过去。 诸葛临风吩咐:“抱到床上去。” 宋三元不敢耽搁,抽出手的时候,自己的手掌上已经留下了深深的齿痕,还在冒血,他也顾不得管那么多,把宋凝香送到了床榻上。 她人虽是昏了过去,但口中的白沫还在一直吐,牙齿打颤。 诸葛临风坐在床边把了把脉,另外一手招呼封长情把药箱送来。 封长情有眼色的拿出针囊。 诸葛临风捏着她牙关检查了一下,又用金针封住了她几处穴道,终于,她打颤渐渐消失,白沫也不再吐,整个人安静的陷入了沉睡。 宋三元长长的松了口气,“香儿她——” 诸葛临风慢吞吞道:“这病难根治,但我也有办法遏制发病次数。” 宋三元大喜过望。 这么些年,他没少找人给宋凝香看过,但是所有的人都说没办法,也从未有一个大夫能像诸葛临风这样一出手就让她安静下来的。 “只要能稳定病情,让她少受些罪我就千恩万谢了。” 诸葛临风慢条斯理的道:“不过我这个人不会随便帮人看病,一旦出手,就得收报酬,如果我把她治好了,你打算怎么报答我?” 宋三元很快道:“若是先生能治得好,报酬的事情好说。”宋三元最不缺的就是钱,心中最看重的是宋凝香这个女儿,一点也不会怕别人狮子大张口,他拿得出,也不心疼。 诸葛临风摇着破扇子,“那你要说话算数。” …… 回到玉林院之后,封长情就问:“您是不是想让宋三元帮您找人?” 宋三元在淮海多年,人脉暗装眼线都不少,如果借他的手,倒真的会有一线希望。 诸葛临风皱着眉头没吱声。 封长情在他脸前摆了摆手:“您在发什么呆?” “去。”诸葛临风破扇子打掉封长情的手,眉头紧锁,“我在想那个丫头的病。” “这病我以前倒是听人说过,控制一下病情倒是容易,但治好就有点困难了,您有办法吗?” 看宋凝香的症状,像是羊癫疯。 诸葛临风瞥了她一眼,“听人说过?谁?” “时间太久,记不清了,很小的时候了。” 诸葛临风没追问,哼了一声,“要是别人,说不定真的治不好,但谁让她遇上我?我师妹以前就有这病,我和师傅帮她调理了好几年,后来几乎没有发作过。” 封长情一怔:“你师妹也得过这种病?” “怎么?”诸葛临风看向封长情。 封长情摇摇头,“没什么。” 诸葛临风开了方子让宋凝香服药,晚些时候又去玲珑阁针灸了一次。 这样针灸加服药的调理了几日之后,宋凝香抽搐的症状明显好转。 宋三元大喜,对待诸葛临风和封长情越发的尽心。 晚上,封长情等到入夜,大家都沉睡,换了夜行服上了屋顶,朝着记忆之中宋三元住的巍然院摸去。 她可没忘记这次混进宋府来最主要的目的,就是要查炼铁是不是落在了宋三元的手上。 借助空间,她顺利的进到了巍然院内。 她把空间凝在送茶水的婢女头发上,跟着婢女进了宋三元的书房,在婢女离开之前落到了帐幕的挂钩上。 时辰已晚,宋三元却还在忙碌着。 宋家偌大的家业,都是由他一个人操持。 一旁几个管事帮忙对着账目,几人脸上都露出几分疲惫之色,却不敢懈怠,手底下不断忙碌着。 封长情也耐心十足的等着。 外面更夫的梆子声响了起来,子时到了。 宋三元起身,活动了下脖颈筋骨:“时辰不早了,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明日继续。” “是。”几个管事把账目收好放回宋三元面前桌上,宋三元挑了两本重要的放回身后的柜子里上了锁,转身离开了书房。 等屋中一片漆黑,封长情从空间闪了出来,稳稳落到了羊毛地毯上。 朝廷的工建存档并未有动过素女湖的记录,素女湖绝不会凭空变成了平地,唯一的解释就是有人开渠引水,然后填湖植树,这样大的动作,若不是朝廷出面,那也只有宋三元有这样的财力了。 虽说大魏的炼铁一直是由朝廷控制,但有钱能使鬼推磨,宋三元这样通天的财势,伙同淮海本地官员私下开采炼铁,也并非是办不到。 不过这些只是她的推理和猜测,她没有证据,在素女山盘桓的那些时日,也没找到类似矿场的地方。 也不知道宋三元的书房之中,会不会有关于素女山和铁矿的蛛丝马迹…… 她想着,轻手轻脚的到了巨大的书柜面前,挨个打开柜门抽开抽屉翻找,找了一阵子,却也什么都没找到。 其中有几个柜子是上了锁的,她没有唐进开锁的本事,也打不开。 如此一来,今夜虽没有一点收获,却也只能作罢。 她正要离开,却忽然听到外面响起不轻不重的脚步声,有人来了。 封长情不做他想,立即跃上屋梁藏好,就听那脚步声越来越近,门吱呀一声开了,宋三元提着灯笼走到书柜边上,从书柜之中取了一本册子。 不知道是不是封长情反应过度,她感觉到,宋三元开柜子的时候,动作有一点点停顿,似乎是发现了什么。 这斯文儒雅的男子虽不过只是个商人,没什么气场,看起来温和无害,但就封长情这几次与他照面,却觉得宋三元十分精明,且向来不显山露水……难道是自己翻动账册的时候,位置有所变动,被宋三元察觉了么? 封长情心微微一沉,惊动了他,怕是以后也不好再做什么小动作了。 等宋三元离开之后,封长情快速回了自己的院子。 第二日,她果然发现府中来去的护院多了一些。 中午陪着诸葛临风去帮宋凝香针灸罢,从玲珑阁出来的时候,还看到宋三元兰成和许忠带着几个人远远过来。 许忠不着痕迹的看着密集的护院,询问道:“宋老爷怎么忽然让我们住进宋家来,是发生了什么事?” 宋三元淡淡笑着,“府上不太安生……会不会影响你们公干?” “不会。”兰成道:“我们这次来并州,就是为了安排好迎接王爷,保护宋府也是我们职责所在。” “那就好,我已经让人收拾了琼林馆,两位将军可暂时住下。” 几人照了面。 封长情垂下头。 宋三元迎上前来,拱手道:“诸葛先生这是刚从小女那边过来?” 诸葛临风斜眼看了兰成和许忠两眼,对宋三元道:“你女儿的病情我暂时已经控制住了。” 许忠和兰成对看一眼,他们不过几日没来宋家,宋凝香竟然病了? 前几日看到宋三元张贴的寻医告示,他们都未当回事。 毕竟兰成前不久还见过宋凝香,除了憔悴一些,宋凝香一切都好。 此时听到了,兰成不免关心几句:“宋小姐是什么病?” 宋三元道:“旧疾。” 诸葛临风不理会兰成他们,只看着宋三元,“你答应我的事情可要好好兑现。” 宋三元道:“等安排了这两位公子,我便去见先生。” 诸葛临风点点头,摇着那把破扇子大步离去,封长情也很快跟了上去。 兰成和许忠看着他们的视线直到一老一小上了回廊转角消失不见,才将目光收回。 许忠慢慢道:“最近府上,除了这两位,也没什么外人吧?” “没有。”宋三元摇头,“我吩咐护院留意过他们爷孙,这两人这几日除了看病,几乎不出院子。” 许忠点了点头。 兰成却蹙着眉心,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那个小丫头的身形太过熟悉了。 …… 回到玉林院,封长情立即道:“等会见过宋三元,你要了报酬,我们就离开这里。” “怎么?”诸葛临风挑眉,“当初不是急着进来么,现在才几日又要急着走,你这丫头,什么时候也成了这么个不稳妥的。” 封长情道:“刚才那两个年轻人认得我,他们现在过来,免不得咱们会和他们打照面,虽然我换了张脸,但也瞒不了他们太久,他们是安定王的人,我不想节外生枝。” 诸葛临风哦了一声,“易容易声都不难,但身形和下意识的动作是改变不了的,如果是相熟的人,你就是顶着这张他们不认识的脸,也骗不过去,好吧,等见了宋三元咱们就走了。”反正宋凝香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 半个时辰之后,宋三元果然到了。 宋三元也是爽快人,开门见山便道:“不知诸葛先生想要什么样的报酬?”他自然听得出来,诸葛临风不是要钱。 宋凝香对他来说异常重要,无论诸葛临风提什么,他都会尽力去办,只要诸葛临风治好宋凝香。 诸葛临风也不啰嗦,“我要找个人。” “谁?” “一个女人,名叫素馨,就住在素女湖畔。”诸葛临风皱着眉头,神情沉痛,“我知道你人脉广,在淮海很有办法,如果你能帮我找到人,你女儿的病,我会帮她根除。” 宋三元的表情忽然变得很微妙。 三分意外三分复杂,还夹杂这几许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只是他掩藏的极好,顿了顿,才问:“不知这个人,和先生是什么关系?” “你只管帮我找人,旁的事情与你无关,对了,我还要知道,素女湖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知道宋老爷财势通天,只要你想,这两件事情应该也不难。” 诸葛临风话语冷冰冰的。 宋三元点点头,“知道了,我会尽快让底下人去办。” “丫头,走了。”诸葛临风起身,摇着破扇子出门,并招呼封长情,封长情也立即提着药箱跟了上去。 宋三元迟疑道:“先生要走了?那小女的身子……” “别惹她,短时间内她不会复发,你如果有了那个人的消息,就派人去云来客栈找我。” 宋三元亲自送了诸葛临风和封长情离开,直到一老一少走的看不到人影,宋三元的脸上,才露出万分复杂的表情来。 没想到,这个神医竟然是来找素馨的,他那样的表情,必定和素馨关系匪浅,还会医术……那么,这个神医极有可能就是素馨说过的那个人,如果他知道了素馨的事情,又怎会为凝香尽心治病? 可若不帮他找人,他也不会尽心为凝香斩除病根。 宋三元陷入无尽沉思。 …… 回到客栈不过换了身衣服,小二便来敲封长情的门,说是那日的公子来了。 封长情怔了一下。 兰成为何会找来? 她没思考很久,下楼的时候,瞧见兰成还是坐在上次那个靠窗的位置,桌上已经放着一个封了盖子的食盒。 见她下楼,兰成招呼她过去坐,把食盒的盖子打开,取出一碟糕点来,“全聚福的咸酥饼,尝一尝吧。” “我刚吃了东西,并不饿。”封长情虽这么说着,倒也不好意思佛了他的面子,拿起一块咬了一口,不由眼睛一亮。 糕点酥脆,味道极好,比以前她吃过得糕点味道都要好的多,最关键还不腻人。 兰成道:“上次帮你带的是玉带糕,全聚福的招牌,今日去的晚了,已经没完了,下次过来再帮你带。” 封长情唇瓣蠕动了两下,那口糕点梗在喉间有些不适。 兰成这般明显的示好,让她有些不自在,她心地善良,不忍伤害别人,但也知道在感情里,模棱两可才是最伤人,她心中已经有唐进,无法回应别人的示好。 她慢慢放下剩下的半块糕:“我其实对吃的没什么要求,能吃的饱就好,你不必费心给我带这个,这些东西,值得更好的姑娘。” 如此直白的拒绝,让兰成略微难堪。 封长情垂眸:“抱歉,我不会说话。” 兰成苦笑一声,“没事……王爷快要到并州来了,我今日瞧着你在宋家出现……唐进抢了王爷的军需,王爷如今正在气头上,他如果知道了你的身份,必定会迁怒与你。” 封长情一怔,没想到竟然是来提醒自己的。 “实不相瞒,诸葛先生是我师傅,这趟来就是陪他找人的,我那日看到宋家寻医告示,想着宋三元在淮海宋记分号遍布,找人也更有效率,所以和师傅进了宋府,想着换宋三元一个许诺。” “原来如此。”兰成慢慢道:“那现在许诺可换到了吗?” “嗯。我师傅医术高超,已经稳住了宋凝香的病情,宋三元也已经答应了要帮忙找人。” “那就好。”兰成认真道:“如果你在这边没有什么要紧的事情,尽量不要随意走动,这并州,到处都是眼睛,王爷是睚眦必报之人,他一旦知道你的身份就麻烦了,你明白吗?” 封长情只觉心中一震。 本以为他看穿自己的身份会有麻烦,没想到他竟然亲自上门来劝解自己小心,而自己却无法和他坦诚相待,说出炼铁之事。 这个自己当初欣赏的少年人,如今和自己终究是分道扬镳,再也不是一路人了。 兰成离开之后,封长情回到自己屋子里想补个觉,却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这并州就是有再多的危险,她既然已经来了,总不能事情只办一半就落荒而逃了吧? 起码要确定炼铁……这一趟,她本就是为了炼铁。 也不知道彭天兆那边进展如何,自己进了宋府这几日都没和他联络,回来他也不在客栈…… 封长情翻身而去,下楼去找了小二询问。 小二道:“那位爷每日都出去一趟,晚上回来,不过前天出去到现在……小的好像没见着他回来……” 封长情一顿,“多谢小二哥,我出去一趟,如果你看到他回来,请帮我转告一声,让他哪也不去,等着我。” “小的知道了。” 228、父女 …… 出了客栈,封长情直接出城。 这段时日彭天兆就是那素女草堂去的多,她几乎不作他想。 一路上,封长情因为担心彭天兆,速度极快。 她和彭天兆相交多年,对彭天兆十分了解,如果不是被绊住,彭天兆绝不可能连着三天都没回去,也没留下口信。 莫不是出了什么事情? 想到这点,封长情越发着急,在城门口买了匹马,直奔素女山草堂。 到了草堂的时候,正是下午。 平素来草堂看病的百姓都是早上就来排队,到了下午已经没几个人,封长情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没人,只听到屋内传出对话的声音来。 “这样呢?”是彭天兆的声音。 陈瑜倒抽了一口冷气:“疼——” 彭天兆忙道:“那我轻点,这样?” 回应是一声闷哼。 封长情:…… 什么情况啊这是。 陈瑜略微虚弱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就这样就好了,可以了。” “那好……”彭天兆应了一声,又道:“我去帮你弄点吃的。”说话的功夫开了门,就看到站在院子里的封长情唇瓣开合好几下,才赶忙道:“你忙完了?” 封长情看了屋子里一眼,“陈姑娘怎么了?” “她采药受了伤,挺严重的。” “那怎么没找个大夫来?”封长情迈步上了竹阶。 “陈姑娘说她自己就是大夫,自己的情况自己知道,所以……” 封长情无语,医者不自医,这样的道理这憨憨竟然不知道。 彭天兆以为封长情那莫测的表情是因为自己在这里照顾了三天,他自己心里也心虚,赶忙别开眼往厨房走:“我去做点吃的。” “你会做饭?”封长情更是无语了。 彭天兆讪笑:“虽是不会,总能凑合了吃,这几日我做了好几顿了。” 封长情忍着无语,指了指山下:“你去买些好下咽的汤水,我来的时候买了匹马,你骑着回去,这边我来照看。” 彭天兆眼睛一亮,“好,劳烦老大了。” “去吧去吧。” 看着彭天兆屁颠屁颠的跑走,封长情无奈的叹了口气。 她转身,进到屋子里的时候,正看到陈瑜吃力的抬头看她。 陈瑜应该是背部受伤,此时趴在木床上。 封长情走上前坐在床边上。 没进来之前,她也以为就是崴了脚或被毒蛇咬一类的伤势,陈瑜可以自己给自己治,可看了之后封长情才明白,这怕是骨头都有断裂,动一下都大汗淋漓。 “陈姑娘,你伤的这么重,只上点药靠在这里怎么能好?不然我帮你请个大夫吧?” 封长情瞧着她背后衣服渗出的血就觉得疼。 陈瑜的额头有细汗密密麻麻的渗出,整个人在忍受巨大的疼痛,本来苍白的唇瓣也咬的发红,吃力的道:“断了两根肋骨……就是找了大夫来,也是开点药要自己养的,没什么用……” 瞧她说话都如此吃力,封长情忙道:“好了你休息,不要说话了。” 陈瑜闭着眼点了点头,趴在枕头上。 封长情找到厨房,去烧了些热水,把水壶填满,又拿了毛巾帮她擦拭额头上不断渗出来的汗珠,心中思忖,这么下去,可不是个办法,她疼的都有点神志不清了。 封长情想了想,快速点了她的昏穴,让她能少受点罪。 彭天兆回来的很快。 一进门就压低声音,“我买好了,陈姑娘她——” “我点昏过去了,她怎么受的伤?” “那天早上我按照惯例来看病,谁知道来就看着围了好几个看病的百姓不见她的人,大家一起等到了中午她还没回来,那些百姓就散了,议论着说她可能采药去了今日不看诊,我本也打算走的,可来都来了,还等了半日,索性再等等,谁知等到晚上还不见人,那就是采药总也有个时辰不是?我就试着到山里找了找,这就在山坳里发现了她,她原来前一日采药的时候就受了伤滚到山坳,身子动不了,在山坳里躺了一天一夜——” 封长情当机立断,“你在这看着,我去城中把老爷子叫来,她这么趟下去是要出问题的。” 彭天兆皱紧了眉头,连连点头,“我一开始也说找个大夫来,但她坚决不让,我说带她下山,她更是不同意,我真也是没招了,这么一个姑娘家,脾气这么倔……” 封长情出了草堂,飞速上马。 回到客栈的时候,恰逢诸葛临风去了宋家帮宋凝香针灸,她只好又到宋家附近找了个茶寮坐下等着。 他手脚一向快,封长情不过等了一盏茶的功夫,就看到诸葛亮发从宋家出来,赶紧迎了过去,“快跟我走。” 诸葛临风以为找到了素馨的消息,振奋异常,跑的比封长情还要快,“这是要往素女山去,你查到线索了对不对?就知道你这个丫头聪明!” 封长情在城门的驿口又买了两匹马。 这驿口也挂着宋记的牌子,不得不说这个宋三元极会做生意,一匹马十两银子,按照时辰计算费用,若还回就退剩余的钱,不还回就等于卖了,封长情怀疑他还在别处专门设驿口收马。 这才什么年代,他竟然已经想到短期租赁赚取高额报酬了。 两人飞奔到了素女山下,诸葛临风的心情已经澎湃无比,下了马搓着手,上台阶的时候犹豫再三。 封长情无语到:“快走吧,找你来是给那姑娘治病,她受伤很重。” 诸葛临风只觉得一盆凉水兜头泼了下来。 封长情又道:“别那个表情,那姑娘死在山上都不愿意下去找大夫,你说这是为什么?肯定是有原因的,快些——” 诸葛临风闭了闭眼,追上了封长情的步子。 到了草堂,彭天兆正在烧热水,陈瑜还昏着。 封长情领了彭天兆进到里面,“快看看吧。” 诸葛临风皱着眉头做到了床边,掀起她后背的衣裳一看,眉头锁的更紧了,一把丢下衣服,冷冰冰道:“这伤口都成这样了还不下山,她这是不要命,你还管她?” 不过话虽说的不好听,但诸葛临风还是很认真把伤口处理清洗,并且上了药。 一边骂道:“这谁给处理的伤口?她肋骨都断了好几根,就胡乱抹一些止血的草药能活?这不是坑害人命么?” 刚进来的彭天兆身子一僵:“我……我给处理的……”事实上陈瑜叫他离开。 但陈瑜这个情况他怎么走啊? 陈瑜虽性子冷淡些,但终究说不出赶人的话来,自己又是痛的起不来人,彭天兆不走,索性就由着他了,上药的时候彭天兆半闭着眼,也是胡乱擦摸,陈瑜痛的半点不吭声。 诸葛临风给了他一个白眼,又捏起陈瑜的手腕把脉。 半晌,封长情问道:“怎么样?” “命是肯定能保得住,就是这伤势太重,养好了以后也成了个娇柔美人,做不得什么重事。”诸葛临风慢条斯理的问:“怎么弄得啊?” “采药伤的。” “哦……” 诸葛临风出去找了些药材,又拿了随身带的药丸,该外敷外敷,该煎药煎药。 彭天兆跑前跑后倒勤快。 封长情就进到陈瑜的房间照顾着,她疼的浑身冒汗,封长情便时刻帮她擦拭汗珠。 陈瑜的手因为疼痛用力握紧,手中似乎拿着什么东西。 封长情放下毛巾,把她手拿过来,因怕她伤着自个儿,便想把东西拿了出来,无奈陈瑜抓得紧,封长情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她手掰开,却是半块玉佩。 那玉佩玉质粗糙,并不值什么钱,因为她握的太久,手掌划了好几道口子。 封长情拿了药膏给她敷,心里想着,当真是个奇怪的姑娘。 陈瑜昏了好几日。 封长情和诸葛临风两头跑着,彭天兆就一直在草堂待着照顾,把放杂物的库房收拾了一下,晚上就住在库房里。 这一日,诸葛临风给陈瑜正了骨,正要走,忽然看着陈瑜床边小几上的那半块玉佩面色大变,“这是哪来的?!”他声音失控的问道。 封长情正端着水进来,看了一眼:“她捏在手上好几天了,怎么了?” 诸葛临风瞪着一双小眼睛,看着床榻上躺着的古怪姑娘,看了好一阵子,又迅速的在她屋内屋外翻找,一寸地方都没放过。 封长情怔了下,“这是别人家,这样不太好吧——” 诸葛临风却根本不理她,风卷残云一样的翻完所有的东西,忽然捧着那半块玉佩又哭又笑,“她真的是……真的是……” 彭天兆一头雾水,“老爷子怎么了?” 封长情看了看陈瑜,又看看诸葛临风,“估摸着是找到人了。” “嗯?” 诸葛临风风一样的跑进了屋子里,坐在陈瑜的床边上。 最近这段日子他看陈瑜和看普通病人没什么两样,都是眼睛斜着看,态度也冷冰冰的,但这会儿那眼中的光芒竟然热切的吓人。 彭天兆防备的问:“诸葛先生,您怎么了?” 封长情拉了他一把,摇了摇头。 诸葛临风喃喃:“这侧脸,不仔细看时不觉得,仔细看时,有那一瞬真的很像素馨啊……她医术这么好,又非要待在素女山,我以前为什么就没多看看她,多留意一下……” 彭天兆瞪大眼:“您的意思是——” “这玉佩,是当年我送给素馨的,因为玉质粗劣,还被她玩笑着嫌弃了好久,后来我们吵了架,这玉佩也摔成了两半,如今竟被这丫头捏在手上……她是我诸葛临风的女儿啊——” 恰逢此时,陈瑜虚弱的张开眼,干裂的唇瓣开开合合,在说着什么。 诸葛临风高兴的附身:“闺女,你说什么?” 陈瑜提起几分气力:“滚。” 诸葛临风的笑僵在脸上。 …… 因为陈瑜的那个滚字,诸葛临风找回女儿的高兴瞬间熄灭,但他好不容易找到女儿,怎么可能就这么离开?直接搬来草堂,把彭天兆住的库房给占了,将彭天兆赶回客栈去,理由是男女授受不亲。 对此彭天兆无言以对,也无法反驳。 封长情对这件事情倒是挺高兴的,毕竟来了一趟,找到点有牵念的人总比空手而归的好。 至于陈瑜,那一日醒来了一瞬之后,因为伤势缘故就再也没清醒过。 诸葛临风亲自医治照料。 封长情还从未见过诸葛临风对哪个病人这样用心过,每日都要把她搬到窗边晒半个时辰的太阳,吃喝用药更是巨细无遗。 只是他却也喜忧参半,时常唉声叹气。 “我用给彭天兆的药虽是独门的,也是师傅传下来的,小瑜又得师妹亲传,必定是一早就看出彭天兆根本不是有内伤,她早知道我是谁,却冷眼旁观,就跟在看陌生人一样的不言语,心里肯定是恨极了我……” 封长情不知道如何安慰,只得道:“她是对您有误解,等她好了,你们父女好好把事情说清楚,也就是了。” “你不知道,当年我走的时候决绝……我从未见师妹那样伤心过,这些年,师妹一人带着她必定受了不知多少苦……错了就是错了,我对不起他们娘俩,以后我要好好补偿她。” 封长情点点头:“应该的。” 诸葛临风悠悠道:“她在此处,那师妹呢……”二十年过去了,师妹是不是已经…… 他不敢多想,捏着毛巾,慢慢的给陈瑜擦汗。 午后,封长情回到客栈的时候,忽然收到宋家传来消息,说请诸葛临风亲自去一趟。 封长情想着应是宋凝香病情的事情,便去草堂给诸葛临风传了信。 诸葛临风现在整个心都在陈瑜的身上,寸步也不想离开,道:“让他找别的大夫去,以前没我的时候不照样活蹦乱跳的?”话刚说完,诸葛临风却猛然站了起来,“不对,那日宋三元说过,如果有了素馨的消息,他就会派人专门通知——” 他快速收拾药箱,“丫头,你帮我照顾我闺女,我去宋府一趟,记着,让那姓彭的小子离远一点。” 封长情点点头,“好。” 诸葛临风走后,彭天兆立即凑到了房门前,伸着脖子向里看,“陈姑娘这几日状况怎么样了?可好了一些?” 自从诸葛临风认出陈瑜身份之后,就彻底不让彭天兆靠近房间半步,说彭天兆居心叵测。 彭天兆也是无语,天地良心,这姑娘还是他救回来照顾了好几日,要不是他,陈瑜都不知道怎么样了…… 这老头,确定关系前后变得频快。 封长情让开了一点位置,“你瞧,老爷子照顾的认真,她恢复的好着呢,要不是受伤太重一开始又耽搁了,现在怕是早醒了。” 彭天兆看到陈瑜脸色都好了很多,明显松了口气,“哎,要不是你跑来找我,我怕是要把她耽误过去了……这姑娘可真倔啊。” “是啊。”封长情瞧着蹙眉沉睡的陈瑜,这么倔的姑娘,看来诸葛临风想要求得她的认可是难了。 …… 却说诸葛临风到了宋府之后,看过宋凝香,就被宋三元请到了巍然院。 诸葛临风是直脾气,开门见山就道:“查到了?” 在诸葛临风期待的目光中,果然看到宋三元点了点头,“查到了一些线索。” 诸葛临风焦急道:“快说啊,她在哪里?” 比起诸葛临风的焦急,宋三元稳的多,他慢慢劝道:“手下人只是找到了一点旧物,一点线索——” “快拿给我看!” “好。”宋三元从一个锦袋之中慢慢拿出半块玉佩,那玉佩玉质粗劣,不偏不倚,正好和陈瑜原本手中的那一块是一对的。 诸葛临风只看着玉佩,脸色大变,僵在当场,喃喃:“这是她的东西,我送给她的……” 229、凡事要往好了想 宋三元眸中有几许复杂,却被沉稳很好掩盖,他静静的等着诸葛临风消化着讯息。 诸葛临风紧紧握着那半块玉佩,把怀中另外半块拿出来,捏在一起,沉浸在自己的回忆之中。 这块玉佩,是他学成第一次下山之后,给人算命赚取的第一笔钱买的,不过五百文,当真是又便宜又成色差,拿回去之后,他们那超然物外的师傅只看了一眼,就颇为嫌弃的别开脸。 素馨就更直接了,当面吐槽东西丑,说他没眼光。 不过即便是这样说着,当诸葛临风提议把东西送给她的时候,她还是欢喜的收下了,并且专门为那玉佩编了一节花绳挂在了腰间。 他们师兄妹长在山野,他不善生计,她也不善女红,那花绳辫的别别扭扭的一点也不好看,他们互相取笑,说着刻薄话,心里却都高兴的紧。 后来,师傅走了,他们在师傅灵前结为夫妻,过着幸福的日子。 可却因为下山的事情,他们开始生出嫌隙来。 他一点也不喜欢她下山,更不喜欢一起和她下山,素馨一开始也是同意的,可后来却喜欢上了去戏园子,隔几日便想去山下一趟,他拦她,一开始素馨还好言好语的和他说道理,后来两人耐性都被磨光,他再难温言细语的哄她不去,她也再难撒娇卖好的让他放心,为下山的事情,两人时常争吵。 素馨说他无理取闹。 他忍无可忍,每每看着她和那青衫的戏子交谈都只觉得浑身妒忌要炸裂了自己,他终于砸了那戏园子,把那青衫的戏子也打的奄奄一息。 素馨彻底同他翻脸。 她不再和他说一个字,索性住在了戏园子里为那青年调理身子。 他也曾试着再去哄她,说说好话,让她原谅了自己,可好多事情,一旦发生了,就会在人心里留下影子,他再也说不出哄她的话,看到她的时候,总会想起她和那青年谈笑风生的样子。 他一直想着师傅不在了,自己和她便要相依为命在素女湖畔住一辈子,可看着那时的情形,都开始怀疑自己和她怕是要分道扬镳。 可他不想分道啊…… 他日日看着她为那青年调理身子,忍着妒忌,忍着愤恨,终于,那青年的身子也日渐好了起来。 他也暗暗松了一口气,想着,他如果好好认错,师妹应当会原谅他。 那一天天气出奇的好,出乎意料的,师妹竟然回到了湖畔的竹屋,她穿了一身湖绿色的长裙,带着一只蝴蝶簪子,特别漂亮,他连忙迎了上去,却再笑不出来。 师妹常挂在腰上的那块玉佩没了。 她把玉佩提在手上。 她说:“我们谈谈吧。” 他气坏了,追问她玉佩的事情。 她却神情淡漠,只说:“你总这么气急败坏,从来都是,你就不听听我要说什么?” 他不听! 他不要听。 那玉佩,是他觉得唯一和师妹的维系了,没想到师妹如今不戴在身上,这样的行径,无疑告诉他他们的关系到此为止,尽了。 仓皇、急切、恐惧,让他恶言相向,他质问她,是不是看中了别人俊俏的样貌,嫌弃他其貌不扬,说她招蜂引蝶,说她不安于室。 他竟忘了,他们本长在乡野,礼教云云,一直视作狗屁,如今却拿这些来规束素馨。 素馨冷脸看着他的歇斯底里,只有一个回应。 她将那玉佩狠狠丢在地上,摔成了两半,只吐出一个字:“滚——” 于是,他真的滚了,再也没回去。 宋三元能找到这块碎玉,那就是已经找到了线索。 诸葛临风尽量让自己冷静,抬头看着宋三元:“你在何处找到的这东西?” “手下人送来的,看来确定是诸葛先生要的了。” 诸葛临风十分小心的把玉佩收入怀中,“你帮我找到人,我帮你女儿去除病根。” 宋三元连忙感激道:“有先生这句话,我就安心了,我一定会尽心尽力让人寻找,只是先生……香儿不日就要远嫁湘西,我怕手下人找的慢,到时候香儿离开,再不好麻烦先生远去湘西为她诊病,可否先请先生为她医治?” 诸葛临风思忖了一下,“也好,但你得抓紧点,帮我找到她,活要见人,死——” 他深吸口气,沉默了。 宋三元感激涕零,“香儿便是我半条命,先生的事情我必定全力去办!” …… 离开宋府之后,诸葛临风回了草堂一趟。 陈瑜还在昏睡,他坐在床边认真的检查了陈瑜的伤势,又为陈瑜把了脉,确定一切稳妥,才交代封长情,“我要去宋府几日,这边你帮我看顾着,她的伤势严重,每天都要按时换药,我开的药也要按时喝,除了每日搬到窗边晒半个时辰的太阳,其余时辰不可移动。” “怎的忽然要去宋府了?”封长情顿了顿。 诸葛临风道:“宋三元查到线索了,我去帮他女儿看病,如果他查的够快,也许等小瑜醒来,师妹也便找到了。” 封长情欲言又止。 她想起那夜她看到陈瑜和宋三元见面的情况,宋三元是认得陈瑜的,而且两人似乎还有什么关联,如今宋三元这么快又找到了素馨的线索,是他真的办事效率高,还是…… 看着笃定就要很快见到素馨的诸葛临风,封长情终究没说出自己这些猜测。 这毕竟只是猜测,凡事还是要往好了想的。 她点点头:“你放心去,这边我照看着。”正好她也要在山中找一下有没有矿场。 诸葛临风又道:“我三日会回来一趟——”说着,看了彭天兆一眼,“让那小子离远点。” “……” 封长情无语,都什么时候了,还防这个。 彭天兆不是滋味的别开眼,倒也不和他争辩什么。 之后的几日,诸葛临风就去了宋府帮宋凝香调理身子去除病根。 封长情和彭天兆为了方便照顾陈瑜,就把草堂收拾了一番,封长情去住原本那个放杂物的小房间,彭天兆就在院子里搭了个简易的棚子睡。 还好现在已经五月,并州气温已经不低,否则也不能做这样的安排。 彭天兆每日打柴,来回购置生活用品。 封长情本想着吃喝就自己负责,在草堂做了就是,但一来她不善厨艺,做的东西味道一般的很,二来彭天兆秉承着自己是个手下,怎么好使唤将军的心态,不去劳烦封长情,都是来回并州在食肆买了吃的拿回去吃,草堂只做一顿早饭,煮粥就好了。 这草堂平素上山看病的百姓极多,如今陈瑜受伤,他们只得到别处求医,山上就清净了不少。 封长情除了照顾陈瑜,空闲的时候都在山里四处寻找,这山中的确有不少赤铁石,但方圆几百里的山,却并未找到隐藏的矿场。 封长情暗暗思忖,难道是宋三元并未开采? 无法确定,她只好捡了几块赤铁石带回草堂。 晚上,她进了空间一趟。 唐进这段时间都特别忙,那日见过之后,两人没有再见,每日都留下书信互通事情进展。 封长情看到唐进今日留下的书信说,要去安南拿回粮食。 她想了想,便放了一块赤铁石,又写下:“再找一月,找不到就回去。” 第三天,诸葛临风回来了一趟,满心期望的以为陈瑜会醒,却不想乘兴而来败兴而归,陈瑜依旧昏迷着,没有要醒的意思。 诸葛临风只得拜托封长情再照看几日。 封长情问道:“宋小姐的情况怎么样了?” “那病本身就不好根治,以前师傅给师妹治的时候也是调理为主,而且要修身养性,控制脾气才见了些成效,这个宋小姐么……”诸葛临风连连摇头,“小小年纪却是个火急火燎的脾气,动辄要死要活不吃不喝,难。” 封长情思忖她是不想嫁给安定王所以在那闹。 但按照那日她偷听到宋三元和陈瑜的对话看来,宋三元吃了余荣飞这一次亏之后,想法已经转变,是铁了心要给宋凝香找个能护得住宋家的厉害夫君,宋凝香便是要死要活,也是非嫁给安定王不可了。 诸葛临风用毛巾把陈瑜额头擦拭了一遍,认真叮嘱封长情:“丫头,你帮我好好照看着,答应你的鞭法等我办完这几件事情就教给你,到时候你要还想学什么,我一并教给你。” 封长情笑道:“好,我记下了,您去忙吧。” 诸葛临风恋恋不舍的看着陈瑜,一步三回头,终究是咬咬牙走了。 …… 五月,榕城春意盎然。 参政苗鸿基下狱之后,朝廷派了新的参政来接手。 来人是太后心腹,一上台就和蒋玉伦杠上了。 不过,苗鸿基在安南二十多年,很有些根基,尚且被蒋玉伦制的束手束脚,何况一个初来乍到的新参政? 上任半年,这位新参政没有一件事情是办成的,便是去年年底太后的生辰纲他都备不起来,被蒋玉伦压的难以喘息。 蒋玉伦制衡安南,一点也不手软。 安南城北窄巷的院子里,伞一样的榕树遮住了阳光,在树下石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蒋玉伦一身白衣折扇,跨着腰靠在贵妃榻上,半磕着眼,“你们倒是会享受,我都不知道榕城还有这样清幽怡人的小院子。” 石桌边上,唐进身姿挺拔的端坐,“你身份贵重,家财万贯,这种小地方,自然看不到眼中去。” 蒋玉伦一顿,深邃而锐利的眼睛看向唐进,“你这样讨人厌,真不知道封姑娘怎么能忍受的了你。” 听到封长情,唐进脸上自然挂上一抹笑意,脸唇线都柔和了几许,“我与她之间,又怎会用得到忍受这两个字?” 这带着明显炫耀得意的口气,让蒋玉伦没心情和他继续掰扯下去。 蒋玉伦坐起身子,刷一下收起折扇,“安南的产业是封姑娘所有,你用她的东西还如此理所当然,倒是真叫我开了眼界了。” “她与我就是一体,她的便是我的,何况,她早在去年年底就通知了这里的管事留粮,我们的东西,你如今却扣着不放,是你让我开了眼界才对。” 常州营中粮草已经不足,安南这里的粮却被蒋玉伦扣住,迟迟不动,唐进只得亲自过来一趟。 蒋玉伦冷冷一笑,“你脱离海陵,一年没有去过一封信,现在你要我放粮?我若放了粮,岂不是养虎为患。” 他和白瑾年站在统一战线,且早就觉得唐进没有臣服之心,对唐进敌意深重。 唐进慢慢道:“我不想和你动手,但你如果非要试试的话——” 蒋玉伦面色微变。 唐进淡淡一笑,脸上冰冷依旧,笑意未达眼底,“你这安南榕城就在常州百里之外,常州发生了什么,相信你很清楚,我那一千重甲骑兵训练五个月,还没有正经试过威力,你觉得你的三千铁卫战力如何?” 铁卫的确是百里挑一的精兵强将,但根据线报,唐进手上那一批重甲兵装备奇特,几乎倾注了常州营所有的人力物力财力在训练。 唐进不是个纸上谈兵的人,他既然这样的看中这一队骑兵,那这队骑兵的战力必定惊人。 蒋玉伦只是没想到唐进竟然如此嚣张,在他的地盘上还敢跟他叫板。 他压下心中震惊和愤怒,似笑非笑道:“你现在是在榕城,我的地方,你说这个话,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 “让你的探马去看看榕城北方十里之外。” 蒋玉伦顿了顿,正在思考要不要派人去看,就见魏无言大步走来,面色难看,“世子,兵器库被劫了,里面的东西被清洗一空,但没伤人命。” 蒋玉伦神色一僵,“唐进!” 唐进慢条斯理道:“动作比我想的要快得多,怎么样,蒋世子,你要拿三千铁卫,来让我重甲骑兵练练手么?” 蒋玉伦万分气恼。 这唐进说好听点是有个性,说难听点就是嚣张跋扈目中无人,这样的一个奇葩,白瑾年惜才纵着,可以由着他一年不跟海陵联系还在常州府拥兵自重也就罢了,偏连封长情那样独特英气的女子竟也陪在他身边,还把自己全副身家拿出来支持他训练什么骑兵? 老天爷也太偏爱他了吧! 他甚至想立即下令让外面的铁卫进来,砍死这个嚣张的混蛋算了。 但。 前几日白瑾年才刚传了一封密信过来,让他放粮给唐进。 他之所以到现在一直不放,是心中不忿。 “唐进。”蒋玉伦慢慢道:“粮我会放,但不是我怕了你,如若我知道你对海陵有任何二心,或者做任何伤了封姑娘心的事情,你会知道我三千铁卫的真正战力。” 说罢,蒋玉伦起身离去,一身的白衣带着绝尘谪仙之姿。 唐进扬扬眉,不甚在意。 蒋玉伦和白瑾年的情谊,他前世早已见识过,倒是没想到,蒋玉伦竟然会为封长情来威胁他。 证明战力,他自然不怕。 但伤封长情的心,别说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都是不可能的。 …… 午后,空气清爽,山中虫鸣鸟叫不绝于耳。 封长情给陈瑜喂了药,左右无事,就回了房间打算小憩一下,交代彭天兆照顾一阵。 彭天兆乐呵呵的应了。 天气热了,中午也变得困乏,她靠在不那么舒适的木板床上,刚合上眼就睡着了,正睡得迷迷糊糊,就听到彭天兆大喊一声:“陈姑娘!” 封长情一个激灵翻身坐起,快步出了房间,透过窗户看到陈瑜撑着身子要坐起,竟是醒了! 封长情高兴的走上前去,“陈姑娘,你总算是醒了。”顺手帮着陈瑜撑住身子,让她斜斜靠在床头上。 陈瑜看看封长情再看看彭天兆,声音嘶哑:“我睡了多久?” “半个月有了吧。” “你们给我治的伤?” 230、你有父母吗 彭天兆道:“诸葛先生治的,就是原来随我们一起来草堂的那个老人家。” “他?”陈瑜眼眸动了动,一声讽笑从喉间溢出,“还以为是自己病糊涂发了梦,没想到真的是他呵……” 彭天兆怔了一下,“陈姑娘,你这话什么意思啊?” 陈瑜垂下眼眸,“这草堂不欢迎外人,你们走吧。” 封长情顿了顿,正要说话,彭天兆已经着急的开口:“你现在还动不了,我们怎么能走?我们走了你一个人可怎么办?” “是死是活也不关你们的事。” 她声音低哑而冷漠,吃力的抬手指着门:“走。” 彭天兆张了张嘴,却也不知道怎么说,只得退了出去,递给封长情一个你劝劝的表情。 屋中便只剩下封长情和陈瑜两人。 陈瑜道:“你也走。” 封长情没动弹,而是找了个地方坐在了一边,“我要走了,你煎药换药怎么办?吃饭怎么办?” 陈瑜冷冷道:“与你无关。” 封长情笑了,“你口口声声说与我无关,你这条命却也是我从鬼门关拉回来的,怎么就与我无关了?” 陈瑜终究不是泼辣之人,封长情不走,她又不能起身赶人,别开脸不理会她。 封长情道:“你是医者,你现在的身体状况你也知道,不说别的,我们若是走了,你正常生活都会成了问题,你也是鬼门关前走了一遭的,既然活着回来了,总不能再自己把命糟践了去吧?” 陈瑜半晌没吭声,因为撑着靠的太久,身子有些不适。 封长情适时上前去,扶着她,在腰后再垫一块软垫。 封长情道:“我既然救了你,那自然是要救到底,在你身子完全恢复,能下床自己照顾自己之前,我是不会走的。” 说完,也不等她回答什么,转身出去了。 院子里,彭天兆松了口气。 封长情嘱咐道:“我去买晚膳,你看着点。” “好好。”彭天兆连声应道。 封长情走后,彭天兆也不敢去打扰陈瑜,进来填了一次水,帮陈瑜把床移动了一下,让她晒了会太阳。 陈瑜一直半合着眼没有吭声,却也再没有赶他,彭天兆不敢打扰她,就到院外劈柴去了。 半个时辰之后,太阳西斜,彭天兆柴也劈完,便进去打算把她的床给搬回去,可进去之后却见陈瑜脸色古怪,想着她是不是身子撑的疼了,忙问:“不然我帮你翻身,趴会儿吧。” 陈瑜僵硬道:“走开。” 若是她一切如常,彭天兆自然就走开了,但现在她这幅艰难的表情,彭天兆心里担心,怎么走开?可陈瑜不应声,他也不敢贸然帮她翻身,免得她生气。 “你到底怎么了?” 陈瑜咬牙道:“走——” 彭天兆搔了搔脑勺,瞧着她那艰难的表情,忽然顿悟了什么。 姑娘是要方便。 可封长情出去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这可如何是好? 彭天兆僵了一僵,很快道:“我带你去——” “我让你走开你听不懂?”陈瑜脸色胀红。 彭天兆只当听不到看不到,小心的把她抱了起来,也顾不得她的推搡,赶紧把人抱到了地方。 口中还劝慰道:“你病了动不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不会跟别人说的。” 她虽伤重,但养了这大半个月,也稍有好转,扶着墙勉强能站一会儿,脚一落地,她立即推开他,“出去——” 不过她这轻飘飘的力度,实在推不走铁塔一样的彭天兆。 彭天兆抿了抿唇,再三确定她能站稳,赶紧退了出去,并走的远了些,等了好一阵子,听到身后传来吱呀的门声,彭天兆才赶紧转身,从里面撑着墙走出来的陈瑜已经体力透支,软软倒下,正好被彭天兆接住。 她简直恨透了自己的虚弱了。 可对这照顾过自己许久又全心全意帮自己,眼睛都没有乱看的男人,她终究难以恶言相向,只得闭上了眼睛,用力咬住唇瓣。 恰逢此时,封长情正好回来,瞧着彭天兆扬起了眉毛。 彭天兆不知道为何脸色也有些红,赶紧把人送进去,不发一语出了草堂,封长情思忖是打柴去了吧。 她隔了一阵子,才把食物送了进去。 也许是因为封长情出去时候那一点小插曲,陈瑜没有再赶人也不再说话,安静的吃了东西就靠在床上休息去了。 一直到天黑,彭天兆才回来,手上拖着两根粗树干。 封长情把留下的饭拿过去,“这是要做什么?” “我瞧陈姑娘能走动,就想着做一副拐杖,这样她也方便点。”身子一直在恢复,这拐杖迟早也是要做的。 封长情点点头:“你倒是想的周全,先吃饭吧,吃了饭再去做。” “不急着吃,我这马上做好了。”彭天兆用随身的匕首削着树干,动作熟练。 封长情挑挑眉,人家要表现,她怎么好拦着?当即不再多说。 彭天兆在棚子下削了很久,见时辰晚了,才胡乱扒了些饭,瞧着陈瑜的房间已经熄了灯,便也合衣躺在棚子下睡下。 屋内,陈瑜那双明亮的眼睛隔着窗户远远看了那随意搭建的棚子一眼,有些复杂一闪即过,撑着身子回到木板床上,却始终是睡不着。 第二日一早,彭天兆早起烧了粥,温在灶上,就继续昨天没完成的工作。 封长情起的也不晚,瞧了认真的彭天兆一眼,笑道:“第一次见你这么操心。” 彭天兆讪笑了一下:“粥在灶上。” “嗯。” 封长情点点头,自己去盛了一碗喝了,又给陈瑜盛了一碗端进去。 陈瑜看起来没睡好,也没多说,随意洗漱了一下,端过粥慢慢喝着。 封长情便到院子里对彭天兆道:“我今日有些事,你照看着,午饭我让食肆的人专门送来。” 彭天兆愣了一下,“这……老大你有什么事?”事情不都是要在这素女山上办的吗? 封长情道:“要紧事,好了你别问了,照顾好陈姑娘,我走了。”说完竟然也不等彭天兆说什么,扬长而去。 彭天兆:…… 他飞快的看了一眼陈瑜的房间,又赶紧低下头继续削木头。 晌午的时候,食肆果然送来了一份饭菜,彭天兆送到陈瑜面前,想在茶壶里填水,却发现壶里的水根本没动。 他想着,陈瑜是怕喝了水又要方便,到时再尴尬吧?于是加快了削木头的速度。 到了午后,那拐杖终于是成型了。 彭天兆拿着进了屋,递给陈瑜,“你试试,这东西瞧着简陋难看,倒是很实用。” 陈瑜看了他一眼。 彭天兆赶忙走上前,把她的鞋也拿过去。 陈瑜撑着身子自己套了鞋,扶着床板想要站起身。 彭天兆想帮忙,又终究没敢伸手。 陈瑜废了好大的劲,总算是撑着身子站了起来,把两个拐杖夹在了腋下,试着走了两步,还真行。 陈瑜脸上总算稍微舒展了几分。 彭天兆高兴的道:“这腋下顶着的地方会磨着皮肤疼,我等会找点碎布缠一缠。” “嗯。” 这一回,陈瑜淡淡应了一声,自己费力的坐下,把拐杖交给他,又道:“那边第二层的第三个柜子,你去打开,有一个青花瓷的瓶子。” 彭天兆愣了一下,“哎,好。” 他快速走过去拉开柜子,把瓶子拿来递给陈瑜。 陈瑜却不理他,扶着床柱上了床靠着,才吐出一句话来,“抹在伤口上吧。” 彭天兆半晌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自己用。 他削着拐杖,手上不知觉就划了好几道口子……他一时间傻愣愣的笑了,又不敢吵着她,快步出了房间。 就这样,封长情晚上回来,白天就说有事进了并州城,隔了两日之后,连晚上也不回来了。 而且说好三天来一趟的诸葛临风竟然连着十天都没来过,彭天兆就这样照顾着陈瑜过了半个月。 陈瑜自己开了药不断的调整,半个月的时间,腰上的伤势已经恢复不少,只要不做什么大动作,拄着拐杖走动已经不成问题。 …… 这一日正是午时,彭天兆在厨房生了火打算做饭,就听到草堂外有动静,探出头去一瞧,是封长情。 封长情面带笑意:“你在做饭?以前倒是不知道。” 最近这段时间一直是馆子里的小二送来,但外面的饭总是口味有些重,偶尔吃一吃还好,吃的次数多了,就有些不舒服,后来彭天兆就吩咐不要送了,他自己做。 彭天兆难得腼腆的笑了一下,“我刚入营的时候,一开始就是做的火头军,后来立了功才被提到别的营,虽做不了什么山珍海味,家常便饭还是行的。” “看来我有口福了。”封长情朝里面走,边问:“陈姑娘呢?” “在屋里,你去瞧瞧吧。” 封长情进了房间,就见陈瑜坐在桌边摆弄药草,人比半个月前精神了一些。 “你来了。”陈瑜回头,拄着拐杖站起身。 封长情忙去扶,“你这身子现在怎么样了?” 陈瑜道:“伤的是腰,虽好了许多,但还是使不得力,站着坐着的时间都不能太久。” 封长情点点头,试探着问道:“最近老爷子也没来?” 陈瑜握着拐杖的手细微的捏紧了一些,没有吭声,拄着拐杖回到了床边,在腰后垫了一个软垫子坐下,继续捣弄草药。 封长情拉了凳子坐在跟前,“我们来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已经知道他是谁了?我能不能知道你为什么——” 陈瑜看向封长情,正经无比的问:“姑娘,你有父母吗?” 封长情怔住,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怎么回答这个对别人来说简单到不能再简单的问题。 陈瑜一字字道:“我看透却不说,是因为根本没必要,我最需要的时候他不在,现在也不是为我而来,我只是一个意外,一个多余的,不被知道的意外,有什么可说的?” 她的声音之中带着萧索和悲切,背脊却始终挺的笔直。 封长情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并不知道你的存在,有道是不知者不罪……” “如果他不走,会不知道?”陈瑜哼笑一声,口气忽然嘲讽无比,“走便走吧,如今却又跑来找……都二十年来,现在才来找,早做什么去了?” 封长情一时间无法接话。 陈瑜深深吸了口气,又道:“你和彭壮士救我,我很感激,但也仅止于此,我和他的事情,我自己心里有数,你不必来试探我,劝我。” 封长情只得点点头,“好吧。” 两人沉默了会儿,封长情有轻声问,“那……你的母亲……” 陈瑜捣药的手一顿,她的目光没有焦距的看着面前的药杵,许久都没吭声。 封长情忽然十分后悔。 虽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但看陈瑜这个表情,素馨对她来说属于伤疤无疑。 正在这时,彭天兆在院内招呼:“饭好了。” 封长情低声道:“抱歉。”转身出去帮忙盛了饭端进来,却并没有留下吃,快步离开了。 看着低垂着眼睑表情淡漠的陈瑜,彭天兆一时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刚不是还说要留下尝尝的么,怎么这么快就走了……你们刚在说什么?” 陈瑜拿起碗筷,“你走吧。” 彭天兆一怔:“什……” “我的身子已经好了很多了,可以自己照顾自己,这段时间辛苦你了,你的恩情我会记着,以后你如受了伤生了病可来找我,我会尽全力照看你。” 彭天兆唇瓣蠕动了两下,“哎,好。”说完又觉得这两个字太单薄,憨笑道:“都是我自愿,说什么报答不报答……” 可看陈瑜那淡漠的表情,彭天兆终究无法在自说自话。 一顿饭吃的味同嚼蜡。 吃完饭,他照旧帮忙收拾了,把院子里能做的事情都做了,打扫的干干净净,又把药材摆放的整整齐齐。 他做这些事情的时候,陈瑜就在屋中捣药,没抬头。 等一切收拾妥当,彭天兆提着包袱站在草堂院子里,心情复杂又酸闷,半晌,勉强笑着说了一句:“你保重啊。”就把包袱甩到了背上,快步下了山。 陈瑜抬眸瞧着他的背影,又默默收回了视线。 彭天兆直接回到了云来客栈,封长情也刚回去不久。 “你怎么回来了?”封长情奇怪的看他一眼。 彭天兆笑呵呵道:“她好了,自己能照顾,再说了,我一个大老爷们,也不适合长时间待在那不是?” 封长情了解的点点头,只怕是自己的问题惹恼了陈瑜,连带的陈瑜迁怒了彭天兆把人给赶走了。 彭天兆问:“老爷子这几天在干嘛?” “一直在宋府呢,前几日来客栈了一次,没时间出城。”封长情最近这段时间没去草堂待着,却也没闲着,一直查探宋三元和安定王的动向。 她发现,所有的宋记,压根就没有找人的动作。 可那日她见诸葛临风的时候,诸葛临风特别笃定的说,宋三元已经有了确切的线索,最多一个月,肯定带他见素馨。 这宋三元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难不成他知道素馨的下落,却不说,吊着诸葛临风帮宋凝香看病?还有,这宋三元和陈瑜,到底又是什么牵连…… “老大?”彭天兆在封长情眼前招了招手,“你在想什么?” 封长情回过神,“我在想,宋三元这般的富可敌国,这宋夫人,也不知道是个什么人物。” 彭天兆愣了一下,“我查过宋三元,关于他的夫人,能查到的东西少之又少,也没有人知道他夫人来历,成亲十载,宋三元对她的夫人疼宠倍加,金屋藏娇,不过她的夫人身子不好,成亲几年就去世了,宋三元也十分深情,家中只有那一位夫人,夫人死后,对那唯一的女儿倾注了所有心力……怎么了,这宋夫人有什么不对的吗?” 231、关雎 “就是很好奇啊。”封长情喃喃,她忽然想到,癫痫这个病,是会遗传的,这么巧,素馨竟然和宋凝香都有,宋三元竟然能拿出素馨那半块玉佩…… 彭天兆哦了一声,想了想,“兰成出入宋府已久,和宋三元接触时间也长,不如找他问一问,或让他帮忙查一查?” “这……”封长情一怔。 彭天兆道:“查宋三元和宋夫人,是为诸葛先生办私事,也不是为常州的公干,不会为难他……咱们都在并州盘桓两个月了,再这么耽搁下去也不是个办法……这样好了,你如果不好去找,我去找他。” 封长情点点头:“你去。” 那日她才把话说清楚,划清了界限,如今怎么好有脸皮找他帮忙? 她始终认为,一开始没有做成恋人的男女,以后也不适合再做普通朋友,能少联络就少联络,能不联络就不联络,没得当断不断,惹人遐思。 彭天兆出去了一趟,回来的时候脸带笑意,对封长情道:“妥了,他说帮忙留意,过几日给我答复。” 封长情松口气:“辛苦你了。” 此时时辰已晚,两人便用了晚饭,彭天兆瞧着外面的夜色,脸带迟疑:“也不知道她吃了没,一个人住在那山上,会不会有危险。” 封长情淡淡笑着:“担心就去看看啊,你在这边担心,她也不会知道,况且,如果真的有危险,你光靠担心是没有用的,想想上次。” 彭天兆面色微变,不过迟疑依旧:“可她……哎,她实在是倔,除了你,我就没见过这么倔的姑娘,她今日说的清楚明白让我走,我现在再回去,又要惹她生厌。” “你是怕她有危险,还是更怕她生厌?” 彭天兆默了默,一时无言以对。 封长情笑道:“随你咯,不过对眼的姑娘,过了这个村怕没这个店,你自己权衡。” 彭天兆脸色胀红,“你别胡说——” 封长情哪里听他这些逞强的话,已经上楼回了屋。 彭天兆最后到底是没进屋,离开了客栈。 封长情不觉会心一笑,这个彭天兆啊,可是开了窍了。 不过,他今晚不在也好,今晚,自己还有别的安排。 月正当空,更夫的棒子发出沉闷的响声,子时到了。 封长情换了夜行衣,离开客栈,直奔宋家。 凭借着脑中记着的宋家地形院落分布,她先摸到了玲珑阁。 宋凝香已经睡熟,里外婢女婆子不少,院子外面还有几个高壮巍峨的汉子,应该是兰成和徐忠带来的人。 封长情借助空间进了玲珑阁,在紧要的地方翻找了一遍,除了金银首饰,这里并没有她想要的东西,便又悄然离开,去到宋三元所在的巍然院。 宋三元还在彻夜忙碌。 封长情停留在屋顶上等了好一阵子,宋三元顶着疲惫却没有歇息的意思。 忆起上次翻查书柜,一点蛛丝马迹都被宋三元发觉,封长情索性不再等他,先放弃巍然院,朝着巍然院不远处一座封起来的院子过去。 那院子叫关雎馆,从宋家下人的口中得知,是原来宋夫人住过的地方,后来宋夫人逝去,院子一直保留,还有专门的人每日打扫,年年修缮,宋三元隔三差五会去关雎馆休息。 空间在手,封长情轻松的进了关雎馆。 玲珑阁和巍然院的摆设,封长情很有印象。 玲珑阁精致,里外都是新奇漂亮让人眼前一亮的。 巍然院就比较内敛深沉,典型低调的奢华。 而这关雎馆内,所有的摆设的用具却只给人一个感觉,朴素,简单,都是最寻常的桧木家具,虽然也很精致,但比起其他两处来,实在太过普通,一点也不像是宋三元夫人居住的地方。 往里面走,有一大片的地,打理的极好,种着封长情说不上名字的花草,地边一个花架子,架子上摆着几盆绿植。 封长情绕过前院,进到厢房,就看到屋子正中位置,原本该是挂着一副画,如今却空了。 屋内一尘不染。 封长情小心的在屋内翻找了一圈,希望能找到什么有用的讯息。 她进到了内室,在里面看到一列巨大的格子柜,每个柜门上坠着小坠儿的拉绳可以开合,看样子倒是像个药柜,她上前去拉开几个柜子,里面都是空的,但灵敏的嗅觉让她没有放过柜子里极淡的药香。 这里原本是放药材的。 书案上,还摆放着一些书本,封长情翻了两本,没有收获,正要走,一本书中却掉出一张昏黄的纸张。 封长情驻足,捡起纸张,月色下看的不清楚,只瞧出是个圆形的东西。 她想了想,把纸张小心放好,离开了宋家。 回到客栈房中的时候,已经是五更天。 她点亮蜡烛去看那昏黄的纸,愣了好一阵子。 这张纸上画着的,竟然是那劣质玉佩的图形,这是什么意思? 那玉佩年成日久,不可能留下什么图形,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见过玉佩的人所画,可就诸葛临风的意思来看,这玉佩见过的人统共就三人,他,素馨,以及他们的师傅。 他们的师傅已经作古,诸葛临风理当没画过,那就只剩下一个素馨了。 封长情分析着,不知为何,脑袋有些发晕,她按了按额头,勉强提起几许精神,想着或许是连日没休息好吧,便把东西收了起来,打算明日去找诸葛临风。 这一睡,没想到睡了过去,早上小二敲门送早饭她都没听到,一直到晌午,彭天兆回来,确定她还在屋中却不开门,着了急,就把门板揣开,摇了她好一阵子,她才迷迷糊糊睁开眼,“怎么了?” 彭天兆担忧道:“是我要问你怎么了,我敲门你都听不到的吗?” 封长情一怔,用力的睁了下眼睛,感觉浑身疲惫不已。 她撑着身子坐起来,“我这是怎么了……” “快别说了,我带你去找陈姑娘。” 到草堂已是午后。 陈瑜见两人情形,拄着拐杖走到了看病的那个小案子前,“她怎么了?” “不知道,我回去就睡着叫不醒,一路上过来也是勉强打起精神……”彭天兆扶着封长情坐下,担心的道:“我老大可是铁打的女豪杰,便是对着什么第一勇士战神悍将也是轻飘飘拿下,什么时候这样虚弱过。” 陈瑜多看了封长情一眼,摸了摸脉,忽然露出古怪的表情来。 封长情吃力的抬起眼帘,“我怎么了?” 陈瑜没应,吩咐彭天兆,“药柜最上面一层,从左往右第一个柜子里,你去取一些,用热水泡了给她喝,很快就好了。” “好、好、”彭天兆快速去拿了东西,见壶中又没热水,便去烧了一大锅,泡好让封长情喝了,又休息了半个多时辰,封长情才彻底的清醒过来。 她用力的摇了摇头,点着额角。 陈瑜站在边上,“你去过宋家了。” “你怎么知道?”封长情站起身,敏锐的道:“是那一院子花草……” 宋家她去过数次,别处都没问题,昨夜唯一去过的特别的地方就是关雎馆。 陈瑜道:“那叫迷迭香,特别培植过的,强效迷药,一般的人闻了,不过半刻就要昏倒了,在关雎馆当差的下人都要随身带一个醒神的花草包成的香囊,才能保证不被影响……你还能回到自己的地方才昏睡,意志力可真够强的。” 封长情追问:“那是宋夫人的地方,你认识宋夫人对不对?” “不错。”陈瑜淡淡的应了一声,拄着拐杖朝外走。 封长情顾不得身上药效没有清干净,赶紧跟了上去,“她是素馨对不对,她是你的母亲。” 陈瑜停下身子。 “她是宋夫人,是宋凝香的母亲,不是我的。” 那淡淡的话语之中,含着无数的情绪,嘲讽,失落,难受,萧索,她转过身,认真的看着封长情,“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一定要查这个,但我可以明确的告诉你,你想找的那个人,早就去世了。” 昨日,彭天兆离开之后,她想了很多,想这些年的事情,想自己的执拗到底是为何,整晚都没睡,到了夜半,她听到外面似有窸窣的声音响起,拄着拐杖出去,就看到彭天兆在草堂外的树上半躺着。 她问彭天兆怎么那个时辰还在,彭天兆憨笑着不说话。 她忽然顿悟,彭天兆是担心她出事,又怕影响到她,所以就在外面守着。 这么些年来,她从未遇到过什么真心对她好,全心全意照顾的她的人,彭天兆让她心里一角柔软了起来。 她看得出来,封长情和彭天兆是朋友,既然这件事情是封长情想知道的,那便当是卖给彭天兆一个面子,算是感激他这段时间的照顾也好。 封长情陡然一怔:“她……她死了?” “是啊。”陈瑜看起来有些伤感,“我上山的那天,就是她出殡的日子,那日并州少见的下了雪,从小到大,那是我第一次见并州下雪,只下了一小会儿,落地就化了……” 封长情犹豫了一下,“抱歉,我一直以为她还活着……我不是故意要戳你痛处的。” “没事。”陈瑜神情淡淡,“都这么些年了,我早已习惯,这也不是我什么痛处,我在这草堂一个人极好,没有你想的那么难过。” 看着眼前这个倔强又坚强的少女,封长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她自己一个人很好,就意味着,她不会接受忽然出现的诸葛临风。 这么多年都不在,如今最艰难的时间过了,他也不必在了。 沉默许久,封长情才道:“他不是故意的。” 陈瑜扯了扯唇角,“他自然不是故意的,他是自卑作祟罢了。” “……” 封长情无言以对。 陈瑜撑着拐杖坐在凳子上,慢吞吞的道:“都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倒也不妨跟你说一说我的事情,说不定等我说完了,你好奇的一些事情,说不定也就清楚了。” 她也不等封长情回应,便慢悠悠的说了起来。 “自我有记忆起,就是在宋家,她住在关雎馆里,我住在另外一个偏僻的院子,有几个奴才照顾着,她从不来看我,我甚至一度不知道,我还有个母亲。有先生专门教我识字,还教我医术,我每日的任务就是背书认草药,后来……也不知是哪个奴才说漏了嘴,我便知道了……小孩子的心性,只觉得有了母亲是非常高兴值得骄傲的事情,我来不及多想,就跑去了关雎馆里。” “那年,我已经八岁了……也是懂事的年纪,在那关雎馆的门口,我看到他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看着那粉妆玉琢的小姑娘笑的天真又烂漫,才不过两三岁的年龄吧,我躲在角落,没有露面,我看着他们,心中明白,我自己只是一个多余的存在,我的母亲,与我无关。” “九岁那年,我背完了所有送来的医术,先生不再来教我,下人们带我去关雎馆,她亲自教我……她对我十分冷漠,也很严苛……她的耐心和笑容,永远只对着宋凝香才会有……有几次,我因为背错了医书,她几乎是毫不犹豫就打了我手掌心,特别疼呐,同样是母亲和孩子,我不懂我为什么会这么讨人嫌,宋凝香却能得到她全部的爱……” “后来,她病了,宋三元也急着到处寻访名医,可是她本身的医术已经极好,她自己都治不好自己,何况那找来的三两大夫?她的病情越来越重,每日却还坚持不懈盯着我习医,有一日,宋三元和她说话,说一定不会让她离开自己和女儿,一定会找到名医……她便苦笑着说,天下之间,如果真的有人能治的了她的病,那只有那一个人……她说这话的时候,抬着眼帘看我,眼睛里露出又愤恨又无奈的神色来,吓得我倒退了好几步,撞翻了架子上的药篮子。” “我当时不懂,她为什么那样看我……后来,她的病情越来越重,起不来身了,她把我叫到跟前去,给我了那半块玉佩,告诉了我,我的身世,说她不是一个好母亲,教我习医术,是想我能有一技之长,便是以后,也能自己照看自己,她要死了,以后我要做什么都随我的便,至于我那个不知是死是活的父亲,她只留下一句话,她从来不知道,自己出色的容貌,会害得他们走到那个地步……是他太自卑,他觉得自己外形普通,所以总没有安全感,出现在她身边的任何异性,都让他倍感危机,一次又一次,从刚开始心里揣着嫉妒,到后面大打出手,恶言相向,都是他的自卑作祟……” 陈瑜继续道:“她去世的时候,我都没流眼泪,好像也不那么伤心,没有得到过吧,不感觉失去了什么,只是心里很庆幸,从此以后,不会有人再打我骂我,不会因为我一时疏忽背错了书就要打手掌心,不会有人用那种看仇人看孽障的眼神看我,可想着想着,到底眼底还是有些酸气……约莫那就是母子天性。” “后来,我就上了素女山,这草堂啊,还是宋三元当初修了,让她想回来的时候能回来看一看的,我来了之后,这八年来,再也没下过山,宋三元惦念着她的关系吧,时常派人送东西来,这草堂之中好些药材,都是宋三元帮忙置办的,岁数小的时候,我不觉得有什么,渐渐大了之后,便再也不想和他们宋家扯上关系,他的东西,我也不要了。” 232、安定王 封长情唇瓣蠕动了一下,或许是因为类似的经历,都不得父母疼爱,她对陈瑜忽然生出一种复杂的情绪来,觉得亲近了好多,想安慰,又不知从何说起。 毕竟,她自己到现在都不明白,同样是父母,为什么有的人把孩子当做掌中宝,她却只是打骂撒气的对象。 良久,封长情叹了口气,“那你为什么发誓不下山?” “一来,我倒是真的不知道下山能去哪,索性便也不想着下山,二来,宋三元想给我说亲……”她默了一下,“我不确定自己能做一个好妻子,也不想成亲,为了断他这个念头,就发下重誓,此生不下山。” “……” 封长情沉默了一阵子,“其实大可不必,天下之大,你如果不喜欢宋家人,可以换个地方生活,并州不一定是唯一的选择。” “你说的不错。”陈瑜点点头,“我那时也那么想的,只是宋凝香的身子,你现在也知道,她一直有旧疾,这病的治法,她曾经巨细无遗的教过我,这几年,宋凝香发了几次病,都是我看的……我想着她那么认真的教我,恐怕也是怕自己走了之后,宋凝香为这病痛所累吧,虽说她母亲不像母亲,从未关怀过我,可好歹给了我这条命,教了我一手上乘的医术,便当是回报,帮她照顾她女儿的病,其实也应该的。” 封长情听到这里,不得不感慨,陈瑜虽自小境遇不好,却真真有一颗平常心。 不远处院子里,彭天兆劈着柴,把陈瑜和封长情的对话一字不差的听了进去,只觉得心中闷闷的,没想到她这么多年如此不容易。 封长情忽然道:“宋三元是明知素馨去世了,却还拿着她的旧物来哄骗老爷子帮宋凝香看病——” 陈瑜顿了一下,才缓缓道:“宋三元是极聪明的人,我能看出你们的来历,他也查得到。” “诸葛先生曾经明白的问过他,让他帮忙找人,他竟能装作若无其事一面应承诸葛先生,一面哄骗——” 封长情皱紧了眉头,只觉得这宋三元实在是……无奸不商,太懂得趋利避害。 “或许他觉得,你说的这人是能根除这个病的,毕竟,当初她就说过,如果真有人能根除,只有一个人,就是你说的老爷子……” 封长情长吸了一口气,她看着陈瑜:“还有一件事情……”她从袖袋之中拿出一小块赤铁石把玩着。 陈瑜看着:“这个东西山中有很多,我时常采药会看到。” 封长情思忖该不该问陈瑜,虽说陈瑜看着知无不言的样子,但炼铁毕竟关系重大,防人之心不可无。 她沉吟了一下,慢慢道:“诸葛先生说过,这山中,曾有个素女湖,我找了许久,都没见到,倒是那素女湖的位置,现在有大片的参天大树……” 陈瑜笑了一下,带着淡淡的嘲讽,“那湖被宋三元填了。” “什么?”封长情吃了一惊,她猜到是一回事,真的听到又是另外一回事,这样的年代,要填平一座湖,可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他先找人修渠,从山道背面把水引进了淮海,又耗费巨资,移植了湘西眉山的巨树来,填平那湖,那一日,她还曾带我来看过,这草堂之中的有些家具,都是从湖边的木屋子里搬来的,有些不能用,后来我请来看病的百姓换掉了。” 所以宋三元竟然是没有开采这铁矿? 本身她来并州就是为了这炼铁,可看如今的情形,即便这里真的有炼铁,宋三元也是早就知道的,如今宋三元再和安定王联姻,自己想要开采炼铁,可行性变得极低。 还有诸葛临风…… 他一心找师妹,如今却—— 封长情深吸口气,这件事情,她都不知道要怎么和诸葛临风去说。 封长情又意外又震惊。 她又陪着坐了会儿,便告辞离开了。 回到客栈,她便回了自己的房间,又进了空间,看到唐进说已经从安南拿回粮食,骑兵日讯一切正常。 她想了想,给唐进留了信,说明情况,询问他的建议,刚把纸张放好,就听到外面一阵乒乒乓乓的声音,竟然是来了一队官兵。 封长情快速从空间闪出靠在门边,听到外面传来官兵询问。 “这里可住了一男一女?女的很漂亮,男的又高又壮,满脸胡子,三十来岁,两个人都一副江湖人打扮。” 小二赶忙道:“有有有,我这就带官爷上去。” 封长情面色微变,这是来抓她和彭天兆的。 事情还不清楚,她绝不可能束手就擒,当即拿上要紧东西跳窗离开了。 彭天兆现在还在草堂,她得立刻去通知他这件事情。 她一路奔跑,飞速到达草堂的时候,陈瑜正在摆弄药材,彭天兆正要下山,见她满头是汗的奔来,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 封长情来不及多说,“官兵不知为何来搜我们,快跟我走。” 彭天兆面色微变。 这淮海的官兵,说白了就是安定王的人,难道是他们身份败露了? 由不得他深想,他立即跟上封长情。 陈瑜忽然道:“你们要去哪?如果官兵搜寻,现在城里肯定到处是人,你们既然出来,就不要再回去。” 封长情皱眉,“可不回去……诸葛先生还在城中。” 陈瑜道:“如果说藏匿,没有地方比这素女山更好藏匿,你们要是信得过我,就不要回城,就在这里,先打探下情况再说。” 见封长情迟疑,陈瑜又道:“我这里平素本就没什么人来,这次我病了之后,看病的百姓也许久不来,没有人知道你们在这里的。” 封长情眉头紧锁:“可是我让小二给这边送过饭菜,如果查问了那小二,他说出这里,岂不是连累了你——” “宋三元不会不管我。”陈瑜淡淡说着,“在这淮海,没有宋三元保不住的人,只要不被他们抓到现行,没人会把我怎么样的。” 封长情考虑再三:“好。” 她让小二给这边送过饭,如果官兵查问到,也会牵连陈瑜,她和彭天兆留在暗处,说不定还能保护她。 现在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们只能等着,入夜之后再做打算。 庆幸的是,一直到晚上,官兵都没有找到这草堂之中来。 晚上吃了饭,封长情把彭天兆叫到了无人处,把从客栈带出来的兵器给他,又给了他一个防身的匕首,一把小弓弩,还有几个烟幕弹,交代:“这些东西你以前都是用过的,你收好了。” “你要做什么?!”彭天兆面色微变。 封长情道:“我要进城去,诸葛先生还在城中。” 彭天兆忙道:“不行!现在城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我不能让你进城去,万一我们的身份败露,进城岂不是找死?” 唐进劫了安定王的军需,他们如果落在安定王的手上,那必定没有好果子吃。 “如果我们真的身份败露,搜查的人一定会查到草堂来。”封长情镇定的道:“而且,这并州城,知道我们身份的人,无外乎兰成许忠和诸葛先生,他们若要出卖我们,早就出卖了。不会等到现在。” 彭天兆眉头紧皱:“还是不行,城中情况不明,贸然进城太危险了。” “那你说怎么办,我们现在直接回常州吗?别说诸葛先生还在城内,只怕一处关卡都过不去,我们动与不动,都是笼中之鸟,倒不如去探一探虚实……你放心,我必能全身而退。” 空间在手,凭空消失,只要她想走,何时何地都走得了。 彭天兆瞪她:“上次在常州,你行刺京畿都尉营首领的时候也是这么说的,结果呢?你出了事,全营的人找了一天一夜,差点急死。” “……”封长情无语,“那是个意外。” 如果不在空间放东西,影响灵气继而影响她的身体,那个意外也不会出现。 彭天兆坚决摇头:“不行,你哪也别去,我们从长计议。” 封长情见苦劝不过,索性转身就走。 彭天兆以为她是生气了,追上去:“我这也是为你好,你以前可不是这么容易生气的——”性子。 然而,他话没出口,封长情忽然转身,一记手刀敲在他脖子上。 砰的一声,彭天兆倒地不起。 听到他们争执不下,撑着拐杖过来的陈瑜:…… 封长情讪讪道:“没吓到你吧?他就是昏了,我下手轻,他睡一两个时辰就醒,我要进城一趟,劳烦你照顾他。” 陈瑜道:“我虽不知道你们的身份,但我觉得他说的不错。” “我是个急性子,凡事想查个明白,等闲的人,也奈何不了我,你放心吧。” 陈瑜点点头,看着倒地不起的彭天兆,“看出来了。” …… 封长情换了衣服,就连夜进了城。 城中却似一切如常,连巡夜的人都只有那几队,仿佛白天官兵的搜查只是她疑心病太重。 她一点不敢放松,照理摸到了宋家,直接朝着诸葛临风休息的玉林院去,却发觉玉林院空空如也,黑灯瞎火。 她暗暗思忖,难不成诸葛临风已经治好了宋凝香离开了吗?如果他离开,必定第一时间去草堂,他们在草堂一整日也没见诸葛临风去…… 无法确定,封长情便进到了玉林院之中。 院中冷清,连个看守的下人都没有,屋内的茶水早就凉透,但诸葛临风的药箱和针囊,还放在桌子上。 是他走的太着急? 封长情没有动任何东西,退出玉林院,正要去别处再看看,就见宋家开了中门,一路亮起了灯火,在迎接什么要紧的人物一样。 封长情眼眸微微一眯,快速藏身在了屋檐之后。 远远的,一个紫衣人影被人护卫着从中门进来,昂首阔步,直接朝着玲珑阁走去,宋三元就在边上陪着,两人浅浅的交谈。 宋三元道:“没想到这么晚了,您还会专门过来。” “听说她病了?” “是旧疾,已经快调理好了。” “嗯,本来中午就要看她,却被事情打了岔,拖到了现在,她可休息了吗?” “正要休息,就接到了您的消息。” 两人说这话,从回廊上过,进了玲珑阁。 封长情也动作极轻的上了玲珑阁,准确无误的落到了宋凝香那间屋顶上,朝下看去。 只听吱呀一声,紫衣人进了房间。 那是一个器宇轩昂的青年人,二十多岁,龙眉凤目,举手之间威仪天成。 宋三元道:“王爷,小女凝香就在里面。” 紫衣人点头,朝前走了两步。 屏风后,宋凝香坐在床榻上,便是隔得这么远,都被这份气势压迫的僵直了身子。 “你是安定王?”宋凝香强迫自己冷静,鼓足勇气。 紫衣人淡淡应了一声,“我便是李云廷。” 宋凝香冷冷道:“我是不会嫁给你的,你做梦都别想!” 宋三元面色微变,忙道:“这丫头被在下宠惯的无法无天,这脾气这是任性……她不是要对王爷不敬,还请王爷——” 安定王抬了抬手,“无妨。” 正在这时,一个管事到了门口招呼宋三元,宋三元过去询问了一下,脸色迟疑的看了安定王和屏风后的宋凝香一眼。 那管事催促,“老爷,事情紧急,非得您亲自处理。” 宋三元思量再三,回头对安定王拱手,“在下去处理些琐事,这里……” 安定王淡淡道:“你去便是。” 宋三元心道,反正他已准备好一切,将宋凝香嫁与安定王,早晚都是要见面,便不再迟疑,很快离去。 宋凝香惊叫一声:“爹——” 可宋三元走得急,哪会停留,顷刻下了楼不见踪影。 安定王转向屏风边,语气淡漠:“瞧着你这样的中气十足,看来病情无碍,也不会耽误婚期了。” 宋凝香面色大变,“我还病着,我没好,我告诉你我这病会传染的,靠近我的人都被我传染了,你要娶了我,不但传染给了你,还把你周围的人都传染了,说不定能害死一窝人——” “哦?”安定王语气平平,“这么厉害的病我倒真没见过,想见识见识。” 宋凝香没想到吓不住他,切齿道:“你一个高高在上的王爷,做什么非要娶我不成?我样子难看,性格又不好,你娶了我回去,必定家宅不宁,而且我命也不好,算命的说我克夫克家人,你就不怕我克死你?” “我命硬。” 他如此淡定自若,倒显得宋凝香无理取闹,像个小孩子一样,宋凝香意识到了这点,知道自己这点小把戏吓不住他,眼珠一转,当即道:“旁人都说你是看上我家的钱了,真的吗?可是……你没看过我,我也没看过你,我们年龄还相差那么大,就是勉强成了亲也不会快乐,何必大家都难受?” 屏风外,安定王眸中冷光一闪。 宋凝香听不到他回话,觉得自己必定一语中的,说到他心坎里去了,心中有几分得意,便下了床,“你如果只是看上钱,大可不必娶我,我让我爹支持你就是,我爹很疼我,什么都听我的,一定会答应……” 安定王依旧不语。 宋凝香看着露在屏风外的半截紫色袍子,暗忖他是被自己气着了吧?这样正好,最好气的他直接打消了娶她的念头。 她心里雀跃,越说越得意,“你这样的王爷,也会向财势屈服我倒是真的意外,看来人家说有钱能使鬼推磨,真的是至理名言啊——” 门外,兰成面色微变。 安定王为人冷酷,极有威严,宋凝香如此挑衅,只怕是要惹怒了王爷……这桩婚事,如今是板上钉钉了,她惹怒了王爷,以后的日子怎会好过。 可自己如今的身份却又插手不得…… 宋凝香久等不到他回答,心里想着他必定是被自己气的脸红脖子粗了,心里越发高兴得意,就想去看看。 233、重义 她小心的歪着头从屏风一侧朝外看去,顺着那紫色的袍角一路往上,忽然就撞进一双眼中。 那双眼阴翳而冰冷,还隐隐带着几分凛冽毫不掩藏的杀气。 宋凝香吃了一惊,脸色惨白的跌坐在地。 安定王居高临下的看着她。 因为这一段一直是养病,宋凝香只穿着素色的中衣,还赤着脚,被他那旁若无人的视线一看,登时浑身不自在,她忘记了要不断的说过分的话激怒他,只想快速逃离现场。 却不想,就在她要站起的时候,安定王慢慢俯身,蹲在了她的跟前,那紫色的衣袍,甚至盖到了她的足背,一股充满侵略性的气息扑面而来。 宋凝香的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双足下意识的蜷缩,双手撑着身子要向后退。 安定王却伸出手,握住了她的肩膀。 那一刻,她几乎是吓得心跳停顿。 “你……”她声音打颤:“你就是安定王?” “你与我说了这么一阵子的话,才知道吗?”他不由她拒绝的将她横抱了起来,放回床上。 宋凝香立即拉起被子将自己裹了个严严实实,满眼戒备的看着他。 安定王坐在床边上,慢吞吞的道:“婚期就在这个月低,到时我亲自来接你。” 宋凝香僵着身子,不敢说话也不敢动。 她知道他快三十岁了,而且传言他冷酷无情,府上只有一个侧妃,她便私底下以为他必定样貌丑陋吓人,动辄砍人头,没想到他的样貌如此英俊。 看着他那双眼睛,宋凝香鬼使神差的点了点头,然后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自己方才还大放厥词使出浑身解数不嫁,如今不过眨眼功夫竟然傻愣愣的点了头,顿时一股不明情绪蔓延周身,面红耳赤的把自己塞进了被子里。 安定王笑了一下,笑意未到眼底,还温柔的帮她掖了掖背角:“时辰不早了,你睡吧。” 安定王只是来探病的,看过之后,很快离开了宋家。 屋顶上,封长情敛了眉目,他既然在并州,那诸葛临风忽然失踪,官兵找上他们的事情,到底是不是和他有关系? 有了。 他来到并州,但并不在宋家住,那就是有别的落脚的地方,跟上去,也许会查到一些有用的消息…… 当即,封长情悄悄跟上了安定王一行人。 安定王出了宋家之后,就朝并州城南走去,进了一桩别馆。 封长情翻了进去,只听到安定王询问的声音:“招了么?” “他是给宋小姐看病的神医,所以也没动家伙……那老头倔的很,什么都不说……” 封长情心头一跳,诸葛临风被抓到这来了?! 安定王淡淡道:“他的同伙必定在城内,总要来救他的。” “是,王爷说的是。” “兰成。” 一直跟在安定王身后的兰成应道:“王爷。” “听说你和那个姑娘很熟,她极厉害。” 兰成顿了顿,“她在海陵的时候,曾救过我,破辽之时所立的功劳让我望尘莫及。” “竟有这样厉害的女子……兰成,你说,若我抓住那女子,让她归在我账下,有可能吗?” 兰成沉默了一下,“这……” 安定王似乎也是随口一问,并不期待他什么回答,大步进了内院,吩咐:“全城搜捕那一男一女,一个角落都别放过。” “是!” 封长情躲在暗处,他们的身份果然是暴露了,现在也不知道诸葛临风被关哪去了,他那么厉害的一个人,怎么就会被抓了起来…… 情势容不得封长情多想。 她隐身在暗处,迅速搜寻诸葛临风的所在,只是这别馆到处都有人守卫,她寸步难行,利用空间的话……空间需要附着物,在短时间内也没有办法把整个别馆探查周全。 正迟疑着,就见兰成从走廊下经过,进了后院一间厢房。 封长情犹豫了一下,轻手轻脚的跟了上去,只听屋内传来对话声,“是不是你?” 是兰成的声音,带着责问和几许隐藏不住的愤怒。 接着,一个男人道:“什么是我?你这问题问的当真奇怪的很。” 竟是杨学义?! 兰成道:“我们那一队人,知道彭大哥和封姑娘身份,还知道他们在并州的人只有你我许忠三人,你不要告诉我,不是你把封姑娘的身份泄露了出去。” “你也说了,是三个人知道,怎么现在倒只有我有嫌疑了?” “许忠是什么人我很清楚,他不会把这件事情说出去,倒是你,你因为杨蕊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 杨学义冷笑道:“所以你只是觉得我应该就是那个泄露了消息的人,你没证据。” 兰成声音一顿。 杨学义又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怀疑我连证据都不需要找了。” 半晌,兰成道:“你变了。”说完,吱呀一声推门离开。 杨学义压着声音低吼一声,“说什么我变了,你就没变吗?兰成你以前不会这样不由分说的就怀疑自己的兄弟,你不会——” 兰成大步离开。 离开那院子朝着中庭走去,经过回廊的时候,忽然步子凝滞,有人跟着他! 他骤然回头,看到暗处有一个人影。 那人蒙着面,透过廊下昏黄的灯笼,他看清楚那个人的眼睛,忽然一怔:“你——” 他快速看过左右,低声道:“跟我来。” 他带着封长情到了自己的房中,也没敢掌灯,焦急的道:“封姑娘……你怎么来了。” 封长情问道:“诸葛先生怎么会被抓了,你知道吗?” 兰成点头。 “我当时就在宋府,那位诸葛先生忽然和宋老爷争执了起来,在说什么谁骗了谁,素心之类的话,后来诸葛先生不知怎的愤怒无比,在宋府大动干戈,打伤了好多人,恰逢当时,王爷前去宋家,诸葛先生冲撞到了王爷,当时就被王爷的近身护卫拿下了。” 封长情皱了皱眉:“诸葛先生是世外高人,武功奇高,就是多人夹击,也奈何不了他才是……” “或许是因为急怒攻心,所以防备不足。” 封长情想起刚才兰成说的话,诸葛临风必定是知道素馨已死,宋三元欺骗了他,所以才忽然就发作了起来。 兰成道:“现在城内四处都在找你,你不敢出现在这里。” 封长情一顿,迟疑的问道:“下午的时候,官兵查到了云来客栈,我看事情不妙,就离开了,是你帮忙遮掩我们行踪的吧?”不然都查到了云来客栈,怎么会没查到草堂? 兰成不点头也不摇头,只是道:“你先走,他我会想办法帮你救。” 封长情问:“你打算怎么救?你现在是安定王的手下,如果他知道你帮我救人,那你怎么办?” 安定王绝不是个好糊弄的人。 兰成道:“我自有办法……王爷很看中我,就算是被发现了,应当也不会对我怎么样——” “兰将军,王爷找你。” 正在这时,院内传来一道男音。 兰成提高了音量,“知道了,这就去。” 他回头看着封长情,低声叮嘱:“你快离开,过了素女山去湘西,从湘西境内绕回常州去,除了这条路,其余的卡口都已经被王爷堵死了——” 兰成难得语气重了几分,“你就听我一次,让我帮你一次——” “兰将军,你在跟谁说话?”院内忽然响起先前那人问话的声音。 兰成面色微变,却还是稳住了语调,“我在换衣服,马上。” 封长情长眉紧皱。 这院内的人气息很轻,若不是出声,她甚至都察觉不到,必定是个少见的高手,只怕兰成也要被怀疑上。 果然。 不过才这么想着,就听院内响起一阵脚步声,那男子高声道:“兰将军,你当真没事?” 兰成当机立断,“快挟持我。” 封长情却摇了摇头,只见眼前银光一闪,凤嘴梨花枪逼的兰成连连后退好几步。 他震惊的道:“封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封长情不由分说,朝他打去,每一招都毫不留情,兰成没有武器,又留有余地,被封长情的梨花枪划伤了肩膀。 封长情高声道:“没想到你如此的忘恩负义,我救你数次,帮你数次,到头来你竟然把我出卖给了你的新主子,我真是……错看了你啊——” 兰成恍然大悟,封长情这是看着被发现了,所以自己出了声,还把话说成是她来找他晦气的样子,不过是为了让自己洗清嫌疑,这个姑娘,虽是个女子,却如此的重义。 外面的人听到声音,迅速把这个院子围了起来。 封长情压低了声音,“还手。” 兰成心中复杂无比。 封长情脚尖挑起他的红缨枪丢过去,当当两声,从窗户窜了出去。 兰成跃入院内,和封长情缠斗在一起。 带头的年轻都尉眯着眼看着封长情的招式,眼里冷光迸射,“你这招式,和当初在云石山截了王爷军需的人一模一样,果然是你们,来人——” 他正是当日被唐进抢了军需的那个骁骑都尉。 院内已经围了不少人,弓箭手也在外围准备,屋顶上,院墙上,全都拉满了弓。 许忠也闻讯赶来,低声提醒道:“王爷说了,要活的,不要放箭。” 韦不凡皱眉,招了招手,身后的亲卫立即也加入了战局。 封长情经过这两年的磨砺,本身功夫就高,能力不俗,再加上兰成假意和她周旋,其实却在暗中助她,那些围上去的亲兵根本不是对手,全被封长情打飞了。 韦不凡眼见这样,立即下令,“把乌金铁笼抬来。” 交手的空隙,兰成低声提醒:“快走。” 可封长情几次脱离战局,都被墙头上的弓箭手逼退,不得不落到了院子里。 很快,士兵们抬着巨大的乌金铁笼赶到。 韦不凡大喝一声:“让开——” 乌金铁笼由八条铁链连接着,轰然落地,封长情用尽全身的力道躲开了笼子,却被铁链扫到了腰腹,只觉得腰间火辣辣的疼,一股腥甜涌上喉头,蒙面巾渗出了血迹。 乌金铁笼再次朝着她的方向扫去。 封长情闪避不及,被铁笼罩住。 兰成面色大变。 封长情被控在笼子里,咔嚓一声,笼低那一层随着锁链拉扯,自动扣住,任由眼神如何凶狠,却如困兽一般。 韦不凡冷笑一声,“这乌金铁笼,是乌金打造,本是湘西王府原先关黑熊所用的笼子,这次是专门带来等你的,笼子坚硬牢固,任是你再厉害的高手,只要被控住,也插翅难飞——” 就在他正得意的时候,封长情单手撑起了铁笼,右手之中梨花枪横扫一圈,只听铮铮刺耳之声响起,乌金铁笼断裂成了两段,封长情拔身而起。 韦不凡大吃一惊,喝道:“放箭,快放箭——” 兰成想要阻拦,“不要放箭——” 可是为时已晚,无数箭雨朝着封长情的位置飞射,封长情用梨花枪格挡,挡去了第一波的攻击,整个人朝空中一跃,丢下一个不明物体。 正当弓箭手准备第二轮射击的时候,掉到地上的不名物体哄的一声炸开,冒出无数白烟,顷刻之间烟雾缭绕,众人视线被阻。 “快抓住她,别让她跑了——” 在这紧急时候,韦不凡依旧大声下令。 可,什么都看不到,如何抓人? 等烟雾散去,院子里哪还有封长情的人影在? 韦不凡脸色难看看着兰成,“你是故意放她走的对不对?兰将军,我看你如何跟王爷交代!” 兰成冷冷道:“我故意?乌金铁笼都关不住的人,需要我故意放么?” 韦不凡脸色铁青,带着人大步离去。 兰成心里重重松了一口气。 许忠走上前来,压低声音道:“他说乌金铁笼是专门拿来对付封姑娘的,显然早知道封姑娘就在并州,他们早就知道消息了,肯定也知道你见过她……你心里有点谱,等会见了王爷该怎么说。” 兰成神情凝重的点头,“我明白。” 几人到了安定王休憩的院子里。 安定王容色清淡,坐在主位上,看着下面的一众手下。 韦不凡沉声道:“兰将军,为何那贼女子会在你的房间里?早不打晚不打,偏偏是被我发现了才打起来,你倒是好好跟王爷交代交代。” 兰成道:“她不是贼女子,她有名字。” 韦不凡哼笑一声,“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在计较这个,还说你和她不是早就串通好的?!” 兰成并不理他,直接对安定王拱手:“今日我事先并不知道封姑娘会来找我,而且她来,也不是来和我联络消息,而是来兴师问罪的。” 许忠道:“不错,封姑娘以为是我们出卖了她……” 安定王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茶,“你们早就知道她在并州。” 兰成垂下头,“不错。” “为何不报?” 韦不凡冷笑,“自然是有所图谋——” 兰成说道:“她来并州,说的很清楚,就是为了她师傅办私事,并非公干——” “那你可知道他们截了王爷的军需!” 兰成看向韦不凡,“这件事情,韦将军也并没有证据,全是靠着猜测不是吗?” 韦不凡语塞。 他的确没看到那些人的脸,便是今夜看到那女子一两个相似的招式,其实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当初安定王放弃唐海,并不全是因为怀疑唐进劫粮草,还因为常州惹到了赵王,成了烫手山芋,安定王在那个节骨眼上,不想接那个烂摊子。 安定王慢慢道:“看来兰将军对这位女子很有些情义。” 兰成不卑不亢,“她救过我数次,帮过我数次,若是在战场上遇到,自然各为其主,生死搏杀,但在私下里,我与她还是朋友,我不会放弃和她相交,封姑娘之义气,也值得我这样做。” 韦不凡骂道:“你简直可笑,竟将通敌说的如此高尚。” 安定王抬了抬手,韦不凡立即闭嘴。 他看着兰成,脸上带着感兴趣的微笑:“你把她说的这样的清奇独特,我倒是更想见见她了……韦都尉,就派你去把她找出来,记着,要活的。” 韦不凡神情振奋:“是,属下遵命!” …… 234、必须嫁 暗巷。 封长情靠在墙壁上休息了一阵,终于气力不及,在昏过去之前,她闪身进到了空间里。 也不知是昏了多久,等她醒来的时候,只觉得腰腹疼痛,握着梨花枪的右手虎口,也因为那一阵斩乌金铁笼受了伤,有些疼。 她透过空间朝外看了一眼。 昏过去之前,她把空间附着在了一个更夫身上的一粒灰尘上,此时应该是在更夫的家中。 封长情撑着伤重的身子出了空间,乘着无人发现快速离开更夫的家。 现在才是清晨,街道上人并不多。 因为这大半个月在城中来去,封长情已经把城中地形牢记于心,专挑偏僻的暗巷走,很快就到了城门口。 城门已然戒严。 官兵拿着画像逐一排查。 她现在如果想要出去,已经没什么可能。 也不知道诸葛临风怎么样,彭天兆在外面和陈瑜有没有被搜查…… 如今之计,也只能先找个地方修养一下,再想办法了。 她这张脸太突兀了,为了方便,她还是如常州时候一样,在脸上点上了麻子,把脸色也搞得蜡黄,然后从空间找了粗布的衣服换上,随意弄了下头发,朴素的不能再朴素,和她原本那张脸天差地别。 她装作从远处来投亲的村妇,找了一个简陋朴素的客栈住下。 路上也遇到了查找她的人,不过那些人却一点也没认出她来。 虎口的伤势并不重,是发力太猛造成的,她抹了药,粗略包扎了,至于腰间的伤,一开始酸疼的厉害,慢慢的就变成了闷疼,也不敢做大动作。 封长情不敢冒险去看大夫,怕被看出端倪,只得用了诸葛临风留下的调理经脉的药,还有止疼的,勉强对付着。 自从在海陵的时候她就很清楚,在她不受伤的时候,精神充沛,空间就可以灵活的运用,一旦受伤,自己本身精神不振,空间内灵气和效用也大打折扣,所以换装之后,她没有再进过空间。 在客栈缓了好几日,手上的伤势恢复了一些,她出了客栈,打算打探一下消息,走了几步,就看到不远处一圈人围着告示牌不知道在看什么。 她走上前去,透过人群看到了那告示,眉心一皱,心也不断的下沉。 告示上说,彭天兆和陈瑜已经落到了他们手中,要封长情三日之内现身,否则就要杀了他们,还贴出了她和彭天兆的画像。 几个百姓疑惑道:“这一男一女是什么人?惊动官府这样捉拿……” “说是乱党。” “据说常州那边反了,这两个就是常州那边的乱党。” “胡说,明明是海陵那边的乱党。” “那到底是常州还是海陵?” 看热闹的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看向最开始说乱党的那人,那人支吾了一下,骂道:“看我干什么……我怎么知道?我一辈子都在并州种地,哪去过别处,这还不是别人说了我听来的么?唉唉唉你们也是的,管他们哪的,反正就是乱党!” 人群中,封长情额角的青筋抽抽了好几下,逗来转去,这乱党的名头是彻底背上了,天晓得她什么谋反作乱的事情都没干,连那个心都没有。 现在彭天兆被抓,如果她不现身,彭天兆就真的被当成乱党就地正法了,可她出现……那不是送羊入虎口吗?! 封长情心情沉重的回到了客栈,这一晚一夜未眠,想了一整晚的办法,第二日,她在房中睡了一整日,交代小二不要吵她,到了下午起身吃了点东西,继续回屋睡觉。 小二看她精神萎靡,不禁关心的问道:“姑娘,你这没精打采的,是不是病了,不然我帮你找个大夫来看看吧……” “不了。”封长情摇头,“我就是想念亲人,这几日都没睡好,没什么大碍,有劳小哥关怀了。”说完就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房间。 小二看着紧闭的房门摇头叹气,“哎,看着情形,八成是投不着亲了,现在这世道啊……” * 别馆 韦不凡从回廊经过,整个人神采飞扬,走路都带风。 两个小兵议论道:“韦都尉今日这般高兴,是撞了什么大运了?” “你不知道,他审问了云来客栈的人,抓到了那个女贼的同伙了,现在就张贴了告示,等着那个女贼自己送上门来。” “你说的那个女贼不会就是砍断了乌金铁笼的那个吧……” “就是啊……一个人单枪匹马能从咱们围的水泄不通的院子里就跑了,就是知道了地方,谁愿意去找死抓她?也亏得是抓到了她的同伙,听他们说,兰将军亲口说过,那个女贼很讲义气,抓住了她的同伙,她一定会现身的。” “兰将军和那女贼什么关系?” “据说是朋友,关系亲近着呢……” “嘘——” 两个小兵噤若寒蝉,对走来的兰成和许忠拱了拱手,“将军。”然后快步退走。 许忠皱眉,“你听到了,韦不凡抓了彭大哥。” “嗯。”兰成沉重的点头,“以她的性子,不会不顾彭大哥的性命,必定会出现。” 他愁眉不展,自己答应过要帮她的。 可因为那夜的事情,安定王似乎对他也起了疑心,任何和封长情彭天兆有关的事情,都不让他经手,交给了韦不凡,给他和许忠派了别的事情。 他现在甚至没想到办法怎么帮她。 许忠拍了拍兰成的肩膀,低声道:“我让人给他送信了。” “谁?” 许忠下巴点了点某个地方,意有所指。 兰成一怔,“你是说,唐——”他忽然住口,确定左右无人,才道:“什么时候?” “在你第二次见她,我劝了你之后,我看到杨大哥给湘西的兄弟带了话……王爷一旦知道封姑娘的身份,必定要拿下她不会手软,咱们碍于身份,也不能插手,我就让人给他带了信,算着日子,现在他该收到了,就算封姑娘为救彭天兆出现,以王爷现在的态度,她性命无碍,绝对可以等到唐进赶来……咱们十三人,现在都是安定王营中的,王爷破格提拔,对咱们有知遇之恩,咱们现在必须和王爷是一条心……你不要自乱阵脚,坏了大好局势。” 兰成深吸口气,“我知道了。”又看向许忠,由衷的道:“要不是你思虑周全,我现在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谢谢你。” 许忠笑了笑,“自家兄弟,说什么客气话……只要咱们不动手救人,在暗中照顾一下彭大哥,王爷就是知道了,也不会怎么样。” “嗯。”兰成点点头,“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 却说唐进,离开安南之后,本来要回常州却鬼使神差没回去,传信廖英坐镇常州,自己带着胡久竞和亲兵直奔淮海并州。 分离的时间实在是太久了,淮海毕竟是安定王的地盘,每日用灵域交流已经不能让他放心。 一队人专挑小道,日夜赶路十天,唐进看到灵域石桌上似乎有血迹,之后,他每晚子时进去,却都没有等到封长情进来,桌上的信也停在了十日之前。 他的心如沉入大海,带着一队人不眠不休的赶路。 胡久竞暗暗咒骂:“催命也不是这么个折腾法,就是到了并州,这一队人都要累趴下了,再者,就不说人,马都要站不稳了,真是……” 庞大海低声道:“能耐你别跟着赶路,在这抱怨个什么劲?你回去啊?” 胡久竞骂道:“老子回去干什么?” 半年苦训,没给他训趴下,也让他对唐进有了全新的认识,虽嘴上如何不对付,其实心里已经服气,认定了唐进。 庞大海冷哼一声,“那就闭嘴,叽叽喳喳跟个娘们一样,吵死。” 胡久竞独眼瞪了庞大海一眼,烦躁的别开。 两人拌嘴的功夫,已经掉队,赶忙跟了上去。 天色微沉,一队人停下休息,就地扎营,唐进吩咐:“还有百里就到并州了,大家休息一晚,养精蓄锐,明日一早启程。” 去到并州之后,不知道会遇到什么情况,他们连夜赶路,早已经人困马乏,必须要养好了精神才能随时应对任何突发情况。 也不知……封长情在并州到底发生了什么,竟然接连十日都没有进过空间,这在以往从来没有过…… * 夜幕降临。 一条人影从城北偏僻窄巷的客栈后院窜出,朝着玄武大街奔去。 他行动快捷,很注意隐蔽,一路躲过了巡城的卫兵,直接跃进了宋家宅邸。 宋家的守卫照旧森严,他躲避着,等到巡逻的护院换班的时候,从巨大的罗汉松上一跃进入玲珑阁,一个鹞子翻身直接跳进了玲珑阁顶层。 房间内,宋凝香正在发脾气。 今日安定王送了些新奇的小玩意过来。 东西且不说怎么样,光是听到这个人,宋凝香就要发火。 安定王这次来并州,就是来接亲的,婚期定在月底,还不到半月时间。 她不想嫁,可宋三元都不为所动,对于把她嫁给安定王十分执着。 锦妙劝道:“小姐您别丢了,这个可是长海的琉璃珠,便是咱们家的商号里也没有的好物件……” 咚! 琉璃珠应声砸到了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响声,要不是羊毛地毯垫着,怕是碎成无数片了。 锦妙忙蹲下身子捡起来,小心翼翼的放回了架子上。 宋凝香还要砸,锦妙连忙跪了下去,“小姐,算奴婢求您了,这些都是安定王送来的东西,您若是砸了,被王爷知道,他会以为小姐就是这样……不好的性子,以后到了王府就不会喜欢小姐,那小姐的日子……” “什么不好的性子,我就是这样的,他爱喜欢不喜欢,我还不喜欢他呢,反正我是死也不会嫁给他的!” 锦妙面色大变,忙做了个小声的动作,压低声音:“小姐……从定下您和王爷的事情到现在,您闹了多少次了,不吃不喝要死要活也不是没有的,老爷松过口吗?您不是不知道,但凡是老爷决定了的事情,就不会变得,如今王爷聘礼都送来了,您怎么不嫁?真的要去死吗?” 宋凝香僵住,她的确不想嫁给安定王,但也没有到不想活的份上,说什么死也不嫁,不过是说给宋三元听,吓唬宋三元而已。 “宋家有多少财产,您不是不知道,如今这世道,多少人眼红着呢,咱们不去招惹别人,别人也会惦记上咱们,你是老爷的心头肉啊,老爷若是不选一个能保护的了您的夫婿,他以后可怎么安心?” 宋凝香眼眶微微一红,“可我不喜欢……我不想嫁给他,他也是为了咱们家的钱,又不是为了我这个人……” “说句不尊敬的话,小姐,你不喜欢王爷,你喜欢谁?说你喜欢那个兰将军,可他不喜欢你,他没有那个意思……” 宋凝香僵住。 刚开始回到并州的时候,宋三元一看到兰成,的确十分欣赏,宋凝香暗中表达了自己的心思,宋三元当时只笑着说她不知羞,却越发周全的招待兰成。 兰成符合宋三元择婿的要求,人品好,即便是在关外做过一段日子的义军,但以宋三元的财势,给他遮掩不是难事,重点是宋凝香喜欢。 后来,宋三元和兰成长谈了一次。 她知道他们谈论的结果关系到兰成的去留,她心情忐忑,等到了很晚。 一直快到子时的时候,宋三元才来。 他面色凝重又复杂,带着几分后悔和心疼,他直白的告诉她:“这个兰成不是良配,爹帮你重新物色。” 宋凝香震惊不已,想要追问为什么,宋三元却三缄其口什么都不说,然后没过多久,安定王就派了人来提亲,以前也不是没有贵族官家向宋家提亲,每次宋三元都是委婉拒绝,可这次宋三元竟答应了。 宋凝香为此又哭又闹,可宋三元都不为所动,他打定了注意要把宋凝香嫁到湘西王府去。 她不知道当初兰成和宋三元说了些什么,竟然让宋三元这么快的转变想法,还找了个王爷做女婿,她只觉得是父亲不体谅她不心疼她。 如今被锦妙这么一说,她忽然懵了。 兰成不喜欢她。 兰成不喜欢她。 兰成不喜欢她。 锦妙苦口婆心的道:“您知道兰将军和老爷都说了什么吗?” 宋凝香茫然摇头:“不……” “他说的是原来余公子的事情……” 宋凝香霎时间面色惨白。 “老爷后悔当初选了他,也再不敢相信任何所谓人品好的寒门人士,安定王有权有势,府中还没有姬妾,只有一个侧妃,王爷是为了宋家的钱,他至少有所图,就是为了宋家的钱,他以后也会好好对您,就算再差也差不到哪去,您怎么就不能体谅老爷的苦心呢?” 锦妙原本是跟在宋三元身边的大丫鬟,跟着宋三元多年,眼界见识也不是一般的婢女能比的,自从宋凝香回来之后,他就把锦妙派到了宋凝香这里,希望她能好好照顾自己的女儿,好好的开解她。 他太忙了,分身乏术,才出了余荣飞那件事情,他不想女儿再受一丁点的伤害。 宋凝香不知觉间泪眼婆娑,“所以我必须要嫁给安定王……” 锦妙重重点头,“这是老爷对您的保护,他都是为了您好。” 宋凝香忽然嚎啕大哭起来。 就在这时,一道风过,屋内珠光忽然灭了,不知名的帐子飞过,盖在了琉璃珠上,屋内一片漆黑。 只听得暗中似有风动,还有宋凝香一声惊喘。 “小姐别动,我掌灯。”锦妙忙站起身,可当亮起灯火她回身的时候,烛台却咚的一声掉到了地上,“快来人,小姐不见了——” 235、胆子凭大 宋凝香悠悠醒转,只觉得后颈闷疼,试着动了一下手脚,感觉手脚也发麻提不起力道来。 她吃力的张开眼睛。 这是一间简陋的屋子,她不远处的桌前,还坐着一个容貌十分一般的女子。 “你……”她试着开口,却发现她发不出声。 女子慢慢回头,“我点了你的穴位,你动不了,也说不了话。” 她的声音! 宋凝香震惊的看着她,开口无声:你是封姑娘—— 封长情也不隐瞒,淡淡点头,“你放心,我不会伤你。” 安定王这么看中这门婚事,亲自来并州,他就一定不会让宋凝香出任何事情,比起宋家的倾国巨富,那点被唐进劫走的军需微不足道,宋凝香这个筹码换出彭天兆陈瑜诸葛临风三人都还有剩余。 宋凝香面部表情飞速变化,从震惊变成愤怒,又因看着封长情走进变成害怕。 封长情不与她多费口舌,一记手刀快准狠,把她砍的昏死了过去。 …… 别馆 宋凝香失踪的消息第一时间传到了安定王这里,安定王面色微微一变,“失踪了?” 宋三元满脸焦急:“伺候的下人说,只是灯火一灭的功夫,就不见了人,府上的护院都没有看到过可疑的人!” 安定王垂了垂眼眸。 韦不凡冷冷道:“这个并州城内,能做到这样神出鬼没不被人发现的,只有那个女贼子,她那日才受了伤,没想到不过几天的功夫,竟然就能到宋家劫人了么?兰将军,宋家的护卫一直是你负责的,你说这是为什么?” 一旁兰成冷静回视:“我只负责宋家外围的护卫,内部的护院是宋老爷自行安排的,另外,如果我没记错,从上次围捕她开始,宋家外围护卫我也交给韦都尉了,韦都尉现在来追问我,是不是问错人了?” 韦不凡语塞,“你……我接手之后,宋家外的防卫并未有过大的调整,难保不是你暗中和那女贼子通了气——” “两位将军……”宋三元终于忍不住道:“现在小女下落不明,找到人才是最要紧的呀,王爷请看,这是那人留下的书信——” 宋三元说着把信递给了安定王。 安定王打开看过,交给兰成和韦不凡。 兰成正要接,韦不凡快步走过去一把扯走,看完之后,信才落到兰成手上。 韦不凡咬牙:“果然是那个女贼——” 安定王道:“她要用宋小姐换那三个人,你们去准备一下。” 韦不凡急道:“王爷,不行啊,那三个人可是劫了军需的共犯,包括那女贼也是同伙,咱们怎么能拿人去换?她在并州出不去,就如笼中鸟,迟早要被咱们拿下,现在如果换了人,人家都会说湘西无人,到时候要被人耻笑——” 兰成立即道:“事到如今,宋小姐的安危才是重中之重,韦都尉怎么搞不清楚状况?” 韦不凡脸色一僵。 韦不凡任骁骑都尉,原来是安定王眼前的红人,就因为丢失军需,让安定王不满,后来杀出个兰成,几乎抢走了安定王所有赏识和眼光,所以韦不凡处处针对兰成,想要将兰成拉下水,也对彭天兆和封长情这几个人十分憎恶,非要抓到他们不可,如今就差一个封长情,他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过。 可。 宋凝香如今对安定王来说才是更重要的。 韦不凡的话,让宋三元眉心动了一下。 安定王沉声道:“什么都比不得宋姑娘的安危重要,兰成,你去准备,本王要亲自去会一会这个封姑娘。” “是。” 封长情约定的换人时间是三日之后,地点是在城外素女山下。 自从诸葛临风出事之后,城门就被封了,封长情这样的约定,难不成她有办法出城?还是……这封信只是故布疑阵,她根本出不去…… 兰成十分担心封长情的现状,可他又猜不到他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得走一步看一步,尽心尽力的安排换人营救事宜。 …… 日暮西沉,一只马队从乱石之中飞驰而出,隐入满是灌木的山道内。 唐进看看天色,又看看近在咫尺的并州城,勒住马缰,吩咐道:“就地扎营,先探探城中虚实再说。” 二十几人下了马,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有经验的探马前去打探消息。 唐进将抱月牵去吃草,远远看着并州城,这几日来眉心从来没有舒展过。 庞大海走到了跟前,“咱们这就是在素女山了,游参将便是来了素女山,会不会就在山中?” “不会。”唐进摇头。 庞大海愣了一下,“将军这么确定?” “她不会在这。” 封长情早在书信之中说过,住在城中云来客栈,而且,她已经快半个月没有在空间留下信息了,以前这种情况,只有在她受伤的时候才发生过,既然是受了伤,就不会出现在素女山中寻找炼铁。 庞大海本想着或许能在山中找到人,却没想到被唐进一口回绝。 唐进吩咐道:“带几个人把这山中好好搜查一下,看看会不会发现什么有用的。” 庞大海拱手:“是!” 少倾,探马归来。 “将军,城中戒严,进出盘查十分严格,告示牌上还挂着彭大哥的画像……”探马把得来的告示递给唐进,顺手把告示也递了过去。 唐进面色微变。 这画像上除了彭天兆还有诸葛临风和一个不认识的女子,看着日子,贴出的时间正是半个月之前,封长情真的出了事了。 庞大海沉吟道:“不对啊,这些人为什么要抓彭千户和游参将他们?是他们在并州惹出了什么乱子吗?”他看唐进脸色难看,又道:“将军别担心,他们还贴着告示,城门还戒严,就是说,参将还没被抓到,咱们来的正是时候。” 胡久竞道:“可咱们这一队人也不过二十来个,并州城到处都是官兵,怎么躲过官兵的眼线,找到游参将?” 唐进神色阴沉,闭了闭眼。 探马道:“还有件事……安定王已经同宋家求亲,宋三元也同意了,现在安定王就在城中。” 唐进骤然睁开眼睛。 胡久竞一拍大腿:“这么说,是安定王抓了老彭?”他立即联想到当初劫的那批军需上,低声喃喃:“老彭和封姑娘这是被牵连了……” 庞大海疑惑:“什么牵连?” 胡久竞打了个哈哈,“没什么没什么,你快带人去山中转转看,快点吧。” 庞大海:…… 他走后,胡久竞蹲到唐进跟前低声道:“会不会是安定王的人认出咱们的身份,所以牵连到了游参将他们?” 不然安定王没道理抓人。 唐进慢慢道:“如果不是安定王,我倒还没办法应对,是安定王抓的人,倒好说了。” “什么?”胡久竞一头雾水。 唐进站起身来,“等安了营,你们守好营地,我进城一趟。” “什么!”胡久竞瞪着他的脸,仿佛他头上长了角,压低声音道:“咱们抢了人家的军需,你还大摇大摆进城去——” 唐进慢条斯理:“我们蒙了面,他又不认识,你以前也是做山贼的,不过是一批军需罢了,值得你这样的做贼心虚?” 胡久竞竟然无言以对。 好吧,他必须得承认,以前在做山贼的时候抢的都是不义之财,劫的都是贪官污吏,这劫官家的东西还是第一次,回去之后他心里就落了疙瘩了。 唐进不是和他商量,这是他的决定,安了营,他稍微休息了一阵,刚入夜,他便进了城。 并州虽说是封锁了城门,但例行的进出是封锁不了的,就是盘查更为严格。 唐进是第一次在并州出现,只说自己是来并州投亲,很容易就进了城。 进城之后,他立即去了云来客栈。 但因为封长情和彭天兆的缘故,云来客栈已经被查封。 唐进随意找了个别的客栈休息,选的位置靠近宋家。 晚上,等所有人入睡之后,他考察了一下并州的地形,大概找到了安定王在城内休息的别馆就回了客栈休息。 第二日一早,他到别馆附近的茶馆坐下,守株待兔。 不过才坐了半个时辰,就看到许忠行色匆匆的从外面回来。 唐进招呼小二过来,“你去跟那位爷说,有个朋友……”还给了半块碎银子。 “好。”小二欢天喜地的跑过去,在许忠进门之前叫住他,说了两句,然后许忠顺着小二的视线,就朝着坐在角落的唐进看来。 只是唐进坐的位置太远,他看不清楚是谁。 小二又道:“那位客人说,和您是老相识了,从前还一起喝过酒打过架呢。” 许忠犹豫了一下,对身边的人道:“你们先进去,我马上就到。” 安排了手下人,许忠进了茶寮,远远看着一个身姿挺拔的人坐在角落,猛然一怔。 即便只是看了个背影,许忠也认出他是唐进。 这小子胆子凭大! 整个并州都在搜封长情,他居然还敢堂而皇之的出现在安定王的别馆门口! 唐进回过头来,招呼:“过来坐。” 许忠回过神,大步走过去坐下,压低声音道:“你来的这样快,是收到信了?” 唐进一怔:“什么信?” “我曾让人给你带过信,你没收到?” 唐进多看了许忠一眼,信的内容他大致能猜到,只是没想到前世不曾注意过的许忠,不但为人很有情义,做事也十分周全缜密。 他不再说信的事情,只道:“彭天兆可还好?” 许忠吸了口气,“还凑合吧,有我和兰成照应着,虽然被关着,倒没受什么虐待。” 唐进点点头,“她呢?” 许忠顿了顿,才道:“她是你派出来的?这次来并州,不只是为了私事吧?” 唐进挑眉看着许忠,不得不说,他果然是跟了安定王,想法都比以前成熟了不少。 许忠道:“你们帮宋小姐看病,是不是也有什么别的目的?” 唐进慢吞吞的道:“那你们来并州呢,是为了什么?” 许忠闭上了嘴。 唐进道:“咱们若论立场,你是你我是我,你不会告诉我你们的任务,同样的,我们要做的事情,我也是无可奉告。” 许忠笑了笑,“那你找我做什么?” “那你给我写信做什么?” 许忠默了一下,“说实话,我并不想这么做,但一旦牵连到封姑娘,兰成就总是没有办法冷静处理,我们这一队人如今归在安定王麾下,也算是有了归属和前程,不能因为别的事情,把这好不容易得来的局面再破坏掉,所以我通知了你……只是没想到,你比我想的来的快。” 唐进垂着眼眸:“所以呢,你们和她交手了没?” “这些事情,我也无可奉告。”许忠淡淡开口,“你要救她,凭你自己的本事吧。” “好。”唐进喝完手上的茶,“我要见安定王。” 许忠怔了一下,十分意外的看着他:“你说什么?” “我要见安定王,你听到了,现在就帮我安排。”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许忠沉吟再三,才道:“王爷不会放过你。” “那要见了才知道。” 许忠见他如此冷静,不像说笑,便点头,“好,你要找死,我也不拦你,我现在去通报。” 许忠起身,快速离去。 唐进看着他的背影,默默的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 等第二杯茶快喝完的时候,茶馆外响起一阵脚步声,别馆内出来两队人马把别馆围了个水泄不通。 韦不凡大步而来,在茶馆内快速搜寻。 整个茶馆内的客人受了惊吓,全都惊恐的看着忽然出现的人马,只有角落的位置,一个英挺的青年背对着门,慢慢的放下了茶杯。 韦不凡眯起眼:“你就是唐进?” “不错。”唐进转身,对上韦不凡的眼睛。 韦不凡瞳孔一缩,虽然当日劫军需的时候没看过他的真容,但只是这双眼睛,他足以明白眼前的青年就是当初的劫匪头子,一股恼恨在胸口泛滥,他用力的握住了腰间的剑柄。 就是这个人,害得他在王爷面前失了宠。 他一句话几乎是从齿缝之中迸出,“王爷有请。” 唐进一点头,出了茶馆,态度随意的如同是回自己的家。 他被直接带进了安定王所在的厅堂内。 远远的,便看到一袭紫衣的安定王坐在主位之上,龙眉凤目,不怒自威。 唐进走到了跟前。 他今日穿的普通,湛蓝色的束袖劲装,没有带武器,看着像是个跑江湖的小子,但那周身的气势,却让人不敢小觑,尤其是那一双眼,深邃不见底,像是看过人生浮沉沧桑,所有的心思在他眼中都无处遁藏。 “王爷日安。”唐进有礼的问了一句。 安定王唇角带笑,“唐将军胆色不错,单枪匹马,也敢闯到并州来,说说吧,今日为何要见本王?” “缘由怕是要和王爷单独说。” 安定我眉毛微微一掀,抬了抬手。 韦不凡戒备的看了唐进一眼,道:“王爷,这个人武功极高,又不知安得什么心,属下的意思还是小心为上。” 安定王看他一眼。 韦不凡僵了一下,快速带着人退到了院子里,只留下唐进和安定王两人。 “说吧。”安定王慢吞吞的问。 唐进开门见山,“放了那三个人,让他们离开并州。” “凭什么?”安定王冷笑,“我李云廷向来有仇必报,你们劫我军需,这笔账我还没跟你算。” 唐进道:“不知王爷可认识一个叫余荣飞的人?” 安定王顿了一下。 唐进又道:“很不巧,我也认识这个人,并且在安南的时候照过面,王爷觉得,如果宋三元知道余荣飞本身就是王爷派来谋算宋家的人,他还会不会把女儿嫁给王爷?” 安定王眼眸眯起,一抹杀气骤然涌现。 唐进神色如常,“一批军需,不过数十万两银子,和宋家的倾国巨富比起来,不过九牛一毛,这件事情,我想王爷不需要考虑吧?” 236、逃离 安定王极其认真的看着唐进,忽然笑了起来,笑声中却全是冷意,“真没想到……唐海养了个好儿子……也罢,你要何时离开并州?” “我还要找到那个人才会走。” “她不在我手上。”安定王淡漠的道:“你可以找到她再离开,但在此之前,这三个人我不会放。” 他不相信唐进。 唐进笑道:“我自有办法找她,不过,在这期间,王爷最好别耍什么花样,我这个人脾气不好,惹恼了我,一不小心可能就把王爷的秘密告诉了不该说的人。” 安定王瞳孔微缩。 自从到这封地来之后,这十年时间,还从没人敢这么跟他说话。 唐进极客气的道:“那么,告辞了,王爷记得好好招待那三位,我找到了人,随时带他们走。” 唐进离开之后,安定王脸色铁青。 余荣飞在安南出了事,一开始他以为是太后和赵王的人所为,兰成在允州救了他,归入他麾下之后,曾经无意中提过,余荣飞的事情与他有关。 余荣飞这条暗线,他的确埋了很久,但余荣飞和兰成的才能一比,又显得微不足道,兰成也不知道余荣飞是他的人,所以这件事情他就咽到了肚子里,而且这件事情歪打正着,让宋三元同意了求亲。 只是万万没想到,这件事情竟然被唐进知晓了。 宋三元十分精明,如果被他听到风吹草动,那他绝对不会再继续这门婚事。 他已经失去常州,被太后多方钳制,宋三元他丢不起。 韦不凡走了进来,见安定王神情复杂,忙道:“王爷,怎么就放他走了?他可是劫了咱们军需的小子——” 安定王冷冷下令:“立即围住宋家,任何人不得接近。” 韦不凡一凛,“是。” 唐进离开之后,兰成才知道这件事情,忙去找许忠问情况。 “他来的这么快?” “嗯。”许忠点头,“他已经见了王爷,不知道说了什么,王爷竟也放他离开了。” “王爷这么睚眦必报的人,竟然会放他走……” “不管怎么样,他应该是有办法带着封姑娘全身而退,你也不要再纠结这件事情了,杨大哥我也已经派人送走了。” 兰成重重点头,想起杨学义,眸中浮起沉色,他静默了半晌,“这次之后,真的是要分道了……吧?” 许忠心中一叹。 老实说,他也曾很看好封长情,觉得这样厉害的姑娘,如果和他们在一起,也许真能干出一番大事业,可想法是想法,现实是现实,他们和封长情,早在离开海陵的那一日,就已经分道扬镳,后来再多的纠缠,也不过是越深刻的证明不是一路人罢了。 …… 唐进离开别馆后,为防止有人跟踪,七走八绕才回到了客栈。 封长情到底会在哪? 他乘着晌午大多数人休憩,悄悄进了灵域一趟。 灵域中的一切却和这好几日一样,还是原本的样子,甚至连书信都没有多出一封来。 告示牌是十几天前的,上面表明,十日内封长情不出现,就要杀了彭天兆三人,按照封长情的性子,不可能不管彭天兆,可她没出现,安定王竟然也没要彭天兆的性命,在他的印象中,安定王可不是这么仁慈的人…… 那就只有一个解释了——封长情拿住了安定王的弱点。 在并州,安定王的弱点只有一个。 宋凝香。 那她会带着宋凝香藏在哪? 他紧紧拧着眉头,打算晚上悄悄去宋家一趟。 只是他却没想到,宋家被守得如铁桶一般,根本无法靠近,也不知道宋家内部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晚上回去客栈之后,他又进了灵域一次,可灵域之中照旧还是老样子,他这几日留下的书信都没有翻动过。 唐进深吸口气,又写了一封信:我在并州悦来客栈,阿情,你到底怎么了? 他把信放在石桌上,指尖摩挲着那石桌上早已经干涸的血迹,难道……封长情早就落在了安定王手中,他今日见自己不过是假意周旋? 他习惯凡事做最坏的准备,如果封长庆真的在安定王手上,他要如何营救? …… 第三日终于到了。 封长情却没有按照原定计划出现在素女山下。 反倒是安定王的别馆内收到了另外一封信,字迹就和当日留在玲珑阁的信字迹一样,信中明确表明,要他们先放人,宋凝香自然会出现。 安定王看着信脸色沉到不能再沉。 韦不凡也是破口大骂:“这个女贼子,当自己是谁,竟然敢这样戏耍我们——” 他今日带了那个女的出了城,却根本没在素女山下看到任何人,气冲冲的回来,就收到了这样的消息。 兰成思量再三,慎重的道:“封姑娘是十分重信诺的人,与宋小姐也是相识的,如果不是万不得已,她不会用宋小姐做威胁,我觉得,我们只要放了人,她也会把宋小姐放回来——” 许忠面色凝重。 其实他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只是他们的身份不适合说这个话,刚才他本要拦着,奈何没拦住。 韦不凡冷笑一声,“都什么时候了,左一个封姑娘,右一个封姑娘,倒是叫的亲热,我看你就是唬着王爷放人,想帮那个女贼吧?” “韦都尉三番五次说我帮护外人,韦都尉有证据吗?”兰成认真的看着安定王,“我这个建议,完全是为了王爷考虑,宋小姐是宋老爷的掌上明珠,更是王爷未过门的侧妃,她病体未愈,实在是经不住折腾,我们现在最紧要的,就是让宋小姐安然回来,保证月底的大婚如期举行不是吗?我们要是不放人,封姑娘也不会放了宋小姐,咱们没有时间和她耗着。” 安定王神色凝重,“你说的不错。” 去年太后派了几个不安生的来湘西,他不能离开湘西王府太久,这次出来,已经一月有余。 再三思量之后,安定王道:“放人。” 韦不凡急道:“王爷——” 安定王已经决定,沉声道:“放人。”在这并州城内,就是放出去的人,他也随时能抓回来,如果唐进和封长情敢耍任何花样,那就把命留在并州! 兰成心中松了口气,和许忠先后离开,到了关着彭天兆三人的地牢内,命人开了牢门。 彭天兆诧异道:“这是……” 兰成道:“快走。” 彭天兆面色微变,“发生了什么?” 兰成上前解开他身上的绳索,“唐进来了,你去找他。” 彭天兆一喜,“好。”说着也不多问,背起一旁的陈瑜,叫上诸葛临风就走。 离开地牢之后,彭天兆和诸葛临风立即前往云来客栈,但云来客栈已经被封。 “看看能不能出城……”陈瑜俯在他背上,低声说道。 “嗯。”彭天兆点点头,可到了城门口,那官兵只看他们一眼,就将他们拦下。 彭天兆背着陈瑜到了阴凉处,把她放下来,交代诸葛临风照顾,又赶紧去跟前的茶寮讨了一碗水来让她喝了。 一直沉默的诸葛临风道:“看来我们是出不去了,先找个地方住下吧。” 现在没有别的办法,也只得如此。 只是找了客栈之后,彭天兆却和诸葛临风面面相觑,两个人出来之后,吃用一应都是封长情管着,他们不用出钱,也没习惯在身上带钱,竟然连住店的押金都没钱交。 最后还是陈瑜拿了一对耳环让彭天兆去当了,换了二两银子才能住下。 为此,彭天兆又尴尬又羞愧,出门在外,竟然还得靠人家女孩子,并暗暗发誓等事了了一定得把那耳环赎回来。 不过,这二两银子也撑不了几日,所以彭天兆以为,早些出城才是上上策。 可现在城门那里分明是认得他们三个不放行,只怕他们住在这里,也被官兵盯的一清二楚,这可怎么办? 当日晚上,彭天兆久久不能入睡,绞尽脑汁的想办法。 忽听走廊一声极轻的落地声。 彭天兆暗忖,难不成那些人是假意放他们,夜半又找了来? 他立即抄起家伙靠在门口。 门外传来高低不一三声叩响,竟然是他和封长情约定过的暗号。 彭天兆压低声音:“老大?” 门外传来一声应和,虽然微弱,但确定是封长情无疑。 彭天兆立即开门,果然看到封长情站在门外。 “快进来。”把人迎了进去,彭天兆上下看了她好几遍,担忧的问:“你受伤了?” 要知道封长情功夫极好,可方才落到走廊的时候,却略显沉重,这在以前都是不会出现的。 封长情点点头,“不严重,不必担心,我来带你们走。” “怎么走?”彭天兆惊讶,“现在城门戒严,我看倒像是专门针对我们的。” 封长情道:“我有办法,快点。” 她又去招呼了诸葛临风,等彭天兆背起陈瑜,四人隐入夜色,离开了客栈,却不是朝着城门方向,而是一路往城北靠近河海的地方走去。 彭天兆忍不住问:“咱们这是去哪?” 封长情边走边解释,“这北面有一条沟渠,是当初从素女湖引水入淮海用的,之后就废弃了,顺着沟渠上山,就能到素女山的山顶,也就出了城。” 彭天兆惊喜的道:“还是老大聪明。” 封长情只道:“快走。” 诸葛临风跟在后面,神色复杂的听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陈瑜,却见陈瑜靠在彭天兆的背上,眉头紧皱,似乎十分难受,所有的疑问和话语,就全都咽回了肚子里。 夜中,四人终于听得不远处有水波之声,封长情很快带着大家到了沟渠处。 沟渠有些坡度,但因为当初开凿的时候施工简陋,并不那么光滑,有可以借力的凹凸面,四人顺着沟渠向上攀爬。 彭天兆因为一直背着陈瑜,中间有些脱力。 封长情便要他把陈瑜放下来,自己帮忙背着,可彭天兆知道她身上有伤,怎么还好操劳她。 诸葛临风便说:“我来。” 岂料陈瑜看都没看他一眼,深浓的夜色都掩盖不住她眼中的冷漠。 诸葛临风唇瓣蠕动了一下,眼底一抹涩意很快压下。 彭天兆道:“没事,马上就到了,我再坚持一下就好。”陈瑜的腰受了伤,后来在地牢又前后折腾伤上加伤,现在已经连行走都困难了。 封长情也不好说什么,点点头:“那咱们走慢一些吧。” 终于,在天亮之前一行人上了素女山。 彭天兆累的满头大汗,还不忘轻手轻脚的把陈瑜放下,又拿了随身的水壶给她喝水,才转身问封长情:“这条路你怎么知道的?” 封长情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我那日进了城之后去安定王别馆探查过,后来想出城却被拦住了,再后来就看到告示你们被抓……我只得去宋家劫了宋凝香,拖延时间,让他们不能动你们,至于这条路,我这几日想了好多条出城的办法,只有这一条最稳妥。” “你抓了宋凝香?!”彭天兆惊讶的问。 “嗯,好了不说了,我们休息一下,快点离开这里。”素女山还是在安定王势力范围之内,他们必须在最快的时间内离开这里才最安全。 素女山顶,一片绿意森森。 时至六月,天气已经温热起来,又是在山顶,天才刚亮,一抹阳光便从地平线绽放,把整个山顶的树叶上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辉光。 一晚上没说过几句话的诸葛临风站在那,看着满眼的绿树,眼眸之中浮现无尽惆怅和茫然。 封长情看了他一眼,深吸口气,终究收回目光,没有多说。 休息了大约一个时辰,几人再次出发。 因为草堂已经暴露,他们不适宜再回去,只得往常州走。 陈瑜却摇摇头:“除了这素女山,我哪也不去。”她挣扎着从彭天兆背上下来,态度很坚决,“我生在这长在这,也发过誓,只要我自己能选择,我绝不下山。” 气氛一时之间陷入寂静。 彭天兆劝道:“可现在待在这山上有危险,我们要是走了你可怎么办?” 陈瑜道:“我在山中待了八年都没危险。” 这危险,是他们和诸葛临风带来的。 彭天兆语塞。 诸葛临风忍不住道:“你现在不要跟自己个儿过不去,这里真不能待了。” 陈瑜却似乎没听到他的话,只对封长情和彭天兆道:“你们快些走吧,不必管我,我不会有事的。” 诸葛临风僵在当场。 封长情又问了一遍,“你真不跟我们走?” 陈瑜摇头:“这里我住惯了,不想去别处。” 封长情默了默。 安定王是冲着他们来的,只要他们离开,这并州还有宋三元在,陈瑜的确是不会有事。 彭天兆心中焦急,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可看陈瑜态度坚决,他终究是说不出挽留的话来。 沉吟再三,封长情点点头,“好吧。” 封长情率先朝着山道另外一边走,吩咐彭天兆一声:“我在那边等你。” 彭天兆嗯了一声,想与陈瑜说点什么,奈何喉头发涩,什么也说不出来,半晌,他快速去折了一段树枝,扯了一截衣摆缠在树枝上交给陈瑜,“这里离草堂还有一段距离,你走慢些回去,我……这便走了!” 陈瑜点点头,“去吧。” 彭天兆大步离去,追上封长情。 诸葛临风考虑再三,朝着封长情喊:“你们回吧,我不走了。” 封长情并不意外,点头,“那照顾好陈姑娘。”便和彭天兆很快消失在山林之间。 两人走了小半个时辰,封长情忽然止住脚步,拉了彭天兆藏在了一颗大树之后。 “怎么了?”彭天兆机敏的问:“林中有人?!” 封长情道:“前面有马嘶,咱们在山中也住了一段时日,何时听到过马的声音,还是小心为上。” “嗯。”彭天兆点头,“我先去看看,你休息一下。” 他看得出来,封长情身体不适,这一晚上都是在硬撑着。 很快,彭天兆去而复返,脸上竟还带着喜色,“老大,你看这是谁?” 237、回程 封长情抬眼一看,惊讶的道:“庞千户,你怎么在这?” 来人正是庞大海,此时见到封长情立即眉开眼笑,“我们专门来接您回常州的,你都不知道,将军想死你了,日夜不停的催着我们赶路,要了我们半条命啊——” 封长情难得脸色讪讪,“唐进来了,人呢?” “他进城去了。” “什么?”封长情面色一变,原本的羞涩瞬间蒸发,“你们什么时候来的,他进城多久了?” “我们扎营三日有了,刚来将军就进了城,到现在也没传出消息来……”庞大海看她面色凝重,也收起玩笑心思,“我们以为他去找你,难道你们没有一起出来?” 彭天兆用力摇头:“我们根本没见过他,也不知道他就在城里。” 庞大海面色微变,“那他会去哪?” 封长情扶住了一旁树干,彭天兆忙道:“老大,你怎么了?” 封长情摇摇头:“没事,先回营地。” 回到营地之后,封长情也顾不得和胡久竞多寒暄,直接进了给唐进准备的帐篷,并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庞大海盯着帐篷复杂的道:“她到底怎么了?” “在城里的时候就受了伤,似乎还不轻,估计是在处理伤势。”彭天兆也眉头紧皱,“好了,别在这蹲着了,等她处理了伤口出来,我们再好好商议一下怎么救人。” 封长情进了帐篷之后,顾不得许多,立即进到了空间里。 她这身子十分奇怪,如果不受伤不生病一切安好的时候,空间也一切都好,随时进出使用,但一旦受伤生病,不但恢复缓慢,进出和使用空间也变得更加费力艰难,所以她自从那晚之后再也没用进去过。 如今一进到空间,她就感觉周身气流紧绷,浑身压抑无比。 她忍着不适,快速去石桌边上,看到厚厚一叠书信,字迹潦草焦急,都是唐进留下的,从半个月前开始到昨日都有。 时间最近的一封信上,写明他如今所在的确切地址,是在城内悦来客栈。 封长情提起笔,手已经有些发抖。 她用左手用力握住右手手腕,快速写下出城的路线,和自己已经到了素女山庞大海营中。 此时感觉空间内的气流已经迫的她呼吸困难,她丢下书信,立即从空间闪了出来,因为出来的太匆忙,撞到了简易帐篷的架子,发出砰的一声。 外面的庞大海等人吓了一跳。 庞大海道:“这怎么了?” 彭天兆快步上前询问:“老大?你怎么了?” 半晌,就在彭天兆焦急的想要不要直接冲进去看看的时候,里面才传来封长情微弱的声音:“我……没事……你们先按兵不动……等——”话没说完,声音骤然消失。 彭天兆心中又不好的预感,也顾不得男女有别,快速掀开帐篷,就见封长情浑身冒汗,脸色苍白的躺在帐篷里。 他快速走进去扶起了人,“老大!你说话啊,你这是怎么了?!” 这一番动静惊动了庞大海和胡久竞,两人也快速到了跟前,面面相觑,“她这怎么了?” 彭天兆迅速道:“她身上本来就有伤,应该是撑的时辰太久脱了力,这样……诸葛先生就在山中,你们找一下,请他先过来。” “行——”庞大海要走。 彭天兆却道:“算了,这山中道路复杂,你也未必找得到人,我去,你们照顾好她——” 彭天兆把封长情放回了床榻上,立即离开了营地。 庞大海乱糟糟的眉毛拧成了一道麻绳,“这一个找一个,回来一个又走一个,什么时候能把人等齐了走啊——” 胡久竞看着虚弱无力的封长情,眼眸之中闪过一道轻的不能再轻的诡光。 庞大海转过身,“好了,先出去吧,让参将好好休息。” 胡久竞点点头,眼神恢复如常,和庞大海离开了帐篷。 封长情躺在帐篷里,迷迷糊糊之间,感觉有人进了帐篷,她费力的睁了睁眼,却感觉眼皮沉重抬不起来,眼前似有银光晃动,她脑中一个激灵,身体自发往床下一滚,整个人撞翻了一旁的茶壶,茶壶之中的水撒了出来,浇湿了封长情的裤脚。 “怎么回事?”焦急的,似乎是庞大海的声音响了起来。 然后自己身边,离得很近的一个声音回道:“踢翻了茶壶,没事——” 庞大海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传来,“没事就让她好好休息,哎,这彭天兆找个人怎么还不来——哎呦,刚说你就来了,快快——” 有人出了帐篷,又有人进来,封长情吃力的抬着眼眸,手按向腰后的匕首。 啪! 她的手腕却被不轻不重的打了一下,诸葛临风低咒了一声,“什么毛病,昏昏沉沉的防备心还这么重……” 彭天兆忙道:“要是没这份防备心,咱们不知道死多少次了,老爷子您就担待点,快帮她看看是怎么回事吧。” 封长情听到他们的对话声,总算定了心,提着的一根弦彻底崩裂,昏了过去。 …… 别馆 放人之后,唐进消失无踪,封长情无处可找,宋凝香下落不明,整个别馆陷入一片阴霾。 这已经是第三日了。 依旧什么消息都没有。 宋三元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 安定王则表情阴沉的吓死人。 大厅之中,韦不凡瞪着兰成:“你不是说,你那个封姑娘最是重信守诺,只要我们放人,她就一定会把宋姑娘还回来了?这都已经第三天了,你怎么交代?” 兰成无言以对。 他相信封长情的人品绝对不会言而无信,就是抓着宋凝香,对封长情也没有任何好处,毕竟带着一个人,他们无法离开并州。 许忠想为兰成辩白,却也竟不知该如何辩白。 安定王用一种怀疑的眼光看着兰成。 他猜测,兰成是不是根本就是和唐进封长情一伙的,而且本身也知道余荣飞是他的人,专门来坏他的好事? 现在宋凝香在唐进和封长情的手上,等于是捏住了宋三元的命脉,如果他们从中做些小动作,自己和宋三元的联姻计划就要彻底落空了。 就在这乌云压顶的时刻,门外守卫忽然带来一个小二模样的人。 韦不凡皱眉道:“怎么回事?” 小二战战兢兢,“前几日有个客官,托付小人,等她离开之后第三日,给这里送一封信。” 韦不凡一把扯过信,只看了一眼,忽然瞪大眼睛,快速送到了安定王面前,“宋小姐——” 安定王站起身来,仔细看过那信,立即大步往外。 兰成和许忠对视一眼,竟都不约而同的松了口气。 刚才,安定王看着他们两个人的眼神,充满怀疑和危险,曾几何时,自由自在的他们竟然也要面对这样的眼神,然而……这一切,不过都是他们自己的选择。 官兵清空了整个客栈,安定王上了楼,直接进了小二说的房间。 房间简陋的很,因为两日没打扫,已经有些许灰尘。 他大步上前,看到宋凝香躺在床上,手脚被捆,嘴巴也塞了毛巾,脸色苍白的昏睡着,不知是死是活。 他摘了毛巾,又给宋凝香解开绳索,把人扶了起来。 这个时候,宋凝香竟然悠悠睁开了眼睛,“你……” 那眼中,还有丁点泪意涟漪,恐惧来不及消散,又填上几许迷茫,昏沉的忘记了自己究竟在何处。 “你们怎么才来……”她无声的哭了起来。 紫袍一闪,安定王将她整个人裹在袍子里,抱起,大步下了楼。 …… 唐进着急封长情,在当晚就看到了封长情的书信,大喜之下,立即从封长情所指示的路线出城,并回到了亲兵扎营的地方。 “她呢?” 一到营地,唐进立即抓住庞大海问。 庞大海指了指他的帐篷,“在那里,就是——”看着唐进风一样的快速冲进帐篷,庞大海后面的话才出口:“受伤了……还不轻……” 而冲进帐篷的唐进,只看了一眼,脸上喜色顿时消失无踪,只有错愕,“她这是怎么了?” 陈瑜正坐在一旁给她额头擦拭汗水,闻言回头看他一眼,淡淡道:“受伤了,挺重。” 一记重锤敲上唐进的心头,他勉力让自己镇定,蹲下身子,“怎么受的伤,伤在何处?” 陈瑜道:“腰腹上有伤。”所以才让她来照看,毕竟这营中都是大男人,说完又补充,“不过这腰上的伤看起来有些日子了,也恢复了一些,她昏迷,应该不是因为这个伤,或许还有什么内伤,摸脉也摸的并不清楚,只能先照料着等她清醒。” 唐进心提在嗓子眼,看了那容貌朴素的女子一眼,“你是谁?” “我叫陈瑜,是个大夫。”说罢,陈瑜站起身来,道:“你好好看着她。” 这帐篷,比不得军营之中的大帐,只是野外露营的简易帐篷,空间狭小,两个人还凑合,三个人就显得十分拥挤,陈瑜也看出唐进和封长情关系非比寻常,她没有留下的必要。 等陈瑜走后,唐进快速检查了封长情的周身,封长情果然只有腰腹上有一段黑青的印记,其余地方再无任何伤痕,可既然如此,为什么会昏睡不醒? 他小心翼翼的擦拭着封长情的额头,瞧见她即便是深度昏迷,竟然也下意识的紧握腰后的防身匕首,心里又自责又懊恼。 明知并州危险,却还要她只身前来,明明说好要保护她不受半点伤害,却让她为了自己奔走遍体鳞伤,他到底都干了些什么? “阿音……”他低声呢喃,懊悔无比,不轻不重的握着她的手,“阿音……” 封长情似乎是听到了,吃力的抬了抬眼皮,“唐……进……” “阿音!” 唐进用力的握着她的手:“你醒了,你哪里不舒服?”他忽然好恨自己,诸葛临风是真正的世外高人,精通医毒星象奇门五行排兵布阵十八般武器,为什么他没有学习医术……如果他学了,现在就可以亲自帮封长情治病,不会这么束手无策。 封长情摇了摇头,“没有……就是好累……不想动。” “那就不动。”他轻轻的拍着她的肩膀,低声问:“要喝水吗?渴不渴?” 封长情点头。 他很快倒了杯水,扶着她靠在自己身上,把她安顿了一个舒适的位置,一点点喂她喝。 封长情不过是喝了一点点,就昏昏沉沉又睡了过去。 唐进放下碗,吻了吻她的发顶,“你要好好地,快点好起来,你不是想家了吗,想钟小蝶他们了,还想你的宋婆婆,等你好了,我立刻带你去看他们,阿音……阿音……你可不要吓我啊……” 阿音…… 封长情觉得自己似乎做了梦,阿音是谁,她以前的名字是游菲音,这是再唤她吗? 等封长情再次醒来,已不知过了几天,她撑着身子坐起,发现自己是在马车上,马车内,还坐着陈瑜。 陈瑜略带惊喜:“总算醒了。” 封长情的记忆,还停留在当日他们和陈瑜分道扬镳之后,自己回了营地,进入空间给唐进留信,后来的事情就断断续续,记得不清楚了,此时看到她,不由愣了一下,“你怎么在这?你不是回草堂了吗?” 陈瑜扶着她坐好,才道:“你受了伤,我回什么草堂?” “……” 封长情顿了顿,心里一暖,“那我的伤也是你帮我看的?多谢你了。” “不必这么客气,在并州的时候,你救了我两次,我帮你照看伤势,也是应该的,来,你靠着这个软垫,你身子还虚着,要养好些日子了。” “好。”封长情透过车帘朝外看着。 陈瑜适时道:“据说是回常州,不过我从未出过门,也不知道现在这是走到哪了,你昏昏沉沉的有七八天了,路上咱们走的也慢。” 封长情点头,“看着外面的树的种类,像是刚过景阳,还有一大半的路程呢……”因为自己的伤势,一队人马走的果真是慢的很。 陈瑜笑道:“就是这样,那位唐将军还觉得走的太快。” 封长情正透过车帘朝外看,唐进骑着抱月,身姿英挺,虽是背对着她的,但却感受得到他浑身紧绷,脸上必定也阴沉沉的生人勿进。 或许是唐进感受到了她的视线,也或许是听到了马车内的交谈声,唐进正好在这时回头,和她一双眼对了个正着,霎时间原本阴雨密布的眼睛里迸射出无限喜色,抬手吩咐:“停。” 自己骑着马,快速到了马车跟前,“你醒了!” “嗯。”封长情点点头,瞧着他略显憔悴的样子,以及冒出的些微胡茬,心里一柔:“让你担心了。” 她平素性子并不讨喜,说话口气也平添冷漠,整个人就给人一种很寡淡的感觉,可今日那口气温温柔柔的,让人听着十分舒畅,便是连跟在马车边上的彭天兆和庞大海都感受到了,两人不约而同的抖了抖身子。 庞大海僵着声音道:“游参将,您正常一点,我害怕——” 彭天兆哈哈大笑:“你这粗汉子,去去去,别扫兴。” 封长情尴尬的看了陈瑜又看看唐进,道:“先赶路。” 唐进嗯了一声,招呼人说出发的时候,声音里都是藏不住的笑意。 庞大海酸溜溜的道:“你说说啊,这么一对小情人,这是给咱们上眼药呢呀。” 彭天兆才不和他扯废话,笑道:“你老了。” 庞大海白了他一眼,“说的你好像多年轻,你不也三十多了么?” 彭天兆呵呵笑着,飞快的看了马车一眼,却见车帘已经放下,什么都看不到,心里又是七上八下,也不知道刚才那年龄的事情,陈瑜是听到了没有,她会不会介意年龄的事情啊,转念一想,八字都没一撇的事情,自己想的是不是多了点…… 238、都难看 晚上,马队过了一个小镇之后停下。 因为这马队太过显眼,为了安全起见,他们都是野外扎营,今晚也不例外,在小镇外几里处找了个破庙安身。 扎营的扎营,生火的生火。 唐进安排了要紧事,就立即过来看封长情。 车帘掀起,封长情靠在马车车壁上,脸色还是有些白,陈瑜淡淡道:“我去看看有没有什么帮忙的。”说完便下了车,把位置让出来。 唐进看着封长情,“有没有哪里不舒服的?” “没。”封长情摇摇头,“就是有些累。” 唐进道:“你以后都不可以再用灵域,听到了没?” 这几日他想了好久,再结合前几次封长情受伤生病的前因后果,确定就是因为那灵域无疑。 那个灵域,在封长情身体康健的时候,一切都可如常,但只要封长情生病或者受伤,灵域就会反过来影响她的身体,她每一次生病和受伤,恢复的时候,都比旁人要花更多的时间,比普通人也更虚弱。 封长情知道知道他是担心自己,柔顺的点点头,“好,都听你的。” 唐进严肃无比,“你发誓。” 封长情有些无奈,“你都不信我了……” 唐进道:“不是不信你,是怕你逞强……你不知道这次看到你那么虚弱我有多怕……以后我也不会随意进那个灵域。”他怀疑,他们进出也是要耗费不少灵气的,也会对封长情的身体造成一定影响,只是肉眼看不到。 封长情慎重的点头,“我发誓,以后除非万不得已,再不用它。” 唐进这才满意。 这时,外面传来彭天兆和陈瑜的对话声。 封长情透过车帘看了一眼,彭天兆正帮陈瑜拿了什么东西进去。 想起昏睡前的事情,封长情看着唐进,“陈姑娘不是回草堂去了吗?诸葛先生呢?” “我回去的时候,老头子就不在,只有这个陈姑娘在。” “可我昏迷的时候,好像听到诸葛先生的声音……” “彭天兆说,本来他是找了老头子帮你看伤势的,可看完之后不知怎的,老头子就不见了,你伤的重,只得又找了这陈姑娘来,这个陈姑娘……”唐进的视线也落到彭天兆陈瑜二人身上,“素女山上的?” “看来彭天兆还没与你说。”封长情叹息一声,“她是诸葛先生和师妹的女儿。” 唐进眼眸动了一下,倒并不意外,“嗯。” 所有人的所有事都比不上封长情,陈瑜的身世,他也不感兴趣。 破庙里,胡久竞和庞大海日常拌嘴。 封长情忽然想起自己在唐进的帐篷里昏倒之后的一些事情来,眉心也忍不住轻轻拧起。 “怎么了?”唐进关心的问。 封长情犹豫了一下,“你在常州的时候,查唐恒查的怎么样?” 唐进顿了顿,“他一切如常,只去看了江护两次,再未出过清晖园,平时也从不接触外人。”又问,“你怎么了?” “我……”她迟疑再三,还是把事情告诉了唐进,“当时我半昏沉,不确定那人是不是真的要杀我,撑着身子掉了下床,但我确定他是胡久竞,你再想想,当初胡久竞在比武场用暗器暗算我,后来他接管中卫营也不过一段时间,军中粮饷就出了问题……如果这个人真的不对,那劫生辰纲和训练骑兵的事情,一旦通报朝廷,常州的麻烦就大了。” 唐进神色凝重,“我知道。胡久竞这个人,我一直就从未真正信任过,任何时候都带着他在身边,不是看重他的勇猛,而是怕把他留下,他会暗中做鬼,只是……我没想到他对你会有杀心……” 思忖了好一会儿,封长情又把当初离开常州时候,遇到唐海的事情告诉了唐进,说道:“你说,胡久竞会不会是唐海在营中的暗线?” 唐进摇头:“不会,他就跟在我身边,一举一动,都在我眼皮子底下,绝对没有机会跟不在常州的唐海互通信息,京畿都尉营的事情之后,我已暗中封锁常州通往各处的消息通道,他也没有机会把消息传到外面去,不然的话,生辰纲的事情早就败露了……你别担心,有我在,不会有任何失误。” “嗯。”封长情放心的点点头,“那就好,还有……件事。” “什么?”唐进耐着性子,还给她倒了杯水润喉。 封长情迟疑半晌,才道:“我昏睡的时候,我听到你在唤阿音……” 唐进坏心眼的道:“你听错了吧,我明明唤的是娘子。” 封长情愣了一下,脸色大红:“你说什么呢?” 唐进莞尔,“阿音,阿情,我不管换多少称呼,都是在叫你,怀疑什么?” 一点点怀疑的小心思被他发觉,封长情有些窘迫,别着脸不去看他。 唐进摸了摸她的发顶,伸手去扶她:“好了,里面收拾好了,下车吧。” 荒郊野外,也吃不得什么好的,都是年前在营地晾的一些肉干菜干,味道说不上极好,总是能饱肚。 吃完之后,二十几人排了夜晚的轮岗,就各自休息了。 封长情和陈瑜都是女子,住在庙中最里面,还拿了马车上的被子。 唐进就在不远处柱子上靠着,盘膝而坐。 夜半,院中睡着的一人慢悠悠的站起身来出了破庙,快步跑到了不远处的树下,正要做什么,却听身后忽然传来不轻不重的笑声:“也来方便?” 胡久竞僵住身子,转过头的时候,已经露出不适难忍的样子,“肚子有点不舒服……” 黑夜之中,唐进眼眸深沉,看不清眸底颜色,只听声线平缓一如往常,“最近风餐露宿,不舒服也是难免,明日便找陈姑娘开些舒缓肠胃的药喝一喝吧,别没回到常州人先倒下了。” 胡久竞呵呵笑着:“那不能,又不是第一次行军了。” 唐进似乎嗯了一声,“我先回去了。” 胡久竞忙催促,“快走快走,不走等着看么?” 等唐进离开之后,胡久竞原地僵了好一阵子,才回了破庙。 唐进回到破庙之后,过去看了封长情一眼。 封长情睡得不沉,即便是梦中,也微微拧着眉头。 唐进帮她拉了下被子,正在这时,一旁的陈瑜醒了。 陈瑜因为腰伤一直折腾没恢复好,睡眠质量也并不高,她看着唐进的小心翼翼,又看向封长情的虚弱,心中有个主意。 第二日在马车上,她一边陪着封长情说话,手底下一边做着针线。 封长情瞧着,就想起于氏来,忍不住问:“在做什么?” 陈瑜道:“缝个香囊。” 马车颠簸,其实不好做针线,而且陈瑜这个人,自己和她接触这么久,觉得她实在不是闲来无事做针线的人,封长情心里便有些好奇,“材料何时买的?” “一早的时候与彭壮士说了,他返回镇上去买的。好了。”陈瑜说着,把缝好的小包翻了个过,然后从一旁的桌子上拿了些药草往里塞,很快塞好,收了口,又把香囊送到封长情面前,“你带着,里面填的都是安神助眠的草药,带着休息能好些,身子恢复估计也能快些。” 封长情一怔。 她自然是看到早上陈瑜和彭天兆说话,后来彭天兆还表情很窘迫的来跟她拿了一锭银子说要去镇子里买东西。 当时她八卦的以为彭天兆买了东西哄着陈瑜高兴,可弄了半天,买来东西竟是给自己缝香囊,一时之间有些怔愣。 陈瑜表情有些微妙,“是……觉得不好看?” 说真的,陈瑜的针线手艺一般的很,香包也缝的很粗糙。 封长情忙道:“没,就是挺意外。”她把香包收过来,放在鼻尖嗅了嗅,“味道挺好闻的,谢谢你想的这么周到。” 陈瑜没说什么,把剩下的碎布收了起来。 封长情看着她安静的容貌就想起诸葛临风来,这诸葛临风也是聪明,她一受伤,他倒不见了,当时没办法就只能找陈瑜,陈瑜不是个冷心冷血的人,自然不能看着自己伤重没人照料,只能一路跟着回常州,一旦到了常州,距离素女山千里之遥,就是想回去,遇上现在乱糟糟的局势也不好回去。 她透过车帘朝外看,不禁想着,诸葛临风应该在暗中跟着他们吧? 山道上,唐进走在最前面,一旁的胡久竞背脊微微弯曲,看起来夜里并没休息好。 封长情视线微微一顿,垂下眼眸想了会儿,看向陈瑜:“陈姑娘,我们商量件事情。” “什么?” 封长情拿着香囊,靠近陈瑜身边,附耳低声。 …… 眨眼七月初。 往常州这一路过去,天气渐渐变热,这几日来天气更是阴沉沉的发闷,时不时下一阵子雨,为此,一队人走的越发的慢了。 唐进骑在马上,瞧了一眼天上乌压压的黑云,抬手:“停。”回过头吩咐:“天就要黑了,往前也没有城镇,就在这里扎营吧。” 所有人下了马,快速搭建帐篷。 唐进到了马车边上。 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封长情的身子恢复了不少,只是脸色瞧着还有些虚弱。 封长情撑着唐进的手下了马车,“你也去帮忙吧,我这里陈姑娘在就好了。” “也好。”唐进把她扶到了一块大石上坐下,拿了水给她,才看向陈瑜,“劳烦陈姑娘了。” 陈瑜客气的道:“唐将军放心。” 唐进走后,陈瑜和封长情两个人便随意的聊着天。 封长情道:“不知道为什么,最近这两天里,每天都感觉很疲累。” “应该是香囊里的药草效用过了,等会我去重新找一些凝神的药草来换了,晚上睡得安稳,白天精神也会好很多。” “这样啊。”封长情了解的点点头,又道:“可这荒山野岭的,去哪里找药材来换……” “这地方叫卧云岭,根据医书之中的记载,山中就有一种清净草,凝神效果极好,我一路过来看到了几株。” “几株有用吗?我瞧着这香囊里可是整整一大把的药草……” “清净草和这香囊里面原本放的药草不一样,如果在身上带的多了,可是会昏睡不醒的。” 封长情咋舌,“迷药啊……” “药草就是这样,量多量少所成的效果也是很有差异的,清净草本就是上等的迷药原料,好了,你坐在这里不要动,我去采几株回来。” “你的伤……” “没事。” 陈瑜说罢,把水壶放到封长情手中,转身朝山坡走去。 不远处,彭天兆和胡久竞一面说这话一面朝这边看这,彭天兆一看见陈瑜走了,忙把手里的东西丢给胡久竞,“你先弄,我过去看看。” 胡久竞低声咒骂了一句:“重色轻友的家伙……”一边拾掇着手上的东西,一边视线却不着痕迹看了陈瑜和彭天兆去的方向一眼,然后独眼看向封长情,阴沉的垂下眼眸。 封长情靠着身后的树干,喝着水壶里的手,摆弄着手上的香囊,似乎并无所觉。 晚上,淅淅沥沥下了小半个时辰的雨,雨势并不大。 陈瑜给封长情的香囊里面换了草药。 第二日,封长情的精神状态看起来好了许多,启程出发的时候,封长情正和陈瑜讨论着。 “这药的效果当真不错,我昨晚睡的很好,瞧见了吗,黑眼圈都没有了。” 陈瑜点头,“不错,我只放了两片叶子,效果真是立竿见影。” “那多采一些吧,路上如果精神不济,晚上也可用来安神。” 陈瑜却摇摇头,“不行,这个清净草药性有些大,偶尔用用还好,用的多了会昏迷的,等到了下个城镇,找个药铺买一些别的安神的药草好了。” “你是神医,你说了算。” 两人说着话上了马车,声音不大不小。 此时已经快到安南地界,天气燥热,早上下午赶路,中午别说是人了,马也热的不想动,只得找地方休息。 一行人刚停下,胡久竞和彭天兆说了什么,一人骑着马往回奔去。 封长情透过车帘,招手让彭天兆到跟前,“他做什么去了?” “胡久竞啊,早上出发的时候落了一把东西,刚才休息下才发现,他赶回去取了,正好咱们要休息,就等等他。”说着话,看到唐进走了过来,彭天兆于是又跟唐进说了一遍。 唐进眼眸微微一动,看向封长情,视线带着询问。 封长情唇角微微弯着,眼睛里面带着慧黠,把两个香囊交给唐进和彭天兆。 唐进的上面绣了一个卡通版的老虎头,针线和绣功都一般的很,导致老虎头看起来有些滑稽。 彭天兆那个比较朴素,也没绣什么花。 两个香囊里都放了药草,味道十分好闻。 “这是……”彭天兆愣了一下。 封长情道:“带着,有用。” 唐进很快会意,看着封长情的视线升起几分没办法,低声责备:“以后不准——” 不等他话说完,封长情连连点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好了,快戴起来吧。” 彭天兆一头雾水,不知道他们打的什么哑谜,但看他们说的这么正经,便知道不能不当回事,搔搔头正要揣进怀中,又忽然一把去扯唐进手上的香囊,“我瞧这个样子不错,我戴这个吧。” 唐进的手极快的躲开,看着封长情,“谁做的?” 陈瑜慢慢靠到了马车另外一边。 封长情无语的看了彭天兆一眼,道:“老虎是我做的,那个是陈姑娘做的。” “啊——”彭天兆瞠目结舌,忙道:“那啥,将军戴吧,我这个很好,我很喜欢,嗯——” 唐进不给面子的道:“半斤八两,都难看。” 封长情:…… 239、宿疾 胡久竞一个时辰之后回来,赶路继续。 因为中午休息了一阵子,所以下午多赶了一会儿路,晚上到了一个小镇。 如今已经到了安南境内,唐进也放松了一些,晚上并没有露宿荒野,而是在小镇里包了个客栈住下。 这小镇荒僻,没来过这么多的客人,出手还大方,掌柜的笑的合不拢嘴,好酒好菜的招待罢,一行人便各自回了房间睡下。 陈瑜和封长情一间房,唐进和彭天兆住在隔壁。 夜半,月朗星疏。 整个客栈静悄悄的,原本在客栈内轮岗的侍卫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靠着柱子睡得死气沉沉。 一个人影从某间房中出来,脚步极轻的上了回廊,跃过两个便衣的侍卫,到了一间房门前,用匕首划开门栓。 当。 门栓落地。 里面睡着的人毫无动静,外面守着的人也没有反应。 人影快速进了房间反手关门。 床上的人睡得异常的熟,透过月光还能看到女子如出生婴孩一样的脸。 人影握紧了手中的匕首,快速的朝床上的人影刺去。 就在这时。 床上的人骤然睁开眼睛,一脚将他匕首踢飞。 人影神色微变,立即退走,屋内却忽然大亮了起来,唐进阴沉的声音响起:“你想逃去哪?” 人影背脊一僵,就想跳窗逃走。 但唐进的身手,要留一个人,又怎么会让他有机会逃了? 唐进三两下将那人拿下,一把扯掉脸上的蒙面巾,却看着那人的脸拧起了眉毛。 封长情只看了一眼,“你……你是江护?!”又很快摇头:“不,你不是江护,你是谁?!” 眼前这个人,竟然和江护有张一模一样的脸,可看着比江护沧桑的多。 那人冷冷一笑,“你们设下这个局,不就是要抓我吗,现在又问我是谁。” 封长情问:“当初在素女山上,是不是也是你?” “你说呢?真是没想到,你昏迷着,警觉性竟然还没那么强!” 那声音,真真切切,就是胡久竞的无疑。 冲进来的彭天兆也愣在当场,半晌才找到声音:“你……你是老胡?可你为什么跟江护这么像……你为什么要杀小游?难不成你和江护一伙的?!” 胡久竞冷笑:“事到如今,也不怕告诉你们,我和江护本是孪生兄弟。” 他们兄弟二人父母早逝,就走散了,江护被唐海收养,胡久竞辗转落草。 后来,江护剿匪的时候,通过当年父母的信物认出了胡久竞,兄弟相认,江护认为草寇没有半分前程,苦劝胡久竞,胡久竞便策应唐海江护剿匪成功,之后,江护极力作保,唐海便留下了胡久竞在营中。 当时江护已经是唐海跟前的红人。 因为胡久竞和江护长相一模一样,也怕山贼的身份拉低江护的评价,就带上了眼罩,假做自己是个独眼的。 “你们那么对我兄弟,却要问我为什么要杀人?”胡久竞瞪着唐进和封长情。 彭天兆瞪圆了眼睛,“你是为了江护?!” “本想着能在回到常州之前将这女的杀了,没想到现在被你们抓住,那便少说废话,要杀要剐,随便你们!” 唐进眯着眼睛问:“你为江护,为何不来杀我?这一路上你多得是机会——” “我是你的对手?”胡久竞嗤笑:“你以为我不想杀你吗?你警觉心那么强,我根本进不了你的身……我要杀她,是因为她是你的精神支柱,杀了她,你的精神就会崩溃,我才有机会救人,竟没想到,她便是受了伤,我也没办法得手。” 封长情慢慢道:“看来你不打算说的别的了。” 胡久竞冷笑一声,别开脸。 唐进手脚极快,出手就卸去了他两条手臂,“来人,捆起来!” 经过这一遭闹腾,封长情和唐进彭天兆都没了睡意。 彭天兆百思不得其解,“他和江护是孪生兄弟……”自己跟他相处这么久,竟然一点也没发现。 封长情道:“我也很意外。” 她是怀疑胡久竞别有心思,但身份这个事情,她完全没想过。 “好了,你先去休息吧。” 彭天兆点头,知道他们二人还有些话要说,就退了出去。 等屋中只剩下封长情和唐进两人,封长情才问:“你怎么一直不说话?” 从刚才拿下胡久竞到现在,唐进几乎没开过口,只低垂着眼眸,不知道在想什么事情。 唐进慢慢道:“都不对了……”他声音有些茫然,“这个胡久竞,在前世随着唐海入安定王麾下,后来也是安定王手下的红人,怎么这一回竟然成了江护的兄弟了……” 封长情安慰,“或许是以前你专注别的事情,没有关心过这些人的讯息,没事,别想太多,咱们现在查到也是不迟的。” “你不知道……”唐进深吸了口气,“我拿下常州营的时候,胡久竞是少数服我的人之一,因为各种原因才跟了唐海,后来两军对垒,在战场上,我曾放过胡久竞一马,这件事情除了我的亲兵就只有胡久竞自己知道……后来,张文庸带人来卸我兵权,说我私放敌军将帅,有异心,还说的有板有眼……我当时没来得及思考是何处走漏了风声,如今来看……这个胡久竞,在前世的时候,就并非服我的人,那他为何要做出服我的样子来……” 封长情秀眉微皱,思考了好一会儿,才道:“咱们押着他先回常州在说。” 封长情握了握唐进的手,给予无言的安慰和鼓励:“没事,这次有我,我帮你。” 唐进重重点头。 接下来的几日,天气都是阴沉沉的,但再没有下雨,气温十分舒适,赶路的速度也快了起来。 七月二十日,一队人马总算赶到了常州营。 常州营中,虽唐进和封长情离开,但一直由廖英连大胜和岳长庚坐镇,一切都井井有条。 只是看着被五花大绑押回来的胡久竞,一些千户免不得窃窃私语起来。 胡久竞的英勇是有目共睹的,虽然原来挑衅过封长情和唐进,但后来都是尽心尽力。 千户们不明所以,只好去问一路同行回来的连大胜。 “哎你说说,到底怎么回事,老胡是得罪了将军和参将,还是办事不利?” “就是,也得有个说法呀。” 庞大海一口气僵着不上不下,“他一路上找机会想杀参将,不止一次……”第一次胡久竞在素女山帐篷的时候,他就觉得有些奇怪,但根本没想很多,毕竟是一起出生入死过得兄弟,可后来在客栈又被唐进抓了现行。 庞大海道:“你们要是怀疑,就去看看他那张脸,到时候你们就知道该不该信了。” 他一开始也是怀疑的,就是那张脸,让他的怀疑全消失了。 那张脸就是最好的证据。 一群武官面面相觑。 另外一边,唐进一回常州营,立即派人搜查胡久竞住的地方。 不过帐篷里面都是些日常的生活用具,并没有查到什么可疑的东西。 封长情想了想,问:“他在城中没有住的地方吗?” 廖英道:“胡久竞是山贼出身,没有成亲没有家人,吃住都是在营地里,逢年过节也不离开营地……我倒是真没去城中查。” 唐进极快的道:“这样吧,我进城一趟去找盛茂,这些事情他查起来更快。” “好。”封长情点点头,“我也进城一趟吧,去看看夫人。” “嗯。” 两人达成共识,很快骑马出营。 另外一边,陈瑜一来,就由彭天兆安排着暂时在营中住下。 因为这营地之中只有封长情一个女子,为了方便期间,给陈瑜搭的帐篷就在封长情帐篷的不远处。 这一路上过来,封长情伤势好转,陈瑜的伤势也好了一些,只是当初腰伤被耽搁了,再不能做什么搬抬的重活,只能看着彭天兆带着几个兄弟做事。 有兄弟打趣:“老彭你可以啊,出去一趟回来,就带了个人。” “别胡说。”彭天兆飞快的看了陈瑜一眼,瞪着那个小兵,“陈姑娘是神医,是帮着参将治病才来常州的。” “哦,这样啊……”几个兄弟声音拉的长长的。 不过到底也是给彭天兆面子,没多说什么,手脚迅速的把帐篷搭好。 彭天兆又找了几样家具搬了进去,才对陈瑜道:“你先住着,要是缺什么少什么,你再喊我帮你置办,对了,你说要的药材都是什么?太多了我也没记住,给我列个单子吧,我去库房让人给你配。” “好。”陈瑜到了桌前,慢慢写下一张单子,“给你,有几样我画了圈,是很稀少的药材,要是库房没有就算了。” “好,我先去了,等会给你送饭过来。” 彭天兆搓了搓手,把单子拿好,也不等陈瑜说什么,快速退了出去。 陈瑜看着帐篷内的摆设,一时间有些茫然。 她自从十二岁之后,就从没下过素女山,这次下山是意外,竟来到了这千里之外的地方……是要留在这里还是离开,她一时之间竟也不知道怎么选择。 或许,她在哪都是治病救人,留在这里和在素女山也没什么差别吧。 …… 封长情回城之后立即去了唐府。 她这一走走了半年多。 于氏看到她十分高兴,拉着她进了屋子,竟衣服都给她做了七八套,各种颜色的交领劲装,还有搭配的腰带,靴子,罗袜,从里到外都搭配好了。 封长情又是高兴又是感动,“您这……都说了我也穿不了这么多啊……” 于氏笑道:“我喜欢给你做,再说了,我在院中待着也没事,便想着给你们做衣服,你瞧,你的是八身,进儿七身,有一身还在做着呢,我给你做一身,就给他也做一身,瞧瞧。” 封长情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好。 于氏的手艺是极好的,衣服的细节处理很好,七八身,每一身上面绣的东西不一样,看起来针法也似乎有差异,封长情不懂针线和刺绣,也瞧着惊叹的不得了。 只不过于氏的表情看起来有些欲言又止。 封长情心中一动,“唐进去办要紧事了,晚些应该会来。” 于氏的笑意明显深了许多,“你们的事情要紧,能来看我我会高兴,要是实在忙来不了,我也体谅。” 封长情陪着于氏做了一阵子,下午些的时候,唐进果然到了偏院。 于氏很高兴,亲自下厨做了几个菜,给唐进补了生辰。 唐进是中元生辰,当时在赶路,又发生胡久竞的事情,唐进和封长情两个人竟然把这个事情都忘记了。 三个人其乐融融一起吃了饭,晚上就住在了偏院。 等于氏休息之后,唐进才去找封长情。 “我把你生辰忘记了……”封长情窘迫的道:“去年才说每年都为你准备……” “那你还我个礼物可好?”唐进问。 封长情认真点头,“好,你想要什么?” 唐进莞尔,“这种事情,难道不是你准备好了给我惊喜么,却问我想要什么……” “都错过了,也没多少惊喜,索性送你个你想要的,喜欢的,岂不是更好?说吧。” 唐进却久久不开口。 “怎么了?”封长情在他眼前挥了挥手,“说啊。” 唐进慢慢握住她的肩膀,“我想要你好好的,你要真心想给我准备,就答应我,以后再不能受伤,还有那灵域,除非万不得已,我们都不能用,我以后都不会进去。” 本身封长情腰腹上的伤势并不严重,恢复个七八天就能复原,但就因为灵域的关系,伤势加重,昏昏沉沉,回来路上这一个月恢复的特别慢,到如今才勉强恢复正常,要说唐进不后怕又怎么可能? 封长情从他眼中看到了担忧糅合着心疼和后悔形成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她慎重的道:“好,我会放些药材进去,保证灵气,只存必要的东西,比如武器和少许银子,如果没有事情,我不会再进去,也不会去种东西,更不会借助空间做别的事情影响自己的身体,你放心,我想和你长长久久,我不会拿我自己的身子开玩笑,以后一定小心。” “好。”唐进俯身。 “做什么——” “盖章。”他的声音幽深而魅惑,封长情心头一跳,正要闭上眼睛,却听外面忽然传来抱琴的惊呼:“夫人……您怎么了?!” 亲密的气息戛然而止,封长情和唐进快步冲进了于氏的屋子,就见于氏跌倒在地上,浑身发颤,神志不清。 唐进和封长情快速把于氏搬到了床上,“夫人这是怎么回事?” 抱琴摇头:“奴婢也不知道,奴婢过来伺候的这一年多,夫人身子一直很好,没出过任何问题……” 封长情皱眉道:“请陈姑娘过来看看吧。” 唐进只得点头。 此时时辰已晚,只是于氏的情况看起来不容乐观,也便等不了太久,当即唐进就骑马出城,隔了一个多时辰,等把陈瑜请来的时候,于氏已经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陈瑜快速给于氏摸了脉,又检查了身体,言简意赅的道:“宿疾,她似乎受过长期的虐待,因此长期忧思恐惧,精神高度紧绷,常有失眠惊梦之症。” 封长情用力点头,“不错,但去年的时候,我们找了漳州的神医帮忙调理过,当时他说已经恢复的很好了。” “身子是恢复的很好,可是那些心里的病,不是喝药就能好的。” 唐进怔住。 封长情忙问:“那有什么办法?” 陈瑜道:“我先开药,让她宁神安睡。不过,这是治标不治本。” 240、换个地方 给于氏服下药,又过了半个多时辰,于氏才彻底睡了过去。 因为于氏情况不稳,只得先安排陈瑜也在偏院里先住下。 封长情叫了谭成章前来安顿好一切,叮嘱陈瑜有什么需求直接与谭成章说就是,回到了于氏的房内,就看到唐进坐在床前呆呆的。 她还从未见过唐进这个模样。 封长情有些迟疑,是要过去劝劝他,还是暂时先离开,让他自己一个人待一会。 可她本不是善于安慰劝说别人的人,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劝他,便悄然朝后退去,却没想到唐进听到了她的脚步声,悠悠道:“长期的虐待和忧思……是我对她关注太少,所以她才会这样吧……” 唐进低垂着眼眸,“那些年,我恨不得没有这样一个母亲,我觉得我那么的功成名就,让人仰视,却有这么一个母亲简直是耻辱,我只记得我姑姑唐薇,觉得唐薇教了我很多很多,如果没有唐薇,也不可能有后来的我,即便唐薇爱慕虚荣,我心底里终究还是把她当成唯一的长辈和亲人……我是有多混账……但凡我当初能细查一二,她也不至于……” 封长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便坐在他身边陪着,握住了他的手,给予无言的慰藉。 唐进又道:“天底下应是没有比我更可笑的儿子了,我母亲是多么倒霉,才生了我这么个白眼狼。” “别这样。”封长情忍不住道:“你也是被别人蒙蔽了眼睛,你不是故意的。” 唐进摇摇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一根筋,脑子不愿意去转弯,不愿意多想一点点,总觉得自己以为的就是对的。” 前世,于氏在菲音被绑架的那段时间里就病死了,他忙碌于菲音的事情,撤出常州,甚至没来得及送她出殡,所有的事情都是谭成章办的,他听闻于氏的消息,甚至连伤悲都很淡很淡,全部被菲音的事情牵走了心思。 前世他是如此,今生……更是除了封长情之外,其余的事情都难以引起他的太多目光,即便是他知道,于氏受了那么多的委屈,可他的心底深处,却已经冷漠惯了吧,能给予的,也不过一些物质上的照顾。 他拍了拍封长情的手背,“你去休息吧,我自己坐一会。” 封长情起身,点点头:“你……不要太责怪自己,过去的事情已经过去了,你再多的埋怨和责怪也挽回不了什么,重要的是当下和以后,嗯?” 唐进用力点头,“我明白。” 封长情没再多说,退了出来,怕陈瑜不太习惯环境一变再变,又去陪了陈瑜一会儿,索性给陈瑜准备的房间不小,晚上两人就一边说话一起睡下了。 于氏经过一晚上的休息,却也没恢复多少精神状态,第二日一早看到的时候,整个人显得有些憔悴,瞧见院子里多出一个姑娘,还愣了好一会儿,“你是……” 封长情道:“这是陈姑娘,我朋友,昨晚伯母身子不适,便请了她来。” “姑娘还是个大夫,好厉害。”于氏了解的点了点头,道:“我这身子,我自己知道,就是老毛病了,倒是劳烦陈姑娘专门还跑一趟,真是过意不去。” 陈瑜本不善与人寒暄,客气的道:“游姑娘救过我数次,为她奔波也是我应当做的,来,夫人请坐,我帮你摸摸脉。” “好。” 于氏越看封长情越是觉得喜欢,一边拉着她的手坐到了桌边,把手伸给了陈瑜,一边询问她可想吃什么喝什么,自己等会儿去做。 封长情连连摇头:“没那么麻烦,我吃喝都很随意的。” 于氏笑着道:“也便是你随意,我做的那些你才吃得下去,你若是挑嘴一些,我哪敢说这个,我自己知道自己的厨艺。” 于氏的厨艺的确是说不上多好,做的也只是寻常的东西,但每次封长情过来,于氏都要亲自下厨做东西给她,对她的重视不亚于对唐进,还做了那么多的衣服和鞋袜给她,心意已经十分重要。 封长情不好说拒绝的话,怕她想到别处去,便做了个小声的动作,示意她陈瑜还在摸脉,于氏果然笑着住口。 少倾,陈瑜摸脉结束。 “怎么样?”封长情问。 陈瑜道:“还是要少操劳一些,多休息,精神也会好一些。” 于氏点头:“上次的那个韩大夫也是这样说的,可我总是睡不着。” 陈瑜细心的问:“那睡不着都做些什么呢?” “做这个。”于氏指了指抱琴手里的针线篮子。 抱琴补充道:“夫人晚上睡不着的时候,就会做针线,一直做到累了,能睡下。” 陈瑜点点头,又问:“那夫人时常睡不着吗?” 于氏道:“睡得不多,也不那么困。” “不多是几个时辰?” “夏天的话,大概两个多时辰吧,冬天能睡两个半时辰,有时候午后会小憩一会。” 抱琴道:“午后的小憩就是养养神,也并没睡着。” 陈瑜眼中浮现了然,劝道:“夫人还是要好好休息,身体才能康健。” “我知道,可是我自己总是睡不着。”于氏皱起眉头,露出几分惆怅来。 封长情笑道:“没事,陈姑娘会调配安神的药草和香料,睡觉的时候焚一些,随身带上香包,应该会好很多。” 抱琴道:“我们姐妹每日都会焚安神香,夫人随身也带了香包了,但是——” 封长情一怔。 于氏笑着道:“好了,这么多年都这样,本就瞌睡少,也不是什么大事,不说了,我去看看粥。”起身带着抱琴去了小厨房。 封长情看向陈瑜,“情况……是不是不太好?” 陈瑜点头,“常人的睡眠时间,每日是四个时辰,有的人甚至能睡得更多,她的身子再这样下去是支撑不了多久的,你知不知道,她为什么睡得这么少?” “我……大概知道……”封长情神色复杂的点点头。 “那是为什么?” 为了于氏的身体,封长情便简明扼要的将于氏这些年的事情说了一下。 陈瑜听完,慢慢道:“或许换个地方会好一些。” “我和阿进也想过,只是我们常住在军营,她不便过去,又危险,如果住在别处,并不是自己熟悉的地方,只怕也没有什么效用。”她想了想,“我和他商量一下,寻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嗯。” 于氏的蔬菜粥做好了,她笑眯眯的端上了桌,给封长情和陈瑜都盛了一碗,然后招呼两个姑娘一起用,又问:“进儿是去忙了么?一早也没看到他。” “嗯。”封长情点点头,“去找盛茂了,有些要紧事情。” 唐进陪了于氏一整晚,天灰蒙蒙亮的时候,与她说了一声才离开。 盛茂办事十分效率,唐进应该是去询问结果去了。 早上,两个姑娘就陪着于氏在院中待着说话,午饭也是在偏院用的。 到了午后,陈瑜点了香料,给于氏轻轻按摩着头部的穴位,才让于氏渐渐睡了过去。 抱琴惊喜的道:“陈姑娘好厉害——” 嘘。 封长情做了个小声的手势。 抱琴立即捂住嘴,低声道:“以前夫人晌午从没睡着过,都是有点动静就醒了。” “这按摩的手法应该对她有用,我教给你们,以后你们中午也可以帮她按一按。” “好,好!”抱琴和侍画连连点头,就和陈瑜到另外一边学去了。 封长情似乎听到前院有什么声响,留下一句:“你们先学,我出去走动一下。”就出了院子。 偏院位置偏僻,走到前院用了好一会儿,刚跨过月洞门,就看到唐进大步而来,身后跟着廖英和几个亲兵,神色阴沉无比。 封长情心头一跳,“这是怎么了?” 唐进把紧握的手掌摊开,伸到了封长情面前,“你瞧瞧这个。” 他的手中,是一块鱼形的叶子一般大的玉佩。 “这是……” 唐进冷冷道:“你不觉得这玉,很像唐恒清晖园中的锦鲤吗?” 封长情愣了一下,“是觉得有些眼熟,没想到——” “当年他忽然得了怪病,父亲买了那一池子的鱼苗,又听信游方道士的话,照着鱼苗的形状打了好几块玉佩给他带着,让他可以福运缠身,趋避邪障,如今这玉佩,竟在胡久竞城中住宅里找到!” 封长情面色微变,“你是说,胡久竞是唐恒指使?” “不然如何解释?”唐进冷冷一笑,“那是他随身之物,这么多年从来不曾离身,再加上胡久竞和江护的关系,我倒是不知道,我这位避在院中从不出门半步的大哥竟然有这样的心机。” “你现在要去清晖园?” 唐进道:“多年不见,的确应该好好会一会他。” 说完,大步朝着清晖园走去。 封长情思量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清晖园中,一如往常一样安静恬淡。 封长情和唐进到的时候,唐恒正坐在池边垂钓,一池子的锦鲤在水中畅快的游来游去。 封长情眯起眼眸扫了一眼,竟发现那鱼钩之上是没有放饵。 看着他们气势汹汹的过来,唐恒神色如常,只不过是换了个手拿杆,用另外一只手撑着下颌,他的脸色还因为病情刚愈有些苍白,这幅恬淡无争的样子看起来更填病弱的意思。 唐恒掀起眼帘看了他们一眼,“二弟来了。” 看着他这幅样子,唐进一腔的火气,诡异的哗啦一声,灭了个彻底。 唐恒慢吞吞的道:“十年了,你没进过我这院子,这次来是为了什么呢?” 犹记得,上一次唐进进到清晖园,是想看看那个传说之中,父亲喜欢的兄长的样子,却惊吓到了唐恒,让唐恒病情加重,彻底起不来身……那一次他也受到了惨痛的教训,之后,他再也没有靠近过清晖园半步,便是前世亦如此。 这个血脉相连的兄长对于唐进来说,也许在年少的时候,这个人曾是梗在他喉间的一根刺,却随着年深日久,唐恒病体不见恢复,被唐海放弃,这根刺也就被唐进遗忘了。 他万万没想到,这一根刺却早在不知觉间扎的那么深,几乎致命。 唐进沉声道:“是你干的。” 语气如此肯定。 唐恒慢慢放下杆子,看着唐进和封长情的视线夹杂着几分复杂,悠悠笑了起来,“你找到证据了。” 那口气,仿佛再说,今天天气真是好啊。 唐进僵着身子:“胡久竞是你的人,江护也是你的,是你让胡久竞暗中转移营中粮草,让粮草不足,引我出城想办法,又招来京畿都卫营,是你对不对?!” 唐恒一把丢下钓竿,抬眸,那双与唐进相似的眼眸慢慢的看向唐进,“你这么快能查到我身上来,我倒真是意外。” 他一个闲散之人,常州出的任何事情,大家能怀疑到任何人的身上去,却绝难怀疑到他的身上来,他就像是个透明的,早就在大家眼中没有任何存在感。 唐进一摆手:“搜——” “是。”廖英带了几个人快速进到清晖园。 唐恒忽然露出一个奇怪的表情来,“这清晖园,这么多年都没这么热闹过了。” 封长情觉得唐恒当真是……奇怪至极的人,当初自己来请江护,他毫无反应,如今抓到他的头上,他也一派淡然,好像发生什么事情都跟他没有关系一样。 既然什么都没关系,什么都不在意,为何又要做这些事情? 廖英效率极高,很快就从内间找出一只带锁的匣子,里面全是这些年来和江护联络的信,还有几封带着暗语,从京城方面传过来的信。 唐进一张张看着那些信,整个人陷入一种十分可怕的阴沉之中。 唐恒却扯唇一笑:“不过是各为其主罢了,你我之间,本连陌生人都不如,你又何必如此义愤。” 唐恒却不知道,唐进的义愤,根本不是因为他,而是前世那诸多错综复杂的事情,此时绕成了一团麻。 前世,唐府搜出大量和京城往来的密信,成了张文庸捉拿他的关键证据,他到死都以为,那些证据是莫须有的,是别人嫁祸陷害,或者根本就是无中生有,可今日这血淋淋的真相却告诉他,这些信真的有,只不过是唐恒和京城所通。 前世……是唐恒陷害嫁祸自己,才让自己落得那样的下场! 是唐恒……让菲音以那么羸弱的身子还要遭受五马分尸之刑,都是唐恒…… 这一瞬间,他浑身爆发澎湃的杀气,握着信的骨节泛白,周遭气势吓住了跟前所有人,便是那云淡风轻一样的唐恒,也顿了一顿,“你想杀我?” 唐进咬牙问道:“你为什么?” 唐恒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低声反问:“我为什么?我本是天之骄子,你说我为什么?” “你也认为是我坏了你的气运,是我母亲克死了你的母亲,是我让你成了现在这个样子?我若真的带着什么鬼气是个煞星,我真真恨不得直接克死你!” 前世里,他自己被万箭穿心,是他活该是他蠢,可菲音有什么错啊,菲音那样善良,曾想找人帮唐恒治病,这一世更是付诸行动将唐恒的病势控制,最后却落得个那样凄惨的下场,还有于氏……那个王嬷嬷,本就是唐恒母亲身边的人,多年折磨,如果府上没有人唆使她,一个奴婢,怎么就有那么大的胆子那么大的魄力,如今再想想那王嬷嬷和江护当初斩钉截铁承认一切的样子,怕不是都为了帮唐恒掩盖真相—— 唐进尖锐的话也激怒了唐恒。 唐恒脸上露出冷笑:“你有没有鬼气,你能不能克死我,我不知道,但从你一出现,我的生活就全变了!我什么都不是了……你觉得你吃尽了苦头,你被父亲无视二十年,我呢?我何尝过过一日舒心的日子?我自小熟读圣贤书,深知怪力乱神都是妄语,根本没有什么相克之事,我只恨自己命苦,可……你十岁那年,闯进我清晖园中,我看着你那样活蹦乱跳,那样鲜活,而我却是个被人一惊吓,就要昏过去废物……凭什么?我决定要报复……我不好过,你便也不能好过……实话告诉你吧,你母亲这么多年所遭受的待遇,都是我授意的,如何?惊喜吗?” 他的淡漠消失,病弱的脸上带着明显的嘲弄,“多好玩,你以为没人心疼你,便去跟了唐薇,她就在那偏院里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有几次夜里,我还曾去看过她,你都不知道,她趴在我的脚边,跪下祈求我的时候,是多么的可怜可笑,你知道她求我什么吗?她求我放过你。” 唐进双目赤血,“闭嘴!” 唐恒却看着他那快崩溃的表情兴奋的很,“你倒是争气,成了海陵的中郎将,你换了宅子里的管事,那又如何?这是唐家,我母亲当家十年,便是她故去了,这宅子里的一切,也有我说了算,你以为是你换几个人就能掌控得了的吗?你控制了常州营又如何,你终归是个连自己的母亲都保不住的废物。” 唐进大怒,抬手就朝着唐恒脖子抓去。 封长情反应极快,连忙抓住唐进的手腕,“别冲动!” 唐恒慢慢看向封长情:“他倒是运气不错,遇到了你这么一个细心有能耐,又全心全意为他的人……”他笑的凄凉又怅然,一阵风过,他禁不住用力咳嗽了两声。 封长情不去理会他,坚定的冲唐进摇头,“别。” 屠戮兄弟手足血亲,会成为终身的梦魇,就算唐恒罪无可恕,唐进也不该是在这种被激怒,情绪失控的时候动手。 唐恒边咳嗽边道:“要不是你……这傻子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呢,也是多亏了你……本来,这常州他是无论如何也拿不下的,更守不住,是因为你请了人帮我看病……” 他是必死之人,对周遭的任何事情,早没了丁点的感觉,只是每次病势发作,折磨肉体,他心底所有的怨怒便都升腾了起来。 唐进母子的出现,让他从天之骄子成了烂泥,后来,唐海唐薇无视他,唐素也觉得他是怪物,他便恨透了跟前的所有人,到最后找人来帮他治病的,竟然是唐进身边的女子。 有那么一刻,他忽然就想,若是病好了,他真的恢复,他可以生活在阳光底下,哪怕她也许不过是顺手所为,却也让他看到了一点阳光。 他只是要一点点温暖。 整个唐家,却从没有一个人给过他。 然而,二十年的黑暗生活,他已经失去了太多,即便能生活在阳光下,他的轨迹也早已经被改变。 更何况,那个老者说过,只能治标,无法治本,他的寿数不过是眨眼几年罢了,既如此,何必眼看着别人潇洒快意,他却要独自承受孤单寂寞病痛折磨。 封长情不去理会唐恒,用力的对唐进摇头:“不行,至少别是现在。” 唐进冷冷的瞪着唐恒,半晌,把自己的手收回,下令:“把这里给我封起来。” 说罢,拉着封长情大步离去。 他走的很快,没有回去偏院,而是带着封长情出了门,一言不发抱着她上了马,两人骑着抱月一路狂奔,到了莲池那边的宅子下马,又紧紧抓着她的手拉她进了院子。 “你怎么了?”封长情看着这样的唐进有些害怕,“唐进——” 他一直拉着封长情到了房间内,忽然用力抱住她。 那种力道,像是要把她嵌进自己的身体里一样,勒的她肩膀发疼。 她感受到,他的心跳从未有过的飞快,整个身上都迸发出一种沉重的气息,她的手迟疑了一下,轻轻环着他。 她不知道他怎么了,却隐约猜到,这样的反常,跟自己和唐恒都有关系,也不知道怎么安慰,只好就这样让他抱着。 隔了许久,勒的封长情肩膀都发麻的时候,唐进才松了一些,声音里带着无尽的懊恼和悔恨,“我该死——” 封长情温声安抚:“不是你的错。” 唐进却用力摇头:“是我的错,但凡我聪明一些,就不会这样……前世,你也曾提醒过我,让我去看看母亲,让我注意唐家,可……”她当时身体羸弱,自己全副身心除了在营中就是在她的身上,根本没时间去管唐家,也不想去管。 “如果我稍微关注一下……”也许母亲不会那么早病死,菲音也不会被自己牵累落到那么凄惨的下场。 都是自己太蠢! 封长情敏锐的察觉到了一些什么,“你是说,以前发生的事情,是和唐恒有关系,那白瑾年——” 唐进深深吸了口气,“我不知道,我很乱现在。” 前世的他并不是个心思复杂的人,他从没想过,中间会有这么多曲折,那么前世最后,是张文庸拿到了唐恒那些嫁祸的证据来拉他下马,还是自己真的功高震主,白瑾年也想杀他? 他一时之间生出无数的迷惘来。 他开始怀疑,那个他以为的真相到底是不是真相。 封长情想了好一会儿,“也许,可以回海陵查一查。”重来一回要复仇,便不能定错了仇人,报复错了人。 唐进点点头,“是应该回去一趟了,只是如今常州还走不开。” 封长情便把于氏的情况跟唐进又说了一遍。 唐进神色黯然,“陈姑娘说要换个环境试试?” “陈姑娘是这样说的,我想,海陵也许是个不错的选择……”封长情慢慢道:“唐恒被软禁,这府上不知道要掀起什么风浪,她住在偏院也一定不会安生,不如送去海陵,让她和小蝶在一起,小蝶是天真烂漫的性子,人也喜气,和她一起带着,伯母也会敞开一点胸怀吧。” “可要去海陵,必须要人护送——” “我去。” 唐进皱起眉头,“你的伤才刚好——要去海陵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我们稍等几日,也许会有契机。” “哦?” 封长情怔了一下。 241、断臂 为了照顾唐进的情绪,唐恒王嬷嬷江护和胡久竞的事情,是封长情带着彭天兆在深入追查,这几日也一直在城中。 越查下去,封长情的心越往下沉。 这些年,唐恒几人在背地里小动作不少。 那王嬷嬷架不住连番审问和酷刑,松口招认,于氏这些年所受的折磨和待遇,竟然大半都是她领了唐恒的吩咐所为。 至于江护兄弟,多年来为唐恒暗中办了许多的事情,明着看他们是忠于唐海,实则根本不是,唐恒才是他们背后的主子,唐恒不出门,联络京城的事情一直是江护借着职务之便在做,当初唐海要和安定王联姻,江护便暗中放了消息给元睢,让元睢出现来破坏,只因为唐恒的盟友在京城。 至于唐忠父子和塞上诸侯的事情,他们早就清楚,一直视而不见,不过是想在关键时刻利用唐忠父子为挡箭牌,他们也的确利用的十分凑巧,让自己和唐进很有一段时间都以为,唐忠才是京城的联络人。 封长情看着满脸脏污的江护,一字字问道:“那你当唐素是什么人?落入元睢手中,你就没想过她的下场?” 江护僵住,“我……我对不起她。” “你们要联络京城,你们要钳制唐海,你们要报复唐进母子,又关她什么事?对不起这样轻飘飘的三个字就能弥补那一次遭遇对她的创伤了吗?” 江护僵硬的道:“你懂什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牺牲一两条人命理所当然,如今……成王败寇,你想怎么处置随便,何必多费唇舌。” 封长情想到昨日唐素还曾来总兵衙门找过自己和唐进,为唐恒江护求情说项,她就为唐素不值得,他们根本没有把唐素当家人,那点所谓的喜欢,一毛不值。 封长情站起身,大步离开了总兵衙门的地牢。 彭天兆跟在后面,“师爷都写下了,我晚些拿回去给将军看吧。” “嗯。”封长情点点头,心里因为这些查到的真相十分压抑,一直出了总兵衙门上了马,才道:“对了,陈姑娘在唐府,你要去看看吗?” “呃……”彭天兆眼睛一亮,但又僵硬的收敛,试探着问:“能去吗?” 封长情莞尔,“当然能了,我正好要过去一趟,一起吧。” “好!”彭天兆咧嘴大笑,跟着封长情上了马。 两人骑马到了唐府门前时候,谭成章正好出来,瞧见封长情忙道:“游姑娘来了。” 封长情点点头:“你这是要出去?” 谭成章道:“正要过去找游姑娘……诸葛先生来了,说是要住下,我便把人安排在了原本他住过的院子里,想着他来的突然,便想跟姑娘说一声。” 封长情和彭天兆面面相觑。 不得不说这个诸葛临风真是鸡贼,关键时刻跑的没影,陈瑜只能跟着来,如今到了常州,诸葛临风这么一出现,算是没废吹灰之力就把陈瑜弄到自己熟悉的地方了。 只不过,陈瑜…… 封长情问道:“陈姑娘知道吗?” “还不知道,诸葛先生也是刚到,不过我出来的时候,听到他问起府中大夫的事情,似乎朝着夫人的偏院去了。” 封长情:…… 封长情和彭天兆本身就是来看陈瑜的,也不会因为诸葛临风忽然到来改变。 两人到偏院的时候,正看到诸葛临风站在院子里,陈瑜神色冷漠的转身回了房,关上房门的声音十分突兀,院内气氛也异常尴尬。 于氏迎了上来,“小游,彭副将,你们来了,诸葛先生和陈姑娘这是……” 封长情避重就轻,“他们之间有些误会。” 诸葛临风回过头来,满脸沮丧和茫然的看着封长情:“怎么办……你说我要怎么做她才能认我?” 封长情:…… 这种事情,她也是没有经验啊。 想了想,封长情道:“不然你先回自己的院子里去,我们一起合计合计,看看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诸葛临风沮丧的点点头,抬步回了自己院子。 封长情给彭天兆打了个手势,让他看看陈瑜,自己便也跟着诸葛临风过去了。 回到院子,诸葛临风一屁股坐到了石凳上,满脸失落,“她根本是看我一眼都嫌烦,我要怎么办啊……” 封长情斟酌了一下,正要说话,诸葛临风就断断续续的说道:“当初第一次瞧见她的时候,只觉得她长相一般的很,并没怎么放在心里,我想着,师妹是多漂亮的人啊,我和她生的女儿肯定像她,必然是十分好看……后来……”他忽然苦笑一声。 “那宋凝香倒是当真漂亮……我一心一意的给宋凝香看病,只希望治好了她,宋三元能告诉我师妹的消息,却没想到,有一晚,我浑浑噩噩不知怎么就进到那关雎馆去了,你知道吗?迷迭香很难养的,师傅带着我们师兄妹培植了好几年才养活……我看着那些迷迭香,脑子里忽然嗡的一下,那么一大片,长的那么茂盛……我冲进了关雎馆的房间里,那里的摆设,那排排的药柜,就跟素女湖畔,原本我们和师傅住的地方一模一样……” 他垂下眼眸,“我忽然就知道……宋三元为什么能那么快就找到师妹的半块玉佩,为什么宋凝香会得和师妹一样的病……我发了疯一样的去找宋三元,一路过去不知道打伤了多少人……宋三元为了稳住我吧,赶忙就告诉我陈瑜是我的孩子,可我当时已经气昏了头……就被那伙混小子用铁笼子抓了起来……” “他们把我关在那丫头的隔壁,我消沉了好几天之后,看着那丫头五味繁杂……我从她的眼神里看出来,她早知道我是什么人,可她却是根本不愿理我,我说什么她都像是没听到……” “她是我和师妹的孩子,那容貌……怕也是随了我,才那般普通平常,可笑我一开始竟然只看容貌就觉得她和师妹没有关系……”诸葛临风一时之间变得十分沧桑,“她是我的孩子啊,可她却不认我了,丫头,你帮我想想办法,帮帮我吧,我把我会的东西都教给你,都教给你……你有什么事情要我帮忙我也绝对义不容辞,只求你帮帮我。” “这……我也不知道……” “没事没事,你慢慢想,一定能想到办法的!”诸葛临风如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也许心里明知道封长情也未必有办法,但现在他已经走投无路。 封长情沉默了会儿,点点头,“我尽量想。”顿了顿,又道,“这几日我会帮你劝劝她,但有没有用,我不能保证。” 诸葛临风连忙点头,“好,好!” 正在这时,侍画小跑着进了院子,大喘着气:“陈……陈姑娘坚持要走,彭副将跟上去了,让我快些来跟姑娘说一声……” 封长情一怔,快速起身朝外,在府门前追上了陈瑜,二话不说拦住了她的去路,“你这是要去哪?” 陈瑜还提着包袱,而且脸上表情冷漠无比,显然不是闹着玩的。 她一字字慢慢道:“我要回素女山去。” 她看着封长情:“当初下山,是因为你伤势太重跟前没有医者,我才随了来,现在你身子已经好了,我本也没有继续留下的必要,素女山是我自小生长的地方,我还是回去那里更自在些。” 封长情劝道:“现在局势这么乱,你孤身一人如何上路?这一去就是千里之外,你——” 彭天兆想劝,又实在是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个时候诸葛临风追了出来,正好听到陈瑜刚说完的话,忙道:“你别走,我走好不好?我……我去别处,我不在你眼前晃悠,你就在这好好待着——” 陈瑜却依旧如同没听到他的话一样,只对着封长情道:“我心意已决,你不要再劝我了,今日就出发……我这里盘缠虽不多,但我有一身的医术,一路行医问诊,应能凑了银子回去。” 话一说完,竟然直接就走。 一直算温和的陈瑜,一碰上诸葛临风立即就变得冰冷默然,分秒都不想和诸葛临风在一起,封长情也算是开了眼界了,知道她这是铁了心要走。 封长情几步追了上去,道:“这样好了,你先跟我回营,你看行不行?” “不了——” 封长情再三劝说:“你去素女山也是要出城,和回营正好是一个方向,先跟我回营好吗?” 对着封长情,陈瑜终究说不出硬邦邦的话来,微微点了点头。 封长情知道她是分秒也不愿意在这里待,立即让谭成章套了车。 彭天兆暗暗松了口气,等陈瑜上车之后,充当车夫驾车,朝着城门走去。 封长情对诸葛临风道:“她脾气倔的很呢,我尽量劝,如果她非要走,我就让人先送她离开,你担心的话就悄悄跟着,远远看着,起码先保证了安全,你看行不行?” 诸葛临风用力点头,“好,你安排,怎么都好——” “嗯。”封长情应了一声,策马回营。 等回营之后,陈瑜果然表明意愿,常州还是营地,她都不想待,她要立即回淮海并州去。 封长情劝了几次,她都态度坚决,最后封长情只得道:“我让人送你。” 话音刚落,彭天兆自告奋勇,“我去吧,去并州的路我也熟悉。” 封长情点点头,“也好,你挑几个人,改了装扮,一路小心一些。”封长情又看向陈瑜,“我这里给你备了一些盘缠——”见陈瑜要说什么,封长情快速道:“你别拒绝,这一路上过去,吃喝用,都要许多的银子,我知道你医术高超,可现在时局不好,你又是跟着咱们一起回的常州,我怕路上会不安生,尽量能不露医术就不要露,多带些银票在身上也是以防万一,更有保障。” 陈瑜迟疑了一下,视线复杂:“你真是个好人。” 封长情笑了一下,“你也是,好了,这就准备一下,上路吧。” 离开帐篷后,封长情回去自己的帐篷里,拿了一些小额的银票,和自己身上的银票凑了三千两,封好交给了彭天兆,嘱咐道:“人说穷家富路,出门在外,银子还是要多备一些的,那马车你就驾着去。” “知道。”彭天兆犹豫了一下,“我走了以后,你身边没了副将……虽说有将军照顾你,但将军难免有太忙顾不到的时候……这一去怕要大半年,你便瞧着那机灵懂事的多提拔几个在身边。”说完又点了几个名字,道:“这几个都是不错的,为人忠厚,办事勤快,靠得住。” “嗯。”封长情点点头,笑道:“我自己这边我会注意,倒是你,一路上走慢些,避着些官兵,知道了吗?” “哎。” 陈瑜来的时候只带了两身换洗衣服,也没什么行李,准备了半个时辰,便可以启程。 封长情亲自送了他们到营地门口,再三叮嘱要小心,才送他们离开,然后又招呼了一个小兵,让去常府给诸葛临风报信,才打算回营去,却见岳长庚不知何时到了她身后。 “岳参将找我有事?” “没。” 岳长庚看了一眼早已不见影子的马车,“瞧着彭副将出营,就过来看看。” 封长情嗯了一声,“去送陈姑娘……” “不是才来么,怎么这么快又要走?” 封长情轻叹了一声,“她不愿意在这,也是剪不断理还乱。” 岳长庚眸心动了一下,知道涉及人家的私事,便也没多再问,两人并肩往回走。 封长情一边走一边问,“重甲兵下午的训练开始了吗?” “已经开始了。” “瞧瞧去。” 她一直很想带一队重甲骑兵,离开的这大半年时间,已经错过了骑兵日训,现在便有些迫不及待。 两人到了校场的时候,骑兵正在训练长矛。 两人站在高台上看着,岳长庚说道:“现在这一队骑兵有一千二百人,编成了三队,我带了一队,连大胜带了一队,将军带了一队。” 封长情点点头。 正说着话,远远就瞧见廖英大步过来,“游参将,大哥回来了,正找你呢。” “我这就去。” 最近这几日,封长情在常州府追查唐恒和江护几个人的事情,唐进就在营中处理离开这段时间积攒下的一些军务,封长情刚才回营的时候,他亲自带人去押粮了。 封长情与岳长庚点了点头,就朝着唐进的帐篷走去。 进去的时候,唐进正摘下披风挂在架子上,听到声音也没回头,“彭天兆送陈瑜去了?” “消息挺灵通。” “一进来就有人来报了这件事情。”唐进挂好衣服转过身,“怎么回事,她不是好好地住在偏院么,为什么忽然就要走了?” “诸葛临风来了。” 唐进手一顿,瞬间明白了,“这姑娘倒是倔,和你有的一比。” 封长情失笑,“我可一点也不倔,我讲道理的。” 唐进用一种莫测的眼光看她,“当初也不知道是谁,追问我是不是要造反,我不吭声就不理人了,后来还发火揍人。” 封长情讪讪道:“那情况和陈瑜的不一样……哎算了算了,不跟你争辩这个,我刚才去看过骑兵日训了……” “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看着就威风……”她悠悠叹了一下,“我都错过了关键时刻,训练的时候没和他们同甘共苦,看来这带骑兵,是没我的份了。” 唐进道:“骑兵是冲锋的部队,也是最危险的部队,会随时受伤……你的身体特别,一旦受伤,恢复太慢。”他走上前来,握住封长情的肩膀:“乖,听话,骑兵你不能带,你应该知道,每次看到你受伤虚弱,我心里刀割一样疼。” 封长情叹口气,“我知道……如今忽然就不想要这个莫名的空间了,束手束脚,什么都不能做。” 唐进笑着揉了揉她的头,“不上战场,你能做的事情也很多的。” 封长情点点头,“我帮你管好军需,做好一切准备。” 在封长情离开前,中卫营关于军需和后勤的事情就一直都找封长情来汇报,她离开之后,暂时提拔了王泉管着。 王泉是个十分细心的人,差事办的极好,营中的用度每一笔都记得巨细无遗。 封长情招呼王泉来,看过账目之后,不得不感慨重甲骑兵简直就是在烧钱,装备、马、日训、粮饷、补贴……一千二百人的重甲骑兵用了营中百分之八十的银子,不过效果当真是不错,封长情虽只是下午看了一小会儿,也颇为震撼。 封长情又仔细的检查了每一笔账目,确定没有纰漏,桩桩件件都有头有尾,时间不知觉过去,已经入夜。 廖英专门送了晚饭到帐篷里,笑着说道:“彭大哥走了,参将这边,大哥让我先来看顾着,顶了副将的位置,照顾你的起居。” 封长情失笑:“起居还要照顾?我自己有手,琐事不需要照顾,公务有王泉让我使唤,你就在将军身边帮忙吧。” 唐进除了要训练骑兵,还有很多的杂事需要操心,身边不能没个可心的人。 “可是,大哥叫我过来……” “没事,你回去,我等会过去跟他说。” 廖英走后,封长情扒了几口饭,忽然听到外面一顿乱糟糟的声音。 她拧了拧眉,放下筷子出了账,就看到诸葛临风浑身是血的扶着一个人冲进了营中。 就着火把的光,封长情看到那人血污下的脸,赫然正是彭天兆,陈瑜脚步踉跄的跟在后面,几个士兵愣神半晌如梦初醒,大喊道:“快快,抬到帐篷里面去,快来人帮忙——” 众人七手八脚,把彭天兆抬进帐篷,封长情也快速跟了过去,“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她。 诸葛临风快速到床边要给他检查伤势,陈瑜却快一步走过去。 诸葛临风迟疑了一下,“你也受了伤,你先去包扎伤口休息,我来——” “走开。”陈瑜只吐出两个字,稳稳坐到了床边上。 诸葛临风此时也顾不得她的冷言冷语,厚着脸皮道:“你这虽说是皮外伤,却也伤的不轻,你——” “滚。” 陈瑜骤然回头,狠狠的瞪着诸葛临风,那眼睛里全是憎恶和恨意,“你滚——滚出去——” 诸葛临风脸色苍白。 封长情瞧着情况,低声劝道:“诸葛先生,你先出去,这边我来帮忙,去吧。” 诸葛临风终究还是脚步踉跄的退了出去。 封长情快步迎上前,“我来帮——”她骤然瞪圆了眼睛,盯着彭天兆肩膀处的伤口吃了一惊。 原本,她离得远,只看到彭天兆浑身是血,以为伤势极重,却没看清楚伤在何处,如今到了跟前,竟发现他的左臂被齐肩斩断,肩骨从破裂的衣衫之中露出,森冷骇人。 陈瑜双手颤抖的拿着药罐给他的伤处上药,脸色比死人还白。 她用力的咬了自己的下唇一下,让自己保持镇定和清醒,抖着手,有条不紊的上药,包扎,把脉。 彭天兆昏沉着,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封长情只觉得一口气梗在喉间,浑身怒气勃然,齿缝之中迸出一句话:“谁?” 陈瑜僵硬的摇头,“我不知道……我们刚出去不久,一大伙人围了上来,他们说一些奇怪的话,他们人很多,彭壮士要保着我,不是他们的对手……” 封长情深吸口气,“好,我知道了,我去查,你在这好好地,照顾好他,也顾好你自己。” “我……我没事……” 封长情看了她周身一眼,确定她只是手肘擦破了一点皮,再无其他伤势,才出了帐篷,瞧见诸葛临风神色忧虑的站在不远处,她大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诸葛临风阴沉沉的道:“二十里外的小山谷里有一队人,我跟着去的时候已经打了起来,当时小瑜被甩了出去,我去救人,彭天兆挡着后面的人,就被那头头砍了一条手臂……那头头和彭天兆似乎认得,还说什么总兵什么逆子……太乱了,我没听清楚。” 封长情面色微变,“唐海!” “是谁?” 封长情道:“你管好他们俩。”她立即回营,取了凤嘴梨花枪,穿上软甲,招呼岳长庚前来,“给我点一百精兵。” 岳长庚愣住:“这是要做什么?” “速去。”封长情只吐出两个字。 岳长庚很快道:“有两百重甲骑兵,和原本的骑兵日训时间不同,今日本要休沐,我去点了,跟着你去。” “嗯。”封长情一点头。 岳长庚速度极快,等封长情出来的时候,二百骑兵已经整装待发。 封长情给追风披挂好了,跨上马,“出发!” 一队骑兵举着火把,很快消失在营帐之前。 …… 封长情带了二百精锐骑兵,备足了弓箭,到山谷之前将谷口封死。 这山谷,本是个极窄的幽谷,南北通,南面遥遥对着常州营,背面通往安南榕城方向。 岳长庚一路上已经问过封长情,此时看着山谷道:“算着时辰,他们如果要撤,现在也已经走了。” 封长情摇头,“不会,往北就是榕城,蒋玉伦的地盘,他们能撤过去吗?我赌他们就在山谷之中。” 岳长庚沉吟,“现在是晚上,敌暗我明,这——” 封长情拿出一封信,“这是我出发之前写的,找个人,立即送到榕城蒋玉伦的手中,这个是信物。”说着拿出了一条宫绦,冷冷道:“我要活捉这些人。” 岳长庚劝不住她,也知道她有勇有谋,索性不去劝,找来亲信把东西交托。 岳长庚道:“算着时辰,安南那边天亮怎么也会收到信,现在距离天亮还有三个时辰。” “嗯。”封长情点点头,喝令道:“点火!” 一声令下,刹时间谷口燃起大火,很快便火光冲天。 岳长庚不得不对封长情投去赞许的目光,这山上多是低矮的灌木,因为是八月份,灌木潮湿其实并不易燃,只是封长情让人在灌木上浇了火油,冒出呛人的浓烟,浓烟直接朝着谷中翻涌滚去,这山谷里的人本身占据地利优势,可以等着他们进去围剿,如今怕是要被这浓烟熏的无处可逃。 果然,不过一会儿里面就传来痛苦的嚎叫声。 封长情冷笑一声,抬手:“继续放。” 火箭再放一波,这一次没有火油加持,潮湿之中带着烧燎的呛鼻味道扑面,浓烟越发滚滚,嚎叫的声音越来越大,也越来越远,应是里面的人朝着山谷的北面奔去,只是北面正对着榕城,即便是封长情的信没有送到,榕城外守着的铁卫在发现异动之后也是立即堵住了谷口。 谷中的人没了办法,只得往回走。 封长情再次下令炜烟,一晚上连番几次,呛的谷里的人生不如死。 终于,天亮了,蒋玉伦收到了封长情的书信,只是挑挑眉,连考虑都没有,便道:“一点小事换一个人情,这么划算的事情,若不做,还等什么?魏无言,你带人去堵着谷口,把人赶到南边封姑娘那去,记着,你只管赶人,一个不少的赶过去,抓人的事情,让人家封姑娘来。” 魏无言拱手:“是!” 242、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于是,魏无言带了五百铁卫奔到山谷之前。 天一亮,谷中优势全无,又被折磨了一晚上,那些人再无多少战斗力,被魏无言一驱赶,本来就是乌合之众,此时也只顾得上逃命。 封长情带着那二百骑兵排开阵势,在看到有人冲出谷的时候,再用火箭将人逼了回去,再燃浓烟。 而另外一边,魏无言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堵住谷口。 两人俨然是把里面的人当猴戏耍驱赶,却不干脆的要命或者抓人。 封长情冷静的坐在马上,周身气势冷然,清晨的辉光照在她的脸上,更显得侧颜英气勃发。 岳长庚心中暗叹,这女子,简直就是在世的巾帼,而且这手段……他觉得自己以后行事要小心小心再小心,决不能得罪了她。 火箭再放两轮,时至正午,谷中人终于受不了了,朝着谷口喊打喊杀的冲了过来。 这谷中,本也不过三十来个人,哪是这谷外二百重甲骑兵对手,一出谷就被重重包围。 封长情坐在马上,居高临下,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满脸狼狈浑身黑灰的人,虽然那人畏缩在后面,但她还是认出他就是唐海无疑。 她骑着追风,到了唐海的身边,梨花枪铮一声出手,挑飞了他头上的帽巾,“果真是你。” 唐海那日被赶出常州之后,带着那些个手下四处游荡。 本身他身为朝廷命官,大可入京禀名唐进之事,朝廷自有法度,可偏偏这常州是关键地方,朝中太后也是等着常州出事,正好换人,到时就没他唐海什么事,再加上,当时赵王和太后对峙紧要关头,他便是去了,也没机会,只怕还会被赵王迁怒元睢的事情不明不白丢了性命。 犹豫再三,他终究没有去京城,而是在常州附近盘桓,平日在常州吃喝不愁,自有朝廷和州府钱粮供给,当时如丧家之犬,生计都成了大问题,一来二去,就沦落为附近草寇,打劫为生。 但不管怎样,他都没有离开常州方圆二百里。 他以为,自己做了十八年常州总兵,在常州有那么多的心腹,就算是被唐进砍掉了一两个左膀右臂,也影响不了大局,只要他能回到常州,一切就会回到他的掌握之中。 所以他埋伏在这常州附近,在等一个能回营中回常州的机会。 上次他好不容易等到封长情出营,本想埋伏了封长情要挟唐进,谁料到封长情虽是女子,却那么厉害,单枪匹马也从他们的包围之中全身而退,后来就有大批的官兵来围剿他们。 他到底也是做了十几年总兵的人,打过仗杀过人,那些官兵在他眼中也不过是酒囊饭袋,他带着人轻松逃离,就隐藏在常州附近,想要等待时机。 可越等,机会却越是渺茫。 昨日手下探听有人出了军营朝着这边过来,他远远的就认出那个驾车的是当初随着封长情一起离开常州,还在路上和他动过手的那个汉子,一段时间以来压抑的情绪就忍无可忍发酵,他打算先拿那个人开刀。 唐海冷笑:“是老夫又怎样?你还能杀了我不成?” 封长情握着枪杆的手紧了紧,脸色僵硬而阴沉。 唐海见她如此,只以为自己吓住了她,得意的笑道:“我是唐进的父亲,这一点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能改变,弑杀亲父,这是滔天的罪孽——”他早已听闻,封长情和唐进之间的关系非同寻常,如果封长情对他动手,那就等于是唐进动的手,封长情又怎能杀他? 男子汉大丈夫,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还能活着,他总有机会。 封长情握枪的手因为用力过猛骨节泛白。 她劝过唐进不要杀唐恒,自己也曾说过,屠戮血亲是大逆之行,可今日看着唐海这般脸孔,她忽然有些理解当初唐进在清晖园门口的心情。 上次她放他一马,如今倒成了他反过来要挟自己的筹码,就像是他恶事做尽,她依然不敢动他一样。 她忽然想起了彭天兆,那个惯常哈哈大笑着与她开玩笑,如同老大哥一样的人,她还答应他,事情办完让他回家省亲,如今他却是连性命都不知道能不能保住。 铮一声,梨花枪忽然出手,朝着唐海的喉咙划去。 唐海大惊后退,下巴上的胡须被剃飞了一段,他不可置信的看着封长情:“好你个贼女子,你真敢对我动手!” 封长情身姿矫健的下了马,提起梨花枪的对准唐海,一字字道:“我为什么不敢对你动手?杀人偿命,欠债还钱,你断了彭天兆的一支胳膊,今日我便也要取你一只胳膊。” 唐海面色剧变,“你……我是唐进的父亲……你敢——” 封长情眸光骤冷。 他不提唐进还好,一提唐进,封长情就想起了于氏,多少年来苦守偏院,受尽欺辱。 她想起了唐薇和唐素,就因为唐海趋利避害,连自己的亲妹妹都能送给别人,为了权利,投靠诸侯,把自己的女儿当做筹码……这种没有一点人性的人,却还能活在世上祸害别人。 封长情根本是一个字废话都懒得与他说,重重一踏地,目标明确就朝着唐海的左臂砍去。 唐海面色大变。 因为昨夜疲于奔命,此时气力不及,躲闪狼狈。 他手中的有武器的时候,尚且不是封长情的对手,如今浑身疲惫还带着伤,又是赤手空拳,怎么可能躲得过封长情的攻击。 只听一声极轻的破风之声响起,梨花枪头一转,伴随着唐海刺耳的惨叫声,一条膀子飞了起来,落到了炜烟用的潮湿灌木枝桠上。 唐海浑身抽搐的跌倒在地,看着封长情的眼神恨不能吃了她。 封长情把心一横,铮铮几声,枪尖直接挑断他手脚筋脉,废去他的武功。 周围,被拿下的唐海的手下大气也不敢出,全都吓呆了。 便是一旁马上的岳长庚都吓了一跳。 封长情慢慢道:“我不杀你,我还会放你走。”她走到唐海面前,蹲下身子,冷冷一笑,“你这么自私的人,就这么轻易的死了,不是太便宜你了么?” “你……你这个……——”他或许是想骂人,或许是被封长情的样子吓到,但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整个人就昏死了过去。 封长情慢慢起身上马,扫视一周:“把这些人都回去。” 话落,策马回营。 …… 唐进带骑兵去了别处日训,等回来的时候,已经是三日之后。 他一回营就去看封长情,却见封长情神色奇怪,便忍不住安慰,“彭天兆的事情,我知道了……这不是你的错,我已经派人去查探,一旦找到那些袭击他的人,我必定亲手为他报仇。” “不需要。”封长情看着他,神色有些复杂,“我……我给他报过仇了。” 唐进一怔。 他这一趟回来,刚进了营,只听说彭天兆受伤断臂的事情,别的事情他没来得及问,下面的人也没来得及禀报。 但此时看封长情这个表情,他心里忽然突了一下,“是……谁?” “唐海。” 两个字一出,唐进眼眸微微一缩,“他竟还活着。” “我……”她斟酌了一下,实话实说,“我断了他的手臂,挑了他的手脚筋,把他丢在了荒山野岭……我知道他是你父亲,虽然你亲手将他赶出了常州,也曾无数次对我说起,你对他的厌恶憎恨,但我还是——”怕。 怕他还会念着血缘亲情,觉得自己对唐海太过心狠手辣。 唐进倒是怔了一下,用一种奇怪的眼光看着封长情,“你怕我怪你?既然怕,为什么还要做?” “他断了彭天兆的手臂。”封长情平静的道:“我在出发之前,真真恨不得杀了他,可到了那山谷口,我终究念着他是你父亲……我让弓箭手封谷,给蒋玉伦去信,让他帮忙驱赶,我用那半夜的时间考虑——彭天兆是我的战友,断他的手臂就如同断我的手臂,断了的手臂是接不回去的,我没有办法放过他,若……你要怨我,怪我,我也认了。” 唐进静静的看着她,那双眼睛,让封长情第一次读不懂他现在到底在想什么。 她也静静的等着,心跳出奇的稳。 良久,唐进深吸了口气,“你对彭天兆,倒是真心。” 封长情愣了一下,“你……” 唐进道:“他的手臂就是你的手臂,那我的手臂呢?” 封长情:…… 什么情况?! 封长情一头雾水的瞪着他,“你……不怨怪我?”她几乎是有些的艰涩的说出这几个字来。 唐进露出一个复杂的笑容来,“怪你做什么?你可知以前他是如何待我?我念着他给了我一条命,几次三番放了他性命,他却为了这常州的主控权,不止一次想要我的命,这样的人,也能称之为父亲?” “……” “这一次回来,我之所以没有动手,并不是缅怀那些从来没有过的父子情,我只是留着他,时刻来提醒我自己,前世我到底犯了多少错,昏了多少次头,他给我的那点血脉,两世忍让,放他数次,早已报尽。” 封长情认真无比的问:“你说的都是真的?” “你想听假的?” 封长情:…… 她认真的看着他,终于确定唐进认真无比,封长情的一颗心也彻底落了回去,“你不怪我就好。”说完,又道:“你好好把以前的事情都跟我说一说吧,找个时间。” “嗯。”唐进点点头,复杂的道:“没有想到,你对彭天兆倒也是用了心的。” “他从岭夏开始就在我身边,人都是感情动物,相处的时间久了,总是会产生一些感情,他虽然功夫一般,打仗也不行,但一起这么长时间,他对我十分关心,也十分恭敬,我心底也视他如兄如友……”她垂了垂眼眸,“我在这里没什么朋友,除了你,也便只有他一个说的上话的,他是我的亲人。” 唐进喉头有些酸,日防夜防家贼难防,总防着那些苍蝇靠近他的阿音,却又私心里觉得彭天兆这种年级大到可以做长辈的男人没有防备的必要,没想到不知不觉之间,彭天兆在封长情的心中已经这样的有位置。 封长情抬眸看着他,“如果我多派几个人护送,也许他就不会被——” 唐进抬手,按在她唇瓣上,“没有如果,我们都不能未卜先知,这件事情是意外,你不要责备自己。另外……我听说这几日那个陈瑜一直就在他账中照顾着,或许有的时候,祸并非祸,因祸得福,也是有的。” “他的确对陈姑娘有心,只是陈姑娘……”她叹了口气,“我这几日都不敢过去,那天那骨头森森的画面太刺眼,我让人时刻禀报他的伤势情况,却又怕听到……” 断臂,在这种医疗技术不发达的古代,就是要命的伤了。 这时,廖英在账外出声:“将军,参将,陈姑娘来了。”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 封长情调整了一下情绪,才说:“请她进来。” “是。” 账帘掀起,陈瑜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素淡,看起来比前几日憔悴了不少,手腕和手掌都做了简单包扎。 看到封长情,陈瑜垂着眼眸道:“彭壮士伤势不太乐观,我想问一问,能不能移回城里去医治。” 封长情忙问:“怎么个不乐观?” “他除了断臂,身上还有多处皮肉伤,现在天气热,容易腐坏,恢复的很慢。” “那行——”封长情凝重的点头。 天气太热,伤口感染,有的感染严重的都不必治了,直接就能等死。 这营地之中,环境到底是略简陋,也不适宜病患。 唐进道:“莲池那边有个宅子,你们暂且去住。” 封长情眼睛一亮,“不错,那宅子地方好,安静,靠着莲池,比别处稍微凉爽一些,就是只有几个洒扫的人,去了怕是没人照顾——” “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封长情本来说让谭成章分几个能干的过去顾着,见陈瑜心意已定,只得点点头,“好,我现在就安排人准备着,今天应该能送你们回城。” “嗯。” 陈瑜点点头,便离开了。 封长情思量了一下,“我去看看彭天兆。” 唐进道:“我也去。” 两人一起到了彭天兆的账中,一进来就只觉药气扑鼻,彭天兆身上缠满了纱布,为了处理下颌上的伤口,胡子也已经被剃去,脸色白如金纸,连唇瓣都白的毫无血色,干裂起皮。 陈瑜正在一旁煎药,她的旁边还有一个简易的小榻,最近这几天她吃住都是在这里。 彭天兆的账并不大,一人住尚且松快,摆了两张榻就显得有些拥挤。 陈瑜容色平静,淡淡道:“他这伤势严重,寸步也离不得人的,煎药我便也在账中,是不是闷热的不适?我马上就煎好了。” 封长情摇头:“没事,我就是来看看他。” 陈瑜便也朝彭天兆看了一眼,眼睛里浮起些许复杂情绪。 “他的伤势……”封长情迟疑的问道:“有陈姑娘悉心照顾,应该会没事吧?” 陈瑜手一顿,“说实话,我不确定,他伤的很严重……但我会尽自己最大的努力救他。” 封长情感觉心中有些闷,点点头。 这时,廖英来传话,说准备好了,封长情便和唐进退了出去,离开之前告知陈瑜,等喂了药,就能送他们回城。 离开帐篷,封长情就看到站在不远处神色复杂的诸葛临风。 这几日他就站在这间帐篷的不远处,不敢靠近不敢远离,这会儿见封长情出来,唇瓣开合了两下,又闭上了嘴。 现在他和陈瑜之间的疙瘩,已经不是简单的劝两句,想个什么办法能解开的。 封长情走到跟前,“缓缓,让她静一段时间。” 诸葛临风重重叹了口气。 “那天晚上你离开之后,我厚着脸皮凑进去,表示要帮彭天兆看伤,她还是第一次用那种嘲讽的冷笑对着我,还反问:‘你能耐不是挺大的么?又怎么看着那刀去砍他手臂你不管?’我当时哪里是不管,陈瑜也被甩了出去,就要落到灌木丛滚下山坡,我只能顾一个,救一个,我把这话说了,她却忽然尖叫,大骂‘谁要你救’——她这是彻底的恨上我了。” 封长情一时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二十年,从小到大的岁月,渴望的时候没有拥有,等大了,那些渴望变淡,这个人却忽然又出现了。 封长情不知道,如果自己是陈瑜,又会不会那么轻易就接受一个陌生的父亲。 一直沉默的唐进道:“莲池那宅子的边上有个小院子,是盛茂的,也空着,我要来你去住着,远远看着吧,别扰了她。” 诸葛临风感激的看了唐进一眼:“你这小子,关键时刻总算还有点良心。” 知道诸葛临风心情糟糕,唐进也没回嘴,笑了笑。 正好这时连大胜前来通报军务,唐进拍了拍封长情的肩头:“你先安排人送他,我去去就来。”说完便走了。 封长情点点头。 马车很快备好,她亲自送彭天兆进城,到了莲池那边。 莲池的宅子院子多,就把他们安排在了她和唐进没有住过的西厢,还带了两个小兵亲自去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和柴米油盐,足够一个月的用量,送到了宅子里。 之后又待到日落,封长情才策马回营。 下了马,进了营地,封长情明显感觉气氛不对,大帐里也是满满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进了大帐。 账内各营的武官都在,唐进坐在主位上,面色也有些复杂。 “怎么了?”封长情问。 唐进摆摆手,“大家都先下去整顿各营,随时待命。” “是!”武官行礼,依次退了出去,账中便只剩下岳长庚连大胜廖英唐进几人。 唐进起身,拿着一封信到了封长情面前。 封长情看着他,把信接过去飞快扫了一遍,眉心也拧了起来,“朝廷召集各方诸侯征讨海陵?!” “这封信是蒋玉伦亲笔,意思很明确,要我们支援海陵。”唐进把信收回,慢慢道:“这一次征讨,齐聚各方诸侯,八十万大军,现在已经各路开拔,最迟一个月就要兵临海陵城下,安定王也在其中,而且他还是这次征讨的主力。” 岳长庚道:“朝廷这是要四方诸侯先互相残杀,削弱各自的实力,好方便他们一一消灭。” “不错。”连大胜也点头,“自从赵王起事失败之后,各地都乱了起来,就现在收到的消息,地方上大大小小的起义,动乱,已经发生了不少,有些地方的暴民闯入官府,抢粮杀人,还打开牢狱,放出了囚犯,朝廷军队大半都在京城附近,各地军备不足,为了镇压这些暴民,疲于奔命……好多诸侯虽也招兵买马,但都是在暗中悄悄进行,海陵倒是胆大,明着征兵也就罢了,还把海陵七城外百里疆土都收入囊中……有道是枪打出头鸟,现在这个时间,海陵可以说是众矢之的,我们如果支援海陵,就会瞬间树立无数敌人。” 岳长庚道:“可我们不支援海陵,难道要接朝廷的圣旨,也征讨海陵吗?”那是他祖上建立荣光的地方,他心底自然是不愿。 廖英从海陵出来,也是不愿,沉吟道:“那么多的诸侯齐聚,他们未必是一条心,我们支援海陵,也未必会瞬间树立敌人吧?” 连大胜道:“常州是关中要塞,我们占据地利,只要守住常州城,任何诸侯,我们也毫不畏惧。” 岳长庚道:“你的意思是,我们既不去支援海陵,也不接朝廷的圣旨,去攻打海陵?那万一朝廷问罪,调转矛头,八十万大军来围袭常州呢?” 连大胜默了一下,才道:“这个,我也想过,我们可以虚与委蛇,接圣旨,联同其他诸侯一起前往海陵,廖副将说的对,这么多的诸侯,根本不是一条心,到时我们做做样子就是,既不得罪朝廷,在围剿海陵这件事情上,也不去出力,这样,谁都不会得罪。” 廖英听着心里不服,“连参将的意思,似乎已经看到海陵要被剿灭?那你就没想过,万一所有的诸侯都是这么想的,围剿没有力度,反倒让海陵铁骑声威壮大,他日白家问鼎皇位,再同我们算旧账,我们任何应对?” “廖英!”封长情冷声提醒,“说话注意些,什么问鼎皇位?现在还是大魏萧家的天下。” 廖英僵了一下,“话赶话,口误了。” 一直没说话的唐进道:“好了,你们也都先下去吧,这件事情,我好好想想。” “是。” 连大胜三人拱手退下,岳长庚有些迟疑,似乎想说什么,又都咽了回去。 等账中只剩下唐进和封长情两人,唐进才问,“你怎么想的?” “我从海陵来,自然不希望海陵被围剿,我爹,小蝶,和宋婆婆他们都在海陵。”封长情顿了顿,“我看你的意思,好像也不是袖手旁观的样子。” 唐进的性子虽深沉,但在有的事情上是很直白的,如果他不考虑支援海陵,那蒋玉伦这封信,他根本就会当成看不到,不会拿出来给她看。 唐进点点头,“有太多以前以为的事情都出了偏差,我想查一查,查清楚了……我想知道当初是不是白瑾年——” “可是看连大胜的意思,并不赞成。” 在常州营,现在除了连大胜,几个武将都和海陵有关,岳长庚和廖英也明显都是想支援海陵的。 唐进道:“其实连大胜说的都对,也是为大局。” “我知道,但现在他不赞成,他手底下的人肯定也不会同意。” “这些倒也不是问题,我已经想过了,我们带重甲骑兵队前去支援就好,常州还是要有人守的,就让连大胜和岳长庚留守,相互制衡。”唐进解释道:“这一千二百人的重甲骑兵队,我训练的隐秘,知道消息的人极少,即便是我们出现在海陵,也不会有人联系到常州府来。” “重甲骑兵如今是常州最有用的精锐,就怕他——”封长情面带迟疑。 “你忘了一个人。” “谁?” “连春生。”唐进道:“连大胜以为我把他处了流刑,和江护一起送到泽地去服苦役了,其实没有,他一直就关押在总兵衙门大牢之中,连大胜这个人十分懂得感恩,你说,我若高抬贵手,放他儿子一条生路,他会不会拿出十二万分的忠心来对我们?” 封长情一喜:“这倒是个办法。” “恩威并施即可,岳长庚在营中虽没有他的资历老,但也有自己的心腹,他们相互制约。” 封长情思考再三:“廖英也留下。” 唐进沉吟,“我去并州那顿时间,廖英掌常州营,的确不错。” “所以才要留下,岳长庚和连大胜,跟着你的时间毕竟短,防人之心不可无,我更信得过廖英。” “也好。” 243、再见唐薇 第二日,连大胜用过午饭正要回账休息片刻,唐进身边的一个亲兵前来传话,“连参将,将军说,请您到过去一趟,有要事与您商谈。” “好。”连大胜点点头,“我这便过去。” 他扶了扶腰刀的刀柄,便朝着唐进的帐篷走去。 到了账前,那亲兵道:“将军让您先去里面等着,他马上就到。” 连大胜狐疑,怎么喊他前来商议要事,自己却不在? 看着那亲兵恭敬的离开,连大胜皱着眉头进了大帐。 大帐内空无一人,他等了好一会儿,才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账帘掀起,连大胜正要躬身行礼,却听到一个意想不到的声音:“爹——” 连大胜僵硬的抬头,瞪着一身狼狈,蓬头垢面的连春生,“你——春生?” “爹——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连春生扑到了连大胜跟前,“那些事情都是江千户指使我做的,他还用爹的前程,和姑妈的事情威胁我,我没有办法……多亏了将军明察秋毫,这才将我放回来,爹,我以后一定好好听你的话——” 连大胜敏锐的抓住了他话中的意思,“你是说,是唐将军放你回来的?” “嗯。”连春生用力点头,“当初本来判了我和江千户流刑,后来不知怎么的,只发配了江千户,我一直就被关在总兵衙门的牢房里……许是将军体谅爹爹忠心不二,才对我网开一面。” 连春生是他唯一的儿子,看到儿子完好,连大胜自然无比高兴,连连点头:“好,好,你能回来就好,快去收拾一下,等会去见将军。” 半个时辰之后,连春生穿戴妥当,经过这大半年的牢狱之灾,他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却看着精干了不少。 父子俩又到了唐进的帐篷,就见唐进和封长情正站在沙盘边上推演路线。 见他们进来,唐进走过来,“连春生原来在军中是百夫长,但犯过错,职位是恢复不了了,就跟在连参将的身边多多历练学习吧,还年轻,总有升迁的机会。” 连春生赶忙拱手:“多谢将军。” “你先去休息吧,我与你父亲有些事情要商议。” “是。”连春生恭敬的退了出去。 连大胜迟疑的问道:“不知将军有何事?” 唐进坐回主位,“关于海陵那边的事情。” 连大胜眉心一动,“将军可是已经拿了主意了吗?” “不错。”唐进慢慢道:“游龙阵那件事情之后,营中的传言,参将应该都听说了一些。” 封长情为了抗击京畿都卫营大摆游龙阵,之后,军中就传出海林游龙阵的事情,许多士兵私下揣测,唐进和封长情就是有名的海陵双英,破辽的奇才。 连大胜点点头,“是。” “那连参将怎么看待这些传言?” 连大胜一怔,谨慎的道:“传言毕竟是传言,不可尽信。” 唐进却道:“如果我告诉你,这是真的呢?” “什么——”连大胜诧异的看向唐进,“你们真的是——” “是我们。”唐进告诉他肯定的答案,又道:“所以这次海陵之事,我不会接圣旨和其他诸侯一起围剿,我要带这一队重甲骑兵回海陵去。” 连大胜乱了方寸,“可这样一来,就是明着反了朝廷,如果朝廷再派兵围剿常州,那——” “重甲骑兵是常州营的利器,我们训练低调,且从训练之日开始,就封锁了各路来往消息,知道常州营有这一队重甲骑兵的人,除了安南的世子蒋玉伦,再没有别人,安南是海陵的姻亲,蒋世子不会把这件事情传出去,所以到了海陵之后,除了相熟的人,别人是不会知道我们身份的。” 连大胜看着唐进明确的表情,又想起连春生的忽然出现,看来唐进是打定了主意要去海陵了。 他既然认了唐进为将军,自然忠心不二,更何况唐进还宽仁,饶恕了春生的罪过,放了他唯一的儿子一条生路。 只是…… 连大胜迟疑再三,“常州是关中要塞,诸侯必争之地,重甲骑兵又是常州最强精锐,将军和重甲兵都离开常州,万一有人趁虚而入来攻打常州——” 上一次就是唐进才离开,京畿都卫营就来了。 唐进道:“等我离开之后,你们就收营入城……城中有一条烂坊街,原是乞丐聚居之地,我已让人将乞丐带去江护和唐忠缴来的庄子上安置,把那条街清理了出来,街后有废弃的场院,我已经派人打扫,地方很大,足够士兵居住修整训练,城楼上也早就备了投石机和数万弓箭,如有人来攻,你们守城而战即可,城中粮草充足,我也会时刻注意这边的动向,一旦有异常,我会即刻回来。” 连大胜听得愣了愣,“将军竟然想的如此周全。” 唐进笑了,“都是阿音的想法。” 连大胜看着封长情的目光莫测,越发恭敬了。 唐进又道:“我会留下廖英和你一同守城,岳长庚随我回海陵。” “是,末将遵命。” 连大胜解决了,廖英却是又有些遗憾了。 他在海陵从军,海陵就如同家乡一般,这次出来已经快两年,他真的想回海陵去看看。 但两年间他已长进不少,知道局势莫测,不能由着他随心所欲,便也领了命令。 接下来便是准备,骑兵上路,动作颇大,每一个骑兵两匹马,还要备够路上的粮草。 封长情和唐进忙碌了半月,各项准备总算巨细无遗都好了,常州营也撤营回城,定了九月初一出发。 八月三十晚,封长情去看了彭天兆,值得高兴的是,彭天兆虽身子还很虚弱,却已经醒了。 封长情大喜过望,“就知道你吉人天相,一定不会有事的——” 彭天兆虚弱的笑着:“是陈姑娘医术高超……不然我这条命早就没了。” “嗯。”封长情用力点头,道:“你好好养着,等我回来的时候,你肯定又活蹦乱跳了。” 这个时候,陈瑜端着药走了进来。 封长情又询问了一些彭天兆伤势的事情,陈瑜都一一说了,才道:“听说你们要走?” “对,去海陵。” 病床上,彭天兆叹了口气,“哎,真想跟你们一起去海陵……可惜我现在这个样子……” “你要想去,等你伤势好一些,局势稳定一些,我派人来接你也行,再说了,我们去那边是有战事,不是一去不回,你好好养伤最重要。” 彭天兆吃力的点了点头。 封长情看向陈瑜,“这边我会请朋友帮忙照看着,日常吃用的东西都会十天会送一次过来,你要有什么别的需求,也可以跟来人说,他会帮你们办,还有这个。”她说着,拿出一叠银票来,“这三千两本来是当初给你和老彭备了去并州的路费,如今你收着。” “这——”陈瑜迟疑了一下,她本不想收,但自己在这常州孑然一身,身无分文,若是有什么紧急的需求,也拿不出银子来。 陈瑜接下银票,看待封长情的眼神充满诚挚的感激:“你放下吧,我一定好好照顾他。” “嗯。”封长情点点头。 这时,外面传来小刺猬的喊声,“大小姐,时辰差不多了。” 彭天兆听到了,笑道:“还是把这小子提到身边来了。” 封长情嗯了一声,“我还是习惯熟悉的人在跟前,就把他提到了身边,让他跟着我了,这小子虽然滑头,但本性还是不错的。” “有他跟着你,我反倒……不放心了……”彭天兆打趣,“这混小子,精的吓人,不讨喜……” 小刺猬又在外面叫喊,“大小姐你快点啊,将军来抓人了,哎呀呀他走进来了——” 封长情无语,冲彭天兆和陈瑜道:“真的要走了。” “去吧。” 封长情出去之后,就见小刺猬站在院子里,叉着腰扯着嗓子还要喊,唐进刚到门口停下正要下马,不过看到她出来,又停下了动作等着她。 封长情白了小刺猬一眼,“你这小子,胡乱嚎叫什么?老彭伤势严重,要环境安静才好修养。” “那你在里面跟他们说话,他也没在休息啊,我叫两声也不算吵人。” 封长情不跟他争辩,出了大门,直接上马。 小刺猬也跑了出来,稳稳当当坐到了马背上。 唐进道:“都交代好了?” “嗯,我去找一找盛茂——” “我已经去过了,让他多留意一下唐府,还有彭天兆这里。” “那我就不花时间过去了,我们去偏院接人吧。” 这次虽是行军,但已做好完全准备,打算带着于氏一起去海陵,由封长情和岳长庚带人单独护送,唐进自己带骑兵前往。 于氏在偏院虽然忍受了太多的不堪,但到底也在那里生活了二十年,忽然要出远门,她难免有些彷徨,可终归因为是唐进的安排,应了下来。 带上于氏,就要带上抱琴和侍画照顾。 封长情和岳长庚又带了各自的亲随,当天就沿小道出发了,入了夜,唐进也和廖英连大胜辞行,带着骑兵隐入夜色。 于氏从未出过远门,赶了一日路之后身体就有些吃不消了,封长情和岳长庚只得找了附近的镇子休息,又和店家要了些清淡开胃的粥汤,折腾了好一阵子才算睡下。 因为他们护送着于氏,所以走的路和唐进行军的路不同,先到安南,再往海陵去。 只是于氏身子虚弱,比不得当初封长情和唐进能穿和泰山,所以走的是大道,绕山而行。 接下来,又赶路十日,渐渐出了安南地界,封长情和岳长庚也加强了戒心,白日赶路,晚上休息。 这一日,一行人因为错过了宿头,晚上只能在破庙休息,好在马车上备了被褥,于氏也不是矫情的人,没多说什么。 为了安全期间,封长情和岳长庚两个人分前后夜轮岗,岳长庚前半夜,封长情后半夜。 吃了晚饭之后,封长情就靠在于氏身边的柱子上眯了眼,不过才眯了一个来时辰,就听到外面有哗啦啦的声音,睁眼一看,竟是下雨了。 岳长庚坐在破庙的门槛上,回头看她,“这才刚过子时,怎么就醒了?你是根本没睡吧?明日还要赶路,你这样可不行。” 封长情摇头:“不是,我睡了的,只是睡得浅,你要是累的话,就换我守着,你去休息。” “咱们这次是护送着夫人去海陵,路上走的这么慢,比平常行军不知道慢了多少,我倒也不那么累。”岳长庚说罢,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你……我听说你原来就住在海陵附近,那里现在好不好?” 封长情一顿,这可问住她了:“那里挺好的,嗯,挺好。” 她是个外来者,在海陵云城真正生活的日子也就只有那半年多,倒真不知好与不好。 岳长庚难得像个大小伙子一样挠了挠头,“我从小没去过,祖母却总挂在嘴上,海陵如何如何美妙,以前一直想着去,如今真的出发了,倒有点期待,又有点……” 这是近乡情怯啊。 封长情了然一笑,“那里民风不错,你应该会喜欢的,好了,你去休息吧,我守着。” 她一向浅眠,如果睡一半醒来,那基本再难入睡。 岳长庚却道:“我也不那么累,就陪你坐会儿吧。” 岳长庚在营中的时候,话一向很少,封长情又是性子默然,两人竟就这样坐了大半个时辰也没说上一句话,封长情靠在柱子上却是确实靠的有些发困了,刚打了个盹儿,她忽然听到远处似乎有声响,立即清醒过来,坐正身子。 “怎么了?”岳长庚问。 封长情抬手,侧耳倾听。 她的五感,一直以来要比寻常的习武之人要敏锐,这声音似是马蹄,在雨中十分突兀。 封长情快速站起身来,“有情况,我去查探。” 岳长庚拦住她,“我去,你去照看夫人。” 封长情一顿,点头就进了庙里,将睡下的人全部叫醒,“快到后面去。” 这庙虽然破烂,但除了他们休息的这个大殿,还有一处破败的后院。 于氏因为赶路身体疲惫,脚底打滑,差点跌倒,封长情二话不说将她背在背上,压低声音:“都别出声,快。”一边吩咐小刺猬,“去把马和马车藏起来。” 小刺猬点头,“嗯。”又喊了两个人出去了。 到了后院,她把于氏放在破败的禅房之中,嘱咐:“抱琴、侍画,你们照顾好夫人,亲兵会守在这禅房附近,我去前面瞧瞧。” 姐妹二人点头应了。 于氏忽然拉住她的手:“小游,这是怎么了?” 封长情轻轻拍着她的手安慰,“有人来了,也不知道是什么人,先躲起来以防万一,您放心,有我在,没事的。” 她的声音本有些低沉,和她的年纪不太符,但在此时透过雨声哗哗传到于氏的耳朵里,竟然显得异常的清灵好听,于氏心中的恐惧顷刻间消失干净,“那你小心点。” 封长情离开禅房朝前院过去,刚过了门槛,就看到岳长庚大步回来,“是什么人?” 岳长庚凝重道:“一支马队,二十几个人,都带着武器,雨势太大,看不清穿着,但冒雨赶路,只怕不是寻常百姓。” “难道遇到了强盗? “他们骑马的姿势像是受过专门训练,也有可能是官兵。” 封长情眉心一皱,“先躲起来,看看情况再说。” “嗯。” 灭了火藏起了马车和马匹,封长情和岳长庚快速知会所有人藏匿起来。 不一会儿,就听到不远处阵阵马蹄声越来越近。 “前面有个破庙,歇一会儿吧。” 马队到了破庙前,一队人下马。 封长情躲在暗处,打量着这一队人,透过月光,看清那带头的人是在并州用乌金铁笼抓过他的淮海武将,似乎是叫做韦不凡的,还有一个女子被捆了双手横着吊在另外一匹马上,随着她被拉下马,脸上的湿发被蹭了开,露出一张美丽又苍白的脸来。 封长情蓦然瞪大眼睛。 唐薇! 唐海回来常州的时候,唐薇已经不在当时的队伍里,唐进还曾让盛茂帮忙注意唐薇的下落,没想到她会落到安定王的手上! 怎么回事? 这是去海陵的路,他们要带着唐薇去海陵做什么? 半刻功夫,里面的人已经燃起了火,唐薇则被绑在院子里的柱子上。 韦不凡摆了摆手,“你去,给她点吃的。” “是。” 一个手下很快跑过去,拿了干粮塞进唐薇嘴里。 唐薇呸一声吐了满地,骂道:“你们这群狗东西……有本事就杀了我……” 韦不凡吃着干粮的动作一顿,眼中也闪过阴翳。 他站起身来,慢慢走到唐薇跟前站定。 他英挺又威武,比唐薇高出一个头还多,站在唐薇的面前,更显得唐薇狼狈凄惨。 他看了唐薇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我是不是对你太温柔了,你便觉得你自己是个东西。” 唐薇直接一口啐到了韦不凡的脸上。 刹那间破庙里的手下全部停下动作,除了雨声一片死寂。 韦不凡一把抹掉脸上已经被雨水冲刷的看不到的脏东西,骤然用力捏紧唐薇的下颌,“要不是你还有点用处,你以为你能活到今天?贱人!”话落一巴掌挥在唐薇的脸上。 唐薇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肿了起来,但她的眼中却不见半点畏惧,含着满满的冷笑,“有本事……你就杀了我……” 那不怕死的眼光,就是赤果果的挑衅。 身边一个手下啐道:“臭娘们,以为咱们怕了你不成?告诉你,有的是能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法子,你最好识相点——” “那你们就……使出来啊废物……”她的眼睛里有一抹光,她真的什么都不怕。 韦不凡眯起眼,活了这么久,真还没见过这么烈性难训的女子,几个月的折磨关押,竟然还能有这样的血性。 那个手下气急,就要冲上前去给她教训。 韦不凡冷冷道:“好了,跟她较什么劲?该干什么干什么去。”走了两步进到庙里,又道:“把她放下来,弄到里面吧,她这条命还有用,别没到海陵给弄死了。” “是!” 他在这群人之中显然拥有绝对权威,手下人没有二话,立即把唐薇解开,拉进庙里丢到了稻草堆上。 韦不凡的视线冷冰冰的扫了唐薇一眼,忽然目光停驻在她身旁的稻草上。 他站起身,一步步走到了唐薇跟前蹲下,捡起了唐薇身边稻草堆上一块绣帕。 暗处,封长情面色微变,压低声音,“被发现了……” 岳长庚回:“只能硬拼。” 封长情眉头紧皱,“他认识我,等会我引他离开这里,你救人……夫人在后面,不要殃及到夫人。” “了解。” 那方,韦不凡细看绣帕半晌,低喝一声:“来人——搜——” 庙内的二十几人立即抄起家伙进入戒备状态。 庙外却忽然响起一道戏谑的少年声音:“呦,被发现了啊,狗东西,眼睛倒是亮——” 只听一阵马嘶,一群人立即从冲出了破庙的时候,他们拴在门前的马已经因为不明原因躁动,四散跑开。 一个少年坐在不远处的树干上,耷拉着一只脚,雨水打湿了他的脸,头发贴在颊边,颊边的笑容看着异常碍眼。 韦不凡咬牙道:“你干的?” 小刺猬笑嘻嘻的:“我哪来的那本事,这呀,都是我家大小姐干的,喏——” 顺着他下巴点的方向,韦不凡回头,就看到一个劲装的少女端坐在骏马之上,手握构造独特的梨花枪。 韦不凡面色微变,“真是冤家路窄!” “这是缘分呢,只不过是孽缘。”封长情唇角勾起一抹冷笑,“当日在并州,你用乌金铁笼害我受了重伤,我正想着要找你,你却送上门来,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她的身上,水红色的衣衫因为湿透勾勒玲珑曲线,也让衣衫的颜色更加暗沉,平添冷肃迫人之感,她的身后,唐进分来的几个亲兵也骑马端立,却都成了她的背景板。 铮。 她手臂微动,梨花枪发出极轻的破风之声,她看着韦不凡,脸带挑衅,“那日你仗着人多,才能伤了我,今天我就看看,你究竟能在我手下走几招。” 话音落,一夹马腹,追风朝着韦不凡那群人冲了过去。 追风冲散了韦不凡一群人。 封长情攻势淋漓,一点也没有手下留情,韦不凡应对的十分吃力,几招过去,被封长情挑飞了手中的武器,枪尖一划,梨花倒刺勾破他的软甲,在他胸前留下一道伤口。 其余的人也将韦不凡的手下团团围住。 他们骑了马,本就占据优势,再加上封长情以一当十的能耐,很快一一倒下。 只有韦不凡,虽然被封长情打的狼狈,但照旧用全力撑着。 封长情想起他方才说的话。 带唐薇去海陵另有用处。 她思绪飞窜,最终决定留活口,她想知道,他带唐薇去海陵的目的。 就在她分神的这一档口,韦不凡忽然从追风肚子下窜过,腰间的匕首也朝着马儿刺去。 封长情一惊,扯住马缰,让马儿人立而起躲过匕首,自己顺势从马背上翻了下来,回首一记回马枪,挑飞他手上匕首,飞起一脚,将韦不凡踢飞。 韦不凡撞上了不远处的树干,砰一声重重落地,喷出一口血。 “拿下!” 封长情冷冷丢下两个字。 小刺猬立即带着绳子过去把他五花大绑。 这时,岳长庚从庙内出来,冲封长情点点头:“人救下了,一切都在控制中。” “嗯。” 封长情一点头,吩咐手下把马车和马继续藏好,大步进了破庙,一眼就看到唐薇一脸虚弱的躺在稻草堆上。 “你是……”唐薇抬着眼睑问。 封长情没应,而是蹲下身子,细看了下唐薇上下,“你哪里受伤了?我先帮你包扎。” “你——”唐薇瞳孔微微一缩,封长情的这张脸,她是没有见过的,但封长情的这个声音,她却那么熟悉,“你是那个女的……” 封长情坦白:“不错,就是我。”又问:“你哪里受了伤?” 244、叫我唐千户 封长情坦白:“不错,就是我。”又问:“你哪里受了伤?” 唐薇却用一种莫测的眼光看着封长情,让人看不懂她到底在想什么。 封长情从方才韦不凡和手下人的对话里猜测,唐薇这几个月受了不少迫害,或许是精神太过紧绷了,所有对她也充满防备,于是也不多问,仔细看向她周身上下,检查伤势。 唐薇已没什么力气动弹,闭着眼睛躺在了稻草上。 封长情检查罢,确定她外伤不多,拿了随身的金疮药。 正在这时候,抱琴和侍画扶着于氏走了过来。 “抱琴,你过来帮她上下药。” 不知道为什么,封长情感觉唐薇似乎很不喜欢她的样子,她没有热脸贴人冷屁股的习惯,起身就把药给了抱琴,然后扶着于氏到另外一边坐下,“再休息一会儿吧,等天亮了我们就出发。” 于氏呐呐:“好……好……”只是眼睛却一直瞟着唐薇的方向。 封长情发现了,关心的问:“怎么了?” 于氏忙回头笑:“没……没事,我瞧着她像是唐薇。” 封长情顿了顿,“她就是。” “啊——”于氏的表情忽然变得有些复杂,“她怎么会在这?” “应该是被外面这些人带来的。” “那她……她的伤势怎么样?” “我们没有带郎中,现在只能看到皮外伤,也不知道有没有别的伤势。” “哦,这样啊……她帮我带了阿进十年多,我很感激她,希望她别有什么严重的伤势。” “嗯。”封长情点点头,“等到了下个城镇,我们进城找大夫。” 又说了两三句话,封长情就安顿于氏先休息了。 只是于氏似乎有了心事,一晚上再也没睡着,时不时的就朝着唐薇躺着的那个方向看。 早上天微亮,封长情吩咐启程,在破庙门口帮着套车的时候,看到岳长庚提着韦不凡把他丢在马上。 为了不让于氏受惊吓,昨夜韦不凡是被捆了塞了嘴巴丢在后面禅院里,由岳长庚亲自看着的。 他吃力的张了张眼,瞪着封长情的视线依旧恶狠狠的,只是因为此时狼狈不堪的外形和萎靡的精神,让那瞪视看起来威慑力不足。 岳长庚把他丢在马上,走到封长情跟前,“要进城?” 一路上他们虽走的是官道,但毕竟这一队人还是有些扎眼的,为了防止被人盯上,他们只挑小的村镇落脚,大一点的城都是直接绕过。 封长情点点头,“我们不懂医,看不出伤势严重来,必须进城找大夫才行。” “嗯。”岳长庚点点头,又道:“我先派人去找两辆马车来。” “这样最好。”封长情瞧了不远处被倒挂在马上的韦不凡一眼,“昨晚可说了什么,他?” 岳长庚摇头,“没有,嘴硬的很,我看我们只能先带着他,去海陵还有一段日子,总有办法叫他开口。” “行,那劳烦你盯着。” “说的什么话,客气了。” 岳长庚派人去不远处的城中找了两辆马车之后,把唐薇和韦不凡分别弄上车,一行人才出发。 出发的时候,已经是上午。 上车之前,封长情给韦不凡解开了绳索,取了一颗药塞进了韦不凡的嘴里。 一进城,他们就要时刻注意各方眼线,绑着人实在容易惹人注意,那药丸是诸葛临风以前给她的,能让人四肢无力浑身虚弱,可以不用捆绑就让韦不凡没力气跑,也不会引起别人侧目。 进城之后,封长情先把于氏安顿好,就派人去请了一个大夫来给唐薇看伤。 唐薇昨晚后半晚陷入了昏迷状态,还发起了高烧,现在已经彻底昏迷了过去。 大夫是个六旬老者,留着山羊胡子,皱着眉头检查完了伤势,说道:“她这是怎么弄的?” 封长情顿了顿,问道:“很严重吗?” 老大夫也是见过些风浪的,看她不便说,便也没追问,只道:“她这身子断过肋骨,伤了脏腑,也不知是哪个大夫给治的,只治标不治本也就罢了,骨头也没接好,脏腑就直接不管了,哎……” 封长情一怔,“很严重?” “又是外伤又是内伤,还有风寒,你说呢?”老大夫口气不善,“现在的年轻人就是不懂得爱惜自己的身体。” 封长情追问:“那如何治法?” “先开副药喝着,疗一疗风寒吧。” “那脏腑——” “老夫瞧你们不是本地人吧?” “不是,我们只是路过这里,往别处投亲去的。” “脏腑之伤要慢慢调理,你们不是本地人,老夫怎么给你们调理?” 封长情蹙了蹙眉,此去海陵,她若是自己独身上路,倒还好些,或者只是和岳长庚,她也没这么小心,主要是护送于氏,拖得迟了,不知路上要有多少变数,自然是越快赶到越好些,但现在唐薇…… 老大夫又道:“不过她这脏腑的伤势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调理也不紧着这几天,你们只要不拖太久,半年之内能找人给她调理,命还是能保住的。” 封长情道:“那多谢大夫了。” 说完,让抱琴把人送了出去。 为了唐薇的病情,封长情一队人在小镇上停留了两日。 岳长庚十分用心的“招呼”了韦不凡,奈何韦不凡嘴硬的厉害,不管怎么逼问,他都是半个字都不说。 第三日的夜里,封长情经过唐薇房间时,听到里面有动静,打开门进去,却是唐薇醒了,正坐在床上打量屋子。 “你是……”唐薇眯起眼,“那个女人?” 她醒来,封长情多少还是有点高兴的,点点头:“嗯,你可以叫我小游。” 唐薇只看了她一眼,就别开脸,“这是在什么地方?” 封长情说了小镇的名字。 “你们为什么会在这?” 她问话问的十分不客气,就像是封长情还是当初她的手下一样。 封长情略微顿了顿,想着,唐薇毕竟是唐进的姑姑,对唐进的恩德深重,又是长辈,有些架子也是难免,而且唐薇对唐进就跟亲儿子一样疼惜,当初忍着受元睢的骚扰,也是为了保住唐进…… 没迟疑,封长情便把事情说了,关于行军的事情没有提,只说护送于氏把护去海陵找神医。 唐薇听罢,骤然眼眸微眯,“于秀华病了?” “嗯。” 唐薇冷笑一声,“这是变天了吧,进儿竟然会管那个窝囊废的死活——” 封长情顿了一下,想为于氏打抱不平,又没说。 不知道怎么的,她感觉这次见到唐薇,唐薇似乎变了,对她,对于氏都生出了一股敌意。 她暗暗猜测,或许是因为这半年多受了太多折磨,所以说话才这样吧,就道:“时辰不早了,你早些休息吧。”说完就退了出去。 唐薇看着慢慢被关上的房门,眯起的眼眸杀气迸射,锦被上面的手也紧紧的捏成拳头握在一起,力道之大,手背上的青筋都显露了出来。 …… 第二日一早,于氏得知了唐薇清醒的消息,用了早饭,就去看唐薇。 于氏在唐府的时候还好,因为是自己熟悉的地方,一离开常州,胆小怕生的性格显露无疑,站在唐薇的门口十分局促,几次想敲门又把手收了回去。 看病的老大夫到了门前,奇怪的看了于氏一眼,推门进去了。 于氏便也讪讪的笑了一下,赶紧跟了进去。 唐薇坐在床上,由着大夫诊脉,自己阴沉沉看了于氏一眼,就别开了眼。 很快,大夫诊脉结束,“烧是退了,我再开副药,喝上两日,这风寒便也好了。” 于氏忙道:“真的吗?那多谢大夫了。” “不过她这身子还是要留心的好。”大夫又交代了几点注意事项,就退了出去,抱琴去送大夫,侍画帮拿早膳去了,屋中便只剩下于氏和唐薇二人。 唐薇目光利如刀剑,直接落在于氏的身上,放肆打量,看的于氏极为不自在。 半晌,唐薇冷冷道:“夫人的打扮也改不掉你畏首畏尾的做派……” 于氏一僵。 唐薇泼辣,于氏一直以来就对唐薇有些畏惧,此时也更不会应付唐薇阴阳怪气,正浑身不自在不知道说什么,就见侍画端着托盘进来了,“夫人,姑奶奶的早膳端来了。” “谁是姑奶奶?” “您——”侍画怔了下。 抱琴和侍画两姐妹,姐姐抱琴性格大方,做事周到,妹妹性子略单纯些,倒被唐薇的冷言冷语给吓住了。 于氏握了握侍画的手后,对唐薇陪着笑脸道:“这小丫头是后来的,说话让你不喜欢了,你别生气。” “专门服侍你的丫鬟?” 于氏点点头,“是小游帮我找的,很乖巧——” 唐薇冷声道:“要么叫我大小姐,要么叫我唐千户。” “……是。”侍画赶紧应了,把早膳端到了床边。 于氏迟疑了一下,也跟着到了床边坐下,把早饭端起来,试了温度才递到了唐薇手上。 哪知唐薇冷冷看着她,却不去接。 于氏心里打鼓。 她六岁于家被炒,吃尽苦头看尽冷暖,也养成了谨小慎微的习惯,也很擅长察言观色,她看得出来,此时唐薇的眼睛里全是厌烦和排斥。 唐薇不喜欢她。 她嫁进唐家的时候,唐薇还小,一天舞枪弄棒不见人影,后来唐薇出嫁盛家受了委屈,曾回唐家吵闹过几次,再后来入了军营……她和唐薇几年都见不到一次,更没什么交集,唐薇为什么这么不喜欢她? 她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事情惹唐薇如此厌烦,只能陪着笑脸道:“快喝吧,这粥凉了就不好喝了……”说着把碗朝唐薇递过去。 唐薇就这么莫测的看着她,半晌,于氏端着碗手都开始抖了,唐薇才道:“听说你去海陵看病?我走的这半年,常州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进儿居然又认了你。” 于氏不善言辞,支支吾吾道:“我……都是小游……是小游帮忙的……” 唐薇眯起眼,“那个女人?” 于氏用力点头,“是啊,是小游……她人很好,很厉害,还很聪明……” 唐薇不知为何忽然发作,一把挥过去,于氏手里的粥碗就翻了。 于氏惊呼一声。 恰逢此时,封长情正好到了唐薇门口来查看她的情况,她快速上前,一只手接住碗,一只手扶起于氏,把那碗粥稳稳的拿到了手中。 “小游——”于氏看看封长情,又看看唐薇,十分无措。 封长情把粥碗放回桌上,放柔声音:“您先去休息,这边我来照看。” “好。”于氏简直是求之不得。 封长情给抱琴使了个眼色之后,抱琴和侍画就立即带着于氏离开了。 屋中只剩下唐薇和封长情两人。 唐薇冷笑一声,“你倒是会收买人心,才多长时间,这小白兔一样的废物,倒把你当个神一样。” 若昨晚封长情还以为唐薇是因为受了太多折磨心情一时不好,今天也看出来了,唐薇的坏脾气,就是对着她和于氏的,仔细想来,从当初唐薇发现她的女儿身份之后,唐薇对她的态度就变得十分恶劣。 封长情慢条斯理的道:“你有什么不满意的,直接告诉我就是,夫人胆子小,更没做错什么,你别对她甩脸色。” 唐薇冷笑,“你是个什么东西,凭什么对我发号施令?你以为你挂这个什么参将的名头,就比谁高一头了?你这参将没有朝廷的圣旨和诏令,说白了就是自封的。”常州发生的事情,她在淮海的时候断断续续都听说了一些。 封长情淡漠的道:“你是要跟我比谁的官做的大?千户,整个大魏多如牛毛,值得你这样骄傲?” 唐薇面色微变。 千户的确是小的不能再小的武官。 当初营中只有她一个女千户的时候,尚且值得骄傲,但现在多了这么一个女人……而且,她在做千户的时候,何其屈辱,还要受元睢骚扰…… 封长情的话让她想到了最恶心的事情。 唐薇心头泛起火气,骤然朝着封长情打了一掌。 封长情反应迅速,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将她的手腕向后拧去。 唐薇疼的额头冒汗。 封长情冷冷道:“我救你是因为你是唐进的姑姑,帮过他救过他,但我也告诉你,我这个人脾气很不好,眼里也容不得砂子,你若想仗着这个身份对我作威作福,那不可能——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惹我。” 唐薇狠狠的瞪着她,眼神半点不服输。 封长情手上再用力,“听懂了吗?” 这一次唐薇痛的低呼了一声,不甘却又不得不用力的点了头。 封长情松开她,后退了两步,“看你这样,应该也不需要休息了,我会吩咐,等会就启程。” 说完这句,封长情直接离开了房间。 唐薇握着被捏出红痕的手腕,瞪着封长情的背影像是要杀人。 不过她身体虚弱,眼底的杀气也大打折扣。 半个时辰之后,队伍再次启程。 唐薇的阴阳怪气,让封长情多存了个心眼,每次歇息的时候,都先亲自安排于氏,再去安排唐薇。 唐薇和于氏几乎没再说过话。 或许是因为那天封长情放的狠话唐薇真的听进去了,连着几日都没有再作妖。 很快到了九月二十号,一队人也进入合泰靠近海陵的山麓,气温明显降低,昼夜温差变大,白日变短,夜晚变长,每天赶路的时辰也顺势缩短,走得快,一天能走七八十里,如果遇上阴天或者刮风,只能赶五十里路。 气候干燥也让从没离开过常州的于氏身体极度不适。 倒是唐薇,风寒彻底好了,弃了马车,骑马赶路,整个人身姿笔挺的坐在马背上,倒恢复了几分当初在常州做千户时候的气势。 封长情瞧着她的背影,暗暗思忖,她到底是为什么这样厌烦自己和于氏? “他还是不说。”这时,岳长庚骑着马到了封长情身边,低声道:“什么手段都用了,半个字都不吐露。” 封长情一顿,“倒是个硬汉子,也怪不得能在安定王手底下混出头来。” “嗯。”岳长庚点点头,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唐薇:“你有没有问过她?她被韦不凡从淮海带着过来,多少应该知道点吧?” “没有。” 封长情淡淡道:“她如果想说,不必我问,好了,韦不凡不说就算了,这也快到海陵了,到时候把他交给唐进,唐进应该会有办法。” 她和岳长庚的审问手段,还是太温和了吧。 岳长庚点头,“行。”又道:“虽然已经进入海陵地界,但咱们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一切小心为上。” “明白。” 下午,下起了雨。 快十月份的雨,冷的冻人。 封长情这一队人从常州来,御寒的装备不多,就找了附近的一个镇子的客栈暂且休息,采购蓑衣雨伞,和秋衣裤鞋子,打算过一晚第二日再继续赶路。 晚上,雨势越来越大,雨水打的窗户噼啪作响。 封长情陪着于氏到很晚,等她睡下,才回了自己的房间。 路过唐薇的房间的时候,封长情多看了一眼。 唐薇的房间一片暗沉,房内的人似乎早已经睡下,封长情想着唐薇对自己和于氏的阴阳怪气来。 他们三个人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唐进的,是因为唐进吗?是因为……唐薇当初要杀元睢给自己讨公道,可唐进把元睢带走了,所以她迁怒了自己和于氏? 元睢那件事情,对任何女人来说,都是噩梦,她会迁怒,也在情理之中,只是她最后还是亲手杀了元睢不是吗?当时唐进带元睢回来也是为大局着想,而且当初还是她和唐进救得她,这迁怒的时间会不会太长。 封长情觉得她挺奇怪的,或许应该去了海陵之后问问唐进,看他有没有别的什么事情得罪唐薇,让她这么不喜欢自己和于氏。 封长情边想边回了房间。 第二日,天还没亮,走廊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拍门声:“大小姐,大小姐!” 是小刺猬。 封长情快速起身披衣出来,“怎么了?”手中还拿着梨花枪。 小刺猬道:“那个韦不凡不见了!” 封长情一怔,一边大步下楼,一边问:“怎么回事?” “谁也不知道啊,昨晚睡的时候还好好地,今天早上岳大哥一起就发现人不见了——” 一会儿功夫,封长情已经到了客栈后面的小院子。 他们这一队人二十多人,女子五人住在客栈前面的楼上,岳长庚带着其余亲兵和韦不凡住在后面的院子。 一进去,岳长庚就脸色难看,“我的错,我瞧他那么虚弱,怎么也没想到他能跑——” 封长情过去检查了绳索,“是被利器割断的。” “嗯,瞧着痕迹,应该是跳窗而出逃走的,还偷了我们一匹马……昨晚风雨大作,声音也大,我竟然没发现——” 封长情握了握那节断了的绳子,“也许是他早就筹谋了要跑,也不能全怪你……马上就到海陵了,我们接下来两日尽量赶路,少做休息,一切事情等进了云城再说。” “好。” 当下招呼店家做饭喂马,准备一切,天刚亮,一切准备就绪。 唐薇从房间中出来,看到大家整装待发,冷冷道:“都进了海陵地界了,还要这么不要命的赶路?” 封长情眼眸动了动,只道:“这雨不知道要下几天,总不能一直下着便一直不赶路吧?既然已经快到了,便索性快些赶到云城,就可以彻底松懈下来了。” 唐薇看着封长情,“你家就在海陵云城,那我们这趟到云城,是要住你家中了?” “不错。” “听说……你还是个大小姐?” 封长情淡淡看了她一眼,并不接话。 一旁岳长庚道:“唐姑娘,你若怕这雨水,不如坐马车,我现在就命人套车。” “不必。”唐薇冷冷说着,动作矫捷的跨上了马。 一行人冒雨赶路。 早上的时候,雨势尚且还小,到了中午就是下一会停一会,淅淅沥沥的,到了下午的时候,雨势却又渐渐大了起来,封长情只得让队伍停下。 现在他们到了合泰山下的一座叫灵台寺的寺庙之前,便着小刺猬前去敲门,打算在寺庙之中借宿一宿。 这寺庙只是个小庙,前后不过十几个和尚,院子也小,封长情出手大方,给了好些香油钱,僧人们便给他们清扫了一个院子。 因为院子很小,于氏和抱琴侍画一间厢房,封长情和唐薇一间,剩下的男人们挤了一间通铺的大屋。 封长情和唐薇这间房只有一张床,封长情也懒得和她争,吃了素斋之后就坐在了屋内的椅子上靠着养神。 唐薇也不客气,脱了鞋躺在了床上。 两人无话可说,整个房间除了雨水噼啪的声音,再也听不到其他。 随着夜色越来越深,雨也越来越大。 封长情撑着额头养神,忽然睁开眼,锐利的视线瞧向寺门方向,立即起身冒雨摸了出去。 隔壁的岳长庚也听到了异动,一出门瞧见封长情的身影,回头吩咐亲兵守好小院子,自己也跟了上去。 封长情俯在墙头上,朝外看了一眼。 寺外围了大批的不明人士,穿着蓑衣打着伞,而且各个凶神恶煞,根本不像是过路来借宿的。 敲门的声音十分急促,一个小沙弥打着伞开门,口中还低声咒骂着:“敲敲敲,催魂哦,真是——” 岳长庚拉了封长情一把,指了指后面的院子,做了个手势。 封长情点头,立即隐入夜色,低声对岳长庚道:“老规矩,你护送夫人离开,我垫后。” “这群人明显是冲着咱们来的。”岳长庚脸色难看,“只怕我们不那么好退,你看。” 封长情顺着岳长庚指的方向一看,寺庙周围影影绰绰,整个庙都被包围了。 封长情思索了一会,很快道:“我们两人各带五人,撕开一个口子,拖住他们,然后让其他人护送夫人从口子撤走,给你这个。”封长情提着一件护心甲给他,“快穿上。” 门口的敲门声越发的急促。 岳长庚顾不得多想,快速把护心甲套上,两人朝着小院子过去的时候,寺门也已经开了。 “你们是什么——”小沙弥的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惨叫传来。 接着一个男音道:“韦不凡,你做什么要杀他?他只是个修行的小沙弥——” 韦不凡冷冷道:“你有这么慈悲的心肠,不去吃斋念佛普度众生,做什么将军?” 245、凭本事来取 封长情脚步凝滞了一下。 这两道声音,一个是兰成,另外一个赫然是韦不凡。 岳长庚认得韦不凡的声音,凝重的道:“看来是淮海那边的人,咱们要是被拿住了,就成了威胁海陵的筹码,尤其是你和夫人——这样,我带人挡着,帮你撕开一个口子,你带着夫人快快撤离。” 封长情正要回话,庙外,韦不凡已经带着人冲进了小庙,还砍死了几个出来查看情况的和尚,庙很小,他们直接就朝着封长情和岳长庚藏身的地方而来。 封长情道:“来不及了——” 此时院子里的亲兵和小刺猬也被这大动静惊醒,跑出来询问:“大小姐,这是怎么了?” 唐薇站在廊下,隐在雨幕之中的脸上看不到表情。 封长情插上小院子的门栓,“小刺猬,快带夫人从后门那里走,快——” “那你怎么办?” “我自有办法应对,你快走——” 岳长庚也呵斥,“快走!” 小刺猬咬牙,一把背起于氏,“快跟我走!” 于氏惊魂未定,想劝封长情什么,却又明白,自己对封长情来说,是最大的拖累,留下更帮不上任何忙。 这时,外面传来刀剑砍门的声音。 封长情冲岳长庚使了个眼色。 岳长庚点头,两人带着几个亲兵退到了后面的廊下,只听轰的一声,小院的门被撞开,门口和院墙上全是弓箭手。 韦不凡提着长刀立在门口,“姓游的,你已经被包围了,识相的就赶紧跪在地上求饶,说不定我心一软,还能放你一条小命。” 韦不凡的旁边,兰成脸色僵硬,“封姑娘,束手就擒吧。” 他本和安定王在海陵之外列阵扎营,哪知韦不凡忽然赶到,禀报封长情和于氏的行踪。 唐进和封长情在并州的事情之后,就成了安定王心底的一根刺,当即安定王立即下令围捕他们,而且派出了一千精锐,势在必得。 兰成一瞧那阵势,知道封长情这一次是插翅难逃了,所以主动请缨过来,是想着自己出手,可以保住她的命,也让她和她的人能少受些罪。 至于封长情会怎么想,会不会怨恨,他已经没有办法考虑那么多。 兰成手中握着红缨枪,枪头上红色的穗儿因为被雨打湿,成了一股一股滴着水,雨幕隐去他眼底的复杂情绪,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冰冷又无情。 封长情冷冷道:“我这个人脾气臭,我只站着死,绝不跪着生,你们如果想要我的命,凭本事来取——” 韦不凡大笑起来,“你这个女人,我倒还挺欣赏你这份骨气,可惜啊,今天我便要将你这幅硬骨头打折了——” 话音一落,整个人冲着封长情砍去一刀。 他要亲手拿下她。 韦不凡上次被封长情拿下的时候,虽被封长情打伤了,但封长情下手有数,没有要人命的心思,那伤势不重,经过这一段时间,已经恢复大好,动作矫捷,招招要命。 不过,封长情本身能力就出众,乌金铁笼都困不住她,这韦不凡的长刀也讨不到什么好处。 梨花枪凌厉的划过,韦不凡的头发被削去了一段,他疾身后退,喝道:“兰将军,你是来看热闹的吗?” 兰成拧起眉毛,红缨枪出,也加入战局之中。 封长情被两人夹击。 一旁,岳长庚抵挡不断围上来的士兵,应对随时寻找空隙准备攻击的弓箭手。 幸亏这院子狭小,一次也围不进来多少人,封长情和岳长庚倒因为超强的各人能力占据了一些优势,让那些人讨不到半点好处。 封长情一脚踢飞韦不凡的长刀,用梨花枪转身格挡兰成的攻击。 兰成侧身之时,用极低的声音道:“别打了,放弃吧。” 即便封长情和岳长庚两人现在尚且能应付,但他们这次人多势众,双拳难敌四手,最后也逃不过被拿下的命运。 韦不凡的性子他十分了解,封长情越是反抗,一旦被擒之后,越是受罪。 封长情胸腔之中义愤满满,猛力一脚踹到了兰成腹间。 这一脚用了近十成力道,兰成直接被踹的撞到了墙壁上重重落下,喷出一口血来。 韦不凡骂道,“兰将军,你还在对她手下留情!” 封长情又是一脚踹来,韦不凡勉力后退用刀柄挡着,被踹的倒退了好几步撞到了门板上,胸前血气翻滚。 他瞪着封长情心中又震惊又愤怒。 本来他是想亲手抓住封长情,可以让自己在安定王面前证明自己的实力不比兰成差,可现在他心中深刻无比的认识到,这个女人的武功之高,力道之强,便是他拼尽全力,靠自己一人也拿不下。 “来人!” 韦不凡一抬手,弓箭手拉满了弓。 “别放箭——” 兰成想要阻拦,可韦不凡已经挥手而下,无数的飞箭形成了箭雨,全朝着封长情和岳长庚他们射去。 封长情和岳长庚以武器格挡。 他们反映敏锐,功夫高觉,那些箭并不能碰到他们,但他们身边亲兵就要差些,一阵箭过,有七八人都中箭倒地,只有她和岳长庚还勉力支撑。 这时,一波箭过,另外一波因为拉弓还没开始。 封长情眼中厉光一闪,小院子门口的那些弓箭手只觉得眼前人影一闪,手腕发疼无力,弓箭掉到了地上,竟是封长情以光电的速度缴了他们的弓。 韦不凡喊道:“放箭,放箭!” 墙上的弓箭手瞄准封长情,只听嗖嗖几声,箭全朝着封长情那个位置射去。 但因为封长情反应迅速的躲避,又是雨幕夜色,弓箭准头大减,不但没伤到封长情,还射伤了他们自己人。 铮。 梨花枪独特的破风声响起,封长情逼退韦不凡,踢飞了他的武器,把韦不凡挟持在手,“别动。” 韦不凡抬手做了个手势。 战局顷刻之间变了。 所有的人都停下动作,封长情拉着韦不凡退到了院子里,“叫你的人退出去,快——” 韦不凡咬牙:“都退出去。” 弓箭手和士兵应声后退了两步。 封长情道:“再退——” 韦不凡却不下令,冷笑道:“你以为挟持了我,你们今天就能安全离开吗?别做梦了,你现在放开我,束手就擒,我一高兴,说不定还能在王爷面前帮你说几句好话——” 他和封长情岳长庚有过接触,只觉得这一男一女虽功夫高,但却没什么手段,尤其是封长情,心软的很,不轻易弑杀人命,所以这次被封长情拿住之后,他心里并不怎么害怕,只要找准了机会,他不但可以毫发无伤的全身而退,还能将他们一网打尽,却不想封长情这一次是来真的。 封长情捏着他喉咙的手骤然用力,霎时韦不凡呼吸困难,连脸色都发了青。 韦不凡吃力的道:“退——” 兰成立即起身,喝道:“退后,全部退后——” 那些士兵迟疑着。 兰成骂道:“你们是要看着韦都尉死在眼前吗?快退!” 士兵们终于慢慢朝后退去。 封长情给岳长庚使了个眼色。 岳长庚立即带着人靠到了封长情一侧。 封长情冷漠的道:“这个人,我就先带走了,如若你们多追一步,我立刻要了他的命——” 事情发展到现在,兰成心里竟是松了口气,不论如何封长情能安全的离开他便开心。 可就在这时候,小院后面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女音,“把人放开。” 封长情回过头,竟然是唐薇。 她像是拎小鸡一样的提着于氏,另一只手上还拿着匕首架在于氏的脖子上。 于氏惊恐的不成样子,脸色死白的咬着下唇。 岳长庚低喝一声:“唐千户!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唐薇却根本不理他,只对着封长情冷冷道:“把人放了。” 封长情震惊的看着她:“为什么?” “你说呢?”唐薇眼中全是憎恨,“快点——”说话间,手一划,于氏的脖子上就是一道血痕。 封长情身子一僵,她眯起眼睛看着唐薇,无比确定,如果自己不照做,她真的会杀了于氏。 于氏鼓足了勇气喊:“小游,你不要放,别管我,别管我啊——” 可她是唐进的母亲,还对自己那么好,封长情怎么不管她? 终究,封长情捏着韦不凡喉咙的手松了。 韦不凡乘势转身,一脚踹到了封长情的腰上,把封长情踹倒在地。 岳长庚因为于氏受制,也不得不束手就擒。 于氏哭道:“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小游你们不会这样任人宰割,都是我没用。” 唐薇冷冷道:“你也知道你自己没用?这么没用蠢物,你竟还有脸活着。”说完一掌把于氏打的昏了过去。 韦不凡按着自己的脖子,哑着声音:“把这些人全部拿下。” 院子里,封长情和岳长庚带着的所有人都被拿下,几把长刀架到了封长情的脖子上。 韦不凡走到了封长情的面前,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忽然出手如电,咔嚓一声,直接卸掉了封长情一条手臂。 钻心的疼袭上了封长情的神经,她闷哼一声,浑身颤抖,额上全是冷汗,眼睛却不服输的瞪着韦不凡。 韦不凡冷笑,一把捏住封长情的下颌强迫她抬头,因为被封长情捏伤了喉咙声音粗哑:“你那日不是卸了我两条手臂么?动作多潇洒多利落?”他的手压上了她另外一只肩膀,慢条斯理的道:“你武功这么高,我带着你可不放心,这剩下的一条臂膀,也卸了吧……不过我被你打伤了,这手就有点抖,你可得忍着点——” 说话间,韦不凡眼中闪过狠厉,就要卸掉封长情另外一条手臂。 却在这时,兰成极快的上前,一手格开了韦不凡的手。 韦不凡道:“这个女人是王爷要的人,你想干什么,造反不成?” 兰成冷静的道:“王爷说了,要活的。” “卸掉两条手臂要不了她的命。”韦不凡冷冷说罢,眯着眼看兰成,“你这么护着他,你是忘了自己如今的身份了吗?” “是韦都尉忘了自己的身份吧?我们如今列阵扎营,按兵不动,你却在这庙中大开杀戒,招惹事端——” 韦不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一样的看着兰成,“小子,你不会忘了在出发之前,王爷的嘱咐了吧?这个女贼可是王爷的心头刺,为了抓这个女贼,杀几个秃驴怎么了?滚开——” 他心底深处,多少还是有些佩服封长情胆色的,所以他刚才本来也是想吓唬吓唬封长情,并没有真的想卸掉封长情两条胳膊,可兰成这么一拦,他倒是真的想动手。 韦不凡的手压在了封长情另外一边臂膀上:“她这么有本事,你又这么想要照顾她,这一路上,我怎能放心?” 兰成道:“我亲自看管她,如果出了任何问题,我自行向王爷交代。” 韦不凡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你亲自看管?只怕不等回到营中,你便会将这个女贼放走了吧?小子,你别忘了,你不是一个人,你那些所谓的好兄弟,都还在营中,等着你回去呢。” 兰成身子一僵,“我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不必你提醒。”话落,一把打开韦不凡的手。 韦不凡冷笑,“任何背叛湘西王府的人,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说完也不与兰成废话,退了开去。 他就知道,那十三个人是兰成的死穴。 兰成也把那几个士兵压着封长情的长刀格开。 封长情身子一软,差点跌倒。 兰成极快的将她扶住,关心的问:“你没事吧?” 封长情摇了一下头,自己撑着身子勉力站好,不再看兰成一眼,冰冷无比的眼眸,落到了唐薇身上。 “是你放走了韦不凡。”封长情冰冷的说着。 唐薇冷笑:“人是我放走的,怎样?你这么有本事,最后却要为了那个废物束手被擒,不会觉得很气愤吗?” 封长情再问:“为什么?” 按照她当日救她的情形来看,她落在湘西王府的人手上已经有些日子,而且也受尽了折磨,为什么又会帮着韦不凡来算计她和于氏,是一开始他们就设计好了等着她上套吗? 不不不,不可能。 她带着于氏走的快,韦不凡是后来凑巧进入那破庙去的,当时韦不凡和唐薇之间的种种都不像是做戏。 那为什么? 她就是绞尽脑汁,都想不通,为什么唐薇要这样做。 “为什么?”唐薇轻轻反问,眼睛里邹然闪过浓烈的恨意,“我对他那么好,我——我当初被元睢那样的对待,都是为了保住他的命!他又是怎么回报我的?为了保住你这个小贱人,他连的我屈辱,连我的命都不顾了,你说我为什么这样?” “你——”封长情震惊的看着唐薇。 当初那件事情,如果不把元睢交出去,自己的确会成为唐海怀疑的对象,而且,元睢如果在常州府出事,如果被唐薇杀掉,那唐薇和常州立即就会被赵王疯狂报复。 当时赵王如日中天,封长情以为唐进那么做,的确保护了自己,但也在同时保护了唐薇,没想到唐薇却是这么想的。 唐薇咬牙道:“我简直恨透了你,你在海陵怎样不好,为什么非要跟着他到常州去?都是你,要不是你,我们唐家都不会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被人按住的小刺猬大骂:“疯婆子,你都说的是什么鬼话,大小姐是唐进的心头肉,以后还是唐进的媳妇儿,当然是第一位的,我大小姐可是救了你不止一次,你就是个恩将仇报的白眼狼!” 雨势越来越大,唐薇站在雨中,发丝被雨水浇湿全部贴在脸上,她大步走到小刺猬面前,几个巴掌挥过去,把小刺猬的脸就打的肿了起来,“你这种野小子,懂什么叫恩将仇报?我照顾了他十年,他为了这个贱人连十年的养育之恩都抛诸脑后了——” “你养了他十年又怎么样?你是长辈,天底下竟还有姑姑为了跟侄媳妇争分量就出卖人的——”小刺猬破口大骂,骂完了人忽然想到什么,见鬼一样的看着唐薇,“你——你——”又看看封长情。 等视线再次落到唐薇身上的时候,变得又古怪又惊悚,“你不会觉得唐进那傻子就合该陪着你跟着你这辈子都不和任何人亲近,不成亲不交朋友一辈子都在你身边做乖孩子吧?” 唐薇表情僵硬,一脚踹去,大步离开。 小刺猬痛呼一声,龇牙咧嘴的看向封长情,用极低的声音道:“吃了醋的女人……都是疯子——” 封长情浑身僵硬。 小刺猬话里话外的意思,竟然是说……唐薇似对唐进有某种越了界的情愫—— 如今再想想她的所为,竟然都能解释的通。 唐薇她—— 兰成站在一旁,说话也不是,不说话也不是。 “押走!” 韦不凡喝了一声。 几个士兵上前来,把封长情这些人全部押了出去。 岳长庚靠近封长情,询问:“你的伤势怎么样?”唐进曾千叮咛万交代,封长情绝对不可以受伤,她体质特殊,一旦受伤,恢复极慢,却不想千防万防,到了海陵竟还受了伤。 封长情摇头,“没事,等一会我自己会推回去。” 岳长庚道:“要是坚持不住别逞强,好汉不吃眼前亏懂吗?” 封长情点了点头,“保持警惕,随时。”这里已经是海陵境内,他们杀了庙里的和尚,动静不小,说不定会惊动旁的人,在没有回到安定我营地之前就有人来救他们也不是不可能的。 因为封长情和岳长庚武功太高,出了庙就被五花大绑,嘴里还塞了药丸,横着丢在了马上。 封长情被倒吊着,只感觉神智渐渐昏沉,视线也变得模糊,低声问:“岳……岳兄……” 岳长庚断断续续的回复:“软骨散,别费力气了,没有用,闭上眼睛,养养精神,否则很快就会昏过去。” “好……”封长情吃力的应了一声,半合上了眼睛。 雨一直在下,噼啪打在她的身上,浑身的衣服都湿透了,十分不适。 她感觉到前面骑着马的兰成似乎时不时的回头看看这边的情况,又似乎是没有。 忽然,马躁动起来,四蹄乱踏,又刀剑砍打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响起来。 封长情吃力的张开眼,只看到在雨幕之中,两伙人纠缠在一起,她看不清来人是哪一路的人马,载着她的那匹马因为打斗慌乱的来回踢踏,忽然人立了起来,把她摔到了地上。 落地的时候,正好就是那个被卸掉的臂膀着地,疼痛登时袭击而来,她神智恢复几许,眯着眼,看到一队青衣软甲的人和兰成他们打成了一片。 “铁……铁卫?” 那是铁卫的装扮,是蒋玉伦吗? 可她神智恢复不过是一瞬,很快又迷迷瞪瞪起来,伏在了雨水泥泞的地面之上。 打斗声越来越小,封长情感觉自己被人扶了起来,她想睁开眼睛看看是谁,眼皮却沉的根本抬不动,只感觉到鼻息之间有一股很轻很淡的茶香味,像是岭上青梅的味道。 “蒋……”她唇瓣开合,吐出一个单音来。 扶着她肩膀的蒋玉伦顿了一下。 勤子也眨眨眼,“这么厉害,都这样了,眼睛也不睁,竟然知道是公子你?” 蒋玉伦不理他,弯身将封长情抱起。 勤子摸了摸鼻子,赶紧吩咐铁卫照看其余人,不知道是铁卫的战力太强,还是安定王那一队人的战力太弱,蒋玉伦救下了所有被抓的人,连唐薇也被他拿住了。 不过在小刺猬衷心的建议下,蒋玉伦一拿下人,就把唐薇五花大绑,丢在了马背上。 蒋玉伦如同没看到她身上的泥泞一样,把封长情抱进了自己的马车里,招呼韩叶前来,“给她瞧瞧。” “是。” 韩叶本是在漳州,这次海陵被围,所以被李杏林召了回来,蒋玉伦顺路去漳州带着他随行。 韩叶快速把了脉,又检查了封长情的手臂,言简意赅道:“昏迷是因为软骨散,这种软骨散加了一种迷迭香,会让人神智昏沉,用量不大,时辰到了自己就醒了,手臂脱了臼了,我这便给她推回去。”话落,只听得清脆的咔嚓一声,昏迷的封长情拧起了两道细眉。 “她没别的伤了吧?”蒋玉伦问。 韩叶回:“没有。” “辛苦了。”蒋玉伦客气的道:“还要劳烦韩先生去看看别的人。” “救死扶伤是医者本分,不辛苦。”说罢,韩叶下了马车。 大雨瓢泼,封长情这一队人都受了伤,本不好继续赶路,但方才他们才和安定王的精锐交手不久,如果不即刻离开,只怕大队的人马就要杀过来。 蒋玉伦当即命令冒雨赶路,以最快的速度到达云城再议。 封长情周身的衣服都湿透了,为了防止感染风寒,走了一半的时候,蒋玉伦招呼抱琴和侍画来帮她换下湿衣。 只不过封长情和抱琴侍画的衣服都丢在了庙里,没有衣服可换,蒋玉伦便准备了自己的衣服给他们。 迷迭香十分厉害,封长情竟昏了一天都没有醒的迹象,到了第二日晚上,蒋玉伦终于到达了云城。 常喜亲自来迎接,“蒋世子,您可算是来啦,我家世子等您等的都要望眼欲穿了。” “等我做什么?”蒋玉伦下了马车,脸上带着温温柔柔的笑容,“我又不是他娘子,还望眼欲穿。” 常喜笑眯眯的道:“您是世子的表弟不是,可比娘子要紧多了,呃——” 蒋玉伦用披风包裹着一人,从马车上抱了下来。 常喜脸上的笑容顿了顿,“这是——” 天色太暗,而且包裹的那人的脸朝着蒋玉伦的胸口侧了过去,常喜看不清面容,但瞧着身形,却是个女子。 常喜笑的意味深长,“蒋世子何时有了心上人了,小的竟然不知道。” 蒋玉伦不理他,大步进了王府,吩咐:“给我派几个机灵勤快的小丫头来,另外烧热水,备些衣服。” “明白!”常喜跟了上去,扯着脖子想看蒋玉伦怀中人的情况。 蒋玉伦又吩咐,“路上救了几个人,你也安顿一下吧。” 常喜心不甘情不愿,追问,“是什么人啊,怎么安排?” 蒋玉伦丢下一句,“唐进的母亲吧,你看着安排。”之后,大步消失在了走廊上。 常喜张了张嘴,“唐进的……母亲?” 唐进在半个月前已经赶到海陵,而且曾提过,他的母亲是封长情在护送,那……方才蒋玉伦怀中的女子不会是封长情吧?! 这几日唐进每日冷着一张死人脸,就在担忧封长情和他母亲迟迟不来是不是遇到了什么事情,出了什么意外,没想到竟然被蒋世子给救了来,还……如此亲密,这要是被唐进知道了,不知道会怎么样…… 那家伙那张死人脸实在是太讨人厌了,这么好的机会,他得好好整整他,对! 常喜心里来了注意,立即吩咐道:“把蒋世子救回来的人暂且先安顿在别馆,让人好好照看着,不得怠慢。”又道:“这些人是要紧的客人,大家也知道,现在海陵四面被围,为了安全起见,这件事情先不要到处去说,等蒋世子吩咐,知道了吗?” “是。” 246、嫁人了 却说另外一边,唐进久等封长情不到,整个人急成了热锅上的蚂蚁。 他与封长情分开好几次,封长情都或多或少受伤,为此他一开始根本不愿封长情离开常州,要她乖乖在常州等着他回去,至于护送于氏的事情则派他手下亲兵和岳长庚一起。 只是……封长情挂念海陵亲人,不愿留在常州等待,而且护送于氏,对唐进来说,岳长庚并不能完全让他信任,兜转了一圈,还是要封长情出动。 骑兵行军要隐秘,要迅速,不能带上于氏,他和封长情只能分两拨走两条路。 为了封长情和于氏的安全,在路线选择上,唐进也颇费了些心力,虽有一点点的绕,但选的路平坦好走,而且离敏感地点都很远,十分的安全。 就算他们速度慢些,现在也早该到了,难道是路上出了什么意外? 军帐之中,唐进头疼的捏了捏额角。 这时,账帘忽然掀起。 唐进烦闷的道:“不是说没事别来烦我吗?出去——” 来人却道:“将军。” 唐进意外的转头,“岳长庚!你什么时候到的?” 岳长庚还有些微的虚弱,“才到,夫人被安排到别馆去了,参将受了点小伤,被蒋世子接到了海陵王府去,我怕你担心,所以问清了地方,赶着来告诉你。” 唐进大概听他说了一些,便起身朝外,跳上抱月的背,直奔海陵王府。 这次他来海陵,白瑾年专门辟出了青山马场给他做骑兵驻扎训练之地,来回云城稍有些远,此时更是恨不得插上了翅膀立即就飞到封长情跟前去。 因为,她又受伤了。 唐进既恨打伤她的人,更恨自己,总是护不住她周全,总是让她有危险。 到了海陵王府门口,唐进跳下马直奔蒋玉伦休息的院子。 蒋玉伦是海陵王府的贵客,在海陵有专门的院子。 到了梅园门口,只听里面传来蒋玉伦和另外一人的对话声。 “不是说只是迷迭香导致的昏迷,为什么还不醒?” “也许她体质比较特殊,对药效十分敏感,再等半日应该就能醒了。” 一个女音道:“可她这不醒,却戒备心又那么的重,旁人近不的身,衣服都换不了——” 蒋玉伦沉吟片刻,“我去看看。” “——不必了!” 却在这时,唐进大步走进中庭,唇角含笑,“我来吧。” 蒋玉伦挑了挑眉,“你倒是来得快。”他进来的时候,是听到常喜怎么吩咐那些下人的,还以为唐进至少要明天才会知道封长情到了海陵。 蒋玉伦的一旁,韩叶拱了拱手:“唐将军。” 唐进嗯了一声,不说别的,只问:“人呢?” 蒋玉伦淡淡道:“带唐将军去。” “是。” 婢女福身在前引路。 唐进大步错开蒋玉伦跟着进了里面的厢房。 门一开,一室的清香,层层纱幔随风舞动,纱幔的后面,一个玲珑的身影躺在床上。 唐进心一紧,快步到了床边坐下,他握住了她的手,封长情紧紧蹙着眉,手便使了力道想要将他挥开。 “阿音。”唐进唤了一声,“阿音,是我,是我啊。” 他不断的呼唤她,封长情终于不用力的反抗,拉着他的手靠在自己的脸颊边上,换了个更舒适的姿势睡着。 唐进心里担忧的很,便问那婢女,“她怎么会这样?” 他声音急促又冰冷,倒把那婢女吓的结巴了,“奴婢只是被常管事派来照顾的人,不知道……” 唐进又道:“可否帮我请韩先生过来?” “好,好……”婢女被那冰冷的语气吓得,连福身都没有,就快步跑了出去。 不一会儿,韩叶到了,照旧恭恭敬敬的拱了手,“唐将军。” “她怎么了?” “我们救下她的时候,她手臂脱臼,被人喂了加过迷迭香的软骨散,到现在已经昏沉了两日了。” 唐进眉头拧成了川字形,“没别的伤吗?” “没有,到现在都没醒,应该是迷迭香的效用。” 唐进没有回话,认真的看着封长情的脸,半晌才道:“这次多谢你了。” “也是凑巧。” “嗯。” 唐进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对门口的婢女道:“先帮我照看着。”说完直接出了院子到了前厅。 蒋玉伦却已经不在。 韩叶跟了上来,问道:“将军是要询问那一队人的安置情况吗?” 唐进点头,“嗯。” 韩叶道:“常管事都安顿到了别馆,我方才已经去看过,其余人都只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唐进松了口气,看向韩叶的时候带着几分感鞋:“辛苦韩先生了。” 当下,他立即到别馆去看了于氏。 于氏受了惊吓,昏昏沉沉的睡着。 在海陵的时候,唐进一直是住在军营里,只有一座中郎将府邸,常年没有主子,倒还不如别馆配备齐全,便也没有去将于氏等人接出来。 他吩咐小刺猬照看好别馆所有人,又回到了蒋玉伦的梅园,便要将封长情接走。 这会儿,蒋玉伦又是在了,他看着唐进,“明知道带二十人上路那么危险,你还派她去做,你不是和她一体的吗?这么不把她的安危放在心里么?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晚到一刻,她就被安定王抓走了。” 唐进神情僵硬一瞬,冷冷道:“与你无关。” “现在你倒是硬气了?” 唐进回过头,“你救她,我十分感激,但你若觉得自己救了人便能来教训我,那就大错特错。” 蒋玉伦挑眉,“我只是提醒你,她只是个女人,你怎么忍心踩在她的肩膀上——” “阿进……” 唐进和蒋玉伦同时转头,就看到封长情穿着过分宽大的衣服立在廊下,头发披散,脸色有些发白,清澈的眼睛里,氤氲着几分喜色,只把唐进的身影倒印在眼底。 唐进大喜,快步上前扶着她,“怎么自己出来了?” “我没事,就是有一点点晕,听到你的声音,便出来了。”她慢慢说着,视线转向蒋玉伦,“蒋世子,是你救的我,真的特别感谢你。” 分明就是一个转眸的功夫,蒋玉伦却发现,她方才看着唐进的时候眼睛在发光,可看向自己的时候,眼眸就变得平缓无波,没有了涟漪。 蒋玉伦心中叹了一叹,笑道:“都是朋友,说这话就客气了。” 封长情一笑,“当时还以为要被抓了去呢,如果没你出手相救,落到安定王的手中,必定要吃不少苦头。” 蒋玉伦问道:“怎么就会落到那些人手中?我瞧着那个兰成也在其中。“ 封长情道:“就是小意外,被韦不凡正好遇上了。”说罢,又道:“我想回宅子里去,太久没回来了。” 她说的避重就轻,和岳长庚略有迟疑的态度十分相似,唐进猜测其中还有别的隐情,却也没多问。 两人同蒋玉伦招呼了一声,唐进就扶着她离开了。 蒋玉伦站在梅园的门口,遥遥看着两人的背影,见他们二人走到回廊的时候,一阵风过,封长情打了个喷嚏,唐进皱着眉头臭着脸,似乎说了几句责备的话,解了自己的披风把封长情包裹的严实,又不顾封长情的阻拦,直接把人横抱起来,引来左右奴仆侧目。 封长情又羞又恼的拍了唐进两把,可唐进不为所动,还顺手把她的脑袋按在了自己怀中,用披风的帽帘遮着封长情的半边脸,行走如风,消失在了回廊转角。 婢女们交头接耳,有不少投去艳羡光芒。 蒋玉伦视线一黯,发觉自己心底的那点酸涩,如今是越来越少了。 是认了吧? 感情的事情,总要两情相悦,他心里再怎么记挂着她,她一点都不知道,还这么全心全意的去对待另外一个男子,他不认又能怎么样? 他皱着眉头想着,这唐进到底是怎么做到让她这样倾心对待的? 勤子小跑着走了进来,笑眯眯道:“刚才进来的时候遇到唐将军和封姑娘了,两年不见,他们却是越来越好了——”话到此处,忽然瞧着蒋玉伦难看的神色住了口,半晌才低声道:“公子……你……你在想什么呢?” 蒋玉伦用一种冰冷莫测的视线看着他,直看的勤子浑身不自在,赔笑问:“又是谁惹您不高兴了?” 这世上,除了夫人,还有谁能让公子露出这种又气又无力的表情来? 蒋玉伦冷冰冰的吐出几个字,“刚才常喜派人来,跟我求娶母亲身边的小竹。” “什么?!”勤子脸色大变,“那……那您怎么回复的?” 蒋玉伦慢吞吞道:“我说会好好考虑一下。” 勤子慌了手脚,“公子您不能把小竹许给他呀,您……您去年已经答应把小竹许给我了——“ 蒋玉伦不吭声,坐到了梅花几边上。 勤子围在他跟前,“小的自小跟着你,多少年风里来雨里去,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不是,自小到大就求了公子你这么一件事情,您可不能言而无信啊——而且那个常喜,他不是才娶了亲,那新娘子也大着肚子吗?怎么这么厚颜无耻还来要小竹,简直人渣!” 蒋玉伦一边喝着上好的岭上青梅,一边看着勤子火急火燎,心里却升起一股复杂又茫然的情绪来。 “公子,您倒是说话啊!” 蒋玉伦久不说话,勤子着了急,要不是碍着身份,差点就去拉扯他。 蒋玉伦放下茶盏,慢慢道:“你和小竹到底是怎么看对眼的?” “啊?” “说说。” 勤子一头雾水,但蒋玉伦现在看起来心情不怎么好,若是真惹恼了他大少爷,自己和小竹的事情就真的没门了吧?当即迟疑的问:“您想听什么?” “你随便说,说什么都行,就你和她的事情。” “呃……”勤子迟疑半晌,搔了搔头,“我跟她其实也没什么事情可说的……就是,她是夫人身边嬷嬷的亲生闺女,虽在府中说不上半个主子,那也比一般的下人体面的多,我是后来被卖进府上的,一进来就被公子看中,做了公子贴身的下人,原本公子身边侍候的位置,旁人不知道盼了多久,却被我这么一个小毛头给占了,私底下免不得给我排头吃,办差也艰难,刚开始的好些差事,都是小竹出面撑腰才办得成,我便想着,要谢谢她的,有什么好吃好玩的,都留一份给她,一来二去,我们慢慢大了,交情自然有了,就是这样……” 蒋玉伦认真的听罢,喃喃道:“要十多年这么久才养起能相守的交情吗?那为什么有的人却用不了那么长的时间……” 勤子想了想,“我也不知道,感情的事情,本来就难说的,有的人看一眼就觉得这个人对了,一辈子忘不掉的魔怔,只愿意和这个人在一起,有的人看一眼虽厌烦,但后面相处的多了,却又能看到不少那个人的好处,然后越看越对,老人总说,日久深情,时间越久,感情越是经得起考验,才越牢固吧……” 蒋玉伦却摇头,笑的有些嘲讽,“母亲和父亲,那倒是真的经历了年深日久的考验,最终不过证明当初是瞎了眼。” 勤子:…… 蒋玉伦摆了摆手,“你下去吧。” “小竹的事情……”勤子担心死了,眼瞅着要成亲了,这忽然闹出这么一出,那个常喜怎么回事? 蒋玉伦道:“我骗你的。” 勤子:…… 勤子又是高兴又是哀怨的退出去之后,屋中只剩下蒋玉伦一个人看着茶盏神色复杂。 勤子和小竹虽是下人,身份卑微,两人却至少也是两情相悦的,他……他这辈子活到现在,也就只把封长情一个放在心里过,却只能永远的放在心里了,仔细算起来,他这掣肘安南的世子,似乎还活的不如勤子乐趣多。 如果当初,自己不是急着回安南,那他和封长情会多一点时间相处,现在的情形会不会不一样…… * 唐进抱着封长情离开王府之后,念着封长情身体不适,不敢让她再吹风,让人套了车,自己带着封长情坐马车朝着方家宅院走去。 上了车,唐进便仔细的检查了一番,确定她没有一处伤口,才作罢。 封长情无语,“这是做什么?我还能骗你不成,说了只是手臂脱臼。” “你的确不会骗我,我是怕你自己都搞不清楚你受了几处伤。” 封长情:…… 唐进握着封长情的手,正要说什么,却看着封长情身上的衣衫怔了一下,“这是……” 封长情也低头看了一眼。 她现在身上穿着宽大的男士丝质的中衣,套了两层,“约莫是蒋世子的——” 唐进打翻了醋坛子,心里不爽极了,狠狠把她按在了自己怀中,“回去就换了。” “好。”封长情靠在他胸前一会儿,解释道:“当时我被倒掉在马上,下着雨,后来掉下马,直接栽进了泥水里,随身的行李都丢了……他应该也是怕我得风寒,没有衣服换,所以做了好事。” 唐进闷声道:“猜到了,我是气自己现在成了事后诸葛亮,总是不赶趟,让你受伤让你不舒服,如今更是连救你都慢了半拍,都不敢想要是没有蒋玉伦凑巧经过,你会怎样。” 封长情用头顶蹭了蹭他的下巴,在他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靠着,才道:“危险要来时,你便是待在屋中吃饭喝水,也会来,不是你安排不好,也不是你不赶趟,是事情就那么巧,我也没想到会在那条路上遇到韦不凡。” 说到这个,唐进脸色阴沉,问道:“方才岳长庚去见了我,说话吞吞吐吐,韦不凡到底怎么回事?蒋玉伦说还有兰成,又是怎么回事?” 封长情从他怀中起身,迟疑的看着他。 “怎么了?”唐进略低了下头。 封长情问:“你去看过夫人了吗?” “去了。”唐进道,“我在这边虽有个中郎将府邸,但从没住过,倒不如别馆一应俱全好修养,所以我让小刺猬照顾着母亲在别馆那边暂且住下了。” “那你……没有看到别人吗?” “我只去看了母亲,惦记着你的身体,看完就回了王府,怎么了?什么别人?” 封长情犹豫了一下,才道:“唐薇。” 唐进的眼底闪过一抹极不可查的复杂,“她怎么会和你们在一起的?” 封长情便把从韦不凡手中救下唐薇的事情简单说了一遍,只是怕唐进多想,对于唐薇出卖的事情避重就轻,只说韦不凡夜半忽然消失,后来带了兰成蓝围捕他们。 哪知唐进却问:“她放的韦不凡吧?” 封长情愕然,“你怎么这么说?” 唐进冷笑一声,“我就是知道。” 历经前世今生,便是封长情换了个身份换了名字,唐薇却还是要出卖她,害她。 他不懂,他们是做了什么,让唐薇如此憎恨? 封长情迟疑的问,“难道她以前也——” “当初,就是她将你出卖给的安定王,我为了保着你的命,从常州退兵三百里,让安定王的兵马先行,你的身体本来就不好,再经过那一次的折腾,越发的病重……”唐进整个人隐隐僵硬,揽着封长情的手也不自觉的用力,“这一次,居然又是这样。” 封长情感觉他身子都有点颤抖,因为那些记忆。 她放柔了声音安抚:“可这一次我没事……我好好地,我都会把自己照顾的好好地,再不让你担心半点。” 唐进认真的道:“这次你虽有个康健的身体,却又有那灵域是未知的变数,我怎么能不担心。”说着,深深叹了口气。 封长情也一时无话,以后她只能好好照顾自己,再不受伤,才能让大家都安心。 隔了许久,唐进又问:“兰成又是怎么回事?” 封长情沉默了一下,“他如今是安定王身边的将军,与我们是彻底没有干系了,以后必定要刀兵相见,不与他攀扯交情,对我们对他都好。” 唐进嘟囔:“本也没多少交情可攀扯。” 封长情没回出声。 当初那点滴的欣赏,已经在这几年的磋磨之中消失殆尽,终究成了两路人,可这海陵,当真是他们交情的起点,当初一起抗击辽人大杀四方,如今她来守海陵保护家人,他却站在了对立面,成了围剿海陵的主要力量。 世事无常。 很快马车就到了方府门前。 唐进道:“我回来没让人通知,除了要紧的人,宅子里的人都不知道,你回来他们也不知道,应该是个小惊喜。” 封长情展颜笑了起来,“两年多了,我挺想念大家的,也不知大家现在都怎么样了。” 唐进神秘的道:“发生了好多你不知道的事情,别被吓到。” “发生了什么?”封长情挑挑眉,感兴趣的看着他,“你先给我透一点风声,让我有个心里准备。” “那不行,我都告诉了你,还有个什么惊喜可说?你自己去看。” 经唐进这么一说,封长情脑子立即运转起来,开始猜测家中都发生了些什么,可这两年,她满脑子都是打仗训练骑兵舞枪弄棒的事情,竟想不出个头绪来。 “好了,到了。”唐进率先下了马车,伸手去扶她。 封长情回神,跟着也下去。 她抬头看着眼前如离开时候一样巍峨的方府的门楼,一时之间有些晃神。 当初离开的时候只想着几个月就能回来,没想去一去就是两年半。 守门的是个封长情不认识的下人,端详了封长情和唐进好一会儿,才上前来问:“您二位是方家的客人吗?” 封长情面带笑容,“是啊,我想见钟小蝶钟姑娘。” “你是谁啊,我都没见过你,再说了,钟姑娘也不在家中。” 封长情想着这个时辰,估计是在品芳斋吧,便又问,“那就见钟总管。” “钟总管也不在。” 封长情一怔,现在是下午,按照以往钟槐的习惯,这个时辰已经回家了,怎么会不在? 封长情耐着性子又问,“那封毅在吗?” “也不在。” “刘武呢?” “你说的这几个人都不在。”那下人上下看了封长情好几眼,狐疑的道:“你到底是真的来探访的客人,还是来找小的消遣的?这海陵谁不知道,钟姑娘都嫁了人了,封老爷和钟总管也都各忙各的,他们早都不在这边住了。” 封长情吃了一惊,“嫁人了?嫁谁?!” 下人看白痴一样的看着封长情,“您是真不知道啊?” 封长情用力摇头。 下人看她表情震惊不像是说谎,这才大发慈悲的说道:“那都是一年多前的事情了,至于嫁的是谁,海陵的百姓都知道,您随便拉一个问问就是了,您要没事,可别消遣小的了。” 封长情半晌没反应过来,神色询问的看向唐进。 唐进安慰的拍了拍她的肩,对那下人道:“她是封长情。” 这回轮到那下人吃了一惊,“你你你您是封小姐?!” 唐进道:“如假包换。”说着扶着封长情朝里走,并丢给那下人一句话,“知道该给谁报信吧?” 下人点头如捣蒜。 唐进带着封长情回到了她曾经住过的阁楼小院里,封长情都还没从震惊之中回过神来。 她怎么都没想到,她离开两年多,钟晓蝶都嫁人了! 而且钟槐封毅也都不在府上住了。 他们去了什么地方? 到底都发生什么事情了? 她看着唐进,满脸都是问号。 唐进按着她让她坐在床上,莞尔一笑,“那小子已经去传信了,算着时辰,钟小蝶马上就会来,到时候你有什么疑问都可以问她。” “可我有点等不及了……”封长情茫然的道:“我当时走的时候,明明什么都没有——” “女子十五岁及笄就能说亲婚配了,你走的那一年,钟小蝶就十六岁了,这两年过去,都已经快十九,嫁为人妇一点也不稀奇,倒是你,你与钟小蝶同岁,还比她要大上数月……” 封长情错愕的看向唐进,“我……我比她要大几个月,然后呢?” 唐进笑意加深,“没然后,好了,这里没有你能换的衣服,我去帮你买一些。” 封长情看了一眼披风下面蒋玉伦的丝质衣衫,点了点头。 等唐进离开之后,封长情看着眼前熟悉又似陌生的房间,忽然觉得十分的不可思议。 短短两年半,海陵不知道发生了多少事情。 有贴心的婢女送了茶来,还送了一些软糯好下咽的糕点,给封长情行礼的时候虽恭敬,却都忍不住在偷偷的打量她。 唐进去了好一会儿,还没回来,就听到院子里响起急促的脚步声,中年妇女的声音和钟小蝶的声音接踵而来。 “夫人您慢点,夫人——” “我都两年多没见到小情了,你叫我怎么慢?是你们走的太慢——” 247、催婚 是钟小蝶的声音! 封长情有些激动,快步到了走廊上,却只看到一片粉色的衣角进了阁楼,一个嬷嬷两个婢女跟在后面追着也进来了。 接着,蹬蹬蹬踩踏楼梯的声音响起,嬷嬷和婢女焦急的喊道:“夫人您慢点慢点啊,小心身子,夫人——” 楼梯口声音越来越近,封长情回过头,就看到一抹粉色衣角飘了出来,接着是一双粉色绣着折枝花草的绣鞋,然后,天真又欢脱的钟小蝶跳了出来。 “小情!” 她看起来比两年前高了一些,眼角眉梢多了几许明媚的风情,樱桃小口一弯,就露出欢快的笑容来,上前,一把把封长情给抱住了,“小情,你可算回来了,这两年我特别想你,想的经常睡不着觉,就是睡着了,半夜也会哭醒——” 封长情整个人僵住了,双手张开不知道做什么好。 不是因为钟小蝶的动作让她感到不适,而是因为方才的惊鸿一瞥,以及此时贴在自己腹部的钟小蝶的圆滚滚的肚子! 这么大的肚子! 嬷嬷和婢女们总算追了上来,上气不接下气的道:“夫人,您……您可小心肚子里的孩子啊,都快足月了哪能这么跑!” 钟小蝶回头冲几个下人道:“知道了,常妈妈,您就先带着他们出去,让我跟小情单独待一会,说会儿体己话。” “不行!”常妈妈用力摇头,“您这蹦蹦跳跳的性子,我怎么能放心?” 说完才对着一脸呆愣不可置信的封长情福了福身,“老奴见过封姑娘。” 钟小蝶用力的皱了皱鼻子,也不理会她们了,转身拉着封长情的手进屋。 一直到被钟小蝶按着坐在圆凳上,封长情都没反应过来。 “小情?” 钟小蝶唤了几声不见她回应,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小情?你怎么了?” 封长情有些僵硬的抬起手,指着她圆滚滚的肚子,“你……你肚子……” 钟小蝶脸微红,腼腆道:“我怀孕啦,这个月就要临盆。” “谁的?”半晌,封长情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你什么时候成的亲?” “去年过年的事情了,孩子的爹你也认识,就是……”钟小蝶有些不好意思,唇瓣开合了好几次,才道:“是常喜。” “常喜?!” 饶是封长情一贯冷静自持,也被这个消息炸的惊呆了。 常喜不是白瑾年身边的管事吗?长相阴柔的很,封长情以前私心里一直觉得他怕不是个太监。 而且—— “你去年过年成的亲,这个月就要临盆?那你——”成亲前就怀孕了! 钟小蝶的脸唰一下红的成了熟透的苹果,支支吾吾的道:“快……别说我了,你两年多才回来一次,嗯……我让她们带了好吃的糕点给你,你尝尝。” 封长情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扶着她让她坐在圈椅上,还在她腰上给垫了个靠枕,“那你现在住在哪?” “我住在仓门街后巷的宅子里,离这里近的很,一听到消息就来了。”钟小蝶的眼睛亮晶晶的:“你呢,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你都不知道,爹爹和封伯伯这两年多想你,你也不知道拖人捎书信过来的,可担心死大家了。” “我也写过两封信的。”封长情在安南的时候,曾经写过一封保平安的信,去到常州又写了两封,“怎么,没收到吗?” “你还说。”钟小蝶无奈的看了封长情一眼,“你只写了几句话,就说一切平安,那不等于没写嘛。” 封长情:…… 钟小蝶又絮絮叨叨的说着:“爹和封伯伯担心你,封伯伯还说要去常州看看你,但是那时候海陵被封锁了,进出不得,最后才罢了休。” 封长情呐呐:“我想着时局复杂,带信艰难,便言简意赅了……”顿了会儿,封长情又问,“对了,看门的下人说,都不在府上住了,是怎么回事?” 钟小蝶笑眯眯的道:“当然是字面意思啦。” 她捏了一块糕点塞进封长情手中,也不卖关子,“本来我们都住在这边宅子的,后来青山马场那边的人看中了封伯伯做的东西,就把封伯伯请去了衙门当差,因为离得远,就常住在衙门里,宅子里便只剩下我和爹爹,再后来,我成亲了,去了别处住,爹爹说他一人住着冷清,搬去药铺住了,这里便空了下来,爹爹做主辞退了一些仆人,只留了些人打扫和看管宅子。” 钟小蝶轻叹了口气,“本来是想要爹爹和我一起去仓门街那边的宅子住,可爹爹不去,我便说那我来这里和他住着,总之不要分开,我好不习惯,可爹爹说嫁出去的女儿没有还和父亲一直住的道理……” 封长情笑道:“你想拉着你爹爹住到几岁去?钟叔的意思,应该是觉得你已经成亲了,便去过自己的日子,成了亲,有人能照顾着你,他也能稍微松懈一些,少操点心。” “我成了亲也是他女儿啊,我要是有点什么,爹爹还是要操心照顾的,说的好像我嫁人了就和爹爹没关系了。” 一旁伺候的常妈妈忙道:“呸呸,这个月就要临盆了,可不敢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钟小蝶撇撇嘴,“知道啦知道啦。” 两人说了会儿话,封长情又问起封毅当差的衙门,只是钟小蝶也说的不清楚,只说是打造东西的。 封长情便想着估摸着是兵器司。 钟小蝶又和封长情说了这两年品芳斋的事情。 品芳斋开起来之后,封长情就离开了海陵,这两年一直是钟小蝶在照看,生意不错,两年半赚进了不少银子,最近这段时间钟小蝶肚子越来越大,整个人也时常犯困,去品芳斋的次数也变少了。 这会儿说起来,兴致就起来了。 钟小蝶站起身,“小情,咱们就去品芳斋那边吃晚饭吧,你两年多没回来了,肯定很怀念那里的味道吧?” 封长情笑道:“的确是怀念的,不过我——” 钟小蝶看了她身上的衣服一眼,后知后觉道:“呃……怎么穿着这样的衣服?” “我回来的路上遇到下雨,弄脏了衣服,就先找了别人的换,这里也没有我穿的……唐进去帮我买了,我们稍等他一下。” “唐进啊……”钟小蝶看着封长情,笑的有点暧昧,“这两年你们都在一起吗?” “嗯。”封长情点点头,“在常州。” “那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封长情难得有几分不好意思,“这个——” “他不会没有提这件事情吧?” 当初两人一起离开海陵,又一起在常州两年,封毅就是再怎么的不乐意,心里其实早就认定他们两人就是一对的,几次和钟槐见面说起孩子,都愁眉不展,希望封长情的事情能早日定下来,他也能松口气。 两年多前,钟小蝶尚且懵懂,后来自己有了经历,再回想起当初在海陵的时候,唐进看封长情那种能掐出水来一样的深沉眼神,要说他对封长情没那份心,怎么可能? 可既有那份心,封长情现在为什么又是这个表情。 钟小蝶忍不住道:“是你不喜欢他吗?还是他去了常州之后变了心?!” 想到后面那个可能,钟小蝶一张小脸霎时变得难看,“当初他傻不拉几的时候,可是只认你一个人——” 封长情忙道:“不是你的想那样。” “那是哪样?” 封长情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暗忖这丫头成了亲之后怎么脑子转的快了许多,想象力这么丰富。 却正在这时,不远处响起沉稳的脚步声,接着,钟小蝶那两个婢女的声音响了起来,“你是什么人?站住!” 那脚步声极有节奏,是唐进。 封长情忙道:“他回来了,你让你的丫头把衣服给我拿上来,我换了,我们一起去品芳斋。” “他回来的正好,我问问他。”钟小蝶站起身,吩咐常妈妈:“让他上来。” 封长情有些头大。 关于成亲的事情,唐进在常州的时候说过,等到了海陵来就办,只是对这件事情,她太陌生了,倒难得觉得不好意思,不想提说。 常妈妈福了福身出去。 钟小蝶端坐在椅子上,整理好了自己的裙摆,准备要对唐进兴师问罪。 很快,唐进出现在了门前。 他穿着湛蓝色的交领劲装,衬的身材挺拔,宽肩窄腰,一张英挺的脸庞棱角分明,带着几分冷酷,因为进门看到封长情,唇角微微一弯,露出颊边酒窝,手上还提着一个包袱,斜肩的护身软甲罩在身上。 明明是简单不过是武官打扮,但整个人从内到外散发出一种强势的张力,气场强大。 钟小蝶准备好的话卡在了喉咙里,半晌都没问出一个字来。 唐进上前,把包袱放在床上,“刚才好像听到说要去品芳斋。” 钟小蝶咋舌,“那么远你都听得到?” “嗯。”唐进点了一下头,走到封长情跟前,握了握她的手,察觉很暖和,才又放开,“看来真的就是韩先生说的哪样,没什么大碍。” 旁边看热闹的钟小蝶眼睛都亮了。 封长情轻咳一声,把自己的手抽回,道:“本来也没什么大碍的。” 唐进莞尔,眼中笑意深浓,“想去品芳斋也行,只是你身边不能没人。” “这是海陵,也不会有什么——” “我已经让庞大海接手别馆的事情,调了小刺猬过来你身边跟着,这小子虽说以前泼皮,但训了这大半年,长进了不少。” 他态度强势,不容拒绝。 封长情只好点点头,“行,听你安排。” 唐进又道:“我手头还有许多要紧事情办,不能陪着你去,你自己去玩儿,晚些时辰,我找你。” “好。” 唐进又看向钟小蝶,十分客气:“常夫人,她就交给你了,劳烦照顾了。” 钟小蝶愣愣点头:“行,人交给我你就放心吧。” 这对话内容,说的好像封长情是三岁小孩子一样,让封长情颇为无语。 唐进离开之后,钟小蝶脸上的笑容就越发暧昧了,“你们很好啊。” 是个人都看得出来这两人对视的时候那能掐得出水的情意来。 封长情笑着点了一下头,“嗯,很好。” 钟小蝶大大松了口气,“好才行。” 说完话拉着封长情去换了衣服。 唐进给封长情准备的是水红色的留仙裙,还有配套的鞋袜,简单的首饰。 自从离开安南之后,封长情好久没穿过这么女性化的衣服了,套在身上的确是好看的紧。 两人上了马车,马车一路朝着品芳斋去,还派了小厮提前去通知品芳斋准备,留了二楼视野最好的雅座。 一路上,钟小蝶八卦的询问封长情在常州时候的事情,听到封长情风轻云淡的说起京畿都卫营围困的时候,紧张的都忘记了呼吸。 “那后来呢?” 封长情想着,如果要实话实说自己深入敌营刺杀主帅,她估计能吓晕过去,便笑着道:“后来唐进回来了,把那些人都赶走了。” 钟小蝶咽了口口水,“那他这么厉害啊。” 自己方才还想找他兴师问罪,还好没有…… 封长情笑道:“他的确厉害。”话语之间,还带着小小的骄傲。 到了品芳斋,两人刚下马车,小刺猬就迎了上来,“大小姐。”一双眼睛扫过封长情的装扮,身子极不自然的抖了一下,“您今日怎么了,穿这种娘气的衣服!” 钟小蝶瞪他一眼,“胡说什么,这衣服怎么娘气了?这么漂亮!” 小刺猬默了一下,倒是配合的说了一句:“的确是漂亮。” 只是和他印象之中的封长情太不一样,他还是更喜欢英气飒飒,穿着劲装骑着马的封长情。 一行人上了二楼坐下,钟小蝶吩咐上了菜,才道:“刚才那人好眼熟,就是想不起来了。” 封长情含笑道:“他是小刺猬。” 钟小蝶皱着眉头。 封长情便认真解释,“就是当初,我救了你们之后在破宅出现过的那个小孩,后来去了父亲的铁铺做学徒。” “啊。”钟小蝶吃了一惊,“他长这么大了!” 小刺猬比她们二人不过小了三岁多,只是长期营养不良,当时看着就是个七八岁的孩子,如今两年多,像是拔河一样的长身子,站在那的时候,比钟小蝶还要高出半个头去。 “他……他瞧着倒是比当初恭敬了不少。”钟小蝶喃喃。 想当初小刺猬喊封长情的那一声大小姐,真是要多不甘愿有多不甘愿,还斜着眼睛。 封长情笑了笑,“长大了。” 堂倌们依次上了菜,钟小蝶立刻忘记了小刺猬的事情,招呼封长情吃喝。 或许是封长情太久没吃过品芳斋的食物,或许是因为和钟小蝶聊天很愉快,这一顿异常开胃,倒吃了不少。 从下午上了开胃的茶点,吃了撤下去,晚些时候又上了汤菜鱼,边吃边聊,不知觉间已经华灯初上。 钟小蝶笑眯眯的道:“我让常妈妈他们去通知爹爹和封伯伯了。”说完小声凑到封长情耳边,“我专门让她晚些通知,咱们能多说会话。” 封长情莞尔,“你现在变调皮了。” “哪有。”钟小蝶轻轻摸着圆鼓鼓的肚子,“他们反正都两年没见过你了,早这一会晚这一会也不打紧——呀!” “怎么了?”封长情凑近她,看到她的肚子鼓起来一个小疙瘩,惊讶的道:“小孩子踹你了是不是?” “嗯。” 钟小蝶的脸分明稚嫩,笑容却带着几分母性的光芒,“最近时常踢我,今儿个倒消停,没折腾我,没想到这会儿又折腾起来,你来摸摸,这小家伙这个月可闹腾了,我想应该是个儿子。” 说着就把封长情的手拉到了她的肚子上。 封长情微笑着感受掌下孩子不规格的动静,心情既惊奇又复杂。 钟小蝶这个年岁,要放在现代,还是无忧无虑的大学生,在如今这年代,却是已经要为人母了。 “要是生了真的是个儿子,你就做他干娘好不好?”钟小蝶侧着脸问封长情。 封长情回过神,“好,当然好。” 钟小蝶笑意加深。 这时,常妈妈从外面进来,“夫人,主子来了。” “他怎么来了。”钟小蝶噘着嘴,不过不难察觉,话语里带着几分愉悦。 封长情抬起头,远远看到常喜正迈步上楼,到了雅间的门口,大步进来,装模作样的冲封长情拱了拱手:“封副将。”然后走到了钟小蝶身边,低声问道:“今日都吃了什么?” 常妈妈便立即报告了食物还有分量,喝水多少都一一禀报,巨细无遗。 封长情挑挑眉。 钟小蝶飞快的瞪了常喜一眼,“你这是做什么,当养宠物啊,常妈妈,快别说了!” 常喜却认真的道:“你快临盆了,大夫说了,每日吃喝也要十分注意。” “哪个大夫说的?”钟小蝶抿着唇,“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医嘱。” “李神医。”常喜耐着性子,“至善坊的神医李杏林,他的医嘱可不是乱七八糟的。” 说完,常喜又对着封长情道:“小蝶性子顽皮,今天一下午,多亏封副将照顾了。” “不妨事。”封长情认真的看着他,问:“常管事是从王府过来吗?” “是。” “不知夫人和唐姑娘是怎么安排的?” “都住在海陵的别馆之中。”常喜看着封长情,单纯的惊艳从眼底闪过,两年多不见,封长情的眉宇之间更填沉稳慧黠,他方才进门时候那声称呼封副将,也许两年前尚且带着玩笑心思,这一次却是多了几分认真和恭敬。 封长情点点头,“那我去别馆一趟。” 钟小蝶连忙站起身来,“怎么这么快又要离开?” “我这次不是一人来的,总不能把他们丢在别馆不管不是?等我安顿好了他们,咱们再好好叙旧。” 钟小蝶心里不愿和她分开,忙道:“可我刚让人通知了父亲和封伯伯——” “就请他们回家住,我把人安顿好了,便也会回去了。” 说着话,封长情站起身来。 钟小蝶只得道:“也好。” 封长情又和钟小蝶常喜说了两句,才下了楼离开品芳斋。 钟小蝶趴在窗台上,一直看着封长情上了马车,才嘟囔,“都是你,干嘛来找我啊,好不容易才见着,还没说几句话——” 常喜柔声道:“她有事情办,我来不来她都要出去的,怎么还赖到我身上了?你知不知道和她一起来常州的人是谁?” “谁?”钟小蝶不甚感兴趣的问了一声,眼睛却没从马车上收回来。 常喜把她的身子扳过来,“是唐进的母亲和姑姑。” “啊!” 钟小蝶惊呼一声,“唐进的母……他们为什么要来海陵?” “说是身子不适,来这里找李神医看病的,你说说,你在这里,又不会跑,而人家是病人,也还不知道病情轻重,是不是要先安顿好了,再来慢慢叙旧?” 钟小蝶重重点头,“那的确是应该先安排。” …… 封长情坐马车到了别馆,天色已经彻底暗沉下来。 守护别馆的人是海林王府的护卫,并不认得封长情,还好小刺猬来找她之前,唐进给了他一块腰牌,护卫看过腰牌,才把他们放了进去。 小刺猬在前引路,“夫人住在前面的院子里,那些受伤的亲兵住后面,唐薇单独关了一个院子,派了人守着。” “嗯。” 两人说着,就进了于氏待的院子。 时辰不早,于氏已经用了晚饭,此时正坐在罗汉床上做针线。 侍画眼尖,抬眸就看到封长情,欣喜的喊了一声,“游姑娘来了。” 于氏惊了一下,连忙放下针线,朝着封长情迎了出来,“小游——” 封长情把她扶住,摸着她的手有些凉,便忍不住责备:“您怎么又做上针线了,身子都没缓好吧?” 抱琴道:“那位韩先生来帮夫人看过,说要夫人多多休息,可奴婢劝不住夫人……” 于氏忙道:“是我自己闲不住,实在睡不着,你的衣服在路上都丢了,我便想着,闲着也是闲着,还不如做做针线……我……”她口气忽然变得涩了起来,“我连小忙都帮不到你们什么,还总是拖累你们,能做的也就只有这么一点事情了。” 封长情认真的道:“您现在还病着,养好身子比什么都重要……还有,旁人说的话,您不必记在心里,您只是柔弱些而已,天底下柔弱的人多了,但凡柔弱便是拖累,那许多人都不用活了。” “小游,你真是个好姑娘。”于氏由衷的赞叹了一声,又是眼睛一亮道:“你穿这一身留仙裙也很漂亮,那我这次就不只做一种款式了,我多给你做几种款式,你可以换着穿。” 封长情有些无奈,但看她这样的,又不好说什么坏了她的心情,便拉着她坐下,吩咐抱琴拿来伤药,她认真的给于氏的脖子上换了药,一边道:“我在这里有处院子,环境清幽,适合养病,只是两年多没住了,我找人去打扫一下。” “你还有院子呢?”于氏惊奇的道。 “嗯。”封长情点点头,“小院子,我这几天找人打扫一下,等收拾好了,您就住到那边去。” 于氏看着眼前样貌明丽,认真给自己上药的封长情,忽然觉得老天爷真是厚待唐进,这样漂亮能干会打仗会赚钱有产业的姑娘,竟然是进儿的心上人,她若是个男子,怕是也会喜欢上封长情这样的姑娘吧? “好了。” 封长情用干净的纱布把伤口包扎好,又道:“针线就别做了,晚上早些休息,这院子里里外外都是王府的护卫,安全无碍。” “好……”于氏点点头,迟疑道:“你住在哪?离我这里远吗?” “我住在东阳路那边,离这有点远,您放心,我每日都来看您。” “我不是那个意思……你那天也受伤了,我想着要是远,你就别每天来回的跑,自己也要好好养着身子……” “我身子没事的。” 封长情眸光柔和,和于氏又说了一会儿话,才离开于氏的院子。 出来之后,封长情问:“唐薇关在哪?” “就在那边。”小刺猬指了一个方向,“禁了足了,饭都是送进去。” “嗯。”封长情点点头,“派给你个任务——夜再深一点之后把她押走,送到青山马场唐进的手上去。” 唐薇就像是个定时炸弹,放在这别馆,封长情实在是担心于氏的安危。 小刺猬默了默,“那女人是个疯子,送到唐进那去,你就不怕她再干出点什么发疯的事情来?” “我相信唐进会妥善处理。” 小刺猬撇嘴道:“你倒是信得过他,你可别忘了,那个女人对唐进的那个态度……”说着他装模作样打了个寒颤,“想想都让人恶心,你还送到唐进跟前去。” “……”封长情一时无话,可若不送到唐进跟前去,那唐薇要如何处理?总不能关进牢房或者直接杀了吧? 248、大龄剩女 离开别馆之后,封长情就回了方府。 刚到门口,守门的小厮快步迎上前来,“大小姐,您可回来了,钟总管等您好久了。” “在哪?” “在阁楼。” 封长情点点头。 到了阁楼那院门口,远远的封长情就看到钟槐背对着门站在厅堂里,一个伙计背着光站在门边上,似乎是于善。 于善一直盯着来路,封长情一出现,就赶忙唤了钟槐一声。 钟槐回过头:“小情!” 两年不见,钟槐还是离开时候的样子,倒是封长情,身量长开了一些,整个人看起来也更明丽沉稳。 封长情进了厅:“钟叔,好久不见。” “你这丫头,哎,出去这么久才回来,我和你爹都担心死你了,怎么样?这两年过的可还好?” 封长情点头,“挺好的,在常州,钟叔呢?一切可好吗?我爹爹的身子可好?” “好,我们都好。”“我听说我爹爹去了衙门当差,是哪个衙门?” “青山马场的兵器司,在司主牧恒之手下当副手,主要管着兵器打造和修补的事情,你走后不久,就被衙门的人招了去……” 封长情点点头,“我想着也是兵器司。” “他打造东西的手艺很好,去了兵器司也能发挥自己的长处。”钟槐笑着说罢,又道:“你走了这两年,我们各做各的事情,倒忙了起来,日子也过的充实……这院子里的下人,我遣散了一部分,现在你回来了,我便让人再找一些贴心的。” “不必。”封长情忙道:“不用了,我不喜欢人多。”本来她想说,或许不会在这宅子住太久,但话到了口边,又咽了回去。 才回来就说要走,钟槐免不得又要追问。 “这个知道,但必要的伺候的人还是不能少的。” 封长情便点点头,“钟叔看着安排就好,不用太多,几个机灵的就够了。” 又说了些必要的事情,钟槐道:“今儿你肯定是累了,我就先走了,你好好休息几天,我过两日才来看你。” 封长情把钟槐送了出去,自己才又回了小楼。 守门的小厮叫方小七,自从知道封长情是大小姐,态度恭敬的很。 封长情便要他给小刺猬安排个就近的院子住下,自己回了阁楼上,简单洗漱打算休息。 也不知道是累过了头,还是因为最近这一段时间高度紧张,亦或者是忽然回来,不适应,她竟难以成眠,翻来覆去了大半个时辰,都没什么睡意。 外面,传来更夫有节奏的梆子声。 子时到了。 封长情翻了个身闭着眼睛半晌,还是睡不着,索性坐起身来,瞪着屋子发呆。 她忽然想起唐进来,也不知道唐进在忙什么,是不是歇在青山马场那边的营地之中? 院内忽然有响动。 封长情戒备的起身靠在门口,只听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慢慢上了楼,那节奏,却不是唐进又是谁? 她将门打开,唐进正好走到她门前,挑挑眉,玩笑道:“等我呢?” 封长情白他一眼,“想的倒美。” “那怎么还没睡?”唐进走进屋,反手把门关了。 封长情叹了一口,坐在床边踢着腿,“也不知怎么就睡不着。” “或许是以前在军营睡惯了木板床,这高床软枕的不习惯了吧。”唐进笑着打趣,掌了灯,自倒了一杯茶喝,抿了一口,有些凉,却也没多说什么,一饮而尽。 “或许真的是。”封长情在常州的时候,有三分之二的时间睡在军营里,剩下的三分之一中,又有三分之二在路上,只有一点点时间,是住在城中和客栈的。 唐进走到床边,按着她的肩膀把她塞进了被子里,“或许什么或许?赶紧睡。” “……”封长情默了一下,也没起身,侧着躺,正好能看到唐进的脸,“我今天见了钟小蝶,她居然怀孕了……你是不是早就知道?” “嗯。” 不久前,他刚回到海陵,是常喜奉命迎接安顿,专门就钟小蝶怀孕一事,常喜嘚瑟的冲唐进炫耀了一番。 虽然唐进并不以为这有什么好炫耀的。 封长情叹口气,“这么小的年纪就怀孕了,哎。” 唐进拍拍她的肩膀,一副要哄她睡觉的姿态,“好了,快点睡。” 封长情打趣道:“我还睡不着,讲个故事来听听吧。” 唐进顿了顿,还真的开始讲故事,开头是老掉牙的经典版本,“很久以前,有个小孩子……” 他讲的是一个小孩不断撞大运踩狗屎一路从什么都不是靠运气成了皇帝面前的红人的故事,与他们的生活和他的经历似乎完全没有关系,但他说的朗朗上口,封长情听着听着,不知觉间打了个哈欠,竟然慢慢给睡着了。 这一觉睡的特别沉,等第二日醒来的时候,她还以为自己做了梦。 还是小刺猬撇着嘴说:“你找什么呢?他早上就走了。” 封长情才确定,昨晚唐进是真的来过。 她简单洗漱了吃了早饭,换上昨天那身留仙裙,就带着小刺猬往葫芦巷后巷过去。 她要先去看看宋婆婆夫妇。 当时她在葫芦巷买了好几个院子,小的宋婆婆在住,有一个大一点的环境幽静,当时想留着自己住,便一直搁置着,现在于氏到了,正好收拾了让她住进去调理身子。 因是穿着留仙裙,骑马不便,封长情坐了马车,到葫芦巷后巷的时候,正是上午。 那院子的门开着,封长情一下马车,远远就看到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弯着腰择菜,另外一旁,上了岁数的老人帮忙洗菜,不远处的凳子上坐着一个纤弱的少女,歪着头看着落叶,神情有几分呆滞。 他们上了年纪,反应也没有年轻人那么敏锐,一直到封长情进了院子,在宋婆婆面前蹲下身子,老人才顺手把一股掉下来的头发别在了耳朵后面,和蔼的笑着:“还没好,你别急,再坐一会儿,我快着些做。” 她以为是小梅饿急了走了过来。 宋伯伯也道:“快去坐下,小心脚底下踩了东西摔倒——” 而他们面前的人影却没有动弹。 小梅姑娘前几天饿了,宋婆婆拿吃的慢了一些,小梅便抓了一把菜叶生吃了,可吓了宋婆婆一跳。 宋婆婆怕她别是又饿了,手脚很快,赶紧把剩下的几根菜挑干净了,就打算扶着小梅到一旁去坐。 刚抬起头要去拉面前的人,却吓得下巴差点掉下去,“你是……你是小情?我不是做梦吧?!” 这一声喊叫也惊动了宋伯伯。 老人手里的菜都不洗了,震惊的抬头看过去,就见那熟悉又陌生的女子扶着头发花白的宋婆婆站起身来,“您看我像假的吗?” 宋婆婆大喜,“我想着你两年多都没回来了,便以为你在别处成了亲有了婆家,再不会回海陵来了,哎你这丫头——” 封长情无语。 怎么这次回来,大家都在说她成亲的事情? “快快快,来做,菜已经洗好了,我这就给你做饭去,你还没吃吧?”她高兴的紧,说话也语无伦次,“家里的肉怕是不够,老头子,快去买一些,要买街面上第二家张屠户家的,多买些肥的,我今儿要给丫头做点好吃的。” “好嘞!”宋伯伯洗了手,进屋拿了银子就出去了,离开之前还再三叮嘱,“别走,就在这吃午饭,我马上就回来。” “我不走,我陪着您一起去买肉吧。”封长情忽然心里有些自责,上次去清水集看二老的时候,她带了好些东西过去,吃喝用都不少,怎么这次过来看人,竟然空了一双手就来了,真是不该。 宋伯伯连连摆手,“不用不用,你好好坐着,我很快的。”说完竟然一把把封长情按在了圆凳上。 盛情难却,封长情只好坐下。 宋婆婆欢喜的泡了一壶茶拿过来,又拿了糕点和瓜子放在桌上,“茶叶是前段时间封大人送来的,你尝尝喜不喜欢。” 一旁安静坐着的小梅忽然走到跟前,抓了一把瓜子回了自己的座位,安静的嗑起来。 封长情便多看了一眼,“她看起来好很多了。” “哎,是呀。”宋婆婆也看向小梅,“一开始的时候会发狂,喊叫,还咬人抓人的,一直有喝着李神医给的药,这慢慢的倒是安静了许多,只是不怎么说话,这玫瑰瓜子和豆沙的糕点是她喜欢的,封大人每隔半个月就送来一趟,自己没时间也会让下面的人买来。” 封长情默了一下,“封……我父亲常来吗?” “没去衙门之前隔三差五的来,去了衙门之后来的少些,怎么,听你这话的意思,你是还没见过你爹爹?”宋婆婆脸带几分责备,“怎么回来不先去见你爹,倒到了我这里,要是你爹爹知道,可得埋怨你不想念他了。” 封长情哑然,“这……他在衙门,我还没打听到具体在哪,而且,我昨天才来——没那么严重吧?” “就你道理多,好了吧?” 宋婆婆无奈的看她一眼,转身进了厨房,“你坐会儿,我给你做饭去。” 封长情也跟到了厨房,“我帮你烧火吧。”顺便递给小刺猬一个眼神,让他看着小梅。 “那行。”宋婆婆找了一个绣花的软垫子,放到了灶前的圆墩上,“坐吧。” 一边坐着饭,两人一边说着这两年的生活。 封长情的生活都在军营里,说起来的时候避重就轻,怕老人家担心着急,聊了好一阵子,宋婆婆说的多些,封长情说的少些。 宋婆婆看着院子里的小刺猬,低声问道:“他是谁?”从小刺猬一进来,宋婆婆就猜测他的身份,说仆人吧,眼神不像,说朋友吧,似乎又不是对等的朋友关系,说弟弟吧,也没听封家有什么亲戚,难不成是小情人? 封长情从宋婆婆的眼神中就读懂了她那心思,一时间十分好笑,两年多不见,连当初和蔼慈祥的老太太都八卦起来了。 “快说呀!”宋婆婆催促着。 封长情难得卖了个关子,“他是谁很重要吗?” “怎么不重要?”宋婆婆一脸恨铁不成钢的看着她,“你都多大了,小蝶的孩子都快出生了,你说重要不重要。” 封长情无语。 宋婆婆眯着眼打量小刺猬,“看起来岁数不大,但人说女大三抱金砖也不是没道理,只要对你好就行,就是模样差了些,稍微有些不好配你,不过你长得俏,以后孩子肯定随你,好看。” 封长情喝下去的一口茶直接给喷了出来。 院子里的小刺猬眼睛也抽抽了两下,什么叫模样差了些?他哪里差? “你怎么了?”宋婆婆赶紧拍拍她的背,“都多大年级了,喝个水还能呛着,我看就该赶紧找个人好好照顾你。” 封长情连连摆手,“您快别说了,我和他不是您想的那关系。” “那他是谁?”在宋婆婆的意识里,封长情是有钱人家的小姐,有钱人家小姐出门虽也带小厮,但贴身跟着的都是婢女,能带出门的男的,应该是有另类的身份。 她压根没想到,在封长情这里,小刺猬就是个婢女的身份。 封长情轻咳一声,“他是个小朋友,弟弟而已,您别胡乱猜了。” “弟弟啊。”宋婆婆哦了一声,明显是不信。 封长情赶紧又说小梅的事情,才算转移了老人家的话题,内心里真是一阵狂汗,敢情她在这些长辈们和钟小蝶眼睛里,已经是妥妥的大龄剩女了? 本想好好陪着宋婆婆和宋伯吃顿饭,最终在二老不断明示暗示催婚的连番攻势下,封长情午饭结束坐了会儿就离开了,走的很是仓促。 宋家夫妇亲自送她,等她上了马车走远,还没回去。 宋婆婆皱着花白的眉毛:“这孩子,岁数不小了,倒是自己一点不急,真让人操心。” “谁说不是呢。”宋伯伯叹了口气,“就希望这次回来能收收心,把自个儿的事情办了才好。” 不远处的马车里,封长情一连打了好几个喷嚏。 车辕上赶车的小刺猬不是滋味的道:“这些老人家真没眼光!” 封长情又打了一个喷嚏,“老人家也是随口一说,你这点气量都没有?” 小刺猬哼道:“要是有人说你模样不好,你能忍?” “这我真能忍。”封长情提醒,“别忘了我当初在常州的时候顶着一张什么样的脸……你那么在意模样干嘛?你是个男的,能力难道不是更重要吗?” “你顶着那张脸能忍,是因为你本身漂亮,别人说再难听,见过你真容肯定要把说你丑的话都吞回去。” “歪理倒也有几分道理。”封长情失笑,“多谢夸奖。” 小刺猬撇撇嘴,“我觉得我能力已经不差,模样那也是顶好的。” “是是是。”封长情无奈的摇了摇头,心里暗忖,这小子,倒是很自信。 出了葫芦巷往外,小刺猬忽然问:“接下来去哪?” 封长情想了想,“先去翡翠街吧。” 两年没来了,都没带东西给二老,她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小刺猬应了一声,很快驾着马车直奔翡翠街。 到的时候是正午,街上人并不多,封长情带着小刺猬扫荡了一圈,买了一马车的礼物。 知道二老朴素,选东西的时候,她便选了常用的补品,好的布料,还专门给小梅买了玫瑰瓜子和红豆沙绿豆沙类的糕点,种类多,每一份挑的数量不多,怕吃不了放坏,又交了定金,吩咐全聚福每隔两日就送玫瑰瓜子和豆沙糕去葫芦巷那的小院子。 未免再被老人家念叨,她没跟着马车回去,让小刺猬把东西送过去。 小刺猬有些不乐意,“人家嫌我不好看呢。” “胡说,快去。” 小刺猬到底是受了半年多的训,也就是嘴上不愉快,倒也没多说什么,赶着马车往葫芦巷走,一边跟封长情说:“我送下东西就来接你,你可别乱跑,免得有点什么,唐进又找我麻烦。” “赶紧去,送下之后,把马车送回家去,骑马过来,把追风也给我牵来。” 等他走远,封长情摇了摇头,自顾在街上逛了起来。 刚才买东西的时候,她看到附近有间成衣铺子,她这身留仙裙倒是好看,就是不方便,马都骑不了,她想看看有没有什么轻便的衣服,要是没有以前常穿的交领劲装,便先买个尺码小一些的男装换上,总方便些,便进了铺子。 伙计很热情的上来招待,“姑娘金安,您这是给自己看衣服还是给家人做衣服?咱们这的裁缝师傅手艺在海陵都是出了名的好——” “我给自己看的。” “那您这边请,瞧瞧,这上面挂的样式可有喜欢的吗?这都是这两年流行的样式。” 封长情一瞧,多是广袖的襦裙,要么就是如她身上穿的留仙裙,再就是短褂和马面裙。 封长情问:“没有骑装?” 伙计笑着道:“姑娘要看骑装啊,倒是真有那么一身,我给您拿。” 伙计手脚麻利的爬上了货架,在最上面的格子里拿出一个水蓝包袱,一边说着一边下梯子,“这件衣服虽是去年的,但选的布料,刺绣和做工都是上上等,我隔几日就拿出来清理,和今年新作的没什么两样——哎呦——” 他说着话,分了心,下来的太快,一脚就踩空了,眼看着就要掉下梯子,整个人的脸也骇的死白。 封长情眼明手快,拍起一卷布匹飞了过去,布匹稳稳垫在伙计的腰上,让伙计趴回了梯子上。 封长情嘱咐:“慢点下。” “好……好……”伙计惊魂未定,脚落到实处的时候,额头还冒着细汗,看着封长情的眼神又是惊奇又是感激:“真是多亏了姑娘……您先看这一身,我里面还有两身,是前几日帮客人做的,我去拿给您看看样式,您要喜欢,我帮您赶着做。” “行,不着急,你慢点走。” 伙计连连点头,进了里间。 封长情把那水蓝的包袱打开,里面是两件套,下面白色深服,外面罩一件同色的马甲袍,马甲袍是立领的,领口用金丝银线绣了云朵,还配了腰带,腰带上镶嵌着成色不错的月华玉石,看起来十分精致,深服是马蹄袖,还有同色的小马靴,靴边斜斜缀了一串珠穗,虽稍有些复杂花哨,却也是好看。 这时伙计又拿着两个锦盒走了出来,“这件不错吧?” “不错。”封长情比了一下尺寸,“我应当是能穿的。” 伙计笑眯眯的道:“您瘦,肯定是穿的了,您再看看这两身。”说着把锦盒打开,“这两件是帮别的客人定做的,废了不少功夫,成品师傅十分满意,您瞧瞧,可看得上?” 封长情回眸一瞧,两个盒子,一件水红,一件淡紫,款式和她手上这件不一样,点缀的事物略显花哨,骑在马上摆摆花瓶还凑合,要是动刀动枪就累赘了,不过绣功和走线是真的好。 “怎么样?” 封长情道:“这绣功我是看上了,你家师傅可有时间?帮我也做两身吧。” “当然有时间!” “不过我有些要求。” “您尽管提——” “上次我们来定几件衣服,又是没时间又是不能有要求的,怎么如今旁人上门,这锦绣阁做生意的规矩就完全变了呢?” 斜刺里,忽然传来一道娇气的女音。 封长情回眸一瞧,一个身穿鹅黄的十五六岁少女走了进来,身边一个三十几岁的妇人陪着,后面还跟着几个婆子丫鬟。 伙计连忙上前招呼,“胡夫人和胡小姐来了……” 那胡小姐瞥了伙计一眼,趾高气扬的问:“你这伙计,倒是回话呀,我定衣服的时候,你可不是刚才那么说的,这客人还有贵贱之分不成?我付的不是银子吗?” “瞧您这话说的。”伙计陪着笑脸,“您是咱们锦绣阁的贵客,哪敢怠慢了您?只是这……这……”饶是伙计一贯能说会道,这被人当场拿住了话柄,也语塞不知说什么话圆回去。 这时,胡小姐怒声道:“这不是我定好的衣服吗?你竟然拿出来给别人看?” 伙计忙道:“这……小的就是给这位姑娘瞧瞧样式……” “这身衣服我可花了千两银子,是为我姐姐张夫人专门定做的,你倒是好,随便就拿了出来,她是个什么身份,要是那双眼污了这衣服,你交代的起吗?” 伙计冷汗直流,忙陪不是,“是,是小的的错,都是小的办事不周全……”说着暗暗冲封长情递了一个愧疚又尴尬的表情。 封长情不愿伙计难做人,便按下心中怒气,问了一句,“可有试衣的内堂?” 伙计忙道:“有,进去就是。” 封长情一点头便提着包袱走了进去,从头至尾没理会那位胡小姐。 胡小姐被她那目中无人的样子气的不轻,冷嘲热讽的说了一句,“随便在外面就能试换衣服,一看就是个低门破落户。” 胡夫人皱眉道:“好了,别说了,不是来取衣服的吗?管那些低贱的做什么?” 胡小姐哼了一声,看着那小伙计,“愣着干什么,还不赶紧把我定的衣服拿出来?” 伙计又是陪着笑脸,从最上面的格子里把锦盒拿出来,一共五件,都一一打开让胡小姐验看。 锦绣阁的手艺是极好的,胡小姐挑不出毛病,当即摆手让婢女收了就要走。 这时,门口又传来奶声奶气的音调儿,“娘亲,吃糖糖……甜……” 一个温柔的女音带着笑:“来娘尝尝,是哦,好甜。” “嘻嘻,娘亲再吃一口,你一口,我一口……” “好——” 胡小姐听到这对话声的时候,回头看着进来的一对母女脸色得意的很,“这不是苏夫人吗,还真是少见。” 进来的女子浑身一僵,笑容很快消失在脸上,她怀中的小女孩扯着她的衣衫,“娘亲,你怎么不笑了,是我吃的糖太多了吗?我多分你一口哦。” 胡小姐迈步上前,站到那对母亲跟前,笑眯眯的道:“也是,你这苏夫人,也做不了几天了,你自然笑不出。” 周若冷冷看了她一眼,低声哄着孩子,“咱们不在这买了,娘带你换个地方。” “好呀。”小女娃贴心的点点头,还用发顶蹭了蹭周若的下巴。 说完,母女两人就要离开。 胡小姐原本被封长情惹恼,火气没发泄,又被周若这么无视,心里的不满发酵,当即发作起来,“走什么?来了就买啊,难不成是苏大人没给你足够的银子,不够在这锦绣阁的消费不成?不妨事,过不得几日,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姐姐若银子不够,我这做妹妹的,又怎么会眼睁睁看着,进来挑吧。” 胡夫人也道:“彩儿说的不错,既然来了,就挑两件吧,咱们胡家也不差两套衣服的银子,再顺便帮彩儿看看这身嫁衣……夫人是成过亲的,肯定对嫁衣很有心得,也好给提提意见。” 周若被气的脸色发青。 她越是这样,胡小姐心里越是高兴,话也说的越得意,“娘您这话说的,我的嫁衣,哪需要别人给我提意见呢,就是一定要提,那也是苏大人提——” 小女孩才三岁,听不懂大人话里的意思,但孩子在冥冥之中也许已经意识到,这两个开口闭口提苏大人苏夫人的人就是来抢她父亲的,蹭着小身子跳下了周若的怀,小跑着到胡小姐跟前就踹了胡小姐一脚:“坏人!” “雅儿!”周若赶紧把她拉过来抱住。 小女孩用手里的糖人指着胡小姐母女,“坏人,你们是坏人!” 小孩子的一脚不过是挠痒,根本不疼,可小丫头的态度却激怒了胡家母女。 “好啊,这才多大就对长辈出言不逊,以后还了得?!” 周若冷着脸,“她还小,什么都不懂——” “小孩不懂,大人总懂吧?她这么小一个孩子,大人不教她会说这样的话?我给你三分颜面叫你一声苏夫人,你就以为自己能开染坊了不成?” 周若不想和她言语纠缠,抱着小孩就要走。 胡家的奴婢却把周若母女以及婢女给围住了,婢女护着周若母女,“你们要干什么?” 胡小姐冷冷道:“孩子犯了错,就要管教,我这还没进门,她就无缘无故的踢我骂我,以后还了得?你让她跪下磕头给我好好道歉,我就当今天的事情没发生过。” “什么?”周若不可置信的看着胡小姐,“她还是孩子,你这样跟个孩子计较——”周若压下愤怒,好言好语的道:“这样吧,我给你道个歉,对不起,小孩子不是故意的,胡小姐大人大量,行吗?” 胡夫人却道:“就是因为孩子小,所以要好好的管教,不然以后大了便要时常忤逆长辈,苏夫人不会连这个道理都不懂吧?” 胡小姐连连附和:“对,赶紧让这小丫头道歉,否则你们母女就别走了。” 周若冷着一张脸,“我好好与你们说,你们非要这么屈辱我?我今天就要走,你也不是官差,还能把我抓回去不成?” 胡小姐倒没想到她是这么个臭脾气,见周若和婢女推开几个下人就要走,不远处周若的车夫也过来帮忙,场面顿时乱了起来。 伙计想上前拉架,又怕得罪了胡家。 胡小姐气的不轻,大骂道:“还愣着干什么,把他们两个给我押起来,今天不道歉谁也别想走!” 249、不守妇道 胡小姐这趟出来带的下人多,两个嬷嬷三个丫鬟,还有几个六个护卫一个车夫,几个人直接就把周若几人给围了起来。 “把那嘴巴脏的小东西给我拽下来!” “是!”一个长脸嬷嬷得了吩咐,就去拉扯小女孩,周若死死抱着不松手,“你走开,放开——” 小女孩被吓哭了,死命的抱着周若的脖子不撒手。 下人们也拦着那几个胡府的下人。 长脸嬷嬷见拽不下来,猛力便去掐周若。 胡府的人实在是多,周若身边的人拦不住,孩子就被那几个嬷嬷拉走,提着放到了胡小姐面前,吓得哇哇大哭起来。 胡小姐得意的抬着下巴,“乖,好好道歉,我就让你和你娘回家去。” 可她小小年纪,话都说不全,哪知道道歉是什么意思?只是一个劲的哇哇大哭。 周若喊道:“胡彩儿,你有什么冲着我来,别动我的孩子!” 这个时候,胡小姐忽然变得耐性十足起来,她不理会周若,慢慢蹲在小丫头的面前笑着哄,“小朋友,只要你跟我说句话,我就放你和你娘回去。” 这下雅儿听懂了,重重的点头,“好……说……什么?!” 胡小姐笑眯眯的说道:“你就说,娘亲是个不守妇道的女人。” 周若脸色大变:“胡小姐,她还只是个孩子,你怎么能教她说这种话?” 胡彩儿厌恶的看了周若一眼,两个嬷嬷立即把周若拉的远了一些,然后她低下头哄着小丫头,“快说,说了就放你和你母亲回去了。” 或许是因为周若刚才的话小女孩听懂了,也或许是这胡彩儿实在面相不善,小女孩抿唇好一阵子,不但一个字没说,还瞪圆了眼睛看着她,倔强的说:“你就是坏人,你欺负我和娘亲,我不说——” 胡彩儿恼怒的瞪着小女孩。 不远处被婆子们按住的周若深怕胡彩儿对女儿不利,用尽了力气挣脱就朝着女儿冲过去,想把她护在怀中。 无奈被婆子发现,很快扭住她的胳膊把她按在了地上。 胡彩儿气鼓鼓的正要呵斥那小孩几句,一旁的胡夫人说话了,“这么小的孩子还半傻着,别跟她纠缠,当是给你和苏大人以后的孩子积德。” “母亲说的对。”胡彩儿一口气梗在喉间,大步到了周若跟前,居高临下,“虽说她还小,但没教好她让她随口骂人就是你的不对……姐姐,我这个人脾气不好,她骂了我,我心里气愤的很,你看,你若让我消了这口气,我今天就不和你计较。” 周若心里气愤的恨不得打这个女人一巴掌,但她办不到也不能。 胡彩儿人多势众,她如果不低头服软,自己吃亏也罢了,还要连累孩子。 可让她消气?怎么才能? 周若咬着牙,尽量让自己的口气柔和,放低了身段,“胡小姐,她只是个孩子,您大人不记小人过,就当赏她一块糖吃,让这件事情过去吧,行不行?” “就这样?”胡彩儿挑眉,明显不满意,“我真是一点诚意都没看到——” 眼见着胡彩儿让婢女抓住了小女孩,周若着急的不得了,“胡小姐,胡小姐我求你,她还只是个孩子,她什么都不懂……你要让我怎么样你直说,我照着做行不行?胡小姐——” “不如……”胡彩儿眼中光华一闪,“你给我磕个头吧?只要你磕的我满意了,这件事情我就当做没发生。” “你——”周若面色惨白的看着胡彩儿。 胡彩儿下颌微微抬起,十分得意。 周若再看看周围,自己出来时候带的婢女小桃被按在地上,车夫也被胡府的家丁踩在地上,女儿还被那个长脸的嬷嬷提着,她自己更是被扭住了胳膊押住,周围过路的都像是没看到一样的能避多远就避多远,锦绣阁的伙计和吓得锁在了柜台里。 磕头…… 她虽然出身不高,只是秀才的女儿,但自小极有风骨,为人处世进退得宜,何曾受过这样的羞辱。 可。 她如不磕头,谁知道这个神经病一样的胡彩儿会对小雅做出什么事情来? 她咬了咬牙,正要弯了膝盖,就听锦绣阁里传出一道冰冷的女音,“你们在做什么?” 那女音沉稳,音调也低,还有几分熟悉。 周若下意识的抬眸去看,霎时间眼里全是急切:“封姑娘——” 锦绣阁原本那伙计不断的冲着封长情摇头,示意这些人惹不起。 封长情却像是没看到,慢慢朝着拉住小女孩的几个仆人走去,也不知手底下怎么动弹,两个嬷嬷倒的四仰八叉惨叫连连。 胡彩儿惊了一下,“你是谁?你要干什么?” 封长情把哭叫的小女孩抱了起来,但小女孩已经被吓坏,封长情又是没经验,自然哄不好,她便给了那伙计一块碎银子,“帮我给孩子买点零嘴,谢谢。” 伙计看看封长情又看看胡彩儿等人,迟疑不前。 封长情道:“你尽管走。”说完,走到周若跟前,去扶她。 押着周若的两个婆子自然不松手,刚才被抢了小女孩的长脸婆子更是冲过来拉扯封长情去抢孩子,“你这女子是哪来的泼皮?知不知道我家小姐是什么人,还不赶紧跪下!” 封长情看了那婆子一眼,也不同她废话,径直越过她,那婆子只觉得一股气劲扑面,人就站不稳,连着跟前几个想拦封长情的人又是倒的四仰八叉。 封长情把压着周若和婢女的胡府仆人全都点的手臂发疼,跌了一地,然后把周若扶了起来,“没事吧?” 伙计一看这情况,知道封长情的厉害,赶紧离开去给孩子买东西了。 周若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摇头,然后快速把小女孩接了过去,“雅儿,我的雅儿——” “废物!”胡彩儿咒骂了奴才,然后看着封长情杏眼圆瞪,“你是谁?使得是什么妖法?” 封长情淡漠的道:“你又是谁?” “我是胡家的三小姐——” “那又是谁?” 胡家在海陵也是不错的名门望族,封长情竟然没听过。 胡彩儿真不知道这个女人是脑子有毛病还是真的没见识,但手底下的这些婆子家丁似乎不是这个女人的对手,被她下了的面子要怎么找回来? 封长情迈步走向胡彩儿,“海陵的律法允许你在大街上这样的耀武扬威,欺负弱小?” 胡彩儿支吾:“我……是她们先得罪了我,我不过是要他们道歉而已,算什么欺负?” “是吗?”封长情冷笑一声,“到底发生了什么,我从头看到尾,我就是目击证人,是你要挑衅找事……我记得海陵律法严明,仗势欺人者,轻则处罚金,重则下狱。” 胡夫人心里惊了一下,瞧着封长情的言行就知有些来头,很快护住胡彩儿,“姑娘的话严重了,这位夫人和我们是认识的,不过是开个玩笑罢了,你说是吧,苏夫人?”说完很有深意的看了周若一眼。 周若哄着孩子,但孩子被吓得厉害,一直哭个不停。 “娘——”胡彩儿不依。 胡夫人瞪了女儿一眼,“别说话。” 胡彩儿虽跋扈,倒是还听胡夫人的话,瞪了封长情和周若一眼,别开脸,果然不再多说。 胡夫人笑着又看向周若,“苏夫人?” 周若抬眸,瞧着她那伪善的笑脸只觉得恶心,却又不得不压下心中气愤,低声对封长情道:“算了。” “怎么?” “胡家大小姐是海陵王世子的备选良娣,二小姐又是昭武将军的侧室,我们惹不起。” 胡夫人眸中浮起几缕笑意:“看来苏夫人是明白人。” 胡彩儿也得意的抬起下巴。 封长情笑意有些冷,“原来只是备选和侧室。” 胡家母女笑容僵在脸上。 但封长情本生不是惹事之人,而且牵扯海陵官场,她现在不明情况,所以不打算过多纠缠,只是冷冷的看着胡彩儿道:“下次若我再碰到,不会这么轻易就罢了。” “姑娘,我买了糕回来。”锦绣阁的伙计拿了个油纸包给封长情,封长情道了谢,就扶着周若要上马车。 这时,不远处响起哒哒哒的马蹄声。 胡彩儿忽然兴奋的喊道:“姐夫、姐夫!” 端坐在马上的一个英毅青年回过头,摆手让后面的人先行,自己下了马朝着这边走来。 他穿着一身构明光铠,款式比当初封长情画给封毅的图纸相似,但构造更为精良,腰间挂着宝剑,走路的时候铠甲锵锵,气势威武。 到了胡家母女的跟前,他拱了拱手:“胡夫人安好。” “嗯。”胡夫人点点头。 胡彩儿立即冲上前去道:“姐夫,你来得正好,她们仗着自己有几分功夫,就欺辱我和母亲,还威胁我们下次要我们好看!这可是在海陵地界,竟然有这么猖狂的人!”看向封长情的时候,眼神还很配合的气愤难平之间带着几分畏惧。 这声音不大不小,封长情是听得到的,她回过头,嘴角扯起一抹讽笑,不得不说,这胡小姐又是个演技派,不过她口中的姐夫么—— 张澜之回头朝着封长情那边看了一眼,瞳孔微微的眯了一下。 封长情的那张脸,他看着竟然有几分熟悉。 最终,任凭胡彩儿怎么撒娇卖乖哭诉,张澜之都没说什么,封长情带着周若上了车,很快离去。 胡彩儿气的哭道:“姐夫,你竟也不帮我和母亲讨要个公道!” 张澜之道:“那位姑娘可是姓封?” 胡彩儿一怔:“方才那个人的确是喊了一声封姑娘——你怎么知道?” 张澜之沉吟片刻,淡漠道:“她是重要的人物,你以后眼睛放亮一点,如果见着了她,那便躲远些,绕着走,明白了吗?” 胡彩儿见鬼的看着他。 胡夫人问:“她是哪家府上的——” “都不是。”张澜之对胡夫人道:“但要是惹毛了她,也未必见得比惹毛一个世家的小姐要好。” …… 上了马车之后,封长情和周若废了好一阵功夫才把小女孩哄的破涕为笑,拿着糕吃的欢喜雀跃。 周若一边照顾女儿,一边感激的道:“今天多谢你了,要不是你,我就——” “我们之间还需要道谢吗?也不是什么大事。” 周若一笑,“这多谢两个字是干瘪了些,但还是得说……你什么时候回来海陵的?” “昨天回的。” 两人便你来我往的聊了一些闲话,聊了好一会儿之后,封长情还是忍不住好奇,问道:“胡家母女看起来对你很有敌意,怎么回事?” 周若一顿,“这个胡三小姐叫做胡彩儿,过不了几日就要嫁进苏家做侧室……这个事儿云城不少人都是知道的,你才回来,所以没听到消息。” “什么?!”封长情怔了一下,“给谁做侧室?” “苏铭。”周若叹了口气,笑容苦涩,“三书六礼都过了,日子也定好了。” 封长情吃了一惊,“不是侧室么?三书六礼?还有……苏铭要娶她?让我缓缓……” 对于这件事情,周若显然是不愿多说,自顾自的低头逗弄孩子去了。 封长情也不好再追问,一路送她回了家,封长情才发现苏府现在已经搬到了玄武街的正街上,宅邸不比当初在岭夏的时候小。 周若再三道谢,才进了门,本邀请封长情也进去,但被封长情婉拒了。 看着面前巍峨的门楼,封长情一片茫然,她不在的这两年多,到底都发生了多少事情? “啊,遭了!” 她忽然低呼一声。 她方才去逛街之前,交代小刺猬去牵马,现在她倒是送周若回来,小刺猬却不知去哪里找她了。 好在玄武街和翡翠巷离得不远,可等封长情赶到锦绣阁的时候,却没看到小刺猬人。 先前招待过她的伙计热心肠的告诉她,小刺猬大概是朝着青山马场的方向去了。 封长情道了谢,想着他去到青山马场,找不到自己,肯定会回东阳路方家宅子去,便直接去了回春堂找钟槐。 “大小姐!” 钟槐正在算账,看到她高兴的站起身来,“您怎么忽然过来了?快,先到内堂坐。” “嗯。”封长情点点头,两人进到内堂坐下,“我有好些疑惑的事情,想找钟叔开解开解。” “哦?大小姐请说。”钟槐思忖封长情问的是不是商铺租赁和药铺掌柜的事情,这两年封长情不在,产业都是他打理,有些封长情挑选的伙计都不做了,他便找了新的来,封长情会不会觉得他换人别有所图? 封长情道:“苏家发生了什么事?” 钟槐已经准备好解释铺子的事情,没想到封长情是问这个,着实愣了一下。 “钟叔?” 钟槐赶忙回神,“呃……苏家的事情,有些复杂。” “说来听听。” “是。” 原来,苏家大公子苏岳在封长情离开海陵不久就娶了亲,婚后日子倒也其乐融融,不久之后妻子怀孕了,只是在生产的时候大出血一尸两命,苏岳大受打击,意志消沉并且酗酒。 有一次醉酒之后,误伤了人。 当时正逢海陵七城戒严的敏感时期,全境禁酒禁一切娱乐消遣,苏岳一犯就犯了两条,立即被巡城营打入大牢。 苏铭和周若到处求人,但处处碰壁。 苏岳本就是意志消沉,被押入狱中之后更是自暴自弃,在牢狱之中屡屡找事,吃了不少苦。 苏铭求救无门,几次去探视苏岳见他那般不把自己当回事的样子,也是没了办法,只得一心读书,后来经封毅介绍,去了参政张文颐府上做门客,谁知被张文颐看中,入仕为官,一路平步青云,苏岳也因为苏铭的关系被特赦,放出来之后就常在山中佛寺吃斋念佛,再不下山。 “苏铭和胡家的婚事,是张家的二老爷张文庸撮合的。” “张文颐是海陵参政,文官第一把手,那这个张文庸又是个什么官职?”封长情问。 钟槐道:“现在似乎是军械校尉,这官不大,是海陵独有的官职,专门管着海陵军中用度,兵器粮饷马匹,青山马场就是他在负责,他是海陵王亲自提拔,做军械校尉已经有二十年了。” “肥差。”封长情用两个字总结。 “这个,我只是商人,倒不知道。” “嗯。”封长情点点头,又道:“那个胡彩儿说周若不守妇道,怎么回事?”看样子不像是空穴来风随便说的。 钟槐顿了下,“这个……应该是说和苏岳……” “什么?” 饶是封长情早有心理准备,还是愣了一下。 钟槐道:“因为苏家和你的渊源不浅,还有红利的牵扯,所以苏家的事情,我和你爹都十分关注,当时苏岳出事之后,苏二夫人隔几日便去牢狱门前守着,求情,后来苏大公子上山吃斋,苏二夫人也时常去看望,时间久了,不知怎么就传出些不堪入耳的话来,而且苏二公子和胡家的亲事定下之后,这传言更是沸沸扬扬。” “……” 封长情柳眉微微一凝,这两年来,真是发生了不少事情啊。 钟槐又道:“胡家也是海陵的望族,胡大小姐和二小姐都是原配夫人生的,现在的胡夫人原是侧室,正房去了之后扶正的,胡三小姐是侧室生的女儿,胡家的大小姐如今是良娣备选,据说十有八九就是她了,二小姐是昭武将军的侧室。” 封长情点点头,“知道了。”说着便站起身要走。 钟槐迟疑道:“大小姐这就走了。” “嗯,我还有些要紧事。” “不看看这两年的——”账目吗? 可封长情走的急,钟槐又迟疑了一下下,说的慢了些,封长情压根没听到,大步离开了回春堂。 …… 封长情回到东阳路方宅的时候,询问门前守卫,小刺猬还没回来。 封长情暗忖这是干什么去了,这么一阵子都不回,难道是去了青山马场有事不成? 想了想,封长情让人牵了一匹马,骑着便朝着青山马场过去。 家中的马温顺乖巧,走的也慢,等她晃荡着到了青山马场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 如今青山马场被辟出来让唐进的重甲骑兵用,扎了不少帐篷,门前更是建了高高的瞭望台。 她刚到门前,就被人拦了下来。 好在岳长庚经过,把她带了进去。 岳长庚看了营外封长情牵着的那瘦马一眼,“还骑这么一匹马?” 封长情叹口气,“原想着都是马,应该没太大的差异,最多只是用的时间多些,没想到足足多花了两个时辰,又已经走在半路,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 岳长庚温和的笑了笑,“寻常拉车的马毕竟比不得战马。”领着她到了一间大帐前,“好了,你进去吧,唐将军在里面。” “嗯。” 封长情掀起帘子进了帐,账内的几人同时抬头看了过来。 封长情怔了一下,暗骂岳长庚怎么也不说帐内有人?这里面除了唐进还有中午见过的张澜之和好几个不认识的人,分明是在议事。 “你来了。”唐进抬头,眼中氤氲几分笑意。 封长情讪讪道:“抱歉抱歉,你们继续。”就要退出去。 唐进站起身来,“已经说完了。” 其余几个人神色各异的拱了拱手,很快退走,张澜之道:“你果然就是两年前那位名震海陵的封姑娘。” 唐进诧异:“怎么,见过了?” 封长情点点头,“巧合。” 张澜之道:“是。”之后点了点头就离开了。 唐进挑眉,却也没多说什么,等账内只剩下自己和封长情两人,拉了她的手到了小桌子跟前坐下,“正要去找你,你就过来了。” “我和小刺猬在街市上走散了,有人看到他过来青山马场,我就也来了……青山马场离城中到底是有些远,你刚来这边,军务肯定繁忙,晚上再花时间进城陪我,早上再过来,那就要浪费掉休息的时间。”封长情道:“不如我也住到营中来?” 说实话,她喜欢这一队骑兵,喜欢住在军营,喜欢在唐进的身边。 唐进笑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什么?” “你想带骑兵。”唐进捏了捏她的脸,给她三个字:“没可能。” 封长情有些失望,“我知道。” 带骑兵要身先士卒,要勇猛,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气势,她本身的武功枪法没有半点问题,绝对是上上的人选,可是她这身体诡异,受点伤就能要命,她无法保证一点伤都不会受,这怎么带骑兵? 唐进把她耳后一缕头发顺了顺,声音柔和:“我已经想好了,你还是帮我管着骑兵营的军需,你负责,我才能放心。” “可是现在是在海陵,有专门的军械校尉管这些。” “我去和白瑾年说。” 封长情是忙碌惯了,忽然让她闲下来,还真做不到,管后勤,她倒也是擅长,便点点头。 忽然,她想起刚才的张澜之,又想起了周若和苏家的事情。 或许她管管军需也好,这样在城中的时间能多一点,也能多陪陪周若,或许还能看看,苏铭和胡家的婚事,是不是有转圜的余地。 “在想什么?” 唐进忽然凑近她脸前。 封长情回过神,“我中午见到周若了。” 唐进来海陵云城已经有半个月,好多事情他都听说了一些,薄薄的唇瓣微微一抿,“苏家和胡家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也知道了?” “嗯。”唐进点头,“这桩婚事,是张文庸牵的线,但其实关键还是看苏铭,苏铭现在是张文颐眼前的红人,他如果不那么乐意,谁也勉强不了他。” “你的意思是这桩婚事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不错。”唐进慢慢道,“胡家的三小姐原本是小妾生的,德行么,听起来一般的很,如果不是这样,也不能配给苏铭这个寒门……这两年多,苏铭变化不少。” 封长情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她想起周若今日被胡彩儿欺辱的样子,周若只是秀才之女,在海陵没有任何势力傍身,胡家就不一样了,海陵望族,姻亲网络庞大……这还没过门就这么明目张胆,过了门还了得? “怎么,你想帮她?”唐进扳正封长情的身子,“你如果一定要帮她,也不是没有办法。” 封长情立即看向唐进,“什么办法?” “苏铭不娶,或者胡三不嫁。” “这是什么办法?这不等于没说吗?” “别急。”唐进莞尔,“苏铭知道这个胡三小姐德行一般,却还把三书六礼都过完了,说明他不在乎这个女人怎么样,只想要胡家这个望族女婿的身份,但是,男人可以不在乎自己的女人的品行,有一件事情,却是十分在意的。” “什么?” “清白。” 封长情一怔:“清白?”她本聪明,只一想,怔了一怔,“如果为拦住这件事要坏女子清白的话,我……”不是她心软,办法总比困难多,她总能想到,坏人清白的事情她不愿做。 唐进道:“那如果她本身就不清白呢?” “真的假的?”封长情瞪大了眼睛。 250、比过才知道 “蒸的。”唐进笑着起身,从桌后简单的凳子上拿了一个小盒子递给封长情。 盒子是木制的,看着精致,也不大。 封长情挑挑眉,“什么?” 她顺手把盒子接过来打开,却是几个颜色粉嫩的糕点,透着清淡香甜的气息。 “这是……” “海陵王府的糕点师傅做的,只此一份。” 封长情略微诧异了一下,她不是擅吃的人,但听说海陵王府的师傅手艺一绝,便拿起尝了一块,只觉得味道香甜却不腻人,入口即化,以前都没吃过这么奇妙好吃的糕点,便又吃了两块,分了唐进两块。 唐进摆手:“我不喜欢甜食,你吃。” 封长情便也不客气。 那马磨蹭了大半日,她的确是饿了。 等把几块糕都吃完,封长情才问,“王府的糕怎么在这?是世子让人给你带的?他倒是心细。” “想多了。”唐进慢吞吞的道:“这糕是我专门让那边的糕点什么给你做的。” “什么?” 封长情怔了一下,“怎么忽然给我做糕?” “我离开之前,去看过彭天兆。”唐进看着封长情,一双眸子要掐出水,“他跟我说了在并州的时候,兰成给你带了两次糕。” “……”封长情有些无语。 唐进又道:“我想着,最近这段时间我真的是太忙了,都没时间好好陪陪你,哄哄你,那日刚到海陵去王府见他,正好听他吩咐给王妃做糕,我便顺口要求了。” 封长情沉默半晌,才道:“我又不是小孩子,还要人哄。”虽话是这样说着,可心里却是甜滋滋的舒畅。 唐进笑意深深,揉了揉她的脑袋瓜,道:“胡三小姐的事情你既然过问了,那我去办,你放心,她必定嫁不进苏家去。” “好。” “不过,苏铭和周若这两个人之间的事情,不只是胡三这一件,你想管也未必能管的了。” 封长情迟疑道:“我看出来了,他们是我在岭夏就认识的朋友,虽说交情不深,但我很喜欢周若,不想看她那么不开心,我尽量多帮她扫除一些外部的麻烦,其他的,我管不了也只能靠她自己了。” …… 接下来的几日,封长情接管青山马场内重甲骑兵一应的军械,粮草和后勤事宜,三日里有两日就是住在马场这边的帐篷,有一日回城中。 第五日的时候,封毅找到了马场来。 他听说封长情回来,只是碍于公务一直不得休沐,好不容易休沐回家,封长情却不在家中。 他询问了钟槐,才知道封长情如今在青山马场任职,立即就找了来。 士兵问明了他的身份,便说要带他到大帐中去休息。 从营地的门口封长情现在住的帐篷要经过马场,封毅远远就看到广袤的马场上,两个青年骑着一黑一白两匹骏马在比枪,两人动作矫捷而流畅,正是封长情和唐进。 封毅站住了脚步。 带路的士兵也识相的退了下去。 封长情穿了一身素白的骑装,手中握着梨花枪,应对唐进也是游刃有余。 两年多前和辽人那一次之后,封毅就清楚明白的知道,封长情武艺不俗,是能骑马打仗,冲锋杀敌的女子,可明白是一回事,眼见为实又是另外一回事。 封毅忽然有些恍惚,眼前这个人还是不是自己当初那个靠着蛮力小偷小摸的女儿? 叮。 两杆武器相交,发出奇怪的一声响,封长情忙收回梨花枪,正要查看,就发现站在不远处的封毅。 许久不见,她对封毅也很是怀念,脸上霎时升起喜悦:“爹!” 封毅眸光一暖。 封长情从马上跳了下来,快步走到封毅跟前,“还以为你要忙好些时日才休沐。” 来到营中之后,她问过唐进,得知封毅在兵器司任职,因为现在战事吃紧,除了每月二十休息一日,其余时间不得休沐也不得告假,再加上骑兵用度的事情最近她逐一接手,也忙的分不开身,便想着等二十的那日回家去见封毅,没想到封毅竟然找了来。 封毅简单道:“今日正好空些。” 这时,唐进也到了跟前,态度谦和客气,“封伯父。” 封毅点点头,“这两年多亏你照顾小情了。” “应当的。”唐进说着,又道:“去账里说话吧。” 三人便一起进了帐篷,唐进吩咐人送了茶点来,就离开了,把空间留给父女俩。 封毅一向木讷话少,封长情一开始的喜悦慢慢沉淀,进了帐篷之后,除了相互问起分离这两年是否过得好,竟然也说不出别的话来。 沉默半晌,封毅问道:“刚才听到你手上的枪声音怪异,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好。” 封长情起身去拿了过来,交给封毅,“前段时间就感觉有些不对,好像枪头要掉。” “是要掉了。”封毅点点头,左右仔细看过,“像是牧兄弟的手笔,枪头很有些特色。” “唐进画了图纸,找牧先生做的。” “这样啊……不过这乌金的枪头,就是用上几十年也不会损坏成这样,你这是怎么弄的?” 封长情一默。 当初在并州,斩断乌金铁笼的时候,用力过猛,连手臂都震伤了,之后梨花枪的枪头和枪杆链接的位置就出现了裂痕。 只是这个缘故,她也不好跟封毅实话实说,免得追问起并州的事情反倒惹得他事后担心,便含糊的笑了一下,“没注意就这样了。” 封毅本是老实木讷的人,只以为是唐进弄的,便也没多问,道:“我拿回去,帮你收拾一下。” “好。” 封毅这次离开是告假来看封长情,只有半日时间,兵器司处在云城北外五里处,青山马场又是在城南,封毅先到城中又过来这里,路上就花去大半时间,封长情陪着吃了一顿晚饭,便又匆匆离开了,走的时候把封长情的梨花枪也带走了,还欲言又止的交代封长情要照顾好自己。 虽只是聊聊几句话,却道尽一个父亲对女儿的关怀之意。 封长情送他到营门口,瞧着封毅策马离去的样子,悠悠叹了口气。 “怎么了?”唐进问。 封长情道:“觉得自己这个女儿做的很是不称职,回来这么久,没主动去看他,倒是让他亲自来看我。” 她知道自己对待封毅一直冷漠,只是把封毅当做是必须要尽的责任,从未真的当父亲过,可封毅却是百分之百的真心当她是女儿。 唐进道:“你本也不是。” “……” 封长情默了默,“好了不说这个了,过几日白世子要带着文武前来青山马场检阅重甲骑兵,你准备的怎么样了?” 她离不开马场这里,这也是重要的原因之一。 唐进道:“万无一失。” “那就好。”封长情点点头,又想起什么:“既然是海陵文武都会来,那常喜也会来吧?” “不错,这次白瑾年会带着他新选的良娣和侧妃过来,有些文武也会带家眷,不过钟小蝶不会来,她就要临盆了。” 封长情颇为失望,“等这边事情完了,我回城去悄悄她……对了,胡家姐妹会来么?” “胡家的大小姐是白瑾年新选的良娣,你说胡三会不会跟着来?” …… 眨眼的功夫,白瑾年检阅骑兵的日子终于是到了。 封长情起了个大早,和岳长庚到了演武场上。 她今日穿了于氏亲手做的劲装,外面罩了皮革软甲,整个人看起来英姿飒爽,眼眸扫过自己身后黑压压一片重甲骑兵,唇角微弯,露出笑意来。 岳长庚骑马来到她身边,“在高兴什么?” “没什么。”封长情收敛笑意。 今日检阅骑兵,其实是个古代版的军事演习,要检阅骑兵战力,如果重甲骑兵被白瑾年认可,还会破格让唐进从龙威军和海陵军中挑选能力卓越者编入骑兵之中,自然,如果被认可,那粮饷的分拨也会发生巨大的改变。 检阅之时,会由骑兵和张澜之所带的轻骑和步兵进行较量。不过今日唐进也是座上宾,骑兵分两队,由封长情和岳长庚各带一队。 唐进一开始不答应,封长情没办法,软硬兼施,磨了好久才叫他答应,她心里自然兴奋。 岳长庚谈不上了解她,但对她想带骑兵的心思还是知道的,笑道:“今日咱们并肩作战,还得请封将军多多帮衬照顾。” “说的什么话。”封长情轻咳一声,“你这人一向刻板,什么时候竟也学会调侃人了。” “你为何会觉得我刻——” 岳长庚话没说完,只见不远处仪仗到来,两人住了口,各自下了马。 浩浩荡荡的一队人在青山马场门前停下,唐进带着封长情和岳长庚亲自迎接。 白瑾年从低调又贵气的马车上走了下来。 这是离开海陵之后,封长情第一次再见白瑾年。 他穿着白色圆领绣祥云锦袍,头上带着金冠,整个人比之三年前多了几分沉稳,一双深沉的眼睛更加内敛,让人无法看清他的情绪。 他的视线首先是落到了唐进身上,然后慢慢扫过,在封长情身上有几分停留,再看过不远处乌压压的重甲骑兵,最后,视线再回到唐进身上,笑着说道:“你这重甲骑兵看起来倒是很不同。” 唐进道:“比过才知道。” 那口气淡漠冰凉,分明声调平平,却带着满满的自信。 白瑾年的身后,跟着不少文武官员,大家面色各异。 文官之中,封长情只认得张文颐一个,张文颐的边上站着一个瘦高的长须官员,那官员目含精光,看着封长情的时候,眼底神情奇怪。 封长情从他站着的位置,以及和张文颐略微带着几分相似的五官猜测,他应该就是军械校尉张文庸。 自己现在是骑兵的军需官,就等于抢了他一只饭碗,他这么看着自己,倒是正常。 至于另外一边的武官之中,除了张澜之封长情认得,其余都不认识,不少将领神色轻蔑,显然对唐进的嚣张嗤之以鼻。 包括当初海陵军中一些曾对唐进十分信服的武将,也带着怀疑的目光看着。 封长情感慨时间真是把杀猪刀。 唐进这个海陵中郎将,破辽的功臣,当时在海陵军中是如何的威信,这才不过两年多,就被时光消磨殆尽。 白瑾年笑意如常:“那我等着看。”他平静的看向封长情,笑意微深,“封姑娘,快三年不见,比当初更英气了。” 封长情正打量他身后那些人,没察觉他忽然和自己说话,愣了一下才回神,忙道:“世子谬赞。” “看姑娘装扮,今日演练,是姑娘带队?” “是。” “那应该很有些看头。” 封长情性子谦和低调,笑了一下当是回应。 不过白瑾年身后那些武将的脸色却是越发精彩了,显然都觉得女人带骑兵演练是天下第一大笑话。 倒是那张澜之神色如常,还对封长情点点头当是打了招呼。 接下来,大家各归各位。 这一次白瑾年前来青山马场,还带了良娣胡如沁,侧室张芮。因着这两位要来,其余官员也都带了家眷,但毕竟是军事演练,所以女客的席位设的十分的远。 胡彩儿围在大姐胡如沁的跟前:“大姐姐,咱们都是闺中的女眷,为什么要来这演武场?这里又是马粪又是灰尘的,真是……”说着还用手帕扇着面前看不见的脏东西。 胡如沁淡漠的道:“青山马场是海陵要紧的地方,一般人都是不得随意进入的。” “就是。”胡家二小姐胡如蓝责备的看了胡彩儿一眼,“你没见过世面就别乱说话,你自己丢人不要紧,还要连累胡家的名声,让别人以为胡家都是些没脑子的。” 胡彩儿这次能跟着来,是胡夫人求了胡大人好久才求得的机会,她本是妾室所生,设置的坐席也在最末位,本想着能讨好了胡大小姐和她一起坐,没想到被当着许多贵族家眷的面责备,一时间脸色青白交错。 胡家两姐妹很快入了座。 胡彩儿不愿坐到最末去,只得咬咬牙,厚着脸皮跟了过去。 胡如蓝凝眉:“你的座位在那边。” 胡彩儿一僵,“那里那么远,左右的人我又都不认识,姐姐……”她面带祈求,“就让我和你们一起坐行不行?” 胡如蓝还要说什么,胡如沁道:“好了,就让她坐在这边吧。” 胡如蓝哼了一声,“也是,你这种蠢东西跑去那边一人坐不知道能干出什么让胡家丢人的蠢事来。” 胡彩儿敢怒不敢言,还得陪着笑脸。 校场上,重甲骑兵和步兵已经各自列队,远远的,胡家姐妹就看到张澜之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穿着铠甲立在轻骑兵之前,阳光下,头盔上的红缨穗随着风飘动,越发显得英姿勃发,俊朗非凡。 胡如蓝高兴的道:“大姐姐你快看,那是澜之。” “嗯。”相比于胡如蓝的直性子,胡如沁沉稳的多,只点点头并不多说。 胡彩儿心里哼了一声,有什么好得意的,还不是个侧室,而且她还听说,张澜之的正妻已经定下,就是白世子家的庶妹白铃兰小姐,那可不是个好惹的,等过了门,胡如蓝这个蠢货就有的受了。 至于她自己,嫁的苏家虽是寒门,苏铭也已有妻子,但那周若不过是个破落户,没什么依靠,自己是胡家小姐,嫁过去就是平妻,而且苏铭又很得白世子的赏识,怎么看自己都比胡如蓝要好上太多。 她心里得意,刚才的不平之气登时少了许多。 “哇,那是个女子吗?” 胡如蓝忽然惊叫一声,指着不远处穿着白衣软甲骑着马的女子感叹,“看她这意思,是要带队和澜之比试吗?这也太厉害了吧!” 胡彩儿眯着眼睛去看,却只看到一个骑着黑色骏马的人策马朝后跑了过去,骑马的姿势的确潇洒,就是看不清楚长相。 胡如沁道:“数十年时间里,海陵军中只出现过一个女子,就是三年前破辽的那位。” “我听过的,我听过,好像叫什么长情的,名字取的好,人也厉害,据说还很漂亮!” “嗯。” 胡如蓝担忧的道:“她既然连辽人都能杀,那澜之……” 胡如沁道:“看看再说。” 另外一边,封长情取了唐进的蛇矛,再次回到队伍之前。 唐进对白瑾年拱手,道:“一切准备就绪,可以开始了。” 白瑾年抬手示意,唐进拿起令旗挥下。 要演练的项目是争旗,由张澜之带队护送一面帅旗上西崎山一个选定的位置插旗,两队骑兵可以围堵拦截,一个时辰为限,如果时辰到,张澜之没有插旗,则算重甲骑兵胜,如果成功插旗,则轻骑和步兵更胜一筹。 不过为了凸显重甲骑兵的特别之处,此次所选骑兵只有一百人,封长情和岳长庚各带五十,而张澜之带的轻骑和步兵,足足有八百人之多。 轻骑能快进快退,进山步兵也比重甲骑兵更加灵活,而且人数还如此悬殊,看起来骑兵一点优势都不占。 演习很快开始。 张澜之带着五百轻骑护送着帅旗出了演武场。 这五百轻骑都是从羽卫之中挑选的好手,能快进快退,十分灵活,很快就消失在演武场。 封长情和岳长庚还列队等在演武场,等着一炷香燃尽。 高台上,白瑾年问唐进,“那年轻的小将是谁?” 唐进眉梢挑了一下,“世子不知?” 他问的随意,但又不像是随意这么说。 白瑾年顿了顿,神色很微妙。 唐进想起了前世,岳长庚是他的左膀右臂,今生却发觉他与海陵关系颇深,那现在白瑾年这个表情是什么意思,不知道?还是装的? 以他的了解,白瑾年很有算计,但也算坦荡,此时倒也不像装的。 不过他很快就想起,自己对白瑾年的了解,其实一点都不准确,心里便冷笑一声作罢,“他叫岳长庚,是海陵名将岳晟的后人呢,枪法极厉害。” “原来如此。” 一旁坐着的蒋玉伦冷冷哼了一声,“封姑娘受伤也不过才这几日,就让她带队去,你手下是没人了吗?” 唐进笑了笑,“我与她一直在一起,她的伤势怎样,我比世子要清楚的多,更何况,她喜欢带骑兵,你不觉得,她穿着软甲骑着追风的时候,最是英气飒飒吗?” 蒋玉伦脸色微黑,无言以对。 白瑾年淡淡一笑,道:“的确是。” 一炷香燃尽,封长情和岳长庚两人带着重甲骑兵奔腾离去,轰隆的铁蹄之声和刚才轻骑和步兵完全不同,一百人的队伍,却基本和方才八百人有同样的声势。 一出演武场,封长情立即和岳长庚分了两队从两侧山道,对张澜之带走的步兵和骑兵围追堵截。 张澜之在龙威军中任要职,知道唐进和封长情的能耐,从一开始就没有掉以轻心过,出了演武场带着轻骑一路狂奔。 轻骑最能快进快退,但这一百重甲骑兵无论是骑兵本身,还是战马,都是万里挑一,披挂着那样重型的装备,竟然能在半柱香的功夫就咬住了轻骑的尾巴,这让张澜之始料未及。 “怎么办?”副将焦急的道:“那队人虽人少,但包裹的太严实,马又跟疯了一样的横冲直撞,步兵根本进不了他们的身,很快就被冲散了。” 这也就是演武,没有真枪真刀的打,不然的话,那些步兵不是被砍杀就是被马踩死了。 张澜之神色凝重,“你带一队人护着旗上山,我拦着他们!”比试是有时辰限制的,只要一个时辰结束之前插旗就可以。 副将拱手:“遵命!” 接下来,张澜之点了十几个精锐给副将,带着其余人埋伏在山谷附近,等着封长情他们到来,但方才明明听到铁蹄轰隆的声音,这一会儿却安静的出奇。 另一个副将低声问:“怎么回事?是老二夸张了吧?” 老二就是刚才禀报的那个副将。 张澜之凝眉思索半晌,面色大变,“不好!” “怎么了?” “快追上去!” 张澜之策马,带着轻骑朝着副将护旗的方向追去,却在谷口不远处,看到封长情端坐在马上,手中握着的正是那杆帅旗。 而他们的身后,马蹄轰隆巨响。 张澜之沉着脸回过头,看到岳长庚带着人拦在那里。 这是一条狭长的山谷,重甲骑兵前后夹击,占尽地利…… * 这一趟演练有专门的记录官员陪同,将前后经过一五一十全都禀报了白瑾年等人。 轻骑和步兵动静更小,一旦入山,善于隐藏就会彻底消失的没有踪影,而且张澜之生长在海陵,对西崎山的地形地势十分熟悉,重甲骑兵却动静极大,如雷霆轰鸣,目标明显,张澜之占尽优势但却十分小心,比试一开始,张澜之就立即带轻骑在山中隐蔽前行。 封长情和岳长庚兵分两路,岳长庚带人紧紧咬住张澜之的尾巴,张澜之不得不派一队人护旗,自己拦住骑兵拖延时间,却不想对于这西崎山的山势,封长情也是谙熟于心,从山道侧翼地壑之中快速行军,拦下小队抢了旗,并且和岳长庚二人将张澜之合围。 张澜之是龙威军中的昭武校尉,个人的素质和调兵遣将的能力都是少有,却被一百重甲兵困在了山谷之中,试图突围好几次都被挡了回去。 这还只是演习。 如果真的是战场,张澜之这队骑兵就要全军覆没了。 看着端坐在马上,手握帅旗的封长情,唐进眼波深邃,蒋玉伦眼神复杂。 她的身旁,张澜之脸色十分不好。 高台上的白瑾年淡淡一笑,道:“没想过三年过去,封姑娘越发的巾帼不让须眉了,既然这般厉害,那不如——” “世子。”一旁的唐进道:“这一番较量,重甲骑兵明显优于轻骑,世子答应我的事情,可要兑现。” 白瑾年看向唐进,“自然,龙威军和虎贲军中的人由你挑选,组建五千人的重甲骑兵队伍,你为唯一指挥官。” 文武官员哗然。 让唐进挑人也就罢了,居然还让他做唯一指挥官,那万一唐进有二心,这一队重甲骑兵岂不是成了海陵最大的威胁了? 另外一边,马上的封长情蹙了蹙眉。 唐进方才是故意打断白瑾年的话的,也不知白瑾年是要说什么…… 这一场比试结束,白瑾年赏了不少东西下来,金银和武器都有。 封长情回去帐中歇息了一会儿,小刺猬便进来了。 “大小姐,他叫我喊你去。” “去哪?” “他帐篷里啊。” “哦。”封长情应了一声,把茶杯放下,便随着小刺猬过去。 251、全部积蓄 到了唐进的帐篷之前,封长情看到一个黑衣的侍卫冷脸抱着剑站在帐前,却是一贯跟在白瑾年身边的冷谦。 白瑾年在里面? 封长情挑挑眉进去,果然见白瑾年和唐进一左一右坐在简易的桌边。 封长情不禁想着,这唐进也是够嚣张的,海陵的文武官员大小人物,哪个见了白瑾年不是恭恭敬敬的弓着身等着吩咐,唐进居然大摇大摆的坐下了。 “来了?”唐进站起身,自然而然走到她跟前问:“身体有什么不适吗?” 封长情飞快的看向白瑾年,发觉白瑾年眼中笑意加深,便觉得十分尴尬,不着痕迹的瞪了唐进一眼,压低声音道:“我没事!” “那就好。”唐进看起来松了口气,“蒋世子那阵子说的话不错,阿情原来的却是受了伤的,我就怕她伤势有什么反复。” 白瑾年眼眸一动。 唐进又道:“我知道世子是惜才之人,看中阿情是阿情的造化,可她的身体特别,受伤之后恢复缓慢,不适合在军中在前线任职,所以,我才求了军需这个职位给她。” 封长情这才明白唐进这一番关怀伤势的动作是为哪般,悠悠叹了口气,“其实还是想做个将军,只可惜……” 身体不合适,勉强带兵,一旦受伤,自己遭罪不说,还要让身边的人担心忧虑,倒不如直接放弃带兵,对大家都好。 白瑾年笑道:“原来如此。” “原来在常州,她就是负责营中军需器械,这件事情对她来说并不难,只是……”唐进又道:“海陵是有军械校尉的,凡事不论大小,巨细无遗,都要向张大人禀报,张大人在计算,审校,批下公文,拿去银司,再由银司的人审校,照办,拨下钱粮,等到了骑兵营手中,已经是两个月后的事情了,这样耽搁时间,骑兵营如何进度?” “你的意思是,骑兵营所用粮饷要从军械衙门单独分离出来?” “不错,这是最省时省事的办法……重甲骑兵本就不能和普通的军队相提并论,除了装备武器宝马这些一开始的设备之外,每月训练的资费,每一千骑兵要十万两白银。” 封长情又道:“前期的装备,马的披甲,每一套算下来也要五百两之多。” 白瑾年凝了凝眉,饶是海陵富庶,也为这个数据侧目。 白日里虽然进行了演武,但其实这个演武比试只是走个过场,可以让重甲骑兵名正言顺的在各个营中挑选精锐,白瑾年心中对重甲兵的威力是信得过的,只是这样的耗费巨资…… 而且唐进还说过,他必须是重甲骑兵唯一的指挥使,这样的话,骑兵等于独立于海陵其余军队之外,一旦唐进不受掣肘,那岂不是养虎为患。 可奇就奇在,唐进不蠢,明知道这样做必定引起怀疑,白瑾年也未必会答应,他却还是这么做了。 这个唐进,到底怀揣什么心思,白瑾年真的看不懂…… 唐进一双眼睛深如幽潭,似有不明漩涡在转动,看不见眼底真正颜色,“世子可以考虑一下。” “好。” 白瑾年离开之后,封长情忍不住责备道:“你太大胆了,如果白瑾年觉得你心怀不轨,直接要了你的命也不为过。” “他不会。” 唐进冷笑,“说来也奇怪,他这个人,性子别扭的很,想让所有人对他臣服,骨子里却孤独的很,想要旗鼓相当意气相投的能称之为朋友的人……那很早的以前,我就是那个人,以前我的性子其实并不好,做事说话横冲直撞,绝对是海陵军中的特例,他却反倒很欣赏,一次次的包容,还破格提拔……”当然,他前世性子再怎么不好,真本事也是有不少,为海陵屡建奇功。 “你的意思是,他会答应?” “如果他不会答应,根本不会有今天的演武。” 封长情默了默,“那么,他会考虑多久?” “回去云城之后过不了几日,他应该就会想明白,毕竟,现在海陵情况非常,他没那么多的时间考虑。” “不错。”封长情点点头。 现在各方诸侯盘踞海陵附近,已经形成了围困之势,谁知何时会发起进攻? …… 今日来此,白瑾年早已定下要在马场过夜,所以演武一结束,官员就开始安排夜宿事宜。 马场本身有房舍,也是早就打扫干净了的,只是这次来的人有点多,分派需要花些时辰。 女眷被分派在了潇湘楼阁内的几处院子。 人多院子不够,免不得要几人共住。 胡如蓝嚷着和胡如沁一起,其余的人也各自结伴,到最后只剩下白铃兰和胡彩儿没有结伴。 胡彩儿咬着唇揉着帕子,想去和白铃兰说话……但白铃兰心高气傲,根本是懒得理她,如同没看到她一样,直接带着婢女就进了自己分派的院子去。 胡彩儿没了招。 那分派的官员心里也觉得晦气,大家都能姐妹结伴,密友结伴,怎么就剩下这么一个没人要的?而且现在院子已经满了,这叫他怎么处理?! 走了几步远的胡如沁低低沉沉的道:“就跟我住在一处吧。” 官员大喜。 胡如蓝冷哼,“要不是念在你姓胡,大姐姐才不会管你。” “好了。”胡如沁淡淡看了胡彩儿一眼,道:“快进来吧。” 胡彩儿一口气梗在喉间,难受死了,但又没办法发作,僵硬的跟了上去。 因着这些冷待,一进屋子胡彩儿立即寒了脸,吓得伺候的丫鬟都不敢靠近了。 胡如沁是胡家的大小姐,很有些大家气派,深知道胡彩儿的脾气,隔了会儿吩咐底下的嬷嬷送了些海陵王府的糕点过来,才算是安抚了胡彩儿的心情。 时辰渐晚,各院都开始熄灯休息。 胡彩儿的丫鬟晓燕神色慌张的走了进来,“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又怎么了?!”胡彩儿心情烦躁。 晓燕道:“周二来了——” “什么?” 周二是胡家府上的一个中级的管事,管着进出采买的事情,平时没少帮胡彩儿办事。 周二样貌尚算俊朗,日子久了,你来我往的,就和胡彩儿关系亲密起来,在府中也时常幽会……胡彩儿脸色变换莫测,自从上上个月,敲定了她和苏铭的婚事之后,她便见过周二,说的很清楚要断绝的关系,可周二却纠缠不休,她想着要告诉母亲,把周二赶走,心里又记挂着这两年来的情义狠不下心那么做,只想着到时候她嫁了人,他便也会死了心了。 后来他的确也不来纠缠,她便以为这事情就这么过去了,没想到今日他又来了。 这可是青山马场,院子里还有胡如沁和胡如蓝,人多眼杂,他忽然跑来是要做什么? 晓燕焦急的道:“他说就在小花园后面的房间里等小姐,要是子时小姐不去,他就……就把和小姐的事情说出去——” “什么?!” 胡彩儿吓白了脸,又咬牙道:“糟了瘟的下贱东西,我和他有什么事情?” 晓燕不敢接话。 胡彩儿往日有什么事情,她都是找胡夫人出主意,今天可巧胡夫人没来,她一时间也没了主意,在屋子里来回踱步半晌,犹豫的看向丫头:“他说话口气怎么样?” “他一双眼睛直勾勾的看着我说的,语气平平静静的可听着看着却叫人害怕的很,不像是玩笑。” 胡彩儿心一沉,纠结了一会儿,咬牙:“给我拿斗篷。” 主仆二人换好了衣裳,等着院子里胡如蓝和胡如沁都熄了灯,才悄悄溜出院子,一路用斗篷挡了脸,朝着周二约定的地方去。 这青山马场的别馆胡彩儿毕竟还是第一次来,进到约定好的房间里,就冲着周二发起牢骚来,“你做什么又来找我?知不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如果被人发现我还要不要活了!” 周二长相斯文,狭长的眼眸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出几分阴沉,“三小姐真是要攀高枝的人了啊,以前见小的可不是这种不耐烦的态度,那一口一个周郎叫的多亲热?” “你——你住口!” 前两年上面还有正室在,胡彩儿母女处境艰难,为了生活不得已才巴结上周二,为了哄得周二多番照应,什么鬼话没说过,可今日不同往日,她怎么可能承认? 胡彩儿指着周二的鼻子,“你可不要乱说,我现在是订了亲的人了,你知道的……我和你之间,可什么都没有!” “有没有小姐不清楚?”周二一把拉住胡彩儿的手,吓得胡彩儿身子一僵,使劲的抽,“放开,你放开——” 周二却着了魔一样把她抱住,“我不放,我为什么放?你说过要跟了我的,你使唤我的时候说的那么甜蜜,现在你怎么能嫁人?我不准!”一边说着话一边嘴还胡乱的蹭。 胡彩儿大惊失色。 以前最多就是拉拉小手,她一个闺中女子哪见过这等阵仗,一着急就大喊起来,“来人,快来人,救命,救命——” 周二吓了一跳,低咒一声:“蠢东西!” 别馆本戒备森严,不一会儿就有不少巡守的卫兵冲了过来,并且将那屋子团团围住。 头领道:“现在是非常时期,保不齐是各路诸侯派来的奸细,你们将此处严密围守,我立即去通报上面。” “是!” 晓燕想解释又不敢解释,长刀铮铮出鞘,架在了她脖子上。 屋子里胡彩儿脸色又青又白,她的心里只有两个字:完了。 青山马场自从唐进带骑兵驻扎之后,他也接手了马场一应事宜,但这次白瑾年夜宿青山马场,一应的防卫是冷谦和张澜之共同主持,便分别通报了二人。 此时夜深人静,但毕竟是关系安危的大事,两人来的都不慢。 张澜之面色冰冷的看着面前紧闭的房门,“怎么回事?” 手下人回:“可能有奸细。” “把门打开。” “是!” 砰的一声,门被踹开。 里面传来女子嘤嘤哭泣的声音,外面的人面面相觑,张澜之眉头紧皱,大步上前,只看了房间内一眼,豁然愣住,“你——” 只见屋中胡彩儿衣衫凌乱,揪着领口瑟瑟发抖,一个小厮打扮的男人畏畏缩缩的蹲在角落里。 “怎么回事?”张澜之冷声发问。 然后,不等周二说什么,胡彩儿就哭叫起来,“姐夫你要为我做主啊,这个人他……他对我不规矩……” 原以为是奸细,却不想遇到这种场面。 张澜之和冷谦对视一眼。 冷谦极为识相的退走,道:“你认识的人,你处理吧。” 等冷谦一走,胡彩儿立即哭的梨花带雨,“姐夫……姐夫……我可怎么活啊……”当下一边哭一边把周二如何哄骗她前去见面如何不规矩对她这样那样,说的自己可怜异常。 张澜之冷冷拂开她的手:“先别说了。” 他在军中多年,也是见惯了心机谋算尔虞我诈,胡彩儿说的话,他是一个字也不信。 要不是这件事情牵扯到胡家的名声,他根本不会管。 可他想管,却俨然已经太晚了。 就在他打算先把两人提回去的时候,周二却大声嚷嚷起来:“你真是我见过的天底下最能装模做样的人了,我怎么哄骗你了?这里到处都是守卫,如果不是你自己跑来,我能哄骗你来,你又不是三岁小孩子。” 胡彩儿已经乱了方寸,只得一口咬死,“你胡说!我一个深闺的小姐,大半夜为什么要跑来这里,就是你哄骗我,你说有要紧事要说——” 周二大骂:“就你还大家小姐,你把话说成这样,好,也别怪我说话难听——”当下,周二把胡彩儿在府上的时候如何对他搔首弄姿,如何勾搭他,说的是有板有眼,听得在场的士兵眼珠子差点就掉到地上去了。 张澜之想遮掩都没得遮掩,夜深人静之下的吵闹声异常的大,很快把整个别馆休息的人都给吵了起来,连白瑾年都给惊动了,他高深莫测的淡淡说了一句,“夜半幽会,倒不像是凑巧的。” 这话听到胡大人的耳中,就成了胡家的女儿不检点,时常与人幽会。 胡大人是白家几代家臣,在海陵也是望族,胡家的大小姐胡如沁还是刚选的世子良娣,这一下可是丢尽了脸面。 气的胡大人当场就把胡彩儿贬送到了外面的庄子,还吩咐有多远送多远,连同周二一并赶出周家。 这事儿闹了半晚,闹得十分难看。 只是封长情昨晚是歇在了帐篷中,离得远没听到,等知道这件事情,已经是第二天的中午。 “什么?!” 封长情大为震惊的看着唐进,“那个周二来的那么巧,你安排的?” 唐进道:“答应了你帮你解决,自然要办到。” “……” 封长情半晌无话,“可这种事情戳破,对周二也没好处,他为什么会……” “我给了他一大笔银子。”唐进慢慢解释,“胡大人为人敦厚仁慈,下人们便是再犯错,都不会过分苛责,周二犯事不至于要命,只要给足够的银子,他有什么不乐意的?” “那他万一要是不听你的,不办这件事呢?” “那倒简单了。”唐进笑道:“下点药,来个捉奸拿双,到时候他连钱都拿不到。” “……”封长情无言以对。 唐进揉了揉她的脑袋,“那两人都不是什么好人,要不是你不想伤害面太广,我也不会用这么柔和迂回的方式,还花了我全部的积蓄,你可得记得我的好。” 封长情:…… 这叫柔和迂回? 还有,全部的积蓄! 她半晌才找回自己的舌头,“你全部的积蓄是多少?” “这个数。”他伸出五根手指。 “五万两?”那也太亏了吧! 唐进却摇头。 封长情又猜:“五千两?” 唐进又摇头。 “五百两?” 唐进还是摇头。 封长情瞪他,“别告诉我是五十万两,你疯了不成?!” “我没疯。”唐进笑眯眯道:“是你这个大财主,对全部积蓄的理解,和我这个一贫二百的武官差别太大。” “到底是多少!” “五十。”唐进见她急了,也不卖关子,大方的道:“白银。” 封长情听的哭笑不得,“五十两还全部积蓄?你现在这么穷?” “我的钱都给你了,你知道的。” 封长情无语半晌,打趣道:“那周二也是个倒霉的,五十两银子就把自己卖了。” 想也知道,唐进有的是办法对付周二和胡彩儿,如今这手段可能真的是最温和的了吧? “好了,这件事情算是解决了,不担心,嗯?” “嗯。” 封长情点点头,又忽然忧心起来,“可你在白瑾年眼皮子底下这样做,他会不会觉得你太嚣张,惹到他。” “嚣张也不是这一次了,怕什么?”唐进安慰,“这些都是无关大局的事情,白瑾年根本无所谓。” 另外一边,胡大人为了胡彩儿的事情,一早就到了白瑾年面前。 本身他昨晚就要来,只是当时处理胡彩儿和周二,又是太晚不好打扰白瑾年,才作罢。 胡大人一张老脸涨的通红:“老臣……老臣教女无方……那逆女的行径真的是始料未及……老臣……”他只怕影响了大女儿胡如沁的前途。 白瑾年却道:“一院花草,用同样的方式浇灌培养,尚且会长出各自的特点开出各色的花朵来,一支花草长歪了,剪去了就是,也不会影响其他花儿吐艳绽放,胡老你说是不是?” 胡大人感动的差点老泪纵横,“世子说的极是,极是啊,如沁和如蓝他们的品行的绝对没得说,王妃知道的。” 安抚了一阵子,胡大人离开之后,白方才道:“昨晚胡大人处置的快,把那男的和胡彩儿都连夜送走了,也没查到什么。” “不必查。” “为什么?世子不是说,这件事情不像是凑巧么?” “自然不是凑巧。”白瑾年难得耐着性子说:“这里是马场别馆,有人幽会会选在这种人生地不熟的地方等着被抓?” “那……”白方诧异的说道:“有人安排的?” “想想这里是什么地方,这地方最近又是什么人在管着。” “世子是说唐进!?可他为何——对了,前段时间坊间传来一则消息,封姑娘和胡三小姐在街上起了冲突,似乎是为了苏大人的夫人……” 凡事沾上封姑娘,唐进所为就解释的清楚了。 白瑾年一笑,“本以为是匹脱了缰的野马,没想到骨子里还是个痴情护短的,这人呢,有情了,就有了弱点,倒更好掌控了些。” …… 胡彩儿的事情结束之后,封长情亲自去了一趟苏府。 苏铭被派去了别处办事,最近这段时间都不在城中,周若一人带着女儿雅心,整个人闷闷不乐,胡彩儿被赶走的事情,也并没让她开心起来。 封长情不善安慰人,便陪着坐了一会儿。 周若道:“我知道你最近忙着,我挺好的,不用专门花时间来陪我,真的。” “……”封长情心里叹了口气,脸上却挂着笑意,“也没那么忙,就是离开的时间久了,单纯的想见你,想雅心。” 周若一笑,“其实这两三年,我也挺想你的,你出现的那段时间前后,是我和阿铭最高兴的一段日子了,可惜现在……” 封长情一顿。 自己这出现,竟也让她伤感起来了吗? “你……你没事吧?” 周若看着封长情,“我没事,来,尝尝这个糕,我早上做的。” 封长情无言以对,陪着笑吃了一口糕,瞧着周若淡漠的表情,心中又重重叹了口气。 果真是如唐进所说,苏铭和周若之间的事情,她是帮不上忙的。 离开苏府之后,封长情又去看了钟晓蝶。 月份越来越大,钟晓蝶的身子也越来越重,去的时候,她正睡着,封长情便让小刺猬把买的补品和礼物放下就离开了。 一路过去,又绕去药铺看了看钟槐,为怕宋婆婆又说成亲的事情,宋家二老那里没去,只买了好些东西送了过去,索性已经在城中,便又前往兵器司,去看了封毅。 去的时候,封毅正在和牧恒之讨论着什么,见她进来,喜色满溢的大步上前,“小情,你怎么忽然来了?” “今日不那么忙,就来看看爹爹,牧主司,好久不见。” 牧恒之拱手:“封姑娘。” 封长情瞧着封毅手上拿着的,正是自己那把梨花枪,诧异道:“怎么,很难修复吗?”看起来没有动过,裂痕犹在。 牧恒之道:“这凤嘴梨花枪,本是乌金和寒铁熔炼打造,枪头的花瓣位置打造复杂,链接寒铁的枪杆的地方更是经过特别的锤炼锻造,如今裂痕就出在这里,几片花瓣的造型挡住了那裂痕,要修复起来,的确有些难……” 封长情忽然有些难受,虽说她没办法带兵打仗,但这武器,放在身边也是一种慰藉,现在连这武器也…… 封毅道:“不如找好的材料,重新锻造一把更合适你用的武器——” “不必了。”封长情摇了摇头,“过不了几日,兵器司可能就会忙起来。” “哦?”封毅诧异,“我和牧大人倒是没听到上面有什么风声。” 封长情一笑,“应该快了,好了,爹爹便忙着吧,我先走了,来的时候给你带了一壶酒,还带了爹爹喜欢吃的茶点,我让人放到爹爹房中去了。” 封毅刚毅的脸庞线条变得稍稍柔和,“嗳,别光顾着给我带东西,自己的身子也要多注意,该吃吃该喝喝……” 牧恒之适时的退了出去。 等只剩下父女二人,封毅又道:“还有就是你的终身大事……你和唐……进,你们怎么打算的?” “呃……”封长情一愣。 专门绕着没去宋婆婆二老家,就是怕被说这个事情,没想到自己亲爹也说这个。 封毅道:“现在我算是看明白了,你和他情深义厚,他对你也很好,这事我便是认了,可你们到底是到了年纪,亲事不办,要拖到什么时候去?” “这个……”封长情难得尴尬的搔了搔头,“这个事情,现在海陵情况复杂,也不是说这个事情的时候。” “爹知道,所以才问你,你们怎么打算的。”封毅拧着眉毛:“爹说句不该说的话,你们两情相悦,爹也高兴,但亲事还是要早办,别与小蝶一样……”话到此处,见封长情看过来,封毅立即不说了。 封长情追问:“小蝶怎么回事?” 封毅抿紧了唇瓣。 “爹?” 看着封长情探究的目光,封毅终究叹了口气,“你别问我,我也不知道具体的,总之你把自己的事情放在心上些,知道了吗?” “知道了。” 封长情点点头,心里还在想着,钟小蝶和常喜到底是怎么就成了亲了。 252、军需校尉 离开兵器司之后,封长情询问小刺猬,“上次让你查,你查的怎么样了?” 小刺猬撇撇嘴,“还能怎么样,郎情妾意干柴烈火呗——哎呦!” 封长情不客气的打了他后脑勺一下,“说人话。” 小刺猬痛呼了一声,偷瞪了封长情一眼,“大小姐你现在脾气是越来越暴躁了……”不过倒是也没卖关子,“据说品芳斋开了之后,那个常大人就是常客了,只不过钟姑娘和常大人不是很对付,时常吵架拌嘴,后来出了苏岳的事情,钟姑娘还拉下面子去求过常大人,不过常大人似乎是没帮她办什么事情,后来常大人就成了品芳斋拒不接待的客人……” “怎么成的亲,说重点。” “去年年底的时候,钟总管给钟姑娘议亲……其实在那之前也寻了官媒给问了好多次,可不知怎么回事,每次都不成,那一次议的人选却是处处合适,钟姑娘自己也满意,便定了下来,后来那公子就约钟姑娘一起去赏雪,谁知连下大雪山上封了路,等路开了,却是常大人带着钟姑娘下来,那之后他们就很快成亲了。” 小刺猬八卦的道:“据说钟姑娘两三年议亲不成功,都是常大人搞得鬼,连那个最后议亲成功的公子也是常大人安排的。” 封长情听得愣了一下,“这样?” “那不然呢?空穴来风必有因,如果不是这样,也传不出这样的话来。” 虽小刺猬只说了这些,但封长情也猜到了大概,封长情想着,这常喜可真是……够老谋深算的,小蝶那样天真淳朴的性子,哪是他的对手。 不过只要过得好,一开始的周折,在以后回味起来,也是甜蜜的吧。 钟小蝶是先上车后补票的,封毅那欲言又止,应该也是怕自己和唐进…… 不过这个封毅倒是想多了,唐进对她一向发乎情止乎礼,唯一一次两人差点越界,还是因为自己醉酒纠缠。 想到此处,封长情脸色变得十分古怪。 小刺猬眨巴着眼睛,“大小姐,您这怎么了?” “没事。”封长情回的急促,轻咳一声,快步上了马,留下小刺猬扬了扬眉,思忖她那少女怀春的表情是为哪般。 不过想也知道肯定是因为唐进,顿时又脸色臭了几分。 回到青山马场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一日虽是走动,什么都没做,但还是有些累。 封长情回到自己的帐篷刚坐下,唐进却提着一个小盒走了进来。 盒子封长情认得,是那日装着海陵王府糕点的盒子。 “给你的。” 封长情笑着接过,道:“我并不是爱馋嘴的人,你知道的,做什么专门劳烦他们做了送来。” “这次不是我劳烦,是白瑾年自己送来的。” “哦?”封长情一怔,倒没心思吃那糕点了,“是不是他答应了?” “你猜。”唐进笑着坐到边上,捏了一块糕点塞到封长情的嘴里,瞬间齿颊全是香甜气息,“好吃吗?” “我在问你正事!”封长情责备的看他一眼,把糕点咽了下去,又追问,“快说。” “自然是……”唐进慢慢倾身。 “做什么——”封长情戒备的向后退,却被他按住肩膀不能动弹。 “别动!”他慎重的说着话,低头轻轻碰了她的唇角一下,看着封长情脸色大红,眼中笑意如波:“有碎屑。” 封长情心跳如擂鼓,忙后退到自以为安全的地带,才板着脸问,“说正事!” 唐进也不再戏弄她,笑道:“正事就是,他答应了,派了人来请了你一次,但你不在,我跟来人说,明日一早你去见他。” 封长情敏锐的听出端倪来,“请我?只是请我一个人?” “是。”唐进笑了笑,“你是我的心尖肉,等同于我的软肋和弱点,他这么做,倒是可以理解。” 封长情无暇去肉麻那心尖肉三个字,脸色倒变得很复杂,“软肋,弱点……” 说好要并肩作战,现在却成了软肋和弱点了。 唐进拍拍她的头,哄小孩一样的又揉了揉,才道:“我喜欢这样甜蜜的软肋和弱点。”他压着她的脑袋,把她按在自己怀中,深情的道:“在常州的时候就说,到了海陵便把我们的事情办了,可巧又来了些不识相的围城……你莫急,等把那些碍眼的赶走了,咱们就成亲。” “啊!”封长情低呼一声,结巴起来,“可是……可是……” “可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 “没想好什么?是没想好要成亲,还是没想好跟我成亲,嗯?”唐进低头看她,等着回复,大有她说的话不合心意就要收拾她的意思。 封长情轻咳一声,“不是你的想那样……我只是……哎,这次回来之后,旁人见了我便要问成亲的事情,次数多了,我反倒不自在起来,他们问的次数越多,我还有点怯……” “不怯。”唐进笑声爽朗,“不怕,我来处理。” 他的声音低沉而磁性,听在封长情耳中全是安心。 她忽然好期待,成亲之后的生活……不过,就是两人住在一起,也没什么其他不同了……吧? *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骑马进城,去了海陵王府。 常喜一见她下马,便笑着迎了上来,“封姑娘来的可真早。” “你这是在等人,还是正要出去?”封长情问。 常喜笑眯眯道:“专门在等你啊,不过我刚过来你就到了,所以才说你来的早。” 封长情挑眉。 常喜领着她朝前走,“封姑娘可别这个表情。” “我只是有点意外,我竟然能劳动常大人亲自来等。” “您是我夫人的闺中密友,撇开别的不说,就这一条,就很配让我专门等。” 封长情想着嘴上抹了蜜吧,说话倒是好听,只是现在怎么看他这一张笑脸怎么觉得碍眼。 不过今日不是来看他,是来办要事的,当下不多说什么。 两人到了亦书阁中,白瑾年正坐在书案之后翻看劄子。 封长情想起前几次见他,也是在亦书阁,他像是有看不完的信函和劄子一样的忙碌。 白瑾年抬了一下头,“是封姑娘到了,先坐。” 封长情便点头坐下,等了一阵子,看他把手头翻看的劄子批阅了放在一旁,才抬头看向封长情。 “昨日传的话,却今日一早才见到封姑娘。” “我昨日去看了父亲,不在营中,收到消息已经晚了。” “封副司在兵器司一切可还好?” “都好。” 他说话的口气,如同和老友随意聊天,倒不像是高高在上的海陵世子召见臣下的样子。 这让封长情稍微放松了一些。 “不知世子找我来,是为了什么事情?” “不是别的事情,就是为了上次唐进与我提起的,关于重甲骑兵军需粮饷单独分出来由你管着的事情,我考虑过了,这件事情可行,所以专门请你前来。” “世子考虑清楚了?” 专门分拨钱粮出来养一队自己不是全权控制的杀器,白瑾年实在不像是会做这种蠢事的人。 可是,白瑾年笑道:“考虑的很清楚,封姑娘我很信得过。” 这倒让封长情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白瑾年摆摆手,常喜拿着一块令牌来交到封长情的手上,道:“上次你们离开海陵的时候,也曾给过一块手令,不过,这块手令却要比那块手令有用的多。” “哦?”封长情看着那块手令,手令是少见的紫玉,通体晶莹剔透,手感极好,玉中还沁出点点紫红来,表面雕刻了独特的祥云图腾。 常喜解释道,“这是世子贴身的手令,整个海陵只有这一块,海陵所有文武和军队,见这面手令如同世子亲临,姑娘拿着这块手令到军械和银司去,下面的人便都会听姑娘吩咐。” 封长情愣了一下。 这哪是手令,简直是尚方宝剑啊,就这么给了她,倒让封长情迟疑的看向白瑾年,“我只是负责骑兵军需,似乎不需要这么厉害的手令吧?” 白瑾年道:“银司和军械一直都是张大人负责,姑娘要管骑兵军需,必定会和张大人照面,张大人在海陵资历不低,即便封姑娘拿着这手令,只怕许多事情也不太好办,严格来说,这令牌未必能起到什么关键性作用,只是给姑娘带着,让姑娘更好办事些。” 封长情顿了顿,这倒是实话。 她分管骑兵军需,而重甲骑兵所需的银两庞大,基本要花去海陵银司提供军饷的一大半,张文庸怎么会乐意把那大笔的银子随手交给她,就算是白瑾年授意,只怕他也要多方掣肘。 “如此,那我就收下了。” “另外,还有件事情要与姑娘商谈。” “什么?” “我记得,姑娘手上有不少良田,这三年没有旱涝灾害,姑娘的存粮不少吧?” 封长情一顿,“这个……” 当初辽人围城的时候,她花银子买了许多的庄子铺子和良田,那日钟槐还专门送了账册和记录的单子来,叫她过目,她空闲的时候随意翻了翻,存粮的确可观。 “世子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也知道,现在海陵呈被围之势,只是还有几个诸侯没有到位,所以没有正式鸣锣开战,这种围困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实不相瞒,府库之中的存粮不多了。” 良田大半被封长情买了去,这三年钟槐听从封长情最初的安排,都是存粮,基本没怎么卖过,粮官也收不到多少粮来存。 封长情笑道:“这个,只要银子到位,其他好说。” 常喜忍不住道:“封姑娘,骑兵本就花销巨大,如今跟你谈粮食又要说银子……那粮食骑兵也是要用的呀……”海陵哪那么多的银子。 封长情却道:“不谈银子谈什么?其实以世子的身份,便是派人明抢,我也是没办法的,但世子既然提了出来,想必也不是要白拿吧?” 白瑾年顿了顿,“封姑娘很会说话。” 海陵虽富庶,但这几年大肆招兵买马,用了不少银子,如今做战备又是一大笔,他提出粮食的事情,倒还真有一两分心思,想给封长情打个白条,不过却是被封长情这话给堵了回来。 如果唐进是一匹野马,封长情就是能拉住这野马的缰绳,他不会为了银子得罪这两人。 这时,书房的门忽然被推开了。 常喜抬头,“蒋世子来了……” “嗯。”蒋玉伦点点头坐下,“刚在外面就听到你们在说银子的事情,怎么了,是说什么银子?” 常喜立即道:“在说封姑娘在海陵存粮的事情,如今存粮不够,世子想与封姑娘买粮。” 蒋玉伦哦了一声,明白了,视线慢慢转向封长情,笑道:“姑娘这一番成了大财主了,连表哥也得看姑娘眼色行事。” “这个……银货两讫的生意其实最好做,价格可以算低一点。” 蒋玉伦笑道:“进海陵的时候,我曾救过姑娘一次,姑娘道了谢,只是好歹是救命之恩,还一同救了唐进的母亲,不知可不可以跟姑娘讨个报答?” 封长情一顿,“自然可以。” “现在海陵用钱的地方不少,但银司内却没多少银子了,姑娘的粮食先拿来用,付给姑娘一半,欠下一半,等日后有了再付,如何?” 如果这个话是白瑾年来说,封长情或许不会点头,但蒋玉伦……的确有恩与她,那是救命之恩,比银钱要重得多。 封长情没考虑很久,点点头:“可以。” 白瑾年淡淡笑了起来,“方才我都没提,就被封姑娘堵了回来,还是你面子大。” 蒋玉伦笑意深邃,“封姑娘是重义之人。” 封长情被这高帽一压,有些讪讪。 接下来,三人就粮食的事情简单讨论,付款方式等等敲定,封长情就起身告辞了。 蒋玉伦目送她离开,视线却久久没有收回。 白瑾年瞧着他,“跟她说过吗?” “没有……”蒋玉伦默默收回视线,笑意有些涩,“好像也没说的必要吧,她现在有两情相悦的人,说了不过是让自己难堪,让她为难罢了。” “你能这么想,我倒是出乎意料。” “哦?” 白瑾年难得放下手中的信函和劄子,慢吞吞的道:“印象中,只要你想做的事情,总能做得到,你想得到的东西,也总能握在手中,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你这么踌躇不前,犹犹豫豫。” “你很了解我啊。”蒋玉伦深深吸了口气,“我只是觉得,她不会喜欢我,与其说出来大家面上不好看,以后见面也尴尬,不如烂在肚子里算了,感情这种事情……呵呵。”那最后一笑,充满嘲讽,“谁知道过个几年,能消磨成什么样子,说不准看到她的时候,都没反应了,只当做一个认识的人罢了。” 白瑾年默了默。 他知道蒋玉伦因为父母的事情,对男女之情可谓嗤之以鼻,现在看来,倒是习惯性的不看在眼底,连自己的喜欢,都在怀疑那不能长久。 “你呢?”蒋玉伦忽然问,“你娶了良娣,还纳了世子妃,什么感觉?” “没感觉。”白瑾年一笑,“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是不知道,我每日忙碌,去后院的次数屈指可数,没有时间想那些。” “那些嫁给你的女人怕是连你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吧?真是倒霉透了。” “成亲和选妃都是为了联络各大世家,各取所需罢了。”白瑾年言语淡漠,“至于良娣和世子妃,我会给她们最好的待遇。” 没有感情,也没时间谈感情。 蒋玉伦看着他,忽然奇怪的问:“你有没有喜欢过谁?” 白瑾年回的干脆,“除了你,我倒是很喜欢那个唐进。” “……”蒋玉伦无语半晌,十分不文雅的翻了个白眼,他真的有点好奇,自己这位一头扎公务之中的表兄,真正喜欢上一个女子,会是什么样子。 不过。 “说起唐进,你是不是对他太放任了?” 花钱给他养兵! 白瑾年手一顿,“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见他,总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什么感觉?” “说不清,又熟悉,又陌生,心里竟下意识的觉得他不会背叛我……对他便也没了如同别人一样的算计和掣肘……” 蒋玉伦怔了下。 白瑾年一笑,“奇怪的很,可能上辈子认识。” …… 封长情离开王府之后,直接带着小刺猬去了银司。 银司设在城中,在军械衙门的边上,此时正是上午,张文庸也在银司之内。 几人相互见了礼。 张文庸客气的问:“封姑娘此番前来,是为何事?” “我新任骑兵营的军械官,此来是提这个月的粮饷和备战甲所用的银子。” “哦,多少?” “粮饷二十万两,战甲银子二十万两。” 话一说完,张文庸还没说什么,他身后的几个官员却是倒抽了一口凉气,低声道:“一张口就要四十万两,怎么不去抢?!” “就是,这几年征兵花去不少,银司哪有那么多钱……” 张文庸沉吟半刻,“这……不是老夫不放银子,是银司之中一共也不过五十万两,如果给姑娘四十万两,那其余的士兵要怎么办?半年一发军饷,这已经要到发军饷的日子了,这五十万尚且不够,不如这样,我先拨出五万两给姑娘应急,等这一波军饷发完剩下多少,就给姑娘送去多少。” 封长情想着不愧是管了二十多年军械钱粮的官,油的很呢,脸上却带着温和的笑意,“以骑兵营的用度,五万两连半月都过不去。” “这……那姑娘你说怎么办?钱只有这么多钱……现在又快入冬了,还要为士兵置办冬装等等。” “世子给了我这个。”封长情拿出那块紫色令牌。 张文庸面色微变。 封长情道:“世子说,只要拿出这个,张大人必定会尽力为我想办法的,不是我贪心不足,而是骑兵的用度本就高,如果银子跟不上,装备就跟不上,那这一队重甲骑兵就不能发挥最大的实力,还请张大人好好想想办法。” 张文庸面色复杂,半晌才道:“既然是世子的意思,那我就拨十万两给你吧。” “您也说了,快入冬了,这十万两,也不够给骑兵添置冬衣啊,还有战马,每个月的马料就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几个官员不乐意了,“马料要紧,那别的士兵的命就不要紧了吗?营地在野外,这海陵的冬天又是冷的厉害,没有冬衣这个冬天怎么过?!” 封长情道:“据我所知,去年各营才填过新的冬衣吧,营中士兵冬衣三年一更换,春秋和两年一换,夏衣一年一换,今年多半的营不需要置办冬衣吧?” 张文庸掀了掀眉毛,倒没想过她还做了功课。 那说冬衣的官员被堵了回去,瞪着封长情道:“那就是不置办冬衣,也是要准备炭火和过冬的必须物品的,到处都得用钱,不是只有你骑兵营要用钱的,何况,骑兵营现在就一千来个人,就把银司的银子全要了去,叫别人怎么办!” 封长情道:“这位大人说的不错,这一次拿走四十万,的确是太多了……张大人,我知道军械司中有不少的炼铁,你看这样行不行,你分拨一万斤炼铁给我,再给我二十万两银子,其余的你留下给其他营中士兵置办过冬物品,你看如何?” “这……”张文庸捋着长须。 他身后几个官员立即道:“不行啊大人,那些炼铁都是有用处的,怎么能随意就给了她——” 封长情淡淡道:“我一路过来,曾在和泰山中发现了许多取暖之物,或许可以帮张大人应应急。” 张文庸眼神淡淡:“取暖之物?” “我带了一些来。”封长情摆摆手,小刺猬立即把一个盒子递了过去。 张文庸打开一看,却是一块黑炭一样的石头,“这是什么?” “取只火盆,再取些木柴来,我演示给大人看。” 张文庸瞧她自信满满,便给侍从递了个眼色,“你去。” 不一会儿,侍从拿着火盆和木柴快步跑了进来。 封长情把火盆接过,在里面放了木柴,取了火石点着,打着扇子,等火势渐渐大了起来,吩咐小刺猬把盒子里的黑色的石块丢到了火盆里。 一个官员嗤之以鼻,“一块黑炭一样的石头,还能着起来不成?荒谬!” 其余几个官员也无不点头,张文庸侧脸看着,心里也是将信将疑。 他见多识广,在一些异地志中读到过有一种石头可燃烧取暖,只是还从没见过,莫非这就是—— 张文庸瞳孔骤然一缩。 身后的官员低呼,“真的着了,烧起来了!” “我的天呢,石头也能烧?!” “这莫非就是书中写得那种可以燃烧取暖的石头不成……” 封长情慢慢站起身,道:“这叫做煤,和泰山中有许多,我可以让人带大人前去寻找,相信这东西,应该能解决大人的燃眉之急了吧?” 如果她只是硬要钱,就算拿出白瑾年的玉佩来,张文庸也未必会给她,因为银司的钱是有数的,用处也早有规划,不是他不给,是没有。 可封长情却是切实的拿出了办法解决了问题,省出银子来。 张文庸半眯着眼,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一身英气的女子。 “张大人?” “我可以给你拨出二十万,但你得帮我拿到这些可以引火取暖的……煤。” 封长情笑:“合作愉快。” 回去的路上,小刺猬臭着脸道:“你以前怎么没说过有这种好东西?这么好的东西,要是自己得了,得卖多少钱,现在倒好,便宜了那老头子了。” 封长情道:“开采煤矿可不是说说就行的,人力物力财力都需要,钱也不是那么好卖的,倒不如做个顺水人情。” “我看你就是懒得。” 封长情一默。 她在这件事情上,的确是懒了一些,但开采煤矿牵连甚广,说不准引来别人眼红,到最后也未见得能赚到多少钱去,索性借花献佛。 以现在各方诸侯的势力来看,一旦战乱起,最有可能问鼎皇位的,除了白瑾年就是安定王李云廷。 私心里来说,她觉得白瑾年算是个明主,虽也有谋算,但做事比安定王要厚道,安定王城府实在太深…… 不过这些她也并没想的太深,日后形势如何发展,不是她一人可以掌控和引导的,只能做好当下。 而当下最要紧的事情,就是组建五千人的重甲骑兵队伍。 253、你侬我侬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唐进从各营挑选能人编入骑兵营,封长情则带着封毅牧恒之打造战甲和装备。 不得不说,这张文庸也是个老狐狸,银子和炼铁都只给了一半,要等封长情带他找到煤之后,才会把剩下的炼铁和银子交出来。 那煤是上次封长情和唐进离开海陵前往安南的时候发现的,在合泰山深山之中,只有她和唐进知道具体位置,现在唐进忙于骑兵的事情,煤的位置便只能封长情带着张文庸的人去。 唐进为此事有些迟疑,“现在形势严峻,实在不是出去的好时候,张文庸非要现在出去找煤矿不成?” 封长情道:“不是现在非要出去找煤矿,是没钱了。” 海陵这边虽说富庶,但严格来说,并没什么过硬的收入来源,这些年有在练兵方面耗费不少,银司之中的银子本就有限,如今竟煤矿一旦被确定,除去自己用度,还是生财的好办法,张文庸怎么能不着急。 唐进顿了顿,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这点。 仔细想来,两世浮沉,他竟然都没在钱这方面操过什么心…… 封长情又道:“这一次是从岭夏绕去和泰山,离各路诸侯的来路都很远,只要小心些就没事,你也不要太担心了,我又不是泥捏的。” 唐进拧眉:“我随你去。” “别。”封长情劝阻,“你随我去,那挑选骑兵的事情谁来盯着?还要盯着兵器司打造战甲和装备,青山马场这边是一日也离不开人的。” “……” 唐进无语半晌,眉头锁的更紧了,“你每次离开我单独出去,大小都要出点事情,我实在不放心……挑选骑兵的事情我交给岳长庚去办,至于战甲,牧恒之当信得过,我亲自陪你去。” “可是——” “别劝我,这件事情我决定了。” 封长情见他如此坚决,只得作罢,想着去煤矿之地来回几日也就够了,应该不至于耽误什么要紧事。 不过…… “还有件事。” “什么?” “就是唐薇……”封长情犹豫了一下,道:“我上次让小刺猬送她去马场之后,也没问你具体是怎么处置的……她对我和夫人似乎都有些误解和敌意,我与你都走了,我怕她对夫人做什么不好的事情。” 唐进脸色沉了沉,“她来之后,我把她软禁到了马场外别馆的一座院子里,派了亲信看着。”中间她要求见唐进,只是唐进却……一方面是真的忙,没时间分神,另一方面确实没想好见了能说些什么,要如何面对。 唐薇的确对他有养育之恩,可她不论前世还是今生,私底下做的那些事情也让他没办法原谅。 唐进很快道:“这件事你不必担心了,快些准备,我们早日启程,早日回来。” “嗯。”封长情本想说要他多加小心,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关于唐薇的畸形感情,她实在不想多提。 之后,唐进便把陪同前去寻找煤矿的事情上报了白瑾年,却意外得知,蒋玉伦也要去。 亦书阁中,蒋玉伦似笑非笑,“唐将军不是忙于骑兵甄选和装备打造,怎么有时间陪着去找煤?” “事关全营士兵取暖大事,自然是重中之重的要紧,况且,当初那个地方,是我和阿情一起发现,多个人引路难道不好吗?” “好,自然好,就是怕耽搁唐将军的事情。” 唐进冷冷道:“不耽搁。”说完看向白瑾年,“各路诸侯差不多半月之后就要齐聚海陵城下,我们的时间不多。” “嗯。”白瑾年点点头,“这次出去——” “我会点五百骑兵陪同张大人一起。” “既然你已经想好了,那便这么办。”白瑾年又看向蒋玉伦,“你呢,是去还是——” 一开始蒋玉伦并不打算去,只是听张文庸说起有些好奇,后来听说封长情陪同前往,鬼使神差的就找了白瑾年表示要去,现在唐进也要去,蒋玉伦就有些烦躁,可既然决定去,现在他要去,自己就说不去,那算什么。 当即笑道:“去,做什么不去!” 白瑾年一笑:“随你。” 确定行程之后,所有人立即准备,第二日天还没亮就启程了。 离开之前,封长情去了钟晓蝶那边看了一眼,只是时辰太早,钟晓蝶还睡得沉,便只是看了一眼就离开了。 路上,她一直想着钟晓蝶的事情,唐进喊了她好几声,她才回神,“怎么了?” “你想什么呢?” 封长情慢慢道:“我在想,小蝶临盆就是这几日了,我这一趟出来再回去,估摸着又要错过。” 唐进一顿,“错过就错过了。” 封长情却叹了口气,“我就这么一个贴心的朋友,她成亲我便错过了,生孩子我又要错过……” “那不然回去?”唐进无语,看看她关心钟晓蝶那个样子,真的看的他好酸。 封长情瞪他,“那怎么行,轻重缓急我还分得清。” “那就闭嘴。” 封长情无语,不知道自己怎么惹着他了,果然闭嘴不再多说。 前面的蒋玉伦回头瞧了封长情一眼,笑道:“你说的是那个会做糕点还爱笑的小姑娘吗?” “是啊。” “她都已经为人母了……好像也不过才两三年的时间。” “说的就是。”封长情一叹,“还想着错过了她成亲,那便等她生孩子的时候陪在身边打打气,没想到如今又要错过。” “临盆这种事情,谁又能说得准,说不定等我们回来她还未生,便赶上了。” 封长情点点头,“说的也是。” 两人说起了钟晓蝶的事情,一来二去,聊了起来,封长情拍了拍马背,和蒋玉伦并驾前行,时而低笑,时而点头。 唐进跟在后面,一张脸生人勿进,别说是手下的骑兵,便是老谋深算的张文庸都离得远远的,没来找不自在。 入了夜之后,所有人在山中扎营。 现在已经十月下旬,夜晚的气温极低,冷的厉害,营地一晚上篝火不灭。 封长情吃了晚饭之后,就在营地里寻找唐进的影子。 今日说完钟晓蝶的事情之后,两人就没再说过话,扎营之后他更是不见人影。 封长情思忖他是不是去忙什么事情了。 可现在赶路,又有什么可忙的? 她找了好几处,都没见着唐进,却是碰到了蒋玉伦。 蒋玉伦一见她,笑眯眯的道:“封姑娘还没休息?” “正要去休息——”鼻尖传来一道很淡的酒香,封长情诧异:“你带了酒?” “西域的葡萄酒,味道不错,想着夜晚寒冷,暖身用,姑娘鼻子倒是灵,来。”说着,蒋玉伦从勤子手中接过一只酒壶,递给封长情,“既然碰上了,也给你一壶,这酒味道极好,女子喝甚好。” “我以前倒是喝过一种葡萄酒,只不知和这种葡萄酒像不像,行!多谢啦。”封长情把琉璃瓶子的酒壶接过,又道:“时辰不早了,明日还要赶路,早些休息吧。” “你也是。” 两人分了手。 封长情拿着酒壶四处又寻了寻,却还是不见唐进踪影,皱皱眉,便回了自己的账中。 天气是真的冷。 又是在野地扎营,被子都感觉潮气哄哄。 封长情看着那葡萄酒一会儿,也没去拿杯子,就着琉璃的酒壶喝了几口,只觉得入口甘甜,像是饮料一样十分的好喝,便连喝了好几大口,一股暖意也渐渐从胃里上泛,暖遍全身,再去拉被子的时候,便感觉没那么冷,迷迷糊糊就睡着了。 接下来的几日,唐进脸色十分不好看,和封长情说话也是夹枪带棒的,每次一到营地扎营之后就不见人影。 便是封长情迟钝些,也察觉出几分不对来。 可她除了第一日说起钟晓蝶的事情,在她自己的印象之中,并没说过或做过什么惹恼他的事情。 她记得他说过,他不喜欢她心里惦记别人,不管男女,只能惦记他一个人。 当初听到的时候只当做是玩笑话,并没当真,如今看他这样,竟是因为自己对钟晓蝶太关注,反倒让他吃了醋了闹起脾气? 封长情觉得万分无语。 他既然这样的孩子气,索性也不去理他。 到了第六日,一心人终于到了当初封长情和唐进发现煤块的地方。 张文庸立即带了专业认识前去巡查,唐进也带了几个人护送着前去。 封长情坐在营地门口不远处的一颗野山梨树上,百无聊赖的搜寻,想看看树上还有没有熟了未落的梨子。 这深山之中,没有人烟,梨子也没人采摘,倒是真让封长情发现了三两颗。 不过现在到底是十月末了,梨子熟过了头,味道一言难尽,吃了一口就呸呸的吐了去。 树下响起轻笑声。 封长情探头一看,“蒋世子——” 想到自己方才那不文雅的动作被他看到了,封长情顿时尴尬起来,从树上跳下:“世子怎么到这里来了?” “在营中也是无聊,随便逛逛。”他指了指梨树,“想吃梨了?” “没……”封长情讪笑:“也是无聊,摘着玩。” “原来是摘着玩,还以为你犯馋了。”毕竟这一路上,都是吃随军的干粮,蒋玉伦这养尊处优的胃口都有点受不住了。 封长情笑道:“那不至于,风餐露宿以前也不是没有,而且这次比以前好得多。” 蒋玉伦一顿,“我倒忘了你是个骑马打仗的,可不是一般躲在家里绣花描眉的。” “骑马打仗……”封长情眉宇之间忽然笼罩轻愁。 “怎么了?”蒋玉伦敏锐的察觉她的表情闷了一些,关心的问,“我是不是说错话了?” “没什么。”封长情笑了笑,她倒是想骑马打仗,只可惜这身子不允许,不过这些事情,她不打算多说,“你怎么没随着去瞧瞧出煤的地方?” “我与这件事情来说,其实是外行,瞧了未必瞧得懂,倒是带了个懂的人,让他跟着去瞧了,再说与我就是。” 封长情点点头。 蒋玉伦忽然道:“上次给你的葡萄酒喝完了吗?” “每晚喝一点,昨日到是见底了。” “我那还有很多,让勤子送了几罐去你账中,你等会去瞧瞧。” “行。”封长情笑道:“葡萄酒的情我记住了,等回去海陵,我让钟叔帮你物色一些上好的岭上青梅给你送去。” 蒋玉伦一笑:“不是今年的新茶我可不要。” “自然。” 两人说说笑笑,并没看到不远处走来的唐进等人。 唐进神色阴沉,并未多说什么,带着人直接进了营。 原地逗留了两日,唐进每日都陪着张文庸带人出去查看,等到第二日晚上,终于确定,这山中存有大批煤资源。 张文庸兴奋的胡子都翘了起来:“有些这些可燃的石头,以后海陵取暖就容易的多了,快,咱们快回去禀报世子!” “嗯。”唐进点点头,声音冷漠,“今日时辰已晚,休息已晚,明日一早就启程。” 张文庸道:“那我让人连夜去挖几袋子带回去,也好给世子看!” “那就按你说的办。” “还得劳烦唐将军派人帮帮忙——”张文庸带的护卫都是府兵,这几日风餐露宿折腾的东倒西歪的提不起精神,哪像是唐进的骑兵,一个个还精神奕奕。 唐进这几日日夜陪着张文庸带的人查看,精神高度紧绷,此时脸上也全是疲惫,却还是点点头,“没问题,等会就安排。” 张文庸退走之后,封长情关心的道:“不然你休息一晚,我带着庞太海陪着去给他帮忙吧。” 唐进却看了她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你休息,我去。”说完大步走了。 封长情皱紧了眉头,快步上前扯住他的手腕,“你还在闹脾气吗?” “什么脾气?我还忙着,你自己在这里待会。” 说完也不等封长情说什么,就离开了。 封长情脸色有些不好。 两人在一起那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这幅样子,到底是怎么了? 只是因为钟晓蝶,他就要这样吃醋闹性子,也太过了些吧? 她心里有些不舒服,追出去想找他把话说清楚了,却又没看到他人,只得抑郁的回了自己的帐篷。 她觉得唐进太小心眼,小题大做,自己也是有家人和朋友的,他这样的不分青红皂白的就吃醋,更何况吃醋的对象还是个女的,这哪哪都说不过去。 封长情心里很不高兴,看着桌上的葡萄酒,就拿起灌了两口。 这时,账外传来脚步声,“封姑娘,你在吗?” 是勤子。 封长情放下琉璃酒壶,起身出去,“有事吗?” “这个。”勤子把一只小盒子递给她。 “什么?”封长情诧异的接过。 勤子道:“世子怕姑娘的葡萄酒喝完了,晚上会冷,所以又让我送了两壶来。” “可是上次送的还没喝完……不然你先拿回去吧,等我喝完了,我再找你讨要。”有道是无功不受禄,这西域的葡萄酒也是千金难求,一壶两壶她倒受也就受了,可连着拿人家的就不该。 勤子笑道:“这一小壶也不过几口,世子那多着,说让姑娘当茶水喝着就是,只要姑娘记得帮他找今年新出的岭上青梅就是。” “这……”封长情便也不好在推脱,只说,“那帮我谢谢你家世子。” “好……世子说,这盒中的比前几日姑娘拿的要年成久些,味道也更好,所以请姑娘先尝尝。” “知道了。” 封长情送走勤子之后,看着手上的盒子挑了挑眉。 葡萄酒还有年成……蒋玉伦这一趟出来,是带了多少酒? 不过封长情并非贪杯之人,而且也实在尝不出年成不年成的,就没在意,把盒子放一边去了。 时辰减晚,夜色深浓。 封长情一开始还想等着唐进回来,与他把事情说一说,说开了,别那么不冷不热的吊着,心里好舒服些,后来等了一阵子之后,一开始的憋闷和气愤也少了些。 他想着,他的前世那么鲜血淋漓,所以让他更珍惜现在,对自己也看的更重,不想别人分去她的心情,也并不是不能理解的,她打算平心静气的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她实在是不想把时间浪费在斗气和冷战上,欢欢喜喜的在一起多好? 可她等了许久,都没等到他回来,一直到入夜子时,才听到营中窸窸窣窣有脚步声响起。 她快步出了帐篷,看到唐进带着人回来,夜晚的寒气让他的眼睫上也沾染了几许霜色。 山中到底比城里要冷的多。 见他吩咐几个人把拿来的煤抬进去,封长情心疼的上前握了握他的手,发觉冷的吓人,责备道:“你居然还穿着秋衫,这么冷都不知道添衣?” 这关心猝不及防,在连日冰冷的相处之后让人觉得异常温暖。 唐进禁不住放柔了表情,“我身体好着,这点寒气也没什么,倒是你,快进账里吧,吹了风,染了风寒可就不好了。” 封长情拧着眉头帮他搓着手,“还要出去吗?” “嗯。”唐进点点头,“张文庸还在那边,我只是来送一趟,装了二十多袋,既然来了,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跟我进来。”封长情看着士兵们还没放好袋子,迅速拉着他进了自己的帐篷,随手拿起琉璃酒壶,“喝一点,这是葡萄酒,没什么酒气,暖身却是极好。” 唐进顿了一下,这东西的来路,他当然知道,可他也知道不是封长情的错,此时她这样关心自己,自己怎么好再迁怒她?便点点头,把壶中剩下的都喝了。 那壶中剩的不多,封长情想起下午勤子还送了一只盒子来,便打开盒子取了一壶出来。 唐进接过那壶,却没有再喝,视线看着那壶。 这壶和原本盛了葡萄酒的壶有点不同,是用月华玉石打造的酒壶,壶上雕着一支梅。 封长情怔了一下,“怎么拿这么个瓶子……” 唐进的视线,从那酒壶慢慢落到了木头盒子上,看到盒子里还有一个小锦袋,“那是什么?” “不知道……”封长情摇摇头,皱眉把锦袋拿起来打开,却是一只紫玉的手镯,手镯上连着紫色的碎玉晶石,最末还有个戒指,构造精巧而独特,成色也是难得一见。 封长情半晌没反应过来,“这是……”蒋玉伦怎么忽然给她送礼?放错了吧…… 封长情发觉锦袋里面还有一张纸条,她打开来一看,上面龙飞凤舞写着四个字——生辰快乐。 生辰?! 出来好些时日,她早忘了今天是几号了,而且她前世的生辰是六月不是十月,这个原主的生辰,她却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唐进一双眼睛却满是寒霜,整个人阴沉无比。 封长情把东西塞回袋子和锦盒,“他搞错了。” 她明显感觉到唐进的怒气,却又有些不知所措,她不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只是误会,不是么? 唐进却当一声放下酒壶,拂袖而去。 封长情愣了一下,继而勃然大怒,此时她已经有些反应过来,这段日子唐进的冷漠和不理睬,怕是因为蒋玉伦吧?可她与蒋玉伦又没什么,这礼物蒋玉伦也是搞错了的,他至于这样话都不说半个字转身就走。 她恨透了这样,一把丢下东西,快步就追了出去。 “你站住!” 唐进走的快,直接出了营。 封长情也是火气上头,竟然用了轻功跃过一众士兵直接拦在他前头,瞪着唐进道:“我说站住!” 唐进顿了顿,摆手,让其他人先走,等只剩下自己和封长情,才道:“做什么?” “你说我做什么?你阴阳怪气给谁看?我惹你了?” 夜色里,唐进神色阴沉,他久久没有说话,就在封长情耐心用尽,打算转身就走的时候,唐进忽然大步朝前走了几步,直接把封长情堵在了大树的树干上。 他双手捏着她的肩膀,看着她的视线沉的吓人。 “你干什么?”封长情心里打了个突,被他这眼神看的有点怕。 唐进冷冰冰道:“怕?怕什么?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他知道这不关封长情的事情,是蒋玉伦单方面送的东西,也记得今日是十月二十四,并非封长情的生辰,是蒋玉伦搞错了日子,可心里就是气。 他气蒋玉伦想要横插一杠,气封长情反应迟钝,更气自己。 连蒋玉伦都想能想到在生辰的时候给封长情备一份礼物,他却没有。 他心里眼里把封长情当成一生挚爱,可连她生辰都没关怀过,蒋玉伦却关怀了。 封长情僵着身子,“我与你讲理,你不讲理若要动粗,我也是不怕的——” 唐进真是又好气又好笑,气自己不够关怀她,气她竟以为自己会和她动手。 “那你告诉我,你怕什么?”唐进忽然低头,声音低沉而魅惑。 这种反转让封长情极不适应,她僵直了背脊,屏住了呼吸,“走开——” 唐进冷冷一笑,“追出来的时候不是挺嚣张的吗?你以为我是谁,你想追过来拦着就拦着,想让我滚蛋我就得滚蛋,嗯?”话一说完竟然蛮横的吻了她。 这吻当真是不怜香惜玉,牙齿磕碰,撞破了唇角,血腥味弥漫齿颊。 封长情不愿意。 唐进索性狠狠把她压入了怀中。 她抗拒的厉害,又踢又打,唐进懊恼的放柔动作,却被封长情用力咬了一下,不得已放开她。 封长情脸色难看的瞪着他,一把推开就要走。 唐进却赶忙死死抱住她,“别跑,我道歉。” “放开——” “我道歉,我错了,你打我骂我吧,咬我也行,怎么都行,我错了。” 封长情忽然觉得委屈,一股酸涩涌上心头,喉头一梗,两人一起这么久,她头一次这么委屈,这么难受,“你这个混球。”骂着他却没忍住啜泣起来,“我做错什么了你这么对我……” 唐进可以应对她的冷漠,可以应对她的面无表情,更能应对她生气,应对她所有的表情,就是从未应对过她的眼泪。 前世里,菲音是从未哭泣过的,任何时候都没有。 他慌了手脚,“都是我的错,我错了,我混球,我不是个东西——” 封长情气性上头,狠狠捣了他几拳,又踹了他两脚。 他不敢躲只能受着,却也不松手放开她,还把她紧紧箍在怀中,“你要能消气,多揍我几下也行,来,冲着脸揍吧,留点伤痕也让我涨了记性。” 254、各为其主 封长情没见过这等厚脸皮的,瞪他半晌终究没下去手。 自己的手有多重,她是知道的,真要冲着脸揍一拳,估计一个月都好不了,他是将军,要带兵的,怎么能鼻青脸肿被人取笑? 唐进倾下身子吻了吻她的眼角,“咸的……我得记着这个味道,以后都不惹你生气。” 封长情恼恨的一把推开他,“什么时候了还油腔滑调。” 唐进不放手,“眼泪这么咸,伤口也蛰着疼……” “……”封长情默了默,“我看看。” 她抬起头,就着营地的火光一瞧,果然见他下唇上有两个深深的齿印,现在已经有些肿了。 方才不管不顾,倒没想到下了这么重的手。 她抬了抬手,想说什么,最后只吐出两个字:“活该!” 唐进长叹口气,“对,我活该,可是你这也太迟钝了,蒋玉伦那么明显的态度你都看不出,还相谈甚欢,我能不气吗?暗示你好几次你都没反应过来。” “我……”封长情无语半晌。 她并不觉得蒋玉伦的行为有什么不对,一直以来,他们都只是朋友不是吗? 封长情瞪了他一眼,道:“我看是你草木皆兵。” 这回轮到唐进无语。 不过,他深知封长情的性子,如果知道蒋玉伦对她的心思,封长情会习惯性的和蒋玉伦敬而远之,就如同对待兰成一样,连朋友都没得做,看在蒋玉伦前世曾在最后为他求情的份上,他不会让蒋玉伦尊严全无。 半晌,唐进喃喃道:“我会草木皆兵……主要是你太优秀,长得又好,功夫又厉害,会赚钱,会做饭,又懂得体贴人,笑得时候眉眼发光……” 封长情瞪圆了眼睛,“别的也就罢了,会做饭?你确定你说的是我?我听着都有点……脸红。” 唐进笑道:“在我眼里你就这么完美,你做什么都是人间美味……” “好了好了,快别说了。”这下封长情是真的红了脸。 “我就是这么厚脸皮,你也不是第一天才知道。”唐进笑意加深,把她的脑袋按在自己怀中,“我看等回去,我们就立即把婚事办了,这样我就能彻底安心了。” 封长情一把推开他,“你想的美,别在这废话了,赶紧去看张文庸那边吧。” “嗯。”唐进点头,拉住封长情的手,“你随我一起。”说着把披风解下来给封长情带上。 封长情也想去瞧瞧那煤场,便没多说随了上去。 他们的身影消失之后,蒋玉伦从营地帐篷的阴影之处走了出来,脸色古怪而难看,整个人寒冷而肃穆,眼底深处的冰凉,比那深秋的寒意更深。 蒋玉伦是少数知道封长情和素音公主灵魂互换之事的人,为此,在打听生辰的时候,他亲自打听了素音公主的生辰……其实在送出那份生辰礼物之前,并不抱持什么期许,只是看着她心里就高兴,就愉悦,唇角就忍不住上挑,便想着要送个东西给她,可如今看到她与唐进那般亲密,他的心却涩的发苦。 他竟忘了,自己之于她,怕也不过是个最普通不过的朋友吧。 她有两情相悦的人,自己的存在,甚至没有让她有半分暧昧的态度。 勤子涩声道:“主子……” 蒋玉伦转身回了帐篷。 * 一路并不好走,唐进在前面走,半拉半扶着封长情,倒显得封长情多娇弱一样,搞得封长情很是无奈。 到了小煤场,大概花了十几分钟的时间。 只是一到那跟前,封长情敏锐的察觉出不对劲来。 按说士兵们挖煤必定有动静,可里面却悄无声息安静的很。 “嘘。” 封长情做了个噤声的动作。 唐进点点头,也发觉了里面的异常,他抽出腰间短剑,并把随身带着的匕首递给封长情,走在封长情的前面。 为了方便挖煤且不引起火灾,小煤场之中是用夜明珠照明,此时却一片漆黑。 唐进拉着封长情躲在一棵大树之后,只见那煤场黑漆漆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 方才过来的一队骑兵加上煤场本身有的骑兵少说也有一百人,竟然悄无声息就消失了? 封长情拉了拉唐进的衣袖,朝着他比了个手势,然后朝着他们藏身的大树顶上指了指。 唐进点头,从另外一面绕去,两人同时后退,唐进飞速拿出弓弩,朝着树荫茂盛处射出了一只断箭。 只听树上传来衣枚猎猎之声,唐进又快速射出几箭,并以断箭掩护着封长情进了煤场,自己也躲在了隐蔽处。 封长情快速看了一圈,凝重道,“都昏死过去了。” 唐进脸色冰冷,扫视了一圈,低声道:“有好几个人,都藏在暗处,要小心。” “嗯。” 封长情点头。 两人宁神戒备,蓄势待发。 那些人藏匿在暗处,却是不主动发起攻击,唐进心思一动,就要发出身上的响箭招呼营地中其余骑兵前来支援,却正在这时,暗处走出一道人影,“别叫人。” 今夜无月,夜色漆黑不见五指,封长情和唐进在暗夜之中已经有一阵子,看到那人身形高挑,很瘦,脸部轮廓略显阴柔,不是别人,却是兰成! 还有三人从树后走了出来,竟然是许忠和裴志虎等人。 封长情诧异道:“你们怎么在这?” 唐进却浑身张力非常,杀气弥漫,蛇矛直指兰成等人,“我还没去找你,你倒是送上门来了!” 兰成一身肃穆,面无表情,“封姑娘,上次的事情……十分抱歉,如今各为其主,我也是没有办法。” 封长情扯了扯唐进的衣服,语气平静的道,“我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难处。” “封姑娘能理解再好不过。”兰成似乎是松了口气,又道:“你们这次来山中是做什么?” 唐进冷冷道:“无可奉告。” 封长情也默了一下,问:“你们呢?” 兰成几人却也沉默了,半晌,兰成道:“各路诸侯已经齐聚海陵七城之外,发起围攻,就在这几日了,我们几人……因寺庙围堵封姑娘失利,暂时被王爷遣回并州去,只是……已经在这西北边陲,便想着能绕回关外,当初聚义的地方看看去,这才走到了这里。” 封长情一顿,“你们想回关外?” 一直沉默的许忠点点头,“几年没回去了,如今到了这边,便想回去看看,不过……”遇到了他们,怕也是回不去了。 果然,唐进冷笑一声,“回关外?为探听消息吧?” 裴志虎终于忍不住了,大骂道:“你说的什么狗屁话,我们回关外瞧瞧怎么就是为探听消息了?你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 唐进道:“兰成,我念你在并州的时候,曾对阿情网开一面,今天我可以当做没看到你,但你要想继续往前,绝无可能,要么回去,要么……把命留下。” 封长情面色微变,拉了拉唐进的衣袖,可想到此时双方的处境,想劝他的话最终又梗在了喉头。 适应了黑暗之后,兰成忽而看到唐进嘴唇上那两个齿印,眼中暗光衣衫,冷冷一笑,连口气也阴沉冰冷了几分,“唐将军好嚣张的口气,我们既然能轻松放倒你这么多的骑兵,你想要我的命,怕也并非那么容易。” “阿成。”许忠喊了一声。 兰成压下愤懑,声音沉了沉,“封姑娘,今日留手,也是看在你的面子上,不过看唐将军的意思,我又是多此一举,咱们他日战场相见,便不必手下留情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封长情一眼,带着许忠和裴志虎三人大步离去。 等他们的身影消失在林间,封长情才责备的看向兰成,“他或许真的只是要回去关外看看当初生活过的地方而已,你何必说话那么尖锐,喊打喊杀……” 唐进道:“你这么信他?” 封长情怔了下,“他对我说过的话,一贯都是事实,何况他也没必要说谎……他在关外多年,和泰山这条路,也不是只有我们才知道,他今日要是不出来,我们也未必能抓得到他不是吗?我只是觉得你太草木皆兵了些。” “你啊。”唐进却叹了口气,“并非是我草木皆兵,是你对他盲目信任,他说什么你就信什么。” 封长情想反驳,却又拿不出给力的证据来。 唐进道:“你在海陵七城外被围堵,已经是快一个月之前的事情了,他当时回去就受安定王问罪,被遣回并州,就算是想回关外看看,现在也已经看过又离开了,怎么可能这个时间还在这里?” 封长情一怔,这时间上,的确是说不清楚…… “而且,如果我猜得不错,煤场里面的骑兵,都是中了迷迭香昏了过去的吧?一百多名骑兵,这么短的时间内全被撂倒,需要多少迷迭香?他带人去关外看看当初生活的地方,有必要带这么多迷迭香?根本就是有备而来。” 封长情僵住,浑身冷了半截。 唐进拍了拍她的肩膀,“你不要总是拿当初的眼光去看待他,他早已经变了。” 封长情无言以对。 “好了,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赶紧救醒了人即刻拔营回城,否则就来不及了。” 封长情僵硬的点了点头。 唐进放了信号响箭,不一会儿,蒋玉伦带着他的一百铁卫赶来。 “怎么回事?” 唐进道:“别问了,有情况,快快救人,拔营回城。” 蒋玉伦神色凝重,果然也没多问,吩咐勤子和魏无言以最快的速度拔营启程。 只是那一百多骑兵被迷迭香迷的昏了过去,救醒耽误了些时辰,等拔营启程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早上。 骑兵一路奔驰,以最快的速度回到了云城。 此时已经是五日之后的事情,十一月处,海陵全面降温,呼出的气都能看得见。 唐进亲自带着拿回来的煤去见了白瑾年,蒋玉伦也把煤场那边的情况说了。 白瑾年听到山中煤含量巨大,十分欣喜,不过听到兰成也曾在煤场附近出现过,神色又变得有些复杂。 “兰成……是几年前带着义军帮忙破辽的那个兰成吗?” 唐进点点头:“是他,只是后来因缘际会,就归到安定王麾下去了。” “看来这次他潜入和泰山脉,应该是要绕到云城之北打探消息。”白瑾年拧了拧眉,当初这个人,他看着倒也觉得是个人才,不想却去了安定王手下。 蒋玉伦却神色莫测的看着唐进。 他一直就觉得,当初兰成根本就是被这个唐进排挤走的,想到那夜唐进和封长情的亲密相处,蒋玉伦也是越发的看唐进不顺眼,只跟白瑾年说了一声要休息,竟然拂袖离开了。 白瑾年挑挑眉。 唐进淡漠的道:“要是没什么别的事情,我就回青山马场那边去了。” “稍等。”白瑾年起身下了座,问道:“现在各方诸侯围城,围攻就在这几日,你怎么想的?” 唐进却是笑了一下,“朝廷虽说封了太后的堂兄为西征元帅统领各方诸侯,但其实么,这些诸侯各有图谋,各怀心思,说白了就是一盘散沙,不足为惧,我们只要守好七城要塞,坚持些时日,这围攻,自然就破了。” “道理是这样的,只不过……”白瑾年淡淡一笑,“你的骑兵既得了特权,总要露两手,让人信服吧?” 当初演武场上那一场,真的是走过场,但现在确实要真刀真枪的拼了。 唐进点点头,“我这一队重甲骑兵,从训练之初到现在,还真没真刀真枪的练过,这倒也是好机会,我会点兵将准备好,这一次,我来守城。” “好。” * 封长情回到云城的第一件事,就是去看了钟晓蝶。 奇的是钟晓蝶还没生。 不过因为肚子越来越大,整个人越发的懒散了,除了见封长情进门的时候起身迎了,其余时间都是靠在贵妃榻上,追问封长情离开云城之后的事情,不过没说上几句话,就哈欠连连。 封长情笑着安抚了她一阵子,等她睡熟就离开了,又让小刺猬帮忙买了一些小孩子用的东西,送到了钟晓蝶家中。 之后,便直接回了青山马场兵器司查看战马披甲和装备的进度。 虽说唐进和封长情离开了半月,但重甲骑兵营的进度一直没有落下,岳长庚从各营之中挑出了三千人,已经训上了。 这些人都是各营精英,一开始很是不服气,却在这半个多月里基本被岳长庚训的没脾气了,至于装备,因为张文庸炼铁给的利索,牧恒之和封毅又是日夜不停的打造,如今又打了一千套出来。 岳长庚笑着上前拱拱手,“封姑娘日安。” “嗯。”封长情点点头,看着远处马场上训练的骑兵,“这三千人可有挨不住训的?” “虽说都是各营精英,但也是参差不齐,自然有挨不住的,不过比例很低,这三千人训下来,最多也就刷掉一千,还能剩下两千多吧。” “那加上原本的一千多人,就有三千了。”封长情道,“重甲骑兵是杀招,士兵贵精不贵多,三千已经很够了。” “是吗?”岳长庚道,“这骑兵,我也是第一次见,不过战力绝对不容小觑,花费也是真的大,上次提来的那十万两,这半个月花去了大半。” 封长情笑道:“正常的很。” 以前历史上著名的铁浮屠,都是以战养战,才能有更精良的装备更矫健的宝马,更有甚者,还有灰色收入,朝廷都要看他们的眼色。 “阿情。” 远远地,唐进站在帐篷那喊。 封长情对岳长庚点点头,就快步小跑了过去,“怎么了?” “进来。”唐进拉着她进了帐篷,顺手把一盒糕点塞到她怀中,“白瑾年吩咐人给你做的。” “……”封长情挑眉,“他这是什么意思。” “大概觉得笼络住了你便是控制了我吧。”唐进淡漠的说着,一边认真的擦拭着蛇矛。 封长情无暇思考糕点的事情,她复杂的看着唐进擦拭武器的动作,印象中,他每次擦拭武器,就是要上战场。 “要打起来了吗?”她迟疑的问。 “嗯。”唐进点点头,“这次我带重甲骑兵守城。” “……” 封长情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半晌才道:“各方诸侯大军集结大军百万有余,你守城有把握吗?” 唐进擦拭武器的动作一顿,侧过脸看着封长情,眼睛里带着几分无奈,“你这么信不过我?” 想他前世,可是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少年名将! 封长情摆手,“不是……我这不是担心你吗?说实话,你有的时候挺嚣张的,当然,你也有嚣张的资本,只是我怕凡事有万一……你说你要出点什么事情,我可怎么办?” 唐进刚听她说自己嚣张,脸色就有些臭,可听到她后面又说自己出了事情她要怎么办,心里又暖烘烘的。 他放下蛇矛,莞尔一笑,“你放心,我只守城,任何人来叫阵,我都应对,但我不会出城五里之外……你对当今时局也清楚,该当知道这些诸侯不过是被迫前来,而且貌合心不合,难成气候。” “嗯。”封长情点点头,不过心中担心却并没少很多,“那个安定王实在谋算太深,他也在围攻的诸侯之列,甚至是围攻海陵的主要力量,我怕——” “这你倒不必怕。”唐进揉了揉她的头,“以我对这个人的了解,现在这个节骨眼上,他必定坐山观虎斗,绝不会显露自己的实力,而且——” “什么?” “算着日子,他那淮海并州,过不了多久,就要出事,到时他必定快马加鞭要赶回去的。” 封长情好奇的问:“出什么事?” 唐进神秘一笑,点了点自己的唇,“吻我一下,告诉你。” 封长情直接给他一个白眼,出账去了。 唐进抿了抿唇,心里不爽快了。 上次在山中咬了他,还咬的那么狠,现在要点温存居然不理他,女人啊,果然惹不得。 * 三日之后,各方诸侯全面围攻正式开始。 唐进挂帅,带从常州过来的一千重甲骑兵前往海陵七城北门关迎敌,张澜之带龙威军,冷谦带虎贲军从旁策应。 封长情本想随着去,唐进却不带着她,将她亲手交给封毅,还嘱咐封毅看好她不准乱跑,搞得封长情很是无语。 不过这倒让封毅对唐进的好感又增了一分,还又问起封长情和唐进是什么打算,让封长情更为无语。 封长情只得暗中催促牧恒之战甲和装备进度,牧恒之一忙起来,封毅也是忙的昏天暗地,这才把那件事情跳了过去。 没有唐进的日子,封长情觉得时间也难过了许多。 她隔几日会抽空去看看钟晓蝶,也会时刻关注前线战报。 情况果然如唐进所说,那些诸侯一盘散沙,唐进守城稳稳当当,来叫阵的都被唐进打的屁滚尿流的回去了,至于封长情一开始担心的安定王,也果真如唐进所说,明哲保身,除了象征性的派了几个小将出去叫阵之外,便悄无声息。 不知觉,腊八又到了。 封长情先与封毅吃了一碗腊八粥,又回了城去看过于氏。 自从葫芦巷那里的院子收拾出来之后,于氏就带着抱琴和侍画住了进去,因离宋家老夫妇近,相互之间也就慢慢熟稔了。 封长情带着小刺猬到了于氏那院子没见着人,想着她怕是去了宋家那边,便转身往宋家过去。 到了门口,远远的就听到里面传来几人的笑声,宋婆婆笑意盈盈的声音也传了出来,“小情那丫头是真的好,谁要是娶了她,肯定是前辈子修来的福气。” 然后是于氏温柔带笑的声音,“进儿与我说过,这辈子是非她不娶的……我来海陵也有些日子了,身子一直不爽利,都没去拜访一下她父亲……” “封大人现在在官衙,忙的很,夫人就是去了,也见不到人,现在又起了战事,也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是宋伯伯的声音。 宋婆婆躺了口气,“谁说不是呢?这么个局势,等下去也没个头两个孩子岁数都不小了,再耽搁下去什么时候是个头^我瞧不如请个官媒直接提亲吧。” 于氏半晌才开口,“这……会不会太仓促了?小游那孩子那么好,太仓促怕是委屈了她。” 宋婆婆也道:“也是啊……” 站在门口的封长情抿着唇,半晌都没超前再迈一步。 小刺猬撇嘴道:“大小姐,还进去吗?” 进去? 进去个鬼。 封长情无力的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离开之前把礼物放在了门口。 之后本想去看看钟晓蝶,又怕耽误她睡觉,索性放弃了,打算回自己那小阁楼上补眠去。 昨夜点算装备,她只睡了两个多时辰,现在额角还在突突直跳呢。只是没吃东西,肚子有些饿,便绕路去品芳斋,打算填饱了肚子在回去。 进去品芳斋,要了几样可心的小菜,封长情才吃了几口,却没想到碰上蒋玉伦带着勤子也来了。 因为今日腊八客满,二楼那专门留出的雅间也没了,封长情是坐在二楼大堂,还是楼梯口,蒋玉伦一上来,二人就打了照面。 勤子诧异的道:“封姑娘……你回城了?” “嗯。”封长情起身,“没位置了,不然来我这边坐吧?” 勤子迟疑的看了一眼蒋玉伦。 蒋玉伦没说什么,施施然上前坐下,只要了一碗腊八粥和凉碟腌菜。 “吃这么点?”封长情挑眉,“现在是晌午,午饭吃这么点,过不了一会就饿了。” 勤子笑道:“公子食量一直浅。”然后垂下了头。 天知道,他们早就吃过午饭了,方才在外面看到封长情进来,所以才跟了进来,但跟进来总不能说是跟着她来的吧? “原来是这样。”封长情笑了笑,“这里有几样小菜还是满开胃的。”说着点了几个菜名,吩咐小刺猬去跟堂倌说了,又对蒋玉伦道:“你可以试试看。” “封姑娘介绍的,必定是不错。”蒋玉伦笑着说罢,又道:“勤子,你去帮我看看我定的那盆绿植可到了么。” “呃……”勤子愣了一下,很有眼色的道:“是。”说罢又看向小刺猬,“那绿植有些种,小哥,能不能劳烦你去帮我个忙?” 小刺猬毫不掩饰的挑起眉毛,“非要现在搬?” “是啊。”勤子讪笑了一下。 封长情多看了勤子一眼,对小刺猬道:“你去吧,等会我会找你。” 小刺猬撇撇嘴,也没多说,大步下了楼。 小二的速度也是快,很快把封长情要的那几份小菜都送了上来,封长情道:“尝尝。” “嗯。” 蒋玉伦点头,不过只吃了两口。 封长情不一会儿喝完了粥,放下碗。 蒋玉伦问,“还要吗?” “我饱了。”封长情慢慢看向蒋玉伦,“你有话与我说吧?说说吧,什么事?” 255、生产 蒋玉伦顿了一顿,手指不着痕迹的摩挲着手中茶杯的杯沿。 找她什么事情? 难道要说自己和勤子在外面看到她带着小刺猬进来,就不知觉跟了进来,等意识到,已经到了楼上坐在桌前,根本不知道想说什么该说什么要说什么? “怎么了?是出了什么大事吗?”封长情敏锐的敛了笑意放下筷子,迟疑的问:“是不是北门关那边——” “不是。” 封长情明显松了口气,“那是怎么了?” 看着她表情前后变幻如此,蒋玉伦心底的涩意涌到了喉头,梗的难受。 他死死的拧着眉毛,半晌都没说出一个字来。 “怎么了?你不舒服吗?”封长情诧异的问,又上下看了看自己,确定自己没有任何不妥,那他这样的表情是为哪般? “喂?”封长情伸手在他脸前摆了摆。 蒋玉伦忽然道:“你有多喜欢唐进?” 封长情一怔。 蒋玉伦追问,“多喜欢?” 封长情沉默半晌,“这件事情与蒋世子似乎没有什么关系吧?” 她的面容因为蒋玉伦咄咄逼人的口气冷了两分。 蒋玉伦也意识到自己不该这么质问她,可他心里的涩意发酵,自己的情绪完全不受控制,他视线分寸不移的看着封长情,一字字道:“我提醒你,你的父亲,亲人,朋友,都在海陵云城之内,但唐进……他狼子野心,不见半点臣服,你一门心思的喜欢他,就不怕日后他起了反心,害了你的家人吗?” 封长情觉得自己听到了今年最好笑的笑话,“你在说什么,狼子野心?他在想什么,我十分清楚,他并没有你说的那份野心,他只是个性不讨喜些罢了……我知道你和白瑾年亲如兄弟,为海陵之事忧心不已,但你不必对他有这种成见,我的家人在这里,他的母亲也在这里,如果他有狼子野心,撇开我不说,不会连自己母亲的安危都不顾。” 蒋玉伦冷冷道:“一个能驱赶亲生父亲不顾他死活,又多年对病弱母亲不闻不问的人,你告诉我他仁孝?” 封长情眼眸微眯。 原来外面的人竟都是这样看唐进的吗? 于氏那件事情,的确是他失察,但唐海却是咎由自取。 只是,封长情看着面容冰冷还带着几分急躁的蒋玉伦,那些解释的话便也没出口,只道:“蒋世子说这些,到底什么意思?” 那清冷的声音,让蒋玉伦猛然回过神。 自己这是做什么? 分明就是想看看她说说话而已,怎的把气氛搞成这样?! “我……” 封长情慢慢道:“我与他相处多时,他是什么样的人,我很清楚,多谢蒋世子今日专门提醒。” 语落,封长情放下半块碎银子,起身离去。 蒋玉伦看着那半块银子,神情阴沉无比。 他一向的冷静都去哪了,怎么会说出这些话来? 出了品芳斋,封长情远远看到小刺猬和勤子正走回来。 小刺猬一见她,笑眯眯的小跑着过来,“大小姐这是吃饱了?” “嗯。”封长情点点头,“回吧。”又对勤子颔首算是打了招呼,就其上追风打马离去。 勤子站了一会儿,等他们走远,正要上楼去,却迎面看到蒋玉伦下楼出门,便喜道:“公子……” 蒋玉伦阴沉着脸,直接上了马车,冷声吩咐:“回去。” “……” * 回去之后,封长情就回到小阁楼打算补眠。 只是因为蒋玉伦说的那些话,自己虽困的要死,却难以入眠。 她思来想去,都没想明白,蒋玉伦为何对她说那些话,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担心唐进拥兵自重或反水,到时候影响白瑾年的利益。 印象中,蒋玉伦一直就是这样权衡利弊的人。 唐进挑选组建重甲骑兵这件事情,的确是……便是她一开始听了,都会多想,更何况是别人。 家人如今都在海陵,万一白瑾年也起了猜忌之心,以家人钳制她和唐进…… 封长情招呼小刺猬进来,问起当日还那紫玉手镯时候的事情,“当时勤子什么反应,你细细的说来。” “有什么反应,就是很意外,然后说他不小心搞错了,东西不是送给你的。” 封长情拧紧了眉毛,“没说的别的吗?” “没啊。” 勤子是自小跟着蒋玉伦的人,怎么会那么粗心放错了东西…… 封长情充分发挥想象力,越想越没有睡意:“你说,蒋玉伦到底要做什么?那玉镯子会不会是什么要紧的东西,他送到我手上是来试探我的?” 一旁的小刺猬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他送你东西,明明是对你有意思,你在纠结个什么?” 对于他这个论断,封长情简直嗤之以鼻,“你这话说的可笑,我与他交情浅薄,他会对我有什么意思?” “……”小刺猬无语半晌。 封长情又道:“我还是先把夫人和宋婆婆他们安顿一下,万一真的出了事情,也不至于一点准备都没有,好了,你也去休息吧。” 小刺猬朝天翻了个白眼,很小声的骂了一句傻子,退了出去。 封长情躺在床上,想了许久安顿众人的办法,才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 这一觉没睡上多少时辰,到了晚上的时候,她便醒了过来,腹中空空,好在钟槐回了趟家,知道她在家中,专门吩咐下人时刻温着灶,只一听说她醒了,不过一会儿就送了一碗面来。 岂料这面没吃上几口,小刺猬就上气不接下气的冲上了楼:“出大事了!” “怎么了?!”封长情面色微变,放下筷子。 小刺猬道:“钟晓蝶生孩子了!” “啊——” 封长情站起身,面也吃不下去了,直接大步下楼出门,翻上马背,就朝着常府过去。 等封长情赶到的时候,整个常家已经乱成了一团,管家指挥着下人们准备东西的准备东西,烧水的烧水,里面是稳婆指挥呼气吐气,以及钟晓蝶的嘶喊声。 那声音撕心裂肺一样的,听着都疼,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封长情还在空气之中闻到了一股浓重的血腥气。 封长情抓过那管家问,“常大人呢?” “大人今日正好有事出城了,到现在都还没回来——” 封长情眉一拧,“那安排的人手够不够,大夫请了吗?” “家中接生婆和稳婆倒是备了好几个,大夫却是没请。” “那还愣着干嘛?快去请李神医过来。” 管家忙吩咐人去办。 封长情站在院子里,只听得里面钟晓蝶撕喊的声音越来越惨烈,她心里也紧张了起来,“大夫怎么还没来?”她皱着眉看向垂花门。 小刺猬撇嘴道:“找什么大夫,那不是那么多接生婆呢么?” “你知道什么?找个大夫以防万一才是正途。”封长情到底是个现代人,对大夫比对接生婆更能信得过,虽然她也知道,那些接生婆都是经验丰富的。 被小刺猬这么一说,封长情又看了垂花门一眼,这一瞧正好看到刚才去请李神医的那个小厮跑了回来,却只是自己一个人。 “李神医人呢?”封长情抓住那小厮。 小厮喘着气摇头:“李神医……李神医不在至善坊里,说是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封长情眉头拧的越紧了,直接吩咐小刺猬,“你,快去把韩先生请来。” 小刺猬倒没多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产房之中钟晓蝶的声音越发的惨烈起来,封长情听的心都拧了起来,一盆盆热水被送了进去,一盆盆血水又被送了出来,封长情瞧着只觉得触目惊心,不停的在院子里来回踱步。 就在她急的不知道怎么办,要冲进去瞧瞧的时候,只听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声,产婆喜道:“生了,终于生了——” 封长情重重松了口气,可一口气刚松几许又提了起来,大步走进去问:“大人怎么样?”然后快步到了钟晓蝶床边坐下,“小蝶……” 钟晓蝶脱了力,浑身是汗,人却还清醒的,冲着封长情虚弱的笑:“我没事……孩子……” 产婆赶紧把孩子报到了钟晓蝶身边放下,“夫人,是个公子。” 封长情一瞧,那孩子一直哇哇哇的哭,蹬着小胳膊小腿不得消停,封长情还是第一次见初生的婴儿,没觉得稀奇可爱,倒是觉得皱巴巴的有些丑…… 钟晓蝶虚弱的笑着,“就这个臭小子,差点折腾死我,哎……可算生出来了……小情你看他长得像谁?” “……”封长情无语,“这个,我还真看不出……好了,你才刚生产,不要一直说话,休息。” “可我好激动……刚才一个人在这里痛的真的恨不得死了算了……常喜没在身边,你也没进来陪着我,我还以为你都没来,只有我自个儿在这痛苦……”说着竟然呜呜的哭了起来。 封长情有些慌,忙安慰道:“我刚才心里着急,都忘了能进来陪着你了……是我的错,你快别哭,你现在不能哭,以后可会落下病根……” “好……”钟晓蝶吃力的点着头,“常喜这个杀千刀的……居然不在我跟前,等他回来,我……我一定要他好看……” 封长情连连点头,“必须要让他好看,必须的。”说着摆摆手示意产婆上来把孩子抱走,又招呼人给钟晓蝶换了干爽的被褥。 钟晓蝶累的虚脱,不知觉间沉沉睡了过去。 等钟槐闻讯赶来的时候,该做的事情都已经做好。 钟槐又是感激又是振奋,拉着封长情半晌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小情,你帮了我们父女好多次了,我都不知道怎么感谢你……你看……” “小蝶就如同我的亲妹妹一样,我为她做的都是分内的事情,更何况,我也没做什么,我并不懂得这些,都是产婆和嬷嬷在做,我不过是凑了个热闹,您不必这么客气。” 钟槐却摇了摇头,“你做没做,我看得见,都记在心里了。” 封长情笑了一下,便也没在多说什么,转移了话题,道:“小蝶生了个儿子,就在那边的厢房,你要去看看吗?” “啊……我……现在可以看吗?”钟槐有些无措的搓了搓手。 封长情笑道:“当然可以,那孩子精神的很,嗓门也大,不过这会儿睡着了。” 两人一边说话一边进了厢房。 钟槐三步并作两步去到屏风后面看了孩子,等出来的时候,整个人脸上露出一种奇怪的神情,激动又复杂。 钟槐感慨的道:“当初抱着小蝶的时候才像是昨天,没想到现在已经做了外祖父,时间过得真快啊。” “是呀。”封长情点点头。 钟槐看着屏风,慈爱的笑了起来,“这孩子长得真的很像常喜,尤其是那嘴巴,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嗯,我瞧着也是。” “还有鼻子,鼻梁不那么挺,和常喜一模一样,闭着眼睛,倒也不知道眼睛像了谁……”钟槐沉浸在做祖父的喜悦之中。 封长情便也在一旁陪着,他说什么,封长情都笑着附和两句。 说着说着,钟槐忽然叹了口气:“你这孩子,比小蝶要大上几个月,如今,小蝶的孩子都出生了,你的事儿,你和你父亲是怎么说的?” 封长情愣了一下,讪笑道:“这个……” 怎么海陵的长辈们都在关心自己这件事情? 她正不知道怎么应对,就在这时,外面传来一个婆子的声音,“这都是谁准备的,这些东西孩子和产妇根本都用不了啊。” “什么东西啊,我瞧瞧。” 接着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一个婆子错愕的道:“这衣服怎么说也得是二三岁的孩子穿了,还有这鞋,玩具……这哪是小婴儿能用的了的?这怎么还有糖人……” “来人,来人,这都是谁准备的?快拿走。” 管家的声音响了起来:“这是怎么了?” “管家您看,这间屋子是准备婴儿用品的地方,这两箱子都是用不到的,也不知谁搬错了搬进来了——” “住口!”管家不知道怎么了,忽然呵斥了一声。 婆子错愕:“怎么了?老奴也没说错话啊,这都是用不到的,这底下人做事也太不尽心了——” “别说了,闭嘴!”管家压低了声音,“办你该办的事情去,走。” 那婆子嘟囔了一声奇怪,就带着人忙了起来。 封长情赶忙跟钟槐说出去瞧瞧,就走了出来,正看到管家走过来,便问:“怎么了?” 管家脸色讪讪:“夫人生产,家中的仆人手忙脚乱,难免吵嚷些,没什么的。” 封长情却侧着脸朝后看了看,这不看还好,一看,却看到里面存放东西的屋子正中就摆着两口大箱子,上面还贴着两个大大的封字。 她没迟疑,大步进了房间一看,里面要么是过大的衣服,要么是不合时宜的玩具,竟没一样东西是现在能用的。 再结合刚才管家和婆子的对话,封长情恍然大悟,敢情那用不了的东西是她送的? 她当时吩咐小刺猬准备……她也是脑袋短路了,竟然以为小刺猬这样一个半大孩子,知道孕妇和新生的婴儿需要什么东西…… 管家恭敬的低着头,道:“那边还有些要紧事,小的先去安排。” 等管家走后,封长情飞快的瞪了小刺猬一眼。 小刺猬无辜的看着她,“衣服和玩具以后总会用得到的,你那么看着我干嘛……又不会浪费……” “……”封长情无语望天,确定钟晓蝶和孩子一切安好,又亲自请韩叶认真帮她调理。 这一番折腾,等事情都大体定下,天都亮了。 常喜还没回来,封长情怕钟晓蝶心情不好又伤心难过,一屋子的仆人只怕也没办法安慰,就在钟晓蝶院中客房休息了一阵子,等到第二日的中午,常喜回来,才把钟晓蝶母子交给他,自己又亲自去买了些现阶段孩子和钟晓蝶能用的东西。 因为孩子的关系,封长情几乎每日都会去常府一趟,然而骑兵装备的事情也不能断,所以她每日都是两头奔波。 前世她有弟弟,却和没有差不多,自小到大,她对小孩子谈不上喜欢,也谈不上不喜欢,如今却倒挺喜欢钟晓蝶的孩子,那孩子浓眉大眼,机灵的很,才几天就会笑了。 常喜自小跟着白瑾年,这次添丁,白瑾年还送了不少东西,常喜又专门请白瑾年帮忙取名,白瑾年取了个宁字,寓意倒是极好。 封长情去的勤了,钟晓蝶倒也越发的欢喜,缠着她给孩子做干娘。 封长情笑的无奈,“干不干娘的不过是个名头,不妨碍的疼他,住什么非得给我做干儿子?”干娘这两个字,感觉让自己无端端就老了十几岁啊。 钟晓蝶道:“我就只有你这么一个贴心的朋友,你自然是要给宁儿做干娘的,你是不乐意吗?”钟晓蝶的表情忽然变得哀伤,“原来你当时只是说着玩玩的,哎……” 自从生了孩子之后,钟晓蝶变得十分容易悲伤,谁要是不小心说错了话,都能让她伤心好久。 封长情见她眼睛里都有了泪花了,忙道:“别……不是你想的那样,我当初不是说着玩的,我只是……我只是没备好礼物,我觉得收干儿子是个很要紧的事情,要很正式才行,等我调好了礼物,选好了日子,就把这个关系给结了,你说好不好?” 钟晓蝶破涕为笑,“就知道你肯定对我最好。” 封长情笑着安抚她,“我就认识你这么一个贴心的朋友,不对你好对谁好?” 不过女人真的会一孕傻三年啊,看钟晓蝶,她是信了。 钟晓蝶对待她还好些,因为生产那晚到第二天常喜都不在,所以导致钟晓蝶对常喜的态度喜怒无常,也许因为不小心说错话或者流露错了表情,都能被钟晓蝶揪住不放,常喜一个头两个大,除了必要的公务,其余时间都待在府上陪着钟晓蝶母子。 这样又过了大半个月。 北门关一切如常,唐进所向披靡,战无不胜,那些挑衅的诸侯被打的四散,每战告捷,海陵士气高涨,百姓也民心安定。 这一日封长情常府出来,就直接去了青山马场见封毅和牧恒之。 “那批炼铁已经全部用完了。”牧恒之拱手禀报。 封长情点点头,道:“一共打了多少套,点算了吗?” “铠甲和战马的披甲一共两千二百五十三套,每一套都有长矛和盾牌还有头盔面甲配套,还按照封姑娘的图纸做了弓箭和箭篓。” “两千多套,倒是在预计之内,最近这段时间你和爹爹都辛苦了,如今也快过年了,就暂且休息几日吧。” 牧恒之拱手:“是。”之后悄然退了出去。 封毅看向封长情,“这些战甲,是给骑兵准备的吧?” 最近这段时间,岳长庚日夜不停的训练骑兵,当初挑出来的人经过一层层筛选,淘汰了一部分,留下的人已只有两千多了。 封长情点点头,“嗯,这一队重甲骑兵,不需要太多,三千足够了。” “这样啊……”封毅沉吟道:“等唐进回来,你有什么打算?” 封长情愣了一下。 在被三番四次的催婚之后,封长情已经很敏锐,只一听封毅这么说,立即岔开话题,“现在战事紧张,也不知道诸侯退散是什么时候,哎……对了,爹爹一直在营中忙碌,还没来得及去看看小蝶的孩子吧?那孩子当真机灵的很……” 封毅默了默。 封长情又道:“这时辰也不早了,不然我和爹爹一起回去瞧瞧?” 最后封毅什么都没说,被封长情拉着去了常府看过钟晓蝶的孩子后,封毅对封长情的亲事是越发的操心了,只是知道和封长情说这个没用,索性都压在了心底。 封长情则想着,等战事结束,只怕局势变换,她和唐进会更忙吧? 可没想到的是,小年的一场雪一直没有停,连下了七日七夜,一直除夕,都不见要停的意思。 这个年过得一点也不安生。 初二,雪停了一个上午,太阳也出来了,只以为这就晴了,没想到不过个把时辰,天还么黑,又飘起了鹅毛大雪,一下又是四天…… 因为大雪的缘故,封长情已经好几天都没收到过北门关那边的消息了,她心里着急担心,跑王府和衙门的次数也越来越多。 可是每次去,只得到一个答复,消息断了,北门关那边没有传来信儿。 雪停的那日,是初十。 封长情一早起来穿了棉袍和大氅,戴了毛边的玮帽,直接不幸朝王府走去。 这一段时间大雪不停,骑马和坐车都比不得走路来的更方便。 鹿皮的厚靴子踩在沫膝盖深的雪地里,封长情走的深一脚浅一脚,从家中到王府一段路程,竟走了快一个时辰。 尽管穿的那么厚,还一直在活动者,到王府的时候,脚也都冻的发麻了。 王府之中的仆人正在扫雪,白方穿着厚棉袄站在廊下指挥,抬眸看到封长情站在门口跺脚,前来迎她:“封姑娘,这么冷,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问问有没有北门关的消息,战事怎么样了?” 白方摇头:“没有,路都封了,这里的消息传不出去,北门关的消息也传不过来……” 封长情心又沉了一下。 书房之中传来白瑾年的声音:“是封姑娘来了吗?外面冷,快进来坐。” 封长情迟疑了一下,随着白方进了亦书阁。 房中点着上好的银丝炭,一进门,热气扑面而来,封长情感觉周身的冷气都消散了不少。 白瑾年穿着带毛圈的棉袍坐在书案后面。 明明断了消息已经大半个月,他却还有看不完的书信和批阅不完的公文。 “世子今日可有派人前去北门关吗?”封长情忍不住问。 “派了,昨日雪势小了之后就派出了人,现在应该到滕阳了。” 封长情明显松了口气,“按照这个速度,最多五日就到了北门关,只要再不下雪,北门关那边的情况,也很快就能传回来了。” “不错。”白瑾年放下笔,愁眉不展,“我请姑娘进来,除了北门关的事情,还有另外一件事情。” “什么?”封长情心里咯噔一下,暗暗猜测。 “这一场大雪来的猝不及防,气温也比往年冷了许多,有些偏僻的地方已经冻死了人。” “这么严重?” 256、黑店 “这些是我今早收到的信函,封姑娘请看。” 封长情接过快速扫了一遍,都是周边偏僻之处的县城送来的,然越看,表情越发凝重。 连着好几封书信上的内容,都是大雪封路,冻死了牲畜,死人的地方也不在少数。 白瑾年又道:“灾情如此严重,所以想请姑娘——” “我明白,这么重的灾,阻碍交通,粮食运不到,好多地方都吃不上饭了,我手上现在还有八十多万石粮,都拿出来赈灾。” “封姑娘如此慷慨……我代海陵百姓谢过封姑娘。” “这种天灾非一二人之力能抗,能帮忙的各人都尽一些绵力,大家的力量积聚起来,才能平安度过。” 封长情深知在这交通落后的古代,一场雪灾有多吓人,那些粮食都是身外之物,比起人命来,都不足道。 白瑾年请她来,本来就是说粮的事情,她如此慷慨,也让白瑾年暗暗松了口气,又道:“玉伦前几日雪势小了一些的时候,就已经回安南坐镇去了,那边的粮食怕也是不够。” 封长情点点头,“不瞒你说,那边的良田和庄子,我曾买了一些,只是后来常州急用,都调去了常州府……” “玉伦在安南多年,相信会想到办法。” 封长情问:“我过来的时候看到路上的雪清理了些,是世子派的人吗?” “嗯。”白瑾年点点头,“每日都会派羽卫出去清道,一日三次,只是雪太大,城中羽卫不多,清道的成效也不大,至于外面,我已经派出三万海陵军前往各州府帮助他们清道……希望今日雪停了之后不会再下。” “别处的消息也陆续传来,这次雪灾,受灾的地方很多,南方如湘西淮海一带,这半个月来冰雹和雨雪都有,北门关那边虽然不知具体情况,但这样的灾情,百年未有,那些诸侯各地都大小受灾,不出半月,定然要退军回去。” 封长情稍松了口气,道:“如果有什么用得着我的地方,世子尽管吩咐,我会尽力帮忙治灾,出钱出力都可以。” 白瑾年眼中充满欣赏:“封姑娘高义,如果我有用得着的地方,一定招呼。” 之后封长情就离开了王府。 回去的路上,雪势小了很多。 虽大概猜到北门关那边的形势马上会有所缓解,但她的心情却放松不下来。 这样大的雪灾,不知道又要死多少人,而且,雪灾前面面积太广,说不定连辽部都受灾了。 虽说两年前,白瑾年已经和辽部少狼主议和休战,但在这种灾祸面前,那些条款的约束力就变得微弱不可查,等化了雪冲进关内抢掠也不是不可能。 封长情想起当初和父亲在关外土坯造的集市上面摆摊换取生活用品的情形来,那些百姓骨瘦如柴,为了一碗粗粮还曾有丢了性命的…… 她并非是个忧国忧民的性子,只是自己经历过被屠村,前世又是专门研究历史,各种原来只出现在书本和资料上的冰冷的文字组成的历史事件都成为真实的故事在她眼前浮现……每每想起都只觉得触目惊心,心下便忍不住忧虑起来。 关内十八城百姓经过辽人屠城,铁蹄践踏,这三年都没缓过来,如果再遭遇劫掠,那…… 那八十万石粮食未必够用。 可这已经是她手头剩下的所有的粮食了……她尽力,其余的就要看白瑾年自己的。 一路回到方宅,再没有下雪,封长情暗暗思忖这雪这会总该停了吧? 不料刚到家门口,就见门童急急迎了出来,“大小姐,你可算回来了,今儿一早您刚走,苏府就派了人来请大小姐过去呢,我说您不在,他便回去了,方才又过来看……” 封长情一顿,“人走了吗?” “刚走不久,说是苏夫人有急事找大小姐,让大小姐回来之后能尽快过去一趟。” “知道了。”封长情点点头,快步到了钟槐那边院子,钟槐正要出门。 “钟叔,有件事情——” 钟槐道:“是不是开仓放粮的事情?” “嗯。”封长情凝重的道:“现在各处雪灾,粮食运不过来,城中粮价也涨了起来,小地方饿死冻死的也不在少数,咱们手上有粮食,这个时候不能坐视不管……” “那是以咱们的民义放粮,还是……” “你去见常喜,让他带人去粮库。” 钟槐顿悟,这是要以海陵王府的民义放粮了,他不知道封长情这么做存了什么心思,但以王府的名义放粮,自然会有官兵护着,也就安稳一些,不会出现哄抢和躁动的事情。 之后,封长情又大步往外走。 钟槐忙问:“这不是才回来吗?又要做什么去?前日我去药铺的时候,街上已经有些流民,可不安稳。” “周若找我,已经派人来了两次了……她的性子,如果不是要紧的事情,不会这么急找我的,我去看看。” 钟槐点点头,“那你快去快回,外面尽量不要逗留。” “嗯。” 两人一起离开方宅之后,封长情直奔苏府。 因为道路没有清洁开,骑马坐车都是不便,封长情还是步行过去,便是脚程不慢,走到苏府的时候,已经是晌午。 封长情告诉角门的小厮身份,等通报周若,立即就被请了进去。 一路走到周若的院子,还没进去,就听到小女孩的哭声,“娘亲……娘亲……我好疼……” “别哭,乖,吃了药就好了,乖……” “夫人,封姑娘到了。” “快请进来——” 封长情掀起帘子进了房间,只感觉屋内热气稀薄,禁不住眉头微皱,脚下也快了几步。 进到里间,只见周若抱着女儿坐在床上,跟前两个伺候的人填着一个炭盆,炭盆里冒出呛人的气味。 “封姑娘,这种日子还麻烦你,真是过意不去……”周若勉强笑了一下,“你先坐。” 小女孩还在不断的哭闹,周若哄了好一阵子,才把她哄睡,因为天气太冷,给小女孩裹了里外好几层毯子才把她交给一旁的嬷嬷抱走。 等周若回来坐下,封长情早已忍不住了,“苏大人还没回来?” “他这次出去是公干,走的时候就说了,过年也未必回来的。” “屋中这样冷,府中的炭火是不是不够了?我那边还有些,我回去立即让小刺猬送一些过来。” “不是……府上今年没买到银丝炭,但也买了些普通的炭,够用的,只是炭不那么好,味道大,平素倒是能勉强凑合着用,这几日小雅儿有些风寒了,大夫说不敢多闻那呛人的炭,这才点的少了些。”周若拉着封长情的手,“我着急请你过来,不是为了我自己,是想请你帮我个忙。” “什么,你尽管说。” 周若犹豫了一下,才道:“你肯定知道我家中的事情了,大哥自从妻子一尸两命之后整个人受了打击就去了山上吃斋念佛,那山上的庙里,平素都是隔一段时间下山采买粮食,如今困在山上,不知情况怎么样了——” 封长情只问:“西崎山上吗?哪座庙?” 周若道:“灵台寺……就在出城去岭夏那个方向。” “我知道了,我尽快联络他,就放心吧。” 周若感激的道:“我知道这大雪天的行路艰难,不该开口麻烦你,可我除了你实在是不认识别的能帮得上忙的人了,阿铭又不在……” “我明白,我们之间也不必这么客气的……对了,孩子怎么样?情况还好吗?” “还好。”周若道,“请了大夫来看过,开了药,吃了之后好了许多了。” “嗯。”封长情点点头,“这个时间段的风寒要特别注意才行,我倒是认识李神医的大弟子韩先生,他就在葫芦巷那边。”韩叶被白瑾年指派,亲自调理于氏的身子,便住在葫芦巷封长情的一间院子里。 周若道:“没事的,这孩子我也是找了大夫看过的,说只是小事,如果真有什么不对的,我再给你传信请韩先生过来,现在雪封了路,来回都不方便……” “可是……” “真没事。”周若道:“我请的也是这玄武街上的杜郎中,医术很是不错。” “那好吧,你自己要时刻注意着。” 封长情离开苏府之后,问了小刺猬灵台寺的大概位置,才知道就在出云城北门十里外的山上,一直以来香火都不错。 小刺猬听到她说要出城,顿时瞪了她一眼,“这个节骨眼上出城也就罢了,还要上山?路那么滑,你爬的上去吗?” “我已经答应人家了,怎么能说话不算?你不去就算了,我自己去吧。”本来她也不指望小刺猬跟着去。 当即封长情回家换了厚厚的棉鞋,带上保暖的手套和护膝,因为军队清道,海陵城内的道路有一些已经畅通,骑马应当无碍,封长情便牵出了追风,矫健的上马,一路朝着城外奔去。 她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出了城到山下,就独自上山看看情况,却没想到,出城一路到十里外灵台寺前的路却被海陵军给清理的通了。 她诧异之余,正看到一队十几人从山上下来,带头的不是别人,正是白方。 白方看到她也十分意外,“封姑娘,你怎么到这里来了?” 封长情道:“受人托付,来这边看看……” “是苏家的人吧?” “是啊……你这是……” 白方道:“我……来此给寺中僧人送些粮食。” 封长情又问起寺中灾情如何。 白方认真的回复了,又说:“这里我让手下人盯着,一旦有什么事情立即回报,封姑娘也不必担心。” “嗯。”封长情点点头,随着白方一起回了城,又去苏府把情况与周若说了。 周若听后明显松了口气。 “你就放心吧。” “那你……封姑娘没上去瞧瞧吗?”周若话一出口,又忙道:“我没别的意思……我只是……”却迟疑的说不出话来。 封长情摇头,“我没上去,不过白方是白世子身边的人,他亲自送粮,又说山上没事,那必定就是没事。” 周若点点头后,没再多说什么。 倒是封长情说起白方,又想起见白方时候的情况,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觉得白方似乎不想让她上山去寺庙之中,为什么? 按说白方是白瑾年贴身的护卫,无事绝不会离开白瑾年身边半步,今日专门去灵台寺送粮,这是什么操作? 不过眼下也不是关心这些琐事的时候,封长情没多想,去把宋婆婆和于氏他们都瞧了一边,见着路开了,又立即去了一趟青山马场那边。 马场之中,岳长庚神色难看,封长情一询问才知道,因为马场之中多年未逢雪灾,防备意识不够,一场雪灾下来,竟冻死了几百匹良马,不少士兵也都被冻伤了。 岳长庚惆怅的道:“将军走的时候我还保证,等他回来必定会将骑兵训好,现在倒是好了,都成了伤兵,连马都保不住。” 封长情也拧起了眉头,“这是天灾,也没办法,还是要尽快想办法缓解冻伤,别出了人命。” “嗯,我已经跟白世子汇报过这边的情况,他会派李杏林神医亲自来马场照看冻伤的士兵。” 封长情便点了点头,“这样最好。” “白世子还分了一批上好的银丝炭过来,让马场的士兵使用。” 封长情眉眼微微一动。 白世子。 白世子。 白世子。 好像从她来到海陵,这海陵地界说了算的就是白瑾年这一个人,上面的海陵王却是从未见过。 白瑾年一直称世子没有袭爵,就是说海陵王还没死。 那既然没死,为什么不出来主持一切? “游姑娘?”岳长庚说了一会儿,不见封长情反应,忍不住停下呼唤她。 从常州开始到现在,他习惯了喊她游姑娘,回到海陵之后,自己没去改,别人也没纠正,便一直这么叫着。 封长情回过神,“嗯?” 岳长庚道:“在担心将军吧?他此去军需备的十分的足,应该不会有事的。” “但愿。”封长情垂下眼眸,就是备再足的军需,战场之上,也总有意外,怎么能放心? 周遭的各种情况都不乐观,封长情的心情也变得很沉重,连着好几日晚上睡得都不熟,翻来覆去。 一日夜中,做了个梦。 梦里唐进冻成了雪人。 她从梦中惊醒,再也无法入睡,眼前总闪过唐进浑身是血举着蛇矛的样子,心中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 第二日一早,封长情自从下雪之后首次睡了懒觉,小刺猬喊了好几声都没听到她的声音,心里不由嘀咕,“这大小姐,今儿睡过了吗?” 不过想起她最近这几日都没怎么睡好,便也没继续敲门打扰她,想着隔一会儿再来喊她。 小刺猬心大的很,自己吃了早饭便回去补觉。 最近这段,封长情帮着治灾,虽自己不用做什么,但一直跑来跑去,把小刺猬也跟的够呛,他可是累惨了。 小刺猬补觉一补补了两个多时辰,醒来已经过了晌午。 他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又去敲封长情的门,等了半晌,却还是听不到任何回应。 小刺猬狐疑的凝起眉,“大小姐?” 里面却还是没有回应。 小刺猬嘀咕道:“今儿下红雨啊,这么能睡。”说着出了阁楼,院子里转悠了一圈,忽然觉得不太对劲。 这几天封长情睡眠质量不好,睡得晚起得早,今日都这会儿了,再怎么样的懒觉也该起了吧? 当即小刺猬立即回到阁楼上,用力拍门,“大小姐?大小姐你在吗?” 没得到回应又去找了几个在附近伺候的下人,下人们却都不知道她的去处,倒是守马厩的下人来报,说封长情的坐骑追风不见了。 小刺猬心里一突,一脚把阁楼的门踹开,一室冰冷铺面袭来,哪有封长情人影? …… 天是白的,地是白的,一片白茫茫一望无际。 大片的雪白之中,一人一骑跃然其上。 他披着黑色的毛圈大氅,带着厚厚的纬帽,胯下的马儿也带了可爱的护耳,因为雪滑,马蹄上也包了一层布,但这并没有让马儿加快多少速度。 纬帽下,封长情的眼睫上凝上了一层白霜,鼻头和脸颊都冻得通红,尽管戴了很厚的棉质手套,可她的手也冻得快没了知觉。 云城守卫森严,她出来的时候,还是用当初白瑾年给的那块贴身的手令才能离开。 从凌晨出发到现在,她已经足足走了四个时辰,中间走走停停,磨蹭到现在,不过才走了十几里路程,而从云城到北门关,有一百五十多里地…… 追风鼻子里喷出气,不愿继续向前。 封长情从马上滑了下来,轻轻顺抚着追风的鼻子,柔声道:“我知道这天气你难受,但我真的很想去北门关,你就看在我这两三年一直对你不薄的份上,忍一忍好不好?” 追风的性子速来要比抱月温顺的多。 也许是封长情的口气温和,也许是她抚摸的动作让追风舒适,追风抬起脖子长呼了一口气,四蹄踢踏起来。 封长情一喜:“等这趟回来,我好好奖赏你。” 她爬上了马背,追风继续坚持前行。 这雪也不知道会不会再下起来,所以她得抓紧赶路才行。 托了追风的福,封长情总算是在天黑之前赶到了下一个城镇,镇子很小,只有一间客栈,因为大雪关门好几天了,不过也是因为大雪,客栈里的掌柜小二都走不了,封长情上去敲门,出手也大方,他们便做了封长情这笔生意。 为怕马儿冻着,封长情让掌柜的拿那堆杂物的那间房给马儿休息,还要了两个火盆,生怕追风冻坏了。 虽说这要求又矫情又过分,不过封长情出手大方,一次给了三颗金珠,那掌柜的也只是嘟囔一下,就带着伙计去照办了。 封长情走了一日累得慌,可这客栈实在冷的厉害,门窗都透风,她心里又藏着事儿,根本就睡不着,裹着被子靠在床柱上闭着眼睛养神。 冷风呼呼的刮了大半夜,她换了好几个姿势,却还是没有睡意。 忽然,外面传来追风的嘶鸣之声。 封长情骤然睁开眼睛。 追风是极有灵性的宝马,不会这样无故嘶鸣,一定是出了事。 她立即把被子丢在床上,拿了防身的短匕首藏在门内柱子后面,不一会儿就听到外面传来脚步声,和两人刻意压低的交谈。 “掌柜的,别了吧,我真的不敢……” “怕什么?她身上带着那么多的金珠,你看到了吗?那可是我们赚几辈子都赚不出来的银子啊……” “可她……她是个姑娘家……一条人命……” “下这么大雪,路都封了,正常人家的姑娘家哪有这个时候上路的,不是投亲就是难民,这种人,就算是真的有点什么,以后也没人会过问……这种大雪,冻死几个人不是常事吗?咱们把这香丢进去熏晕了她,然后丢到外面雪地里埋起来——” 封长情眸光阴冷,手也紧紧的握住了匕首,真没想到,竟然遇到了黑店! 她躲在门后,看到窗纸被戳破,一根迷香管子戳了进来,那迷香的管子有模有样,倒像是常做这种事情的样子。 封长情捏住鼻子,等了一阵子,外面传来掌柜和伙计的交谈,“好了……”说着先后推门进来,正要朝着床边走过去,就被愤怒的封长情飞起两脚踹飞在地。 “啊,姑娘……我们……我们只是来看看姑娘缺不缺什么东西,是,对,我们来看看——”话没说完,掌柜的被封长情又一脚踢飞,发出杀猪一般的惨叫声。 封长情冷冷道:“你道我是傻子不成?”铮一声,手中的匕首出窍,寒光直接落到了那掌柜和伙计的眼睛上,森冷的气势吓得他们瘫软在地。 “姑奶奶饶命,饶命啊,小的只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姑奶奶——” “你们干这个多长时间了,劫了多少人,害了多少条性命,快说!” 这掌柜和伙计只是混子,哪是封长情对手,封长情一开始出手又是重,两脚下去,已经踹的他们起不了身,那掌柜的忙道:“我们这是第一次啊,第一次,这天灾这样严重,小的们也是没办法,这才起了非分之想,求姑娘放我们这一次吧……” 封长情冷笑,“第一次?第一次动手竟然动作如此娴熟,连迷香都备在身边?不说实话,我就要了你们的命!” “我说的都是实话啊——哎呦!” 封长情本就心情不爽,又遇到这两个,自然火气都发泄到他们身上,又是一脚飞起,掌柜的重重落到了木床上,直接把床压成了碎片。 “说!” 封长情一脚踩在那掌柜的胸口,匕首也落到他的脖子上,“你以为我跟你闹着玩是不是?” 掌柜的被吓呆了,惨白着脸色看着封长情。 那伙计反应过来,大喊道:“我说……我说……只要姑娘放了我表叔,我什么都说……” “会写字吗?”封长情忽然问。 那伙计愣了一下,“会……” “你去——”封长情吩咐,“拿纸笔来,一边说一边写,把你说的全部写下来。” 那伙计不敢迟疑,拿了纸笔来点了蜡烛,抖着手一边说一边写。 封长情提醒道:“每一桩每一件都不能漏,如果有漏,你明白。” “是……小的知道……” 伙计抖着手,写了足足四页,才战战兢兢的送到封长情面前来。 封长情捏着纸张一角,只看了一眼,忍不住嘴角抽了一下。 这伙计的字,写的是真难看,而且好多字不会写的,就用一半代替了,移动就写成是多动,少爷写成了少父……看起来虽费劲,但大致意思却是明白的。 这两人一个表叔一个是表侄,这些年倒没做什么要人命的事情,倒是惯常偷盗,还玩过几次仙人跳,次数不多。 唯独遇上自己这次,是起了害命的心思。 封长情自嘲的想着,也就是她,要是别的过路的,命怕是要交代了。 257、失联 不过,归结起来,还是自己太过着急,露了财,又是这种天灾灭命的时候,才让他们起了害命之心。 死罪能免,却照旧不可饶恕。 那伙计战战兢兢道:“姑奶奶,我都按照你说的办了,求你放过我们吧,我和表叔下次再也不敢了姑奶奶……” 封长情冷冷道:“去取绳子来!” “绳子……这……” “快点!” 伙计被她威慑,不敢耽搁,连滚带爬的跑了,等回来的时候手上拿了又粗又长的好几根绳子。 封长情一瞧就知道是以前干仙人跳的时候用过的,是真结实。 “姑奶奶……绳子拿来了……” 封长情命令,“过来,把你表叔捆起来。” “这……” “快点!” 伙计颤抖了下,哆嗦着把吓呆了的表叔捆成了粽子,手法很娴熟,只是因为被吓坏了捆的不那么紧。 封长情把绳子紧了,又点了那表叔的穴道,转身过去,用刚才伙计捆表叔的手法,把那伙计也捆了,顺势点住穴道。 掌柜的大叫道:“姑娘……姑奶奶,求你高抬贵手啊,您放过我们两条狗命吧……” “你也知道你这是狗命?”封长情冷哼了一声,“要不是我那马儿叫了一声,我今日就被你这狗东西害了性命了,你叫我怎么放你?” 封长情充分发挥大力优势,直接提着两个人,丢到了门口桌子下面,又把伙计写好的罪状书放在桌上用烛台压住。 “我点的穴道十二个时辰会自己解开……”封长情慢慢说着,“等十二个时辰到了,你们也未必有力气解得开绳索,又是这样的天气,也不知道过上几日这里才能来人……” 掌柜和伙计惊恐的瞪大眼睛,“姑奶奶,您别啊……这不是等于要了我们的命吗……” “你们想着算计我命的时候干嘛去了?” 封长情本来想起前世一个小故事,打算在他们两人脖子上挂个大饼吊着他们的命,可这两个竟然这样厚颜无耻,索性把他们倒吊在了梁上。 由于这段时间睡眠不好心情也差,下手自然也不轻,那么粗的绳子拉扯的他们疼的嗷嗷叫。 封长情嫌他们吵得慌,用抹布把他们嘴巴堵了。 此时已经是半夜,这么一番折腾之后再难入睡,封长情穿了棉袍棉靴大氅,去那堆杂物的房间一看,追风的嘴巴竟然被那对叔侄给捆了起来,马眼睛也给蒙了起来,因为看不到躁动,四蹄胡乱踢踏。 “追风……”封长情低低的喊了一声,又摘了蒙眼的布。 追风认得她的声音,这才安静下来。 封长情把马嘴上的布条也扯了,检查了一下马儿没有受伤,才松了口气。 睡不着,也不想在此处休息,封长情只好继续赶路。 老话说得好,下雪不冷化雪冷,夜半赶路,尤其冷的厉害。 好在封长情是练武的人,追风也不是寻常马匹,勉强支撑前行。 不过海陵军全线清道,封长情因为走得是官道,接下来的路便好走了许多,到第二日上午赶到了下个城镇。 这个镇子较大,镇上几个客栈都在营业。 有了上次的经验教训,封长情这次收敛了许多,只用碎银子付账,也比较低调。 接下来的几日,封长情走走停停,一百五十里路,赶了足足七天,到了第七日中午才赶到北门关。 一路听北门关的百姓说法,各路诸侯已经退走,唐进如何如何骁勇,打的那些叫阵的将领满地找牙。 封长情听了心里自然喜悦。 到了北门关的军营地门口正是晌午,营内戒备森严,她刚到跟前就被人拦了下来。 “干什么的?!” 封长情不说废话,直接拿出白瑾年那快手令来。 这块手令在云城的时候可谓百试不灵,就是张文庸和那些官员们见了也都客客气气的。 哪知那小兵看过之后眯起眼,竟然不为所动,还驱赶封长情:“去去去,拿这么个东西想贿赂谁?走开——” “……”封长情一阵无语,“我要见唐进,麻烦小哥通传一声。” 那小兵上下看了封长情好几眼,咋吧了一声,“啧,你这样的,能认识唐帅?去去去,别妨碍我站岗。” “……” 封长情上下打量了下自己。 她因为连日赶路,外形的确看起来十分糟糕,而且这段时间也没休息好,必定脸上憔悴的很……她倒是没想到,来一趟北门关的大营竟然如同当初初进常州营那般艰难,而且这小兵还不认得白瑾年手令,是这手令太高大上了? “赶紧走吧,难民收容所就在那边几步路就到了!”小兵不耐烦的指了指远处。 封长情只好后退了几步站在一棵枯树下。 她自然是不去流民收容所的,只能等着看有没有熟人出来喊一声,带她进去,当初在常州,就是廖英带她进去的。 不过,她没想到等了大半日,都没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出来。 眼见日头渐落,封长情眉头拧了拧。 这一直等下去也不是办法……她正在思忖怎么进去,就看到不远处一大队人策马而来,当先那人却是张澜之。 封长情喜极,跑了过去,在张澜之下马之前拦住了他,“张将军——” “你——”张澜之错愕的看着封长情,“封姑娘?你怎么来了?” 封长情抿抿唇,没多言语,问道:“唐进呢?” 张澜之忽然露出很微妙的表情来,“先进来再说吧。” “嗯。” 封长情不做他想,跟着一起进了大营。 那先前拦过封长情的小兵惊讶的瞧着封长情半晌,直到封长情进了大帐,那视线都没有收回。 到大帐坐定,封长情四顾看了看,这里应该是议事的地方,主位空闲,她坐在右手第一位,张澜之坐在对面,一身的风尘,“姑娘何时来的?” “今日刚到。”封长情又问,“唐将军……不在营中吗?” “不在。” 张澜之神色凝重,“不瞒姑娘,唐将军已经失联十多日了。” “什么?!” 封长情震惊的站起身来,“什么意思,失联?为什么会失联?” 张澜之道:“姑娘别着急,且听我慢慢与你说。” 封长情怎么能不着急?这种大雪天失联失踪意味着什么?可她没有办法,只能等着张澜之细细的说。 张澜之道:“各路诸侯围攻,我们大军开拔到来扎营之后,就一直和他们周旋,虽站在劣势,却也还应付的来,后来大雪忽至,接着又是连番降雪封路,各路诸侯便相继退走,眼看着我们大获全胜,大家都十分高兴……年后忽然有一日,探马来报,说塞上的芃裕王抓住了一个人,从外形和功夫来看,都像是封姑娘……” 封长情屏住呼吸,“然后呢?” “唐帅便带人追了上去,只是当时大雪未停,之后就失联了,他出去所带的一队亲兵也没回来过。” 张澜之又道:“到今日正好是十天,我和冷将军派了不少人出去寻找,可一点消息都没有,冷将军带人出去,也已经好几天了。” 封长情浑身一冷,脚步不受控制的踉跄后退,跌坐在椅子上,她一个字一个字的回味着张澜之所说的话。 张澜之安慰道:“姑娘,你也不要太沮丧,我们必定会倾全营之力寻找——” “你当真?”封长情忽然抬头,眼眸如霜刀冰剑,全部刺到了张澜之身上,“他十日前就失联,为什么你们当时不拦着他不要让他出去?” “姑娘怎知我们没有拦?他对姑娘如何,姑娘心知肚明,但凡是牵连到姑娘,他怎么能冷静听劝?哪怕有一丝可能那被绑的人是姑娘,他也会毫不犹豫追上去,不是吗?” 封长情僵住,脑中飞速转着各种想法,“他去了哪个方向?” 张澜之沉默了一下,“芃裕王是塞上诸侯,朝着东北走,他便也是朝着东北那方追去的。” 封长情站起身来,只冷冷丢下一句话:“我去找他。” 张澜之追上去:“你若出去,冷谦找了他回来呢?到时候他又要再去找你,什么时候是个头?听我一句劝,你留在营中等着,虎贲营和龙威军人数众多,如今已经派出去了一大半寻找,肯定能找到他。” “我自有办法寻他,至于我的安危,也不劳张将军挂心。”封长情慢慢回头,用一种莫测而复杂的眼光看着张澜之,“如果他真的出事,我会追究到底,你懂我的意思。” 张澜之一怔,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封长情已经大步离开。 …… 她明明人在海陵,芃裕王怎么可能抓住她引得唐进出营追击?唯一的可能,就是旁人知道了她是唐进的软肋和弱点,以她为饵,诱唐进入局。 芃裕王是事主,固然嫌疑最大,塞上的芃裕王是个财大气粗手上却没人的,连唐忠父子都能看得上,唐进这样的将才更是求之不得,他要招揽唐进以自己为饵可能性很大。 只是芃裕王如何知道自己和唐进的渊源? 她和唐进之事,说来知道的人只是少数。 安定王算一个。 她和唐进又与安定王有过节,如果安定王放出消息,引唐进前去再在半路伏击也不是不可能的。 还有一条,也是嫌疑最大的一个人。 那就是张澜之。 这个张澜之,最近这段时间根据封长情的了解,是海陵龙威军中首屈一指的将帅之才。 海陵有海陵军,在朝廷编制之内,白瑾年多年又养了两个部队,一个龙威军他亲自指掌,龙威军的将领也只服从白瑾年一人的调派,另外一个虎贲营,由冷谦为将,虎贲营原来是专为龙威军服务的服务兵,因为当时龙威军战力最强,虎贲营的人数也只有一万,三年前海陵征兵,原本的服务兵分出一万单独成营,征召的七万新兵编入虎贲营。 本来,龙威军和虎贲营都是海陵的军事中坚力量。 而如今,多出个唐进,在各营挑拣精锐组重甲骑兵,一上来就挂帅。 这次抵御各诸侯围攻,更是骑兵为主力,这两营辅助,还大获全胜,可算是把他们两营的风头都抢了去,一跃成为白瑾年面前红人,且白瑾年对他可谓有求必应,还让他独掌骑兵。 这样一来,免不得别人要眼红排挤,算计与他。 冷谦是白瑾年的亲信,多年来和白方是白瑾年的左膀右臂,绝不会为了权势和官位算计,那便剩下了张澜之。 他是张文庸的儿子,海陵文官有二张,武将里……张家这么多年也只出了张澜之这么一个可造之材,张家若想做权臣制衡白瑾年,免不得要排挤能人,铲除异己。 而且,张澜之身在海陵,对她和唐进之事不要太清楚,那探马也蹊跷的很——过了年的时候,大雪已经封路,探马怎么出去打探的消息?就算能出去,就那么巧看到芃裕王带着一个形似她的人? 太巧了。 封长情脑中窜过万千思绪,翻身上马,顾不得夜色渐沉,朝着东北方向奔去。 她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唐进。 策马奔了半个多时辰,封长情找了个僻静处,闪身进了空间。 这是她自从并州出事之后,第一次进到空间之中来,只觉空间之中灵气充沛,那银树银叶闪烁,一进来便全是舒畅。 她顾不得多想,眼睛直接落到了石桌上,霎时大喜。 桌上有一封新的书信,她拿起一看,果然是唐进的笔记,可看清上面的内容,封长情的笑意却全部消失了。 那上面写着:我已到北门关,安。 落款是一个多月之前。 封长情除了失落,心里还泛起恐惧。 难道他连危机时刻进来留书的机会都没有吗?那他是不是已经…… 她深吸口气,告诉自己不要多想,可那夜做梦他冻成雪人一样的画面不断从眼前闪过。 封长情用力的闭了闭眼,抓起笔写下三个字:你在哪。然后从空间里闪了出来。 她牵着马,看着夜色之中,天地一片茫茫,心里比身体还要冷,她要到哪里去寻他? 她不敢多想。 她怕自己陷入失落的魔障,再也提不起斗志来,匆匆上马,便是漫无目的也罢,朝着东北方向不断寻找。 可大雪掩盖了所有的痕迹,她这样漫无目的的寻找何其艰难? 中间她也进了空间两次,她留下的那封书信,当初她是怎么放下的,如今便是怎么样,连位置都没有移动分毫。 她的心简直是凉透了,她真真切切的体会到了,当初几次自己陷入危险不见人影的时候,唐进的心情。 当初自己尚且有处可循,有线索去找,看他现在却是连半点线索都没有了。 手脚已经冻得发麻。 此时天也已经快黑了,马儿经过这段时间的折腾实在是累的走不动路,封长情只得找了个破庙栖身,拿了些空间的马料给追风吃。 这几日气温冷,雪还没化去多少,她生火用的也是空间里存下的干柴,把自己湿了的鞋袜脱下来烤着,换了空间里带的干的袜子,棉鞋和手套。 她已经朝着东北方向找了两日两夜,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反倒迷了路,不知道现在在哪里,可她总有感觉,唐进就在她这附近的某处。 在哪里呢? 她思索着最近两日找过的地方…… 最近这两日她实在是太累了,盖着大氅靠着柱子,不知觉间就睡着了。 不过睡得不沉,约莫两个多时辰,便又醒了过来。 隐约之中,外面似乎有说话声。 封长情赶紧熄了火堆到门前查看,只见不远处有几个人三三两两相互扶持着朝这边走来。 她想了一下,还是不敢掉以轻心,快速的拉着追风到后面去躲了起来。 不一会儿,那群人进了破庙。 封长情躲在暗处,看到他们有男有女,年纪大的须发花白,年纪小的才不过两三岁,衣衫褴褛,披头散发,看起来像是难民模样。 “咦?”其中一个年轻男子轻呼了一声,“哪来的火……像是刚灭了不久……” “这破世道到处都是逃难的,有什么稀奇,或许是别的难民点的。” “可这个时辰,这块就这么一个能休息的地方,他既然已经来了这里,点了火,怎么又走了?” “那谁知道?你管的真宽,赶紧扶着你娘坐下,拿干粮出来……” 年轻男人又看了那火一眼,终究没多说什么,转身扶着老妇人坐下,从包袱里拿了硬邦邦的干饼出来,又找了破瓦罐盛了积雪化水喝。 “听说北门关那边安稳的很,海陵那些军队在大雪后还给清道,只要到了那里就好了……”老头一边啃着干饼一边说着,“再忍忍吧,最多再走个三五天也就到了。” “都说海陵安稳,那为什么我们沿路来还能看到那些?”年轻男子声音里带着后怕,“我听说年前海陵组了一只重甲的骑兵队伍,就是给马也披甲的,和我们路上看到的那些冻死的一模一样……” 老人骂道:“胡说什么?海陵怎么样你能知道?你又没去过海陵!再说了,最近打仗,又下大雪,路上哪能碰不到几个冻死的?闭嘴!” “可是……”年轻男子还想说什么,却忽然僵住,眼睛死死的瞪着暗处某处,手里的干饼掉下去都没反应。 “怎么了?”老人瞪着他,“我们可只有这两块干饼了,你在干什么?!” “爹——”年轻男子惊骇的指着暗处某处。 “怎么——”老人顺势回头,差点吓得栽过去,“你你你你你你你——你是人是鬼!?” 封长情的脸隐在暗处,呼啸的冷风刮过,更填森冷之感,“把你们刚才说的话再说一遍。” “你……你想听什么?” “披了战甲的马,冻死的。” 年轻男子战战兢兢的道:“就……就我……我们路上……”却像是被吓坏了,断断续续一直就说着这几个字。 封长情拧起眉毛,看向老人,“你说,我要巨细无遗。” 老人到底年长些,见的多了,也更沉稳,咽了口口水,道:“我们是别处逃难过来的,路上看到好多冻死的……有百姓,也有当兵的……昨天休息的时候,挖了雪化水喝,结果挖到冻死的马……还有几个当兵的……就是……马也披了甲的,那些当兵的全身都披了甲,脸也挡着……” “哪里看到的?!” 老人当即说了地方,又道:“那附近有个山崖,山崖那里有好多枯了的老榆树……” 封长情问明所有细节,抬手朝着那老头丢过去什么东西。 那老头吓了一跳,以为女鬼要取他性命,哎呦一声天爷,然后倒了过去呼天抢地。 家人们也不敢朝封长情那个位置看,连忙都跑过去扶人,等把人扶起来坐好,一个个追问他是否安好。 年轻男子忽然道:“爹,你看这是什么?” 竟然是两颗弹丸大小的金珠! …… 封长情再无疲累意思,朝着老人所说的地方找去。 他把细节说的很透,前后都有什么,是什么样的风貌,封长情是一个人,脚程又快,只用了五个时辰就找到了那些枯死的大榆树。 大榆树的边上有好几堆雪,尽管被大雪掩盖,封长情那敏锐的嗅觉,还是让她闻到了一阵阵刺鼻的味道。 是尸体腐坏的恶臭。 她忍着喉间的梗塞,丢掉了手套,拉了一根树枝去挖那一大堆的雪,不断的挖。 一具。 两具。 三具。 …… 连着几堆的雪都被她挖开,七具带着面具的尸体,六匹马。 这些人中没有唐进,也没有一匹马是抱月。 他们是被冻死的。 封长情只觉得心不断的往下落,一直一直,似乎永远落不到底,却又害怕落到底。 她呆立了好一阵子,然后把空间里存下的柴全部拿了出来,架成了火堆,将这些冻死的士兵尸体火化,又马不停蹄继续前行。 棉靴踩在雪地里,声音簌簌,火烧着尸体发出的噼啪声,风呼啸的声音连成了一片,她感觉耳朵有些耳鸣,听到的声音一片乱糟糟,却反倒能听到太阳穴不合时宜的跳动。 突。 突。 突。 忽然,她脚下一空,整个人栽了下去,不省人事。 …… 云城 亦书阁中,白瑾年面色阴沉的看着跪在下面,从北门关前来报信的信使,低声道:“再说一遍,说清楚些。” “回世子的话,唐帅自初二那日带人出去就失踪了,到现在还没找到,前几日营中去了一位封姑娘,知道这件事情之后独自离开去找唐帅了,小的离开北门关营地之前,他们二人都还没有消息。” “初二就失踪,为何现在才报?”白瑾年声音骤然一冷。 信使一颤,忙道:“北门关那边一直大雪封路,清道之后张将军就立即让小的前来禀报了……” 白瑾年冷声命令:“退下吧。” 等亦书阁内只剩下他和白方之后,他那惯常平淡的脸上,才显出几分忧虑来。 白方道:“这么大的雪,怕是……” “怎么会忽然就出了营?”白瑾年低声喃喃。 “方才那信使说,芃裕王抓了形似封姑娘的人,所以唐进才……” 白瑾年摇了摇头,“唐进虽年轻,但办事却老练的很,就算是担心封姑娘,带人去追芃裕王,也不可能那么仓促,只点十几个人就追出去……” “世子的意思是……”白方机敏的道:“北门关有人做鬼?” “现在还不确定,只是猜测。” 白瑾年视线慢慢落到那封张澜之亲笔的信函上,上面除了汇报北门关情况,还就唐进和封长情之事写了一页专门交代,声称会派出所有可派的人手寻找封长情。 张家是海陵王氏家臣,几代忠心耿耿,上一代和这一代,更是能人辈出,海陵的军政,有一大半要么是张家人,要么是张家提拔,总之都与张家有关系。 如今冒出个唐进风头如此无两,张家要想排除异己的话…… “北门关出事了?!” 就在这时,蒋玉伦直接推门进来,满脸冰凉,“是不是?” 白瑾年抬眸,把书信递了过去。 蒋玉伦接过只扫了两眼,面色越发难看,“蠢货。”两个字不知道是骂谁。 “这种天气失踪了……”他拧着眉看向白瑾年,“北门关来的人怎么说的?” “都在那信上。” 蒋玉伦冷冷道:“等于没说。” 他低着头,来回踱步了一阵,“我带铁卫去找——” 大雪封路,清道两日之后,他怕安南出事,就即刻启程前往安南,从海陵往安南,有一段要过合泰山,那段路根本没办法清出来,蒋玉伦就这样又被堵了回来。 白瑾年点点头,“本来我打算派白方去,如果你能去的话更好。” “白方是你身边的人,有事也不能离开你身边,我去吧。” 258、你信不信? “白方是你身边的人,有事也不能离开你身边,我去吧。” 封长情独自一人去寻找唐进,谁能知道会发生什么事?他虽明白自己之于她不过是个说过几句话的人,至多不过利益关系,可听到她出了事,自己照旧按捺不住。 也许这就是当初让母亲抛却豪门贵女身份,迷了心窍的所谓感情。 他如今既然落入这张网,那便受着,等时日久了,消磨干净了,也许便不会这么揪心挠肺。 “去北门关这一路冷的很,可不好走,你先去准备吧。” “嗯。”蒋玉伦应了一声之后,就退了出去。 白瑾年悠悠一叹气,以前……蒋玉伦是个权衡利弊的人,丢失一二得力手下,也不至于让他亲自前往,如今却……为情所困的人,果然行事作风都和以前变了许多。 不过,想到唐进和封长情,白瑾年的思绪再次回过如今海陵局势上来。 他修长而秀雅的手指轻轻捻着手中的信纸,“苏铭还没回海陵吗?” 白方回道:“没有……已经走了快两个月了。” 苏铭是张文颐看中提拔上来的,不过张文庸对苏铭的前途和发展更热衷,亲自派他去海陵最大的炼铁厂腾阳督办炼铁事宜,按早先给白瑾年汇报过的本子看,年前怎么也回来了。 “估摸着是因为大雪封路,耽搁了行程。”白方道,“当初张大人看中苏铭,是因为苏家在岭夏多年来从商,很有经验,但其实苏家多年来主持一切的是苏岳,不是苏铭,现在苏岳又和……那位成了……朋友……”白方斟酌着用词,半晌,又道:“如果要制衡张家,咱们不如培养苏岳……毕竟封姑娘性子实在不适合从商……” 白瑾年的指尖轻轻敲打着桌面,“苏家现在情况如何了?” “正要和世子说,苏家出事了……” * 苏府,一片阴霾。 若岚院中,周若哭的撕心裂肺,“你胡说……你在骗我,你们都在骗我,走啊……走……滚出去!我的孩子还活着,还活着……她没死——你们这群骗子,都是骗子——” “夫人,您醒醒吧,小姐已经去了,您就撒手,让人好好安顿下葬——” “滚开!滚开——”周若疯了一样,把靠近她身边的人都撵走,死死的抱着孩子的身子,“都滚开,滚的远远地,滚出去——” 婆子下人们不得已,只得先后退了出去。 一个婆子问管家,“这怎么办啊?那小小姐都已经没了气了……” 管家脸色复杂,“小小姐毕竟还那么小,夫人不肯接受这个现实也能理解,你们都别进去打扰,就在院子外面守着吧,一个已经……克别让夫人再出什么事情才好。” “那后事……” “该准备的先准备着,我去安排。” “也好。”婆子低声道,“这才刚过了年几日啊,今年真是……”说着走远了。 管家站在院门口,从微开的窗口看到周若抱着孩子呆呆坐在那。 现在外面已经都在议论,说着苏家之所以败成这样,都是因为当初娶了这个夫人,还有更难听的,便直接说周若是个丧门星,害了苏家一家子。 流言或多或少也传到了周若耳中吧? 瞧着此时她浑身萧索没了希望的样子,不见半点当初随着夫子前去苏家教书时候的鲜活样子,管家忍不住重重叹了口气。 这苏家啊,到底是怎么了? 管家吩咐两个能干的婆子和婢女守在若岚苑附近,自己离开了。 刚走到中庭那边,管家就远远看到一个人站在大院的门口,身影消瘦而高挑,有些眼熟。 “那是……”他眯着眼睛又瞧了一会儿,因为天色暗沉瞧不清楚,便提着袍子走过去,只走了几步,忽然愣住了:“大少爷?!您回来了——” 大院门口那人望过来,虽脸上身上已经瘦的不成形状,一身棉袍松垮垮的挂在身上,但确实就是苏岳无疑。 “宏伯。”苏岳唤了一声。 宏管家赶忙过去给他见了礼,“您可算回来了,这家中都——” 苏岳脸上露出焦急:“怎样了?” 管家五味繁杂,“您快去若岚苑看看二夫人和小小姐吧,小小姐的身子……哎……”他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苏岳便大步朝里走去。 不远处的马车上,下来一个蓄着短须的三十多岁的男子,身后跟着小童提着药箱。 管家认得那人是至善坊的神医李杏林,可是那小小姐脸色都青白,身子也开始发冷了,这李杏林还真能起死回生不成? 苏岳到了若岚苑的时候,里面一片冷寂,没有声音,没有灯火。 他在院子门口脚步顿了顿,大步走了进去。 堂屋的门开着,苏岳拾着台阶走上去,屋内却是没人,也没有生火,寒气刮过来,打在脸上越发的冷。 他唤了一声,“你在吗?” 屋内没有人回应。 “周若——”他又喊了一声。 角落里,传来窸窣的衣衫摩擦的声音。 苏岳立即看过去,周若所在屋角的小花几边上,怀中紧紧抱着孩子,听到他的声音,眼神呆滞的看过来,然后,再看清楚他脸的时候,忽然奔溃的大哭起来,“你——你还回来干什么?!” 苏岳身子僵硬,上前蹲下,握着她的肩膀抱着她,“你不要怕,我这次回来再不走了,以后有什么事情,都让我担着……” 周若喊道:“你担,你拿什么担?如今连小雅儿都离我而去了,你倒是担,你担啊——” 她发疯了一样的推搡扭打着苏岳。 苏岳都面不改色的承受着。 怀中的孩子因为她过激的动作差点掉到地上去,苏岳忙帮着扶抱起来,周若立即把孩子抢回自己怀中,躲得离苏岳远远的,“你走吧,赶紧走,我求你走!” 苏岳眼中全是沉痛,脚底下却是生了根,如今怎么能走得了? 他柔声劝道:“你听我说,我请了李神医过来,你把孩子抱过来,让他看看可不可以?你要怨我恨我不想看到我,都行,只要你让李神医看过,我会走的远远地——” “李神医?”周若冷笑,“你知道别的大夫都怎么说的吗?李神医……呵呵……” 苏岳继续劝着:“你知道李神医的,他在整个海陵和关内外都是出了名的,能活死人肉白骨,你不试试怎么能知道?他现在人就在外面,只要让他看看……说不准孩子还有救呢……” “太迟了……太迟了……”周若喃喃的说着,用最温柔的动作把孩子抱在自己的怀中,“都太迟了……” 屋内太黑,苏岳看不清楚孩子的情况,只是从他进来,和周若说了这样的一阵子,孩子竟一点动静都没有……苏岳的心不住的往下沉,不敢相信的僵在原地,经历过太多绝望之后,他以为他的神经早就已经麻木了,可此时此刻,心底像是被刀剜着那样的窒息的痛又是什么? 门口,李杏林把他们的对话听在耳中,从药童手上拿过药箱打开,取了针囊走进来。 “苏公子,我来吧。” 苏岳僵硬的点头。 李杏林上前几步。 周若尖叫:“走开,别碰我的孩子,都走开,走——” 只见李杏林用银针在周若脖子某处一刺,周若忽然浑身无力,变得虚弱,手中的孩子也顺势脱手,被李杏林稳稳接到了怀中,立即抱起,放在一旁床上。 周若吃力的道:“你……你松……开……” 苏岳过来把她扶起来放到椅子上,“你别着急,这是李神医,让他看看——” 在这整个海陵,还没有李杏林治不了的病,一时间,苏岳心中充满希望,转身去找烛台掌灯,端到了床边上去。 李杏林快速检查了孩子周身上下,又用银针扎了孩子几处穴道,检查眼球,一系列动作熟练又迅速。 苏岳焦急的问:“怎么样?” 李杏林却拧起眉毛,半晌没吭声。 苏岳看着他的表情,刚升起来的希望一点一点的破碎,心也没了着落。 “太迟了。”李杏林摇了摇头,“这孩子本来只是普通的风寒,可惜救治不及时,病情恶化,如今已经——”饶是行医多年,见惯生死,看着这样的小生命在眼前陨落,李杏林免不得有些动容。 周若用最虚弱的声音喊出最凄厉的控诉:“你……都是你……要不是你被困在山上……我到处找人……疏通……想办法送粮……又怎么可能疏忽了孩子……都是你——” 苏岳僵住。 …… 再次睁开眼,却是被冻醒的。 也不知时辰过了多久,头顶上方追风不断的在嘶鸣。 封长情半眯着眼睛,只看到天上一片漆黑,是夜,而追风也不是在她头顶,是在距离地面好一段的高处。 她愣了下后,醒过神,立即拿出空间的大夜明珠照了照周围。 这里是一道山坳。 山坳窄而狭长,两旁山坡上的榆树枝丫太过茂盛,伸出来之后就将这山坳遮挡,雪落在上面,她走的时候只以为是平地,一脚踩空,这才掉了下来。 “追风!” 封长情喝了一声,山坡上追风又是一声长嘶。 封长情便拽着那些榆树耷拉下来的树枝,爬上了山坡,抚了抚追风带着护耳的耳朵。 封长情笑道:“倒没想到能和你这么相依为命……”不过想到昏迷之前的事情,笑意顿时散去,“下面有个山坳,我们还要去下面找找看。”说着,拉着追风从坡度缓一点的地方滑下了山坳,照着夜明珠开始寻找。 在这山坳之中,她又发现了五具尸体,六匹冻死的马,一一摘下面罩看过,其中有两个士兵,还是她曾经见过,叫得上名字的。 她的心越来越冷。 “阿进……”她喃喃低语,看着夜色中一片白茫茫看不见边际的山坳,心里比这周遭的雪都冷。 唐进是不是已经和那些她从雪地里翻出来的士兵和马一样了……她想都不敢想,继续朝着山坳深处翻找。 这山坳,本是地动之后留下的一条沟壑,并不深,也很短,她用了大半个时辰挖找了一个遍,却除了多找出两具尸体,什么都没找到。 她只得拽着那些干枯的榆树条爬了上去,顺着前路继续寻找,走了又是半个时辰,忽然刹住了脚步。 前面是一处山壁,便是厚厚的积雪盖在上面,也掩不住坡势陡峭,只从她站的这个位置朝下看,根本看不到底。 她看着那山壁凝神思索了一下,转身安抚追风,道:“你等着我,如果我没有上来,你就走吧——”她不确定追风是不是能听得懂,也已经顾忌不了那么多,咬咬牙,顺着厚厚的积雪,朝山坡下面划去。 追风的嘶鸣声越来越远。 寒风呼啸着吹到封长情的脸上,山势陡峭,一旁还有枯树枝伸出来,在她脸上划下了不少伤痕,她忍不住抬起手来用手臂挡着,却感觉前面忽然悬空,整个人掉了下去。 紧要关头,封长情甩出早准备好的钩索,挂在山壁一颗枯树上,稳住了下落的势头,就着这股冲劲荡到了另外一边,在靠近枯树还有几丈距离的时候一跃而起,想要落到那边的树上。 只是没想到那树枯干,枝芽禁不起封长情这一股冲劲,枝芽咔嚓一声折断,封长情直接掉到了雪地上,树上的积雪被这一撞,全部掉落,把封长情砸成了一个雪人,有些雪花直接崩进了封长情嘴里。 封长情咳嗽了两声,站起身把自己身上的雪花拍落,拿出随身的夜明珠照了照。 这是一处山谷,一眼看不到头,到处都是枯干的树木。 封长情照着夜明珠向前走,一边走一边搜寻,走到不远处,远远的看到有一处被树枝遮去半边的一个似乎是洞穴的地方。 她到跟前把那些树枝都扒拉开,果然是一个山洞,洞口处的雪地里还有不少断了的树枝。 封长情端详了一下,举着夜明珠走进了山洞。 这山洞出奇的大,应该是地动之后形成的天然洞穴,里面的温度也明显比外面高一些,一进去就暖气扑鼻而来,封长情感觉周身的寒意都去了不少。 她一步步朝前走着,细细的观察和搜寻。 忽然。 洞穴深处传来一声:“谁?!” 那声音低沉,充满危险和戒备,虽有些虚弱,但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气,而且熟悉的让封长情差点哭出来。 “唐进!” 封长情失声唤了一声。 里面半晌没传出声响。 “阿进——”封长情脚步踉跄的朝里走去,在一块大石边上看到他。 他衣衫破烂,脸色苍白的靠在石头上,浑身上下受了多处伤,血迹干涸,便是他的额头处,也破了一大块,手臂以一种奇怪的姿态耷拉着。 “你怎么搞成这样?这手臂——”她摸了摸他的肩膀处,手却忽然被唐进抓住。 她看向唐进。 唐进眼睛里全是震惊,其间夹杂着狂热的喜悦,“你怎么来了?你——” “别说话。”封长情很快拿出随身的药来。 唐进身上这些伤口看起来都好几日了,只有胸前和腰上两处伤势较重的地方上了药,其余地方都就那么晾着,还有手臂,大臂那里是脱了臼,封长情小心的给他接了回去,至于小臂那里则是骨折了,唐进粗略的包扎过,封长情拆开检查了一下,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还好,他随身带的伤药都是极好的,要紧伤口的处理也算及时,这些伤势虽看着严重吓人,却不至于要人性命,而且天气冷,倒是伤口也没发炎。 唐进忽然紧紧把她抱住,哑着声音道:“还以为要死在这里,再也见不到你。” “别胡说。”封长情责备了他一句,从空间里拿了干爽的被褥和衣服,先把被褥铺在另外一旁干燥的地方,撑着他的身子把他扶过去,又拿去外面捡了好些干柴,生了火,才拿了容器盛了雪来化水,送到唐进唇边。 唐进喝了两口,润了润干裂的唇瓣。 封长情道:“你等我会,那灵域还有一些米粮,我拿出来给你熬点清粥。” 唐进点点头。 封长情七手八脚的拿出东西接了水煮粥。 这熔洞本来就不冷,生起火来之后更暖和,封长情把大氅脱了去,回头一瞧,唐进却是睡着了,便把大氅盖在他身上。 等着熬粥的功夫,封长情弄了些温水,把唐进额头上的伤口擦洗了一下。 唐进睡得很沉,眼下暗影很重,应该是这一段时间都没怎么休息过,如今一看到封长情来,所有的戒心顷刻消散,这才能稳稳的睡去。 他原来坐着的身边有一些干饼的碎屑,看来这些时日都是吃军中准备的随身干饼度日,为了节省粮食不至于自己被饿死,那不大的一块干饼,他竟然坚持了好几日…… 封长情又心疼又气愤。 心疼他鬼门关前走了一趟,气愤那算计他的人。 瓦罐发出滋滋声,粥好了。 封长情回过神,把粥端到一块平滑的大石头上放好,见他睡得熟,便没喊他,出去在附近找了一些干树枝回来充当柴火。 洞内本就热,她便也没有填很多的柴,只一直蓄着火,让火不灭的状态。 只是唐进睡得太沉了,粥都凉了他还没醒。 封长情猜测他是不是伤势太重,原本一直是撑着,如今看到自己一松懈反倒昏了过去,想摇晃一下喊他醒来,又怕他其实是真的太累,自己喊醒了反倒耽误他睡眠。 犹豫半晌,她仔细的观察了他的呼吸,确定沉稳有力,才放了心,靠在他身旁也躺了下来。 她最近这段时间可算是不眠不休,一直是在硬撑着,此时看到唐进,一口气松了下来,也有些撑不住,很快睡了过去。 睡梦中,封长情感觉周身好冷,身旁有个暖和的所在,便不住的朝着那暖和处缩了过去,一直缩,一直缩,直到整个人被温暖包围,才继续睡去。 这一觉睡的又沉又长。 等醒来的时候,她甚至忘了自己身在何处。 头顶传来一声笑。 封长情抬头,看到唐进咧着干裂的唇,眼神晶亮的看着她,“倒是比我还能睡。” 封长情愣了愣,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恍如梦里,她用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我……睡了多久了?” “不知道。”唐进笑:“我醒的时候你就睡着,我便也补了会儿眠,睡睡醒醒的,外面天亮了,又黑了。” “啊!”封长情慌忙坐起来,果然看到外面一片漆黑,洞内生的火早就熄灭,睡前熬好的粥放在平滑的大石头上,也结成了一坨坨,她气恼的看着唐进,“为什么不喊我?这里虽不比外面冷,但没了火总是不好受的——” 唐进却笑意加深,“有你在,怎么会冷?” 封长情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两人现在盖着同一件大氅,大氅下扭麻花一样的缠在一起,在她坐起来之前,整个人就是缩在唐进怀里的,这种最原始的取暖方式,当然不会冷! 而且,因为睡觉拉扯,领口也有些松垮了。 她捏了捏领口,没工夫害羞,问道:“你饿不饿,伤势呢?我有没有压着你的伤处?”她盯着唐进的手臂处。 唐进笑着:“你睡着的时候很安静,没压着我伤口,不过,我倒是真的饿了。” 肚子适时的发出咕噜一声响动,是唐进的。 封长情微抿着唇正要说什么,她自己的肚子也咕噜一声响,封长情脸色有些讪讪,“你等着,我重新去熬……” “别麻烦了,就把那份凉的加些水热一热吃了就是,我的伤势恢复之前,咱们离不开这儿,吃用的东西都省着些。”他怕粮食不够,封长情动用灵域种植,再影响自己的身体。 封长情倒没想那么多,点点头,“那就凑合吃一顿。” 她找了雪水来化开,加到瓦罐里,又把火生了起来,不一会儿,将昨天的粥热好了,给自己和唐进一人盛了一碗。 当初去并州的时候,在空间里放了不少必需用品,其中就包括粮食调料等等,为怕粥不好下咽,封长情把糖和盐都准备好了,“你要放点什么?” “咸的吧。” 封长情点点头,洒了一些盐送到他面前,可想起他手臂受伤严重,又拿起勺子打算喂他。 唐进也没拒绝,一口一口把粥喝了个干净,又催促她,“你也快喝点。” “嗯。” 封长情顺手加了一些盐在粥中,喝完,又把自己和唐进的碗都洗了,然后拿了酒出来,倒在碗中,帮着唐进清洗伤口消毒,上药,重新包扎,一边道:“虽说现在是冬天,但这些伤口如果不妥善处理,发了炎的话,后果可就严重了。” “嗯。”唐进轻轻的应了一声,很配合的让她包扎。 他身上的伤大大小小十几处,其他地方的伤,都是擦伤和划伤,胸前和腰腹伤势最重,胸前似乎是箭伤,腰上的那一处,像是什么利器刺伤的。 他身上的盔甲她刚才烧水的时候仔细检查过,胸甲和腹甲都有严重破损,完全可以想象,如果没有这质量过硬的甲胄,他这胸膛怕是直接要被穿透,为此她心中一阵阵后怕。 等到所有的伤口都包扎好了以后,封长情洗了手,神色复杂的看着他,“我……找来的这一路上,都看到了……” 唐进顿了一下,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表情凝重而阴沉。 “是谁?”封长情问,“有人算计你,对不对?” 张澜之实在是嫌疑重。 她一路过来看到的那些重甲骑兵的尸体上,多少都有伤口,显然是先被伏击,后来才冻死的。 唐进慢慢道:“如果我说是兰成,你会信吗?” 封长情瞪大眼睛,“你说谁?” “兰成。”唐进淡淡说着,认真的看着她,“你信不信?” 259、抽风 兰成? 兰成! 封长情看着唐进,眼中除了震惊,全是不可置信,“你……你在跟我开玩笑吗?” 唐进垂了垂眼眸,一抹落寞隐匿在眼底,唇角一弯,露出一抹笑来:“你就当我开玩笑吧。” 封长情顿了顿,“你……你说的是真的?!” 唐进却不愿与她说这件事情,闭着眼睛靠在石壁上,眉心也紧紧蹙着。 “你……是伤口疼了吗?” 唐进若有似无的应了一声。 封长情心疼他,便赶紧过去,扶着他趟下,把大氅给他盖了个严实,道:“你好好休息。” 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山洞中只有火苗的噼啪声。 封长情坐在火堆边上,一边照看着唐进的伤势,一边手中拿了一根细树枝扒拉着火堆,火光明灭之间,眉心紧蹙。 是兰成。 可兰成他为什么…… 即便心里明白他们早已分道扬镳,早已各为其主,可她心底深处的兰成,还一直是当初那个在关外救她和父亲,斩杀流寇,那个十分高大,一看就让人充满的兰成。 …… 唐进一整日都没说话。 中间,封长情喂了他两次水,又煮了两次粥,唤他吃粥和换药的时候,他都算是配合,但封长情却并不迟钝,明显察觉他心情不好。 这种状态,就像上一次去合泰山中找煤的时候一样,当时,他说他之所以和自己闹矛盾,是因为对蒋玉伦吃醋了,那这次是为什么? 现下就自己和他两个人,他—— 封长情想起他变得沉默之前的最后一件事情。 兰成! 她狐疑的看向唐进,却见唐进正好再看她。 不过瞧着她的视线扫过去,便慢慢闭上了眼睛养神。 封长情扬扬眉,“你又不高兴了?” “没有。”唐进闭着眼,侧着身子躺着,枕着那没有受伤的另外一只手,“我只是伤口发痒,不舒服。” “哪里痒?”封长情凑近他,“我帮你挠挠吧。” 唐进不说话,睁开眼睛看着她,眼中带着几分端详。 封长情一本正经的靠近,双膝一弯,跪在唐进跟前铺着的绵软的褥子上,在他肋上挠了一下,“是这儿痒吗?” 唐进眼眸微眯。 封长情的手又朝上挠了一下,“这里痒吗?” 唐进一僵,下意识的夹住了咯吱窝,“你故意的。” 封长情无辜的看着他,“是你说痒的。” “我说伤口痒,你却在挠我痒痒!”唐进无力的瞪她一眼,“你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小孩子气了?就不怕我痒起来不小心拉扯了伤口吗?” 封长情收回手,“我孩子气?到底是谁孩子气?这么大的人了,还是活了两辈子的,动不动就耍小脾气不理人,是我孩子气吗?” 唐进唇一抿。 封长情又道:“你说啊。”封长情瞪着他,“我只不过是觉得有些意外,又没有说什么做什么,你呢?什么都不说就拉着一张脸给我看,到底是谁小孩子气?” “哎……”唐进叹了口气,“我就是……瞧你一副震惊的样子……我们与他本就分属不同阵营,他对我设伏,有那么意外和震惊吗?上次在合泰山的煤场里,如果不是带着你,碍于你的情面,我未必会那么轻易就放他走,如今看来,我倒是很后悔当初的决定,如果我不放走他,这一次跟我出来的二十名重甲骑兵就不会——” 他的神情忽然变得冰寒无比,整个人僵硬而肃穆。 “他……”封长情僵了僵,她想起一路过来那十几名重甲骑兵的死状,在战场之上,虽不是你死就是我往,可她每每想到,设伏下杀手的人是兰成就不寒而栗,这个人,可是当初他们曾并肩作战过的人。 “他以我为饵?”封长情问。 唐进摇摇头,“我不知道那个传出芃裕王抓了你的消息到底是谁放出来的,但我带人追出来之后,伏击我的正是安定王的人。” 他把大氅掀了掀,“你看我这胸前的伤——你肯定看过我的盔甲了,那一枪穿透了胸甲,如果不是我走的时候,你坚持把锁子甲让我穿在里面,我就没命见你了……当时那个人虽然蒙了面,但我认得他的枪法……” 封长情拧着眉头,轻轻掀开他的衣衫,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口,接下的话再也说不出。 她轻轻的碰了碰那伤口。 她的指尖冰凉,碰触到那热烫的伤口,让她手指下意识的缩了一下。 唐进却抓住她的手按在胸前的伤口处,“怎么样,这伤可看清楚了?” 封长情微惊,“松开些,压坏了伤口可怎么好?” “你还是不信是兰成。”唐进认真的看着她,“还说我孩子气,耍性子,也便是这里没有镜子让你照一照你自己的脸,你心里根本是不信,觉得我错怪冤枉了他。” 封长情皱着眉,抽不回来手,只能蜷了蜷,“我没有。” “你有,你满脸都写的是——”唐进一字字道:“兰成他不是那样的人。” “……”封长情无语半晌,“我……我只是很意外,没想到他会对你下这种杀手……即便是再怎么的不愿意,可心中却还是信了,只是难以接受……可转头想想,又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人总是会变的……” 唐进眼眸一动,“你就没为他遗憾一点点?” 封长情静默了。 遗憾……或多或少是有的吧,只是在一次次的认清不是同一条路的人之后,那些遗憾也越来越少。 此时唐进这纠结的反应倒更让她头疼。 她拧着眉看唐进,“说来说去,你就是要抓着兰成不依不饶?” 唐进抿抿唇,“没有……只是看着你心里想别人,我就酸的心坎儿疼。” “……” 唐进用一种哀怨又不敢说她的可怜兮兮的表情看着她,仿佛她抛弃了他,惹的封长情又是气愤又是无力。 她深吸口气,看着唐进,忽然狠狠吻上他的唇。 唐进一愣,慢慢把她揽入怀中。 天知道受重伤后第一眼看到她,他就想这么做。 半晌,情义浓烈的两人才分开。 封长情靠在唐进怀中,小心的防备着不压着他的伤口,唐进一下下顺着她的头发,“别以为吻了我,我就不酸了,以后你要是还那么为别人着想,我一样会酸。” 封长情给气笑了,“那我等着你酸一辈子。” “你好好等着。” 唐进冷哼。 他必定是要酸一辈子的。 接下来的几日,在封长情的照料下,唐进伤势恢复的极快,平日里喝的就化雪水,吃的就用灵域里面存下的米粮。 好在以前存进去的米粮基本没怎么用过,也足够两人吃用,只是每日吃粥,总也会吃腻,封长情便出去打打猎。 可惜的是,现在是冬天,也猎不到什么东西。 出去山洞的次数多了,倒是让封长情发现追风竟还在山坡上等着她。 她感动之余,把追风从山坡上牵了下来,从灵域里拿了上等马料喂过它,就回了山洞。 她想问抱月,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这几日她和唐进对那一队重甲骑兵的话题,一直都没提过,她见到唐进的时候,唐进已经那么惨,抱月只怕也是…… “我听到了马声。”唐进说着,撑着石头站起身来。 “嗯。”封长情点点头,过去扶他。 “是追风吧……”唐进道:“没想到追风倒是忠心,抱月……它载着我,被追击的时候,中了许多箭……”话到此处,眼中闪过戾气。 沉默良久,唐进又道:“我这身子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再过三五日,外面的雪也便都化开了,我们就回吧。” 封长情点点头,“咱们是回北门关,还是——” “回北门关。”唐进转头看着封长情,“从这几日你说的话,我听得出来,你怀疑张澜之和我被伏击这件事情有关系,所以我们更要回北门关去,这样才能查的清楚。” 除了这次的,还有前世的。 前世来传白瑾年手令卸他兵权将他软禁的正是张澜之的父亲张文庸,当时他被愤怒障目,根本无暇考虑其他。 可如今想来,当初张澜之已经是龙威军统帅,手掌十万大军,和自己同为白瑾年的左膀右臂,但白瑾年更重用自己一些,自己怕是早就成了他们眼中的异己而不自知。 封长情点点头,“我那日见他,他倒是风尘仆仆才从外面回去,说是寻你去了……到底是怎么回事,自然要查个清楚。” 又过了七八日,唐进的伤势恢复了一些,正常赶路行走已经没了问题,便和封长情离开了那山洞。 雪已经化了,又是初春,枯树发了新芽,地面上也点点绿意,处处一片生机勃勃。 封长情和唐进骑在马上。 封长情在前扯着马缰,唐进在后扶着她的腰,指明了方向,道:“朝着前面赶路两日,就到北门关了。” “嗯。” 封长情点点头,双腿夹了夹马腹。 追风四蹄稳稳的踢踏起来,朝前奔走起来。 一路上,封长情和唐进说着自己离开之后云城之内发生的一些情况,其中……关于那日蒋玉伦在品芳斋内阴阳怪气的话,她也避重就轻的提了。 封长情觉得蒋玉伦话中意思,是白瑾年对唐进有防备之心,所以希望唐进这次回去之后一切小心,关于于氏要尽早安排,还有她……她在意的人大部分都是在云城,要如何安顿,她已有些茫然。 唐进听完,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他么……或许吧……这件事情你不用担心,我会安排好,你关心的那些人,个个都会没事。” 封长情知道他说到做到,心底松了口气,嘴上却道:“先回去再说。” 赶路两日,二人终于回到了北门关前。 营地门口的守卫一看到唐进,立即迎了上去,惊喜的道:“唐帅,你可算回来了——” 唐进在军中能吃苦,会打仗,能和士兵同甘共苦,脾气并不那么圆滑,还有些带刺,但却很讨人喜欢,在军中的声望一直不错,这次镇守北门关,更是所向披靡,早已得了士兵的心。 “嗯。”唐进点点头,从马上下来,“张将军和冷将军可在营中?” 他因为伤势没有大好,动作有些迟缓,封长情忙下来撑着他的胳膊扶住他。 那小兵看了封长情一眼,有些好奇在其中,赶忙低头回复:“冷将军已经带虎贲军回了云城,这里张将军坐镇,他每日都带人出去寻找将军,此时不在营中,不过——” 小兵的话没说完,就听到一声冰冷的男音响了起来,“总算是活着回来了。” 封长情一怔,抬头看去,不是别人,正是蒋玉伦。 蒋玉伦穿着月色棉袍,外面披着黑色带着毛圈的大氅,立在营帐之前,因为天色太冷,呼出白气,“还不赶紧扶你们唐帅进账休息,招军医官过来?!” “是、是!” 小兵们回过神,立即让开路。 封长情扶着唐进到了他的帐篷坐下。 虽说他离开了一个来月,可他这帐篷里却一直生着火,像是他时刻会回来一样,十分暖和。 蒋玉伦跟了进来,深沉的目光先扫过封长情的周身,确定她只是看着狼狈一些,满身风尘,再就是憔悴些,没有其他不合适,视线才慢慢落到唐进身上,却见唐进正冷冷看着他,眼中带着警告。 蒋玉伦一顿,直接挑衅的看他一眼,道:“封姑娘连路风尘,肯定难受,我已经让人准备了专门的帐篷,不如先去收拾一下?” 封长情点点头,“也好。”说着对唐进道:“我很快就来,你先让医官看一下你的伤势。” 唐进正要说什么。 蒋玉伦就道:“放心吧,我来照看他。” 他今日态度和善,还带着笑,见到封长情和唐进两人回来的时候,着实是松了口气,看得出来心底还是担心他们的,这让封长情对他升起几许好感,便回了个感激的笑容,“多谢了。” 唐进眼睛微眯,倒是不好再说什么让他看笑话。 只对封长情道:“你去休息一阵,我也需要收拾的,我现在快好了,不必着急忙慌的过来。” “嗯。”封长情点点头就离开了。 她前脚走,后脚军医官就到了,诚惶诚恐的上前给唐进看伤势。 刚到他身前要拆绷带,唐进忽然抬抬手制止他,看着蒋玉伦道:“蒋世子,你不出去吗?” 蒋玉伦掀了掀眉毛:“我为什么要出去?”说着还坐在了对面的椅子上。 唐进冷眼看着蒋玉伦,“谁让你来的?” “我自己乐意来。”蒋玉伦把大氅解开,随意的丢在一旁的椅子上,手一伸,勤子立即把玉骨折扇送到他的手上。 唰一声,蒋玉伦把折扇打开,一摇一摇,“顺便瞧瞧在北门关大展雄风的唐帅。” 唐进眯起眼,“你抽风了?”在他离开云城之前,蒋玉伦对他还很有敌意,一个月时间,发生了什么吗?他对自己的态度似乎变了。 蒋玉伦不理他,慢吞吞的吩咐:“医官,还愣着干嘛,给唐帅检查伤势啊!” 医官忙点头,可又看着唐进的冷脸踌躇不前。 这二位,分明杠上了,一个让查一个不让,他夹在中间到底是查还是不查? 唐进沉了沉脸色,还是放开了衣襟,让医官检查伤势。 他和蒋玉伦不对付是真,可伤势还是要看的。 医官赶忙上前,仔细检查过,道:“伤势恢复的很好,用药也及时,我再开几服药内服好好调理一个月,应该就能完全恢复。” “那便去煎药吧。”蒋玉伦摆手让医官退下。 等账内只剩下蒋玉伦和唐进两人,唐进才慢慢系回了衣带,问,“你什么时候来的?” “消息传去云城我就出发了,到北门关也已半月有余。”蒋玉伦笑了笑,“我那表兄很是担心你啊,深怕你出了什么事情,损失了你这一员大将。” 唐进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慢条斯理把衣服穿好,“我看你巴不得我死了。” 蒋玉伦挑挑眉,“你这浑身,真是臭的要死,赶紧洗洗吧。”竟然没多说什么直接退了出去。 唐进诧异的回头,却只看到他的背影。 这家伙……转性了? 蒋玉伦出了帐篷,即刻吩咐人准备热水衣物,又遣人去外面寻找张澜之让他回营,之后,回了自己的帐篷,“封姑娘那边东西都送过去了吗?” 勤子忙道:“都送过去了,衣服是封姑娘喜欢的交领劲装,首饰也都选了她平素惯常用的款式,还送了韩先生独门的玉容膏。” “嗯。”蒋玉伦点点头,慢慢的把扇子合了起来,眉心带着点点褶皱,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 封长情和唐进失踪这一个月时间里,他的心情几经变换。 一开始担忧封长情的性命,一到北门关立即遣人四处清道寻找,可大雪掩盖了踪迹,实在难找到线索。 时间一久,又一直得不到消息,就开始憎恶唐进无能,想着他自己丢了也就罢了,还要让封长情去寻他,还是镇守北门关的少年将才,这么蠢——他当时就觉得,如果是自己,绝对不会置于危险再让喜欢的人为自己搭上安危。 到后来,遍寻不到。 他虽然还是严令继续寻找,可心里却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他想着,都已经一个月了,他们二人怕早已不知死在哪处了吧?不知道是死在了一起,还是相互都没有找到,就都丢了性命…… 可是不管是这哪一种可能,唐进和封长情都是为了对方丢了性命,他们相互为了对方可以不顾生死,而自己,对封长情来说,终究不过是个勉强算得上朋友的人。 那一刻他又忽然好羡慕唐进。 一个来月的时间,心情几经转换,慢慢沉淀,在今日看到他们的时候,竟然是大大松了一口气。 或许,能看着封长情活着,比什么都重要吧。 只是……他的心意,从未说过,难道就这么—— 勤子低声道:“世子?” “勤子,如果我说了,连朋友都做不成,是不是还不如就不说,这么远远看着的好?” “……”勤子沉默了会儿,“这个,奴才也不知道……” 蒋玉伦垂着眼帘,满眼仿徨,隔了好久,才落寞一笑,“那就这样吧。” * 封长情洗漱收拾,换上衣物再找去唐进的帐中,已经是两个时辰之后的事情。 唐进也已经收拾妥当,整个人神清气爽的坐在桌案前擦拭蛇矛。 听到脚步声,他头也没抬,“你来了。”说着把蛇矛放回武器架上,转头看着她。 封长情换了一身水红色的夹棉劲装,整个人英气飒飒,点点头,打量着她:“你的伤势怎么样?医官看了怎么说的?” 唐进笑道:“说你处理的很好,没什么问题,开的药他煎好我已经喝了。” “那就好。” 封长情走过去,“张澜之还没回来?” “没有。”唐进表情微妙,“在找我这件事上,他倒是用心的很呢。” 他回来之后,原来跟在身边的冯绍辉就来过了,把他离开这段时间,营中情形一一禀报了,其中就包括张澜之每日带人出去寻他之事。 封长情一默,“那……当初传来消息的那个探马呢?” “犯了事,被抓起来之后畏罪自尽了。”唐进冷笑一声,“可巧的很,怎么就只在我出去之后,蒋玉伦到来之前畏罪自尽。” 越是这样,只能越证明是有问题。 封长情沉吟,“那便等张澜之回来——” “唐帅,张将军回来了,正在门外求见。”门外传来一道宽厚男音。 封长情一怔,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唐进淡淡吩咐:“请他进来。” “是。” 不一会,帐帘掀起,张澜之大步进来,整个人看着比当时封长情离开之前更为憔悴邋遢,满脸的胡茬,一身风尘。 “唐帅能回来,真是全营之喜。” 封长情认真的端详着他,看起来态度诚恳,一点也不像是作假的,难道自己和唐进都怀疑错了不成? 唐进淡淡道:“这段时间营中一切辛苦你了,等回了云城,我会亲自向世子给你请功。” 张澜之忙道:“不敢居功。” “无妨,功就是功。” 张澜之便没再推辞什么,又道:“北门关一切已定,唐帅又回营,打算何时启程回云城去?” “正要和你商议。”唐进站起身来,斜肩的皮革软甲让他看起来英姿挺拔,“雪灾,各路诸侯都有轻重大小的灾情,短时间内应该不会卷土重来,所以我打算即刻拔营回云城去,不过,北门关是海陵的关口,为防止有人乘着松懈偷袭,还是要有人留守的。” 张澜之面色有微妙变化,道:“不如末将留下镇守北门关——” 唐进笑了笑,“龙威军是海陵主力部队,能留下守关,自然更让人放心,不过,出发之前世子专门交代过,张将军和白小姐的婚事已定……” 封长情愣了一下。 哪个白小姐? 她忽然想起,当初似乎那个胡三小姐的姐姐是张澜之的侧室,还给张澜之定了正妻,隐约说的就是海陵王府的庶女。 海陵王府有几个庶女? 莫不是白铃兰? 唐进道:“守关固然重要,但也不能耽搁了张将军的婚期。” 张澜之道:“军务重于一切——” “此言差矣,军武和婚事同样重要,况且,现在营中的粮草怕是也不多了。” “的确,如今营中粮草,只够一月之用。” “那就留下两万龙威军镇守北门关,由张将军挑选得力的人手带领,其余人先回云城。” “是。” 260、拔营 张澜之离开之后,封长情若有所思的道:“他看起来……知道你被伏击的事情,甚至都没有多问,而且……像是知道始末,有点撇清关系的意思……” 唐进扯唇一笑,“你看的很仔细,他的确是,而且这段时间他找我的事情,小冯禀报的十分具体,张澜之不是做样子,是真的在找我。” “他找你是认真,却又知道你被伏击了……”封长情沉吟。 唐进道:“我大概已经猜到了。” “哦?说来听听。” “海陵王是大魏开朝之后为抵挡辽人专门封出的王侯,历代都是能骑马打仗的,辽人强悍弑杀,时常骚扰边关,几代海陵王戍边,经过数十年时间,才发展出如今尚且算富庶的海陵七城,把辽人挡在七城之外——” 封长情忍不住道:“既然海陵王如此厉害,为什么不直接把辽人挡在十八城之外?云城西北还有十八城也是大魏疆土——” 唐进道:“你觉得那云城西北的十八城有多大?” “并不大。”封长情想了想,说道:“严格来说,只有靠近云城的岭夏算是一城,其余那所谓十八城,说的直白点,多不过是小镇子和村庄,云城到关外,一大片的地方,分布不少。” “这就是了,原本云城已经是关口,经过数十年发展才成为如今繁荣模样,那所谓的关内十八城的百姓,原本并非魏人,只是附近的一些胡族,多年来慢慢和魏人通婚,汉化,群聚而居,成了十八城,后来朝廷就在这些地方设县郡,收赋税,这些百姓为了生活安定,便成了名义上的魏人,这下你能理解,当初朝廷为何会将十八城随意就让给辽人践踏了吧?因为他们本就不是魏人,当然——”唐进冷冷一笑,“这种朝廷,便是大魏的百姓,只要对朝廷有利的,他们也会眼都不眨的送出去。” 封长情连连点头,“你接着说。” “海陵张家的祖先,一开始只是海陵王手下的家将,后来娶了行走辽部和魏朝商贾的女儿为妻,那胡商只那一个女儿,之后就扶持张家祖先做官,置办产业,张家的子孙也是争气,每一代都人才辈出,所以张家不但家大业大,还一代一代成为海陵王不可或缺的左膀右臂,到了前一代海陵王的时候,张文颐的父亲就是海陵参政,你知道的,参政为海陵文官最高,后来张文颐的父亲上了年纪,就直接提拔了张文颐接了父亲的班,张文庸任军需校尉,管着海陵大半的赋税钱粮……你还不知道吧,白瑾年养龙威军需要大笔的军费,张家出了一半有余。” 封长情震惊的道:“白白给?” “名义上说的是,张氏女嫁入王府的嫁妆。”唐进呵呵一笑,“可咱们都不是小孩子,送出的钱,哪有什么是真正的白给的?张家这么支持海陵王,或许一开始真的是为了海陵王府对他们的知遇之恩,到现在也全变了味……” 钱权交易几个字从封长情脑海之中闪过。 只是她所接触过的那些钱权交易,不但是灰色的,多少还带这些贪腐在里面,像是张家和海陵王府之间这种……她倒真是第一次见。 “海陵王府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每一代的海陵王妃,都是张家的女儿。” 封长情忍不住道:“那万一张家没生出女儿呢?” “那就过继宗室女,不论如何,海陵王妃都是张氏女。” “可是……”封长情顿了顿,“如今这位海陵王妃,虽也姓张,但你说过的,是京城张太师家的女儿,这又是怎么回事?” “这个就要说起这一辈的海陵王……你可曾注意到,自你来云城,只听人说海陵世子如何德行昭著,可曾听人提过海陵王么?” “没有……我也正好奇这个……” 唐进道:“那是因为,海陵王在早些年就已经上山出家了。” “啊,你说什么?”封长情震惊不已。 “京城张太师家的女儿嫁入海陵为王妃,是先帝赐婚,海陵王违抗不得,而先帝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打破张家和海陵王之间这种不成文的规定,削弱海陵势力,那张老太师最是忠君,自然也没有二话,可王妃的位置只有一个,太后赐了婚,那张家的女儿又没了去处,当时先帝已经对海陵起了忌惮之心,海陵为表示臣服,还嫁了海陵王的亲妹妹去宫中为妃。” “这不就是人质嘛?”封长情拧起眉头。 “嗯。”唐进淡淡道:“但这还不是最糟糕的……白瑾年的父亲,如今还占着海陵王名头的,当时已经和张家的小女儿两情相悦,可惜圣旨在前,他亦是没有办法,成了亲之后,他便把海陵那张家女纳入家中做了侧妃,万千宠爱于一身,消息传回京城,惹怒先帝,又送了白铃兰的母亲过来……” “这白铃兰的母亲,只听说姓云,可不是海陵王妃那样好相与的女子,十分心计,一来就赢得了海陵王的心,不过一年,就给海陵王生下儿子,只可惜早夭,后来隔了几年,才怀的白铃兰,不过在生产的时候却难产死了——”唐进扯了扯唇,意味深长的道:“白瑾年曾有一次醉酒与我说起过这件事情,听他当时话中意思,这位夫人的死,多半与张家有关系,若非白铃兰是个女孩,当初也未必能活得下来。” 封长情背脊一凉。 是了。 张家多年扶助海陵王,到了如今海陵能与朝廷分庭抗礼的时候,又怎么可能那么轻易把自己已经得到的一切拱手让出?自然要保证海陵王的地位不受动摇。 如果海陵王和京中送来的女子生下孩子袭了王位,海陵便脱离张家控制。 “可是……”封长情有些艰涩的道:“张家有谋算,为什么又会让白瑾年——”活到现在? “因为海陵王妃不争,你见过她,应当了解一些她的性子,她平和的很,一向逆来顺受,当初张侧妃入府,海陵王是以正妃礼仪迎进门,之后的数年,张侧妃对王妃也不过面上的恭敬,吃穿用度和在府中受下人尊敬的程度比王妃更像王妃,而王妃对这些事情完全无动于衷……” “这样一个人,还是个不受张太师喜欢的女儿,太没有杀伤力了,张家人自然将她抛诸脑后,只等着张侧妃生下孩儿继承爵位,一切回归常态,只可惜忽然太后又送来了云妃,坏了张家大好局面,云妃在府中得宠几年,张侧妃和王妃皆被比了下去,年岁渐大,张侧妃一无所出,他们自然也容不得云妃生出儿子来,这样折腾了几年,到最后,只剩下王妃生的白瑾年——” “云妃出事之后,海陵王一夕之间颓废至极,迷上了吃斋念佛,常请僧衲道士讲经说禅,后来索性住在山上的灵台寺再也不下来了,官员们请了多次,以死相逼也罢,好好劝说也罢,他都不理不睬,称已心死,一心向佛……京中听到这消息,自然高兴的紧,立即册封白瑾年为海陵王世子,当时他才不过六岁,就这样,在海陵官员的扶持和自己的努力之下,一步一步走到今日地步。” 唐进扯了扯唇角,“当初……他说过,他小时候的日子同我很相似,所以看我比常人亲切,无人时便兄弟相称……”这虽然不过淡淡两句,从高高在上,深沉睿智的海陵王世子口中说出来,却显得十分真诚,唐进为此暗暗立志,一定要为他保驾护航,让他登上九五之位。 封长情十分惊奇。 没想到海陵这边,还有这样一番故事。 不过…… “灵台寺……”封长情想起一件事。 “怎么了?”唐进问。 封长情道:“离开云城之前,周若曾因为大雪找过我,她请我去灵台寺帮忙看看,说苏岳就在灵台寺住着……当时我去到灵台寺前的时候,正看到白方带着人从上面下来,说已经送了粮食上去,而且看那意思,不太想让我上寺中去,当时没想太多,如今想来,应该是为那海陵王——” “嗯。”唐进点点头,“以前白瑾年提过,海陵王就在灵台寺后面辟出的一座院子里,不过,你说起的那位,在前世的时候,似乎有一段故事——” “谁?周若吗?” “嗯,她和苏家兄弟……当时在云城曾传出不少流言来,我听到了一些,只不过当初忙于为白瑾年开拓疆土,并没怎么关注过那些事情,他们后来怎样,便也不得而知了。” 封长情顿了顿,云城流言的事情,她自是知道,只是没想到这流言两世都有,是周若和苏岳真的……还是这古人对男女之防理解有异? “好了。”唐进拍了拍封长情的肩,“去准备吧,最快两日,我们就启程回云城去,这次我活着回去,只怕有些人要不高兴,还不知道要使出什么法子对付我。” “嗯。” 封长情重重点头,又很快笑道:“我也没什么可收拾的,来的时候空着手来的。” 唐进揉了揉她的头,“那就好好休息两日。” …… 两日之后,唐进带张澜之蒋玉伦封长情拔营回云城。 经历雪灾之后的海陵,在白瑾年适当的调度之下将灾害降到了最低,除了一开始雪灾来的猝不及防冻死了为数不多的人,其余一切正常。 这一路走的顺畅,只有一件事情让封长情有些无奈。 唐进腰腹的伤还没好。 封长情的意思是,为了伤势能完全恢复,让唐进坐马车赶路,可唐进对这个提议嗤之以鼻,认为他是三军主帅,坐马车像什么样子? 不管封长情说什么,他一路上都坚持骑马,还好他本身身体底子不错,伤势倒也没怎么反复。 蒋玉伦这一路上沉默的紧,自己一人坐着马车,没事基本不说话,连多看封长情和唐进一眼他都不愿。 他强迫自己不理不睬,告诉自己只要时间到了,他便不会像现在这样心里纠结的难受。 三月初三,大队人马终于回到云城,白瑾年带着官员出城来迎。 正是晌午,阳光普照大地。 海陵地处西北,春日的风尤其凌冽,吹起细碎的砂石打在脸上,沙尘迷的人有些睁不开眼睛。 白瑾年骑着一匹雪白的骏马,带着张文颐等人端端正正的立在城外十里处,含笑看着唐进,“几个月不见,唐帅风采越发照人了。” 唐进笑着道:“哪有什么风采,差点就没命回来了。” 封长情暗忖这家伙实在是个刺儿头,见面刚开口就挑事。 白瑾年笑意敛去,严肃的道:“前因后果我已经查问过,关于这件事情我会彻查。” “希望能查清楚。”唐进扯了扯唇角,“否则何以告慰那死去的二十名重甲骑兵,他们死状那般凄惨,尸体都无人收殓——” 气氛一时肃穆起来。 蒋玉伦道:“的确要查,不过站在这里,也不是说这些的地方。” “嗯。” 白瑾年应了一声,视线落到了封长情的身上,“封姑娘可还好?” 封长情忙道:“我好得很。” “那就好。”白瑾年点点头,朗声道:“各位都是这次功臣,论功行赏,每人进一级,加半年俸禄,人人有份。” “世子!世子!” 唐进身后的士兵们高举武器,呼声震天,响彻云霄。 海陵军中升迁有严格规定,按照年限提拔军阶,入门的士兵是三年升一阶,越到后面,需要的年限越久,也就是说,如非立下奇功,否则只能在军中熬年份熬时间,白瑾年这一举等于让许多人少花了好几年时间,实在是得人心。 封长情不得不承认,白瑾年在聚拢人心方面很有一手,年岁不大,政治手腕却老练的很。 白瑾年又看向唐进,道:“至于唐帅和骑兵,功绩更高,另行赏赐。” 唐进嗯一声,给面子的拱了拱手,“多谢世子。” …… 张澜之的龙威军就地扎营,驻扎在了城外十里处,骑兵则由唐进带着还是回去青山马场驻扎。 封长情去了马场,安顿好唐进,去兵器司看望封毅,就听到了苏府出事的消息。 她震惊无比的看着封毅,“你说什么?” “是真的。”封毅面含沉痛,“就在你悄然离开云城之后,没过几日,苏夫人的女儿就夭折了,是因为风寒加重丢的性命。” “怎么会……”封长情怔怔失神,她想起当日在翡翠街外锦绣阁门口看到她时候的样子,那孩子梳着小羊角辫,可爱又讨人喜欢,怎么就—— 封毅又道:“当时李神医亲自去看过,我事后也去见过李神医,他说本来风寒不重,适时调理便会好,但被耽误了。” “好,我知道了。”封长情连连点头,道:“我这就回城去看看。” 离开兵器司,封长情骑着追风直奔回城,到了苏府门前,只看到一片寂寥。 她下了马,与角门的守卫说明身份,求见周若。 那守卫恭敬的给她行了礼后,道:“我家夫人自小姐夭折之后就生了病,大……大少爷将她接了出去,在葫芦巷后的宅子里养病……” 封长情怔了一下,道了谢就立即转往葫芦巷去。 葫芦巷那个宅子,当初还是封长情给苏岳他们一入云城暂住的地方,封长情很快便找到了。 那只是个两进的小院子,不大。此时院门紧闭。 封长情在门前叩门,好半晌,里面却没有传来回应。 正当她狐疑,想跃墙进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么事的时候,不远处传来马车的声音。 她回头去看。 一辆马车缓缓驶到了院子门前停下,一人掀起车帘从马车里出来,看到封长情的时候怔了怔,“封姑娘。” 封长情也是意外。 这人竟然是苏岳。 苏岳穿着一身灰色的夹棉长袍,整个人看起来瘦削的厉害,双颊凹陷,眼神也萧索又黯淡。 封长情道:“大公子,几年不见,你清瘦的厉害了……” “是啊。”苏岳礼貌的笑了一下,又道:“姑娘是已经去苏府问过了吧?” “嗯。”封长情点点头,面带担忧,“小雅儿的事情我听说了,所以特地来看看二夫人,守卫的下人说她在此处养病,可扣门半晌也没人应。” “封姑娘有心了……”苏岳叹了一声,“小雅儿的事情对她打击太大,她身心都受了众创,需要好好调理……我一开始接她出来之后,的确是打算让她在此处静养,只是她……唉……” 苏岳长叹一声,面露复杂:“她不愿意在这里,所以我把她送去了绿柳巷一座小院子那儿,绿柳巷靠近至善坊,就医也近些。” 封长情担心的道:“她这样严重?” “嗯。我刚从那边回来,姑娘若要看她,我让车夫给姑娘带路。” “好。” 封长情点头上马。 那车夫也跳上马车,在前面引路。 走了两步,封长情看苏岳还站在原地并未动弹,回头便问道:“怎么,你不去吗?” 苏岳摇头,“不过去了。”面上还带着几分苦笑,“她现在怨恨极了我——”话到此处,不愿多说。 “那我便去了。”封长情顿了顿,又道:“那你好好顾着自己,身体要紧。” “多谢。” 封长情一路随着车夫到了绿柳巷一座小四合院前下马,道了谢走进去,就听到一个中年女音劝道:“夫人,您这身子现在这样的虚弱,您不吃药怎么行啊?这药是李神医亲自开的,您——” 周若幽幽道:“李神医……封姑娘曾说过,要请李神医的大弟子韩先生帮我看雅儿的,是啊,她说过的……” “夫人——”仆人的声音变得焦急,“别想这些,别想——” “可我说不必,我说没事——” 周若一边说着一边尖叫起来,“哈哈哈,我是个什么东西,人家提醒我,我居然不当回事,我又不是大夫,我凭什么说没事?!” 尖叫声伴随着杯盘落地的破碎声,仆人忙去拦她,劝慰的声音不断传来,“夫人您别这样,快来人快啊——” 两个在院子里的丫鬟正要走进去,就见封长情大步走来。 她们都是贴身伺候周若的,认得封长情,匆忙行了礼,给封长情打起了帘子:“封姑娘您可算来了。” 封长情一边点头一边进了屋子。 屋子里,只有周若和一个年岁较大的嬷嬷,周若双手乱舞,神情狂乱又踢又打还伴着嚎哭和尖叫,那嬷嬷用力箍着周若不让她伤着自己。 封长情被周若那癫狂的样子震了一下,下一刻,极快的上前,在她脖后猛力一敲,直接把她给敲的昏了过去,和那嬷嬷把人扶去了床上放好。 那嬷嬷连连喘气,“多亏封姑娘来了,否则老奴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 封长情眉头紧锁:“她怎么成了这样了?” “夫人她……”嬷嬷和两个婢女全都啜泣起来,“她原来好好地,小小姐夭……夭折之后她就成了这样……时好时坏,药也不好好喝……” 封长情眉头越拧越紧,“你家少爷回来了吗?” “没有。”嬷嬷抹着眼泪摇头,“都离开四个多月了,一点信儿都没有——” 封长情坐在床边上,给周若拉了被子盖好,思量半晌,对那嬷嬷道:“你们好好照顾她,如果缺什么短什么,就派人跟我说,她要是有什么不好,也随时派人通知我。” “是、是。” * 日暮西斜,太阳将落。 唐进换了药之后,换了一身湛蓝劲装端坐在马上,看着远处岳长庚指挥重甲骑兵做夜训准备。 来海陵之后组织的这一队重甲骑兵的训练比在常州只多不少,但这些挑选出的人本就是各营精锐,淘汰率很低,训练很有成效。 冯绍辉跟唐进边上,“这些骑兵,看起来真的是威风凛凛,天底下也只有将军能想到这样训练和装备骑兵了。” “马屁拍的不错。”唐进淡淡说着,口气平和。 冯绍辉嘿嘿笑着道:“小人说的都是事实——” “重甲骑兵有三千人,知道我为什么独独把你提到跟前吗?”唐进忽然问。 冯绍辉一愣,“这个……小人当真不知。” “因为你姓冯。” “这……小人姓冯,有什么独特之处吗?” “我本想找个姓封的,但这个姓的人实在太少,整个骑兵营竟然没有,这才退而求其次,选了冯这个姓,你是整个重甲骑兵中,十几个姓冯的人中,长相最普通的一个,所以才选了你。” “什——”冯绍辉瞪大了眼睛。 唐进回头,慢吞吞的道:“并不是你能力卓绝,高人一等。” “……” 冯绍辉感觉自己心口被插了好几刀。 唐进冷冰冰的道:“你去找岳长庚——”话刚说到这里,远远看到一人骑马朝着这边过来,声音邹然平和了几分,“让他加紧训练。” 说完直接骑马离开了。 冯绍辉瞧着远处过来的那英武的女子,撇撇嘴,原本以为唐进慧眼独具看上他,弄了半天竟然是因为最不起眼被看中,还是占了封这个谐音的姓,将军这是对封姑娘多喜欢啊。 封长情远远的看到唐进骑马走过来。 他今日穿了一身湛蓝色的劲装,斜肩的软甲护着胸腹的位置,坐在马上的姿态看起来英武而挺拔。 到了跟前,他翻身下马,动作矫捷。 封长情赶紧过去扶住,皱眉道:“你可还受着伤呢,怎么蹦蹦跳的。” 唐进笑意深深:“我又不是泥捏的,况且,都已经好了许多了。” 封长情是对那触目惊心的伤口印象实在太深,而且她感觉唐进一向很不在意自己的伤势,虽唐进是那么说着,她还是坚持扶着唐进进了帐篷。 唐进莞尔,也由着她。 到了账内坐下,封长情确定他一切无碍,才问:“见过夫人了?” “嗯,这身衣服就是那日拿来的。” “这样啊……”封长情点点了头,却悠悠叹了口气。“我去看过周若了。” 261、你可是唐帅 “怎么了?”唐进低了低头,“告诉我,我也能帮你想想办法。” “唉……”封长情又叹了口气,才道:“她情况很不好,整个人情绪失控,尖叫……你是没见她,她的样子,就跟当初素……梅姑娘一模一样,我怕再这样下去,她自己就要把自己逼疯了。” “是吗?”唐进沉吟,“苏铭还没回来吗?” “我问了,都走了四个月了,现在还一点消息都没有……她在张文庸手下办事,我本想过去询问,想了想,又没去,先来找你了。” 唐进微微一笑,“你这样让我觉得我时刻被你需要,心理倒是高兴不少。” “……”封长情丢给他一个白眼,“有什么就快说。” “好。”唐进也不打趣,而是认真的道:“你知不知道,苏铭拍张文庸派出去做什么了?” “只小刺猬提起过,是去了外面公干,具体去哪做什么,倒是不知道。” 唐进淡淡道:“如果我猜的不错,他应该是去并州和宋三元商谈开采铁矿事宜了。” “什么?!”封长情吃了一惊,“并州可是安定王的地盘啊,现在安定王是宋三元的乘龙快婿,他怎么会和海陵的人合伙开采——” “听我跟你说。”唐进慢慢道:“昨日,我去见了白瑾年,他说起和安定王合纵之事——这次各方诸侯围攻海陵,海陵已经成为真正的乱党之地,要不奋起反抗,迟早成为第二个关内十八城,所以白瑾年早在被合围之前,就已经暗中派人去和安定王和谈了。” “那苏铭……”封长情愣愣的看着唐进。 “你这次回来,可曾见过张文颐?” 封长情用力摇头,“没有……可是……我并不在海陵官员编制之内,平日也不必去见大小官员禀报事情,没有见到张文颐似乎也不奇怪。” “但我也没见过他。”唐进道:“我在海陵多日,都没见过他,便觉得奇怪,让人去一查,原来张文颐早几个月就作为使臣去了辽部求援,但海陵被围,辽部没有派人来支援,所以我想,他应该不是去了辽部——正好昨日白瑾年说起联合安定王之事,我忽然猜测,张文颐会不会带着苏铭去了淮海。” “万一辽部的人是因为雪灾没有来支援呢?” “不会,雪灾已经是被围之后的事情了,三年前签下和谈书的时候,你也是在的,辽人重信诺,如果张文颐真的去了辽部求和,那辽部到云城不过几百里,辽人铁骑快行,三五日怎么都到了……可辽人却没来,只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张文颐根本没去辽部。” 唐进又道:“白瑾年向来运筹帷幄,他既然与我说联合淮海,想必暗中早已做下准备,张文颐带着苏铭去淮海联络安定王也不是没可能……素女山中铁矿,在地志之中早有记载,只是这铁矿的开采办法么……” 封长情说道:“铁矿开采技术,历来都是朝廷掌握的……” “不错,只是这几年,朝廷积弱,根本顾不上素女山那的铁矿,宋三元……不愿意招惹朝廷所以没有动那铁矿是一方面,另外一方面,就是掌握开采办法的人一直被养在朝廷,花钱也请不动,但巧的是,海陵可以。” 封长情诧异了一下,很快眼睛一亮,“我同张文庸去要骑兵军需的时候,库中就有大量的炼铁,难道是——” 唐进也不卖关子,“西崎山中就有炼铁,开采事宜一直是张家负责,在海陵,炼铁都是官府管着的,寻常人要开铁铺都需要朝廷文书。” “不错。” 封长情重重点头,“这个我知道,我给父亲开过铁铺,当时文书是找的蒋玉伦直接拿的,如果不是蒋玉伦的面子,只怕难得很。” “所以啊。”唐进笑着对封长情道:“张文颐在这个时间带着苏铭去淮海,自然是为了商议合纵,一起对付朝廷。” 封长情拧了拧眉,“那这件事情,和苏铭与周若的事好像也关系不大……他忙于公务,自然没办法回来……” “呵呵。”唐进笑得意味深长,“你就没发现,两年时间不见,苏家这几位的变化很大吗?想想当初,你见着苏铭的时候,他是什么样子?什么不是听周若的,万事女儿第一,现在却丢下妻子女儿,一个人离开这么长时间还定了个胡三小姐那样的亲事。” “……”封长情默了默,“据说是张文庸牵的线,只是……”苏铭也没有拒绝。 不拒绝,不就是默许了么? 唐进慢慢道:“只是因为一点流言就让苏铭有这样的改变?他当初可是为了周若还私奔过,离家出走,远走关外,一个大少爷过那么艰苦的生活,他们之前必定是感情深刻,怎么这么容易就会变,要另娶他人?” 封长情一怔,沉吟半晌,“你的意思是,那流言……”封长情抿住唇瓣,说不出话来。 她想起自己去到苏府看周若时候,守门人说起大少爷的时候奇怪的脸色,还有她找去葫芦巷,苏岳那复杂又惆怅的神情,还有周若那癫狂的样子…… 唐进道:“前世我专注军中事,对别的很少关注,并不知道这些小道消息的真假,但俗话说得好,无风不起浪,如果没有无法承受的变故,苏铭也不可能变化如此之大。” 封长情静默下去,半晌才道:“现在也不是追究那些流言是真是假的时候了,我……我想传信常州,看看陈姑娘和诸葛先生有没有时间,过来帮忙照看周若。” “这件事情可行。”唐进点点头,道:“前几日我才收到常州那边廖英传的亲笔书信,彭天兆身体已经恢复,叫嚷着说要来海陵,我已回信让他早日启程了。” “真的?”封长情眼睛一亮,“多久之前?” “廖英的信是过年时候来的,我不在云城没看到,所以回信昨日才送出去,等他们收到再过来,要一个月了,这段时间就先让韩叶帮忙照看着吧。” 封长情摇了摇头,“只怕韩叶……哎,我回来之后去看了夫人一次,见韩叶精神萧索,人也憔悴了很多,估计是为了白铃兰和张澜之的婚事,现在再去麻烦他的话,只怕他有心无力……” “只是看病而已,还要专门让一个人给盯着她?” “你是没看到周若的样子。”封长情叹了口气,“她那个情况,身边必须随时有大夫……对了,我想起来了,苏家那巷子里有个杜大夫,医术也极好,我去找他。” “也行,你说怎样就怎么样。”唐进拍了拍封长情的肩膀,道:“这样,我让冯绍辉跟着你去,小刺猬就留在我身边吧。” “行。”封长情要走,又回头问,“怎么忽然又把小刺猬提回你跟前了?” “还得好好调教。” 封长情想着在军中多多历练,对以后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便点点头没说什么。 只不过,当小刺猬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嘴巴张了老大,还瞪着唐进面色不善,咬牙道:“将军你这是干什么?我又哪儿得罪你了?” “如果你够警觉,就不会让她一人上路。”唐进冷冷说:“那么大的雪天,一人上路意味着什么你知道吗?你就是这样做她护卫的?给我滚回营里参加日训去。” 小刺猬身子僵了一下,抿唇半晌,没说出抗议的话。 …… 离开军营,封长情直接去了玄武街后巷的厚的堂寻杜大夫,却不想那药铺竟然关了门。 药铺的临近的是个南北杂货铺,封长情进去的时候,一个须发花白的老者正在给客人包东西,“客官要点什么?” 封长情等那客人出去,随手选了几样物件,也没讲价便付了钱,等老者眉开眼笑,才问,“劳烦问一下,隔壁的医馆怎么关着,是大夫有事出去了吗?” “哦,这个呀。”老者笑眯眯的道:“杜大夫家搬走了。” “搬走?”封长情挑起眉,“怎么就搬家了?” “谁知道呢,说是这样说的。” “那老丈可知他们为何搬家?搬去了哪里?” “这个……他们搬家挺突然的,年后还下着雪呢,忽然就搬了,只听说是老家儿媳妇生了孙子……要去看顾呢。” “那他老家在何处,老丈可知道?”见老人露出奇怪的表情来,封长情解释道:“这位杜大夫医术不错,曾救过我家中人性命,我便想着能报答他,如今看不在了,便想问问清楚,看看以后有没有机会——” “原来是这样啊,那杜大夫老家好像是腾阳一个县城的,具体的我老头子也是不知道。” 封长情沉吟了一下,笑着道:“多谢老丈。” 离开杂货铺之后,封长情又站在那厚德堂门前看了一会儿,吩咐:“小冯,去查查这家。” 雪灾刚过,到处都是战乱,搬得什么家,难道还有比云城更安定的地方吗?照顾孙子回老家,难道不该是把孙子从老家接过来么?而且腾阳那地方,是雪灾受灾最重的地方…… * 三月下旬,天清气爽,海陵王府一片热闹气象。 今天是白瑾年为镇守北门关,解困海陵的有功之臣设的庆功宴,唐进和张澜之等十几名大小将领都是今日的座上宾,封长情因为找煤的事情有功,而且又任职军需校尉,也在邀请之列。 常喜微笑着招呼:“唐帅,封姑娘,请入座吧。” 唐进却拧了拧眉。 此时张澜之已经入座,起身冲唐进拱了拱手行礼,蒋玉伦也老神在在的坐在自己的位置上,还招呼了一声,“封姑娘,过来坐。” 封长情便要过去坐,却被唐进拉住了。 封长情一愣,低声问:“怎么了?” 因为唐进在北门关一战力挫群雄,功劳最大,位置便设在了下手第一位,张澜之在他的旁边,蒋玉伦在唐进的对面,封长情则在蒋玉伦的边上。 这样的座次安排,让唐进十分不喜欢。 他本想如同当初辽人议和的时候一样,让封长情坐在自己身后就是,可现在封长情是有官阶的人,不是他的小厮和跟班,怎么能坐后面? 他也不想让封长情坐在后面去。 蒋玉伦笑道:“唐帅这是身子还没恢复需要人扶着吗?常喜,你还愣着干嘛,还不去扶?” 常喜干笑两声:“这个……唐帅看起来不需要人扶——”开玩笑,封长情可是他孩子的干娘,且唐进极有可能成为干爹,现在这种情况他又是个明眼人,哪会看不出唐进在想什么,还不识相跑去扶人。 倒是张澜之适时站起身来,“我与封姑娘换个位置吧。” 唐进飞快道:“好,多谢。” 张澜之起身去了蒋玉伦身旁坐下,唐进这才拉着封长情入座。 封长情:…… 她这才反应过来,唐进刚才是在为座次纠结,可反应过来之后又觉得无语又无奈,只得微微摇头。 蒋玉伦淡淡的看了唐进一眼,一下一下摇着折扇,也并未多言。 接下来,其余大小将领依次入座。 唐进从桌上拿了两个果脯放到封长情面前的碟子中,“瞧你晌午没吃几口,先吃点垫垫肚子。” “……”封长情低声道:“世子还没到。” “他不是那种纠结这种小事的人。”说着还拿了一块塞嘴里去了。 封长情压低声音,“别太嚣张,端着点,你可是唐帅!” 唐进失笑,不过倒是果真端正的坐在那不动了。 少顷,园子门口传来一声:“世子到。” 所有人站起身拱手行礼,等白瑾年到高台上坐好,“都坐。”所有人这才坐下。 白瑾年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立领常服,用银丝绣线滚了边,腰带上绣着祥云图案,或许因为是立领的缘故,封长情瞧着他比往日多了几分英武,少了几分儒雅。 “今日为北门关之役庆功,各位将军随意些。” “是。” 白瑾年摆摆手,婢女们从两侧开始上菜,有一个身穿青衣的婢女走到封长情跟前,放下一个糕饼盒子。 那盒子里的糕点,是以前唐进给她带过两次的海陵王府独有的糕,封长情左右一瞧,其余桌上却是都没这份菜,有些诧异的抬头看去,就见白瑾年正冲她淡淡一笑,点了点头。 敢情这是专门专门给她准备的不成? 出于礼貌,封长情便回了个客气的笑容。 一旁唐进冷着声音道:“快吃吧。”说着把那糕饼盒子往她面前放了放。 封长情暗忖这家伙怎么了,不会也要吃白瑾年的醋吧? 不过到底也是想想,她这几日忙着周若的事情,还有骑兵营军需之事,好几头的跑,中午都没吃几口饭就来赴宴,肚子早就饿的咕咕叫了,低头便去享受美食。 唐进则眯着眼看了白瑾年一眼,暗暗猜测他对封长情这么隐情,是为什么? 白瑾年这个人一心办大事,在男女之情上一向清心寡欲,他倒不会以为白瑾年看上了封长情,但有道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白瑾年莫不是有什么事情需要封长情帮忙不成? 如果是,那会是什么事情呢? 因为有白瑾年在,这些武将的庆功宴也是中规中矩。 军中一贯有禁酒令,大家也不过浅酌两杯有个庆功的意思就作罢了。 宴会到了中间,白瑾年淡淡问道:“张将军准备的如何了?” 场中其他人也顺势安静下来。 张澜之起身道:“都准备好了。” “这就好。”白瑾年点点头,“婚期就在四月初,等婚事一办,张将军与我也便是兄弟姻亲了,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张澜之忙道:“是末将的福气。” 其余将领自然又是一阵恭喜道贺的声音。 这时,冯绍辉小跑着到了封长情后面,低声说了几句话。 封长情面色微变。 唐进问道:“怎么了?” “是……周若的事情。” 唐进见她有所迟疑,便知不是说话的时候,一直等到白瑾年离开,唐进才带着封长情退席,到了王府外,吩咐小刺猬套车,拉封长情一起上车才问,“怎么回事?” “那日我离开之后去找杜大夫,发现杜大夫举家搬走了,我觉得蹊跷,就让小冯去查了查,刚才小冯来与我说,那杜大夫的老家早就没人了,他人也不知所踪。” 唐进拧起眉毛。 封长情又道:“当初,还没离开云城去找你之前,周若请我过去,让我帮忙给灵台寺送粮食,那会儿小雅儿身体已经不好,我说要韩先生帮忙看看,但周若直说不必,当时她就提过,那位杜大夫医术极好,可李神医说过,小雅儿是因为被耽搁了病情所以夭折的,我也询问过周若身边的嬷嬷和丫鬟,药都是按时在喂,没有落下过一顿,孩子的病情怎么就会被耽误?如今那杜大夫还不见了……他委实失踪的好蹊跷啊。” 唐进想了想:“这件事情,我请白瑾年去查,他在海陵明处暗处的眼睛都不少,比咱们更快更有办法。” “这……” 唐进直言,“你想想,胡彩儿是他挑给苏铭的侧室,只为拉拢和胡家关系,被我们一破坏之后,胡家越发谨慎,不敢再与别人有任何过火的联络……也因为这件事情,白瑾年对自己那位张侧妃变得十分冰冷,去后院的几次,都在胡如沁那边……张文庸那个人看着一切为了海陵,为了白瑾年,实则算计深沉,吃了的亏绝不会那么轻易就过去了,所以我猜测,这件事情多半和他有关,他动不了你,只能动周若撒气。” 封长情面色微变。 唐进拍拍她肩头,“好了,放心交给我,你只管照顾好她就是。” 封长情重重点了点头,“那张文庸瞧着也是中庸之人,竟然——” “人不可貌相,这个词不是说着玩儿的。” …… 时间一日日过,周若的情况时好时坏。 封长情本找了韩叶帮忙调理她的身子,但韩叶近日越发的精神溃散,封长情不好麻烦,只好让钟槐请了一个熟识有医术不错的女子,和周若住在一起贴身照看着。 这一日,封长情忙完营中事物,去看周若的时候,正巧苏岳竟也在。 苏岳进来的时候,伺候的婆子和婢女去置办日常需要的一些东西,只有那医女陪着,苏岳也暂时支开了,他得和周若把话说明白了,“阿若……我只是以前都是我的错,你别这样折腾自己,好好喝药……我可以不来,只要你好好地。” 周若冷笑,“好好地?爹爹死了,丈夫走了,孩子没了,你叫我怎么好好地?我让你不要来,你非要来,我与你说的话,你都听不懂是不是?那我现在再说一遍,求你,你想让我好好地,你就别再出现!” “好……你别激动。”苏岳见她越说越气,身体都开始颤抖,连忙安抚:“你别激动,我走就是。” “你滚——”周若不知为何十分气愤,忽然抄起手边一个茶壶就朝着苏岳砸了过来。 暗处封长情面色微变,快速探了一颗小石子过去把那茶壶打飞掉到了地上。 周若情绪激动没意识到,还抄着别的东西丢过来。 苏岳却是反应过来了,连忙退了出来关上门,就看到封长情站在门外。 苏岳脸色复杂而纠结,半晌才艰涩的说了句:“有劳姑娘出手,不然我——” “嗯。”封长情点点头,“她……每次看到你情绪都这样吗?” 封长情隔两日会来看周若一次,周若还算安静,这样反应激烈着实是第一次。 苏岳苦笑:“是啊……都是我的错,要不是我当初……她也不至于……” 与这件事情,苏岳明显不欲多说,匆忙的朝着封长情拱拱手就离开了。 封长情目送他离开,又在门前站了一会儿,听到周若痛哭半晌,直到哭声渐渐低了,消失了,才进去。 周若站在院里,目光茫然的看着院中的一棵老槐树,眼角泪痕未干。 “封姑娘……”她幽幽的开口,“你说,上天是不是真的有因果循环,报应一说?” “什么?”封长情愣了一下,“春日的风还有些冷,你先过来坐——” 周若似乎是没听到,“我做了错事,老天爷为什么不报应在我身上,却要报应在我孩子身上……她才三岁啊……我的小雅儿……都怪我……都怪我……”她喃喃的说着,半抬着头看着槐树上飘落的槐花,眼角的泪水不断滑落。 “要不是我做错事我的女儿不会没的,不会……” “夫人——”买了东西回来的一个嬷嬷和两个丫鬟赶忙丢下东西就去扶周若,嬷嬷边走边说,“夫人您怎么又魔怔了,快别乱说,来——” 周若却抽回自己的手,“什么乱说?就是我,要不是我,事情怎么会成了现在这样?这就是我的报应,报应啊——” “封姑娘!” 周若推开去扶她的嬷嬷,上前来紧紧捏住封长情的手腕,“你当初为什么要救我,为什么换了豆苗给苏铭,你不要管,你要是不管……我们就死在关外那寸草不生的地方了,小雅儿也不会来世上受一遭苦楚再那么小小年纪的就去了——你为什么要管我,为什么!” 她神情癫狂,抓着封长情的手腕不断用力,捏的封长情生疼,旁边的嬷嬷和婆子赶紧围上来,“夫人您快放开,这是封姑娘啊,夫人——” “没事。”封长情摇摇头,“你们先出去,这里交给我吧。” 说着话,封长情抽出自己的手,快速一翻一转,稳稳的把周若的两只手腕扣在自己的手中,让她无法动弹。 嬷嬷和丫鬟瞧着封长情这样的厉害,便也不再担心,欠身退了出去。 封长情用最适当的力气捏住她,让她不能动弹,却也不至于伤了她。 262、纠缠 封长情用最适当的力气捏住她,让她不能动弹,却也不至于伤了她。 周若忽然看着她,悠悠的问:“抓着我做什么?你是不是也以为我疯了?” 封长情怔了一下,捏着她手腕的手却没有放松,“我怕你把自己伤着。”她会武,周若的这一点力气,自然不能把她怎么样。 周若呵呵一笑,“我伤不伤着自己还有什么要紧?反正我这条命活不活着又有什么要紧的……” 封长情来看过她好几次,当真还是第一次见她这样颓废要死要活的,抿唇半晌,只好安慰她道:“人活在世上,总要面对生离死别的,但只要活着,日子总要过下去的,你消沉也是一天,好好的活着也是一天。” “是啊,你说的对……”周若怔怔的说着,看着封长情忽然露出一抹恍然大悟的表情来,“像我这样的害人精,就不该活着,我就该去死——” 封长情瞠目结舌。 她原本说这个话是让周若珍惜当下好好生活,怎的说了反倒让周若想去死了呢? 封长情来不及多想,赶忙道:“你这是做什么?孩子……对,孩子以后还是会有的,雅儿夭折了,也不是你的错,不是你,是天上的神仙看中了雅儿可爱,所以早早带着她去做了仙女了。”封长情胡乱说着蹩脚的理由,希望缓和她的状态。 哪知她根本不听,人反倒露出歇斯底里的笑来,“怎么不是我的错,就是我的错,就是我!是我!” 封长情见如此说不通,她又要疯又要闹,颇为头疼,索性一记手刀直接将她砍昏了事,招呼嬷嬷和丫鬟前来把她扶走。 等把她安顿回了屋内睡下,嬷嬷才出来给封长情道谢,一边叹息道:“夫人啊,平素都算是安静,只有每次瞧见大少爷就会失控,这都好几次了。” “大少爷?” “是啊……”嬷嬷又叹了口气,“夫人总说小小姐的事情是……大少爷害得,当初要不是只顾着找您往山上送粮食,也不会耽搁了小小姐的病情。” 嬷嬷说着连连叹气,“夫人以前也是个活灵活现的姑娘,如今这都成什么样子了。” 封长情心里咯噔了一下,面如如常,安抚嬷嬷,并交代她好好照看,这才离开了院子。 小冯站在院子外候着,确定她周身完好没有受伤,狠狠松了口气。 封长情瞥了他一眼,“什么表情?” “怕您噌破点皮惹得唐帅收拾我啊。” 封长情失笑,“说的这么夸张。” 小冯便皱着鼻子说道:“一点不夸张,唐帅什么都好说话,但只要是和您有关的事情,唐帅就跟变了个人一样。” “是吗?”封长情淡淡说着,心不在焉,一直想着周若说的那些话,还有和苏岳的那些流言。 她本不是个八卦之人,只是周若现在这个样子怎么成?总要想办法解决,要想解决,就要知道她的心结……吧? 小冯看她兴致缺缺,便也沉默下去没有再说话。 两人一起出了巷子,封长情也上了马,正要离开,小冯却忽然道:“大人你看那儿。” 封长情顺势回头,就见巷口对面,苏岳站在马车前,冲她招手。 封长想了一下,下了马走过去,“怎么还没回去?” “上楼坐坐吧。”苏岳没多说,率先进了一旁的茶楼,封长情没想很多,吩咐小冯暂且回去,就跟了进去。 二人到了楼上雅座坐好,点了一壶杏茶。 等茶上来,苏岳给自己和封长情各倒了一杯,端起放在唇边细细的品着,“封姑娘也尝尝。” “嗯。”封长情点点头,端起只抿了一口,酸的嘴里的牙差点倒了,连忙放下又拿起另外一边的白水灌了一大口。 “还是那么酸。”苏岳神情复杂的看着那茶杯,“当初我第一次见阿若的时候,她就给我煮了一壶杏子茶,她家中没有糖,那杏子茶酸的吓人,我也是硬着头皮,才没让脸上露出什么不礼貌的表情来。” 封长情抿了抿唇,原来他竟真的和周若有故事! 苏岳又喝了一大口,面无表情的放下茶杯,倒满。 他看着封长情,“云城里,关于我和阿若的流言相信你已经听了不少了。” “嗯。” “流言虽夸张不实,但也并非没根没据……”苏岳苦笑一声,淡淡开口。 周若是秀才之女,秀才在关中犯了事,一路带着周若跋山涉水去关外躲安生,到海陵时候,盘缠用尽,没办法只能暂时停留,秀才能说会写,靠着给人读信写字,总能挣得几个钱养活父女俩。 云城安定,朝廷的通缉令没有传下来。 秀才便想着在云城安定下来,想找个像样的差事,可那差事还没找到,人便因为长期跋涉病倒了,父女俩本就捉襟见肘,看了几次病之后更是身无分文,眼见着走投无路,周若只得卖身救父。 而苏岳,就在这个时候出现。 他为生意到云城走动,见这对父女实在可怜,又被周若孝心感动,就救了周若父女。 周若本要以身相许,可惜当时苏岳一心全在生意上,并无男女之意,还给了些银子让周若父女安顿,倒是让秀才觉得是个十分不错的青年人,病好之后就说到报答的事情,说自己能写会算,多少能帮苏岳做点什么,心里也舒坦。 秀才再三说明有恩必报。 苏岳只好把秀才父女带回家中去,当时苏铭年级还小,便让秀才做了苏铭的先生,教苏铭念书识字。 周若比苏铭要大两岁,当时已经十五岁了,因为苏岳救自己的事情,对苏岳情有独钟,亲手给苏岳做香包,做糕点,缝衣服,又怕自己打扰到他,只远远的看着他。 少女怀春,最是诚挚,一颗真心全挂在了苏岳的身上。 就是苏岳再怎么忙于生意,终究还是被周若做的点点滴滴打动了。 得到苏岳回应的周若欣喜若狂,那一段时间说话的时候眉眼儿都是翘着的。 只可惜,好景不长。 家中生意出现变故,苏岳忙于应付,早出晚归。 热恋的新鲜过去,生活归于平淡,又没了陪伴。周若一开始只是不开心,但心中总是理解他一人撑起家业的艰辛,尽量让自己做一朵懂事的解语花。 可惜……热情也在这样的理解之中慢慢消磨殆尽。 周若一直在等,她想着,生意总有顺利的那日,等顺利了,他便能有时间陪陪她,而且她年级也不小了,爹爹都说了好几次要给她说亲的事情,她想把这件事情告诉苏岳,看看苏岳的意思,可惜,苏岳一直忙,一直很忙,除了接受她的那两个月能抽点时间陪伴,剩下的一年多时间里,他多半时间都不在家中。 周若终于等不下去了。 她知道中秋他必定会回家陪苏铭一起。 她准备好了要在那天问清楚,他到底是什么想法,是不是有钱人家的大少爷逗着她玩而已。 不管是什么,她都要个确定的答复。 终于,中秋到了,苏岳果然回来,陪着苏铭用了饭,又在书房处理事情到很晚才回自己的院子,一进去就看到周若等在他院中。 周若问起他。 苏岳一时间没办法反应,他还不知道要怎么处理这段感情,他没准备好,他也太忙。 两人沟通不畅,拉扯之际,却被周若的父亲看到。 秀才一直就知道女儿的心思,只是他觉得苏岳不喜欢周若,女儿这样下去只会伤了自己,所以总想着把女儿嫁掉,哪知道那日会看到那些。 苏岳和周若之间的纠缠看在秀才的眼中,被他理解成周若不顾廉耻缠着苏岳,为此气的大病了一场。 病情稍微好了一些之后,秀才坚决要把周若嫁出去,不让她留在苏家祸害恩人。 可周若喜欢苏岳,怎么会想嫁给别人?便因为这件事情和父亲发生了很激烈的争执,秀才被气得不轻,本就没有完全好的病情反复起来,卧病在床,竟然就这么去了。 周若崩溃了,看苏岳的眼神都变了。 她忽然怀疑,那些喜欢,只不过是她自己一厢情愿,苏岳根本就没那个意思。 他要是想见她,想陪她,怎么都会有时间的。 办完父亲的后事之后,周若就独自一人在院子里,几次她想离开苏家,都被苏岳拦了回来。 因为秀才忽然病故,苏岳意识到他的磨蹭害了两个人,便想等周若冷静一些,再去找她。 可是他没想到,周若失去父亲的那段时间,就是她最需要苏岳的时候,苏岳没有出现,反倒是苏铭,一直陪伴在周若身边。 几年陪伴,苏铭早就对周若情有独钟,他用最纯稚的心把周若冰冷的心一点点捂热,苏铭甚至高兴的去跟苏岳说,要跟周若成亲。 苏岳如当头霹了一道雷,半晌都没反应过来,此时他才意识到自己那么喜欢周若,甚至心底一直觉得她就会在原地一直等着他,如今才几日,竟然要做自己的弟媳? 嫉妒和愤怒同时发酵,苏岳严词拒绝。 苏铭一气之下,就带着周若私奔到了关外。 “那孩子……”苏岳苦笑一声,“是我的孩子。” “什么?”封长情意外的看着他。 “当时,他们说要成亲,我嫉妒的疯了,喝了很多酒去找她,两人也不知怎么的就……后来我派人在十八城找到他们,接回来的时候,孩子已经出生,当初我喝的太多了,那晚的事情也记得不清楚,只感觉周若躲我躲的厉害,我以为她恨极了我,而且这中间,还有阿铭,阿铭他什么都不知道,最是无辜,我只能把什么都咽回肚子里,维持表面的风平浪静。” “后来的事情你都知道了,他们在关外遇到了你,机缘巧合你救了他们,后来,我派出去的家人终于把他们找到,也接回了家中,他们两个患难之后,情谊深厚,我只得把自己全身心扑进了家中产业上去,麻痹自己……可谁料到辽人忽然打了来,我们丢弃苏家产业来到云城,又住在了一座宅院里。” 苏岳垂下眼眸,“他们浓情蜜意,我便成了那个多余碍眼的,阿铭又劝我年岁不小,该为自己的事情考虑,我……为了让自己死心,正常过日子吧,我应了,寻了媒人娶了妻,只可惜——” 苏岳苦笑一声,“那女子倒是温柔雅惠,我却没有办法忘了以前的事情,反倒因为成亲越发的怀念当初,总想起以前之事,后来她怀孕了……她很高兴,我也高兴,我想着有了孩子,我必定会收心,淡了前尘,日子一天天过去,她的肚子也越来越大,终于快到临盆,却有一日,她不小心看到了我写的一些手札,年月久远,其中包括刚接手生意时候的仿徨和艰难,以及……对于阿若那件事情的纠结和难受……她变得郁郁寡欢,以至影响到了生产,一尸两命……” 话到此处,苏岳眼神呆滞的看着面前的杏子茶,捏着茶杯的骨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封长情沉默良久,才道:“所以你上了山,躲了起来?” 苏岳无力的点了点头,“我没有办法……” 封长情只觉得气愤难平,“你与周若有情之时你不珍惜,情义断了你又不割舍,兜兜转转害了四个人伤心痛苦……我当初见你之时,只觉得你睿智有能力能办事,没想到你却是这样——”看着苏岳神情呆滞任由她责骂的样子,封长情抿进唇瓣,难听的话到底没说出来,坐下。 “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周若必定是看他意志消沉才多番照顾,才被有人信传出了不好听的话来,至于苏铭…… “阿铭因知道孩子和我与周若的事情大受打击,整个人都变了,还应了婚事要娶别人,现在孩子夭折,阿若又是这样,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要是我这条命能把一一切换回从前,我恨不得去死。” 封长情冰冷的道:“你死了也不解决问题,没有用的,这样……李神医说了,周若的病情需要静养,可我瞧着周若每次看到你的时候反应都很激烈,你暂时没事别去周若那边了,想要看她就在远处悄悄看一眼吧。” “好。”苏岳重重点头,“只要能让她好受一点,我就是离得远远的也甘愿。” 封长情看他半晌,“你既然这么看重周若,当初又为何要娶妻?” 苏岳露出惭愧神色,“我当时……只以为自己成了亲能安定的过日子,我没有想到——” 封长情的口气严厉而质问:“你既然不喜欢她你为什么要娶她?娶了你又不好好对待反害了她的性命!” 苏岳沉默的听着。 封长情深深吸了口气,再没说什么,直接转身下了楼。 既不喜欢又要娶了,娶了却不好好对待,一心还念着那得不到不可能的人,情之一字当真让人无法评论。 封长情也没再去周若那边,直接回了家,想补补眠,却总难以入睡,翻来覆去睡不着,叹息一身起身,朝着青山马场去了。 她想找唐进说说这事儿,但今日唐进主持日训,带重甲骑兵进了西崎山中,封长情扑了个空,便索性带着小冯去兵器司点算骑兵的装备。 忙了一个下午,到了晚上,还不见唐进回来,封长情只好先去自己帐中打算休息。 小冯说了,骑兵夜训,如果离营,回来怎么也得三日,唐进是今日一早才离开的,这样一等就是三日,等到正经见到唐进的时候,封长情的心情已经从一开始的复杂愤懑变得平淡的很。 看到唐进一身风尘的下马朝着帐篷走来,封长情想到的先是他身上的伤。 “不是还没完全好么?怎么就带骑兵去日训了,这要是伤势反复可会要命。” 唐进暖暖笑着,“没事,我的情况我知道,倒是你,怎么这个时辰在营中?” “本来想找你说点事儿的。” “进山日训是临时起意的,也没告诉你……你不会是等了我三日了吧?”唐进搔了搔头,有些担心的看着她,“说吧,是什么事情?” 对于唐进来说,封长情是个平静而稳重的女子,一般不会无故找他说这说那,来找必定是有要紧事,也不知道自己耽误了没有。 封长情却摇摇头:“没,还是周若他们的事情,陈年往事,不影响现在的大局。” 唐进眼眸一动,“流言的事情吧,真的?” “嗯。”封长情深吸口气,“苏岳亲口跟我说的,想让我想个办法帮帮周若,可这种事情,我能想什么办法怎么帮?” 唐进沉默了一会儿,“没得帮。” 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小刺猬的声音,“世子派人来了。” “是谁?” “是白方。” 唐进一怔,白方是白瑾年身边的人,亲自过来……他拍拍封长情的肩膀,“你休息一会儿,我去看看他什么事。” “嗯。” 封长情离开之后,白方就进了帐篷,对唐进拱拱手:“唐帅,世子让我给你带话来。” “是什么事?” “唐帅夜训之前曾与世子说过的事,世子已经派人查过,苏府和杜大夫的事情,都是凑巧。” “什么?”唐进一顿,很快道:“你亲自查的?” “不错。” 唐进垂眸怔了一下,看着恭谨的白方,“世子可还有什么别的话?” “世子还说,张将军婚事将近,军中事务繁多,劳烦唐帅辛苦。” “知道了。” 之后,白方很快离开了营地,出营的时候远远看到封长情,还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等他走后封长情回了帐篷:“怎么说的?” 唐进便把白方的话说了一遍,冷声道:“这件事情就是和张文庸有关系,但现在张文庸在海陵官居要职,还动弹不得,白方来并不是为了回什么话,而是来告诉我,这件事情到此为止,再不能深究。” 封长情也面色微变,“这张家,如今才海陵竟然位置这么要紧?” “我早说过,张家的祖上取了胡商之女,那胡商把全副身家都压在了张家,再加上这些年张家子孙争气,发展至今,不但家大业大,在海陵文武之中也有不少子弟在做官,几代参政提拔人才亲信,门生众多,白瑾年现在这样缩着,倒并不难理解,只是——”唐进欲言又止。 “只是什么?”封长情问。 唐进拧眉半晌,才道:“前世我根本不曾关注这些,只知埋头横冲直撞,打了这里打那里,像个没脑子的……” “那……”封长情迟疑道:“我没提醒你吗?” “有,你总是为我着想,提醒我很多,可你身体是拖累,好多时候都在病中,我不想你担心我,所以把外面的消息阻的死死的,都不让你知道——” “这一回,我身体很好。”封长情走到唐进跟前,认真的道:“可不能再瞒着我什么,我这个人什么都好说,要是哄我骗我瞒我,我发起火来连自己都怕。” 唐进失笑:“我倒还真想看看你发起火来到底什么样……”说实话,封长情很少生气,就是生了气也很好哄,前世今生两辈子,唐进倒是的确没见过封长情当真发了火的样子。 封长情瞪着他:“要试试吗?” “不要。”唐进直接举起双手,“我错了行吗?” 看在他求生欲还算不错的份上,封长情只瞪了他一眼作为惩罚,也没追究。 唐进半认真半嬉笑的道:“我知道我的阿情是最体贴懂事又乖巧的女孩子,没事绝不会找事闹脾气,但如果真的生了气,那便是哄不好的那一种。”他上前,慢慢握着封长情的手。 封长情被他肉麻的抖了抖身子,想抽却抽不出。 唐进坚定的握紧了她的手,十分认真的道:“我怎么敢,又怎么舍得惹你生气呢?” 封长情抿抿唇,硬是把自己的手抽了出来,臭着一张脸道:“肉麻不肉麻?好了,快说正事。” 唐进莞尔一笑,也不再闹她,道:“海陵内部的关系,我当初并没有特别留心,如今来看,白瑾年这个海陵世子当的其实是束手束脚,孤立无援,怪不得当初他总是不遗余力的提拔能人,欣赏有才之人……”甚至连自己,当初被破格提拔,应该都是他为了平衡海陵军中势力分布所为,那他前世对自己所为的兄弟之义又有多少是真的? 唐进的笑意慢慢收敛,低垂着眼眸。 封长情道:“看得出来他很有手段,也很有想法,一般的人在他这个位置上,怕是只能做个傀儡,任由摆布。” 唐进点点头,“是啊,只是他今日传话的意思是暂且不动张家,那你——”他看着封长情,“我知道你的性子,一向嫉恶如仇,怕是忍不了吧?你如果想让张家付出代价,我帮你。” 封长情心底一暖,脸上的表情便也柔和了几分,“如果小雅儿的死真的是张家搞的鬼,他们就一定得付出代价,只是不一定非要现在,现在最要紧的也不是这个。” “那……” 封长情看着唐进,认真的道:“前世诸事,我虽然并不清楚,但根据你断断续续的话我大概猜到了七八成,我看白瑾年不像是会卸磨杀驴的人,况且,如果前世海陵也是这个情形,他更不可能动你,而是会去动张文庸那一伙人……如今我们最要紧的事情,是训练好了重甲骑兵,随时准备应对各种变化,另外,也顺藤摸瓜,好查清楚当初的事情到底是怎么回事。” “嗯。”唐进重重点头,“还有一件事……” “什么?” 唐进却笑了笑,“我不告诉你。” “……” 263、联姻 四月初,张澜之和白铃兰大婚。 白瑾年亲自到场,送了新婚大礼,给足了张家面子。 张家在海陵声望极高,来随礼祝贺的人也摩肩接踵,海陵数得上号的望族都到了,唐进如今是骠骑将军,在被邀请的行列,只是出乎意料的是,封长情也收到了张文庸的帖子,不得不说张文庸这个人比他的兄长张文颐更会做人,长袖善舞爱交际。 既然被邀请,不来的话就不那么礼貌,所以封长情和唐进都到场了,而且备了礼物。 到了门口,记录礼物的官员微笑着迎上了唐进,“唐将军——这是唐将军的礼吗?不知这里面是什么东西,小的给您记录好了,别和其他人的混了。” 唐进淡淡道:“长海珊瑚玉一块。” “一块?” “是,一块。”唐进顺手指了指站在老远的封长情一眼,“我和军需校尉封大人的。” “这个……”官员愣了一下,“长海珊瑚玉,一块……是两位大人的礼?”玉有千百种,而这珊瑚玉,名字虽取得好,但其实就是颜色不纯的杂玉,名字好听是好听,却不值什么钱,这么大一盒子,就装脑袋那么大的一块也不过千八百两银子,就这还是两个人的礼? 官员不确定的看着唐进,又看看不远处躲闪到树枝后面去的封长情,怀疑自己听错了。 唐进微笑着道:“怎么,不行吗?。” “没——” “那还愣什么,快写吧。” “是、是。”官员讪笑了一下,提笔快速记录下来,目送唐进离去。 几个别的官员低声议论。 “这个唐进怎么回事,张大人的儿子成亲居然送这种拿不出手的东西,我看他是故意下张大人的面子吧?!” “我看啊,这个唐进出身常州,一穷二白,拿不出什么好东西倒是真的。” “就是,我看,就连那长海珊瑚玉,也都是那姑娘的。” “说的是啊,这个封长情三年前可是风云人物。” 几个官员无不点头。 “虽说是赶了巧,但现如今手底下的产业可不少……” “产业多还送一快珊瑚玉,故意打张大人的脸!” “哎哎哎,你们关心错了重点吧。” “重点是什么?” “重点难道不是他们两个送了一份礼?这古往今来,只有一家人给旁人送礼的时候是只备一份的,他们二人——” “啊!不会吧?” “这个封姑娘如此厉害还那么多产业,真是便宜了——” 议论声戛然而止,一众官员们全朝着园子门口拱手行礼:“蒋世子日安。” “你们也安。”蒋玉伦笑眯眯的走上前来,“诸位大人,这是在讨论什么呢?” 所有人三缄其口。 蒋玉伦道:“我怎么好像听到有人在说封姑娘,是不是?” 官员们低着头,看蒋玉伦这架势摸不到头脑,心里暗忖,也没听说过那位封姑娘和蒋世子有什么关联啊,蒋世子这是做什么? 蒋玉伦又道:“看来诸位大人真是太闲了,我回去就与瑾年说一说,给诸位都找些事情做,勤子,你仔细看,记下诸位大人的名字,一个都别记漏了。” “是。” 说完,蒋玉伦带着长随扬长而去,留下一众官员面面相觑。 “这什么情况?” …… 不远处的罗汉松后头,封长情躲在那瞪着走过来的唐进。 “做什么瞪人?我脸上有脏东西吗?”唐进作势摸了摸脸,笑道:“应该没有吧,我今日出来的时候专门收拾了一番,器宇轩昂不在话下。” “……”封长情无力的道:“你的脸皮一向是这么厚的吗?” “怎么了?” 封长情抿抿唇,“我都说了,备两份礼,你一份,我一份,也不说备的多厚重至少要过得去,你倒好,非要两人拿一份礼……你知不知道那些官员怎么看我们,怎么说我们的?” “看就看,说就说呗,你还怕?我知道你手上钱多,可也不能白白就送给这不相干的人吧?再说了,我穷啊,你也不是不知道,全部积蓄只有五十两的,只能蹭个你的礼了,我俩之间,你还要算那么清楚?” “……”封长情彻底无语,这人怎么能厚脸皮到这种程度,而且见鬼的她居然觉得他这样子还挺养眼的? “好了。”唐进点了点封长情的额头,“别纠结这个了,去观礼吧。” 封长情无奈的瞪了唐进一眼,叹气跟了上去。 唐进要拉她的手,被封长情拍开了。 唐进笑笑也不介意,走在她一旁,无形中把她护在身边,不让人潮拥挤到她。 刚过了月洞门,两人迎面看到蒋玉伦带着勤子大步走来。 唐进眯了眯眼,一抬手,挡住了封长情的视线,“哎——眼睛里面好像进沙子了。” “怎么回事?”封长情担心的停下脚步问。 自此上次在山洞找到他,看到他满身是伤的样子,封长情就对他的不适尤为敏感。 唐进道:“磨得有点疼,找点水洗洗应该就好了。”说着闭着眼睛推着封长情要往回走,可忘了他们本身是在月洞门,有门槛,封长情一时不察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唐进反应过来赶紧去拉她,想扶住她,可冲撞的太猛,有些拉不住,唐进索性赶紧转身让自己背靠着构造独特的石块墙当垫子。 结果就是封长情被他一推一拉,由着惯性直直就撞到了他身上,让他抱了个满怀。 这当真是个美丽的意外,唐进嬉笑道:“我真不是故意的。” 封长情抬头一看,他眼睛哪里进了沙子,分明是在戏耍他,当即狠狠踩了他一脚。 唐进疼的龇牙咧嘴,却是抱着她不松手,“别恼别恼,我只是忽然不想去观礼了。” 封长情瞪着他,“又怎么了?说去也是你,不想去也是你。” 唐进道:“成亲嘛,无非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对拜,也没什么可看的,而且白铃兰那厮,实在是……”他啧啧两声,摇了摇头,又道:“反正礼到了,咱们悄悄的离开也不会有事。” 封长情性子喜静,本就不喜欢热闹的地方,而且这里的人事也没她熟悉的,虽说唐进这做法无赖的很,倒也是正合她心意。 封长情便也没说什么,一把将他推开转身走了。 唐进悠哉哉站好,从月洞门内看了不远处的蒋玉伦一眼,转身大步离去。 蒋玉伦冷哼一声,“防贼一样,还炫耀,蠢货。” 说完直接带着勤子从另外一道门离开了。 勤子:…… * 封长情和唐进离开了张家,正要回去,却看到不远处巷口有个人在观望。 “你瞧。”封长情指了指。 唐进转眸一看,“原来是他,倒没想到,他还是个痴情种子。” 巷口是一个瘦高的男子,一身青衫,容颜憔悴,正站在那目光落寞的看着张灯结彩的张家大门,那人不是别人,却正是韩叶。 封长情叹了口气,“孽缘。” 唐进笑了笑,“有情才有孽,有情才有缘,白铃兰是个趋炎附势的女人,对韩叶只有利用,根本没有情谊,孽缘都算不上。”当初白铃兰先是在蒋玉伦的教唆之下爬上了他的床,后来又在辽部狼主到来和白瑾年会晤之时频送秋波,哪知人家辽部狼主喜欢健美的女子,根本看不到她,后来他带兵出征,这白铃兰到底是何结局,却也是不得而知了。 封长情又深深叹了口气,刚想过去瞧瞧韩叶。 可韩叶似乎发觉了他们,很快转身离开了。 唐进道:“好了,走吧。” 唐进拉着她朝前走,也没骑马,这方向,却是朝着葫芦巷过去的。 封长情一边走一边道:“去看夫人吗?” “早上才去看过。” “那去哪?” “小刺猬那小子说,宋家二位老人在这巷子里,我都来海陵这么久了,也没去看看他们。” “呃……”封长情怔了一下,赶紧把他拉住,“现在去?” “嗯。”唐进点点头,“怎么了?” 封长情有些古怪的看了他一眼,道:“不然先别去了吧,等过几日再去。” “为什么?”唐进眯着眼看她。 封长情道:“也没为什么,就是觉得……挺突然的,而且你……你都没带礼物,嗯,对了,第一次去,空着手不好的,现在随便去买点什么也显得不慎重。” 唐进挑了挑眉。 封长情怕是自己都没发觉,她竟然把带着唐进去看宋家老夫妇当成是带着伴侣去见家长一样的难为情和纠结。 “怎么了?”封长情见他神色奇怪的看着她,别开眼,道:“好了,我说今日不好就不好,赶紧走吧。”这都快到巷子口了,走进去被看到的话,不见也得见。 唐进打趣:“你好像很怕我见他们。” “才没!”封长情疾言厉色,“总之赶紧走——”封长情被他们催婚催怕了,当初见个小刺猬还说了好些让人难为情的话,现在看到唐进不知道会怎么样,万一当场就问他们婚期……唐进虽说过要把婚事办了,但终归再没提过,她可不想让唐进觉得她长辈在逼婚一样。 唐进莞尔,很给面子的道:“那好吧,先走先走。” 封长情松了口气。 两人离开葫芦巷,也没去方宅,直接回了青山马场的营中。 一路上,唐进老逗封长情,走两步就作势要回去,吓得封长情一路小心翼翼,一直回到自己的账中,才总算是安了心。 可刚坐下不到一盏茶的功夫,白瑾年派常喜来请唐进过去一趟。 “是什么事?” 常喜道:“你去了就知道了。” 唐进挑挑眉,见常喜慢慢看了封长情又收回视线,心里揣测这一回找他的目的。 “今晚世子在府中等你。”常喜放下这句话,转身离开了。 封长情迟疑的问道:“会不会是战局有变化?”若不是又要上战场,这个时候找唐进会为了什么事? 唐进道:“不确定,要去看过才知道,你晚上忙完了便早些休息,今夜回来可能晚了。” “好吧。” 封长情担忧的道:“如果真要上战场的话,这次我也陪你一起去。” 上次失联的事情,她真是怕了。 当时一脚踩空掉进山坳的时候,她心里后悔的要死,为什么独自留下,就跟着他一起去多好,这样的话,出意外的时候自己在他身边,多少还能帮点忙,要是陷入重围要丢性命,那两人至少也是在一起…… 她为自己这想法感到心惊。 从什么时候起,他竟然已经沁入到她骨血之中,有了同生共死的念头了? “你要是陪我一起去了,那家人在云城谁来照看?” “……”封长情抿着唇,“我知道我这样说可能不孝,但要一定叫我选,我——”她在关键时刻住了嘴,但意思却已经表达的很明确。 唐进眸光柔和,捧着她的脸,眼里的深情像是要溺死人,倒让封长情极不自在,低下了头。 唐进慎而重之的在她额前亲了一下,轻轻环入了怀中。 两人虽什么都没说,心却在此刻无比贴近。 …… 夜色沉沉。 唐进骑马前往海陵王府,一下马,就见常喜笑着迎了出来,“等了大半个时辰了,还以为唐帅今日不来了呢。” “我能吗?”唐进倨傲的说着,跨步进了王府,“白世子传话,我不来岂不是太嚣张了。” “……”常喜心中暗道:你还知道你自己嚣张—— 一路到了亦书阁,只有白方伺候在跟前,常喜送他进来之后就离开了。 “坐。”白瑾年今日穿了一身水蓝色交领的常服,眉目俊朗,声音低沉。 “什么事?” 唐进开门见山,都没去碰下人上的茶水。 白瑾年一顿,看向唐进,“以前倒没发觉你这么性急。” “你找我会有什么事,我大概猜得到,要么是为封长情手上的粮食,要么是为煤,要么就是朝廷又打了来。”唐进扯扯唇角,“只是,如今雪灾刚过,朝廷自顾不暇,没功夫派人来打,粮食么,封长情能给的都给了你了,可若说你找我是为了煤,我却也觉得不太像……” 一般要事都是派白方直接传话,往往前脚传话后脚就要见人,这次却让常喜——自从钟小蝶生产,一些出城的差事就不派常喜去办了,而且这次还是下午通知,晚上才见,说明事情并不急。 唐进淡淡道:“思来想去,虽猜不到是什么事情,总归不会是什么好事。” 白瑾年慢慢放下笔,眼眸之中闪过一抹诧异,眉梢也稍微挑了一下,“这还是第一次见你一口气就说这么多。” “……” 唐进想着那当然,因为以前识他为前世仇人,恨不得杀了他后快,现在却怀疑当初削他兵权灭了唐家害死菲音的另有其人,也让唐进对白瑾年没了那么多的敌意。 没了太多的敌意,收敛了浑身的刺,也放下了一些戒备。 只是唐进于这些事情根本不愿多想,烦躁的道:“别扯废话,有什么事情快说吧。” 白瑾年眼眸动了动,倒也没多绕圈子,直接道:“是有件事情。” 说着话,白方接过白瑾年手上一封信送到了唐进跟前。 唐进接过,瞥了白瑾年一眼,“这是什么?” “沙陀王的信。” 唐进眯起眼,收回视线,很快将那封信看过。 信是用汉语写的,用词有些撇脚,字迹也不那么端正,但意思却表达的很清楚,如果和谈结成连忙,就要拿出诚意来,最好的诚意就是联姻,他有意把最疼爱的四公主嫁到海陵来,要求唐进娶他的女儿。 唐进拿着信的手缩了一下。 白瑾年道:“沙陀王四公主和辽部狼主的妻子同出一母,她们的母亲,是鹰部首领唯一的女儿,所以四公主在沙陀王的一众女儿之中,是最得宠的——” “我不娶。”唐进起身,把信放回白瑾年的白玉桌上,神色淡漠,口气平静,三个字简简单单,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坚决。 白瑾年并不意外,“撇开她的身份不说,她本性好弓马骑射,与你爱好相同,年芳十六,是辽部第一美人——” “我不娶。” “……”白瑾年顿了顿,“我知道你和封姑娘两情相悦,封姑娘人很好,我也很欣赏她,可是,你有大好的前程,他日封侯拜将也不是不可能——” “你说什么都没用,还是那句话,我不娶。” 白瑾年默。 唐进缓慢而认真的道:“我这辈子,只认定她一个,旁人莫说是娶,我想也不会想,如果这是和谈的必须条件,那你的和谈注定是要崩了。” 想当初,白瑾年也曾有意把白铃兰嫁给他,以拉近两人之间的关系,他表达了自己只要菲音的念头之后,白瑾年也曾这样劝过他。 可唐进认定的封长情,就不会再变,坚决不答应。 后来蒋玉伦出了损招,教唆白铃兰生米煮成熟饭,还让菲音给撞破,菲音为那件事情气急攻心,病情反复,卧床昏迷了三个多月。 为了那件事情,唐进首次和白瑾年翻脸。 白瑾年明白菲音是唐进的禁忌,自此再也没提过联姻之类的事情,其余人要想帮唐进说亲也都被他给挡了回去。 此时唐进回想当初,那件事情的确是蒋玉伦教唆的,但如果没有白瑾年的默许,白铃兰也绝对不敢那么干,因此看着白瑾年的视线也变得冷了一大截。 白瑾年沉默了一会儿,“你若不娶,我也不会逼你,你不必这样看着我。” 唐进冰冷一笑:“真的吗?” 白瑾年什么都好,唯独在婚姻之事上,自有一番自己的理解,白瑾年胸怀大志,女人与他来说只是点缀和助益。 唐进极认真的道:“我不娶就是不娶,世子最好不要做什么自以为为了谁好的事情,否则,别怪我——” 屋顶响起一声微乎其微的声音。 唐进眉心一皱。 白方低喝一声,“谁!”话一落,整个人冲了出去,亦书阁所有的守卫发动起来。 “是谁在上面,下来!”羽卫首领喝道。 屋顶上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 羽卫首领冲白方拱了拱手,“确定刺客就在屋顶上,是不是要放箭?” 这亦书阁里三层外三层全是羽卫,方才白方一出声,所有人就进入戒备状态,刺客绝对没有可能在这么多双眼睛下逃跑,只可能还躲在上面。 白方冷冷道:“好几年没有人敢来王府窥探了——”说着抬起手。 唐进道:“别放箭。”说完足尖轻点,跃上了屋顶。 “白统领——”羽卫首领怔了一下。 白方也有些微愣,他看着屋顶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你们都退下吧。” “这……”羽卫面面相觑,却也不敢质疑白方的命令,很快躬身退了下去。 唐进跃到屋梁之后,“出来!” 暗处没有动静。 唐进叹息一声,放柔了声音,“听话,出来,嗯?” 半晌,屋梁之后的某处角落里站起一个人影来,夜色下,那人穿着深色衣衫,颊边的发丝随着夜风翻飞,因为今夜无月,看不清楚他脸上的表情,只从身形来看,是个女子。 两人就这么对立着。 唐进又叹了一声,“你怎么就跟来了,不是说好让你在营中等我吗?” 对面的人沉默了一刻,缓缓道:“我不来怎么能知道这些事情?”那声音低缓,夹杂着继续复杂和不悦。 她从听到白瑾年声音的那一日起,心底便觉得声音都那么好听的人,本性必定是好的,即便是唐进说起,白瑾年曾在前世如何对他不义,封长情都觉得应当是唐进搞错了,到了今日,她第一次对白瑾年好感全无。 果然玩政治的人,手段都让人厌恶。 唐进道:“那你也听到我的答复了,还这么不高兴?” 封长情没有吭声。 唐进道:“过来,站在这里像什么样子?” 封长情不动。 唐进只好走过去拉着她,轻轻落到院子里。 白方神态自若的拱手:“封姑娘。” 也许是因为对白瑾年的想法变了,如今封长情连看白方都觉得碍眼,站的远远的没有吱声。 唐进瞧着有些乐。 他的阿情啊,平素都是平静淡漠,遇事很有主见和想法的人,今日倒跟个孩子一样成了个小气包。 白方有些尴尬,直起身子看向唐进,“世子在里面等二位。” 此时此刻,唐进倒是变成了好说话的那一个,点点头,拉住封长情的手朝里走。 封长情抗拒了一下,架不住唐进强硬,只得跟了进去。 也罢,反正偷听到了,而且被逮个正着,索性就直接把话说清楚了,又有什么丢人。 两人一起进了亦书阁,白瑾年已经站起身,看着封长情的时候,容色平静,不见半点局促,这倒让封长情开了眼界了,心里思忖,不知这白瑾年是脸皮厚,还是觉得自己只不过是个无权无势的小女子所以有恃无恐? 想到此处,不由自主的挺直了腰杆,“抱歉,我不该来偷听你们谈话,但我既然听了,有一件事情我便也表个态,你们要联姻,要和亲,要怎么都行,请不要把心思打到唐进的身上来。” 白瑾年容色平静,“如今海陵被朝廷列为乱党,天下诸侯人人得而诛之,结盟辽部刻不容缓,不是我要把心思打到他的身上,是沙坨王点明了要他,我本来还不知道要怎么与封姑娘说,如今既然封姑娘也在,那我就恳求封姑娘宽怀大度,接受了沙坨王的四公主,那四公主是个洒脱女子,相信不会介意和封姑娘——” 封长情冷冷道:“我介意。” 264、舆论引导 “……”白瑾年一默。 封长情一字字道:“我的东西可以跟人分享,我的男人绝对不行,他要么是我一个人的,要么是别人的,绝对没有共事一夫的说法——” “容我提醒,封姑娘和唐进还没成亲。” “那又如何?成不成亲不影响我们之间的感情,我绝不会把他让给别人,别说是门,窗也没有。” 唐进爽快的笑了起来,“世子,我看你还是另找别人吧,我的心和她一样,除了她,我谁也不要,天上的仙女也不行。” 白瑾年:…… 男人三妻四妾是常态,便是真的有那种两情相悦的,也断然没有容不下夫君身边有别人的,白瑾年万万没想到,这两人竟然这般坚决。 封长情也道:“海陵的青年才俊那么多,比唐进好的更是不在少数,相信以世子的手腕,挑出合适的人选,既让沙坨王高兴,还不影响结盟并不是难事,何必为难我们?我这几年虽说懒散,好歹也帮了世子一些忙,世子确定要这么对我吗?只怕寒的不止是我一人的心。” 封长情从破辽开始,这几年为了海陵也是出钱出力,却一直沉默着做事,这还是第一次“邀功。” 一旁唐进脸色有些臭。 什么叫比唐进好的更是不在少数,谁? 放眼整个海陵,封长情觉得谁比他好?等出去他非要抓着封长情问清楚,然后把那人找出来好好比一比! 白瑾年眼眸微微一眯,“封姑娘,你这是在要挟我吗?” “我只是在陈述事实,世子,难道你不比唐进更合适吗?”封长情暗暗想着,反正白瑾年已经娶了好几个了,也不在乎多娶这一个。 白瑾年一顿,“我已有侧妃和良娣,如何再娶公主?这样岂不是委屈了她么。” “那唐进娶就不委屈了?唐进一贫二白,官阶不高,更没产业,你确定公主跟着他,能快乐的过日子?” 白瑾年沉默了。 唐进虽说有些战功,但比起海陵的世家还是差的太多。 唐进脸色一黑。 封长情又道:“而且,他性子并不好,沙坨王宠爱着长大的公主,性子也未必好吧?人都说,性格互补,最是合适,两个都是浴火就着的炮仗,婚后如何安稳?” “……”白瑾年默了默,“什么叫互补?” 封长情解释,“打个比方,我话多,你话少,我热情好客爱生活,你冷漠无情凡事不关心,看似一点也不合适,其实正是互补。” “是么?”白瑾年露出微妙的表情来。 封长情又道:“总而言之,什么人都行,唐进不行。” 白瑾年慢条斯理的道:“如果我说,唐进不娶公主,我就卸他兵权,将你和他逐出海陵,也不行吗?” 海陵为乱党之地,她和唐进在海陵的时候尚且还是安全的,一旦被逐,就会成为过街老鼠,绝无活路。 白瑾年这一招当真是狠。 唐进面色一冷,眯着眼看着白瑾年。 封长情也是心里狠狠一震,怪不得他在唐进的前世可以登上九五之位,白瑾年具备一个拨摆权利搅弄风云的政治选手所有的能耐。 可掌握的骑兵的唐进,如今的唐进,又岂是他白瑾年想下了兵权就下了兵权的? 唐进正要说什么,却被封长情拦住。 封长情极认真的道:“世子何必吓我们?你若是会这么做,不会叫唐进来与他说,而是会直接吩咐准备婚礼,唐进没有选择的余地。” 白瑾年打量了封长情好一阵子,忽然笑了。 “封姑娘不愧是能让唐进倾心相待的女子,与众不同。” “我只是知道我自己想要什么。”她想和唐进在一起,陪在他身边,仅此而已,任何破坏他们的事情,她都不能忍受。 白瑾年难得叹了口气,“好吧,这件事情我会再想办法,但是封姑娘,如果你们答应和亲,除了能让海陵和辽部结成联盟,对唐进来说,也是难得的机会,他一旦得到辽部支持,在海陵的地位会大大不同,更为稳固,至于你,我收你为义妹,即便唐进同时娶了你和公主,你一样有人撑腰,你好好考虑一下。” 封长情笑了,“承蒙错爱,但世子不必抱希望,因为绝无可能。” “……” 这一晚成了这么多年来,白瑾年此处最多被堵得哑口无言的一晚。 封长情和唐进离开之后,白瑾年神色复杂的道:“你说人和人之间,真的就有那么坚不可摧,牢不可破的……爱情吗?” 白方看了书房一圈,好的,只有他一个人,所以这话是问他?可这个问题,对于他这个一辈子都不考虑和女人成亲的人来说,实在是……太难了。 他思忖半晌,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白瑾年却似乎并不需要他回答,自己坐回了桌边,点着额头不知道在想什么。 外面传来下人的声音。 “胡良娣派人送了夜宵过来,说是她亲手做的,请世子品尝。” 白瑾年没有吭声。 外面的下人便又唤了一声。 白瑾年皱了皱眉。 白方很快会意,到门口嘱咐人把那下人遣走,刚转身进去,就听白瑾年道:“去看看谁放他进来的,一并遣走吧。” 白方一凛:“是。” …… 出了海陵王府之后,封长情和唐进一路无话,走在大街上。 封长情走的很快,直接进了转角的巷子里。 唐进几个大步追上前去,一把扯住她,“你在跟我闹脾气吗?别啊,这也不是我的错,况且我不是当面拒绝了吗?” 封长情不理他,直接回首给了他一拳。 唐进闪身躲过,“又想揍我?” 他不这样说还好,一这样说,倒挑起了封长情心底的某一根神经,封长情接连几拳全朝着唐进打去,而且都是照着脸招呼,每一拳都不留余地,且脚下也没闲着,招式伶俐不给唐进半点喘息机会。 唐进连连躲闪,低呼:“你来真的?” 封长情不说话,以手为刀朝着他砍了一记,唐进赶紧躲开,却被掌风震到头发,直接飘了起来。 “阿情——”唐进不知道她气什么,但现在肯定是认怂哄她是上策,当即一边躲闪一边放柔了声音。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封长情的功夫日益精进,只比拳脚,招式竟然也能逼的唐进喘不过气来。 唐进连着唤了她好几声,封长情都不停,最后唐进索性直接站在那儿让她揍。 却没想到拳头都到了脸颊边上了,封长情又忽然收了招式。 夜色太黑,看不清楚她脸上的表情,只从呼吸可以听出,她心里不爽快的很。 唐进叹道:“你方才还说比我好的人多得是,我都没和你计较,你却还要揍我,如今我站这里让你揍,你怎么反倒又不动手了?” 封长情站在那没动,也没吭声。 唐进悠悠道:“方才说的多好听,不让给别人,不和人分享,这才多会儿,就莫名其妙的气起来了——” 封长情冷冷开口,“海陵那么多人,沙坨王为什么就只看中了你?” “这我怎么知道?我都不记得那沙坨王什么的是个什么样的人了。” “可人家记得你!” 一想到唐进被人惦记着做女婿,封长情就浑身不舒服,她与唐进在一起这么久,还未谈及婚嫁,他倒是被别人盯上了! 唐进忽然发现什么,“好阿情,你不会是吃醋了吧?” “你胡说!”封长情骤然反驳,“我只是……我只是……”只是什么? 唐进笑了起来,“你就是吃醋了,以前只觉得我醋劲儿是真的大,听到你关心别人就满心的不快,如今才知道你醋劲儿真是不比我小,别人看重我要嫁女儿给我竟然把你气成这样子……”因为这个发现,让唐进十分高兴,竟然笑出声来。 封长情解释也不是,反驳也不是,一时间恼羞成怒,转身就走。 “别走——”唐进快步追上,抓住她的手把她壁咚到了巷子冰冷的墙壁上,困住她不让她乱动,“难得见你这样,怎么能这么容易就把你放走了,嗯?” 封长情板着脸,“胡扯什么?我只是懒得跟你废话,放开!” “放开什么,放开你?”他倾下身,呼吸喷洒在她的颊边,让她忍不住僵直了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唐进慢慢道:“小骗子,刚才才说我是唯一,不会把我让给别人,现在就又要打我,又要赶我走,你哪一句话是真的?” “……” 封长情最是受不了他用这种低沉魅惑的声音说这些肉麻话,僵着身子道:“你……好好说话,先放——” 唐进不给她机会,重重的吻住了她的唇。 这个吻温柔而缱绻。 亲密多次,他已经懂得怎样安抚她的情绪,让她像一只小猫儿一样乖乖的缩在他怀中。 他把她的手拉了起来,放在自己的心脏位置,吻着她,低声问:“感受到了吗?” 封长情失神的靠在他怀中,不确定他在说什么。 唐进碰着她的唇,“只要心跳一刻,就非你不可。” …… 第二日,封长情本是去看周若,却被钟小蝶派出的人给拦到了常府去。 一见面,钟小蝶就急冲冲的问:“是不是真的?” “什么?”封长情诧异的看她,“你这没头没脑的,说的是什么?” 钟小蝶急得跺脚:“还能有什么?就是你家唐进要娶那沙陀四公主的事情啊。” 封长情怔了一下,“是常喜告诉你的?” “还用常喜告诉我吗?现在海陵谁不知道这件事情,各处都已经在准备迎接辽人使团了。”钟小蝶古怪的看着封长情,“你别告诉我你都不知道。” “……”封长情面色微变,她以为昨晚已经说清楚了,没想到白瑾年会这么一意孤行,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如果他真的用全家人来威胁她和唐进,那他们要怎么办…… “小情,这到底怎么回事?” 封长情没工夫回答她,“我有急事,就先走了,你好好待着。”说完也顾不得钟小蝶的呼唤大步离去。 她没有回营地,直接去了海陵王府,求见白瑾年,却被告知白瑾年有事外出了。 她不死心又问白瑾年去处,守卫却沉默以对。 封长情瞪着王府高耸的门楼,怀疑白瑾年根本就哪也没去,就是避着不见她。 封长情守在王府等了好久,也不见白瑾年进出,只得作罢,转身回营。 一路上,不少百姓都在议论这件事情。 “沙陀王的四公主和大公主都是鹰部首领的掌上明珠所生,很得沙陀王的疼爱,娶了那四公主,成了沙陀王的乘龙快婿,这唐进啊,也是一朝翻身了。” “谁说不是呢,海陵武官那么多,沙陀王偏偏就看上了他——” “那自然是人家有过人之处呗。” “你又知道了。” “不然呢?沙陀王见唐进都是三年前的事情了,当时沙陀王就看中了唐进,开玩笑的说要把女儿嫁给他。” “这事情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自然就知道。” …… 封长情一路听着,神色越来越难看。 回到青山马场骑兵营的时候,那些士兵看她的眼神也很复杂。 很好,看来消息都扩散到骑兵营中来了。 小冯跟的紧,快步追上封长情的速度,“我去把将军找来。” 封长情进了帐篷,也阻绝了那些人窥探打量的目光,隔了好一会儿,小冯的声音在外面响起,“大人,将军不在营中,岳参将说是出去了,您看——” 封长情想着这个时辰出去,应该也是发现事情不对劲,找白瑾年去了吧。 她便立即起身,想回王府那边瞧瞧看是什么情况,到了帐门口,脚步又迟疑起来,她去了一趟,白瑾年必定已经知道了,如果会见她早见了,自己现在再去,也是自己找不舒坦。 还有,白瑾年这个人平素都是老成持重,怎么在唐进联姻这件事情上这么不稳重,才一晚上就闹得人尽皆知,是他已经决定要威胁唐进就犯? 封长情心事重重,午饭也没吃多少。 一直等到了下午,日暮西沉,唐进也没回来,倒是张文庸因为公务来了一趟青山马场。 远远的,他便看到了封长情,微笑着走上前来,“上次封姑娘带本官去找的煤的确是好东西,本官让懂得人又去看过,那里正是一大片的煤场,方圆几十里都是,大量开采,必定能造福海陵百姓。” 封长情淡淡道:“这的确是个好消息,以后海陵的百姓会感激张大人。” 张文庸笑道:“哪里的话,要不是封姑娘,本官根本都不知道那东西是什么……就不知道封姑娘是如何知道,那些东西能引火取暖还耐烧的呢?” “从一本地志上。”封长情心中有事,也不想和他寒暄,便道:“我还有事,张大人请便。”说着就绕过张文庸打算去马厩。 张文庸很有风度的点点头,侧过身子看着封长情的背影消失在帐篷的转角处,浑浊的眼底闪过一抹精明。 一直到快子时,唐进才回到青山马场的骑兵营中。 封长情从一开始的焦急各种猜测,到后来沉淀下心思等着,看到他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急着问,“怎么回事?” “什么?”唐进看着她,“是说联姻那件事情吗?” 封长情默:“你今日一整天不在,是去做什么了?” “你离开之后,张文庸派人传话,让我前去挑马,你知道的,冬天的时候大雪,冻死了一些马,如今营中马匹不够。”唐进关心的问:“到底怎么了?” “……” 封长情沉吟半晌,才道:“看来你还不知道——”当即就将今日一整天听到的事情与唐进说了。 “我只以为你去王府找白瑾年说这件事情,便在营中等了你一整日,没想到你根本不知道。” 唐进面色微变,“怎么可能……白瑾年他明明——” 昨晚白瑾年虽不高兴,但明显是拿他们二人没办法,怎么才过来一晚,事情就成了这样? 封长情又道:“我今日在营中还见了张文庸。” 唐进眼眸一眯,“是他。” “你是说……”封长情道:“是张文庸把事情搞得人尽皆知?可这件事情昨天白瑾年不是才收到信吗?” 唐进道:“张家的这两兄弟,张文颐算是个纯臣,认真办事,不拉帮结派,但张文庸却最是长袖善舞,昨晚你夜探亦书阁,他要从中探出这则消息本不难,你想想,今天一早是他招呼我前去选马,让我错过这件事情,等我反应过来,事情已经发酵。” 有道是三人成虎,舆论一旦被引导,他和那沙陀王四公主的事情就成了板上钉钉了。 辽部在城中也有使节,这情况自然会被传到辽部,到时候唐进再说不娶,只怕还会惹怒沙陀王,影响两边结盟。 而白瑾年是绝对不会允许这件事情发生的,到时他自会想办法让唐进就犯。 这张文庸,真是下的一手好棋! “现在怎么办?”封长情也想到了这点,忧心的道:“才一天,大街上的百姓就都在说,而且营中不少士兵都听说了。” 唐进沉吟,“转移百姓视线最好的办法,就是出现另外一则比现在的话题热度更高的事件——” 封长情眼睛一亮,“我懂了,引导舆论。” “对,那你想好用什么事情了吗?” 封长情勾了勾唇角,“张文庸给咱们准备了这么一份大礼,咱们自然是要回敬他一份更大的,你就等着看吧。” “哦?”唐进挑眉,“看来我能清闲一次了。” …… 第二日,街头巷尾的百姓们都在议论今儿最新最劲爆的消息,玄武街后厚德堂的杜大夫忽然搬走了。 那厚德堂也是开了几十年了,祖孙世代行医,医术虽不说比得上神医李杏林,那在海陵也是排的上号的,怎么忽然就搬走了? 有的人说是回家照顾孙子。 有的人说是因为大雪避难回了老家。 可不对啊,老家腾阳雪灾更甚,有什么是比云城更安全的地方? 激烈的争论之后,众人纷纷猜测,莫不是得罪了什么人犯了什么事,所以逃难去了。 更有厉害的,说看到他为玄武街的苏家的小小姐看病,后来苏家小小姐就夭折了,莫不是医术不精,治死了人。 要知道苏铭虽不过是个六品的枢密使,但很受张文颐喜欢,得罪苏铭就是得罪张家,也怪不得要桃之夭夭。 …… 张家书房内,张文庸脸色难看。 底下两个管事也不敢说话。 半晌,张文庸问道:“查清楚这流言是从何处来的了吗?” “没……” 一句废物滚在舌尖上,张文庸到底没骂出来,沉声道:“去查,务必要查出流言的出处来,另外,把当初和杜大夫那件事情有关的人都调到煤场去——不,调到北门关去,能调多远就调多远,知道了吗?” “小的明白,这就去办!” “还有,把那些放出去的人都叫回来,从现在开始偃旗息鼓,什么都不要做。” 两个管事依次退了下去。 张文庸拧着眉头沉思着,当初杜大夫那件事情做的隐秘,没有留下任何蛛丝马迹,如今已经是死无对证,应该不会再被扯出来才是,那些传谣的人应该也不会有证据,可谣言的可怕他心知肚明,现在已经扯到了张家身上,万一引起白瑾年的注意,到时候再牵扯出别的事情来…… 他不敢往下想。 虽说现在白瑾年看着一副无害的模样,对张家还十分恭敬推崇,可是白瑾年从一个被张家扶持,手中一点自己的人手权利都没有的孩子,走到今天绝对不是偶然的,这……卸磨杀驴的事情,古往今来也多得是,白瑾年羽翼渐丰,对张家起忌惮之心是必然,他不能再给白瑾年机会。 …… 方家小阁楼 小刺猬得意洋洋的笑道:“才一晚上,就做到这样的效果,怎么样,这件事情我办的不错吧?” “是不错。”封长情点点头。 小刺猬笑眯眯的问:“那大小姐就没赏吗?” 鉴于引导舆论成功,封长情也是高兴,便笑道:“直说吧,你想要什么?” “我也不要什么。”小刺猬道:“大小姐跟将军求求情呗,让我别在营里打滚了,那里真是……不知道是不是将军专门交代过了,几个教官和岳参将简直把我往死里训啊,要不是我机灵,真是没命来见大小姐了!” “……”封长情一默,“唐进虽然有的时候脾气乖张些,但岳长庚不是胡闹的人,把你往死里训……你说的也太夸张了些吧?” “是真的,白天日训,晚上夜训,休息的时候还要加训啊——谁有训练的项目多,大晚上都不让我睡觉,这一次要不是给大小姐办这件事情,没有别的合适的人,将军都不放我——”小刺猬苦哈哈的看着封长情,“大小姐……我可是卖身给你的奴才啊,您得救救我……” “……” 他说的这样凄惨,封长情叹了口气,只好点点头。 下午些,封长情去到营中和唐进提流言这件事的时候,顺便就说了小刺猬的时候,哪知求情的话还没说出,唐进便道:“不行。” “……为什么?” “因为他是跟在你身边的人。”唐进认真的道:“他要跟在你身边,就得时刻警觉,能保护的了你。”上次封长情独自离开云城,小刺猬居然睡到第二天中午才发现,万一封长情离开之后就出了事呢? 想想让人心惊不已。 “我自己完全可以保护自己——” “那他就更要参加骑兵营的日训,因为骑兵营之中不养闲人。”唐进低头看着封长情,“还是你想让他既然游手好闲的去做混子。” 265、爱屋及乌 “……”封长情沉默了。 唐进又道:“你啊,总是该狠心的时候不够狠心,不该心软的时候却总是心软,我也是见你望着小刺猬好,这才多管了他一些,如果是普通士兵,他连进骑兵营做服务兵的资格都没有。” 封长情默了默,“我只是……他当初在清水集偷我东西的事情我印象太深刻了,他那么小的一个孩子,自小肯定是饱受摧残,我最是见不得小小年纪就受尽冷暖……你说的也对,哪能一直回护,他如今也十五岁了,总不能一直这样混日子下去,好好地男孩儿,混到什么时候去。” “好了,你便放心吧,他那么皮,营里哪有人欺负的了他?无非是受不得皮肉苦跟你卖惨,没事的。” “嗯。” 封长情点了点头。 唐进一笑,拉着她去一边坐下。 小刺猬在营中的训练都是正常训练,不过唐进不想让他回封长情的身边也的确有自己的想法。 这小子,一年年渐渐长大,看封长情的眼神也变得微妙,他可不想不知觉就多出个情敌来。 “你在想什么?”封长情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什么?”唐进回过神。 “我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反应,怎么,还在想联姻的事情?” 唐进点点头,“是啊,白瑾年没有松口,又被流言这么一闹腾……” “沙陀王的妻子是鹰部首领的掌上明珠,他的大公主是辽部狼主的正妻,如今那四公主不该选你这么个……”封长情忽然沉默了。 唐进挑眉:“我怎么了?” 封长情抿抿唇,“没什么。” “不行,你今日得说出个一二三来,我是怎么了?”唐进直接坐在封长情的对面,板着脸道:“那天你在王府,对着白瑾年就说,海陵的青年才俊比我好的不知凡几,今日又这么说……我是多不好?” “……”封长情默了一下,“你好的很,你好到被沙陀王看中当女婿,满意了?” 这回轮到唐进无语,不过他很快笑眯眯的道:“你明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是见不得你说我不好,虽然我知道那是场面话,我若不好,怎么能教你这么死心塌地?” 封长情白了他一眼,“别说这些好听的,说正事,这件事情,你以前也曾发生过吗?你是怎么处理的?现在又是怎么打算的?” “前世……”唐进沉吟,“白瑾年只与我说过白铃兰的事情,我一口回绝之后,关于的娶谁的事情,他就再也没提过,至于沙陀王那位四公主……当时也曾提出联姻,但联姻人选却是张澜之,如今张澜之取了白铃兰,所以那四公主才落到了我头上吧。” “原来是这样。” 封长情想了想:“其实不管选择谁来联姻,最终目的不过是为了促成海陵和辽部和谈,成为联盟,而且这个联盟么……我瞧着白瑾年最近练兵买马,不是安分的性子,迟早会打起来,一旦打起来,辽部百分之八八十不会千里跋涉,让铁骑介入白瑾年和魏朝争端,这个盟友的最终作用,应该是在关键时刻不骚扰海陵,仅此而已,这样看的话,这个公主再怎么的受宠,联姻与否,似乎并不要紧。” “你说的很有道理。”唐进点点头,“那……为什么会挑中我?” “或许是白瑾年想培养你,以后能和张澜之抗衡,所以给你找了一个强而有力的岳父。” 唐进好笑的道:“沙陀部远在大漠,强有力?不说这个了,我自己想办法解决。” 封长情道:“你想什么办法?其实说白了,他选你联姻,倒是真的对你不错……”撇开自己这一点不说,唐进如果能取沙陀部的公主,对他来说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前世唐进一心为了白瑾年,白瑾年对他不错尚且算是应该的,那这一世,唐进对白瑾年态度平平,甚至挑衅,没有一点臣服之心,白瑾年却还能这么纵容他又是为了什么? 唐进嗤之以鼻,“不过是白瑾年为了笼络人心,想让我帮他制衡张家罢了。”前世他只以为是兄弟义气深厚,所以让白瑾年那么提拔倚重他,这一世他却是看清楚了,白瑾年当初之所以那么倚重他,无非是为了让他制衡张家。 “好了,不说这个了。” 封长情便点点头。 她知道唐进是真的不愿多提,但白瑾年既然说让他们考虑,就是不会轻易打消这个念头。 要怎么办…… * 夜色渐浓。 一匹骏马从长街上奔腾而过,停在了海陵王府门前。 唐进从马上跳下,把缰绳丢给守门的侍卫,大步走了进去。 一路到达亦书阁门口,却见书房的门关着,常喜和白方都在院子里,一个在廊下靠着柱子,一个坐在走廊的栏杆上打瞌睡。 常喜眼尖,笑眯眯的站起身来,道:“唐将军,你怎么来了?” 声音不大也不小,倒似乎是说给屋子里的人听得一样。 白方直起身子,冲唐进拱了拱手。 唐进便多看了那紧闭的房门一眼:“谁在里面?” “是蒋世子。”常喜微笑着说,“您稍等,我这就给您通报。” 唐进皱了皱眉,暗道你说话声音这样的大,里面的人都听到了,还需要通报什么? 果然,常喜话音刚落,里面就传出白瑾年的声音来:“请唐将军进来吧。” “是。” 常喜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并体贴的把门打开。 唐进大步进去。 蒋玉伦正坐在下手第一位,手中端着茶盏品着香茗,白瑾年则如同往常一样,坐在书案之后,今日却没有看不完的信笺和批阅不完的公文,竟也在品茶。 “坐。”白瑾年道。 唐进便入了座,“我来是想问问,世子关于联姻的事情,打算怎么安排?” 白瑾年放下茶杯,“你当真一点也不考虑?封姑娘固然好,可男人三妻四妾是常事——” “不考虑。” “……”白瑾年一顿,“沙陀王点明要你。” “我脾性不好,除了阿情,没人受得了的,沙陀王对我了解有限,如果知道的透彻,断然不会把女儿嫁给我,你有的是办法,只看你乐不乐意,不是吗?再说了,海陵的世家贵族也不少,随便选一个都要比我更合适。” 白瑾年沉默了一下,“若是往常,倒是真的可以换个人选,但海陵,如今风头最键,最有前途的就是你和张澜之,澜之已经娶亲,连侧室也有了,堂堂沙陀公主,怎么会委屈为妾。” “那便你娶。” 白瑾年笑了,“我已有良娣和侧妃——” “你不是还没有世子妃吗?”唐进一句话堵了过去。 一直沉默的蒋玉伦优雅的放下茶盏,“世子妃何其重要,沙陀部的公主未必能担得起。” 唐进哼笑一声,“说来说去,是想留着这个位置换去更大的支持和利益,所以就把我推出去。” 这话说的当真是难听。 白瑾年和蒋玉伦面色都微微一变。 蒋玉伦拧着眉看向唐进,“你这张嘴是不是从来说不出点入耳的话来?” 白瑾年则沉了沉眸色,淡淡道:“我的世子妃不会是外族人,所以沙陀王的公主不合适,她只能为人正室,才能显示我们的诚意,而且,这次沙陀部以三千匹良马做嫁妆,如今那些马,一大半已经被你挑选,填充了你的骑兵营,你说,你不娶,谁娶?” 唐进怔了一下,倒一时接不住这话茬。 敢情白瑾年悄无声息就把他卖了还把他套进去了? 这样心机深沉的人……唐进想起当初,自己竟然还以为自己是他白瑾年唯一的兄弟,多可笑……一时间气愤难平,冷笑道:“那就把马还给你,谁爱娶谁娶,别指望我娶!”说着直接站起身来要走。 再逼他他就带骑兵走人,了不起就让他们见识一下他重甲骑兵的威力,无论如何他除了阿情谁也不要——他就不信,白瑾年会为了一个女人,把已经花钱训练了半年的重甲骑兵都丢了! 沉默了好一阵子的蒋玉伦忽然道:“我娶。” “什么?!” 唐进和白瑾年都怔住了。 他们二人都是清楚蒋玉伦心思的,这个节骨眼上,蒋玉伦竟然—— 蒋玉伦笑道:“做什么都这幅表情,难道我不合适吗?” 安南世子,手掌三千铁卫,制衡安南多年,白瑾年的左膀右臂,母亲是张太师最疼爱的女儿,祖父母家族都是魏朝簪缨世家,他其实比唐进更合适。 白瑾年慎重的问:“这件事情可不能开玩笑,你想清楚了吗?” “我今年已经二十六岁了,早过了婚配的年龄,母亲为这件事情头发都急白了不少,现在我成了亲,既促成了海陵和辽部的联盟,又能让母亲满意,何乐而不为呢?” “那你自己——”白瑾年说着,看了唐进一眼。 蒋玉伦洒脱的笑了笑,“听说那沙陀王的四公主,可是辽部第一美人呢,必定明媚漂亮,也说不定就是我命定的姻缘呢。” 刚才还很气愤的唐进唇瓣抿了抿,终究什么都没说。 白瑾年似乎是叹了口气,淡淡道:“你要娶,自然是合适,只要你想清楚就是。” “这有什么可想的,很清楚了,我娶她。” …… 离开亦书阁之后,蒋玉伦步履平稳的顺着回廊,打算转回自己住的梅园去。 “你站住。”唐进喊。 蒋玉伦却如同没有听到,继续向前。 唐进眉微皱,直接踩着回廊的栏杆几个纵跃,直接拦在了蒋玉伦的前面,“我有话问你。” 蒋玉伦抬了抬眼帘,“我们什么时候有话可说了?” 唐进不理会他的挖苦,问道:“你为什么要娶她?” 蒋玉伦笑了,“反正是政治联姻,我也没有侧室正式,也没有非她不可的红颜知己,我为什么不能娶?” 唐进一时间沉默无话。 老实说,除去蒋玉伦对封长情的心思,他本人,唐进并不厌恶,本身沙陀王的公主是要唐进来娶,如今蒋玉伦这样,倒现在自己欠了他。 蒋玉伦笑着上前,拍了拍唐进的肩膀,在他耳边低声道:“封姑娘……我如果想抢,你又怎么拦得住?只是不愿……你也不必事实防贼一样的防我,不觉得幼稚吗?” 唐进冷眼看他,“你抢一个试试。” 蒋玉伦一笑,“幼稚。”说完扬长而去。 唐进怔了一下,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抓错了重点,所以,蒋玉伦是爱屋及乌,不想让他和封长情为这件事情再纠结,才娶的那沙陀王的公主? 前世今生两辈子,在关键时刻帮他的人,竟然都是蒋玉伦,不管是为了什么。 …… 联姻的事情很快定下,当封长情听到这则消息的时候,着实愣了一下。 “怎么会是他?”她看着唐进,“你那日去,你们到底是怎么说的?” “为什么不会是他?”唐进反问,“在海陵,他难道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封长情道:“他的确是挺合适的,但他那个人……实在不像是会同意联姻的人呢……” 唐进暗忖你倒是了解,却终究没多说,只道:“谁能知道呢?或许是想帮白瑾年吧,总要有人娶。” “嗯。”封长情点点头,“他救过我,也帮过我好多次,这次他大婚,我们得好好准备一份贺礼。” “嗯。” 定的婚期是四月二十,这几个月来最好的黄道吉日。 蒋玉伦的府邸在安南,这次成亲来不及回安南去,便在他海陵的别馆之中筹备一切。 封长情忙于自己的事情,只听闻某一日辽人沙陀部的人进了城,又一日宴请海陵贵族世家,还有那沙陀王的四公主,名字叫做雅安,是辽部第一美人,漂亮的简直晃眼。 似乎也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已经到了四月十九。 封长情早早从营地回到方宅,打算收拾妥当明日参加蒋玉伦的大婚。 梳洗罢,换了一身干爽的衣服,封长情虽然已经给蒋玉伦准备了一份贵重的礼物,是抱月出产的琉璃玉佛,但这两日她觉得那礼物贵重是贵重,缺了点心意,所以便想着出去找找,再买一些实用有有心的东西。 为此,她专门让小冯去钟槐那取了一些银票。 封长情换了一身白色的交领劲装,这件衣服是于氏最近做给她的,简单大气,封长情很少有这个颜色的衣服,十分喜欢,今儿也是第一次穿。 “大人,我回来了。”小冯在外面招呼。 “嗯。” 封长情打开门出来,漫步下楼,走了几步,却发现小冯没跟上来,便回头,“怎么了?” 小冯恍然回神,搔着头笑了,“没啥,就是终于懂了。”他嘿嘿笑着。 封长情挑眉:“懂什么了?” “没。”小冯快步跟了上来,“大人您就当我说胡话,赶紧走吧,这天都黑了,再晚些,铺子都要关门了。” 这倒是实话。 封长情便没多追问,往楼下走。 冯绍辉跟在后面越看越感慨,莫怪将军看的这样紧,这位封姑娘的确是……难得一见的人间好颜色。 出了门,上了马,两人一起到了翡翠街。 这还是封长情第一次给人准备成亲的礼物,倒是不知道该准备些什么,前后转了几家店,什么都没选着。 一路跟着的冯绍辉便道:“大人,你是想选什么类型的礼物啊,我家中亲戚多,母亲常要帮人备礼物,不然您跟我说说,我帮你参谋参谋。” “也好。”封长情想了想,道:“送点能体现心意的,他救过我几次,这两年忙也帮了不少……” “这样啊。”冯绍辉道,“蒋世子身份贵重,又是自小生在福窝里的,吃的用的穿的,什么都是不缺的,收礼物早都收的麻木了,那些金贵的东西,摆件,他也是见怪不怪,像他们这种人,其实送什么对他们来说都是一样的,不如……” “快说!” “听说世子娶的那位沙陀公主是个外族人,她对咱们魏朝的东西肯定都是新鲜,不如就准备些公主能用的玩意儿,首饰衣物,玩的用的。” 封长情眼睛一亮,“不错。”到时候公主高兴了,也算是对蒋玉伦进了心意。 封长情愉快的进了一个铺子,挑选了不少东西,首饰头面配套的衣服,又选了些样子独特新奇的摆件,零零散散的花了千两银子,正说要去胭脂水粉的铺子再买些新品,却被人喊住了。 “封姑娘。” 封长情听到这声音一顿,“勤子?你怎么在这?” 勤子微微一笑,特别恭敬的道:“我家公子就在不远处的茶寮里,正巧看见封姑娘,所以请姑娘过去坐坐。” “是吗?”封长情抬头看向翡翠街唯一的茶楼,果然看到蒋玉伦坐在二楼冲她看过来,便点点头,“也好,我这就过去。”说完吩咐冯绍辉:“你看着买。” 冯绍辉忙拱手:“是,大人。” 封长情随着勤子去到茶楼,进了二楼雅座坐下,笑道:“你这准新郎官,怎么这个时辰却在外面喝茶?” 蒋玉伦也雅然一笑,十足的贵公子气质,折扇一晃一晃,波动茶香缭绕,“准新郎官这个时辰该做什么?” “正常情况下,要成亲的人前一晚要么是忙的焦头烂额,要么是兴奋的彻夜难眠,如你这样还有闲情雅致在外面喝茶的倒是少见。” “是吗……” 此时传来敲门声,勤子走进来,放了一壶茶在封长情面前。 蒋玉伦便放下扇子,翻起一个琉璃茶杯,一手捏着袖角,一手执壶,给封长情满了一杯茶,茶壶之中的热气上浮,笼罩着他玉色的脸庞,浮现让人晃眼的暖光,封长情眼眸微微一动,不得不承认,蒋玉伦这皮相不比唐进和白瑾年差。 唐进英武,飞扬,正经时比任何人都正经,笑闹时比任何人都厚脸皮,个性强烈。 白瑾年内敛,深沉,所有想法沉浮心底,你看不懂哪个才是真的他。 蒋玉伦则介于这两人中间,他比唐进沉稳,多出雅淡的贵族气质,却比白瑾年真实,情绪更为鲜活,不至于让人觉得疏离遥远。 尤其是此时,那秀雅修长的指…… “尝尝。”蒋玉伦放下茶壶,轻轻一声响。 封长情回过神,“嗯。”心里却暗忖,怎么就出神了呢。 蒋玉伦道:“这茶叫春芽,是岭上青梅新嫁接的品种,味道淡的很,我让人先煮了蜂蜜,用小火架着蜂蜜水又煮了两个时辰,味道正好。” “好。”封长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怎么样?” “怎么说呢,应该是我喝过最好的茶了。” 她不是什么风雅之人,品不出什么名堂来,只觉得这茶清香甘甜,却也不至于太甜,入口的感觉正好。 蒋玉伦一笑,“你喜欢就好,我这还有一些,都送了给你吧,还有一些产自安南的蜂蜜,都是上等好蜜,封的严实,你回去可以让人煮。” 封长情想着,自己个他的礼物还没准备好,没想到他还给自己准备了一份礼物,忙道:“这怎么好意思。” 蒋玉伦道:“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这东西是我上次从安南过来的时候就带了要送给你的,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如今……要是再不送给你,怕时日久了,这茶的味道都会变了。” “……” 他竟然上次来的时候就带了……先是葡萄酒,又是春芽和蜂蜜…… “封姑娘不会是嫌弃吧?” “没……”封长情顿了顿,“多谢,就怕品不出这茶的味道来,没得浪费的世子的茶叶。” “呵呵……”蒋玉伦意味不明的笑了一下,他多想说,他随时煮了等她来喝,可他现在又有什么立场能说这样的话? 他隔着茶雾看着封长情。 今夜本该在别院,但他却站也不是,坐也不是的烦躁,他还是想见她一面,就算有些话不能说,他也想看看她。 他惯爱喝茶,最喜欢湘西眉山的岭上青梅,还在家中也移植了茶树,培育多年,产出的茶叶泡出的味道更甚眉山,这几年又自己嫁接培育,耗费三年心血,终于培育出今日泡给封长情的这壶茶。 他把这茶叫做恋人心,淡淡的甜香,还有一点淡淡的涩,就如同他的心情,可今日,他的心里却只剩下苦了。 266、财政官 本来他想着能有一日可以和她一起品这茶,现在却……从明天开始,他将成为别人的丈夫,和她终究要泾渭分明。 此时看着她品着他亲手煮的茶,他心底竟然生出强烈的后悔。 他不想娶那个雅安公主,就算她是天仙,也勾动不了他的心弦…… 他的手蜷了蜷,一股冲动再也压不住:“封姑娘——” “怎么了?”封长情抬眸,笑了一笑,“我虽不懂茶道,但世子这茶的确是极好喝的,只是煮起来颇费时间了些。” 那笑容客气的很,比普通朋友多一点亲近,比对唐进多很多的疏离。 他透过茶雾,看着她清澈的眼眸,微微勾起的唇角,所有的话哽在喉间,终究半个字也说不出。 他僵硬的笑了一下,“我如果说是我自己煮的呢?” “什么?”封长情惊奇的道:“真的是你煮的吗?” “看起来你不信。” “亲手煮茶很花时间,你么……在我的印象里,世子不是个会把时间花在这些事情上的人。。” 蒋玉伦笑了一下,涩意夹杂其中,只是隔着茶雾,封长情品着茶,并没有看到。 蒋玉伦心里默默道:这辈子,再不会为第二个人煮茶了。 封长情回到方宅不就后,蒋玉伦就派了人把春芽和安南蜜送了来,春芽巴掌大的一包,蜜有三罐子,送来的人还带了一张手书,上面写着熬煮春芽的方法,方多少蜂蜜多少水,煮多长时间,又说:“这里是一套专门的茶具,世子说,他用了一次,现在送给姑娘,还请姑娘不要嫌弃。” 封长情觉得蒋玉伦这人倒是奇怪,但也没多说什么,客气的与来人道了谢。 之后,封长情便把茶具和茶叶收进了柜子里。 至于蜂蜜,她虽不噬甜食,偶尔尝尝倒也不错,便把蜂蜜放在桌上,打算泡水喝。 …… 第二日,举行了盛大的婚礼。 这一场婚礼关系到海陵和辽部结盟,世家贵族们,能到的都到了,辽部沙陀王亲自送嫁,狼主派遣了使臣也送来大批皮毛制品和牛羊为贺礼。 封长情和唐进坐在观礼台上,不得不说辽部的人大手笔,明明去年冬天才刚遭了雪灾,但这贺礼数量却是一点也不虚,足以见得辽部的人也很重视这次的和谈和联姻。 司礼官高唱三声叩拜,礼成,送入洞房,正式开宴。 今日的热闹程度,比当时张澜之成亲有过之而无不及,礼物堆满了整间大厅。 …… 封长情和唐进在前院的宴上待了一会儿。 婚礼规程多,折腾了大半日,到晚上封长情也饿的厉害了,便在喜宴上吃了些东西。 唐进和白瑾年张澜之坐在主桌上,因为官阶的缘故,她坐的远,正吃着东西,忽然听到有人吆喝唐进,抬头一看,却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梳大辫的胡人。 封长情见过他,认得是沙陀王。 只见沙陀王搭在唐进的肩膀,左一个小兄弟右一个小朋友的说着话,话里外都是对唐进的欣赏,还打着酒嗝靠着唐进的耳朵说了什么,然后哈哈大笑:“可惜了!你这小子……咯……你这小子没福气……” 唐进含笑道:“是,没福气。” * 入了喜房之后,喜娘等人全部退了出去,只剩下蒋玉伦看着满室的红神情淡漠。 喜床上,盖着盖头的女子低声道:“有人吗?” 没有人应声。 女子舒了口气,也没扯头上的盖头,不知从哪拿出个梨子,竟然送进盖头里吃了起来,寂静的房间里,啃咬梨子的声音异常的清脆。 忽然,声音骤停。 她瞪着盖头前出现的一双红色的靴子僵住了所有动作,然后她听到一个男子的声音,“你很饿。” 那是肯定句,不是问她。 这个时辰,穿着红色的衣袍出现在这里的,肯定就是她那个夫君,可不是说她那个夫君是个温柔的能掐出水的一度让她觉得肯定是个瘦弱的白斩鸡的人吗?这声音竟然冷的有点吓人。 “来人。”那声音又响了起来,“送晚膳进来。” “是。” 吩咐完,男人就转身走了。 她咬着半片梨子不敢嚼,听到开门又关门的声音,半晌,又听到开门的声音,然后是有节奏的脚步声和杯盘碰撞的清脆的声音。 然后,一个中年女音道:“世子妃,吃点东西吧。” 她把梨子在嘴里打了个转,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世子妃是喊她呢,当即清了清喉咙,道:“咳嗯,那什么,你家世子呢?”一口纯正的汉话,倒让屋里伺候的奴婢们略微诧异。 中年嬷嬷很快道:“世子去梅园休息了。” “他走了?”雅安低呼了一声,听起来倒像是高兴。 中年嬷嬷怔了一下,“咱们世子的家是在安南,夫人也在安南,所以世子说了,今日成亲,只过个礼仪,等他日拜见了夫人,才算真的夫妻,所以独自去梅园休息,这段时间,世子妃可以住在别院,所以走动玩耍,暂且适应一段时间魏人的生活……” “哦,这样呀,这样很好,嗯对——”雅安说着,一把扯了盖头站起身。 红烛映照下,她的脸庞明媚又充满活力,一双杏眼流光潋滟,辽部第一美人的名头实至名归。 一室的红也被她的耀目光华照的黯淡了许多。 “哇,这么多好吃的!”雅安饿了一天,早就前胸贴后背,一看到满桌的美食,把手上的半颗梨子一丢,坐在桌前大快朵颐。她虽吃的有点快,但吃相却是斯文,一旁伺候她的陪嫁婢女阿月讪讪笑了一下,对中年嬷嬷道:“我家公主……平日在家中……不是……这样的……”她是深怕被这什么世子府的人把她家公主给看扁了去。 中年嬷嬷是见过大世面的,脸上挂着最和蔼礼貌的微笑,道:“一日没吃喝,世子妃也是饿了,不妨事,准备的晚膳多。” 雅安咽下一大口的红烧肉,看着那嬷嬷:“我怎么称呼你啊?” 嬷嬷回:“叫我苏嬷嬷就是。” “苏嬷嬷啊,你以后还是叫我公主吧,别喊世子妃,我不太习惯。” “这……”苏嬷嬷迟疑。 “你家世子不是让我适应魏人的生活吗?我现在都不习惯你喊我那个……世子妃,刚才你叫我,我没反应过来,这样咱们以后怎么好交流?你喊我公主,我肯定知道你在叫我啦,你说对不对?” “……”苏嬷嬷被绕的有点犯愁。 雅安愉快的道:“那就这么说定啦,好了,时间也不早了,你们都去休息吧,阿月会照顾我的。” 一众喜娘嬷嬷婢女:…… * 苏嬷嬷去回报了蒋玉伦。 蒋玉伦已经将一身的喜服换下,此时着了一身蓝衫水绣,正靠在床边赏月,听了苏嬷嬷的话,不甚感兴趣的道:“随她吧,她要怎么就怎么,吃喝用度不要亏待,平日她想做什么也由着她。” “是。” 蒋玉伦又道:“你下去吧,以后别馆的事情,没什么要紧的也不用专门来禀报我。” 苏嬷嬷很快退走。 不一会儿,勤子进来了,“主子,礼单拿来了。” “嗯。”蒋玉伦起身接过,翻看了一下。 勤子低声道:“封姑娘送的是一个摆件——” “拿到梅园来吧,至于其他的,登记造册。” “这……”勤子迟疑的道:“是一尊琉璃玉佛……”蒋玉伦并不是信佛之人,也一直不喜欢这些东西。 闻言,他顿了一下,道:“拿过来,收在柜子里吧,母亲喜欢这东西,等回安南的时候带回去。” “是。” 勤子又道:“不过封姑娘不止送了这尊玉佛,还送了一些衣物首饰胭脂水粉,都是送给世……公主的。” “是吗?”蒋玉伦稍稍落寞,原来她竟然连自己喜欢什么,都不懂,是因为不是重要的人,所以根本不必懂吧?苦笑一声,他吩咐道:“既然是送给公主,那就都拿去别院公主屋子。” …… 晚上回到方宅,唐进习惯性的住在了以前他住过的屋子,只是喝了点酒,拉着封长情的手缠着她不让走。 “阿情,我头晕啊,晕的厉害,你在我眼前都开始转圈圈了。” “……”封长情想扯回自己的手,他不松,只得叹了口气,好声好气的哄道:“既然头晕就躺下,躺会儿休息一下就好了。” 他倒是还算听话,果然躺下,却也不放手。 封长情只好坐在床边。 唐进半闭着眼,脸上红彤彤的,“你知不知道那个沙陀王跟我说什么?” “什么?” “他说……”他声音忽然很小,封长情只好俯下身靠在他唇边听,哪知他忽然就轻轻咬了一下她的耳垂。 封长情猛然坐起身子,红着脸瞪他,并且一把抽回自己的手,“你睡吧,我要走了。” “别……”唐进很快认怂,也不卖关子,“沙陀王说,三年前他就看中我了,想把女儿嫁给我,回去部落,还给公主请了最好的汉语师傅,结果公主却和我没缘分。” 封长情一怔,“公主还专门学了汉话?”联姻之事,原本就是沙陀王私下给白瑾年写的信希望是唐进,如今换了蒋玉伦,蒋玉伦身份在那,德行样貌也是出众,沙陀王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封长情没想到还有这么一茬。 唐进半眯着眼睛点头,“是啊,就因为这个,我才喝了几大杯……你别走,陪陪我。” “……”封长情瞥了他一眼,“我记得你酒量极好,这么点酒你不至于这样吧?” 唐进睁开眼,可怜巴巴的看着她,“那是莲韵,莲韵后劲虽然大,却是我自小喝过的酒,自然不容易喝醉了,这次喝的是辽人的酒,那酒实在是上头……你就陪着坐一会,等我睡着你再走好不好?” 见封长情皱眉瞪他,他又卖惨道:“当初你对他,也是每天都陪着睡下,才回自己的屋子,如今怎么对我倒变冷漠了……那日还说的那么好听。” “……”封长情无奈,叹口气坐下:“快睡。” 唐进往里靠了靠,拍拍空出的位置。 封长情顿了顿,“我坐着陪你就是。” “你做的这样高,我要看着就得斜着眼睛,这样怎么能睡得着?”唐进叹了口气,“怎么现在防贼一样的开始防我……” 封长情抿唇无语。 其实她和唐进的关系亲密无间,她心底早已完全交付身心,这点亲密依偎,实在不算什么,只是她有点不喜欢唐进解酒耍赖。 这家伙,总喜欢耍赖,偏偏自己也对他耍赖没什么办法。 沉默半晌,实在见不得他哀怨的看自己,封长情没了招,只得脱掉靴子躺下。 唐进满意的一笑,很快睡着了。 想着等他睡着了离开的封长情也不知怎么的,一沾枕头就睡了过去。 辽部和海陵联盟正式达成,接下来的几日,都忙于接待辽部宾客。 封长情则每日和张文庸打太极。 经过一段时间的交往,封长情也是看明白了,这个张文庸不愧是管了二十年财政的一把手,不但人油盐不进,手腕还很是厉害,是个不折不扣的老狐狸,封长情和他周旋了大半个月,也不过才要到了两万两银子。 两万两,对于开支巨大的骑兵营来说根本是本水车新,为此,封长情十分头疼,不得已只好去见了白瑾年,把事情原委一一说明。 白瑾年道:“手令用了吗?” “拿出来让张大人看了,只是他态度虽恭敬客气的很,但只要一提到银子,就是没有。” 白瑾年略略沉吟了一下,“海陵这些年账目收入的确不多,张文庸应该是拿不出多少钱来了。” “那怎么办?骑兵一日没有银子都不行。”封长情拧起眉头,现在训练到了关键时刻,一旦断了,前面的银子也就白花了。 白瑾年沉思了一会儿,“我私库之中还有些钱,暂且先拿出来救救急,至于不够的部分,再另想办法吧。” “你的私库……”封长情有些意外。 “多的没有,拿五万两还是有的。” “……”封长情默了默,“海陵的财政现在这样吃紧了吗?”都要从私库之中拿钱了! 白瑾年难得无奈的叹了口气,“海陵的苛捐杂税比别处的要少两成,人头税早就免了,赋税收入不高,进钱的地方少,花钱的地方却很多,每年的军费就是一大笔开支……” 封长情拧起眉头,“那海陵的财政收入都靠什么?” “西崎山中有铁矿,这十来年一直靠经营炼铁维持府衙的开支……海陵贫瘠,没有出产的东西,自我供给都费力。” 封长情点点头,“看出来了。”云城大部分的商铺,商品都是从外面进货,不是自产,又要经过长途运输,成本已经很高,拿到海陵之后,也赚不到多少利润,要不是靠着西崎山中的炼铁,这些年也发展不到如今的富庶。 可是现在局势变了,各处烽烟随时起,炼铁牵扯锻造武器强大兵力,便是别人给高价,海陵也未必会卖,反倒少了一项收入。 “如果实在没有什么独特的产出,也可以发展一些手工业……”封长情想起当初关外的一些事情来。 “什么?”白瑾年疑惑的问:“手工业?” 封长情道:“就是制造,就地取材,制造独特新颖又实用的东西,运到别处去卖。” “制造……”白瑾年感兴趣的道:“封姑娘可否打个比方,制造什么东西?” “比如……可以制造家具,我记得在关外的时候,就有人打了榆木的家具去集市上换食物,海陵的杨树多,可以加以利用,只是砍伐需适量,不然会破坏水土。” 白瑾年虽是第一次听破坏水土这个说法,意思却大概懂得,仔细的听着。 封长情又道:“还可以染布,我知道一种工艺,染出的布泡水不褪色,只要染料调的合适,能染出各种颜色来,还可以做富有海陵气息的独特工艺品,比如塞上就有出名的月华石,其实说白了就是一种光滑的鹅卵石,价格却比铜还贵……只不过现在是战时,我说的这些都不适用,现在各处都缺银子,粮草和炼铁呢。” “嗯。”白瑾年点点头,微笑道:“不知封姑娘可有兴致入海陵官场?” 封长情一怔,笑道:“世子在开玩笑吧?我本就是骑兵营的军需校尉,理当已经是入了官场了。” “你在骑兵营,是只为唐进尽心尽力的,我想请封姑娘为海陵尽心尽力。” “这……” “我知道封姑娘极有才华。”白瑾年站起身来,“相信你已经看得清楚海陵的局势,如今和辽部结成联盟,他日挥师东征,只是时机问题——” 封长情惊讶的看着白瑾年,没想到他竟然把话说的如此直白。 白瑾年又道:“我需要一个能信得过,有想法又有能力的人来帮我管钱粮,我很看好封姑娘。” “怕是还要管生财吧?” 白瑾年儒雅的笑了,“封姑娘能力非常,这点事情对封姑娘来说根本不算事情。” “……”封长情默了一下,“可是现在银司和户政都是张大人在管,我没有什么发挥的余地,也会被他压得束住手脚。” “这点封姑娘大可放心,等过几日,张大人会忙的抽不出身来。” “哦?” …… 回去青山马场营中之后,唐进对她能拿来十万两十分诧异,“张文庸可是出了名的铁公鸡,一毛不拔,怎么忽然给你十万两?” 封长情道:“他只给了两万两,剩下的八万两,是世子私库之中出来的,暂且先用的,继续想办法。” “私库?” 唐进挑起眉毛,“白瑾年的扣门比张文庸有过之无不及,会拿出钱来……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没告诉我?” “你不是什么都知道吗?”封长情打开蜂蜜罐子,挖了一大罐放进杯子里,倒了温水泡开。 喝这蜂蜜习惯了,她就把蜂蜜也带到营中来了。 唐进笑道:“我又不是未卜先知,这件事情我当真是不知道。” 封长情用玉勺子一边搅拌蜂蜜水,一边道,“想让我帮他管钱。” “什么?” 唐进一怔,“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吗?” 封长情做了个你猜的表情。 唐进沉了沉眼眸,“海陵的户政和银司根本没法管,简直就是烂摊子,亏得他好意思说让你管……” “估计也是被缺银子压垮了,你这一来,又是要这个又是要那个的,今年银司的钱大半都花用到了这一营重甲骑兵身上。”封长情微微一叹,“咱们在海陵,父母亲人都在海陵,总不能一点事也不管吧?万一朝廷真的集结百万雄兵来围剿海陵,白瑾年无法阻挡,我们也不能独善其身。” 她始终觉得,白瑾年对唐进十分纵容,不知道是为何。 或许是前世的孽债? 她也觉得,白瑾年不像是唐进说的那样忘恩负义,卸磨杀驴,是他前世对白瑾年有误解吧。 唐进道:“就现在的情形来看,朝廷根本无法集结百万雄兵。”别说是这一世,前世也没能集结那么多,大魏朝从跟里面就已经烂了,太后权相把持朝政,贪腐到到了根儿上,各路诸侯藩王各怀心思。 百万?玩笑话。 “我是说假如。”封长情认真的道:“我们都在海陵,假如有一天,海陵陷落,我们会怎么样,你想过吗?” “没有这种假如,因为有我在。”唐进平静的说着,态度认真,不见嚣张,“那一只重甲骑兵已经能用了,有我在,护你和家人周全。” 封长情皱眉,“你没听懂我话里的意思——” “我懂。”唐进握着她的肩膀把她扶持来,认真的道:“我自然会保护你,保护家人,不让你们有毫发伤害。” “……” 封长情倍感无力,她想说的是在一处就要一条心,让海陵这个地方固若金汤,假如只是打比方,可唐进非要实事求是,告诉她没有假如。 她不知道怎么跟他说明白。 唐进看着她复杂的面孔问:“你是不放心?” 封长情长叹了口气,“也不是了,就是这户政和银司的事情,我想管一管。” 唐进这时总算有点明白封长情说的假如的意思了,“那就管,自古虽然没有女子做官做将军的,但阿情与寻常女子不同,自然是能上战场能杀敌,能入官场办实事的。” “还有,你在常州时候劫的那一批生辰纲,不是还有个纯金的观音像吗?写信让廖英悄悄运来,现在这里正缺钱,把那观音像换了银子,足够给重甲骑兵营填足了所有装备和粮草了。” “那观音像价值连城,就这么换了?” “不然呢?能吃还是能喝?现在是战时,非常阶段,银子未必就是最管用的。” 唐进想了想,“道理是不错,行,那就听你,我让岳长庚去拿。” 第二天,唐进就把岳长庚派了出去。 之后没过几天,张文庸就带着人进去合泰山中开采挖掘煤矿,煤矿虽然是新的取暖物品,张文庸却很看好,凡事亲力亲为,对银司和户政的事情也松懈了一些,白瑾年便亲自带着封长情前往银司和户政交代,封长情暂代钱粮之事。 张文庸不愧是在这个位置上混了二十来年的,如今便是他不在了,封长情依然被张文庸的那些亲信部下钳制,束手束脚,什么也做不了。 半月时间,只了解了目前海陵财政现状。 不知道的时候什么都不知道,如今知道了,封长情恨不得自己没答应白瑾年来管。 一本本的烂账,用钱的地方到处都是,来钱的地方数的过来,她才做了财政官半月,每天来催要银子的衙门就没断过,可库中却只有千八百两。 这哪是户政和银司,这简直就是个烂摊子。 267、丰收 这哪是户政和银司,这简直就是个烂摊子。 正这么吐槽着,封长情就看到一个矮胖的头发花白的官员猫着腰又来了,一进门就道:“大人,昨儿说的那事儿您想到办法了吗?” 封长情头疼的点了点额角,“多少?” “一万两。”矮胖的官员道:“这银子是要给雪灾之后家宅损毁的百姓的呀,再分不下去,就要饿死人了——” 这件事情的确是要紧。 封长情问:“那些人都怎么安排的?” “大雪受灾损毁家园的百姓一共三千四百多人,冻死六百二十三,破坏财务,冻死牲畜合计一万两银子,当时世子传下诏令,要给这些人重建房舍,免一年赋税,这三千多人还要发抚恤银子,一万两根本不够……” “我知道。”封长情拧着眉头,“发抚恤银子是治标不治本,就不能想点别的办法,出了银子,也能组织他们生存下去?” 矮胖官员道:“小人也曾想给他们谋个生存之道,可小人实在愚昧,想的办法都不合适……” 封长情眉头微皱着端详他,思忖这个人是真的愚昧,还是压根就是张文庸留下来给她上眼药的。 那矮胖官员却以为她出神了,还在她眼前摆了摆手,“大人、大人?” “……”封长情闭了闭眼,拿过一旁的一叠册子,找到其中一本。 这些册子,都是在银司任职的各个官员的档案,封长情一来,白瑾年就让人送了过来。 封长情翻看过,没想到这矮胖的官员居然还是进士出身!当即狠狠心,无情的道:“银子我可以拨给你,但你要想到办法,不但能安顿他们,还要给他们谋个生存之道,听清楚,不是一天两天的生存之道,是长久的,最好是能子孙后代一直坚持做下去的生存之道,我便把银子拨给你。” “什么?!”庄廉瞪着封长情,一股怒气上涌,却被他狠狠压下,庄廉深吸了口气:“大人,下官是银司的户政官,不是他们的爹娘老子,怎么给他们谋生存之道?下官自己尚且是吃的俸禄。” “你吃了俸禄,你的事情都做合适了吗?”封长情淡淡道:“你既然是银司的户政官,就得为了这些事情操心,不然你凭什么拿俸禄,就凭每天来找我要银子然后拿去分给那些灾民?这种事情,路边随意找个人,只要会算数会数银子的都可以,为什么非要用你来?你就不觉得,你这俸禄拿的亏心吗?” 这哪是个办实事的官,分明就是个混子,竟还是个进士出身! 庄廉涨红了一张脸,“你——你个刁女子!我是正儿八经的进士出身,你竟然拿我和那街边的废物相比——” 封长情直接摆手,一旁的冯绍辉强硬又有礼貌的把他“请”了下去。 接下来的几件事情,封长情就事情的轻重逐一做了处理,事情紧急,且主事的官员认真负责的,那便拨银子,如果主事的官员是混子,如庄廉那种只负责把银子拿出去散了不管后续的,统统请了出去。 这一上午下来,竟然都没有一个官员顺利拿出银子的。 封长情看着外面被迫站成两排,交头接耳且明显对她意见深重的官员面无表情。 就银库这千八百两的银子,竟也是没人有资格来拿的。 她手指无意识的敲着桌面思忖着,眼神儿一撇,看到不远处官员资料的册子下面还有一个另外的册子,上面记录了人名,都是这么些年,在张文庸手下不得重用,被偏分到别处去的官员。 她便把那册子拿过来看。 这份资料更详尽,那些官员的长处和短处记录的十分清楚,甚至还有标注谁适合做什么不适合做什么,用人之时要注意什么的评判。 那字迹颇有风骨。 封长情暗暗猜测,这应该是白瑾年亲手所做。 如此,这些人不得力,那便可找些得力的人来酌情替换,至少事情不能被耽搁。 封长情心里一喜,吩咐冯绍辉:“这些大人们站了一早上了,先请他们下去休息吧。” “是。” 冯绍辉拱手之后,到门口“请”那些官员离开。 官员们自然是不乐意的,有些脾气大的还咋咋呼呼的大声说道:“拿个鸡毛当令箭,还真以为能取代张大人的位置不成?你一个女娃,在加成亲生孩子怎么了?非要出来败坏世风——” 冯绍辉直接摆摆手,“于大人累了,先扶他去休息吧。”身边两个士兵过来,左右那么一架,就把于大人架起拉走了。 于大人一边被拉一边大喊:“放开——放开我!你们这群野蛮人,有辱斯文,还听个女人调派,我要去请世子主持公道,放——唔唔——”似乎是被人捂住了口鼻,再也发不出声音来。 其余官员面面相觑,就是有那心里不平不忿的,也全部三缄其口。 他们可不想这么狼狈的被人拉走,这才叫有辱斯文。 把官员资料看完后,冯绍辉送了午膳进去。 封长情被这些事搞的没什么心情,午膳也不过是吃了两三口便罢。 虽说这些人都指不上,但好多事情却是不能耽搁的,比如难民,重中之重,现在安排不好,今年一年没得收入,就意味着今年一年都要伸手要钱,这—— “大人,白护卫来了。”冯绍辉低声道。 封长情抬头一瞧,正好看到白方带着一个枯瘦斯文的中年男人走进来。 男人低垂着眉目,看起来十分恭顺。 白方拱了手,道:“封姑娘,这位是齐丰收,世子让我带来帮你处理琐事。” 丰收! 这名字取的,实在是……言简意赅的很。 封长情素来镇定,也没有因为这名字有什么,倒是冯绍辉没忍住,口水咽错了地方,连着咳了好几声。 那齐丰收对于别人听到他名字的反应也是习以为常,对封长情拱拱手,道:“下官见过大人。” “嗯。”封长情也摆正大人的姿态,免了礼。 白方又道:“这位齐大人十分能干,姑娘要是有什么难办的事情,尽管交给他去办就是。” “哦?” 封长情不得不多看了齐丰收一眼。 白方可是白瑾年身边的人,对一个人有这样的评价,那绝不是信口随便说的。 白方走后,封长情便把齐丰收叫到跟前,询问他关于灾民如何安置的问题。 齐丰收道:“这些灾民家园被毁之后就一直由海陵王府出银子养着,时日久了,倒养出懒性子来,下官这些时日一直在安置灾民的庄园附近,听到看到许多,他们中的大多数人,都指望着王府给发抚恤银子,给他们重修房屋,每天无所事事,没有官员在的时候就恣意放纵,玩闹消遣,有官员在的时候又换了一副面孔,卖惨哭穷的要银子,从大雪到现在,给他们分拨出去的银子,就下官所知,不说粮食衣物那些用的,银子也有五万两了,也全都落到了实处,但根本解决不了问题。” 封长情不得不对齐丰收高看一眼,竟然把事情始末搞得这么清楚。 “那你说,这件事情如何解决?” “下官曾听世子提起姑娘的一些想法,姑娘说,可以做一些手工制造类的东西,下官便想,可不可以让他们这些人先参与进来,咱们海陵这地方树木多,可以看来制造织布机,在贩卖到淮海那些纺织繁盛的地方去。” “你细细说来。” 封长情坐正了身子,吩咐冯绍辉给齐丰收拿了个圈椅来。 齐丰收也不客气的坐了,接着便将自己的想法和封长情一一细说清楚。 淮海和湘西是桑蚕发展繁盛的地方,只是那里多出灌木,灌木低矮,制成一只纺织机需要灌木十棵,且灌木树质柔韧潮湿,砍伐之后用不了多久就会干裂出缝隙来,一台纺织机最多只能用两年就要换新的,但是纺织机制作工艺复杂,寻常的工匠制作一台纺织机,至少需要一个半月的时间,如此一来,每年因为纺织机不够而被丢弃的桑蚕不在少数。 封长情问道:“齐大人会制造纺织机?” “会。”齐丰收很是谦恭,“小人本是并州人,家中父亲叔伯原都是制造纺织机的工匠,当初家父就曾感慨,若有杨树来做木材,制出的纺织机才是最完美,正巧咱们海陵就盛产杨树,下官可以把制造的技巧教给他们,纺织机制成可和淮海湘西交易,这样既能保证他们以后的日子有所依靠,也算是给海陵开拓了一条生财之道。” “你这想法极好。”封长情这几日来总算舒展了眉眼,“但还有一件事情,砍伐树木,会破坏水土平衡,造成风沙,所以你在砍伐杨树的时候,另外一面也要不断的补充新苗种树。” “这……”齐丰收怔了怔,“那日世子叫了下官前去,也曾说齐水土平衡之事,这个说法,小人当真是第一次听说,可否请大人为小人讲一讲,何为水土失衡?” “自然可以。”封长情一笑,拿了一张纸,招呼齐丰收前来,一边画示意图一边解释。 这最简单的初中地理,对这千年前的古人来说,委实晦涩难懂,但齐丰收却比别人更聪明也更容易接受新鲜东西。 封长情解说了一番之后,齐丰收恍然大悟:“大人说的不错,下官谨记在心。” 齐丰收既然是合适的人选,封长情便命他去接手那些难民之事,分拨了五千两银子。 齐丰收却说不必,一千两足够。 封长情乐的高兴,果然分出一千两,等他不够再来拿。 晚上回到小阁楼之后,封长情难得全身放松的躺在床榻上看账顶,想着若是所有的官员都如同齐丰收一样能干还会帮财政省钱,那事情真是好办多了,只可惜,眼下这些人…… “谁?” 门外忽然有脚步声响起,唐进笑着推开门走进来,道:“警觉心低了,我都到了门口才反应过来。” 封长情本来刚坐起,一看是他又躺了回去,“外面有小冯,我便没太多分神注意,再说了,这是家中,一般也不会有什么闲杂人等来。” “累了?”唐进走上前来,坐在床边,“听说你这几日都吃的少。” “哎……”封长情翻了个身侧躺,“那烂摊子啊,解决不清楚心里便烦,哪吃得下去。” “晚饭也没吃。”唐进帮她把额前的碎发拿走, “我带了一些东西过来,你多少吃一点。” “是什么?” 唐进把食盒打开,却是品芳斋的鲢鱼。 “鲢鱼少刺,只是凉了之后口感就不好了……算了,我实在是没什么胃口,不吃了。” “那我带你去品芳斋吃。” “不去了,今天真的好累,一点也不想动。” 唐进笑:“我抱你去。” 封长情直接瞪他一眼。 唐进却没被那一眼吓到,当真弯腰去抱她,封长情反应不及,人已经被他稳稳环在怀中,他还真要往外走。 封长情无语道:“我真不想出去呢,今日实在累。”她是好言好语的和她说,也不想费力和他纠缠。 唐进却笑:“你是不是忘了今天是什么日子,嗯?你不出去也得出去。” “什么日子?”封长情恹恹的瞪他,“我真累了,想睡觉。” “今日是钟晓蝶孩子百日。”唐进叹了口气,“钟晓蝶送了帖子过来,小冯又来回了我,就是瞧着你累,没想到你真是这么累,自己都把日子给忘记了。” “啊!”封长情低呼一声,直接从他怀中跳下来,套了鞋就朝外走,“你快点儿。” 走了两步,又回头,从橱柜之中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礼物,“什么日子不去都行,今儿是必须去的。” 唐进温柔道:“别急,都等着你呢。” 都等着她,她哪还能不急? 封长情脚步是越来越快,唐进莞尔,只好跟了上去,到门口,冯绍辉早已经备好了马车。 一炷香之后,唐进和封长情两人很快到了品芳斋。 马车刚停下,正好看到一个熟悉的人影从里面出来,上了另外一边的马车。 “那是不是勤子?”封长情问。 “看身形很像。” 封长情便看了楼上雅间一眼,“怎么蒋玉伦今天也在吗?” “应该不会,常喜不会请蒋玉伦,钟晓蝶更不会,我瞧他手上拿着食盒,应该是来买东西。” “嗯。” 封长情点点头,和唐进一起进了品芳斋。 ------题外话------ 今天五一,休息了一天。 明天尽量恢复更新。 268、那就这么说定了 此时正是晚饭时辰,品芳斋大堂客满,二楼的雅间也都定了出去,堂倌端着菜从桌椅间穿过上菜,一边上菜一边吆喝着菜名,馆子的气氛做的足,封长情一进来,倒正是有些饿了。 唐进护着封长情一路上楼,刚到了楼梯转角的位置,有人忽然从上面冲撞下来。 正巧这时一个小二托着漆盘上楼上菜,被这么一撞,菜直接打翻,盘子飞向二楼楼梯口的一个雅座上的客人。 那客人只能看到背影,瞧着纤秀,应是个女子。 封长情反应极快,抄起掉落的漆盘直接丢过去,当的一声,漆盘稳稳托住那碟子菜,这一切发生的太快,封长情原本是被唐进护在怀中的,丢出漆盘的时候视线被阻,只确定了方位,却忘了她力大,碟子被漆盘托住之后,反倒因为余力撞到了一旁的柱子上,朝楼下掉下去。 楼梯侧面正好有一桌正在吃饭。 “阿进!” 封长情一着急,就下意识的喊了一声。 也就在封长情喊他的同时,唐进快如闪电,稳稳接住那漆盘和碟子落在了那桌人的边上。 桌上吃饭的人惊魂未定,赶紧起身谢过唐进。 楼梯转角,封长情暗暗松了口气。 小二是见过封长情的,诚惶诚恐的不知道说什么。 封长情道:“你以后小心一些,太烫的东西越要走的慢,伤到人就不好了。” “是……是……” 唐进走过来,拉住封长情的手,“先上去吧。” “嗯。” 两人上了楼,正要进去雅间,身后却传来一声招呼。 “方才是你们二位救得我吗?” 那声音清脆悦耳,如出谷的黄莺,尾音微微上扬,稚气之间,又填几分娇气。 封长情回头一看,却是个异族装扮的妙龄少女。 少女样貌明媚,弯着唇角客气的样子,让周边一切黯然失色。 “呀,姑娘好英气,跟咱们沙陀部的女儿有的一比。”少女不吝啬的赞美了一句。 一旁的侍女阿月忙低声道:“公主别乱说话……” 少女飞快的吐了下舌头,“我没别的意思啦,就是觉得你好看,还有,想谢谢你,你不会生气吧?” 她活泼又灵动,封长情忍不住一笑,“自然不会生气。”她已经明白对面这位的身份了。 这位,应该就是蒋玉伦那位世子妃,沙陀部的雅安公主。 雅安一笑,“你来这里吃饭吗?你叫什么名字?” “我……”封长情正要说话,身后雅座的门却开了,“小情,你可算来了!” 钟小蝶抱着孩子从里面走出来,见着封长情一脸担忧,“刚才听到外面有动静,管事的说是小二摔了盘子,没伤到你吧?” “没。”封长情道:“我有阿进护着,哪能伤的到。” 钟小蝶撇嘴看了唐进一眼,没多吭声,怀中孩子蹭着哭闹,钟小蝶索性把孩子直接塞到了封长情怀里,“快抱抱吧,你这干娘可来迟了。” 封长情莞尔,“好。” 她把孩子接住,回头对雅安道:“今日有缘,姑娘的这顿我请了。” 说着几人一起进了雅座。 雅安眨眨眼,“这个姐姐人真的很好啊……” “公主,咱们吃完了就快点回去吧。”阿月担心的道,“咱们都出来一整天了,再不回去苏嬷嬷要担心了。” “好呀。”雅安笑眯眯的道:“那个姐姐请客,这些菜都不能浪费,都包了带回去给苏嬷嬷吃。” “……” 阿月对海陵的事情多少还是了解一些的,这么独特有身手的女子,应该就是那位封姑娘了。 封姑娘很受白世子的器重,在海陵也是传奇式的人物,她还以为封长情会是个五大三粗,又高又壮的女人……好吧,即便不是那样的,也至少是个看起来就很凶很吓人的女人,却没想到竟然这样的随和,人还很好看…… * 雅间里,除了常喜和钟小蝶夫妇,钟槐和封毅也在,再就是封长情和唐进,倒是没想到,白方竟然也在。 封长情想起钟小蝶说过,常喜是孤儿,也没有父母亲人,白方算是比较熟识的人了。 大家相互见了礼。 封毅起了身,“唐……”今日算是家宴,在马场,唐进是骑兵营的将军,是封毅的顶头上司,可在这里,他却是封长情的父亲,唐进便是小辈,一时之间倒不知道该怎么称呼。 唐进却恭谨的拱了拱手,十分有礼:“伯父好。” 封毅轻咳一声,“嗯,好、好、赶紧坐吧。” 封长情便抱着孩子坐到了封毅的边上,唐进坐在她另外一边,见孩子不闹,钟小蝶也没去要,就让封长情抱着。 钟小蝶笑道:“这小子,平素闹得很,小情抱着倒是乖。” “是吗?”封长情低头一看,两世为人的封长情还是第一次这么亲近的接触小孩子,身子紧绷也局促的很,倒没想到小孩儿趴在她的胸前安静的咬着手指,一下又一下,真是不哭也不闹。 常喜含笑道:“是真的,我和白方若要抱着,孩子都闹得厉害,尤其是白方。” 白方本就线条冷硬,此时更是冰冷着一张脸。 钟槐道:“好了,先吃吧,来小情,孩子给我来抱着,你先垫垫肚子,听说最近这段时间都忙的很,三餐都不定时的。” “也好。”封长情把孩子交给了钟槐。 天知道她真怕自己不小心弄伤了孩子。 唐进除了进来的时候对钟槐和封毅行了礼,之后就一直很沉默,动了筷子之后,自己倒是吃的很少,多数时候在给封长情夹菜。 相处多年,他对封长情的喜好尤为清楚,夹来的都是封长情喜欢吃的,有的带骨的,譬如酱肘子和猪脚之类,也是先夹到了自己盘中,斯文又有节奏的去了骨,然后自然而然的放进封长情的盘子里。 本来平日唐进就是照顾惯了她,封长情也是习惯了,可今日却发觉封毅钟槐钟小蝶他们总是看着自己,这让封长情后知后觉的意识到自己和唐进太亲密了。 她不着痕迹的给唐进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够了,不要让他再给自己夹菜。 唐进不知道看到了没,姿态从容,动作不听,拿了碗给她盛了一碗汤,“这个刚合适喝,来。” “……” 封长情敏锐的发现,桌上几人都在看他们,当即讪笑一声,“你放着,那个,我自己吃就是了,你也吃,嗯。” 唐进笑了笑,把碗放在她面前,也不再多说。 心思单纯的钟小蝶忽然开口:“唐进,你们什么时候成亲?” 霎时,桌上一片寂静。 封长情一口汤差点咽错了地方。 一直沉默的封毅也忍不住道:“是呀,我也想问,你们这岁数都不小了。” 钟槐也道:“看看小蝶,孩子都抱到了。” 白方冷着一张脸低头吃东西,似乎没听到,常喜则微微笑着,一边给钟小蝶布菜一边道:“我也很好奇。” 封长情觉得有些头大,“你们怎么……今天不是来给孩子过百日的吗?” 钟小蝶道:“孩子百日固然重要,但你们的事情也重要啊,今天正好长辈都在,唐……将军,你倒是说说,到底是个什么打算?虽说你现在是将军了,可你和小情真的也好几年了,一直这样怎么行?” 她本想说,你们若是不成亲,就不要保持那么暧昧的关系,他们也好给封长情物色合适的成亲的人。 只是这话她终归只是想想,没敢说出来。 封长情:…… 这场面,俨然一副逼婚的样子。 桌面下,封长情拉了拉唐进的衣袖,想提醒他点什么,但她自己现在也有些慌,只得维持着尴尬又客气的笑容,“这件事情,等完了再说吧,先吃饭、吃饭……” 钟小蝶却道:“没有再问你啦,你乖乖吃,我们是在问唐将军。” “……” 封长情尴尬的看了唐进一眼。 却见唐进笑意盈盈,“原就是打算回到海陵就把婚事办了的,只是一来又有战事,这才耽搁了,等过了今日,我便请媒人前去府上,正式过文定说亲。” 什么?! 封长情直接愣住了。 钟槐和封毅听到这消息同时露出松了一口气的表情,毕竟在他们看来,封长情和唐进多年在一起,要是不成亲想什么样子,而且唐进说来也算是个不错的女婿人选,权势暂且不提,对封长情各方面认真的态度已经加分不少。 封毅道:“好,很好,那你的家人……” 唐进道:“我只有母亲一个亲人,现在就在海陵,住在葫芦巷的后巷,只是这些年我没攒下多少积蓄,聘礼不多。” “无妨,心意最重要,聘礼之类的,也不过是为求心安而已,只要你对小情好,小情也不介意的话,这都不是什么要紧的事情。” 何况在座的人谁不知道,封长情的产业在安南和海陵为数不少,岂是缺银子的。 钟槐也开了口:“封兄弟说的不错,现在是战时,比不得寻常,心意是最重要的,令堂知道你们的事情吗?” “知道。”唐进有问必答,“在常州的时候,母亲已经要我定下和阿情的事情,只是当时伯父都不在,我不敢擅自做主,所以才等回到海陵才提这件事情,阿情穿的衣服,这两年都是我母亲在做,母亲也很喜欢阿情。” “那就好。”钟槐道:“虽说阿情称我为叔父,但其实她是回春堂的东家,也是我的主子,三书六礼,该有的程序一件都不能少。” “那是自然。”唐进道,“阿情值得最好的。” 钟小蝶兴奋的道:“最近天气已经热了起来,暂时也没有战事,是不是快些定下,选个黄道吉日?我早上才看了黄历,这个月的月底就是半年最好的黄道吉日了,离现在还有二十多天,手脚快些的话,月底应该都能办好……对了,你打算请哪些客人?在何处办喜宴?” 封长情简直无语了,瞪着钟小蝶道:“有你这么夸张的吗?好了,别说了!”这分明是妥妥的催婚,像是逼着唐进娶她一样! 唐进却笑着握住她的手,认真的回答钟小蝶的问题,“黄道吉日我也早看过,这个月底的确是最好的日子,她的嫁衣,凤冠,也早在去年就已经开始准备,现在都是现成的,就不知道伯父觉得如何?” 封毅当然觉得好,连连点头,“不错。”天知道他和钟槐,自从封长情和唐进回到海陵之后翻了多少次的黄历,只是唐进一直不提,他们总不能上赶着追上去问,今儿既然说开了,还有什么顾忌。 唐进又道:“至于喜宴的位置,我有一座将军府,是原本的中郎将府修缮了一下,环境还不错,也够大,本来我打算在那里办,只是我和阿情都在骑兵营之中待的时辰更多些,所以最近我也想过在马场之中办喜宴的可能,不知道伯父觉得,哪里更好?” 钟小蝶眼睛发光,“自然是马场更好……”说完赶紧抿了唇,认真的看了父亲和封毅一眼,“爹爹,封叔叔,你们觉得呢?那个将军府,他们平日也都不去住,而且现在天气热了,马场那里也好……” 封毅皱了皱眉:“这个……”他毕竟是传统守旧的人,婚礼自然都在宅院之中举行,有些官家和贵族会选什么别院之类的地方,在马场举行……他个人还是有点不喜欢的。 他想了想,“这毕竟是小情和你的事情,你们自己考虑,只要你们乐意就行。” “可是爹……”封长情想说点什么。 钟槐道:“不错,你们是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你们喜欢哪里就在哪里,只是那马场如今是军营,可以办喜宴和婚礼吗?” “可以。”唐进微笑着道:“马场是骑兵营的地方,随我安排,只不过最终还是要看阿情,她若不喜欢的话,那就作罢,换别处。” “爹……” “你母亲那边……”封毅没听到封长情的呼唤。 唐进道:“母亲刚来海陵的时候身子一直不舒服,经过这段时间的调理已经好多了,等请了官媒,我便带着母亲登门拜访。” “那就这么说定了。” 封长情:…… 269、幸福的人 就这样,在封长情几次插话不成的情况下,婚事就定的差不多了。 桌下,唐进一直轻轻的握着她的手。 他的手温度适中,不冷也不热,虎口和掌心的位置还带着细茧,轻轻的握着她的指尖,带着一种奇异的温柔。 他一直拉着她,等上了马车,马车也开始缓缓行驶的时候,唐进才笑问:“怎么一直不说话?是不乐意吗?” 封长情心里五味繁杂,“我……”唇瓣蠕动了好几次,却说不出话来,叹了口气,道:“只是觉得有点……难为情……吧?” 封长情不确定的说着。 “是你难为情还是我难为情?”唐进追问。 封长情默了默,深深吸了口气,“虽说,你早提过来了之后办婚事,可被人催着办,却又是另外一回事情,而且,我心里也还没准备好……” 那些嫁给爱情的人,经年累月之后各奔东西,相看两相厌的例子她不是没有听过见过,她一直甚至觉得,就她和唐进现在这样的状态也很好。 唐进柔声道:“需要准备什么,嗯?”他从座位上滑下去,蹲在封长情的面前,认真的道:“嫁给我,你什么都不需要准备,该做什么还做什么就是,只等到了那天,换上嫁衣和凤冠,行礼就好。” “你倒是说的轻巧,可成亲的事情哪那么简单。”封长情有些不敢看他,“不然这个事情先暂缓,我去跟我爹爹和钟叔说——” 他温柔的拉起她的手,轻轻的贴放在他心口的位置,“你在怕什么?” “我……没有。” “那为什么要暂缓?你知不知道,我等着和你成亲的这一日,等了多久了?”他说的认真,话语之中还带着深浓的沉痛,“两世为人,只对你一人倾心相付,甚至这一辈子你换了一张我仇人的脸,我都对你下不去杀手,依然为你心动,难道还不足以让你相信我会一辈子对你好?说句难听点的,都两辈子了,如果真的会变心,早变了,这辈子也不会再找上你。” 封长情本来听他的深情告白心里暖暖的,可忽然就被那后面的几句“难听点的”泼了一头冷水,愣是瞪着唐进说不出话来。 唐进又道:“我知道你喜欢吃咸的,不喜欢吃甜的,你喜欢吃鱼却讨厌挑刺,你喜欢红烧肉胜过排骨,你喜欢吃各种蔬菜炖出的汤,不喜欢吃米面,你穿衣服喜欢珊瑚红,介于水红和橙色之间的一种,还喜欢软底缎面的小短靴,最想做个骑马打仗的女巾帼,我甚至知道,在我吻你的时候,你又害羞又紧张,总会死死的抓着我的衣服不松手,可却不爱闭眼,我还知道——” “好了!”封长情恼怒的道:“好了!别说了——”她怕他再说下去,口无遮拦还不知道要说出什么来,这可是在马车上,外面小冯在驾车啊,都不知道他听到没有。 唐进看着她:“成亲不好吗?” “……” 其实,封长情又何尝没想过,只是此时心里总是不自在。 唐进眼眸动了动,问:“是不是因为伯父和钟叔太积极,你觉得被下了面子?” “才没有。”封长情别开脸。 唐进却听出来了,就是! 他的阿情啊,再怎么的聪慧,也还是个女子,该有的矜持,害羞,真是一样也不少。 唐进莞尔道:“那……我的大小姐,我要怎么求你,你才会答应嫁给我呢?” 我的大小姐。 封长情只觉心头一跳,支吾道:“我……我没想好……” “那现在开始想,回家之前答复我就是,我不急。” 封长情:…… 开什么玩笑,他们出了品芳斋已经有一段时间了,方宅离品芳斋本就不远,哪有多少时间让她想?! “快些想,到家之前你不回答的话,就是应了我了。” 封长情张了张嘴,正要说话,马车却停了,外面传来小冯的声音:“大人,到了。” “……” 唐进得意的笑了。 封长情无语。 唐进率先下了马车,一把拉过封长情,毫不避讳的直接抱着她往里走。 封长情闹着要下去,唐进却抱得更紧更稳了,并且低声道:“你要是不想让下人们都来看热闹,那就别闹。” 封长情一听,果然不动弹了,一张脸塞进了唐进怀中,贴着他胸前的衣服,把那些暧昧的眼神全部排斥。 回到阁楼,唐进一把扫开门边小花几上的一盆绿植,反手就把门关上了。 封长情惊呼一声,“你做什么?” 唐进却直接把她放在小花几上,两手撑着花几的两侧,把她困在自己怀中,“成亲不好?” “你放开——” 唐进却不松手,“你以前说过,你们那里的人结婚,多是男人同女人求婚,还要准备独特的指环来表达男人对那个女人的情义,对不对?” 封长情:“你都记得……” 唐进慢慢从领口拿出一根皮绳挂着的珊瑚色指环,那指环光滑剔透,上面还雕了一个独特的形状。 是那银树的树叶! 唐进郑重的解开皮绳,把指环取下来,“哪只手?左手还是右手?”他虽这么问着,却准确无误的执起她的左手,看着她纤细的手指。 封长情屏住了呼吸。 “是这个指头吧?”他把指环停在无名指的前面,“要跪的,我知道。”说着,他竟然作势真的要跪。 封长情正要说别,却见唐进又起了身,“你坐的这么高,我跪下的话,这指环就套不到你手上了。” “……”封长情又是好气,又是好笑。 唐进稳稳把她抱起,放回了床榻上,封长情还没反应过来,便利落的单膝跪地,将那指环套在她左手的无名指上,“成了!”他抬头冲着她笑,高兴的样子,像个天真可爱的孩子。 封长情一瞬间心都化开了。 那次北门关唐进失联,封长情已经无比确定自己对他的感情,哪怕就是一起死了,也好过失了他的踪迹再也找不到……既然都到了这死生不愿分离的份上,成个亲而已,自己又在矫情什么? “好。”她说。 …… 接下来的几日,封长情这里一切正常。 每天都要去户政和银司分派任务,出了齐丰收这么一个得力能干的之后,封长情又如法炮制,提拔了另外几个当初被张文庸偏分到别的岗位上的能办事的人,银司的一切终于进入正轨。 至于唐进那边,手脚快的离谱。 在百日宴那日的第二天,就请了官媒,并且带着于氏亲自上了方家的门。 虽说百日宴那天,口头上该说的都说了,但该有的流程却是一件也不能少,下聘,过文定有条不紊的进行着。 这些事情多不用女儿家操心,封长情也没有多过问过,全副心思都在银司的事情上。 到了月中的时候,有的听到消息的官员,都已经开始送礼物了。 封长情看着面前大大小小堆积起来的礼盒,有些茫然,这些人每日的不办正事,倒是把这些琐事盯得紧的很嘛。 小冯在一旁笑着:“这么多的礼,快把屋子都成盛满了呢,如今啊,大家都知道大人和将军是世子眼前的红人了。” 封长情淡淡笑了一笑。 她心里明白的很,什么红人,不过也是借了白瑾年的光,没有白瑾年给他们撑着,唐进倒是不说了,她自己未必会被这些氏族官员们看在眼中。 毕竟,男尊女卑多少年。 说着话,又有人前来送礼。 这些送礼的人,多数封长情都是不认识的,但都牵连海陵各氏族官员。 这些人也是精明,如今封长情暂管银司和户政,又有白瑾年和唐进为靠山,他们以后要求到封长情面前来的时候怎么可能会少?现在撑着封长情成亲,把礼做足了,以后办事也方便。 封长情如果不收他们的礼,显得不近人情,收了又要欠下人情。 看着面前那陌生的官员说着恭喜祝贺献媚的话,封长情心里也是好笑,真没想到自己有一日也能走到这让人献媚的位置上来。 那官员说完之后就离开了,礼物放在一旁。 小冯上去打开一瞧,是一小箱子的首饰头面,不禁咋舌:“出手这么大方啊——”他抬头看看封长情,又看看官员离开的那道走廊,“那人可是胡家的人,看来这礼是帮胡家送的……天呢,连胡家都来巴结大人了,胡家的大小姐可是白世子的良娣啊……” “好了,别感慨了。”封长情笑着道:“这些人,又有几个是真心送礼给我的?不过是做给白瑾年看而已。”历来管银钱的,就算是个芝麻绿豆的小官,也免不得要受人巴结,这次他们巴结的还顺理成章。 “那这么多的礼物……” “登记造册,算做这些氏族和官员们对银司的捐赠吧,我瞧着这些银子少说也有几万两,唐进那边收的估计更多,应该能凑个十万两,下个季度,骑兵的军需又够了。” 小冯:…… 封长情吩咐:“快去办。”这些银子不要白不要,但要了,也不能白要,总是要有个名头。 “知道了。” 小冯办事利落,第二日一早就把册子造好。 封长情看过,不自觉笑了起来,“我真是低估了这些人,竟然有七万两这么多……” “是啊,因为现在是战时,好多东西折合银子的比例还算得低。” “嗯,做的挺好。”封长情点点头,“我等会就把这册子送去白世子那边。” 骑马到王府的时候,正是上午。 守卫的小哥前来给封长情牵马,笑眯眯的问道:“听说封大人要成亲啦,恭喜啊。” 封长情含笑道:“多谢。” 进了王府,通报了亦书阁之后,封长情走进去,看见许久不见的苏岳站在亦书阁的院子里。 封长情微微一怔,“你……” 苏岳也有些意外,很快道:“是世子传我过来的。” 封长情点点头表示明白,又问:“你看起来憔悴了不少,再怎么样,身体才是最重要的,身体要垮了,什么都没了。” “我知道,多谢姑娘关心,对了,听说姑娘和将军要成亲了?” “是啊。”封长情不自觉眸中泛起暖意,“日子已经定了,就在这个月底,到时候,也请苏公子过来……” “这个月底,我怕是去不了了。” “怎么——” 封长情正要问,白方从里面走了出来,“世子请封姑娘和苏公子进去。” “嗯。” 两人一起进了厢房,却不想,蒋玉伦竟然在里面。 蒋玉伦淡淡扫了封长情一眼,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然后站起身,道:“你先忙吧,我先走了。” “嗯。” 蒋玉伦便直接离开了。 封长情有些错愕,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感觉蒋玉伦对她冷漠了许多,周身笼罩着一层寒冰一样的抗拒。 当然,她和蒋玉伦原来也没多亲近。 皱了皱眉,封长情不在多想。 白瑾年问:“封姑娘怎么忽然来了?还以为你忙着银司的事情还要兼顾婚礼,已经忙不过来了。” 所有的人,都在说她成亲的事情。 封长情莞尔一笑,“成亲的事情唐进操办,不用我插手的,我今儿来,是给世子看个东西。”说着把那册子送到了白瑾年眼前。 白瑾年细细翻看之后挑了挑眉,道:“直接充公固然是好,只是封姑娘真的决定这样做?” “不然呢?”封长情笑道:“收下欠下还不了人情,不收把人得罪光,还是世子希望我拿着这钱,在银司做渎职的事?” “封姑娘不会。”白瑾年笑了起来,“封姑娘自己的产业每年的收入不比这些银子少,岂会看得上这点。” “你倒是信得过我。” “自然,若不信任,怎会请你去银司。”那里可是管着海陵所有的收入支出,如果不是极信任的人,也绝对不会分派过去。 封长情微微动容。 白瑾年啊,果然是……有那种让人从骨子里钦佩,愿意和他共事的人,而且没有一点架子,也怪不得能走到今日的位置。 “对了,我想请苏公子帮忙筹措粮草,你觉得如何?”白瑾年问,“苏公子在岭夏的时候做粮务多年,对这些事情也很有经验。” 封长情点点头,“不错。”有点事情做,也好让他转移一些视线。 离开王府,封长情正要上马离开,苏岳就追了出来。 “封姑娘……” “怎么了?” 苏岳在马前,对着封长情拱了拱手。 封长情忙丢开马缰去扶他,“你这是做什么?我们之间还需要这些个虚礼吗?” 苏岳道:“我接手粮务,势必不会在云城久待,要在四处行走筹措粮草,阿若她……她还需要封姑娘帮忙照顾。” “那都是应该的,也犯不着你同我行这样的大礼,你便放心的去,我会好好照顾她。” “嗯。”苏岳道:“那就多谢封姑娘了,世子这一批粮草要的紧,我可能今日就要离开云城……姑娘的婚礼是参加不了了,不过我为姑娘准备了一份贺礼,托人买了一件纯正白狐毛的狐皮大氅,已经送去姑娘家中了,希望姑娘会喜欢。” “谢谢。” 之后,苏岳便告辞离开了。 他坐着朴素的马车。 封长情看着他略显萧条的背影,忽然觉得,能嫁给一眼万年的那个人,真的是人生中最幸福的事情吧。 270、幸事、好事、美事 回到阁楼之后,封长情就吩咐小冯时刻注意周若那边的情况,至于她自己,却是不打算过去。 这几日走在哪里,都是一连串祝贺她成亲的声音,周若应该也知道了,她怕周若触景伤情。 晚些时候,唐进回到了阁楼。 封长情一见他便道:“你今日下午忙不忙?” “不忙,怎么?” “我想带你去见见宋婆婆那两位老人。”那两位老人,在封长情的心目中终究地位是不同的。 唐进眼中似乎有一抹光闪过,笑着道:“好。” 封长情狐疑的问:“你那是什么表情?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没……”唐进道,“我就是听说你把那些官员送的礼做了单子冲进银司去了。” “哦,这个事情啊,我正要与你说,他们送我的尚且不少,送你的就更多了吧?” “怎么,连我这份你也不放过?” “不然呢?”封长情白了他一眼,感觉他明知故问:“他们的银子,哪是那么好收的,而且海陵的财政上的确没钱,你把那些礼物给了我,我还能给你凑齐下半年骑兵的军费。” “好。”唐进无奈的笑,尾音拉的要多长又多长,又叹了口气,“你呀,真是做什么就是什么,看来我以后也得称呼你一声封大人了。” 封长情心里一乐,板起脸,“那是自然!” 唐进笑意更甚。 午饭之后,两人去了葫芦巷后。 天气渐热,吃了午饭之后,宋伯伯靠在院内大树下的摇椅上眯着眼小憩,听得外面有马车轱辘的声音正停在门口,半眯着眼朝外瞧着。 门外,封长情和唐进已经下了车。 这次来的时候他们还带了好多礼物,颇有一种带对象见家长的意思。 可到了门口唐进要敲门的时候,封长情却神经兮兮的扯住了他的衣袖,示意不要。 唐进也好脾气的收了手,低声问:“怎么了?” “我还没想好怎么说!等等!”天知道她想了一路,还是没想好怎么开这个口。 回到海陵之后,也见过宋伯夫妇好几次,每次被他们催婚。 一开始本来她还想着就把和唐进的事情跟他们提一提,让他们宽心,可这个念头也在他们看到小刺猬直接把小刺猬当成她情人的时候胎死腹中。 她真是被老人们的态度给吓着了,导致现在倒不知道怎么和他们说自己和唐进这就要成亲了。 他们前段时间才误会她和小刺猬,现在知道真相会不会说她朝三暮四? 她心里天人交战着。 唐进却笑意深深,“怕什么?人家说,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的。” “……” 封长情一默,道理倒的确是这么个道理,一时又觉得自己方才的怀疑很是多余,便点点头,“你说的对。”鼓足勇气正要敲门。 哗。 门开了。 宋伯伯一头花白的头发,看着封长情和唐进笑的满脸褶子,“是小情和小唐来了呀,快进来快进来。” 唐进笑着去扶老人,“您慢点。” “宋伯……”封长情一头雾水,印象中,这次回海陵之后她似乎没有带唐进来过,怎的这两人如此熟稔? “小情,愣着干什么,快进来。” “哦,好的。”封长情回神,提着东西跟了进去。 到院内刚坐下,宋婆婆就笑着走了出来。 “是小情和小唐来了呀,这块成亲了,肯定是忙的不可开交的,怎么还有工夫到我们这两个老的这里来坐,还拿这么多东西。” 唐进含笑道:“来看看你们二老也是应该的,这不今日正好有点时间。” “……” 封长情看向唐进,唐进微笑着解释,“前几日我已经来看过二老,也把我们的事情跟二老说了。” “说了?” 亏得她还在门口做了很多的心里建设,想着如何开口! 封长情无语,偷偷瞪了唐进一眼,却被宋婆婆发现了,责备的道:“你瞪人家做什么?这么重要的事情,难道不该跟我们说?还是你觉得要等到你成了亲抱着孩子来看我们的时候再告诉我们吗?我们都这么大年纪了,没准还等不到那时候,你这丫头真是的,这么好的小伙子,为什么不早和我们说?还害得我们误以为你那次来领的那个小孩儿是你……” 话到此处,宋婆婆看了唐进一眼,忽然又不说了。 唐进扬眉,明白了她没出口的话里的意思。 倒是封长情,被这一通说的不知道该到底回答什么的好,哭笑不得:“哪有那么严重……我就是没想好怎么说,而且你们也没那么老……你和宋伯身子健壮着呢,就是肯定能活到我的孩子成亲。” 宋婆婆笑着道:“果然是要成亲的人了,这说话也是甜的让人欢喜,好了好了,快坐,别站在这里了。” 这会儿是刚吃了午饭,可封长情现在忙的很,难得来一次,宋婆婆说什么也要做点东西给她和唐进吃。 封长情是真饱着,而且也不愿宋婆婆操劳,一直劝着拦着,最后宋婆婆无奈,只得说给她和唐进没人做一碗馄饨,还不准封长情拒绝,否则她要不高兴。 封长情怕老人不高兴,只得应了,自己也去了厨房给宋婆婆打下手帮忙。 唐进则和宋伯坐在院子里说话。 封长情问:“梅姑娘呢?” “睡着呢。”宋婆婆揉着面,“最近这段好了很多,偶尔还能说上几句话,只是说的少。” “都说些什么?” “饿了,要吃,或者好吃不好吃的,也不稳定,有时候说有时候不说。” “这样啊。”封长情点点头,在灶里添柴,“有好转总是好的。” “谁说不是呢,好好的姑娘家,哎……”高兴的日子,宋婆婆也不想伤春悲秋,赶忙换了个话题,“成亲要用的衣服都准备好了吗?” “他说准备好了。” 宋婆婆白她一眼,“这是什么话,女儿家成亲的衣服,都是自己绣自己做的,便是公主也是一样。” “我又不会女红,您是知道的,就算勉强做,也未见的做得好,索性不去做。” 宋婆婆无语,却也没追问,利落的包起了馄饨。 封长情凑近问:“他什么时候来见过您和宋伯的?” “就前几日吧,怎么了?” “没……” 宋婆婆看了她一眼。 封长情便讪讪一笑,“我就是有点好奇。” “你知道他与我们说什么吗?”宋婆婆问。 “什么?” “他说,他喜欢你,十分喜欢,如果没有你的话,心肝肺都要疼,疼的喘不上气,再爷活不下去,这辈子是一定要娶你的。” 封长情差点被自己的口水给噎死,涨红了一张脸,“您骗我的?” “这种话我还能骗你不成?”宋婆婆脸色也有点红,“若不是他说出来的,我……我哪能说的出口。” 封长情哑然。 这话的确像是唐进说的。 只是她原本以为这种肉麻兮兮的话,他只对自己说的出,没想到对谁都说得出,真是……脸皮够厚。 回头一瞧,宋婆婆已经包好了十几个,封长情忙道:“好了,够了。” 宋婆婆便停了手去做汤汁,一边道:“他还与我们说,你是有想法又能做大事的人,成了亲也不必相夫教子,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这种话,一般的男人又哪能说得出来?” 封长情问:“他当真那样说?”问完却又觉得自己问了一句废话,唐进是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心思,她自己又岂会不知道? 宋婆婆点头,“我骗你做什么?我瞧你心里也喜欢小唐……女人呀,成亲的时候嫁个喜欢自己的是好事,要是嫁个自己喜欢的,也算是幸事,但能嫁个自己喜欢,又喜欢自己的,便当真是美事了。” 封长情一笑,脸上是一种平和又耀眼的光,透着幸福两个字。 …… 大婚的日子终于是到了。 婚礼在青山马场举行。 这已经是今年到现在为止,海陵举行的第三场婚礼了。 论盛大,这场婚礼及不上蒋玉伦迎娶公主的那一场,却是最为别出心裁,万众瞩目的一场。 一大早,封长情就被钟小蝶给挖了起来,梳洗换装描眉画眼。 身边也围了不少在府中她见过却叫不上名字的婆婆和婢女,还有宋婆婆,今日也被请到了府上。 看着这满室的红,和自己眼前舞动的红色流苏珠穗,封长情有些怔忪。 也许是成亲的事情都是唐进在操办,她自己从没太关心过,心里没藏着,便是昨晚都睡得很沉很熟,如今才慢半拍的意识到,她这是真的要……成亲了? 钟小蝶帮她理了理凤冠上的珠花,照着镜子赞叹,“真是……小情你也太好看了吧,我看着都有点心动了。” 封长情脸色一红,“说的什么话。” “大实话呀。”钟小蝶笑眯了眼,“你这么好看,还能干,也怪不得唐将军火急火燎要把你娶过门去了,哈哈。” 封长情白了她一眼,试着动了一下脑袋,“这头冠真是重的离谱,我怕我戴一天会把脖子扭了去。” “怎么会?”钟小蝶被转移了话题,手按在封长情的脖子上,轻轻的按压,帮她舒缓,“你别那么紧张,绷着筋都凸起来了呢。” 宋婆婆从外面走进来,“小情呀。” “婆婆。”封长情转过身,流苏晃动,一阵叮咚脆响,见宋婆婆手上拿着个红布包袱。 宋婆婆把包袱放在她眼前,拆开,却是一双红色软底的绣鞋,做工精致,绣鞋的鞋尖上还挂了一颗很大的东珠,“这鞋子是我做的,上面镶的珠子都是你以前送的,你成亲,婆婆也没什么拿得出手能送你的,这个鞋就当是礼物,你瞧着可喜欢吗?” 封长情眼眶微湿,当初自己也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人,如果不是宋家夫妇收留,不知道要吃多少苦头,在她的心思,当初宋家夫妇对她的恩情,不是她那些银钱和东西能报答的了的,他们给了她心底从没有感受过的温度。 钟小蝶慌了:“小情你这是怎么了,哭什么呀?快别哭了。”钟小蝶手忙脚乱,想帮她擦脸,又怕抹花了妆容。 宋婆婆也道:“就是,你这……别人还以为怎么了呢,大喜的日子。” 封长情吸了吸鼻子,慢慢止住了啜泣,破涕为笑:“我就是很喜欢这双鞋。”说着低下头,把脚上原本的红鞋脱下,换上了宋婆婆那一双。 那鞋配上她这衣裳,倒也是好看的紧。 “都准备好了吗?”外面传来封毅的声音。 钟小蝶出去道:“好了。” “嗯。”封毅点点头,站在外面的廊下。 宋婆婆会意,给小蝶一个眼神,然后两人带着其余伺候的婢女和嬷嬷都退了出去。 等整个阁楼只剩下父女二人,封毅才从外面走进来,看着女儿那肖像妻子的面容,仿佛方莹含羞带怯的跟了他的那一日,只可惜当初他能给方莹的,不过是一块红色的纱巾。 封毅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本来准备好的话全部梗在喉间,半个字也说不出。 “爹。”封长情唤了一声。 封毅深吸口气,“爹这些年身无长物,连你的嫁妆,都是你自己备的,爹很惭愧……今日你就要出嫁了,爹爹给你打了一身盔甲,希望你以后能好好保护自己,这是爹爹唯一能为你做的。” 封长情看到他提了一个盒子放到圆桌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爹爹送我盔甲,难不成是想让我披挂上阵去打仗么?” 她本想开个玩笑。 奈何封毅为人刻板,没反应到这是玩笑,竟然十分认真的道:“爹知道你并非寻常女子,若有一日真的上阵杀敌,爹以你为荣,也定要为你擂鼓助阵!” “……” 这个人,封长情一直当做责任的人,终究也是在她出嫁之日让她觉得温暖。 她莞尔一笑:“好。” 外面传来喜乐的声音,是迎亲的队伍到了。 封毅收敛了情绪,“你等在这儿,爹爹下去瞧瞧。” “好。” 封毅转身离去,不一会儿,原本出去的喜娘和嬷嬷全都进来依次站好,喜乐的声音也越来越近。 宋婆婆给封长情盖上了盖头,由喜娘左右扶着送到了前厅。 271、大婚 封长情什么都看不到,只有满眼的暖红。 终于,喜娘停住了脚步,她便也停下。 她抓着红绸的一段,感觉喜娘从她面前走过,把红绸交给了唐进。 从暖红色的盖头的边缘,封长情看到了红色的衣角,心里有些紧张,礼官说了什么,她都没听清楚,只是过了不一会儿,红绸的那端被扯了一下,封长情回过神,听到唐进低声提醒,“行礼了。” 行了礼,礼乐又起,红绸被拉动,喜娘也来跟前扶着自己,深怕自己眼睛被蒙,走路的时候摔了跟头。 说实话,被捂着眼睛,她的确是路都有点走不稳了。 平日里从阁楼到前院大厅也不过是眨眼的功夫,今日过来就走了好一阵,从前院往外面走又是好一阵,到了大门前的时候,一时不察,脚下绊到了门栏,差点栽过去出了大糗,还好她习武日久,赶忙稳住身子,才没有出了大糗。 “小姐,小——”喜娘也吓了一跳,正要叮嘱小心,封长情却感觉身子一轻,手下意识的一勾,整个人就被唐进横抱在怀中了。 周围响起一大片的抽气声。 封长情盖头下的脸色微微一红,压低声音:“做什么?”说着挣扎着要下来。 “别动。”唐进声音低沉带笑,“再动把你丢下去。” 封长情可不敢怀疑他,这个家伙,可是什么都做得出的。 唐进抱着她一直到了花轿前,把她放了进去,亲自放下轿帘子,才转身上马。 人群中有赞叹他们感情好的,也有对唐进无视礼教嗤之以鼻的。 唐进上了马。 封长情感觉轿子被抬了起来,摇晃着向前走,忍不住掀起盖头一角向外看,外面人山人海,有她认识的,也有不认识的,鞭炮震天的响,小孩尖叫嬉闹的声音,处处都透着喜悦,不远处,唐进骑在马上,一身的红,只能看到背影。 喜娘低声提醒,“小姐,别看了,不吉利。” 于是封长情点点头,放下了帘子。 婚礼设在青山马场。 礼乐队伍停下,唐进下了马,到花轿前,伸出了手。 喜娘忙道:“将军,这不和规矩的,将军——” 唐进摆摆手,示意她退后。 喜娘还想再劝,却又想起上花轿那会儿,唐进的行为举止,顿时抿抿唇,退了两步。 唐进朝着轿内伸手,“来。” “能……能吗?”封长情稍微犹豫了一下。 唐进笑道:“自然能,来吧。” 封长情深吸了口气,握着他的手,从轿内走了出来,透过红绸,他帮封长情掀起半边盖头,撩到了凤冠的顶上。 封长情透过凤冠面前的珠穗,看到唐进的脸,那颊边的梨涡又深又迷人。 “你看。”唐进指了指不远处。 封长情回头。 马场用了大量的红绸围裹,远远看去,红和绿交织成一整片,亮眼而耀目,两排装备齐整的重甲骑兵骑着马,从马场的门口到中间露天的台子上排列整齐,每一匹马的马头上都挂着一朵红花。 岳长庚也端坐马上,今日他装扮隆重,高喝一声,“起。” 只听铠甲铮铮之声,两排重甲骑兵举起长矛,前伸交接,用长矛组成一个拱门通道,所有的矛尖都挂着红色的樱穗儿,不显得怪异难看,倒越发庄重肃穆。 封长情怔忪了一下,低声想说些什么。 唐进却笑着拉起她的手向前。 他们从那门下过,上了空地上搭起的高台。 岳长庚也骑着马到了跟前,下马上高台。 高台上,于氏穿着百寿图案的衣服正襟危坐,显然被这庄严肃穆的气氛感染,封毅也是坐立不安。 岳长庚是今日是司礼官,高喊着三拜。 封长情被那震耳欲聋的礼乐和这气氛弄得有些迷迷瞪瞪,不知觉间三拜结束,下高台的时候脚下不查,绊了一下,忽然醒过神来,已经落入唐进怀中,听到他低笑出声,“你今日脚下这么不稳么?是不是想赖着我抱你。” 封长情脸色一红,咬着唇瞪了他一眼,却也知道他是开玩笑。 唐进把收环紧,一步步抱着她回了自己的帐篷。 不远处的观礼席上,白瑾年唇角带笑,“唐将军倒是认真,把个婚礼办得如此有新意。” 一旁,蒋玉伦面向冰冷,半晌也没有吭声。 今日见封长情和唐进如此亲密,他已经没有当初那么别扭难受,只剩下漠然,是不是再过些时日,他就连淡漠都没有,如同看一个普通朋友,甚至是陌生人一样的看待他们两人? 白瑾年侧过脸看了蒋玉伦一眼,暗暗叹了一口气,“你太紧张了。” 蒋玉伦袖子下的手,紧紧握着扇柄,骨节都发白发颤,隐隐听着,还发出咔嚓脆响的声音。 他远没有他自己想的那么平静。 那一大片的红,刺激的他眼眸发疼,那亲密的姿态…… 那份从未表达过的情义,真的蚀骨,痛的无法呼吸。 …… 大帐内,只用红色简单点缀。 抱琴和侍画早早侯在了里面,穿着喜气,冲着封长情行礼,“小姐好。” 封长情此时还被唐进抱在怀中,不好意思的嗯了一声。 唐进倒是面皮厚的很,一点反应也没,稳稳的把封长情放到了榻上,顺手便把她的红盖头给摘了。 抱琴和侍画会意,屈膝行了个礼,然后退了出去。 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封长情终于长舒了一口气,“一点点事情,竟然花了这么长时间,感觉整个人都散架了。”从早上起床梳妆到现在,一整个上午都过去了。 唐进坐在一旁,“累?”说着伸手去给她舒缓发根。 “嗯。”封长情点点头,“有点头重脚轻的感觉。” “我帮你看看。”他站起身,帮封长情一点点把固定头冠的发钗取下,只听叮咚脆响,头顶上的冠也摘了下来,封长情整个人都舒服的叹了口气。 “疼不疼?” 他放下她的发,指腹轻轻按压,好一阵子,总算缓解了她紧绷的神经,她忽然问:“你不用出去吗?” 一般的婚礼,新郎都是不得消停,要招待宾客一整天,夫妻两晚上才能见面。 唐进笑道,“不出去了,外面吩咐了岳长庚招待,而且白瑾年也在,没人会嫌我没人会怎样。” 封长情无语,“你才是主角,却让白世子帮你招呼人,你真是……” “怎么,不想让我陪你吗?” “那倒是没有。” 外面传来抱琴的声音。 唐进应了一声,帐帘掀起,却是抱琴和侍画带着食物进来了。 封长情只早上喝了一些东西,到现在饿的是有些前胸贴后背了。 唐进拉着她坐到桌前的时候,她都不想去考虑哪些规矩和应不应该,接过碗吃了起来,一边又问,“抱琴和侍画在这里,那夫人那边呢?” “我前些时日就给母亲找了信得过的人照看,以后抱琴和侍画就跟在你身边伺候。”他和封长情身边的常随都是男的,这怎么能行?贴身的事情,总是女子来的更细心些。 封长情又问:“确定都是信得过的吗?” “自然。” 封长情这才放了心,等填饱了肚子,倒是有些发困了。 唐进笑着道:“困了就去睡。” 封长情点点头,躺上床榻之后,又有一点迟疑,“咱们……晚上也是在这吗?” 唐进莞尔,“那你想在哪?随你选。” 封长情听到话中引申意思,脸色一红,轻咳道:“帐中嗯……咱们虽然常年在营中,可到底是新婚之夜,我不想在这……” “早知你的想法,我让人在将军府那边已经收拾好了,你累便先睡,醒了就回城去。” 封长情这一觉睡得沉,醒来不知道是什么时辰。 唐进就坐在床榻旁边的小几上正在看竹简书,身上繁复的婚服也已经换下,只穿了一身红色常服。 因为于氏做衣服时常做给他湛蓝,他便也时常穿着湛蓝,封长情还是第一次见他穿如此鲜艳的颜色,完全和穿着湛蓝的时候是两种感觉。 明媚,却不刺眼。 封长情第一次觉得,明媚这个词用在男人的身上,竟然那么合适,不显突兀不娘气。 “饿了?”唐进笑着放下书卷过来,顺势便坐在床榻上,“穿着这么厚的婚服,也便是你能睡得着了。” 封长情讪讪:“的确是厚,又闷的热。”一开始是累惨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当真是累,就睡着了,如今这醒来,也有一部分缘故是被热醒的。 “换了去。” 他拉着封长情站起身,招呼了一身,抱琴和侍画就进来了。 唐进放下书册,“我去巡营。”说完出去了。 本还想着怎么让他走人的封长情松了口气,自发去解腰带,抱琴上来帮忙把霞披取下,侍画接过整理了放在一旁,又从柜子里找出了一件橘色常服给封长情换了,封长情这才感觉周身清爽了一些。 抱琴问:“小姐想吃什么?” “随意,清淡点吧。”封长情想了想,“还有——”她想嘱咐他们准备两个唐进爱吃的小菜,话到了口边,却忽然后知后觉的发现,自己竟然是不知道唐进在吃喝方面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小姐请说。”抱琴还在候着。 封长情唇瓣蠕动了好一会儿,想不到,只好说道:“随意准备吧。” “是。” 抱琴和侍画退了出去。 不一会儿,就备了饭菜送了进来。 巡营的事情,一般都是不需要唐进亲自来做的,封长情以为他说巡营,不过是找了个让她可以换衣服的借口罢了,算时辰怎么都该回来了。 可意外的是,等了好一阵子,都不见他进来。 封长情又等了一会儿,想着菜凉了如何吃?便出去寻他。 冯绍辉就侯在门前,忙跟上去,“大人,将军往马厩那边去了。” “嗯。” 封长情点点头。 到了马厩跟前,远远的,她便看到唐进提着灯笼站在那,抚着追风的耳朵在喂草料。 封长情想起当初连尸骨都没找到的抱月来,心中有些伤感。 唐进回过头,“换好了。”他又抚了抚追风的马鬃,提着灯笼走过来,“嗯?今日这大喜的日子,怎么又想起不好的事情了?” 封长情一叹,“看到追风就要想起抱月,不受控制。” “我本想着来看看它,不想引得你这样伤感……其实我又何尝心中舒服,只是抱月……终究为了护我死了。” 两人一时无话。 “好了,洞房花烛夜,二位大人说的什么话,哎。”小冯有些看不下去了,眨眼道:“春宵一刻值千金呀,将军,你等什么呢?” 封长情飞快的瞪了冯绍辉一眼。 倒是唐进,淡淡一笑,拉着封长情的手往回走。 进了帐,坐在桌前,他习惯性的拿起筷子给封长情布菜盛汤。 封长情禁不住问:“阿进,你喜欢吃什么?” 唐进唇角微弯,“怎么忽然问这个?” “你好像知道我所有的喜欢和厌恶,可我却对你一无所知,以前总听人说,付出和回报都是相互的,如果总要你对我好,我却记不得对你好,我怕时间久了你会累,我会习惯,感情却不能长久。” “付出和回报,也能计算在感情上?” “为什么不能?”封长情反问,“如果我一点回应都没有,要你不断的付出,不断的对我好,我甚至不知道你这样一个人的存在,你还会继续对我好?” 唐进却认真的看着她不语。 那视线幽深的很,眼眸之中像是有深深的漩涡要把她吸进去一样。 “你……我说错话了么?” 半晌,唐进才摇头:“不是说错话,是大错特错,你对我的重要性你不懂,就算你什么都不知道,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生生世世,我都愿意对你好。” 封长情怔住。 “自然,我不会跟个傻子一样默默无闻的付出,而不让你知道,我要牵引你的心,你的感情,让你喜欢我,爱护我,一辈子都只想和我在一起。” 封长情无措的道:“值得……吗?” “对我来说,只要是你的事情,没有值得和不值得,只有做和不做。”他握住她的手,指腹摩挲着她无名指上的那枚指环,眼中似乎燃起某种火花,“那么,你现在吃饱了吗?” 272、将军、夫人 她忽然变得不自在起来,“我……”支吾好几个我却说不出话来。 “吃饱我们就回将军府去吧,那府宅虽说是白瑾年给的,但好歹也是我拿命换的,我早些时候就派人收拾出来了,你去看看喜不喜欢。” 封长情松了口气,又觉得自己想太多,心里暗暗骂自己思路太飞散。 “怎么了?”唐进笑,“看你的表情,就知道你没想什么好事。” 封长情脸色大红,连忙起身朝外走去。 出了营门,冯绍辉已经牵着追风等在了那里。 唐进身姿矫健的上马,拉了封长情一把,稳稳让封长情落到自己身前坐好,“走了。” 马儿四踢踢踏,绝尘而去。 冯绍辉吃了满口的尘土,连连咳嗽了两声,“将军也真是不地道,自己今日成亲,带着大人恩恩爱爱,还非要两人都骑在追风的马上,这让这匹马情何以堪呢!” 一路骑行回到了将军府。 这座将军府,从唐进破辽开始,就被白瑾年辟出来做了中郎将府,在这之前,这座庄园原本是海陵王族的产业,后来唐进离开海陵前后接近三年,这里也一直保持着原本的状态没有变过。 不得不说白瑾年对唐进还是很大方的。 这是唐进拿命挣回来的产业,虽说他回来之后一直住在营中,但这边也一直在收拾。 到了门口,守卫的人恭敬的行了礼,唐进牵着封长情走了进去。 “这边规制的很好,也找了些能信赖的人,过几日就让母亲过来住,也松懈下心情,享享清福。” “这里挺好。”封长情看着周围的风景,想着果然不愧是海陵王族的产业,宅中景致极好,亭台楼阁,假山嶙峋,活水的人工湖,还有座小花园。 唐进一边走一边介绍院落,于氏住在哪,他和封长情住在哪,说话的功夫到了归逸轩。 “这就是我选的院子,进来吧。”他拉着封长情的手进去,院子里早候着下人,依次行了礼。 进了院子,封长情才发现,这院子就和她住惯了的方宅阁楼是一样的,就连楼下楼上的摆设都是一样的,只不过楼上原本是三间房,当时封长情和唐进每人住着一间,还有一间空着,如今却是空出了一间书房,另外只有一间大屋,里外两间,中间隔了一道圆月木门,缀着弧形的珠帘,好看的紧。 “正好这座阁楼跟你那座有些像,我就让人收拾了一下,怎么样,喜不喜欢?”唐进问。 封长情从竹帘下穿过,进到里间。 内室全部用的是珊瑚红绸幔挂满,还有绣了百子千孙的床品,一看就是于氏的手笔。 “我让人去准备热水,你先洗洗。”唐进说着出去了。 封长情在室内转了一圈,打开几个柜子也瞧了瞧,里面准备了衣服和首饰,虽然不多,但都是她喜欢的实用的,圆月的木门除了那珠帘外,边上挂钩还绾着绸幔,里间铺着很柔软的羊毛地毯,外间是个会客小厅的样子。 封长情转着看了看,听外面脚步声响起。 “小姐。” 是抱琴。 封长情去开了门。 抱琴和侍画端起漆盘,后面跟着两个仆人抬着浴桶。 “小姐,沐浴吧。” “好。”封长情点了头,不习惯被人伺候,便遣了抱琴和侍画出去,宽衣把自己泡在浴桶之中,舒服的叹了一声,手随意拿过漆盘上的一块绸布,却忽然怔了一下。 绸布下是本秀图的书,看起来十分精致。 封长情眼眸一动,还没去翻,却大概是猜到那本书是什么东西了。 她忽然脸色有些不自然,手指蜷了一下。 前世倒也曾见过些活色生香的,也不知这古人绣出的东西,比前世那些有什么差别。 好奇压过迟疑。 封长情慢慢伸过手,将那绣册拿了过来,只看了册子的封面一眼,就被口水给呛到了。 这……什么姿势? 她又是羞耻又是好奇的翻了起来,一页页看过去,只觉得这些严重违反人体工学不可能。 “在看什么?” 啪嗒。 封长情手中的绣册直接掉进了浴桶里。 她惊慌失措的转过身沉入水中,水下那只手乱七八糟的想去抓绣册,又僵硬的收回,扯过一旁自己的衣服按进水中挡着春光。 唐进莞尔,眼底有火光在闪烁。 “还没说呢,你在看什么?” “没看什么,没有……你……先出去,我还没洗完。” “我洗好了。” 封长情这才发现,唐进的发丝湿着,也已经换了一身轻便的长衫,整个人身上散发出一种不容忽视的张力。 “不如——”他慢慢走近,微笑着,“我帮你洗?” “不……用了!”封长情艰涩的讪笑了一下,桶中的衣服也揪的更紧了,“你先——” 唐进却忽然俯身,“你忘了,阿情。” 封长情愣住。 他慢慢道:“我们成亲了,你怕什么呢?” 封长情抿住唇瓣,双手紧紧的捏住衣服,出水芙蓉一样的脸,因为水汽的蒸腾和某些不知名的缘故慢慢变得绯红。 唐进伸手一捞,将她抱了起来,袍袖一动,屋内归于一片黑暗。 …… 不知是过了多久,封长情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唐进起身正穿衣。 “什么时辰了?” 唐进坐回床榻上,把被子拉起盖好她裸露的肩,声音温柔的要溺死人,“还早,你再睡会。” “唔……好的……”封长情爱困的点了点头,迷迷糊糊的说着,“我刚刚听到岳兄的声音了……我听错了吧。” “嗯。”唐进一下下拍着封长情的背,终于等她呼吸绵长匀称,才站起身,快速的套上靴子船上外袍,轻手轻脚下了楼。 院中,岳长庚立在那。 “怎么回事?”唐进沉声问道。 岳长庚拱手:“属下疏忽,她不见了。” “什么时候不见的?” “子时巡夜前,我还专门去看过一眼,她就在那小账里带着,方才下面的人来报,说是负责看守带几个人都死了,她人也不见了。” 唐进脸色沉了沉,半晌没有说话。 岳长庚道:“她也没留下任何蛛丝马迹,现在甚至不知道她去了何处。” 唐进思考了一下,立即道:“你带人去葫芦巷那边,看住我母亲住的院子,然后派人在西崎山和营地附近找一找,尽量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找到她,这里是海陵,是她不熟悉的地方,她根本不知道何处能躲藏。” “是。” 岳长庚离开之后,唐进又找来抱琴和侍画,让他们好好照看封长情,立即赶去了海陵王府。 现在这个时辰才四更天,王府守卫却警醒的很,他人一到门口就有人迎了出来。 不过见是他却很诧异。 昨日他和封长情大婚,海陵皆知,洞房花烛夜,新郎半夜跑到王府来,是什么情况? “我要见世子。” 守卫忙道:“将军先进府,我这就通传。” 白瑾年是个勤奋的人,自小读书早起晚睡,每日只睡三个时辰,后来更是勤政,四更天他早已起了,忙着处理海陵各处的琐事。 听闻唐进前来,着实也有些意外。 “怎么了?” 白瑾年放下笔,问。 唐进神色凝重,“我姑姑不见了。” “……唐薇?” “是。”唐进吸了口气,道:“回来海陵的路上,她被安定王手下的韦不凡给抓了,是阿情救得她,后来我就把她留在青山马场之中,让人看着,昨日我成亲,看守的人疏忽了,竟然她不见了……她对我母亲和阿情有些误解,我怕她伤害他们,但我手上的人怕是防控不足,所以想请世子派出羽卫找找看,能尽快的找到她。” 白瑾年点点头:“没问题,白方。” “是!” “你这就去查。” 白方领了命退下。 唐进也退了出去。 回去将军府后,岳长庚派了冯绍辉来禀报,葫芦巷一切如常,宋家夫妇那里也去过,都很平静,但为了防范万一,他已经在两处都留了人看守保护。 唐进又亲自过去了一趟,确定无误,看着天要亮了,才回到了将军府小楼。 今日是成亲的第一日,他不想封长情睁开眼睛却看不见他。 封长情昨晚累着了,难得懒怠,睡到日上三竿才醒来,眼儿微抬,看到唐进就双腿交叠躺在她边上,手里拿着两根红绳在编着什么。 “醒了?”他笑着低头。 “嗯。”封长情应了一声,慵懒之中带着点点的妩媚,眉眼都明媚了不少,“你怎么醒的这样早?” 唐进手里不停,笑着道:“是你懒,小懒猪。” 封长情白了他一眼,咕哝:“明明是你能折腾……” “你说什么?” “没什么……”她翻了个身,想趴着睡,浑身却因为这个动作又酸又疼,眉也忍不住拧了起来。 “不舒服?”唐进道:“我让他们把水抬进来,你先忍忍,等沐浴了之后,再吃东西。” 他下床出去,不一会儿抱琴就带人把浴桶抬了进来。 她看着那浴桶,想起昨晚的事情来。 自己真是睡死了吧,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把浴桶抬走的…… “夫人,我帮您。”抱琴走上前来。 封长情裹着被子,“怎么忽然就改口了?” “将军说了,以后要叫夫人。”她到了床边,伸手要扶封长情。 封长情不好意思的缩了一下,“那什么,我自己可以的,你……你和侍画都出去。” “将军说了,如果您不让我们帮忙,那他只好自己……” “好。” 封长情懊恼的应了一声。 抱琴心里低笑,面上却一派从容,扶着封长情过去。 封长情忍着不适,一直到进浴桶,才不自在的丢下被子,然后飞快的落进了桶里,还把自己抱了个严严实实。 抱琴忍不住道:“夫人您不必这么拘谨,以前在那画舫的时候,我们也是照顾过别的姑娘的。”像封长情这么害羞的还真是头一个。 封长情于是让自己尽量放松,可有人看你洗澡你怎么放松,于是紧绷着肩背泡了小半个时辰就说好了,赶紧裹了衣服让他们离开,自己拾掇。 抱琴也无奈,便带着侍画下去,给封长情准备食物。 泡了一会之后舒服了很多,她在镜子前自己把自己收拾好了,换好了衣服,因为于氏不在这里住,倒也不必去敬茶,自在了许多。 抱琴和侍画送上早膳,她随口问:“他呢?” 抱琴道:“刚才瞧着是岳参将来了,将军就出去了。” “哦。”封长情应了一声,低头喝着粥,这时,唐进却又回来了。 他穿了一贯的湛蓝色衣袍,摆摆手,让抱琴和侍画出去,在桌边坐下,“头发还湿着。” 封长情笑道:“没事,等吃了东西多擦一擦,今日休沐,不急。” “嗯。” 两人安静的用了早膳。 封长情漫不经心的问:“岳长庚找你什么事?昨晚他似乎就来过。” 虽然昨日封长情睡的迷糊,但后面又醒了一次,唐进若没事,大半夜也不能跑的不见人影。 唐进一顿,“骑兵营的琐事。”今日成亲第一天,关于唐薇的事情,唐进不想说出来让封长情操心。 封长情点点头,“骑兵营我们倾注心血那么多,大事小事都是要事呢。” “嗯。” 用完了早膳,唐进一边帮封长情用干布擦拭头发,一边用梳子梳着。 封长情却总觉得唐进有心事。 收拾齐整之后,两人在宅子里转了转,唐进也并不那么认真。 到了下午,封长情终于忍不住了,问道:“发生什么事情了?你告诉我,我们一起想想办法,还是……你后悔成亲了?” 唐进的不对劲是从昨天后半夜开始的,难道是因为心里后悔了,所以才这样,骑兵营中的琐事不过是他找的借口? 封长情的心冷了大半截。 是啊,他肯定是后悔了,若不是后悔,怎么可能这样心神不宁,眼下一切稳定,又有什么需要担心的。 “你在说什么?”唐进莫名其妙的看着她。 封长情严肃的道:“你后悔娶我了是不是?” 唐进给气笑了,“你眼光很犀利啊,从哪看出我是后悔了?” 封长情咬着下唇,“那你是怎么了?” 唐进沉默。 这时,冯绍辉扯着嗓子道:“常管事家出事了!” 273、都变了 唐进还没开口,封长情就变了角色。 常喜也是有能耐的人,能让人禀报到他们这里的事情必定严重,立即就问:“怎么了?是不是小蝶——” 冯绍辉道:“不是……刚才常服的人来说,他们府上的小少爷不见了!” “什么?!” 封长情再没办法淡定:“不见了是什么意思,你把话说清楚。” 一旁唐进也脸色不好,他大概猜到了—— 冯绍辉道:“来人说,常家的小少爷被人劫走了,还留下一封书信,说是……说是……”他看了一眼唐进。 这欲言又止的模样让封长情越发着急,“说是什么?!你倒是快说啊,吞吞吐吐的干什么?” 话落索性也不等他,直接走人,打算去常府问个清楚。 冯绍辉忙道:“是被将军的姑姑劫走的,那信中说要大人亲自去西崎山中找她,不能带人不能迟过日落,否则她就要……就要……把小少爷丢进后山去喂狼,常夫人听到后直接昏了过去,现在常大人派的人就在门外,想请大人和将军过去商量一下对策。” 他一口气说完,不敢有停顿。 封长情整个人脸色煞白,骤然转头看着唐进,“原来你瞒着我这件事情?唐薇是你放的?” 唐进想解释:“不是——” 封长情却知道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转身便大步出了花园。 唐进脸色难看,吩咐冯绍辉,“立即派人把西崎山围住,另外——”他想去找白瑾年帮忙,如果唐薇并不在西崎山,而是在暗处等着暗算封长情怎么办?可想到这是常喜的事情,常喜必定是早请了白瑾年,自己还不如快些追上封长情护在她身边的好。 当即唐进也出了将军府,等到了门口的时候,哪有封长情的人影?她竟然走的这样快。 寻问了守门的护卫,只说封长情骑着追风朝着城外方向去了,唐进立即牵了马追了上去。 …… 明明不到六月,天气却忽然变得异常的冷。 封长情骑在马上,冷风冷雨打了一身,不一会儿便连衣服也湿透了,湿衣裹在身上异常的难受,可封长情根本顾不得这些。 她脑子里迅速思忖着,西崎山中有什么地方可以藏人的。 西崎山她也上来过数次,很快便整理出几个地方,并开始一一寻找。 前面几个位置很快找完,都没有找到,时间也一点点飞速过去。 唐薇要求的时辰是日落之前,她上山的时候已经暮色西沉,她余下的时间不多了,她一点也不怀疑,唐薇真的会对孩子下那种手,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可西崎山这么大,要去哪里找—— 空间! 对了,可以用她的空间! 空间可以附着在微小的尘粒身上,随着山中的风走遍任何地方,只要她控制得当! 封长情没有任何迟疑,直接闪身进去空间,迅速搜寻起来。 借着山风,她催动空间找了大半个山。 她想着,孩子那么小,唐薇带着孩子,必定会有哭声,可越找她的心却越凉,一点蛛丝马迹都没有,连孩子的哭声也没有。 唐薇对自己的憎恶,在进入海陵之前的那个寺庙里,她就清清楚楚,她明白唐薇为了报复她,真的什么事情都能做的出来,如果伤害了小蝶的孩子,她……她又要怎么和小蝶交代? 山中夜晚来的早,天色渐渐暗沉,就在封长情觉得快要绝望的时候,她忽然看到,前面的崖壁上,挂着一块布,已经被雨打湿,在寒风里飘舞。 那布她认得,就是钟小蝶的孩子用的薄被! 她立即从空间闪了出来,拿出钩索,将钩索准确无误的挂到了崖壁上,整个人轻轻一跃,荡了过去,稳稳落在石壁上,她攀住一块凸起的石头,抓住了薄被。 一抓才知道,那小被子早已经湿透,都不知道挂在这里多久了,她看着被子仿佛能看到当日百日宴时,那孩子在自己怀中哭泣的样子! 封长情紧紧捏住那被子,咬牙高喝道:“唐薇,我到了!我知道你就在附近,你出来,有什么怨恨不满你都冲着我来,别伤害那襁褓里的婴儿!” 回应她的只有凌厉的山风。 封长情把被子收了起来,正要从崖壁荡回来,却迎面忽然一面长鞭挥来,险险掠过封长情的面门,鞭尾扫断了颊边的碎发。 封长情借着惯性荡回了崖壁上,攀住凸起的石块,看着那攻击自己的人。 那人一身灰白的衣衫,冷风吹过,衣衫飘动,显得人越发的枯瘦如柴,却不是唐薇又是谁? 唐薇用一种莫测的眼光看着她,“你是什么鬼魅?!” 方才封长情凭空出现,她看的一清二楚。 轻功从没有这么快的,这个封长情,一直就又诡异又厉害,如今她亲眼所见,更是心底大寒,不等封长情说什么,就道:“怪不得阿进为了你忤逆我,违背我,你这个妖人,必定是你蛊惑与他!” 封长情懒得与她多说废话,只问,“孩子呢?” 唐薇心里本有些害怕,但看她没什么变化和施法的动作,胆子大了一些,冷笑道:“你倒是关心她……可惜,你来晚了,我说过,天黑之前不见人,我就要摔死他,现在是什么时辰,你难道不清楚?” 封长情眼中寒光一闪:“你当真对他动了手?” 唐薇冷笑:“你说呢?” 封长情忽然在崖壁接力,朝着唐薇飞袭而来,手中不知何时多了那把梨花枪。 唐薇长鞭飞舞,朝着她不断挥去! 封长情这些年武功日渐精进,此时又是暴怒,下手不容情,一枪过去,枪头上的花瓣倒钩挂住唐薇的鞭子,一用力,直接把鞭子削成了两半,并一脚踹向唐薇的脸。 唐薇狼狈的躲过,心里大骇。 她认定封长情是什么妖人,所以封长情的所有能耐全都用怪力乱神解释,可对于这件事,她心中的兴奋却多过畏惧,她瞪着封长情,“你这个妖人,进儿如果知道了,必定会亲手拿你——” 封长情用长枪直接挑刺唐薇的手腕。 唐薇只觉手筋断裂锥心的疼,惨叫连连,看着封长情目光怨毒而憎恨,再没了当初只当她是唐进跟班小秦时候的淡漠,“妖人,你竟敢——” 封长情手一动,枪尖直接斩断她长鞭手柄,冷雨打湿的头发贴在脸上,本该是柔弱无助的样子,可配上她冰冷的慎人的眼神竟然无情而嗜血,“你知不知道唐海怎么死的?” 唐薇浑身一冷。 当初唐海带着她去湘西王府请罪,因为不知名的原因,他们被人从王府别院驱赶,她愤恨唐海不念骨肉之情,把她当做换取利益的工具,乘着那个机会就脱离了唐海的掌控,后来在湘西活动的时候被王府的人给抓了。 那些人以为她是唐海留在湘西打探消息的细作,对她严刑拷打,为此她受尽折磨,吃尽苦头。 后来,她在牢中听到唐进在常州大败赵王,安定王的手下知道她和唐进关系过密,将她更严密的监控起来,并且在诸侯围困海陵之前让人押解她悄悄到此,就为要挟唐进……受安定王冷待的韦卜凡将她当做出气筒,她从韦卜凡的口中得知,唐进和封长情早已控制常州,并且唐海也落得极惨的下场,手脚筋被挑断丢在了荒山野岭,最后活生生饿死,尸体也被野狗乌鸦啃食,尸骨无存—— 她再怎么憎恶唐海,终究是骨肉相连,又听闻唐进对封长情诸般情谊,对封长情越发憎恨。 封长情冷冷道:“别以为我是什么善心人士,你到底说不说?” 唐薇咬牙:“妖人,有本事你就杀了我,至于那个小婴儿,就当是给我陪葬了,哈哈哈哈哈哈……” 封长情又恨又气,可又不能对她怎么样。 正在这时,不远处响起马匹嘶鸣的声音,隐约还有说话声和铁器碰撞的声音。 唐薇很快道:“你不是想见那婴儿吗?好,你跟我走!”话落,挣扎着起身,拖着那条流血的手臂往深山走。 那声音出现的时候,她犹豫了一下。 此时找上山的必定是海陵军队,还极有可能是唐进亲自带了人来,她亲眼见了封长情这个妖人的诡异只要她把这件事情当众戳破,封长情在整个海陵必定难以容身,到时也自然有能人异士来收了这妖孽,可关键时刻她又想到了唐进——唐进和这妖女在一起那么久,怎么可能发现不了封长情的诡异?他必定是知道的,却还能这么风平浪静肯定是被这妖女给迷惑了,万一她把事情抖出来,结果唐进非要维护封长情,要么她说的话没人信,要么那些士兵信了她的话,唐进非要维护,那些人说不准以为唐进和她是同伙,岂不是害了唐进? 所以她才开了口。 不管这个妖人是什么来路,她对那婴孩却关心的紧。 封长情果然连犹豫都没有就跟了上去。 唐薇走的踉跄,深一脚浅一脚。 封长情冷冷道:“你最好别耍花样。” 唐薇冷哼一声:“你也可以现在就杀了我,你便连那婴儿的尸骨都找不到!” “你——” 封长情咬牙住了口。 唐薇得意的笑了起来,又似觉得有什么可笑的:“真没想到你这么一个妖人也有情有义……还是你那一家子都是妖人?” 封长情对这无稽之谈自然理都不想理会,“快点!”一边记下来时的路。 她感觉唐薇并不是要带着她去哪而是一直在漫无目的的乱转。 封长情暗暗想着,唐薇本就对西崎山中情况不熟悉,从脱身到现在不过两天,还要趁着没人去常家绑架孩子,那这山中情势也是没时间勘察的,她如果真的把人藏在这里,必定会在一个隐秘的地方,而且她自己也不会离得太远才是…… 封长情一面应付着唐薇,一面暗暗认真观察附近山势。 很快她发现,唐薇走来走去,不过是带着她绕着一块巨大的山石左右转,这山石有一面凹陷进去的地方,地方不大但绝对能藏人。 封长情暗暗握住手中凤嘴梨花枪的枪杆,乘着唐薇不备,忽然朝着那块凹陷的位置掠去。 唐薇面色微变,拖着身子也追去。 但她在没有受伤的时候尚且极不上封长情,更何况是现在。 在唐薇动弹的时候,封长情人已经到了大石下,果然看到石头下有个襁褓。 封长情一喜,一把抱起,却是个空的。 正在这时,身后忽然响起婴孩的啼哭声。 封长情骤然回头,一个孩子捆在襁褓中,被绳子吊在尖利的山石上,绳子的另外一端被唐薇握在手中而孩子的下方,是一面到处都是大石头的斜坡,一旦掉落,这婴孩绝无生还可能。 封长情面色剧变,却不得不压下声音,几乎带着祈求,“你冷静点……我知道你是冲着我来的,只要你放过这个孩子,我任由你处置怎么样?” 唐薇得意的笑了,山风把她的碎发吹了起来,在脸颊前晃动,因为背着光,她的脸隐在阴暗处,阴沉而诡异。 “行啊,你现在就自尽,我就把这孩子放了。” 封长情冷道:“那你先把孩子放了。” “呵。”唐薇冷笑:“你莫不是以为我是个傻子?我要是把孩子放了,你会听我的?快点!”后面隐约有唐进呼喊封长情的声音,唐薇知道,现在不能逼死封长情她就没机会了! 封长情也听到了,“你这又是何必,放开孩子,我不会对你怎么样,唐进更不会,你何必这样……把自己至于不能回头的地步?” “闭嘴!”唐薇忽然尖叫一声,“你这个妖人,你得了进儿全部一整颗的心,你当然可以这么轻描淡写的说这些话……你知不知道,进儿从十岁起就是我带着了,我认真地教导他,教他功夫,请人给他开蒙,他很聪明,除了性子皮,学什么都快……他一天天的长大了。别人的话他都不听,他只听我一个人的……可是忽然就出了你——”她的目光如刀剑一样落到了封长情的身上,“是你,你让他全变了!” 274、情深 唐薇看着封长情的目光冰冷又带着杀气,似乎恨不得把封长情当场撕成了碎片。 封长情眼睛片刻不离的看着那被吊着的孩子,“你别激动,别伤着孩子——” 封长情越是这样,唐薇却看着越是兴奋,手心的绳子还松了几分,孩子的被勒的紧,啼哭的声音越大。 封长情握紧了拳头,她五感极其灵敏,仔细的聆听着周围的风声雨声,和那些夹杂在风雨声之中的细碎声音,这中间还有弓弦拉开的崩裂声,还有羽箭碰到弓柄那极清脆的声音。 “好!我答应你!”封长情道。 唐薇冷冷笑着,“那你现在就自尽!” “好,只要你放过这孩子!”封长情把凤嘴梨花枪提了起来,枪头倒转,对着自己。 唐薇的神情焦急又兴奋:“快!” 封长情慢慢的抬起枪尖对着自己的脖子,只听铮一声破风声响,一只箭飞来,射向唐薇。 那箭来的快,唐薇下意识的一躲闪。 封长情反应极快的去救那孩子。 唐薇却忽然反应过来,直接松手丢开绳子,孩子被山风一吹,飘着晃着朝山坡掉了下去。 封长情微惊。 此时人已经在半空中,并没有任何接力点,她却硬是以一种常人无法想象的动作转折了身子,朝着掉落的孩子抓去。 “阿情!” 射箭的人正是唐进,他憎恶前世唐薇作为,但心底终究念着唐薇对自己多年的养育之情,那一箭本就是故意射偏,给封长情创造机会的,没想到成了如今局面。 封长情跳了下去,在孩子落地之前稳稳将孩子接住,并且用凤嘴梨花枪插进石缝,将自己挂在了山坡上。 “阿情,你怎么样?”唐进追了过来。 唐薇却伸开手拦住他,“进儿,你别过去,这个女人是个妖人——” 唐进拧着眉:“让开。” “进儿你疯了不成!?我亲眼看到她凭空出现,她就是个妖孽,你不要被她骗了!” 唐进却不与她多说。 唐薇恼恨,扯住唐进的衣服,“你疯了不成,她一个妖孽——” 唐进再也没了心软,一把将唐薇挥的撞到了不远处的石块上,等唐薇回头,挣扎着起身的时候,唐进已经从山坡上滑了下去。 “阿情!” 封长情是挂在山坡上,但唐进看到的时候,那凤嘴梨花枪本来就有损坏,如今枪头已经因为撑不住封长情的重量而断裂,他亲眼看着封长情从山坡上掉了下去。 封长情想要抓住别的东西控制下落的势头,无奈抓住的山坡上的石头都是松动的,她一用力,石头直接滑落,她只能用全身护住怀里的小孩子不受伤害。 砰。 她重重落到了地面上,砂石有的尖利,她感觉得到有的石头划破了皮肤,刺进了她的身体里面,鲜血朝外流着,小孩子在她的身上哭的很大声。 她似乎看到唐进惊慌失措的脸。 还听到一声一声撕心裂肺的喊叫。 痛。 失去所有意识之前,她的全身只有这么一个感觉。 …… 大帐之内,静的吓人。 封长情的后背几乎血肉模糊,整个人趴在床榻上,早已经失去了知觉。 李杏林和韩叶分工明确,一个将她伤口之中嵌入的石子取出,另外一个上药包扎。 唐进站在旁边,亲眼看着,浑身的青筋绷起,脸上的表情像是要杀人。 “李神医,你一定要尽全力……”僵立半晌之后,唐进少见的露出痛苦神色,“求你一定要尽全力。” 李杏林点头,“救死扶伤,是我的本职,听说夫人的身子一向很好,将军也不必太过担心。” 唐进却不断摇头:“你不知道……她体质与旁人不同,只要受伤,就很难恢复……” 这一点韩叶深有体会,点点头,凝重的道:“以前在常州的时候,我曾帮封姑娘看过,将军说的不错,也许对旁人来说不过是小的不能再小的伤势,到了封姑娘的身上,都会被无限放大。” 李杏林手一顿,神色也越发认真凝重:“我知道了。” 唐进再三交代之后,才离开帐篷,之后立即去见了岳长庚,“人呢?” 他的声音冷的渗人。 岳长庚一顿,“就押在原来的小账里。” 唐进大步离开,从营中走过,到了那押着唐薇的大帐之中。 唐薇被抓回来之后五花大绑的丢在了账内,因为唐进的怒火,她再也没了原本的软禁对待。 看着怒气满溢要杀人一样的唐进,唐薇笑得很得意:“看你这样子,那个妖女是受伤了吧?我听说她每次受伤就好不了,这次从那么高的地方掉下去,怕是会要命……哈哈哈哈……” 唐进冷冷的看着她:“为什么?” 当初在海陵之外的寺庙,就是唐薇出卖了封长情和于氏,害得封长情被韦不凡擒住,这次更是要要了封长情的性命……前世,也是唐薇将封长情出卖给了安定王,让安定王拿着封长情来要挟他撤兵,连番折腾的封长情病势加重,足足休养了三个月都没能好…… 不管是前世还是今生,封长情从未做过任何伤害唐薇甚至是对她有过不客气的言辞,唐薇竟这么憎恨她,两世都想要了封长情的性命! “为什么?”唐薇轻轻的反问,“你说为什么,嗯?我是你的姑姑,我所做的一切自然全都是为了你好,那个女子,不过是个妖女罢了,你竟然为了一个妖女,连多少年的养育之情都不顾了吗?” 唐进咬牙,一把捏住唐薇的喉咙,慢慢收紧,“到底为什么?!” 唐薇却死死抿住唇瓣,半个字都不说,“有能耐,你就杀了我,反正你也纵着那女人杀掉了你的亲生父亲,多我一个又怎样?” 唐进真想杀了她,却是真的无法下手。 他一把挥开唐薇,“如果她真的有什么事情,我绝不会饶过你。” 他转身离开帐篷。 唐薇尖叫:“我这么多年对你的照顾和情分就比不上那个妖女的一星半点是不是?你到底吃了什么迷魂药,我是你姑姑,你竟然为了个女人想要我的命——” 唐进冰冷的道:“把她的嘴巴堵上,严加看管。” “是。”岳长庚应了一声,又迟疑的道:“将军,你真的看不出,为什吗?” 唐进凝眉看着岳长庚:“你想说什么?” 岳长庚垂着眼眸:“当初在那破庙的雨夜,你姑姑……话说的很直白……她之所以那么憎恨封姑娘,完全是因为你……因为你爱重封姑娘,所以她憎恨封姑娘……” “因为爱重……所以憎恨……” “她,您的姑姑,只想让您听她一个人的话,你懂了吗?除了她,您不能爱重别的女子……” 您不能爱重别的女子。 只想让您听她一个人的话。 您的姑姑。 你懂了吗? 这些话一遍遍在耳边回响。 唐进脚步踉跄的后退了两步,震惊的瞪着岳长庚。 前世今生的所有事情联合在了一起,原来不是封长情做错了什么得罪了唐薇,而是自己……自始至终,都是自己连累了封长情。 都是自己…… * 李杏林是海陵的神医圣手。 封长情后背的伤势经过他仔细处理并且上药包扎,已经止住了血。 但接连三日,她伤势不见恶化也不见好转,安静的躺在那里,呼吸尚在,却让人心中生悸。 唐进陪在她身边,三日没有合眼,三日水米未进。 封毅和钟槐钟小蝶想来看看,都被唐进拦在了营门之外。 他坐在床边,不发一语,呆呆的看着封长情。 李杏林说,他能治伤,但却唤不醒封姑娘,他也没有办法了。 受伤多次,再怎么惊险,她总能安然清醒。 这一次呢? 这一次……她要睡多久才会醒来? 帐帘掀起,是岳长庚。 “将军,诸葛先生他们来了。” 唐进身子动了一下,很快升起希望,“他人在哪?” “听说了封姑娘的事情,现在就在账外等着。” “快请!” “是。” 岳长庚转身出去。 唐进靠近封长情耳边,轻声道:“阿情,你听到了吗?诸葛先生来了,他是世外高人,一定要办法帮你的,一定……” “你让开点。”帐帘掀起又放下,诸葛临风和陈瑜一前一后的走了进来。 唐进赶忙让开了位置,并且拉来圆凳让诸葛临风坐下。 诸葛临风给封长情把了脉,又看了最近用的药,陈瑜则认真的检查了封长情腰背上的伤势,“听说已经三四天了,但这伤却就像是新的一样,不恢复,也不腐烂……” 诸葛临风道:“这丫头的身子是奇怪,以前也曾受过伤,每次受伤总是不好,一点小风寒搞得像是要命一样,如今这情况也算正常,不恶化,就是好事。” 好几日了,这是唐进第一次听到能让他神经舒缓的话。 他暗暗松了口气,但还是不确定的问,“真的吗?” “自然是真的。”诸葛临风抹着下巴皱着眉,“不过为什么现在还没醒来,老夫我也是不懂,她的体质特别,本来就不能用寻常病人那套去看,我的建议是该敷药敷药,该怎样怎样,或许因为身体受损严重,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诸葛临风看向唐进,“还有你,你也不要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别到时候她好了,你又跌了过去,再换她来担心的吃不下睡不着。” 唐进听不进去这些话,只问:“你说的是真的吗?她就是需要一些时间恢复……” 诸葛临风默。 这种事情,他怎么说得准,也是凭多年经验猜测而已。 一直安静的陈瑜道:“既然伤口不坏,总是好事,这几日我贴身照看着,观察一下,也再想想办法……他说的对,封姑娘已经这样,你莫要把自己也折腾的倒下了。” 唐进苦笑一声,“她这样……我又怎么倒的下?”到底,他还是把诸葛临风和陈瑜说的话听在了心里。 “我这就让人给先生安排。” “嗯……”诸葛临风捋着胡子,飞快的看了陈瑜一眼,见陈瑜一心都在封长情的伤势上,又暗暗松了口气。 接下来的半个月,陈瑜亲自照料封长情的伤势。 她的伤势以十分缓慢的速度在恢复,并没有再恶化。 唐进的一颗心渐渐定了一下。 她一直在恢复,只是慢了一些,但即便是再慢,伤势总有完全恢复的那一日,等到了那一日,她就会醒了。 但因为她伤势的异处,营中最近已经传出一些言论,对封长情颇多议论。 唐进便增加训练转移那些有心人士的揣测,顺便把自己的情绪也全部发泄在了那些训练上,训的骑兵营叫苦不迭。 蒋玉伦派人来了一次,送了许多奇药和补品。 他自己倒是想来看看,只可惜……他没有立场,也帮不上忙。 就这样,封长情的伤势以十分缓慢的速度恢复,前后历经一个半月,她后背上的伤开始结痂,但她却依然没有半分要醒的迹象。 唐进从一开始紧张到不吃不睡,在后来诸葛临风和陈瑜到了之后渐渐重拾信心,再到现在整个人濒临奔溃。 他真的好怕,好怕封长情就这样一直睡下去,再也不会睁眼。 他整日里拼了命的日训,结束之后也不眠不休,就去封长情帐中陪着,一开始还会轻声细语的说些话,到了现在只有沉默,沉默的坐在床边,轻轻柔柔的握着封长情的手,低垂着眼眸,看不出他的想法也看不懂他的心情。 只从他僵硬的肩膀和日渐消瘦的身体看得出,他每日都在经受着旁人无法想象的心理折磨。 彭天兆站在账外,担忧的道:“他这样下去怎么行……老大好不了,他就要倒下去了。” 陈瑜悠悠一叹,“劝也劝过,却没什么用,我还是第一次见这样深情的男人,像失了魂一样……” “嗯。”彭天兆也低声道:“将军对老大的情分,的确……我自认识他们起便看着,没有几个人能做得到。” “哎。”陈瑜难得口气,神色也有些复杂。 如今在想诸葛临风和素馨那件事情,他们的感情,终归是不够深厚吧,不然为什么能那么狠心的用言语将对方刺伤? ------题外话------ 最近这两章都是用手机写的,一直在外面。 手机的速度明显比电脑差得多,哎,渣更的日子又来了。 275、前世 封长情感觉自己浮在空中,四周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空气里,有一种熟悉的气息,像是空间里那银树上的叶子的味道,轻轻的浮动着。 她试着喊了两声,却发不出声音来。 她挥舞着手脚,想让自己落到实处去,却发现手脚根本动不了,像是僵硬了一样。 什么情况,难道她已经死了不成? 可是她闻得到味道,感受周边的气流,又不像是死了。 “喂——有人吗?”她又试着喊了一声。 依旧发不出声音,甚至连嘴都张不开。 这里有那银树树叶的气味,难道是自己进到了空间里,现在处于空间的上方吗? 她胡思乱想着,手脚试探着不断的用力,终于,她的手指可以动了,一下、两下,脚也可以动了。 只是能动的程度微乎其微。 她咬咬牙,使尽全身的力气—— 周边的气流似乎离开了,她看到银树的树叶以一种肉眼几乎无法辨别的速度慢慢的浮动,她的手脚也用那种微乎其微的动作能移动。 砰! 她整个人朝下掉落,哗啦又是一声,像是打碎了什么东西一样,掉入一个风景秀美的庄园内。 这庄园她没见过,只是瞧着过往的奴仆来去紧张。 她站在花园的小径上,想去询问那些下人这里是什么地方。 她跑上回廊,一个走的快的下人直接穿过了她的身子,还一边催促同伴再快些。 封长情吃了一惊! 这些人看不到她,而她也变成了透明的! “快,都快些,公主的身子等着这药救命!” 她听到那些下人们在说。 封长情想了想,跟上了这些下人的脚步。 下人们进了一座叫鸾凤阁的院子,里面有人出来将锦盒拿了进去,封长情也跟了上去。 与其说是好奇趋势,倒不如说是被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牵引。 一路进到房间里,一个身穿灰衣的人接过锦盒打开来,却是一根手腕粗的参。 他剪了参枝,泡在碗里,然后慢慢端进去,低声道:“把公主扶起来吧。” “是。”两旁婢女麻利却又轻手轻脚的把床上一个纤瘦而虚弱的人扶了起来,灰衣的医者便坐把碗交给婢女,吩咐喂公主服下。 封长情看着这一切,僵在当场。 那个灰衣的医者不是别人,却正是李杏林,而那被婢女扶起来的公主,竟然是素音的脸,那位如今养在宋家夫妇院子里的梅姑娘! 喂了药,李杏林又给公主扎了针,公主总算悠悠的睁开眼,虽是在病中,但那双眼却依旧清澈,眼尾低垂,悠悠叹了口气,带着几分无奈和伤悲:“原来我还没死……” 一旁的婢女忙道:“公主怎么说这种丧气话,有李神医在,是绝对不会让您有事的。” 李杏林也道:“公主还请平心静气,我这就为公主施针。” “每天这样给我施针,我就真的能活了吗?”公主痛苦的闭上了眼睛,两行清泪从眼角滑下脸颊,“我这条命,本来就是阿进一次次救回来的,如今连他都没了……我要怎么活?” 她情殇至极,就那么默默的流着泪,却让人感觉整个世界都塌陷了一般的伤心。 伺候在旁边的婢女都啜泣起来,便是李杏林,也暗暗叹了口气,眼眶似乎有些酸涩。 但李杏林很快调整了情绪,“公主别这么说,唐将军要是知道您这样不珍惜自己,一定也会不高兴的。” 这话一落,公主眼中的泪水止也止不住的落了下来,虚弱的抬手摆了摆。 婢女做了个眼色。 李杏林只好暂且退了出去。 公主在婢女的扶持下趴回了床榻上,无声的哭泣着,任由婢女如何劝说,依旧无果,还要她们也离开。 婢女们只好悄然退到了月亮珠帘门的外面候着。 公主伏在床上,伤心的哭泣了一会儿,渐渐安静下来,她抓着绸被,慢慢的攥紧了手背,她的泪似乎流不完一样,一股一股顺着眼睛沁入了枕头里。 过了一炷香的功夫,那泪水终于断了,不再流下。 封长情的手指蜷了蜷,迟疑的上前,公主已经安静的闭上了眼睛,眉宇之间却还留着痛苦和悲伤。 她心头突了一下,想去试试公主的鼻息,手却直接穿过了公主的身子。 外面的婢女低着头恭敬的立着,还在等着公主这崩溃的情绪渐渐缓和了再进去伺候。 毕竟公主这样,在最近这段日子已经不是第一次了,以往每次,只要给她一点时间,她在崩溃之后总会恢复如常。 可这一次他们想错了。 她们等了好久,里面静的吓人。 两个婢女对视一眼,紧张的跑进来,检查了公主之后,忽然惊叫起来,“来人——来人——公主不好了!” 李杏林在最短的时间内赶了来,下人们也不断的进进出出,可是已经太晚了。 公主死了。 她本就是个出气多入气少的人,身子常年卧病,情人惨死的消息,成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然后,她看到白瑾年来了。 白瑾年穿着明黄的服饰,一身的威严,可终究也是来晚了。 白瑾年面色沉痛,亲自吩咐了公主的后事,谥号,厚葬之。 之后,外面有人在催促,原来今日竟是白瑾年称帝之后的祭天之日。 大队人马都在外面等着,催促着,不能让白瑾年误了吉时。 他怔怔的看了公主一会儿,袍袖挥摆,大步离开。 封长情下意识的跟了上去。 她看着白瑾年上了龙辇,马车载着白瑾年出了城,一路到了玉龙山下,山下御林军人山人海围成了严密的防护圈,满山重重缠绕着彩绸,尽显祥和繁盛的气息。 白瑾年从龙辇上走下,九龙珠冠下的脸威严而肃穆。 封长情飘在半空中,看到白瑾年在随行內监的陪同之下,一步一步上了玉龙山天坛的祭台,行了祭祀大礼,低沉的声音慢慢道:“朕,大兴始皇帝,在此赌咒,以十年阳寿为祭,换朕的大将军和素音公主来世情缘。” “皇上……不可啊皇上……” 无数劝阻的声音响了起来。 但白瑾年不为所动,拿出腰上配着的匕首,在掌心划下一道深深的口子,捏紧了手掌,让鲜血滴进祭天的酒中,洒在了祭台之上。 封长情不知觉间泪流满面,她知道这个公主就是她的前世,而那个死去的唐将军,就是她的阿进。 她呆呆的看着,原来她们的前世,竟然是这样的。 而白瑾年,竟以十年阳寿做祭……是极致的装模作样,还是真心实意? 她无暇再看这一场祭祀,整个人飘了下去,到了那公主的鸾凤阁里。 婢女们已经开始给她整理遗容,换上华丽的衣衫。 她亲眼看着公主被下葬,葬礼隆重,而公主墓穴的边上,有一个衣冠冢,墓碑上赫然写着,贲云将军唐进之墓。 她听到那些人在议论,这真的是一对苦命的鸳鸯,永远的聚少离多。 那贲云将军,死的如何的惨不忍睹,是被海陵的龙威军误当成是叛军,乱箭射死在常州城下,连尸骨都被马蹄踩踏的面目全非。 封长情让自己飘到了那墓碑前,手指轻轻伸出,试探着想要触碰那墓碑一下。 奇异的是,她的手竟然没有如同触碰别的一样直接穿透,而是真真切切的摸到了那墓碑,甚至感受到了落在墓碑上面的冷雨,冰凉的触感,刺的心头狠狠一缩。 她仿佛看到了他们的前生所有。 初见,是他为白瑾年前来刺杀和亲公主,进到了她寄居的寺庙,却恰逢遇上她发病,他救了只剩半口气的她。 她察觉他对那位和亲公主的杀心,巧妙的隐瞒了自己的身份,让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寄住在庙中的香客。 他为了探查消息,也住在了寺庙中。 本来他们互相不熟识,也更无交集,他更是要来杀她的人,所以她能离多远就离多远,无奈,命运颇多玩笑。 他总会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出现在她的面前,他会给她带稀奇可爱的小玩意儿,也会给他煮清淡好下咽的粥送来,甚至还会在她夜半病势发作极不舒服的时候忽然出现,用内力帮她舒缓身体的痛苦。 只是他们注定不是一路人。 分离的日子还是到了。 他找不到公主,所以打算在和亲的队伍出京之前行刺公主。 而她作为公主,也逃不开自己的命运,穿上了嫁衣,被远嫁海陵成为政治棋子。 那个雨夜,电闪雷鸣,太后的心腹太监万有顺到了她的房中,那时她才知道,原来自己成为和亲的公主,就是必死之人,海陵的人不会让她活着去到海陵地界,太后的人却因为她知道了某种秘密,也要要她的命。 区别是,太后的人会保护她一路到海陵,再取了她的性命。 万有顺看上了她的皮囊,借着微醺前来,对她欲行不轨,还以此威胁她就犯。 她本就是死过一次的人,寄住在这病弱的随时都会断了气的身体里,也从不对生活报什么希望,早一天死晚一天死又有什么差别,她甚至想着,如果死在京城,倒省的让那个人想办法来要自己的命,也算做了件好事吧。 她已经报了必死的决心,却没想到忽然闹了刺客,万有顺急忙离开。 夜里,她咳的厉害。 身边的人,早就被换成了万有顺的心腹,没有人理会她,她撑着身子下床去倒水,有一双手却比她动作更快。 是唐进。 她震惊的看着他,想找来东西挡着脸,又意识到已经迟了,苦笑着说:“你想杀我,我知道,万有顺他们也要杀我,相比起来,我倒更希望被你杀了。” 可唐进却复杂的看着她,只把水递到了她的面前,“你这样出气多入气少的样子,栽一跤都能要了命去,谁耐心杀你,快喝吧。” 她怔忪半晌。 接下来的一路上,并不安生,万有顺再也没机会来找她的麻烦,倒是唐进,在深夜里,三五不时会出现在自己房中。 不管外面万有顺放多少人,他总有办法神不知鬼不觉的进来。 在她咳嗽的时候端来一杯温水,在她喘不上气来的时候拍拍她的背,有的时候夜半,自己惊醒的时候,也能看到他坐在床边盯着自己,不知道在看什么,但那眼神却……她并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无知少女,他的眼神实在太直白了。 她不懂,自己这样……两人接触的时候,她的话都很少,更没做过任何哪怕过界的举动,所有的一切,都拘谨矜持,他怎么会对自己……她便躲闪着朝被子里面缩进去。 他倒笑了起来,“你怕是不知道,我每晚都来,早都看过了,你缩什么?” “什么?”她微惊,“你每晚都来?” “你以为呢?”他哼了一声,“那个万有顺贼心颇大,我怕他对你不规矩……”话说完,又冷冷道:“现在还不是时候,等时候到了,我非得——” 他样子阴狠,没有说完,封长情却顿悟了他的意思。 她想起那晚万有顺猥琐的眼神和动作,她虽然当时抱了必死的心,可如今想来,自己这样要死不活的病弱身子,就是想寻死,真的能做到吗? 如今想来,浑身发冷。 他似乎有些忧郁,但还是冲动的一把握住她的手,“你……你不用担心,我保护你,没有人能把你怎么样——” 她愣住了,怔怔的问:“你……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他搔了搔头,看起来有些懊恼,“我一开始的确……可我舍不得杀你不行吗?反正我说了要保护你,我就一定要保护你,你没有拒绝的权利,你这样的身子,在这一个能信的人都没有的队伍里,没有我护着你怎么能活着到海陵——你不信我吗?” 封长情怔怔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当真不知道该信还是该不信。 她这样别人不来杀她,她自己都能随时丢掉性命的人,有什么信不信的? 他似乎知道她的想法,拿了一个碧玉瓷瓶出来交给她,“这个你拿着,是我师傅给我的,叫做固元丹,可以固本回元,应该对你的病有些好处,你不舒服的时候就吃一粒,但是不能被人看到。” 276、前世(二) 她看了他半晌,忽然道:“你不会是想毒死我吧?” 唐进倒是怔了一下,许久忽而扯唇一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玩儿的事,“杀你我连一根手指头都用不着,需要浪费这么贵重的药?小公主,你别错识了好人心呢。” 他说着话,还顺手帮她拉了拉被子。 他的脸上带着笑,颊边的酒窝因此深深显出,一整张脸充满友好和善意,十分认真的又道:“你就放心吧,你这条命我罩着。” 这时候外面有了响动,他目光一凛,就起身隐在了暗处。 很快,万有顺进来了。 他大摇大摆的进到了月亮门里,阴沉沉的说着,“我的小公主啊,我可想你好久了,今晚你可就跑不了了。” 万有顺一步步的走近。 她本该吓得脸色煞白,可她却奇异的心中安宁无比,竟然坚信那个人真的会保护她。 万有顺终于到了床前。 她也屏住了呼吸。 就在万有顺朝她伸出手的瞬间,暗处忽然发出一块碎瓷片,准确无比的划破了万有顺的手腕经脉。 万有顺惨叫一声,惊恐的瞪着暗处。 他隐在黑暗之中,哑着嗓音道:“你敢动她,我就让你死的很难看。” “你是谁?!”万有顺惊声问罢,才想起要喊抓人来抓刺客,可惜晚了,唐进出手很快,不知从哪里来的一柄软剑,直接架在了万有顺的脖子上,“喊。” 万有顺哪敢出声。 唐进从暗处走出,将脸露出半年,一边阴暗一边明亮,却足以让万有顺认出他的身份。 这个人,是白瑾年派来接亲的! 最终,万有顺不敢再打公主是主意,她也安全的到达了海陵。 可她知道,她到了海陵之后,就不会再安全。 太后要找理由和白瑾年开战,而她就是那个最好的理由,她是一定要死在海陵的。 就算没有被人杀死,要要被这病折磨死。 但她却没想到,他真的护住了她。 他早早就进行了周密的计划,一进海陵,埋伏了送亲的队伍,直接拿下万有顺,并且杀掉了太后派出的杀手影蝠,直接带着她到了自己的府邸,找了一个稀奇古怪据说是世外高人的神医帮她调理身子。 她从头至尾都没见过那位所谓的海陵王世子。 她很意外,他竟然是海陵龙威军中的少年将军,白瑾年的把兄弟,还能在白瑾年面前这么吃得开,连她这么一个大麻烦,白瑾年都为了他认份的收下了。 后来,她听到外面的消息说,素音公主死了,被万有顺谋害的。 那一日他休沐,前来看她,笑着问她:“素音死了,你以后也不能用这个名字,你是自己给自己取一个呢,还是我给你取呢?” 她沉默了一下,说出了前世的名字,“我叫做游菲音。” “啧。”他感叹了一下,“一看就知道你是知书识礼的,取的名字也这么美。” 她没吭声。 这哪是她取的名字,她这名字,其实也不过是前世父亲看电视剧的时候特别喜欢的一个角色而已,正好他家姓游,她出声后就被冠上了这个名字。 “菲音。”他倒是自来熟,直接就唤了她的名字,“诸葛临风那老头说了,你这身子啊,只要好好调理,虽说治不好病,和常人一样生活还是没问题的,你就放心吧,那老头虽说看着不怎么靠谱,医术却是好的,对了,他还说了,你得多出去转转,晒晒太阳,今日天气好,我带你出去吧。” 他说完话,竟然就上前来抱起她朝外走。 她吃了一惊。 在这古代,竟然还有这样孟浪的人? 他却不怎么在乎被人的看法,一路抱着她到了院子里。 那天,他陪她待了很久,到了晚上陪着一起吃了饭才回了营地。 后来,他总在休沐的时候来见她。 他每月只休沐两日,初一十五各一次。 他一向也来得早,天刚亮就来,一直陪着到了晚上她要睡了才离开。 就这么过了大半年,她的身子竟然养的有了些气色,终于不用病病歪歪的躺在床上了,只是她性子静,平素没什么事情,也不去别处走动,就在院子里待着。 她觉得她承了唐进的情,总是要想办法报答的,便画了一幅明光铠给他。 他是个将军,铠甲这东西是紧要的,明光铠经过她特别设计,轻便,防护力又强,他正好用得着。 唐进那日正好休沐,她等着他来了给他。 可惜她那天等了一整日,却都没等到他回来。 她想询问身边的下人,他为什么没来,可她又没立场,她只不过是客人,如何询问?便一忍再忍。 婢女瞧出她有心事,便提议坐车出去转转。 当时正是初夏,天气极好。 她犹豫了一下,终于是答应了。 马车带着她和婢女,到了云城繁华的城内河边集市,停下马车,她从车窗内朝外看着,就那么巧,竟然看到他陪同着一个异族少女在街市上。 那少女看着美丽高贵,正同他说着什么话,而他侧耳听着,看不清楚表情,但那少女却一直笑着。 从她的角度看过去,竟是怎么瞧都是一对热恋中的小情人。 她忽然感觉心里翻江倒海一样的酸涩难受,喘不上气,唰一下放下马车帘,动作突兀的让婢女都诧异的问:“姑娘,你怎么了,是不舒服吗?” 她什么都不想说,只冷冷丢下两个字,“回去。” 可回去之后,她却只觉得自己是有多可笑。 吃醋吗? 他又不是她的谁? 她又有什么资格吃醋。 她这么告诉自己,可心里却还在等着他,他说过的,对她舍不得,而且他看起来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对她也十分上心…… 从那天后,唐进休沐的日子没有再来看过她,从夏天到秋天,三个月的时间。 她一开始还对自己说,唐进或许根本没有到府上来,可现实却狠狠的打了她一个巴掌。 就在立秋的那一日,她出去院子里看花,听到几个婢女议论,才知道唐进原来每逢休沐还是会回府,只是却再没去看过她。 她自嘲的笑,原来所谓不舍得,所谓保护,不过也只是三分的热度,她自持心如止水,没想到不知不觉之中还是被他影响到了。 那一夜里,下起了雨。 秋雨凉寒,引得她半年来首次发病,夜半呼吸不畅,婢女们又睡得太沉,竟根本没发现。 她乏的起不来身,想取固元丹来缓解不适,却发现那固元丹她早已经吃完了。 她苦笑。 怎么在不知不觉之中,已经依赖他这么深,这样下去,自己以后如何自处,离了他便不活了吗? 她的病情来势汹汹,后半夜的时候昏沉了起来,意识都开始涣散。 她都觉得自己这一次怕是要死了吧? 可清醒的第一眼,她却看到他靠在床边上,下巴上都是胡茬,整个人也憔悴的很,看起来像是好几日没有休息。 他竟然就在同时惊醒,瞧着她微睁的眼睛,脸上有着明显的喜悦,“菲音,你总算醒了,你知不知道你要吓死我了。” 她忽然心里一涩,鼻头也酸了起来,脑海里闪过的是他和那少女的景象,还有婢女们的交谈。 他或许就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他毕竟是个古代人,三妻四妾根深蒂固,只把自己当成他所有女人中的一个吧? 她缓慢,却用力的想把自己的手抽走。 他却紧紧握住,懊恼道:“你对我总淡淡的,别人便教我,教我冷着你一段时间,看看你是不是还会对我那么淡,看看你是不是根本不喜欢我,是我该死,信了那些人的鬼话,你打我吧,别不想理我,我错了,都是我的错……” 她忽然泪水不受控制的溢出,用从没有过的凶狠表情瞪着他,那目光竟像是被情人惹恼了的少女。 “你都不知道,我这段日子多想见你……”他半跪半蹲在床前,认真又沉痛的说着,“那天你坐着马车在外面,我看到你走了,我心里着急死了,知道你必定是误会了,我听丫鬟说你回来就没吃多少东西,话也少了许多,我心里又担心的要死,你身体不好,万一有点什么怎么办?可他们跟我说,一旦来见你,以前做的都白费了,说不准还不能赢得你的心,我只能忍着……” 他絮絮叨叨又没有条理的叙述这这段日子的难熬,他对她的心意。 她的心竟然慢慢暖了起来,渐渐出奇的平静。 她看着他,问了一句:“我这样过了今日没明日的人,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他有点别扭的说:“我喜欢了就是喜欢了,哪有什么值不值得的。” 她看他半晌,也坦然面对了自己的心,“我承认,我对你很有好感,可我这个人小气的很,你喜欢我,就只能喜欢我,不能有别人,如果你要享齐人之福,那你便离我远远的。” 他直接举起右手:“我发誓——这一辈子我只喜欢菲音一个人——” 她摇摇头:“一辈子太长了。” 他却笑着:“那你就等着看。” 他捏着她的手,给她戴了一个红绳编织成的手环,东西简单朴素,却别致的很。 他霸道的说:“可不准摘下来,不然我会生气的。” 接下来的日子,他没有去军营,就陪在她的身边。 他对她很好,还搬到她的院子就住在隔壁,时刻都恨不得和她在一起,她若想晒太阳,他便一定要抱着她出去,她若想看书,他也在一旁陪着。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却是第一次有这种被人放在心尖上的感觉,如同飘在了天上一样,简直美好的不真实。 有一日,她午睡醒来,看到他坐在圈椅上打瞌睡。 她最近常能听到旁人同他禀报一些事情,他陪着她的时候都是用心陪伴,不做旁的事情,那些军务便是在她睡着的时候在处理吧。 她没有穿鞋,轻手轻脚下了榻,走到床榻圈椅的边上。 他身材英武而高大,即便是坐着,竟也像座小山一样,她低低头,就能看清他的脸。 他的样貌俊朗养眼,她是知道的,尤其是那颊边的梨涡独特又惹眼……这段时间,他虽一直陪着她养病,形影不离,但除了牵牵手,抱着她去院子里外,并没有什么过节的亲密行为,可见他骨子里也是个君子。 长得好,性子好,对她好,还是个君子。 她这是踩了什么好运? 她认真的看着唐进的脸,鬼使神差的,竟轻轻低下头,在他唇上亲了一下。 等意识到自己的行为,她错愕的站起身想跑,却被忽然睁开眼的唐进一把抓住,拽进了怀中。 “你偷亲我。”他抱着她,笑得像个得了糖果的孩子一样高兴,“我的小公主啊,什么时候学坏了呢,都懂得偷袭人了。” 她臊的脸都不知道往哪处藏,又敌不过他的力量只能被他禁锢在怀中。 他戏谑的笑着:“天知道我忍得多苦,你还来撩拨。” 他吻了她。 表情恶狠狠的,动作却温柔的紧。 她病好了以后,生活便如蜜里调油,他把她带去了营中,方便时常见着她,也不耽误军务。 他当真是又任性又嚣张,而他又很有本是,便是带她进营竟也理直气壮。 后来,她见到了白瑾年。 因为白瑾年和他之间那种无间的默契,又让她醋了一壶。 唐进又气又笑,当时就想把婚事办了,可各处情势紧张,她的身子也时好时坏,实在不是办婚事的好时候。 他只得作罢,带着她一起去了常州。 可谁知道,去到常州,却又让两人受了不少磋磨。 先是白瑾年,想要稳固他在海陵的地位,打算把白铃兰许配给他,还亲自派人护送了白铃兰到常州来,暗示他要他培养感情,他心里喜欢菲音,自然谁都看不进眼中,培养个什么? 他把白铃兰丢在城中,让人看顾着,自己也不露面。 那是她忙着帮他设计铠甲,计算军需,开源节流等很多事情,也顾不上想其他,根本就不知道白铃兰的事情。 直到有一日他入夜还没回营,她回城去找他,却撞上他和白铃兰衣衫不整。 ------题外话------ 存稿告罄,激情不再,难难难。 277、最后的记忆 那两年,她的病情已经得到了控制,可却因为那件事情再次一病不起。 她不知道该相信唐进的为人还是该相信自己的眼睛。 可那场景血淋淋的,总会一次次浮现眼前。 唐进想了好多办法,解释也罢,求她也罢,她就是不理他,她不想见他,就算他非要出现在她面前,她也不会和他讲话。 就这么相互折磨了许久,唐进请来了蒋玉伦,蒋玉伦说明那件事情是他的错,是他怂恿白铃兰下了药,其实两个人什么都没有。 她本是聪慧之人,蒋玉伦又提点了一些当前形势和白瑾年想扶持唐进之事,她就信了蒋玉伦的话。 她这个身份,当真是帮衬不上唐进许多,还会给唐进带去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这件事后,她和唐进虽然重归于好,但她已经开始思考别的事情。 她想帮他,而不是只作为一个累赘,还要让唐进时刻留意她的病情,她不想成为拖累。 于是她和盛茂一起合作生意,给唐进足够的后勤保障,设计铠甲,武装军队,让唐进所带的那一只龙威军成为海陵军中的中坚力量。 只是,生活总不平静。 她又被唐薇设计让安定王劫掠,一番折腾,自己吃尽苦头不说,也让唐进为她吃尽苦头,毅然决然退兵三百里让出常州,受海陵其他文武指责和不满…… 记忆如潮水一样,全部涌进了封长情透明的身体。 她甚至看到了唐进在常州城下,被人用乱箭射死—— 焦急、愤怒、想要救他的冲动,全部上涌,形成一股无形的力量。 封长情只觉得头痛欲裂,闭上了眼睛。 “封姑娘、封姑娘?”她似乎听到有人在她耳边说,“快去请将军过来,封姑娘不好了。” 然后有脚步声跑出去,很快又有脚步声进来。 唐进的声音焦急又沉痛,“阿情,你这是怎么了?!” 封长情猛然睁开了眼。 周围的光亮,让她的眼睛十分不适,骤然又闭上,慢慢再睁开,她只看到床边上坐着憔悴的唐进,其余的人或惊喜或松了一口气的表情,她都没有看到。 “阿情!”唐进满眼喜色。 封长情挣扎着撑起身子,轻轻一滚,窝进了唐进的怀中,因病纤瘦的双手紧紧的抱住了他,低垂着眼,埋在了他的胸前。 她一向守礼矜持,平时亲密都是唐进赖着,今日还有别人在场,竟然这样……主动,唐进一时之间愣住了,不过很快反应过来,揽住了她。 帐子里的彭天兆陈瑜诸葛临风等人也适时的退了出去。 唐进和封长情相互依偎着。 空气中寂静的只能听到两人相互的心跳声交织在一起。 良久良久,唐进才问,“你怎么了?” 封长情埋着脸不说话。 唐进便也不追问,“你饿不饿,我让人准备些好下咽的食物给你。” 封长情在他怀中点点头。 唐进便打算起身去叫抱琴侍画。 可封长情手箍着他腰不让他离开。 唐进有些无奈。 他等了一个多月,才等的封长情清醒,自己心里本就激动,此时见她这样黏着自己,心底其实也更觉得窝心。 他坐了回去,双手一环,将她抱起,直接放到了自己的腿上,笑问:“你这样靠着不觉得不舒服吗?” 他穿着铠甲,等于封长情的脸是贴在胸甲上,又凉又硬,封长情倒是贴的起劲。 “你怎么了?”唐进低了低头,又问。 封长情慢慢抬起头,因为长发披垂,让脸看起来更加的纤瘦而小巧,她的眼睛定定的看着唐进,眼底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刻感情,汹涌澎湃,没有只字片语,却足以让唐进的心震撼。 “阿进,我爱你。” 这个字,当真是前世今生她第一次对着唐进说。 唐进整个人重重的震动了一下。 她又说:“我们这辈子要永远在一起,再不分开。” 唐进看她半晌,重重点头,“好……不止是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我们都要在一起。” 接下来的日子,封长情的身子以飞快的速度恢复,不过五日,已经如常人一般。 这一日一早,唐进盯着日训进行顺利之后来找她,却扑了个空,只有抱琴和侍画在收拾帐篷。 “将军。”抱琴给唐进行了礼。 唐进问:“夫人呢?” “夫人去马厩了。” “什么?”唐进一怔,转身就走。 还没到马厩,他就远远的看到封长情穿着软甲,骑着追风正过来,彭天兆跟在她的身后,两人正在交谈。 封长情也看到了他,催着追风小跑过来,脸上笑意盈盈:“将军早好。” 唐进脸上也不自觉洋溢笑容,“想骑马了?” “是啊,身子都快生锈了,想活动一下。” 后面的彭天兆也笑道,“她是想找人练练手呢,她的功夫我有两只手的时候都应付不了,现在更别提了,你来的正好,你做这陪练吧,我得赶紧走,免得挨打!” 三人都笑了起来。 彭天兆又道:“不过说真的,我这还有点事,刚才不好说,现在既然将军到了,那我就走了。” 封长情挑眉看他:“你什么事儿?” 彭天兆忽然有些不好意思的搔了搔头,“这不是……陈姑娘那边还没安顿好么,我便去帮帮忙去。” 陈瑜和诸葛临风他们是在封长情昏过去的时候来的,为了调理封长情的病情一直住在军中的帐篷里,只是现在封长情也已经好了,军营到底不是女子久留之地,巧的是,回春堂那边的坐堂老大夫上了年纪,封长情便提议请陈瑜前去,至于住,就在回春堂后东阳路的一个院子里。 封长情点点头,“也是应当帮忙的,那诸葛先生呢?” “心结解不开,诸葛先生打算留在军营里,免得惹陈姑娘不高兴,哎。”彭天兆叹了口气,“你应该也发现了,诸葛先生现在变了许多呢。” 这个封长情倒是深有体会,以前很不靠谱的家伙,现在竟然变得沉默少语,闷声办事。 唐进道:“那你就去忙你的吧,她我来管。” “好。”彭天兆笑着离开了。 封长情瞪了唐进一眼,“你管我什么?你日训不用管了吗?” “不用,那里有岳长庚盯着呢,你想做什么,我陪你。” “我想打架。”封长情扬了扬眉,“真的是好久没练了,来吗?” 唐进笑了,“来。” 两人到了校场,各自拿了武器,动起手来。 一开始唐进有意想让,怕她身子没恢复再伤到了,哪知封长情越打招式越凌厉,逼的唐进不得不使出真本事来。 封长情的枪法,本是唐进教的,但现在竟然隐隐有和唐进比肩的架势,唐进使出八分能耐,已经在封长情手下十分吃力,而且他感觉的到封长情有收敛力道。 这一次她病好之后,她的力气似乎比以前更大了,而且反应也更敏捷。 咔嚓。 木制的枪在两人兵器相接的时候断成了两半。 封长情稳稳落到了校场的台子上,惋惜道:“还没尽兴……这木头的武器不经的用啊。” 唐进道:“不急,我已经让牧恒之把寒铁弓和你的梨花枪一起融了,再加精铁,重新打造一柄梨花枪,这几日应该就要好了,到时你有了新的武器,咱们再比过。” “好。” 唐进眼眸一动,“你……最近身子可有什么不适吗?” “有啊。”封长情点点头。 唐进有些紧张,“怎么?哪里不舒服?”后又有些责备:“既然不舒服怎么还拉我比试,你现在是……哎,快回去休息。” 封长情的笑意却慢慢加深,“你想多了,我没有不舒服,是感觉有使不完的力量,用不完的精力,而且我前天手不小心划破了一道口子,今天已经好了,你看。” 她伸出手,小臂上一截伤口已经结痂。 “才一天多而已。”她补充。 唐进错愕的看着她。 他们成了亲,晚上都是在一起的,他怎么就没留意到这个伤口?而且这个伤口竟然一天多结痂了?! “真的吗?”他不确信的问。 “骗你做什么。”封长情笑着,神秘兮兮的道:“还告诉你件事,那个地方没有了。” “……” “我啊,现在就跟个正常人一样。”封长情心情愉悦,“不对,比正常人特别那么一点——”她笑着拿起断了的枪头,随手一抛,直接穿透了远处的箭靶红心,带起的劲风直接把箭靶也带倒,并且飞出去几丈远。 唐进错愕的看着她。 封长情扬了扬下巴:“怎么样,不比你手下的兵差吧?” “……” 唐进再次失语。 这哪是不比他手下的兵差,便是比自己也是不差的,而且,她说的那个地方,是灵域吗? 真的……不存在了? 封长情认真而又郑重的道:“阿进,这次你做什么我都陪着你。” 唐进复杂的看她半晌,只能费力的点点头,没有多说。 到了晚上,他进到帐中的时候,看到封长情正在画铠甲的图纸,明明样貌极有差别,可唐进看在眼中,竟然隐隐和前世菲音的身影重合在了一起。 “你来了。”封长情一边画,一边问,期间并没有抬头。 她的五感也越发灵敏,甚至可以通过脚步声就分辨来人是谁。 唐进嗯了一声,走上前。 “你看,这是我给自己准备的,怎么样?” 封长情把图纸推到了唐进的面前,一副女版明光铠跃然其上,不过比她画给唐进的那一身更简单,肩甲和腰甲的位置专门做了设计,多了几分柔和的感觉。 “很好。”唐进点点头,“你的眼光一直好,连我穿的都是你帮我画的,你问我,我自然只会说好。” “那就送去给牧恒之打出来。” “嗯。” 牧恒之的手脚极快,前后十日,明光铠已经打好,连着重新打造的凤嘴梨花枪一起送了来。 对于设计兵器,封长情是外行,这一次凤嘴梨花枪还是唐进绘的图,在原本的基础上,弯钩一样的花瓣变成了六瓣,枪头有两指宽,六角形,凤嘴的位置略弯,形成了一个独特的弯钩。 枪头的下面还是挂着白色的樱穗。 唐进拿在手中试了试,“这东西,我是很满意的,只看你喜不喜欢。”说着,嗖一声,直接丢给了封长情。 封长情稳稳接住,细细看了一会儿,笑道:“凤嘴梨花枪传说是西凉女将樊梨花的兵器,这模样,就和传奇演义之中描述的一模一样,只不过啊……樊梨花是西凉女将,却爱上了大唐的武将薛丁山,为了薛丁山被冠上弑父弑兄的恶名,嫁给薛丁山之后,更是被薛丁山三弃三请……最后也没落得什么好下场。” 唐进震惊的看着她。 她能说出凤嘴梨花枪之事,他并不意外,因为这梨花枪的事情,本就是前世她告诉自己的,他此时意外的是封长情的口气。 她竟然如此镇定,平静,像是早就知道什么事情。 回想起她这几日的反应,唐进一直觉得她有什么事情没告诉自己,或者说,她像是知道了什么。 有可能吗? 他与她之间的前世记忆,他一直深刻心底,即便封长情这辈子都想不起,他亦会真心实意的爱护她,可那么珍贵的记忆,只存在于自己的心底,说起来,或多或少带着些落寞,如果她真的知道的话…… 封长情轻轻一叹,“小的时候看了,只觉得他们的爱情那么凄美,一切都怪老天爷作弄,过了好些年大了,才渐渐意识到,不是老天爷作弄,是那个男人太懦弱,他保护不了樊梨花,总能为一些事情抛弃她,却在需要她的时候厚颜无耻再去请她……” 唐进冲动的道:“阿情,你……你不是她,我也不是那个男人,我不会。” 封长情把梨花枪放在武器架上,回首认真看着唐进,“我当然知道你不会……你知道吗……我们的过去,我看到了。” 灵域消散的那一刻,她看到了前世。 原来所谓的空间凝聚着前世的自己最后的记忆。 常州城外,唐进被乱箭射杀的场面太过触目惊心了。 上辈子,都是唐进在保护她,在帮她,为了她退让,这一次,她得了这样一具得天独厚的身体,必定要护他一世周全。 278、并肩作战 “你……”唐进不可置信的看着她,半晌才道:“你怎么看到的?” 封长情笑眯眯拉住他的手:“就在我昏迷的那段时间里,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忽然就看到了,你说过的好多以前,我都看到了,我们的以前,还有你和白瑾年的以前……我看到在你我死后,白瑾年赌咒十年阳寿换重来一次……你或许是冤枉了他。” “我看他样子诚挚,倒不像是做戏,而且我并不是被五马分尸的,是病死,是听到你惨死的消息之后精神崩溃死去的。”她轻轻的环住唐进,“我以前是爱惨了你,所以才听到你不好的消息后,连药都喝不下去……我甚至能感受到自己当时的绝望,竟然托生了那么个病歪歪的身子只能是你累赘……是不是老天爷听到了我的想法,才让我成了封长情——” 唐进还没从她看到了前世的震惊中回过神,就被白瑾年的事情给引去了心神,狠狠一愣。 两世为人,他看得清楚,白瑾年的确城府颇深,但虽有城府,对自己却尚算不错,甚至比起安定王,他还算是一个有些原则的上位者。 前世里,他把白瑾年当成亲兄弟一样的挖心掏肺,是除了封长情和唐薇之外,他觉得最重要的人。 即便最后自己死的那么凄惨,心里终究是不信白瑾年能做出那种事情,让他怨让他怒的真正原因是菲音,是得知菲音惨死,怨恨升级。 如今封长情亲口说出所见真相,自己竟然怨恨错了人。 那么,不是白瑾年,又是谁? 答案似乎呼之欲出。 封长情悠悠道:“这一次我一定要和你并肩作战。” 他缓慢又缱绻的抚摸着封长情的发丝,“好,咱们并肩作战。” 帐帘忽然被掀起,彭天兆尴尬的道:“不是我不识相,实在是有急事非得打扰你们俩。” 封长情和唐进倒是也不扭捏,慢慢的分开来,才问:“什么事情?” “小刺猬说,宋家婆婆家中养着的那位梅姑娘忽然好了。” 封长情一顿,“什么时候?” “似乎就这几天,具体的不知道。” “我知道了,你帮我牵马,我回城一趟。” “好嘞。”彭天兆退了出去。 唐进道:“时辰已经不早了——” “我知道,可是那个梅姑娘的事情……你是知道的,万一她要是说处些骇人听闻的话来……我想亲自去看看。” “那我陪你去。” 唐进一直拉着她的手。 封长情点点头,“好。” 两人便一起回了城。 此时已经入夜,夜色颇深,沿街面上没有多少人。 封长情和唐进到了葫芦巷的时候,看到一个身形佝偻的老人在巷子里走来走去,近了之后却发现,那不是别人,正是宋伯。 看到两人前来,宋伯连忙迎了上来,“怎么才来?” 封长情下了马,边往里走边问,“听到消息就过来了,怎么了?” 宋伯左右看看无人,才一人一只手的拉了封长情和唐进进门,进了门,仔细认真的掩好了门栓,又领着两人进到了堂屋里,才压低了声音道:“那个梅姑娘,前几天忽然变得很奇怪,还说些奇怪的话,说她不是她……还说封长情不是封长情,不是她的脸……我们一开始想着可能是病情加重了,就去找了韩先生来看,可看过之后没有好转,这几日还越来越严重,一直说些莫名其妙的话,说要见封……”他看了封长情一眼,“见你父亲……” 封长情心中早有准备,点点头,“我去看看。” “行,老婆子看着呢,你过去吧。” 唐进没什么迟疑,也跟了上去。 两人进到原本梅姑娘住的房子,便看到梅姑娘被捆了手脚躺在床上,嘴巴也塞了毛巾。 她的额头已经汗湿,凌乱的碎发贴在额上,应该挣扎过,只是这幅身子太弱,没几下子就没了力气,此时昏睡了过去,宋婆婆不敢大意的看着,见他们进来也是赶紧起身,做了个小声的姿势,示意大家先出去。 到了小客厅坐下,宋伯将这几日的情况详细说了,又道:“我们老两口怕她出去乱说,只好先把她关在房间里,好在她以前就曾神志不清过一段日子,邻里们有问的,我们只说是发了病……”宋伯皱着眉,担忧的道:“她说的那些个话要是传了出去还了得,哎,我们老两口也是没办法了,才把她捆了起来……” 封长情心里一暖,“多谢你们二老。” “这说的哪的话,你呀,就如同我们的亲闺女一样,我们不想着你想着谁?” 一直沉默的唐进道:“那这几日,除了韩叶之外,还有谁来过吗?” “没有。”宋伯摇头,“韩先生来的时候,小梅还算安静,所以韩先生也什么都不知道,只以为是病情反复,再就是小刺猬那小子,他也知道的不多……” “那就好。”唐进慢慢道:“你们二老准备一下,我回去就派人护送你们先去常州。” “这……”宋家夫妇一愣,“这好好地,怎么……” “这里不是久留之地,一直这么捆着她更不合适,最好的办法就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的地方生活。” 封长情皱了皱眉,“一定要这样吗?宋伯和婆婆这辈子都长在海陵,从没离开过,何况他们上了年纪……不如先送小梅离开,去让盛茂照应,宋伯他们就留下——” “不行。”唐进看着封长情,“咱们今时不同往日。” 封长情一僵。 是啊。 现在海陵的争斗已经白热化。 唐进抢了张澜之在军中的威信,封长情又拿了银司和户政的权利,两人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肉中刺,这个时候若是给旁人知道她和小梅之间的这些牵连,反倒可能连累了宋家夫妇。 宋伯也有些踌躇,“这跋山涉水的……” 倒是宋婆婆,目光虽浑浊,心里却跟明镜一样,“将军不是说大话的人,让我们走肯定是有走的必要,我们今晚就收拾,邻居那里,就说换个地方给小梅调理身子去。” “嗯。”唐进点点头,“你们放心,到了常州之后,一切我都会安排好。” 封长情又是愧疚又是感激的拉着宋婆婆的手,“等一切都定下来,我也能空出手的时候,我一定把您二老接回海陵来,好好孝敬。” “说的哪儿的话,我们早当你是自己的孩子一样,只要你好,我们怎么都好。” …… 回到营地之后,封长情便问:“你可想到要派什么人护送?” 唐进道:“还是请彭天兆护送他们回去,他虽功夫一般,但我很能信得过。” “不行。”封长情皱眉,“老彭和陈姑娘现在感情正好,一旦走开,不知何时能回来,老彭已经年纪不小了,怎么好耽搁?他跟在我身边多年,我不能不为他考虑,而且他断了一条手臂,如果路上有个好歹,我怎么对得起他?” 唐进扬眉,“你莫不是想自己护送?如果你走了,银司怎么办?你昏迷的这一个多月,银司那边已经又有人开始搅浑水,你现在再回常州的话,先前的努力就白费了,而且,你如今身兼数职,多少双眼睛盯着,你要以什么名目回去?只怕你去护送,是直接告诉别人,宋伯夫妇和那小梅有问题。” 封长情拧紧了眉头。 唐进又道:“而且当初素音公主的事情,白瑾年虽做的悄无声息,但不代表别人查不到,张家的人可不是吃素的,你一冒头,就是把自己和宋伯他们全都暴露了。” “……”封长情深吸口气,“不如让岳长庚去。” 岳长庚在唐进手下也有几年,为人稳重,进退有度,而且功夫极好。 唐进却顿了顿,没言语。 封长情问:“怎么了,你是信不过?” “不是。”唐进慢慢道:“他是骑兵营除了我之外,唯一的将官,等同我的副将,亦深谙骑兵优劣之处,他一走,我犹如断臂。” 封长情无语道:“我不是人吗?” 唐进一愕。 “我现在身体已经完全恢复,就如同正常人一样,而且我难道不比岳长庚更为深谙骑兵一切吗?”封长情瞪着他,“还说要并肩作战,竟只是说说而已。” 半晌,唐进才叹道:“做骑兵将官,免不得战场杀敌,带队冲锋,我实在是担忧你的安危。” “短时间内又打不起来,你怕什么?” “……” 唐进沉默半晌,“好吧,那就——” 就在这时,账外忽然传来冯绍辉的声音,“将军,世子急诏。” 封长情一怔。 唐进也默了一下,才问:“知道是什么事情吗?” “没说,是羽卫来送的信,只说请将军立即前往,还要请封姑娘一同前去。” 封长情暗忖难道是小梅的事情已经被张家的人发现? 唐进拧了拧眉:“知道了。”回头握住封长情的肩膀,极认真的道:“别怕。” 封长情怎么可能不怕?现在这年月,任何奇闻奇事免不得都要被冠上鬼神之说,如果她和小梅的事情被抖出来,只怕要引起轩然大波。 她迟疑良久,“如果真的是那件事情的话,那我们怎么办?” 唐进道:“我去,你在这里,和岳长庚集结三千重甲骑兵随时待命,如果——如果真的是因为这件事情,那你就从先带队离开,潜伏西崎山中,再想办法救我,这里离西崎山很近,你夺旗的时候就研究过地形,知道该在哪躲藏的。” 封长情面色微变,“我——” “我什么?”唐进笑着亲了她的唇一下,“不是才叫嚣着要并肩作战吗?现在机会来了,看你表现。” “……”封长情沉默半晌。 没想到事情来得这样快,她真是恨不得方才没说过这个话,可现在的情况,这样的安排似乎是最好的。 她深吸口气,重重点头,“好,你一定要注意安全,如果有万一,也一定等我救你。” “嗯。”唐进笑着点头,又捏了捏她的脸,“不必这么严肃,或许根本没什么事情,是我们想多了也可能。” 封长情却笑不出来。 她觉得这件事情太严重了,她都不敢想有什么万一。 可她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目送唐进离去。 唐进离开之后,她立即和岳长庚整合三千骑兵严阵以待,并且通知了彭天兆等人随时准备。 彭天兆一头雾水的问:“什么情况?是要拔营了吗?” 封长情道:“没什么,想进行一场夜训演练,瞧着营中许多人都长时间没动过手脚了,所以这一次演练大家都要动起来。” 彭天兆哈哈大笑,“说的是,我这身子不日训都要生锈了,行,我这就准备准备,你哦,自从醒了之后倒是活跃的很。” “嗯。”封长情兴致不高,离开之前又交代再三,“快些准备,带上装备,虽是演练,但不可轻呼。” 彭天兆一怔,“好。” 封长情离开之后,他一边穿戴盔甲,一边心里狐疑,这丫头,看起来心情不好啊。 等收拾好出来,一看营地前方乌压压的一大片,所有重甲骑兵装备整齐,战马披甲,骑兵长矛,场面震撼,火把将马场的半边天都照亮了去。 彭天兆提着马刀,一时间有些错愕,嘀咕:“不是演练,怎么搞得跟的要打仗了一样?” 小刺猬不知何时到了他跟前,捣了他一肘子,“发什么愣呢,赶紧上马,这就准备进山夜训了。” “哦。”彭天兆回过神,刚要上马,又想起什么,笑骂道:“你这小子,没大没小。” 小刺猬连一个眼角都不给他,直接骑马跟上了队伍。 另外一边,唐进带着几个亲兵骑马进城。 海陵已宵禁,街面上除了巡逻的巡城卫,一个人都没有。 唐进仔细的注意着左右,并未察觉什么不妥的地方。 难道是自己太过草木皆兵了,根本没有想的那么严重么? 一路到了海陵王府下马,被白方迎到亦书阁,却见蒋玉伦和张澜之以及海陵一些要紧的文武官员都在。 “唐将军来了。”白瑾年摆摆手,“快坐。” 下手第一位上,留着一个位置。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