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伐清1719》 第一章 梦里梦外 大清康熙五十八年春,国泰民安,天下太平。 湖北汉阳府孝感县城外突来异霞,红光漫天,城中百姓谓之奇景,纷纷出门观看,以致于人来人往,车水马龙。 可是城西宁府中却是一片寂静,下人们只顾着低头做事,谁也不敢发出言语,连这城外的霞光都不敢偷瞄一眼。 六重院落的大宅子显得异常空旷,府中祠堂上摆放着佛像,青烟袅袅,倒也颇有几份禅韵。 一名身着锦缎大袄的老妇此时正跪在绣墩上念念有词,身旁服侍的婢女也都跪成一片。 突然从门外闯进来了一名汉子,身着黑色劲装,剃光的额头上冒着青茬,一根又细又短的金钱鼠尾辫子缠在脑后,脸上的神色有些焦急。 “娘,你已经跪了半日了,再跪下去怕是身子受不住.....”汉子在一旁跪着轻声道。 老妇无动于衷,只是长叹一口气,念道:“阿弥陀佛,大慈大悲,保佑我宝贝孙儿早日康复,老身愿余生礼佛,青烟不绝。”说话间却是看也不看那身旁跪下的汉子。 若是让这外人知晓汉子身份,看到这幅唯唯诺诺的模样,怕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此人乃大清汉阳府城守营从三品游击宁忠源,年不过三十有六,之所以能受此职,也是祖上从龙入关的遗泽,数代人在这汉阳府经营,早已如同坐地虎一般。在这汉阳府一地,除却那么寥寥几位军政大员,其余人等没有不敬不怕的。 可就是这么一位,如今也是一脑门子官司,前几日宁忠源独子宁渝在府中玩耍时突发高烧,随后便昏迷不醒,却让老太太惊慌不已,连夜派人去汉阳府城告知宁忠源,随后更是重金请来汉阳城名医陈德久,如今这名医病也看了,药方子也开了,可宁大少爷却一直未醒,急坏了府中上上下下。 就在宁忠源不知如何是好之际,一道娇小的身影从门外飞奔过来,嘴里叫着:“少爷醒了,少爷醒了。” 原本跪着的老妇人此时长舒一口气,念道:“佛祖显灵啦,佛祖显灵啦。”不过这心口的一口气放下,整个人就垮了下来,有些摇摇欲坠的感觉。 宁忠源喜不自禁,连忙爬起来扶起自己老母亲,让身旁的婢女好生照料,然后便快步走向了宁渝的院子。 可是,此时的宁渝,却不再是原来的那个小少爷。 来自后世2019年的小白领宁渝,占据了这个生活在18世纪的宁渝的身体,二者的灵魂在不断的融合,尽管意识还没有彻底清醒,可是这种来自灵魂的痛楚却依然让宁渝低声呻吟。 守在一旁的宁夫人默默垂泪,听到儿子的动静更是心如刀绞一般。 宁忠源望着正在把脉的陈德久,低声问道:“神医,我儿到底如何了?” 陈德久轻轻抚须,脸上虽然平淡如水,心中却翻天覆地,因为此病症他平生从未所见,初时脉象凝滞无比,离鬼门关也只是一线之遥,陈德久无奈之下,只好先开了一剂退热宁神的方子,可如今发现,这脉象又变得平稳无比,竟好似从未生过病一般,简直怪哉。 不过陈德久也不会砸自己的招牌,只好含糊道:“宁大人,贵公子如今脉象平稳,身体已无大碍。只是重疴初愈,还需几日好生休养。” 宁忠源和一旁的宁夫人一听此话,心中感恩戴德之下,连忙送上纹银一百两,并请陈德久给府中的老夫人看病。 尽管已有名医诊断,可是宁渝还是过了整整一日一夜方才醒来。 宁渝尽管闭着眼睛,可是感觉阳光仿佛穿过了自己的身子,整个人都暖和了起来。 两世的记忆交织之下,让宁渝如同历经百年,无数陌生而熟悉的场景在他的脑海中盘旋不止,来来回回不曾停歇。一直过了良久,宁渝才感觉到自己的意识终于慢慢清醒过来了。 在一旁守着的婢女轻声叫了起来,连忙招呼屋内屋外的婢女过来,将这一好消息告知了宁忠源夫妇,二人大喜过望,将老夫人也请了过来,一家人眼泪婆娑,不过考虑到宁渝初愈,未曾久待,便吩咐婢女好生伺候休息。 只是躺在病床上的宁渝却一直恍恍惚惚,如是这般养病三日,才渐渐弄清楚了自己如今的身份和状况。 原来自己已经穿越到了康熙年间,还是康熙五十八年,如果用公历来算,那今年就是公元1719年,也是波澜壮阔的18世纪开篇。虽然出生的地域跟前世没有区别,可是身份却大大不一样,从一个三十出头的上班族变成了一个货真价实的土豪二代。 可千万别以为这土豪二字是现代人发明的,早在《宋书·殷琰传》中记载:“叔宝者,杜坦之子,既土豪乡望,内外诸军事并专之。” 何为内外诸军事并专之?说白了,妥妥的地方地主豪强,手里有人有钱有枪。 根据宁渝对自己身份的了解,发现自己还真是不一般的金贵,这宁家虽然明面上在官场上是一个从三品武官之家,可实际上远远不止于此,宁氏休说在这汉阳府橫霸一方,就是在这湖广地带也堪称一方豪强。 宁渝这一代人丁不算深厚,宁忠源仅有三子一女,其中宁渝为嫡长子,还有两个庶出的弟弟以及嫡出的姐姐,但是家族实力却极为雄厚,宁忠源有兄弟七人,姐妹五个,这些兄弟们分别在湖广地带从军从商,还有一个更是中了举人,在地方为官。 虽然这些叔伯兄弟没有占据高位,但是手中握的资源却是实打实的,盘根错节之下,才让宁氏一族越发强盛,奠定了如今的赫赫声威。 除此以外,宁夫人娘家程氏一脉也是赫赫有名的大族,程老太爷是以户部右侍郎的身份致仕归来的,在这湖广地带,也能堪称是大人物,除了等闲高官,这旁人也是难得一见。宁夫人的几个哥哥如今也身处高位,高的如今已是知府知州这样的高位,低的也是县令县丞一流,家中权势显赫无比。 在这个年代,做官的权势已经深入人心,正所谓破家县令,灭门府尹,这普通的百姓如同草芥一般,任人欺压也是无力反抗,这钱财自然如海一般流了过来,享尽了人间富贵。 因此宁忠源安安心心在汉阳府做游击,拿着那份微薄薪资,可家族的商铺矿山田地奴仆却日益多了起来,就仅仅在这孝感一县,就有良田三千余亩,在汉阳全府中,所有的良田加起来早已超过了两万亩地。 宁渝此时已经彻彻底底接受了自己的身份,在前世的他本身就是一个孤儿,从小吃足了苦头,受够了磨难,孤身一人毫无牵挂。如今有幸重生在大富大贵之家,更是彻底抛却了心中最后一丝羁绊。 宁渝美滋滋的想着未来的豪门少爷生活,却不经意间摸到了头顶的那根金钱鼠尾辫子,额头上的青茬断发有些扎手,那根辫子似乎正在提醒他,你只是一个奴才。 奴才,一个很刺眼的名词,在宁渝脑海里蹦跶出来,他心里有些发慌。 作为一个现代的灵魂,宁渝无论如何自我欺瞒,都不能掩盖他此时只是一个奴才的事实。 哪怕良田万亩,哪怕权倾一方,在如今的大清盛世,就是一介奴才。 在如今的大清圣君康熙皇帝眼里,这三千里江山,哪一处不是自家的牧场?哪一人不是自家的奴才? 予取予夺,只在一念之间。 宁渝终于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发慌,因为无论他拥有再多,在这个八旗亲贵掌天下的时代里,他也只是一介草芥,在八旗的铁蹄下,一切都是虚幻。 可是在这大清的盛世下,自己又能做什么呢? 宁渝提醒着自己,如今不是1898,不是皇朝末期,而是一个所谓的康雍乾盛世时期。 第二章 奴才 在家中修养了几日,宁渝的身子骨大有好转,已经可以下床走动了。 宁忠源见到自家儿子已经大有好转,便带着亲卫护军回到了汉阳府城,儿子虽然重病处于,可也不能久待,毕竟军营里的公事也积累了一大堆,等待处理。 宁夫人并没有跟着回去,她实在有些不放心儿子,便一直在老宅陪着宁渝,老夫人看到孙儿身体无碍后,嚷嚷着要去城北的慈恩寺还愿,奉献香火,并让儿媳和孙儿一起作陪。 宁夫人原本有些担忧儿子的身体,只是见老太太态度坚决,只好低头不语。于是,宁渝自重生以来,第一次有机会走出了宁府的大门。 宁渝穿着一身短打劲装,脚踏皮靴,戴着小小的瓜皮帽,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尽管宁渝前世不会骑马,可是今生却发现自己这具身体堪称弓马娴熟,毫不陌生,想来也是家族以武立家的遗风。 老夫人和母亲坐在一辆油蓬马车里,由两匹骏马拉着,车内的空间十分宽广,坐下二人后,还有两名婢女在一旁随侍。 车外除了几名小厮以外,还有四个身强体壮的汉子,原本都是军中劲卒,后来讨了恩典,从军中退了来到宁府做奴才。车后还有几担钱粮礼品,在众人的押送下缓缓向前,想来是给庙里的和尚。 可千万别以为这是宁忠源逼迫他们不得不从,实际上对于汉阳城守营的吃饷小卒来说,来宁府做奴才可是打着灯笼也寻不见的好事,有多少人举着家业来宁府做奴才还不收呢。 要知道,如今虽是盛世,可给大清朝当兵也绝非好差事,特别是绿营上下吃空饷成风,很多时候根本不可能足粮足饷。绿营上下分为马兵、战兵和守兵三类,其中马兵月饷二两,战兵不过一两五钱,至于守兵,则只有可怜巴巴的一两白银。 一两白银能干啥?在这个时代,一两银子大概能买一石米,折合下来不到一百八十斤,若是孤身一人还则罢了,若是家里有个三五口,这一百八十斤压根不济事。 可如果投到宁家做奴才,这一个月下来不光是包吃包住,还会有额外的月例二两白银,像府中本事高强的护卫,一个月月例更是高达四两,年年还会有新衣添置,怎么引人不动心呢? 如今正值初春,天气晴朗,宁渝骑着马在人来人往的大街上穿行,可以看到的是街上人虽多,可是大多面有菜色,身着破衣烂衫,神情萎靡,几乎分不清男女,因为人人都是一个模子。 这些人大老远看到宁渝这一行车马,就忙不迭的跪了下来,连头也不敢抬,只是那一根根短小丑陋的金钱鼠尾辫,整整齐齐的向天空竖立着。 这跟宁渝前世所看到的辫子戏大为不同,那些电视里碗口粗的辫子,在这个年代是绝对看不到的,因为自大清入关以来推行“剃发令”以来,大清百姓发式必须依令,像后世那种阴阳头和大辫子属于违式,被官府看到了是要砍头的。 因此这个年代的男人发型,都是在后脑勺留下碗口大小面积的头发,结成细细短短的小辫子,看上去就如同猪尾巴一般。 街面上行人虽多,可沿街的酒楼、钱庄、当铺寥寥无几,几根幌子无力的垂在街面上,这一番场面却是与宁渝心中想的大清盛世颇为不符。 去城北的路上并不遥远,宁渝只是轻轻踢了几下马腹,眼前便出现了一座小小的寺庙,看上去也没多少人在里面上香,香烟寥寥。 老夫人拉开马车帘子,笑着望着马上的孙儿,道:“乖孙儿,等会跟奶奶去佛祖那还了愿,咱们再去拜一拜那菩萨,这转过头你就要定亲了,到时候给奶奶生个重孙儿。”宁夫人笑着点头,一副渴望抱孙子的神态。 只是,宁渝却险些被这话惊到从马上摔了下来,啥情况?我这就要结婚了? 从记忆里,如今的宁渝按照后世的算法,满打满算也才十四岁,可是在这个年代,却是十六,这宁氏夫妇如今也不过三十来岁,连四十都没到,就要当爷爷奶奶了? 这却是宁渝大惊小怪,在这个年代十五六岁的大小伙子本已是成婚的年纪,更何况以宁家家世之大,这想来做媒的各路人马早已踏平了宁家的门槛。 尴尬之下,宁渝只好轻声道:“孙儿如今却还不曾想过这些,只盼望早日成就功业,也帮父亲分担一二。” 老夫人自然当是孙儿羞涩,也不多言,在婢女平儿的搀扶下,缓缓走下了马车,宁夫人紧随其后。宁渝见状,只好快步跟了过去。 还未等众人走近,从庙里走出来了几个和尚,为首的长的肥头大耳,一点佛光禅韵都没有,反而浑身透着油腻。 那和尚见到老夫人,眼睛一亮,谄媚的三步并作两步小跑了过来,道:“贫僧今日听到这庙里的喜鹊叽叽喳喳叫个不停,却是贵客到了。”说完又看向宁渝道:“小公子如今病体初愈,便上山礼佛,想来佛祖也会感念公子用心之诚。” 这一番话说的人人都高兴,只是宁渝却不自觉拧了下眉头,尽管在前世里他也算是见惯了一些阿谀奉承,可是像这和尚这般不要脸皮却是少见,连佛祖都敢拿来开涮。 老夫人却很是受用,笑道:“前些日子也是多亏了大师的平安护佑,让我孙儿渡过这一大劫。当日老身曾像佛祖发誓,若孙儿身子好转,将余生礼佛,青烟不绝。” 身后的管家周福走了出来,将礼单递给了那和尚,道:“大师,这是老夫人的一点心意,三十两白银,十石粮谷,还有两对前些日子老爷从府城带回来的香烛。” 和尚脸上的笑纹再也忍耐不住,一叠叠绽放开,道:“阿弥陀佛,如今有了这些粮米银钱,全寺上下的生计便有着落了。”说完,转过头对身后的和尚道,“智方,把老夫人带来的粮米放到库房里,然后去准备一顿斋饭过来。” 闲话不表,众人在这和尚的陪同下,将全寺大大小小的佛祖都问候了一遍。只是此时宁渝才知晓,这位和尚是寺中的方丈,法号圆慧,前些日子自己病重时,这位大和尚在庙里带着众僧为自己祈福整整一日。 直到前面有这么一番经过时,宁渝对这位大和尚倒也生出了几分敬意,倒不是因为他为自己祈福,而是这位圆慧方丈为了全寺的生计,甘愿低三下四的为一个从未见过面的富家少爷祈福,可见其人并非面上这般粗浅。 在还愿之后,宁渝在众人的陪同下吃了一顿庙里的斋饭,虽然斋饭简陋,无鱼无肉,可是粗粮红豆饭配上几根萝卜黄瓜条,倒也清爽可口,让一直胃口都不太好的宁渝,也多吃了两碗。 斋饭过后,宁渝正在饮茶之际,从门外走进了一位小沙弥,脸上红扑扑的,对着宁渝行佛礼,道:“小施主,方丈请你去大殿论禅。” 宁渝听到此话,心中有些诧异,却没有表现出来,跟着小沙弥便向殿外走去。 第三章 论禅不论心 宁渝在小沙弥的带领下,走到庙里的大殿中,抬头便看到了一座巨大的佛像,正对着宁渝拈花含笑。 圆慧方丈从佛像后走了出来,手中捏着三炷香,点燃插在了巨大的香炉里,青烟袅绕,倒使得佛像的微笑越发玄妙。 宁渝不明白这老和尚搞什么鬼,也不去管他,只是静静的站在那里。 圆慧轻叹一口气,望着宁渝道:“小施主,你可知道贫僧为何将你引到这里?” 宁渝故作不解,道:“不是大师要与小子论禅么?只是小子年幼德薄,论禅倒是不必,静心听大师教诲便罢了。” 圆慧微笑道:“小施主不必谦虚,贫僧引施主前来,既是论禅,也是求援。” 宁渝笑道:“大师莫要戏弄小子,若说论禅也就罢了,可这求援让小子更是听不懂了。若是大师有何为难之处,为何不寻我祖母?” 圆慧摇了摇头,道:“前些日子贫僧为小施主祈福之时,突入禅定,天花乱坠,佛音缭绕,深知小公子来历不凡,将来必成大事。如此此事向小公子相托,却是最为合适。” 宁渝听到此话,心中却是一突,这和尚似乎有些门道,难道他知道些什么?只是面上不动声色,道:“大师为小子祈福,小子本当报之,还请大师明言,小子若是能办到的自当竭尽全力。” 圆慧面色沉寂,原本油头大耳的脸庞却显出几分神圣,道:“前年山下大水,淹死百姓千余人,毁田无数,而后去年洪涝稍解,又遇冰雹,雪上加霜,这附近州府百姓十停已去了三停。” 宁渝的脑海里瞬间想起了圆慧所说的这些事情,那些原本似乎离他很遥远,只是粗浅的记得一些。如今听来,却能感受到圆慧话语中的沉重。 圆慧不待宁渝开口,又道:“去年冬天,山下许多百姓活不下去,将家中幼子卖给了府县中的大富人家,只是这女童好卖,男童则剩下许多,无奈之下,这些人家便将男童送至我寺庙中,再加上一些无父无母的孤儿,上上下下合计二百余人,大多都是十一二三岁的模样。如今寺庙田产无以为继,这些孩童敝寺再难以负担。” 宁渝虽然年幼,可是心里也明白为什么会出现这种情况,年纪较大的男童已经可以送去当小厮,或者去青楼做龟奴,年龄小一点的或许还会被人领养,以致于这剩下的都是不上不下的,又正是胃口最大的时候,正所谓半大小子,吃死老子,这些孩童寻常人家哪里养得活? 至于送给官府抚养?圆慧和宁渝都没有提及这一节,毕竟现在全天下不知有多少这样的孩童,各地官府不仅无力抚养,更是无心抚养。 见到宁渝脸上微微有些沉重,圆慧便长念佛号道:“阿弥陀佛,此番为小公子祈福,贫僧已深感时日无多,原本当无牵无挂,就此归去。只是心中这桩事放不下,因此特来叨扰小公子,希望小公子伸出援手。” 宁渝前世也并非什么良善之辈,一颗心肠早已练得如同铁石,只是此时心中却有些犹豫,救下这二百多童子倒也无妨,只是家人会如何看他?世人会如何看他? 要知道在这世道,善良绝非什么好品质。老夫人等妇孺之辈可以洒出些许粮谷银钱,也是借着宁渝身子痊愈之名,一来表现宁家的良善,二来也是了结这段缘法,意思就是到此为止。 若是宁渝接下这二百多童子的生计,可不是一担两担粮谷能解决的,虽然对于宁家来说不过九牛一毛,可是这无缘无故的抛出去,就是菩萨也不过如此了,放在家族里恐怕会为人非议。 君不见后世富豪做慈善也会寻些由头,得些名利,这也是因为毫无来由的慈善根本走不通。更何况在这个年代,若是处理不好,就成了宁家邀买人心,图谋不轨。 想到这一节,宁渝就有些犹豫,正待婉言相拒,不料这圆慧和尚不知道从何处掏出一个黑色木箱,将其打开后,里面并非金银财宝,而是一摞摞文书,正是那些童子的身契。 圆慧叹道:“小公子,如今这二百多孩童是死是活,全凭公子做主,若是公子大发慈悲,便将这身契拿去,给他们一口饭吃就成。” 宁渝深深望了圆慧一眼,道:“大师今日可是好生给小子讲了一番禅,若是小子铁石心肠,岂非对不住大师一番良苦用心?不过身契倒不必着急,小子还需亲眼见过那些孩童之后,再做打算。” 圆慧笑道:“小公子,论禅不论心,这些孩童将来无论是何缘法,都是他们自己的命,公子无需多虑。” 既有此事,宁渝倒也不急着下山,他为人谨慎,即便是答应了安置圆慧所说的二百余孩童,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的事情,至少还需要亲自见一见这些孩童,才好考虑作何打算。 不过在宁渝观察完之前,他没有将此事禀告给老夫人的意思,毕竟宁渝前世也是三十余岁,人情世故倒也知晓一二,给领导汇报工作时,将问题抛给领导之前,自己首先需要拿出解决方案,无论方案可行与否,这样领导就只需做是与否的选择,而无需大伤脑筋,自然也就会给领导留下稳重可靠的印象。 虽然在如今的宁家,老夫人是宁渝的亲祖母,将宁渝视作心肝宝贝,可那毕竟是血脉亲情的联系,在单独看待宁渝时,依然是将宁渝当成了孩子,这对宁渝后面行事颇为不利。 有了这番考虑,宁渝便托言于老夫人和宁夫人,感念佛祖大慈大悲,决心在寺庙里给老夫人祈福三日,三日后再行下山。 老夫人听闻孙子孝心,自然十分欣慰,原本打算也在山上陪同宁渝,只是考虑到自身与宁夫人并一众婢女都是妇孺之辈,留在山上怕是引来流言,于是便留下管家周福和两名护卫先在山上照顾宁渝。 圆慧明白宁渝心中所想,在老夫人下山之后,便领着宁渝向寺庙山后走去,还有两名僧人担着四大桶米粥一同前往,管家周福和护卫不放心小公子独自一人,便一起跟了上来,圆慧也不以为意,众人便一起向山后行去。 行至途中,圆慧怕宁渝误会,便一边走一边解释道:“那二百余孩童放在寺里恐扰了菩萨清净,于是贫僧便自作主张,将他们安置在山后草屋,每日里会总送些粥米,总不能教人饿死。” 宁渝轻声道:“若非大师菩萨心肠,这二百余孩童迟早成为路倒,被那野狗吃了去,如今有草屋寄身,每日里还有粥米度日,已是难为了大师。” 圆慧行了佛理,轻声念道:“阿弥陀佛,小公子果是明理之人。” 第四章 失亲孩童 不一会儿,宁渝等人便来到了后山,一处处草棚扎的十分简陋凌乱,用的稻草也都是即将腐烂的那种,幸好没有下雨,倘若下雨恐怕难以支撑片刻。 草棚虽然简陋,可是里面却传来了孩童的欢声笑语,声音清脆而有朝气,这让穿越以来的宁渝,第一次感受到了如此蓬勃的生命力。 是的,自穿越以来的宁渝,对这个时代可以说是格格不入,所见到的民众大多都十分麻木不仁,且古板无趣,旁人在他这位小少爷面前拘谨无比,连说笑都不敢大声。 如今,虽然还没有见到草棚里的孩童,宁渝内心却充满了期待。 圆慧和尚在门外叫道:“孩子们,快出来,放粥啦。”,说完便让两名僧人去各个草棚里叫人。 不一会,从草棚里乌央乌央出来了一百多个孩子,一个个身体十分瘦弱,身着破衣烂衫,甚至还有孩子就这么裹着草衣,在初春的天气里冻得瑟瑟发抖,他们的小脸红扑扑的,先是一脸畏惧的望着宁渝和管家等陌生人,而后看到圆慧和尚,脸上露出笑。 随后断断续续还有数十名儿童出来,一直到两名僧人前来说全部到齐时,圆慧才赶紧让这两名僧人抓紧放粥,而那些孩童早已等之不及,一个个拿着破碗眼巴巴的瞅着放粥僧人。 宁渝望着桶里的清粥,眉头不禁微微一皱,一碗清粥倒有七八分水,剩下的才是米,如此的粥吃一碗根本不顶饿,更何况一个孩子还分不到半碗。 圆慧看到宁渝皱眉,心中知晓缘由,轻声叹到:“非贫僧不愿多添粥米,实在是寺中上下无以为继,幸好有老夫人带来了这些钱财粮米,还可缓急一二,今日的粥已算多了。” 宁渝微微一叹,原先吃那斋饭时只觉得美味,如此见到这一幕,心中倒有几分复杂意味,以他的城府自然不会去问,为何这些孩子挣扎于生死一线,还给自己这一行人吃相对如此丰盛的斋饭。 看着一直在念佛号的圆慧,再看看那些面黄肌瘦的孩童,宁渝终是下定了决心,答应了圆慧,并讨了身契。 不过既然已经说了要给老夫人祈福,宁渝倒也没有弄虚作假,无论前世今生,都没有这般对他好的人,今日祈福既为报答,亦为心安。 从宁渝穿越以来,他一直都不懂自己内心何求,所谓的富家公子生活也只是吃喝用度不愁,可若是说起人生抱负,却又陷入茫然。此番茫然绝非读书做官,也非上阵杀敌,而是对自己人生的认同。若是糊里糊涂的过下去倒也无不可,至少宁渝知道,这后面上百年时光总的来说还是太平的。可是,真的这样过,行吗? 经过前世社会的宁渝,内心其实对所谓的君臣大义抗拒不已,因此才会那么在意脑后的辫子。久而久之,已经化作执念,过分的执念就如同作茧自缚,将会成为十分危险的境地。 为什么说十分危险?就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在这个人人为奴才的时代,一定要习惯于下跪,最低一层的贱民,几乎见到那稍有身份的老爷都要跪下来,而那再高一层的普通平民,见到当官的也要行跪礼,而如同宁渝这般官宦人家子弟,看到满洲权贵,同样是要行跪拜大礼的,稍有差错,便是万劫不复。 这仅仅只是一个缩影,因为更深层的缘由,是在于宁渝那颗真正的自由的心,几乎不会被这个世界所容纳。若是在这个环境下长期生存,要么甘愿被同化,成为这个时代的奴才,要么就是玉石俱焚的场面。 如今宁渝遇到了圆慧和尚,心中的桎梏慢慢被打开,二人虽然在这短短三天的时间里不过长谈过数次,可是圆慧和尚却成为宁渝精神层面上的良师益友。 临下山前,圆慧和尚送给宁渝一句二十四祖师子尊者偈曰,“正说知见时,知见俱是心。当心即知见,知见即于今”。 宁渝记着这句佛偈,捧着厚厚一摞身契,带着管家周福和两名护卫下了山,只是这心事却有些难以掩饰,便寻了管家周福,将山上孩童的缘由如实讲述了一遍,只是省去了与圆慧和尚的交谈。 周福原先以为是什么要紧事,脸色有些紧张,如今一听却是浑然没放在心里,笑呵呵道:“公子此一节却是不用担心,宁家这些钱财倒也不算什么。若说这由头,那更是简单了,如今公子马上要拜书院大儒崔万采先生为师,养些名望也十分寻常,这旁人也不敢说三道四。” 宁渝此时便放下心来,对于他来说,无论是任何好事坏事,不是不能做,而是要考虑对自身的影响,如今无事倒也罢不过,书院大儒崔万采,这个人在宁渝的脑海中,却是毫无印记。 按下此事不表,宁渝又道:“等我回去将此事禀告祖母,你就去山上把那些孩童接了下来,祖母菩萨心肠,想必也不会反对,不过这人接下来可不能放置不管,却得想个归置法子。” 周福微微躬身,道:“小公子却是不用担心,宁家产业颇多,这商铺在全汉阳府有数十家,各类矿产也有七八处,这寻常二百余孩童虽然年幼,可在旁缝缝补补,讨份生计倒也不难。再等大一些,却是都能做工了。” 宁渝微微点头,只是心中一动,却想到了另一处关节,道:“府中可还有闲置的庄子?” 周福有些纳闷,道:“府中倒有几处庄子,可是都偏远的紧,最近的一处在云梦,离这里怕是有五十余里地的距离。若是步行过去,只怕得一日功夫。骑着马儿,怕也得半日左右。” 宁渝道:“若是五六十里地倒也无妨,你回去后先安排人把那庄子收拾一番,然后找个对那边情况熟悉的家仆,随时听我安排。” 周福在宁家是做久了的,早也有一片自己的人脉关系网,虽然这份权力在做主子的看来十分不起眼,可是用来做事却在方便不过。 原本路程就不久,众人很快便进了城,回到了宁府。 宁渝在婢女的侍候下沐浴更衣,这般年纪的他原本是对女色最为上心的,可是穿越前的宁渝原本也不缺女人,对这方面早已过了冲动的年纪,因此倒也没做什么事情。 随侍的两名婢女都是府中家生子,一个叫春竹,一个叫春绿,原本这两个名字都颇具诗情画意,只是宁渝读起来却感觉怪怪的,仿佛在骂人一般,不过这两名婢女已经听习惯了,倒也没觉得不妥。 宁渝坐在椅子上一动不动,春竹在后面梳理着他的头发,要将那一小撮头发编成辫子。春绿站在一旁,手中托盘里放着毛巾等物,还有一杯上好的绿茶。 这茶可不是用来喝的,而是用来漱口的,这也是满洲亲贵传下来的规矩,唤作“冲龙沟”,用的茶叶也都是上好的龙井。不过可千万别以为这个时代没牙刷,实际上很多人都是用骨质牙刷和青盐来刷牙的,不过这“冲龙沟”相对来说更奢侈一些,因此很多豪门大族会用这个法子。 宁渝一边享受着服侍,一边问道:“这两日祖母心情可还好?” 春竹一边服侍着宁渝,一边轻声道:“公子,昨日三老爷上门来了,老夫人心里头高兴,昨晚上还多吃了一碗红枣羹,现在三老爷正陪着老夫人说话呢。” 得知三叔过来了,宁渝心中一动,却是有了主意,便立刻去正院给老夫人请安。 第五章 家族产业 见到宁渝过来请安,老夫人心里头高兴极了,她原本就十分疼爱这个孙子,如今孙子不仅长大成人,更是颇具孝心,不顾重病初愈的身子骨,给自己这个老太太在庙里祈了三天福,简直又心疼又满意。 此时堂上除了老夫人,还有一名中年人坐在下首,含笑望着宁渝,正是宁渝的三叔宁忠景,他乃宁家老太公的第三个庶出子,从小便与嫡出的宁忠源亲近,为人忠厚勤勉,后来在老太爷的指示下,让宁忠景负责整个家族的产业。 宁忠景此次回来是给老夫人禀告去年一年的家族产业的收入,而正好宁渝正好有幸过来,接触到了宁家第一手财政资料。 宁忠景手里捧着一本厚厚的册子,念道:“......兹康熙五十七年,宁家名下有上田一千五百亩,中田五千亩,下田足足有三万亩,得粮十万石,另有商铺三十八家,各类矿山八座,结银二十五万余两.....” 宁渝一边听着,一边在心中思索,他自然知道所谓的上中下田为何差异如此悬殊,因为宁家作为官宦人家,通过各种方式可以将上田登记为中田和下田,来逃避赋税,想必商铺和矿山也有各种避税的法子。 厚厚的名册不一会就念完了,宁忠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然后瞧见宁渝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便笑道:“渝儿可曾听懂?” 宁渝恭声道:“三叔,账册虽然枯燥无味,可是经三叔讲过后,便好懂了许多。今日渝儿才明白不当家不知柴米贵的道理。”一番话说的滴水不漏,却是让宁忠景又惊又喜。 要知道,在如今这个年代,仅仅是懂得如何看账本就是一门了不得的学问,常常都是那些做掌柜的不传之秘,生存根本。当年宁忠景学习这方面知识时,也耗费了许多精力和时间。如今宁渝却好似懂得七八分的样子,自然让宁忠景感到惊喜。 宁忠景笑道:“前段时间看渝儿还是一副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如今病过一场却是转过弯来了,这家族产业可是家族根本,若是完全不懂以后可当不好这个家。” 老夫人道:“咳,这些杂事自然不需我这宝贝乖孙儿操心,去年乖孙府试高中,如今是正儿八经的童生,再过两年宝贝乖孙就可以去参加科考了,回头中个大大的进士,岂不比你这拨弄算盘的强?”一番话却是说的宁忠景尴尬不已。 宁渝道:“祖母,叔叔说的也是正理,无论我能否得以中举,可我毕竟是宁家嫡长孙,日后早晚会接过家业,若是对这家族产业一概不知,岂非糊涂?即使真的做官了,岂不会被手下那些贪财奴才给蛊惑了?当然,孙儿绝非枉费举业,只是这二者并不冲突。” 见到宁渝给自己解围,说的又有理有据,宁忠景连忙笑道:“母亲,这渝儿说的也对,光是读书容易读成呆子。” 宁渝心想此时正好是个机会,便将自己受到圆慧所托之事说了出来,也幸好如今不再是原来的那个自己,说话条理清晰,再加上前面的一番表演,此时的老夫人和宁忠景倒没将他当成是小孩子看待,能够认真的听宁渝一一道来。 老夫人菩萨心肠,在听到那些孩童的处境时,心里早已是柔软了一大片,连忙道:“乖孙儿倒是心地纯良,此事老身自无不可,所需一切钱粮可找你三叔拨用,这部分支出就记在我的账上好了。” 宁家每个人都有一个自己的账本,上面不光有自己的家族产业收入,还有一应的所用支出,而老夫人年年的收入颇丰,再加上晚辈孝敬,这部分钱粮确实不算什么。 不过宁忠景考虑的却不是这方面,他的想法与宁渝相同,那就是要把人用到合适的地方,道:“渝儿,这番事情你无需担忧,如今家族产业正在逐渐扩大,后面所需人手也不少,可以先让他们跟着学,总有口饭吃。” 这番话倒是与管家周福一致,若是原先宁渝也就答应了,不过现在的他却别有一番考虑。 宁渝稍微斟酌了一下,道:“多谢祖母和三叔的恩典,不过渝儿倒是有另外一番打算。那就是渝儿想把云梦的庄子重新归置起来,准备以这些孩童为主,教导培育他们,他们都是孤儿,无依无靠,日后必当死忠于我宁家,将来想必也是助力。至于钱财方面,前期我可将自己账上所有钱财都拿出来,后面等发展起来,就无需担心了。” 还未等老夫人开口,宁忠景便抢先道:“渝儿你有何打算?要知道,那云梦县虽然离这里不过五六十里地,可毕竟归属于德安府,而我宁家主要势力还是在汉阳府。” 宁渝作为前世穿越人士,自然知道云梦是一块多么好的土地。此地早在春秋时期时期就已经建起了一座楚王城,当时吴楚征战,楚平王令子昭王筑此城,而后数千年时间里,尽显人物风流。 不过真正吸引到宁渝的原因,是因为盐,这种看似不起眼,却在如今这个时代堪称聚宝盆的东西。 在后世探明,云梦县的井盐储存量有两百八十多亿吨,素来享有“盐海”的美誉。可是在如今这个年代,云梦的盐矿还没有被人大规模开采,湖广行省更是历来被被视为缺盐地区,用盐主要靠调入淮盐、川盐等来满足。 一直到咸丰年间,时任湖广总督张亮基才派人在应城及云梦等地勘验,并开始熬制矿盐,“应盐”至此发轫。宁渝相信,若是在这个年代就将云梦的井盐利用起来,整个宁家的实力将会得到天翻地覆的变化。 想到这里,宁渝便道:“三叔,在我下山之前,曾与圆慧大师请教过,当时大师跟我说过一个天大的机密,那就是在云梦似乎有井盐,只是具体位置却不清楚,因此我打算带着这些孩童在云梦庄子里先住着,一方面培育人才,另一方面就是寻找这井盐踪迹。”这番话倒是说的半真半假。 “井盐?你可没有哄骗你三叔?此事可万万不能开玩笑!”尽管宁渝说的不清不楚,可是宁忠景依然被盐这个字刺激到了。 什么是盐?那就是藏在地里等人来挖的钱!甚至在乱世时期,盐比钱更珍贵,属于国家战略资源! 如今,宁家居然有机会能获得一个井盐的矿,这可不是一件非同寻常的小事!比起宁家的那些商铺重要多了,楚地本来就缺盐,川盐和淮盐运到汉口价格不知涨了几番,喂饱了多少盐贩子! 宁渝不为所动,道:“三叔且不要着急,此事还需小侄进一步查验,正好顺着这个由头,也不会引人注意,如有所得,小侄必然会通知族里。” 老夫人听了半晌,却是年纪大了,有些迷糊,也不多问,只是拉着叔侄二人一起吃了个饭。 饭后宁忠景也不再多留,拿着账本就去汉阳城寻二哥宁忠源了,一来宁忠源作为族长,理应知晓去年宁家的收支情况,二来就是因为宁渝所言井盐之事,需要同宁忠源商量一番。 第六章 雏鹰营 过了两日,周福已经派人去山上将那些孩童接了下来,然后在山下宁家宅子先暂且安置了下来。 宁渝见此事已经处理妥当,便放下心来,只是吩咐先不要给太多吃食,应该一点点来,否则很容易发生吃太多撑死的惨剧,另外一人安排一套粗布衣衫,若是有人生病则先隔离开来。 周福在抓紧安排的时候,心里确实惊讶不已,这些做法看似简单,却无一不是生活中的宝贵经验,若是那些四五十岁的经年老吏倒也正常,可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处事竟然也如此老辣。 对于宁家的下人来说,这位宁家少爷是天之骄子,可是这不代表他们人人心中服气,毕竟在更多的人看来,这位宁家小公子虽然天资聪慧,可毕竟年轻,还没能真正建立起自己的威望来。 此时的周福却再也不敢小觑这位小公子,几乎是看着宁渝从小长大的这位老管家,在这段时间对宁渝的变化是最有感触的,不过他也没多想,只当是宁家老祖宗遗泽深厚,这数代人下来竟没有一个纨绔子弟,整个家族势力如初生的太阳,散发着耀眼的光芒。不过这样一来反而使周福更为忠心耿耿,毕竟跟着这样的主子,未来儿孙也会更有前途。 如此这般又过了数日,周福便带着一个年轻人拜见宁渝,道:“公子,如今云梦庄子那边基本整理完毕,只是这二百余人过去居住,怕是房子不够住......一时想建新的房子,这时间上恐怕得缓一缓了。” 宁渝微微沉吟了一阵,道:“这府中的木匠和泥瓦匠可有几位?” 周福在心里盘算了一下,道:“木匠大概有七八位,泥瓦匠十来位,这人数勉强够了,只是这木料泥瓦砖料还欠缺许多,若公子再延缓两月,想必应该可以将房子收拾完毕。” 宁渝轻笑道:“这倒不必,届时我会带两位木匠和两位泥瓦匠去云梦庄子,其余的你不必担忧。” 周福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应声了,随后便指着旁边的年轻人道:“公子,这是犬子周同,原先没能跟在老奴身边,从小在云梦那边姨娘家长大,如今却已经成人,对云梦的情况熟悉的不得了,这原先云梦庄子就是他在看顾的,快过来给公子请安。” 那年轻人长相敦厚憨实,忙不迭的跪下去磕了三个头,道:“少爷,这以后我就跟您啦,您说啥我干啥!” 宁渝心里对这年轻人十分满意,毕竟在这个年代,真的找了那等心思活泛的,怕是难以压制,而这般朴实的更加听话一些,用起来也更放心,道:“你父亲跟着我父亲跟了几十年,如今你跟着我,若是好好做事,将来也能跟几十年。” 周福一听这话,连忙激动的跪了下来,磕头道:“多写公子大恩大德,犬子若是胆敢冲撞公子,公子尽管下手段惩治就是,就算要了他这条狗命也是应该的,老奴绝无二话!”连带着周同继续磕头。 周福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在这个年代,当宁家的奴才可不是一件简单事,在这途中被赶走的数不胜数,这宁渝既然许诺周同能跟他几十年,便是保了周同一个未来,这是真正的铁饭碗,堪称恩同再造,这比许诺多少金银财宝还要管用。 宁渝将父子二人扶了起来,道:“好好做,宁家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忠于宁家的人。” 待周福这边收拾妥当后,便吩咐周同带着几位小厮陪着宁渝一块上路,随行的除了十个护卫和几个工匠以外,就是那二百多孩童,还有几十辆大车,车上的粮食等物资一应俱全。 出发前宁渝心中有些担忧,虽然距离不是很远,不过五六十里地,但是这大清朝治安相比是不太好的,若是路上出了剪径贼人,可该如何是好?便将这一节告诉了周福。 周福得了许诺,此时心情大好,微笑道:“小公子且放心,这整个汉阳府还没有贼人敢劫我宁家的车,这纵使遇到了一些不开眼的小贼也不妨事的,随车的十个护卫均是军中劲卒,杀过人见过血的,人人悍勇无比,这几十个小贼来了就别想或者回去!” 听到这话,宁渝心中才稍稍安定了下来,这次去云梦毕竟关系到自己的初始大业,若是起步就栽了岂不是惹穿越者前辈笑话?为了不当这个笑话,宁渝已经将自己能想到的都确认了一遍,必须万无一失。 一行人在出发之前,由宁渝安排将那二百一十个孩童分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队,每队二十人,然后安排了年龄稍长比较有威信的少年带领,并吩咐途中各自好好照看本组孩童,切勿掉队。 就这样,一只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孝感出发,前往五十里外的云梦,一路上平安无事,一直行了半日,众人便抵达云梦县的庄子外。 这片庄子其实非常偏远,距离云梦县城还有十几里地,附近左右均是荒山,除了几个猎户在此地居住,几乎没有其他的人烟。而且四周山道狭窄,道路难行,因此十分荒凉。 周同指着庄子向宁渝介绍道:“这庄子原先是老太爷建立的,后来老爷不喜此地荒凉,便渐渐废弃了。如今庄子里除了我看守以外,已经再无旁人。” 不过宁渝对此地倒十分满意,在宁渝看来,唯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再不受打扰的环境里实现自己的目的。 很快,第一个问题就来了,庄子里的屋子不过七八间,全部塞进去也不够住。 宁渝心中早有定计,将那些孩童全都召集到庄子前的空地上来,自己站在一块稍微较高的坡上,俯视着下面的二百余孩童。 宁渝掏出了怀里的身契,然后在所有孩童的注视下,一点点撕碎,然后丢在了火盆里,然后用火石点燃,火苗逐渐吞噬了这些碎片,化成了一团黑灰。 一旁的周同看到这一幕,惊讶的差点叫出声来。在世人眼里,这些身契可都是钱,如今居然有人将钱扔进火盆里。 宁渝不以为意,道:“从今天开始,你们便无需再做奴才,这里没有奴才了。“ 此话一出,却是让所有人都为之惊讶,不做奴才那做什么?他们习惯了做奴才,如今却一下子不让他们做奴才了,这让他们感觉到茫然。 “今日,是你们到云梦庄子的第一天,正所谓预则立不预则废,这第一天就是定规矩的时候,日后你们的一切都要靠你们自己去拼搏。你们可知晓?” 台下孩童一个个懵懵懂懂的,只有一部分年龄较长的孩童眼里透着兴奋的光,那种光宁渝在前世时很熟悉,叫做希望。他们在这里看到了希望,这也是宁渝所希望看到的。 宁渝继续道:“在未来的日子里,一直到你们每个人十六岁的时候,你们都将会生活在这里,生活在这个地方,我会给你们饭吃,给你们衣裳穿,我会请人来教导你们读书识字,会教导你们学会各种技能。等你们十六岁考核完毕后,还将会给你们每个人一份差事,你们就可以凭借自己的双手,去赚钱,去成家立业。“ “你们在未来,将会成为在天空翱翔的雄鹰,再也没有什么能够遮挡住你们的眼睛,而这里,将会是你们是希望之地!” “这里,以后叫作雏鹰营!” 第七章 思想教育 宁渝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将会在这里实行军事化管理模式,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雏鹰营成立的第一件任务,就是在各队队长的带领下,去山上砍伐树木,然后在木匠和泥瓦匠的带领下搭建自己的家,或者叫做军营。 宁渝将带来的砍柴斧头分给了各队的队长,每队三把斧头,然后一起向庄外附近的荒山行去,由于担心这些孩童年龄过小,若是遇上什么猛兽怕难以自保,便每队搭配一个护卫,这些护卫只负责保护他们,不会再做其他事情。 在少年们领着工具走后,宁渝便安排其余小厮在周同的带领下,将物资都运送到库房当中,并且开始给少年们准备吃食。 在这一方面,宁渝不会有任何的吝啬,他对周同下达的要求很简单,每日三餐,不准煮粥,全部要干饭,而且每天每人需要供应二两猪肉,每三日每队十斤鱼。 只是如此一来,却难为坏了周同,道:“小公子,这是不是吃的太好了...且不说鱼和肉,就是这每日三餐还不许煮粥就已经...这怕是比府中的小厮吃的还要好。” 宁渝道:“所需花费你无需担忧,如今我账上的银钱足以支撑一年,这一年里,你先按照我这个标准来做,若是无钱粮给你,是我的问题,若是我给了足够的钱粮,你要是还做不到这点或者胆敢克扣,严惩不贷。”说道后面,脸色尽管依然温和,可是语气却十分严厉。 初春时天气虽然有些寒冷,可是这些少年一个个在山上挥汗如雨,倒也不觉得冷。没有一个人敢于偷懒,不仅仅是因为他们已经知道这是给自己等人盖房子,还因为他们知道,这是他们最后的生存机会。 在这个时代,生存从来都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需要去抢去夺,需要去拼命。 没有人有任何的怨言,只是在各自队长带领下,一斧头一斧头的看着树,只有大树倒下的时候,大家才会齐齐发出一声欢呼。就连在一旁保护他们的护卫都感慨不已,甚至有护卫被他们所打动,想要主动的加入到少年当中。 只是被为首的一个叫董策的少年给拦住了,他在少年当中有很高的威望,也是如今的乙队队长。 董策一脸诚恳道:“小子感谢各位护卫大哥的援手,只是少主曾吩咐过,诸位护卫大哥只负责保护我们,剩下的事情理应全部都由我等自己来做,若是连累护卫大哥因此遭受惩处,也是我等所不愿看到的。” 听完这一番话,众护卫们这才散去,只是这少年铿锵有力的话语,却让众人佩服有加。 众人一直到快忙道天黑时才收工拖着大树返回庄子,等回到庄子时,已经有十张临时做成的大桌子摆放在空地上,桌子上已经有热气腾腾的大米饭等着少年们了,桌子上还有许多萝卜和青菜,这一下子勾起了许多少年内心的脆弱。 少年们大多都想起了曾经在家跟着父母时的情景,如今人事已非,甚至许多少年的父母双亲已经饿死在了去年的大雪天里,再想到今天的生活,不由得红了眼圈。 宁渝站在了临时做好的木台上,正好可以将众人的神情尽收眼底,正色道:“今日是我们雏鹰营的第一日,我今天要告诉大家一句话,从今日起,我雏鹰营所有人流汗流血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有什么委屈的,给老子憋着!这里是你的家,也不是你的家,是你的家是因为这里所有人以后都是你的骨肉兄弟!不是你的家,是因为在这里只要真正的汉子,那些哭哭啼啼的柔弱之辈,老子会一个个踢出去!” 所有人在台下呆呆的望着台上那道嘶吼的身影,他并不比这里的所有少年大多少,可是在不知不觉中,所有的少年都将这个人当成了自己真正的大哥,真正的亲人。 这个从慈恩寺时见到的公子哥,这个一路陪他们走来的阔少爷,在这一刻抛开了所有的斯文儒雅,用最男人的方式告诉在场的所有人,你们要强大! 少年们止住了眼泪,握紧了双拳,齐声吼道:“流汗流血不流泪,掉皮掉肉不掉队!” 站在台上的宁渝知道,从今天开始的雏鹰营,将会让所有人都会大吃一惊,他很期待,这柄宝剑的出窍,将会是多么的闪耀夺目。 在之后的十日里,少年们在工匠的引导下,终于盖好了自己的房子,虽然木屋十分简陋,可是能够遮风挡雨,每间木屋将会住下十人,十人为一班,设立班长一名。二十人为一队,设立队长一名。至于整个雏鹰营的营长,自然由宁渝所亲领。 在安排好一众建设事宜之后,宁渝便考虑到了上课一事,并亲自安排好了课程表,每天早上卯时(即后世五点)起床,参加晨跑运动,然后一直到辰时(后世七点)开始洗漱吃早餐。辰正开始上课,每日里会学习一些简单的文字,然后会有一个时辰的思想教育课,来教育这些孩子对宁渝本人的忠诚,以及对宁家的忠诚。 宁渝在前世看书时,发现袁世凯小站练兵都会有这样的思想教育课,以致于后面这些士兵不知有朝廷,只知袁世凯,而袁世凯也正是因为这批力量的辅助,终于成就了一番大事业。 因此设立雏鹰营之初,宁渝便已做好了思想教育工作的准备,争取让这二百余少年真正成为自己的腹心力量。在白天的教育课只会到午正(即后世12点),后面的时间便都是培养这批孩子的军事能力和纪律能力。 如此又过了半月,宁家安排的两名先生也到了庄子,这二位一个姓甄,还是个童生,叫甄学问,一个姓贾,原本是个秀才,唤作贾秀才。这二人虽然真才学没多少,可是寻常教认字倒也不难,每人每月五两白银,堪称物美价廉。 这一日,宁渝将所有的少年都集合在一起,经过一段时间的学习生活,这些少年逐渐恢复了气色,一个个收腰挺胸,双腿并拢,两手贴在腿侧,站的笔直,接着左臂上抬横在胸前行了道军礼,齐声道:“先生好”。这军礼也是宁渝教给诸位少年的,看上去倒也像模像样。 甄学问和贾秀才一看这场景,感受到台下一道道逼视的目光,何曾见过这种阵势,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可是宁渝却依然不满意,脸上严肃无比。 “你们没吃饭吗?” “声音一定要洪亮!这样看上去像个什么?娘们唧唧的!” “你,就你,许成栋,双腿并拢站直!你要是再弯下膝盖,老子让你永远站不起来!” “董策,教教你旁边那人,看看什么叫军姿!” ...... 宁渝的声音在空中回旋,却把甄学问和贾秀才二人吓到了,他们二人一看台下这场景,感受到台下一道道逼视的目光,何曾见过这种阵势,恨不得当场晕过去。 “这他娘的哪里是教书?这明明是检阅士兵来了...” 第八章 何为教书? 甄学问和贾秀才好不容易缓过神来,战战兢兢问道:“宁公子,这如此多人,我二人纵使三头六臂,怕是也教不过来。” 宁渝微微一笑,道:“我已经为二位先生盖好了教室,请随我来。“便一马当先,走在前面。台下的少年也都纷纷跟上。 甄学问和贾秀才对视一眼,宁家势大得罪不起,且这份饷银也十分丰厚,实在割舍不下,苦笑着摇了摇头,便跟了上去。 所谓的教室,其实依然是木屋,一共有两间,不过这木屋使用了足足八根梁柱,内里空间极大,摆放了上百张木桌木椅,桌子上还有一个木盘,里面装着沙子。木屋里有一处讲台,台上上面树立这一块墨板,旁边放着一些粉状条。 少年们按照顺序依次就座,整个过程都十分安静,坐下后便端端正正的望着台上的三人。 此时的甄学问和贾秀才已经全看不懂了,疑惑道:“宁公子,即便如此,我等二人依然无法教授给这么多人...更何况这诺大的教师,却连一套笔墨纸砚都没有,却让我等如何教授?” 宁渝没说话,只是拍了拍背后的大黑板,然后举起手中的粉笔,道:“用这个就可以了。” 这粉笔与黑板都是宁渝在这段时间让工匠赶制的,黑板倒简单,无非就是一块刷了黑漆的木板,粉笔倒有些麻烦,不过根据宁渝前世的记忆,再加上工匠的用心研制,倒也没有费太多周折。 甄学问和贾秀才面面相觑:“这个我等从未见过,连是何物都不知晓...再说这先生哪有这般教授?不都是先生念一句,学生跟着背一句吗?” 这是传统的儒家教课方法,寻常孩童读个蒙学都要两年时间,主要是《三字经》、《百家姓》和《千字文》这三本,每本书学半年,最后一起背半年,然后就完事了,这种接近后世“填鸭式”的教育,其实正是从私塾里传承下去的,优点就是学生根基无比牢固,可是这不是宁渝想要的。 宁渝道:“两位先生,寻常的教课法子就无需用了,在这里,我希望两位先生能够在三个月的时间里,教会下面所有的学生读完三字经,并能认得写得三字经里的所有字。而后半年里,要学会《百家姓》和《千字文》。”好家伙,这一下子把时间缩短到了九个月。 此时的两位先生已然是呆若木鸡,看宁渝就像看疯子一般,齐齐叹息道:“小生才疏学浅,还请公子放过我等二人,这书我二人是教不了了。”说完便想当即离开。 这在当今的教育里,宁渝的这种要求何止是天方夜谭,简直是痴人说梦。 从古至今,读书识字都是需要脱产的高级生活,非寻常家庭支撑的起,若是能写会自己的名字,已然可以称自己是个读书人,至于这识数百字,在很多地方县衙里都可以当个文书小吏了。 可是在宁渝的要求里,却希望像生产大萝卜一样,将下面的二百多为少年都变成能识能写几百字的高级人才,这简直是痴心妄想。 宁渝也不做声,一边在墙上写字,一边道:“若是二位先生能在这九个月的时间里做到这一点,二位先生届时另赠白银五十两。” 这二人听得内心激动无比,仿佛看到了那五十两白花花的纹银放在二人面前。只是一想到教授这么多人,又哀叹一声,齐齐摇了摇头。 此时宁渝字也写完,道:“先生不妨先看看黑板。”于是甄学问和贾秀才便抬头望去,发现黑板上有两个大字“宁渝。” 若说宁渝原本的字是极好的,只是用粉笔写来自然不如毛笔那般精致婉转,反而带着一股子杀气,这让二位先生又摇了摇头,心中已不知念了多少遍有辱斯文。 宁渝也不再管他们,对着台下大声道:“宁渝。这是我的名字,你们给我好好记着,记到骨子里。这黑板上的宁渝二字,也将会是你们学的第一个和第二个字!” “宁是我的姓,在未来也将会成为你们当中某些人的姓,你们吃的宁家的饭,穿的宁家的衣,日后也就是宁家的人!“ “渝,原本是改变的意思,何为改变?改变你们的生活状态,改变你们的精神面貌,让你们能堂堂正正做个有用的人,这就是改变的力量!” “在做人方面,我希望你们能够不渝,因为你们的忠贞不渝,才是我们雏鹰营的底色,我希望你们每个人都能不渝!” 雏鹰营的少年们在下面听得十分用心,特别是董策跟许成栋二人,对宁渝最为忠心,听到这番话更是激动不已,当即抢先喊道:“少主,我等当忠贞不渝,誓死忠贞少主,誓死捍卫雏鹰营!” 宁渝满意的点了点头,在这段时间他的特殊照顾下,董策和许成栋已经能够成为队伍当中的合格带领者,更何况是对他宁渝本人更是忠心不二,于是便趁热打铁道:“今后,董策和许成栋将成为营风委员,带领大家更好的学习,大家鼓掌!” 这个所谓的营风委员即后世的政委一样的角色,不过仅仅是职责类似,所宣讲的内容截然不同,而后宁渝准备在雏鹰营中大力推广这一政策,让更多人成为营风委员。 宁渝大声道:“日后营中每月将执行考核任务,考核内容为学习知识和军事训练等,其中名列前五的队,当月将获得一面雄鹰旗,并享受餐补加倍的待遇!名列后五名的队伍,将会获得一面母鸡旗,当月所有待遇减倍!” “此外,连续两月倒数第一的队伍,全队上下将会被记大过一次!连续三月倒数第一的队伍,全队上下将全部从雏鹰营开革!” 如此一番话,却是将台下少年的热血激发了出来,如今都是年轻气盛的半大小子,谁也不愿服输,纷纷叫到:“我们只要雄鹰旗!” 为首的董策和许成栋更是狠狠对视了一眼,他们从入营开始便一直都是最大的对手,如今奖惩制度一出,自然谁也不愿落在后面,极为默契的在彼此心中写下了战书。 看到这一番热气腾腾的表演,却是把这二位先生给吓傻了,不过再看了看宁渝手中的粉笔,似乎又觉得通过这种方式来教学,倒也能大大加快教学效率,那五十两白银似乎也没那么遥远了。 想到这一点,甄学问先拱了拱手,道:“宁公子,这差事鄙人接下了。”随后贾秀才也不甘人后,同样是答应了此事,只是看到了台下气势冲天的学生,纷纷在心里念道:“这可真是...大大的斯文扫地了!” 第九章 云梦矿盐 康熙五十八年四月,此时距离宁渝来到庄子已经有两月时间,这两个月里不仅仅那二百名少年出现了脱胎换骨的变化,就连这处云梦山庄,也让人再也认不出了。 如今的云梦山庄与其说是山庄,倒不如说是一处军营,大门外每日里都会有雏鹰营学兵站岗,戒备森严,走进大门以后,里面还有一块广阔的平地,这块平地经过了平整,如今学兵们每日里都在平地上训练。 宁忠源已经知道了这处雏鹰营的存在,虽然还没有亲自来过,但是却十分重视,亲自委派了六名军中高手前来帮助宁渝进行培训,而宁渝也结合了后世的军训法子,再加上奖惩措施和营风委员制度,让整个雏鹰营都焕然一新。 就在学习训练如火如荼之际,宁渝也开始进行了下一步,那就是带着学兵们外出训练。 “所有人听令,今天的命令很简单,三十里越野训练,所有人必须在两个时辰内完成,现如今是辰处,限午初抵达目标所在地。首队先到者,今天加餐!有鱼有肉!” “是!”台下学兵们齐声大吼道,他们的眼神里带着狂热。 此时台下的学兵少年,一个个昂首挺胸,背上扛着一把短柄木枪,这种木枪的长度比后世的步枪要略微长一些,前面固定着一柄粗铁打制的刺刀,这是宁渝模仿后世的三棱军刺画出的图样,让人回宁家打造送过来的,共计二百五十支。 由于这个时代的粗铁材质较脆,韧性不够,普通的手刀都是采用加厚刀体的方式,来增加刀体的强度,可是这样一来,切割稍硬一些的东西就会变钝,因此这时代的清军,用的手刀与其说用来砍人,不如说是在锯人。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三棱军刺反而成为更好的选择,它有三面樋的刀具,唯一的功效就是刺,而且打制的时候也很简单。至于使用精铁和钢这个选项,从一开始就被宁渝给否定了,因为这时代的精铁和钢的价格实在太贵了。 为了更好的发挥这种武器的威力,宁渝还专门请那些军中高手熟悉这种武器,并让他们编练出一套简洁有效的刺刀术,传授给学兵。 虽然这些军中高手都是见过不少血的战场老手,可毕竟从未见过这种短小的刺枪,因此也十分头疼,并隐隐约约表示了质疑:有长枪不用,用这种短的,有何用? 宁渝没有告诉他们缘由,只是让他们抓紧熟悉,谁第一个能熟练使用这种刺枪,谁便能获得白银十两的奖励,由此刺枪才慢慢在雏鹰营中普及开。 随着一声下令,所有的学兵呈一列纵队像庄外的一个山头进发,那个山头距离山庄有接近三十里地,虽然道路没有那么畅通,但是对于这些学兵少年来说,并非难以跨越的阻碍。 学兵们一直沉默着沿着道路小跑,由于这段时间的营养补给还算充足,因此学兵们的身体也逐渐强壮起来,体能也逐渐得到提升,可以适应一些高强度运动的需要。 宁渝很清楚,在这种每日高强度训练的情况下,学兵们的伙食是重中之重,甚至少鱼少肉都不行,狼只有吃肉才有足够的力气去撕咬猎物,若是营养供应不上来,只会训练强度上来,会毁掉这些学兵的身体。 不过这种级别的营养供应,却让宁渝账上的银子如同水一般流了出去,宁忠景在最初接到采购物资单的时候,眼睛都瞪大了,上面的粮米划算开,每个人平均耗粮至少是这个年代寻常人家的三五倍,而且除了粮米以外,每个月还需要大概八百斤猪肉和三百多斤鱼。 正是在这种不计成本的供应下,才让学兵们逐渐恢复了身体状态,可是也造成每个月高达七八十两白银的支出。 千万别七八十两白银很少,在这个年代,寻常三口人家一年开销也不过七八两银子,这还只是伙食钱,后面的着装以及日常的等等一系列开销,以宁渝目前账上的千余两白银,也就勉勉强强支撑不到一年。 因此,宁渝这次一来是越野训练,二来是寻常矿盐,根据他后世的记忆,云梦的矿盐分布地带十分密集,因此这么多人用心仔细寻找,应该是能找到的。 天气逐渐炎热,学兵们的头上都渗出了汗,宁渝独自骑在马上,跟在最后面,既是督促他们不要懈怠,也为了防止有学兵掉队。 出自于纪律训练的考虑,宁渝将这些少年们称为学兵,一为学习,二为军事,让他们明白自己从根源上是个士兵。因此这些少年在长时间的纪律训练下,已经养成了沉默寡言的性子,一切唯宁渝命令为主。 学兵们在雏鹰营里称呼宁渝为营座——唯有董策,一直坚持在私下里称呼宁渝为少主,尽管宁渝已经在大庭广众下烧了所有人的身契,可是在董策眼里,宁渝就是他永远的主人。 董策努力的在最前面跑着,脑海里却想起了这些年的一幕幕,他是从北边逃荒一路逃过来的,家里的其他人都已经成路倒,唯有他,挣扎着爬进了慈恩寺。 一直到宁渝出现以前,他从来没有吃过一顿饱饭,一直走到了雏鹰营,董策才感受到心脏的跳动,才感觉自己活得像个人。 对于雏鹰营,董策是真正地将这里当成了家,当成了自己一生守护的地方。 “董策,今天我可不会再输给你!”身体粗壮的许成栋故意用身体撞了一下董策,将他惊醒了过来。 董策的身体相对许成栋要瘦弱一些,因此差点被撞了个趔趄,不过他也不以为意,哼了一声:“你个黑大个,好戏还在后头,今日我队必当为魁首!” 宁渝坐在马上,自然对这两人的小动作看的一清二楚,不过也不以为意,良性的竞争是好事,能够促进彼此共同进步,当然如果有发展成私斗的趋势,宁渝也会再第一时间去解决问题,或者解决制造问题的人。 两个时辰逐渐要过去了,目标山头已经出现在众人的视线里,而此时队列已经不能维持,宁渝也没有过于强求,毕竟能够在两个时辰内奔赴三十里路,还是不那么好走的山路,这让那帮子绿营大爷来肯定是做不到的。 宁渝因为骑着马,便抢先上了山头,南方山丘比较矮小,因此倒也不太费力,不过望着眼前的一片苍郁之色,也让宁渝一直紧张的心情逐渐放松了下来。 “禀告营座!乙队二十人已全部抵达,无一人掉队,请检阅!” 一身是汗的董策在宁渝的马前立正,尽管胳膊和腿上都有树枝划伤的痕迹,却毫不在意,见到宁渝眼中的满意之色时,才裂开嘴,笑的无比灿烂。 第十章 寻矿 随着时间的流逝,学兵们已经全部抵达,最晚的一只队伍是壬字队,晚了足足半刻钟。 宁渝脸色平静,道:“壬字队何故晚到?” 一名少年从队伍中踏步走出来,严肃的行了一个军礼,脸上带着羞愧,大声道:“报告营座,壬字队误事,过在千秋,与他人无关!” 宁渝沉声道:“宁千秋,该你担的责,一分都不会少。先说说是什么情况?” 宁千秋是宁渝的同宗兄弟,原本是三叔宁忠景的庶出子,比宁渝年岁小一岁,聪慧无比,二人从小便相熟,只是对这读书深恶痛绝,素来不被宁忠景所喜。 上一次宁忠景安排人过来送物资时,宁千秋一块跟了过来,然后见到雏鹰营所发生的一切,非要参与进来,于是宁千秋便安排他去了原本的壬队,再后来不知道用了什么手段,硬生生折服了这帮被宁渝练得心高气傲的小子,做了壬队的队长。 宁千秋素来敬重宁渝,这下更是羞愧无比,低声道:“禀告营座,我之前到过这里,知道有一条小路,比现在这条路能近足足一刻钟,便带着兄弟们走了那条小路......”说到这里便没有再说下去。 “然后你走了一半,发现这条小路因为之前下雨已经彻底被冲垮,已然不能通过,是吗?“宁渝接过话头,声音依然很严厉。 “壬字队听令,这一个月雏鹰营的所有卫生清洁工作,皆由你队执行!队长宁千秋,抄写营令十遍!” 宁千秋抬起头,道:“营座,这一切都是我的错,与我队中兄弟无关。若要处罚,处罚我好了。”一旁的壬字队队员虽然都没有说话,可是望着宁千秋的眼神,却越发的柔和。 宁渝轻轻哼了一声,道:“从入营之时,我就跟你们强调过,从今天开始,你们是一个整体,既然你们全队误时,自然是全队处罚。” “至于你,宁千秋,我知道你有几分小聪明,可你要明白,为将者,若是不懂天时,不明地理,贸然带着队伍莽撞行事,那叫愚蠢!你如今身上承担的不是你一个人的责任心,你的任何举动都会影响你身边的每一个人!” 宁千秋和壬队队员听完后,一个个面有愧色,表示服从命令,便退了下去。 宁渝也不再过多纠缠,当场表扬了乙字队,并且率先奖励了雄鹰旗,这表示他们在后面的伙食里会得到加倍奖励,这一下子羡煞了在场的其他队员。 许成梁和他所在的甲队一脸的晦气,他们其实仅仅比乙字队慢了百步不到,却错失了良机。 看着台上得意洋洋的董策,许成梁差点气歪了鼻子,却又无可奈何,只好在心里默默为下一次竞争做好准备。 待所有学员都吃过了随身干粮,并且完成休整以后,宁渝又从马屁的包袱里掏出了一块石头。 这石头只有拳头大小,上面白花花一片,随后便在学员手中传开了,许多人在观察的时候,还在石头上舔了一口,然后叫一声好咸,便又丢给了他人。 宁渝笑了笑,道:“这个可不是寻常石头,这个是岩盐,是包在石头里的盐,我们寻常吃的盐,就是从这石头里取出的。那么为了我们雏鹰营将来的发展,就需要大家一起来寻找,地点就在这部分山地里。” 这番话却说的大家一愣一愣的,很多人都不敢相信,平日里那么精贵的盐,白花花的,居然是从这种不起眼的石头里取出的,一个个惊叹道:“那这石头得值多少钱!” 不过这些学兵毕竟都是些少年,心思纯真,倒没有其它的想法,便根据宁渝的吩咐,按队划分区域开始搜寻起来。 有人不管看到什么石头,都挖起来舔上一口,若是苦中带咸,便惊喜的留了下来,有人更是见到跟岩盐差不多的石头,就全都留了下来。 一直寻到快日落时,宁渝依然没有从众人的收获里找到岩盐的踪迹,不过也没有过于失望,毕竟这也在意料之中,当即便打道回府。 就这样,在之后的半个月里,宁渝一直带着学兵们四处户外训练,并进行寻找,将整个云梦县范围几乎都走了一大半。 在这期间训练时,各队的成绩也得到了飞速的提高,而董策和许成梁二人更是你争我夺,轮流占据一二名。 营中其他学兵对这二人也十分佩服,将他们并称为虎狼,所谓的虎,是指许成梁,个性彪悍,又从小学武艺,一身横练功夫营中无人能及,因此被称之为虎。 董策就是那匹阴狠的狼,除了对宁渝忠心不二以外,跟这营里任何一个人都是不服输,一旦咬住,便跟一条狼一般打死不松口。 这一日,宁渝带着学兵们在云梦县南的一个小山头寻找矿盐,长时间一无所获让宁渝对自己的判断都产生了怀疑。 学兵们也察觉到了宁渝目前的状态,一个个在疯狂的寻找着,几乎人人见到一块相似的石头,都跟见到了宝贝一样,扑过去去舔上一口。 就在众人积极寻找之际,远方的学兵似乎出现了骚乱,甚至有人举着刺枪对着前方的人。 宁渝连忙赶过去,发现学兵们正跟十余名穿着号衣的粗衣汉子对峙,稍微思索下,便猜到了这群人的来历,应该是驻守云梦县的绿营兵丁。 自满清入关一来,八旗兵就很快的腐化了,原本的八旗劲旅已经不堪大用,因此后面消灭南明所用的官兵主力通常是降兵降将,宁家先祖便是原来的这些降兵降将,后来被改编成为绿营。 随着康熙即位以后,绿营的力量得到了一定的加强,成为了扑灭三藩之乱的助理,并且逐渐扩充到了六十万人左右。可如今天下太平,绿营兵丁也逐渐腐化,至少宁渝面前这帮如同叫花子一半的绿营兵丁,实在看不出什么可战之力。 “你们这些娃娃是从哪里来的?莫不是想要造反作乱?”为首的一名四十多岁的绿营兵嘬着牙花子,眼睛滴溜溜的转动着。 此人名叫刁旺,原本是驻守汉口码头的绿营兵,每日里盘剥过往商家,油水十足,小日子安逸无比。后来不知何故却是得罪了上官,于是被赶到了这云梦县做了个小小的外委把总,手里管着这十来个人。 由于刁旺是被人赶到这云梦县,因此最初还不敢为非作歹,可是看着本地的千总把总一类肆意横行,于是也渐渐放开手脚,常常在云梦县内外勒索过往行人,名为官兵,实为盗匪。 原本刁旺看到宁渝这群人人多势众时,还不敢为非作歹,可如今一看都是半大小子,却起了轻视之心,想着好好敲诈盘剥一番。 第十一章 杀人立威 宁渝见到这个油滑似鬼的绿营老油子时,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他自然知道寻常解释糊弄不了这些小人,可若是真被对方探知自己这一行人的情况,恐怕难以善了。 在这个时代,若是寻常人聚在一起,那便是大忌讳,是要被官府给捉拿的,纵使他是宁家少爷,可在这件事情上若是没能处置妥当,便是一个大大的把柄。更何况此次寻找矿盐的目的,绝不可被外人知晓。 见到宁渝这方无一人应答,刁旺眼中却是渐渐起了狐疑之色,多年的从伍生涯让他的感觉变得十分敏锐,一边想着,一边渐渐拔出了腰间的双手带刀。 宁渝却一副摆出一副嚣张跋扈的模样,一边靠近过来,一边叫道:“狗日的,你个孙子还敢盘问本少爷,你可知本少爷是何人?” 这番话却是把刁旺惊的一愣一愣的,他不怕所谓的商贾那些人不过是肥羊;也不怕那些没功名的读书人,毕竟秀才遇到兵,有礼说不清;对那些当官的,他也搬出上官的牌子抵挡一二,毕竟做官也需要注意官场上的规则————唯独怕的,就是有背景的官家子弟。 因为对于这些有背景的纨绔子而言,行事乖张,不会考虑后果,有什么问题家里都会给摆平,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却是让刁旺吃不消。 因此,见到宁渝如此作态,刁旺心里也咯噔了一下,抱拳道:“本官乃云梦县正九品外委把总,敢问公子是何人?” 宁渝轻轻一笑,道:“我是汉阳宁家少爷,此番带着我的这些家仆外出踏青,你可有意见?” 刁旺不知道为什么,从这个半大少年的身上隐隐感受到了一种威胁,心中有些不顺,道:“原来是汉阳宁家少爷,却不知为何来我德安府踏青作甚?适才你家奴婢鬼鬼祟祟,不知捡到何物,见到本官就跑,莫不是做贼心虚?” 刁旺听见原来是汉阳府的人,便放下一半的心来,故意抬出德安府的牌子,却是不想低上一头。 宁渝的眼神微微一变,整个人却显得凌厉了许多,面上依然一副和熙的模样,从怀中掏出了一锭五两白银,一边向刁旺递了过去,一边道:“许是把总看花了眼,我这奴婢都是乡下来的,没见过世面,见到官爷有些惊慌失措也是应该的。” 刁旺却起了贪心,一手接过白银,一边不慌不忙道:“寻常小厮见到本官自然吓得屁滚尿流,只是你这些家仆却个个瞧着不简单,适才那小厮手中拿着的何物,可给本官先瞧瞧?” 宁渝此时却怒喝一声,不知何时从袖中掏出一把短小的三棱军刺,趁刁旺注意力还在白银上时,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另一只手握着的军刺便狠狠地捅了下去。 刁旺来不及反应,便身体一软倒在了地上,殷红的鲜血顺着刀口流了下来,原本想说什么却再也无力,眼神逐渐吧黯淡了下来。 而剩余的兵丁瞧见刁旺已然气绝,再瞧见一旁虎视眈眈的少年们,一个个却是吓的跪了下来,甚至有人还尿了裤子。 “你这狗官,竟敢敲诈勒索到本少爷头上,如此今日便是杀了你!想来也没人敢说什么!”这一番话却是说给众位兵丁说的,宁渝想把此事变成**肆意敲诈勒索却遭反杀的铁案,自然少不得一番惺惺作态。 宁渝杀完人之后,将还带着血滴的三棱军刺递给了董策,发现这小子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一点都没有被这场面给吓住,再看了看身旁其余的少年,也没见到谁的眼中有畏惧与退缩,心里暗道:“此番兵胆却是练出来了!” 不过杀完人,此事却还不能就这么了了,宁渝从怀中又掏出几十两白银,将银子给这些兵丁分了,然后吩咐道:“你们这上官贪婪无度,在这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向本公子勒索,在发生争执之下却不小心被本公子误杀,本公子也不为难你们,这番带着尸身去寻你们的上官,这是我的名帖,他若有异议本公子自有交代。” 那些兵丁在钱财的诱惑下,纷纷道:“这刁旺肆意妄为,本就该杀,小的们当为公子明言。”,说完后,一个个便欢天喜地的抬着尸身走了。 宁渝明白杀了朝廷的一个外委把总可不是一件简单的小事,这件事之后还有些首尾要处理,不过此时倒也不急,便召集众人:“今日却是杀了人,我等先回营洗洗血气。”一番话虽然说得云淡风轻,可心里毕竟有些不顺,目的还未达到,却先惹下一堆麻烦。 只是一名少年此时却站了出来,正是适才与刁旺等人对峙的少年之一,名叫常有财,他从怀中掏出了一块石头,激动道:“营座,我找到了!是咸的!那边沟里,一大片,全都是!” “咸的?”宁渝快步走过去接过石头,也不顾上面是否干净,便放进嘴里舔了一口,果然一股咸臭的味道直冲心田,内心的激动却再也抑制不住。 找到了! 来到这个世界上,宁渝心里一直都有一块大石头,如今这块石头,随着矿盐的出现,却不知不觉减少了一半。 宁渝大喜过望,让常有财带路,果然在一片隐蔽的山沟里,发现了这一大片矿盐,这些矿盐石头被常年雨水冲刷,渐渐漏出了表层,若非宁渝等人吉星高照,再过些时日怕是会被人给发现。 这一大片矿盐,少说也有几千吨的储量,这在这个时代堪称是一个聚宝盆,在这里打下几口盐井,便是取之不竭的财富。 当机立断,宁渝安排宁千秋赶紧回宁家向此番事情通报给宁忠景,然后让宁忠景迅速派人联系宁忠源,将这里的此番事情全部告知宁忠源,在这件事情上,宁忠源出面是最为合适的。 宁千秋便骑着宁渝的快马,带着消息奔赴回宁家,在天黑时便能赶到,届时无论出现什么问题,有宁家的底蕴在,想来也是不怕了。 安排完毕之后,宁渝便带着人回了营地,内心松懈之下,便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在梦中,宁渝仿佛看到了一只牙齿快掉光了的老虎正在对他龇牙咧嘴,或许是梦话,又或许是真心话,宁渝对着老虎道: “没几年了,等着吧!“ 第十二章 问责 正在宁渝酣睡之时,刁旺那些手下兵丁抬着尸身却是回了营,原本这些人打算将这尸身抛掉,各自分了银钱便是,可是终究担心会泄露,到时候怕是到菜市口走一遭,只好硬着脖子去见了上官。 这德安府府治所在地在安陆,因此在云梦县的清军只是一个汛地,最高级别的也就一个正六品千总,这千总大人姓钱名英,是德安府守备高如海的亲信。 钱英原本不在营中,可是近日得知消息,工部右侍郎署理湖广总督事务满丕升为左侍郎,届时总督府并湖广总兵官或可会查录军营兵备武器。 可钱英自家知晓自家事,这营内寻常刀剑盾牌倒也罢了,可是鸟枪火炮却短缺了许多,剩余的也大多不堪用,到时候却无法交差,心中郁积之下,连烟花柳巷都不敢留了。 在后世很多人眼里,对清王朝的印象始终停留在“只重弓马骑射”这一层上,实际上在康熙时代的清王朝,火炮无论是技术还是数量在全世界都属于领先地位。 因为本身满洲能取天下,其实也是依靠了火炮之利,才能打下辽东的那些坚城,而后在康熙年间平三藩收台湾,乃至于平定准噶尔都依靠了火枪火炮,用后来雍正的话来说,火炮就是“军中最紧要之利器”。 因此在如今的绿营当中,装备有四尺长的“金龙炮”,五尺长的后装“子母炮”,木制三脚架发射的“奇炮”,全是可以在草原上轻便携带的凶悍野战炮,还有重千斤的“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和重八千斤的“永固大将军炮”。 当然在钱英的这个汛地里,原本只有一些子母炮,可如今这些子母炮也难以使用了,实在无法交差。 而此时,刁旺手下的兵丁将刁旺的尸身抬了上来,这让钱英原本就不好看的脸色,更是黑了几分,这刁旺跟他也没多少关系,可毕竟是自己营中的手下,身上也有个外委把总的缺。 外委把总只是临时编制,算不得正式的正七品“经制官”,可好歹也是自己的属下,如今被人杀了,折的也是自家面子。 钱英黑着脸问道:“上官被杀,尔等为何没有拿下贼人,难道你们收了贼人的好处?”这一番话差点把这些兵油子给吓尿裤子。 一个兵丁壮着胆子从怀中掏出名帖,道:“小的听闻,杀人的自称是汉阳宁家的公子,这是他的名帖。” 钱英接过名帖,看了眼便丢在了桌子上,端起茶杯细细品了一口,却没有了原先的焦躁,反而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然后让兵丁去叫了一个老童生过来。 这位老童生是钱英养在营中的文书,有什么文字上的来往,都是让这老童生草就,虽说这老童生五六十的年纪,也只考上了个童生,腹中草包一团,可写写书信倒也不为难。 待老童生摊开信纸,磨好了墨,将毛笔捏在手中时,钱英便一边斟酌,一边口述,让老童生书写。 “兹今日令公子至云梦,与属下把总刁旺相隙,发生口角,而后互殴致刁旺身亡,尚需妥善解决.....,前闻总督衙门或查阅兵事,营中火炮老旧不堪...” 虽说钱英不敢肆意撕咬,可也不想放过这大好机会,便仗着这件事向宁忠源写信要炮,不过这也是因为在如今的大清国,地方绿营的各级统兵官均归地方最高文官统辖或节制,纵然宁忠源是从三品游击将军,也无权管到隔壁云梦县的千总,就连总督,提督、总兵以及巡抚也都有各自的标兵,除了统辖为数不多的本标官兵外,都不直接统辖其它镇协营兵。 这种凌乱琐碎的军制,让军将之间互不统属,自然也无法辖制。钱英正因为如此,才打算敲宁忠源一笔,至于这刁旺是否冤屈,如今可还有谁会记得? 就这么的过了数日,宁渝见没人找自己问责,心中知晓事情已经过去了,想来也是家族在背后使了力,不由得感慨一声,在这个年代里,休说寻常百姓,这在很多人眼中难缠要命的把总,在一些人眼里也不过只是一只随时可以踩死的蚂蚁。 可是在营中少年们的心里却是掀起了波浪,宁渝在他们心中的地位又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说原来的少年们视宁渝如父如兄,而现在又增添了几分敬畏。 宁千秋从宁家又回到了雏鹰营,然后给宁渝带回来了一个消息,五日后举行家族大会,让宁渝准备一下赶紧回去。 宁家每年都会举行家族大会,不过那通常是在年尾,如果有重大事项时,才会临时召开家族大会,统一思想。 宁渝也正打算跟父亲宁忠源沟通一下,虽说重生已有数月,可是父子二人真正相处的时间却寥寥无几。尽管宁忠源清楚宁渝现在做的事情,可毕竟是水中月,雾中花,隔着一层砂纸了。 对于宁渝来说,他想要在这个时代做出一些什么事情,首先就需要凝聚家族的力量,如果只是单打独斗,那么无论他怎么努力,都很难改变自身的处境。 宁家虽然不是豪门贵胄,可也是地方实力派,上百年来集聚的力量也是足够做成一些事情的,比如如今的雏鹰营,若是没有家族支撑,宁渝根本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拉起一支二百余人的队伍,更何况还是一支不事生产的学兵。 在这背后,既有宁渝的许多心血,也有宁家默默的付出,那些海量的物资就是明证,因此宁渝来到这个时代的真正首要任务,不是雏鹰营,不是矿盐,而是用宁家少主的身份来获取族人的认同,来团结最大的力量,这才是他真正的立足根本。 这也是为什么在过去的几千年历史中,无论是谁当皇帝,首先要做的就是剪除世家大族的力量,就是因为这种大家族大团体,本身就是不稳定的因素。如果出现动荡,这些大家族也都是与皇权对抗的对象,二者彼此厮杀数千年,最后谁也奈何不了谁。 无论是西汉时的迁豪族充实关中的陵邑制度,还是隋唐时的科举取士,本身都是中央集权对地方实力派的打压和分化,而魏晋时期的世家政治与宋明时期的大地主官僚阶层,都是世家的一种反抗之道。 在如今被誉为封建时期最巅峰的大清康熙年间,宁渝所代表的地方派,还需要走更远的路。 第十三章 父子夜谈 宁渝将雏鹰营内事物交付董策与许成梁二人暂离,后勤诸事交由周同,只身一人回到孝感县宁家老宅。 宁忠源此时也从汉阳城回来了,隔了数月不见,却发现如今的宁忠源却好似老了许多,三十六七岁的汉子,瞧着却仿佛五十出头,辫子里夹杂着几根花白头发。 离族内大会还有两日,已经有许多族人回到了老宅,宁忠景作为总管杂事,带着宁渝将族内的亲朋倒也认了个七七八八,宁忠源这一辈有兄弟七人,分别是老大宁忠德,老二宁忠源,老三宁忠景,老四宁忠义,老五宁忠信,老六宁忠海,老七宁忠权,除了老大宁忠德早逝以外,其余的叔伯兄弟倒也都在。 在这些兄弟当中,唯有老四宁忠义跟随着宁忠源从军,在黄陂做了个正五品的守备,宁忠景在家族总览产业,宁忠义和宁忠信分别在负责商铺与矿山,老六宁忠海手里带着一支私盐贩子的队伍,将川盐与淮盐运到湖广一带贩卖,如今倒也有几分声势,唯有老七宁忠权自幼从文,拜了湖广一代的名士许耀为师,如今中了一举人,外放在襄阳府谷城县做了个县丞。 这些叔叔虽然没有宁忠源的高位,可一个个也都是要紧位置,因此宁渝也不敢放肆,老老实实行礼问安。 至于宁家外戚一个都没有来,哪怕是老夫人那边的郑家和母亲那边的程家,也都没有通知,所有的族人都是宁家的嫡系与旁系。 这一番问安让宁渝在族内的威信也得到了大大的增强,原本族内许多人只知道有这么位少公子,却不知具体为人如何,如今宁渝这一番表演,再加上前世的阅历,倒也显得多出几分成熟,将原本的十六岁(虚岁)给掩盖了一番。 上百族人在宁宅团圆相聚,各个喜不自胜,吵吵闹闹,一直到黄昏以后,才渐渐安歇。 正在宁渝打算歇息片刻时,宁忠源却微笑着端着酒杯走过来,示意宁渝陪他饮上数杯。 不待多说,周福便安排了一桌丰盛的酒菜,只是上的酒不是本地的楚酒,也不是花雕女儿红一类,而是厚重无比的西凤酒。 虽说前世宁渝也喝过不少烈酒,可此时毕竟只是少年身体,微微皱了下眉头,便给父亲和自己倒上了一杯,晶莹剔透的酒液倒在了古朴的青藤杯中,倒也有几分古韵。 宁忠源呵呵一笑,道:“看你小子这段时间也做过一些事情,怎的?一杯西风都喝不下?” 宁渝苦笑着将杯中的酒一口喝净,脸上便有些红晕,道:“这酒好喝,可是喝醉了却是麻烦,我不愿在酒香里麻醉自己。” 宁忠源收起笑,严肃道:“你不愿醉,我不逼你,可是你现在的这些做法,比不醉还要麻烦!” 听到宁忠源这意有所指的话,宁渝心中一个咯噔,道:“是杀了刁旺所致?” 宁忠源苦笑道:“别说一个刁旺,你就算是再杀十个,宁家都可以保你无事。只要你是真的因为耍少爷脾气杀人,无非就是赔一些烧埋银子便了事。可是,渝儿,你真是因为少爷脾气才杀人吗?” 宁渝沉默不语,这个问题上他不愿欺瞒宁忠源,也无法真正欺瞒。 宁忠源叹道:“早些年间,你曾祖乃大明朝的一员参将,后来事不可为,便投了大清,做了大清的臣子,用自己的脸皮,和宁家祖祖辈辈的脸皮,给宁家人挣下来这份家业。如今宁家已经是烈火烹油,渝儿,够了。” 宁渝一直沉默着,终于坚定而缓慢的摇了摇头,道:“父亲,在这大清朝里,宁家所谓的强大,只是用沙子堆成的,再大再好,也禁不起一个浪头。” 宁忠源有些着急,道:“宁家数代人的经营,怎么可能是沙子做的?为父已经想好了,让你拜大儒崔万采为师,到时候在这湖广士林里,也能有你一席之地,我宁家自你由武入文,耕读传家,然后为父还给你选好了一门亲事,是那襄阳县县令柳含章的女儿......” 还未等宁忠源说完,宁渝便已经明白了,他跟宁忠源的区别,与其说是理想主义者与现实主义者的分歧,倒不如说是来自三百年后的思想,与这个年代的守旧思想的碰撞。 在如今的大清朝,虽然地方偶有乱局,边境偶有威胁,可毕竟都是疥癣之疾,旋起旋灭,康熙皇帝登基以来已经有五十八年,平三藩,复台湾,如今又在进行平准之战,天下威望归一。因此就连最普通的百姓,无论如何被欺压,都生不起反抗的念头。 宁渝头一次感觉到无力,粗暴的打断了宁忠源的话,道:“父亲,这偌大的宁家,或可在汉阳横行一时,可真的放在整个湖广行省里,可禁得起湖广总督满丕的一个手指头?可经得起如今当朝天子的一个手指头?”这番话说出来,却是天地变色。 宁忠源脸色反而慢慢恢复平静,深深地望了眼宁渝,道:“渝儿,你真的喝醉了。” 宁渝苦笑摇头,道:“父亲,从那次重病之后,我便想通了许多事情,也想去做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孩儿也许现在还做不了,可是迟早会去做,就算孩儿不做,也会有人去做。” “如今已然时不我待,孩儿愿意去做这些事情,虽九死其尤未悔。” 宁忠源有些烦躁的挥了挥手,道:“先不说这些了,你那个雏鹰营的我都清楚,也不说了,就说说那个矿盐吧。” 宁渝微笑道:“根据上次圆慧大师傅所说的资料,还有这一次实地半个多月的探访,终于找到了矿盐的所在,而且预计的储量会很大,到时候家族可安插人手到云梦县,至少县里的县令和汛地的千总得是我们自己人,后面就好办了。” 宁忠源轻轻点了点头,道:“你可知道,十日前圆慧大师圆寂了。” 宁渝一听到这个消息,内心却没有意料中的悲伤,只是微微有些失落。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以来,圆慧大师才是真正触碰到他内心世界的人,是一个亦师亦友的存在。可真的等他圆寂了,宁渝心中反而有一些欣慰。 也许,圆慧大师已经皈依佛祖,寻到了真正的解脱。 第十四章 私盐之利 次日,宁家的家族大会召开,其实所谓的家族大会,在过去只有宁家的这几个兄弟,一起相聚着就把事情给办了,今年则增加了宁渝,毕竟这次的事情缘由就是因为宁渝。 对于矿盐一事,执掌矿山的宁忠信和贩私盐的宁忠海最为看重,毕竟直接关系到他们的切身利益,对这个侄子也是颇为热情。 宁忠信道:“大侄子,这个矿盐你可查清是真是假?还有那矿大概多大,能钻几口矿盐井?” 宁渝根据后世的判断和现如今对这个矿盐的观察,心里估摸出了一个数字,道:“那矿千真万确,至于多大暂时还不太清楚,几十口盐井总是有的。” 这番话却是让众人惊喜不已,宁忠景赞叹道:“渝儿最初跟我说的时候,还是半信半疑,如今看来,渝儿可真是我宁家的麒麟儿!” 宁忠源轻轻挥了挥手,在这里所有人,恐怕只有他自己才最清楚这个儿子的脾性,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望着宁忠海道:“忠海,我宁家之前也没有开过盐井,你那边经常跟他们打交道。是否要去四川或者是安徽找一些矿盐师傅过来?” 宁忠海虽然只是三十不到的年纪,可性格却极为稳重,道:“这师傅倒也不用去请,我现在的队伍里就有这样的能人,只是到时候若开了井,这刚开始的投入可不小。” 宁忠源微笑道:“只要人在了,其他都好说,你给我们也说说。”其他人也竖着耳朵专注的听着。 宁忠海扳着手指头,道:“这井盐开起来,就要建好碓房、大车房、灶房、柜房,还有碓架、井架、大车、盐锅、盐仓等等,别的都还好说,这井盐制盐的法子是采黑卤,还需要盐锅每日里烧盐,需要的柴草怕是要山一般多,四川和安徽那边盐场都有自己专门的草场。” 宁渝根据后世的记忆,知道如今制盐的法子其实就两条,一种是海盐,一种是井盐。海盐是制成很大面积的盐田,放进海水,靠日照蒸发水分,水分晒干后收集起来就是盐。而海水成分复杂,这种制盐方法成本较低,可是质量不好。而井盐要经过卤水处理,所以都是最为精细的盐,价格也更高一些,不过这样一来,只能通过盐锅来烧制。 宁忠源道:“忠景,这所需的一切相应物资,你负责去准备,至于人手,既然忠海那边有靠谱的师傅,可以先用着,然后让把我们宁家其他的子弟安插一部分过去,另外一部分可以从家族里的其他奴婢来挑选。记住,要选那等质朴可靠的人。” 宁忠源之所以加上这句,也是因为财帛动人心,这井盐若是开起来了,几乎等同于宁家多了一个聚宝盆。 宁忠海继续道:“等井盐制成了,咱家的井盐肯定走不了官面,只能走私盐的路子。”其他人也都深以为然。 自从中国实现盐铁专卖制度以来,这两宗货物便是利润最大也是风险最大的买卖,可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有盐业专卖就必然有私盐,纵使再怎么打击私盐,在几十倍的利润驱使下,也难以将私盐彻底的消灭干净。 如今以两淮盐课为例,盐课清单包括奏销正课共二十五项、考核正课共九项、不入奏考正课四项、不入奏考杂项三十项、不入奏考杂费二十五项,也就是说盐从盐场出来,还不算利润,就需要加上这些盐课的费用,以致于两淮到汉口的盐为例,一引盐的正课是一两一钱七分零,此外还要养活庞大的盐政人员支出,因此到了后世的道光年间,一引盐的各种杂课后已达十二两。 而此时大清朝的人口至少在一亿以上,因为在四十年后的乾隆二十五年,人口根据统计就已经达到了两亿之多。而盐作为生活必需品,这么多的人口对盐的需求量也是一个天文数字。当然,人口在增加,盐的生产力也在上升,在乾隆年间沿海已将煎盐改为晒盐,因此成本大大减少,而产量大大增加,不过为了盐业专卖,清王朝控制了盐的运销,人为地造成了盐的供求失衡,反而导致价格上升。 宁忠海继续说道:“如今湖广行省根本就不产盐,所需的盐都是从川东夔州府云安县等地过来的,可这部分盐仅能供给鹤峰、长乐、恩施、宣恩、来凤、咸丰、利川等七州县,湖光行省其余州县,所行皆为私盐。” “这私盐之利,可远远超过我等所料,蜀中私盐船只偷行下楚者,不可胜计。若是我宁家掌握了这云梦盐矿,这楚地恐怕尽归我宁家所有。”说道最后,这个刀口舔血的汉子,都情不自禁的留下了眼泪。 在场的宁家人的眼睛里发着红光,对这一美好未来展开了有生以来最大胆的畅想。 宁忠景激动的拍了拍宁渝的肩膀,道:“这一番若非渝儿,我宁家恐怕这辈子都不敢想这样的伟业!” 宁渝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道:“诸位叔叔,这井盐虽好,可终究不是我宁家一家能独吞的大利!我们需要把郑家程家,还有所有跟我宁家有关系的戚族都拉进来,否则我宁家如小儿抱金行于闹市,恐有覆灭之灾!” 这番话倒让宁忠源为之刮目相看,毕竟有多少人在大利面前被蒙蔽了双眼,最终反而害了性命,如今宁渝却能忍住这个诱惑,让更多的人参与进来,所图甚远。 宁忠海终归是私盐贩子出身,眼光不如其兄长远大,犹豫道:“可这部分利益若是跟人共享,我宁家所剩就不多了。” 宁忠源冷哼一声,道:“糊涂,这私盐之利,岂是我宁家能独吞?休说是与我等相关的戚族,就连这湖广行省大大小小的官员兵将,我们也要预留一份利!只有这样,才能保我宁家安危,更何况即使是这般分了下去,我宁家也能得最大的一份利!若再不知足,就跟渝儿说的一样了!” 这番话由宁忠源嘴里说出来自然不一样,众人一下子就冷静了下来,在静静思索后身上不由得出了一身冷汗,再瞧瞧云淡风轻的宁渝,不由得起了惭愧之心。 宁忠源望着眼前的这个儿子,再想了想昨日的话,发现对这个儿子实在是关心太少了,如今竟有点不认识对方的感觉。 第十五章 宁氏钱庄 宁忠源继续道:“当然,具体如何合作,却还需要细细思索。” 宁忠景犹疑道:“若是这么多家参与,这具体分配恐怕不是那么容易协商,出了差子,反而会得罪人。” 这番话说的有理有据,宁渝也不自觉的点了点头,这自古以来利益面前是不能谈感情的,这戚族之间也分远近,偏颇了哪家,反而容易引起误会。 众人也都考虑到了这一节,纷纷点头不止,只是说起办法来,却都一筹莫展。 不过,此时宁渝心里却是一动,这后世的制度倒可以借鉴一二,道:“父亲,诸位叔叔,我心里倒有一些谋算。” 一听宁渝有主意,这让众人倒是多了几分期待,如今的他们已经不再将宁渝当成一个孩子看待,而是真正从心底看重宁渝的想法,便是世间所谓的天才少年,也不过如此吧。 宁渝将肚子里那点后世的金融知识拿出来卖弄道:“为了防止内耗,我们肯定不能让其余人一起来参与井盐的开采,否则同时进入市场,会让价格走低,大家都捞不着好。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我们自家垄断开采销售,然后将利益进行合理分配。” “至于合作方式,我建议成立一家钱庄,当然不是那种寻常的借贷钱庄,而是一家投资钱庄。所谓投资钱庄,那就是由我们几家共同出资,然后每家都在里面根据投入占据股份,然后这部分的钱庄投资,到时候就作为开采盐矿的成本,自然所获的利也由股份计算分配。” “到时候为了保障盐矿的运营掌握在我宁家的手中,可以成立一家盐业公司,由盐业公司专门来负责运营、制盐以及售盐,一切都由我宁家派人负责,其余家可作为钱庄投资代表来进入董事会,负责每年的盐业公司收入支出盈利的监督。” 这一番话说的众人云里雾里,唯有宁忠景长期接触经营,听懂了一点点,问道:“这个盐业公...司...是何意?” “所谓的公司,即指经营团体,可负责所有的管理事项,包括利润的分红和再投入,当然这部分重大事项需要到时候通过董事会表决,才能正式通过。” 宁忠景犹豫道:“这个董事会就由各大家派人来组成,就像如今的东家,只负责分钱,而到时候经营的公司,就是掌柜的,只负责店铺经营,渝儿,我理解的可对?” “三叔果然老辣!”这让宁渝一下子竖起了大拇指,毕竟在18世纪的初叶,中国人所接触到的金融知识,只限于老祖宗那一套,如今这么快很久能理解过来,这说明宁忠景还是颇具天赋的。 宁忠源一听也差不多快明白过来,不过还是有点犹豫,问道:“若是如此倒也合理,只是既然有了董事会和这个什么公司,就足够了呀,为什么还要成立一个投资...钱庄呢?”这番话说的磕磕碰碰,不过能在这么短时间内记下来,也是难得。 宁渝微笑道:“无论是这董事会还是公司,都只是皮,真正的骨在于钱庄。在进行每次投资的时候,我们都是以钱庄的名义来投资,因此所产生的投资获利,也都是通过钱庄分配,如此一来,既可以跟盐矿之利做一个干净的切割,在未来也能吸纳更多的资源,来进行更多的投资。” “更多的投资?”这番话却说的众人都迷迷糊糊了,脑袋瓜不好使的此时更是如听天书一般。 宁渝道:“盐矿之利,纵使能利百年,可百年之后呢?若是没有其他水源,得利迟早会尽。可是通过这个投资钱庄,每次投资获利还可以拿去做别的投资,这样利上加利,收获自然更多,届时我们还可以发行票本,吸纳更多的资金和其他资源进来,一步步做大做强。” 这一点点抽丝剥茧,却是让众人都渐渐明悟了过来,宁忠景赞叹道:“等钱庄事成,那票本价格自然水涨船高,我等届时便可以这票本来汇聚财源,这钱自然是享不尽了。” 宁渝眼睛一亮,没想到这三叔宁忠景竟然这么快举一反三,把未来的股票交易所都给琢磨出来了,赞叹道:“三叔请受我一拜,这宁氏钱庄掌柜非你莫属!” 宁忠景听了却有些不好意思,道:“若非渝儿你提点,你三叔我至今也是糊里糊涂的呢,这钱庄我想还是你来操持的好。” 宁忠源道:“钱庄一事就由三弟负责,六弟从旁协助,顺便操持私盐一事,至于更各家各族去谈,只能我亲自出马,相比在这件事上各家应该都会踊跃参与进来。至于更多的细节方面的问题,就由劳几位弟弟了。” “至于官面上的事情,忠景,暂且包八万两白银,我要去总督府给老七买个云梦县令的实缺回来,还得把老四想办法调到云梦去做个千户。” 老七宁忠权本来只是个县丞,若是此番能补个县令倒也值得。只是亏了老四宁忠义,因为他本身就是实缺守备官,如今反而要降职去云梦汛塘驻所做个千户。 不过宁忠义倒也想得开,毕竟这武官不比文官,千户守备看似区别很大,实际上实权差不了多少。而云梦明摆着是宁家未来的根据之地,因此稍有委屈倒也无妨。 见到此事已经谈妥,众人兴高采烈的谈论起来,若是矿盐开采后,将会有多少收入云云。只是宁忠源的神色依然有些严肃,这让旁人都感觉到奇怪。 宁忠源缓缓道:“渝儿,如今你已经虚岁十六了,为父给你选了个名师,也就是汉阳城内的大儒崔万采,只是先生脾气古怪,收与不收还看你的表现,不过我可提醒你一句,亭鹤先生绝非寻常人,我知道你天资聪颖,只是还需要一番磨练。” 宁渝心里微微有些抗拒,搪塞道:“父亲之命,孩儿不敢稍有违背,只是还有一点,雏鹰营我有些放心不下,那群孩子在未来可谓我宁家根基。如今稍有放纵,怕是心血尽付东流。” 宁忠源虽然不明白宁渝为何如此看重那二百余少年,不过也不为己甚,微微思索道:“崔先生与寻常先生有所不同,并不强求于书籍,若是你能做一番实事,想必他也是乐意的,寻常时你可回雏鹰营,课业也不可放下。只是具体怎么做,还是要看你如何表现吧。” 宁渝见事无更改,只好同意,只是心中却默默想着:“若这老夫子只是一介腐儒,那本少爷可就不陪你玩了。” 第十六章 拜师风波 宁渝在老宅陪着老夫人和宁夫人吃了几日的斋饭,这斋饭是山上慈恩寺送下来的,依然是粗粮红豆饭配上几根萝卜黄瓜条,可如今想到圆慧和尚已经不在,心里头便有些空落落的。 老夫人也时常感叹,这么好的一个大和尚说去就去了,然后又想到了自家,这老太太心里却有些恐惧,去庙里的次数更勤了,想来这人无论到了多大岁数,终究是不愿意死的。 宁渝有时候在想,这北京城里的康熙皇帝若算算年龄也有六十有五了,至于记忆里康熙是什么时候死的,宁渝却记得有些模糊了,似乎也就这几年的光景了,恐怕他也会很怕死吧。 宁渝就这么在家里难得清闲了几日,然后过了五月初五,选了个良辰吉日,带上了府中的几名家丁与护卫,押着礼物便出发去了汉阳,准备着拜师大儒崔万采。 这孝感县离汉阳府城原本就没多远,因此行至午时便已然到了城内,然后宁渝让府中家丁当前带路,却是到了崔府门外。 说起来是崔府,实际上就是一所普通的小宅院,跟汉阳城内其他百姓没有什么不同,似乎很不愿意让人知道崔万采住在此地。 不过说起来奇怪,这宅院大门虽然紧闭,可门口还站着两位身强力壮的护卫,与这宅院风格倒也不同。 那护卫见到宁渝一行人,也不避不让,道:“来者止步,府内有客,还请诸位回避。” 宁渝被人拦路倒也不气,只是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人?这崔大师门下怎会有你们这般不讲理的恶仆?” 那护卫一脸高傲的模样,抬头道:“小的并非崔府门人,是抚标陈参将陈大人手下的护卫,如今我家公子前去求学,还望诸位速速离去。” 这么一说,宁渝就想起来了,如今汉阳城也算是鱼龙混杂,原来的湖广按察使张连登在去年升任湖北巡抚,而他的抚标中军参将正是这位陈礼陈大人,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张连登在湖广一代堪称威名赫赫,严格来说,官声也还不错,性格仁慈,堪称仁政爱民,早在康熙四十九年就做了湖广按察使,在去年也就是康熙五十七年才升任湖北巡抚,可见其根基深厚。严格来说,就连他老子宁忠源也是张连登的人。 张连登这个人做事情也十分有章法,其行政手段威惠兼施,去年随州数千名篙工作乱,原本是一场泼天大祸,可是张连登丝毫不畏惧,当机立断下令逮捕了为首作乱的十五个人,而后经过审讯,知道这些人都是为饥寒所迫,便只惩治了为首的数人,其余均不过问,随州百姓十分感恩戴德。 可是张连登此人有一点不好,那就是护短,因此跟着他一块升任的还有陈礼,做了正三品参将,官衔甚至还在从三品的宁忠源之上,而宁忠源素来看不起陈礼,认为此人徒有其表,因此二人之间素来矛盾重重。 宁渝瞧见这两位趾高气扬的护卫,只是轻轻挥了挥手,身后同样出来了两名宁家护卫,将辫子缠在脑后,便飞扑了过去。 那两名护卫也不敢随意在城中动刀,只好握着拳头迎上去,打了乒乒乓乓。可一动手才发现,这宁家护卫很明显都是军中劲卒,下手快准狠,没两个便被掀翻在地,动弹不得。 这院子内的人似乎也听到了动静,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汉子迈步走了出来,脸色黑沉。 “我道是哪位?原来是宁贤弟到了。”青年皮笑肉不笑。 宁渝有些摸不着头脑,似乎在哪里见过此人,却记得不太清楚。 青年见宁渝似乎不曾认得他,脸色更是黑了几分,道:“前些年曾陪同我父亲,去你宁家做客,故而见了宁公子一面。” 宁渝瞬间明白了,此人乃陈礼的大公子陈世恩,前些年间宁忠源还是从三品游击时,这陈礼不过一正五品守备,因此曾想来巴结宁忠源,而宁忠源瞧见陈礼蛇鼠两端的品行,便淡淡的打发了。 如今张连登提携陈礼一路升到了正三品的参将衔,便对往事耿耿于怀,恼羞成怒之下,自然想要处处排挤打压宁忠源。连带着陈世恩在近日见到宁渝,新仇旧恨之下,恨不得咬上两口。 宁渝淡淡道:“原来是陈公子,却不知陈公子不在望月楼饮酒作乐,佳人相伴,何必来这读书之地,莫非陈公子还真读过几本书不成?” 这话却是毫不客气,这陈世恩在汉阳城里堪称头一号纨绔子弟,每日里只知去妓院青楼消遣,生的衣服好皮囊,却是一肚子草包,何曾看过半本书?他宁渝好歹也是受过教诲的童生。 这一番话却是气的陈世恩眼睛都红了,恨不得亲自上来拼命,只是见府中所谓武艺高强的护卫,已经被人按在了地下无法动弹,只好强自忍了这口气。 “宁渝,你等着!宁家没多少好日子了!我们走!”放下一句狠话,陈世恩径自一个人离开了,至于地上的那两名陈家护卫,却是看也不看。 宁渝并没有将这句威胁忽视掉,而是暗暗记在了心里,想来这陈家指不定又要出什么幺蛾子,到时候或可提醒父亲几句,早作打算。不过今日正事却是拜师,不可误了。 宁渝亲自下马去院门前,轻轻敲击三下,朗声道:“小子宁渝,奉家父之命,特意前来拜师,还望先生赐教一二。” 院门里却是毫无动静,宁渝心知这老先生今日被这陈世恩给恶心坏了,连带着对他的印象恐怕不佳,想到这里,在心里又狠狠地骂了几句陈世恩,这小子不学无术,倒连累本公子一块倒霉。 又过了片刻,正待宁渝准备退去下次再来时,院门却开了,门中出现了一位青衣上杉的中年人,瞧着年纪也不过四十出头,怎么看也怎么不像一代大儒,士林首领。 这倒不是宁渝以貌取人,只是在他眼里看来,这但凡中医都是老的好,这老师自然也是老的香。 不过宁渝面上却没有透露出来,依然恭敬地行礼道:“敢问先生是何人?亭鹤先生可在里面?” 那中年人脸色有些怪异,强自挤出一丝微笑道:“鄙人就是崔万采。” 第十七章 先生何以教我? 此时在崔家宅院前,宁渝竟有些进退不得的感觉,尴尬道:“小子失礼,没想到崔先生竟然如此清隽,气度俨然,让先生见笑了。” 崔万采笑道:“原本你父与我是旧相识,你我二人之间无需客气。”只是话虽说得客气,可身子却堵在门口丝毫不让。 如果按照正常人的思路,崔万采无论如何都会先把人迎进来,然后倒上一杯茶,聊上几句不咸不淡的话——心里若是不爽了,就可以端起茶杯送客了,这是礼节。 可是崔万采却跟正常人完全不同,淡淡道:“如今,你却是见了,那我就要先问你三个问题,若是不能让我满意,你便可以径自离去。” 这副倨傲的态度,却让宁府其他的家仆护卫脸色一变,若是这位小爷受不得气,就这么走了,怕是老爷那无法交差,回头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人。 宁渝心中倒有几分想笑,这师傅还真是做师傅的,时时想着考较,脸上却没有表现出来,道:“先生可要考四书五经这些圣人之言?” 这对于宁渝来说,不算简单,但是也不算太难,好歹也有个童生的底子,以此身的知识量,寻常问题也难不到他。 “非也。“崔万采不急不忙道。 “那是诗词歌赋?” “鄙人平生素来不喜诗词歌赋。” “难道是星相医卜?” “鬼神之道非君子所为。”语气依然很傲娇。 换做他人,若是被堵在门口这么许久,怕是已经拂袖而去,而宁渝毕竟是后世人,倒也没觉得多么羞辱。只是继续道:“还请先生赐教。” 崔万采道:“我先问你一个问题,何为人心?” 这一问,却是问遍了天下苍生。 宁渝微微沉默,闭上了双眼,随后睁开眼睛坚定道:“人心,即天道。” 崔万采继续追问道:“何为天道?” 宁渝这次回答的却快了许多:“天道,乃因势利导,顺势而为。” 崔万采轻轻叹气道:“若大势未到,如之奈何?” 宁渝轻轻笑了笑,道:“何为势?这天地为势,这苍生为势,我辈自然以天地为棋盘,众生为棋子,自然便能造出大势。” 这一番话说完,却让崔万采深深看了宁渝一眼,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年轻人了。 三个问题已罢,崔万采也不食言,当即带着宁渝走进院子,只是那些家仆都被打发在门外候着,那一车礼物,也只是拿了一包云梦的山茶。 宁渝打量着院子,虽然不大却显得极为雅致,里面隐隐有丝弦之乐,只是听得不大清楚。 见崔万采没有开口的意思,宁渝只好道:“先生在这湖广果然堪称大名鼎鼎,连原来那不学无术的陈家公子,竟也想在您的门下求学。” 崔万采轻轻哼了一声,“那陈家公子不学无术,所谓的拜师,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幌子罢了。” 宁渝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顺着话说道:“陈将军陡然显贵,家教一时没跟上来,倒也不足为奇。” 二人走到厅中,崔万采家中似乎也没有其他的仆人婢女,他就这么把宁渝带来的山茶打开,然后泡了两杯茶。 崔万采也不客气,闻了闻茶香,又仔细品了品,回甘良久,才轻叹道:“这山茶虽不如西湖龙井那般细腻,却也有几分质朴厚重,也算得好茶了。” 宁渝微笑道:“这茶在云梦山上到处都是,山民们在上山砍柴打猎时,也会采摘个几斤,却是不值什么钱。最初小子也是偶得,仔细品味之下,倒也有几分风味。” 崔万采望着青釉茶杯里起起伏伏的茶叶片,笑道:“一碗喉吻润,二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这卢仝的诗用来形容此茶倒颇为贴切。” 宁渝见崔万采一直在这茶上打机锋,心中便有些不耐,道:“先生,茶好茶坏,终究也只是茶,娱人闲情罢了。” 崔万采又笑道:“茶乃小道,何为大道?” 宁渝心中倒有些得色,道:“得此茶后,我将它名为云梦香,然后派人去山上以三倍价格收购此茶,而后包装通过我宁家商铺行销湖广,重利之下,人人皆去采茶种茶,如今这山民的生活得到大大改善,衣食颇丰,岂不是大道?” 宁渝这话虽然表面只是在讲商道民情,可是隐隐之中也有指责崔万采不务实,说完便暗中端详崔万采的表情。 崔万采不为所动,只是又端着茶杯喝了一口,道:“如今,我却是相信了你所说的人心天道之论。只是,你终究是看的浅了,这是大道,亦是小道。“ 宁渝心中有些不服,道:“还请先生赐教。” 崔万采上身而立,将手负在背后,走出了屋子,宁渝也跟着走了出来。 崔万采望着远方的青山,道:“你宁渝能救这天下十人百人甚至是千人,我相信是不难的,因为你有手段。可是你若想要救这天下万人甚至是十万人,则力有不逮,更遑论这普天下亿万众生。” “小道能呈一时之利,利尽则人散。你今日可以高价收购茶叶,明日便有更多人种茶,你又一直收购多久呢?等到那一日,山民依然是山民,你宁少爷依然是宁少爷。” “何为小道?能行一时却不能行一世,能救千百人而不能救亿万人。唯有大道,方可一遂你心中所愿。” 宁渝听完这一番话,感觉全身上下都在冒着冷汗,回想起重生以来的种种过往,看似做了很多事情,却都是蜻蜓点水一般。 成立了雏鹰营,却一直不敢真正深入到那些学兵的内心,去真正将自己的思想传播开来,看似是时机不到,实际上是心有畏惧。 针对产业方面,无论是山茶还是岩盐,看似勇猛精进,实际上格局依然过小,带着山民们致富也只是收茶,为什么不利用山茶,去组织山民们做更多的事情? 就连拜师一事上,宁渝也是知道自己的内心的,看似谦逊有礼,实际上是任谁都没有放在心里。 而今被突然点破,宁渝却仿佛脱胎换骨一般,整个人的精气神都不一样了,不由得深深鞠躬行礼道:“敢请先生授我大道!” 第十八章 收徒 崔万采微笑道:“何为大道?天道也,众生哉。” 宁渝再不敢小视这位真正的君子,道:“还请先生赐教。” 崔万采道:“若夫众生者,取之有时,用之有道。行火俟风暴,畋渔候豺獭,所以顺天时也。” “你若拜我为师,我既不会授儒家之学,亦不会授你法刑之论,你可还愿学?” 这话说出来,却是意味非常。为什么?因为当世显学,严格来说只有儒家和法家,那些什么先秦百家之言,到如今早已消失殆尽,仅剩下这些了。 自董仲舒罢百家之言,这世间真正的官方指导思想自然只剩下儒家了,可是儒家光靠道德仁义是治不了天下的,于是便跟先秦以来便最为强大的法家合作,也就是形成了外儒内法的思想。 这种思想跟荀子一脉相承,即性恶论推导除人人都有恶念,光靠道德的约束是不够的,那么只能用律法来约束,而集法家之大成的韩非子就曾经师从荀子,深受其影响。 自儒法合流以来,便深受帝王的认同,因为这种思想实在是太有利于君王统治了,不过由于一些刻意的限制,以至于真正的法家大臣都是披着儒家的外衣,比如张居正。因此在之后的时代里,儒家也就成为了人们唯一的选择。 就这么一位大儒,如今却一本正经的告诉宁渝,我不教你儒学了,法家你也别想学。 宁渝知道对方既然愿意收他为徒,自然有一些其他的学问,会传授给他,因此当前也不去多想,便认认真真跪下来行了拜师礼,叫了声老师。 可千万别小看这个年代的老师地位,所谓天地君亲师,可以说除了父母双亲,就是老师是自己最亲近的人了,就连株连大案时也是绑在一起的,堪称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崔万采盯着远方的青山绿水,摸着下巴的短须,笑道:“为师没有收过弟子,将来也不会再收第二个弟子。所以你不仅是为师的首徒,也是关门弟子。” 正在宁渝晕晕乎乎之际,此君又开口道。 “为师三岁开蒙,七岁便熟读五经,十岁便通过了童生试,在当时的声誉可不比你这位天才小。” “十八岁自觉读尽天下有用之书,参与科考后更是一举成名,成为当年最年轻的举人,而后更是勇猛精进,二十八岁高中。几十年寒窗换来了一身翰林官袍。” 崔万采叹息道:“后来为师深感官场如团黑墨,便辞官归乡治学,潜心十五年,终于将自身学问融汇于一炉,希望有个传人能将为师的学问传递下去。” 宁渝若有所思,道:“那老师你与我父是如何相识的?”之所以问这个,是因为在当时,以宁家的地位和宁忠源的官位,想要认识崔万采,几乎是不可能的。 崔万采脸上浮出一丝难以捉摸的微笑,道:“那是很久以前的往事了,今日却不说了。今日想跟你说的是,为师想要传给你的学问,乃杨朱之学。” “杨朱?可是‘杨朱、墨翟之言盈天下。天下之言,不归杨则归墨’的杨朱?”宁渝有些诧异道。 崔万采带着些许骄傲道:“正是此学,不过现如今很多人都称为帝王学。” “帝...王学?”这下却是吓到了宁渝,他左右张望,发现没有人在偷听采放下心来。 崔万采反倒被宁渝这番作态给逗乐了:“这帝王学虽然忌讳,但本朝并非没有高人精通,至少有两个半人是此道高手!” 宁渝小心试探道:“还望师尊指教。” 崔万采道:“其中一个人自然是为师,还有一个人是已经过世的李文贞公,最后的这半个当属当朝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的张廷玉了。” 这两个人宁渝都不陌生,前面的李文贞公乃康熙年间名臣李光地,深知为官三味,后来雍正即位后还追授他为太子太傅,这老头前两年就死了,结局还算不错。 至于张廷玉那可了不得,出身官宦世家,父亲张英曾经还登上过相位,后于康熙三十九年高中,被授予翰林院庶吉士,简在帝心,仅仅磨勘了四年不到,就开始入职南书房了。一直做官做到了乾隆年间,还成为了有清以来唯一一位配享太庙的汉臣,堪称殊荣之至了。 宁渝又道:“老师,只是学生还是有些不明白,这帝王学,不,这杨朱之学学之何益?”他内心里始终对帝王学这三个字有些忌讳。 崔万采深深地望着宁渝,缓缓开口道:“为众生,为天道,为人心。” “你出身大富大贵之家,本该玩乐的年纪,却做出这么一番事来,若不是心有猛虎,又岂能解释?” “日后,无论你做什么,为师都不会感觉到奇怪。只是,还望你能记住我的这番话,行大道,顺人心,便可立于不败之地。” “这杨朱之学,便是告诉你如何洞察时势,如何捕捉人心,又如何顺从人心,成就伟业。人心似海,这杨朱之学便为舟。” 。。。。。。 一番话说完,却已经是黄昏时分。 宁渝也不急于这一时,这一天所接受的内容已经足够多了,还需要好好消化,便带着门外的家丁护卫就此离去,往汉阳宁府方向去了。 在宁渝刚刚离开后,从崔家内屋里出来了一名小少女,瞧着眉眼如水,身段更是如同谪仙人一般,仿佛从画里走出来的一般。 瞧见崔万采又在品味着山茶,少女也给自己沏上了一杯,轻抿了几口便又放下,道:“这茶初尝下来,倒也寻常得紧。”声音如同空谷黄鹂鸟一般,透着轻灵。 崔万采却没有理睬,自顾自地又饮上一杯,道:“这茶刚开始喝的时候,有些涩口,可是再泡上几次,便出了韵味,这时候你再尝,感觉苦味里带着回甘,可真真是回味悠长了。” 少女撇撇嘴,道:“父亲大人,等您发觉这茶只是徒有其表时,怕已经晚了。我倒不可惜您,就可惜您这上好的景德镇青釉杯,白白浪费了。” 崔万采笑道:“姒儿,我知道你天性聪颖,学什么都是过目不忘的记性,倘若你是男儿身,纵使做不得一国宰辅,那也是督抚阁臣之流,可是,你身上有个最致命的缺点,这个缺点局限了你的能力。” 崔姒心中有些不服,道:“还请父亲赐教。” 崔万采轻轻说道:“当你觉得自己是诸葛亮时,可千万不要觉得这世间没有司马仲达。” 第十九章 火炮 自重生以来,宁渝这还是第一次到汉阳城宁府。 瞧见那几位怯懦的妇人,拉着两名孩童向自己问好时,宁渝却有些不知所措。 这些妇人是他名义上的姨娘,而这两名孩童是他的庶出弟弟,分别叫做宁熙与宁杰,一个十岁,一个只有八岁。 其实宁渝还有个嫡亲的姐姐,只是这姐姐已经嫁给了隔壁黄州府的知府公子,寻常也难得回来一趟。 这时节毕竟比不得后世,交通也好,通信也罢,都不是那么顺遂心意。 宁忠源瞧着这位如今已经一表人才的儿子,心里甚为满意,如今什么光景?休说这城里大大小小的官员子弟,就是寻常的商家子弟,一个个都惫懒无比,骄纵妄为。而他宁家有子如此,堪称祖宗保佑了。 晚饭吃过。宁忠源便拉着宁渝进了书房,让府中下人沏上两杯茶,这茶也是宁渝在云梦搜集的山茶,宁忠源尝过后觉得不错,便一直在书房里常备着。 宁渝将拜师一事简单说了一说,中间环节虽然隐去了不少,但是依然让宁忠源啧啧称奇:“这夫子脾气还是如此,跟当年也没啥区别,不过渝儿,你可要好好学,这夫子是个真有本事的人!” 宁渝却是想到了一节,将那陈世恩的事情也说了,特别是最后那句威胁的话,在宁逾眼里,这句话似乎并非寻常。 宁忠源听完轻哼一声,道:“前些日子里,总督府传来消息,要查录军营兵备武器,这件事本来也就是走个过场——可是那老小子,竟然仗着自己握着抚标,便上书巡抚大人,要重点检阅咱城防营的兵备,还要看我城防营演练!” “说什么汉阳城关系一府安危,更关系到整个湖广行省之安危,万不可懈怠。可那老小子什么底细老子还不清楚?仗着张巡抚的关系,把好好的一个抚标折腾的七零八落,所谓的兵备早就被卖空了。” 说到这里,宁忠源又叹口气道:“我这城守营不说战力如何,可在这湖广一带也是数一数二的,这别的倒也不妨,唯独这大炮却都是前明的货色,早已不堪用了,上个月还被那云梦的钱英给讹走了几门。” 宁渝听到这里,心里不由得有些愧疚,毕竟还是自己惹出来的麻烦,道:“父亲,这番却还是我惹出来的麻烦,这个问题我来想办法解决。” 宁忠源笑道:“你这混不吝的小子,杀个把人算个什么事,我宁家的人,又岂会真的怕了谁?你莫担心,这些日子我在找隔壁府的那些参将游击做交易,准备高价买个几门炮回来,也不妨事。” 宁渝微微思索了一会,道:“这怕是难了,这次绝非我汉阳一府检查兵备,这临近的州府恐怕也会面临这个问题,想也想得到那帮兵油子会做出什么,别说你去买炮,恐怕他们也想到处去买炮,而且,在暗地里还有个陈礼在盯着您的一举一动,恐怕这么做还会被人抓到把柄。” 宁忠源连茶叶一起倒进了喉咙,然后狠狠的将杯子放在桌上,道:“这番却是我栽了,也不过罚俸降职罢了,待过了这段时间,我再去找那老小子的晦气!” 宁渝有些好奇,道:“父亲,我宁家好歹也是军门世家,这造炮对我宁家来说也不陌生,毕竟曾祖父老人家就是造炮起家的,如今咱家作坊铁料也都不缺,为何不让家族帮忙铸造?” 宁忠源苦笑道:“你小子岂会明白造炮的奥秘,你老子我也是从小接触火炮的,这时间上是来不及,如今离检阅之期,不过一月,即使强行铸成,一经试射便会炸膛,如何能用?” 宁渝知道宁忠源说的意思,这年头造炮主要通过泥范铸炮法的方式来铸造大炮,在铸炮前需要以炮模口径为基数,用泥先制成外模和内模,接着用起吊装置将外模吊套于轴心合一的内模之外,用青铜或钢铁溶液浇注其中,即可铸成炮身。 其中最为关键的是就算泥范做好后需要自然阴干,如果强行用炭火烘烤,经常是外干内湿,浇铸时水分蒸成潮气,致使所铸火炮常有蜂窝状孔穴,发射时容易炸裂,这也是宁忠源为何说强行在一个月容易炸膛。 想要解决这个问题,其实很简单,那就是用铁模铸造。再过一百年以后,浙江嘉兴县丞龚振麟痛感中国泥模整体铸造法的不切实用和烦琐,而立志改革,后来在1841年发明了铁模铸炮法,而这个方法比欧洲还要早三十年。 毕竟泥范只能使用一次,每次铸炮都需要重做,而铁模可多次使用,不用清洗炮膛,消除了泥模铸炮多蜂窝易炸膛的缺陷,缩短了铸炮周期,时人称其为:“至去冬以来,浙江铸炮,益工益巧,光滑灵动,不下西洋。” 宁渝想到的也是这个法子,道:“父亲,前些日子里,我从一本前朝的杂书上看到,铸炮或可使用铁模,便可多次使用,也不会因为泥范外干内湿而导致炮身出现孔洞,自然也不会炸膛了。” 宁忠源有些半信半疑,道:“你说的这个法子,真的可行?” 宁渝笑道:“无论行与不行,咱们都可以试上一试。父亲你可以先联系隔壁州府,我可以先试验这新的铸炮法,二者若是其一可行,也便是成了。” 宁忠源此时却来了信心,道:“或许这前朝的火炮技术大多流失,以致于此法没有流传下来。这大清朝所掌握的火炮技术,也并不比前明强到哪去,这一百多年来的铸炮,不过都是在红衣大炮的基础上改进而已。” 这话宁渝倒是深以为然,其他时代和国家的造炮技术都是在不断上升的,唯有这大清朝,却是一年不如一年。 再过八十年以后,嘉庆四年时清廷打算将前朝的一百六十门老古董——“神枢炮”翻新一下,重新拉到战场上去,还没有开始动工,就先定下了一个很威风的名字——“得胜炮”,可是改进过后才发现,新的得胜炮的射程还不如老古董神枢炮。 满清糟糕的铸炮手艺在后来的战争里吃尽了亏,一鸦战争前,关天培为了改善虎门炮台的防御态势,新造大炮四十门,经过试射后,四十门变成了三十门,因为其他十门都炸膛了,其中一门炸膛大炮的炮身孔洞,能“贮水四碗”。 后来清军的失败也就可想而知了,先不说这中间有什么猫腻,单纯从铸炮技术来说,唯独满清造炮技术是在缓慢下降的。 第二十章 汇通钱庄 宁渝与宁忠源定下铸炮一事之后,也不再耽误,在汉阳待了一夜后,便一大早去崔府告别了这位刚认的老师。 崔万采听完宁渝所说事宜后,倒有些惊奇,道:“你这是从何处看的书?为何我从没有看过?” 宁渝一下子冒出了冷汗,他在讲述的时候,却是忘了身旁这位号称读遍天下有用之书的天才,以崔万采的实力来说,什么过目不忘都是再简单不过的小招数了。 见到宁渝冒出窘态,支支吾吾也回答不出,崔万采也没有过多逼迫,道:“做事,有时候不光要看着路,也要看着天。” 宁渝一时之间还不能理解这句话,只好应了,然后带着家丁快马加鞭回到孝感县。实在是时间紧张,要不然宁渝还真想多在老师身边多听教诲,受益匪浅。 经过了半日的奔波,宁渝赶回了孝感县宁家老宅,便记着去寻宁忠景,想着跟他商量铸炮一事。 可是在宁家老宅,宁渝不光见到了宁忠景,还见到了郑家程家的两位当家家主。 程家家主是个花白胡子的老人,唤作程远芝,是老太太的嫡亲弟弟,按照亲属关系,宁渝还得唤一声叔爷,是隔壁黄州府的大族,宁渝的姐姐宁凝出嫁就是程家家主保的大媒,两家关系亲如一家。 郑家家主名叫郑先,四十出头的年纪,是郑夫人的哥哥,也就是宁渝的大舅。 此时三人汇聚一堂,明显是为了宁氏钱庄与矿盐一事而来。 待宁渝行过大礼之后,宁忠景才笑眯眯道:“二位家主,渝儿才是发现云梦盐矿之人,也是这次宁氏钱庄的主使。” 程远芝素来疼爱这位侄孙,心里高兴,道:“我这好侄孙可不得了,我还记得渝儿是康熙四十四年出生的,出生那日霞光漫天,跟前些日子那霞光差不多,煞是好看呐,我还记得那年.....” 这老爷子年纪终究是老了,这一提起往事来就是个不停,也不管其他在座的人听不听的惯,只顾自己说个痛快。 郑先心道若是再让着老爷子聊下去,这正事可就没法聊了,便开口提醒道:“老爷子,这往事咱先放一放,这眼前这事是个什么章程呢?您给断一断啊。” 程远芝这才住了口,抚着花白的胡子,良久之后才说道:“要说渝儿这矿盐一事,肯定是个天大的好事,宁家人不愿意吃独食,肯分出一部分给咱们程郑二家,那是宁家人厚道!至于具体章程,就由你们小辈去谋划吧!” 这话说的却是漂亮,宁忠景和宁渝同时起身逊谢。 郑先接过话头,道:“宁三爷这刚刚说的什么盐业公司我倒是明白了,这心里头主要还是不太明白,这钱庄是怎么个操办法?渝小子,你给舅舅说道说道。” 宁渝也不客气,道:“叔爷,舅舅,这钱庄可以看成是一个台架子,这上面不管唱的是什么角儿,那都在咱这台架子上演出的,这回头赚了钱,那肯定是要先分一部分给这台架子。”考虑到这些个清朝大地主的文化水平,宁渝故意把话说的更贴近时代。 “这盐业公司便是这个角儿,但一个角儿还不够,撑不起来一台戏,那以后还会由更多的角,比如我宁家的矿山、商铺,还有程家的土地码头,郑家的丝绸行、酒楼等等,咱们都能捧上来。” “怎么捧呢?比如说我这盐业公司,前期筹划招募人手购买设备需要十万两,后面打通人脉关系,扩大生产又要十万两,那这前期的二十万两白银,就可以通过钱庄来汇聚财源。” 在场的几位都属于人精,自然不难理解,一个个听得无比认真。 宁渝喝口茶,接着说道:“然后钱庄投这二十万两,可是盐矿本身不仅仅值二十万两白银,比如说长远看来,这盐矿值一百万两,那这二十万就占两成的股,回头比如一年赚了二十万辆,那就可以分四万两到钱庄。” “那钱庄也是这么个说法,比如前期钱庄经营也好,投资也好,需要一百万两的总股本,那这一百万两就由各家来分,股份就按照各自的出资来分配。” “比如我宁家出五十万两,你们二家各出二十五万两,那就我宁家占五成,你们二家各占二成五,回头赚钱了,就按照这个模式来分。” “如果后面要接纳新股东,咱们就按照比例来稀释股份,这样一来,钱庄的经营越旺盛,这股份也就越值钱,可能现如今投下的二十五万两白银的二成五股份,在将来就值二百五十万两。” 一番话说完,宁渝口干舌燥,可是让堂下诸人听得津津有味。 郑先抚掌大赞,道:“渝儿,你还真是个天才,这钱庄竟然还有这般妙处,寻常我等也只是拿钱庄做些放贷的生计,却是可惜了。只是有一点,若是钱庄投资的生意赔了呢?” 宁渝正色道:“这做生意有赚有赔也很正常,如果真的赔了,我钱庄所有股东一起承担便是。只是在投资之前,却需要由钱庄董事会表决通过。” “如此一来,我钱庄董事会为了自家盈利,自然会对投资的生意百般审核,赔的几率自然大大降低了。”宁忠景在一旁接口道。 宁渝笑道:“三叔果然深谋远虑。这投资的生意目前只针对我宁、程、郑三家的田产、商铺、码头、矿山所用,比如想要扩大规模,就可以借助钱庄之力,实现一飞冲天。” 众人纷纷点头,各自在心里合计着自家的生意需不需要钱庄,然后又想到若真的通过钱庄之力,自家的买卖便又能扩大许多规模了。若家里或者戚族手里有闲钱的,也可以拿出来投资分红,这可比藏在地里强多了。 宁渝又说道:“原先打算用宁氏钱庄这个名字,不过现在想想却有些不合适,不如各位来取个名字?” 程远芝摇头晃脑了好一阵子,才开口道:“财源自然要汇通天下,不如就叫汇通钱庄吧!”众人眼前一亮,便定了这个名字。 第二十一章 铸炮坊 天色已晚,程远芝和郑先已经先行离去了,特别是程远芝,在晚宴上还喝了许多酒,这年纪毕竟大了,不耐酒力,因此便早早散了场。 待这二人走后,宁渝才将父亲宁忠源遭遇的困境,原原本本的跟宁忠景说了。 宁忠景叹口气道:“前些日子里,二哥隐隐约约跟我透过口风,可当时也没细说,原本我以为这事情不打紧,可是没想到,却是二哥向我隐瞒了。如今也只好去附近州府去购炮,我这就吩咐人去办这件事。”说完,便要唤人进来。 宁渝伸手制止,道:“这件事我已经想好了解决的办法,只是需要家族里面来配合。” 宁忠景一听侄子居然还有主意,也就没有立马去叫人,道:“这二哥的事情,家族自然是不计代价。渝儿,你便说吧。” 宁渝微笑道:“这买炮是不可能了,可是造炮却可行,毕竟这是咱宁家的老手艺。” 宁忠景哭笑不得,道:“渝儿,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寻常造炮,哪次不得三五个月。这校阅之期,不过月余,哪有时间来造?纵使强行造了,也怕是抵不得用。” 宁渝轻声道:“我自然知道这其中关节。可如果我没有把握,自然也不会跟三叔来讲,在前些日子里,我正好在书中看到一门铸炮法子,如今正好来试,若是成功,一个月内便能铸出六门子母炮,也可交差。” 宁忠景抚着胡须沉吟道:“既然渝儿有把握,倒不妨一试,我这边也会抓紧购炮,双管齐下。不过我宁家的铸炮坊如今变成了打制农具的铁匠铺了,你拿着这张条子,去铁匠铺寻一个叫叫雷驼子的人,他或许能帮到你。” 宁忠景也没过多去问这法子如何,径自写了条子,交给了宁渝,并安排了一个熟路的家丁,让家丁次日带宁渝去铁匠铺。 次日清晨,宁渝便跟着家丁,带到了孝感县城外的一处村子,毕竟这铁匠铺原本是铸炮坊,自然不会设在城里,后来主营业务变成了打制农具后,这附近的村子也会派人来光顾,因此倒也挺热闹。 如今已经到了七月,夏忙基本上已经过去,稻田里的谷子也都被收割了,宁渝来到这个世界上,也有半年多,望着这一方天地,在感慨之余倒也有几分自豪,毕竟穿越到这个世界上,也还是干了一些事情。 那家丁想来应该来过多次铁匠铺,对这里的一草一木也不陌生,不断向宁渝介绍着这村落的风景。 如今的宁渝,再见到那些衣不蔽体的农户,枯瘦如柴的孩童时,内心却没有太多的波动——这个世界,生存本来就没那么容易。 家丁带着宁渝七拐八转,来到一处村落最北端的大院里,这大院子临山而起,与寻常农家院落却不一样,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铁渣矿石,还有些残缺不全的农具,甚至还有一个半锈的大锅炉。 铁匠铺位于村落最里面,如今过了夏忙时节,也没多少人过来打制农具,整个院子倒显得有几分冷清,里面屋子门口处坐了一位赤膊的老头,正一边摇着蒲扇,一边哼着曲儿,还有几个大汉正在敲打着铁块,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家丁见到老头,便悄悄指着告诉宁渝,这就是雷驼子,性格古怪乖张,不是个好相处的人。 宁渝心里知道,这但凡有点脾气的人都有点本事,因为若是只有脾气没有本事,怕是早就饿死了,这老头瞧着挺健壮的,想来本事也是有的。 宁渝走到老头身前,微微低头道:“雷大师,小子宁渝,还请大师为宁家主持铸炮一事,这是我三叔宁忠景的手令。” 严格来说,这大院也是宁家的家产,这雷驼子也可以说是给宁家工作的打工仔。 雷驼子眯缝着眼,上下打量了一眼宁渝,一直看得宁渝有些不自在,这才开口道:“铸炮?几门?老头子不识字,这手令还请公子拿回去。” 宁渝倒也不以为意,这世上不识字的人实在太多,真识字的反而少之又少,便耐心解释道:“家父一月后将率城守营参加校阅,故而需要在一月之内,铸子母炮六门。” 雷驼子听完冷笑道:“这六门子母炮不难,但是这一月之期纯属天方夜谈,宁家这几位都是懂炮的,岂会不知这铸炮再再赶工,也需三月之期?这一个月铸成是想当场炸了?居然派你这个不晓得事的娃娃来办事,可笑可笑。” 宁渝却不急于辩解,只是淡淡道:“雷大师倒不必着急,不妨先听听小子的铸炮之法,如果按照此法,一个月六门子母炮并非难事。” 雷驼子却仿佛听到世间最大的笑话一般,纵声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鄙夷道:“老夫虽然不识字,可说这铸炮技术,这整个湖广一带,老夫说第二,谁敢说第一?你这小少爷却是不知从哪看来的书,就敢在老夫面前卖弄铸炮学问?” 宁渝还没生气,一旁的家丁却是忍耐不住,插嘴说道:“你这驼子别不知好歹,你可知我家少爷可是个天才,这前些日子...前些日子还得了个童生呢。” 这话说的,却让宁渝尴尬不已,只是再看那雷驼子,已经翻转过身子,不再看他们二人,摆明了不愿意再搭理他们。 宁渝制止了还想再说些什么的家丁,只是淡淡说道:“寻常铸炮法,无一不是用泥先铸成外模和内模,而后将铁水浇筑其中,待冷却后便形成炮身,其中这泥模便是紧要之处,要等它自然晾干,里面才不会留下气泡,铸成的大炮也就不会炸膛了,大师,我所说的可对?” 雷驼子却好似没听见一般,只是哼哼了两句,没有搭理宁渝。 宁渝也不气恼,道:“如此一来,这泥模制造时间便大大延长,也不可用炭火烘烤,否则会导致泥模外干内湿,还是会导致炸膛,铸炮时间才会迁延日久。那么,想要缩短铸炮用时,那就要在这泥模上做些文章,大师,我说的可对?” 雷驼子虽然还是没有搭理宁渝,可是呼吸却渐渐放慢了,很明显是在等待宁渝继续说。 宁渝却没有继续说,而是换了个话题,道:“小子在过去看绿营的炮时,常常发现这炮的质量实属堪忧,即使是我宁家过去铸的炮,如今大多也不能用,正所谓”弹不圆正,口不直顺“,打出去不过就是个大号的烟花罢了。” 雷驼子再也忍耐不住,翻过身子咆哮道:“你小子如何懂得制炮?就是我当年给宁家制的炮,才让你爷爷在四十多年前的平乱中活了下来!若非如此,岂能让你小子今天在这里大放厥词!” 第二十二章 制炮 宁渝见到雷驼子终于暴走了,也不再故意气他,只是叹息道:“并非小子怀疑大师的能力,而是时代在进步,敢问大师,如今的制炮法跟前明时期的铸炮法有何区别?” 雷驼子被问的哑口无言,只好呐呐道:“制炮原本就不易,只要好用就可以了。”说话底气却没那么足了。 宁渝又步步紧逼,道:“我观如今的绿营火炮,无一不是质地脆硬,炸膛事故屡屡出现,兵卒们便不敢再放十成的火药,每次放炮时,只敢放进五分,甚至还有的炮手只放了三分,这般放药与烟花何异?” “为了增加威力,便不断加厚火炮管壁,也就出现了数千斤的大将军炮,可这种炮的真正威力却实在堪忧,又不便运送,实在是无用之物。未来的铸炮之法,需得三点,炮愈轻,工愈精,力愈大,如此施用灵活,尤胜巨炮之笨重。” 雷驼子闷声闷气道:“可如今是受限于铸炮所用的生铁,这种生铁铸成的炮身上难免会有蜂窝孔洞,不能光滑,铲磨也难以进行,在放炮时自然不能迅利。可若是以熟铁打造,问题却更多了,首先这熟铁无法铸造,只能打造.....算了算了,跟你说这个干啥,我老头子信你了,你是内行人,你说咋打就咋打。” 宁渝心知如今要紧是铸炮,至于这炼铁一事可以放到后头,先解决了这要紧的大炮再说,便诚恳道:“雷大师,前者我所说的要紧之处,就在于泥范制作耗时更久,且泥范只能使用一次,这每次铸炮都需要大量泥范,自然就迁延日久。那么可以选择铁模铸炮,以铁模代替泥模。” “铁模?铁模!”雷驼子眼前一亮,他终究是老于此道的高手,这一想通便如捅破窗户纸一般,如今简单点拨一下,心里便有了底。 雷坨子做事风风火火,当下翻身起来,也不顾一旁的的宁渝,对着正在铸打农具的那几名汉子吼道:“收拾家伙,铸炮!” 那些汉子便停了手中的活计,开始进进出出地忙了起来,原本这里便是铸炮坊,因此铸炮所需的一应物资俱全,图纸也都有,便都拉了出来,开始做准备工作。 雷坨子佝偻着,然后颤悠悠地向着宁渝跪了下去,道:“这番却是得了公子指点,若是能成,坨子我感激不尽!” 这年头,手艺就是吃饭的家伙,也是命。他雷坨子正因为有了这门手艺,才能养活这一大家子几十口人,还能收几个徒弟养老送终。如今宁渝相当于是平白地告诉他一门手艺,如何不感恩戴德? 宁渝也不客气,生受了这一跪,道:“雷大师,小子提出的不过是一个设想,具体怎么做,还得您这边再仔细研究。” 雷坨子继续跪着,道:“还请公子在此地多留几日,也希望公子能够多加指点。” 宁渝想着能够快速将炮铸出来,便留下来进行指点。 在随后的几日里,宁渝根据自己前世的记忆,然后结合雷坨子的经验,开始铸炮。 铁模铸炮法的要点就是先铸出铁模,雷坨子等人便先制造泥型,然后用车板旋制内面,使表面光洁,形状规整,烘干备用。 泥型制好不过一日的功夫,接着就利用泥型翻铸铁模,将炮口那一节倒置在泥制平板上,用泥充填其中一瓣,烘干后,盖上泥制平板,将型箍紧,浇注后便得到第一节铁模的一瓣。 随后便用这个法子铸成另一瓣铁模,然后逐节浇注,就铸成层层榫合的整套铁模。到了这一步,也不过才花了四天时间。 雷坨子望着刚刚冷却后的铁模,内心激动无比,对着宁渝恭谨说道:“公子,接下来可以先涂上一层泥沙涂料,制成泥芯后,就可以浇筑炮身了。” 宁渝想了想,吩咐道:“这涂料里可以加上一些煤粉,可以减少气泡。” 雷坨子大喜道:“公子所言甚是。”便吩咐手下的工匠去准备煤粉。 待泥芯也完成后,雷坨子亲自将铁水浇了进去,烟雾缭绕间,宁渝望着众人的黝黑脸庞,不由得露出了笑容,这些人可是宁家真正的宝贝。 宁渝之所以对雷坨子那么客气,不就是因为在这个年头,技术人才都是稀缺而宝贵的吗? 铁水浇筑完毕,待稍微凝固成型后,雷坨子便让安排工匠将者铁模脱去,趁炮身还是红热时,清除炮身上面的毛刺,而后待彻底冷却后,将里面的泥芯清除干净,炮身便铸成了。 雷坨子再回头看看铁模,几乎没有损伤,完全可以继续投入铸造,大喜道:“恭喜公子,这铁模铸炮法,果然可行!可谓用一工之费而收数百工之利,不光是节省时间,这铸炮的费用也大大降低了!” 宁渝自然知道此法肯定可行,因此并没有多么惊喜,淡淡道:“如此便放心了,雷大师,明日装上炮架火门,咱们试试这威力如何。” 雷坨子忙不迭的点头,然后指挥手下的工匠开始装备炮架,众人看到这几日忙碌出了成效,一想到后面的奖赏,一个个便鼓足了劲,要好好做出一番事来。 在众人的齐心协力下,不过一日的功夫,便将一门子母炮铸了出来,宁渝便安排人把这门大炮拉到大山北麓,这里地域空旷,人烟稀少,平时也不会有什么外人来,正好可以作为试炮场地。 雷坨子抚摸着炮身,激动说道:“公子,这铁模铸炮果然神奇,由于这铸型是铁,里面不含水分,也就没有什么气孔,再加上公子说的煤灰,这整个炮身铸出来浑然一体,等闲放炮决计是不会炸膛的,我看这次药量可以加到七成!” 宁渝见到铸炮已成,心里头也舒坦了,便笑道:“雷大师,我还没来之前,就听人常说这云梦的雷坨子素来是个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为何今日看到的雷大师却虚了?” 雷坨子脸色涨红,将脑后的辫子盘在脖子上,朝着双手狠狠吐了口唾沫。 “加十成!” 第二十三章 炮响 雷坨子这一声却是吓到了其余的工匠,在他们看来,放十成药就是在找死。 在如今的绿营当中,虽然规定了每百斤炮重配火药四两,像那种三千斤的大将军炮,规定用药是七斤八两。可实际上,没人敢这么加药。 宁渝是清楚这里面的门道的,在每次演习中,都会用红布包将火药包起来,上面写着规定的用量,可实际上填放的火药远远不足,往往只有三成或者是四成,少数质量好的炮能用到五成。 可如今雷坨子却喊出了放十成药,让其余工匠都以为这老头疯了,于是便纷纷劝着改七成,还有人对着宁渝怒目相加,认为是宁渝在故意逼迫。 雷坨子固执道:“老子自己造的炮,老子比谁都清楚,别说了,放药,老头子来做炮手。” 若是做炮手,就需要亲自点燃火线,若是没有炸膛自然无事,可若是炸了膛,炮手首当其冲,往往非死即伤。 宁渝自然知道这一节,内心不由得对这个固执的老头子起了敬佩之心,不仅仅是为了这份勇气,更是为了这个态度。 一个制炮的工匠,连自己对自己的炮都没信心,又如何能拿出去给别人用? 雷驼子不是一个拖泥带水的人,当即便填充了十成的药量,随后握着炮绳,用力狠狠拉了下来。 “轰。。。”随着一声巨响,烟雾缭绕之间,子母炮里面的铁弹便飞了出去,狠狠击在了远处的目标山坡上,看一下距离却有近二百步。 可千万别小看这二百步的距离,要知道如今绿营的子母炮射程不过百步,再远便失去了劲头。 宁渝望着那弹子将山头击出一个小坑,惋惜道:“据说陕西绿营都用上了爆炸弹了,我湖广这边还在用这铁蛋蛋。” 雷驼子嘿嘿笑道:“先不管这爆炸不爆炸了,我驼子敢打包票,这全天下的子母炮里,都没有咱这门打得远了!” 人逢喜事精神爽,原本是要大肆庆贺一番的,只是宁渝惦记着后面铸炮的事情,便让雷驼子抓紧时间铸炮,商量铸炮成功后再大肆痛饮。 另一方面,宁渝抓紧时间赶回了孝感县,将铸炮成功一事跟宁忠景说了,宁忠景大喜过望之下,当即决定亲赴汉阳,与宁忠景商议,不过在临走前谈及雏鹰营,叮嘱宁渝去云梦看一眼,可以顺便去云梦找宁忠海,看看私盐一事进展如何。 宁渝自从回到孝感县参加宗族大会以来,便一直因为一些琐事在外忙碌不止,虽然说这些事情也很重要,可以说奠定了未来的根基,可是无形中也耽误了雏鹰营的培养。 或许在宁家其他人眼里,这二百余孩童济不了什么事,可是在宁渝看来,人才是宁家未来的根本,因此他对雏鹰营的重视是非常高的,如今基本事情已了,便可趁着这个机会去一趟雏鹰营。 宁渝也不耽搁,带着几名得力的护卫便出发了,打头的那个护卫首领叫宁四,是宁家的家生子,忠心耿耿,武艺高强,而且性子坚毅无比,平素不爱多话,是宁忠源专门安排宁渝身边的护卫。 由于众人都是骑马,因此速度相对来说快了不少,也就两三个时辰,便赶到了雏鹰营。 宁渝走进营中时,便感觉有些不太对劲,总感觉训练场上人少了一些。他对这雏鹰营的每个人都观察过,因此一下子就能发觉到不同。 见到宁渝回来,学兵们也都没有止住动作,依然一板一眼地在训练场上比划着,只是一些人的眼神余光却在观察着宁渝的神态,隐隐约约透着紧张。 宁渝走了一圈才发现,是宁千秋的壬字队和丁字队中有一些人不见了,包括壬字队的队长宁千秋和丁字队的队长张小五,这个张小五为人油滑,原本宁渝是不愿意将他纳入到雏鹰营,可是这张小五却颇会交际,与营中许多少年都关系匪浅,如此一来,宁渝也就打算再观察一段时间,看看这张小五为人究竟如何。 可如今的情况就是,在训练的时间,两队的队长加上一些队员消失了。 宁渝感受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无力,自从来到这个世界,他的很多想法依然停留在前世,以为很多东西是不需要说出来的,大家懂了就都会懂,没必要做的那么生硬。 可如今却是不行了,这是1719年,只有胡萝卜没有大棒是不行的,是做不了什么事情的。 宁渝的脸色由白到黑,不过短短一瞬间,他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也下定了决心。 “停!董策!许成梁!”宁渝站在台上喝道,声音坚硬如铁。 董策站了出来,脸上带着愧色,只是眼光依然坚毅无比。许成梁虽然还是那副大大咧咧的模样,可是身上不由得冒出了冷汗。 宁渝用眼神逼视着众人,在每个人的脸庞上扫视了一圈,许多人都不由自主地低下头。 “离开之时,我将雏鹰营交于你等二人,如今宁千秋与张小五何在?”宁渝的声音如同标枪一般,一个字一个字蹦出来,如同标枪一般投射了过去。 董策强撑着身体没让自己跪下去,大声道:“禀告营座!属下失职,昨日丁字队与壬字队部分队员外出饮酒作乐,如今仍在营中酣睡!” 许成梁默不作言,只是望着董策的眼神带着怜悯。 宁渝自然也瞧见了许成梁的表情,道:“许成梁,你说,是与不是!” 许成梁严肃道:“是的,禀告营座,不过此事与我等二人无关,昨日我等亦有劝阻,只是那宁千秋...”说到这里,便欲言又止。 宁渝此时反而不气恼了,只是淡淡的道:“宁千秋如何?” 许成梁终究是少年,见到宁渝似乎想轻拿轻放,心中不服,便脱口而出:“那宁千秋说他是营座你的堂弟,无论他在这雏鹰营做什么事,那都是在自家,旁人管不着!” 这一番话说出来,却是全场哗然,众人都在窃窃私语,甚至还有人阴阳怪气地说道:“这董策拍马屁拍到马腿上了吧,这人家才是一家人!”见到宁渝没有说话,台下的声势却是越发地浩大 唯有董策,依然保持着标准的立正姿势,凝望着台上的宁渝,只是眼神中,却不自觉带着担忧。 宁渝冷哼一声,道:“董策,许成梁,带人把宁千秋与张小五等人押过来!” 第二十四章 严肃军风 一会的功夫,董策和许成梁便带着各自队的学兵,将宁千秋与张小五等人如同死猪一般拖了过来。 一共十二个人,如今却还未清醒,脸上带着酒后的红晕,趴在训练场上只顾酣畅大睡,酒臭味在训练场上弥漫开来,让众人如同到了酒肆一般。 宁千秋咬了咬腮帮子,大声道:“董策,你他娘的不知道去弄几桶水过来给这些大爷醒醒酒?”他很愤怒,恨不得杀了这十二个人。 董策连忙带着人去挑了十二桶水,每人头上浇了一桶水,却把这十二人都淋得如同落汤鸡,还有几个人打着冷战,这入秋后的井水不比寻常,一桶水浇下去便叫人生受不得。 宁千秋恍恍惚惚的睁开了眼睛,瞧见了宁渝在台上,也不想如今是何处境,便叫道:“营...营座,不对,大哥...好像..好像又不对....你怎么来了?你不是...在汉阳么?” 张小五却一个激灵,直接跪了下去,他是知道宁渝杀过人的,对宁渝天生有一种畏惧,叫道:“营座,冤枉!是宁少爷...不对,是宁千秋,他主动邀请我等去饮酒...若非如此,属下万万不敢啊!”剩下的那些学兵们也都跪着求饶,还有人向董策与许成梁一起请求对方说情。 宁渝瞧着这台下的百般丑态,内心五味杂陈,只是不到两个月,这个所谓的雏鹰营,就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 这些人,这些人哪一个不是宁渝亲自带过的?为了培养好这批人,宁渝又谋划了多少事情?寻找矿盐原本就是为了在日后能够有更多的钱财,来培养着二百多张嘴。 可如今的结果,却让宁渝感受到一种背叛,他没有失去信心,可是却不再有那么多的包容与耐心,想到这里,便大声喝道:“所有人立正,安静!” 台下的学兵们连忙列好队形,连宁千秋和张小五等人也努力站了起来,身形却摇摇欲坠,这队形自然是不消说了。 宁渝没有说话,只是用眼神扫视着每一个人,场上的气氛却越发的严肃,谁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良久,宁渝才缓缓开口道:“你们当中的每一个人,都是我亲自带你们进来的。曾经,我以为我会以你们为傲,今日,你们让我很失望。” 语气虽然并没有那么严厉,却如同一柄重锤一般,狠狠地敲击在每个人的心头。 董策在队列的最前面,脸色却如同铁石一般,死死地捏着手心。 “雏鹰营立营之初,我就跟所有人说过,这里是雏鹰营,这里不要奴才,我宁渝只要同志,我宁渝只要能跟我一起努力并肩作战的兄弟!” “若只想发财,诸位请往他处去。若只想活命,诸位也可去我宁家的矿山农庄。这里,这里不需要好逸恶劳之辈,也不需要游手好闲之徒!” “自今日起,营中设立营法官之职,由常有财担任,之后所有的营房条理都会出台,届时违反条例者依条理处置。” 常有财便是之前率先找到盐矿的少年,此时突然得知自己被任命,内心十分激动,出列大声道:“是!” 宁渝继续说道:“至于今日之事,宁千秋与张小五开革出营,其余参与人等,每人十记军棍,禁闭三日!” 许成梁听到宁渝如此处置时,却有些不敢置信,原本他以为宁渝肯定会包庇这位堂弟,还有可能会牵连到董策,可没想到宁渝却如此铁面无私,不由得起了羞愧之心。 宁千秋酒已经醒了大半,却是不敢相信,他已经习惯了雏鹰营这里的一切,习惯了每日与这些战友一起训练,习惯了与这些人的种种一切。可如今却要把他开革出营,宁千秋无法接受也不愿接受。 “营座,一切责任我都愿意承担,我再也不敢肆意妄为了......千秋愿领军棍处罚,愿关禁闭啊!”宁千秋跪在宁渝面前,只觉得心如刀割。 其余人等也不忍看到这一幕,纷纷求情,就连董策和许成梁二人也心有不忍。他们看不惯油嘴滑舌的张小五,可是对于宁千秋的表现却是看在了眼里,纵使前面宁千秋酒后狂言惹得董策不快,可毕竟也是气话。 董策诚恳道:“营座,千秋是个真正的人才,在你不在的这段时间里,营内比试壬字队常常排在前三,甚至还得过第一,这些也都是千秋的功劳,还请营座深思。” 宁渝轻叹口气,扶起了地上的宁千秋,道:“我知道你舍不得,我也舍不得。可是,若不将你开革出营,如何说服他们?如何说服我自己?” 话说到这个份上,宁千秋的酒意已经彻底醒了。他无力地摊在了地上,再也动弹不得。 宁渝也不再多说,只是挥了挥手,让身后的护卫将宁千秋和张小五拉了起来,然后对宁四道:“看好这两个人,送回孝感县宁家老宅,将此事源源本本跟三叔禀告。” 宁四略微同情的望了一眼瘫软无力的宁千秋,便带着人将宁千秋与张小五押了下去。 没了宁千秋的撑腰,其余人也都没有什么魄力继续反对,而宁渝没有包庇宁千秋这一点,也让其他所有学兵都为之振奋起来。 宁渝见到再也无人表示反对或者不满,便当即下令,让常有财带人将犯错的学兵们拖下去施行军令。 所谓的军棍,实际上就是拇指粗细的枣木棍,打在屁股上并不会真正受很严重的伤,只是那种痛彻心扉的滋味,会让他们记住这一天。 随着棍棒击打人体的声音传来,训练场上的学兵们的脸上都露出了不忍之色,大家都是一个锅里勺饭吃的兄弟,如今却人事皆非。 犯错的学兵们强忍着剧痛,死死咬着嘴里的布团,不敢发出任何声音,众人只能从他们充血的面庞和露出青筋的脖子上,可以看出他们忍耐的多么辛苦。 整个训练场上除了棍棒的声音,再也没有其他的杂音,学兵们望着台上的那道身影,内心里透着崇敬。 这是他们的天,也是他们未来的唯一依靠。 第二十五章 敢问大志? 处理完这件事情后,宁渝一个人在营地办公室里发呆。 这间办公室是宁千秋带着壬字队的学兵们,一点点建立起来的,粗犷的原木风,里面的设施也很简陋,可是宁渝却很喜欢。 宁渝明白这件事情只是一个开始,在未来的前进路上,这些学兵们不一定能够牢牢跟住自己的脚步,甚至连真正的未来恐怕都看不到。 宁渝在心里仔细思索着,盘算着,他希望这件事是最后一次,那么光靠目前的根基肯定是不够的,也不是靠简单的奖惩制度就能解决的,从一个好士兵到一个兵油子,这中间需要的时间比许多人想象的都更短。 想要解决这件事,目前看来只能靠宁渝自己一个人。 制度很重要,可是光有制度是不够的,宁渝在大脑里快速思索着前世上的经验教训,训练、成军、纪律、精神...等等,宁渝似乎抓到了什么。 教育,是的,正是宁渝一直推行的教育,根子依然出在了教育问题上。 自近代以来,近现代军队跟传统军队的区别,从来都不仅仅只是军事思想和武器装备,更关键的就在于教育机制。 为什么在后世的甲午战争当中,清军被武器装备远远落后于他们的日本新式军队所击败?这其中可以分析的原因有很多,但其中最重要的原因就是将无战术,兵无战心,稍有损失便会溃散。 这样的传统军队即使装备上飞机大炮也没有任何意义,只会成为敌军的战利品。只有真正经过教育的士兵,才能承受巨大的伤亡,继续组织兵力在战场上厮杀。 雏鹰营虽然还不是真正的军营,也不是真正的士兵,可是宁渝一直将他们看作是军人的,在这种环境下,学兵们看似每日辛苦训练,可是随着一天天长大,这些少年们的内心是迷茫的,因为他们不知道这么做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宁渝有些头疼的拧紧眉头,这个问题继续深入下去就会很大,也超过了宁渝目前的掌控能力。 只是在这个混乱的时候,宁渝却想到了跟崔万采的天道人心理论,也想到了自己临走前崔万采送的那句话。 “做事,有时候不光要看着路,也要看着天。” 在崔万采看来,自己一直都过于着重细节上的问题,却忽视了真正的形而上的东西。 宁渝越是思索这句话,心里越是明朗了几分,他决心要好好闭关几天,想清楚这个问题再出来。 可这么一来,却让外面等候的董策常有财等人傻了眼。既然宁渝不愿此时见他们,只好泱泱地回去了。 常有财担忧道:“营座这次是气坏了,现在都不愿意见我们了。” 董策一向表现十分出色,因为在雏鹰营中也建立了威信,他微微思索了一会,便沉声道:“既然营座有自己的主意,那么我们便先回去便是。这段时间,各队需当用心训练,我有预感,或许要不了多久,我们就会迎来真正的考验了。” 整整三天,宁渝都在办公室里复盘自己重生以来的所作所为,除了吃饭以外,几乎再没见过任何人。 一直到三天以后,宁渝才从办公室里走了出来,眼睛里带着血丝,可是整个人的精气神却显得更加锐利,如同一柄刚刚打磨好的宝剑,正待着出鞘的一日。 宁渝一出来后,便立刻召集了董策、许成梁、常有财等所有队的队长,等到所有人都到齐之后,这才发现今日的宁渝,与之前的那个形象有了很大的区别。 宁渝微笑道:“这几天以来,我一直都在想一个问题。” 在座的队长们立刻保持端正的姿势,保持最好的聆听状态。 “这起事件,宁千秋他们有责任,你们也有责任,但是,主要责任在我。”这话一出,却如同一颗小石子投向了湖面,激起了一番涟漪。 宁渝缓缓道:“是我枉顾了如今队伍的现状,仅仅设置了一些权力过低的队长,一旦我不在,你们便很难针对突发事件进行处理。” “既然我们已经得到了教训,就不要出现下一次的错误,这里我先颁布一些命令。” “下个月将从所有雏鹰营学兵当中,挑选五人组成参谋处,参谋处负责整个营地的军事训练,并负责每月的考核。入选参谋处的五人轮流担任参谋长,负责配合执行我的一切命令。” 这话一说完,在座的队长们的眼神都变得无比火热,这个参谋长,堪称是雏鹰营中的二号人物了,而在座的所有人都会成为对手。 宁渝将所有人的神色都看在了眼里,继续说道:“此外,雏鹰营将成立教导处,选拔学习思想过硬的学兵充入,负责管理所有学兵的学习及思想,并负责管理课程内容,该部门的所有成员将定期下到各队担任教导员。” “最后,成立军法处,军法处长暂定常有财,负责整个营地的军法执行。另外从本月起,营中将执行淘汰制度,连续三次考核末位者,将从雏鹰营清除。当然,最近这段时间也会有新人加入雏鹰营,参谋处需要负责跟进分配。” “我希望的雏鹰营,不是看似和谐无比的羊圈,而是充满厮杀的狼窝。” “希望你们当中,能够产生我所需要的狼王。” 所有的学兵队长们,同时倒吸了一口冷气,这群初出茅庐的少年们,对于生存有了更深刻的认识。 在后续的半个月里面,雏鹰营中的风貌大为改观,在考核完成后,宁渝提拔了董策、许成梁、高如宝、陈孝先、蒋正方等五人组成了第一任参谋处,并提拔了十人充入到教导处,并分别在排名后十位的队中担任教导员,一下子让竞争变得越发激烈起来。 到了这一步,宁渝也就放下了心来,不仅仅是放心雏鹰营的后续运作,而且对于自身有了更深入的认识,对于未来的道路,越发的明晰了起来。 宁渝心里默默想着,或许要去下一个地方了。 第二十六章 宁家别院 如今的云梦县,已经是人事已非。 宁家动用大力气,将云梦县的县令换成了宁家的老七宁忠权,汛地的驻防千总换成了宁家老四宁忠义,整个云梦县的地主豪强们都在惊呼:这宁家吃错什么药了?放着好好的汉阳府不去经营,偏偏来这鸟不拉屎的云梦县凑热闹。 而此时的云梦县宁家别院里却是一片和气融融,这处别院是宁忠权到任前就置上了,据说前一任主人还是一个致仕京官,家中需要钱财应急,便将此地的别院转给了宁家。 宁忠权二十七八岁的年纪,原先得中了举人,原本还想继续考科举,做个响当当的进士官,可毕竟天资有限,其恩师许耀也曾说过他无缘琼林宴,倒不必强求了。 如今宁家给他捐了个县令,宁忠权心里也颇为开心,便老老实实地从谷城县带来了这云梦县,做他的七品县太爷。 而此时宁渝也到了这宁家别院,拜访这位七叔宁忠权,与此同时还有六叔宁忠海也在一旁作陪。 如今这二人都知道了宁渝的所作所为,倒也没有小觑这位天赋异禀的大侄子,言语之间也颇为热络,毕竟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这宁渝在日后也是响当当的宁氏族长。 宁忠权瞧着这府中的美婢侍女,心头不由得意道:“却道是'富家不用买良田,书中自有千钟粟。安居不用架高楼,书中自有黄金屋。娶妻莫恨无良媒,书中自有颜如玉。'这千钟粟与这黄金屋,我也不甚稀罕,唯独这颜如玉,却是割舍不下,这读书果然是好啊妙啊。” 宁渝听着这话却是有些腻味,也不好直接反驳,便提醒道:“七叔,无论是这颜如玉还是这黄金屋,可不是你光读书就能得来的。” 宁忠权大为不服,撇着嘴道:“侄儿这番话所从何来?我这颜如玉怎么就不是书中来的?” 宁渝也不客气,道:“七叔可知,这寻常的举人得官不过一介小小的教渝,怕是磨断了脊梁骨都怕不上去一步,何来的颜如玉?可即便是中了进士,若是选在翰林院,十年清苦的翰林下来,怕是连家人都难以养活,又何来的黄金屋?” 宁忠权有些挂不住面子,便依仗长辈身份道:“侄儿,据说你前般也得了个童生,如今这说话却如此不晓得事?” “我看不晓得事的是你!”还未等宁渝说话,从门外传来了一道粗犷的声音,随即便穿过月亮门走了过来。 见到此人,院子里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行礼,却是宁家老四宁忠义到了。 宁忠权有些悻悻地,佯笑道:“四哥,今日里怎么有空过来了?“ 宁忠义身体粗壮,身着棉甲,看上去却是一副魁梧有力的模样,他撇了宁忠权一眼,然后又望向宁渝,眼神中却带着明显的赞赏味道。 “老七,说你是个腐儒还不自知,这宁家之所以有今天是读书读出来的?是那几本破书本子能换来的?我看你真是读书蒙了猪油心。” 这番话却是说的极重,让宁忠权白净的脸庞浮现出一片红,如同一块红布一般。 宁忠义叹息道:“自从父亲走后,大哥又走得早,若不是二哥替了军职,在战场上拿刀片子立了功,这宁家又岂会有今日这番红火?” 宁家的发家史可谓一言难尽,早年宁家太祖是明末湖广明军,后来跟着上官一起降了清,由于后续作战不甚得力,因此也没立过大功,到死也只是个参将。 后来宁家太祖去了后,宁家长子宁忠德自幼身体不佳,过了没几年便早夭了,当时只有十八九岁的宁忠源袭了父职,在战场上厮杀才换来了宁氏的今天。 宁家几兄弟当中,老四宁忠义是最敬佩这位二哥的,因此也早早的从了军,在这绿营当中厮混了多年,也谋得了一个守备官,如今家族既然有令,他也毫不客气的官降两级,到这个云梦县做千总。 宁忠义望着众人,道:“大侄子这番事做的不错,我等既然来这云梦县,便是给大侄子保驾护航,我宁家基业,可千万别在咱们兄弟手里丢了!” 宁忠海抱拳道:“四哥,你说的是,这云梦县的矿盐,在日后可是我宁家长盛不衰的根基,我宁忠海就算是死,也不会给咱宁家丢人!” 见到众人如此表态,宁忠权也讪笑道:“四哥,六哥,这我不是一朝得意忘了形嘛,这云梦官面上的事情,以后就是我老七的地盘,自然是万无一失!” 宁渝正色道:“几位叔叔,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如今这矿盐该如何进行,还需要共同商议个对策出来。” 宁忠海一直在推动这件事的进展,对其中情况最为了解,因此率先开口道:“如今采集矿盐的青壮初始有三百多人,都是我宁家多年的老底子,用起来可靠放心,不过这些人拖家带口的,老的小的加起来怕是有千余人,这些人的生计如何我正担心呢。” 宁忠权试探道:“如果把青壮留下,其余老弱病残送回孝感老宅如何?” 这话一出,却是让在场众人都微微皱了下眉头,只是宁忠海和宁忠义二人不通民政,在这方面也想不到一些好的解决法子,便默不作声,同时看向了宁渝。 宁渝苦笑道:“这人送回去简单,可是却不妥,容易影响到留下来的人的斗志。毕竟他们忠心我宁家,如今让他们抛家舍业,却是寒了众人的心。” 宁忠权仔细一想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便只好问道:“那大侄子你可有良谋?” 宁渝微微思索了一下,道:“这些人当中,若是八到十三岁的孩童,可以送到我那雏鹰营当中,若是老人和妇孺,可以将他们编为后勤营,每日负责给工人浆洗和做饭,如此却是两全其美。” 众人一听这个法子确实不错,便决定依计行事。 见到这件事已经了了,宁忠海又道:“有了这三百多人,再加上我搜罗的一些盐矿里的一些老师傅,便可以开始采卤烧盐了,这方面倒不用担心,刚开始一个月可以打下六口盐井,第二个月便能烧盐百石,再放到市场上去,转手便是数十倍的厚利!” 说到此时,众人的眼神也变得越发火热起来,这发财的机会可真不多见了。 第二十七章 检阅 康熙五十八年八月中旬,湖广行省总督府衙门颁布检阅兵备事的条令,湖北巡抚张连登亲自来到汉阳府城检阅兵事,随从的还有他的抚标一营,让这汉阳城倒也显得颇为热闹。 在此时汉阳城外的校阅场上,四千七八百名士兵在场上等待检阅,而张连登与宁忠源等几位参将游击将军在点兵台上指指点点,不时地发出几声笑声,倒显得颇为和谐。这些将军当中,有许多都是从各个分管的汛地赶来的,平时都见不着面,自然想着好好拉近关系。 抚标营参将陈礼笑吟吟的指着台下的兵士道:“素闻宁将军是在战场上厮杀的汉子,这带的兵果然不同寻常,这无论是队列还是容貌,都比前面看到的那些酒囊饭袋强多了,尤为可恨的,那荆门营和绥宁营的二位将军,为了去城里嫖赌,连营中的大炮都卖尽了,简直是丢人哪!” 这一番话说的却是夹枪带棒,众人听了都微微侧目,很明显这是冲着宁忠源来的,主位上坐着的张先登只是抚了抚胡须,脸色微沉,却没有说话。 陈礼自然不会忘记过往的恩怨纠纷,前不久自家的儿子更是与宁家的小兔崽子发生了冲突,新仇旧恨之下,自然想着狠狠咬伤宁家一口,这前不久听人说宁家通过私下途径到处在买子母炮,便断定宁忠源营中的子母炮无法交差,于是刚来便迫不及待的点开了。 宁忠源却好似没听懂一般,自顾自的说道:“陈参将,我宁某人带的兵自然都是好样的,有没有大炮都能克敌制胜。” 这话一说出来,许多人便在心里暗暗给宁忠源判了死刑,若平常说这话自然没什么,可这个节骨眼上,不明摆着表明营内的那几名大炮都是滥竽充数嘛。这让其他的一些游击和守备心中不由得放松了下来,这如今天塌了也是高个子顶着,自家那点破事估计也不会追究了。 陈礼见宁忠源不敢正面回应,趁热打铁,望着张连登道:“禀告巡抚大人,我看这宁将军带兵有方,待会不如让宁将军的汉阳营先来?也好来个开门红!” 张先登轻轻点头,望着宁忠源微笑道:“这远来是客,这如今到了宁将军的地盘上,那就先请主人家做个表率吧。” 宁忠源点头回答:“禀告巡抚大人,素闻湖广行省各标营当中,唯有巡抚大人的抚标堪称精锐,前些日子似乎也未曾参与检阅,不如今天一并检阅,一来既可振我军心,二来也让属下等人好生观摩,效仿一二。” 张连登同样点了点头,道:“如此也可,今日哪营表现最好,我事后给他个彩头”,说完又笑着望向陈礼,“陈将军可要好生表现啊。” 这一下子堪称是彻底撕破脸了,众将也感受到了气氛的紧张,不敢再发出声音,生怕战火烧到他们头上。 对于陈礼和宁忠源而言,这一次校阅同样是有进无退,如今武昌汉阳等地都归湖北巡抚张连登辖制,他们头顶上却连个总兵都没有,如果恶了张连登,以后的日子可就不好混了。 陈礼的脸上没有丝毫动静,可早已恨得牙痒痒,在之前检阅过程中,他一直都是优哉游哉的看戏,时不时地还会收点好处,帮助下面的一些营来过关,可如今,无论自己的营是骡子是马,都必须得拉出来溜溜了。 想到这一点,陈礼不由得心中大骂张连登:“好你个老东西,平日里捞到什么好处不紧着这位大爷一分,就是指望着能照应一二,可如今转眼间就把自己给卖了,实在是可恨!” 可是张连登毕竟不会通心术,脸上始终带着笑,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道:“既然如此,便开始吧。”说完后,身后的鼓手们便开始擂起了鼓。 三通鼓后,宁忠源挥了挥手,台下八百余名官兵变开始了各种演练,一个个在下面喊杀震天,但是来来回回也就是那么一些动作。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这年头的绿营官兵,能使出来的也就那两下子,众将也都知道,倒也不以为意。 反而是文人出身的张连登在上面看的津津有味,时不时的点头,左右环顾众将道:“老夫这一路看来,一直觉得乏善可陈,如今见这汉阳营风貌,倒令人耳目一新啊!”众将纷纷点头迎合,唯有陈礼冷哼一声,心道等会表演炮术可就精彩了。 前面的一通演练完毕后,后面就是演练鸟枪和火炮的环节。在汉阳营目前的编制当中,有二百名鸟枪,五十名炮手带着六门子母炮,除此之外,其余人都是拿着长刀盾牌。 二百名鸟枪手组成了三排的横阵,据说这是前朝沐英传下来的鸟枪三连击阵法,威力颇大,便一直被人所沿用,如今的绿营兵丁也一直在用这个老古董阵法。 汉阳营鸟枪手将火药从药罐中倒入药管中,然后掏出火条将膛内火药压实压紧,接着取出弹丸装入铳膛,再把将弹丸压入火药中,最后将发药罐中的火药倒入药室的火门内,装上火绳,一直到这一步,才算是做好了准备,整个过程繁琐无比,耗时四分多钟。 若是后世人看到恐怕会笑掉大牙,可是在这个时代,鸟枪的使用就是这么麻烦,甚至宁忠源的汉阳营还算比较快的了,其他营的鸟枪手更为不堪。 鸟枪手们一只手平端着着鸟铳,另一只手举着火把,正对着一百步外的稻草人靶子,如果算后世的距离,大概也就七十多米。 随着鸟枪千总的一声令下,第一排的鸟枪兵们点燃了火药绳,随着一阵轰鸣,一排弹丸将对面的草人打的尘土飞扬,然后第一排鸟枪手退往最后一排,第二排鸟枪手继续点火开枪...这个阵型就在于鸟枪手们可以循环往复,不断轰击对方的草人,随着十八轮轰鸣过后,对面的草人靶子已经不成形了。 见到这一幕,张连登在台上若有所思,缓缓道:“这鸟铳竟有如此威力...”原来这番见闻不仅使得张连登感到震惊,却也在他心中埋下了一颗种子。 第二十八章 七成药 半个时辰的演练下来,硝烟还未彻底散去,让这校阅场内变得白茫茫一片,刺鼻的硝烟味道,却成为了军人的最大享受。 张连登明显有些亢奋,脸上出现一片不正常的红,激动道:“继续,让我看看你汉阳营的实力。” 宁忠源顶着盔甲,朝着校阅场内的鸟枪千总便挥手示意,没有说一句话,只有身上的甲叶发出一声声碰撞的声音。 鸟枪千总见到手势,连忙让人将那六门看似老旧的子母炮推了出来,脸上透着一丝紧张的味道。 陈礼见状冷笑道:“这整个湖广,检阅来检阅去都是那么一回事,尽是些样子货,本将军实在是担忧无比啊!” 张连登却有些诧异,问道:“陈将军何出此言?我看着汉阳营的兵士们还是尽心尽力的,我大清的绿营将士若都能如此,乃朝廷之幸事啊!” 陈礼便连忙道:“禀告巡抚大人,末将这一路走来,见到的绿营演练中,有不少却是敷衍了事,特别是在火炮演练中,根本不敢按照火药规定用量来放炮,往往只放三成四成,这炮响是响了,可是打到天上却软绵无力,跟只大号烟花也没太多区别,不知今日汉阳营用药是否也是如此。” 张连登脸色有些微沉,心中暗骂陈礼不识大局,若是这一路走来的绿营都是如此不堪用,那如何向总督交差?如何向圣上交差? 想到这里,张连登便想小事化了,道:“这前番汉阳营的操练大家也是看在了眼里,想必是极为出色的,既然如此,这汉阳营自然也不会在火炮上出什么纰漏。陈将军,还是先看看吧。” 可这陈礼却不通上意,一门心思的想要钉死宁忠源,不管不顾道:“巡抚大人,若是一而再再而三放置不管,将来又该是如何情形?末将也是公忠体国,还请大人三思。” 这一番话说的却是人人牙恨的痒痒,你陈将军倒是公忠体国,我们这群人就是酒囊饭袋了?于是便一起望向宁忠源,希望他能狠狠的驳回去。 却不料宁忠源并未反驳,反而顺着陈礼的话风说道:“巡抚大人,陈将军所言倒也有礼,末将愿意接受检查,并继续后续的考核,只是....” 张连登正有些不所措,见到宁忠源如此这般说,心里想来是有底的,不由得展颜一笑,道:“宁将军有什么话尽管说,只要不违背这大节,老夫自无不可。” 这话也是颇具深意,什么叫大节?那就是忠于朝廷忠于大清,忠于他张某人,至于其他的可不就是小节了么。 宁忠源笑了笑,道:“卑职承蒙大人垂青,如今得领汉阳营,为了不辜负大人苦心,卑职日夜督促士卒操练,不敢有丝毫懈怠,如今这检阅亦是士卒们用心劳苦,还望大人能体恤一二,给我汉阳士卒添些壮心。” 张连登抚须微笑,道:“宁将军这话倒也无不可,不过老夫想到了一个注意,等会火炮演练过程中,将诸位将军标下的火炮都拉出来,核检查完毕后,谁的炮最利,打的最远,我向总督大人请赏!并上报朝廷请功!”说完,便又转头望向了陈礼,“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抚标营,陈大人可不要让老夫失望啊!” 这话一说出来,却是让众将心里惴惴不已,不由得心中暗骂陈礼,对宁忠源倒没有什么恶感,毕竟这枪打出头鸟嘛,谁让这陈礼多嘴多舌。 陈礼知道有了前番,抚标参与检阅已经成了铁板钉钉,不过他心里倒也不慌,这是因为陈礼也算是在张连登身边待久了的,知道这老头最为好面子,你若给他面子,他便回敬三分,可你要让他丢了面子,那可是不死不休。 有了这番计较,陈礼便早早做了准备,寻了关系去两广搜罗了几门子母炮备在营里,而这些炮也都是暂借,等到检阅完毕后,还要还给人家的。至于抚标营中原来的几门子母炮,如今已经化为银票,塞进了陈礼几房小妾的腰包里了。 随着一通鼓后,众将都吩咐士卒们将自家营中的子母炮拉了出来,只是这一下子却是千奇百怪,新旧不一。 “禀告巡抚大人,各营合计子母炮二十四门,我抚标营独占八门。待火药弹子检查完毕后,便开始演练。”陈礼道。 张先登自然知道陈礼所谓何意,不过这毕竟只是小事,便将心思转回了正题上,挥手道:“开始吧。” “放药,七成!” 负责指挥试炮的千总大声喊道,说罢便有士兵前往各炮处检查火药弹子。随着各营的检查开始,不断有不合格的火药被剔除,然后换上了足有七成标准的火药及药丸,再看看那些被更换火药的炮手,脸上无一不露出绝望的神情。 可是那些士兵却丝毫不管不顾,若谁的动作慢了,便是一顿拳打脚踢,随后便粗暴的换上火药。 所谓的七成标准,其实也是不符合标准,不过现在在目前的绿营当中,已经算是佼佼者,要知道即使是一些边防重地,子母炮所用火药也不过五成,这才不会炸膛。 陈礼自然不会去管这些士兵的想法,毕竟他是从两广搜罗来的子母炮,质量较内地高上许多,这七成火药虽有风险,却也不比过于担心。 众将脸色阴沉,却不敢多说,毕竟这件事无论怎么说,都不是台面上的事情,这张巡抚是文人出身,自然不会体会到这些丘八的难处。 士卒们换好火药后便退了下来,可是那些子母炮旁边的炮手们,却一个个跪在了地上,甚至有人以头抢地,还有人口吐白沫,无论身后的千总把总如何逼迫,却再也不敢上前放炮了。 原先以这些质量奇差无比的子母炮放炮,哪年不炸膛几个?更何况之前都是四成药五成药,如今却是足足七成,这不炸膛就是见鬼了。不过也有例外,宁忠源的汉阳营和陈礼的抚标营都安然无恙,只等令下。 见到炮手们如此作态,台上的张连登脸都黑了,再看看那些将军们,也无一不是低下了头。 第二十九章 炸了 此时台上台下鸦雀无声,张连登冷哼道:“莫不是我湖北绿营就找不到一个真汉子?” 宁忠源当仁不让,迈出一步抱拳道:“卑职愿去开炮。”说完也不待张连登作何表态,大步向台下炮阵走去。可旁人都当他是痴心疯了,这升官受赏自然人人乐意,可如果要以小命为代价,这些人可都是要多远跑多远了。 汉阳营炮手虽然不至于失态,可毕竟心里有些打鼓,如今见到宁忠源都亲自前来开炮,心里也有了底气,手中的火把拿着也更稳了,映在了一张张绷得紧紧的脸上。 宁忠源没有说任何话,只是驱离开了炮手们,自己拿着火把向引线靠了过去,没有丝毫的犹豫。 随着一声巨响轰鸣,一团白色的烟雾将炮位隐藏了起来,依稀可以看到宁忠源拿着火把,相继点燃了剩下五门子母炮的引线,连着五发弹子伴随着巨响,向靶场上狠狠砸去。 台上的众人无一不睁大了眼睛,似乎在寻找炸膛的痕迹和一团模糊的血肉,可一直到宁忠源重新出现在他们面前时,这些酒囊饭袋才醒悟了过来,原来放炮是这么简单的事情。 宁忠源单膝跪在张连登面前,大声道:“禀告巡抚大人,卑职所属汉阳营火炮演练完毕。”说这话时,却是看也不看旁边的陈礼。 张连登神情有些复杂,这满营的将官,却只有这么一位敢于出头的,可毕竟不是自己真正的心腹嫡系,想到这里,不由得望了一眼陈礼,无论如何,他还是希望自己亲手提拔的这位嫡系将官,能够作一次表率。 陈礼看懂了张连登的眼神,只好硬着头皮走向抚标营的炮台,不过还没到炮台时,从队列里便出来数人举着铁甲,将陈礼身上的棉甲换了下来。 待穿好了铁甲以后,已然过了半刻,陈礼抬头望去,却发现不少人的眼神里带着鄙夷之色,有心发作,可如今毕竟不是时候,只好悻悻的吐了一口唾沫,举着火把走向火炮。 陈礼颤颤巍巍的点燃了第一门火炮,随着一声轰鸣,弹子发射而出,狠狠的击在了远处靶场的山坡上,虽然看得出来,距离不如刚刚汉阳营的火炮,却足以让陈礼的脸上浮起一片喜色。 得此鼓舞,陈礼又走向了第二门火炮,又是一声轰鸣,弹子成功击发出去,于是陈礼也放开了胆子,一一点了过去,随着一声声的轰鸣,陈礼脸上的得意之色也难以掩盖。 在最后的两门炮前,陈礼特意望了一眼宁忠源,却发现宁忠源此时也正在看他,只是陈礼的眼神里带着挑衅的味道。而宁忠源的眼神里只带着冷漠与不屑,仿佛一头猛虎正盯着待毙的羔羊。 陈礼心中隐隐有些不安,只是长时间的安逸使他早已失去了那种敏锐的嗅觉,就这么自顾自的点燃了引线。 随着引线燃烧殆尽,一声巨大的轰鸣随之而来,只是此时被发射出去的不是里面的弹丸,而是陈礼破碎的尸体,身上的那副铁甲如同破布一般,被撕了个粉碎。 终究是炸膛了! 台上的众人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这一天实在是太邪门了,宁忠源跟陈礼二人就跟玩命似的,可前面偏偏就是一门都没有炸,实在是难以想象。 如今可算炸了! 张连登在台上瞠目结舌,没想到竟然出现如此严重事故,死了个朝廷在职的参将,可偏偏又是在他的示意下,为振军心而去点燃火炮,这一下却是他张巡抚的责任了。 可是很多人都忽视了,此时正待在一旁的宁忠源,望着校阅场上的那一团火光,虽然面无表情,可是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 张连登为了避免承担责任,便立刻下令将场上抚标营的炮手尽数捉拿,一来是为了顶锅,二来也是给这件事定个性,可不是他张某人作祟,只是纯粹的意外事故。 不过既然校阅场上出了这么一档子事,这兵备校阅也就难以继续了,张连登连夜带人从汉阳城赶回了武昌城,不过在临出发前,却是跟宁忠源好生说了一段话,大意无非就是在此次校阅中,唯独汉阳营表现最为出色,他张某人也不食言,要给汉阳营并宁忠源请功受赏。 宁忠源心中自然知晓这是张连登的拉拢之举,倒也没有多说什么,说了一些不咸不淡的表忠心的话。 只是宁忠源表面上云淡风轻,却难以掩盖内心的得意与骄傲,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他宁家在给陈礼设圈套,就是为了一举干掉这个难缠的敌手。 从一开始,宁渝那边的炮造好以后,便经过了多番的实验,发现十成的火药发射依旧安然无恙,宁忠源便起心在这次校阅中设个圈套,随后为了拖陈礼这个对手下水,更是安排人一路给他散布烟雾弹,就说宁家一直在寻找子母炮,与前番的事迹倒也暗合。 有了这一番铺垫,陈礼为了打击宁家,自然会选择从这个故意暴露出来的漏洞入手,因此也正落宁忠源下怀。至于为何炸膛,关键不在于炮,而在于火药。 因为陈举从来都没有想到,自己派去检查火药的士兵当中,就有宁忠源埋藏多年的暗子,故意在抚标营倒数第二门子母炮中添置了足足十四成的火药,而陈举所找到的子母炮,最多也就能承受七分,因此炸膛也是意料之中。 整个谋划当中,最关键的一环还是如何说服张连登下令更换火药,而对陈礼示弱就很有必要,只有先示敌以弱,才能击之以强,陈礼根本就不会想到,自己的生死其实并没有掌握在自己手中,而是在一个他从来没放在眼里的少年手中。 因为整个计划的最初谋划者,就是远在云梦的宁渝。所谓的战争,不仅仅只有面对面的厮杀,还有这种看不见的手。 此时宁忠源除了内心的兴奋以外,还有许多不解,而这些不解都是来自宁渝。自从这小子大病过后,便跟换了个人似得,就算这铁模铸炮法是从书中看来的,可又是为什么如此了解人情世故?想来想去便暗自下定决心,要好好的盘问一番。 不过,此时的宁渝,却正在经历一次与这个世界最大的碰撞。 第三十章 真正的战争 宁渝坐在了崔府的前厅里,面对面的正是老师崔万采。 如同上次一般,屋内依然传来了淡淡的琴音,不由得让宁渝浮想万千。 根据宁渝的了解,崔万采的发妻早年身亡,便留下一个一个待嫁闺中的女儿,如今似乎也没有续弦。想来这府中弹琴之人,就是他的女儿了。 想到这里,宁渝心里有些异样,这老师究竟是何意?要许配给自己为妻?可是自己毕竟年幼,这如今又是忙碌之时,待会是拒绝呢?还是答应呢?真是让人纠结,宁渝在心里长叹。 “动心了?”正在宁渝心里想东想西的时候,崔万采突然蹦出来了一句。 宁渝不由得老脸一红,心虚道:“老师,学生不知老师所谓何意。” 崔万采笑眯眯道:“为师我像你这个年纪,可没你这般虚伪。好了,今天来府上所谓何事?” 宁渝便将自己这最近的事态全都说了一遍,脸上带着三分疲惫七分不解,说道:“老师,这世上做事情实在是太难了。” 崔万采轻声道:“为何做事感觉无力?表面看是人的问题,其实还是大势的问题。” “如今太平年月,这纵然有饿死人的情况,可挣扎着也能活下去。既然能活下去,人就会贪图安逸,贪图享受,你想推动他们去做什么,就会困难重重。” 这一番话却如同拨云见日一般,将宁渝心里的烦恼说开了。 说来说去,如今是太平年月,想要在太平年月做出什么事情来,绝非寻常难度。 崔万采微笑道:“不知你对前明太祖如何评价?”这一番话说的宁渝心惊肉跳,在本朝谈论前朝的事情是大忌讳,若是让有心人听了,弄不好就是杀头的罪过。 至于留下只言片语?那就更不得了,自康熙继位以来,便屡屡兴起文字大案,八年前的南山集一案砍了多少人的脑袋? 宁渝思索了一会,道:“明太祖皇帝起于微末,却能在元末群雄中杀出一片天地来,接连战胜了陈友谅与张士诚,更是将北元驱逐到大漠之中,堪称一代人杰。” 崔万采点头,微笑道:“太祖皇帝能得起,就在于一个字——势。无论是大元,还是陈友谅张士诚等势力,都没有得势。” “何为势,是对天下大势的一种掌控和利用,你若懂得了如何取势,便不会担心大势,因为你可以借势,最后你自己便是大势!” 字字珠玑,声声灌耳。连同屋内的琴声,也不知何时停了。 崔万采喝了一口茶,向屋内笑道:“继续弹,莫要停了。” 宁渝缓缓开口道:“老师,那根据你所见,本朝的势取自何方?” 崔万采没有说话,只是指了一下宁渝。 “我?”宁渝不敢置信。 崔万采还是没说话,又用手指指了一下自己。 “老师这是何意?”宁渝有些不明白了。 崔万采叹息道:“大清之势,从一开始就来自像你我这样的汉人。” 宁渝有些沉默,道:“还请老师多多赐教。” 崔万采站起身子,望着屋外,声音有些微妙:“自大清入关以来,便是借着汉人的力打的天下,无论是平灭南明还是打下张献忠之辈,抑或是平三藩,都是靠的这绿营经制兵。” 崔万采沉声道:“如今天下在册绿营经制兵足有六十万之众,被安排在各个星罗棋布的塘汛驻扎,每地不过三五百兵,互相辖制,互不统属,一旦有事,便驻守待援。这大清真真把前明的教训学到骨子里了。” 崔万采叹息道:“若只是绿营倒也无妨,无根之木不能久存,可这大清很明显是由高人的,取势有道,一进关便大肆封赏,这地方实力派尽数归附,便使得绿营这颗大树越长越高。” 这点宁渝这也知道的,就好比湖广绿营总共不过四万人,可这四万人却被分为几十个营,上百个驻守防汛,控制每一处要道,镇压一切。 宁渝试探道:“那这大清命脉就在绿营之上?”,这话若是让外人听到,恐怕会吓死。 崔万采摇头道:“痴儿,这绿营只是表象,此势虽成,可毕竟是抱薪救火,这大清君臣自然是忧心竭虑,既用之,且防之。” 随后崔万采斩钉截铁断言道:“这清廷上下是万万不敢彻底信任绿营的,就在三十年前,湖广总督蔡毓荣被抓入狱,而后旗下的督标五千精锐被裁撤,当今圣上更是以‘此总督之缺无用’下令废掉湖广总督这个职位,导致绿营士卒作乱。” “此乱虽然鲜为人知,可是影响力却颇大,当时的乱卒首领夏逢龙将新任巡抚柯永升都给逼死了,更是拥数万之众,接连攻占武昌、咸宁、嘉鱼、蒲圻、汉阳等周边各县,声势之大,震动朝野。” “后来此乱平息之后,荆州便进驻了数千的八旗兵,形成了今日的荆州满营,从此乱之后,圣上便尤为忌惮绿营了。” 宁渝默默感叹道:“我曾祖、祖父包括我父亲,都是这绿营沿袭军将,想来他们心中也是清楚的。” 崔万采颇具深意的说到:“如今这大清江山,一大半是在这些地主乡绅的手里的,若真有什么泼天大乱,账面上的六十万绿营兵打光了不要紧,只要这满天下的地主乡绅还站在满清这一头,就还会有几十万甚至上百万的青壮能打出来。” 宁渝一下子明白了,彻彻底底明白了,满清能得天下跟什么八旗骑射无双没有半毛钱关系,就算这十几万八旗兵是铁打铜铸的,又能耗过几时? 关键还是在于势,借势以自成,便是大势。 而这大清江山的势,不在于那一百多万八旗子弟身上,而在亿万万的汉人身上。 似乎一缕阳光穿透了浓浓的黑雾,宁渝第一次发现了摧毁眼前这座高山的可能,这是一场真正的战争。 这场战争在人心,在大势,在天道。 崔万采带着欣慰的目光望着眼前的弟子,一切都不用多说了。 北方的那个高高在上的君王,你做好了应对这场战争的准备了吗? 第三十一章 大怒 康熙五十八年八月下旬,康熙皇帝自热河行宫启程前往土城围猎,随行命皇三子和硕诚亲王胤祉、皇十五子胤禑、皇十六子胤禄、皇二十子胤袆、随驾。 围猎是自满清入关以来的传统活动,主要是为了提醒后世子孙,不要忘记骑射本领。因此康熙帝屡次亲自下马射猎,还带着几个儿子一同,就是希望能够让他们不要忘本。 如今的康熙皇帝已经有六十五岁了,按照这个年代来说,已经是长寿之极,皇帝这份职业也干了五十八年了,在中国历朝历代也是非常罕见的。 康熙帝手中拿着一把金线缠丝弓,正专心致志的瞄准一只麋鹿,左手扳指微微一松,这箭便狠狠的扎在了麋鹿的脖子上,麋鹿倒在了地上,发出了两声无助的哀鸣。 身旁的侍卫们纷纷大声叫好,康熙自己的脸上也浮现出一抹得色,毕竟如今他也是六十多岁的老人,可是他仍然像一只垂垂老矣的雄狮,想跟所有人亮出自己的爪子,以表明雄心未老。 和硕诚亲王胤祉亲自从宫人手中接过长箭,双手捧着单膝跪在地上,兴奋道:“父皇天威,神箭无敌。”其余的几名皇子也都跪在地上,大声贺喜道“父皇天威,神箭无敌。” 这么一副父慈子孝的场景可不多见,康熙帝便想抓住这个机会来堂教育课,便微微颔首道:“朕自幼至今,用鸟枪、弓矢获虎一百三十五只,熊二十只,豹二十五只,猞猁狲十只,麋鹿十四只,狼九十六只,野猪一百三十二只,哨获鹿数百只。其余围场内随便射获野兽,不可胜数。” 允祉跪下道:“父皇射猎无双,无敌海内,纵观数千年也未曾有人有如此壮举,更何况对于父皇而言,这些也不过是小道,平三藩收台湾,平葛尔丹,无一不旗开得胜。如今那策妄阿拉布坦也不过是父皇箭下的猎物,随手射之。” 康熙帝登基五十多年,这每天的奉承话不知听了多少,可如今这番话依然搔到了他的痒处,这一辈子要什么有什么,所求的不就是个圣君的身后名嘛。 望着眼前跪着的诸皇子等人,康熙皇帝继续开始教育课。 “朕甚至曾在一日内射兔三百一十八只。如果是常人,一辈子亦不能达此一天数目。朕所以屡次谕示尔等,是因为你们年纪还轻,应当勤学。凡事没有学不好的。朕不过也是由学而能,哪有生而能者的人。” 这一番殷切有加的话,却让胤祉等人红了眼睛,也不知是真的想哭,还是强自挤出的泪。 就在这一片父慈子孝的场景时,却有人不识好歹的呈上了一摞奏本。虽说这康熙皇帝外出行猎嗨皮,可是这每天的工作还是要干的。 康熙皇帝熟练的拿起一本放在最上面的奏本,然后便有小太监在一旁备好了朱笔,以供皇帝朱批。 只是一翻开奏本,康熙皇帝的脸色便阴沉了几分,“吏部议覆,浙江巡抚朱轼疏参浙江巡盐御史哈尔金,往绍所掣盐,风闻挟妓酣酒,因而殴伤平民,又额外加派、勒写银票。” 一帮饭桶,康熙帝在心中骂了一句,不过再怎么生气,这手中的朱笔却没有停下,“着刑部尚书张廷枢,内阁学士德音,前往审理。” 随后又批复了几本,康熙皇帝脸色好了几分,可是看到了最后一本来自湖北巡抚张连登的奏本后,这脸色便跟黑炭一般,狠狠的将手中的奏折摔了出去。 “张连登这是想干什么!朕屡有旨意,绿营不得擅自增加鸟枪火炮,更何况湖广乃腹心之地,纵使有一二贼人,何须额外添置子母炮?尤为可恨的是,就为了区区的武备检查,便伤了我大清一员参将!” 这一番雷霆雨露却是让人心惊肉条,无人敢于主动进言。 康熙皇帝的脸色在愤怒里带着些许的担忧,他已经明显感觉到局势的不稳,这大清国内国外都是波涛汹涌,暗流滚滚,自己还在一日,这些宵小就不敢妄动,可如今自己还没有死,这些人便忍耐不住了。 望着面前只会跪下磕头的一帮奴才,康熙皇帝不由得怀念起了当年的李光地,无论这李光地做事藏了多少私心,夹杂了多少的利益,可毕竟是个能干事情的人,在这种时候,也往往会有主意。 其实张连登所上的奏折十分简单,也就是将这次军备检查所见所闻叙述了一遍,只是在末尾加上了一句,“臣以为这鸟枪火炮威力巨大,可派人多铸多造,以备军资,可缓于轻重之间。” 很正常的一番话,可是在多疑焦虑的康熙帝眼中,却藏着别样的味道。 因为张连登不了解康熙帝,对于火器的威力,康熙从来都没有怀疑过,无论是平三藩还是打葛尔丹,都大大借助了火器之利。 而每年国外的一些传教士也会将西方最先进的火器带到皇宫里。以供康熙皇帝欣赏使用。可是越是了解火器,康熙心里却越是忧虑,因为这个火器实在是太可怕了,它可以在短短的时间内武装起几万个甚至几十万个汉人,以汉人的底蕴,几乎是无穷无尽。 若真到了那一日,以二百万八旗国族如何能敌?怕是跑回关外都不可能了。 想到这里,康熙帝便忍耐不住,他如今无非就是希望自己临死之前,能够博得一个身后名。可是这帮子奴才,却在挖他的大清江山的墙角。 “着刑部并有司前往审理此案,总督满丕行事颟顸,罚俸三月,张连登屡出狂言,不思孔孟之道,着停职闭门反省,好生读书。” 这一番发作却是重重抬起,轻轻放下,实在是如今的康熙皇帝不愿意再掀起政潮,若是局势动荡,有需要大量的心血来平稳局势。 既然出了这么档子事,康熙皇帝的倦意便拥了上来,再也没有心思继续游猎,躺在舆榻上挥手道:“回宫吧。” 第三十二章 各方准备 当康熙皇帝的怒火传递到湖广总督衙门时,总督满丕彻底慌了,这位满丕跟二十年前的那位伊尔根觉罗·满丕可不是同一个人,既无后者家世,又无后者才能,平生贪财无度,在这湖广总督的位置上,挂起地皮来,可谓是天高三尺,地薄三分。 接到圣旨的那一刻,满丕心急如焚,连忙叫上了自家的师爷郑显时,商议如何共度难关。 郑显时是绍兴人,说的一口吴侬软语,慢条斯理道:“大人切莫担忧,此事牵连不到大人身上,这张连登此番确实不曾察觉圣意,方才惹下这般祸事,回头大人可以参其一本,罚三月俸也就无事了。” 满丕这才放下了心,别说罚三月俸他也不会在意,真正让满丕如此紧张的,还是在于一个词——圣眷。 康雍乾这三任皇帝的特点都各有不同,但如果真正说起最好名的,其实并非是后世盛传的十全老人乾隆皇帝,而是这位康熙皇帝。 正因为如此,康熙晚年期间的官场才会一团漆黑,对于贪腐不闻不问,对于犯罪的官员也是放纵有加,一心一意的经营自己的圣君慈父形象。 满丕虽然是一肚子草包,可是对于上意的揣度却有一手,心中知道最要紧的不是处罚,而是康熙对他的态度是否发生了改变。因此听到郑显时的分析,内心这才平稳下来。 既然牵连不到自家,满丕的心思便又活泛起来,便试探道:“那先生,这件事该如何处理?” 郑显时稍加思索,便说道:“张连登此举已经断绝官场之路,若能全身而退都算是幸事,这新任的湖北巡抚空出来却是一个机会,大人不妨提前做打算。” 这满丕与张连登一直都有一些不合,不过就在前些年刚刚出现噶礼张伯行互参案,由于康熙五十年的辛卯江南科场案,时任两江总督噶礼和江苏巡抚张伯行二人互相参奏攻讦,酿成了好大的风波。 虽然这件事的真相纯粹是噶礼肆意包庇同党,可是康熙皇帝依然选择了和稀泥,命总督赫寿调查审理,赫寿后以通贼事查无实据而上报,这个案子便不了了之了。 因此满丕委实不愿意跟张连登再出现一次督抚之争,可如今张连登倒了,若是能换来一个跟自己对路的巡抚,这以后日子也过的舒服多了。 想到这里,满丕心中便有了计较,道:“那先生,这新任巡抚当以何人为好?” 郑显时笑道:“大人心里应该更知道答案,朝中刑部左侍郎宪德与大人世代交好,为人勤勉有力,若是能右迁湖北巡抚,想来心中也是会感谢大人恩情。” 满丕便笑道:“那还请先生手书奏章呈递圣上,就说那张连登在任期间贪腐无度,做事不力,如今更是狂悖犯上,请朝廷酌情处置。” “至于新任巡抚一职,我将修书一封给宪德,一来早做准备,二来也能承我恩情。” 这一番话说完,满丕心里头高兴,便笑道:“先生,既然正事已了,不妨听听那四海班的新戏。据说四海班当家花旦小庆春,身段就跟那柳条似的,想想简直那个妙啊!” 郑显时自无不可,笑着应了。 花开两朵,各表一支。这满丕如何打算不说,可是宁忠源此时却感觉到不对。 宁家在朝廷也有自家的关系,这张连登倒霉了自然不说,可是宁忠源在这次校阅中露了脸,好事却变成了坏事。 宁渝如今也长期住在汉阳宁府中,只是偶尔去看下雏鹰营的情况,再就是去老师那里学习,日子却比之前过的好多了。 从这件事情里,宁渝隐约感觉到不对,或者说闻到了危险的味道。 康熙如此作态,想必不会就此罢手,只是在处罚了张连登以后,便会由明转暗。其中宁家首当其冲,毕竟在这件事中,宁家实在是过于靠近中心了。 张连登上的奏章对宁忠源和汉阳营推崇备至,可是放在康熙眼里,却成了威胁。 宁忠源也想到了这一点,脸色带着凝重,忍不住道:“原本以为是好事,却不料祸事上身了。” 毕竟连张连登都吃了挂落,更何况小小的宁家? 宁忠源叹气道:“原本以为除掉了那个陈礼,能够省心两天,可如今这态势,却是更恶劣了几分。” 宁渝冷笑道:“如今这局面,却不是我宁家想躲便能躲过去的,为今之计,只有给总督满丕送银子,喂饱这匹狼,才能缓过去。” 宁忠源点头,“这边我会跟你三叔办好这件事,你却不要担忧。” 宁渝明白,如今的情况比起之前更加恶劣,还需要更多的准备。想到这里,宁渝便说道:“父亲,回头我这边需要更多的资源来支持,无论是雏鹰营还是矿盐都需要多派人手和物质,另外针对这次的制炮,我心里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那就是铁矿。” 宁忠源好奇道:“如何?这云梦也有铁?” 宁渝笑道:“在之前寻找矿盐的时候,我便找到了铁,而且那地方的储量很大,位置也十分隐蔽,因此便想着待此番事情了了,就开始炼铁。” 宁忠源有些担忧道:“这同时炼铁,怕是有些吃不消,需要的人力实在是太多了。如今宁家又在风口浪尖上,若是在被人告一个图谋不轨的帽子,怕是万劫不复。” “禀告父亲,这家族内公开的铁矿,我们回头直接专卖给他人,以表明自家决心,也是明修栈道暗度陈仓之举,以掩盖我云梦铁矿。” “如今宁家正是有进无退,若是退了一步,这后面又该如何?还是需要早做打算。”宁渝跪下说道。 此时的关键就在于如何团结全族,共赴难关了。 “他娘的,干了。” 宁忠源原本从内心里就对清廷感到排斥,或许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心里此时已经出现了一些不该有的念头,正如萌芽一般,等待着生长。 谁说一定不能成呢? 第三十三章 后患 过了一个多月,朝廷对这件事情的最终处理意见下来了。 张连登虽然上了这么个奏章惹了祸,可毕竟念在为国分忧的份上,之后认错态度积极,上了请罪折子,更是痛哭流涕,这让好面子的康熙皇帝心里的怒火平息了下来,也就罢官去职,回老家种田了。 纵然还有一些清流御史喊打喊杀,可毕竟不是主流声音了。得知自己躲过一劫的张连登,连夜带着家人回了咸阳老家,再也不敢出咸阳一步。 不过张连登人走了,可是他空出来的那张湖北巡抚的宝座,却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力。在经过一番运作后,满丕的那封信起到了作用,保举了刑部右侍郎宪德升为了湖北巡抚,从官品的角度来说,刑部右侍郎不过是从二品,而湖北巡抚是正二品,因此说是右迁也不为过。 更何况在刑部当一个没实权的右侍郎,跟做权倾一方的地方大员相比,傻子都知道怎么选。宪德在接任之后心里也十分感恩戴德,十月份到职后便去拜访总督满丕,姿态放的很低,满丕也颇为受用,便大开中门,迎接宪德过府。 在酒席间觥筹交错之际,宪德却是问及了这次事件的缘由,满丕便得意的添油加醋叙述了一遍,这老北京的旗下大爷都生了一张利嘴,将整件事讲得是天花乱坠。 宪德听闻后,除了感慨那张连登自己作死以外,却对宁忠源这个名字上了心,感慨道:“常听人说惟楚有材,如今却还未到任,便已经领略了一番。” 满丕笑道:“这宁忠源的祸事却是不小,原本这番逃不过他去,不过这宁家也是根基深厚,上下打点倒也蒙混过关了,如今仍然领着他的汉阳营。宪德大人,这将来还得多多提点啊!” 宪德常年在京城做官,养成了一副谨小慎微的性子,可这到了地方上,这心思就开始活泛起来了,试探道:“据说,这宁家人都求到了您的头上,愿意出五万两白银保人?” 满丕呵呵一笑,夹起席上的缩项鳊,笑道:“此鱼唯独产于武昌樊口,那里的水势回旋,深潭无底,抓起来非常费劲,有时候还会淹死人,可是还是有很多人不辞劳苦去抓,为何?只因为这鱼吃起来的味道实在鲜美啊。” 听到满丕意有所指,宪德连忙也夹了一筷子缩项鳊,放进嘴里细细品味,脸上的笑意却是越发的浓厚起来。 ----------------------------------------------- 此时的孝感宁家老宅里,宁氏兄弟们也都汇聚在这一起,这也是宁家的传统,每次有大事便集体商议。 宁忠海的面孔透着红,笑道:“如今云梦盐矿已经出盐三千多石,后面出盐速度还能继续加快,这销路如今也不愁,前前后后入账白银五千两白银,别看如今这量小,可是这市场颇大,我预估算了下,后面再加大人手,每个月出盐能有两万石,到明年这个时候,一年下来出盐量有五十万石。” 五十万石,放在后世也就五万吨,可以说小到不能再小的数字,可是在如今却是一个天文数字。根据康熙五十八年的湖广私盐盐价,这五十万石盐能卖到八十万两白银。 要知道,以偌大的宁家产业,一年下来的进账也就二十五万两,可是一个云梦盐矿,就足足抵了宁家三年的纯收入。 宁忠景感叹道:“这盐利堪称聚宝盆,也幸亏了渝儿。不过渝儿却是越发能干了,这折腾个盐矿不说,如今在云梦又发现了一处铁矿,据说渝儿弄了个高炉炼铁法,据说那矿里都能产钢了!” 这一番话却是震惊了众人,在如今这个年代,哪怕是精铁都能卖出高价来,至于这钢就更不得了了。 宁忠源笑道:“如今我宁家产业蒸蒸日上,也多亏了诸位兄弟的鼎力扶持。”众人一片欢笑,氛围越发的热烈。 宁忠景又接着说道:“汇通钱庄也走上了正轨,如今参与到这一块的湖广大家族,除了程郑二家,还有李、王、薛等三家,其余中小世家也有十几家,不过他们所持的股份稀少,因此只有几个联合代表。” “这一番也是得亏了私盐之利,让这些家族趋之若鹜,如今光股份都卖了三成出去,拢了八十万两白银回来,其中有一成股份送给了满丕。” 宁忠源冷哼道:“这头硕鼠,原本打算只给他送五万两白银,可是这个老王八蛋却不愿意咬勾。为了过这关,只好送了一成股。不过我宁家所占的股份,依然是大头。” 宁忠义却微微皱眉道:“二哥,最近这朝廷的气氛有些不对啊,张连登下去了以后,这新来的宪德却三番五次前来为难二哥,动不动就是暗示要好处。这满丕毕竟是总督,干涉不到地方民政,再加上他也是别有用心,这一番却是颇为可恶。” 宁忠景也叹口气道:“是啊,自从这宪德到任以来,便前前后后以各种名义向我宁家要去了三万两白银,这数目虽然不算特别大,可若是一直持续下去,怕是难以持续。” 宁忠源冷哼道:“我早就看清了那满丕和宪德的嘴脸,分明是蛇鼠一窝,瞧着我宁家是块肥肉,谁都想来咬上两口!如今给他们送钱,也不过是借机拖延时间,若是局势有变,老子非亲自砍了他们不可!” “如今当务之急,还是低调行事,积蓄实力,日后就算有变,我宁家也不是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这番话说出来,却是透着忌讳。 不过在如今的宁家兄弟眼中,这个所谓的朝廷一直在侵蚀自家的利益,心中早就恨得牙痒痒,如今听到这番话却感觉异常的痛快。 宁忠义的性子外粗内细,冷笑道:“二哥,我宁家在这湖广经营百年,也不是好相与的,若是逼得急了...哼!” 如今不过是康熙五十八年,就算从顺治开始算起,满清入主中原也不过七八十年,远远还没有到深入人心的地步,民间自发的反清斗争也从未停息过,因此宁家兄弟有此念头也不足为奇。 宁忠源知道若是继续这么发展下去,迟早会被人一口吞掉,因此心中的那点担忧也抛到云外,决绝道:“诸位兄弟,如今当加快我宁家的发展速度,至于渝儿那边,也需要更多的支持,给他人,更多的人,更多的银子!” 第三十四章 飞速发展 云梦县宁家铁矿场里一片沸腾,一座座高炉耸立在庄子内,黑色的烟雾向天空扩散开,如同一团团黑云一般。 略带炽黄的铁水从高炉里流淌出来,带着白雾,众人发出了欢呼声。 负责宁家矿山的宁家老五宁忠信,激动的望着刚刚从高炉里生产的铁水,他仿佛看到了神话。 什么时候炼铁变得这么容易?甚至可以说,这不是在炼铁,而是在炼钢。 望着一旁站着的宁渝,宁忠信张着嘴,好不容易才将惊讶吞进了肚子里,笑道:“你小子这脑瓜子咋长的?这铁的质量可比我在大冶铁山上看到的强多了!那铁都不纯,又脆又不耐用,可咱这铁可太纯了!” 宁渝笑道:“这高炉炼钢法本来炼的就是钢,这出来的铁纯度高自然不足为奇。” 所谓的高纯度精铁,实际上就是宁渝前世了解的土法炼钢的产物,通过土砖垒成一座小高炉,然后将木头烧成炭,将铁里面的过高的碳脱掉,使含碳量降低而成为钢。 因此在这个十八世纪的初叶,宁渝拿出来的这项技术,简直就是划时代的产物,因此宁渝还特意叮嘱过,不要让无关人接触炼铁的核心部分。 宁渝在这里已经待了有十天了,经过了十几炉的实验,这高炉炼钢终于炼出了第一炉优质生铁。如果用这种铁来铸炮,宁渝相信能够将子母炮的寿命再延长一倍之多。不过炼出的这种铁并非自用,而是将它铸成武器兵备,然后高价出售。 除了子母炮比较敏感以外,像鸟枪刀剑这些都是可以铸造的,且质量要强上官营许多,因此也能卖出价格来。 宁渝心中自然不会反对,因为他明白如今的宁家最缺的是时间,是资金,只有经过充分的发展,才能将潜力转化为实力。 这边的一番事情一结束,宁渝便立刻回了雏鹰营,宁四在经过了这么长时间的护卫之后,内心对宁渝也是颇为敬服,因此一直以来都是宁渝的车马夫和护卫长。 此时的雏鹰营,已经不再仅仅是二百余学兵,经过收纳大量的矿盐工子弟后,学兵的数量已经上升到了三百五十余人,不过其中年龄层次不齐,于是宁渝便又将十二岁以下的少年划为童子营,归属于雏鹰营编制下,童子营的学兵在十二岁时会经过考核,通过考核者可以进入雏鹰营,如果没能通过便分到其他矿场或者是农庄里。 可是进了雏鹰营的学兵们,却再也不愿意离开,因此一个个都十分努力的拼搏训练,就连童子营当中也是一片喊打喊杀声。 有时候宁渝也会想,这么做到底对不对,可是每次有这个想法的时候,宁渝都在告诉自己,其实自己并没有选择,若是不能前行,那么这个结果将会异常的悲惨。 如今的雏鹰营中有一片办公区域,分别是参谋处、军法处以及教导处,每日都有人安排值班,相关的军营条例已经出台,人人都需遵守条例行事。 董策抱着一摞纸张走了过来,向宁渝行了军礼,然后道:“营座,如今军营训练已经接近饱和,每日里所需的肉食补充也大为增加,这是本月的军需供给。” 现在的雏鹰营还没有正式组建后勤处,一应的物资供应直接由宁家老宅在负责,而参谋处负责审核后勤供应以及承担了一部分的后勤责任。 不过这个现状很快就会得到改变,宁渝会在不久之后便组建后勤处,因为马上有一大批的后勤物资会来到雏鹰营。 宁渝简单翻了翻,然后用毛笔签上了字,即表示同意,随后用毛巾擦了擦脸,问道:“雷驼子那边可曾派人过来?” 董策毕恭毕敬道:“禀告营座,雷驼子的徒弟过来了,说公子之前的吩咐如今有了进展,只是还有一些问题需要解决。” 宁渝连忙将毛巾放下,“人在哪里,赶紧带我过去。还有,营中这段时间要加强戒备,防止有人混进去。” 雷驼子派来的人是他的徒弟,宁渝上次也亲眼见过,因此也没有多说什么,便带着护卫跟着他一块去了制炮坊。 如今的制炮坊在宁渝的大力支持下,已经扩大了许多规模,甚至将山后面的一片空旷的山谷都利用了起来,大量的工匠每日里在那里打制一些铁质农具。 这些农具在主要是提供给周边府县使用,依然是为了掩人耳目,不过在打制农具之余,雷驼子在宁渝的吩咐下,也开始制炮。 不过在宁渝的提点和雷驼子的改进下,如今的制炮工艺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因为原来的铁模铸炮法虽然大大加快了铸造速度,降低了成本,但是在火炮质量上的提升并没有特别高,这主要是因为炮芯部分,依然是沿用老办法——铁芯裹泥。 这种法子会导致范泥调制不当,湿气问题很难解决。泥范颗粒缝隙大,就会吸聚空气中的湿气,铁水灌入后,湿气受热蒸腾出来,在铁水中形成气泡,导致造出来的炮依然会有蜂窝,只是相对过去来说会少很多。 因此在宁渝的设想里,就是将泥芯彻底丢掉,从而彻底解决气泡问题。可是想要解决内膛问题,就没那么简单了,因为这项技术一直到几十年以后,英国人靠着蒸汽机的蛮力直接在实心铁柱上锤钻出炮膛。 这个法子过于硬核,很明显是如今的宁渝所无法解决的,因此只能换一种法子,也就是铁炮芯。 雷驼子就这个问题研究了很久,可是发现实在没办法将铁炮芯给取出来,如果太早取炮芯,这里面的内膛没有冷却完毕,如果太晚取,铁芯就会跟炮融在一起,彻底成了个铁柱子。 宁渝后来思索了很久,让制炮场上的木匠老高在台上多设一个螺旋吊车,然后把铁芯插进炮范里,当灌铸进去的铁水冷却初步成形时,就摇动手柄,转动铁芯,接着就把它吊着取出来,就能够解决黏连的问题。 到了这一步,宁渝心中的铁模铸炮法才算大成。 其实只按照原来的法子制炮,原本也足够使用,至少能甩如今的清王朝一大截。 可是在宁渝的心中,在这个时代真正最理想的大炮,是在后来美国南北战争里扬名的拿破仑炮。如今做的这一切,只是打基础罢了。 第三十五章 雷式型燧发枪 宁渝再次来到制炮坊时,里面的匠人数量增加了许多倍,如今大概有八十多人,一副热火朝天的场景。 雷驼子见到宁渝,一脸兴奋的从屋内拿出了一只长长的鸟枪,不过这款鸟枪却跟寻常的大相径庭,长长的枪管浑然一体,整体透着乌黑的光。 “少爷,这你说的燧发枪,我们给做成了,来上眼。”雷驼子一脸兴奋道。 宁渝接过了燧发枪,双手虽然很稳定,可内心的激动却难以抑制,在18世纪初,有了这燧发枪和拿破仑炮,任谁来也不怕了。 这杆燧发枪其实就是宁渝根据前世褐贝丝燧发式火枪提出来的复制品,虽然说比不上原版,但是放在如今的中国,已然是不得了了。 整款枪全长四尺五,前面还可以加上三棱刺刀,总长能达到四尺八,也就是后世的一点六米左右。 雷驼子兴奋道:“少爷,这枪打的可远哩,能打到两百步去。可比那些鸟枪把总手里的玩意好用多了。” 宁渝放在手里掂了掂,不是很轻但是也没有很费劲,特别是它取消了火绳,利用燧石摩擦为作发火装置。 很多人都误以为燧发在西方炙手可热,在东方默默无闯,实际上在明末就已经出现了燧发枪,不过没有得到及时推广和普及。 早在崇祯八年,当时的兵器专家毕懋康写了一本书,叫做《军器图说》,书中就记载了一种“自生火铳”,也是比较原始的撞击式燧发枪,扣动扳机,龙头下压,弹簧的蓄能作用,促使燧石在火门上摩擦生火,完成火铳射击。 只不过早期的燧发装置不够稳定,因此后来就被舍弃了,依然是依靠火绳发射,不过如今宁渝自然不会继续走火绳枪这条路,而是直接换成了燧发枪。 宁渝欣喜的望着手中的滑膛枪,道:“如今这一把燧发枪耗银几何?需要几日才能制成?” 说到这里,雷驼子叹口气道:“别的都好说,这枪机部分做起来也不算复杂,可唯独枪管,让人无可奈何啊。” 宁渝当然知道,对于一把枪来说,打不打得准很多时候都是由枪管的制作工艺所决定,枪管一定要非常直而且光滑,才能保持弹道不会出现偏离,因此后世的枪管材质都有一个统一的名称——无缝钢管。总而言之,在这个年代无缝钢管简直就是神器。 “原来做鸟枪的时候,都是把铁皮卷在柱子上,变成一根长管,然后把两边焊接在一起,接着将铁管再放炉中烧到发白,同样准备一根钢芯,粗细同上,长度要长于成铳的长度。然后将已烧至红亮的铁管套在钢芯上,把铁管接口处大力的敲砸成一体。” “后面焊接的时候,还要撒上白铜粉,等到钢芯冷下来了,还要把铁管再回炉加热,这样做起来就能当成枪管了。” 雷驼子一点点介绍着自己过去的经验,神情有些无奈:“可是这样一来,做一杆鸟枪的成本,大部分都在枪管里,一杆鸟枪能花三两四钱白银,这还是咱自家的工价,就这燧发枪,一杆得五两银子。” 宁渝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个价格可着实贵了。 要知道这年头的鸟枪可不是什么耐用货,寻常的鸟枪能用到两年都算不错了。 想要把成本降低下来,就需要把枪管的成本给解决下来。 可就宁渝所知,枪管制造问题在这个年代几乎是无解的,一直到19世纪后半期,那时候新式炼钢法和新式特种合金钢刀具出来后,才开始将枪管的制作成本和时间大大降低。 因为想要做出枪管,还得走之前锻打的老路子。因此宁渝也只好让雷驼子一点点积累,等到炼铁技术再发展上一个台阶,就可以考虑利用水力锻锤来制作,速度会加快许多。 宁家虽然目前有潜在的危机,但是并没有非常紧迫,无论是燧发枪还是火炮,都可以慢慢去准备去储存。 不过看着乱糟糟的工坊,宁渝依然有些头疼,道:“这么做法实在是太乱了,而且也很没有效率。” 雷驼子诧异无比,道:“我这炮坊不乱啊,这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的。我雷驼子是邋遢了点,可我这炮坊可是心肝,每天都打扫的干干净净的,再说这也不影响制炮啊。” 宁渝无奈道:“我说的不是东西乱,是人乱,你瞅瞅,每个人都是单独做一杆枪,这速度能不慢嘛。你把所有在册的工匠,都分为不同的组,比如说着做枪机的就做枪机,这做枪管的就专门做枪管,然后组装的专门组装,再设立一个质检员,如果零件合格就给钱,不合格就扣钱,这收入就跟自己的手艺挂钩,做的多拿得多。” 雷驼子目瞪口呆的望着宁渝:“你这小子的脑瓜子咋长的?这太精了吧,不过倒是一个好办法,我这几天就开始实行,如果真有你说的那么好用,那一个月下来制一百杆燧发枪问题不大。” 宁渝虽然对一百杆燧发枪不是很满意,但是目前来说也足够了,后面只能慢慢扩大生产规模来提高产量了。毕竟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也就这么大,再想在效率上提高,需要跨过的技术门槛太多了。 枪的事情完了后,宁渝又将拿破仑炮的概念和一些技术上的细节,跟雷驼子讲了讲。其实在这个时代,拿破仑炮的技术含量并没有那么高,相对于枪的来说,炮的发展往往会更加迅速。 不过历史上的拿破仑炮所用的材质是青铜,而不是铁铸造而成,因此极其坚固,能够经受重装药或者双倍装药的爆炸力而不会破裂。可是对于宁渝而言,青铜材质的成本实在是无法承受,因此只能通过精铁来制作,相对来说性能化差一些,寿命也会短很多。 雷驼子听完宁渝的介绍,眼睛中放着光,可是看着宁渝的眼神,却仿佛在看一个怪物,不过他想到了一件事情,然后道:“这枪是制成了,还请公子赐个名字。” 宁渝笑道:“既然是你雷驼子制成的,那这枪便叫做雷式型燧发枪吧。” 第三十六章 拿破仑炮 宁渝其实想的很清楚,在这个时代里,并不是越先进的东西越好,而是越容易大规模生产的东西才越好。燧发枪和拿破仑炮严格来说,都是可以大规模生产的兵器,而且在这个时代里,并没有太多需要跨越的技术难题。 相对于目前清军所用的子母炮和劈山炮来说,拿破仑炮的性能实在是太过于强了。 从射程上来说,六磅的拿破仑炮的有效射程一千三百多米,而十二磅炮的有效射程大概有两公里,而此时的子母炮有效射程大概多远呢?一百五十米到两百米,也就是宁渝之前让雷驼子制造的子母炮,放十成药能打到三百米。 这个差距已经不是人力所能解决了,因此宁渝果断抛却子母炮,选择了制造拿破仑炮,要解决拿破仑炮的技术难题,特别是钢材方面需要多注意,不过这一点宁渝倒不是很担心,因为云梦的铁矿已经在正常运作,每天出产的熟铁都达到上千斤,这一个月下来,三四万斤熟铁问题不大。 后面的事情便都交给了雷驼子来解决,宁渝有时候真的很庆幸,在这里能够遇到一位这个世界上难得的枪炮大师,不仅经验十分丰富,而且学习起来的能力也很强大,因此后续的很多事情都可以交给他来解决。 宁渝望着雷驼子道:“这段时间却是颇为辛苦,转眼就要过冬了,过段时间宁家会送来几车炭,给嫂夫人他们用,然后吃食方面也不用担心。这边我会跟父亲说,一切都是以最高的标准来供应。另外,制成我说的这种大炮之后,每人奖励白银五十两,大师你拿一千两。” 在这个年头,一千两白银真不少了,因此雷驼子有些恐慌的跪下来,道:“少爷,这钱却是多了,驼子承受不起啊。自打老太公开始,我姓雷的就在吃宁家的饭,这宁家的事也就是我雷驼子的事情,自然是义不容辞。” 宁渝微笑着将雷驼子扶起来,道:“这认真说起来,您还是我的长辈,这后面的事情还很多,若是真的制成了这种大炮,一千两真不算多了。” 这一番话却是说的雷驼子感激涕零,便连忙去招呼工匠们,开始进行试制了。如今院子里的工匠们也都知道这位小少爷是谁,因此看着他的目光总是带着几分敬畏,不仅仅是身份上的敬畏,更是对其学识上的敬畏。 宁渝见这边的事情已了,便也不再多待,回了孝感老宅。 目前雏鹰营、盐矿、铁矿、制炮坊这边的事情,全都已经走上了正轨,因此宁渝也过了一阵子舒心的日子,时不时陪着老夫人去烧烧香拜拜佛,只是每次去慈恩寺时,宁渝总会想到圆慧大师傅。二人虽然仅仅一同待过几日,聊过数次,可是圆慧所说的一些话,却深深的影响了宁渝。 这日子不知不觉就过去了,转眼间到了冬月。 “嘭!嘭!嘭!”一阵阵沉闷的枪声从雏鹰营里的靶场传来,宁渝手中也端着一杆燧发枪,手指轻轻扣动了扳机,正前方的靶纸上出现了一个小洞。 一排排的雏鹰营学兵已经换上了刚刚制成的雷式型燧发枪,正在参与枪术的训练,而距离一百五十米外的靶纸上出现了一些分布零散的小洞,精准度虽然还不高,但是射程却足够了。 想要让枪的精准度更高,就需要在枪膛里划膛线,但是如今划膛线这工艺还不是非常完善,长时间使用铅弹会磨损膛线,最终还是打不准,因此宁渝也就没有过于强求。 “禀告营座,今日枪术训练完毕,请指示!”董策大声道,已经在雏鹰营里待了快一年的少年,如今身材变得十分高大,双眼炯炯有神,满脸透着坚毅。 “各队回营之后,交一份雷式枪的使用报告,主要讲缺点,看看还有什么地方需要改进。”宁渝放下手中的枪,拿着宁四递过来的毛巾擦了下脸。 如今这个天气还是比较冷的,不过宁渝和雏鹰营的学兵们也都不太在意,不过这次的训练倒是达成了自己的目的。这一百杆枪当中,仅仅只有两把的枪机出现了问题,没有一把炸膛的,这已经让宁渝很满意了。 不过宁渝决定到时候安排几个学兵去学习下怎么维修,到时候随军组建一个枪械维修班,也可以让燧发枪的使用寿命变得更久一些。 而制炮坊也传来了消息,雷式炮的研发已经快要结束,大概在明年开春能够制造出四门六斤雷式炮出来,所谓的六斤雷式炮便是以六磅拿破仑炮为原型,在这个基础上研制的。至于还有十二斤炮和二十四斤炮,目前人手不够,需要继续调拨人手过去。 宁渝想也不想,便大笔一挥,又拨付了三万两白银,这个权限是他跟家族里商议后得到的——凡是他认为值得投资的部分,三万两可以自行决定,然后又安排了一百名可靠的匠人供雷驼子使用。 制炮坊本身就处在孝感县,是宁家经营了百年的老地盘,每日里都会有人去监控路口是否有外来人进入,整体是处于外松内紧的状态,因此安全上不用特别在意,也不必担心有人泄密。 现如今的雏鹰营里,学兵一共有四百余人,其中一百余人在十岁以下,只进行基础的教育课和军事训练课,还有一百余人在十四岁以下,按照之前的训练科目来进行规划,剩下两百人在十四岁以上,开始接触燧发枪和更高深的军事训练课。 这一举动虽然很敏感,但是在如今的雏鹰营里,学兵们已经初步完成了思想教育课,说一句只知宁渝不知朝廷丝毫不为过。因此宁渝也很放心的开始进行线列战术和排枪的训练。 近现代的线列战术也必须要通过燧发枪才能实现,因为在火绳枪时代,以密集的火枪手队列射击则是近乎自杀的举动,因为在装备火绳枪或者是鸟枪时,需要在行军时携带四至六米长的火绳,火绳或是绕在脖子和肩膀上,或是缠在子弹带上,而开火的时候很容易引燃周围的散落火药,因此需要间隔二到四步才能开火。 有了燧发枪就不一样了,士兵们能以密集的阵列队形来进行装填齐射,不用担心出现混乱。 因此,在宁渝看来,雏鹰营可以转向更加专业的军事化组织了。 第三十七章 军事编制 宁渝经过后世的教育,自然明白如果仅仅只有近现代化的武器,却没有近现代化的军事组织能力,那么战斗能力也不会高到哪去。 因此针对目前雏鹰营的发展,宁渝选择将目前的所有学兵分为四个连,以连为基本作战单位,每个连都有正副连长一名,并教导员一名,军鼓手两名,而十岁以下的孩童为童子连,大概一百余人,十四岁以下的少年为预备连。只有剩下的两百名十四岁以上的学兵组成正式连,分别为一连与二连。 另外,针对炮兵建设方面,宁渝打算组成一个营直属炮连,由六门六斤炮和两门十二斤炮组成,炮连编制人员直接从正式连进行选拔,至于正式连人员缺口,逐渐从预备连进行补充。 在宁渝的设想里,未来的雏鹰营将会成为一个类似于军校一般的存在,从里面不断孵化出更多的军队,从连到营,从营到团再到师。至于这支军队的战斗力,宁渝从来都不会坏意,以这种每日教育训练长达十个小时的军队,去对付五日一操十日一操的满清绿营,简直就是降维打击。 至于骑射无双的八旗劲旅,宁渝从来都没有担心过,因为根本不存在的东西,为什么要担心? 在宁渝的设想里,在未来的半年时间到一年时间里,将雏鹰营里的两个作战连队扩充到一个满编营的规模,也就是五百五十人左右,设立四个步兵连,每个连一百二十人左右,然后加上一个五十人左右的炮连,一个十人左右的后勤班,剩余的人员为营内的指挥人员。 这样的一个综合性质的步兵营,对付三千清兵毫无问题,而五个这样的步兵营组成的步兵团,宁渝相信便可以打下武昌了,而三个步兵团组成的步兵师,打下湖北不是难事。 至此,宁渝感觉自己一点点的经营,终于出现了成效,虽然目前只是萌芽状态,可是未来却大为可期。 过了几日,宁渝便又来到了汉阳城,他决心针对如今的现状,跟老师崔万采盘盘底。从一开始宁渝就知道,这位老师对满清隐藏着深深的不满,上一次的谈话更是赤裸裸的暴露了想法:好徒弟,师傅支持你反清大业。 因此宁渝从来都没有怀疑过崔万采会去泄密甚至去告状,只是摸不着头脑他想要干嘛。为了确保放心,宁渝便专程来逼宫来了,一来是将崔万采彻底打上贼船,二来也是为了更好的向对方请教未来该如何。 崔万采似乎对宁渝的到来一点都不感觉奇怪,依然是备好了山茶相佐,琴音悠长。 宁渝心里很不满,这老头子每次都弄个弹琴的调调,却从来都没有真正引荐给自己认识一下,实在是太古板了。 其实这倒是冤枉了崔万采,因为并非崔万采不安排崔姒见他,而是崔姒自己不愿意现在出来见他,她需要考察,自己这个未来的夫君,担不担得起她的信任。 是的,在崔万采和崔姒看来,以后崔姒是指定要嫁给宁渝的,至于其他的因素,他们从来没有考虑过,或者说无需考虑。 宁渝端着茶,面对面望着崔万采,心中有许多话想要说,可是事到临头,却不知从何说起。因为无论他干的任何一件事,在这个时代都太离奇了。 崔万采先开口道:“看你这模样,比起最初见到你时却是大为不同了。” 宁渝好奇的看着这老师,心道他还会看相?这可真是博学多才啊。 “不知有何变化?还请老师赐教!”不管心中怎么腹诽,宁渝面子上的礼节却从不放下。 崔万采微笑道:“如今看你眉目之间少了许多郁气,倒是多了几分洒脱。想来前番两次的教诲你是听到了心里,那么这一次的功课,为师便更有信心了,也能接着往深里说。” 宁渝连忙道:“还请老师赐教。” 崔万采吹了下茶面上的浮叶,笑道:“前番说的是势,可是光有势还不够,还需有术。” 一番话说的云淡风轻,可是宁渝却感觉到了万钧之力,此时的琴音也略微快了两分。 “为师这番言论可不是法家的法术势,你却不要胡思乱想。所谓的帝王术,最终也是落在了术上,只有术成方能势长。” 宁渝听完心道,这总算是说到戏肉上了。 “我华夏之治可分为两个大阶段,第一个大阶段,起于先秦,终于魏晋,贯穿了整个汉朝,所谓的中心思想便是外儒内法。可是势尽则衰,最终分崩离析,而后便引来了五胡乱华之祸事。” “第二个大阶段,起于隋唐,一直到今天还没有真正终结,如今的外儒内法又出现了大的变革,特别是有清一来,帝王权柄之盛可谓亘古未有,这便是因为满清帝王看穿了儒法的本质,便不再为其所制,这便是帝王术的根基,跳出儒法,自成一家。” 这一番话却是说的酣畅淋漓,入骨三分。 崔万采又叹道:“想要跳出儒法的圈子,就需要拿出足够凝聚人心的东西出来,否则只会让偌大的国家分崩离析,因此自隋唐以来的帝王,无论如何天才,都难以彻底摆脱儒法的限制,可是这样一来,国家能够大一统,却无法真正长久。” “哪怕以洪武皇帝之才情,给民众制定了万世一法,寄托于户籍制度与卫所制度,想要实现长治久安,可是人死政息,天下更是变幻莫测,仅仅两百余年便分崩离析。这便是儒法的威力与要紧处,如果没有一个强有力的寄托,则势不能久。” 宁渝深思一番,道:“若是等到将来,这满清之势或可长久?” 崔万采轻笑道:“虽然满清帝王已经成就帝王术大成,可是天然受其自身身份的限制,只能通过商君之术才能维持其统治,可是一旦对外则无法力敌,纵使长久一些,最终也是会走向灭亡的。” 宁渝回想后世历史,无一不被这个老师所猜中,心中的赞叹更是多了几分。 第三十八章 资本力量 “在过去的千年时间里,儒法的力量无可动摇,可终究是千年的东西,这面子上修饰的再光鲜,也难以掩盖内里的一团腐朽,一旦时局有变,这世道便一去不返了。” “明清大变之际便是如此,偌大一国家,巅峰之时拥兵百万,可是大势一去之时,便如黄河东流,一去不复返,非人力所能挽回。” 宁渝沉默,后世无数人谈及明清之失,可无论再怎么复盘,都无法模拟出大明王朝末期时的那股子暮气。 就如同垂垂老矣的老人,一旦寿终正寝,便是任何良药都无力挽回了。 儒法之道在大明的尸体上死去,又重新在大清的身体上复活。 崔万采起身而立,背朝着门外,望着光线灰暗的屋内,深深叹了口气。 “为师学了一辈子儒法之道,最终到头来却发现这儒法之路越走越窄了,因此为师不教你儒法之道,你可服气?” 宁渝躬身行礼,内心无比平静,道:“老师之言与学生却是相同,学生亦认为儒法之道,已然不可行,未来世界局势之变化,风云莫测,儒法只会被大势碾压。” 崔万采奇怪道:“你倒颇为奇怪,这儒法之道唯有学透了才能参悟,可我看你也不过只是初窥门径,又如何悟透?” 宁渝苦笑,他总不能说自己是从后世而来,对之后几百年的世界历史都了然于胸。 既然不能说,宁渝便只好再一次扯谎道:“学生之所以领悟并非出于儒法,而是格物之道。” 崔万采这才满意的抚须道:“难怪如此,看你这一路行事,无一不是从器具之道入手。先前你父亲一事,便是如此,不过我还是想提醒你,想以器物入道实在很艰难。” 宁渝自然明白崔万采说的意思,在儒法统治的时代里,他们所希望的一个理想社会是一个静态的社会,是一个停滞的社会,人人安守本分,当官的就好好当官,种田的就老老实实种田。因此求变求新讲究流通的工商,就成为了受排斥的对象,自然便是小道。 “老师,如果说,如果说这器物之道的发展远超如今的趋势呢?”宁渝仔细的斟酌道。 这一点是当世所有人都无法料到的,哪怕是学贯古今的崔万采,也难以预料到后世的科技发展的有多快,短短几百年的时间里,人类几乎可以说是上天下海,无所不能。 正因为如此,崔万采才会认为器物入道艰难,毕竟在大部分人的认知里,一千年前用的东西跟现在用的东西,没有质的变化。 崔万采被这个问题给滞了一下,良久才叹气道:“天人之道终究无穷尽矣,以你的天赋,若真的钻研器物之道,真的或许能成事,只是我华夏一脉势如山海,怕是穷尽你一生都难以撼动。” 以如今崔万采的认知,是真的深入到了民族文化的内核了。君不见,后世自一鸦战争一来,一百多年的历史都是讲一件事,庞大的华夏文化一脉,在势不可挡的器物面前,是如何艰难的转身? 这一转身,几乎是沉沦于九幽之下,难以再复。 宁渝轻轻抬起头,眸子中透着坚定,这一眼似乎看穿了天地春秋,更是让隐在帘子后的崔姒捂住了小嘴,她实在从来没见过如此幽深的眼神。 “老师,若是寻常的器物之道,学生自然不敢大言。若是有了这个呢?”宁渝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黄澄澄的铜钱,上面写着“康熙通宝”四个字。 崔万采今日对这个弟子实在是有些刮目相看,只是还不够,“若是加上它,或可加快器物之道发展之势头,可是也极为容易做他人嫁衣,到头来一场空。” 宁渝不慌不忙,又从怀中掏出了一枚铅弹,道:“若是再加上这个呢?” 崔万采的神情出现了一丝惊讶,笑道:“若是加上这个,能成一时之势,却难以长久。” 自然,若只是铜钱加铅弹,这器物之道早已成为大道了。虽然已经足够惊世骇俗,可是在崔万采看来,依然不够。 宁渝没有失望,只是长叹一口气,道:“还差一样东西罢了。”这样东西是现如今的宁渝却是无法给予的,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等到这件东西出现的那一天。 崔万采此时的眼神却透着光彩,他望着宁渝,如同望着一柄逐渐出鞘的宝剑,锐利而颇有朝气。 他厌烦所谓的君子藏锋之说,藏着藏着,就没了。 大丈夫行于世,就该一展内里锋芒,方才不负大争之世。 崔万采望着北方,目光似乎穿透了屋顶,穿透了千山万水,直捣黄龙一般,用极为罕见的激昂语气道:“宁渝,为师再教你最后一课。从今天以后,为师再难以帮到你了。” “何为天道?既是人心,亦是大势。纵观千年,大势之变动变幻莫测,非人力所能阻,唐宋元明之失,其失之于根底,根基不稳。” “你今日既然有志于大势,便不可不知,人心绑在大势上,大势也会被人心左右,当今康熙皇帝拿捏人心如数珠子,便是玩弄权术到了极致。” “可是人心思变,终究不是棋盘上的云子,绝非黑白泾渭分明。若只是讲究这一点,便迟早失了分寸。” “宁渝,为师希望你的器物之道,能够真正左右大势,动摇人心。若真的有了这一日,器物之道,便是天地大道。” 望着此时飘飘似谪仙人的的崔万采,宁渝内心的千言万语,终究是没有说出来,什么都不必说了,也无需多说了。 只是在临走前,崔家少女亲自奉茶而出,精致的面庞上泛着微红,轻声道:“敢问师弟,此道乃何道?“ 宁渝低头望了一眼手中的铜钱,微笑道:“我这身本事,想来也都是源自这枚铜钱,若真的说起我未来的道,那就叫——资本论吧。” “资本论....”崔万采和崔姒同时念及这个词,反反复复咀嚼一番,只是前者的笑容越发微妙,后者却露出了一丝困惑。 崔家父女瞧着宁渝的影子,在夕阳的斜照下渐渐拉长,一直到消失不见。 “为父给你选的这个夫君,如何?“ “呵,满脑子的造反思想...深合我意。” 第三十九章 桃花山匪徒 宁渝回到宁家老宅后,发现父亲等人都已经汇聚在了一起,似乎正在等待他的到来。 如今的宁渝,已经用他自己的行为,去证明了自身的能力,也在族内赢来了一片赞扬之声,在族内的威望日益上升,已经无人能动摇他的少族长之位。 因此在很多事情上,宁忠源和几个兄弟也都会去听听他的意见,不过像这次,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情况,还是非常少见。 不过所有人的脸色都有些阴沉,宁忠海更是一副要杀人的模样,脸色无情发黑,上一次宁渝见到时,是宁忠海私盐队伍里有人吃里扒外,结果被喂了狗。 宁渝好奇道:“发生何事了?竟然劳动这么多叔叔一同商议?” 宁忠源低声道:“私盐出了岔子,我们有一批盐被这边的桃花山给劫了,押盐的伙计都被砍了头,留下了两个人的命送了回来。” 宁渝微微吸了口冷气,这件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可是在这湖广一带敢如此嚣张跋扈,甚至敢动到宁家头上的劫匪,却没有几个,这件事情里透着几分古怪。 宁忠海低声道:“我手下的几条汉子,都是他妈的硬骨头,一句软话都没说,这个仇,我得给他们报。”说话间,却是透着一股子森冷的杀气。 宁家人什么时候吃过这么大的亏? 宁忠景微微叹口气,神情有些焦虑,道:“这件事怕是没那么简单,我知道桃花山,那是一帮子坐匪,平日里对咱宁家也是不敢得罪,如今吃了熊心豹子胆,怕是另有靠山。” 所谓的匪,可以分为流匪与坐匪,流匪都是亡命之徒,没有什么事情是不敢做的,坐匪则不一般,有家有口的,做事往往会留有三分余地,不敢把事情做的太绝,否则一旦势弱,便是他们的灭亡之日。 宁忠源毕竟是军人出身,行事雷厉风行,也不愿意多说什么,挥手道:“回头我这边给新来的巡抚大人行文,清剿桃花山,若是当地绿营不力,可请调我汉阳营。” 在如今的大清制度当中,各个防区都是各地镇戎自行负责,若是出了岔子,也需巡抚行文下调令,才能跨区域支援,否则就是造反。这种制度导致各地的镇戎在平乱时难以集中力量,因此常常会导致小乱作大。 宁渝想想道:“这怕是不可,父亲,我宁家此番绝不能公然清剿桃花山,只会平白引人怀疑,若是有心人打探一二,这批私盐也就就漏出去了,到时候怕是难以收拾。” 无论再怎么做,都需要在如今的大环境下行事,否则只会引起他人的觊觎,就算宁家能够抵挡一二,却难以抵挡更高层级的伸手。 宁忠源轻轻叹道:“若是不能在第一时间将问题解决,这以后私盐之路怕是困难重重,无论是对内还是对外都不好交代,如今这私盐买卖,也不是咱一家的生意。” 这段话却是透出了宁家此时处境的无奈,由于汇通钱庄的成立,将宁家变成了这湖广各家族的领头人,可是这毕竟刚刚成立,许多隐藏的力量没有被挖掘出来,导致宁家还不能彻底消化这块肥肉。 而此时牵着宁家和其他家族的纽带,目前就在盐和钱庄上,盐如果废了,目前这个松散的联盟怕是会分崩离析。因此宁家不能对这件事选择忍让和退缩,可是硬碰硬却难以动用全部的力量,很容易吃大亏。 宁渝不由得在心中暗叹:“如今这世上可没有什么简单的人,不声不响之间,便有人给宁家设立了一个天大的难题。”再回头看看宁家众兄弟的神色,也是非常为难,想来也都是想到了这一点上了。 宁渝微微思索了片刻,便说道:“官面上的力量无法调动,我们可以调动自己的力量,比如我的雏鹰营,宝剑初成,如今却是到了该磨一磨的时候了。” 宁忠义长期驻扎在云梦,因此对雏鹰营的情况颇为熟悉,也经常会前去进行一些指导,微微皱眉道:“我看过你那雏鹰营的兵,一年练下来个个都是好苗子,可是我却担心这帮子生瓜蛋子,怕是一上战场厮杀就尿了。” 宁渝坚定道:“正因为如此,才更应该让雏鹰营的上,我这次会亲自指挥作战。” 宁忠义也就不再多说,不过宁忠源却皱了眉头,严厉道:“首战必胜,否则我宁愿冒险动用汉阳营,这不仅仅关系到你宁家一族的安危,更关系到成千上万人的性命。” 宁忠景有些犹豫,道:“那桃花山我打过交道,如今匪徒大概有一千多人,能战之兵起码也有五六百人,我看那雏鹰营目前也不过四百多人,真正能战的也就两百人.....这会不会太冒险?” 宁渝却跪下斩钉截铁道:“此战必胜,若是不胜,我雏鹰营满营都死在桃花山,我宁渝也死在那桃花山!” 这一番话却是地动山摇,宁忠源欣赏的神情也难免带了几分担忧。这自古兵家都是大事,再怎么说风云变幻莫测,从来都没有必胜之理,可既然宁渝都如此说了,宁忠源也不好表现出舐犊情深。 宁渝微笑道:“这一番作战,却是有三大胜。我雏鹰营士兵都是日日操练,从来不敢懈怠,如今一连与二连都是精锐之士,士气高昂,而桃花山不过一帮匪徒,日日为生计所忧,纵有五六百人,可是毕竟未经训练,战斗力有限,因此这便是一大胜。” “其次,是因为我雏鹰营此番装备的燧发枪先进无比,待过两日新的燧发枪全部送到后,可以将一连和二连全部装备完毕,而桃花山都是一些大刀片,只有寥寥无几的几杆鸟枪,装备简陋无比,因此这是二大胜。” 这番话说的倒是酣畅淋漓,让宁家几位兄弟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有人点头相应,想来也都是听进去了。 宁渝又道:“最后,是因为我雏鹰营的所有士兵,都是粗通文墨之辈,心中也晓得何为抱负,对胜利的渴望强烈无比,这一点又是那帮只会混吃等死的匪徒所不能比的,这是第三大胜。” “总之,等我雏鹰营胜利之日,便是桃花山众匪覆灭之时!” 第四十章 出鞘 冬月,大雪将大地覆盖,彻骨的寒冷在身体里窜来窜去。 在兵法上,这是最难以进行作战的季节,稍有不慎,便有倾覆之危。可是,历来也有许多兵法大家趁此机会出其不意,一举歼灭敌军。 一条长长的行军队伍在雪地里行进,人人穿着厚厚的棉袄,背着一杆长长的燧发枪,略带稚嫩的脸庞上带着坚毅的神色。 宁渝骑着马走在最前方,如今的他正处于身体发育的阶段,看上去倒显得比较成熟,嘴唇上已经带有青涩的胡须,而身后是董策与许成梁,还有一干护卫。最前方是宁家派过来的一个探子,前些日子一直在此地盯着。 一直行了半日,众人才见到了一座破破烂烂的营寨立在山间,说是营寨倒不如说是难民营,几间简陋无比的草扎棚子在风中摇晃,上面已经堆了厚厚的雪。 不过在在营寨外却没看到什么哨探,只有高坡上才有一件草房,里面的人似乎仍在酣睡。 董策轻轻一夹马腹,便赶上前来,低声道:“营座,根据之前资料,前方二里地便是桃花山一众土匪的聚集地,看样子粗粗估计在千人上下,除掉老幼妇孺怕是还有五六百人。” 宁渝呵呵一笑,“咋了,怕了?这五六百人若是都拿不下来,你们这一年的训练,都喂了狗?” 董策连忙翻身下马,跪在马前,语气十分坚定。 “我雏鹰营初战,若不胜,我董策当死阵前!” 其余学兵也异口同声低吼道:“雏鹰营初战,若不胜,我等当死阵前!” 宁渝望着这些学兵,不对,这些战士时,心中带着几分自豪,这就是自己花了一年时间锻造出来的钢刀,今日出鞘,便是锋芒毕露之时。 随着二百余雏鹰营士兵慢慢摸到近前才被人发现,高坡上惊慌失措的土匪发出了急促的警报声,原本寂静无比的营寨里一下子如同热锅蚂蚁一般,从四面八方涌了出来。 这些人与其说是土匪,不如说是难民,人人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拿着的武器也十分简陋,唯独那股子精气神却无比昂扬,望着宁渝这一方也都不慌张。 想必是跟绿营打过很多交道,因此养出一副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 宁渝望了一会,便下令道:“开始吧!” 董策和许成梁得令后便回到连队准备进行指挥,他们本身也是一连和二连的连长,不过此时还身兼参谋处成员的职位。 随着一声清脆的哨鸣,一连和二连摆出了两条长长的横队,扛着枪向桃花山匪徒走去,一直到近前两百步的距离才停了下来,举枪相对。 桃花山匪徒们有些惊慌,在仓促之下组成了一个简陋的方阵,一个个手中拿着刀枪。 军鼓手此时开始敲起了鼓,士兵们的心便跟着鼓点一般,忽上忽下。不过尽管内心有些紧张,可毕竟经过了长时间的训练,因此也能维持阵型。 宁渝带着护卫站在后方的一个高坡上,举着一只望远镜观察着敌方的阵列,身旁只有一干护卫和两名传令兵,不过这里的位置倒也比较险峻,也不担心匪徒攻上来。 可对于宁四等人,却如临大敌一般,如今的护卫加起来也不过八人,纵使武艺再高强,在大军中也算不得什么了。 在此时宁四的心里,却想着等一会若是事有不逮,便护着宁渝先冲出去,否则宁家未来的希望苗子若是折了,他们这些家生子一个都活不下来。 宁渝有些紧张,双手死死握住千里镜,内心反复在告诉着自己,没事的,没事的,真的打起来,就凭这群乌合之众是无法正面相抗的。 两门原先制成的子母炮构筑放在阵后,与敌阵相隔三百余步,七八个炮手正在装填弹子,只是如今朝廷对开花弹管控极为严格,因此宁家使用的如今还是实弹。 负责开炮的炮手中,有一名是宁家的另一名族弟,如今宁家人对雏鹰营越发重视起来,因此除去先前被开除去营的宁千秋,又增加了十余人进入了雏鹰营,以增强管控能力。 那名负责开炮的宁家子弟名叫宁铁山,生得粗壮,指挥人将实心铁弹裹上一层油布,这才塞进炮口,至于火药,则放了足足十成。 这门炮若是以原来绿营的炮来打,怕是要当场炸膛,可是这门子母炮原本就是用新矿场出的优质精铁铸造的,还用了铁芯铸造工艺,因此几乎没有什么气泡,内膛十分光洁平滑,因此无需担忧炸膛的问题。 此时桃花山众匪依仗着人多势众,集结在一团,朝着雏鹰营士兵冲了过来,纵使是一团散沙可此时也显得气势不凡。 五百步...... 宁渝的手心冒着汗,让望远镜上都沾染了一层汗迹。 四百步...... 炮手们的心也提了起来,等待着命令的到来。 三百步...... “开炮!” 宁渝果断下了命令,身旁的传令兵便开始挥舞起了令旗,鲜红的令旗在风中作响,在炮手们的眼里却是最美丽的风景。 宁铁山微眯着双眼,拿着一根引火绳,插进火门当中,而另一门炮也做好了准备,随着哧哧一阵细响,引火绳被点燃了。 轰——轰——! 两门子母炮一前一后发出了怒吼之声,两枚铁弹向着三百步外的匪众们砸了过去,其中一颗弹子准备砸在人群当中,犁出了一道血肉之路,另一颗弹子则偏过去了。 宁铁山嘴里轻骂了一句,便开始清理炮膛,准备下一次发射。 而就在这个过程当中,桃花山众匪也出现了一阵骚乱,不过也没过多久,便在一些强人的弹压下,又继续发起了冲锋。 董策紧张的望着前方的众匪,手里平端着燧发枪,这枪虽然能打到两百步远,但是准头却非常差,因此平时都是练习的一百五十步开枪距离,以这帮子匪徒冲过来的速度来看,能够打出三发齐射。 在过去的战争当中,战争的胜负会被许多因素所决定,从军心士气到战士本人的厮杀能力,都会影响到战局,不过到了近代以后,战争变成了一道残酷的数学题。 将军需要计算在一个合适的距离,通过齐射的方式发射出更多的弹丸,将敌人击倒,还需要计算这个距离下的命中率与发射频次,从而寻求最大的杀伤力。 这也是为什么宁渝还会亲自安排董策等人学习数学的原因,因为近现代战争,需要不是一个勇猛无比的将军,而是一个能够真正去计算战争的指挥官。 第四十一章 铁与血 随着鼓点的响起,土匪们也都越来越接近了过来,董策甚至能够看到那些人口鼻中冒出的热气,在初冬里呈袅袅烟雾状。 两百步...... 又是两声炮响,不过这次铁弹都砸到人群里,翻起来一片血雾。 不少土匪已经开始惊慌失措,他们不知道为什么往日里的绿营的火炮,在今日威力变得如此之大,这超越了他们的想象——到现在为止他们都不敢相信,这是一帮少年。 一百八十步..... 董策拔出了腰间的刀,高高竖起,第一排士兵下蹲,第二排士兵站着,同时端起了手中的燧发枪,每人腰间还挂着刺刀,等到白刃战展开后,他们将会把刺刀固定在枪口上发起冲锋。 一百五十步..... 董策的腰刀狠狠劈了下去,所有的士兵同时扣动了扳机,如同一阵暴风骤雨一般,足足两百余枚铅弹从枪里击发了出去,浓白的烟雾一瞬间将整个队伍吞没了进去,一股子刺鼻的硝烟味道让人既反感,又有些沉迷。 宁渝听惯了后世高昂而尖锐的炮火声,如今听到这枪炮声,却感觉有些浑厚的味道,沉闷的枪声比起鞭炮声来说,少了许多氛围,可是却更为可怕。 通过望远镜,宁渝可以看到桃花山众匪的最前面一部分人,被这些弹丸纷纷击中,如同割麦子一般倒下了七八十人,这一场景如同地狱一般,让剩下的数百名匪徒惊骇不已,一个个竟然直接丢下了手中的刀枪,向山寨后跑去。 这一幕也是符合常理的,因为大部分军队也就这个模样了,伤亡率达到百分之十都崩溃,都已经算强军了。 这些桃花山匪徒在上山前,也不过都是活不下去的失地农民,本质上没有经过任何的专业军事训练,在伤亡达到百人左右后,还是最勇敢的百人之后,其余的人便如鸟散一般,撒下一地的刀枪,再无战斗之力。 “所有人投降不杀!让炮兵停止开炮。”宁渝很快下达了命令,这个年代什么最值钱,其实说来说起还是人。 从这一刻开始,战争其实已经结束了,如果再杀戮下去,就变成了屠杀。宁渝不是心慈手软的人,但是他十分理智,非常反感无意义的屠杀。 董策接到命令后,依然十分冷静,指挥着士兵向匪徒们靠近,不时放枪制造威慑,并且让士兵大声呼喊:投降不杀! 越来越多的匪徒放下了手中的武器,趴在了地上,任何敢于拿着武器继续反抗的匪徒,都会被点名式射杀,一直到所有人都乖乖趴在地上不敢动弹。 受降不过半刻钟,宁渝留下了两个队的士兵看守投降的匪徒,剩下人继续朝着山寨出发。 不一会,山寨里面的匪徒也带着其余的人走了出来举手投降,毕竟所有能战的匪徒都已经出去作战了,剩下留下来的都是一些妇孺罢了。 宁渝安排许成梁去接收这些残余的老弱,并再三叮嘱道:“这些人未来还有用,不许士兵打骂,不允许私自抢夺财物,我雏鹰营的士兵不是土匪,若是有人敢趁胜肆意妄为,军法处必将严厉制裁。” 许成梁刚刚打完这一场大胜仗,脸色兴奋的通红,行礼后便急匆匆带着人去接收降兵了。 董策性格向来沉稳,可是如今首战取得大胜,内心也是兴奋不已,过来禀告道:“营座,此番作战我军大获全胜,消灭匪徒一百一十五人,其中包括匪首黄成、董大海等人,战场上俘获匪徒五百二十人,其中轻伤四十七人。我军除了耗费一些弹药,无一人伤亡。” 宁渝吐了一口气,笑道:“我雏鹰营这一番可是出了口大气!注意,轻伤者及时救治,另外及时甄别匪徒,其中罪大恶极者另行关押。” 战场上的烟雾渐渐散去了,宁渝望着这一片战场,铁与血的交织,让这片白茫茫的大地上点缀着红色与黑色。 过了半个时辰后,许成梁过来兴奋道:“禀告营座,营寨内还有四百四十七人,其中三百八十五人是妇孺,剩下的人都是老人与伤病员。另外营寨内有白银八千两,粮谷九百多石,我们丢掉的一百石盐也在里面。” 说到这里,许成梁有些犹豫,道:“另外,兄弟们将山后围住后,抓到了三个人,似乎身份有些不一般。营座,你看......” 宁渝心里微微一动,这些人想必跟这次的事件有一些关系,若是深挖下去,说不定会有些收获。 在宁渝的心中,对于这件事一直都觉得没那么简单,不过此时的当务之急不是这个,便说道:“董策许成梁,等会把队伍带回去,召开战后反思会议,总结下此次作战的一些不足,要注意,我只听不足的地方。” 这种战后反思会议,其实宁渝之前一直在召开,不过之前都是训练反思大会,这一次还是真正的真刀真枪。 不过说起来,雏鹰营士兵的心理素质都非常不错,在战场上厮杀也没有什么畏惧心理,只是看到死人时才会有些不适,这比起过去真刀真枪面对面的厮杀,似乎更容易接受一些,经过这一次的考验,下一次这些士兵端起枪来只会更加稳定。 宁渝顿了顿,继续道:“至于这些俘获的匪徒,将其中罪大恶极的公开审判杀掉,其余可以吸收的青壮,送到辅兵营,妇孺等随着缴获一同送往孝感县。至于此战行赏,等我回来后再行决定。”辅兵营是宁渝之前建立的另一个次级营地,主要是以修建为主,作战为辅,算得上是预备力量。 想来这一次有了这么多青壮的补充,雏鹰营的战斗力也能得到一定的上升。 董策与许成梁立马行了个军礼,指挥人打扫完战场后,将原来的桃花山营寨一把火给烧了,押解着剩余的青壮返回雏鹰营。 宁渝带着三个队的士兵,押解着三百多名妇孺和私盐等财货,往孝感县出发,这回头之路却是更加的舒心。因为在胜利之后,宁渝便早早派了护卫回宁家老宅报信,行了半途,便看到宁忠景带着宁忠海等候着他。 宁忠景望着长长的队伍和那一车车的财货,一脸欣慰之色,大笑道:“宁家麒麟儿,果然不负众望!” 第四十二章 两淮盐商 宁渝从睡梦中醒了过来,他很久没有睡的如此香甜,以致于全身骨头都发出了咯吱的声音。 婢女春竹和春绿打来了水,服侍着宁渝起床,如今的宁渝已经长成了一个英俊高大的年轻人,这让一些侍女们都生出了一些不该有的心思。 这年头,虽然有严格的婚嫁制度,但是对于大户人家来说,做个填房的姨娘还真是个不错的出路了。 春竹小脸微红,低声道:“少爷,老爷和几位大爷在前厅里等着,说要等你议事。”一边说着,一边熟练的帮着宁渝系好了腰带,俏生生的小手在腰间滑动时,让宁渝也不禁生出了几分懈怠。 若真是做个啥也不愁的少爷,那生活还真不是一般的美妙。 等到一切打理完毕后,宁渝来到了前厅,此时宁忠源等人一脸春风,正聊得开怀。 见到宁渝走进来,宁忠景连忙拉着他的胳膊,走到正厅大声道:“来来来,我宁家千里驹到了,这回可把我给镇住了!” 其余人便一起起哄,原本也都是三十上下的汉子,性子本来就没那么拘束,这平日里调侃宁渝也不算少了,就连宁忠源也生出了几分笑意。 宁渝求饶不过,一一行礼,最后才苦笑道:“这一回不过是打了一些土匪罢了,却算不得什么正经台面。” 宁忠源轻哼一声,笑骂道:“夸你小子两句,还真上天了不成,以两百青涩少年兵,竟然将这为祸多年的桃花山一众全部剿灭,自身无一伤亡,这样的胜仗,你老爹我可打不出来!” 得,这一下子谦虚过了头,反而遭人骂。 宁渝只好端正态度,道:“这番作战原本就是不对等的作战,严格来说,我这二百少年兵比这七八百匪徒要强太多了,取得如此战果也不足为奇。” 宁家兄弟虽然都是军伍世家出身,可正儿八经在军内的只有宁忠源与宁忠义,除了他们听出点名堂,其他人却是听得一头雾水。 宁忠义性子粗爽,笑道:“你这小子,什么叫做不足为奇?给你这几个叔叔们解释解释,让我们也听听你小子的高见。” 其他人也都是全神贯注的竖起了耳朵,连久经战阵的宁忠源也放下了父子关系的面子,如同一名好学的学生一般,凝神静听。 其实从这一仗之后,宁家等人对宁渝的印象又发生了一个很大的变化,从原来的天才后辈,变成了能够参与到宁家发展大计的核心人物,别看这一点似乎没什么,实际上却非常重要,说明宁渝能够在家族内调动的资源,已经得到了大幅度的增长。 从目前的情况来说,原本真正能够左右宁家发展大计的人物一共只有三个,分别是宁忠源、宁忠景与宁忠义,如今宁渝成为了第四个人,甚至他的话语权比宁忠义要更高一些。 这种话语权并不会因为伦理上的尊卑关系而发生变化,原因就是目前的宁家还处于兴盛阶段,更加讲究能力,而非辈分与出身。这说明了宁渝来到这个世界上的第一个目的,基本上已经全面实现了,那就是团结宁家绝大部分的力量。 宁渝内心有些激动,微微平复了一下内心,才缓缓道:“之所以说这是不对等的战争,除了开战前所说的三必胜,还有组织与组织之间的高下。” “雏鹰营是严格的上下等级关系,并且建立了完备的内部编制,在战时指挥时更加如臂使指,能够充分发挥出这两百个人的力量。相反对于桃花山而言,不过是一群没有经历过严格军事教育的匪徒,所谓的几百人,不过就是几十个敢打敢拼的亡命之徒加上几百个只能打顺风仗的农夫。而我一战,正是将那几十个冲在最前面的人给消灭了,后面的那几百人也就没有战心了。” 宁渝一边说着,内心却在感叹,这其实是封建主义军队的通病,对于目前的雏鹰营来说同样如此,只是在对抗损失方面,雏鹰营实在强上太多,宁渝有信心哪怕伤亡只要在百分之五十以下,雏鹰营是绝不会溃散的,可这一点上目前这个时代任何人都做不到的。 宁忠源听完后,感叹道:“这桃花山匪徒原本都是郧阳的流民,后来朝廷将郧阳镇给裁撤掉后,大量的郧阳流民便汇聚到各地为匪,这桃花山就是其中一脉,战斗力颇为不俗,寻常绿营也不是他们的对手,可没想到真被剿灭也是如此简单。”、 宁渝轻声道:“从这次的事情里,我明显感觉到了不对劲,不过前番是必须下此狠手,否则我宁家威名不复存在,如今这面上的桃花山已经覆灭,暗中的那只手却还没抓到。”不知为何,宁渝此时想到了从后山抓到的三个人,或许,他们知道一些什么。 宁忠景冷哼一声,道:“从你这次抓回来的一些人嘴里,却是没有问出什么来,不过根据我从其他方面的消息,这次的事件背后,恐怕是淮北盐帮在作祟。” 说起了淮北盐帮,在场所有人都大吃一惊,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毕竟贩私盐真正影响到的还是原来那些盐商贩子的利益。 淮北盐帮,说起来还是两淮盐邦的一个分支。从西汉吴王刘濞“诱天下亡人煮海水为盐”,两淮盐业便得到了飞速的发展,成就了赫赫有名的两淮盐帮,正所谓“两淮盐,天下咸。” 而在如今的康熙年间,湖广缺盐,因此进入的私盐都是淮盐与川盐,不过川盐还没有真正成气候,因此主要还是淮盐为主。而宁家的私盐出现,严重损害了两淮盐商特别是淮北盐商的利益。 如今的两淮盐商堪称是汇聚天下财富,哪怕是晋商在这个年代也难以撼动其锋芒,据说曾经康熙皇帝想要治黄河,结果经费远远不足,扬州的盐商便一次捐了三百万两,其实力堪称富甲天下。 可如今的宁家,却被这样一个庞然大物给盯上了。 第四十三章 表彰 针对淮北盐帮的问题,宁渝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如何应对,无论从哪方面着手,都有些无力,不过可以想到的是,随着宁家私盐的越发兴盛,淮北盐帮的出手是不会停止的。 这一次不过是一道开胃菜,用意就是告诉宁家,赶快收手。 宁忠景打算找人去跟对方试着谈判,很明显,目前的宁家奈何不了远在两淮的盐帮,力量更是不及对方,除了和谈别无他法,而这次打击桃花山,也给和谈增添了筹码。 这方面的问题宁渝没有去接触,而是回到了雏鹰营,开始准备进行战斗表彰大会。 严格来说,在宁渝的多番准备下,这些雏鹰营的学兵根本就没有开过几枪,也没有什么像样的拼搏,就像是一次度假式的战斗。 不过宁渝依然决定进行叙功,这一番也是为了考虑到士气,毕竟有功不赏会严重破坏雏鹰营的凝聚力。 因此,宁渝回到雏鹰营后,跟一帮参谋处的一群人制定好了表彰大会的流程,还抓紧去宁家铁匠铺去制定了一批勋章。 在如今这个年代,无论是绿营兵还是八旗兵,立功后都是给赏银,战前会临时加码,以激励士心,可是这种表彰只限于数人至十余人,比如先登,比如破城,赏额也往往十分丰富,像先登赏银就是五十两左右。 可是宁渝希望建立的勋章制度是能够推广到营中更多的人,让每个人都能成为表率,这样才能更好的带动其他人的进步,而不是沦为精英的游戏。 在康熙五十八年冬月二十五,宁渝在雏鹰营的训练场上召开了雏鹰营的战斗表彰大会,红旗招展,士气如龙。 此时的雏鹰营分为两大部分,分别是正营学兵与辅兵营,辅兵营是宁渝这次打完仗正式设立的机制,主要收纳无法进入正营但仍然有一定战力的士兵,这些人在平时负责营地的修剪,在战时负责打扫战场,不承担主要作战任务,这种机制与绿营的战兵与守兵颇为相似,因此也不足为奇。 宁渝站在台上,望着台下的数百名学兵和辅兵,大声喊道:“我们雏鹰营的第一战,打的漂亮!打出了男人的气势!我为你们感到骄傲!” 这句话是发自肺腑的,他们才是宁渝如今最大的依靠和底牌,是那张能够打出去的王。 台下的学兵们的眼睛有些微红,这群少年们正处于人生最关键的时候,而宁渝就是指引他们前进的兄长,同样也是他们最大的依靠。 “接下来,我将为这场战斗中奉献的人,进行授勋。何为勋章?即奖励战功,目前雏鹰营只授忠勇与忠武两级勋章。”宁渝的话语刚刚落下,便引起了许多人的好奇。 “董策,训练有功,指挥有功,授三等忠武勋章,可授田五亩。” “许成梁,谋划有功,指挥有功,授三等忠武勋章,可授田五亩。” “常有财,训练有功,指挥有功,授三等忠武勋章,可授田五亩。” ........ 全程授勋下来,董策、许成梁和常有财三人获得三等忠武勋章,其余八名队长获得三等忠勇勋章,十四名学兵获得四等忠勇勋章。可以看得出来,这种新的激励方式比起单纯的奖励银钱更加高效。 宁渝为了突出勋章的重要性,专门找家族要了三千亩的军功田,这些田便是要在未来授给雏鹰营士兵,以激励他们作战。因此勋章也绑定了军功田,像董策等获得三等忠武勋章的军官,可以得到五亩田地。 至于忠勇勋章,则专门授予士兵及低级军官,像那些队长获得的三等忠勇勋章,可以获田三亩,四等忠勇勋章可以获田一亩。 别看小小一亩田,在这年头是能卖七八两银子的,可以说是一个家庭真正的根本。 对于那些学兵来说,是能够感受到勋章里的沉重的,毕竟这年头,有块田比什么都更重要一些。 宁渝望着台下激动的学兵们,大声道:“这只是一个开始,兄弟们,未来前景可期!还望大家继续努力杀敌!” 这么一番激励过后,宁渝能够明显感受到越发蓬勃的士气,心里暗道:“如果这不是两百人,而是两万人,这湖广属谁可就难说了!” 想到这一点,宁渝也没有懈怠,继续安排好士兵努力训练,另一方面便是快马加鞭赶到了制炮坊。 如今的雷驼子顶着个制炮大师的名头,因此平时也不会亲自下去干活,都是指挥着手下的徒弟来制炮。 见到了宁渝不畏寒冷风雪赶过来,雷驼子的目光有一些异样,他实在是无法将眼前这个有些黑瘦的身影,跟宁家少爷这个身份联系在一起。 这啥时候大家豪门子弟都这么拼了? 不过雷驼子也明白宁渝的来意,连忙道:“原先试验过,这新炮采用的熟铁虽然比起之前的生铁要强上许多,可毕竟只是熟铁,还是会出现炸膛的情况,打不到那么远,因此可以肯定的是,公子说的那种炮是铸不成了。” 宁渝轻叹口气,道:“原本这炮用青铜铸成会更加坚固一些,也不会轻易出现炸膛的情况,可如今铜价高昂,只能选择熟铁制造,所幸如今矿山用高炉炼铁,出熟铁的产量也高了起来。不过还请雷大师在熟铁的范围内,制成这雷氏炮。” 雷驼子嘿嘿一笑,“这便是我这一个多月来的成果,还是用熟铁铸炮,不过在原来的铁模制炮法的基础上,再进行了改进,试了一种新的办法,可以让炮管的内层比外层先冷下来。” 宁渝倒吸了一口冷气,他是了解制炮的,在制炮刚刚完成后,如果依靠自然冷却都是由外往内,就会导致外层比内层冷的快,这样一来由于热胀冷缩的原理,就会形成层层膨胀的结果,使得炮管的强度降低,也就更容易炸膛。 因此听到雷驼子有办法去解决这个问题时,宁渝内心有些激动,催促道:“还请大师解开小子心中疑惑。” 雷驼子笑道:“原先老头子还想不透,后来想到了这一点,既然这炮芯已经换成了铁的,为啥不做成空心的?” “后来老头子发现,只要在里面加上一条管道,然后加水,就可以让炮膛内先冷却,这样铸炮比起原先的铁模铸炮,要更强上几分,因此如今新铸的这六斤雷氏炮,打起来也有个两里地。”说到这里,雷驼子一脸洋洋得意的表情。 宁渝笑道:“您老是真的高,小子是彻底服气了。” 第四十四章 雷式炮 宁渝心中喟叹,这雷驼子还真了不得,居然在他的指点下,居然无师自通把这么大的一个难题给解决了。 原本宁渝提出来的铁模铸炮法将原有的铸炮法进行了改良,可以说将满勤16世纪的铸炮技术,进步到了17世纪,大大提高了铸炮的速度,但是针对质量上没有质的改变,给到宁忠源绿营的子母炮,也只是能够填充原本标准的十成火药,并不能进一步提高威力。 而如今的雷驼子却在原来的铁模铸炮法上更进一步,将铸炮的方法从17世纪更进一步到18世纪,不仅提高了铸炮的速度,而且质量上也得到了飞跃。 如今的雷氏炮只有拿破仑三分之一的重量,可是性能却差不了多少,比起如今绿营用的子母炮、劈山炮要强上太多了。 宁渝感慨道:“雷大师,原先我许诺过,若是将炮铸出来,奖白银千两,但如今您这边的成果大大超过了我的想象,因此小子决定将奖赏白银千两提高到三千两。” 这一番话说出来却是让雷驼子倒吸了一口冷气,无论他如何自傲于自己的手艺,可是一直都明白自己的身份,不过是一个制炮的工匠而已,放在这个时代里,堪称是下等人了。 如今宁渝对他如此厚赏,让雷驼子内心有些感动,三千两白银虽然说是一笔了不得的巨款,可是这份尊重更让雷驼子心折。 雷驼子当即跪下来,大礼拜倒,“公子但有所命,驼子自当从之。” “这三千两白银,驼子只取百两为子孙计,一千两给手下的徒弟们分一分,他们都很辛苦,这些日子里也是没日没夜的,不能苦了他们。” 说到这里,雷驼子坚定道:“剩余的一千九百两,驼子将会投入到扩建工坊里,为公子铸出更多的大炮。” 宁渝有些诧异,现如今是人人只为求财,这突然出现一个不爱钱的确实罕见。 根据雷驼子这边的规划,大概到明年四月过后,这制炮坊一个月下来能制炮八门,燧发枪五百杆,维持这个速度基本上就到极限了,再想继续扩充规模,所需要投入的人力和物资将会更上一个台阶。 宁渝得到这个承诺也就满意了,至少在目前为止,人员的增长其实是有些跟不上武备的增长速度。在以后等到人力更充足以后,再行扩张也不迟。 康熙五十八年腊月二十九,宁渝结束了手头上的一切事物,回到了孝感老宅。 孝感县堪称是宁家的大本营,上万人都依附于宁家的这颗大树下生活,而此时的宁家堪称一时鼎盛,所有的宁家旁支族人都汇聚在老宅准备祭祖大典,因此显得极为热闹,不过此时的宁家也没有放松警惕,将整个孝感县布置得固若金汤,寻常外人压根进不来。 郑家的家主和程家家主也都到了,还有一些湖广一带的一些家族也派了代表过来,这所谓的乡绅豪强,莫过于此了。 程远芝原本是朝廷户部的致仕高官,平日里看似糊涂,这其实心眼也是不小,这段时间以来汇通钱庄在他的指导下发展十分迅速,到目前为止,已经足足吸储了三百万两总股银,除了云梦盐矿以外,还针对各族的产业也进行了选择性投资。 这其中的关系人脉都是这个老头子出马打理的,虽然宁家在湖广也是人脉根基深厚,但是毕竟比不得程远芝这等老狐狸,因此宁忠景也是颇为佩服,在这方面从来都是唯程老爷子马首是瞻。 至于郑家原本就是这湖广的大地主豪强,人脉关系也是四通八达,齐心协力周旋之下,如今的汇通钱庄已经开始在湖广全面铺开,获利颇丰。 二人见到了宁渝,也是颇为亲热,虽然听说过年前桃花山一事,可毕竟没有亲眼见过,难免会觉得有几分夸大,对宁渝的印象依然是停留在很有能力的天才后辈上。 程远芝笑道:“先前看到渝儿的时候,便觉得渝儿非同寻常,不仅是经营有方,更是得了其父真传,堪称我等后辈中的麒麟儿,。” 这一番话却是引起了一番轰动,毕竟能够让程老爷子这么夸赞的后辈,确实只有宁渝一个人。许多新来的中小家族也开始留意这位宁家麒麟儿,对宁家的实力也开始进行新的评估。 郑先的态度却有些保守,虽然也勉励了宁渝几句,可是宁渝也明显能够感觉到对方内心的担忧,毕竟一个地方豪强之子,居然能够带“家丁”将为祸一方的桃花山众匪给消灭掉,怎么看怎么不正常。 宁渝也不以为意,对于他来说,如今能够折服宁家内部大部分人已经是超强完成了任务目标,至于其他的家族,无论再怎么亲近,也只可引为奥援,却不可为依赖,唯有宁家,才是他真正的根据。 宾客欢聚一堂,杯筹交错之间,气氛很是热切。宁家兄弟也是笑容满面,到处敬酒交际,不过对于他们来说,真正的重头戏其实还没有开始。 宁渝是知道的,这个重头戏就是湖广商会。 在这年头,朝廷对于任何民间团体组织都非常敏感,可唯独对于商会网开一面,这也是因为在满清入关之后,晋商八大商在这其中出了大力,狠狠的将汉奸的帽子戴在了头上,这也让清廷对于晋商一直都优容有加。 长期以往,清廷对于商会的管控其实并没有那么像,像后世的徽商、浙商等十大商帮就是在这种环境下发展起来的,而对于当时的商人而言,最可靠的关系就是以乡土情缘为纽带,发展起来的商业团体组织。 而对于宁家来说,目前看似发展壮大,实际上隐患也不小,在外有淮北盐帮盯着,在内还有总督巡抚盯着,因此发展湖广商会也就成为了必然。 以宁家、程家以及郑家的实力,再加上一些中小家族,勉强是可以把这个摊子给立起来,更何况有了盐矿和汇通钱庄,便让这个商会的发展有了美好的前景。 宁渝对于这样的商会也是非常期待的,因为这也预示着,作为资本的力量独立走到台前,其实并非什么绝不可能的事情,只要保护好这颗种子,在未来将会带来想象不到的收益。 康熙五十八年要结束了,对于即将到来的康熙五十九年,宁渝十分期待。 第四十五章 湖广商会 康熙五十九年正月十五,湖广商会在武昌城内正式挂牌成立,这家商会容纳了湖广一带大大小小的商家,汇通钱庄成为了湖广商会的资金池,因此实力之雄厚,连总督府都有所听闻。 在宁渝的建议下,新的湖广商会并非是十分松散的商业组织,而是一个有着一定完善制度的近现代意义商团,商会内部采取会员制度,入会需要三名介绍人,交纳会费,并根据商家信用值来划分权限和利益。 所谓的权限,也是宁渝的一个设想,通过建立多层级别来提高组织内的战斗力和向心力。权限分为五个等级,对应了不同的权利和商业资源。 五级商人为商会最低级别的商家,指全年经营额度在一千两以上及五千两以下的商家。每年的会费仅仅是五十两白银,在通过投资审核之后,可以享受每年三千两额度的低息借款或者投资。 四级商人需要满足全年经营额度在五千两以上三万两以下的标准,每年会费为一百两,在通过投资审核之后,可以享受每年一万两额度的低息借款或者投资,此外可以参与商会的年终大会,聆听大商家的经商分享。 可千万别小看这个年终大会,其实就是宁渝给这些商人提供的一个交流平台,因为受到时代的限制,大部分的商家们一年到头来都不太可能聚在一起,那么这么一个平台可以让更多的商家有机会进行合作与交流。 再往上的三级商人,就是指全面经营额度在三万两以上及十万两以下的商家,每年的会费为五百两,可以享受每年五万两额度的低息借款或者投资,除了参加年终大会以外,每年还有三万两的投资额度,这个投资额度是宁渝根据后世的基金创立的,主要是汇通银行在进行投资时,可以进行跟投,并可以享受项目分红。 至于二级大商,是指经营额度在十万两以上五十万两以下的商家,每年的会费为一千两,可以享受每年十万两额度的低息借款或者投资,每年的投资额度更是高达五万两,其他的一些隐性权限也非常大。 最高级别的一级总商,采取的是邀请制,目前主要有宁家、程家、郑家以及湖南的王家、许家等七大家族组成,首先必须满足经营额度在五十万两以上的商家,其次需要受到五级总商的邀请,并且通过湖广商会的表决,通过后才能进入。 一级总商可以提交投资草案,来决定投资的项目和规模,如果通过总商会的表决后,能够得到汇通钱庄的支持以及整个湖广商会的资源支持,因此是整个湖广商界的幕后大玩家和最终决策者。 因此这样的一个商会组织,从一开始就受到了来自湖广各地商家的追捧,甚至连附近临省的商家也都受到了吸引,想要加入其中。 这么一个庞然大物的成立,自然也逃不过总督府的注意,湖广总督满丕和湖北巡抚宪德以及湖南巡抚张昌恩也都派人道喜,一方面是为了拉拢湖广商会,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探查这个组织背后的一些东西。 新成立的湖广商会由程远芝担任名誉总会长,由宁忠景、郑先与湖南王家的王自海和许家的许重元担任副会长,并轮流担任署理副会长,总览商会一切事物。 而最关键的汇通钱庄目前仍然由宁忠景担任,不过宁忠景已经决定等到年后钱庄进入正轨后,将钱庄事物交给宁家老五宁忠信,而家族里的盐铁款矿山这一块让宁渝逐渐接过来。 宁忠信的性子颇为沉默寡言,不过在经商这方面却是一把好手,对于账目常常是过目不忘,因此转过来去钱庄正是颇为合适。 而宁渝心里也颇为乐意,毕竟原先铁矿上有家里的长辈在侧,做一些事情难免会束手束脚,如今大权在握,且如今还刚刚开春,矿山没有开工,因此趁着这个机会将负责打理矿产的管事们都召集了过来。 根据目前的资料,宁家掌握的铁矿有四座,除了云梦发现的铁矿规模品质比较大以外,另外三座都是小矿,即使是用了高炉炼铁法,这每日里出的熟铁加起来也不过五百斤。除此之外,还有两座煤矿,这倒是让宁渝颇为欣喜,不过储量同样不大,每日里出煤也不过一千多斤。 不一会,从外面进来了几个管事,一个个进来后先老实跪下,如今都已经接到了消息,家族里的矿山都被大少爷宁渝接手了,因此也不敢怠慢。 宁渝盯着账本看了好一会,才慢悠悠道:“张福,你是管着孝感县这边铁矿对吧。” 下面一个长相憨厚的年轻人有些紧张,“小。。。。。人正是。” “根据这个账本上的记载来看,可以看出你平时的工作还是很扎实的,这账本上的数字我是没看出什么毛病,待会去账房里支取十两银子,这是给你的奖赏。”宁渝云淡风轻道。 一番话说的张福面露喜色,原本他就是一个比较老实憨厚的人,在宁家办差以来也都尽心尽力,生怕被赶出府去。后来这幅性子也得到了宁忠景的认可,被提拔到了孝感县的铁矿当管事,如今又得到了宁渝的认可,内心自然是感恩戴德。 宁渝又慢悠悠的翻开了第二本账本,脸上依然没有什么表情,这让地上跪着的管事有些忐忑,特别是两个心虚的,脸色更是青白一片。 “杜五,我记得你是十年前进府里的吧。”宁渝语气淡淡的。 一个四十岁上下的管事立马将头深深伏在地上,低声道:“小的确实是康熙四十九年入府,承蒙几位老爷恩惠,如今已经吃了十年的宁家的饭了。” 宁渝冷哼一声,“亏你还记得自己是康熙四十九年进府里的,这良心却让狗吃了!”一边说着,一边将账本砸了过去。 “这本账上有多少猫腻?你当小爷真是白纸一张啊!” “康熙五十八年以前的旧账就不说了,仅仅康熙五十八年这一年,你记录的铁料就没有对上账,短了三千斤生铁和一千斤熟铁,被你吃下的银子,更是不下三千两!” “你府里的那两房小妾,你老家新盖的三间大瓦房,真当我宁家是瞎了眼?”说到这里,宁渝的语气越发阴冷。 杜五将头深深伏在地上,苦笑道:“如今是生是死,全凭少爷发落。” 第四十六章 内部审查 杜五一脸悔恨,涕泪横流,不住的磕头。而其他跪下的宁家管事们,心里再也不敢小看宁渝,能够一口说出杜五账册里的漏洞,想来也是经过了精心准备,绝非寻常可以糊弄。 果不其然,随后宁渝又是一本本的翻账,没有问题的会得到奖赏,有问题的也会当场指出来,一直到宁四带着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将那些犯事的管事拖了下去。 在这一过程当中,宁渝没有做出任何的处罚措施,而这一切都会由家规决定。宁渝不愿意将个人的情感好恶强加在规则之上,无论是轻或重,都是对规则的破坏。 不过针对奖赏这一块,宁渝却是可以自行决定的,因为收纳人心,本身也是他这个少族长的份内之责,给人留下刻薄寡恩的形象总归是不好的。 对于这一番处理,宁忠景也是颇为认可的,特意找到宁渝,笑道:“这段时间主要在新的湖广商会和钱庄的事宜上忙碌,族内的事情也就荒疏了。所幸有渝儿查漏补缺,才没捅出什么真正的大篓子。” 宁渝对这个三叔一直都是非常有好感的,当即也笑道:“三叔说的哪里话,没有三叔在里外撑着,我宁家也发展不到如今的地步。世人都说我父在阵前搏杀,撑起了偌大的宁家,可是没有三叔在后方的支持,宁家也是发展不起来的。”这一番话说的宁忠景老怀甚慰。 宁忠景感叹道:“你今天查出的那几个家伙,其实也都是府里的老人了,我对他们向来是放心的——可是没想到就是这些人,黑了心肠,渝儿,这些人叔叔我会处理好的。” 宁渝微微皱眉,又舒展了眉头,认真道:“三叔,我觉得这件事给我们最大的启迪,不是如何去做事后的惩处,而是要加强内部审查。” 宁忠景好奇道:“内部审查?渝儿你说的详细些。”却是产生了兴趣。 这便是宁忠景,他是一个真正为家族愿意奉献一切的人,自从执掌宁家内务以来,便一直致力于整顿家族风气,因此是一个真正能做事的人,而这也是宁渝一向佩服宁忠景的原因。 宁渝坚定道:“叔叔,但凡大族之家,都需要有一对躲在黑夜的眼睛,盯着身后的一举一动。特别是如今的宁家,内忧外患之下,就更需要有这样的一双眼睛。” “至于怎么做,侄儿打算秘密挑选人手,组建一只秘密的密探,将会深入到我宁家的所有产业以及布局当中,这批人会从雏鹰营当中挑选一部分,另一部分会从我宁家子弟中挑选。” 宁家本身是一个非常庞大的家族,除了嫡系一脉,支系一脉的人口也是非常多的,在这个年代,什么人最放心?自然是宗族血脉最让人放心了,因此现在的宁家子弟中,本身就有一大批进入了雏鹰营,以及其他产业中。 宁忠景轻轻点头,道:“渝儿既然心里已经有了方略,三叔自然会鼎力支持。这家族内部不用担心,三叔替你去推开。只是......”说话间,却是有些犹豫。 宁渝心中一紧,对于他来说,这一类事情是必须团结家族大部分力量才能做的,否则肯定是无法继续下去,而宁忠景的支持对于他来说至关重要,便轻声道:“三叔若是有什么顾虑,不妨说一说。” 宁忠景此时反而犹豫再三,在宁渝的反复催促下最终长叹一声,苦笑道:“还能有什么事情,还是那个孽子的事情!” 宁渝一下子便明白了过来,是去年被踢出雏鹰营的宁千秋,给他这个三叔出难题了。 根据宁渝的了解,自从宁千秋被宁渝赶出了雏鹰营以后,也不说再去雏鹰营的话了,只是整日里酒醉不醒,没有踏出家门一步。 宁千秋虽然只是宁忠景的庶出子,可是内心对他还是关心的——原本宁忠景去年便想着让宁千秋去钱庄做事,只是宁千秋自己不愿意,便一直拖了下来。 如今的宁忠景也是无可奈何之下,才想到了宁渝,作为一个父亲,他其实也不太愿意让宁千秋加入雏鹰营,可毕竟是对方把宁千秋从营内赶出去的,恐怕这个难题还得宁渝来解开。 宁渝细细思索了一下,心里也有了定计,便跟着宁忠景去了孝感县的一所别院,这处小别院是宁千秋回来后居住的宅子,平日也没有安排什么人来伺候,只有府里的一个老仆在每日里照顾他生活,做一些汤水送过去。 宁忠景带着宁渝走到大门前时止步,深深叹口气,道:“渝儿,我就不进去了,这商会的事物繁忙,明日里便要去武昌常驻一段时间,这府里上下就拜托渝儿了。”说到这里,宁忠景深深望了一眼别院,”至于这里,渝儿看着办吧。”说完便头也不会的离开了。 宁渝读懂了宁忠景没有说出口的话,很简单,若是宁千秋还有用,便拉他一把,让他重新振作起来。若是不堪用,便让他在这别院自生自灭。 他宁忠景不需要这样的废物儿子,宁家也不需要这种废物子孙。 宁渝虽然从后世穿越而来,可他自幼都是孤儿,因此对于这种生存哲学并不陌生,那就是生存从来都不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没有价值只会被淘汰。 这种残酷的生存哲学,原本早已经深深烙进了宁渝的骨子里,在这个时代不断生根发芽,最终占据了宁渝的整个思想。而在这个时代,绝大部分人也几乎都抱着这样的生存逻辑。 不努力,是真的会饿死的。 宁渝走上前去扣了扣大门,里面却是一片安静,过了好一会,一个老仆才从里面把门打开,见到是宁渝,便恭敬道:“少爷过来了,千秋少爷在里面。” 宁渝点点头,便大跨步走进去,这别院并不大,跨过小别院就是正厅了,因此宁渝三步并作两步就来带了正厅,此时宁千秋依然在饮酒。 宁千秋抱着酒坛子正在酣睡,鼾声震天,酒液将胸前的衣服全部都打湿了,整个屋子仿佛一间大大的酒缸。 第四十七章 宁千秋 宁渝推开了大门,阳光照在了屋子里,在宁千秋的脸上洒下淡淡的光斑,若非怀中的酒坛子,倒也有几分洒脱不羁。 宁千秋感受到了阳光的炙热,嘴里呢喃道:“你个.....你个死老头子,扰到小爷睡觉了。”一边说着,一边用手遮挡着阳光。 宁渝轻轻哼了一声,“我雏鹰营出来的兵,还没有这么窝囊的!” 这一句不算重的话语,落在了宁千秋的耳朵里却如同炸雷,他一个激灵站了起来,下意识行了一个军礼,叫道:“禀告营座....”说到一半又戛然而止,脸色慢慢变得苍白起来。 宁渝将这一切都看在了眼里,内心也是非常不好受,叹口气道:“虽然是我把你踢出去的,但是在心里,我还是将你看做是我雏鹰营出来的兵,既然是雏鹰营出来的兵,就要明白什么是雏鹰营。” “我明白,我是雏鹰营出来的兵,我自然心里很明白。”宁千秋脸色有些涨红,他辩驳的很大声,可是底气却不足。 “那你跟我说说,什么是雏鹰营?” “雏鹰营,雏鹰营就是....” “就是什么?” ........... 良久的沉默,宁千秋自嘲笑道:“在那里生活了三个月,可是我还是没搞明白那是个什么地方。堂兄,你说的对,我确实不配待在那里。” 从营座到堂兄,宁渝听出了宁千秋的落寞与绝望,如果他现在转身离去,宁千秋这辈子恐怕都毁掉了。 宁渝没有说话,带着宁千秋走出了别院,一路上骑着马,带来的孝感县城外的小土山。 宁千秋望着前方带路的宁渝,原本已经绝望的内心夹杂着隐约的希冀,他想抓住这根最后的救命稻草。 宁渝站在崖顶之上,其实离山脚也没有多远,背影带着一股子桀骜不屈的味道,更是融入了骨子中的旷远,让人感觉到一种孤独,一种不为世人所理解的孤独。 宁千秋张开嘴,想说些什么,却最终也只是叹了一口气,他不明白对方的这种孤独,但是能够感受到那份寂寥,说什么呢?宁千秋明白,自己这位堂兄,从来都不需要他人的安慰,因为其他人不配去安慰这个真正的强者。 “你可知,我为何创建雏鹰营?”宁渝的声音有些缥缈。 “千秋不知。” 宁渝继续道:“很多人都以为我是在做好事,收养那些无家可归的孤儿,可是我宁渝从来不做好事,更不会像现在这样,不计成本的去培养这些人。” “我培养他们,给他们最好的武器,传授最好的军事知识,灌输对我宁渝的忠诚。为了保障他们未来的供应,我专门组织人手去寻找矿盐,并且为了发展矿盐专门成立了汇通钱庄,就连如今的湖广商会,也有我的一份心血。” 这一番话说下来,让宁千秋震惊到说不出话来,他一向是极为佩服这位兄长,可是让宁千秋没有想到的是,自己其实一点都不了解这位堂兄。 宁渝轻轻叹息道:“这世上,从来都不缺有心人,可是像我这般年纪,便如此处心积虑的去做这些寻常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你可知为了什么?” 宁千秋望着宁渝漆黑的瞳孔,呆滞的摇摇头,为什么?现如今的宁渝可以说是什么都不缺了,以后能够接替宁忠源的官职,如今还考的了童生,至于钱财美人,这宁家还会缺这些东西? “人活在这个世上,总要去做点什么,也许什么都不做,凭借我宁家的权势地位也能舒舒服服的活上一辈子,可是,你真的甘心么?”宁渝的话语中带着几分蛊惑。 “千秋不甘心。” “从某个阶段来说,我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可是上天又给了我一次机会,我会告诉自己,这条命是需要去实现一个伟大的理想。”宁渝深吸一口气,微笑着望着宁千秋,“如今,这个理想,我已经看到了希望的曙光了。” 宁千秋已经听不懂了,内心隐隐有些不安,只好沉默以对。 宁渝回过头来望着他,“这个理想,我一个人扛不动,我需要帮手。” 宁千秋有些迟疑,轻声道:“堂兄,你让我回雏鹰营吗?” 宁渝笑呵呵的摇摇头,道:“不是回雏鹰营,而是一件更重要的使命。” “这世间的参天巨木,想要长成需要百年甚至千年。可是无论是百年还是千年,也只会让世人赞颂那满目的清脆与坚实的树干。” “可是很多人都不知道,这参天的巨木想要长成,真正离不开的是黑暗里的根,没有根在最底下输送养分,这树木也就离死不远了。” “千秋,你愿意做我宁家的根吗?” ........ 康熙五十九年三月,宁渝从雏鹰营选拔了二十名少年,加上宁家的十名子弟,展开了为期半年的训练,在结合了这个时代的特点和后世的一些经验,宁渝创建了原本不属于这个时代的特务组织——影子。 尽管在后世,这个特务组织鲜为人知,但是不得不否认的是,宁渝创建的这个组织,在未来的大业上起到了十分重要的作用,甚至可以说是非常关键。 从那一天以后,宁千秋便从人们的视野当中彻底消失了,除了宁忠景隐隐约约知道一点消息,其余人对其踪迹毫不知情,随着时间的流逝,宁千秋也逐渐被人们所淡忘。 宁渝在此事之后,专门去了武昌找宁忠景请罪,可是知道了事情原委的宁忠景,无论再怎么不舍,也不得不承认宁渝的做法更利于宁家,这是一个宁家男儿的决心与勇气。 待到宁千秋一事了却后,宁渝便回了雏鹰营之后,这才突然想起来,在剿灭了桃花山众匪,从后山抓到了三个人,一直都来不及去审查,将他们关在密牢中已经有个把月了,趁着现如今开春,却是可以去好好审问一番。 宁渝感觉那三个人跟淮北盐帮的关系应该十分深厚,想来从那三个人的嘴里,应该能知道一些东西。 第四十八章 密探 现如今的雏鹰营,得到了宁家的大力支持,因此整个雏鹰营的扩张变得十分迅猛,只是在宁渝的有意限制下,目前人员主要还是以流浪的孤儿为主,另一部分是宁家的子弟,总人数已经扩充到了一千人,其中能够真正作战的人数也扩张到了五百五十人。 宁渝将这五百五十人组建了一个真正的作战营,被命名为一营,辖制四个连,加上一个直属的火炮连,下辖六门六斤炮和两门十二斤炮,因此战斗力得到了翻天覆地的变化。除此之外,宁渝也专门让人去定制了相关的军装,这一点不仅仅是为了日常的需要,也是为了更好的提高士气。 宁渝参考了后世德国军装的款式,进行了一定的修改,相对于如今的服饰,要更加修身而简约,不过颜色上变成了鲜艳的大红色,要更加具备辨识度,脚上的靴子也换成了精良的皮靴,这全套下来花费其实也不算少,不过考虑到目前的作战营只有五百五十人,宁渝也就忍痛配备了,这一切只为了更好的突出士兵的荣誉感和集体精神。 在宁渝看来,近代排队枪毙的作战模式十分残酷,也十分考验士气,跟传统旧式军队在这一点上就有了天壤之别,所以在维新初成的日本,经过了简单的欧式训练的日本士兵,能够将武器装备远胜于他们的清军击败,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士气这一点。 宁渝依然坐在了自己的办公室里,而董策坐在门口的办公桌上办公,表情凝重而严肃,快速的审阅雏鹰营相关的文件,还会在上面写上几句话。 宁渝的办公室其实跟参谋处的大办公室挨在了一起,就在隔壁,而参谋长是直接在宁渝的办公室内进行办公的,这也是宁渝的决定,之为了更方便进行沟通,其中参谋长是参谋处成员轮流担任三个月,如今正好是董策。 宁渝一边处理这最近积累下来的公文,一边低声道:“董策,将之前抓到的那三个人带到这里来。” 董策应了一声,便出去传达了命令,过了一会,便有几个学兵拖着几个神情萎靡的人走过来,领头的是一名疤脸汉子,一脸的横肉,只是望着宁渝等人时却带着惧意,剩下的两个人长相平平无奇,反而显得淡定了许多。 学兵们将这三人的双手绑的死死的,让他们跪在了地下,随后便行了军礼出去了。董策站在那三人的身后,右手握着一柄短铳,神情戒备的望着这三人。这种短铳也是宁渝鼓捣出来的,不过在营地里也只有四五把,主要被授予了各部门的长官。 宁渝并没有抬头,一边批改着堆积的文件,一边说道:“我的耐心很有限,十息之内,好好想一想自己来历,多构思一下,然后说出你们的身份,你们的目的,如果让我察觉到你们当中有人说假话,就按照通匪处理。” “十,九,八......”宁渝轻声报着数,速度不快也不慢,带着一份决绝的从容味道。 疤脸汉子倒在了地上,挣扎着一边磕头一边叫道:“小人不敢触怒大人虎威...只是小人等都是这附近的山民,平日里打猎为生,后来被这桃花山...给强押着在山上,这才从了匪,后来大人带领大军消灭了这桃花山,小人等也就悄悄的从后山逃了出去,可是被大人给抓到了,小人实在是冤!” “哦?如果只是这样的话,倒是我冤枉了你,董策,把他拉出去毙了。”宁渝的口气依然淡淡的。 董策面无表情,让人带了出去,也不管这疤脸汉子如何求饶,过了片刻,从屋外传来了一声枪响,屋内剩下的两人的身体不约而同一起抖了一下。 宁渝这才抬起头,笑道:“你们是不是觉得我太莽撞了?这人都没怎么讯问,就直接杀了岂不是可惜。” 一边说着,宁渝的微笑也越发浓烈。只是这副笑容落在了剩下两人眼中,却如同阎罗一般,狰狞而可怖。 “我不这么想,因为我不在乎。杀了他,还有你们,如果你们也不愿意说,也没关系。现在我已经知道大概的原委,让你们也不过只是再确认一番。如果不说,那么也就不用再说了。” 宁渝这番话并非诈对方开口,而是他确实是这么想的,在宁渝想来,能够派来做密探的,恐怕对于生死也会置之度外,因此从一开始宁渝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剩下的两人当中,一名是三十岁上下的中年汉子,另一名是二十出头的年轻人。 年轻人此时已经闭上了双眼,也不言语,很明显是不打算招供,准备直接等死了。而那三十岁左右的中年人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小公子,别怪我,我想活啊!” 年轻人听到了中年人的话,眼睛睁开,最终又缓缓闭上了,依然是一言不发。 宁渝瞧见了这二人的动作,微笑道:“董策,把他带下去先关起来。”一边说着,一边指了指年轻人,随后等年轻人被带下去之后,又轻声道:“人活一世,实属不易,你能做这个决定,是对你自己负责。” 中年人似乎非常明白如今的处境,摇头苦笑道:“若非家中还有老小,我又岂会贪生怕死。” 宁渝也不管对方是什么表态,只是给他倒了一杯水,“说说吧,你的个人身份,为什么来这里?你的目的是什么?” 中年人颤抖着喝了一大口水,缓缓吐出一口气,道:“我是盐帮的人,叫马涛,这次来桃花山就是负责联系桃花山的人,劫你们宁家的盐。” 这一点宁渝早就已经知道了,因此也没有感觉诧异,继续问道:“你们盐帮的手能伸到湖广来?” 马涛苦笑道:“如今淮北盐帮的日子也不好过了,总舵主很看重这湖广一带的私盐贸易,可是自从宁家开始产盐之后,这湖广的盐就卖不上价了,卖的量也越来越少,因此总舵主便想给宁家一个教训。至于为什么找上的桃花山,是因为....” “是因为什么?”宁渝追问道。 “是因为小公子,他是白鹤道的人。”马涛的脸色有一些凝重。 第四十九章 白鹤道 “白鹤道?”宁渝有些摸不着头脑。 马涛苦笑道:“对,就是那个传说中的白鹤道,小公子是当年白鹤道传人的一脉,他认识这桃花山的首领,因此这次便跟我们盐帮达成了合作,他们出人,我们出钱,到时候湖广私盐他们拿一半。” 宁渝依然没有搞明白这个所谓的白鹤道,便问道:“你说的这个白鹤道?是指?” 马涛看出宁渝确实不明白白鹤道的一些情况,便有些犹豫,不愿意继续开口。 宁渝冷哼一声,“既然你已经说了这么多,不妨说个彻底,我相信就算你不说,这个白鹤道我去查一查也不难弄清跟脚,不过你这可就是两头不讨好了。“ 马涛长叹一口气,认命了一般,便低声道:“早些年间,陈近南曾在襄阳活动过,当时就住在襄阳城南“白鹤洞“,号“白鹤道人“,藉传道为名,到处去联络反清志士,筹谋反清大业,因此白鹤道便是陈近南所留下的一个反清组织。” “小公子也姓陈,具体叫什么我也不太清楚,只知道很多人都叫他小公子。他是白鹤道的传人,一直跟我盐帮都有来往,这次总舵主便是找的小公子,来负责联络桃花山。” 宁渝这一下子彻底明白了,什么白鹤道,其实就是后世大名鼎鼎的天地会! 真正的天地会,还要再等四十年,由万云龙在福建创立,但是民间针对清廷的反对活动,其实从来没有停止过,桃花山便是白鹤道经营良久的一处反清大本营。 这让宁渝倒感觉有点怪怪的,从根本上来说他也是属于反清阵营的一份子,不过这正儿八经的反清还没开始,就把真正反清的桃花山给灭了,颇有一些黑色幽默的味道。 马涛的脸色有些苍白,他担心这里面的牵扯太大连累了自己,连声道:“总舵主是心属朝廷的,他本是计划着等宁家倒下后,再将原本给桃花山的这一份,献给总督府,到时候总督府也会派人将桃花山给灭掉.....绝不会背叛朝廷!背叛我大清啊!” “哼,卑鄙小人!”不知何时,小公子从门外走了进来,小脸绷的紧紧的,带着几分秀气的眸子里,闪过了一丝怒火。 这句卑鄙小人,不知骂的是盐帮,还是总督府,亦或是二者都有。 马涛有些不知所措,望着宁渝,叫道:”大人,现在就让小人去亲手杀了小公子,我盐帮子弟对朝廷是忠诚的!”说着,便挣扎着想爬起来。 小公子却有几分心灰意冷,冷笑道:“这天下要不是你们这些狗奴才,江河岂会沦落于外族?要杀便杀吧!” 正在这时,宁渝不知从何处掏出了一把三棱刺刀,从马涛的背后一下子捅了进去,望着一脸不可置信的马涛,宁渝在他耳边轻声道:“你盐帮对朝廷是忠诚的,可我宁某人不忠于这个朝廷啊!” 看着马涛缓缓倒下,小公子的神情一下子变得错愕起来,他呆呆的站在了原地。 宁渝低头擦去三棱刺刀上的血迹,没有抬头,只是淡淡道:“先前剿灭桃花山,是因为你桃花山先杀我宁家人,便互相抵消了。如今放你一马,是念在陈老将军一面,等会会有人送你出去。” 小公子脸色复杂,拱手道:“我知道你,你是宁家的宁渝,若是将来有机会,你若是有难,我会救你一命!” 宁渝虽然有些不明白对方为何如此大口气,不过当下也就应了,让董策带人秘密将小公子送了出去。 董策回来后,有些欲言又止,脸上带着几分担忧之色。 宁渝笑道:“心里有话便说,我挑中了你们这几个人来参谋处,可不是让你们只带着鼻子跟眼睛,这该问的就要问,才不枉我的栽培。” 董策听到这番话才放下心来,低声道:“听刚刚的那些人的言谈,那位小公子似乎...来头不小......就这么放了?” 宁渝站起身,看着远方的天空,轻声道:“做大事者,贪图一时的所谓斩草除根,其实是一种战略上的懒惰。这件事就到此为止,记住保密守则,接触过小公子的学兵,也需要注意。”董策应了一声,便退了出去。 说归这么说,可宁渝自己心里明白,虽然说放掉小公子有放掉的理由,可是在这件事情是,自己是有感情用事的,无论是陈近南还是天地会,都让宁渝感觉到一种骨子里的亲切感。 清军自从入关一来,闻风而降者不可胜数,有骨气宁死不降者也数不胜数,这些人虽然有很多的不足,可是不能否认的是,正是这一批人的存在,才让汉子骨子里的热血没有彻底凉透。 从另外一方面来说,小公子所代表的的白鹤道势力其实并不小,在如今的大清朝能够经营出桃花山这么一股子势力,其实已经不能说差了。而且其隐藏下来的势力也不小,毕竟哪怕经过了上百年的围追堵截,后来的天地会依然能够掀起不小的浪潮,充分说明了反清的斗争从来都没有停止过。 宁渝正是希望在这方面布下一颗闲子,以小公子的地位来说,未来的白鹤道或者说天地会,也能够成为一把挥向满清的利剑。 不过如今毕竟时机未到,宁渝也不敢过于明目张胆的资助白鹤道,若是引起了他人的怀疑,所遭受的反击是如今的宁渝所无法抵挡的,因此宁渝也只是将对方释放了出去。 这件事情结束以后,宁渝的日子又陷入了平静,平日里除了待在雏鹰营,也会经常会去崔万采那里进行讨教,虽然崔万采说自己没有什么其他东西可以教给宁渝了,不过宁渝抱着这么一根大腿岂会放松,因此崔家别院里,倒时不时传来了几声欢声笑语。 除此之外,宁家的势力也在不断的膨胀,宁渝提拔了好几个精明能干的管事到各个矿上,矿产的开采和冶炼也日益提高,而湖广商会的新加入商家也越来越多,宁忠景都在抱怨宁渝将自己得力的干将都抽调走了,至于宁忠信所在的汇通钱庄,规模也日益扩大,影响力已经逐渐辐射到了南方各省。 第五十章 千古圣君 紫禁城乾清宫弘德殿,大清康熙皇帝正一边饮着新上的春茶,一边翻看着今日的奏折,突然翻到了一本奏折,脸色变得阴沉无比,将手里的茶杯狠狠摔了出去。 “户部行文,各省亏钱实多,积弊已久,所应上缴钱粮更是久拖不决......地方督抚大员,一个个都在给朕叫苦!” 在下方,首席满洲大学士兼任户部尚书马齐正坐在小凳上,他的年纪其实比康熙还要大上两岁,如今已经是六十八岁高龄了,花白的辫子微微抖动着。 这本奏折就是他呈上去的,当即跪下来一脸惶恐道:“启禀皇上,今年的考计虽然已经圆满,可是臣担心,在这么下去,国库恐入不敷出,有损圣君威名。” 望着这位满族亲贵大臣,康熙的脸色和缓了许多,他明白如今满族大臣种能济事的没几个,可是着朝野大事小事不能都让汉臣去做,否则他这江山也就坐不稳当了,因此对于这位颇能任事的马齐,也是青睐有加,虽然早年间马齐作为八爷党,被康熙狠狠发落了一番,可毕竟康熙实在无人可用,因此自从康熙五十五年将马齐提拔到户部尚书这个位置,便再也没有动过了。 “哼,我大清如今虽是国泰民安,可毕竟西北正在用兵,草原诸部也需安抚,这钱粮之事可万万不能轻忽。朕宵衣旰食,纵是再怎么节用,也难以为继。”康熙徐徐道来,又轻轻看了马齐一眼。 马齐跪伏在地上,颤颤巍巍的,一副快要过气的模样,其实历史上的他比康熙活的还久,低声道:“皇上乃圣明天子,以一己之力承担整个大清江山,做臣子的岂能委屈了君父?这钱粮一事,户部多方筹措,想来也无大碍。” 听到这个回答,康熙的脸色又好上了几分,道:“常言道日久见人心呐,还是你马齐深知朕心,起来坐着吧,把具体方略说说。” 马齐有些艰难的爬上了小凳,抚着花白的胡须,道:”启禀皇上,如今西北用兵多年,这陕甘原本就荒凉,如今想来也是无力筹措。中原又遭遇大旱,缓急之间还需要赈济,这南方多是鱼米之乡,富商豪贾数不胜数,或可多加筹集,一解国用。” 一提起南方,康熙的脸色却阴沉了几分,轻哼道:“前不久两广总督上奏折称两广多有违禁开矿,言称堵不如疏,矿利不能让给民人,由官府开矿则矿利尽归朝廷....由此民情亦是反复,多有匪患作乱,如今在南方筹集钱粮,或可一驰矿禁?” “皇上,这矿禁的口子是万万不能开的,矿民都是因矿利而聚,可是这矿毕竟是无根之水,一旦开采完了这矿利也就尽了,矿民们无以为生,便会聚众为匪,行不法之事。因此老臣向来是主张全力禁绝,以防后患。” 康熙轻轻唔了一声,又道:“前明地主豪绅私自开矿,以致于天下隐患重重,致使社稷倾覆,大清不得不防此覆辙.....” 话虽这么说,可是康熙心里却不以为然,实际上禁止地方上开矿,并非其他原因,而是为了避免地方实力膨胀。 在开矿一事上,清政府与地方官员从来都尿在一个壶里,地方上的州县官员都是想着开矿以扩充财源,毕竟地方用度确实紧张,可是这样一来,势必会造成督抚权职过大,这是康熙所不愿看到的局面。 马齐心里也是如明镜一般,刚刚康熙皇帝所言,便是担心向南方要钱粮与开矿禁会绑在一起,因此才出言试探,作为户部尚书,马齐自然是全力反对开矿禁,只有财源尽归中央,他这个户部尚书说话才有底气。 从这一节便可以看出,康熙皇帝与马齐之间早有默契,不过谁也不愿意真正挑开,真挑开了马齐担不起,康熙则有损圣名。 马齐心中叹道,这做官啊,还是糊涂点好,不过皇帝说话,自己也不能当泥塑木偶,便轻声道:“皇上,矿令是万万不可开的,至于这钱粮一事,不妨让地方州县官员征收钱粮应随征随解,迟延不解者,知府查报参处。如州县批解钱粮而布政使抵充杂派,扣批不发者,许州县官申报督抚,并报部院题参。” “至于这现有的亏空.....可让各督抚查明原因,如知府共同徇隐以致亏空者,即行参革,由知府独赔。州县官有虚报亏空者,督抚据实题参,审明定拟,于本犯名下追还。” “如系因公挪用以致亏空者,州县官革职留任,限年赔完。仓谷霉烂者在一年内完补,准其开复。州县亏空钱粮,知府揭报而布政使不转报,或已转报而督抚不即题参者,许知府申报部院,将督抚布政使照徇庇例议处,仍令分赔。卫所官员亏空屯卫等项钱粮,照地丁例处分。” 这一番话却是说到了康熙的心窝子,能够看出这首席满洲大学士确实有几把刷子,不愧是君臣相得的好榜样。 不过康熙仍嫌不够,轻哼一声道:“各地方督抚于州县亏空事前不尽心防范,事后不竭力补项者,理应严加议处,责令分赔。”话语中对地方督抚的怨气之重,令马齐心里微微一寒。 这位爷如今为了这千古圣名,怕是都快要疯了!这么一来,这天下岂非官不聊生? 想到这里,马齐也不顾圣君威严,苦苦哀求道:“皇上,这督抚毕竟代表朝廷.....还是要留上几分面子啊!” 康熙却开始步步紧逼,“若非朕先前优容太过,又岂会在御极六十载下次狠手?可若是朕不这么做,大局岂能相安?马齐你是满族亲贵,应当明白我大清社稷得来是多么不易!若有什么顾虑,便直言吧!” 此话一出,马齐也无可奈何了,毕竟这位爷都已经如此直白了,什么叫御极六十载下次狠手?说白了康熙自己也知道自己没几年好活了,若是不趁着这个机会,给自己多刷上几层金,又哪来的千古圣君? 马齐心里一叹,只好硬着头皮叩头而出了。 康熙望着马齐离开后,也没有继续审阅折子的心情了,招呼了殿前的小太监。 “前些日子这赵氏风寒,如今身体可好些了??” “启禀皇上,赵贵人身子已经递了牌子,想来已经康复。” “唔,摆驾吧。” “嗻。” 第五十一章 圣眷 湖广总督满丕忧心忡忡的望着眼前的圣旨,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如今迎来了这样的一道旨意,有些惶惶不可终日。 郑显时正坐在下首,慢条斯理的饮茶,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满丕见到郑显时如此作态,也放下了一半的心,可是那一半还是吊在半空中,不上不下的,让他感觉自己颇为憋屈,不由得脱口而出:“还请先生救我!” 这一句话却让郑显时哑然失笑,笑呵呵道:“大人何处此言?” 满丕不想再玩这种绕圈圈的游戏,便急道:“如今官场谁人不知?皇上这是要拿我等来杀鸡儆猴来了!” 其实满丕心中还有半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皇帝也太不近人情了,可是真的说出来,可是在诽谤圣君,纵使在密室中,满丕也不敢冒这种险。 可不是嘛,在如今天下官员的心中,原来的圣君好爸爸康熙皇帝,如今却如同恶鬼一般,让他们这些大清朝的官员,吐出原本已经吞下去的肥肉。 满丕心中同样是做此想法,只是不敢明着埋怨,可是心里却已经恨不得康熙皇帝当场去世。 其实纵观大清历代帝王,康熙皇帝对大臣们是真的不错了,谁人不知两江总督噶礼贪赃枉法,可结果又如何,噶礼与张伯行互参案发生时,康熙帝本来心里就倾向噶礼,若不是噶礼母亲向康熙帝直言噶礼贪状,这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可是在满丕这样的人心里,这一切都仿佛天经地义一般。 郑显时又岂会不明白这位东主的心思,当下便呵呵笑道:“大人莫急,这一番针对的看似是地方督抚要员,其实并非如此。” 满丕一脸疑惑,“那皇上如此大张旗鼓干嘛?这天下还有哪些人值得皇上如此对待?” 郑显时心中暗道,这位东主不愧是个饭桶——除了捞钱,其他啥都不会!不过好在这位大人也知道轻重,对郑显时倚重有加,财帛女子如水一般撒了下去,因此郑显时倒也是颇为尽心尽力。 当即,郑显时也不卖关子了,轻声道:“天子一举一动都有深意,这圣旨前面虽然对地方督抚都是呵斥,可毕竟没有真正大加责罚,说明对于地方督抚,天子不过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既是给地方督抚大人们留个里子,也是给天子自己的脸上添上光。” “至于真正的里子,就在于那些看似不起眼的地方实力派身上,这才是天子想要对付的,不过地方实力派的实力也非常雄厚,跟各位大人也是扯不开的关系,因此为了避免空耗,才给各位大人提个醒。” “总的说来,大人这次不必过于担心,这矛头也不是向着咱们来的,大人大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这有什么事不是有现成的人去做嘛,到时候做好了大人有功,做差了也有旁人背责。牵连不到大人半分干系。” 这一番话如同拨云见日一般,让满丕心里的阴云给彻底驱散了,只是这人虽然胆子不大,可贪欲却不浅,知道自家无事,便想着怎么在这件事中得到最大的利益。 一边想着,满丕一边试探道:“若是如此,本官也当为皇上分忧才是,否则岂非枉顾时代国恩?只是这如何做,却还需要先生示下。” 郑显时心里叹了口气,这位大人是真是啥都想咬上一口,也不看看这是个什么局面! 表面上看来,清廷对地方实力派是占据了绝对的上风,可对于地方督抚而言绝非如此,二者之间摩擦的力量之大,是完全有能力将几位督抚送进牢房的,若非真正有本事有实权的人,岂敢轻易掺和? 想到这里,郑显时只好苦苦劝道:“大人,此时内里凶险,实在不宜过于深入啊!大人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岂能为了这点利益置身家性命于不顾!” 满丕此时却呵呵一笑,“先生多虑了,于本官而言,所谋求者不过是天恩圣眷,若是能够借此机会成就一番事业,纵使受点委屈,可在皇上心里肯定也会不一样了。” 话说到这一步,郑显时自然是无话可说,只好强打起精神来,低声道:“若是大人有心为朝廷分忧,可千万记住三点!” 满丕笑呵呵的应了,只是内心是怎么想,恐怕只有他自己知道了。 “一,决不可为难湖广的在册官员将领及亲属,这些人虽然位卑言微,可毕竟是一个庞大的群体,又互相联结,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乱起,便成大人之过。” 满丕仔细想了想,心里觉得也是这么个理,毕竟自己手下当差的那些人,也都属于这一个群体,若是得罪了他们,怕是什么事情都难做了,因此便点点头,表示认可。 “二,决不可过于打压大商大族,他们往往根基深厚,而且背景通天,因此对这些人也不可过于苛刻,否则一旦成反扑之势,也会引来许多麻烦。” 满丕内心有些不愿,道:“可此次圣上明旨严禁开矿,而那些私矿的背后,都是这些大商大族,若是不打压这些人,又如何能谈得上为皇上分忧?” 郑显时心知对方已经钻进钱眼里出不来了,便叹道:“若是大人执意如此,老夫也不用再说这第三点了。只是,如今老夫已经年迈,还有家中老母需要侍奉,还请大人恩准老夫卸去这幕僚一职,回乡尽孝吧。”满腔的凄凉,却是再也难以掩盖。 满丕故作姿态,“先生怎出此言?若先生弃本官而去,将来本官又该如何行事?” 郑显时心知对方毫无诚意,也不再去顾忌,低声道:“大人简在帝心,颇得圣上青眼,将来纵使有些坎坷,想来也会无事,必将青云直上。还请恕老夫年迈,回乡侍母了。” 满丕一听此话也不再盛情挽留,只是临行前又赠给了郑显时白银三百里,以供川资之用。 不过就在郑显时走后,满丕却延请了另一位文士作为幕僚,此人名为杜秀夫,才名虽然不显,却是个善于捞财的好手,二人原本就相识已久,如今更是如遇知己,想着该如何切分湖广这块肥肉了。 第五十二章 加快速度 康熙五十九年五月初五,正是民间端午节,日头也升起来了,让正在劳作的农人狠狠骂了几声贼老天。 在已经被扩大了许多倍的制炮坊中,雷驼子愁的辫子都快立起来了,一脸的不可思议的望着宁渝,仿佛在看一个疯子。 “你让我在七月份前,拿出三千杆雷式铳?”雷驼子始终都叫不惯那个碍口的雷式型燧发枪,一直坚持着叫雷式铳。 宁渝一脸平静的望着这个老头子,“不错,最好在七月份之前,能再拿出四十门六斤雷式炮和十五门十二斤雷式炮。” 雷驼子再也没有忍耐,大声吼道:“你以为这造枪造炮是种大白菜?说有就有?” 宁渝伸出了三根手指头,每说一句话便弯下一根。 “第一,我给你白银三万两,粗粗算了下,基本上是够了。至于熟铁和其他的原料,我会委托家族派人送过来。” “第二,如今制炮坊一共是七百多人。我再给你一百人,单独划分一个制枪坊出来,全力生产火枪。” “你就算把人和东西都准备好了,可是这时间上也来不及啊!”雷驼子性子火爆,直接打断了宁渝。 宁渝微微叹口气,颇为无奈的望着雷驼子,“大师,你等我说完。其实我也知道,制枪没有那么简单,更何况是三千杆,不过我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像种白菜一样把枪造出来。” 雷驼子一向都知道这个东家少爷鬼主意一大堆,当即有些讨好道:“这不是驼子心急......还请少爷详细说说。” 这一点就是雷驼子跟宁渝的默契了,雷驼子从来都不问宁渝要这么多枪炮去干啥,只问怎么做。 宁渝一本正经道:“造枪的难点无非在枪管上,其他的都不大碍,而我有办法让你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还能大大提高制造枪管的速度。” 这让雷驼子听得心痒痒的,面上却故作不屑:“真的假的?驼子我虽然认可少爷你的本事,可是这枪管可不比炮管,越是小巧的东西,越是见真功夫的。” 其实雷驼子这话说的也不错,因为在历史上,大炮的发展速度是要远远高于枪支的,技术难题也少了很多。 这个年代的制枪方法,大多都是明朝时候传下来的,主要可以分为《纪效新书》上说的卷合法和《天工开物》上记载的拼接法。而雷驼子用的就是在拼接法的基础上进行了改进,这种法子其实不能算差,可以造长枪管,而且分段枪管冷却相对均匀,不容易炸膛。而卷合法直接以双层熟铁板直接卷合,冷却速度不够均匀,容易炸膛。 从质量的角度来说,肯定是选择现在的拼接法,可是这种法子对工匠的要求非常高,完全靠工匠自己的经验手艺,没十年的功夫还是哪凉快哪歇着去,因此如今已经是雷驼子拼了老命,把手下几个徒弟都弄去造枪管,才能每个月制造一百杆燧发枪。 如今宁渝想要一下子从一百杆提升到一千五百杆,这枪管的问题是必须要进行解决了。而宁渝的办法只有一个,那就是水力锻锤。 在目前的制炮坊周边,是存在这样的水利环境的,因此宁渝需要解决的就是锻锤本身的问题。宁渝内心有些自得,如果说什么是黑科技,这玩意在这个时代绝对算得上,可以说没有水力锻锤,很多东西都不可能凭空出现。 宁渝对于水力锻锤的大概结构是有思路的,好歹也是见过的,当即便画下了草图,然后找来了工匠们,开始攻克这一个技术难题。 说起锻锤,雷驼子也是不陌生的,毕竟如今的工坊里就有一套锻锤,不过这玩意是依靠人力才能使用的,因此可以说很野蛮很暴力,也很低效率。 见到宁渝画出来的七扭八扭的草图,雷驼子感觉似乎还是可以考虑的,毕竟水力锻锤在原理上跟如今的人力锻锤没有太大的区别,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解放人力,从而扩大生产的规模。 雷驼子捧着曹图笑道:“我还只当你拿出什么宝贝呢,这跟咱老祖宗留下来的水碓有啥区别。不过呢,也确实可以试试,我挑几天时间来改造下现在的锻锤。” 宁渝又接着说道:“光有这个还不够,还需要改变目前的枪管制造工艺。原先的那法子虽然好,可还是太慢了,用卷合法制造,然后换上一个中间带凹槽的锻台,把枪管放在里面直接锻打成型。” 这一点上在宁渝画的草图上也是有体现的,不过宁渝怕雷驼子不太理解,便提了一句。 雷驼子哼了一声,“你这点小把戏,驼子心里还是清楚的,你这小子也不知道从哪里学来的这些歪门道道,这好好的圣人书不去读,天天来掺和咱这工匠把式。” 虽然这话说的口是心非,宁渝也不去计较,只是继续道:“这办法跟之前提到的流水线工艺是能结合起来用的,比如前面安排一个人锻打钢骨,锻打好了就可以交给下一道工序进行冷却,自己可以继续锻打,这样整个流程不用停下来,等到下道工序的冷却结束后,就再交给下一道回炉加热,继续锻打,周而复始之下,整个体系都会活起来。” 这让雷驼子听得眼前一亮,“这倒是个好主意,这样一来炉工也能分班锻打,再加上这水力锻锤,也不需要自己抡锤了,这么一来三千根枪管也不是不可能做出来,嘿,你小子还真是个天才!” 这一世的宁渝,已经听惯了别人吹捧的,无论是谁,都没有像今天一样,让宁渝感觉怪怪的,似乎眼前的雷驼子被某个人附体了。 也不再多说什么,雷驼子便火急火燎安排手下的工匠,开始试制这个水力锻锤。至于枪身以及其他的工艺,也开始逐渐进入流水线状态,只等到时候直接组装,就可以大大加快火枪的制造速度了。 宁渝也不再多待,这番事情一了,他要回去接受质询了。 第五十三章 祸事 宁渝出生在宁家,在享受着宁家带来的资源的同时,自然也会受到宁家的一些束缚。 比如说这一次让雷驼子造这么多的枪炮,在宁家并非没有异议,纵使是一直支持宁渝的宁忠景,也有些看不懂,曾委婉的提醒宁渝,三万两白银不是一笔小数目,造这么多不能吃不能卖的枪炮,到底有什么意义? 宁渝这次堪称是一意孤行,那么自然也会受到家族的质询,如果不能说服家族,这对于宁渝日后的威信不利。毕竟宁渝是不可能抛开家族去创造一份这么大的基业,不是需要花费多长时间的问题,而是根本就没有这个可能。 因此只有说服家族,才能让宁渝的计划更进一步。 回到孝感县时,天色已经有一些晚了,不过宁家正厅里却依然是灯火通明。宁忠源坐在正厅中央,一旁是宁忠景、宁忠义和宁忠信兄弟三人,至于其他人则没有出现。 看着一身风尘仆仆的宁渝,宁忠源的眼神有一丝心疼,道:“渝儿,今天的事情可还顺利?” 宁渝笑道:“今日去了制炮坊,景象如今已然大不一样了,雷驼子那边也颇为得力,帮了孩儿不少忙。如今改进了工艺,那雷驼子已经有信心在七月底之前,交付三千杆燧发枪和五十五门大炮。” 这让在座的几位都有些诧异,特别是宁忠源可是带兵将官,对武备自然不会陌生,他可不相信这天底下,还有两个月不到就能制成这么多鸟枪和大炮的地方,虽然对于这个儿子是心里有数的,可还是将信将疑。 宁渝自信道:“上一次我宁家剿灭桃花山时,所用不过二百燧发枪,这枪炮相较于如今的绿营要远远胜出,如今改造了生产的工艺,制造的速度大大加快,只要供给原料充足,这三千杆燧发枪和五十五门大炮不是问题。” 这番话却是有理有据,让在座诸位也不得不信。不过宁忠景却有一些不一样的想法,他脸色有些凝重,低声道:“那为何又制造这么多枪炮,我宁家现在需要这么多吗?” 这也不怪宁忠景担忧,再大的家族,所能够拥有的家丁也不过数百人,这宁家如今却已经超过了千人,还不算那只隐藏起来的雏鹰营。这到底要干嘛?结果似乎不言而喻。 宁渝有些沉默,这个问题是迟早要面对的,如今的宁家正走在一条悬崖路上,只能前进,不能回头,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他要说服宁家的人跟着他一起走这条路,而不是被人赶上这条路,那时候就为时已晚了。 “前些日子我去寻老师,有幸得知了如今的朝中局势变化,就连皇帝给地方督抚的旨意,也大略知道了一些。如今的局势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果我宁家不提前早做准备,恐怕有一日会被人连皮带骨一口吞了下去。”、 宁渝思索了许久,才将这些话慢慢透露了出来。 宁忠源作为镇守汉阳的游击将军,也能感受那那股暗流涌动,只是毕竟作为武将,看什么事情都隔着一层,纵使心里已经信了五六分,可还是想问的更加清楚。 “崔先生还说了什么话?” 宁渝苦笑道:“崔先生居江湖之远,却已经难以把握朝堂的局势,只说这次很凶险————特别是我宁家这种大族,要早做打算,莫要被人杀鸡儆猴。” “杀鸡儆猴?”众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宁家人自然不会自大到以为自己是猴。 说白了,一个大地主豪绅,啥时候能正经上官面这个台盘上?可这次,康熙却来真的了。 宁忠景凝声道:“这个会不会是存在什么误会....我宁家虽说在这湖广有几分实力,可毕竟算不上豪门大族......更何况这几年来,我宁家送到总督府上的银子还少了?他们也该说句话吧!” “怕事情坏就坏在满丕和宪德身上了。“宁忠源面无表情,吐出一句话。 “原本这二人便是贪欲无度,对我宁家早就虎视眈眈。特别是总督满丕之前还有张连登在前面挡着,满丕再怎么嚣张也不敢过于放肆。可如今张连登一去,来了个亲近的宪德作为羽翼,再加上皇上的这番旨意,局势恐怕真如崔先生所料。” “我宁家,祸事来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让在座几人都有些垂头丧气,若是寻常的官府倒也做罢,这凭借宁家的势力,还不会过于担忧。可这次是总督加上巡抚,后面还有个磨刀霍霍的皇帝,想要安稳渡过怕是难得。 宁忠义军人出身,作风也十分硬朗,沉声道:“既然如此,我宁家也不能做待宰的猪羊,无论结果如何,渝儿早做准备,终归是没有错的。” 宁忠源很快打起了精神,他是一个不会轻易服输的人,对于这一次的难关在心里也有了计较,道:“如今我宁家该做两手准备,一方面忠景备上好礼派人去总督府,就说我宁家愿意献给白银二十万两,看能不能帮忙渡过难关。另一方面,渝儿这边的准备可以加大扶持,忠义跟我也都要做好相应的准备。” 宁渝轻声道:“如果只是二十万两倒也就算了,我就怕那满丕打上湖广商会的主意,这边三叔作为湖广商会的总商,近期可以去寻找程总会长和各族的代表,将这件事情透个风,扯一扯这杆大旗,如果那满丕顾忌影响,短时间内还不会对咱们宁家下手。” “只是湖广商会终究只能挡一时,我宁家想要安稳,怕依然不够。”宁渝如今心情也有些沉重,大势面前,一些小技巧确实没什么太多作用。 宁忠源沉吟了一会,突然转换话题道:“忠景,如今渝儿大了,也该定亲了,过段时间去问问程家的老人,愿不愿意撮合一桩好事,我要给渝儿提亲!” 宁渝突然听到这句话,有一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有些瞠目结舌。 “定....定亲?” 自己如今虚岁不过十七,就要定亲? 可是宁渝却没有意料到的是,原本沉重的氛围突然也变得轻松了起来,宁忠景紧锁的眉头也悄悄舒展开来,笑道:“没错,渝儿确实到了要成亲的年纪,只是不知道二哥想要为渝儿许配哪家的小姐?” 不知为何,宁渝似乎并没有特别反感这一决定,他并不奢望在这个年代,去追寻所谓虚无缥缈的爱情。很多东西,该现实一点还是要现实一点,如今家族突遭困境,自己成亲似乎是一招不错的棋。 只是在宁忠景询问时,宁渝的脑海不由自主出现了崔家小女的面容。 第五十四章 拒绝 宁忠源道:“原先我是打算央人为渝儿娶一门官宦女儿,只是如今的局势,却让我改变了主意。” 宁忠景奇道:“为何?如今我宁家有难,若是能让渝儿迎娶高官之女,对我宁家如今的局面大有裨益啊!” 宁渝知道,这位三叔除了家族,再也没有其他的放在他眼里。这样的人对于家族来说自然是好事,可是对于个人来说,有时候不免会感觉到排斥。 宁忠源叹口气,道:“我宁家如今正处在风口浪尖上,再去求娶高官之女,恐怕有些不妥。我曾听闻崔家有女,堪称贤良淑德,而崔万采在士林当中名声斐然,我宁家若能相配,也是一桩大大的好事。” 一听到老爹还真把主意打到了崔家父女身上,宁渝便不由得苦笑,他心知自己未来前途未卜,若是连累了崔家父女,也是委实不愿意的。 “父亲,我认为这件事还是需要考虑......如今我宁家前途莫测,若是连累了老师一家人,我实在是无颜面对老师。” 宁忠源笑了笑,“如今说宁家前途莫测还算早,满丕在湖广还做不到一手遮天,你且放心,若是想不通,可以去找你那老师问一问。” 宁渝明白自己老爹也没那么简单,恐怕早先也布下了暗手,只是心里始终有些担忧,便决议去寻找崔万采问个究竟。 第二天,宁渝带着护卫去了汉阳,到了崔家时,却发现崔万采正在院子里进行一项有益于身心的活动——晒书。 崔万彩在院子里摆放了四块木板,这每块木板二尺阔,一丈五六尺长,用长条高凳搁着,上面摆放着一卷卷的古籍,显得十分壮观。 见到宁渝过来,崔万采笑呵呵道:“前些日子你这不是刚来过了嘛,怎么又来了?” 崔万采是那等直性子的人,不喜欢玩什么拐弯抹角,因此一向都是有什么说什么。 宁渝无奈道:“前番是为宁家而来,如今却是为我自己而来。却不料今日老师大发雅兴,行晒书之举,倒是学生来的不是时候了。” 崔万采哈哈大笑,“虽说自汉唐以来便有晒书一说,可为师却不是附庸风雅,毕竟那等事已经被朱彝尊先做过了,我再做岂不是显得庸俗?更何况朱彝尊是选在六月初六,为师可是早了足足一个月呢。” 宁渝知道这个朱彝尊,曾经参与过纂修《明史》,更是与王士祯并称为南朱北王,堪称一代词宗。 而朱彝尊声名鹊起之时,就是在六月初六这天袒肚露胸晒太阳,谓之晒书,然后被微服出巡的康熙看见,被封为翰林院检讨,负责撰修明史。 不过宁渝知道,自己这位老师并没将这一代词宗放在眼里,便笑道:“此人不过是一代腐儒,与老师这等能做实事的岂能相提并论?倒是学生孟浪了。” 崔万采并非油盐不进,有时候听到学生的吹捧,内心也是颇为惬意的,因此听到宁渝如此描述他,便满意的点点头,随后便吩咐着让众人把书都搬了进去,还特意叮嘱了几位粗手粗脚的护卫,一定要小心拿放。 一通忙活后,宁渝为崔万采奉茶,低声道:“学生今日此来,实在有一桩难事要寻老师解惑。” 崔万采想了想,便说道:“你的难事向来很多,我能帮你的却很少,你便直说吧。” 宁渝犹豫片刻,轻声道:“我父想让宁家与崔家结成亲家。”终究有些不好意思,这话就说的婉转了一些,毕竟以宁渝的身份来说委实尴尬了些。 崔万采不急不恼,笑眯眯的盯着宁渝,一句话都没说,把宁渝看的心里毛毛的。 “学生前来并非此意,如今我宁家前途未卜,原本就不该牵连老师,更不应该牵连我那小师妹。如此所为,绝非君子。”宁渝心里一横,痛痛快快说了出来。 “哦,那你自己呢?想却不想?” 这话让宁渝白净的脸蛋都变得一片通红,纵使两世为人,在这方面宁渝却始终都不太开窍,如今被人如此询问,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学生....学生自然是想的.....” 崔万采笑呵呵道:“你师母去的早,就留下了这么个女儿,为师养这么个女儿也不容易,因此对姒儿娇惯了些,心气大了一些,为师也曾想过,若是姒儿是男儿身,恐怕拜阁封疆也不是不可能的。” 宁渝知道崔万采并没有夸张,崔姒从小就接受崔万采的教育,再加上本人也十分聪慧,因此堪称要诗得诗,要赋得赋,论起这天下大势,也相较寻常士子强去许多。 “若你有心,便自己去问问姒儿,她若肯,我这个父亲自然也不会阻拦。”崔万采说的话轻飘飘的。 宁渝有点傻眼了,这位老师似乎开明的有点过分了,在这个父母媒妁之言的年代里,让女儿自行决定,若是说出去恐怕都没人敢相信。 崔万采说完以后便微微一笑,走出了屋子,留下了呆若木鸡的宁渝。 宁渝望着崔万采的背影,内心微微有些紧张,若是崔姒等会非礼他,应该叫还是不叫呢?这可真是一个难缠的问题啊。 就在宁渝七想八想的时候,崔姒从内厅缓缓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淡黄襦裙,脸蛋白皙微红,点缀着晶亮的眸子,嘴角勾勒出浅浅的笑意。 “师兄,好久没见,适才姒儿一直在旁偷听,还请师兄莫怪。”崔姒行了一个礼。 宁渝苦笑,轻声道:“想来刚刚的话,师妹都听见了吧。” 崔姒平静道:“师兄垂青,姒儿自然开心,只是姒儿觉得,师兄若是真心,姒儿自然不胜感激,只是姒儿并没有师兄所想那般贤惠,只怕让师兄失望。” “若是只为家族而委屈求全,姒儿亦不愿委屈求全。” 这一番话下来,有礼有节,宁渝也就不再做他想。 “师妹之意,我已经明白,这番回去便回绝家父。” 宁渝说完便行礼告退,没有表现出半分怨言,这其实更符合他原先的设想,虽然内心有点淡淡的失望。 见到宁渝如此做派,崔姒内心不由得有些动摇,她隐约间感觉,自己的判断可能出现了问题。 第五十五章 梦绕神州路 崔姒陷入了深深的沉思之中,在她原本看来,宁渝才能出众,但绝非良配。 从宁渝的一举一动都可以看出,这是一个心怀大志的人,而心怀大志之辈,都坚忍无比,死死抓住目标不会松手。 而如今的宁家处境,她心里也是明白的,在这个节骨眼上想来提亲,目的自然不会多么单纯,这也是她内心排斥的一点。 只是如今宁渝的表现却改变了崔姒的认知,心里有着几分后悔,却又有几分不服气。 等到她走到院子里时,宁渝早已经离去了,望着远方的身影,不知为何,心里出现了一丝异样。 崔万采一个人孤零零的站在院子里,望着宁渝离开的方向,身影有几分萧索的味道。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只是还未念完,便轻轻叹息了一声,回了屋里。 —————————————————————————————————————————————————— 康熙五十九年七月中旬,总督府门前车水马龙,全都是各地家族派来的送礼宾客,送礼的车队都将整个总督府给堵住了,成山的银两丝绸往府里运去。 满丕正不自胜的望着眼前堆成一堆的礼单,一本本翻阅着,而下手坐着一名矮胖的文士,手中拿着一柄折扇故作风雅,正是满丕刚刚延请的杜秀夫。 杜秀夫早年考中了举人,但是却没考上进士,后来被搭配到边地做了一个小小的县丞,每日里担惊受怕不说,还要瞧上官的脸色行事。 后来杜秀夫弃官回到了老家武昌府,经过他人的关系门路,才得以进入总督府。不过合该杜秀夫时来运转,一身的敛财本事被满丕看中了,便留作为门客。 如今满丕自以为势大,盯上了湖广商会和汇通钱庄,特别是汇通钱庄里的三百万两白银,更是像吸引饿狼的肥肉一般,想要一股脑活吞下去。 因此满丕赶走了苦劝不止的郑显时,找来了杜秀夫,就是想要吞下这块肥肉。可杜秀夫却有些惴惴不安,他对于宁、郑、程等家族的势力还是有所了解的,稍有不慎,便会引起反噬! 想到这里,杜秀夫便小心翼翼的试探道:“大人,我看宁家也都颇为恭顺,这次更是送来白银二十万两,想来诚意也是比较高的。” 满丕却轻哼道:“你可知晓?这宁家是有多么嚣张跋扈!先是不顾上官威严,在校阅场上强行开炮,导致一位参将身亡!而后更是私派兵丁,去勋阳剿灭了桃花山众匪!这与造反何异?如今拿二十万两白银就想收买本官,哼,本官世受国恩,岂能受这种礼!” 一番话说的冠冕堂皇,若是不了解满丕的人听了,还以为是一个多么清正廉洁的好官。 杜秀夫自然知道这位满丕大人的根脚,心里虽然也有几分鄙夷,不过面上却不敢表现出来,相反作为满丕的幕僚,还得为这位大人出谋划策,一时间便愁眉苦脸的思索了起来。 “有了!大人,我曾听人说起过,这宁忠源当时参加校阅时,他麾下的汉阳营曾一次拉出了六门子母炮,质量精良无比,可据我所知,当时宁家事前一个月还在到处找人买炮呢!这里面肯定有不对的地方!” 一边说着,杜秀夫的眼神越亮,“这绿营将官是绝不可私自造炮买炮的,若真这么干了,那便有不轨之心,若是大人拿这件事做文章,那其他人也不敢随意伸手,否则一个勾结乱党之罪,便能结结实实扣在他们头上!” 满丕听得眼前一亮,心道这汉人果然阴狠毒辣,不过却能遂了自己的意愿,大喜之下,连声道:“先生果然大才,若是此事有成,本官一定保举先生做上那一任县令,将来若是好好做,这知府也不是不可能啊!” 这话正好说到杜秀夫的心坎里去了,这能做上一任县令可是他必胜所愿,抑制住内心的激动道:“等到此事一了,大人自然能够得到圣上的青睐,将来这满族大学士也能做得,小人先恭贺大人。” 满丕也是满意的一笑,道:“既然已经定下了,就好好的先去准备一二,本官也要去四方牵连,才能将此事落个板上钉钉。”说完,便端起了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 杜秀夫也是知趣之人,知道这是总督大人要送客了,便连忙起身告退,行礼后便出了总督府。 临行前,杜秀夫还亲手塞给了门子五两白银,这门子瞧了一眼,脸上顿时就不好看了,只是看杜秀夫一脸穷酸,实在是再也拿不出更多的银子,便一脸晦气的将银子往门房一丢。 见到门子如此脸色,杜秀夫敢怒不敢言,只好一脸悻悻的离开了,心里默默念叨,若是有朝一日落在本大爷手上,定然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满丕回到府中,左思右想之下,决心将此事跟巡抚宪德透个风,这肉终归是烂在了锅里,想要真正吃得爽口,还需要一个人亲自端过来才行,若是自己亲自下场,这吃相实在是太难看了点。 因此,满丕便派遣了府上的亲兵,去宪德府上递了片子,这总督衙门和湖北巡抚衙门都在武昌办公,因此倒也相距不远。 也就等了半个时辰,巡抚宪德穿了一身便衣走了进来,一脸的谦卑之色。 满丕在对待这位下官也不好过于拿乔,便亲自起身迎接,笑道:“宪德兄,这一番别来无恙啊?”虽然话语客气,可这总督的威风也要抖起来才行。 宪德也是满脸春风,笑道:“大人客气,下官虽然来到武昌没多久,可对这荆楚之地颇有耳闻,前些日子也到处去转了转,颇有所得啊。” 满丕故作惊讶,道:“不知宪德兄有哪些收获呢?老夫在这湖广行省也待了数年,想来跟宪德兄有所印证。” 宪德道:“这湖广果然是人杰地灵,财源丰厚,前段日子,下官还去过那湖广商会,倒是一副好气派!使得下官颇为震惊,原来这鱼米之乡,颇有几分江南味道。” 第五十六章 密谋 满丕听了宪德这一番话,心里便有了底,故意试探道:“宪德兄可知湖广商会的底细?” 宪德心神一动,故作茫然:“大人,下官毕竟刚来这湖北不久,对这里面的人情世故,却还不太清楚,还请大人赐教。” 见宪德还在装模作样,满丕狠狠地咬了咬牙,考虑到那三百万两白银,只好轻声道:“这湖广商会可了不得,背后是这湖广一带的豪门大族,像宁、程、郑、王、许等几大家都参与进来了,据说目前总股本已经有白银三百万两。” “三百万两!湖广富庶果然不输江南啊。”宪德听到这个数字,心中一片火热。 时人常言:三年清知府,十万雪花银。即使对于总督或者巡抚而言,这三百万两白银,依然是一笔难以想象的财富,难怪这满丕一直盯着不松口。 满丕摸了下胡须,满意的喝了一口茶,也不言语,现在诱饵已经抛下去了,不怕这鱼儿不贪嘴。 宪德犹疑道:“启禀大人,在下官寻访途中,也曾听闻过这几大家的威名,尤其是这宁家,据说家族实力雄厚,百万家资总是有的,前不久好像还在贩私盐,跟淮北盐帮的做过了一场,结果大获全胜!” 满丕只是知道个大概,对里面的内情倒不是很了解,道:“还请宪德兄详细说一说吧。” 宪德笑道:“这事也不甚稀奇,勋阳县左近都在流传这个消息,据说年前的时候,宁家有一批私盐被桃花山的悍匪给劫了,还把人给杀了,结果宁家没两天便派了一些家丁,将整个桃花山连根拔起,好像....领头的还是宁家的少爷,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 满丕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道:“哦......可据我所知,这桃花山群匪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去年勋阳知府蔡国祯还曾上书,言称桃花山群匪不下千人,已成大患,急需总督衙门派兵会剿.....这如今宁家随随便便派些家丁就解决了?” 说到这里,满丕又阴恻恻点了一句,“是这蔡国祯实在过于无能,还是这宁忠源带兵有方?连这府内的家丁都成了虎狼之师呢。” “宁忠源我是见过的,确实是一条好汉子,只是他纵使带兵有方,这能战的家丁又能有多少人?不可思议,不可思议呀。” 满丕又低声道:“可那些兵若不是家丁呢?” 这话一出,宪德便明白了这位总督大人的意思,心里有了底,便低声道:“若果真如此,那所谓的家丁,应该都是由汉阳营士兵所扮,哼哼,这宁忠源好大的胆子!” 在如今的大清律例当中,带兵将官在没有总督衙门手令的情况下,是绝不能动用一兵一卒的,否则往重了说是可以按照谋反罪论处。 满丕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狠狠拍了下桌子,愤声道:“先前便有人说宁家在孝感县堪称是土霸王,名下良田至少三万亩,这其中大半都是上好的水田,整个孝感县更是被经营的固若金汤。如今想想,却是狼子野心!” 宪德心中嘀咕着,像宁家这样的家族在全天下就算没有一百也有八十,论起狼子野心还真排不上号!真要说起家产,这湖广哪家有总督大人的田地多? 不过心里想归想,宪德在面子上也就顺着满丕的意思,道:“那张先登过往便是宁家的靠山之一,如今张先登倒了,便又给老夫送礼,就此一端,便能看出宁家绝非良善!” 满丕满意道:“若果真如此,那宁家想来是谋划已久,倒是一副诡计多端。那就不用再迟疑了,宪德兄,这边布置好以后,便可将宁家一网成擒。” 宪德沉声道:“大人,万万不可鲁莽行事,想那宁家在湖广之地经营多年,若是稍有不慎,便难以全胜,若是未能全胜,下官又如何跟朝廷交代?还请总督大人给下官一个月的时间,等到布置完毕之后,再行动手方才妥当。” 满丕依然有些犹豫,道:“若是走漏消息,岂非后患无穷?” 宪德心中有几分不屑,贪小利而忘大义,做大事而惜身,这满丕还真是个草包玩意。若是随随便便动手,这宁家的反噬又该如何收场? 当下,宪德便苦心劝道:“大人,宁家如今已是瓮中之鳖,不必过于心急,待到下官布下天罗地网,这宁家自然手到擒来。” 二人这一通七嘴八舌,便想着把宁家往绝路上推,说到最后,却暴露了真心思。 宪德笑道:“宁家有三万亩田地,有几十家商铺和七八处矿山,这都是明面上的东西,我曾听人说还有一座盐矿,若是论起银子来,怕是不下二百万两白银之多,再加上背后的湖广商会,里面还有三百万两白银,这......不知大人打算如何处理?” 满丕听了以后一脸义正辞严,“所获一应财物自然都应当充为国库,以报朝廷,以报圣上。” 宪德心中大怒,好你个老小子,一心想着独吞,还指望老夫为你火中取栗,当即也收起了笑容,冷冷道:“大人所言极是,下官自当跟随大人。” 想他宪德作为旗下大爷,家世也不比你满丕差到哪去,在京城里也算是赫赫有名的人物,这一来就要吃你宪德的下马威?虽说你是总督,可是巡抚也不是你总督门前的狗奴才,岂能如此折辱? 满丕也意识到了不妥,当前也不着急,笑呵呵道:“宪德兄,这湖广如今也是咱自家的地界了,将来的日子长着呢,那些商铺和矿山事物繁琐,路途遥远,老夫年岁已高,到时候就有劳宪德兄了。” 宪德一听,捞到这些商铺和矿山也不错,当下也不再反对,二人当即便大开酒宴,举杯相庆,还请了城里有名的戏园班子,好不热闹。 只是这么一番言辞,偌大的宁家便成为了总督与巡抚盯上的肥肉,此时的宁家人万万没有想到,局势竟然一下子就到了不可逆转的程度。 纵使再怎么显赫的家世,在朝廷面前,却始终都有几分无力。 第五十七章 拿下 八月,整个湖广都感觉到气氛有一些不对,在圣旨颁下后,总督和巡抚等一干大员竟然没有丝毫的动静,这本身就是不正常的举动。 宁家人感受到了这种不正常气氛,人人心里都带着几分恐慌和紧张,宁渝在这段时间也一直住在了雏鹰营,他明白无论在面对什么局面时,只有雏鹰营能够依靠。 宁忠源在做好了族里的相关准备后,便去了汉阳营,作为带兵官,他自然明白什么是最关键的,换句话说,真到了那一步时,也不会沦为待宰鱼肉。宁忠义也去了云梦县,同样是做好了准备。 至于宁忠信等人也没有闲着,去了各大族中进行联络,希望对方给予援手。不过这一条路却走的颇为不顺,除了程、郑二家明确相助,其他的家族都处于观望状态, 毕竟所有人都明白,总督衙门想要杀鸡儆猴,那么就不要贸然出头,否则很容易沦为这只被杀的鸡。而宁家,如今正处在这个危险的位置。 宁忠景之前送到总督府里的二十万两白银没有任何说法,就这么打了水漂,万般无奈之下,宁忠景只好再做最后一次努力,他手里捧着一卷地契和几十家商铺的契书,来到了巡抚衙门门前,恭敬道:“草民宁忠景前来拜访巡抚大人,还请一见。” 巡抚衙门当中,宪德听完下人的禀告后,犹豫道:“你说,他手上拿着一摞厚厚的地契?可是真的?” 门子恭敬道:“小的亲自查看过,都是这湖广的良田沃土,万万不敢有假。” 宪德挥了挥手,“让他进来吧。” 片刻之后,宁忠景捧着地契走了过来,跪下磕头道:“启禀大人,草民宁忠景,前来拜见大人!” 宪德一脸冷笑,轻轻拍了双手,一队兵丁走了进来,将宁忠景牢牢按在地上,并将宁忠景带来的地契等物一股脑装了起来,递给了宪德。 宁忠景被死死按在了地上,可是心里却一片冰冷,“敢问巡抚大人,这是何意......” “哼,你还装模作样?你宁家做下的事情,自己还不清楚?实话且告诉你,本官马上就会派人去汉阳城中捉拿宁忠源,等到把你宁家一网成擒,你自然会乖乖说出来!” 宪德脸上一片冰寒,只是摸到那包地契时,脸上微微浮现出一片红。 宁忠景如坠冰窖,涩声道:“不知大人何意,小人实在是不知啊,若是宁家得罪了大人,宁家愿意将家产的七成赠给大人,还望大人明断!” 宪德冷笑一声,“哼,本官何需你七成家产,只要能还湖广地界一个朗朗乾坤,本官在所不惜!”说完,便让人将宁忠景押了下去。 此时从门外走进来一个粗壮的汉子,身着盔甲,是宪德带来的抚标参将岳凌峰,此人乃四川提督岳升龙的堂侄,后世闻名的岳钟琪大将军,正是此人的表哥。 “启禀大人,抚标营已经准备完毕,就等着大人一声令下,捉拿逆贼宁忠源。” 宪德微微点头,凝声道:“那就祝将军旗开得胜。”这话说完后,心里却是叹了口气,自己这番终究是做了满丕的火钳,短期虽然能够得利,可毕竟影响会很坏,这种事情实在是可一而不可二。 就在宪德胡思乱想之时,府上的一名小厮却借机溜了出去,步子虽然走得不快,可是一路之上一直寻着近路,不一会到了城里的翠香楼。 翠香楼是武昌城里最大的酒楼,因此人来人往之际,倒显得热闹非凡。 小厮走进了酒楼里,对着店家低声道:“我家少爷得了重病。” “你家少爷病了,该去城里的医馆才是,为何来我这酒楼?” “因为我家少爷要喝翠云香。” 掌柜的望了望四周,然后对小厮道:“你随我来。” 二人便一前一后,进了酒楼内的一间密室,说来也怪,这密室里安静无比,与外面喧闹的场景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掌柜的低声道:“峨眉峰,为何突然前来?不是告诉你,没有我的命令,你不允许有任何的活动,少爷的话你都忘记了?” 小厮的脸上有几分紧张,“出大事了,三号被抓,下命令的是宪德。” 掌柜的脸色一沉,他是宁家的老人,自然明白代号里的三号是谁。 在宁渝给他们设定的代号中,一号是宁忠源,二号是宁渝自己,三号就是宁忠景,而宁忠景被抓,这对于宁家来说是难以承受的损失。 小厮又急急说道:“我还看到岳凌峰了,一号还有大本营可能有危险。” 掌柜的明白此时已经见了真章,吩咐道:“你趁人还没有注意,赶紧回去,最好能够了解三号目前被关在哪里。至于一号二号和大本营,我会派人去通知。” 等到小厮离开后,翠香楼里飞出去了一只只信鸽,上面带着一些用暗码写成的密文,承载着宁家的希望飞向了天空。 。。。。。。。。。。。。。。。。。。。。。。。。。。。。。。。。。。。。。。。 宁千秋作为影子的总负责人,这段时间一直呆在宁忠源的身边,这也是宁渝的要求,担心有人会选择擒贼先擒王的方式,一举将宁家击垮。 如今的宁千秋已经摆脱了之前的模样,脸庞上已经出现了一些胡须,经过了长期培训的他,如今已经是一名合格的情报官。 一阵咕咕的鸽子叫声传来,宁千秋从鸽子的腿上取下了密信,上面用密文写着一行行情报,若是寻常人,就算发现了密文也不会明白其中的含义。 宁千秋立马取了一本《世说新语》,根据密文的排布方式,将这份密信逐渐破译出来,等到信件破译之后,宁千秋的脸色大变,一股锥心的疼痛传来。 他的父亲宁忠景被抓了! 那个看似不关注他,实际上却为他考虑好一切的父亲,被抓了。 宁千秋忍住内心的悲痛,走到了宁忠源身旁,跪下将密信举过头顶。 “启禀二伯父,影子传来了消息,我父亲已经....已经被宪德所抓,抚标营似乎秘密往汉阳而来。” 宁忠源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脑门上的青筋都似乎要炸裂开,腮帮子鼓鼓的。 “传令,擂鼓集结。” 第五十八章 危局 宁渝一脸阴沉的将手中的信鸽放飞掉,刚刚的消息实在出乎他的预料。 在宁渝看来,这一次的危机虽然紧急,可并不是不能解决的,可是让他没想到的是,总督满丕和巡抚宪德的态度如此古怪,似乎根本就没有把宁家放在眼里。 这两人想钱想疯了,如今丝毫不顾及影响,也不管旁人怎么去骂!对宁家是说吞就想吞!以致于造成今天这样的被动局面。 事已至此,宁渝也不愿再去深究之前的问题,如今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应对抚标营的威胁以及营救宁忠景。以宁渝的预估,抚标营的战力低下,在汉阳营面前应该是抵挡不了了,不过下一刻,恐怕就是湖北绿营会剿了。 整个湖北绿营大概四万人,以目前的宁家这些兵来说,恐怕是难以应对,无论那些绿营兵战力如何低下,可毕竟是四万人。 宁渝细细思索了一番,便派人通知参谋处,宣布让营内所有的学兵紧急集合,片刻之后,随着滴滴的哨声响起,营内的所有学兵如同溪流一般汇集在了一起。 如今的学兵营加起来有千余人,看上去倒显得颇为壮观,除去一两百名十岁大小的孩童,其余的都是十三四岁到十六七岁的少年,所有人都神情肃穆的望着宁渝,经过了接近两年的的训练,让这些人真正成为了宁渝的心腹手足。 许成梁作为参谋处轮值参谋长,过来行礼道:“禀告营座,一营目前应到五百五十人,实到五百五十人,新兵营应到五百八十九人,实到五百八十九人。” 一营便是宁渝目前最主要的战力,五百五十条燧发枪加上十二门雷式炮,让这一营的战力得到了快速的提升。 宁渝提着一把长刀,望着所有的学兵,他不想说什么,也觉得没必要说什么。这些人里每一个他都有印象,即使叫不出名字,也能认识他们的脸,认识他们的眼神。 什么都不用说了,什么都不需要说了。 去他妈的,反就反了。 反他娘的! 宁渝的脸色涨红,拔出了腰间的配刀,斜斜指着天空。 “如今退无可退,便不再退!诸位,听我号令!” “许成梁,带领一营学兵领足弹药,随我奔赴汉阳,打好这第一仗!” 许成梁挺起胸膛,行了一个军礼,大声吼道:“是,有我许成梁,首战必胜!” 自从打过桃花山一仗后,许成梁总觉得自己有名将的潜质,如今有新的仗可以打,心里也是无比的激动。他决心在这一次的战争中,彻底超越董策,成为宁渝麾下第一大将。 “董策,带领新兵营领足弹药,回防孝感,协助我叔父征调新兵,进行训练,一应枪支弹药都在那里,我限你一月内征集三千新兵,并完成基本训练!” 董策跟随宁渝最久,因此也最能明白宁渝的想法,这一次的征集新兵任务绝不简单,甚至可以说,关系到所有人的生死。因此也十分严肃的行军礼:“是,末将定不辱命。” 宁渝望着台下的学兵们,语气深沉,“诸位,你们要的战争,来了!” 一阵轰鸣声从台下呼啸而起,似乎成为了一颗嘶吼的炮弹,开始期待着发射出来的那一刻。 台下的学兵们秩序井然的领着枪弹,炮手们也将雷氏炮推了出来,一马车一马车的弹药从弹药库中运送出来,空气中开始弥漫着战争的味道。 人人都知道,这是一次大战,可也是一次立功受赏的机会。 “报,启禀少主,宁千总派小人过来通禀,他已经全面控制了云梦县,宁七爷正配合四爷安抚乡绅。”一名骑士从马上滚了下来,大声禀告。 宁渝知道宁忠义目前手下的兵丁也不过三五百,实在无力做更多的事情,道:“回禀宁四爷,就说我宁渝带雏鹰一营奔赴汉阳城,新兵营回防孝感县,让四爷回孝感县主持大局!” 宁家能够独当一面的无非就是这么几个人,目前宁忠景身陷囹圄,宁忠源又在汉阳需要自己援手,光靠宁忠信一个人还不足以维持大局,只有依靠宁四爷才能控制住局面。 宁渝明白情况越是危机之时,越是要冷静下来,从目前来看,宁家还没有真正到绝境的一刻,只要能够用到每一个人的力量,宁家还有生机。 与此同时,消息传到孝感县宁家时,整个宁家老宅也炸开了锅,一些人脸上都露出了惶恐之色,这偌大的宁家,一夜之间怕是要倒了! 老太太和程夫人得到消息时,整个府里都是一片乱糟糟的,不过老夫人毕竟是经历过风雨,无论平时再怎么吃斋念佛,这关键时刻却显出了狠劲。 老太太先招呼管家周福,将府门全都关闭,严进严出,所有人当安生本分,本月例钱加倍,若有人胆敢偷偷出府,打死勿论。 宁忠信在外宅将所有的家丁护卫都召集了起来,人人发了一杆燧发枪,备足了弹药,守卫在府门前,还给他们打气:“若是守住了,人人奖赏白银十两!” 孝感县是宁家的老地盘,如果真的能够发挥出全部的力量,拉出上万人马不要太轻松,只是这一切都需要时间,所有人都在跟时间赛跑。 宁忠信的眉头越发的紧蹙,他没有想到宁家如今已经遭遇到了这样的局面,已经有十几队信使被派了出去,他们有的会去武昌,有的去汉阳,有的去修水,有的去襄阳,他们承载了宁家的希望,承载了宁家的反抗意志。 老太太人老心里亮,明白这一会是泼天的祸事,搞不好会是牵连全家的大案,不过现如今她不能倒,若是她倒了,这人心就散了,如今在外拼搏的子孙怎么办?还被关在牢里的老三怎么办?因此一直强撑着身子,凭着心里的一股气撑着。 等到这一切都忙碌完后,老太太罕见的没有去拜佛,而是走进了宁家的祠堂,望着神主牌位上的宁家老太公,心就一下子乱了。 “老头子,宁家不得了了.....你在天之灵,保佑宁家,保佑你的子孙吧....” 第五十九章 壮志雄心 八月十五,中秋团圆之时,可整个湖广都笼罩着一股肃杀之气,家家紧闭门户,只让人喘不过气来。 长江奔流,江风舒缓,一行船队在江上平稳前行,大大小小几十艘船只连绵数里,显出几分豪迈壮阔的气势。 岳凌峰拄着长刀站在船头,此时的他内心无比激昂,甚至双手都在微微发抖,不得不用力握紧长刀,以致于双手的关节都捏的青白。这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振奋。 如今的整个抚标三营,一共一千二百人,一千二百条汉子听从着他的指挥,在他岳凌峰的带领下,势必将宁家的乱臣贼子尽数拿下,成就一番功业,到时候一定让那帮子狗眼看人低的家伙瞧瞧,我岳凌峰不靠你们也能熬出头! 一想到往事,岳凌峰内心便止不住的揪疼,原本他也是出身于军门世家,还是岳飞的后人,从小便舞枪弄棒,武艺谋略无不精通,十八岁时便号称打遍临洮,立志希望有一天能够真正出人投地。 可就因为岳凌峰是庶出子弟,向来不受族里的重视,虽然没有受到什么冷眼,可是有什么机会都轮不到他,一直蹉跎到了四十多岁,依然一事无成。特别是岳家还出了一个麒麟儿——岳钟琪,在他的光芒面前,岳凌峰过去的那些骄傲被剥离的干干净净。 在岳家的帮助下,如今年仅三十四岁的岳钟琪已经成为了独挡一面的大将,如今带着兵马正在征讨准噶尔部,据说前不久还攻占了拉萨。 可他岳凌峰呢?四十多岁才在宪德的提拔下得了个内地里有名无实的参将衔,带着一只孱弱无力的抚标三营,几乎没有任何立功的机会。 幸好天垂怜之,赐下这么一个机会。岳凌峰打定主意,不管宁忠源是不是冤枉的,一定要逼反宁忠源,只有逼反整个汉阳营,自己才有平定叛乱的大功,才能青云直上! 至于汉阳营原来七八百绿营兵是否冤枉?岳凌峰压根就不会考虑,一将功成万骨枯,用这些人的命,来染红他岳凌峰的顶子,是再好不过了。 带着这样的豪情壮志,岳凌峰足足在船上站了一个多时辰,幸好如今吹的不过是秋风,因此倒也无所谓。 待到船队抵达江对岸时,一排排萎靡不振的绿营大爷兵从船中逶迤而出,足足有一千二百人,其实根据绿营标配的兵马数来算,抚标三营满额应该是一千五百人。不过军中吃空饷实在是非常正常,仅缺员三百人已经是清正廉洁了。 这一千二百人当中,有足足四成是鸟枪兵,接近五百人是鸟枪兵,还有六百人是刀牌手,主要是负责去肉搏的,还有一百多人,负责五门子母炮,这些炮也是前任陈礼留下来的。 严格来说,这些兵丁的战斗力不算强,但是装备也不算差,对付汉阳营的七八百人,岳凌峰还是很有自信的,他挥舞着长刀,指挥着绿营兵下船,只是绿营兵的军纪向来较差,因此都是乱哄哄的。 就在此时,宁忠源所带领的汉阳营慢慢出现在江边,军容严正,装备齐全,还有十门子母炮正遥遥对着岳凌峰所在的方向。 从江边到汉阳城并没有多远,从岳凌峰渡江到上岸都被人看在了眼里,因此宁忠源早早便做好了准备,一等到岳凌峰的人马开始上岸,就准备出来打个措手不及。 从这一点上来说,宪德原先的安排还是有几分道理的,趁着宁忠源还不知道宁忠景被抓,打一个时间差,让岳凌峰过来以兵力优势相逼,接管汉阳营,抓到或者杀掉宁忠源,自此大事定矣。 只是在宁渝原先的安排下,消息早早便被透露了出去,让宁忠源做好了准备,其次所有人都小看了宁忠源,小看了汉阳营。 “放炮!”宁忠源没有任何废话,雪亮的刀锋在阳光下熠熠生光,他狠狠往空中一劈,身后的子母炮齐齐发出了怒吼声。 “轰——轰——” 一排铁弹丸砸向了岳凌峰所在的方位,而此时原本正在下船的抚标营绿营兵在炮击之下,全体慌了手脚,原本还在船上的士兵想着直接扯帆逃跑,可是没想到江面狭窄,一艘大船的桅杆在炮鸣声中直接被击断,堵在了江面。 已经上岸的士兵进退不得,慌成了一团,完全不成阵列,一团团的带着硝烟味道的白雾,让整个江面如同笼罩了一层白纱。 岳凌峰望着惊慌失措的绿营兵,内心一片悲凉,原先的所有壮志雄心化为了泡影,若是堂堂正正打上一仗也就算了,可是就是一排炮,就让自己这边的所有人乱了手脚。 没得说了,拼吧! 岳凌峰招呼着亲兵,组织着自己原先那一营的绿营兵,向着宁忠源所在的方位发起来进攻,散乱的队列几乎不成阵型,仅凭着心口的一股子气力冲锋。 宁忠源丝毫不慌不乱,命令子母炮继续轰击散乱的绿营兵,另外让手下的三百鸟枪兵排列好阵型,静静等待着冲击。 那三百鸟枪兵已经全部装备上了雷式燧发枪,那些枪都是宁渝为了以防万一,专门在汉阳城内存放的,如今却派上了用场。 邓方握紧了手中的燧发枪,眼睛微眯,望着前方冲锋的绿营,心里充满了不屑,原先在校阅场上,这群人都是手下败将,如今怎敢在汉阳营面前称勇? 在如今汉阳营的绿营官兵心中,都充满了不满,在原先检阅当中,汉阳营堪称第一,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奖赏,许诺嘉奖他们的巡抚张连登更是被罢官,带领他们的宁忠源将军又遭到奸人迫害。 每一个人心里都充满了惶恐,若是宁忠源倒了后,以后谁来庇护他们?朝廷会不会继续杀掉他们每一个人?这对于汉阳营的官兵而言,是无法接受的,因此当宁忠源召集众人,痛斥朝廷前非之后,所有的汉阳营官兵几乎都在第一时间支持宁忠源,退无可退了,那就拼吧! 就如同戏文里所说,拼出个公侯万万年! 第六十章 父子 邓方所率领的三百鸟枪手举着燧发枪,遥遥对着冲上来的抚标兵们,腰间挂着捅条,目光灼灼。 眼看着绿营兵越发逼近,邓方的心态反而越发的平和,握着长枪的手也不再微微颤抖,稳定的对着前方。 “开火”,眼看着距离已经接近了八十步,邓方怒吼着发出命令,同时扣动了板机。 “砰——”一阵低沉而密集的枪声响起,一排排弹丸呼啸着扑向了逼近过来的抚标兵,将领头的十几名兵丁击倒在地。 第一排的枪声响过之后,立马第二排的枪声也开始轰鸣,一排排的弹丸如同雨水一般袭来,新式的燧发枪在这一刻展现出无与伦比的威力。 在淡白的烟雾阵当中,双方不过相聚几十步,可已经看不清楚彼此的脸了,只有一阵阵的枪声与大炮的轰鸣声,彼此交相辉映,让抚标营官兵的呐喊声显得如此无力。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邓方等三百名鸟枪手的训练程度还是很不错的,虽然无法与每日训练的雏鹰营相比,但也是每三日一操,而寻常的绿营兵大多是十日一操,完全无法与之相提并论。再加上强力的武器装备的支持,汉阳营的战力几乎呈现碾压状态。 在大炮的轰鸣声与排枪的枪声中,绿营兵根本就没有办法冲上来,在倒下了上百具尸体之后,剩下的人也都神色惨淡,趴在了地上不敢动弹。 剩下的事情就很简单了,宁忠源指挥刀牌手和长矛手发起了一波反冲锋,直接击垮了剩余绿营兵的斗志,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这一千二百余名抚标营官兵,连同岳凌峰以下的大多数人便成了俘虏,只有几十名官兵驾着小船逃之夭夭了。 整个战斗下来,汉阳营的伤亡不过十余人,都是在最后冲锋种倒下的,而抚标三营的一千二百余人当场被消灭了三百多人,战场投降以及被俘获的官兵足足七百多人。 岳凌峰如今再也没有来之前的雄心壮志了,他的辫子散成了一团,衣物上沾着泥污,眼神涣散,一脸的绝望之色,脖子上还有一道浅浅的血痕。 高远是宁忠源手下的另一名虎将,也是他亲自带人将岳凌峰抓获的,他握拳兴奋道:“大人,这厮适才还想抹脖子了事呢,被我拦下了,哼,想死可没那么痛快!” 宁忠源抚须微笑,道:“将这些人全都押下去分开关押,把岳凌峰和几个营的千总以上带兵官给我单独关在一处,保证安全。” 不一会,大批大批的俘兵被押走了,剩下的几十艘大船也被缴获了下来,被宁忠源派人给看守住了。至于另外的缴获也十分丰富,大量的物资从船上搬运下来————包括那五门还没来得及运下来的子母炮。 尽管打了一个大胜仗,可是宁忠源的眉头依然紧皱,一来这一仗打完势必要跟清廷分个生死,未来前途难料,二来宁忠景依然被关在了武昌,生死未知。 正在此时,宁千秋飞奔过来,一脸兴奋道:“禀告二伯父,大哥带着许多人马过来了!” 宁忠源一听到宁渝带人过来,心神微微放松下来,在如今的汉阳城,他实在是连个可以商量的人都没有,自家儿子虽然年纪不大,可是行事稳重有度,是一个能够为他分担困难的人。 从云梦县到汉阳城原本就不远,这一路上也没有别的阻碍,因此宁渝行程十分顺利,比预想的时间已经早了许多,却没想到这一仗打的更快,已经开始收拾残局了。 雏鹰营的五百五十名学兵穿着整齐洁净的军装,肩上扛着长长的燧发枪,人人脸上带着自信的神色,军容严正,队列整齐,让宁忠源看了都不禁在心中叫了一声好。 父子再次相见,可是彼此的心情都大为不同了。 宁渝望着那一层层的战死者尸体,眉头微微一皱,“父亲,这些尸体需要抓紧处理掉,若是时间长了怕是会滋生大疫。另外我军战死者尸骨应该妥善处理,如今时间紧急现行埋葬即可,日后再行祭奠。” 宁忠源自然不会反对,微笑道:“人人常说虎父犬子,可我家麒麟儿是真的长大了!” 望着宁忠源辫发中的花白,宁渝的也不禁有些感慨,自家老父也不到四十岁,如今就已经是这幅模样了。 一行人回到汉阳城后,宁忠源将诸事安排完毕后,便拉着宁渝议事,如今实在是争分夺秒。 “如今汉阳营合计七百八十九人,雏鹰一营合计五百五十人,加起来不过一千三百多人,孝感县动用老底子在这个月还可以拉出三千多人,可就是这样加起来也不过五千人,整个湖北绿营预计会超过四万人之众。”宁忠源在自家儿子面前,终于是露出了软弱的一面。 是的,这就是在宁家面前的第一道关口,四万绿营兵对五千七拼八凑的宁家兵,虽然其中的汉阳营和雏鹰营战力惊人,可毕竟只有两千人不到。因此在如今的宁家人心里,说对未来忐忑不安绝非虚言。 宁渝沉吟道:“如今我宁家要紧的便是抢先下手!如今武昌城内的绿营兵不会超过五千人,主要是城防营和总督的督标,其中城防营不足为虑,唯有督标五营,需要细细衡量。” 所谓的督标五营,也就是直属于总督满丕的督标绿营,合计三千人,装备十分精良,在整个湖广堪称为最,比起荆州将军所率领的八旗军更要强上几分,因此也是整个湖广绿营的尖刀。 如今宁渝想要直接一举拿下武昌,那么就需要以目前手头上的一千多人,去面对三千人的督标营和二千人的城防营,更有坚城厉炮,想一想便是狂妄自大了。 “拿下武昌?你疯了?”宁忠源打了了一辈子仗,也不敢有这样的想法,就算加上孝感老家的三千人,想要拿下武昌也是痴人说梦。更何况如今不过一千三百人而已。 宁渝坚定道:“如今抚标营大败的消息还没有传开,一旦传扬开来,届时恐怕整个湖广的绿营都会动起来,我们到时候面对的四万人,根本无法阻挡,整个局面有死无生。” “想要打开局面,唯今之计,只有拿下武昌!” 第六十一章 去辫 宁忠源并非凡事都愿意听从宁渝的意见,在这件事上,他的想法跟宁渝是截然相反的。 “不行,风险太大了,就算以智取的方式进行,到了城内至少还要面对三千督标的进攻,届时又该如何抵挡?” 宁渝有些烦躁,他捏着眉心,努力保持着冷静,一字一句道:“父亲,如今已经是悬崖边了,我宁家只有置之死地与后生,这一仗就算现在不打,后面又该如何打?唯有占据武昌,才能辐射整个湖广,到时候程、郑二家也会来投,我宁家才有一线生机!” “至于怎么打武昌,父亲,我心里已经有了定计,如今最大的障碍就是这三千督标,只要将他们先从城内引出来,便有了可乘之机!” 望着一脸坚定的儿子,宁忠源有些犹豫了,他不是不清楚如今的处境,也有努力拼死一搏的决心,只是年纪越大越发谨慎的原因罢了。可如今再谨慎又能如何呢?大军合进之时,便是灭亡之时。 罢了罢了,就此拼了吧! 宁忠源闭上了双眼,“渝儿,你说的对!我们要打,要大打,必须占领武昌,才有一线生机!”语气终于变得坚硬如铁,艰难的从来不是牺牲本身,而是做出牺牲的决定。 何为勇?非泰山压顶而面不改色,而是泰山压顶迎头而上! 宁渝轻声道:“我有一计,明日我将率领汉阳营以及雏鹰营即乘船急赴武昌,攻占蛇山,居高临下炮轰武昌城,以目前的十二斤的炮是完全没有问题的,到时候督标五营肯定会出城攻山,我军以居高临下之势,战胜之不难。” “此外,我在城内还藏有死士,会在城内放火,吸引城防营的注意力,并且届时会寻机营救三叔父,释放死囚打开城门,届时大事可成!” 宁渝越说眼神越发明亮,“只有攻下武昌,我们才有喘气之机,以攻为守,才能取得先机。” 宁忠源经验老到,心里自然明白了整个计划的关键点,道:“不过想要保障这个计划顺利进行,我们的后方绝不能乱,今日俘获的七百余人应该如何?”这也是军事上的常理,想要诱敌在先,需得保障自身后路稳固。 宁渝嘿嘿一笑,拔出腰间的长刀,将脑后的辫子垂了下来,顺着刀刃一割,细黑的短辫子掉了下来,头发散成了一团。 “你......你怎么敢如此....”宁忠源望着宁渝,脸色惊讶无比,连说话都有些不利索。 无论事情发展到什么地步,宁忠源都没有考虑过割掉辫子,这根辫子是从他出生开始便有的,一直到现在,仿佛成为了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是事情并不是天经地义的,宁渝只想将事情恢复到原本该有的样子,比如这根丑陋的猪尾巴。 “必须要割掉!父亲,唯有割掉辫子,才能表明我们的决心!”宁渝的声音低沉有力。 。。。。。。。。。。。。。。。。。。。。。。。。。。。。。。。 次日清晨,汉阳营的士兵和雏鹰营的士兵们齐齐站在了校阅场上,他们彼此互相大量着对方,眼神中带着一些新奇,空中还带着淡淡的硝烟味道,让人明白战争还并没有真正的远去。 宁忠源和宁渝站在了高台之上,脸色昂扬奋发,不过宁渝头上戴着一顶帽子,因此稍微显得有些怪异,在不远处传来了鼓声,沉闷得如同敲在心里,全场顿时安静无比。 “今日,我等将要去武昌!给大家讨个说法!讨一个七十六年的说法!”宁忠源的语气激昂而豪迈。 台下汉阳营的大部分士兵都听得一头雾水,唯有雏鹰营学兵们的眼神透着激动,他们知道,这一天终于要到了。 “自大明甲申国变以来,已经有七十六载了!我等汉人也从那时起,沦为了亡国之奴!” “亡国亡家亡族!连我们的头顶上都顶着一根代表耻辱的辫子!它在提醒你们,也在提醒我,这是耻辱!” “诸位,请看吧!”宁忠源挥起了刀,便直接将辫子给割下来了,然后丢了下去。 台下众人哑然,有些不知所措,顿时变得乱哄哄一片。 宁渝将帽子去除,露出一头乱发,笑道:“大男儿当建功立业,去辫者奖白银五两!”说着,便有几个士兵将白花花的银子抬了上来。 前有民族大义,后又重利相诱,许多士兵已经开始犹豫起来。不过还不待这些人行动,便有人已经做出了表率。 董策和许成梁二人快步走了上来,各自抄起一把刀,将辫子一割,径自领了五两白银,叫道:“谢将军赏!” 宁忠源望着这两个少年,眼神中带着满意之色,笑道:“这是你们该得的。” 是的,这是该得的,其实所有人都明白,他们已经没有了退路,无论去不去辫,只有一条路可以走了,那就是跟清廷干到底。 如今见到雏鹰营的小崽子们第一个冲了上去,汉阳营的这些老卒自然不愿意被比下去,邓方与高远相视一眼,立马冲上台去,将辫子给割了。 众人也都不甘落后,纷纷将辫子给割了,取了银两,不一会,几大筐的银子便都空了。这一次发的银子原本就是上阵饷银,宁渝通过这个方式反而让众人的士气更高一些。 当所有人的辫子都已经割去时,也就彻底的走上了不归路,只能往前。大家都领了银子,因此场上的气氛也变得十分和谐。 正在此时,校阅场外传来了一句怒吼声:“我是你们少主的夫子,你们怎敢拦我?” 听闻老师到了,宁渝连忙过去迎接,瞧见崔万采赶着一辆驴车,直奔校场而来。 “如此大事,为何连为师都没有通知?”崔万采怒道。 这一下子让场面变得尴尬起来,宁渝心中自然是不愿意将老师就此拖下水,自己拜师这一节,其实知情的人已经并不多了,若是将来有变,也不用担心会连累老师。 崔万采一见众人的神色,脸色涨的通红。他一向都十分儒雅随和,可这一次却真正的动了怒。 “拿剪刀来!老夫也要剪辫!” 第六十二章 举大白,听金缕 宁渝望着崔万采,神情微微有些复杂。 这位老师啊,表面看上去圆润如玉,可内心实在是过于刚烈了。 崔万采看也不看一眼地方的发辫,脸上微微有些涨红,望着宁忠源,笑道:“老宁,我们也算是重新在一条船上了。” 宁忠源哈哈大笑,一把抓着崔万采的胳膊,“之前让宁渝拜你为师,是希望让你你这个老师去管教宁渝,可没想到你这个老师冲动起来,可不比他差!” 崔万采微笑道:“这不是冲动,我比你更了解宁渝,我相信他。” 宁渝逊谢,苦笑道:“老师,若是他日我自当一谢师恩,只是如今真不是时候,总督府想要吞我宁家,我宁家也不愿就此束手,学生马上要随家父带去攻占武昌,将来或成或败,都难免会牵连到老师。” 这一番话实在是宁渝的心里话,对于这位老师如今的来意,心里自然是心知肚明。这是崔万采主动跳上了这艘即将沉入大海的船还不愿意下去。 “以千人之力占领一省首府,此一行九死一生。”崔万采凝声道。 “学生明白,只是,有些事是必须要去做的。”宁渝依然保持谦逊的态度,脸上浮现淡淡的笑容,只是眼神里已经出现了一点星火。 “临行前,为师为你亲自擂鼓助威!” 宁渝和崔万采虽然是师徒,可也是知己,不用再多说了,什么也不用再说了。 大军一行缓缓登船出发,初晨的阳光洒在江面之上,泛起了一层波纹。 宁渝站在船头上,望着江岸上,一道身影正在擂鼓,一声声的鼓声沉闷而有力。 “梦绕神州路。怅秋风、连营画角,故宫离黍。” 崔万采放下了鼓槌,大声吟诵着这一首词,他的眼角处有些泛红。 “底事昆仑倾砥柱。九地黄流乱注。聚万落、千村狐兔。” 宁渝轻声叹了一口气,他明白崔万采这不是给他念的,而是给这方天地所念,给自己所念,自甲申国变之后,敢于念出这首词的人,都已经被杀了,更多的人,在心里默默的念着,忍耐着。 “目尽青天怀今古,肯儿曹、恩怨相尔汝。” 崔万采终于停了下来,他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望着已经远去的船队,终于叹了一口气,在心里默默的念出最后一句。 “举大白,听金缕!”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正当宁忠源带着宁渝等人赶赴武昌,抢攻蛇山之际,武昌城内也起了波澜,四处传着消息,湖北巡抚宪德的抚标三营逃了回来,大清正三品参将岳凌峰被俘,死伤无数。 这一消息顿时让整个武昌城沸腾了起来,人人都在打听着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这件事的发展实在过于迅速,使得许多人都被蒙在了鼓里,只知道这一次是宁家的人动的手。 在城中四处都有传言,总督和巡抚想要吃掉宁家,派巡抚兵去镇压宁家,结果遭到狠狠一击,连抚标参将岳凌峰都被抓了,还被宁家好生羞辱了一番,至于抚标营更是堪称血流成河。还有人在城中传言:宁家祖坟突显异象,相传是宁家先祖托梦,宁家有天子气,将来能坐龙位,这才悍然起兵坐反。 城里传得沸沸扬扬,可此时的总督府里,却是另一番别样的风景。 “废物,饭桶,你的一千多人的精锐,怎么就让一个小小的宁忠源打的几乎全军覆没?”满丕怒容满面,须发戟张,指着宪德恶狠狠道。 宪德此时惶惶如丧家之犬,忙不迭道:“大人,这计划您也清楚啊!原本我们是打算直接抓了宁忠源,然后接管汉阳城,此事便大功告成,可如今没想到这宁忠源竟然已经有了防备,再加上岳凌峰属实无能,才让宁忠源趁了这个空子!” “这还不是你的抚标营都是一帮饭桶!连这点小事都办不好!”满丕怒气勃发。 宪德虽然已经如同热锅上的蚂蚁,可是依然耐心劝解,“大人,纵使那宁忠源有几分能耐,可手下毕竟只是裹挟了数百乱军,在我大军威逼之下,不过如土鸡瓦狗,一击即破,不如派遣督标五营前往平乱,大人建此功业,殊勋显著啊!” 满丕听完这番话,却气到已经无力再发作,用一种看白痴的眼神,望着宪德,“说你是猪脑子,你还当真不让!这件事若是向朝廷报了上去,你我二人不光是吃不到宁家这块肥肉,我们在朝廷里就真成猪了!” 这件事让满丕十分头疼,原因很简单,在如今的大清朝里,总督这个身份虽然权力很大,但是毕竟不同于后世的那些实权派总督,手下的兵将调动起来需要向朝廷兵部备案,如果没有得到兵部调兵旨意,随意动用军队,可是犯大忌讳,这个道理跟之前郑显时抓宁家把柄时的道理是相通的。 毕竟远在天边的康熙皇帝可不是真正的昏庸糊涂,寻常的地方绿营调动,还不会注意在眼里,可是总督的督标调动是明晃晃的,没有过硬的理由,迟早会栽在这件事上,毕竟总督你老人家不安坐省城花天酒地,无缘无故调动兵马干什么?莫不是想要造反? 与之相对应的是,越是官小,动用自己的直属兵马问题也就越小,因此满丕才让宪德的抚标来动手,这样前面有个总督在顶着,问题也就没有了。可是这一切都建立在顺利无误的抓到宁忠源,这件事才能抹平过去。 可问题是,宁忠源不仅没有被抓到,抚标三营还几乎被人打了个全军覆没,连同参将岳凌峰都被人给抓了,这可不是一件小事,处理不好满丕和宪德都得掉脑袋。 “宁忠源和他的那些乱兵必须死,消息必须封锁,岳凌峰也得死!”满丕脸色阴沉,他不想给宪德擦屁股,可这件事情搞不好也会烧到他的身上,现在不出手,只会被宪德拖下去。 宪德低声道:“多谢大人,那宁忠源能打败岳凌峰,并非汉阳营多能打,不过七百人的军力,纵使是铁打的,也翻不到哪去!若是派出督标大军,宁匪必当吓得屁滚尿流!” 满丕有些腻歪宪德的吹捧之词,只是有些腻歪,当下心里有些不耐,正准备端茶送客只是,门外的侍卫进来通禀,城防营都司赵俭德有要事禀告,满丕当下只好忍耐不快,点头示意让对方进来。 只是片刻,一名粗矮的汉子门外径自撞了进来,连滚带爬,一脸惊惶。 “禀告督宪大人,蛇山....蛇山上出现了乱匪!”赵俭德话语刚落,一阵轰鸣声响彻天地,震得在场几人心里一个咯噔。 完了,出大事了! 第六十三章 反旗 满丕和宪德听到这一阵炮鸣,对视了一眼,当下明白已经大事不妙。 乱匪居然都嚣张到了这个地步,炮轰一省首府,这件事已经压不下去了,若不再赶紧消灭乱匪,别说头上这顶戴,就是顶戴下面的大好头颅,怕也是保不住了! 当下,满丕也顾不得颜面,派人通知了城内的督标五营,命令督标五营副将高来宝率军赶紧消灭叛军,见到众人都急匆匆领命而去,当前才惨笑一声,没想到这捕鹰没捕成,反倒啄瞎了自己的眼! 这一抬头看见宪德还待在原地没有动弹,满丕终于忍耐不住内心的怒火。 “这乱子都你他妈惹出来的!还在这里待着干什么!赶紧去啊!“说着赶紧去,也没说赶紧去做什么,或许是让宪德赶紧去死。 宪德慌不迭的向门外走去,只是刚走了两步,又想起了什么一般,脸色煞白的返回跪下磕了个头,这才赶紧起身离去,临走时由于步履匆忙,还差点摔了一个大马趴,最后只好扶着自己的顶戴,连走带跑的离去了。 望着城外的硝烟弥漫,满丕终于生出了悔意,他实在万万没想到这宁家竟然如此难缠,让自己已然下不来台,至于之后朝廷的处置,更是想想都会明白。 可事已至此,已经无可挽回,满丕一步步挪回了书房,叫来了杜秀夫,开始写请罪折,这请罪折是写给康熙看的,好一番认罪悔过,并且在请罪折中隐隐透露自己在第一时间已经消灭乱匪,平定祸患,只求皇上能够稍减雷霆之怒,这一番话倒是情真意切,令人读之生泪。 不过光有这封请罪折还不够,还需要找到合适的满族大臣为奥援,满丕明白在此事上只有马齐能帮上自己,当下便又让杜秀夫写了一封求援信,在信中透露这件事的发端是因为宪德胡作非为,行事不谨,而自己是监察不力,希望能够在皇上面前美言一二,为表谢意当即便奉上白银二十万两,事成之后再奉上二十万两。 等到杜秀夫润色之后,满丕让杜秀夫亲自念了一遍,改了几个字眼之后,便将请罪折和求援信分别装好,托了心腹送往京城,只是满丕内心依然在打鼓,对那失去的四十万两白银更是肉疼无比,心下便对宁家和宪德更是多了几分恨意。 正在此时,宁渝正在蛇山上抓紧设置炮阵,先前是打了一个时间差,在武昌守军发现之前抢占了蛇山,可是武昌守军并非傻子,等到发现的那一刻,肯定会调集足够的兵力来围攻,因此想要利用这一千多人抵挡住三千甚至是五千人的进攻,就需要利用好大炮的威力。 目前蛇山上的炮阵一共有二十七门火炮,分别是十五门子母炮和十二门新式的雷式炮,这十二门雷式炮分为六门六斤炮和六门十二斤炮,特别是新式的十二斤雷式炮,是足够将实心弹送进武昌城内的,也是这一次炮战的重点。 除了这二十七门大炮,还有整整三百的鸟枪手和四百多人的雏鹰学兵,装备了七百多条雷式燧发枪,威力十分惊人,如今更是居高临下,占据了主动。 宁忠源也是带老了兵的人物,见到如此气象心里也是信心倍增,将一众的将士召集了过来,笑道:“以咱们这些人和炮,莫说那三千绿营兵,就算是整个荆州大营过来,老子都不怕!一个个全给他们崩在了路上!” 这话虽然略显狂妄,可在场的将领们也都表示赞同,特别是一些原来汉阳营的千总把总,眉头轻轻舒展了几分,甚至还跟手下的士兵们主动说笑大气,一直紧绷的氛围陡然变得勤公司能够起来。 宁渝看在眼里,心里更是赞赏不已,自己这位老爹确实非同寻常,不愧是带久了兵的人物,这军心不能一直绷着,绷久了出现点什么意外便容易断,这断了的军心也就成了一片散沙,只有张弛有度,才能更加有韧性。 想到这里,宁渝发现自己需要学习的东西其实还有很多,在战争方面,他也只是经历过桃花山一战,说句门外汉倒也不为过。不过宁渝有信心,等到他将后世的记忆与这个时代结合起来,很多东西将会无师自通。 宁千秋走过来,见到身旁再无其他人,便低声道:“我已经给城内里的影子传递了消息,等到这边打起来以后,若是城防营有异动,可以趁机在城内放火吸引其注意力。若是能救我父则救之,若是无法营救...则放弃。”说到后面,语气有些低沉。 宁渝明白这一对父子的感情,可也明白什么是大局为重,心中对宁千秋也多了几分心疼,“无事,我相信影子的兄弟,他们能做好这一切。” 等到宁千秋离去后,随后山下的探子也传来了消息,督标五营已经全部出动,城防营似乎也有一部分一起出了城,总兵力超过了四千人,大概一个时辰,便能抵达蛇山脚下。 宁渝便招呼着众人做好大战的准备,好在无论是汉阳营还是雏鹰营,素质都比当下的绿营强上许多,因此指挥起来如臂似使,倒没有什么不畅。 与此同时,宁忠源招呼着人在山头上竖起一面军旗——日月旗,大红色的底面,上面写着一个日字和一个月字,这等同于把反清复明的口号喊出来了。这面军旗还是在汉阳城连夜绣成的,字迹有些歪歪扭扭,看上去跟乌合之众也差不多。 是否打出这面旗帜,宁渝其实很犹豫,因为在他心里,很怀疑反清复明这句口号的实际效果,毕竟大明朝说起来主要还是亡于内乱。不过在当下,也没有更合适的口号能喊出来,光靠宁家的这点号召力,充其量只能算是兵变乱匪,因此喊出反清复明,驱逐鞑虏也就势在必行了。 宁忠源反而没有这种心理上的负担,在定下反清复明口号时,振振有词道:“宁家祖爷也是大明朝的参将,虽说后面降了清,可毕竟是心向大明的!”不管是不是真心的,这话必须得说,要不然没办法凝聚人心。 反清是必须要反的,复不复明的,那得另说了。 第六十四章 战起 在此时的蛇山山脚之下,大清湖广总督满丕旗下的督标五营正在结阵,整整三千人的队列看上去还是颇为壮观的,还有一千人的城防营官兵也排着歪歪斜斜的阵型,空气中泛着一股子紧张的味道。 督标五营副将高来宝堪称军中的悍将,早些年一直在西北战场上搏杀,后来得功官升湖广总督副将衔,统帅着督标五营,身上披着铁甲,不怒自威。 “这逆匪好大的胆子,竟然敢打出这种逆旗!莫不是嫌自家的小命活太长了,想要试试老夫的刀利否?” 高来宝一番话说完,还特意瞟了一眼宪德,却发现此时的宪德已然面如土色,不由得心中默默骂了一句窝囊废。 似乎感受到了高来宝眼神里的鄙夷,宪德老脸羞怒,心道自己好歹也是一省巡抚,被你的主子使脸色也就罢了,何时轮到看你个丘八的脸色? “高将军,这逆贼如此嚣张,何时开始准备进攻?本官可要告诉你,若是放跑了一个逆匪,你就准备吃不了兜着走!” “抚台大人,这逆匪如今占据地利,末将打算先派人勘察地势,两面夹击,逆匪自然一网成擒,这用兵之道嘛.....末将还是略有心得的。”高来宝语气里也不客气,还暗暗讥讽宪德不知用兵,以致于大败。 这二人无论言语间打什么机锋,心里却都没有将山上的逆匪放在心里,裹挟的这数百人能济得什么大事,一个冲锋便能将之消灭。至于逆匪为何主动占据蛇山,却压根没有想过。 不一会功夫,前去探路的清兵回报,对方所在的方向地势险要,无法攀登,两面夹攻恐怕难以继续。 宪德嘿嘿一笑,语气就不那么好听了,“素问高将军知兵,可这胆子却不怎么大嘛,总共不到千人的乱兵也值得如此看重?若是高将军怯战,不如让城防营去立下这一功吧。”这话却点向了在远处布置队形的城防营游击赵俭德。 高来宝咬咬腮帮子,冷哼一声,随意拱手行了一礼,便去布置攻势。他直接派遣了一营人马,六百人分作三波沿着山道向上攻去,接着又派了一营殿后,至于营内的子母炮劈山炮却是没有动用,毕竟对方居高临下,根本打不上去。 正在清军进攻之时,宁渝在山上也开始做好了相关的准备,他望着山下密密麻麻的清军,笑着点道:“可不能让他们就这么舒舒服服冲上来,给宁铁山下令,开炮!” 宁铁山得了命令,招呼着炮阵上的六门十二斤雷式炮率先准备开炮,这些炮最远能打到三四里,以目前的距离来打山下的清军最为合适,而且还专门配备了新的爆炸弹,里面装了铁砂和碎瓷片,威力十分惊人。 “都他娘的给老子打准点!这第一下打好了,后面就是那帮子兔崽子怕了!”宁铁山豪迈的嗓音传了过来,炮手们调整好角度后,便将火把凑到了引线上。 轰——隆隆—— 随着一声声巨响传来,六枚爆炸弹子同时砸向了山道上的清军,飞出来的铁屑将一整片一整片的清军击倒在地,如同风吹野草一般,那片区域便再也不见站着的人。剩下的清军吓得趴在了地上,无论身后的千总和把总们如何催促驱赶,也只能一点点的向前爬行着。 高来宝不是没有打过仗,可是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可怖的大炮,特别是最近的那一发炮,距离他的位置也不过百步,那一声巨响就仿佛激荡起他内心最深处的回忆,使得血液在身体里快速奔跑,无法停歇。 宪德也被这一发爆炸弹吓到半死,连声吼道:“来人,快,快,快扶本官离开这里!” 这他娘的是什么炮啊!这太吓死人了! 高来宝终于缓过神来,目眦欲裂,大声道:“赶紧让他们冲,再上一个营,一定要上去!”他明白,这炮的威力太大,可是装填也需要时间,寻常一刻钟能打出两发炮就不错了,这是他在西北战场上的经验。 可是,高来宝没有明白的是,这炮跟子母炮完全是不一样的,就在下一个营也开始往上冲时,距离虽然在逐渐缩短,可是敌方的大炮却越发密集了起来。在狭窄的山道上,开始了疯狂的轰击,不断有清军倒在了路上,还有很多人已经开始放慢了脚步,想着慢慢往回跑。 二十多门大炮小炮在宁铁山的指挥下,疯狂的倾泻着弹药,这一次带的弹药虽然并不是很多,可只要把这三千人都消灭在战场上,一切就都是值得的。 宁渝望着倒下的那些绿营兵逐渐铺了密密麻麻的一层时,发现老爹宁忠源已经目瞪口呆。 “这他娘的,这仗还可以这么打!”宁忠源望着山道上的那条黄泉之路,终于发出了感叹声。 宁渝微笑道:“这也是地形限制的原因,山道过于狭窄,才能制造出这样的效果,不过这条路也不算很远,等会他们接近以后,我们的燧发枪也能展现出威力了。” 山下的高来宝已经有着隐隐约约的不安,他直接找来了城防营游击赵俭德,强制命令对方率领城防营的散兵游勇攻上去。赵俭德再怎么不乐意,心里也明白此事绝非小可,若是不上恐怕第一时间会被眼前这个人拿刀给剁了。 时间慢慢流逝,在这一刻钟的时间里,宁军的炮击持续了四轮,也就是说比清军的炮术还要快上一倍。大炮的接连轰击,让山道上的清兵已经足足倒下了四百多人,不过还有四百人已经逐渐接近了宁军。 摆在阵地最前面的是雏鹰营和汉阳营的三百鸟枪兵,其余的肉搏兵都在阵型的后方,等待着冲击近身搏杀的一刻。 许成梁指挥着士兵站成了三排,一边握着手中的燧发枪,一边大声道:“不要看见人就扣扳机,一定要放近了再打,八十步等我下命令,再开火!”一边吼着,一边开始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距离。 八十步的距离,可以开上两轮枪,七百杆的燧发枪也就是一千四百颗弹子,一千四百颗弹子,以目前的这个阵型,可以带走三百人以上。 战争,有时候就是一个数学题,当你计算的比对方更准确,那么你就赢了。 许成梁在心里默默的算了一下这个账。 这一仗,自己赢定了! 第六十五章 排对排 剩余的清军忍受着炮火,正在一点点接近着宁军,只是在长期的炮火的压制下,摧垮他们的意志,也不过只是最后的一根稻草。 白色的烟雾逐渐从山上往下扩散,一颗小小的石子从许成梁的头顶上飞过,原来是清军将两门小小的子母炮运到了山道上,刚刚那颗石子便是落在远处的实心弹,砸在地面上击飞出来的石子。 许成梁没有顾忌刚刚自己在生死关上走了一遭,在清军接近八十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怒吼。 “开火!” 瞬间,第一排的士兵们扣动了扳机,三百五十杆燧发枪同时发射出一颗小小的弹子,如同一阵暴雨一般,向着对面的清军袭去。 冲在最前面的清兵们如同撞在了一堵看不见的墙上一般,身子一软便倒在了地上,脸上带着血污,瞳孔逐渐失去了光彩。 宁渝从山上可以很清晰的看到,展现在自己面前的是一副如此壮美的画面,远处的山脚被硝烟所掩盖,顺着山脚往上走的一整条山道上,密布着大大小小的坑,同时也密布着清兵的尸体。 在这一排枪过后,随即第二排宁军士兵走上前来,继续进行轰鸣,第一排的士兵退到后方开始装填火药和弹子,空气中尽是硝烟,把所有人的身子都熏了一个遍。 清军们不敢再冲了,他们刚刚经受了两轮的排枪,已经倒下去了七十多人,剩余的几百人趴在了地上,不敢动弹,生怕被弹子咬住了。 谁都知道,如果是刀砍枪捅,还有一丝活下来的机会,可如果被弹子打中了,几乎是没有机会在活下来,弹子会留在身体里面肆意破坏着,后续的病菌会直接摧毁一个人的所有生机。 “千总,打不动了!”一名趴在地上的清军发出了悲鸣,他眼看着自己的两名哥哥,同时倒在了地上,他们用自己的身体保住了自己唯一的一个弟弟。 一名满脸血污的汉子怒吼道:“将军在下面看着呢!还有六十步,你们一个个的再不起来,老子要杀人了!” 剩余的把总们无奈之下,将趴着的清军们一个个踢了起来,重新集结着阵型。拢共只有三百多名清军站了起来,他们都是鸟枪手,开始准备着紧张的装填弹药。 对面的宁军距离他们不过五十步的距离,几乎都可以看清楚彼此的脸,那些脸几乎都是一样,黝黑的脸庞上点缀着晶亮的眸子,很多人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 眼看着宁军的燧发枪发出了第三轮排射,可是清军还没有装填完成,只见一排枪声过后,清军又倒下了五十多人。 这一下子,却是彻底击垮剩下的清军的斗志,他们不管是装填好了的还是没有装填好的,直接端起了鸟枪开火,大概只有不到一半的鸟枪击发出了弹子,还有些人都忘记把捅条取出来,直接将捅条击发了出去,而对面的宁军不过只是倒下去了七八位。 随后宁军们也不甘示弱,又是一轮枪声,让剩余的清兵们再无斗志,他们无视身后的把总和千总们的威胁恐吓,将手里的鸟枪就地一扔,齐齐往山下跑去。 宁渝见到此情此景,大笑一声,拔出了身上的佩刀,狠狠往下一劈,吼道:“兄弟们,上刺刀!” 所有的宁军士兵们齐齐喝了一声,将腰间悬挂的刺刀固定在燧发枪口上,形成了一只短矛,向着山下冲去。 整个战场已经呈现出一片乱象,从山腰上逃下来的士兵们直接冲垮了身后的队伍,听到后面的追杀声,许多人慌不择路,甚至直接从山上跳了下去。 高来宝满脸铁青地望着蛇山上逃下来的溃兵,又看了看从山上冲下来的宁军士兵,怒道:“后退一步者杀!命令炮手开炮!” 这一道命令让所有人都吓了一跳,从山脚下开炮,根本打不到宁军,只能打到这些溃败下来的清军同僚,只是见到高来宝一脸的阴沉,无奈之下,只好遵命了事。 山上还没有下来的溃兵们万万没有想到,山下的大炮直接对着己方进行开火,一颗颗弹子将清军们打得抱头鼠窜,许多人直接跪在了地上,等待着投降。 许成梁生性勇猛,最爱这种近身搏杀,因此冲下来也是最快的一个,却险些被清军发射的一颗弹子给击中,骂咧咧道:“这帮子畜生,对自己人下手也这么狠!” 眼见得山下的清军在开炮,将山道已经隔绝开了,宁渝不愿意让自家的士兵无谓牺牲,便决定下令收兵。毕竟在这个时候,多一分有生力量,则战力也多了一分。 一些杀得兴起的宁军士兵有些不愿,不过军令如山,在各自千总的带领下,只好退了回来。从撤退上就能看得出来,长期训练的雏鹰营在这方面做的更好,执行命令更加坚决果断,而原先的汉阳营士兵虽然勇猛彪悍,但是这方面要差上几分。 等到清军逃下山后,高来宝差点气歪了鼻子,直接下令砍掉了三个千总和七个把总的脑袋。 整整三个营的绿营兵,一千五百号人马,到如今却只剩下了三百人不到,其余的不是死了,就是被俘了。 虽说剩余的清兵还有接近三千人————但是战斗力却下降了一半多,因为最有战斗力的一千多人都被留在了山上,上山的三个营几乎是全军覆没了。 与此同时,山上却显得越发的气势高昂,己方死伤不过几十人,其中大部分还是被运到山腰上的子母炮所伤,战果却十分惊人,当场打死了六七百人,还有三百多人的俘兵。 宁忠源嘿嘿一笑,“这剩下的人马,什么德行我还不清楚?这短时间内怕是不敢再攻山了,势必会采取围困之策。我军正好可以趁夜偷袭。” 宁渝却微微摇头,“父亲,我看山下的统兵将领也算是有勇有谋,针对我军夜袭恐怕已经有了对策。” 宁忠源有些遗憾地咂咂嘴,“这山下是高来宝带兵,此人也算得上带兵有方,不过跟了个没种的主子。” 宁渝笑了笑,“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原计划是让城内今夜开始放火,吸引敌军注意力,不过高来宝为人谨慎,估计能猜到这是我军的里应外合之计,届时会越发地严格防备。” “那就等今晚过了,凌晨时分天快亮的时候,清军经过了这一夜的防备,恐怕精力都会下降,到时候我军便可趁胜出击,一举砸烂这个督标五营!” 第六十六章 影子 天色逐渐已晚,可是蛇山却还没有攻下来。 巡抚宪德借机狠狠斥责了高来宝一通,都是一些畏战不前的话,并表示要回武昌城里,向朝廷实情禀告,参其一罪,说完便一溜烟跑回了武昌城,其实真实原因是他自己已经胆怯,不敢继续留在山脚下。 高来宝此时实在无心顾及,在招呼剩余的清兵扎好营寨生火做饭之后,便开始四处去巡视军阵,主要是为了防止敌军趁夜偷袭,以他对于山上这个敌手的了解,对方把握时机的本领十分高强,因此绝不可松懈大意。 在接连处死了两名没有答对口令的清兵之后,整个清军阵地上已经无人敢于松懈,他们将蛇山的山脚紧紧围住,既不进攻,也不后撤。 在高来宝看来,以目前的三千人攻上山很难,如今只能等待援兵的到来,才能发起新的攻势。因此在布置完山下的防务之后,便派了亲兵去禀告总督满丕。 当亲兵到了总督府时,宪德正在告状,言语中动不动就是高来宝无用之极,临到阵前更是迁延不行,畏敌如虎,以致于大败,如果更换大将则定将取胜。 满丕心里有些半信半疑,正准备将宪德打发走了事,却不料高来宝派来的亲兵也到了,要进来禀告军情,无奈之下只好让对方进来。 “禀告督台大人,高将军派小人前来传信,说蛇山反军枪炮甚利,难以攻克,如今他已经率领兵马将地方团团围聚,待大人派遣援兵,便可一举消灭。”亲兵神色忐忑的禀告着,他能感觉到总督大人按捺在内心的怒火。 “废物!饭桶!四千人!四千人连几百匪徒都无可奈何!这就是我大清朝的兵!汉人果然不可信啊!”满丕怒火上头,便也顾不得什么,说出这一番话来。 宪德听到这话,心里反而有了谱,连忙道:“督台大人,这高来宝想来还是忠于我大清的.....只是不太习惯这湖广地形气候,指挥起来自然是不力的,恐怕还是要派遣一名得力干将过去啊!” 满丕生气归生气,自然明白如今大局为重,临阵换将恐怕难以成行,叹气道:“若是换将,恐怕要去请王提督率兵前来,他麾下提督虽有三千人,可毕竟远在宜昌府,若是等到他们前来,恐怕事情就闹大了!” 这话说的确实是实心话,从一开始来说,满丕和宪德都是希望将事情控制在一地之内,悄悄解决掉就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可如今逼得宁家造反不说,还进逼武昌,占据蛇山,这事本身就将天捅破了一个窟窿,不知道多少人正在写奏折弹劾他们这二位呢。 这也就罢了,把匪徒在最短时间内消灭掉,也能圆过去,可是偏偏手下的绿营兵都是一堆饭桶,第一阵折了抚标,第二阵又把半个督标折了进去,匪徒的脑袋却一个都没见着,这要是被捅到朝堂上去,这二位恐怕都要被康熙砍了脑袋。 满丕心里又是恨又是怒,愤愤道:“要不是你当初没处理好首尾,怎么出现这么大的岔子?从一开始抓个宁忠景作甚?这宁忠源没有抓到,就出了这么大的乱子!” 宪德心里也是冤枉,这件事从一开始都是被你拉下水的,要不是你个老小子贪图宁家财产和汇通钱庄,自己此时还好端端当着巡抚呢,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乱子?心里是这般想的,却不敢顶嘴,只好长叹一声。 满丕在这个关键时候也不愿意撕破脸,只好道:“宪德兄,这件事不能就这么了了,我等会写信让王提督出兵,你这边也要盯着蛇山,城防营你干脆留下五百吧,其余的都带去蛇山,一定要攻下蛇山,这高来宝毕竟是汉人,这真正靠得住的,还得咱旗下人啊!” 宪德听完这话,也明白了满丕的意思,玩命往上攻吧,死多少那都是一钱汉,不值得打紧,只要攻下来,他们二位还能保得一命,至于黑锅谁来背?哼哼,这岳凌峰和高来宝不就是现成的嘛。 二人定下计策之后,宪德也不再多言,带着五百城防营趁着黄昏出发了,原本城防营也就不过两千人,分为前后左右四营,这一下一千五百人都被派遣到了蛇山,仅剩下五百人的后营在城里。 若是平时这五百人自然也够了,可是令满丕和宪德没想到的是,五百城防营出城一事被人瞧了个清清楚楚。 此时城内的春香楼里,后院密密麻麻站了八十多个身着便衣的汉子,他们的面貌都十分普通,看上去丝毫都不起眼,而这些汉子,便是宁渝所创建的影子成员。 影子组织的总联络点就在武昌的春香楼,所有的命令都会在这里发出,如果春香楼被人探知,那么就会在第一时间转移到备用的联络点里,上一次宪德府里的下人便是影子放出去的暗桩,立下了关键的大功。 掌柜的姓李,真名叫什么没人清楚,真实身份也只有宁渝一个人知道,在影子创立的过程中立下了汗马功劳。 “诸位,大本营传来了消息,战事顺利,下一步便是我等在城内策应,主要以放火吸引城防营为主,策应营救三号。” 汉子们手里持着短刀,手臂上绑着短弩,是影子目前能够集结的所有武力,他们经过了长期的训练,却从来都没有启用过,如今这还是他们的第一次任务。 他们微微低下头颅,握紧右拳击打左胸,发出了轻微的砰声。 “是。” 在影子里面,只能说是,没有其他答案。 李掌柜挥了挥手,这些汉子便分批从暗道里离开,有的穿上了短衣,有的穿上了长衫,还有的拿着折扇,如同一滴滴水一般,汇聚进了大海之中,再也难分彼此。 只有他们自己每一个人明白,自己的使命究竟是什么,这个使命从影子成立之初,就一直被人传递着。 他们是一群在阴影里作战的战士,忍耐是他们的本色,低调是他们的伪装,融进每一个的影子里,藏起来,藏得再深一些,只有接到命令的时候,才会从影子当中出来,化作一柄最锋利的利刃,插进目标的心窝。 这,就是影子。 第六十七章 抉择 今夜的武昌城注定不平静,虽然总督府已经下令全城宵禁,可是由于城防营被一抽再抽,导致剩余的几百个老弱病残根本不能满足整座城池的需求。 大街上不断有一些黑影在穿梭,他们有的来自于总督府,有的来自于巡抚府,还有各大家各大族的人,在黑夜的笼罩下,一切罪恶的交易都将被掩盖。 此时武昌城内的湖广商会,已经被总督府下令暂时查封,可是湖广商会的真正力量,已经转移到了地下。 程家老爷子正一脸严肃地坐在案前,下属的几位都是几大家的代表,他们的脸色冷峻,虽然一直在坐着,可是屁股并没有真正坐踏实,仿佛在期待着什么。 “如今城外已经打得热火朝天,根据老夫掌握的消息,宁家已经竖起了反旗,今日更是占据了蛇山,将抚标和督标的人马打得是落花流水。”程远芝一点点将自己掌握的情况说了出来,却没有任何表态。 在坐的郑先、王自海以及许重元等人在心里暗骂了一声老狐狸,可是当下的情况,却让众人都颇为棘手。 很简单,从目前的情况来看,宁家跟他们几家的关系实在是太过于密切了,若不是宁家这次在前面顶了雷,后面就是他们倒霉了。 如果说能够跟宁家撇开关系,那么这几家自然是毫不犹豫,问题是现在已经完全撇不开了,特别是郑家和程家,几乎是跟宁家绑在一条船上,若是宁家败了,这两家也得跟着一块被灭掉。 什么是造反?那是株连九族的大罪!这九族当中,自然也包括郑家和程家。 程远芝人老成精,一眼就看出这几位打的心思,冷冷一笑,端起了茶杯不再言语。 “如今宁家的人就在外面等着呢,程老爷子,您给个话?”郑先终于耐不住性子。 程远芝呵呵一笑,“这诸位有什么想法都可以说说嘛,这湖广商会大家都有一份,老夫不过是仗着资格老才当得这会长,可毕竟人老眼花,做事容易糊涂啊!” 王自海心急口快,原本他们家族就在湖南长沙,因此心里自然是少了许多顾忌。 “如今是摆明了车马,要依王某的想法啊,这宁家是着实疯了,这朝廷兵马挡得了一时,还挡得了一世?我等自然是心向朝廷啊。” 许重元所代表的许家同样是出身湖南,心里抱得想法却是一致,接过话头道:“这湖广商会自然是不能继续了,我许家决意退出,至于各位怎么想,那就是各位自己的事情了。”说完,一撩衣摆便往外走。 程远芝一副不慌不忙的模样,瞅了一眼郑先,也不阻拦,脸上依然一副笑眯眯的模样。 王自海瞧见程远芝和郑先不言不语,冷哼了一声,随机也起身离开,向外走去。 郑先瞧见这二位都要离开,便有些着急,起身想要拦上一拦,只是话到了嘴边,也没有说出来,泱泱的坐下,长叹了一口气。 程远芝笑呵呵道:“致斋先生,考虑如何了?”致斋就是郑先的字。 郑先苦笑摇头,道:“我程郑宁三家已经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了,还能如何选择?罢了罢了,总不是死在一处去了。” 程远芝轻轻点了点头,然后拍了拍手掌,从门外进来了一名中年汉子,面孔黝黑,长相普通,唯一出奇的一点,就是右手只有四根指头。 “老爷,王家的人和许家的人已经全部处理了。”汉子一脸恭敬,可是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寒气。 郑先打了个寒颤,看了一眼笑如弥勒的程远芝,却是生出了几分惧意,这老头子果然是官场摸爬滚打出来的老油条,下手还真的黑。 程远芝一挥手,那汉子便退了下去,复而笑道:“致斋先生,如今却容不得三心二意,我已经做好了相关的准备,等天亮之后,迎接宁家军进城!” 。。。。。。。。。。。。。。。。。。。。。。。。。 与此同时,蛇山之上。 宁渝已经安排好了值夜的岗哨,让其他人充分休息,恢复体力,准备天亮发起进攻。 这一切都安排好以后,才发现老爹正在山头上站着,整个人的身姿隐藏在黑夜里,一动不动,只有晚风吹拂着衣衫,才发出那么一点点动静。 “禀告父亲,一切都安排好了。”宁渝过来躬身行礼。 宁忠源叹口气,苦笑道:“如今我宁家是真的没有回头路了,渝儿你后悔吗?” 宁渝明白宁忠源的意思,若是从一开始就安分守己,宁家或许会落个抄家的结局,但是他宁渝或许还能保住小命,而如今但凡失败,则再无生机。 宁渝沉声道:“父亲,这都是注定的,我们心里都明白,清廷是不会放过我宁家,也不会放过程家和郑家,我们本来就没有退路了。” “是啊,没有了退路。”宁忠源叹息了一声,随后又笑道:“当初我让你跟崔家结亲,并非只是为了让宁家避祸,其实也是我希望宁家与崔家能够真正成为一家。” 宁渝有些奇怪,这件事从一开始就透着不对劲,无论他去拜师,还是结亲也好,父亲似乎想让自己一直绑在崔家上,带着几分神秘莫测。 宁忠源呵呵一笑,“原因很简单,我当年跟你老师是过命的兄弟,那时候我们都在学堂读书,互为知己罢了。” “只是我们一直都有一个很大的分歧,算了,不说了,如今多说无益,希望你日后还有机会得到你老师的教导。” 宁渝隐隐约约猜到了什么,正准备追问,却发现山下武昌城内传来了一声啸叫,随后便有火光亮起,这些火光并非集中在一个地方,而是在城内各处都出现l。 “影子得手了,山下的清军估计要动了!”宁渝眼神里透着火光、 此时山下的清军也都发现了武昌城内的异动,引起了一片骚乱,特别是城防营的清兵,几乎快引起了骚乱,整个营地上都乱哄哄的。不过这也正常,因为城防营的清军,原本家人都在城里,这城里一出事,自然牵挂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第六十八章 兵败如山倒 山脚清军大营中,此时已经是一片混乱,许多城防营的士兵叫嚷着要回城,把总和千总们弹压不住,只好向赵俭德求援。 赵俭德安抚不利,眼见得要酿起兵乱,只好寻巡抚宪德求援,走进帅帐才发现宪德正在大营中稳坐,而下首的高来宝一脸阴郁之色。 这都是因为宪德前来带来的督令————命令巡抚宪德接管所有的兵力,于明日发起攻击,督标副将高来宝全力襄助,不得有误,后退者斩。 高来宝无奈,只好老老实实交出兵权,正准备回营休息,却不料撞见武昌城大火,便又重新回到帅帐,与巡抚进行会商处理。 在这件事上,巡抚宪德是不打算回援的,因为在他看来,这城内的大火无非是宁家奸细的无奈之举,为的就是解蛇山之围,黔驴技穷罢了,只要到了天亮发起进攻,则一锤定音。 高来宝不顾刚刚的督令,明确表示反对,认为应该将城防营调派一部分回去,原因很简单,城防营战力低下,在山下也无大用,再说也不用全部调回,只需要把宪德带来的五百人重新派回去即可。 这一下却是彻底惹恼了宪德,认为是高来宝故意拿这件事来讽刺他,便坚持不派兵,二人便闹的不可开交。 赵俭德感受到了帅帐气氛的尴尬,只好硬着头皮道:“禀告抚台大人,这城防营的兵卒都开始闹起来了,他们的家人都在这城里......大人看是不是先派一部分人回去呢?” 这个意见严格来说只是赵俭德的个人私见,可在宪德听来却浑然不是这么回事,他下意识的以为赵俭德与高来宝串通好了,再加上这二人都是汉人,便觉得越发可疑。 “哼,如今正将蛇山匪徒团团围困之际,待到明日,本官便要将这一众乱匪彻底消灭,如何能调开人去?你怕不是中了匪徒的围魏救赵之计吧!”宪德一脸不满。 高来宝已经是全然听不下去了,板着脸行礼道:“抚台大人,末将担心今晚山上的匪徒会趁此良机发起夜袭,先行去检查防务了,告辞!”说完便出了营帐。 宪德心中大为不满,只是此时还不便发作,这心里的气便朝着赵俭德发去了。 “传我命令,所有胆敢故意生乱者,杀无赦!”这一番话阴冷无比,让赵俭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随着七八个人头一字排开被悬挂在旗杆上后,整个清军大营变得寂静无声,所有人都保持着沉默,可是内心的怒火却更加强盛了几分。 时间在一种奇怪的氛围里流逝着,无论是武昌城内的起火事故,还是清军大营的酷烈弹压,都无法让时间在这里停顿。 一直到天空中出现了启明星时,宁渝才将士兵们召集了起来,这一晚上他虽然没有休息,可是这些士兵们却精神无比饱满。 “兄弟们,仗打赢了,想不想喝庆功酒!” “想!想!想!” “山上条件有限,咱们去城里喝酒!” 士气被彻底激发开来,经过了昨日的会战,他们对清军已经没有任何的畏惧,这些人不过是一群轻轻一击就可摧垮的土鸡瓦狗! 就凭他们也要阻拦自己去喝酒?没门! 在战争当中,士气往往是能够决定成败的关键因素,哪怕力量悬殊,只要善于利用士气,同样能够打出惊天一战! 宁渝没有再多说什么,他轻轻一挥配刀,早已经秘密运动到山腰的雷氏炮开始发出了轰鸣声,一颗颗爆炸弹被发射出去,在清军营地里造成了一片片死伤。 许成梁拔出刺刀固定在枪头上,便带着雏鹰营的士兵闷头向下发起了冲锋,邓方高远等人也不甘示弱,一千多人呈现出波次向着山下发起了攻击。 山下的清军似乎完全没有做好相关的准备,所有的士兵在经过了一夜的严密守备下,早已经变得昏昏沉沉,无精打采,甚至还有哨兵一边警戒着一边打着瞌睡。 炮火声的轰鸣和不断接近的喊杀声,直接击垮了清军的斗志,大多数的清军连一次像样的反抗都没有,便已经做了俘虏,甚至有些清军士兵心中怀恨,就地倒戈,向着中军营帐发起了攻击。 整个清军营地变得一片大乱,到处堆积的尸体和跪下来的俘兵成了战场的主色调,烟火弥漫的营帐里,飘动着血染的战旗,到处都是鲜血,到处都是尸体,到处都是伤兵,唯有雪亮的刀锋才能不被掩盖。 巡抚宪德是直接被人给推醒的,在昨晚做完处置决定后,宪德便直接入睡了,虽然睡在了营帐当中,没有姬妾相伴入眠,但是白天的车马劳顿,让宪德睡意早已涌上头,因此睡得极为香甜。 在被推醒的一刻,宪德有些茫然和恼怒,竟然有人不知死活去打扰自己睡觉,简直是大罪过,一定要先杀了再说。 宪德睁开了双眼,正准备发作时,却发现面前的这张脸却是高来宝,脸上带着焦黑与灰尘,一脸的焦急之色。 “大人,快醒醒!匪军杀过来了!” 什么!杀过来了! 宪德有些懵,摇摇手,“他们是怎么可能杀过来的!我军在蛇山脚下不是还有三千多人吗?不是已经将他们团团围住了?” 高来宝实在是心累,也不愿多说什么,强行将宪德往外拽,一边拽一边指着灰蒙蒙的天空,恼怒道:“大人,你自己看看,哪里还有什么三千人?我军败了,一败涂地啊!” 宪德有些发蒙,他走到营帐外,看到远方的厮杀,听到不断轰鸣的炮声和排枪的轰击声,顿时感觉这一切都变得不真实起来。这一切,为什么在梦里完全没有听到? 只是还不等宪德有何表态,高来宝便直接带着亲兵和家丁,将宪德送上马,便开始往武昌城方向赶。 至于这身后的三千清军将士,高来宝只能选择了放弃,他在这一刻必须要保障宪德的安全,一省巡抚大员,若是死于剿匪前线,那他就是再死上一百次都不够,至于这三千绿营兵,反而不是什么大事。 在即将离开蛇山之际,高来宝终于不舍的回头看了一样那高高的蛇山,宁忠源啊宁忠源,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第六十九章 城下 宁渝从来没有预料到,事情突然变得这么顺利。 如今的他,已经站在了武昌的总督府里,不过不是作为反贼被绑过来,而是以征服者的身份,他占领了这座城池。 就在大战刚刚结束之后,宁渝便果断率军兵临城下,在影子的接应下攻进了武昌城,因为如今的城防营只剩下五百人,根本无法将这么大的一座城池守卫好,影子集合所有的武力猛攻其中一面城门,守军根本无法阻挡。 高来宝和宪德原本已经逃到了武昌城,可是根本还没带的及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城门便宣告被攻破。总督满丕纵使再怎么不情不愿,也不可能真正留在武昌城内,与城池共存亡,三人便趁着宁军还没有彻底进城之前,偷偷从城内溜走了。 许成梁带人将总督府以及所有的官衙全部占领,这其中也有一些流血事件,有不少还是绿营溃兵在城内浑水摸鱼。随后宁渝便发布命令,严禁士兵在城内有任何扰民举动,违者杀无赦,此令一出,绿营溃兵便被捕杀一空,城内秩序大为好转,许多商家和百姓都暗自叫好。 毕竟这些百姓是有过战乱经历的,就在四十年前的三藩之战中,湖南湖北都是主战场,清军与吴军打得是你死我活,这湖南湖北的百姓都被祸害惨了,无论是吴军还是清军,都喜欢纵容剽掠,以百姓家产来冲抵军资。 因此在这一战之后,宁军的名声得到了武昌城百姓的广泛认可,虽说还没有真正站到宁家这一边来,可至少没有那么敌视,这对于如今的宁家而言是非常宝贵的。 攻占武昌之后,宁家便将主要力量开始逐渐往武昌城进行转移,这也是为了准备做好下一步,可以说宁家虽然迈开了第一步,可是未来的道路还是非常遥远而漫长的。 原先的总督府,如今成为了宁家的议事大堂,不仅仅只是名字发生了改变,里面的布置也出现了极大的变化,一些富丽堂皇的摆设和字画都被搬走了,婢女也全发给路费送其回家了。 宁忠源坐在大堂正中的主位上,接着排序在右手第一位的是崔万采,以下便是宁忠景和宁渝,其余的宁家几兄弟也都按照各自原先的顺序排了下去,在这次的排序上,更直观的表明了宁渝如今的地位。 宁忠景之所以还能出现在这里,完全是因为影子和几大家族的功劳,在整个城池混乱之际,程家和郑家动用关系,配合宁军接管城池,更关键的是,还配合影子将宁忠景救援了出来。 宁忠源环视四周,内心有些感慨,苦笑道:“谁也没能想到,我宁忠源有一天也能坐在这个位置上。”虽然脸上挂着笑,可内心的压力却能让人感同身受。 在这件事情爆发之后,压力最大的莫过于宁家的家主宁忠源了,他肩上背负的不仅仅是他一个人的性命,可以说是几千人甚至是几万人的命,整个孝感县里几乎所有人,都很宁家有一些微妙的联系。 崔万采依然是一副精神奕奕的模样,笑道:“启禀主公,如今我军已经攻下了武昌,也算是有了立足之根基,而且经过这一战,清军再想打过来,恐怕少说也需要三个月的缓冲,这便是我军扩充实力的良机!” 众人原本心里都有些许的激动,只不过都是经历过风雨的人物,也不会过多的去表露什么,只是静静聆听着。 宁忠源连忙问道:“不知亭鹤兄有何高见?”亭鹤原本就是崔万采的号,因此宁忠源也一直以号相称。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若想以一地之力撬动整个天下大局,关键就在于取势!取势之良机就在于争取全天下汉人的心,主公可以自号复汉大都督,打出反清复明,驱逐鞑虏的旗号,从而搅动天下风云。” “更关键的是,如今主导天下的满族亲贵满打满算不过百万人,只能依靠绿营来稳定天下大局,只要挑明满汉之争,不仅汉人离心,这满人也不会再相信汉人了。” 这话一出,顿时众人脸上齐齐变了色,都意识到了这一计谋的关键所在,这读书人还真是不一般呢。 宁渝点头附和,若有所思道:“这康熙也并非昏聩无能之君,早先平定三藩,诛灭噶尔丹都能看出其手腕颇为厉害,若想真正去挑动这颗猜忌之心,不妨可以利用目前的降兵。” 宁忠源和崔万采对视一眼,齐齐放声大笑,却让其他人有些不知究竟。 宁忠景毕竟聪慧过人,很快便猜到了缘由,问道:“渝儿说的可是岳凌峰此人?” “正是,我宁家自起兵以来,抓到的最高级别的绿营将官,便是正三品参将岳凌峰,若是能够说服此人与其他的绿营将官投效我军,这天下恐怕真的会震动三分呢。”宁渝笑道。 崔万采笑眯眯道:“渝儿,你可知道,这些绿营官可没那么容易投效你,如今天下大势依然尽在满清之手,你想说服他们,那可就很难了。” 宁渝大咧咧道:“能说服者自然会给自己找台阶下,实在不行我军还可以伪造其笔迹,写下假的投效书也是一样。无论这投效书是真是假,康熙心里估计都会打鼓了。” 这话一下子让在场中人豁然开朗,从一开始他们其实进入了一个误区,那就是非得有真正的绿营将官投效,才能让康熙对汉人产生怀疑。 其实根本就不需要!因为宁家就是绿营出身!可以说,从宁家起兵之时起,这满蒙亲贵对汉人就不可能放心得下,因为现实活生生的例子就摆在这里,谁敢担保没有下一个宁忠源? 只要宁家打出旗号,对于这全天下的汉人来说,就多了一个选择。虽说满清入关已经有了快八十年,可天下毕竟有着胡虏无百年之运的说法,朱元璋怎么起家的?可以说从一开始,宁家都不是孤军奋战。 从满清开国之后,汉人的反扑是一波接着一波,民间的反清力量也是处于不断发展的过程,再过几十年甚至还会出现天地会这样的产物,这便充分说明了问题。 想到这里,宁渝不由得感慨道:“想成大事,咱们就得把朋友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 第七十章 震动天下 “各省皆变,排除满人,上征天意,下见人心。宗旨正大,第一保民,第二保商,三保外人,汉回人等,一视同仁。特此晓喻,其各放心。” 武昌被攻克,宁忠源自号复汉大都督,并向全天下人发布伐清檄文,又被称为庚子伐清书,文中历数满清入主中原以来的种种暴政,人心向背,邀请天下群雄起兵伐清,恢复汉家江山。 此文一出,天下震动,许多汉人都偷偷携带此文在南方各省传播,几乎形成了一股浩大的反清潮流,这让各省督抚都为之焦头烂额,可如今的大清朝廷,似乎根本没有将这件事放在眼里,对这件事情的态度非常奇怪。 紫禁城乾清宫正大光明殿中,正在举行一场盛大的朝会,百官群僚正跪在地上,向着康熙皇帝三拜九叩,三呼万岁。 康熙皇帝如今已经六十六岁高龄,精力已经没有那么旺盛,可是依然坚持着进行大朝会,这也是为了向世人宣告,自己根本就没有那么衰老,依然是那个圣明无双的皇帝。 群臣起身肃立,一个个都保持着毕恭毕敬的神态,目不斜视,只是这内心如何做想,却是任何人都不清楚的,哪怕是圣明如康熙皇帝,如今也感觉在对付这群官僚时的乏力。 康熙望着下面的这些大臣,却禁不住想起了自己年轻时所经历的那些大臣,从早期的四大名臣,从索尼、苏克萨哈、遏必隆乃至于鳌拜,都曾经是他所需要清除的障碍,也是让自己走上一代圣君的垫脚石。 到后来,又提拔了明珠、姚启圣、施琅、李光地以及周培公等人,这些人辅佐着自己,战胜了三藩,收复了台湾,消灭了噶尔丹,帮助自己一步步走上了巅峰,可这些人如今也都已经不在了。 若是今日这朝堂之上,还有这些人的存在,想来也是一大盛况,可如今的现实就是,如今整个朝堂之中,都再也找不到几位栋梁之才了。 康熙望着群臣当中的那位年轻人,唤做张廷玉,他不是那种第一眼就会给人留下深刻印象的人,可是越看越觉得此人不凡,如今已经做上了礼部侍郎的高位,日后也能成为一代名臣,只是此人自己已经用不上了,只好留给了自己的儿子。 张廷玉此时正低着头,双目微闭,仿佛感受到了御陛上皇帝的注视,只是将头埋得更深了一些,那颗已经被打磨得九曲玲珑一般的心,没有半分波澜。 殿中的气氛越发微妙起来,礼部尚书贝和诺硬着头皮出列,跪在地上道:“皇上,一等公佟国维丧礼已满一年,不知皇上给予何祭?” 这件事在康熙朝其实是很敏感的,因为佟国维是八爷党,曾经在太子一事上大力支持八阿哥胤祀,让康熙大为恼怒,甚至说出了“朕拘执皇太子时,并无他意。不知尔肆出大言,激烈陈奏,果何心也?” 此话一出,佟国维便彻底失了势,也成为了康熙心中的逆臣。在去年,也就是康熙五十八年,佟国维终于不负众望果断去世,倒是让康熙少了一块心病。 这一年时间过去了,康熙这心里的气也就散了,如今正是重新捡起君臣相得的好时机,以维护圣名,当下便做起了秀。 “国家优崇勋旧,逮及闺闱,苟内则之用修,宜特恩之下贲。尔何奢礼氏含英华胄,作配名门......迨奄逝之遽闻,用悼伤之滋甚。典隆赐奠,礼备饰终。呜呼!托肺腑于天家,累世之宠光既久。畀丝纶于幽壤,中闺之褒锡维新。灵如有知,尚其歆享。擢其子隆科多为理籓院尚书,仍管步军统领。“ 一番表态之后,殿中群臣纷纷叩首,甚至有人涕泪相加,以感皇上恩德之厚重,如同久旱之霖雨,令人感怀莫名。 不过此时却有人破坏了这种气氛,四阿哥胤禛脸色有些黑,他咬了咬牙,毅然决然出本参奏。 “禀告皇阿玛,儿臣胤禛参奏湖广总督满丕贪财枉法,逼反汉阳城守将宁忠源,以至总督驻地武昌失陷一事,请皇阿玛速派大军进剿,平乱安民,并将湖广总督满丕捉拿归案,以定民心!” 这一番话如同狂风骤雨一般,让康熙眼前微微发黑,他其实已经知道了这个消息,可是他不允许有人当着大朝会说出来,若是如此,自己辛辛苦苦维系的圣君威名,又该如何自处? 明年就是康熙六十年了,自己登基六十年之际,无论什么坏消息,康熙都不允许有人直接提出来,否则这半生的圣名岂非一朝东逝,不过这个时候倒也不急,总有人出来为圣君分忧。 户部尚书马齐在心底微微叹息了一声,出列呈奏。 “启禀皇上,四阿哥所虑不无道理,不过此事也不可过于担忧,满丕已经呈上奏本,绿营乱兵宁忠源聚众倡乱,抚标参将岳凌峰率兵往捕,为贼杀害,而后逆匪猖獗,率众围攻武昌城,以奸细叩城,致使武昌城失陷。满丕令提督王文焕赶赴武昌,令总兵官高成珍、参将林政等率领官兵,共计三万五千余人,听候调遣,围攻乱匪,平灭祸乱。” 康熙一听此言,心中甚为满意,当即便上发朱笔谕旨,命兵部发往湖广总督满丕传谕湖广百姓。 “据督臣满丕等所奏并伊等进折家人所言,逆兵乱匪围攻武昌,实乃大恶不赦。朕思尔等俱系内地之民,非同贼寇或为饥寒所迫、或因不肖官员刻剥,遂致一二匪类倡诱众人,杀害官兵,情知罪不能免,乃妄行强抗,其实与众何涉。今若遽行征剿,朕心大有不忍。故谕总督满丕,令其暂停进兵。尔等若即就抚,自原谅尔等之罪。” 四阿哥胤禛气机郁结,正想继续反驳,却被人轻轻拉了拉袖子,回头一看,却是刚刚被提拔的隆科多,此人向来与胤禛交好,因此也只好在心底低叹一声,退了回去。 康熙此时也倦了,委实不愿再生出什么麻烦,便直接摆驾回了宫,他真的很累了。 第七十一章 忍耐 四阿哥胤禛虽然被人所阻,可毕竟不能一抒胸臆,心里也是大为不快,一回到雍亲王府,便将智囊邬思道召集了过来。 邬思道堪称一代奇人,原本是浙江绍兴人,平生喜爱读书,可是科道运势略差,屡试不中,因家贫只得以游幕为生,后来因为一身才华为胤禛所识得,便入府做了幕僚,屡屡有奇谋奉上。 邬思道穿着一身青色长衫,手里拿着一柄折扇,下巴上留了一撮羊毛须,看上去有几分名士风范,他一进书房便看到胤禛脸色不佳,心里便猜到了几分。 “四爷,您可是担忧这湖广一事?”邬思道轻声道。 胤禛叹口气道:“湖广兵乱,首府如今被乱兵所据,稍有不慎便酿成惊天大案,满丕便是罪魁祸首!可如今皇阿玛却不以为意,不仅不将其下狱治罪,反而一再包庇,还让满丕继续坐在这个位子上!” 邬思道一听完此时,心里便有了谱,微笑道:“四爷,如今这时机却是不太适合提及此事,毕竟马上可就皇上御极六十年的大日子,此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就看着一省首府就此糜烂?”胤禛心中有些不快。 邬思道摇摇头,道:“四爷,这可就错了。对于您而言,如今最为紧要的不是湖广乱局,而是这朝廷的乱局。您的对手不是那些占据武昌的乱民匪兵,而是其他的皇子,切莫因小失大!” 这一番话却说的较重了些,不过也浇灭了胤禛的痛苦与不快,他明白了自己的目标,也明白什么叫做大局为重,只是天生的个性使得他无法就此袖手。 “四爷,且忍着吧!若是将来有那么一日忍出了头,到时候这大好江山,还不是任您描画?” “如今重中之重,便是将这出好戏陪着皇上唱下去,唱好了才能长久啊!” 胤禛一边点着头,一边在心里告诉自己,若是将来有机会登上大典,这一切都会回来的。 。。。。。。。。。。。。。。。。。。。。。。。。。。。。。。。。。 满清朝廷风风雨雨见惯了,对于湖广一事虽然很看重,但毕竟牵连着太多的东西,因此也只是高高拿起,底底放下。可是对于宁家而言,这一切却是一种全新的局面。 武昌城内,原先的总督府上的牌子已经被人摘掉了,换成了复汉都督府,也成为了整个武昌城的统治机构。 在宁渝的建议下,如今的复汉都督府以宁忠源为复汉大都督,设立了政事堂和枢密院两大机构,分别对应民政与军事,以管理整个武昌、汉阳以及孝感等目前宁家掌握的地区。 政事堂设立参知政事和左右参议统筹全局,参知政事由宁忠源担任,右参议由宁忠景担任,统领整个政事堂事物,左参议为崔万采担任,负责具体事物的规划以及实施。政事堂下属分为户、礼、刑、工、吏等科室,由宁家的一些核心人士和一些下属的人才来担任。 至于传统的兵部却被直接划到了枢密院,因为在宁渝看来,如今的都督府在今后的时间里都是以军事斗争为主,因此不能采取制衡措施,必须全力保障军队的建设和运用。 枢密院便是将整个军权实现统一管理,由宁忠源担任枢密使,宁渝担任枢密副使,并且在枢密院下设置了参谋处、后勤处、装备处以及作训处,由于目前人才紧缺,因此宁渝亲自兼领参谋处处长和作训处处长,由宁忠信担任后勤处处长,雷驼子担任了装备处的处长。 在打赢了武昌城一战之后,宁家的威望得到大幅度提升,再加上程家和郑家的加入,使得军队的数量也开始急剧膨胀,凭借着三家隐藏的实力和积蓄的人脉力量,如今的整个复汉大都督府旗下的士兵已经超过了一万多人。 虽然有一万多人的规模,可其中老兵只有大概两千人作用,而新兵的数量却超过了七八千人,因此宁渝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着将力量进行整合处理,他把所有的部队重新打散编成,编成了复汉军。 “新的复汉军满额人数为一万五千人,下属分为三个主力师,可以作为单独的一部分来应对未来的一场战役,或者也可以集合进行战役。后续将会进一步扩军,争取在年前准备好所有的人员、装备以及训练。” 宁渝站在政事堂里,面对着宁忠源以及宁忠景等人侃侃而谈,他今天的作为枢密院的代表,来向政事堂要钱,要人,要装备。 宁忠景如今作为政事堂事实上的一把手,苦笑道:“枢密副使,这扩军自然是如今的重中之重,只是盘子小了,后勤钱粮恐怕难以为继。” 这话说的很实在了,因为复汉军目前掌控的人口只有几十万人,而且短时间并不能充分利用起来,而目前的军费却如同无底洞一般,吞噬着宁、程以及郑家的家底,这般烧下去怕也是烧不了多久。 宁忠源对于自己有多少家底,心里也是有数的,只是如今已经到了生死关键时刻,也顾不得许多了,沉声道:“根据相关密报,满丕正在襄阳秘密筹划,准备集中全省绿营官兵进剿,大概有三万人到四万人之间,最迟恐怕就是在年底,如今我们别无选择。” 问题其实就摆在了台面上,下一步需要吃掉湖北的全部绿营兵,不过宁渝却丝毫不担心。 “不管是三万人还是四万人,其实并没有那么吓人,上一次我军一千对三千,照样将他们打到落花流水,活捉了两千多人,若是这一次我军有一万五千经过训练的部队,我有信心将这四万人都吃掉。” 一万五千人,一万五千杆燧发枪,至少需要一百门火炮。这个账算完以后,所有人的眉头都情不自禁皱了起来。 崔万采作为左参议,胸中自然也有谋略,凝声道:“我军占领武昌之后,缴获的钱粮能够支撑半年左右,不过目前的燧发枪和雷氏炮需要继续扩张产能,才能保证供应,到时候可以以不愿投降的绿营兵为奴,来挖矿炼铁。” 宁渝心里暗叹一声,这老师还真不是什么谦谦君子啊。 第七十二章 扩军 自从得到了政事堂的大力支持后,宁渝便加快了扩军的步伐,从人员、装备到军事训练上,都几乎是大跨步前进,原先雏鹰营的士兵几乎人人得到了提拔,成为了军官,将雏鹰营的一套开始灌输下去。 新的复汉军总规模人数为一万五千人,虽说目前人数上基本能够满足需求,但是宁渝并没有拒绝进一步扩军的想法,在他提交给政事堂的计划当中,除了新式训练的复汉军,还会建立三个守备团,这三个守备团都只有三千人,主要目的便是守卫武昌城,还有其他的城镇,而这三个守备团的兵力将会吸纳一部分原先的绿营被俘官兵。 宁渝带着人马赶到了设在城外的战俘营,此时营内的绿营战俘大概有三千人左右,其实从战斗力的角度来说,他们的实力还是不错的,至少比起刚刚征兆的农夫强上一大截。 此时营内的战俘们都被分区域进行关押,看守的士兵也多达一个营,因此根本不会出现战俘逃跑的迹象,所有人都老实待在了营地里,大多数人除了脸色比较灰败,身体大多都无碍。 看着一群衣着整齐扛着枪的宁军士兵走了进来,原先的绿营战俘们纷纷低下了头,不敢进行对视。毕竟对方可是实打实将己方打了个落花流水,作为军人,他们心里还是服气的。 “兹复汉大都督府军令,你们都是汉人,本应该保卫家乡而战,不应该为了鞑奴欺压自己的兄弟姐妹。大都督念在你们无知的份上,特地宽恕你们的罪行,只要剪去辫子,便可加入我复汉军,过往不咎,重新做人。” 台山的复汉军军官正在大声进行宣讲,这是一道专门写得十分通俗的募兵令,主要面对的对象就是这些绿营俘兵,这也是宁渝想到的一个分化敌人的好计策。 由于命令写得十分清晰,也没有用什么典,因此大多数人都能听得明明白白,这一下反而让许多绿营兵多了几分亲近感,在之前时,朝廷一直将他们这些绿营丘八没放在眼里过,对比起来反倒是复汉军对他们更加重视一些。 台下的绿营兵们议论纷纷,大部分人眼光依然带着质疑与不信任,毕竟在此时世人眼里,复汉军迟早会在清军进攻下走向覆灭,这个时候上这条船,压力可想而知。 宁渝心里也明白,跟这帮子人谈民族大义其实作用不大,毕竟大部分人当兵就是为了吃饷,跟自己用心培育的雏鹰营不可同日而语,不过从后世的经验教训当中,宁渝倒有了一个好主意。 “我知道,你们当中大部分人不看好我宁家,认为我宁家,认为复汉军必败!”宁渝望着台下的众人,眼神里带着自信,“可是我想告诉你们的是,如今的复汉军不仅仅只是复汉军,它已经成为全天下汉人眼里的最后希望!” “在坐的各位,都是咱的老乡,也不说什么客套话,我就想问你们几个问题,问完问题了,你们想走的我不会阻拦,你们想留下来的,我们欢迎。” 看着这些人的眼神逐渐缓和下来,宁渝的嘴角微微上扬,继续道:“我先问你们,家里有自己田地的,先站出来!” 这话一出,在场三千多人全部寂静了下来,站出来的人竟然只有寥寥数位。 “我再问你们,读过书能写自己名字的,站出来!” 这一次却是一个人都没有站出来,有俘兵在下面不满道:“大人,我等若是家里有田有地,若是有机会读书识字,谁来当这个兵?” 在传统的社会认知里,好男不当兵,在绿营当丘八的根本没几个是自己真心实意的,因此台下顿时乱哄哄一片,许多俘兵还以为是宁渝在耍弄他们。 宁渝此时的脸色却变得严肃了起来,他指着身边的一位复汉军士兵。 “他之前比你们还要惨,他没有爹妈,几乎快要饿死,可自从他来到了宁家,来到了复汉军,已经有了三亩田地,还学会了读书识字,你们信不信?” 绿营兵丁们纷纷表示怀疑,一个大头兵还有田地?岂不是开玩笑。 士兵在宁渝的实意下,踏出一步,道:“诸位兄弟们,我叫邓五,我知道你们不信,若是以前的我也不会相信,可是这是真的,自从我跟着大人打仗以来,每战必胜,被授予了三等忠勇勋章,赐田三亩,在营内还有先生教书识字。” 士兵话音刚落,其余的复汉军士兵也都站了出来,他们被选为宁渝的亲卫,本身也都是立下了战功,因此也都被封赏过田地。 “我叫刘林,跟随大人以来,被授予二等忠勇勋章,赐田五亩!” “我叫薛涛,被授予四等忠勇勋章,赐田一亩!” ....... 随着在场的复汉军士兵的现身说法,那些绿营兵丁们也都渐渐放下了戒备心理,逐渐相信了这一点,而在这个过程中,由于宁渝早早便把那些军官给单独关押了,因此没有人出来捣乱。 看着这些人逐渐开始动摇,甚至有些人已经开始交头接耳,宁渝决定给上最后一击。 “弟兄们,为什么你们都来当兵?我相信绝大多数人都是活不下去,万般无奈之下才来做这个绿营兵!可是你们想过没有?是谁害得你们沦落如此下场?” “我们湖广原来有一句话,叫做‘湖广熟,天下足。’说明我们湖广根本就不是穷地!可为什么还有那么多人活不下去?甚至有人直接饿死?” “是那些满族亲贵!是那些不事生产碌碌无为的人!只有跟着复汉大都督府,将他们全都赶走,将那些旗田和那些依附清廷的地主豪绅的土地,全都分给大家,大家的日子才会好过!” “到了那个时候,你们每个人,都有机会去获得田地,去过上好日子,现在你们要做的,就是加入我们!” 这一番话说出来,却是让在场的绿营兵丁彻底失去了顾忌,他们一个个走上前来,剪掉了头上的辫子,尽管还有一些少数人抱着老思想不放,但是在宁渝看来也就不足为虑了,等后面找个机会将他们全都放在矿山上挖矿就够了。 通过这个办法,至少在目前可以缓解复汉军兵力不够的窘境,特别是这些老兵都是上过战场的,所欠缺的不过是正儿八经的打仗手艺,而宁渝也不需要他们多有经验,只要在打排队枪毙战争中不会轻易逃跑就足够了。 第七十三章 再见崔姒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宁渝一直在军营和枪炮坊两边疯狂倒腾,实在是目前人手过少,整个宁家、程家和郑家能做事的人,都已经被打发到各个要害重地去了。 可是现在复汉军的盘子实在是太大了,钱庄和商会需要人手来支撑运转,几个县和武昌城也需要复汉军的官员来支撑,一万五千人的复汉军和九千人的三个守备团也在不断扩充着规模,更是需要大量的军官和值得信任的心腹。 因此原先的汉阳营和雏鹰营,都已经被打散编入了这些军队,以至于宁渝现在做点什么事情,都感觉分身乏术。 “董策,董策!”宁渝一边清理着手头上的文书,一边叫嚷着,只是过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董策这小子已经被自己打发出去当团长了,这才悻悻地住了嘴。这也是没办法的的事情,许成梁、董策还有几个原先的雏鹰营的骨干,都官升数级,年纪轻轻就当上了大官。 虽然宁渝已经开始筹办陆军讲武堂,还专门为原先那些汉阳营的老杆子开了一期军官特训班,可毕竟也需要两个月的突击学习,以至于人手就是掰扯不开。 只是望着这如山一般高的文书,宁渝心里不由得暗叹了一声,这不管是做大少爷,还是做这个枢密副使,都清闲不下来,简直就是天生的劳碌命。反而自家老爹名义上是大都督,可是平日里的生活还没这么繁忙。 宁渝正将这一摞文书搬上书案上审阅时,外面却传来了一名女子的声音,清脆如银铃一般,倒让人听得心里痒痒的,不过宁渝却仿佛在哪听过一般。 不一会,便有卫兵进来禀告宁渝,外面有一位女公子想要拜访宁渝。 宁渝想了想,便挥手示意让对方进来,他心里大概已经猜到了此人是谁。 果不其然,崔姒穿着一身文士服,头上戴着文士巾走了进来,纤细白嫩的小手里还拿着一柄折扇,在手上摇啊摇,脸上带着莫名的笑,倒显出几分妩媚可人。 看着她这幅模样,宁渝心里多了几分惊讶,因为自从上次提亲过后,宁渝心里虽然没有什么疙瘩,可总觉得怪怪的,便决意不再去想这件事,可如今对方反而找上门来,反而令他有些奇怪。 “宁枢密使为何如此看着本公子?”崔姒被宁渝的眼神看得心里一慌,脸上便多了几分红晕,便装模作样行了一礼。 “师妹?你为何做如此打扮?来我营里可有何事?”宁渝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更加平淡一些。 崔姒有些尴尬挥挥手,“切莫叫我师妹,我如今作男子打扮,便是你的师弟,这番也是阿爹的安排,让我来做你的文书。若你不愿,我走便是了。”说完,便想着溜走。 宁渝会心一笑,岂会放过这个解放自己的好机会?当即便拉过崔姒的袖摆,“师弟,既然是老师安排,师兄岂会拒绝老师的好意?你且安心在这营中做这个文书一职,每月白银四两,还望师弟不嫌弃这营中简陋。” 崔姒皱了皱小鼻子,呐呐道:“那好吧,有事还请枢密使尽管安排。”一边说着,一边拿眼睛偷偷瞄了宁渝几眼。 宁渝如今算上虚岁也有十八了,原本长相较为普通,可毕竟也经历了着许多事情,整个人的气质看上去颇为不凡,如同刀刻一般的脸庞,多了几分锐利之气,嘴角自然上扬,看上去倒也有几分魅力。 崔姒在心里想着,似乎这小子还挺耐看的,就是说话不客气,要不然也算得上一个翩翩小公子了。唔,笑起来还挺好看的。 就在崔姒浮想联翩的时候,宁渝将剩下的文书都抱到书案上,一直将书案堆得高高的,才转过头笑道:“诺,就是这些,辛苦师妹....师弟了。” 崔姒的小脸顿时皱成了一团,还不等她求饶,宁渝便已经踏步而出,除了吩咐营中的卫兵定期送来饭菜和食水之后,便已经离开了。 望着宁渝的背影,崔姒无奈得叹口气。 “早知道,就不该得罪这小子!” 此时的宁渝并非故意躲着崔姒,实际上他心里对崔姒并没有什么恶感,只是他需要马上去确定军备的产出问题,这个问题将会直接影响到整个复汉军的生死存亡。 如今已经到了九月,宁渝带着几个卫兵就去了孝感县的枪炮坊,此时的枪炮坊无需避人耳目,因此在人员和物资的分配都是光明正大的,整个枪炮坊的工人几乎有上万人。 当然这上万人并非都是熟练工种,由于宁渝将制枪和制炮的工序进行流水化生产,因此很多工序并不需要多少技术含量,只需要有几个老师傅在前面带着做,几天时间就能熟悉掌握了。 而那些比较核心的工作都由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在亲自动手,因此整个流程还是非常顺畅,虽然整个枪炮坊内噪音不小,但是能够看得出来大多数人还是比较井井有条的。 雷驼子不知啥时候寻摸了过来,笑道:“枢密副使,这个月能产燧发枪三千杆,大炮六十门,加上之前的存货,应该够用了!” “不够,之前的存货不过五千杆燧发枪,到这个月底也才八千杆,可是我军人数已经超过一万两千人了。最迟到下个月底,我军就能达到满员一万五千人,也就是,下个月底还需要七千杆燧发枪。” 在宁渝的设想里,守备团使用的装备都是之前缴获的清军鸟枪和刀盾,因此新式的燧发枪是暂时不配发的,只有核心的复汉军,才会装备目前最先进的武器。 雷驼子揪着胡子,愁眉苦脸道:“虽然现在人数扩充了很多,再加上流水线工艺,勉强能在下个月的产量达到四千杆,这....还差三千杆....要不再宽泛一个月?” 宁渝又好气又好笑,这雷驼子虽然管的人越来越多了,可是脾气却半点都没改,亏得也是四五十岁的人了。 “别担心,现在制约你们产量的,无非就是熟铁和工人,这些很快就会有了。” 宁渝嘴里说着,眼睛却望向了东南,那里的铁马上就是复汉军的了。 第七十四章 大冶 武昌在后世非常有名,其中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大冶的存在。 在晚清时期,张之洞担任湖广总督之后,在龟山的脚下开创了汉阳铁厂,可以说是开清政府之先河,而汉阳铁厂所用的铁,便来自大冶。正所谓“百里黄金地,江南聚宝盆。”说的就是大冶,如今的大冶县,可不仅仅只是铁矿多那么简单,连金矿也是闻名天下的。 如今的大冶县便位于武昌府的管辖之下,距离武昌其实也不遥远,在宁家拿下武昌城以后,当初最想拿下的目标便是大冶县,不过在满丕和宪德等人逃出武昌城之后,对大冶倒是颇为看重,临时调集了左近兴国州的绿营兵驻防在此地。 这部分来自兴国的绿营兵大概有三千人左右,因此宁家并不能在拿下武昌之后,直接占领大冶。不过武昌府所有的清军都已经聚集在大冶了,如果打下大冶,就能将整个武昌府完整地握在手心里。 鉴于这种情况,宁渝也一直在忍耐着,一直等到九月出头,宁家的潜力开始得到发挥之后,兵力急速扩张到了万人规模时,宁渝才开始打起了大冶的注意力,特别是这一次,他不仅只是想单纯的打大冶的主意,还想把黄州府一块收入囊中。 这也是为了让满丕在召集重兵之前,先拔掉满丕的一颗牙齿,打起来也更有胜算一些。只有主动出击,才能将整个湖北湖南的清军的目光从武昌城上吸引过来,才能让宁家拥有更多的准备时间。而黄州府作为顶在武昌后腰上的一把尖刀,更是不容小觑,不先拿下黄州,到时候西面德安府、安陆府以及襄阳府的清军过来以后,两面夹攻之下,宁家实在是太过于危险了。 如果拿下大冶乃至于黄州,那么短时间内,宁渝不用担心东面的威胁————再往东就是江西和安徽两省,若非兵部的命令,这两地的清军是不能随便动的,否则就是造反大罪。至于朝廷派大员过来协调多省联合会剿,短时间内是不用担心的,毕竟康熙还丢不起这样的人。 九月上旬,宁渝带着刚刚完成组建的复汉军第一师出发了,一共五千人,是目前宁家兵力的三分之一,也是宁家的希望所在。这五千人虽然经历过了短暂的训练,可实际上仍然都是以新兵为主,这次打大冶也是以打代练,只有战场才能最快将部队练出来。 新组建的复汉军第一师师长由宁渝亲自担任,师参谋长由程家子弟程之恩担任,此人也是知兵的,过去也是在绿营里打磨,性子十分稳重,再加上经验也颇为丰富,因此作为宁渝的副手再合适不过。 第一师深受宁渝看重,其下的两个作战团都是尖子,第一团团长是自己亲手带出来的董策,第二团团长是原来汉阳营的邓方,都属于有经验有实力的军中好苗子。 由于宁渝这一行本来就是打清军一个措手不及,因此并没有进行什么战前动员会,只是宁忠源作为大都督,前来给自己的儿子送别,可是在宁忠源心里,却是真正体会到了作为父亲的心酸,恨不得自己以身代替,只是大都督应该稳坐营账之中,这也是应有之理。 “这一次打大冶乃至于黄州府,意义十分重大,我就不跟你多说了,你自己心里更清楚。” “我只说一点,一定要从速!” 宁忠源用心叮嘱着自己的儿子,唯恐自家的儿子出了半分岔子。 宁渝心里也明白,当即也没多说什么,带着复汉军第一师,向着大冶进发了。 此时的大冶县并非一片混乱,驻守的绿营将领许明远是原来兴国营的守备,手下的三千人再加上原先就驻防大冶的一个绿营千总,总人数快有四千人之多,把一个并不大的大冶县城挤得是人仰马翻。 许明远在朝内没有任何靠山,能够上到这个位置,居然是靠自己的能力————因为在之前表现出色,被前任巡抚张连登看重,才升为绿营守备一职,可是等到张连登去职以后,他便备受冷落,这次移防大冶,使得许明远非常看重这个机会。 “这里,还有这里,怎么人这么少?再调一些人过来,把这里堵上。”许明远在亲兵的陪同下,将整个大冶县布置得扎扎实实,他自认为自己不是什么天才,因此每次打仗之前都会做好充足的准备。 对于自号为大都督的宁忠源,许明远不算熟悉也不是很陌生,之前在张连登府上是见过的,二人都曾经跟随过张连登,因此从另一方面来说,许明远对于宁忠源还是颇为看重的,能够闹出这么大的声势,想必也不是一般人。而且二人也算是同处出一门,因此心里也是对宁忠源非常同情。 可是不管怎么说,许明远都不会去投靠宁忠源,因为他从来都不会怀疑整个朝廷的强大,不管宁家再怎么折腾,顶多也就是在湖北省内折腾折腾就完了,湖广水陆提督王文焕已经在开始调动兵马了,一旦跟襄阳府的满丕会合,便会立马合兵进攻武昌,届时宁家再怎么能折腾也会被按死,只是这一切都需要看满丕的决心罢了。 哪怕宁家占据了所谓的枪炮之利,终究都是会被剿灭的。不过在这期间,他许明远和兴国营可不会随便去掺和这些事情,毕竟以目前宁家暴露的战力来看,他兴国营肯定不是个,毕竟连抚标和督标都先后折了进去。他握着这三千老弱病残,能打个什么仗?只要守住,那也是一件大功。 可是就在许明远还没想到的时候,宁渝所在的第一师已经快要靠近大冶县城了。当然这么一大支兵马自然也瞒不过守军的眼睛,因此许明远很快也知道了这一消息,望着城下乌央乌央的复汉军,他轻轻握紧了拳头,倒吸了一口冷气。 不好打!这下面的人看上去都是精锐,而且至少有五千人,而己方只有三千出头,就算是守城,也占不到什么便宜。 许明远趁着复汉军还没有彻底合围,撒出去了几名探子,向着黄州府出发了,只要等到黄州府的援军,不仅城围可解,这城下的复汉军也会吃下一场大大的惨败!而在此之前,自己要做的就是坚守待援。 而此时的复汉军等一行也看到了被撒出去的信使,当即程之恩便建议让宁渝派斥候去截杀信使,从而让城内众人的战心瓦解,下城自然不费吹灰之力。 宁渝轻轻摇头,如果只是单纯想要打下这座大冶城,自然可以这么做。可宁渝还有更大的贪心,他想要钓更大的一条鱼。而这条鱼,就是来自黄州府的清军。 第七十五章 围城打援 宁渝说起来到目前为止也打过几仗,可是心里最明白一个道理不过,那就是所谓的运筹帷幄并非是真正能够决定胜负的因素,真实的战场上是没有机会去玩那么多的花招的,实实在在的枪对枪刀对刀才是主流。 因此无论他想出来的计策多么精妙,落在实处里还是需要一刀一枪去打出来的,因此宁渝已经做好了一场血战的准备。这不是宁渝所愿,可是别无选择。 望着并不是非常高大的大冶县城,宁渝需要给对方施加一些压力,立马召集了师参谋长和两个团长过来。 “今天打的这一出叫围城打援,那这第一仗就很重要,一定要给他们压力,否则这援兵就不会那么盲目赶来,一定要狠狠去压,压到他们喘不过气,压到他们去催援兵尽快来。”宁渝慢条斯理说道。 “根据探子回报,这城里放出的信使已经进了蕲州,黄州府的两只主力部队分别就是蕲州营和道士洑营,这两大营合计兵马足足有三千人之多,加上这城里就有近七千人马,打掉这七千人,我东南暂时可保无虞!” 程之恩微微皱了皱眉头,道:“如果都是原先的老兵,我相信能这么打,可如今整个一师的人马,足足八成都是没见过血的新兵,这样打会不会打崩了?” 这个理由很充分,想要实现围城打援的想法,就需要有一批拥有很强的战术执行能力的老兵,否则很容易打成溃败。这可是实实在在的封建部队,其组织能力可不是后世能想象的,稍微复杂一点的情况,就会导致整个战局崩溃。 董策上前一步,在这个时候他没有辜负在雏鹰营里的学习,大声道:“我军虽然都是新兵为主,可是能打!这第一仗,由我的一团先上!”什么是尖刀,董策一直都把自己当成尖刀。 宁渝对这位好学生也是颇为看重,当即表示让炮兵先开炮,不过不能打太多,毕竟这一次还需要对付黄州来的增援部队,因此需要留一定的炮弹给他们。 随着一阵炮响,一颗颗实心弹子飞向了大冶县城的城头,将城墙处打得是尘土飞扬,并且不时带起几条小命,让整个墙头的清军士兵都惶恐不已,他们想要开炮,却发现墙头摆的那两门字母炮,已经都被打光了。 这大冶县城并非什么坚城要地,因此城墙都是用黄土夯成的,几炮下去,便将城墙上打出一片豁口。还有几发炮弹命中了城门,将木质的城门打了一个大洞,只是许明远已经将城门内用石头堵死了,让宁渝微微有些遗憾。 此时的城墙上已经是一片狼藉,四处都是清军的尸体,董策趁着对方军心未定之际,果断让一营上好刺刀,准备近身肉搏。 带队冲锋的营长原先也是雏鹰营出来的兵,年纪不大却是一身的硬骨头,当即便下令上好刺刀,带着两个连的士兵,扛起几架云梯便向城头发起了冲击。 许明远见到复汉军已经开始准备攻城,当即也下令让清军准备起身迎击,特别是整整四百名鸟枪手倚着墙头,也不管复汉军有没有冲上前来,便开始进行射击,这种老式的鸟枪不光射速奇满,而且射程也非常近,大概只有不到四十步的杀伤力,因此一轮枪放下来,对面的复汉军士兵却都完好无损。 一直到复汉军士兵开始搭建云梯时,清军们才七零八落的开枪射击,一通枪响过后,复汉军士兵也不过倒下了十几位,剩余的便将开始向着墙头攀爬,而此时的绿营鸟枪兵们便一股脑开始向城下退去。 这一幕却是让许明远傻了眼,考虑到鸟枪兵们确实没有肉搏能力,只好挥手让城内的刀牌手上墙头准备肉搏,这一番下来却是让复汉军士兵们几乎没有付出什么代价,就已经上了墙头。 在清兵眼里看来,复汉军士兵在打枪方面十分厉害,可是肉搏能力却不见得,因此一向是存了小视的心理,可是真的迎上去之后才发现,复汉军士兵在肉搏方面更为强大,不断有清军士卒发出惨叫声倒在地上。 陈小五此时端着一柄长长的燧发枪站在了墙头,他身体十分高大,因此使用燧发枪拼刺时非常占优势,已经接连捅死了五六个清军士卒,那些士兵手里拿着的长刀在陈小五看来就跟笑话一般————无论是砍还是劈,都不如刺那般迅速刚猛。 几名清军士卒举着长刀冲了过来,陈小五和几名复汉军士兵也端平刺刀迎了上去,只是一瞬间,清军士卒们便倒下了三个,而复汉军士兵也倒下了一位————他的胸口被砍了一刀。 战场上的死伤就是这么一瞬间的事情,可是从整体的战场局势上来看,复汉军已经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在老兵的带领下,复汉军的新兵们也很快适应了战场上的氛围,他们的脸上和身上都带着血,也分不清是自己人的还是清军士卒的。 整个墙头如同一具巨大的碾盘,将清军士兵和复汉军士兵搅在一起,直到再也分不清彼此,厮杀声响彻了整个天地,仿佛让整个天空都带着血色。 不知过了多久,复汉军敲起了锣鼓,这在战场上就表示鸣金收兵,士兵们便缓缓从墙头上退了下来,在这一过程中清军却实在是无力追击,在整个墙头的争夺战当中,他们的死伤实在是太过于惨重,也过于惨烈。 许明远的双手发着抖,他举着一把长刀缓缓靠在了墙头上,在墙头争夺战的后半截中,清军实在是快抵不住了,许明远便带着自己的亲兵出马,加入了这场血腥厮杀中,足足二十名亲卫如今只剩下八人,连许明远自己的胳膊也被狠狠捅了一刀。 看着城墙上堆积如山的清军尸体,许多清军士卒开始放声大哭,哭声惨厉如血,令人闻之生悲。 “许将军,这援兵何时到啊!”一名年近五十岁的清军老士卒拄着刀,就这么跪在了许明远面前,在刚刚的肉搏当中,他的三个儿子都死光了,只为了保住他这个老父亲。 许明远没有说话,只是呆呆望着远方的夕阳,呢喃道:“是啊,这援兵什么时候到呢?” 第七十六章 设伏 自从包围了整个大冶城之后,宁渝便一直站在最前线的土堡后,面无表情望着城头持续了数个时辰的血腥厮杀,可是毕竟城头环境狭小,根本不可能一次投入大量的兵力,如果是添油战术则伤亡过大,因此宁渝最终还是选择了鸣金收兵, 今天不可能一口气攻下大冶,也没有必要,还是让一团下来歇歇吧。 宁渝在心里告诉着自己,只是内心的那一口气,却始终如鲠在喉。 董策带着浑身肃杀之气走了过来,就在刚刚厮杀的最后阶段时,他自己差一点也上了城头,不过被亲卫拦了下来,如今下了战场,脸色有些沉重。 “禀告枢密使,第一团幸不辱命,杀伤大冶守军千余人,已经将他们逼进了城内,明日先登必将下城!“说到这里,董策的脸色有些黯淡,“我团伤亡四百八十七人,都丢在了城头上了。” 一旁的军官们倒吸了一口冷气,几乎一整个营就这么报销了。 宁渝的脸皮微微抽动,深深地看了大冶县城一眼后,凝声道:“一团明日修整,大冶县城暂时围而不攻。” 董策脸色涨红,平时一向冷静的他,此时却有些冲动,“明天让我的人继续上,明天,明天大冶城我就能拿下来!” 董策无法容忍大冶城继续立在自己的面前,因为只有一闭上眼,他就能想到那些跟他一起浴血的兄弟,其中不乏许多都是从雏鹰营出来的袍泽弟兄。 “枢密使,求你...明天,让我带人亲自冲一回吧,就一回,到时候要是没拿下大冶,我跟我的兄弟就都留在城头上!” 一向以刚硬著称的董策,却忍不住红了眼圈,眼神里带着祈求。 宁渝十分干脆的挥了挥手,“你现在如果把大冶拿下来,那些好不容易出来的黄州府清军再缩回去了怎么办?我现在没时间跟他们在黄州府耗!” 在宁渝的严令之下,整个大冶城被团团围住,只是却没有再如同第一日一般发动大的攻势,每日里只是用炮兵轰击城墙,让对方不得安歇。 就这么过了几天,宁渝的等待终于有了消息,黄州府的清军已经开始出现异动,疑似往大冶方向赶来。 实际上,在黄州协都司郑容收到许明远发出的求援消息后,也曾犹豫过是否前往,毕竟对于他来说,跨境平叛也是要承担风险的,可是一直得到消息,即整个叛军主力都被拖在了大冶城下时,心里便开始痒痒了。 要知道如果能平灭叛军,那可是天大的功劳,不敢说封爵,但是抬个旗,升个官实在不要太简单。特别是此时的大冶城内有近四千的清军,虽然战力不咋样,可是坚守城池应该问题不大,等到自己这三千人赶到前后夹击,敌军很容易不战自溃,这几乎是唾手可得的功劳。 想到这里,郑容便传令麾下的蕲州营和道士洑营,准备好近几日的军资粮草,打算来个急行军突袭,可是令他没有想到的是,如今的大冶城已经摇摇欲坠,几乎快要陷落,若不是宁渝故意留着大冶城来吸引他,恐怕已经下城了。 在郑容目前的判断里,大冶城内的清军至少还有三千多人,若是能够里应外合,击垮叛军并不是什么不可想象的事情。正是出于这种考虑,郑容终于选择了出兵援救。 在如今的黄州府当中,蕲州营和道士洑营都是分属于黄州协下的绿营清军,分为左右二营,人数足足有三千左右,装备和训练都比较一般,也是这一次攻破黄州府的主要目标。 就在黄州协出发之际,埋伏在蕲州城内的影子,也将消息传递了出来,经过一番传递之后,宁渝也得知了这一消息。 根据影子的预估,最早明日下午最迟后日中午,黄州协的三千人马就能抵达战场的边缘,这一消息让宁渝大为振奋,他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传令武昌,第二师明日可以由南向北突击黄冈、麻城、黄安一线,打扫剩余清军,占据黄州府。“ 师参谋长程之恩此时的心情颇为复杂,对宁渝的看法也逐渐变得倾佩,这一仗的难点其实不在于如何打下黄州府,而是在于如何聚歼黄州协,若是让黄州协逃逸了出去,整个东面都不得安宁。 想到此时,程之恩便轻声道:“枢密使,如今大冶已经被团团包围,消灭来援的黄州协就是重中之重,可是让二团做好准备?” 宁渝的手指在沙盘上一路顺下来,在大冶和道士洑中间都是丘陵地形,只有一处叫做小石村的村落,占据着地形地利。 “传我命令,五营和六营,限明日午时前赶到小石村,构筑阵地,准备接敌。” 宁渝脸上的笑意越发浓郁,手指接着划过了蕲州,又划过了蕲春。 “命令七营和八营绕过大冶湖直扑蕲州,随后回击韦源口,将黄州协彻底消灭。” 程之恩望着宁渝的手指在沙盘上勾画的线条,不由得暗自点点头,随后又补充道:“那这样五营和六营合计一千二百人马,要在第一时间面临整个黄州协的冲击,不如多调拨些炮兵,这样也会更有把握。” 宁渝微微思索,道:“让师直属炮兵调拨八门六斤炮过去,十二斤炮则不必,要尽可能保证部队提前抵达小石村,否则在野外无凭无守,难以抵挡。” 望着此时意气风发的宁渝,程之恩在心里暗自点了点头,心里却是彻底服了气。 一个不到二十岁的年轻人,在制定计划的时候,并没有一意孤行,相反对于外在的意见也能充分学习接受,未来大有可期啊。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程之恩在一师作为程家的代表,不仅仅是为了襄赞军事,也是为了观察这位大派系未来的接班人。毕竟原先的宁渝,仅仅只是折服了宁家内部,可是在程家和郑家那边并无太多的威信。 宁渝神色复杂的望着大冶城,如今的一团急需要一场大胜来鼓舞士气,可是他并不愿意让一团白白去牺牲性命,最好的办法就是等到黄州协被击溃后,直接强压大冶城投降,从而减少死伤。 第七十七章 大胜 九月中旬,距离宁家起事已经足足过了一个整月,在这一个月当中,宁家出现了许多变化,天下也出现了很大的变化。 宁渝带着第二团的两个营驻守在小石村,尽管这一决定被所有人都反对,可是在宁渝的强硬态度之下,只好听之任之了。 程之恩很不理解,想要跟宁渝更换,自己带着两个营守小石村,让宁渝继续带兵威压大冶城,直到这边出结果。 可是在宁渝的想法当中,这一次的战斗的重点根本不在大冶,而在于小石村,在于蕲州。因此为了在第一时间去掌控战场的局势,宁渝再一次将自己置身于险境,以一千二百人面对三千黄州协的冲击。 根据探子的消息,黄州协的两个大营已经汇合,过了道士洑,开始朝着大冶城出发,而双方的斥候已经交过了手,因此黄州协很快也会知道小石村这里的异样,这根本就是瞒不住的。 得此消息后,宁渝便命令邓方带着两个营绕着大冶湖出发,向着蕲州开进,一路打下蕲州和蕲春,然后回援韦源口,截住黄州协的归途,到了这一步,基本上就已经胜了九成。 小石村的地形险要狭窄,正对着路口方向,因此也不用担心黄州协选择绕道而过。而此时的小石村,已经被宁渝布置得十分牢固,后方阵地上一共有二十门火炮,几乎已经集中了全师一半的火炮力量,这二十门火炮全都是六斤雷式炮,因此运动起来也非常方便,不像十二斤炮那般沉重。 一直到下午申正,黄州协才一路急匆匆出现在了小石村前方四里处,在这个距离上,已经能让人看到一大片的黑点在远方蠕动着,向着小石村的方向赶来。 郑容此时也从探子嘴里得知了小石村的动静,不由得冷冷一笑,“这叛军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一千多人也敢拦我?”当即便命令大军在三里外停驻,准备接战。 可是就在黄州协逼进三里以内时,宁渝已经下令开炮,二十门雷式炮发出了轰鸣声,一发发开花弹砸向了黄州协。 在这个距离上,雷式炮的命中率其实并不高,但是抵不住黄州协的三千多人,因此这二十发开花弹中,倒有五六发砸进了人群,带起了一团团的火焰与生命。 郑容的脸色有些难看,他有心下令自家的子母炮反击,可是清军子母炮其实连二里的距离都很难打出来,更不用说跟对方的火炮来对阵,无奈之下只好命令清军继续前进,毕竟此时停下来简直就是活生生的靶子。 随着火炮的不断轰鸣,不断有开花弹砸进了人群当中,尽管伤亡并非很大,但是对于士气的损伤却难以弥补,不少清军开始装死往地上躺下就不动了。 当清军一路承受着伤亡,抵近两里的距离时,终于忍耐不住,所携带的子母炮也开始开起了火,只是不管这开炮的距离还是命中率都低得吓死人,根本没办法砸死几个复汉军士兵,看到这一幕,倒让复汉军士兵的士气越发高涨起来。 郑容无奈之下,只好命令鸟枪手和刀牌手向前继续,可是距离越发接近时,复汉军的火炮力量越发的强盛,命中率也逐渐高了起来,不断有开花弹准确命中了清军方阵。 此时的清军士兵们穿着那破烂不堪的脏兮兮的号褂,有气无力地向前走着,他们已经被复汉军强盛的火力给打怕了,对于这支连从哪里冒出来都不清楚的叛军,他们并无更多的想法,疲倦与恐惧让他们苦不堪言,只能在后方千总和把总的威逼之下,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不时有人倒了下去。 宁渝看到了这一幕,感觉自己对于如今的清军战斗力似乎过高预估了,看这样子似乎根本无需邓方从后方进行截击。当即便命令士兵们做好了准备,一直等到清军进入了百步的距离,便开始发起了一轮轮的轰鸣。 不断有清军士兵倒了下来,但是也有人继续往前发起冲击,几百名刀牌手举着长刀和小木遁,嘴里嚎叫着向阵前扑来。对于他们来说,这种远距离的轰击实在是令人无法忍受,还不如近身肉搏还有一线机会。 宁渝冷哼一声,当即便命令准备进行近身肉搏,随着一阵哗啦啦的声音,雪亮的刺刀被固定在了燧发枪的枪口位置上,在夕阳的余晖下,反射出一道寒芒。 复汉军士兵们在各自的连排长带领下,端刺刀就发起了反冲锋,几百名身着红衣的复汉军士兵们如同一股红色的浪潮一般,向着清军阵营席卷而过,不时有清军的士兵倒了下去,血肉模糊的尸体抛了一路。 五营的营长是宁家的一位旁系子弟,叫做宁承祖,他平时不喜欢用刺刀,便自配了一把大砍刀,此时如同杀神一般左砍右劈,将正对面的清军砍翻在地,却不料在他侧面出现了两名清兵,双双举着刀冲了过来,向宁承祖身上刺来。宁承祖举着大刀,侧身躲过了对面的刀锋,便狠狠往下一劈,将其中一名清军砍倒,至于剩下的那名清军,已经倒在了旁边一位复汉军的手下。 战场上的形式从一开始就是压倒性的,不断有清军放下武器投降,还有许多清军转身就跑,复汉军的士兵们原本都是新兵,心里还有几分忌惮,如今却是抛下了所有的顾虑,一心只想建立更大的功劳。 在夕阳的余晖之中,宁渝望着面前的这一副残忍的画卷,上面有燧发枪兵与清军鸟枪兵在不断对射,不时有人倒了下去,还有几百人厮杀在了一起,直到再也分不清彼此,后方的炮火持续发出轰鸣,在这幕画卷中,宁渝已经占据了先机。 厮杀到了傍晚才将将停息,残余的数百名清军在郑容的率领下,向着归途仓皇逃窜,不断有复汉军士兵继续发起冲击,撕咬着清军剩余的血肉。 宁渝不禁感慨,若是复汉军此时有一只骑兵,这在场的清军,怕是一个也逃不走,不过也没有关系,这一只残军已经不成气候了,迟早会落入守在后方的邓方手中。 宁渝望着此时被围困在黑夜里的大冶城,心里暗道,是时候该去摊牌了。 第七十八章 投降 次日,宁渝带着两个营的人马回到了大冶城下,这一战不仅将黄州府的清军打了全面崩溃,而且自身的伤亡十分有限,只有不到百人的死伤,另外俘获了大量的物资和武器,虽然很大一部分都是清军自用的鸟枪和长刀,可是也能一解宁渝燃眉之急,与此同时,还收获了一样好礼————黄州府的郑字大旗。 宁渝为了逼降大冶城守军,便命令将所有缴获的清军旗放在城下堆成了一堆,并且派士兵们放声大喊。 “黄州府清兵已经全军覆没,还望许将军早日投降。” 一直喊了将近一个时辰,许明远才从城墙后出现,他的脸色苍白中带着不正常的潮红,身体微微有些虚弱,在前些日子的攻城战里,他也曾浴血厮杀,身体受了一些伤。 望着城下堆积在一起的旗帜,许明远隐隐约约能够看到一个大大的“郑”字,心里便多了几分可信,毕竟无论复汉军耍弄什么花招,都无法掩盖一点,那就是援军至今未到。 许明远心中有些犹豫,他很想坚守下去,为康熙皇帝尽忠,可是他手下的清兵们却不干了,他们原本就都是兴国人,愿意跑来大冶打仗已经是得了多番赏赐的结果,可如今伤亡惨重不说,剩余的人还要跟大冶城共存亡,这如何愿意? 除了兵无战心,大冶城内的老百姓其实也不愿意支持许明远继续打下去,无论是做大清的子民,还是做大明的子民,都少不了纳粮交税,也捞不到别的好处,因此自然也不会希望战火烧到自己的头上。 许多人围在了许明远的身旁,眼神里带着生存的希望,他们迫切地希望许明远能够就此罢手,开城投降。 “许将军,我一家老小还在兴国等着我养活他们呢......求大人开恩呐!”一名四十多岁的千总跪在了许明远一旁,还有不少绿营兵正一脸渴求地望着许明远。 人但凡还有活下去的机会,就一定会死死的抓住,绝不愿放弃。这对于许明远同样如此,从内心而言,他依然是不愿甘心就这么去死的。 “派人下去,告诉叛军....告诉复汉军,我许明远愿意将大冶城拱手让出,希望他们不要再滥杀无辜了。” 这一番话说出来,却似乎耗尽了许明远的所有力气,他用力死死握住刀柄,很想就此了断,可是终究无力的松了手。 就在宁渝接受了许明远投降之后,好消息是一个接着一个,根据前方邓方传来的消息,郑容率领的最后几百人的残军,直接撞进了邓方所设的圈套里,这几百名清军士卒,除了郑容等人被杀,其余人均已投降。而第二师进展也十分顺利,由南而北,将整个黄州府都已经收入旗下。 至此为止,宁渝的所有谋划均已顺利实现,不仅拿下了关键的战略要地大冶,还顺势消灭了黄州守军,可以说已经将湖北东南部的武昌府和黄州府全部收入囊中,目前的复汉军的地盘,几乎囊括了整整三个府,即汉阳府、武昌府和黄州府。 随着复汉军的大获全胜,整个湖广乃至于周边的江西、安徽以及四川等地,已经呈现出民心思动的局面,甚至还有许多隐藏的民间的反清组织也相继开花,连隐藏在襄阳府的白鹤道也开始派人联络大都督府,表示愿意联手反清,希望大都督府能够支援一批武器。 宁渝原本还有几分好奇,猜想前来联络的人会不会是之前的陈小公子,可是真正见到来人却发现不是,当前便有些失望,只是淡淡地同来使商谈了几句,就打发给了政事堂来处理。 如今随着复汉军的不断胜利,大都督府的管辖范围也在不断扩充,原先的三个知府除了汉阳知府早早已经归附复汉军,其他的两名知府都随着城破而自杀,三府的官员也大半都逃走了,至于县以下的官员也大多都死的死逃的逃,因此目前还欠缺许多官员来填补空子,这也让政事堂的几位忙到不可开交,连老师崔万采也是常常宵衣旰食,夜不能寐。 可就算如此,在宁渝大获全胜归来之后,这位老师崔万采也抽了空见他,述了好一段师生情谊。 崔万采随着这些日子的忙碌,越发显得清癯了一些,头上的白发也多了些许,不过整个人的精神状态却十分昂扬。 “如今大都督府设在了武昌,也是为了辐射全局,汉阳老乡虽然贴心,可毕竟不在中心,因此一得了空,大都督便开始轻车简从巡视县乡,也是为了稳固人心,稳固都督府。” 崔万采抿了一口山茶,接着道:“今年各府的秋粮都还来不及起运,就已经被我们在武昌给截获了,因此这个冬天还能过得稳当,如今的重点就在于清廷的反应了,之前是我们打了清廷一个措手不及,等到清廷反应过来,那恐怕就是真正的重兵集结了。” 宁渝神情有些凝重,他当然知道接下来要面临的是什么,低声道:“满丕此时在襄阳集结湖北其余府县的清军,耽误了些时日,再加上湖广提督王文焕的一万多人马,恐怕整个襄阳一面的清军就有三万多人。如果再加上湖南方向来的清军,我们恐怕要同时面对的清军,足足有六万多人。” “关键就在于,安徽和江西的清军,加起来也有三四万人,若是一同来攻,以我们目前不过两万五千多人的兵力,难以真正抵挡,因此只能学学老奴的战法。” 崔万采眼神一亮,“老奴的战法?你是说任他几路来。我自一路去?” “没错,现在快要入冬,离康熙六十年还有两个月,若是满丕还想保住自己的项上人头,就必须在最后的两个月里发起攻势,这样一来,能够把湖北湖南的清军集结起来就不错了,这样我们真正需要面对的,就是来自西面的湖北清军和来自南面的湖南清军,一共六万多人,我还是有信心能够吞下去的!” “等到这一仗打完了,康熙老儿再怎么想装死,也不得不拿正眼瞧瞧我们了!” 第七十九章 吃面 宁渝此时信心满满,无论是原先打湖北抚标督标,还是后来打大冶打黄州府,几乎每一仗都能赢得很轻松,这种轻松不是战术层面的胜利,而是真正以硬实力去碾压获得的。 就像刚开始打武昌城一样,虽然用了计谋,将督标五营吸引到蛇山脚下,可最终还是需要打一次硬仗,打完才发现整个清军绿营的实力羸弱不堪。在之后的大冶之战和小石村之战当中,更是凸显了这一点。 “如今我军人数已达两万余人,可燧发枪目前不过六千余杆,所缴获的鸟枪有四千多杆,但是依然远远不足使用,这是阻碍我军的一大因素,另外所需要的一应的火药硝石使用速度非常快,这一点政事堂需要注意。” 宁渝一向对于后勤都十分重视,因此趁着这个机会,将苦水都倒了出来。 对于宁渝而言,他但凡一想起这些东西,就感觉头大,他不怕清军的来袭,可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原先第一师的装备还能将将足够,可是新组建的第二师和第三师,几乎装备的都是原先绿营的鸟枪还有刀盾,大大影响了部队的战斗力。 在之前命令第二师去攻克黄州府的各大小城池时,也都是拿着这些破烂玩意去的,幸好原先黄州府的清兵都已经被聚歼在了小石村,要不然还不会这么顺利。 “如今大冶到手,铁山的矿已经开始采集,一应不愿意归降我军的战俘都已经被打发去开矿了,想来到下个月,产量还会再增加一些,至于硝石火药这些,云梦那边应该也有相应的矿产资源,可以让当地的县令先行勘探,一旦有所得便立刻开采。”崔万采揪着胡子,故作轻松道。 宁渝到这时脸色才微微好了其几分,心里便想着趁这个机会,好好将部队整训一番,特别是目前俘虏的几位清军将领,其实都是不错的人才,若是能够劝其归降,想来也是一番助力,便又跟崔万采说了一番。 崔万采心里也觉得这倒是个不错的机会,之前一直没有劝降的原因很简单,因为复汉军刚刚兴起,其实还没有什么资格去谈这个话题,要是仗没打好,这些人就是复汉军高层的日后下场。 在黄州一战过后,局势开始逐渐变得明朗了起来,此时倒可以去尝试一下劝降。若真的能够劝降一两位,对于如今的复汉军,也是颇为有利的情况。 “之前抓到的那个岳凌峰,如今态度变了许多,不再那么死硬了,不如从他身上试试。”崔万采脸上的笑容越发浓厚了,仿佛刚刚抓到鸡的狐狸一般。 宁渝嘿嘿一笑,若是真的能劝降这些将领,将来让他们领军攻打清军,恐怕能让康熙老儿气的五佛升天吧! 诸事商谈已毕,宁渝便想着告辞,可没想到崔万采不让他走,脸上还挂着莫名的笑。 “最近姒儿一直都待在你的办公室里,给你处理文书,就在你出征的那段时间,人可是瘦了许多,你得好好去看看她。” 宁渝不由得挠了挠头,他不怕战场厮杀,可是遇到了崔姒这样的小姑娘,却有些没办法,当下也只好保证好好照顾崔姒,这才脱身而出。 回到了营里,宁渝走到自己的那间办公室门口时,却有些踌躇起来,终于等了半晌,这才悄悄走了进去。 走进去才发现,崔姒依然穿着一身文士服,手里拿着一卷文书正在埋头书写,桌案前还站着几名军中小吏,正一脸恭敬地站在了下首。 “枢密使已经率军回了武昌,这几日的粮草供应需要一定要及时充足,万万不可有误。” 崔姒一边说着,一边头也不抬的将写好的文书递给了下首的小吏,随后又翻开了下面的文书。 小吏得了令便退出办公室,却发现了宁渝站在门口,当即便想行礼,却被宁渝用手势支住了,这才悄悄退下。 众人依然没有发现宁渝就站在了门口,只是全神贯注盯着崔姒,等候着一道又一道命令的发布,这些命令或牵涉营房建造、或牵涉后勤补给,都是一些琐碎而麻烦的小事,可是宁渝明白,这些小事若是解决不好,损失的是整个军心。 “枢密使,为何不进去?”从门外传来了一道声音,原来是过来传递文书的小吏,发现了宁渝的踪迹。 这一下子所有人都听见了,众人便一齐行礼,唯有崔姒仍然端坐案前,素手执笔,用心书写着文字。 “枢密使勿怪,学生无礼,只是这营中文书繁多,却是委屈枢密使稍坐了。”崔姒心里终究带着几分不满,阴阳怪气刺了宁渝几句。 宁渝也知道自己这一番事情做的不太对,毕竟把人一个小姑娘丢在了这营内处理繁重无比的文书,自己却一连多日不见踪影,实在是不当人子。 “你忙,你忙,诸位先忙吧。”宁渝语气有些尴尬,有几分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感觉,便坐在了自己的这间办公室里,倒有几分客人的感觉,这一坐却险些睡着了过去,一直到接近傍晚时,办公室里终于只剩下宁渝和崔姒二人。 崔姒抬起了头,望了宁渝一眼,看见他如今一副黑瘦的模样,心里不由得软了几分,这人虽说免了案牍之劳形,可实际上一点也不轻松,当下便道:“枢密使稍后,等学生处理完这一卷文书后,便来向枢密使汇报。” 宁渝也不去打扰崔姒,转身去了隔壁的小厨房,端了两碗面汤过来,那里原本是宁渝要求给值班人员准备的,只是目前人手紧缺,因此只能做些面食能简单的伙食,不过也足够了。 那两碗面都十分的素净,撒了一些葱花便再无他物,宁渝端过来以后,却是让崔姒有了几分惊喜。 崔姒抓着筷子,也不顾淑女仪态,大口大口吃了起来,或许是崔姒已经习惯了如今的文士打扮,举手投足间毫无女儿家的感觉了。 宁渝端着面,一口口吃了起来,只是吃到一半时,却不禁有些后悔,若是加上两个荷包蛋,似乎也不错。 第八十章 劝降 自从起兵以来,宁渝还真的没有这么安安心心吃面的时候,每日里除了奔波就是算计,内心的疲惫感堆积日深,便有些乏味,而如今的这份宁静,却悄然充实于内心深处,回味尤甘。 崔姒吃完了面,摆出一本正经的模样,“这段时间你去打大冶时,营内也发生了很多事情,首先第一点,我的任命已经下来,就任录事参军事,不入品级。” 宁渝呵呵一笑,想来这是老师做下的手笔,崔姒虽是女儿身,可是一身才华却十分出众,这在目前的大都督府当中,还真是不可小觑的人才,这才弄出个不入品级的录事参军事。 说起来,如今大都督府的各种架构还是非常复杂的,都督府并非唐宋时期的那种模式,而是自行改造的一种新模式,将军政彻底分离,以政事堂和枢密院为手足,目前看来还缺少一个监察院,三者并立方可维持这份稳定,监察院可以将程郑等大族的排面人物放进去,也能凝聚人心,宁渝越是想着越是觉得可行。 只是这样一来,惹得崔姒心里大为不满,轻哼一声,“枢密使还有何指教?若是无事,学生便先去忙了。” 宁渝有些不好意思,“刚刚想了别的事情,不好意思啊,师弟,你先做着这件繁重的差事,回头等人手调拨开了,会给你配几名副手。” 崔姒硬生生挤出一个嗯字,便不再理他,继续开始批阅文书了。 宁渝心里有愧,便从办公室离去了,只是怎么看怎么有几分仓皇而逃的感觉。 随着大军回归武昌,一应的俘虏都被关在了营中,许明远已经归降了复汉军,而随着他投降的清军士兵也有一千多人,因此宁渝已经命令将他们的辫子都剪去了,这样一来这些绿营官兵根本就没有退路,只能跟着复汉军打到底。 对于城里的百姓,政事堂也出席了命令,目前所有复汉军控制的地方,都实行辫子税,不剪辫子者进出城门时每次必须交白银五两,这个巨额的数字是绝大部分人都掏不出来的,因此百姓们也大多剪了辫子。 当然也有许多对满清死忠的绿营将官,其中便是以岳凌峰为首,此人虽然是最早被复汉军俘获的,可是一直都十分死硬,因此宁渝也只是吩咐将其关押起来,不再过问。 关押岳凌峰的地方就是其自身在武昌城的府邸,说起来是关押,不如说是软禁,对其家人也一直都是照料有加,这一点让岳凌峰也不得不承情。 “回禀枢密使,岳凌峰如今被关了一个月,一开始还不吃不喝的,可现在也开始用饭了。”负责看守的复汉军士卒向宁渝一五一十地禀告最近的状态,只是一边说着,却也有几分不屑。 宁渝心里也明白,这岳凌峰并没有真正那么的想死,要不然中间其实是有很多机会的,只不过一来是碍不过面子,二来就是向再看看局势。因此宁渝也就没有急着去去劝降,如今却是打下了三府之地,宁渝觉得自己开始有条件跟他谈判了。 “进去先通禀岳将军,就说宁渝前来拜访,还望不吝赐教。”宁渝对着看守士兵道,他把态度放得很低,知道这岳凌峰很吃这一套。 岳凌峰此时正在府上读书,他并非那种不识一字的武夫,而是真正读了书的人,原先在岳家的时候,接受到的就是精英教育,不管每日里练武,还会去识字读书,特别是读的兵书之多,是当时少有人能比的。 听到外面士卒的通传,岳凌峰不由得踌躇起来,他放下书站起身走了几步,对于这位宁渝宁枢密使的大名,他可是真正的有所耳闻,哪怕之前还对宁渝不算了解,可是宁渝攻下大冶和黄州府,就让岳凌峰对其彻底刮目相看。如今对方来访,岳凌峰也猜到了几分来意,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好挥挥手表示同意了。 宁渝走进岳府,当下便鞠了一躬,脸上带着笑容,“岳将军别来无恙,小子无礼,还请将军见谅。” 这个态度可谓是放得很低了,虽然说岳凌峰是其父宁忠源一辈的人物,可毕竟是俘虏,一家老小的生死掌握在对方手上,因此这幅姿态倒让岳凌峰心里好受了几分。 “将军应该知道了最近发生的一些事情,我复汉军执大义在手,天下汉人无不倾心,如今更是得此三府之地,天下未可知也。”宁渝的眼神却没那般和善,短促而锐利,带着势在必得的决心。 岳凌峰冷冷哼了一声,“枢密使还算知道现状,你们趁着一时突起夺得三府,也不过如此了,昔日三藩之乱可是波及整个南方,还不是照样被我圣主皇帝给平息了下去?” 宁渝微微一笑,道:“康熙平三藩之时,正是英气勃发之时,反观三藩,不过都是老朽之辈,行事颟顸,被消灭也是理所当然,如今易地而处,康熙老迈昏聩,而我复汉军以新起之势,如何能挡?” 不待岳凌峰作何表示,宁渝又道:“如今我军急缺像岳将军这样的大才,若是将军识天命之有归,知大事之已去,便应该加入我们,共同实现这驱逐鞑奴恢复汉室江山的伟业,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幕?” 岳凌峰哈哈大笑,“先不说这全天下的绿营和满蒙八旗,就湖广的几万绿营兵马,你宁家和这个复汉军,又如何能挡,此时说这种话,岂不是可笑?” 宁渝正色道:“既然将军不相信我军能够抵御这几万绿营兵,不如咱俩打个赌?” 岳凌峰却是一抚长髯,冷笑道:“赌什么?如何赌?” “就赌小子能不能在年前,拿下湖北,如何?” “拿下如何?拿不下又如何?” “若能拿下,则还请将军归附于某,若是不能拿下,自当放将军归去。” “那岂不是老夫赢定了?” 宁渝哈哈大笑,脸上带着自得之色,深深望了岳凌峰一眼。 “等我练出两万精锐之师,湖北之地当尽入我手。” 第八十一章 监察院 过了数日之后,复汉军大都督宁忠源回到了武昌,一行人虽然风尘仆仆,可是脸上却掩不住喜色,这一次出行巡视了整个汉阳府和武昌府属下的诸县,安心人心,抚恤百姓,使得笼罩在汉阳武昌二府上空的阴云为之一散。 尽管天气逐渐转寒,可宁忠源依然坚持着披甲,沉重的铁铠将他的身体变得十分臃肿,因此走过来时,显得有几分迟缓,甲叶在摩擦中发出生涩的声音。 宁渝挥退了婢女,亲手去帮助宁忠源解下了铠甲,把沉甸甸的铠甲挂在架上,这次端了一杯茶过来,茶依然是云梦老山茶,微微带些苦。 “父亲抓紧这段时间出行,想来应该收获不少。”宁渝笑道。 宁忠源神色振奋,尽管这段时间的忙碌几乎让他难以入眠,可是每当回想起巡视途中的所见,内心却止不住的沸腾,他站起身来,紧紧握着拳头,在空中一挥。 “渝儿,你是不知道,自从我军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号,民间的反清义士踊跃不绝,下面的士绅百姓,虽然还没有真正归心,可是也没有反对!” 宁渝也是心里一喜,从某种程度上而言,在大多数人眼里他们依然戴着反贼的帽子,可是如今这些地主乡绅却表明了一种中立的态度,就足够可喜可贺了。不过这一点也是得益于宁、程、郑等大家族在湖北深耕已久,人脉彰显,才会出现这样的良好结局。 特别是如今的汉阳府,原本就是宁家起家的老地盘,下面的诸县县令如今都换上了宁家的族人,因此无论是人员还是物资,都是支持度最高的地方,就像如今的复汉军两万余人,其中一万多人都是汉阳人。 “父亲,这说明什么?说明汉人的血还没有冷。自甲申国变以来,我汉人从未将满清视为正朔,这便是我们的机会。” 宁忠源微微叹息,“先祖虽然降清,可毕竟还记得自己是个汉人,如今我等被迫举起义旗,只要争取到汉人士绅的心,鹿死谁手尤为可知。” 宁渝心里一动,笑道:“父亲,如今我却有一计,可收士绅之心。” “你小子,有什么就快说,如今我可是在下面的州县都听说了你宁大将军的威名,一战克大冶,二战收黄州,简直把你说成了将星下凡了!” 宁忠源一想到此事,嘴角便忍不住上扬,虽然他自己也是带兵的将军,可做了这个大都督,反而没有亲自上战场的机会,如今有子如此,也算是满足了他内心对沙场的渴望。 宁渝脸色微红,扯开话题道:“如今我大都督府下有政事堂和枢密院,分割政事与军事权力,还缺乏一块监督,不如组建监察院,吸纳民间德高望重的士绅参与,以吸纳人心。” “这监察院议员不设实权,不得干预地方行政,不过可以监督地方官员。对于享受监察院议员身份的士绅,可以作为政事堂咨询机构智囊,定期向政事堂提出建议。” “这样一来,既能给如今我复汉军辖制下的士绅一个参与局势的机会,也能发挥出他们的力量,来对我复汉军日益庞大的军政体系进行制衡。” 宁忠源听到这个建议,眉头微微舒展开来,不过依然有些许疑虑,“若仅仅只是如此,恐怕士绅愿意参与者依然不多。” 宁渝叹息道:“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在局势还没有真正稳定的情况下,任谁都不会把身家放在我等的身上,不过我们可以先吸取一些敢于现行参与之人,给予他们更多的支持。” 是的,只有支持,在这一点上宁渝其实看得很清楚,对于士绅是可以利用可以合作的,但是仅限于此,必须要划出一个框框来,让士绅老老实实为复汉军所用。 不愿意配合?没关系,复汉军的武力会让他们老老实实闭嘴,实在是撕破脸了,那就抄家收没财产土地即可,愿意配合的就给一些扶持,甚至给点好处也未尝不可。 宁忠源点点头,“这一番我会召集各族会商,若是能够凭此得些支持也是好的,只是这扯皮打架的烂事,实在是不如战场上那般爽利。” 从骨子里来说,宁忠源依然是属于一个军人,他渴望战火纷飞的战场,可如今局势让他不得不去做这些心力交瘁的事情。 宁渝内心也知道自家老父的心境,轻声道:“父亲,这番事情若是做得好,可比我在战场上再打几个胜仗要强得多。” 宁忠源轻哼一声,“先不说这事了,倒是你小子,该是时候成亲了。” 听到宁忠源老话重提,宁渝不由得头都大了,苦笑道:“如今战事正紧急,年前恐怕还得打一场大仗,在这个节骨眼上,儿子实在没这心啊。” 宁忠源一脸严肃,浑然不复刚刚的轻松神态,望着宁渝道:“你以为我在跟你谈论儿女情长吗?这件事不光关系到你个人,更关系到整个复汉军的未来!” “如今的复汉军,你是我的嫡长子,若是我将来有所不测,便是你接替我,成为复汉军的大都督,可是你若未婚未育,如何能让人放心?” 宁渝沉默了,他当然知道,对于任何一个组织来说,无后是一件影响力非常大的事情,意味着没有未来,没有希望,这让人怎么放心跟随?只有诞下子嗣,才能跟所有的追随者证明,无论他在乎不在,都还有一个备用的希望。 “还有,崔先生的背后也是非常大的宗族,他内心也希望能够促成此事,才能彻底将宁崔二家绑在了一起,到那时也会多上更多的助力。” “渝儿,无论是为了什么,这件事都不容你再议!” 宁忠源的语气十分平淡,可是透出来的意思却很坚决,无论平时多么纵溺这个儿子,可在关键时候却有不会放任。 “是,孩儿领命。”宁渝深深弯腰行礼,等到他慢慢抬头直起身子后,整个人的目光却更显幽深。 第八十二章 波澜 康熙五十九年十月,湖北三府陷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天下,无数人怒骂乱臣贼子,也有无数人欢欣鼓舞,汉人天下终于有希望了。 与此同时,稳坐北京城的康熙皇帝,在看到满丕所上的奏疏后,险些背过气去,这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再也不顾仪表仪态,在朝堂里狠狠大骂了满丕一通。 “废物,混账东西!朕的天下,就让这帮小人给肆意丢掉了,着令,失陷三府所有弃城而逃的官员及绿营将佐,力斩无赦!” 这一番雷霆之怒让大臣心惊胆战,这可是康熙近些年来从未有过之事,将君臣相得的伪装撕了个粉碎,由此可见康熙内心的怒火之盛。 从这一刻开始,复汉军或者楚逆这个名字,开始进入了这满朝衮衮诸公的心里,从原来以为的一介旋起旋灭的逆匪,到现如今震动天下的叛军,只花了一个月时间。 四阿哥胤禛不顾塌上康熙难看的脸色,再一次跳了出来,“启禀父皇,楚逆猖獗如斯,实是总督满丕无能,还望父皇查处此人,更换贤能,以激励士心。” 四阿哥并非不知这番出言会触怒康熙,实在是他为人禀性刚直,明白若是湖北战场上再不更换总督满丕,恐怕还会有更大的乱子出现,当下也顾不得许多。 康熙听到此言,脸色更是阴沉了几分,上一次着力保满丕的就是皇帝本人!你四阿哥如今说这番话是什么意思?想看君父颜面无存?心里不快却是没有表现出来,扫视了一眼群臣,淡淡开口道:“诸位还有什么想法?” 马齐虽然心中也在暗骂满丕无能,可是这个时候也不得不站出来,“湖广总督满丕虽有大错,可毕竟为大清披肝沥胆,如今已经会同提督王文焕,集成重兵之势,当下却不好临阵换将。更何况这平乱大局,不可尽付汉人之手,还望皇上明鉴。” “更何况,这作乱的是绿营将佐,这投降的亦是绿营兵将!”话语中隐隐将矛头对准了满朝汉臣,造反的是汉臣宁忠源,投降的是汉臣许明远,那这满朝的汉臣又该如何自处? 马齐早就对朝上的汉臣不满,尤其是在之前康熙提拔的李光地、赵申乔、周培公以及姚启圣等人,几乎将满臣的权力分走了大半,如今有机会自然要打压几分。在这番考虑下,马齐这话却是说的毒辣,隐隐点出了如今湖北战场上的局面,带兵的都是绿营将官,几乎没有满臣,此时若是将满丕换掉,对于满人不利。 在场的汉臣一听,却是急了眼,这明明要把黑锅往汉臣身上扣的节奏,也顾不得满汉之别,当下便有人出来反驳。 文渊阁大学生王掞当即出列,此人乃前朝首辅王锡爵的曾孙,于康熙九年得中进士,七十多岁的年纪却不减豪气,可谓老而弥坚。 “启禀皇上,马齐大人所说固然有理,可是前番与楚逆屡屡激战亦是绿营。这汉人的心,是向着皇上的!” 康熙在御榻上冷眼旁观,这满汉大臣之间相互攻讦的场面,实在是太熟悉了,自从他登基御极一来,这样的场景简直数不胜数。不过康熙也乐得如此,唯有分化制衡,才能确保权柄在手。 不过此时的康熙,人老心却不糊涂,自然明白如今楚逆作乱,再对绿营动手恐怕会逼得天下汉人皆反,因此不仅不能过于苛责汉臣,还需要大大优待一番。 “你们都是我大清朝的忠臣,满丕没有做好自当惩罚,这楚逆作乱亦是个例,岂能以满汉区分?着令,湖广总督满丕限年底之前,速速平灭乱匪,收复三府,再有差池,朕要了他的脑袋!” “前番几次虽有失利,但无碍于绿营将佐拳拳之心,着令对湖广战没绿营兵丁家属,应当好生抚恤,黄州协参将郑容忠心为国,虽死犹荣,着赏双眼花翎,赐荣禄大夫爵。” 这一番处置下来,却是让满汉大臣都心满意足,满丕没有被换下,对于满臣来说就是值得的,而绿营官兵将佐得了赏赐,也能说明汉臣参赞有功,从这一点上来看,康熙作为一代君王,对于平衡之道已经是炉火纯青。 只是事情就这么了了,康熙内心的结却没有打开,明年就是御极六十载了,对于康熙来说,也没有多少年好活了,想要图个名,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楚逆狠狠打了一嘴巴。 这中外朝野万方臣民,还不知怎么在心里编排朕呢! 一想到这里,康熙的眼前便有些发黑,只是他明白如今可不能倒下,强撑着回了上书房,可是心里的怒火却是无处发泄,便借着由头,胡乱打死了几名触霉头的宫女太监,却是心里舒畅了几分。 翻开了一摞奏折,其中一封却是朝鲜外臣所禀,称朝鲜国王李焞薨逝,希望天朝上国能够册封新的世子,看到这一本奏折,康熙的内心却有了几分波动。 若说康熙的前面几十年一直在斗三藩、斗台湾,还有斗噶尔丹,可是后面几十年却一直在跟自己的那群儿子在斗,若是说起夺嫡之惨烈,历史上也是绝无仅有,自己生养的这批阿哥们,个顶个的都是人精。 先是众兄弟合力斗太子,后来是一起斗大阿哥,再后来又是八爷党,斗来斗去的过程中,康熙也少不得亲自下场,以致于闹得个众兄弟反目,父子相仇的惨烈局面。 康熙内心微微叹息,也不再多去想那些陈年旧事,在奏折上写道:“李焞袭封五十年,奉藩恭谨,抚民慈爱。兹闻溘逝,恻悼实深,即令王子李昀袭封。所进贡物悉数带回,仍查恤典具奏。”对于朝鲜这个大清邦国,康熙还是颇为爱护的。 此折批阅之后,康熙却又停了笔,想起了远在西北的抚远大将军胤禵,如今出征已有整整两年,久历西北边塞苦寒,更是屡立奇功,心里便软了几分,又拟诏令抚远大将军胤禵会议明年师期,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回胤禵,朕甚安,只是尔久居塞外,身子骨可强健了些?朕心实有不忍,赐锦缎长袍一件,着悯其心。” 康熙心里感念着为君分忧的十四阿哥,又想到了其一母同胞的四阿哥,联想到四阿哥今日所言,心里却是多了几分厌烦。 第八十三章 夺嫡 皇宫从来都是一堵漏风的墙,很快皇帝赏赐抚远大将军胤禵的消息,传遍了整个宫里,也传进了许多有心人心里。 前门大街向来是京城的繁华之地,因此向来是人潮涌动,这前门大街有一处大茶馆,是那些宗室黄带子和红带子的聚集地,向来喜欢在茶馆里打听消息,谈天说地,因此常常是人来人往,声势鼎沸。 旗下大爷昌恒架着鸟笼子,一步一晃地走进了茶馆,刚一进去,便有小二过来接过笼子,跟在后边。 “哟,昌恒大爷!今儿个咋来的这么早啊!”茶馆便有人叫了好,还有人站起身子行礼问安,不少人望着昌恒的神色里,都透着谦卑与恭敬。 这京城的圈子也就那么大,因为这些宗室也大多相熟,因此在茶馆里也都是旗下的一些大爷。他们之所以这么敬着昌恒,是因为这昌恒可了不得,祖上还是代善那一支的,后来到了他父亲那辈上虽然家道中落了,可毕竟底蕴深厚,在京城里依然是响当当的昌恒大爷,再加上消息灵通,不少人都捧着这位爷。 昌恒也不抬眼看那些人,只是随意拱了拱手,便算是打过招呼了,可这些人向来是知道这位爷消息灵通,哪里肯轻易放过?便一齐围坐了,央着昌恒吐些新鲜消息,自个儿也好拾回去嚼巴嚼巴,涨涨面子。 昌恒心里还是颇为享受这种光景的,不管自家落魄成啥样了,可照样还是皇家子孙,八旗传下来的苗裔,当下微微咳嗽了一声,好事者们便一齐安静了,静待昌恒发话。 “就最近这消息啊,那可海了去了,爷捡两样重要的给大家伙听听。”昌恒也不避讳,当下便张开大嘴,说出一句惊世骇俗的话。 “明年就咱皇上的登基六十年大庆了,这节骨眼上赏赐十四爷,还说了一句让十四阿哥早点回京的话,这啥意思?说明圣上已经心有所嘱了!” 旁边围坐一圈的闲汉顿时就跟打了鸡血一样,用一种紧张而神秘莫测的口气试探道:“莫不是立储?”顿时一片哗然,人人都跟知道了什么了不得的消息一般。 立储啊!这可是天大的事,自他们打小开始,就经历了康熙朝残酷的夺嫡之战,折进去了多少阿哥?从太子,到大阿哥,到八爷党,被这件事卷进去以至于粉身碎骨的人实在是太多了。 望着周围人的眼神,昌恒心满意足地喝了一口茶,正准备清清嗓子继续讲时,却有人在一旁问了,“之前......不是说皇上嘱意四爷嘛,还夸四爷办事勤勉有力呢。” 这话一出却是把大伙都给逗乐了,昌恒也是一脸讥讽,“亏得你还是个红带子,却如此不晓事。这满朝的阿哥,任谁当太子也轮不到冷面王。” 冷面王说的就是四阿哥胤禛,这可不是什么好话,而是满朝大臣对胤禛评断,因为胤禛这个人性格冷厉刚硬刻薄,平时总是板着一张脸,满朝上下就没有支持他的,因此也得了这么个绰号,在所有人看来,任谁得了大位,都不可能是四爷。 昌恒见无人再敢出声反驳,心中越发得意,又开口道:“更别说昨日的大朝会里,四爷胡乱进言,已经惹了黄上不快,这桩事叠事的,四爷能有好?” 又有人问道:“最近这朝廷里也是风风雨雨的,到底是出了什么岔子?” 昌恒此时便恨恨道:“还能是什么?南边的楚蛮子闹起来了,哼哼,起兵作乱不说,还敢打出反清复明的旗号,还自号大都督?呸!这满丕也着实无能,到现在还没浇灭乱匪,若是再拖到明年,他满丕的脑袋怕是要换个家了!” 这一番言论着实惊了众人一跳,便有人感慨道:“你说这世道是咋了,咱皇上可是天底下顶好一皇上,不比这前朝的昏庸之君强上太多?” 又有人笑道:“这楚蛮子什么来历我不知道,不过呀咱八旗天兵天将,消灭这群小贼还不是手到擒来?” 众人一番喝彩,却是气氛越发显得热烈,只是在众人未发觉之际,坐在角落里的两名中年人站起身来走了出去。 这其中一位姓李名卫,在康熙五十六年捐了一个从五品的员外郎闲职,后来走了门子,投在了胤禛门下,由此得到了提拔,暂居户部郎中一职,而另一位就是今天的主角四爷胤禛,只是这脸色越发显得冷厉,仿佛全天下人都欠了他几吊钱一般。 二人回到雍亲王府后,李卫惯会看人眼色,当下便着力奉承起来:“四爷,这些闲汉说的什么话岂能当真?皇上对您做的事那都是件件记在了心里,又岂会因言获罪?” 胤禛好歹也是做了这么多年王爷的人,心里自然不会一直别扭下去,只是他始终都在担心一点——那就是圣眷。 不光是大臣要圣眷,做儿子的其实也是要圣眷,来看看太子跟大阿哥,看看八阿哥和十三阿哥,当年谁不是一大堆支持者?结果呢?还不是被圈的被圈,被废的被废。 胤禛内心烦闷无法排解,当下便又请来了邬思道,将这些前番因由都讲述了一遍,到最后犹自气愤道:“之前我就说过,不可对楚逆放松半分,如今得了教训却依旧不改前法,若是再败又该如何?” 邬思道脸色微微沉凝,轻轻一抬手,用枯瘦的手指止住了胤禛,叹气道:“四爷,如今可千万别再这般去想,您这是在跟皇上对着干啊!” “无论楚逆成败,都不会影响大局,纵使湖广一地乱了又如何?这天下是乱不得的,可如今在夺嫡之路上,十四阿哥已经是真正比您更接近了!” 邬思道有些痛心疾首,“当务之急,要扭转四爷您在皇上心中的形象,唯有圣眷不衰,才能确保您有一争之力!十四阿哥最晚年底前就会返京,应该早做准备啊!” 胤禛有些沉默,他虽然每日里都会静下心来礼佛,可本质上依然是一个性子酷烈冷厉的人,许多事情上根本忍耐不住,就好比昨日朝上的进言,本身就殊为不智,想到这里,也只得叹了一口气。 第八十四章 太宗故事 邬思道毕竟非同寻常之辈,自从跟随胤禛以来,屡献奇策,这一番自然也会积极去筹谋,只是人在局中,很多问题反而不能看得通透,因此一直苦思良久,却难以想到良好的破局之法。 一旁的李卫原本还不敢多嘴,可自从去年投入胤禛门下之后,一直都没有献上什么功劳,如今见到胤禛深陷逆局,心里却暗自觉得是一个立功的好机会,当下便道:“主子爷,这做事也不止是一条路,若是前路无法可走,不如绕开走?” 这话说的迷迷糊糊的,让胤禛有些费解,可是在一旁听了的邬思道,反而听得眼前一亮,不过邬思道也只是眯了一下眼睛,却没有直接开口点破,他还要再听听这个李卫的想法,这便是邬思道的高明之处了。 李卫见胤禛不解,再看邬思道也不言语,便横下心来,将原来隐藏起来的一身匪气展现了出来,“四爷不妨效太宗故事。”这话可就说的太赤裸裸了,这里说的太宗可不是清太宗皇太极,而是唐太宗李世民。 唐太宗李世民的故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作为一个夺嫡的模板,可以说是自唐以后,所有夺嫡之争都不约而同想要效仿这位前辈,来个武装夺嫡,对于康熙年间的诸位阿哥,自然也是背得滚瓜烂熟,心里也未尝没想过。 可毕竟时代不一样了啊,李世民自己本身就是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在军内是有实力的,可他胤禛有什么实力?除了一个年羹尧总督远在四川,几乎就没有军中的支持了,反而是十四阿哥亲领抚远大将军,手下可都是精兵良将,说起来那位十四爷倒更像李世民几分。这个时候提起效太宗故事,究竟是何意? 想到这里,胤禛心里有些不快,只是他虽然生性刻薄寡恩,可也明白目前正是用人之际,也不好大加苛责,当下便想请这李卫先行离开。 只是还不待胤禛作何表态,邬思道却有些意外,他却不是什么正经读书人,而是那种真正的帝王师,因此一听到这个建议,反而微妙的轻轻点点头,低声细语道:“四爷,这主意并非全无希望,关键时刻是能够扭转败局的。” 胤禛苦笑道:“邬先生莫要玩笑,这岂是是儿戏之言。”话虽这么说,语气却已经有所犹豫了。 胤禛心里也明白,无论成不成,这一步恐怕都会走上一遭。若是当不了皇帝,如何能实现他心里的那些志向?他不会甘心的,因此无论如何,胤禛都会选择一搏。 邬思道微微一笑,也只是点到为止,多的话根本不用说,只要坚定了胤禛内心的这个想法,就足够了,至于怎么做?这不是还有个李卫吗? 从那一日开始,雍亲王府便关了大门,不再迎接外客,至于原因很简单,雍亲王要闭门潜心向佛,不见外客。当然明面上是这么说,可是粘杆处的探子们却越发显得活跃起来了。 整个京城因为十四爷的即将回归,变得暗潮汹涌,各大家族之间在暗地里不知做了多少交易,又不知重新划分了多少利益,波云诡谲之下,置身于中心地带的复汉军,却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关注。 楚逆一事似乎根本没有在这些大人物心中真正停留过,宁忠源、宁渝等几个名字或许会在脑海里一划而过,却根本不会留下半点印象,在这些大人物心里,真正在意的永远是康熙皇帝的一举一动。 可就在此时,复汉军却没有停下脚步,根据大都督府发布的命令,将针对目前的复汉军实现大整军,扩充战力,以便于迎接即将来到的湖广决战,谁都知道,这一战无法避免,可如果赢了这一战,局面又将会进入一个新时期。 宁渝作为枢密院副使,自然统筹这次的整军计划,每日里忙得昏头昏脑,连带着崔姒,也跟着忙乎了起来,二人虽然即将结为连理,可是此时却也来不及去考虑这些东西,因此倒也少了许多尴尬。 根据之前的计划,新的复汉军将采用三师编制,每师五千人,所欠缺的燧发枪将在月底补充一次,不足的暂时以缴获的清军鸟枪先进行代替,而火炮基本没有缺口,因此这一万五千人的装备基本齐全,战斗力也能够充分发挥出来。 至于原先俘虏的清军,除了剪辫投诚的一些绿营官兵其外,其余人都全部打入矿场进行劳作,这样一来也使得矿产的开掘速度日益加快,所炼出来的熟铁产量也在不断增加,枪炮坊所生产的枪炮也越发多了起来。 宁渝还挑选了一部分新兵和一部分老兵组成了一只守备部队,一共九千人,分为三个守备团,分别驻扎在武昌、汉阳和黄州三府,这样一来即使主力不在,也能在清军的围攻下坚持一段时间。特别是为了考虑到放心,这三个守备团的主要将官几乎都是宁家子弟组成,根本不用担心会不会出现反叛。 此外,宁渝还将原先缴获的一些清军平底沙船,组建了一只规模很小的长江水师,目前仅仅在武昌汉阳等地使用,不过宁渝也开始有意识吸纳水师人才和造船人才,毕竟在长江等地作战,水师的力量还是非常可观的。 在这些工作全面做好以后,基本上就已经到了十一月的初期,而此时的湖北上空已经开始浮现战争的阴云,满丕和王文焕已经将湖北的清军集结在了一起,总共三万人马驻扎在了襄阳,而湖南巡抚张昌恩所率领的三万湖南绿营官兵也驻守在了岳州,距离汉阳府也仅仅只是一个洪湖的距离。 复汉军东面的安徽和江西清军也开始异动,不过这两省清军集结已经晚了,因此只是摆了几千人马驻守在要道之上,防止复汉军突然东进而走。 可以说自从宁渝带人打下大冶和黄州府之后,整个湖北湖南的清军都已经开始动了起来,可绿营的效率迟缓低下,因此整个十月份都难以做出一些行动,如今刚刚整合完毕的湖广清军,准备兵分两路,合击汉阳府。 第八十五章 战前 随着十一月的到来,转眼就入了冬,此时的复汉军上下都干的热火朝天,不断有新兵加入了进来,以致于军营的呼喝声一日比一日更加大。 大都督的银子更如同水一般流了出去,除了抓紧打造燧发枪和火炮,还临时打制了一批刺刀盾牌,这些所谓的盾牌其实都比较简陋,仅仅只是一块大木板削成,上面还带着毛刺,仅能作为临时所用。 刺刀是根据之前宁渝画下来的样式改进的,长一尺左右,平时可以放在腰间使用,战时则可以挂在枪口上,相对之前的刺刀而言,使用的材质更加坚韧,因此在战斗中更不易折断。 特别是随着冬天的到来,政事堂也派人去民间高价购买棉衣,还雇佣了整个武昌城的妇女为复汉军缝制军衣,在这段日子里,整个复汉军就像忙疯了一般,想办法动用一切力量,来增强哪怕一丝一毫的胜势。 无论是城里城外,到处都是进进出出的人群和推车,各类物资被抓紧往武昌城内运送,毕竟再过一段时间,这里恐怕会成为战争的最前线。无论是清军还是复汉军,都在跟时间进行赛跑。 宁忠源也没闲着,他带着宁忠景、崔万采等人一天天往军营跑,一来是为了查看如今的复汉军准备情况,另一方面自然是为了激励战心,别看此时的复汉军有两万多人,可相对之前几千人时的情况要复杂很多,许多人都是直接从绿营俘兵中转化过来的,这些人虽然都剪了辫子,可是忠诚度却很难保证。 宁渝也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将雏鹰营原来的士兵分配到各营当中,担任要职,并且还将原先雏鹰营当中的制度全盘挪用过来,设立了参谋处、教导处等部门,既能在平日里起到振奋士气的作用,另一方面也可以监控各营的异动,防止他们心怀不轨。 除了在装备和制度方面,宁渝能够去引进一些新东西,可是在战争指挥却又抓了瞎,虽然说宁渝之前打过几仗。可是那几仗严格来说并不属正规的大军团作战,而都是以奇袭为主,若真的堂堂正正打上一场十八世纪的战争,宁渝目前的能力还不够。 宁渝所幸的一点是,宁家原本就是军武传家,在战争指挥方面其实有很丰富的经验,否则以他个人的能力,根本没办法去应对如今的战争模式,因为现在这种战争模式既有规模庞大的冷兵器战争,又夹杂了一些火器进来,别说宁渝这个后世人,就连这个时代许多熟读兵书的人,上战场照样是一团漆黑。 所幸的是宁渝有个好爸爸,本身就是这个时代难得一见的将才,知道一开始要循序渐进,因此先让宁渝有机会去打桃花山练练手,而后打武昌城也好,打大冶也好,都尽可能让宁渝自己去练手,因此才让宁渝有机会从战场上学习出来。 武昌城校阅场中,宁忠源身披盔甲站在正中央,一旁分别站着宁忠景、崔万采、宁忠信,他们目前都是文职,因此穿了一身长褂,至于宁渝和宁忠义同样身披盔甲,站在了一旁,还有程家和郑家的一些长辈也站在了高台之上。 而在他们下方空地上的,是整编彻底完成以后的复汉军,一共一万五千人,阵前还摆放了足足一百二十门火炮,全都是最新式的雷式炮,堪称气势恢宏。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一次的检阅既是出征前的一次准备,也是让其他大家族能够放心,宁家人办事靠谱,跟着复汉军走没错的。 这是一个奇迹,仅仅花了两个月的时间,就初步整合出来了一支装备基本齐全的大军,这跟过去那些农民起义军可不一样,这支复汉军无论是从军纪军容上来看,都比清军绿营更像正规军。当然在这一过程中,宁、程以及郑家几乎是倾尽全力,因此这一次的展现也是给他们一个交代。 一万五千人的复汉军人人身穿红色军衣,腰间系着皮带,两腿绑着宁渝创造出来的绑腿,在行军时极为方便,紧急情况下还能当做绷带使用,看上去如同一团火焰一般,不仅威风凛凛,更显得气势十足。 崔万采笑道:“我汉家原本就属火德,如今主公起兵于楚地,更是以火为天象,实在是天命所归。那清廷自北方而下中原,乃水之德也,如今天道循环,合该被我楚军所克。” 不管这话有没有道理,反正说得众人脸上一片喜色,宁忠源更是笑道:“如今有此雄军,这几万绿营兵又算的了什么?就凭那群老爷兵?还是那连马都快骑不了的荆州八旗?” 众人一听这话,不由得纷纷大笑,唯独台下的士兵们更加挺直了自己的胸膛,紧张的气氛微微缓和了几分。 宁渝脸上也微微有几分得色,看着身旁的宁、程、郑等几家的长辈,笑道:“复汉军目前满编一万五千人,编为了三个师,装备了一百二十门火炮,等闲几万清军来攻,都能将他们消灭掉!” “武德之盛,莫过于此啊!”程远芝也是笑出一脸褶子,这老头虽然心里是贼精贼精的,明白上了宁家的船,基本上是共生死了,可毕竟心里还是在打鼓,若是抵挡不住该如何?如今见到这威武之师,自然也放下一半的心了。至少在程老爷子心里,比起羸弱的绿营要强上无数了。 宁渝继续介绍,“如今三师之中,一师师长由我亲自担任,师参谋长程之恩,二师师长由四叔宁忠义担任,郑洪恩担任师参谋长,三师师长由程铭担任,参谋长由宁祖毅担任。” 当下便出来了几名汉子,一个个精神抖擞,目光如炬,都是军中打磨久了的汉子。其中郑洪恩、程铭以及宁祖毅都是这几家的中坚力量,至于原先的雏鹰营骨干和汉阳营的骨干,最高目前也只是一名团长。 这并非宁渝任人唯亲,而是当下迫于无奈之举。在还没有建立真正的职业军官制度之前,宁渝想要保证复汉军的绝对忠心,就只能如此。 第八十六章 西攻南守 战前阅兵结束后,宁忠源又带着一大帮子人,呼啦啦回到了枢密院,将原本不是很大的枢密院挤了个慢慢当当,可以说目前在场的所有人,就是复汉军的核心。 枢密院是一出四进的院子,最中间是一处比较宽广的大厅,宁忠源安排所有团级别以上的后辈子弟一同进入大厅,其余人等则停留在外面。 宁渝心里明白,这一次会议本身也是复汉军要统一思想,很多话在外面不能说的话,将会在这次的会议上透露给在场中人。 宁忠源扫视了一眼与会的所有人,才慢慢开口道:“自八月十五起兵以来,已有两月之期,我军接连取得了重大的胜利,攻下武昌,打下大冶,更是占了黄州府,更关键的是,打出了复汉军的旗号!” “正所谓名不正则言不顺,言不顺,则事不成,如今我军让汉人已经看到了希望,下一步只要能够消灭湖南湖北的剩余清军,则天下沸腾,群雄四起!” “诸位或许有所不知,就在前些日子,襄阳的白鹤道,河南的白莲教已经与我复汉军取得联系,在我军行动之后,他们也将会举起义旗,共同实现反清大业!” 众人一听,顿时有了莫大的信心,脸上纷纷带着笑容,唯独宁忠景脸上微微有些担忧,“无论是之前的白鹤道还是这白莲教,恐怕都想着等我军和清军拼个你死我活之后,坐收渔翁之利。” 宁渝轻声道:“若是他们敢做渔翁倒也未尝不可,下一步等到我军战胜清军之后,湖北湖南自然就是我们的底盘了,这白鹤道和白莲教想必也不会坐视清军不管来为难我军,不管他们是占了河南还是哪里,都可以给他们!” “若是他们胆子大,吃下更多又何妨?索性让这帮子人顶在前面吸引清军的实现,等我军修养生息之后,练出十万兵,这南面可就是咱们的天下了!” 崔万采脸上露出笑容,道:“禀告主公,正如同少主所言,如今天下还不够乱,若是能够再加上一两个搅局的会更好,无论是白莲教还是白鹤道,上不知天时,下不知人心,如何能成大事?不过是蛊惑一些愚夫愚妇,做我军踏脚石罢了。大事抵定之日,封几个王出去便罢了。” “不错!若只是我等孤军奋战,这天才不过又是一个三藩之局,清廷大可以集中天下兵力来围攻于我,可是再加上一个白莲教和白鹤道,这康熙可就没那么容易应付了!” 宁忠源顿了顿,“无论如何,前提就是我军这一次一定要大胜,不打出一个翻天覆地的大仗,这些人也不会蹦出来!” 所有人都沉默了,眼神里透着坚定的光,一开始是确实没啥办法,刀已经架在脖子上,只能跟着造反了,输了自然啥也不用说,可要是赢了呢? 谁都知道,这天底下最大的买卖可就是夺天下了!若是赢了,那在场的所有人就都是从龙的大功臣!宁忠源要是当了皇帝,这在场的最低也是公侯! 如今这战场上已经见过真章了,不少人也是面对面跟清军搏杀过了,也不怎么样啊,几次打下来都发现这清军实在是一群废物点心,这让许多复汉军高层心里都埋下了野心的种子,因此听到宁忠源这话,心里也都是赞同的。 此时的复汉军上下,是真正的将命栓在了一起,因此也是无比的团结,毕竟所有人都知道,赢了不光能活命,还能得到这天下一等一的富贵,输了那就是这条烂命了,有什么不敢赌的? 程远芝轻轻一抚胡须,“这一仗必须得打赢,我程家要粮给粮,要钱给钱,所有的男儿都上战场,只要能打赢,就算丢几个儿郎在战场上,那也是值当的!” 郑先此时也做出表态,高声道:“这康熙老儿不让咱们活,咱也别让他过这个康熙六十年!” 众人纷纷表态,这也让宁忠源频频点头,笑道:“光要想着打还不够,还得想想怎么打,渝儿,你先说说自己的想法?” 在这种大战略上,宁忠源先问宁渝,其实就是一种表示支持的态度,无论宁渝回答的对或错,都不会影响到其自身的地位,这也是一点点加强宁渝威信的一种小手段。 说白了,乱世之中,宁忠源也怕自己哪一天突然就没了,到时候担心这批人会对宁渝表示不服,从而引起内乱,这对于目前的复汉军是十分致命的,因此从前面让宁渝抓紧成亲到这些小手段,都是为了保障宁渝未来能够正常平稳上位,由此可见宁忠源也是用心良苦。 宁渝此时还不能体会到这个好爸爸的良苦用心,他在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目前的想法,便开始陈述自己的方略。 “想必大家都知道此战的意义,其最终目标不仅仅是粉碎湖北湖南清军的攻势,更要在战后全面占领湖广要地!唯有占据湖广,我军才能东出经略安徽江西,一举打乱清军在江南的脊梁!唯有如此,才能让失去江南的清廷,在未来加速失血而亡!” 众人都知道江南对于清廷的意义,当下也纷纷点头表示认可。 宁渝清了清嗓子,“这是我军此战的最终目标,想要实现这一目标,就需要将湖广的残余清军彻底消灭,且自身损失不可过大。那么我的建议就是,西攻南守。” “西攻南守?”宁忠源是知兵的,当然明白这个宝贝儿子在打什么主意,“西面的湖北绿营虽然跟南面的湖南绿营都是三万人,可是湖北绿营的三万人马当中,还有一万王文焕的兵马,这部分堪称精锐,怕是不好啃啊。” 宁渝斩钉截铁道:“就因为不好打,所以必须要打!” 望着众人微微疑惑的神色,宁渝继续道:“兵法言,置之死地而后生,绝不可让湖北湖南清军形成夹击之势,我军必须急出汉阳府,实现与湖北绿营乃至于荆州八旗的决战,打下荆州大营!这样一来,湖南绿营在仓促之间,只有两条路,绕道汉阳府攻我侧翼,或者是直扑武昌,无论哪条路,都需要大量的时间,我军完全可以做到以逸待劳!” 第八十七章 得加钱 十一月的湖北寒冷刺骨,小雪伴着冰粒子打在脸上,如同刀割一般,一万清军就在这种严寒的环境下行军,不时有人因为冻饿而就地一倒,成了倒伏。 原本来说,在这种极端的天下环境下,是不适宜行军的,可是在满丕的催促下,王文焕在无奈之下,只好带着他的一万提督兵紧急赶往钟祥,之所以要求王文焕在这种天气加速行军,是因为荆州将军恒瑞带领的两千八旗兵,已经赶到了钟祥。 恒瑞作为荆州将军,自然也是整个湖北战场上的总指挥,从品级上来说,连满丕这个湖广总督都是要低于恒瑞的,至于在实权方面,荆州将军也是起到一个监督总督的作用,因此造成了荆州将军实权大于总督这样的局面。 因此当恒瑞带领的这两千八旗兵进驻安陆府之后,便直接下了调令,让王文焕不去襄阳,在三日内直接赶到钟祥,这样一来,王文焕只好改变路径,以致于在路途中耽搁了大量的时间,只好玩命赶路。 此时的钟祥便是恒瑞等人定下的聚集点,等到王文焕的兵马到后,就会赶去京山,顺着这条线直扑应城和汉阳。而满丕等人则带着剩下的两万湖北绿营从汉阳府以北打下安陆和孝感,而湖南绿营的三万人则从岳州出发,直扑兴国和大冶,最后在武昌城下会师,以实现在年前结束战争的目的,让孩儿们早点回家过年。 虽然这个计划很完善,可是想这个计划的人却在执行上一塌糊涂,如今的湖北绿营已经被切割得十分零碎,根本没有真正的汇合意图。 可怜这一万绿营兵丁先是从宜昌赶往荆州,再转到襄阳,接着又从襄阳改变路途赶赴安陆,惹得绿营兵们怨声载道,王文焕原先虽然也是带兵打仗的,可毕竟在威信上不够高,因此许多绿营兵不愿意买他的帐。 这一次的出兵,也是在战前给足了银两,更是许诺过打下汉阳不封刀的令,这是满清入关以来使惯了的招数,平时给不了多少银两,唯独战前会给予大量的奖赏,再不够怎么办?那就是让这些兵自己去抢,因此这一次同样下了这道命令。 “告诉兄弟们加把劲,趁着还没天黑赶紧到龚家集,到时候咱们把这猪牛羊一宰,大家伙好好吃一顿,明天赶赴钟祥!” 王文焕脸色微微有些阴沉,好歹他也是一省提督,从一品的大员,可如今却被人呼来喝去,可偏偏绿营根本上不得总督和荆州将军的台面,在这两个大佬面前,王文焕也只能伏低做小,便只好死命催促手下的兵丁。 直到天色将将擦黑时,王文焕的一万兵马才进驻了龚家集,此地原本是来往热闹的乡镇,可是大军进驻,确实让原本热闹的集镇变得门可罗雀。 这一万兵马自然是没办法都进驻的,大军在镇外摆开了营地,仅仅派了几百人进镇里搜集牛羊猪肉,虽然说王文焕已经带足了粮草,可是能够改善一下伙食也是好的。只是这匪过如梳,兵过如篦,好端端的龚家集被这些如狼似虎的绿营兵折腾得奄奄一息。 原先还只是简单的去搜罗猪样牛,可是当这些丘八彻底释放出内心的野蛮只后,便在镇里大肆抢劫杀戮,还糟蹋了不少妇女,一直到当地的县令在王文焕帐前跪了足足两个时辰之后,王文焕这才下达了回营的命令,可是此时的龚家集,几乎要变成一处人间炼狱。 县令从集中走过时,看见周围堆积的尸体和熊熊燃烧的烈焰,再看三五成群的绿营官兵,不由得脸色煞白,就这么当场晕厥了过去。 就这么在龚家集歇了一夜,到第二天要启程时,绿营兵们却是又走不动了,一个个在原地磨蹭。 “军门大人,弟兄们着实是走不动了啊.....” “这昨日紧赶慢赶也行了四十里地,大人,这已经够可以了!” 不断有兵丁在队列中叫苦不迭,甚至有营官跑到王文焕面前叫苦,纷纷表示已经走不动了,还有人就这么一躺,仍谁叫也不再起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王文焕的这一万提督兵虽然战斗力强于原先的督标和抚标,可是军纪却严重败坏,与其说是兵,倒不如说是匪。相反,走在后面的一些壮丁们却毫无怨言,在队伍后面拖着整支军队的补给,一直沉默着向前赶路。 王文焕心里无奈,却不敢对这些痞兵太过于强硬,要知道,这些兵本身并非是本地兵,许多人都是从他处调来的,在内部甚至形成了一个个小团体,他这个提督只是有名无实,每逢战事之前,王文焕还要派人将这些兵头请过来,给与重金,对方才愿意去打仗。 此番出兵打复汉军,这些绿营兵头却是更加变本加厉,他们可不是什么傻子,早就打听过这复汉军打起仗来凶狠无比,炮火更是强大,因此大多都不愿意去对阵,故而在路上拖延不前。 王文焕心里哀叹,他为了激发这些绿营兵的战力,重金奖赏不说,更是把一整座龚家集给他们试刀,可此番却依然摆出一副痞兵的模样。别说什么雄心壮志了,此时的王文焕最大的感受,就是将这一只绿营给拖到钟祥。 万般无奈之下,王文焕继续找**们谈判,这回倒是谈成了,能走但是要加钱。 加多少? 十万两! 可是王文焕心里无奈,在出发时已经给了五万两的开拔费,这哪里还有十万两银子给这帮子大爷?无奈之下,王文焕只好派人去钟祥先行禀告求援。 钟祥,荆州将军恒瑞黑着脸听着属下的报告,这回不是他那只已经骑不得马的八旗兵又闹出什么幺蛾子,纯粹是得知了王文焕那边消息的缘故。 “废物,饭桶,这汉人果然都是奸猾无比!”恒瑞一脸怒气冲冲,这次打复汉军,他的这两千八旗兵最多也就是起到一个督战队的作用,真正要上阵的还是绿营兵,而王文焕的一万提督兵更是主力中的主力! 可如今主力却动不了了,还告诉他,得加钱,不给钱不能走! 这天底下哪有这门子的道理? 第八十八章 兄弟 武昌城门之下,复汉军士兵们呈着队列出了城,他们肩上扛着燧发枪,腰间挂着刺刀,神情严肃而昂扬,朝着远方出发。 宁渝骑在马上,望着前来送行的宁忠源等人,“父亲,天气寒冷,就先送到这里吧。”这次出征他将带着一师五千人,先拖住王文焕和荆州八旗大营,而宁忠源则会带领剩余的二师和三师,合计一万人在最短时间内消灭满丕方向的两万绿营,随后于侧面夹击。 宁忠源严肃地望着这个令他骄傲的儿子,“此番前途危险,一定要谨慎再谨慎!”随后牵着宁渝马匹的缰绳,在大庭广众之下,向前走了几步,让众人都为之惊讶,哪有老子给儿子牵马执鞭的? 崔万采看到这一幕,嘴角却是浮现了笑容,道:“当年太宗皇帝扫平窦建德之后,高祖皇帝便亲自给太宗皇帝牵马执鞭,堪称一时佳话啊!” 原来在李世民还是秦王的时候,带兵征伐王世充,后来经过虎牢关一战,却将当时最大的敌人窦建德也一并消灭掉了,而李渊为了酬其功,在李世民班师之后,亲自牵马执鞭,以示其重。 这一番讲解却是让周围人群齐齐夸赞,有的感叹大都督胸怀宽广,有的感叹宁渝将门虎子,倒让气氛更热烈了几分。 而此时宁忠源牵着马已经走了一段距离,扫视了周围一眼,确定没有旁人时,才望着宁渝低声道:“若事不可为,当以自家性命为主。” 这话的意思实在太明显了,你小子要是打不过了,赶紧跑路吧。只是这话不能在众人面前说,会大伤士气,因此宁忠源才专门离远一点叮嘱宁渝。 宁渝心里自然明白父亲的良苦用心,不过此刻他可不能让自家老父担心,笑道:“父亲,这王文焕和荆州八旗看似战力强大,可在我看来却不过如此。不如我们打个赌,看谁先击垮对面如何?” 宁忠源哈哈大笑,他原本就是沙场上的猛将,此时更是豪气倍增,当即竖起了一根手指头。 “十日,我只需要十日,定能拿下满丕的狗头。” 宁渝的嘴角也挂起了笑容,“父亲,此番豪气可不仅仅只有你有,真说拿下满丕的狗头,还不一定是你呢!” 宁忠源笑着点了点宁渝,“你小子,那咱父子俩就比一比,看看结果如何!” 这一番其乐融融的场景,却是让在场的众人都瞠目结舌。 在随后的几日里,天气越发寒冷,整个一师的士兵呵着热气,有条不紊的在道路上行进着,不断有飞骑过来向宁渝禀告着各种消息,既有清军的动向,也有己方友军的动向,各方消息汇聚在一起,需要考验的就是将军的判断能力了。 所幸的是,宁渝已经将整个参谋体系都融入到了复汉军当中,因此有手下的参谋人员的辅佐,在处理这些信息时倒也不用着急,有充分的时间来判断真伪。 从目前最前线的情报得知,如今复汉军已经跟清军开始发生摩擦了,彼此的哨探之前不断发生着撕咬,在大军抵达之前,为了保障战场的信息准确,前哨发生的战斗要更加血腥几分,往往都是不死不休,不过这也是如今这个年代战争的前奏。 只是目前的复汉军马匹数量较少,而且善于骑射者更少,因此宁渝一直在着力改进这种哨探的方式,准备用更加先进的信息传递方式来获取战场信息。不过大战之前,没有时间进行调整,只好先这般如此了。 “之恩,我军出武昌,你看哪里是我军最有可能与清军遭遇的位置。”宁渝在简陋的舆图上勾画着,这让他很无奈,如今的整个舆图都极为不准确,更多的还需要依靠有经验的当地人来进行辨认。宁渝已经打算等到战争结束之后,组织一个队伍重新校对地利,勾画舆图。 程之恩倒是颇为熟悉此地,他在仙桃镇旁边画了两个圈,“此地乃仙桃镇,两边分别是三台湖和沔阳湖,堪称易守难攻,是极为关键之要地。若清军要攻我汉阳,很有可能便是走这一条路,而在这条路上,仙桃镇的位置便是七寸。” 宁渝轻声道:“从目前的位置来看,我军抵达仙桃镇的时间恐怕会落后于清军,若是让清军占据了先手,我军恐怕就被动了。” 这一战宁渝的主要目的是缠住乃至于消灭王文焕部,如果让清军占据了先手,很有可能会舍弃宁渝,直扑汉阳城,这对于宁渝是无法接受的。 “如今想要达到我军的战略目的,必须要抢先一步占据仙桃镇,我大军有辎重运送,一路急行怕是不妥,唯有先派一营急行军前往,才能占据先机。”宁渝沉吟着,“只是,这一营恐怕要承受很大的压力。” 程之恩脸色也凝重了起来,如今局势很明显,想要先占据仙桃镇,只能让一个营轻装前进,可是这个营很快就会面临清军一万多人的反扑,想要抵住实在是不容易,以目前一师的行军速度来看,在没有炮火支援的情况下,至少需要守一整天。 “让董策来见我。”宁渝微微叹了一口气,他别无选择。 等到董策前来之后,程之恩将当前的形式简单分析了一下,最后简明扼要道:“这个任务要交给一团,你们选出一个营来,带足干粮,准备出发。” 宁渝低头望着舆图,纤细的手指在上面勾画着,“有困难就说。” 董策微微沉默,随后抬起了头,“师座,这一次我亲自带人去。” 宁渝抬起了头,直视董策的眼睛,依然是坚定的目光,从雏鹰营到蛇山,从蛇山到大冶,董策永远都是顶在最前面的,他从来没有退缩过。 只是这一次的宁渝,想要自私一回,“你是一团的团长,你现在去仙桃镇,一团怎么办?” 董策微笑道:“让团参谋长高于原顶上便是,我原先就是从那边逃荒逃过来的,熟悉那里的地形,带上一营过去,保证完成任务。” 宁渝明白,无论如何,这都是最好的选择,为了大局计,他懂得自己应该怎么做。 “这一次,你若不死,便是我的兄弟。” 第八十九章 初战 十一月中旬,董策所率领的五百复汉军,在一路急行军之下终于抵达了仙桃镇,而此时宁渝所率领的五千复汉军,距离他们还有两天的路程。 对于这一次的抢占仙桃镇的行动,董策也并没有太多的惧意,左右无非都是绿营罢了。前面也打了不少了,无非就是再打上一次罢了。这几次的战争使得董策快速蜕变成长,逐渐成长为一名真正的军人。 仙桃镇本身占地也比较大,可进入了这五百复汉军,便显得有几分拥挤,镇中的老老少少都一脸惊恐地望着复汉军士卒,他们都是一些还没来得及跑的老弱妇孺。 如今的湖广省内也是一团乱麻,很多人在听说出了楚逆后,生怕波及到自己,便早早带着家人逃向了他地,特别是处于双方激战的几个府,更是逃亡者甚多,可是还有很多老弱妇孺脚力不够,便留在了原地。 董策原先就是流民出身,也是经历过逃荒的,见此情景也不由得感触生情,便吩咐士兵们不要惊扰到仙桃镇的镇民,更不允许抢掠,否则定斩不饶。复汉军的士兵在军纪方面一向都非常严格,因此倒也不用过于担心。 “禀告团长,抓到了一个舌头,探知清军前哨距我不足三十里。”一名复汉军士卒禀告道。 在这个年代打仗,前哨就是大军放出来的眼睛,一般距离不会很远,当前哨不足三十里时,说大军离此地也就四十里左右,说明王文焕的清军距离此地已经只剩下一日左右的路程,大战一触即发。 “吩咐下去,在仙桃镇构筑阵地,如今我军虽然没有带火炮过来,却带了一些秘密武器。”董策瞄着身后的几辆马车,上面放着一个个箱子,保存的极为严密。 这些看似神秘的武器,其实就是宁渝在战前让雷驼子赶制的一批手榴弹,工艺非常粗疏,里面装了火药,还有一些碎瓷片和石子,需要将引线点燃才能爆炸,不过对于此时的董策而言,却是防守时的神兵利器了。 全营上下也抓紧这个机会构筑阵地,尽管这种临时阵地的作用并不是很大,可是在战时却能保住不少人的小命,因此都颇为用心。 次日午时过后,仙桃镇外五里之外,隐隐约约出现了大队清兵的踪迹,上面打着荆州将军和湖广水陆提督的旗号,正是恒瑞和王文焕的兵马。 这些清军影影绰绰,却是能让人感受到那股子气势,并非清军多么强大,而是一万多人一同行进的场面颇为震撼,正所谓人一过万,无边无沿,说的正是这个道理。 两名清军将领正站在用马车垒好的高台上,正是荆州将军恒瑞和湖广水陆提督王文焕,二人各自手持一具千里镜,打量着前方的仙桃镇,除了见到仙桃镇里正处于戒备装备的复汉军,便再也看不到其他了。 “这一路却着实劳累景云了,不过此番我等也没白白赶路。”恒瑞一脸得色指着前方的仙桃镇,“这充其不过几百人,还敢拦我?此番定让叛贼一个都活不成。” 景云正是王文焕的字,他此时一脸的谦卑之色,虽然说他在这湖广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自总督以下还真不把谁放眼里,可毕竟恒瑞是荆州将军,却比他大出许多去了。 “大人说的是,这一番仅仅只有数百逆匪,倒是便宜了他们,这番交给我绿营就好。”王文焕急于在恒瑞面前表忠心,因此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机会。 “让提标左右二营发起冲击,先入镇者赏白银五十两!”恒瑞也不客气,直接接过王文焕的话头,就开始发号施令。 恒瑞原本就是出身京城的上三旗,原本是得了八爷党的看重,可是随着八爷党在朝中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后,他一下子便失了势,后来便转在了十四爷门下,才将这个荆州将军坐得安安稳稳。 对于恒瑞而言,这一次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并不甘心于只做个荆州将军,若是能够在他的带领下,先于满丕平定乱匪,则势必得到皇帝的看重,心里想到此时,却恨不得把其他人也都一起压上去。不过实在是因为此地两湖夹岸,受到地形的限制,这一千多号人就已经塞了个满满当当,便只好作罢。 一千五百多号绿营兵丁便开始向仙桃镇涌去,左营在左,右营在右,结成了一个粗略的阵型,朝着仙桃镇行进,队列虽然比较散乱,可是也能显出几分气势来。 董策持着千里镜,嘴里轻轻嘟囔着:“这他娘的,现在要是给老子两门六斤炮也好啊。”实在是这个密集的冲击场面,实在是太适合开花炮发威了。只是苦于现在手上没家伙,只好任由对方无所顾忌地接近仙桃镇。 “做好接敌准备!”董策大声吼道,实在是远方这一千五百多人的场景,着实给人带来的压力大了一些。“准备手榴弹!” 不一会,整整二百枚手榴弹便被分发了下去,由专门的一个连进行投掷,也可以说是掷弹连了,而这一次董策一共带来了八百枚,因此能省着用也就省着用了。 “轰——轰——轰!”随着一阵阵火炮的轰鸣声,一些实心弹子开始向着仙桃镇飞去,只是清军子母炮和劈山炮的精准度相当底下,打了一阵子炮,却只有两枚弹子落入了仙桃镇,将镇民的屋顶砸了两个大窟窿。 不过这也是清军的老戏码了,开炮的人也没想着能打到谁,只要能打响就行——而绿营士卒们也没有抱有期待,开始准备进行发起冲击。 “两百步!” “一百步!” “放!” 复汉军士兵虽然没有火炮,可是依然能保持沉着的态度,成三排阵型进行开枪。 随着一阵枪鸣声,正在前进的绿营兵便倒下了一片,这一下子却是把清军给打懵了,他们虽然生性彪悍,可并没有比前面的绿营兵强到哪去,特别是眼睁睁看到身旁的兵卒,被不知从哪里来的弹子,给贯穿了额头的场景,瞬间让整个阵型发生了巨大的混乱。 可是复汉军士兵们却不会就此停歇,第二排的士兵向前迈出一步,扣动扳机,便又是一片黑色的弹雨,向着清军扑去。 第九十章 伤亡 清军承受着弹雨,冲到了八十步的距离便开始排起阵型开火,可是一轮排枪之后,复汉军仅仅只是倒下了数人。反而是一些绿营弓手射出的箭矢,反而射倒了二十来人,不过这批弓手只有寥寥一百多人。 复汉军士兵掏出用单独的小纸包包好的火药,直接咬破纸壳,将火药倒进了药池,然后把弹子装填进枪管里,随着军官的一声令下,又是一轮排枪射击,一百多铅子喷射而出,在几十步外的人潮前制造出了一片血海,整个过程行云流水,可以说清军打一轮排枪的时间,足够楚逆打上三轮了。 王文焕持着千里镜,瞧见阵前的清兵,如同割麦子一般的倒下,双手都有些发抖,他终于明白为何这楚逆连战连捷了。 原因就出在楚逆所用的枪上,实在是比清军用的鸟枪强上太多了,不光是打得远,而且不用点燃火绳,只需要把火药和弹子装填进去,就可以开枪! 这实在是太逆天了! 只是两轮排枪过后,清军士卒们已经倒下了一百多具尸体,而复汉军的伤亡不过十余人,惨重的伤亡让清军绿营兵吓得魂飞魄散,竟然就这么往后退了,哪怕是几个带头的千总和把总,也都不愿再向前攻了,纷纷向后溃散。 董策有些目瞪口呆,虽然知道清军都是豆腐渣,可是却感觉这次的绿营兵连之前的督标都不如,若非后面还有压阵的清军,他都想直接发起冲锋了。 见到绿营兵们就这么溃散了,王文焕脸上有些不好看,而荆州将军恒瑞的脸色更是被气得发青,怒道:“这群无胆的汉人,果然不可靠!” 这番地图炮却是激怒了在场的其他汉人,王文焕脸色也不好看,当下也只好道:“恒瑞大人,派刀牌手上吧。” 这话也就是委婉的告诉恒瑞,想要赢靠鸟枪兵已经没得办法了,只能上肉搏兵吧。在目前的清军绿营构成当中,分为鸟枪、刀牌、长枪、骑兵以及炮手等兵种,但是在湖广水陆提督大营里,真正能上战场的刀牌手,却只有不到一千多人。 这也是因为整个清军绿营,还分为战兵与守兵,而能够真正上一线的战兵也就不到一半,在这一半当中,刀牌手的数量并没有那么多。 恒瑞脸色阴沉,可是后面的仗还得靠汉人去打,也不好过于苛责,便只好应了一声。不过在派人之前,还得将之前溃散的清军收拢过来。 等到收拢溃散清军之后,王文焕却有些傻眼,派上去的一千五百清军,到目前只剩下九百多号人,除了一开始折在战场上的人以外,其余的都是趁乱逃跑了。也就是说,一次试探性的攻击,就让目前的清军折损了五百多人。 王文焕只好将刀牌手们集结起来,准备冲一次,通过肉搏的方式将对面几百复汉军击垮。当然在打之前,少不得激励下人心。 “先登者,赏白银五十两,砍下一个楚逆的脑袋,赏白银十两!” 这一回倒是让清军士卒的士气为之一振,两个刀牌营的守备将辫子往脑后一挽,卯足了劲地吆喝,剩下的千总和把总们也驱赶着清军士卒,向着复汉军的阵型上冲去。 这也得亏从一开始,复汉军就抢占了这易守难攻的仙桃镇,否则放在平原里,只需要一波冲锋,就足以淹没这五百号人了。 董策瞧见清军动了,不由得冷笑一声,“这狗鞑子准备硬拼了,那咱们就给他们准备点好菜!四连做好准备。”当下四连的一百多号人带着手榴弹便压在了第四列,每人手上拿着一枚手榴弹,腰间还挂着一枚。 一千多号清军举着刀和盾牌,向着复汉军的方向发起了冲击,不一会便冲过了半里地,距离复汉军也不过两百步的距离。复汉军和清军彼此都能瞧见对方眼里的嗜血的味道,这一次并不是那么好对付了。 冲上去,只要冲上去了,这几百个复汉军怎么可能顶得住?王文焕握紧了拳头,脸色有些激昂。 两百步, 一百步, 八十步, “开火!”随着复汉军一名连长的怒吼声,第一列一百多杆燧发枪同时扣动了扳机,在人群里制造出重重血雾,可是除了击倒几十人以外,并没有更多的收获,这让剩下的清军也为之一振,继续向前发起冲击。 三排枪声过后,由于清军的队列排得十分密集,因此这一回足足倒下了二百多人,这些人的伤亡只是让清军士卒们微微一顿,随后在各自的千总和把总的带领,快速接近复汉军,他们不由自主握紧了手中的刀,想象着嗜血的感觉。 只是清军们都没有注意,在复汉军阵列前三十步的距离处,有一排密密麻麻的铁丝网,在远处时难以见到,而在近处就看得清清楚楚,虽然只是三道细铁丝拧成的,可是这些铁丝网上面还带着倒刺,一看就不好惹。 清军士兵冲到近前处,看到这铁丝网不由得发懵,不少人拿着刀来砍这铁丝,却只能砍出一道粗浅的印子,根本没有办法在短时间内砍断。可是复汉军就在眼前了,他们因为银子而鼓起的士气正在快速流逝。 “掷弹兵向前!”董策脸上保持着平静,只是双手却微微有些发抖,因为他很清楚手榴弹的威力,而今天就是它大发神威的日子。 掷弹兵们之前也是操练过手榴弹的,因此对这种武器颇为熟悉,这种粗铁皮制成的手榴弹,下方有一根木柄,里面装满了碎瓷片和碎石,他们一手拿着手榴弹,一手拿着火折子,点燃了引线,随后便用力向前抛了出去。 一枚枚手榴弹抛下了清军,将许多人都砸得一脸是血,只是在清军还没有来得及反应时,这些手榴弹引线燃尽,爆裂开来,里面的碎瓷片和碎石就如同最锋利的箭头,肆意破坏着身边的一切,将密密麻麻的清军阵列炸出一道道血肉的浪潮,如同海浪卷起的浪花,在白色的烟雾中翻涌。 还不待众人反应过来,第二波的手榴弹再一次扔了过来,黑压压的一片,构成了这个时代最为恐怖的景象。 第九十一章 老天爷 两轮的手榴弹,彻底击垮了这一批冲锋的清军,没有人再敢于站起来,大家都躺在了地上,保持着装死的状态。 老天爷,这实在是太吓人了,就刚刚这一波,被炸死的清军足足有三百人之多,几乎把整个提督营里的敢死之士全部给炸死了,不过这也是因为清军之前没有见过这种武器,以十分密集的阵型攻来,才产生了如此辉煌的战果。 董策见到这战果也是吓一跳,这玩意实在是太出乎意料了,居然能起到这样明显的效果。这也让董策对剩下的手榴弹更为期待,也许这些东西能够让他真正坚守下来。 不过董策心里也明白,这也就是第一次使用,出其不意之下才取得了这样的效果,等到清军调整完毕后,对于这种武器也会心里有数,到时候的效果就会差上很多。 在战争当中,不光是复汉军在快速学习,哪怕是清军为了保住自己的小命,也在不断去成长进步,就像复汉军的排枪效果就没有之前那么好了,这也是因为清军的自我学习,正在不断的减少与复汉军的装备差距。 严格来说,这个年代的绿营兵还没有完全丧失战斗力,经历过平三藩之乱的湖广绿营,虽然已经过去了四十多年,但是在血脉中还残留战争的记忆,因此调整起来也十分迅速,还是有一定的战斗力的,那么最好的办法,就是不给清军调整自己的机会。 因此,当即机会难得,董策直接下达了反冲锋的命令,几百名复汉军士卒将腰间的刺刀取下,固定在枪口上,从里面将铁丝网搬开,便向着那些躺在地上的清军冲去,刺刀的寒芒让清军士兵们不约而同缩了下脖子。 此时剩余的几百清军根本无力反抗,他们的胆气已经在刚刚的那两轮手榴弹中被彻底摧垮了,就这么将手里的刀剑盾牌丢了一地,乖乖做了复汉军的俘虏。 董策也毫不客气,直接让人将这些俘虏的辫子一割,然后将他们关在了镇里的大院子里,并派人看管了起来。也就是说,这一波下来,清军除了寥寥数十人逃回了本阵,其余人都非死即降,取得了比较圆满的胜利。 王文焕此时脸色微微有些煞白,从千里镜里所看到的那一幕,简直是今生前所未见,哪怕是子母炮和威远炮,都难以制造出那样的血腥一幕来,而这些不战而降的绿营士卒,也没有让王文焕有力气去生气了,他需要考虑更加严峻的现实,那就是这几百人的复汉军,他竟然完全没有办法了。 其实这也是集天时地利人和等多重因素的结果,如果换在一个开阔的地带,那么这仅仅五百复汉军是没办法抵抗的,可是在这么一个易守难攻的宝地,两岸夹湖,让清军根本无法绕道攻击,只能从一面发起进攻,再加上如今的复汉军,在武器装备上,已经远远超越了清军,才会出现这样的结果。 恒瑞的脸色有些难看,这一次的主力本来就是湖广提督的人马,可是这两阵过后,已经折损了整整一千五百多人,而且还是最具有战斗力的一千五百多人。虽然明面上的清军还有上万人马,可是除了两千的旗营,剩下的八千多绿营兵的胆气已经打没了。 现在就算是派赏银,也难以让这些绿营大爷们发起新的攻势了。这些绿营兵虽然都是为了钱来当兵,可是这明摆着去送死的活,也没人愿意干了。 “莫不是绿营都不敢再上了?汉人果然都是无胆鼠辈,拿着我大清的钱粮,却不尽心尽力,养来何用?”恒瑞阴恻恻道,在他看来就算是把绿营全都打光,也不过是死的都是汉人罢了,死完了再去招一批便是。 王文焕此时却小心翼翼道:“恒瑞大人,这绿营尽是无胆之鼠辈,怕是就算上了也只是堕朝廷的威风。下官观八旗勇士个个都是英雄好汉,想来楚逆在八旗铁蹄之下,也只能束手。” 恒瑞脸色一黑,心里暗骂这王文焕果真不是个好东西,居然让八旗兵去送死,只是前番大话已经吹嘘出去了,却又不好改口,心下便有几分烦躁。 “王大人,此番作战,我八旗将士虽然勇武,可毕竟地形所限,难以彻底发挥其威力。南方作战还得需南方汉人,才能尽显其功。”不管怎么样,恒瑞是万万不能将八旗兵给派上去的,原因很简单,这一万汉人就算是死绝了,对他恒瑞而言也不过只是用兵无方的评价,可若是这两千八旗兵死上个几百,那可就不得了了。 不光荆州本地的八旗会对恒瑞有莫大的意见,这瓜蔓连着瓜蔓的,搞不好就牵扯到了朝廷上,到时候八旗贵人随便几句话,他恒瑞就得去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 王文焕也不过是心里有气,故意在嘴上挤兑了两句,让这恒瑞别再一个劲地催着让绿营兵去送命,这倒不是王文焕此人心肠软了,而是他自己也明白,若是丢了太多的人命进去,这一番黑锅可就落在他身上了,到时候是死是活那都是一张嘴的事了。 只是就这么五百逆匪,就让朝廷的这两位大员愁眉不展,当下也拿不定什么好主意,便决定先后退二里安营扎寨,冀图对面的逆匪在大清八旗的威压之下落荒而逃。 而此时宁渝所率领的一师大部队一路行进,距离仙桃镇已不足五十里路,也就是一天的行军路程罢了,当下也是派了探子先行查看。 尽管目前复汉军掌握的军马数量不多,可宁渝依然探子们都配了双马,这样一来能够大大加快传递信息的速度,这在战场之上可谓是千金不换的。 到了傍晚时分,探子从仙桃镇返回禀告大捷消息,宁渝也是没想到董策这这一仗竟然如此顺利,心里惊喜交加,当下便出了营帐,赶到了附近较高的山坡之上,从这里可以依稀看到仙桃镇的影子,还能看待缕缕烟雾从镇子上空飘过。 “打得好啊,打出了我军的威风!”宁渝内心十分激动,等到明日赶到仙桃镇时,他有信心一口气吃掉剩下的所有清兵。 只是回营之时,夜空却隐约有几片黑云笼罩了过来,宁渝的脸色变得严峻了起来。 因为就在刚刚,一滴雨已经落在了他的手臂上。 这下麻烦大了! 第九十二章 雨战 十一月的天气,这雨下起来却是阴冷无比,稀稀疏疏的小雨逐渐越下越大,将宁渝眼前的视线彻底遮住了,只能看到这灰蒙蒙的天。 这是宁渝目前最不想看到的画面,因为一旦下雨,会大大延缓大军目前的行进速度,一天的路程,很难在预定的时间抵达,特别是那些沉重的火炮,在泥泞的道路上简直像铁乌龟一样,难以动弹。 程之恩忧心忡忡过来禀告:“这雨怕是一时半会停不下来,我军恐怕无法在预定时间抵达仙桃镇了。关键是,在这种雨天里,清军若是发起进攻,我军恐怕难以有效应对。” 宁渝只是望着那看似就在眼前的仙桃镇,陷入了长久的沉默。这个时候,无论做什么其实都已经来不及了。 仙桃镇。 董策在阵前已经站了许久,他望着这连绵的细雨,心里期盼着老天爷开开眼,千万不要下到明天,清军不擅夜战,晚上也无法举起火把来攻,若是到了明日天亮后,还在下雨的话,清军若是脑子不傻,肯定会找机会攻过来。 此时营中不少人都已经意识到了这个问题,有的人认为需要撤退,反正白天的战斗已经取得了了不得的成果,就算撤了也是大功一件;有的人认为则还能坚守,而且此地易守难攻,若是撤退让给清军,回头还是需要攻回来,到时候损伤同样很惨重。 这些讨论若是私下说说也就罢了,可是已经有连长向董策反映这些问题,说明了一点问题,很多士兵确实有着撤退的想法——他们也都是人,也会怕死,不下雨的天气有铁丝网和手榴弹,还有排枪,可是在下雨天,手榴弹肯定是没法再用了,清军若是攻上来肉搏,那真的要刀对刀枪对枪了。 时间在一点一点流逝着,雨势却丝毫未见变小,无论是清军还是复汉军,都等待着天亮,决定两军命运的时刻就会到来。 次日清晨,天空里布满了阴云,雨依然在下,而清军的队列已经缓缓出现在复汉军的眼中,这一次上阵的清军依然是绿营,不过八旗军们似乎也有些按捺不住。 王文焕已经意识到,这一次堪称是绝佳的机会,如果没有把握住,那么想要战胜对面的几百复汉军士兵,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了。 上千名清军持着刀剑盾牌缓缓向前,这次虽然没有炮火的掩护,可是清军的势头却明显更加振奋了许多,复汉军士兵们则明显有着几分紧张,他们的火枪和手榴弹已经无法再使用了,除了手里的刺刀,已经别无他法。 “诸位,今日一战,我军当以抱定牺牲一切之精神为要,驱逐鞑虏,恢复中华!”董策拔出腰间的刺刀,剩下的复汉军士兵们心知已经难以再退,就算此刻转身逃跑,也难以在这个雨天逃过清军的追杀,唯有一战,方才有一线生机。 很多人其实都不太理解董策,也难以理解这些复汉军士兵的想法,他们完全是可以在下雨初始时逃走的,在战后很多人包括宁渝也问过董策的想法。 这个从雏鹰营成立之初就决意奉献一切的少年,其实思考了一夜之后,明白了自身存在的意义,那就是帮助营座将清廷给推翻掉。 哪怕他们都死在了这里,可是复汉军是不会灭亡的,终究有一天,复汉军会打到紫禁城,将汉家江山夺回来,而他董策,依将成为这关键一件的关键人物,从而留名青史。这就是董策的想法,并不纯粹。 恒瑞在阵前握着千里镜,隔着重重雨幕,都能感受到对面那股子士气,不由得赞叹道:“虽然这些人都是不知死活的逆贼,可这种勇气精神,是如今的八旗勇士也少有的。”他还有一句话没说出来,那就是想当年,八旗入关时也是这番勇武。 三百步, 两百步, 一百步, 清军士卒终于逐渐接近了复汉军,他们想要把这道该死的铁丝网给搬开,可是却发现无论是刀砍还是斧劈,都显得很费力。 而复汉军士兵们也开始用刺刀去捅清军士兵,双方在铁丝网前构成了一道血幕,不断有人倒下,还有人在逐渐接替,终于倒下的尸体将铁丝网给盖了起来,而剩余的清军也开始迈过铁丝网,向着复汉军士兵发起了冲击。 董策阴沉着脸望着天空的雨幕,他在祈祷老天爷能够开眼,赶快停雨吧! 红色的浪潮与灰色的浪潮交织在一起,发出了一次又一次的碰撞,不过所幸的是,相对于长期不训练的绿营兵,每日里操练的复汉军在白刃格斗方面更善于配合,也更为坚韧,鲜血融合在雨幕之中,让整个天地都如同蒙上了一层血色。 “打不动了!撤吧!”清军士卒发出了绝望的哀嚎,他们已经倒下了足足三百多人,而对面的复汉军也倒下了一百多人,可是这些伤亡已经让清军难以承受了。 一些守备和游击在后面督战,手里持着钢刀,已经接连砍下了七八个溃逃绿营兵的脑袋,让他们明白,若是再攻不上去,死的是他们自己。 随着雨势的减小,仙桃镇上已经铺满了层层叠叠的尸体,而雨势也开始渐渐变小,清军已经派出了几次的援军,可就是难以突破那一道看似单薄的防线。 董策双手持着刺刀,他已经格杀了七八名清军,身上也被砍了有两刀,一刀在左臂,另一刀在腹部,虽然经过了包扎,可是上面依然在渗着血。而他身边的复汉军士兵们也都好不到哪去,整个阵地上已经找不到一个全须全尾的家伙了。 终于,清军们扛不住了,所有的绿营士卒都在向后溃逃着,他们的脸上充满了绝望,也充满了恐惧,这一支守卫仙桃镇的复汉军,似乎个个都不是人,这一场的厮杀,让清军又丢下了几百具尸体,还有不少清军就这么丢下了刀剑,做了俘虏。 望着溃逃的清军,董策终于长舒了一口气,而逐渐变小的雨势也在告诉董策,只要坚持下去,就还有希望。 第九十三章 仙桃营 “此番我绿营健儿伤亡足足五百余人,杀敌亦有两百余人,若是再冲上一次,楚逆定当被全部消灭。” 眼看着雨势渐渐小了,王文焕内心有几分焦急,跟复汉军打肉搏虽然也很惨,可总比被人用火枪轰击要强。 恒瑞面无表情听着王文焕的禀告,却有了几分心动,前前后后伤亡两千多绿营才打出这样的一个局面,这楚逆眼看着就要不行了,只需要最后轻轻推上一把即可。这个时候派八旗上,似乎是个捞功劳的好机会。 “传令八旗准备上,这一番定要将复汉军全部消灭,到时候我会在皇上面前请功!”恒瑞捏着千里镜,死死盯住正在修整的复汉军,他们已经没多少人了。 荆州八旗是有马甲的,可是大雨过后,这道路都已经变得湿滑泥泞,若是马蹄陷进坑里去,那可就惨了,在这南方,马匹可比人还要精贵。 整整两千的八旗兵列好阵型,朝着复汉军方向开始蠕动,他们个个都穿着甲,腰间背着弓,手里拿着长刀,在装备上就比跟叫花子一般的绿营强上太多,可是若论起这精神面貌,却浑然不是这么回事。 这些旗下大爷不管在哪那都是享受惯了的,陡然间让他们上战场还真有点不适应,瞧见战场上这尸山血海一般的场景,一个个脸上都有些苍白,甚至还有一些人直接吐了出来,倒惹得那帮绿营**们嗤笑不已。 王文焕心里也是腹诽不已,这八旗兵如果都是这个怂样,这大清的江山怕也是难以保住了,不过脸上却没有什么表现,只是静静望着前方。 与此同时,复汉军也已经休整完毕,其中阵亡者一百四十七人,重伤者三十六人,几乎人人身上带着轻伤,不过好歹还有接近三百号口子的人。 董策同样持着千里镜,瞧着要上来的八旗军,倒没有什么惧意,反而越发兴奋,“他娘的,这打生打死的,好歹是把正主打出来了!这一番别管能活几个,那都是赚的了。” 这话说的很朴实,在这个时代,汉人的命哪有旗人精贵,全天下的旗人包括汉八旗和蒙八旗,也不过一百多万人而已,真是死一批少一批。至于汉人,那都被称为一钱汉了。 这批荆州八旗大爷们也都有来自不同旗的,因此身上的服色也是花花绿绿,逐渐接近着复汉军。 也不止是谁大喊的一声“杀”,复汉军士兵们当即便发起了反冲锋,一个个挺着雪亮的刺刀向着八旗军发起了冲锋,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他们打八旗的劲头可比打绿营强多了,打绿营不过是打得狗腿子,只有八旗军才是正主。 可是就这么一发反冲锋,却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整整两千八旗军,竟然就这么被三百复汉军士卒给冲垮了。 不过是倒下了不到数十人而已,八旗兵丁们便开始想着往后退,而八旗将佐也无力弹压,跟着乱军就这么退了下来,这一幕却是惊呆了所有人,甚至包括王文焕和恒瑞。 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八旗大爷们打仗手艺肯定是不行的,可是毕竟好歹也是以多欺少,足足两千人打三百人,想来也不会是多么大的问题。可是结果却人很难堪,整整两千的八旗兵,在三百誓死如归的复汉军面前,就像一层纸一般给捅破了。 王文焕瞧见这一幕,偷偷看了一眼恒瑞,发现恒瑞此时正一脸苍白望着前方的战局,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几分鄙夷,“这他娘的八旗勇士,勇武个球哦。” 恒瑞内心十分慌乱,连忙道:“王大人,赶紧派.....派人人去接应,若是就这么崩了,咱俩可都得掉脑袋!”这一番话却说得结结巴巴,显然是已经慌了手脚。 王文焕自然不敢拿脑袋开玩笑,便想着继续跟绿营**们去谈条件,好不容易才派了几百号绿营兵,上去当了一波炮灰,将八旗大爷们给接替了回来。 不过还别说,经过这一番溃败,八旗兵丁的伤亡却很有限,出去两千人,回来差不多也有一千七八百,仅仅只是留下了两百多号人在仙桃镇。 恒瑞见到人都收拢回来了,当下也没了战心,便让王文焕准备另想他策,要么用围困的方式打下仙桃镇,要么就是另选他路传过去,甚至还打算派人直接去收买守卫仙桃镇的将领,这可比如今的清军的这些饭桶强多了。 随着八旗军的这一波攻势结束后,天气已经恢复了晴朗,而原先的手榴弹都被油布包裹着,因此取出来还能正常使用。 不过此时的董策却有几分目瞪口呆,他万万没想到所谓的八旗劲旅,竟然是如此不堪一击,根本就没有怎么花费功夫,这两千人的八旗军就像豆腐一样,一碰就碎了,因此董策对于坚守下去也是信心百倍。 至于收到恒瑞派人送来的劝降书,董策也是呵呵一笑,就这么将使者给杀了,还将头颅挂在了旗杆之上,这已经是说明了自己的态度,爷今天就跟你玩命玩到底了。 在之后的时间里,绿营却是又发起了一次进攻,这一次的进攻却带着几分尽人事听天命的味道,特别是随着复汉军扔出来的一波手榴弹后,在阵前徒劳地丢下了一百多具尸体,便就此撤退了,整个过程直让董策叫嚷着不过瘾。 清军在这一次进攻之后,就彻底失去了进攻的兴趣,他们直接将兵力后撤了五里,只是远远望着仙桃镇的复汉军,也没有更多的动作了。 可就在董策坚守的第三天,宁渝所带领的大部队终于赶到了仙桃镇,人人身上带着泥污,神情疲惫,在这种天气里高强度行军,实在是太折磨人了。 不过当宁渝看到一营人人身上带血的场景,却让人再也无话可说,这可真正的是经历了磨炼的铁军! 董策也没有想到,自己这一番竟然还能活着坚守住仙桃镇,他当即跪在了宁渝面前。 “禀告师座,此战,我军伤亡高达二百三十二人,还剩下二百六十八人,消灭清军高达两千余人,活捉俘虏达八百余人。” 这是雏鹰营的惯例,每次战斗过后都会进行战斗总结,只是这些数字,却让所有的复汉军士兵为之感慨。 宁渝内心亦是激动万分,他亲手扶起了董策,将自己的佩剑交给了对方。 “董策,自今日起,你便是我的弟兄,而一营也将会以此地为骄傲,我特地授予一营为仙桃营!” 第九十四章 溜了 清军溜了,这是宁渝所没想到的,跑路倒比来时还要迅速。 就在宁渝大军抵达仙桃镇之际,五里外的清军大营便开始后撤,无论是王文焕还是恒瑞,此时都已经有些绝望,这几日打下来,连个五百人的复汉军都没能啃下来,更别说这几千人了。 真可谓是将无战心,兵无战意,因此远远见到宁渝的大军,便毫无疑问要撒腿逃跑了,宁渝瞧见已经不见踪影的清军大营,不由得叹息了一阵,若是手上有一支精锐的骑兵,那还能在这溜走的清军上咬下一块肉来。 程之恩也有几分惊叹,他过去也是绿营中的将佐,笑道:“王文焕这人我是知道的,用狼来形容颇为准确,遇到了肉那是咬住狠狠不松口的,可要是碰上了硬茬子,那估计跑得比谁都快,至于恒瑞这人,草包一个罢了。” 宁渝轻笑道:“可惜他们这次撞上了我雏鹰营里的狼!想当初在雏鹰营当中,董策和许成梁二人可是并称为虎狼,许成梁就是那霸气十足的雏虎,而董策就是一条孤狼!” 听到这董策还有这么一段往事,倒是让程之恩有几分佩服,他佩服的不光是董策这个人,还有这个传奇的雏鹰营,因为从这几次战役中都能发现,从雏鹰营出来的军官,个顶个的硬汉,没有一个软骨头,想到这里,程之恩便说道:“师座,雏鹰营制度虽然好,可是目前的人手太少,如今我复汉军规模日益扩大,这雏鹰营是不是也应该更进一步?” 程之恩这番想法其实也代表了其他家族的意见,他们并不担心自己手上的兵权被夺走,因为现状就是他们在掌权,雏鹰营目前最高位也不过是一个团长,根本不会影响到他们的利益,反而多了雏鹰营的存在,能够让复汉军变得更为强大,这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个利好。 宁渝苦笑,这个想法不仅程之恩有,他自己也有,只是目前还不够成熟罢了,当下挥挥手,“等这次仗打完了,咱们至少有几个月的喘气的时间,到时候可以集中来做这件事情,当下之急,便是打到荆州去!” 程之恩点点头,道:“根据大都督那边传来的消息,近期内大都督恐怕会有一番大动作,那两万绿营兵根本就不够大都督一口吃的,到时候占据襄阳恐怕不是难题。而我军目前已经占据了武昌、汉阳等地,再加上襄阳,这湖北全省也就差一个荆州了。” 打下了荆州,不光是在战略上占据了主动权,还能向全天下发出一个信号,那就是满清不行,这就能贯彻当初大都督府的战略目标,让更多的反清势力开始崛起,吸引清廷的注意力。 宁渝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着,“仙桃镇距离荆州也不过三百里地,一路经过潜江、浩口以及沙市等地,按照清军的移动速度来看,恐怕会在沿途层层设防,这一路可不好打!” 这一番话在后面的日子里得到了验证,在之后的日子里,宁渝一路尾随着清军,一路虽然也攻克了潜江、浩口等地,可是由于这些城池都不愿投降,因此只好用火炮轰击,迁延日久,转眼间便是半个多月过去了。 一直到康熙五十九年的年终时,宁渝的四千多人马才将整个荆州城团团围住,预备进行攻城,而此时的荆州城内,除了三千多人的旗营,还有整整八千绿营,一万多人就这么缩在城里不愿意出来,气的宁渝直骂他们是缩头乌龟。 而此时的大都督府也传来了消息,湖南的三万人马已经被挡在了汉阳府黄逢山下,此山虽然不够高大,可是地形却十分险峻,易守难攻,双方虽然血战日久,但是却依然拿黄逢山没有什么好办法。 至于宁忠源方向也十分顺利,一万大军在太平山将绿营整整两万兵马给消灭殆尽,总督满丕在战场上也被一发开花弹给命中,当场死亡,巡抚宪德一路逃回了襄阳,此时也被团团包围了起来。 可区别就在于,此时的襄阳城已然是一座空城,城内还有不少白鹤道的人,打算来一出里应外合,因此攻克襄阳之日已经不远了。 也就是说,目前的三路大军唯有宁渝方向受阻,虽然从一开始他的任务只是抵挡住王文焕和恒瑞的兵马,可没想到仙桃镇一战打得太过于精彩,一下子吓住了王文焕和恒瑞,二人竟然不敢再出城迎战了。 看着高大的荆州城墙,宁渝的嘴角也不由得有几分苦笑,这里的城墙可不是别处能比的,长期作为清廷控制湖广的战略要地,不仅城池修得十分高大坚固,而且攻守兼备,城墙上的大炮都有许多门,如果发起强攻,或许能打下来,但是伤亡是宁渝所无法面对的。 几阵炮火轰鸣的声音划过了天空,接着又是另外几道炮火的声音,这是复汉军的士兵正在与荆州的守兵之间发生的炮战,彼此的炮弹划过天空,落在了对方的阵地上,不同的地方就在于复汉军的火炮打得距离要远很多,也精准很多。 随着炮火的轰鸣,一阵军鼓声音也从复汉军阵中传了出来,几个由复汉军士兵组成的大型横阵走了出来,人人穿着的红色军服将整个天地都染成了红色,这番场景落在了清军眼里却是胆战心惊,在之前,他们已经将复汉军士兵称为红衣鬼怪,如今看了这番场面,更是惊骇不已。 荆州城内的百姓也以讹传讹,说城外的复汉军士兵剪了辫子不说,还把头发都剪短了,穿上那身大红衣,要多吓人有多吓人,还说复汉军士兵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鬼怪,连朝廷大军都打不过,这些谣言传得到处都是,不过也更好的渲染了复汉军士兵的神秘性。 复汉军士兵们穿着统一的军装,扛着统一的燧发火枪,随着鼓点一步步走了过来,接着便是抬起枪口,对着城墙上缩头缩脑的清军发起一轮排射,虽然以下往上射击准头已经大大不足,可毕竟是上千杆燧发枪,总有几个倒霉鬼从城墙上摔了下来。 清军们也不甘示弱,纷纷举起鸟枪和弓箭还击,每次射倒一名复汉兵时,城头上便会发出一阵欢呼,仿佛已经战胜了复汉军一般。 第九十五章 陈小公子 复汉军士兵们有条不紊地举枪对射,并且还有扛着云梯,开始准备着攻城。自从大冶之战以后,清军便已经见识到了复汉军攻城之强势,如今成片成片的清军在复汉军炮火和排枪的压制下,被打得缩头缩尾,不敢随意还击。 炮火的轰鸣声在清军的耳旁回响,而清军却难以还击,城墙上原来的子母炮和威远炮,在近些日子里的炮击中逐渐被毁了去,尽管他们也对复汉军的大炮产生了威胁——在炮击战当中,毁去了五门六斤炮和两门十二斤炮,可是在数量和性能的双重压制下,依然没有起到很大的作用。 足足六架云梯架在了墙头之上,复汉军士兵就这么向着城头攀去,中途也不时有人中箭从云梯上摔下,可是在整个攻城队伍中,却显得微不足道,如同一滴水被抹去,可是还有一整条溪流在奔涌向前。 火红的身影在枪头上攀爬着,他们有的不过是十几岁的少年,有的是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可有点是一样的,他们的面孔都是黝黑而憨厚的,双手的骨节十分粗大,从放下锄头到握上枪头,也只用的很短的时间,这些来自楚地农村的汉子构成了如今复汉军的脊梁。 他们在教导营的训示下,不仅仅只是掌握了对武器的熟练,还有日积月累对清廷的愤怒——若不是清廷,他们现在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几亩田地,种上自己的庄稼,娶上一个粗实的老婆,再生下一个胖胖的孩子,这才是他们所梦想的生活,而这一切都需要靠打败清廷才能获得。 陈小五就是其中的一个代表,如今他已经改名为陈武——在大冶之战后,陈小武的团长董策给他改的名字,这个从楚地农村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庄稼汉子,在大冶城之战杀了十几名清军,因功当上了连长,后来大扩军之后,手底下带着一百多人。 无论是过去的庄稼汉陈小五,还是如今的连长陈武,其实本质都没有变化,他常常跟自己连的弟兄传递自己的成功学,那就是想要老婆孩子热炕头,就得多杀清兵。 时间一刻刻流逝着,城墙上的厮杀也在不断持续着,两头巨兽正在给彼此放血,他们放弃了抵抗,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进攻上。纵使是胆小无能的清军,在守城战中的表现,还是颇为可圈可点的,至少在日落前,复汉军没有拿下这座雄伟的荆州城。 二团团长邓方已经带人去城头上冲了三波,如今他自己身上都已经中了一箭,被抬下来时,满脸的血水,如同修罗一般。 一整天的攻城战结束了,清军伤亡三千余人,复汉军也伤亡了六百多人,其中清军一部分的伤亡都是被炮火所造成的,剩余的便是在城头这座血肉磨盘里,被碾作了尘埃。 夜色将晚时分,宁渝正在跟程之恩商量着次日的攻城,沙盘上的代表清军的旗子已经被取下了大半,火红的复汉军旗子已经占据了整个湖北绝大部分地方,而代表荆州的那个地方,却依然牢牢插着清军的旗子,看上去颇为碍眼。 “禀告师座,有人自称是师座故人,想要前来拜访师座。”门外的传令兵过来禀告道。 宁渝却有几分好奇,难道自己都已经这么有名了?还没有打下荆州就有士绅想来投靠?不过也算是一桩好事,倒也无需拒绝,便走出了中军营帐,前往专门的会客的帐子。 在兵营边缘地带有一处专门划出来的会客帐篷,还专门修缮了一下,虽然不甚雅致,可在这兵荒马乱之地,也算是难得。 宁渝掀开了厚厚的门帘,迈步走了进去,只是人还未看清楚里面的情形,倒先闻到了一股奇异的幽香,有几分熟悉的感觉。 营帐内站着一名青衣少年,戴着一顶宽大的软帽,乌黑的发丝就藏在了帽子当中,隐隐露出一角,不过仅凭这一眼,宁渝就敢断定对方应该是一个女扮男装的西贝货。 还不待宁渝开口,青衣少年便转过身子,露出一张颇为熟悉的面孔,故作粗声道:“宁兄,别来无恙!小弟这番有礼。”此人正是当初在桃花山被宁渝抓到的陈小公子。 看到陈小公子这番作态,宁渝强忍住笑意,一本正经道:“原来是陈公子,好久不见呢。”他还故意在公子这两个字上加重了口音,引得陈小公子脸上飞过红霞。 对于这个宁渝,陈小公子内心的感受也是颇为复杂的,原先在桃花山时,认为对方不过是一个纨绔子弟而已,可是对方亲自指挥几百人就将盘踞多年的桃花山给消灭了,让陈小公子大为震惊。 后来发生了一些变故之后,陈小公子被宁渝放走,更是让她有些看不懂面前这个家伙,对方做事似乎属于那种随心所欲的类型,完全不考虑什么后果。不过也是从那时候开始,陈小公子便断定宁渝有反心。 只是令陈小公子没有想到的是,宁家造反居然如此之迅速,也是从那时起,宁渝作为宁家的少将军,先后率军打下武昌、大冶以及黄州府等地开始,从而名扬湖广,震动天下。 陈小公子望着宁渝稍显稚嫩的脸庞,除了用天才来形容,已经无法言语了,她微微定神,轻声道:“少将军,我白鹤道已经跟大都督达成了协议,于反清大业上或可并肩携手,共同恢复汉室江山。” 至于恢复的这个汉室江山,究竟是明还是别的什么,那就无关紧要了。所有人都明白,唯有乱世纷争时,才有这些人浑水摸鱼的机会,因此推翻清廷才是当务之急。 宁渝轻笑道:“既然白鹤道与我父亲那边已经达成了协议,又为何来寻我?我细思难不成是眼前的这座荆州城,你白鹤道中人有办法?” 陈小公子轻咬贝齿,她有些不愿意被宁渝这个家伙这么轻易就看出来,轻哼道:“少将军,我这一趟过来,已经听闻少将军的名讳不下十次,堪称如雷贯耳,简直是天上的将星下凡一般,如今看来却有些名不副实了。” 这话语里的反击味道未免浓重了些,差点指着宁渝的鼻子骂他是个徒有虚名的草包,要不然怎么会连这座荆州城都拿不下来? 第九十六章 高价 宁渝自然听得出来对方话语里的讥讽,当下也不在意,微笑道:“那想必陈小公子可有破城良策?” 陈小公子轻笑一声,她委实不愿看到白鹤道被宁渝所轻看,至于这番心理从何而来,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当下便卖着关子,“想要拿下这座荆州城,我白鹤道自然有高招,不过这货卖有心人,如今少将军可愿出上一份高价?” 宁渝此时倒有些糊涂了,道:“不知在陈小公子眼里,还有什么能值一座荆州城呢?” 陈小公子当下便指着门口的卫兵,“他身上背着的这杆枪,我要三千杆,适才白天你们用的大炮,我要一百门。”这人不开口则已,一开口就吓人一跳。 宁渝也不着急,只是慢条斯理说道:“若是以一座荆州城来算,这三千杆燧发枪和一百门大炮倒也不算贵,可是有一点,前提是这荆州城我确实打不下来,可如果我打下来了呢?” 陈小公子被宁渝唬得一愣,秀眉轻轻皱了起来,道:“这白天的仗我又不是没见过,清军虽然伤亡惨重,可毕竟有一万多人,还有城内百姓补充,你若是这番强行打下来,恐怕你自己的人也都剩不下多少了,我觉得你不会做这样的亏本买卖。” “这打仗自然有不同的打发,今日的这仗是必须要打的,不过谁告诉你打仗只有一种打发?无论你的主意是什么也好,不妨在我营帐再坐上几个时辰,待天亮后,便能见到分晓。”宁渝也不着急,左右无非就是等,他想再看看这个陈小公子,还有什么底牌没有掀出来。 陈小公子狐疑道:“难不成你想夜袭荆州城?不过我可要提醒你,你对面的吴文焕虽然被你打得要死要活,可是平时好歹也是名将自居,针对夜袭估计也做好了准备,你若是就此夜袭荆州,估计也是吃亏的多。”话虽然这么说,却隐隐透着紧张,她也知道以白日的战绩,荆州城拿下来肯定是没问题的,只是看宁渝愿不愿意付出代价了。 “夜袭?这么说也不算错,可是谁告诉你夜袭只能靠爬城墙呢?好了,陈小公子,这一番先委屈数个时辰,等到我大功告成之时,你到时候不妨说说你的破城良策。”宁渝脸上笑眯眯,想要让小爷当这个冤大头?没门! 说完宁渝便拉开门帘出去了,陈小公子想看看宁渝到底在搞什么鬼,当下也就想着跟出去,却没有想到宁渝已经吩咐士兵看好营帐中人,当下也只有气哼哼回转了。 其实宁渝是有办法破城的,那就是在白天打得噼里啪啦的时候,谁也没有想到,宁渝偷偷派了一个营的人马在暗地里掘开地道,直达荆州城下,虽然吴文焕针对地道战法有相关的准备,可毕竟宁渝根本就没有打算穿过城墙,而是在城墙下面挖出了一个大洞,在炮声的掩护下,根本就没有被人所发现。 因此今日攻城也是为了更好地掩护这一行动,如今基本上已经大功告成,在城墙地下埋下了数百斤的火药,等到凌晨时便会点燃引线,将这座荆州城炸出一道豁口来,到时候宁渝带人趁乱出击,拿下剩余的几千绿营和三千八旗不成问题。 不过宁渝做事也比较谨慎稳当,毕竟还没有成功,陈小公子说得计谋或许还有用上场的时机,因此也不愿对方就此离去,另外一方面也是为了防止陈小公子泄密,无论怎么样,宁渝都不希望这一仗出现任何的意外。 宁渝握着黑炭笔,在营内安静地处理着公文,这种黑炭笔是宁渝让人采用石墨仿照着后世的铅笔制成的,早在雏鹰营里就开始普及了,如今也带到了复汉军当中,一些来往公文都是用这种炭笔写就,方便不说速度还很快,也受到了营中的喜爱,就连军营内的行文风格也变得十分朴实简单,更加接近于白话,这一点也是宁渝考虑到军官们的文化素养的问题。 不知过了多久,一名黑衣汉子跪在了宁渝前方,跟宁渝不同的是,他的脑后依然缠着辫子,这放在他处是再正常不过的打扮,可在复汉军里却显得有几分怪异。 “禀告少将军,下属宁云清前来拜见。”宁云清是宁家的旁系子弟,也是宁渝专门挑选出来给宁千秋的副手,他不能将鸡蛋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哪怕这个人是宁千秋也不行。 “这白鹤道的人究竟是怎么回事?”在这种地下组织的情报搜集上,一直都是影子在负责。 “禀告少将军,白鹤道此番确实是来跟我军合作的,前不久的太平山一战中,便有白鹤道中人与大都督合作,将满丕的两万清军引入圈套,因此也颇受大都督的重视。” 宁渝微微皱着眉头,他虽然知道白鹤道是个反清组织,但实在不愿跟他们凑在一起,这里面有很多的隐患,继续问道:“那陈小公子又是何人?” 黑衣汉子一瞬间脸色有些怪异,随后又恢复正常,道:“此人在外名号虽为小公子,可实际上是白鹤道当家总舵主陈道显的独女陈采薇,一直都在外活动,因此她的其他底细,影子还没查出来。” “陈采薇?陈道显?似乎没那么简单。”如果说宁渝原先抓住陈采薇只是一个巧合,那么这一次陈采薇以使者的身份前来,想必没有那么简单。 不过宁渝心里也做好了打算,不管现在怎么样,只要能够打下荆州城,复汉军的大势就不是任何能够阻挡的,哪怕是清廷也不行。到时候管他什么白鹤道黑鹤道,顺者昌逆者亡。 良久,宁渝挥了挥手,那黑衣汉子便悄悄退了下去,而此时天空微微明亮了起来,他从案前站起来,缓步走出帐外,寒夜的冷风让吹得宁渝衣摆呼呼作响,可是宁渝也并没有过分在意。 因为此时此刻,整整四千余人的大军,已经在台下列好了阵型,他们如同一具具雕塑一般,在寒风中巍然不动,只是安静地等待着命令到来的那一刻。 第九十七章 天崩 初晨的阳光照在了荆州城之上,许多清军士兵倚着城头打着哈欠,昨天夜里为了防止夜袭,他们一直保持着警戒状态。只是人的精力却十分有限,这天快亮时,反而是人最困倦的时候。 王文焕此时却一脸严肃地走了过来,他虽然带兵无方,可是经验却很老道,心里知道这复汉军一夜都没有发起攻城,肯定在暗地里密谋着什么,只好多加巡视,若看到倒头就睡的绿营兵卒,轻则喝骂,重则便是一顿板子。 恒瑞自然不会在此处巡城,他正率领三千旗营驻守在满城中,内心对于汉人更是保持着警惕,不过这也难怪,因为此时城内的汉人已经是沸沸扬扬了,不少被满人欺压的汉人在私下串联,打算趁着复汉军打进荆州城后,实行报复举动。 这一点让恒瑞不得不担忧,可是此时城池已经被严密围住,只能选择坚守下去,若是让复汉军攻下此城,恐怕震动的就不仅仅只是湖广了,而是一场泼天的祸事。 就在太阳初生的那一刻,一股巨大的轰鸣声从城下传来,随后荆州北面城墙中央那部分,就如同被一只巨手从底部抓起狠狠砸在了地上,上面的绿营官兵们就在这一瞬间被覆盖在了地上,再也不见踪迹。 王文焕被一声巨响给直接吓到跪在了地上,他如今正好在东面,适才刚刚就是从北面转过来的,若是走晚了几步,如今被覆在地里的就是他本人了。 这一声巨响引起城墙上都是一片骚动,城内的百姓也都跪在了地上,一个个都口里祷告有词,有人说是地龙翻身,有的说是王母娘娘下凡了,纷纷磕头不止。 “到底发生了什么?”王文焕被人扶起来时,脑子里还是嗡嗡的,只是还不待人回答,一阵阵炮火的轰鸣又划过了天空,许多小黑点在空中飞翔着,然后狠狠砸在了城墙之上,还有一些直接砸进了城内,留下了一个个坑,很明显这是复汉军打过来的实心弹。 “楚....楚逆上来了!”几名绿营兵望着城下的场景,脸色变得煞白,除了腿肚子打转,说话时也在哆嗦。 王文焕抬眼望去,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数千复汉军人马就顺着这道巨大的城墙豁口,开始向着城内开进,一水的红衣给绿营官兵们带来了无尽的压迫感,而带着寒芒的刺刀,更是让人无法直视。 一路之上,没有人阻拦,没有人开枪,一直到一名清醒过来的清兵,大声呼叫着自己的部下时,一排排复汉军士兵们举枪射击,一排排弹子从枪口中迸射出来,大团的白色烟雾充斥着整个天地,只让人感觉头晕目眩。 在适才那一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许多清兵们已经被吓得狼狈而逃,可是王文焕还算有几分本事,立马派上了自己的亲卫挥舞着腰刀,将清兵们驱赶回去厮杀,不时有人被亲卫直接砍翻在地。 可要向复汉军发起冲击,同样是死路一条,复汉军们沉默着装填弹药,然后在各自的连排长带领下完成“平枪”、“瞄准”等步骤,接下来随着一声令下,一排排的弹子以更加猛烈的震响射向了清军,将冲在前面的清军纷纷击倒。 站在城外的宁渝,其实此刻已经失去了对战局的掌控能力,因为自从复汉军进城之后,大片浓白的烟雾便挡住了宁渝的视线,此刻真正要拼的,其实就是彼此基层军官的战场指挥能力,说白了就是大清绿营千总和复汉军营连长的比拼。 在这一点上,复汉军却是占据了绝对的优势,相对于清军里的那些千总和把总,复汉军的低级军官都是由原先接受过军事教育的雏鹰营学兵构成,在军事素养方面要强上许多,因此纵使宁渝已经不能亲自去指挥,却也丝毫不会担心。 整个天地间如同被一团浓白的烟雾所包裹,复汉军士兵们机械地装填着丹药,在炮火轰鸣的声音当中,增添了一阵阵沉闷的排枪声,不时有人被绿营中射出来的箭支给击倒,也有些人在紧张慌乱中将捅条给打了出去,不过这些都不会掩盖整体的胜利。 陈武平端着燧发枪,用牙齿咬开枪药纸尾,将一部分定量的枪药倒进火门药池里,关好药池盖,然后又将剩下的枪药倒入枪管中,弹子随后被塞了进去,然后使用捅条压实,随后一声令下,陈武该连的所有士兵都一齐扣动了扳机,全过程流畅如画,却又充满了血腥。 自从战争进入了热兵器时代以后,人杀死人的效率从未这么高过,再强大的战士只要被命中一发弹子,就会死去或者是在无休止的病痛中死去,这种残酷的美感刻在了复汉军士兵的骨子里,让这份强大和冷酷的美传递了下去。 城内的王文焕已经无法有效指挥他的提督大营,所见到的兵丁不是在逃亡,便是在准备着投降,刚开始还能拦住一些人,可是到后来却再也无法拦住,原本还有五千绿营人马的王文焕,此时已经满心的绝望,连像样的阻击都没有做到。 整座城池都陷入了一种莫名的狂热和混乱中,许多人都在城里浑水摸鱼,还有一些胆大妄为之辈,竟然直接带人扑向了满城,眼看着荆州城已经是要保不下来了。 董策带领的一团和邓方带领的二团,在此刻已经展现出强大的攻击能力,沿着城内的街道逐步清理,大量的绿营兵直接选择就地投降,可是依然有一些清兵在各自的千总带领下反抗,枪声在城内久久没有停息,却也让满城内的恒瑞听得心惊肉跳。 原本恒瑞是打算带着八旗兵出城支援绿营的,可是在一些荆州满城亲贵的反对下,终究是不了了之。可如今整个城市几乎都要落入了复汉军的手里,仅凭着三千旗营的恒瑞,已经感觉到无力回天了。 纵使康熙届时派兵将复汉军上下全部围剿又如何?至少在今日,荆州八旗已经看不到了生路。此时的恒瑞,正在思考着另外一种可能。 第九十八章 降或死 此时的王文焕已经彻底无法掌控局势,手下的提督大营也完全无法指挥,眼看着荆州城已经快落入复汉军的手里,他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那就是报效国恩,死而后已。 “儿郎们,儿郎们,随我杀敌,报效大清!”王文焕脸色涨红,作为清军湖广水陆提督,虽然在任上没干出什么成绩来,可是一颗对大清对皇上的忠心可是滚烫无比的,如今死在战场上,正是得其所哉,想必在后世也能名扬千古了。 只是王文焕却没有想到,就在他打算壮烈牺牲为国时,他所保卫的主子恒瑞已经考虑要不要带着八旗兵投降,倒显得有几分讽刺。 十来个亲卫随着王文焕沿着道路收容溃兵,随后便向着董策方向的复汉军发起突击,只是还没等到他们靠近,一团的复汉军士兵们便纷纷举枪开火,顿时一排弹子将几名清军给击倒在地,在烟雾升腾中,王文焕发出一声怒吼,挽着辫子便冲了过来。 很快枪声响了起来,硝烟弥漫之际,复汉军士兵一边行进着一边开着枪,烟雾也随着一起移动,而王文焕终究是没能冲过去,他仰着头倒在了地上,身上多了几个血洞,手中还紧紧握着长刀。 王文焕死了,他带着对大清的无限眷顾,义无反顾地死在了荆州城内。可是让王文焕没有想到的是,他并没有成为大清的英雄,在恒瑞后来所上的奏章中,描述王文焕是临阵指挥不利,后畏罪自杀而亡,还导致王文焕在他处的子侄也一同下了狱。 不过王文焕虽然死了,可是战争还没有结束,复汉军花费了整整半天的时间将整个满城给围住了,此时这座满城里有一万多旗人,而八旗兵却仅仅只有三千多,其余都是老幼妇孺,他们望着满城外的复汉军,内心无比惶恐。 哈四爷就是旗下子弟,祖宗从龙入关以来便享尽了富贵,打出生开始就没吃过苦,而如今也穿着棉甲站在了城头上,一脸地苍白。 “几位爷,原先我太祖爷爷跟着豫亲王屠过扬州的,据说那十天把满城的汉人都给杀了个底朝天!可如今倒好,咱们被汉人给围住了,若是打破了城门,咱们也都得死啊!” 哈四爷这一番话,却是彻底吓住了一旁的八旗兵,能在荆州驻防的八旗兵,自然对那段历史不会陌生,可如今主角变成了自个,这心里便不是滋味了。 “嘿,不过各位爷,这事倒也不是没有转机。”哈四爷一脸神秘,“我叔叔在给荆州将军府当差,据他老人家说啊,这恒瑞八成是想跟楚逆议和了!” “议和?这不是通敌嘛!”一些八旗兵也不傻,当然知道自行议和是多大的罪名,可是这人一旦心里有了活着的希望,就决计不肯去死了,此时也一样,有人咳嗽一声,犹豫道:“恒瑞将军咱还是清楚的,一番忠义之心,连皇上都是夸奖过的!这定是谣言!” 哈四爷在心里冷笑一声,他虽然是旗下大爷,可是绝不想在此地一同殉葬,如今看到这些人口是心非,也就不再言语。 此时的恒瑞将军府中,却迎来了一位特殊人物,此人原本是荆州大族王家的家主,名为王琦,早先也是中过举人当过官的,后来虽然已经致仕,可是在荆州的影响力和威望却与日俱增,因此也能做得这将军府中的座上客。 恒瑞一脸忧色,这眼看着复汉军就要攻城了,而他此时却拿不出什么好主意来。他虽然还不知道王文焕已经为国捐躯,可心里也没有抱太大的希望,此时已经是孤立无援,内心也不免有些悲戚。 “根据城外的消息,复汉军已经占据了襄阳......满丕都督如今已然殉了国......”王琦一脸哀色,“如今我荆州也被复汉军给团团围住,恐怕危在旦夕啊!” 恒瑞脸色有些挂不住,强笑道:“王老此言差矣,我大清皇上已经开始调兵遣将,势必一举消灭楚逆,如今只要我等守住这座满城,便是大功一件。”话虽然这么说,可是灰败的神色却是瞒不住人。 王琦有些不耐,直接开口道:“如今将军所处何等环境,将军难道还看出来吗?若将军一意孤行,只为守住这座死城,届时这城内还有几人能活?如今对于将军而言,只剩下一条路可走。”这条路是什么路,自然也就不言而喻了。 恒瑞脸色有些难看,语气也变得怪异了几分,“王老莫不是已经投了楚逆?信不信本将军立马叫人将你这老儿拿下!” 王琦哈哈大笑,浑然不顾忌什么,只是逼视着恒瑞,“你以为这只是我王琦的想法?那你可就大错特错,如今这一城的满人,谁不是这个意思?真想玉石俱焚,也得看复汉军给不给将军这个机会。” 恒瑞冷哼了一声,他指着外面大声道:“本将军还有三千八旗兵!这满城里也还有充足的粮食和水,还有鸟枪大炮,我为什么要投降?” “可是将军没有了人心,仅凭此一条,若将军继续顽抗,便是致这满城人于死地,我王琦如今代表这城内的诸位满族亲贵,来跟将军商议投降一事,将军若不愿意,还得问问城里的其他八旗亲贵愿不愿意。”王琦脸色淡然,丝毫没有半点怒气。 恒瑞如今却是浑身无力,他瘫软在了椅子上,“我大清的江山,难道就这么丢给楚逆?丢给那个老丘八和黄口孺子?”所谓的老丘八便是指宁忠源,黄口孺子自然便是宁渝了。 “将军,识时务者为俊杰,如今的湖北,是复汉军的天下,这一点是改变不了的,若是来日我大清能够剿灭楚逆,我王琦也自当迎王师南下讨贼!” 王琦一脸正义盎然,似乎此时背叛大清的人根本就不是他自己,而他此时已经化身成为了满人的守护者,为八旗亲贵奉献终生。 “罢了,罢了,我只有一个要求。”恒瑞盯着王琦,神情异常严肃,生怕王琦这时候反对,飞快地说出了自己的要求。 “只要楚逆....只要宁渝答应放过这满城的百姓还有我自己,不可伤我城内百姓性命,我愿降。” 第九十九章 受降 康熙五十九年腊月二十三,也是民间过小年的日子,荆州将军恒瑞带着数千名八旗兵出满城投降,不仅他不想打,他麾下的八旗兵们也过惯了舒服安逸的日子,同样不想打,就这么投降了复汉军。 宁渝专门在城北举行了一个受降仪式,让恒瑞亲手将自己的佩刀双手奉上,还让复汉军的士兵排好队列进城,一团团火红的军装色,就此成为了荆州城的一抹风景,倒也惹得许多汉人在一旁偷偷观看,至于全城的满人,则抱着忐忑的心情等待着复汉军的到来。 当然,在人群中也有一些比较识时务的,比如哈四爷就在复汉军进城前,将头上的辫子给绞了,还给自己改了个地地道道的汉名,高德彪。他是那等头一号识时务的,心里知道这虽然投降了,可不代表就没有了杀身之祸。 为今之计,想要保命的最好手段,那就是去做一个汉人。若是康熙爷能打回来,那自然恢复原有的身份,若是打不回来,那也就罢了。此时的哈四爷,不对,高德彪一脸轻松望着进城的复汉军,看着那些不比自己娃娃大多少的士兵,不由得在心里咂舌,这世道还真是不得了了。 恒瑞此时的心情颇为复杂,他双手奉刀跪在地上,嘴里低声道:“恒瑞见过少将军,还望少将军能够遵循诺言,放过我等满人的性命。”眼睛里也带着祈求之色。 宁渝微微一笑,将恒瑞扶起来,笑道:“既然你们已经投降了,我自然不会伤害你们,不过可有一点,却需要提前告知你们。” 恒瑞听到前面一句话心里一喜,可是后面一句话却又弄得忽上忽下,当即笑道:“少将军有何要求当说便是,我等自无不可。” 宁渝冷哼一声,“尔等八旗亲贵,不事生产不事劳作,全靠天下的汉人百姓供养,如今我虽然答应你们不伤你们的性命,可是你们得把这些年的所有财产土地全部交予我复汉军,届时每人不得携带任何财物,每人发给两个馒头,你们便径自离开荆州,至于生死各听天命便是。” 这一番话却是让恒瑞听得一身冷汗,在这个寒冬腊月里,每个人只发两个馒头便轰走了事,那还不得饿死在半路上,当即又重重跪下。 “若是只给两个馒头,这一万多旗人还不都得饿死?还望少将军开恩啊,我等既降,少将军何必苦苦相逼?”恒瑞当即也不顾许多,言辞恳切无比,倒让一旁的一些复汉军士兵听得感怀不已。 不过宁渝绝非那等心慈手软之人,当即又道:“原本这两个馒头都不应该给,本将军也是念在上天有好生之德,才转圜一二。若是还想要更多,就需要各位自己去努力劳作获取,本将军在多地都开设矿场,若是想要活命,本将军也可将你们送入矿场,好生安养。” 话说到这一刻,恒瑞心里便是彻底明白了,当即有心发作,可是如今他已经彻底缴械投降,再也发作不起来,眼中目光激愤无比,“少将军如此行事,天下如何能服?” “如何能服?当初满清入关之时,这天下又何人能服?就冲着当初的血债,我复汉军将你们就地全部消灭,也没人不服。” 听到宁渝这番暗含威胁的语气,恒瑞当即也不得不听命,在宁渝的规划当中,这批满人会被发配到各大矿场中去,劳作至死,为复汉军的铁矿事业做贡献。 宁渝心里本来也是颇为复杂的,在军中也有很多人要表示严惩八旗,以报当年之仇,可是在如今的现状下,严惩八旗并不是一个好选择,至少对于宁渝未来的大业有害无利。不过就这么放走八旗也不妥,因此才以这种方式来进行,方方面面也都交代得过去。 先不说着满人的想法如何,这城内的汉人倒是欢天喜地,有不少人已经开始向复汉军暗通款曲。连城内的大族们也都纷纷出城迎接,大族当中既有王家,也有宋、陈等大家,这些满清的忠臣孝子已经剪去了辫子,跪在大道一旁,一个个脸色都有几分欣喜不已的感觉。 “恭喜少将军,拿下荆州城,我湖北一地,已然尽复我大明气象!”王琦脸上有几分欣喜,也有几分激动。 什么是大明气象?说白了,就是在暗地里试探宁渝,你到底是前明的追随者?还是自家的狼子野心?看似很简单的问题,其实已经在在话语里设下了全套,若是宁渝一个回答不对,不说失了天下民心,就是这帮子老家伙也不愿意捧这个场。 宁渝在心里微微一笑,他原先就知道在这座荆州城内藏龙卧虎,没有几个简单的角色,若是让这帮老家伙给耍了,耽搁的可就不是一点两点了。不过攘外必先安内,对于如今的宁渝而言,只有将荆州调理妥当,才能顺利进行下一步,想要调理妥当,这荆州城内的大族便不可忽视。 “王公厚恩,此次若不是王公深明大义,这满城怕是没那么容易攻下来,届时又是死伤无数,此番功劳,我复汉军定当没齿难忘。”宁渝这一番话也是说得极为漂亮,面子上的功夫也做得越发捻熟了。 王琦心里隐隐有些不满,这宁渝实在是太过于滑头,他之所以愿意帮助复汉军可不是那么简单的,就是希望对方能够明确一点,否则他又何必亲自下场参与这场豪赌? “若是将军有志恢复我大明天下,王琦及全天下汉人自然责无旁贷。”话音刚落,王琦也不顾自己一把年纪,直接跪在了地上,花白的头发在风中散落。 宁渝眼里闪过一丝杀气,不过也只是一瞬间的事情,随即脸色变得更加和蔼三分,“王公何必如此?我复汉军自然是要复我汉室江山,若是能找到前明宗亲,自当恢复我大明天下。” 这个时候的宁渝,面子上说得好听极了,可心里已经在琢磨着,要不要派遣影子把这个老家伙给干掉。 这大明的骨头渣子都没了,去哪恢复呢? 第一百章 年关 康熙五十九年大年夜,京师畅春园却丝毫没有过年的喜乐气氛,反而是一片肃杀,宫女太监们一个个蹑手蹑脚,生怕惊起一点点动静。 四阿哥胤禛脸色平淡如水,在内侍的带领下向着宫城内走去,不曾有丝毫的逾矩。唯独望向宫殿深处时,嘴角微微有些抽动。 “武昌丢了,襄阳丢了,现在连荆州也丢了!”殿内传来了一声怒吼,隐隐还伴着喝骂之声,使得前方带路的内侍,身子也微微颤抖起来 这天威之下,还有谁倒霉?还不就是他们这些为奴为婢的人,这擦着碰着都是一个死,唯有万般小心,祈求这天杀的楚蛮子早日平息下去,他们这些奴婢的日子才会好过几分 胤禛丝毫没有半点动容,就这么跟着内侍走进正殿,抬头望去,地上仅是一片狼藉,一堆小太监跪在了地上,将额头贴在地砖上,身子如筛糠一般抖动。 此时御榻上康熙皇帝已经形同枯槁老人,再也不见平日的光彩,他奋力将奏折砸了下去,发出一阵哗啦的声音,脸上出现了几分不同寻常的红,胸膛更是不由自主喘起了粗气,这位风风雨雨一辈子的皇帝终究是老了。 胤禛跪在了地上行了大礼,随后低声道:“禀告皇阿玛,如今大年除夕夜,还当保重龙体,切莫伤了身子。楚逆不过是一地乱匪,待我大军征调之下,定当覆灭之,诛除殆尽。皇阿玛切莫忧心,以保龙体万全。” 康熙皇帝脸色微沉,胤禛这番话粗听还好,可是后面这“楚逆不过是一地乱匪,待我大军征调之下,定当覆灭之,诛除殆尽。”是什么意思?当初他一力孤行保全满丕,所用的理由无非也是这个,如今胤禛重复了一遍却让人不得不多联想什么了。 这是指着鼻子骂他康熙是个昏君!骂他识人不明! “这普天之下,尽数都是乱臣贼子!”康熙怒火升腾,这大清天下已经不止是楚地作乱,原先已经平息下来的西北战事,已经出现了再次恶化的前兆,厄鲁特部首领策妄阿拉布坦率兵再次侵袭吐鲁番,似乎想要图谋东进。 策妄阿拉布坦是原来准噶尔蒙古噶尔丹的侄子,不过此番东进可不是给自己的叔叔报仇,实际上当年噶尔丹出兵喀尔喀蒙古时,正是这个好侄子在背后捅了噶尔丹一刀,将噶尔丹遏制在科布多无法西还,而后更是联合康熙彻底击败噶尔丹。 如今的策妄阿拉布坦实力尤胜于原先的噶尔丹,在康熙五十六年还攻占了拉萨,后来被吏部尚书富宁安、西安将军席柱带兵给驱走,也是在这一仗当中,岳钟琪才开始展露头角,连十四阿哥胤禵挂抚远大将军大印,也是为了征讨策妄阿拉布坦。 若是曾经的康熙皇帝,恐怕都已经亲征西北,直捣策妄阿拉布坦的腹心,可现在终究是老了。再加上之前那次征讨噶尔丹,康熙虽然取得大胜,自身也是损失惨重,可终究不能将蒙古人彻底赶尽杀绝,当下也有心无力了。 就在这个当口,复汉军从湖广之地突然崛起,更是连战连胜,先后击败了整个湖广的绿营,连同荆州也一同攻了下来,这一下却是从疥藓之疾变成了清廷的腹心之患。 胤禛咬了咬牙,从怀里掏出一本奏折,禀告道:“皇阿玛,儿臣愿意领兵前往湖广,平息叛乱,这是儿臣的平叛方略。”到目前为止,清廷对复汉军的态度都是叛而不是反。 不要小看这一点区别,实际上这关系到复汉军的根本。复汉军一直打出的旗号是反清复明,用这个角度来说自然是反,可是清廷却一直抓着复汉军原先是汉阳营叛乱而来的跟脚,否定汉阳营目前的政治立场。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清廷自然一直是抱着平叛的名义,胤禛这一次的方略也是平定湖广汉阳营叛乱事奏的说法。 康熙看完之后,微微闭住了眼睛,他在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这次不是因为楚逆和西北战事,而是因为这个奏折所反映的一个态度,这让康熙皇帝的脸色更加差了几分。 “你想带兵?”康熙丝毫不掩饰语气里的轻蔑,手指也点向了跪着的胤禛。他向来是准了人,可是对于这个每日里的冷面王,却少了几分了解。 胤禛内心有些恐惧,但是对权力的渴望和跟老十四争锋的心,终于是压倒了内心的慌乱,他将头深深埋在地上,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更加平稳。 “禀皇阿玛,如今湖北全省已失十分之八九,若是郧阳府再落到楚逆手中,将那几十万的流民动起来,恐怕后果不堪设想。为今之计,需要一名重臣统帅南面兵力,集结湖南、江西、安徽、河南以及四川等省绿营兵力,并八旗马队与一部陕甘马队,方能马到成功。” 勋阳府是流民聚集之地,一向是明清的火药桶,稍微处理不好就会出乱子。 “儿臣毛遂自荐,愿意当这统兵官,只愿为我大清除此奸逆。”这一番话已经透露出了许多东西,既有胤禛的拳拳为国之心,更有藏在里面的那点小心思。 可是在康熙这位已经御极六十年的老皇帝面前,还有谁能在他面前藏起自己的心思?胤禛的这番作为只是进一步印证了他内心的想法,这也让康熙内心更为烦闷,双手都有些不自主地颤抖。 他老四终究是忍不住了! 康熙内心越发地气闷,不由得咳嗽了几下,这一下咳嗽却更加停不下来,老太监连忙扶着康熙的背,帮着康熙顺气,而此时趴在地上的胤禛,内心的恐慌反而平息了下来,带了几分别样的心思。 自从老十四领了抚远大将军以后,这全天下都只当康熙已经是圣心默许了,这件事对胤禛的打击之大,是旁人难以了解的,几乎断绝了胤禛的夺嫡之心! 这天下谁不知道?领天子节带兵出征的都是什么人?那几乎都是板上钉钉的接班人了!谁不知道原先八爷党当中不少大臣重新投靠了老十四,就等着拥立之功呢。 胤禛心里终究是不服,大家都是一母同胞,自己更兼兄长,自己如何能让?又如何敢让? 现在老十四掌着抚远大将军的兵马,自己不能再含糊了! 第一百零一章 康熙还有六十年? 康熙皇帝经历的事情实在是太多了,两废太子已经让康熙心力交瘁,后来的八爷党更是让康熙将父子亲情彻底抛之脑后,可如今的胤禛,又让康熙起了争斗之心。 朕不愿意给的东西,你不能抢! “胤禛,你向来不是管着户部吗?怎么对这军国之事也上心了?”康熙一旦平静下来,将又会变成一位精明强干而多疑的君王,这番询问自然也是直入关键所在。 胤禛跪伏在地上,尽量让额头贴近冰凉的地面,大声回答道:“儿臣从小到大,一直都是遵循皇阿玛的教训,我满洲绝不可沉溺于中原的繁华,要不忘骑射本领,因此儿臣一直都想着跟随皇阿玛,征战四方。” “儿臣听闻楚逆炮火甚利,因此也曾专门去留意过,据说现在广州澳门等地有许多西洋商人,像之前的佛朗机炮便是自西洋而来,若是我大清能购买一些回来装备,也不会容得楚逆如此嚣张。” 康熙微微点头,纵使心里有些不喜老四的手伸得过长,可这个建议倒是不错,“唔,你且先去安排一二,不过有一点,这大炮无论如何强大,买几门也就是了,我大清还需得仿造,这火器铸造一事你先领着吧。” 胤禛心里一喜,连忙趁热打铁道:“皇阿玛,儿臣带兵平灭楚逆一事,是否可行?”一边说着,一边用眼角的余光打量着康熙。 康熙轻轻哼了一声,慢条斯理道:“这些事情朕自有处置,你且回去歇着吧。”这番话却是不阴不阳,让胤禛听得一头雾水,当下也不敢出言辩驳,只好离开了。 待到胤禛回了府,还不待他召集邬思道前来商议,便有太监过来传旨。 “.......兹雍亲王胤禛勤勉国事,朕心甚慰,着兼领火炮督造一事......” 待到胤禛叩头谢恩之后,这才苦笑一声,当下也没有心情去找邬思道前来协商了,因为这个态度几乎是摆在眼前了,康熙不愿他去插手军内的事情。 实际上此时的康熙,待胤禛离开后,便立马召集了上书房的满汉大臣,针对如今的湖北大局进行来会同协商。 对于目前的乱局,大家心里都有数,虽然说还不至于危害到大清的江山社稷,可毕竟已经是一地所难制了,后面恐怕就要派遣平乱钦差大臣了,协同诸省兵马共同进剿,而这个大臣往往都是皇族出任。 这前文中也说过,这大清的各地防御策略很简单也很实用,那就是通过镇戊讯塘等制度,将整个绿营兵权切割得粉碎,就像之前的宁忠源一样,作为一名从三品的游击将军,自己真正直辖的兵马也不过七八百人,这种制度可以有效防止武将做大乱。 问题就在于,在遇到变故时,若是当地的绿营能够在第一时间扑灭则就罢了,否则就像火势一般越烧越旺,目前的复汉军便已经有了这个苗头。至少目前的湖北绿营基本上是一个不剩了。想要剿灭复汉军,就需要协同诸省绿营兵马,只是这么一来,一般的督抚大臣是没有这个资格领兵的,而康熙年间,最符合这一身份的人选就是诸位阿哥了。 想到这里,大臣们也就有些沉默寡言,他们可是经历过了八爷党等变乱的,此时妄议阿哥领兵可不是什么好事,若是落在了康熙皇帝眼里,恐怕又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康熙冷哼一声,道:“如今那楚逆已然打下考虑荆州襄阳,下一步或可直下江宁,又或可直插湖南,不知各位都有些什么想法?” 群臣默然,户部尚书田从典出列道:“以微臣之见,如今当汇聚各省绿营,以皇子领兵,并行招抚之策,以靖全功,或可引三藩之例。” 康熙对于在年轻时平灭三藩一直引以为豪,当时的大清根基不稳,三藩起兵以来,震动了整个天下,几乎整个南方都已经不保,可是在那么艰苦的环境下,康熙依然将三藩顺利灭掉,堪称奇功。 当前这个新提拔的户部汉尚书田从典做此奏对,也算是挠到康熙心痒痒处了,当即道:“楚逆纵使一时猖狂,也不能长久,何须皇子领兵?着侍卫内大臣阿尔松阿为平逆钦差大臣,高其位为江南提督,魏经国为湖广提督,协同江南湖广川陕诸地绿营,会同共剿逆匪。” 这一安排让大臣们微微一愣,却仔细想想又觉得理所当然,皇子领兵并非成例,如今安排侍卫内大臣阿尔松阿前往也算是正常,更何况阿尔松阿本身也领着火器营的差事,对付楚逆也是名正言顺。 不料康熙抬眼望了大臣们一眼,又慢悠悠道:“我军枪炮铸造一事,由雍亲王兼理,此番上下同心,自当平灭逆匪,易如反掌耳。” 众人只得谢恩离去,此番康熙的做派,又显现出几分功底,从这次安排的人手来看,背景其实都相对要单纯一些,对于雍亲王也是又用又防,不免让大臣们多想了几分。 难道那个传言是真的不成? 不管大臣们心里如何做想,这康熙六十年算是到了,康熙皇帝以御极六十年的名义,遣皇四子胤禛、皇十二子胤祹、世子弘晟告祭永陵、福陵、昭陵。 派遣皇子告祭郊庙社稷不仅仅只是为了祭陵,也是为了稳定人心,告诉全天下人,他康熙皇帝还在呢!不得不说,康熙御极六十年的威望十分巨大,很多地方原本因为战事而波澜的人心,都开始平息了下来。 可是在此时的荆州,刚刚成立的荆州行营里,宁渝却对康熙的举动一脸不屑。 “靠一个阿尔松阿和七拼八凑的十几万绿营,就想打发我复汉军?康熙这个主意莫不是想得太好?” 刚刚被任命为荆州行营副总管的程之恩也微微叹息,“这康熙如今也是老了,否则来亲征的就是他本人了。”语气有一丝庆幸,也有一丝淡淡的失望。 可以说,这全天下人除了宁渝以外,谁不是打小听着康熙皇帝的种种壮举所长大?即便是出于满汉之别,可是仍然有许多人在心里敬畏着这位老皇帝。 “若真是康熙本人来,恐怕就没有这个康熙六十年了。” 第一百零二章 以血换铁 宁渝说的这句康熙没有六十年这句话固然是玩笑话,可是也反映了一点,在目前宁渝的心里,对这个看似庞大的清王朝,已然毫无畏惧。 原因很简单,那一句“胡虏无百年之运”已经开始一步步变成了真实,四十年前的三藩之乱为何打得那么顺畅?初期几乎是难逢敌手,除了三藩手下的绿营兵确实久经战事,较朝廷的兵更加强以外,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人心向背。 满洲入住中原在很多人看来都有几分侥幸,汉人心里是不服气的,更何况一书剃发令,更是逼反无数汉人。在这种情况下,三藩虽然出身不够光彩,可是依然有很多人是偏帮三藩的,因此在战争的初期,三藩才能在短短时间内攻略数省。 如今的复汉军跟三藩比起来,所面对的时局没有太大的变化,台湾固然不能引以为奥援,可是西北还有一个策妄阿拉布坦呢,更何况如今白莲教似乎有起兵的趋势,到时候一南一北,一个复汉军一个白莲教,康熙面临的局势就是明末的局势了。 可以说,绑在宁家头上的锁套已经松了许多了,特别是在襄阳之战过后,宁忠源重新率领第二师回防武昌,而湖南巡抚张昌恩的三万兵马,被固守在黄逢山的守备团不计牺牲的打法下给顶住了,等到宁忠源会师以后,更是两面合击,张昌恩损失了一万余人,退守岳州,迟早成为复汉军的阶下之囚。 在这个背景下,荆州的位置可以说非常关键,大都督府发来指令,让宁渝组建荆州行营,宁渝担任行营大总管,而程之恩担任行营副总管,在短暂修整后直扑宜昌和荆门州,而原先的第三师在程铭的率领下,负责攻克郧阳府。 不过就在复汉军发展壮大之际,宁渝所面临的问题绝不仅仅只是在战场上打赢,光是打赢还不够,还需要安抚人心。只有凝聚好了人心,才能进一步发展。 ............................ 此时的武昌城堪称一片欢腾,在战事初起之时,很多老百姓是不支持复汉军的,或者说不敢支持,连主动剪辫子的都没有几个,可如今却不一样了,城里的一些百姓还是靠拢复汉军,也将自己的辫子给绞了。 毕竟人都是人,都有躲避危险的意识,原先的复汉军不过是叛军的身份,随时会被调集来的清军给剿灭,可是这几仗下来,却让老百姓发现了清军的虚弱,压根就没有几个真正敢打的汉子,像这样的清军,别说几万,就算是几十万也都是一片散沙而已。 因此在战场上获得胜利的复汉军,在民间也获得了胜利,许多百姓都开始跟复汉军合作,复汉军在各地的招兵点上也聚拢了许多人,打出的旗号更是惊人,但凡投复汉军者,都给田十亩,不过需得服役二十年或者战死。 这一下子可让许多活不下去的穷苦人都纷纷绞了辫子,加入了复汉军,不过要问这复汉军哪来的那么多田地?原因很简单,在荆州光没收的旗田就有三十万亩,缴获的白银更是足足有七百多万两,再加上没收那些不配合的乡绅地主的土地和财产,这一仗打下来复汉军是真正的吃饱了,也就有力气扩军了。 宁忠源原本带着崔万采等人,出了都督府查寻民情,此时见到这征兵点上排起的长队,脸上也就多了几分喜色,这仗越打越好打了,气色也就好起来了。 崔万采指着那些征兵的汉子,抚须笑道:“这一次我复汉军恐怕能招足三万人马,与原先相加恐怕足足有五万人,这也是大都督在战场上打出来的威名啊!有了这些人,清军的下一次围剿也不足为虑了。” 宁忠源微微有些担忧,“我军虽然这一次战场上大胜,可也是依赖了枪炮之利,如今虽然有大量青壮加入我军,可毕竟器械不足,恐怕短时间也难以真正发挥战力。” 这话说得依然是复汉军的老问题,因为自近代战争模式以来,对于后勤的要求是越来越高,而目前的复汉军起兵不过半年,底蕴严重不足,现在很多兵丁还用着满清老式的鸟枪和刀牌,这也严重限制了复汉军的实力。 就好比在黄逢山上,张昌恩的三万清兵就差一点攻破了守备团,所幸炮火甚利,再加上清军斗志不强,这才让战场局势稳定了下来,一直坚持到宁忠源,可即便是这样,守备团的伤亡也有千人之多。 崔万采笑道:“大都督切莫忧心,少将军已经将那一万余名旗人押解了回来,除却路途中死掉了一部分,还有一万零八百人可以去大冶挖铁矿石,届时一来我军的开矿速度会大大加快!冶铁速度自然也能跟上需求了。” 崔万采其实忍住了一节还没有说,因为在宁渝给到政事堂的意见当中,关于旗人的使用方式上,是以提高产量为要。也就是说,所有的旗人必须下矿,而且还得是最危险的地方,至于工作强度就属于只要还没累死,就接着干! 宁渝在建议后甚至加了一句话,“务必以提高产量为先,短时间内以血换铁是可行的,更多的俘虏将于近日送来。”对于宁渝而言,只要是不合作的到时候都会送到大冶铁矿场,为复汉军的未来做出贡献,至于死多少人,这不是关键。 “此外,根据少将军的意思,马上就会在汉阳开办新的铁厂和枪炮坊,并且已经定下了名称,唤作汉阳铁厂和湖北枪炮厂,再加上我大冶的铁矿,这枪炮的制造速度也能跟上我军的发展节奏。” 宁忠源笑道:“这臭小子倒是不忘本!我军起于汉阳,这铁矿和枪炮厂自然也应该放在汉阳,至于这名称倒有些俗了。”这位战场出身的绿营老兵,如今却开始附庸起了风雅,对自家儿子这品味倒有几分不屑。 若是宁渝知道宁忠源的想法恐怕会哭笑不得,这所谓的汉阳铁厂和湖北枪炮厂,原本就是后世张之洞的杰作,如今他不过是照章而行罢了。 第一百零三章 人心似水 这初春的暖阳刚刚起来,照在人身上还有几分热,宁忠源等人也在巡视中逐渐中走累了腿脚,瞧见道前有一处茶馆,便一同坐了进去。 此时的茶馆里也是人来人往,不少百姓都已经剪了辫子,蓬乱着头发,还有人就这么把头发剃了个干净,锃光瓦亮倒像个和尚。虽然还要许多人是留着辫子,可是能感受到这股风气正在越演越烈。 大堂正中央摆着一条书案,书案后边是一个说书人,此时正在眉飞色舞地说着岳爷爷,这放在往日里那可是要杀头的大罪,可这个说书人此时却丝毫没有半分担忧。 “嚯,要说这武昌城,如今还真有一岳爷爷!谁呢?那就是咱大都督,襄阳一战打得鞑子那是屁滚尿流!可巧了嘿,这岳爷爷的长子可谓英雄少年,咱宁少将军也不遑多让呐!” 下面便有人问了,“这宁少将军今年也不过十七八岁,能有啥威名啊?” 说书先生一脸鄙夷地望着这人,“你连宁少将军都没听过?那可是天上的将星下凡!打大冶平黄州,仙桃镇更是以一营挡一万!还一炮轰死了那满鞑将军呢!” 众人这么一听,顿时肃然起敬,可是宁忠源等人听着却浑然不是那么回事,这打大冶和平黄州府倒还说得过去,可是在仙桃镇一战成名的可不是宁渝,而是董策,至于一炮轰死满大将军更是子虚乌有。 那说书先生见气氛越发高涨,当即又将手中的醒木“啪”地一声拍在了桌案上,发出了一声响,却是将所有的人目光再次聚焦了过来。 “要说这宁将军也着实是泼天的胆子,这如今的大清国可不比前明乱世,鞑酋康熙皇帝有兵丁数十万,可为啥宁将军要起兵呢?” 台下众人纷纷摇头,若是把宁忠源换成他们,可还真不会起兵,纵使家破人亡了,恐怕也难以兴起这一念头。 “想要知道这一点,今日便要听老朽讲一讲那扬州十日。”说书先生的语气陡然变得沉重了起来。 “七十五年前,满洲入关之后,于我神州之地屡屡大肆杀戮,扬州更是被清兵纵兵屠掠十日,城内百姓或是力战而亡,或是死于刀下,这满城的军民,仅剩下数十人罢了。” “当日全城上下的清兵驱赶妇孺如驱如犬羊,稍有不前,即加捶挞,或立即杀掉....这些血泪,浸透了整整一座扬州城!” 说书人终于忍不住,悲愤道:“家祖家父便是自扬州城逃出来的,他老人家临时前都忘不了那一幕,如今大都督起兵反清,正是替天行道之举!” 茶馆里聚集的人也是越来越多,听闻这一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那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 宁忠源没有打断说书先生,只是带着一行人悄悄退了出去,这个在战场上什么都见过的汉子,今日眼睛却有些红。 “伐清之举,正在当下。” 这八个字沉甸甸的,仿佛在众人心间压了一块大石头。 整个正月里,复汉军难得享受了一番清净,虽然说是因为天气的缘故,无法正常用兵,只好先停一停脚步,可也是复汉军内部的一次梳理的机会。 此时的大都督府中,政事堂与枢密院所有要员都已经到齐,连宁渝也临时将荆州行营托付给了程之恩,主要是因为这一次的会议,将关系到宁家的下一步方向。 目前的政事堂在人员的调整规划上,有了新的动作,特别是随着管辖面积的扩大,如今的都督府对于官员的缺口还是非常大的,至于湖北的一些传统士子,还抱着忠君爱国的想法,不肯为复汉军为官,无奈之下,复汉军版本的大学和讲武堂也被宁渝给搬了出来。 “根据新的规划,我军将与未来改变目前的官员任用之法,将会建立一座复汉政务大学,专门用来培养办事的官员,另外针对官与吏的划分也将会作出新的调整。” 宁渝在政事堂里侃侃而谈,他可不能将自己的影响力局限于军方,对于政事进行插手还是很有必要的,这样才能更好的巩固自己的权威。 不过此时政事堂一些要员,却对这个新的措施表示不解,当下便有人问道:“还请少将军明示。” “所谓的复汉政务大学,不学习所谓的儒家圣言,只学办事之法,学制为一年,可以自行报考也可以推荐就读,年中和年尾将会进行考核,考核通过者直接授正八品编纂。” 这却是惊呆了所有人,虽然说如今造反了,也确实应该弄一套自己的台子,可这也太离经叛道了吧?不学儒家圣言?只学办事之法?岂有此理。 当下便有人出言反驳,此人正是监察院院长程远芝,他虽然平日里不怎么干预政事,也是当好了这个监察院院长的身份,可是此时却不得不开口了。 “少将军,如今我复汉军初定就做此大动作,会不会有些过于着急?”这话虽然说得比较委婉,可是大家伙也能听懂潜台词,这八字还没一撇呢,就开始改制度是不是太不把天下人当回事了?更何况这满天下人都是孔孟学徒,你不让教孔孟,还指望别人支持你? 宁渝苦笑道:“程院长,此番绝非我一时意气用事,不教孔孟也并非要大肆宣扬,只是如今我复汉军急需实干之才,那么这所政务大学,自然也应该以实干为主,至于考核成功所授予的八品编纂也并非实职。” “等到这批八品编纂在中央及地方各州县观政一年,才会根据考核成绩下放至诸县乡,从一县丞或者主簿开始做起,分掌一县的粮马、税征、户籍、巡捕诸务,待到熟悉政务之后,才会有进一步的选拔考举。” 所谓的县丞,那都是正牌子出身的士子不愿意干的脏活累活,简单来说就是事多钱少被黑锅,根本就不为人所看重,甚至在很多县里根本就不设县丞一职。 众人一听,这劳什子的政务大学出来的学生,观政一年也不过只能做一介小小的县丞,想要升上去恐怕难如登天,也不会影响大家的利益,顿时心就放了下来。 唯有崔万采的脸上却带着笑,他已经明白了自己这个好学生此举的关键之处。 第一百零四章 源头 崔万采明白一点,那就是这个所谓的复汉政务大学,绝非字面上那么简单,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它改变了传统士子的进身之阶。 自隋唐以来,科举制开始奠定了传统的官僚晋升基础,从原来的的门阀扩大到了寒门子弟,当然真正的寒门并非真正的农家子弟,而是指小地主阶层,也就奠定了日后的士族政治,一直延续到了明清之际。 可如今的复汉政务大学,看似只是换了一层皮,可实际的内容是完全不同的,不教孔孟,等于是从根本上掘了儒家道统的根,其次从复汉政务大学毕业的学生,看似只是最低的从八品小官,可是随着时间的增长,再加上宁渝这位少将军的扶持,将来是这些人是迟早要迈上高位的,会自成一个派系,自然也就不用担心受到打压了。 等到这批人成长了起来,到时候不光宁渝的地位无可动摇,他们所能带来的改变也是非常强大的,到时候宁渝想要做什么,就再也无人能够阻拦了,自然可以放手而为。特别是这批人在官场上孤立无援,只能向宁渝紧紧靠拢,这样用起来也会很顺手。 看着宁渝如今稍显成熟的脸庞,崔万采在心里倒是暗叹了几分,如今这个好学生的成长速度,已经超越了崔万采的想象,那就是当所有人都还在考虑眼前这场反清之战时,宁渝已经在考虑十年后的班底了。 宁渝望了一眼老师崔万采,微微笑了一笑,他自然明白,这番瞒天过海的举动就算能瞒住其他人,也是瞒不住自己这位老师的,笑道:“届时我复汉军政大学,以大都督为校长,教育全校师生,而我本人亲自担任祭酒,管理学校一应事物,至于崔先生可为教育长,负责编审教材和主管考核。” 这个又是校长又是祭酒的,让宁忠源都听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个祭酒我倒是明白,不过让我这个武人来当大学校长,恐怕天下人都会不服的。”这话倒是实在,众人都有些疑惑不解。 宁渝自然不会告诉在座的众人,自任校长可是后世一位光头的得意之举,有了这个校长的师生名义,拉拢心腹自然方便了许多,至于教什么东西,那都是心照不宣的,当下自然也沉声道:“大都督可不要小看这个名义,等我复汉军政大学落成之日,这全校子弟自然都是大都督的的学生,大都督对他们自然是恩同再造,若是大都督不肯,这学生们的心都不会安的。” 崔万采亦是点头相和,宁忠源这才答应了下来,嘴角也不由自主上扬了起来,笑道:“既然有了这政务大学,是不是还得有一所专门培训军官的学校?”这举一反三的能力,却是让宁渝也表示钦佩。 宁渝点头道:“禀告大都督,自然如此。这所新的军官学校命名为复汉讲武堂,日后我军所有的基层军官都将会来此轮训,主要分为三个进修班,分别是基础军官轮训班,中级军官轮训班和高级将官进修班。” “其中基础军官轮训班主要培养军中骨干即各营营长、及各连连长,目前可分为步、骑、炮等科目,主要包括基础战略战术能力、兵种指挥能力、武器操作规范以及相关的政治课程,只要找好相关的教官,便可以着手抽调军官前来轮训。” “中级军官轮训班则主要培养军中的各师师长、师参谋长、各团团长以及团参谋长,主要包括相关的战略指挥能力、协调指挥能力以及相关的政治课程,具体可以下去规划。这部分的军官同样是采用轮训的方式,一点点来培养到位。” 说到这里,宁渝稍微顿了一顿,环视了一眼在座众人,他们的表情都凝重了几分,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相对于前面的复汉政务大学,这个复汉讲武堂的权利着实大了许多,会直接牵扯到许多人的利益,自然会表示更加重视。 “至于最后的高级军官进修班,目前考虑到我军的规模还不够大,暂时先不开通,等到我军的人数到了十万甚至几十万的时候,很多人都会成为我军的第一批军长甚至是方面军的司令,到时候是需要通过这个高级军官进修班的。” “最后要说的是,所有的基础军官和中级军官的晋升,必须要先通过讲武堂的考核,这是铁规定,任何人哪怕是大都督也不能随意更改。”在这一点上,宁渝用少见的强硬语气强调着。 宁忠源毕竟是从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他当即就意识到了这个讲武堂的厉害之处,那就是通过这个讲武堂,可以把军内大大小小的权利都集中在上位者的手中。 从目前来说,无论是绿营还是复汉军,本质上都是属于军阀。绿营的兵将虽然采用了一定的分离手段,可是改变不了这一本质,所以宁忠源造反时,汉阳营的绿营兵丁才会跟随他一起造反,因为他们都是从宁忠源手上讨饭吃。 如今的复汉军,这一点更是非常的强烈,虽然经过了原先的改编和整编,可是在各师师长和各团团长,手上最受看重的还是原先那帮子家丁心腹,他们忠于复汉军,但是更忠于这些各师师长和各团团长,从这一点上来说,跟绿营是没有本质的区别的。 之所以演变成这个模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士兵的前途掌握在了军官的手中,即晋升的机制完全是凭借军官的感官,而如今宁渝的意思,就是将晋升机制收拢在复汉军大都督手上,只有通过考核才能竞争,这样士兵就不会一味听从自己的将军。 众人此时的脸上都有一定的异色,心里自然也估摸透了这个复汉讲武堂的根脚,可是却难以反对,这一来是因为如今大部分中高层军官都是宁、程、郑家的子弟,二来也是因为宁渝在军中的威望,已经变得非常高了。 宁渝环视了一眼众人,将心里原来的另一个想法却是先搁置了下来,那就是后勤独立制度,这一刀若是砍下来,从此再也不用担心有人在复汉军内挟军自重了,可毕竟如今还需要这些人来打江山,如果从一开始就搞得这么狠,恐怕人心就散了。 第一百零五章 头疼 这场会开的时间其实非常久,对于宁渝而言,他想要表达的东西有很多,可是因为这个时代的局限,他不能一下子全部搬出来,否则不正常的人就变成他自己了。大家可以接受超越半步的天才,可不会接受超越整个时代的疯子。 不过这场会议也最终确定了宁渝的地位,那就是成为复汉军的接班人,如果在情况有变时,将会顶替宁忠源成为复汉军的大都督,可这样一来,宁渝的新问题出来了,那就是他目前无后。这对于传统社会而言,是一个非常要命的问题。 无后可不仅仅是代表着做孤寡老人,更关键是在自己身亡之后,手底下的人没有一个新的拥戴对象,到时候分裂就会成为必然,因此一个但凡成熟的首领,都不会让自己的集团陷入这样的困境。 理所当然地,宁渝在康熙六十年正月十五正式告别了单身生涯,迎娶了老师崔万采的女儿崔姒为妻,二人这段时间也算是经历过了战场的生死存亡,对于彼此虽然没有那么深厚的感情基础,可是也不算讨厌。 对于复汉军而言,他们的少将军成婚自然也是一件可喜可贺的大事,整个武昌城内都被装点得喜气洋洋,红绸飘舞,彩灯四挂,一些百姓们也能够感受到这份喜庆,倒让整个复汉军的控制范围都为之一振,从乱象当中开始逐渐恢复了过来。 宁忠源与崔万采二人如今成了亲家,更是喜上加喜,便趁着酒意在主位上畅谈过往旧事,不时举杯相庆,一时间氛围倒显得颇为热络。 “老崔啊,如今我儿子成了你的女婿,这以后可不能再藏私了啊,该教训的要好好教训,这小子再怎么了不起,可毕竟也是你的女婿!” 宁忠源赤红着脸,精神振奋无比,半开玩笑道。 崔万采微微一笑,他毕竟是读书人,饮酒上颇为节制,因此脸色依然十分平淡,笑道:“你还不了解宁渝啊,他如今可比我们这些老家伙强多了,我能教他的都已经教出去了,未来,还真得看这些年轻人的了。” 众人也都笑着,只是宁忠源又叹了口气,指着正在席间敬酒的宁渝,苦笑道:“说来说去,这小子能耐也太大了一些,老子都没怎么过几分老子的瘾呢!” 这句骂粗倒是惹得席间众人哈哈大笑,一时宾主尽欢,随着天色已晚,便都各自散去了。 宁渝此时虽然也饮了一些酒,可心里总是牵挂着事,倒也不敢让自己喝得太醉,此时脸上带着三分的微醺,一摇一晃走进了洞房内。 崔姒安静地坐在了床上,盖在头上的红布微微抖动着,显示着其主人内心的纠结。 宁渝没有直接粗暴地掀起红布,只是安静地躺在了少女的身旁,除了能听到少女微微的呼吸声,便再也听不到其他了。 “你乐意吗?” 突然,宁渝从嘴里蹦出了这么一句干瘪的话,他其实心里也不明白,如今都已经成亲了,再问这个还有什么意义呢? 想来想去,还是前世的那点小心思在作祟,终究是对感情带了几分美好的幻想,如今陡然间就成亲了,倒显得有几分不自在。 崔姒没有应声,她似乎也在思考着这个问题,终于微微叹了一口气。 “如果是我原先的打算,我会跟你慢慢接触,一直到你心里乐意为之,总好过如今这般,倒似我强迫你一般,我心里是极不愿意。” 宁渝一字一句说道,“如今无论如何,你我二人总归是结发夫妻,我会对你好,不让你受委屈。” “嗯。”崔姒终于回应了,似乎并没有太多的情绪在里面。 宁渝终于放下了心中的块垒,拿杆子将崔姒脸上的红布挑开,露出了一张如画似玉的脸庞,带着几分羞红。 “我饿了,你能去给我找点鸡腿来嘛?” ..................................................................................................................................... 次日清晨,宁渝起床洗漱后,带着崔姒来给宁忠源和程氏奉茶,还要给老太君磕头,这一番做了下来,倒让人显得几分疲惫。 书房里,宁忠源微笑着看着宁渝,仿佛在这一刻的宁渝,才更符合他心中的成熟形象,轻声道:“这几日,你好好陪着你妻子,这军里的一些事情有我跟你四叔在盯着,不用太担心。” 宁渝苦笑道:“这容不得我不担心啊,虽然在四月之前,清军难以发动大规模的攻势,可是到时候肯定是十几万绿营来攻,可能还会有西北马队和京师的八旗,这次可没上次那么简单。” 当清廷的注意力开始集中在复汉军身上时,自然就不会再给复汉军任何机会,所发动的攻势也将会是之前所无法比拟的。在宁渝的眼里,想要真正的无敌于清军,目前的复汉军还有很长一段路要走。 不仅是人才的培养和武器的更新,在思路上也是需要有一定的变化的,那就是要学会主动出击,将战场扩大到南方数省,才能真正于平底起风雷,掀起如今的大势。 一想到这里,宁渝不仅头疼了几分,正色道:“父亲,若是我军想要再赢得下一场的胜利,还需要更多的准备。” 宁忠源也是点点头,脸色多了几分凝重,道:“等到开春之后,道路解冻,我军将会沿着洞庭湖南下,直扑湖南,只要收取了整个湖广的人力物力,我军便有一拼之力。” 正所谓“惟楚有才”,如今的湖北湖南在人才方面并不缺少,哪怕是宁家这样的土豪家族,临时间也能凑出一些才干之士,到后世时更是如同井喷。 宁渝低声道:“父亲,如今我军不能坐以待毙,若是全部集结于湖广,恐怕难以抵挡清军攻势。我有一个想法,那就是父亲带人镇守湖广,我带一部分兵力沿着长江南下,直扑江宁一带,以迟滞清军的行动,只有把水搅浑,我军才有浑水摸鱼的机会。” “哦?那你准备如何在清军重兵之下,来将水搅浑?”宁忠源有了几分兴趣,他似乎感觉到此计有那么几分可行性,至少能够保障目前湖广的发展。 “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宁渝此时信心十足。 第一百零六章 游击战 “敌进我退......敌退我追......敌驻我扰......敌疲我打,有那么点意思。”宁忠源眼神一亮,却是不由自主念了起来,紧接着又问道:“你这套战法倒是不错,若是执行得力,恐怕清军还真的拿你没奈何。” 宁渝在心里微微一笑,开玩笑,这可是经过了漫长的战争考验的,是游击战理论中的精华,若真是用来应对清军的围剿,便是再合适不过了。 “不过执行此法,需得明白一个道理,那就是绝不可固守一城,正所谓‘存地失人,人地皆失;存人失地,人地皆存’的道理。” 随着宁渝娓娓道来,宁忠源越发地感觉怪异,这般精髓的战法理论,若非常年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寻常人哪里懂得这个?这宁渝虽然也打过几仗,可毕竟年纪有限,这一套又是从何学起?难道这天下还真有生而知之的奇才不成? 此时的宁渝却没发现宁忠源神情中的怪异之色,继续口若悬河,滔滔不绝道:“通过运动战的方式将清军分别聚歼,这样一来清军就不可能集中力量来攻我湖广,在战场上我军也就掌握了主动权,有了主动权自然有了发展的良机,届时等我军发展壮大后,便可伺机打上一次真正的决战,将整个南面抓在我复汉军手里。” 宁忠源问道:“若是清军不管你,直接全力攻我湖广又当如何?”这番考虑其实他并非不知道,只是还想再考验宁渝一番。 宁渝哈哈大笑,“若是就此全力攻我湖广,我自然攻其腹心,从安庆直下江宁,这天下可就乱起来了。至于我湖广则不用担心,我已经发明了一种新的东西,名为水泥,届时只要用此物,我湖广一带防线自可确保无虞。” 水泥的出现,是宁渝思考许久以后,才让工匠试制出来的,主要是通过对石灰石矿进行开采、破碎,并通过各种方法运输至石灰石库,将石灰石原料与少量粘土质原料、校正原料经破碎后,按一定比例配合、磨细并调配为成分合适、质量均匀的生料。 随后将生料放在窑里煅烧以后,最后加上一些石膏,就能制作成比较初级的水泥,虽然在技术条件上比不上后世的水泥,可是使用起来的效果也非常明显,通过使用这种水泥,能够有效承载火炮的轰击,对于守城方而言尤其有利。 正因为整个过程并没有特别复杂,因此宁渝还专门选择了复汉军旗下的聋哑人生产,便可更好的保守住秘密,水泥的出现对于战争而言的意义其实还是很重大的,至少对于防守方而言是大大的利好。 康熙六十年正月下旬,宁渝带着枢密院的大大小小官员,前往汉阳枪炮厂举行开工仪式,这个新的汉阳枪炮厂整个规模是原先宁家枪炮坊的数倍,所能容纳的工人数量更是超过了万人,规模在目前整个亚洲,都能算得上一等一。 不过最大的问题就在于,目前复汉军麾下的成熟工匠数量却不够多,多番搜罗也只有千余名成熟匠人,不过宁渝对此也有安排,那就是给这些工匠每人都派遣几个帮工学徒,并且允诺,只要每带出一个学徒,就赏白银十两,因此这些匠人倒也比较热情。 雷驼子成为了新的汉阳枪炮厂的厂长,此时也是满脸喜色,一路之上对宁渝介绍道:“禀告少将军,汉阳枪炮厂从从下个月开始就可以初步产燧发枪了,至于炮的话,需要两个月左右,原先老的枪炮坊会承担一部分的枪炮生产。” “至于整个枪炮厂想要全力生产,估计还需要一年左右,到时候无论是设备还是工人,都能够基本满足生产上的要求,到时候我军年计划生产量,能够达到三万杆燧发枪和五百门新式火炮。如果给我三年时间,这个量还能再涨上一半。” 宁渝一边听着,一边用铅笔在本上记着,这些数据十分关键,将会直接决定后面的扩军计划以及战役计划,因此容不得宁渝不小心。 对于目前的武备而言,宁渝心里是有些着急的,原因很简单,目前的清军在装备上还是很不错的,火器化的比例是在逐年提高的,传统的刀盾弓箭手正在大幅度减少。如果复汉军在这方面再不抓紧,很有可能会被清军给彻底压制住。 无论性能上比清军强大多少,也不能忽视数量的差距,特别是在这个派队枪毙的战争年代,有时候就是比谁的枪和谁的炮更多了。当然,宁渝心里也明白,此时的满清的火器制造是有很严重的问题的,京师的火器营拿的家伙事其实还不如南方一些镇子出产的火枪,像广州那边的很多鸟枪,就明显比京师造更精良。 此外清军的贪腐也是令人叹为观止的,这一点也决定了清军在造火器时是拿高价造劣品,若是胆子大上一些,清军一杆枪收二十两白银都是正常的,造出来的火枪不光是质量差,而且价格奇高,导致大量的军备费用没有花到实际上去,以致于绿营兵当时拿的火枪,其实连根烧火棍都不如。 而复汉军虽然也难免存在贪腐行为,但是毕竟是初创期,很多人的心气还是非常高的,因此没有大面积的贪腐,这一点也决定了在火器的成本和质量上,目前的复汉军是要胜出许多的。 在新的军队编制规划中,宁渝针对目前的主力军和守备军进行了进一步细分,其中主力三个师使用的枪械都是最新的燧发枪,炮也是最新的六斤炮和八斤炮,当然这部分军队目前只有一万五千人,到时候会扩充到三万人,每个师的将会变成一万人的整编师,能够承担单独一个方向的战役目标。 至于守备军原先的三个团经过扩充也会变成三个师,这三个师团则采用之前的小师编制,每个师只有六千人,分别会镇守在荆州、宜昌和武昌等地,这三个师的武器只有一部分是燧发枪,其余是以缴获的清军鸟枪为主,并且会参杂一定的刀牌和弓箭,再加上每个师会有十门炮,因此用来防守倒也足够。 至于剩下的最后一些人,宁渝还是打算编为独立的城防团,这些城防团基本是以冷兵器为主,每个团不过一千五百人,覆盖到目前复汉军所有的府,每个州府会建立一个,目前整个复汉军占据了湖北的九个府,分别是武昌府、汉阳府、黄州府、荆州府、襄阳府、郧阳府,安陆府,德安府和宜昌府,还有一个荆门州。 这样一来,整个复汉军的兵力层次就会划分为三个,分别是作为野战主力部队的三个师一共是三万人,作为守备主力的三个师一共是一万八千人,作为城防体系的十个团一共是一万五千人,加在一块差不多就有六万三千人,无论是对于后勤还是对于武器装备都提出了新的要求。 唯独人,宁渝却有的是,因为他马上就要去郧阳府了。 第一百零七章 勋阳府 郧阳府,在清廷眼里,无论是过去还是现在,一直都是一个大大的麻烦和火药桶。这个火药桶也不是在清朝时才出现的,而是从元朝时就已经出现了。 早在元朝至正年间,郧阳一带就已有流民聚此,如果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是这里的地理形势十分复杂,西起终南山东端,东南到桐柏山、大别山,东北到伏牛山,南到荆山,山峦连绵,川回林深,流民只要往山里一躲,官府基本上就没有好办法了。 因此当时的官府是将这一代作为封禁区的,不允许百姓迁入,到了明朝依然实行封禁政策,曾派遣卫国公邓愈率兵到房县清剿,“空其地,禁流民不得入”。 可是自明中期之后,由于土地兼并等原因,再加上连年的灾害,导致大批的农民破产沦为流民,而当时成批成批的农民背井离乡,四处逃亡,其中湖广荆襄地区就是非常大的流民聚集地,来自鄂、豫、陕三省的流民汇聚于此,总人数高达一百五十多万人。 这些没有了土地的流民,为了活下去发起了两次荆襄流民起义,第一次发动起义的刘通自称“汉王”,义军人数高达数十万人,声势之大几乎前所未有,后来被明军给镇压了下去,而后第二次又有流民发动了起义,这一次的规模比前一次更大,流民响应者达百万,天下都为之震动。 而这一次被镇压之后,明廷终于开始寻找其他的方式来解决流民问题,于成化十二年设置了勋阳府,并允许流民在山区附籍为民,开垦荒地,永为己业。可是这样问题就彻底解决了吗?依然并没有,明清之际的勋阳府,依然处于不太稳定的状态。 目前复汉军拿下了勋阳府,同样需要面对这样一个复杂的问题。而这一次宁渝便是前往勋阳府,一方面是为了招募骁勇善战的勋阳兵,另外一方面便是为勋阳府找出一条出路,因此在大婚之后不久,便急匆匆开始了出巡。 从武昌到勋阳府的路途十分遥远,再加上这一路上道路不靖,因此宁渝加上警卫营的人马,前前后后走了数日,沿途的初春风景虽然也十分养人,可是宁渝内心的焦虑却又多了几分,原因很简单,自从过了襄阳府以后,这一路上的景象可以用一个字来形容:穷。 不同于原来云梦县那般的穷,勋阳府的穷更是多了几分无可奈何,本身地势处于群山之间,耕地数量自然有限,很多人家都是直接从山上开辟田地,产量极为微薄。 到了勋阳府内,宁渝才发现边境处有一行官吏正等候与此,其中为首之人,正是复汉军前不久正式任命的勋阳知府。 勋阳知府穿着打扮并没有多么奢华,只是一身简单的粗布衣衫,浆洗得干干净净,头发剃得干干净净,留着一层蹙青的头皮,脸上的皱纹叠着皱纹,第一眼看上去倒多了几分苦相,他快步走了过来,对着宁渝深深行了一礼。 “下官勋阳知府郭崇见过少将军!” 听到郭崇这个名字,宁渝这才从记忆当中快速搜索到了这个人,当下有些惊讶,因为根据复汉军的资料中所述,郭崇原本就是勋阳府的豪族子弟,可这豪族子弟如今看上去倒更像一个在田间劳作的老农。在复汉军进军勋阳府之前时,郭崇便率众起义,投了复汉军,于是便被任命为勋阳知府,以便于稳定局势。 宁渝不由得在心里多了几分揣度,此人莫不是在我面前装腔作势? 看到上官神色有异,郭崇苦笑着摇了摇头,叹口气道:“下官这番打扮绝非是对少将军不敬,实在是因为下官从小便习惯了如此打扮,如今也不曾顾忌到官威官体,实在是因为勋阳太穷了些。” 此话一出,宁渝反而多了几分好感,能够认识到自己治下目前的现状,便依然是很不错的守牧官,这全天下更多的,是那些四肢不勤五谷不分的书呆子官。 “在元朝时,勋阳穷困,到了明清还是穷困,如今在我复汉军手上,一定要改变这种局面。”宁渝坚定道,这件事很困难,可是必须要去做,只有解决好了勋阳的大麻烦,才能转化成伐清的助力。 郭崇轻轻点点头,“下官是勋阳人,对这种局面更是痛彻骨髓,只是大人这一路走来,想必也曾见过,我勋阳既无田地矿产,又无商旅沟通,除了悍勇无匹的汉子,便再也没有其他了。”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勋阳人向来能战善战,哪怕是在清朝时,也曾有民众反清作乱,郝摇旗就曾据此地力抗清军,等到再过上几十年,川楚白莲教起义的初端,同样源自于勋阳,形成一场席卷川楚等地的大乱。 想到这里,宁渝也就开门见山:“如今我军正处于关键发展阶段,同样需要大量的青壮入伍为兵,每个月五两白银津贴,立功后会授田,战死后亦会授田。” “可当真?要多少人?”郭崇自然喜不自胜,若是能够将勋阳的青壮尽数派出去当兵,那不仅能够养活勋阳的无数百姓,还能减少许多不安定的因素,自然是大力支持了。 宁渝轻轻点头,“此事自然不假,不过在征兵之前,我想先去勋阳下面的各县走访一遍,看看那里的实情。” 想要将勋阳府发展稳定起来,只有亲自下去看看,宁渝心里才会有底,征兵一事此时反而没有那么重要了,先往后放放吧。 郭崇反而有几分犹疑,似乎有些话想要说,可一直在嘴边却说不出来。 宁渝没有兴趣跟他猜什么谜语,当下也很直白道:“若是有什么困难,你可以现在提出来,我这次来勋阳,就是为了解决问题。” 郭崇已经不知道自己今天已经叹了多少次气了,咬牙道:“如今我勋阳全府毕竟刚刚首府,郧县和郧西虽然已经初步恢复,可其他地方仍然处于混乱状态,若是有人冒犯少将军虎威,下官担待不起。” 宁渝却是深深打量了郭崇一眼,道:“我这次带了一个警卫营,寻常清军都难以损我半分,更何况四处的流民匪徒?至于招待一事亦无需郭府尊担忧,此次出巡我军已备好了干粮,不会取地方一分一毫。” 这最后一句话却让郭崇老脸一红,他是那种真正为民考虑的能吏,因此生怕宁渝这一行人去大索地方,如今得了宁渝的承诺,倒觉得自家不开眼,不免有些羞愧。 第一百零八章 巡视 宁渝这一次是做好了吃苦的准备,因此进入郧阳以后,连郧县都没有进去,直接撇开了郭崇,带着自己的人马,开始诸县走访。 郧阳府的府治位于郧县,除此外还有竹山、房县、竹溪、保康以及郧西五县,宁渝过郧县而不入,直奔郧西而去,这让随行的警卫营营长宁四疑惑不解,遂问道:“少将军,这郧县就在近前了,怎么不去看看?” 宁渝笑了笑,耐心解释道:“郧县作为勋阳的府治,想必是诸县当中发展最好的,那就没必要先去看了,等看完下面五县,再看看郧县,恐怕感觉又不一样了。” 宁四嘿嘿一笑,“原来少将军就像吃那甘蔗似的,先从苦的一头开始吃,吃到后面就越吃越甜了,这下小的可是明白了。” 宁渝有些哭笑不得,宁四这番话说得虽然粗浅,可毕竟也是这么回事。不过在宁渝的设想当中,还有一点,那就是巡视五县能够更清楚的认识到目前的勋阳府,而郧县的发展情况恐怕会使得他一叶障目。 二月初春,气温逐渐在回升,士兵们感觉手脚都暖和了几分,虽然道路有些艰险,可行起军也更快一些,不过一天的功夫,便赶到了郧西。 到了郧西之后,宁渝的眉头这才紧紧皱了起来,因为形势比他想象的还要严峻,整个郧西县城里,尽是一些草屋棚子,大量的流民就在此地聚集,艰难求生。 这些流民见到宁渝等人,慌不迭跪倒在地,一个个面有菜色,从他们褴褛的衣裳可以清晰地看出他们瘦弱的身躯,一些孩童持着树枝站在远处,没有打闹嬉戏,只是一脸畏惧地望着宁渝等人,这里已经很少有外人会来了。 望着这些人,宁渝头一次感觉自己有些无力,他有很多话想说,可是说了又能如何呢?面对这样的情形,说什么都已经没有用了,他们需要的是实实在在的土地,实实在在的粮食,实实在在的肚皮。 而这些正是目前的宁渝所无法提供的,当然宁渝也可以不闻不问,就像清廷的官吏一样,将这些人的生死暂时抛之脑后,只要不出乱子就行,可是真的行吗?根据原来宁渝的回忆,再过个几十年,这里所爆发的一场震动天下的流民起义,将会对清廷造成一次严重的打击。 如果宁渝没有处理好这里的灾情和流民,到时候这股力量打击的自然就是复汉军自己了。唯有给他们一口饭吃,才能改变这样的局面。 宁渝正在思考时,前方却突然出现了一阵骚乱,惹得身边的侍卫都是一阵紧张,许多人都在议论纷纷,还有意无意将眼神瞟了过来,这倒让宁渝有些疑惑,便不由得走上前去,看见一个老汉正在鞭打一名少年。 少年衣着褴褛,身上虽然也是伤痕累累,可脸色却坚毅如铁,压根就没有哼上一声,随着鞭子不断落在了少年身上,打出一条条血痕,反倒是身旁围观众人一个劲地劝阻着老汉,让其手下留情。 那老汉却也是丝毫不顾,一下却比一下打得更狠,嘴里念叨着:“娃儿,这是你的命勒!你莫要怪我老汉勒!” 少年终于承受不住,在老汉的鞭打下昏了过去,只是昏倒前还下意识护住了身后之人,那是一个蓬头垢面的小少女,年龄不过十一二岁的样子,她看向众人的眼神里,充满了畏惧的色彩。 老汉终于停下了鞭子,望人群里梭巡了一遍,随后又将目光聚集在宁渝身上,往宁渝旁走了几步,然后直接跪了下去,将额头抵在了地上,磕出了几道红印子。 “求少爷活命啊!老头子实在是没有办法了!若非还有半点希望,老头子又岂会卖掉自家的细女子?”老汉一边说着,一边涕泪横流,看上去倒显得几分可怜与几分可气。 宁渝心里大概已经明白了几分,恐怕又是一出卖儿卖女的惨事,深深叹了口气,道:“你想让我如何救你?” 听到宁渝语气里的缓和之意,老汉大喜,一把将身后的小少女推了过来,高声道:“少爷,我就把她卖给您吧,只求您赐下几两银子,有个饭吃就行了,老汉就感念您的大恩大德了!” 乱世人不如盛世犬,可这里的百姓,却几乎没有过上几日好日子。 宁渝心里微微一紧,下意识用手指指向了少年,“那他呢?” 却不料老汉一阵紧张,将那晕倒的少年揽在怀里,也不敢触怒宁渝,只是低声道:“他不卖的,他不卖的。” 这番厚此薄彼的做法,却让宁渝有几分恼火,“哼,卖女养儿,你倒是打得好算盘!” 不过老汉这番行为却得到了周旁许多人的理解,有的说什么‘养儿到时候还能送终’,还有的说‘传宗接代’云云,浑然不顾小少女呆滞的眼神和惊恐的神情。 老汉却一脸悲痛,坐地大声嚎哭了起来,将这过去的往事,揉进了胸膛里,然后一五一十道了出来, 原来那少年本是他大哥的儿子,后来一家人都给饿死了,就剩下这个娃,从此就跟着老汉讨生活。可是这两年年馑差,都没有粮食吃了,老汉不愿辜负大哥所托,便想着将自家的小女卖掉,养活这个少年。 这一番话之后,却让宁渝有些傻了眼,他自以为智计过人,常常以人世间的常见的阴暗来衡量所有人,如今却是得了一番教训。 老汉卖掉自己的亲生女儿,只为了养活大哥临时前托付给自己的侄子,放在这个年代,只会被人称为有情有义,若是宁渝阻拦,反而会惹人非议。 “别卖了!我会给你们出路。” 正在老汉惊讶不已时,宁渝就这么站在了一处山坡上,下面的百姓都呆呆地望着这位少年将军,一时间安静无比。 “我叫宁渝,是复汉军的少将军,我向你们许诺。” “给我三年时间,你们将不会再被饿死。” “给我三年时间,你们也能堂堂正正活在世上!” 宁四望着自家的少爷,心中突然明白了,过去少爷常常念叨的一句话。 大丈夫行于世,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第一百零九章 募兵 在如今复汉军的发展重要阶段,宁渝在郧阳府下面的诸县泡了整整十天,这十天里他几乎走访了每个乡镇,也跟许许多多的农人闲谈,从农时到收成,从牲畜到子女,没有他不去谈论的,也没有他不去了解的。 就连一直跟随宁渝的五百警卫营,也被宁渝编成了十个工作队,深入到附近的村镇,从郧西到竹山、房县,再到竹溪、保康,一方面大力宣扬目前复汉军的一些政策,另一方面就是号召青壮们走出田野,加入到复汉军当中去。 当郭崇再见到宁渝时,也被宁渝的模样给吓了一跳,风尘仆仆倒不说了,连一身的衣着也换成了粗布,再看看原先趾高气扬跟在宁渝身后的护卫营,如今也是个个疲惫,眼里带着血丝。 宁渝回到郧县之后,二话没说直接扔给了郭崇一本厚厚的图册,便一头栽倒在郭崇早已尊卑好的房间里,开始酣畅大睡。 郭崇一脸奇异,翻看着手中是那本图册,里面记录了宁渝在郧阳诸县的所见所闻,更令人称奇的是,他还针对每个地方都提出了相关的建议,细细看来,这些建议也是颇具可行性。可如果这本图册是出自于常年生活在郧阳的本地人,哪怕只是一个乡间小吏,他也是信的,可事实上正是这位在他看来的大少爷,完成了这一壮举。 “少将军,这是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郭崇小心翼翼地问着宁四,眼神里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敬佩,这可真不是一般的年轻人。 宁四黝黑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他可是亲自跟着宁渝将这五个县给走访了一遍,几乎每天都是在各地中奔波,在夜间时也挑灯夜战,看着宁渝将白天的所见所闻一一记录下来,在这种高强度的状态下,才让宁渝积累了这么厚厚的一本册子,便将这些都与郭崇说了,最后才叹气道:“少爷这次也没带什么帮手,才这么累的。” 郭崇听完后不由得大为惭愧,他对着屋子里的宁渝深深行了一礼,而后便就此一边翻阅宁渝带来的图册,一边等候着宁渝醒来,看到图册里的精彩之处,更是大声击节叫好,对于这位少将军的崇敬之情,更是深厚了几分。 一直到月朗星稀之时,宁渝这才从房中踉踉跄跄走了出来,这么多日的奔波却比之前打仗还要累,不仅是身体上的累,更多的还是心累。 郧阳实在是太穷了!也太难了!这个地方能够成为元明清以来的治理难点,是有其自身的原因的,如今的宁渝虽然有信心能够带领郧阳发展起来,可是这其中所需要花费的心血自然不言而喻。 郭崇见到宁渝醒来,这才神情肃穆地捧起图册,来到宁渝面前行了深深一礼。 “少将军果然是当世难得一见的大才!有此一书,我郭崇佩服得五体投地,还请少将军允我将其抄录,以为治理郧阳之宝典,还郧阳以太平。” 宁渝连忙扶起郭崇,笑道:“郭府尊实在客气,这图册临时草就,内容没有加以甄别,很多东西还需要郭府尊亲力亲为,才能更好的治理郧阳,这其中郭府尊需要付出的心血实在不少啊。” 这话倒是宁渝的良心话,这本图册上的很多政令都不是简简单单就能实现的,需要有一个很强手腕的知府,再加上万分的支持,才能去一点点完成。这其中需要付出的努力和牺牲,绝非寻常。 郭崇此时却热泪盈眶,也顾不得去擦拭,只是低声道:“我郧阳自建府以来,每每都被当做成麻烦,当成惹祸之源,可曾有那真正恤民的来此地看上一眼?无不是放任自流,实在是伤透了郧阳人的心。” “如今复汉军接纳我郧阳不过一月,少将军便来此地勘察十日,并且还能总结出这么多的良策,实乃我郧阳之福。还请少将军放心,我勋阳人是穷是苦,可是知道分好歹,这上战场的事,我郧阳子弟自然义不容辞!” 。。。。。。。。。。。。。。。。。。。。。。。。。。。。。。。。。。。。。。。 宁渝在勋阳诸县待了十日,写就了一本治理勋阳的图册,而郭崇只用了三天,就帮助宁渝招纳了足足两万青壮入伍,这些青壮几乎人人都是山民和农家子弟,大多都比较朴实憨厚,可当起兵来却骁勇无匹,让宁渝颇为满意。 当宁渝带着这两万人回返武昌时,才得知复汉政务大学和复汉军讲武堂都已经做好了奠基准备,连同原先的湖北枪炮厂和汉阳铁厂,一同正在开工。 在工程建设上,根据宁忠景的建议,采用了半工半赈的方式,吸取了大量的流民,每日里除了供给饮食以外,还会给上十个大铜板的钱,这个钱虽然不多,却也让许多灾民都能活下去,因此参与者十分踊跃。 复汉政务大学和复汉军讲武堂本身的建设量并不大,只是在武昌城外周边荒地里划分了两个区域,利用宁渝发明的水泥,建造了几幢三层泥砖小楼,采用毛竹为筋骨,加上水泥来凝固,由于采用这种新式的建造技术,因此工程的进程十分迅速,还划分了几片空地,专门用来供给学生运动和一些重要庆典。 一直到三月中旬时,宁渝将那两万新军进行了集中训练十天,并且与原先的军队进行整编,虽然在短时间内会降低一定的战斗力,可是这种混编方式才能起到以老带新的效果,也能防止山头主义。 在整编的过程中,宁渝也将一部分老弱病残给裁汰出去,转为了城防营,而复汉军正规三个师和守备三个师也都实现了满员状态,兵力正式达到了四万五千人的规模。等到正规军整编完成后,剩余的两万余人也被编成了十个城防团,驻扎在了湖北各府。 到了四月份,就在复汉军整军备战时,清军也不甘示弱,南北诸省绿营正在集结当中,准备着对复汉军发起惊天一击,可就在这个阶段时,传来了一条震动天下的消息。 那就是河南的白莲教在这个时候起兵了! 第一百一十章 乱起 康熙六十年三月十五,白莲教教主刘如汉在河南九皋山发动反清起义,一时间响应者云集,除了大量的农民和流民,也不乏一些小地主的身影,他们持着磨尖的竹矛,宣称“黄天将死,苍天将生”。 刘如汉所带领的这一支白莲教义军,虽然武器装备奇差,可是人数众多,勇气非凡,因此很快便攻破了伊阳,裹挟了大量的百姓,发展出了十几万人马,自号平天救民大将军,并且很快就发兵围了汝州,只是因为缺乏攻坚武器,顿兵城下久久不前。 正因为如此,刘如汉才在这个关键时刻,向复汉军派来了使者,希望能够获取一些火炮。 而此时的复汉军高层,集体陷入了兴奋与喜悦当中,这造反的压力可不是一般大,从去年八月以来,复汉军一直处于孤军奋战的境地,虽然屡屡击败清军,可是这种举世为敌的感觉,并没有那么好受。 可是如今不一样了,刘如汉起兵反清,又顶在了河南,这样复汉军就不用再担心河南方向的清军动静了,防守压力也小了许多。从另一个角度来说,清廷面对十几万人的白莲教,不一定会再把注意力集中在复汉军身上了,毕竟对方离京城的距离可近多了。 宁渝会同宁忠景一起,在大都督府里接见前来的使者,在这件事里,宁忠源并不方便第一时露面,不过有了复汉军的少将军,这个面子也算是给的够大了。 不一会,便有两个中年汉子,一个穿着长衫,一个穿着劲装,走了进来长揖到地。 “白莲教魁首托我二人向少将军问安,并表示愿意跟随明公麾下,驱除鞑虏,还我汉家江山。” 宁渝微微一笑,道:“贵教教主的大名,我早已知晓,如今贵教愿意投入抗清大业,自然是天下人人所倾心的壮举,只是如今复汉军腹背受敌,怕也难以给予更多支持呀。” 见到宁渝不甚热情,语气中似有推脱之意,让中年汉子有些惊讶,要知道以他们对目前复汉军的了解,如今的复汉军正缺这样的一股助力。可如今见面了,却发现事情并没有原先想象的那般简单。 其中个子较矮的穿着劲装的汉子脸上就有些挂不住,悻悻道:“我家教主哥哥可是深感复汉军大义,不忍见复汉军如今陷入孤身奋战,这才不顾时局艰险,这才投身于抗清大业,少将军这番未免有些过于无情无义了吧。” 穿着长衫的中年人当即就开始打圆场,一把拉了一下矮个汉子,拱手笑道:“还请少将军勿怪,乡野之人,说话自然不懂礼数,这位乃刘教主的从弟刘如全,说话急切了些。不过教主此番心思却是日月可鉴。” 这一个做红脸,一个当白脸的,倒是欺负他宁渝年轻?不过还不等宁渝发作,宁忠景轻笑一声,随即开口道:“贵教诚意我复汉军自然是懂得的,大家都是为了复汉大业,自然不必分什么高低,反倒弄得生分了些,这有什么话都是可以谈得嘛。” 目前对于复汉军而言,白莲教可以利用却绝不可亲近,因为这个年头,白莲教的名声实在是太差了,特别是对于那些乡绅而言,这些装神弄鬼的家伙更是深恶痛绝,连带着白莲教在普通老百姓眼里,都是声名狼藉。 不过当下还需要白莲教顶在前面,因此宁忠景这番话倒也是颇为婉转,特别是那句不分高低的话,更是说到了刘如全的心里,在他们这些白莲教的激进派看来,根本无需联合复汉军,靠他们自己就可以打天下,因此对于依附复汉军的举动,自然是深深不满。 可是这身旁的中年人却看出了其中的玄妙,他本身就是白莲教的智囊谋士,名为薛观,也是一力主张暂时依附复汉军的,目的自然也不简单,通过依附复汉军的方式,慢慢渗透到整个复汉军的高层,以实现从另一个层次夺权的打算。 因此二人本身路线都是不同的,这一次的出使也反映了白莲教内的两种想法,不过薛观明白,若是只靠白莲教自身的那些泥腿子,恐怕是难以成事的,当下也顾不得许多,直言道:“少将军和宁参议所言有理,这反清大业原本就是天经地义,有人出人,有力出力,我白莲教也只是想给天下苍生,带来一个万世太平罢了。只是如今清廷势大,还需两家携手,共渡难关。” 这话就实诚许多了,只要别老想着跟复汉军混在一块就好,自己老老实实干事业不行吗?若是愿意给复汉军当踏脚石,将来也不失公侯之位,岂不美哉? 宁渝当下换了个态度,一脸热情拉过二人,笑道:“反清义举正需要天下英雄合力为之,岂有单打独斗之理,白莲教如今掀起反清义举,自然是值得钦佩,若是有什么难处,我复汉军能帮到的,自然义不容辞!” 态度虽然热情了几分,可是话语也没有多少诚意,什么叫‘复汉军能帮到的,自然义不容辞’,意思不就是若是帮不了或者不好办,就不帮了呗。 薛观在心里微微苦笑,当下也敛起表情,微微严肃道:“如今我白莲义军正于汝州城下苦战,只是无奈缺乏攻城利器,这才难以得手,还望少将军能够施以援手,给予二十门火炮,我军定当一战功成。” 宁渝在这件事上十分豪爽大气,笑道:“如今我军虽然装备同样十分欠缺,可是白莲义军如今正是关键时刻,我自然不能不表示一二。正好我军缴获清军子母炮、威远炮也有数十门,拨出去二十门倒也无妨。” 可是薛观却叹了口气,苦笑道:“这清军火炮我等自然而已是知晓的,实在是不济事,还请少将军能够将那雷式炮拨出一些吧。”这却是贪心不足了。 宁渝自然是不肯的,休说给他雷式炮,就算给他近距离看看也是不行的,毕竟这种大炮的技术在目前来说,是领先了整个时代的,岂可轻易予人? 只是当下也不便于直接拒绝,宁渝便摆出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二位可不知道,这炮虽然威力尚可,可每一门铸造难度颇大,如今我军也不过十来门而已,却是无能为力了。” 这些话语配上这幅表情,倒让宁忠景都觉得其装得有些过火了。 第一百一十一章 联姻 薛观和刘如全见到宁渝的态度坚决,当下也就不再坚持,先行回转,打算再商量一番,他们自己心里也明白,此番若是不能功成,回到白莲教内也无法交差。 宁渝也不置可否,对于白莲教一行的目的,他心里自然是清清楚楚,恐怕弄武器是一方面,另一方面还有试探复汉军的心思,所谓依附于复汉军麾下,本身就是一个诱惑复汉军的香饵,如果真的给他们大块大块肉,反而说明复汉军确实有吞并对方的想法,会让对方产生警惕。 像如今这般,只拿出二十门清军的旧式火炮,反而会让白莲教放下警惕。这一举动并非宁渝没有战略眼光,实在是因为跟白莲教的相处,是非常复杂的一件事。 对方有反清的意识和举动,就说明是可以团结的对象,但是在团结过程中,如果过于靠近,不免会受到影响,此外也会让白莲教中人心生警惕。 关键是对方的位置实在是很关键,从河南直下便是湖广,正好卡在与满清的中间,这让宁渝有些投鼠忌器。若是做的太过火,恐怕反而会把白莲教给退走了,到时候就没人来当这个挡箭牌了。 过了几日,薛观找到了宁忠景,言语中透露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希望能够把白鹤道总舵主陈道显的小姐陈采薇嫁给复汉军的少将军,以此实现联姻,两家也可并肩作战,共抗清军。 至于原先的条件自然也有所更改,火炮是可以商量的,新式的雷式炮若是不足就算了,清军旧式火炮还望复汉军能够多调拨一些,这对于复汉军而言影响也不算很大。 宁忠景得知这个消息,找到正在为军校一事忙碌的宁渝,将对方的意思简单透露了一下,随后半开玩笑道:“若是能以此栓住白莲教,倒也是个不错的买卖。” 至于宁渝再多个女人的事情,在宁忠景看来实在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可是宁渝心里却有些腻歪,他是记得那个陈小公子的,也就是陈采薇,可是他对于白莲教这内部的复杂关系却搞不明白了,好奇道:“这个白鹤道什么时候跟白莲教搞到一起去了?” 严格来说,这二者还真不沾边,因为白鹤道的宗旨十分明确,那就是反清复明。而白莲教就不一样了,谁是朝廷他就反谁,从元到明,再到清,没有它不反的,这也是为什么白莲教的骂名远扬了,在大多数人看来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宁忠景倒是对这其中的事情颇为了解,叹息道:“原先的白莲教其实很松散,下面也有很多分支,像什么老官斋、八卦教这些,白鹤道原本在襄阳活动,后来不知怎的,也成为了白莲教旗下的一个分支,而且在教中的地位颇高,仅次于教主刘如汉。” “这次的薛观也可以说是陈道显的一个代表,想要将陈家小姐嫁给你估计也是出于陈舵主的私心。这一次出使,看来在白莲教那边的内情也很不简单。” “这件事,跟我父亲说了没有?”宁渝感觉自己脑袋有点晕,这种所谓的联姻,在他看来是最为不保险的,没有人会把江山寄托在一个女人的身上。 宁忠景自然明白宁渝这句话的背后含义,笑道:“这件事还没有说,我这边也想听听你的想法,如今你也是复汉军的少将军了,从大局来看,要不要答应这次的联姻请求?” “三叔!”宁渝有些苦恼地捏了捏眉心,“您这又是‘复汉军的少将军’,又是‘从大局来看’,我似乎完全没有拒绝的理由。” 宁忠景拍了拍宁渝的肩膀,似乎又找到了一些当叔叔的感觉,笑道:“你小子心里明白就好,这件事从目前来说,对复汉军是有利的,而且还能通过陈家的关系,在白莲教里插下一根钉子,若是将来有变,这根钉子便是致白莲教于死地的关键所在。” 说道此时,宁忠景的脸色有些凝重,经历了战争和囚禁的这位宁家老三,性格上更加内敛而阴沉了,连同他的儿子宁千秋也是这般,这让宁渝不得不为之感慨,他们父子对于宁家牺牲的太多了。 过了两日后,复汉军高层也针对这件事进行了探讨,在关于如何对待白莲教一事上,所有人都很赞同联姻,就连宁渝自己,也越来越擅长从大局的角度出发,自然也不会有什么反对的意见,便召见了还在等待的薛观二人。 等到二人进入复汉军都督府之后,看到宁忠源端坐在主位上,心里明白这正主要来,当前便作揖行礼,口中念诵:“恭贺大都督万安!” 宁忠源一脸笑意,“前些日子听说白莲义军已经起兵,我是非常振奋的,因为在抗清之路上,又多了一个朋友。”话说到这里稍微顿了一顿,相信这背后的潜台词能够让薛观听懂,继续说道:“如今白莲教想要亲上加亲,我复汉军自然是乐意之极。” 薛观也笑道:“如此甚好,少将军英姿勃发,我白莲教陈家小姐亦是绝色佳人,二人相配天造地设,教主也会欣喜不已。”一时间场面上皆大欢喜,众人相贺不止。 宁忠源又道:“既然我二军如今已成姻亲之约,那么对于贵军自然也会鼎力相助,到时候会赠与贵军火炮四十门,各式鸟枪一千杆并各类弹子火药一应等物,至于其他的,贵使可还有要求?” 薛观和刘如全对视一眼,当下神色有几分欣喜,便径自拜谢了宁忠源,随后便与宁忠景商量了婚期,至于那些火炮和鸟枪,当下便直接开始准备运往汝州城下,此时那里已经是围得水泄不通了,若是打下了汝州城,那么白莲教自当一飞冲天。 这些运走的火炮和鸟枪本身都是一些缴获的清军旧物,再加上原先的枪炮坊还在正常运转,因此每个月也能提供大量的枪支火炮,正好可以将这些旧物逐步更换下来,那么提供给白莲教也正好可以一举两得。 按下这边不提,宁渝此时心里却有了一些其他的想法,等到薛观和刘如全走后,这才兴奋地挥手道:“我军机会来了!” 宁忠源也微微一笑,手指指向了舆图上湖南方向,道:“既然河南变起,我军全取湖南的时机也就到了!” 第一百一十二章 湖南攻略 对于湖南,复汉军可是一直虎视眈眈,所谓的湖广湖广,没有湖南岂能称广?如今的复汉军虽然已经几乎全据湖北,可是论起战略纵深而言,依然欠缺了许多。 而湖南一地,对于复汉军的诱惑简直是难以想象的,特别是占据的湖南,整个南方的棋局就又不一样了,继续南下可以拿下两广,西进可以直抵四川,东出也能占据江淮,沿江南下可攻安庆江宁。 换一句话来说到了这一步,真正占据主动权的反而是复汉军,清廷必须调集重兵才能实现围追堵截,严防死守,可目前清廷哪来的重兵?又何谈处处防守?到了这一步,原先宁渝的计划就可以开始进行了。 望着这广袤的天地,宁渝轻轻吐了一口气,笑道:“从今日起,我军将会进入一个新的局面。”这番话说得众人心坎里去了,终于是守得云开见月明了。 “既然有白莲教在北方挡住来自河南方向的清军,我军便可主动出击,趁着清军主力尚未集结完毕,特别是京师的八旗火器营和陕甘的马队还未到之前,先拿下湖南,继而攻向江西,威胁清军江南。” 对于这番策略,宁渝是有充足考量的,在此时的清廷版图当中,什么云南、贵州、广西、广东,都属于化外之地,根本无足轻重,想要在南方打痛清廷,就必须要从两个方向出发,一个是湖广,关系到清廷的粮食,另一个就是江南,关系到清廷的钱财。 如今已经拿下了湖广,只要再拿下江南,清廷的龙脉基本上也就断了。任谁来都无力回天,而且历史上也证明了,太平天国起事之后,拿下了清廷的江南,却没有拿下湖广,以致于出来了一帮子湖南人,硬生生把天平天国的大势给打没了。 虽然说太平天国自己也是作死,可是从这点也能看出,湖广在当时之所以人脉鼎盛,跟湖广本身的资源也有关系,所以这一战,复汉军是绝对不能输的。 崔万采也站了出来,表示认可,并且说道:“拿下湖南一定要速战,否则一旦持久于我军不利,江西安徽两广四川的清军恐怕都会涌过来,到时候我军的局面会更加复杂了。” 这南方的绿营合计加起来足足有二十万余人,抛去湖广的八万人,至少还有十五万左右的绿营,散布在各地,这些人虽然战力低下,可是只要运用得当,照样能成为拖死复汉军的一招狠棋。 尽管宁渝很不想承认,可是不得不说,目前的复汉军的状态,跟初起的太平天国的差别并不大,清廷恐怕会提前把团练这招给祭出来,到时候这仗就麻烦了。 宁渝又接过了话头,手指点在了岳州方向,“此战重点便在于岳州的两万清军,我将亲率第一师将其灭与此地,宁枢密副使率领二师自宜昌南下,沿途攻占酆州常德等地,并伺机截断岳州守军的后路。” 此时的宁忠义已经补为枢密副使,他轻声道:“少将军,这酆州常德等地恐怕甚为空虚,而岳州的清军此时严阵以待,不如咱俩换换?”这话的意思,却是嫌弃其他地方的清军都不够他打的了。 宁渝轻轻摇头,随后道:“咱们现在就在跟清军赛跑,看是他们先灭掉白莲教,还是我们先拿下湖广,因此你这一战需要速攻,任务并没有你想得那般轻松。至于岳州的清军,我料理他们不算难。” 笑话,一万装备齐全的近代化火枪兵,打两万羸弱不堪的清军,简直不要太容易了。 宁忠源也是点点头,手指点着舆图,说道:“若是能够抓紧时间拿下长沙,则我军的局面就彻底打开了,到时候康熙老儿怕是急的跳脚。” 只要一想到全据湖广后,海量的人才和钱财都将会涌入到复汉军的口袋里,就让众人感觉到一阵口干舌燥,虽说大家抛家舍业的干反清的大买卖,可并不是纯粹的义举,这发财才是要紧的大事,如果拿下了湖广,再下江南,简直就是海一般的富贵。 宁渝又指着在湖北周边的省份上画了个圈,望向宁忠源等人,凝重道:“即使有了白莲教,最多也就是拖住河南的绿营,而这些其他省份的绿营恐怕会齐攻湖北,若是再加上京城的八旗火器营和陕甘的马队,这一战还需要大都督坐镇指挥!” “等我军全据湖广,顺江而下直扑安庆时,这些绿营恐怕就坐不住了,若是能打到江宁,则湖北危局自解,我军也将会迎来一个新的局面。” 目前的局面,对于复汉军而言就像拿着最后一块钱去参与博弈一样,是真的不能输,输一场就完蛋,根本没有承担损失和风险的能力。只有将这次的绿营攻势瓦解后,则后续南方将再无低手,迟早都能收到复汉军的口袋里。 宁忠源也轻轻点头,这番计略本来就是他同意的,他对自己并不担心,可是对于宁渝却不免带着父子亲情的担忧,实在是在此之前,都没有人敢像宁渝这一般,想出这么大胆的战法。 “我军六个师十个团,合计六万五千人,你们只带走了两万人,给我却足足留下了四万五千人,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清廷敢再来,打回去便是了。”宁忠源却是一脸的轻松,他出自清军,自然更不怕清军了。 新上任的守备第二师副师长岳凌峰和守备第三师参谋长许明远对视了一眼,从对方的目光当中都看出了一丝惊骇,自从打下了湖北之后,这两名被俘的清军将领便投靠了复汉军,当然也被授予了高位,一个副师长,一个参谋长,在目前的复汉军体系当中,也算位高权重了。 令他们感到惊骇的一点,正是如今的复汉军的那股子雄心壮志,敢于以四万新练之军应对至少十万以上的绿营大军,这是何等的气吞如虎?至少在曾经的绿营当中,是没有人有这样的勇气。 岳凌峰有些拘谨,轻声道:“大都督,若是清军来伐,我军当以何战略应对?”正所谓运筹帷幄于千里之外,庙算能够决定一场战争的成败,自然需要问清楚。 许明远同样微微点头,如今他们既然已经投了复汉军,自然是希望复汉军是越来越鼎盛的,如果复汉军败了,像他们这样的叛将的结果只会更惨,不由得不仔细起来。 第一百一十三章 庙算 对于岳凌峰和许明远二人,复汉军高层当中有许多人是看不顺眼的,毕竟是手下败将,刚一投降还得了高位,这让许多人都不太服气。 可是宁渝却十分看重这二人,因为他们是分化满汉的关键棋子,只要能把他们竖起来作为一个楷模,那么那几十万绿营兵就会多了一个新的选择,以此类推,清军也就不敢彻底放手使用汉人,光凭借那一百来万人的旗人,又能打几颗钉? 正是出于这种考虑,宁渝颇为热情的拉过这二人,笑道:“以我军目前的实力,自然不能被动挨打,反而应该将战场再扩大,形成一种四面开花的局势,这不仅有利于我军以攻代守,而且对于清廷而言,也是一个震慑!” 岳凌峰此时却听得有些不太明白,当下便好奇问道:“如今清军在湖北周边依然是重兵集结的趋势,哪里还有突破口呢?” 这个问题不仅是岳凌峰想要问的,同样也是在座其他人心中好奇的一点。 宁渝点了点河南,笑道:“这河南光有白莲教和清军可还不够,咱们得在河南唱一出三国演义,守备二师当前出至信阳,一来与白莲教形成夹击之势,减轻对方的压力,才能在河南唱出更多的好戏,二来信阳乃兵家战略之地,也能拱卫我德安府和汉阳府。” 经过了这一次的调整后,守备二师的师长由原先给宁渝搭档的程之恩担任,毕竟也打过了这么多次的仗,无论是经验还是名望已是上上之选,因此名正言顺晋升为守备第二师师长,此番也在会议现场,出来大声应到。 “是,枢密使,我军定不辱命!”程之恩的神情亦是非常振奋,虽然在复汉军第一师当参谋长也很不错,可毕竟是副手,如今有机会独挡一面,自然是希望能够建功立业。 宁渝点点头,随后又指向了一个位置,正是鄂赣皖交界的九江,他的神情微微有几分严肃,“九江,湖汉九水入彭蠡泽也,此地河流汇集,不仅仅是我军防御东面清军的战略要地,也是我军日后东进的关键所在。” “所幸目前此地的清军还不多,若是我军继续放任,则赣皖两地的清军恐怕都会汇聚于此,借助水利沿江而上,直攻武昌。有哪位将军愿往?” 此时一个憨厚敦实的中年汉子站了出来,此人是新上任的守备一师师长宁祖毅,性子较为沉默寡言,可是做起事来却风风火火,原先在第三师的参谋长位置上干的相当不错,深得宁渝的赏识,这一次也是宁渝将他放在了守备一师的师长位置上。 宁祖毅看了一眼九江那个位置,沉声道:“我军已经做好的了万全的准备,明日便可启程直攻九江,保证完成都督府交给我一师的重任。只是此番攻下九江,我军还需水师协调转运。” 对于这一要求,宁渝自无不可,便答应了下来,还未等开口,一直沉默不语的宁忠源终于笑了起来,“自起兵以来,我宁家子弟多有牺牲,可是英才亦是辈出,祖毅,我等着喝你的庆功酒!” 宁祖毅亦是感怀,大声道:“此番攻下九江,大都督当高枕无忧!” 宁渝轻声道:“此二师出信阳九江,大都督手上就剩下一个第二师和一个守备第二师,至于剩下的那十个城防团,武器兵员都不甚充足,怕是打起来难以济事,大都督还需当心。” 宁忠源自然能听懂自己儿子的言外之意,就好比之前宁渝去打王文焕一部时,宁忠源也曾有过这样的担忧,不过宁忠源还没有真正老去,他轻轻挥了挥袍袖,表情凝重而庄严。 “待到各军传来捷报时,我在武昌为诸君举杯相庆!” ........................................................................................................................................................... 复汉军在紧锣密鼓地进行着下一步的庙算,而清廷如今却是彻底乱了套,湖北失陷就不说了,如今连河南也生变了,而且根据小道消息宣称,连台湾那边也出乱子了。 “奸民!逆匪!这个宁忠源反了,你们事先不知道,说贼子心思狡诈,阴蓄异志,朕不怪你们!” “如今,楚逆未平,又来了一个白莲教乱匪,台湾还出了个朱家天子!你们,还有什么借口来搪塞于朕?” 康熙皇帝一脸阴沉,脸上还透着异样的红,满眼的血丝,让人几乎看不出来这是个行将就木的老头子,他的精神无比亢烈,就如同当年平三藩一般,令人可畏。 如今朝堂里大大小小官员,跪成了一地,人人皆不敢言,亦不敢动弹半分,只是将这个头磕在地上,彭彭作响,不知道多少人的额头已经磕出了血。 康熙的面前,摆放了河南巡抚杨宗义的奏折,奏折中虽然声称奸民顽劣,乃乌合之众,不日便可剿灭一空,可是仍然委婉地表达了求援的信息,如果只是这一封奏折也就罢了。 可是案上还有一封,乃闽浙总督满保所呈奏,里面的文字更是触目惊心,让康熙一阵阵为之晕眩,恨不得将这天底下的汉人杀个干净。 “臣实情禀报,三月有贼首朱一贵在凤山地方结党聚众,知府王珍遣人往捕,混將旁人株连需索,朱一贵等趁机斩旗倡乱,游击周应龙带领营兵及土番赴剿,土番杀无辜数人,焚烧道旁庐舍,贼遂逼胁青壮,随从据敌.....” 这一条条消息让康熙的脑袋仁都在发疼,可无形当中也在逼迫着康熙奋起,他阴沉着扫视着殿中诸人,似乎带着一些希冀。 可目前这个局面,却跟过往又大不一样,如果说只有一个楚逆,那么最多也就是个三藩之局,再加上个台湾朱一贵,就变成了三藩和郑经,可是这河南还出来了一个拥众数十万的白莲教,这一下子就让大家伙头疼了。 从威胁上而言,楚逆自然是最大的,毕竟他是坐寇,有自己的地盘,而且经营的还不错,说明这是有夺天下的心思的。而白莲教乃流寇,裹挟青壮为兵,肆意破坏敌方,乃是流寇,纵使初起骤起,可只要花心思就不难剿灭。 无论是康熙还是群臣,此时的目光依然放在了稍显沉默的复汉军身上,如果没看清楚复汉军的动作,那么一切行动都需要反复斟酌了。 至于原先的集结南北诸省绿营,剿灭楚逆的计划,如今也破产大半了。 康熙皇帝感觉自己的头疼愈发的严重了,甚至在心里还产生了幻觉,既然上天让他做了个立功立业的千古一帝,为什么临了还安排一个楚逆来为难自己? 难道说,这天地已经抛弃了自己? 第一百一十四章 亲征 湖广的波澜起伏,终究让这京城变了天,四月份的京师迎来了一场雷雨,甘霖洒在田地里,也将康熙君臣的心浇了个通透,这场朝会让大臣们彻底看清了康熙强硬一面下的虚弱,自然也就不了了之,很明显,戏肉还在后头。 畅春园,是康熙晚年久居之地,是在原先清华园残存的水脉山石上,仿造江南山水修建一座奢华离宫,并亲自取名为“畅春园”,因此康熙也一直在此地处理政务。 在此时畅春园澹宁居书房中,康熙皇帝阴沉着脸翻阅着各地督抚传来的奏报,不时在奏折上画上一个红红的大叉,不一会功夫,案桌上积累的那厚厚一摞奏折都被处理完毕。 而此时,清廷满蒙汉大臣并皇室宗亲一众,都在内殿等候,像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十三阿哥胤祥等人都一一在列,除了远在西北军中的十四阿哥胤禵以外,京师的几大阿哥也都差不多到齐了。 康熙从书房里缓缓步行而出,却几乎一个趔趄摔倒在地,幸好有小太监一直伴在左右,这才用身子托住了,没有出上这样的洋相。 可是这一幕,却印在了诸位大臣和阿哥们的心里,特别是对于那些从小就听皇阿玛那些丰功伟绩长大的阿哥们,此时心中那高大伟岸的形象,却悄然破碎了。 看着康熙皇帝老态龙钟的模样,虚弱无力的身子甚至连站都站不太稳,一个所有人都不得不承认的事实,如今已然出现,那就是康熙皇帝真的老了。 那个从小就利用计谋诛灭权臣鳌拜,那个初掌大权就遭遇三藩之乱,那个三次远征大漠,最终将噶尔丹的雄心壮志彻底击溃的康熙皇帝,再也回不去了。 大臣们和阿哥们都一齐跪在了皇帝的面前,他们满脸的恭敬模样,呼喊着皇帝万岁,却让康熙为之厌倦,这些人当中,有几个不盼着君父早日归天? “诸位,今个也算是到齐了,眼下的局面都看在了眼里,议议吧。” 康熙端坐在正殿的宝座上,冷眼看着群臣,并没有声嘶力竭地去怒骂,反而用这种颇为冷静的神情,来打量着每一个人。 兵部汉尚书白潢呈递奏折,跪下来道:“奴才启禀圣上,八百里加急传来,豫省教匪已于四月二十四攻克汝州,楚逆亦出兵信阳,似乎有联合之意,许州还有汝宁已然向兵部发来告急。”那白潢原本就是汉军旗人,因此自称奴才也是应当。 康熙微微闭上了双目,这些情况已经在意料之中了,如果情况再坏一些,恐怕湖广二省加上半个河南,都难以保全,除了一些还没来得及丢下的孤城,如今的大清已然是丢了两个半的省。 对于湖南的清兵,康熙没有多少把握,集结云贵川等地的清军绿营并不现实,因为那些地方本来就是属于边地,根本没有办法集结力量,如今只能从京师调兵南下。 最令康熙为之忧心的是,到目前为之,对楚逆未曾取得一胜,这其中固然是因为绿营腐朽不堪用,可是也反映出一个问题,那就是清廷对于楚逆的了解,实在是太少了。 这支屡战屡胜的军队身上似乎总是罩着一层迷雾,让康熙有些吃不透,因此在他眼里,真正生死大敌只有一个,那就是楚逆。至于其他什么白莲教和朱一贵,都成不了什么气候。 “此番动乱,当以楚逆为要。让阿鲁统辖豫省绿营,并山东山西绿营对豫省教匪发起逼围,纵使无法剿灭此匪,亦当拖住为先。” “传令给满保,调南澳总兵蓝廷珍并水师提督施世骠,出师讨伐朱一贵,切不可使逆匪坐大。” 这两条都是针对威胁还没有那么大的两股叛军,康熙说道此时顿了一顿,他有一丝微微犹豫,终于低声道:“西北那边,先跟策妄阿拉布坦议和,跟他说,朕愿意把原先属于他叔叔的草原给他。” 这让诸位大臣都有些面面相觑,清廷在西北打了好多年才打出今天的这个局面,如今却要被康熙皇帝的一纸命令给彻底放弃,未免实在是可惜了些。 可是他们不明白的是,在此时康熙的心里,这西北再大,终究是鞭长莫及,无法影响他爱新觉罗家族的统治,可如果腹心出了大乱子,到时候怕是只有退回关外这一条路了。 “让川陕总督年羹尧,即日统领大军进逼湖广,命云南提督张谷贞驻防丽江、中甸,让查弼纳去担任两江总督,督领江南江西安徽浙江四省绿营兵马,即日进逼武昌。” 一连串的命令被发了出来,这让康熙的精神头微微好转了一些,此番可谓是空全国之绿营,不过这还不够,康熙又接着道。 “朕决意亲征,一举扫荡楚逆,命靖逆将军富宁安、散秩大臣阿喇衲、祁里德随驾。”这一番话说出来,却让众人惊骇不已。 这老爷子都多大年纪了?还指望着自己像当年征讨三藩一样?若是顺利则罢,若是不顺甚至在行军途中有个意外怎么办?这大清的江山还要不要了? 当下马齐、赵弘燮、施世纶等大臣纷纷进行劝阻,“臣等不敢,这湖广逆匪纵得一时猖狂又岂能长久?怎劳皇上如此奔波?”连几个阿哥也都是哭成了一团,纷纷跪下劝解康熙。 可是在这些人当中,唯独有四阿哥胤禛并未劝解,在他心中,如今的局势已经糜烂道难以想象的地步,非下猛药无以救,康熙亲征未免不是一个好法子,以南北诸省二十万绿营,加上五万八旗军,对付不过数万人马的复汉军,想来也是足够了。 只是在其他大臣眼里,这个仗却不是这个算法,马齐老于世故,当下劝解道:“皇上,无论是楚逆还是豫省教匪,在天下这局棋盘里,也不过尔尔罢了。我大清地大物博,人杰地灵,能败十次,而他们却一次都败不得,皇上实在是过于高看他们了。” 若是原先的康熙,估计也就就坡下驴了,可是此时却不一样,他内心对于千古一帝的称号还是很看重的,若是能够在老骥伏枥之时,还能添上一些功绩,自然是再好不过了。 而在此时的康熙心里,却根本就没有考虑过失败的可能。一个赢习惯了的人,又怎么会害怕输呢? 第一百一十五章 称王 汝州城,此时已经是一片火海,无数的民居在大火中被焚烧殆尽,城内的尸体亦是堆积如山,很明显是刚刚经历了大战的模样,处处都展现出血与火的痕迹。 一名中年文士在一群衣着简陋的兵丁的护卫下,来到了城内的一片衙门处,那里原本是汝州知府邓豫的官邸,如今被改成了白莲义军的聚义堂。 中年文士正是薛观,在将火炮和鸟枪运回到白莲义军中后,汝州便在炮火中被敲开了外壳,露出了脆弱的一面,也就是两日的围攻,白莲义军便将整座城池给占领了下来,而此番他的功劳亦是不小。 此时聚义堂内人数不少,这些人有许多都是白莲教下面分支的一些教主舵主,在军内也是各自领着各自的人马,因此大权在手,一个个自然是放浪形骸,搂着掠来的民女肆意玩乐,整个堂内的气氛都是乱哄哄的。 薛观是见识过复汉军的军容严整一面的,因此如今再看白莲义军却是怎么看怎么不顺眼,还未说话,眉头便轻轻一皱,随后又舒缓了下来。 坐在整首上方的中年人正是白莲义军首领刘如汉,此人原先出身于八卦教,后来加入白莲教之后,却是如鱼得水,只花了二十多年的时间,就成为了诸省白莲教的总舵主,后来为掩饰身份,曾用大量的银钱粮米,捐纳选授山西荣河县知县,当了清廷的地方官。 后来到康熙五十六年九月,河南山东出现了一次白莲教“叛案”。白莲教徒生员李雪臣、李义山,监生曹锡等人要“聚众杀官”,被河南兰阳县知县冉介异派人“秘密围拿”,审讯后,“立毙杖下”。 最要命的是,审据李雪臣等供出,有赵训公一名,是山东单县人,又供出袁进一名,系曹州人,乃白莲教印符贴为首之人。”袁进又扳供出刘佐臣,奉文查拿刘佐臣早已病故。查伊子孙并无行教之事,题结在案。但其子刘如汉、候选教谕刘如清“系邪教之子,俱行革职”。 这一下倒好,白莲教总舵主刘如汉失业以后,只能重新做回自己的老本行,在湖广复汉军起事之后,随即也加入了反清大业。 薛观先是按照教内的规矩行了一礼,随后便将自己在复汉军中的所见所闻详细的说了一遍,“禀告教主,我军如今虽然势大,可是居于清廷与复汉军中间,难免会受池鱼之殃。还望教主,早做打算。” 刘如汉貌似性格爽朗,实际上心机城府颇深,他满含深意地望了一眼原先的白鹤道舵主陈道显,随后笑道:“如今我教陈舵主已经与复汉军少将军结为姻亲,更是得了这么多的火炮鸟枪,想来对这复汉军,也无需过于担忧了吧。” 陈道显正坐在右手下方第一位,中等的身材,满脸的胡须让他看上去倒像个杀猪的,高声道:“教主,如今的复汉军不可小觑,他们原先根基便十分雄厚,据说他们的大炮比清狗的还要好,若是将来反清功成,这复汉军必是我教最大敌手!” 这番话却是让所有人都有些疑惑,毕竟这关口上,只有他陈道显的关系跟复汉军算得上密切,可陈道显丝毫没有说复汉军的半点好话,仿佛只是一心为白莲教着想。 刘如汉轻轻点了点头,对此反应似乎十分冷淡,撇开话题道:“众位兄弟们,我义军下一步应该如何走,可有什么对策?” 谈论到这个话题时,在座的各位义军首领,便将怀里一脸凄凄惨惨的女人放下,专心听着这些跟他们息息相关的事情,整个大殿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凝肃起来。 薛观踏出一步,先扫视了一眼在座诸位义军首领,眼里闪过一丝不屑,随后朗声道:“启禀教主,如今我义军虽然人多势众,却未曾建制,以致于上下尊卑皆未分明,倘若想改天换命,这首要之事便是称王。” 称王?这个词一下子让殿内众人变得心跳加速,甚至有些口干舌燥,这些人原先大部分都只是泥腿子罢了,如今麻着胆子占了汝州,心里的野心也就随之点燃了,称王似乎也就不是那么遥远了。 当下便有人叫嚣着要推举刘如汉取代康熙老儿,当一个皇帝试试,更有许多人为之奉承不已,看似竟然都被这称王给迷花了眼了。 刘如汉脸上有些异动,显然被这个称王的提议给吸引住了,至于称帝这种傻事他是不会干的,称王还有缓转的余地,称帝就是逼着清廷盯着他打。 “这称王之事,陈舵主意下如何?”刘如汉在这种事情上,总是会征询对方的意见。 陈道显连忙点头,笑道:“若是再以教主相称,怕是彰显不出威严,这称王建制,合该当下。”其他的人也都纷纷点头叫好,大家心里都明白,等刘如汉做了王,他们还不得做做公侯之类的,也算是不枉辛苦一场。 薛观高声道:“若是称王,教主不妨号令为汉王,以表示兴汉除满之意,更暗合教主名讳。” 刘如汉刘如汉,若是都能如了汉,这天下也就到手了,这个名字在此时竟然带着一股魔力,让人更加归心。 刘如汉当下也十分兴奋,便将大军安札整顿之后,在自号汝州城内称王建制,自号为汉王,并且封陈道显为扶汉大将军,薛观为丞相,其余一并大小头目均获得封赏。 这一消息很快也传到了清廷和复汉军耳中,却均对此表示沉默,清廷是因为马上要调集大军征讨复汉军,暂时主力无暇兼顾刘如汉,因此才没有任何表示,而复汉军则是不屑,只不过裹挟了几十万流民,真要打起来,光凭这帮子乌合之众能成什么气候。 不过正值此阶段,复汉军的动作也开始了,在先行抢攻下信阳之后,宁祖毅也率领了守备一师攻占了九江这个一个关键要地,尽管九江守军不多,可是由于城池坚固高大,宁祖毅的守备一师伤亡亦是惨重,整整一千余人死在了城下,这还多亏了宁渝的火药破城之法,否则伤亡再惨重几倍,恐怕也啃不下来。 不过这一番行动下来,如今的复汉军在战略位置上却显得十分优越,以九江拒清廷的长江水师西进,以信阳作为拱卫湖广的支点,整个防御体系初步建立了起来。 第一百一十六章 刺刀 康熙六十年五月初旬,天下各方均陷入了动乱之中,而原本应该是暴风眼中心的武昌,却反而有几分安宁的感觉,百姓们的生活也逐渐进入了正轨,特别是在复汉军以工代赈的政策下,很多老百姓都在闲暇时帮着复汉军做工。 当那些辛劳的百姓,知道自己正在建造的这片工地,不是给大都督住的宫殿,而是用来给人读书的大学堂时,人人心里的干劲似乎也更足了几分。这可是建学堂啊,放在过去那都是积累阴德的大好事! 正值午时歇息时,几名长期在工地上赚汗水钱的汉子,正在搭好的凉棚下乘凉饮茶,茶也是复汉军提供的,里面加了些许解暑散热的药材,虽然分量并不是很多,可是在这个天气里,喝在人心里凉飕飕的,别提多舒适了。 “嗨,你们知道吗?少将军又出去打仗啦!”一名剪了辫子的汉子,正一脸神秘兮兮的说道,打仗这种话题,在工人里面是最受欢迎的,果不其然,当下其他人便围成一圈,等着汉子给大家讲讲。 那汉子却是端起茶壶美滋滋喝上一口,这才神秘说道:“我那老舅的儿子,原先在汉阳营里当兵,后来他因为各方面表现不错,进了少帅军,这才知道这个消息的。” 所谓的少帅军,其实就是很多外面不知情的人对第一师的称呼,因为从最开始宁渝率兵出征一来,便是带的第一师的人马,打下了大冶和黄州府,后来也是带着一师的人马,把王文焕和恒瑞给打垮了,这支立下了赫赫有名的军队,也被人称为少帅军。 一旁围观的人心里有些不耐,急忙道:“你倒是快说呀,这下可被你给急的!” 汉子嘿嘿一笑,“哎,你们这着的什么急,我只知道,这回少帅军可是南下了,嘿,到时候把那帮清狗子打得有来无回!” ...................................................................................................................................................... 湖北蒲圻,在过去又被称为赤壁,震动天下的赤壁之战便在此地展开,乃湘鄂两省的边缘重镇,北有武昌,南有岳州,越江而过为荆州,三处以蒲圻为叉点,因此在如今的复汉军战略部署当中,一直都是非常重要的地位。 宁渝带着一行护卫,来到了赤壁古战场,这个地方严格来说,在古代就可以被称为旅游景点了,杜牧就曾来此凭吊过赤壁古战场,而宁渝如今马上就要南下大战,心情同样也有几分复杂。 在宁渝的规划当中,打下岳州不是重点,而是在之后将会进行很长一段时间的外线作战,才能将清军的目光吸引过来,减轻内线武昌的压力。 根据目前情况来看,目前的岳州集结的两万清军,基本上就是湖南最后那点清军了,毕竟湖广的重心一直在湖北,因此湖南的清军数量向来不是很多,可是这样一来反而会毕竟难办,问题还是攻城。 在数量上,宁渝的兵力始终都非常有限,因此他也一直都避免进行伤亡惨重的攻城战,而之前利用火药开城的方法,清军如今已经有了防备,再加上宁渝这一次携带的军资火药有限,还需要为之后的战斗而准备,因此并不能肆意使用。 崔姒并没有待在武昌,而是一同随军,这也是她本人所要求的,平日里就做男子文士打扮,帮助宁渝处理军务,宁渝内心里也有些不舍得刚一成亲,就离开娇妻,因此便默许了这种行为,如今崔姒便随同宁渝,一同来到了这赤壁古战场。 “曹操当年拿下荆州之后,明明是可以缓一缓,先将荆州给巩固起来,多加训练水师,再发起南征,到那时纵使孙刘联手,也难以抵挡。你可知他为何如何仓促?”宁渝一边望着古战场的景色,一边对着崔姒说道。 崔姒也是熟读过史书的,这些典故她自然清楚无比,轻声道:“他应该是觉得自己已经老了,再不打就没机会了吧。” “是啊,曹操发起南征时已经五十有三了,牙齿日益松动,恐怕他也想早日结束这乱世。” 宁渝悠悠叹息,望向了北方,苦笑道:“如今我们正面对的康熙,已经六十有七了,无论怎么说怕也是没两年好活了。他心里着急,他一定会来的。” 一个没有多少日子可活的皇帝,在临死前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将帝国的叛乱者,一个个给消灭掉。可是让宁渝感觉有些心塞的是,他现在想找个刘备这样的同盟,都很难找到,只能依靠自己,来硬拼即将到来的清廷大军。 对于宁渝而言,他前一段时间的主要精力,就是放在了第一师的身上,这只所谓少帅军,在外人看来威名赫赫,可是在宁渝眼里,却依然不合格,问题还有很多,他如果只是这么带着人上战场,很容易出现问题。 原先的第一师是由一部分雏鹰营的精锐,再加上一部分的汉阳营老兵混合而成,而后不断的扩军整编,让第一师的一万人当中,至少有一半都是没有怎么打过仗的新兵,还有三成是打过王文焕的兵,剩余的两成不到才是血火里锻炼出来的老兵。 宁渝明白,这一次战争当中,第一师需要肩负的任务有很多,并不仅仅只是打下岳州局完了,因此对于新兵的整编训练工作,必须要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的时间,否则打起仗来,吃亏的还是自己。 不过宁渝好歹也有了多次的整编经验,目前的第一师合计一万余人,一共分为了四个步兵团和一个炮团,步兵团每团两千人,装备的全都是雷式燧发枪,每人还配备了两颗手榴弹,再加上各团属炮兵,可以保证每个团都能单独进行作战。 针对火力补充这方面,宁渝在一师的编制下设立了一个独立炮团,合计一千五百人,分为三个营,分别是一个轻炮营、一个重炮营和一个掷弹营。轻炮营装备了二十四门六斤雷式炮和十二门八斤雷式炮,至于重炮营则装备了十二门八斤雷式炮和十二门十二斤雷式炮,合计六十门不同口径的火炮。 至于掷弹营则选取了全军臂力极强的一群人组成,每日里只训练抛弹,而且人人穿着甲还配着长刀,在战时将会顶在最前面,等手里的手榴弹用完后,就会持刀冲杀到最前沿了。 除此之外,宁渝还组建了一个亲卫营,这个亲卫营基本上都是由老兵精锐和一部分宁家家生子构成,对宁渝忠心耿耿,也可以说是整个师的尖刀部队,整个营特别是在白刃格斗方面,堪称整个复汉军的第一。 这一点也是因为,对于亲卫营而言,真正需要上战场的时候,往往就是战斗绞杀最激烈的时候,需要一锤定音,因此根本来不及利用枪械,而这一点也决定了,亲卫营将会是整个师伤亡最为惨重的部队。 第一百一十七章 出征 宁渝带着上万人马屯兵蒲圻,这一举动怎么也瞒不过湖南巡抚张昌恩,他此时得闻消息以后,心惊胆战之下,连忙向朝廷发去了急递,恳求速派援军。 毕竟张昌恩可是真正跟复汉军交过手的,自然不会认为自己带领的这两万绿营,能够抵御住对面一万大军的猛攻,当初他率领三万人马猛攻黄逢山时,就见识到了复汉军的强大,不仅仅是军备的强大,更重要的是对方的那股子精气神,可比那些混吃等死的绿营强太多了。 当急递到了京城后,康熙的选择注定会让张昌恩绝望,因为在此时康熙的心里,是满心希望张昌恩能带着绿营坚守在岳州,这样从京师过来的五万八旗军力,会同两江总督查弼纳的四省绿营兵马,以十五万人的兵力,就可以直攻武昌,剿灭楚逆。 可是这方算盘想要打好,张昌恩的两万人马也得用上,就算这两万绿营全部打光了,也能发挥其应有的作用,在这番想法刺激下,康熙也很快回了旨意。 “张昌恩勤勉国事,加双眼花翎,当下以坚守岳州为要,切勿纵敌南下。”潜台词自然是拿命守住岳州,不管是谁的命,都必须守住。若是守不住,那你张大人还是以死谢罪吧。 得,这番回复却几乎断绝了张昌恩的一切念头,他哆哆嗦嗦着叩谢了天恩,心里却是一片惨淡,在这个朝廷看来,只要是汉人,那便是都可以去死的。 不过此时的康熙,却从中嗅到了机会,那个无论是真是假的天才少将军,既然已经出了武昌,南下攻打岳州,那么对于己方而言,也是一个绝佳的信号,说明楚逆的兵已经被分出了一块!那么当下亲征武昌,也就是个好机会! 此时书房当中的气氛隐隐有些奇怪,大臣们望着此时一脸亢奋的康熙皇帝,却不由自主地担心康熙,这个身子骨会不会因为这个亲征而挂掉,可谁也不敢再劝上半句了。 这也是因为从一开始,康熙下旨要亲征之后,反对之辞如江水一般涌来,大学士王掞带头反对不说,还有像陶彝、任坪、范长发、邹图云、陈嘉猷、王允晋、李允符、高玢、高怡、赵成簁、孙绍等朝廷御史,也是劝阻不止,一时间整个朝廷几乎都变了色。 可是在这件事上,康熙并没有给这些大臣好脸色,当即便痛骂了王掞一顿,还把他的儿子詹事王奕清及陶彝等十二人贬为额外章京,发往西北军前效力。王掞本已年迈,受此打击也无颜在朝廷当官,直接回家闭门思过去了。 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之后,便再也没人敢于阻挡了,康熙皇帝虽然已经头发花白,年迈不堪,可是心气却犹如少年一般,满心念念想着再造功业,成为千古一帝,看那楚逆便再也忍耐不得,见到复汉军已然分兵,便觉得机会已经出现,就想着直接挂帅南征了。 虽然在这件事上,绝大部分大臣都是持着反对意见,可是原先清廷那些老成持重大臣,比如李光地等人已经过世,如今像田从典、张鹏翮、陈鹏年以及张廷玉这样的大臣,又没有太多的话语权和影响力,在王掞被扇了耳光以后,一时间倒也无人敢于阻拦了。 康熙望着墙上的舆图,内心却翻腾不已,时而想着宁渝的这一部人马踏破湖南,进逼两广,又时而想着自己亲征攻入武昌,到时候定要再来上一次扬州十日,以汉人的血来警告全天下人,想着想着便有几分痴了。 绝不可放纵其攻入湖南,更不可让其东出直下江南!若是战事再扩大到了整个南方,恐怕这天下就再无宁日了。想到这里,康熙便有心给查弼纳下旨,让其带领江南江西安徽浙江四省绿营兵马先堵住宁渝。 可是念头刚起,康熙又放弃了,若是只是吃下了宁渝这一路人马,怕是会打草惊蛇,到时候恐怕还会乱了章法,让楚逆有了可趁之机! 想到这里,康熙皇帝的思绪又飞到了远方,如今既然已经知道了宁渝的动向,那就把他压在湖南,到时候再让查弼纳和年羹尧东西并进,自己再带五万八旗从信阳直捣武昌,三面夹击之下,剿灭楚逆也不过是手到擒来。 有了这番思虑,康熙便立刻下旨,开始进行多方布置。 “战局瞬息万变,传令查弼纳、年羹尧二人,当下出兵大好时机,当一举平定武昌,会剿楚逆!此番军情,切莫外传,若是走漏消息,当下问责。” 康熙皇帝一方面是警告书房中的几个大臣,另一方面也将这句话放进了旨意当中,他不愿意再出波折,只想一举打下武昌,接着灭掉楚逆。唯有如此,才可让他的圣名不坠,反而更添几分光彩。 兵部汉尚书白潢很想刷一波在康熙心里的存在感,当下也站出来道:“禀告皇上,以奴才浅薄见识,此番布置定当犁庭扫穴,将那楚逆连根拔起,只是这湖南一路的楚逆却也不可放纵,那一万兵马俱是精锐,若是放纵了去,怕是会在南方搅个天翻地覆。” “以奴才浅见,不如让广东广西出兵北路,加强湖南,这样一来,大兵进剿之下,集三省绿营,楚逆又岂有生路?” 这番言辞让康熙心里也是多了几分赞赏,微微点点头,随后又叮嘱道:“两广绿营进逼湖南之期不可过早,否则那楚逆回援武昌,这番巧妙算计岂不落空?到时候天下怕是要永无宁日了。” 在康熙这位大战略家的心里,这一次是定要完胜的,不仅要消灭武昌楚逆,也需要把宁渝这一路楚逆给消灭殆尽,因此对着大臣们就开始了军事教育课,反复强调这番定计的关键所在。 众位大臣在下面同时跪了下去,对康熙开始进行大肆吹捧,只差把康熙吹成是古今第一圣人了,而此时的康熙皇帝却浑然不觉,反而有几分洋洋自得,还不时叮嘱众位大臣,“此番定计切莫外传,待来日功成之时,朕当与将士共饮庆功酒!” 第一百一十八章 临湘 宁渝并没有在蒲圻停止太久,很快就整军南下,从蒲圻到岳州的距离并不远,不过中间还隔着一个临湘,此地北临长江,西傍洞庭,东南蜿蜒着罗宵山的余脉,地势险要,群峰起伏,丘岗连绵,因此又被称为湖南的北大门。 张昌恩并不傻,在此地早已布下了重兵,因为如果把两万人马全部收缩至岳州,反而对于防守是极为不利的,他决意通过临湘部署防线,逐步迟滞复汉军的脚步,以完成康熙交给他的任务,因此在整个东南方向,摆下足足一万大军,借助地势进行防守。 剩余的一万绿营则驻守在岳州内,此外张昌恩也在积极的跟两广总督杨琳联系,希望能够让两广的几万绿营进入湖南,从而打一个大大的胜仗。 就在张昌恩抓紧布置时,宁渝也没有闲着,在大军抵达临湘时,并没有第一时间猛攻清军阵地,而是带着亲卫营上了罗霄山北侧,清军一部就驻守在南侧,这一仗势必以争夺罗霄山为先,才能居高临下,打下临湘。 跟着宁渝一同上山的,还有目前第一师新任参谋长董策,自从大整编以来,很多一师的军官都得到了提拔,自然也包括宁渝的这位爱徒,他的第一团打的非常漂亮,因此是目前雏鹰营学兵中升的最快的一个,其他人还在当团长时,他已经升任为一师的参谋长。 除了董策以外,目前一师其他人也都大变样了,副师长由郑家后辈子弟郑广国担任,这也是为了顾全大局,毕竟如今复汉军主要的军政大权都让宁家抓在手里,对于程郑二家,自然也需要拿出一些诚意来。 众人手里持着千里镜,望着罗霄山南侧的清军阵地,一直连绵到山脚,看上去仿佛无边无际一般,正所谓兵满过万,无边无沿。 “枢密使,让我带着人摸上去,狠狠打一下子!” 董策一边持着千里镜观察清军阵地,一边念念有词,颇有几分不甘心的模样。 在董策看来,像这种外紧内松的阵地,实在是太好拿捏了,如今他也是打了不少仗,对着清军的扎寨之法也算是颇为了解,因此一眼便看出了许多破绽。 宁渝微微摇头,却没有急着开口解释,而是望向了身旁新来的副师长郑广国,笑道:“令明,你怎么看?” 郑广国的性子比起程之恩还要内敛,一脸的络腮胡子,却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持着千里镜看了许久,这才低声道:“启禀枢密使,我军若是此时发起强攻,虽然能够获胜,不过自身损失恐怕也会很大。” 董策闻言挑了挑眉头,虽然打了几场仗,可毕竟也只是个十七八岁的小伙子,心里自然也是心高气傲,便有些不服气,“还请郑副师长明示,清军以如此阵型迎敌,为何不能一战而下?” 郑广国也不生气,只是耐着性子,一边比划着,一边说道:“湖南绿营虽然战力不佳,可如今他们据山而守,我军又是刚刚抵达此地,若不修养生息,仰攻清军,势必会造成重大伤亡,这与我军战略目标不一。” 这一番话一出,宁渝也不由得仔细打量了眼郑广国,心里暗道却是小觑了这个中年汉子,表面看上去讷讷不言,可却对宁渝的这一次出征目标把握的非常精准——那就是尽可能减少伤亡,才能更好的调动清军的步伐。而郑广国寥寥数语,便将宁渝的内心给勾画了出来。 宁渝脸上浮现出笑容,拍了拍郑广国的肩膀,这也是他表示亲昵的举动,随后指着罗宵山,轻声道:“我军此次目的,在于调动敌军,而不在于一城一地,若是自身伤亡惨重,那么哪怕打下岳州,也是不合算的,张昌恩没了岳州,还能退往长沙,可我们第一师打没了,那可就什么都没了。” 这个道理其实并不复杂,但是很多人都被这个近在眼前的岳州给吸引住了,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只要拿下了岳州,那么付出伤亡也是可以接受的——而如今宁渝很明确的表示,首先要保证的是第一师,其次才是岳州。 在场的几位军官也都非庸才,经过这么一解释,大体心里也就明白,便纷纷前来询问:“若是不打岳州,我军下一步该如何进行?” 宁渝深深望了一眼罗霄山,随后头也不回地下了山,一边行进着一边说道:“不打罗霄山,不代表不打岳州,传令给一团,进军长安和桃林一带,二团和炮团留在此地,监视着罗霄山守军的动向,若是他们动就死死黏住,若是他们攻,则全力防守。” 这里所谓的长安自然不是指那个天下大名鼎鼎的长安,而是指岳州旁边的长安镇。 “至于三团和四团,趁今晚连夜前往城陵矶,做好设伏的准备,咱们就不玩瓮中捉鳖这一出了,直接来个打草惊蛇,抓住张昌恩这个活乌龟。” 是夜,独立炮团的火炮开始轰鸣了起来,不过炮声并不激烈,反而有一下没一下的,而且由于距离过远,根本无法对清军造成任何威胁,只是每当大炮轰鸣一声,山上的清军便会抖上一分。 此时驻守在罗霄山的一万清军是永州镇的兵,原本战力就不算强,如今听到这炮声更是心乱如麻,参将王宣原本也只是依靠关系和钱财,才当上的这个参将,正儿八经的仗是没怎么打过的,当下身子就有些哆嗦。 可是这身边也没什么人可以商量,因此王宣也就强撑着身子,让这永州镇的绿营兵都纷纷进入了阵地,只待复汉军前来攻击,可是心里却是提心吊胆,生怕复汉军一夜之间将守军给冲垮。 而就在此时,宁渝则带着两团的兵马向着城陵矶出发,由于方向不在一个地方,清军根本就看不到复汉军的活动,特别是这一路上人人嘴里衔枚,生怕发出一点动静,再加上一夜的炮火轰鸣,这两团人马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在不断的炮火轰鸣下,王宣硬生生坚守了一夜,原本提心吊胆的他,发现自己毫发无损,胆子便又也大了起来,派了一些探子前往对面的复汉军查探情报。 见到山上的清军探子下来了,董策和新任的一团团长宇治景,连忙带着一团的两千人马向东出发,佯装攻击长安与桃林,而这一切都被清军哨探看在了眼里。 第一百一十九章 设伏 看到了这一幕之后,清军哨探当即便返回向王宣禀告实情。 王宣听完以后,心中的疑惑才明白了几分,那就是对面的复汉军并没有攻打罗宵山的打算,反而趁着清军主力集中在罗霄山,而去攻打其他地方去了。这也是为什么复汉军放了一夜的炮,却没有派人来攻山。 这一下子让原本就不知兵的王宣,心里有了几分怀疑,莫不是对面的复汉军在给自己玩一出空城计?他可是打小就听戏文长大的,那司马仲达活生生被诸葛亮的空城计给吓走,成为了千载难逢的大笑话,而如今却感觉目前的状况倒有几分相似。 王宣自然是不愿被当成一个大笑话来看待,也想着趁着对方分兵的机会,来狠狠占上一点便宜,至于战前张昌恩叮嘱的那些‘固守待援’的话,也就成了耳边风了。 想到这里,王宣便召集了营内的众将,开始分领兵马,使着四千余人向着山下发起冲击,漫山遍野的清军兵丁们,挥舞着手里的刀枪,还有不少人持着鸟枪,穿着纸甲,看上去倒还像那么回事。 跟其他的绿营一样,王宣的永州镇里,同样没有多少门子母炮和威远炮,此时发出的弹子还是实心弹子,射程亦十分有限,除了刚开始开了几炮以外,后面根本就打不过来,清兵们也就放弃了继续开炮的打算。 只是在此时驻守的郑广国眼里,这些进攻的清兵却是毫无章法,简直就是再好不过的靶子,当下命令炮兵换上了开花弹,等到清兵们进入三百步的距离之后,这才下令开炮。 一颗颗开花弹从天而降,在清兵的队伍中制造出一片血雾,当场便炸死了数十人,剩余的清兵们也都开始四处散开,唯独永州镇的两千余鸟枪兵不退反进,想着利用手里的火枪来压制复汉军的开花弹。 郑广国没有丝毫动摇,挥手让二团的人马迎了上去,足足两千火枪兵排着三排横阵向着永州镇的鸟枪兵进发,炮火的轰鸣声在不断响起,一团团烟雾几乎笼盖住了整个天地。 新上任的二团团长名叫薛程,原本也是雏鹰营出来的学兵,一身本领十分非凡,不过没有那董策、许成梁那几个前辈的名气大,如今因功积累下,也当上了二团的团长,他望着对面不足百步的清军鸟枪兵,狠狠地将长刀劈下去。 “开火!”复汉军士兵熟练地扣动扳机,然后后退一步,让第二排的士兵上前,自己继续装填弹药,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让郑广国看得如痴如醉。 反观此时的清军鸟枪手,却一下子倒下了数十人,给清军带来的心理冲击更是无与伦比,许多清兵已经开始望着身后的道路,想着应该如何离开这片惨烈的战场。而他们进入到七十步才能勉强开火,由于威力不足的原因,许多弹子在被击发出去后,根本没有起到相应的杀伤能力。 在阵型上来说,清军和复汉军都是呈现三排列阵,可是在射击的连贯性上,清军却远远落后于复汉军,如今复汉军在一刻钟的时间里,能够打出十二次左右的排射,而清军却仅仅只能打出六次排射,几乎是在被压着打。 王宣铁青着脸,望着倒伏成一片的清军,心里却在发寒,这复汉军实在是不可思议,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他的四千绿营兵,就已经送出去了二百多条人命! 而此时的复汉军,伤亡不过十余人,这些人被复汉军用担架抬了下去,并没有像清军这般直接放置不管,或者更恶狠狠地补上一刀——他们在经过复汉军专门配备的军医的治疗下,有一部分人是还能活下来的。 而对于清军来说,只要被铅弹所击中,那么除了死就别无选择了。他们的士气原本就不够高涨,如今再一看战场实情,更是险些崩溃,在阵型中出了一些骚乱。 随着清军绿营士兵的士气逐渐低落,这场仗很显然都快打不下去了,就在此时,薛程也抓住了清军士兵士气低落的良机,大声传令。 “掷弹准备!” 掷弹营此时也从侧面迂回了过来,他们一个个身形健硕,一手举着手榴弹,另一只手拿着火折子,火红的军衣穿在身上,如同一团烈日。 很快,随着一声令下,被点燃了手榴弹被扔了出来,狠狠砸进了对面不过七十步的清军队列里,随着一声声的巨大轰鸣声,一团团血雾迸发出来,让整个天地都为之变色,清军再也扛不住这份打击,撒开脚丫子,迅速向着山后跑去。 不过仅仅只是一个多时辰,四千清军几乎被彻底打垮,山上剩余的六千清军无奈之下,也只好前来接应,反而被独立炮团的火炮打得落花流水。 良久,在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下,清军终于重新回到了山上的防线,经过清查发现,经过刚刚一次战斗,清军在山下至少丢下了八百多具尸体,另外还有三百多人消失不见了。 这是一个极为恐怖的数字,因为在近代战争之前,战争中伤亡率并没有那么高,更不用说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去制造如此大的伤亡。可是在今天复汉军的手笔下,以燧发枪加手榴弹,再加雷式炮,让清军基本都要彻底崩盘了。 王宣望着山下几乎完好无损的复汉军,心里一口老血快要喷出来,这场仗还怎么打?当下也顾不得许多,便一连向着张昌恩发出了七封求援信,堪称是字字泣血。 当然,在郑广国的安排下,只是拦截了张昌恩四封信件,剩余的三封则在使者的带领下,顺利抵达了岳州,当场面见了张昌恩。 张昌恩对这一局面自然不会感觉奇怪,若是王宣能守住,那反而会让他感觉疑惑,不过这援兵,张昌恩却是不想派出去。因为在张昌恩看来,若是将来复汉军兵临城下,这一万绿营可就是自己保命的底牌了。 可就在此时,董策率领的一团占领长安和桃林的消息,也一起传递了过来,这一下子却让张昌恩有些心慌意乱,原因很简单,若是一团继续攻下去,那是有机会将岳州的后路彻底封死,到时候恐怕就大事不妙了。 第一百二十章 后路 张昌恩尽管还未能直面复汉军,可是已经感受到了复汉军的强大,特别是目前出现在临湘的复汉军,战力比之前黄逢山上的更加迅猛,而湖南清军因为补充了许多青壮,反而战力下滑了许多,在这种情况,他只能尽可能选择拖延时间。 只是当下却不能让复汉军继续向南攻击,否则就会很轻松断掉岳州清军的后路。到那时候,张昌恩向后撤就很难了,只能跟复汉军打上一场决定生死的守城战。 必须要出兵守住后路!张昌恩终于下定了决心,他可没有跟岳州同生死的想法,再说皇帝也没有让他跟岳州同生死,只要能拖住复汉军即可,这一点也让张昌恩没有了心理上的压力,出于这种考虑,张昌恩便派了旗下的一名参将张澄,率领抚标五个营,合计四千余人,前往城陵矶驻防。 城陵矶的位置非常关键,它是连接岳州和罗宵山的一个连接点,不过之前有长安和桃林在侧翼掩护,就显得不那么重要,可如今长安和桃林已经被复汉军拿下,若是城陵矶再被拿下,就会将岳州和罗宵山直接切断,到时候一切就都晚了。 张澄一接到命令后,便立即率兵出发,可是他不知道的是,此时的城陵矶已经被宁渝抢先占下,并且设下了重重埋伏,等待着岳州守军的到来。 宁渝之所以在此地设伏,是考虑了很多因素的,从张昌恩这个人的性格上来看,此人谨慎无比,若是寻常方法是很难将其诱出来的,只能给他去制造假象,才有机可乘。 这个假象分为两层,第一层就是罗宵山下的三千五百余复汉军,他们通过阻击罗宵山清军的方式,将主力在此地的信息传递给了岳州的张昌恩,使其放松警惕。第二层便是董策率领的一团,他们只要占领了桃林,便会给张昌恩带去第二个信号,那就是复汉军准备包抄岳州清军的后路,这能够让他产生警觉。 到了这个阶段,张昌恩自然就会把眼光放到原来不是那么重要的城陵矶上,而宁渝就在此地设下了埋伏。除此之外,如果张昌恩想要支援罗宵山清军,也会从此地经过,而罗宵山清军若是想要回防岳州,也会经过城陵矶。 出于这种考虑,宁渝便在罗霄山一战还没有正式打响的时候,就已经趁夜出发,来到了城陵矶,在城陵矶以外足足等了一整天,一直到王宣的信使出发后,这才进军城陵矶,而此时的天色又黑了。 城陵矶南绾三湘、北控荆汉,扼洞庭湖贯通长江的咽喉,历来为兵家必争之地。而此地仅仅只有清军的哨队,侍卫营营长宁四使个眼色,带着几十人便悄悄地摸上了清军的阵地。 此时城陵矶的清兵却并没有多少警惕心理,任谁也无法想到,复汉军绕过了罗宵山来到了此地,当下复汉军士兵拔出腰间的刺刀,就这么一个个将这些清兵抹了脖子,随后将他们身上的号衣马褂扒了个干净。 一名复汉军士兵望着这堆腥臭难闻的衣服,皱了皱眉头,再望望自己身上的军衣有些不舍,“大人,我们为啥要换上清狗子的衣服?” 宁四只是哼了一声,“少废话,赶紧换,后面还有仗等着我们打呢。”说着,便指挥着士兵将那些尸体尽数埋了,除了空气中还有一丝淡淡的血腥味,就再也没有任何其他踪迹了。 想要在城陵矶埋伏下四千五百人是完全不现实的,因此只有五百人藏在了城陵矶上面,利用山岩来进行掩饰,其余人则散到了城陵矶以外的其他地方,以保证伏击的效果。 宁渝此时趴在了城陵矶最高的一处山坡上,从这个位置能够很清晰地看到四周的动静,虽然临时伪装下还有许多破绽,可是在夜色的掩护下,倒也不会感觉到多少的怪异之处。 宁四带着侍卫营的一些人,穿着清军的号衣,伪作成清军守着城陵矶,不时向岳州的方向张望,脸上虽然依然很平静,可手心却不由得捏出了汗渍。 时间滴滴答答过着,随着天色彻底变得漆黑之后,一条火龙从岳州方向慢慢蠕动过来,在这黑夜里却显得是那么耀眼,长长的排成一条,仿佛无穷无尽一般。 张澄此时带领着自己的亲兵卫队,走在了队伍的中间,他隐隐约约感觉有些不安,可是在夜晚却什么都没有发现,除了四周的风声,再也听不见其他了。 只是越接近城陵矶,张澄内心的恐慌便越是多了几分,他下意识望着城陵矶上驻守的清兵,穿着号褂,跟平时一样,有气无力地站在寨墙上。 “你们是什么人?”寨墙上传来了一道粗豪的声音,还带着浓浓的睡意,仿佛刚刚从梦中醒来。 这句问候让张澄的精神为之一振,当下便拍马迎了上去,大声道:“本官乃湖南抚标参将张澄,奉抚台之命前来接管城陵矶,请速速打开寨门。” 城墙上出现了几只火把,在火把的照耀当中,出现了一副粗壮的声影,他身上虽然穿着破旧的清军号衣,却显得威风凛凛,这让张澄有些奇怪,为何如此汉子在此地蹉跎,荒废一生。 汉子大声道:“原来是张将军,小人是驻守城陵矶的千总,前些日子还在大人的府上见过将军呢,没想到这回咱又见着了!” 张澄努力在脑海里回想着此人的声音,却一无所获,当下也不耐烦了起来,急忙道:“你既然是此地驻守千总,还请速速开门,若是延误了军机,定斩不饶。” 汉子却一副犹豫不决的模样,“抚台大人亦曾吩咐小人,此地乃战略要地,万万不可轻忽使那逆贼钻了空子,若是大人有心,便上前来让我瞧上一瞧,我是认识大人的,若真是大人,小的再开寨门。” 张澄闻言怒不可遏,只想挥军攻打这城陵矶,可这样一来事情就闹大了,便只得向前走了几步,还让亲兵点起了火把,这样整张脸便能看得清楚。 “且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是不是你爷爷我!” 寨墙山的汉子听到此话非但不曾畏惧,反而大笑了起来,随后高声道:“张大人金面小人自然是识得的,初次见面,无以为报,这些手榴弹便送予诸位。” 话语刚落,张澄还没明白到底什么意思时,寨墙上出现了一大排清兵,他们人手拿着一颗黑铁球,用火折子点燃了,随后便一起抛了下来。 第一百二十一章 生死 望着那些被抛下来的铁球,张澄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恐惧,只是还不等他发出命令,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声,张澄连带着一众护卫立马便被炸得血肉模糊,如同一块破布,被狠狠撕碎。 见到自己的主官直接被炸死,这让后面的清军表示茫然,只是还未等他们做出反应来,这一声爆炸便如同信号一般,打响了复汉军的进攻序幕。 在夜色的掩盖下,无数的复汉军从田野与林中钻了出来,他们手里举着燧发枪,排列成队形,对着那道长长的火龙便开始了射击,还有许多火炮在此时也在发着轰鸣声,不断有弹子飞入清军阵列中,将清军砸得屁滚尿流。 一些清军守备和千总试图发起反击,可是在这种黑夜里,身边的士兵们又陷入了大乱,根本无法形成行之有效的攻击,而复汉军士兵则以火龙为目标,反而不会有这样的问题,越来越多的复汉军士兵从隐蔽处钻出来,开始形成了合围之势。 随着火炮的轰鸣和一排排枪声,清兵士兵不断倒在了地上,他们哭喊着,跪在了地上,还有许多人就这么一躺便再也不起来,这个时候还敢反抗的清军已经寥寥无几,几乎无法形成有效的攻势。 “轰”“轰”,在付出了十分惨痛的牺牲下,清军的火炮终于响了起来,他们利用子母炮和威远炮向着远处的复汉军发起了攻击,不断有弹子落入复汉军人群当中,造成一片片的伤亡。战争在这个时候会显得无比残酷,每个生命都在为自己的存在而拼搏着。 可是,好景不长,复汉军随身携带的火炮射程原本就比较远,在集中火力开始轰击清军炮阵后,不断有清军火炮被直接给打废掉,而剩余的复汉军趁着这种机会,开始发起了突击,势必要将这一股清军给吞下去。 一颗颗弹子在夜幕的笼罩下肆意穿梭,收割着清军士卒的性命,宁渝趴在高台上,望着下面的清军士卒逐渐变得越来越少,心里也是越来越为安定。 大局已经稳了! 宁渝当下也不再犹豫,向身旁的侍卫发令,“传令给李石虎和马宁,准备发起总攻!今天,一定要把这股清军吃掉,然后连夜进攻岳州!” 吃下这股清军,再趁乱拿下岳州,到时候罗宵山的清军也就处于团团包围之中,到时候便不攻自破。 此时的清军已经如同一盘散沙,除了寥寥无几的千总把总们还在大呼酣战,剩余的清军们就像热锅上的蚂蚁,四处奔走,他们已经对这场仗彻底绝望了,唯一想的便是尽快脱离战场逃命。 得到命令的三团团长李石虎和四团团长马宁,率领自己麾下的士兵,上好了刺刀,便开始向着清军发起了冲锋,闪亮的刺刀在惨淡的月色下泛着寒光。 世人皆以为复汉军仅仅是靠着枪炮之利,才打下的如此局面,实际上复汉军的刺刀,才是最让清军胆寒的存在!若是远远放枪,清军还敢跟复汉军较量一二,可若是复汉军上刺刀准备肉搏后,他们却往往是一触即溃,纵使身后的军官们再怎么呼喊,也难以抵挡。 果不其然,在复汉军的刺刀下,一些还敢继续顽抗的清军,要么是倒在了刺刀的锋芒之下,要么就是一散而逃,让复汉军的士兵却是杀得酣畅淋漓。 郑同恩此时正带着自己营的兄弟,追的清军是上天无路,下地无门,他原本是郑家的旁系子弟,历来不受重视,可毕竟姓郑,加入复汉军之后依然做了一个连长,后来他在军中逐渐展现自己的才华,因功而升为了营长。 对于清军,郑同恩可以说是真正的经历了一个由害怕到鄙视的阶段,原先他还以为清军多么厉害,可真正打仗后,真正用燧发枪干掉几个清军后,他才明白了一个道理,这大清的兵丁,也是肉做的! 此时的郑同恩,对于反清大业抱有无限的幻想,他心里明白,只要复汉军自己不堕落,打这样的绿营实在是太轻松了。只要能够像这样打下去,占领整个南方实在是太轻松,而自己也有机会去觅得建功立业的机会。 “兄弟们,跟我冲,打下岳州,抢钱抢粮抢女人!”郑同恩性子一起,便有些肆无忌惮,他虽然本意不过是激励战心,可实际上复汉军的军纪十分严明,是严禁做出损害军纪的事情,因此为了这句话,战后郑同恩被军法处调查了个底朝天。 不过这倒是后话,随着张澄等将官的死亡,剩余的清军根本就无法阻止其有效的活动,被钝刀子一刀刀割下肉来,直到清晨来临时,这场战斗便逐渐宣告结束,除了还在战场上进行补刀的复汉军士兵,战场上已经再也见不到活人了。 除了战场上躺着的清军,还有一大批的清军做了俘虏,其中不乏一些守备、千总之类的军官,而宁渝也没有去顾忌,留下了一个营的人马来看守,便带着剩下的复汉军开始往岳州赶去。 经过了夜间一战,虽然复汉军士兵有些疲惫,可是士气却是正旺的时候,不仅干净漂亮的消灭了四千清军,自身的伤亡却小的可怜,除了在炮战中和肉搏战中损伤的二百余士兵,便再也没有其他的伤亡了。 大军赶到岳州时,已然到了凌晨,宁渝也不顾及其他,直接下令大军攻城,大炮被设立在炮阵之上,一颗颗被发射出去的弹丸狠狠轰击在城墙上,还有一些士兵趁着城里清军没有反映过来,带着炸药便冲到了城门底下,开始埋设炸药。 随着一阵巨大的轰鸣声,整座城门连带着上面的清军士兵,就这么飞上了天,而剩余的复汉军也开始往城里涌去。 厮杀声响彻了黎明,也惊醒了睡梦中的张昌恩,他原本睡得并不安稳,可是毕竟接连忙碌了好几天,在将张澄派出去后,心里也稍稍踏实了许多,这一下子竟然睡得十分香甜,因此被厮杀声和爆炸声吵醒后,除了一阵的心悸以外,整个人都陷入了一种昏沉的状态。 “大人,赶紧逃命吧!”一名满脸是血的清军护卫直接闯了进来,单膝跪在了张昌恩面前,脸上带着绝望之色。 “岳州,没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博弈 岳州城一战一直持续了很久,一大部分清军在这一战中被消灭殆尽,剩余的清军也都成为了复汉军的俘虏,自巡抚张昌恩以下的大小官吏也都被复汉军所俘获,至于缴获的粮草火药鸟枪更是不计其数,这些物资原本就是为了给两广的援军而准备的,如今却都便宜了复汉军。 消灭了南面的清军之后,宁渝略作休整,等到军容士气略微恢复,便向着罗霄山出发,一路上士气高昂,人人脸上带着笑容。 此时罗霄山的清军只有七千多人,被复汉军堵在了山上动弹不得,特别是随着屡次攻击失败,使得山上清军士气急剧下降,许多人开始偷偷跑下山,投降了复汉军。 在这种情况下,援军久久未到,王宣内心也开始出现了动摇,此时若是投了复汉军,想必对面不会过于为难自己。 至于什么忠于大清,忠于皇上,能比得上自家的小命? 可是王宣也是读过圣贤书的,如果主动投降,这面子上却有些过意不去,他心里思索着,要不要派自己的亲信去联系下,谈谈投降的条件,然后来个三请三让,这样自己装作被部下逼迫不得不降,里子面子也就都有了。 只是还未等王宣派人下山,宁渝将张昌恩的巡抚大旗已经插到了山脚下,这一下子却是彻底把王宣给震慑住了,巡抚大旗说明什么问题?说明他们的后路,张昌恩也被一窝给端下来了。 这才多久的功夫?王宣的心里有些骇然,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体面了,将所有的绿营将佐都召集了起来。 “诸位,如今我军已成孤军之势,被困在了这罗宵山之上,可有什么好对策?”王宣一边不动声色地说着,一边打量着营中诸将的神色。 众人此时也都知道了自己后路被断,心里亦是恐慌无比,一个个脸色惨淡,当下便有人道:“还请将军示下,给我们一条活路走吧。” 王宣心里亦是如此想法,不过面子上却佯装叹气,甚至还有些悲痛欲绝的感觉,“若是但有一线生机,我自当为诸位全力保全,只是当下却无路可走了啊。” 众将便齐齐开口道:“将军,此战非我等不力,实在是复汉军枪炮甚利,我军之败不再将军,该当以保全我军为主,不如跟复汉军议和吧。” 所谓的议和,大家伙心里都明白,不过是投降换个说法而已,对于他们这些绿营将佐而言,根本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大家伙都是湖广人,老乡自然不会为难老乡。 出于这番考虑,王宣也就派人联系了复汉军,表示了投降的意思。 宁渝得知消息后,亦是十分开怀,表示愿意接纳王宣的投降,并且对于降兵降将都不会为难,只要经过一番整编之后,到时候还会让他们带兵。 对于此结果,已经是王宣所不敢想的了,想要在这种情况下保全自己的兵权,完全是异想天开,而此时宁渝却愿意给他这样的希望,自然也是尽心尽力。 其实这一仗当中,投降的绿营官兵数量不少,合计至少有一万二千多人,真正死于战场上的绿营兵也不过才六千余人,还有一部分是自己跑路了。 至于投降的千总以上的绿营将佐,更是多达数十人,如何处理这些人,将会直接影响到后面绿营军对复汉军的看法。像之前的岳凌峰和许明远就是一个例子,若是没有这二人作为榜样,这些绿营官兵也不会投降的那么顺利。 说白了,打天下也是一个争人心的过程,对于绿营将佐,宁渝的态度始终都是以怀柔为主,只有尽可能去吸引这些人投入复汉军,才能打好这一场反清之战。 宁渝准备将这些将佐都打发到复汉军讲武堂去学习,至于手下的绿营兵丁,会将其中罪大恶极的一部分给处死,以振民心,其余的都会剪去辫子,将其中的老弱都裁汰掉,转为他用,至于剩下的精干力量则会发往新兵营,重新开始训练以及完成思想教育课程。 这些新兵到时候也会打散来补充各师团,从而杜绝他们会出现抱团的情况,经过这么一番的操作,那些绿营兵将也就知道了好歹,自然再也不会有二心了。 。。。。。。。。。。。。。。。。。。。。。。。。。。。。。。。。。。。。。。。 打完岳州一战,宁渝也开始在岳州进行驻扎修整,而此时其他方向的消息也都传了过来,让宁渝的眉头忽而舒展,忽而皱起来。 首先就是宁忠义的第二主力师,一路上根本没有什么清兵阻拦,已经率兵攻下了常德,正准备继续南下,席卷整个湖南。可与此同时,清军两广援军四万绿营已经到了衡州,不日便会抵达长沙。 除此之外,令宁渝最为忧心的是,根据探子传来的消息,查弼纳的四省绿营合计七万清军,正在快速集结中,最迟到七月就会出南昌,进攻九江。而年羹尧的三万陕兵也正在兴安府集结,做出一副直逼郧阳的模样。 这就是十万绿营,更不用说从京师西山大营出来的五万八旗兵马,到时候若是全部汇聚在一起,这就是十五万大军,若再加上四万两广的兵马,这就是实打实地二十万大军了。 宁渝相信在此时,父亲和崔先生也在想办法去扩充自己的军力,来抵御三面清军的夹攻,可是自己这一路,却要打出花样来,首先必须在月底前,消灭或者是打残两广的清兵,否则自己将会有腹背受敌的威胁。其次就是抓紧把这一万多俘兵送回武昌进行改编,到时候也能加强几分目前复汉军的实力,最后就是解除后顾之忧以后,东进江西,威逼江南。 康熙六十年五月十八,宁渝安排二团团长薛程率兵将那一万绿营降兵送回了武昌进行改变,自己率领一师剩余八千人,从岳州出湘阴,威逼长沙。此外宁渝还传令给宁忠义,让他率军由常德出益阳,对长沙形成夹攻之势。 可以说,目前的复汉军正在跟清军抢时间,谁能先占据长沙,谁就先占据了战局的主动权,岳州、常德以及衡州,正围绕着长沙开展一次生死博弈。 第一百二十三章 自省 湖南是一个很神奇的地方,四十年前吴三桂就兵出三贵,打到了湖南常德、长沙、澧州及岳州等地,而清军云集于荆州、武昌和宜昌,却不敢渡江。 当时的吴三桂可谓是满腔雄心壮志,彼时乃康熙十五年四月,战乱不断扩大,孙延龄叛于广西,耿精忠叛于福建,四川更有罗森、郑蛟麟、吴之茂之叛。当然,台湾的郑经也乘机渡海进兵于福建泉州、漳州与广东潮州,连陕西提督王辅臣也叛于宁羌,杀害了陕西经略莫洛,当时的清廷可谓是摇摇欲坠。 可是仅仅只是两年的时间,清军跟吴军在湖南这个地方反复绞杀,时局终于出现了变化,王辅臣败降平凉,耿精忠腹背受敌,亦仓促撤兵请降,后来尚之信也投降了。 湖南也就成为了吴三桂的最终梦断之地,康熙十七年,彼时吴三桂年已七十四,在衡州称帝,国号大周。而此时吴三桂的称帝,更像是对命运的妥协,哪怕只是做一天皇帝呢? 宁渝如今就处于当时吴三桂的这个位置,他若是能进,则一片海阔天空,若是退,恐怕死无葬生之地。 天道为炉,人为蝼蚁。哪怕是高高在上的帝王,在大势面前也是不堪一击。 因此,对于宁渝而言,他要做的就是破掉康熙所营造的势,先讨平湖南,再东进江西,逼的清军不得不回援江南,到那时,大势就尽在己手了。想要做到这一点,宁渝明白自己需要面对的就是两广四万清军。 五月二十四,经过六天长时间的奔波,宁渝率领的八千人马终于抵达了长沙城下,当下简单歇息之后,便立刻发起了攻城。长沙城内原本就没有多少清军,仅仅是几发炮击,里面的人便开城门投降了。 由于宁渝的兵马距离确实更近那么一些,再加上复汉军的行军效率和速度更快,因此抢占先机夺下了长沙。而四万两广清军只是到了株洲,只能坐看长沙被占领。 五月二十五,宁忠义的第二师抵达宁乡,离长沙也而不过一日的距离了,这让宁渝无比振奋,因为有了两个主力师,打对面的四万清军并不困难。因为在炮火的力量上,简直不要太悬殊,复汉军两个主力师分别有两个炮团,合计大炮一百二十门,再加上各团的一些火炮,所有的炮火加起来已经接近两百门了。 至于对面的清军,由于本身就是绿营,装备简陋,除了六千鸟枪兵以外,子母炮和威远炮加起来也不过百来门,质量更是天差地别,完全无法比拟。这也是宁渝敢于在长沙城下打一场大战的原因。 不过在战前,宁渝需要针对岳州之战进行总结,首要的一点就是情报系统的建设上,严格来说,这一次宁渝是运气比较好,才把握住了时机去进行设伏,让这一仗打得比较漂亮。可是战争不能每次都去碰运气,针对军队系统的专业情报机构需要进一步完善。 目前的清军大小人员变动以及军情,都是由影子一手包办,这样下来会出现一个问题,很多战场上的情报传递不够及时,而且还会出现很多疏漏,导致情报工作出现了一个空档,因此宁渝急需成立一个单独的军情部门,来填补这部分的军情工作。 如今的影子架构是宁渝模仿后世的情报部门,以单线为主,多线并联,这样只要控制总线的人不出事,那么损失一条单线,是不会影响到整个影子的生死存亡的。目前负责影子的总负责人自然是宁渝,下面还有一些分部的负责人。 宁渝直接将宁千秋从影子里抽调了出来,再加上原来影子的一帮得力干将,开始准备筹建新的军情部门,这个部门将会直接隶属于总参谋处,直接对总参进行负责。军情处届时将会统一负责战场情报侦察、收集,此外也将会统一协调整个战场情报体系的建设。 到了这一步,宁渝对于情报工作的调整来初步完成,建立了双情报部们,分别是影子和军情处。影子主要负责对内外人员情报,以及所有的暗探的安插分布,至于军情处,就专门负责战场情报刺探和收集,而新的影子也将会由宁家的另外一位后辈宁罗远来承担。 等到这一切都完成后,清军此时也抵达到了长沙城下,而宁忠义的第二师此时也驻扎在了岳麓山上,形成拱卫之势。大战一触即发,可是宁渝心里却是一片宁静。 趁着清军还没有准备进攻,宁渝带着亲卫营趁夜悄悄来到岳麓山,这一行既是为了视察阵地,亦是要跟宁忠义沟通战法。 夜晚的岳麓山上显得十分宁静,略带湿润的江风吹在人的脸上,仿佛是轻柔的呵护。宁渝裹紧自己身上的风衣,跟宁忠义一同走在山间,身旁跟随者十余名护卫,在这夜色的笼罩下忽隐忽现。 宁渝微微叹口气,望着这位向来沉默寡言的四叔,吐出了自己的心里话,“自去年起兵以来,我一直都未曾跟几位叔叔去聊过,不知叔叔们心里可曾怪罪过侄儿?” 说到底,宁家自起兵以来,牺牲掉的宁家子弟已经有七八人了,这些人当中固然有旁系子弟,可是也有直系的,而之所以出现如今的结果,宁渝至少有一半的原因。 宁忠义呵呵一笑,他一脸欣慰地望着自己的这个引以为傲的侄子,“宁家到今天,你是有功劳的,至于怪罪就是小孩子家话了,这清廷何曾把我等汉人当人来看?纵使做了这绿营官,又何尝开怀过?” “如今宁家屡战屡胜,等我们这一仗打完,到时候二哥也该称个王了,这是我宁家多少年所未曾有过的荣耀?纵使祖宗知道了,也不会怪罪我们这些子孙。” 宁渝哈哈一笑,一扫面上的颓色,笑道:“想来山下清军也不会由得我军构建阵地,恐怕就会发起攻山,届时四叔可有良策?” 宁忠义微微眯起双眼,盯着山下的清军,嘴角微微上扬,显然是有些不屑。不过也难怪,经过了多场大战的淬炼,这个勇猛有余智略不足的猛将,终于变得如同宁忠源一般老辣。 “若是攻山,我当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第一百二十四章 相持 长沙城外十余里处,清军的大营已经建立起来了,数不清的帐篷连绵而去,到处都是穿着号衣的绿营兵,手里也都各自持着刀枪,气氛肃杀无比。 “斩!” 一名穿着号褂的绿营将领一脸铁青,从嘴里硬生生挤出来一行字,随着他的一声令下,一排清兵被绑在墩子上动弹不得,随后便被人一刀砍下了脑袋。 其他的绿营官兵看着这一幕,身上起了一股寒气,身子骨也不由得在打着哆嗦,上面被砍的这些人他们虽然不认识,可也知道这些人都是前阵子从岳州和长沙跑回来的绿营弟兄。 除了这些当兵的被砍了脑袋,从长沙方向跑回来的一众知府知县也好不到哪去,他们被单独关押在一个营帐当中,不时有人就这么被拖了下去给砍了,听到外面的惨呼声时,这些当官的也是吓得浑身发抖。 没有人是不怕死的,特别是如今这个死法,还忒窝囊了些。 一个小吏从外面探身进来,先是斜斜扫了一眼众人,随后将目光集中在长沙知府高崇身上,嘴里也不含糊,“高大人,跟我走一趟吧。” 长沙知府高崇在复汉军未到之前,便已经携着自己的妻儿偷偷跑出城去,没有留在城里组织民壮抵御,以致于复汉军到来时几乎没怎么打就把长沙给攻下了。 可是在刚到任的两广总督杨琳眼里,却是人人皆可杀,若不是这帮饭桶弃城而逃,长沙怎会失陷?敌军凭借城防与火炮之利,这城又如何能下? 想到此时,杨琳便多了几分头疼,他心里既恨湖南巡抚张昌恩是饭桶一个,短短几日内就丢了两万大军,又暗暗怪康熙皇帝下达的什么狗屁旨意,若是让他的两广大军早一日进湖南,战局岂会糜烂至此? 如今倒好,张昌恩被一窝端了不说,自己还得出来给他擦屁股,杨琳有些恼怒的望着眼前的长沙知府,心里的一腔怒火便都发泄了过去。 “长沙知府高崇临战脱逃,以致于重城失陷,罪当该诛,左右给我拉下去砍了!” 一旁的亲兵便将高崇往外拖,他此时已经站不稳了,只是一味地高呼:“大人,卑职已经知错了.......给卑职一个悔过的机会吧!......杨琳,我乃朝廷四品命官,你无权斩我......” 声音逐渐远去,片刻之后随着一声惨呼,高崇的人头便已经被砍下来,悬挂在了旗杆之上。这一幕让这些大小官吏颤栗无比,甚至有人已经跪在了原地,尿了裤子。 这家伙还真是杀人不眨眼啊!再看看那一具具无头尸身,让许多人都有些颤栗,在场最高官职的一个人就这样被杀了祭旗,其他人还算个什么? 此时营帐中一并藩台衙门臬司衙门的官员,都不由得抹了抹冷汗,平日里与杨琳关系较好的按察使小心翼翼开口道:“大人,这高崇好歹也是四品大员,如今就这么杀了,该如何向朝廷交代?” 杨琳冷笑一声,他用手指指着长沙城的方向,大声道:“若是长沙攻不下来,到时候你我就都不用跟朝廷交代了!” 众人才想起来这个近在眼前的庞然大物,心里不由得打了个寒颤,只是暗叹几声,这种日子何时是个头啊? ........................................................................................................................................................... 宁渝回到了长沙城,并且针对长沙城的防御进行查漏补缺,一旁跟着的年轻军官也不少,大家伙都留了一头干净整齐的短发,这是剃发后的结果,看上去倒显得无比精神,从整体的外观更符合宁渝前世的审美。 这帮子军官都是师参谋处的新晋参谋,他们大多都是从一线的作战部队里面抽调出来,然后去参加短期的军官特训班,特训班完成学业后,还会集中到师团部的参谋处、后勤处等地方当上一阵子的参谋,等到师团参谋当了一阵子之后,会官升一级到下面的各团营当军事主官,这样就完成了一个轮转的过程。 因此此时集中在宁渝身旁的军官,并非那种刚刚扔下笔杆子的文弱书生,而是真正上过战场拿刺刀捅过人的恨家伙,而且像这样的狠家伙为数还不少,因此从军官的综合素质来看,复汉军比绿营强的可不是一点两点。 “梁实,杜均衡,那你们来说说,此战我军该如何打?”宁渝一边持着千里镜观察对面清军的动静,一面漫不经心的问道。 梁实与杜均衡是这一批参谋里最出彩的两个人,参与过后来的雏鹰营训练,后来因功被提拔去参与军官特训班,而后被提拔到了一师当参谋,所经历也的也是非同寻常。 梁实微微沉吟了一会,道:“清军陈兵长沙城下,打又不打,退又不退,恐怕已是生了惧意,打算跟我们在这里耗下去呢。依卑职之见,既然他们胆气已无,我军不妨主动出击,一举击溃对面的清军。” 宁渝不置可否,望向了杜均衡,打算听听他的想法。 杜均衡年龄要更小一些,大概比起宁渝也大不了两岁,不过一身的悍勇之气倒是冲淡了不少年龄上的稚嫩,他微微躬身回道:“梁兄所言虽有道理,却还差了一层。” 梁实性子憨厚,当下也不气不恼,反而用一种谦卑的态度来询问缘由,这下倒让杜均衡颇为敬佩,毕竟不是每个人都有这样的胸怀,便继续开口道:“差的这一层,是指我军如今的处境,若是主动出击,怕是清军反倒可以凭借地利,反客为主了。” 宁渝此时微微点头,这跟他的想法却是不谋而合,冷兵器时代跟热兵器时代有个很大的区别,那就是随着投射武器的进步,进攻方在进攻的过程中,往往会承受更大的伤亡,那么在这个时候,防御方是能占据较大的优势的。 清军原本是想抢到长沙再跟复汉军形成相持之势,可如今没有抢到,也只好就此相持了,所为一切的目的,便都是拖住宁渝这一条路上的复汉军,从而为清军主力决战创造机会。 宁渝已经看穿了这个策略,只是他现在苦恼的是,怎么将这几万清军拉出来打。只要打赢了,一切就都会变得简单起来。 第一百二十五章 堂堂正正 经过了数日的对峙,宁渝十分无奈地叹了口气,这对面的杨琳很明显是个老狐狸,玩这场憋气大赛正玩得不亦乐乎,不过杨琳是在等其他几面的清军合围,所以有资格等得起。 可是他宁渝却等不起啊,二十万绿营呈合围之势,这对于复汉军而言是生死攸关,自己如果在长沙被困住了,恐怕最得意的就是康熙了。 实在不行,那就打吧! 康熙六十年六月初五,宁渝传令宁忠义,从岳麓山上下来开始准备接敌,而自己也率领了第一师的主力八千人,从长沙城出来,准备来一场堂堂正正的大会战。 当复汉军开始异动时,杨琳也得到了这一消息,对于他而言,这一幕并不是他最想看到的,尽管如今他为防守一方,占据了地利,可是他心里依然充满了担忧。 可是这附近已经再无其他绿营了,四万绿营兵马已经是两广能凑出的极限了,如若再多,恐怕两广本地都会弹压不住,到时候再出来一个复汉军,可就真正的大事不妙了。 无奈之下,杨琳只好叮嘱绿营官兵全力戒备,以守势应对攻势,想必复汉军也不敢贸然进攻,只盼望着其他方向的清军能够加快速度,只要对武昌形成威逼之势,不愁对面的复汉军不回援。 四万清军分布在长长的营寨当中,这种结硬寨的打法并不出奇,实际上由于清军火器技术的落后,缺乏攻坚能力,因此长期攻城都是以围困为主,包括之前对沙俄的那场战争,同样是以围困而取胜。 到了中午时,第一师和第二师的人马终于实现汇合,一共是一万八千余人,分别是七个步兵团和两个独立炮团,再加两个独立的侍卫营。从编制上来说,主力师的编制几乎都是一样的,不过在具体战力上略有差异。 二师新任的副师长许成梁来到宁渝面前,严肃地行了一个军礼,道:“枢密使,二师副师长许成梁向你报道!”只是眼睛斜瞄了一眼董策,却是露出几分不服气的神色。 宁渝拍了拍他敦实的肩膀,脸上露出了笑意,这位当初在雏鹰营里跟董策争锋的少年,如今在战争中的进步速度也是飞快,比起董策也差不了多少,前些阵子便是他亲自攻下的常德,被宁忠义赏识,提拔成了二师的新任副师长。 “你且好好做,复汉军不会辜负你,希望你以后能够再立战功!”宁渝不会跟许成梁客套,只是神情严肃地简单说了这么一句,在他心里,从雏鹰营里出来的兵,那都是自己绝对的嫡系,能照顾的自然会多加照顾。 许成梁亦是认真点了点头,行了军礼便下去了,如今他也经历过许多战事,整个人也少了几分浮躁,多了几分稳重。 随着复汉军向清军愈发逼近,空气也显得愈发肃杀,一场大战已经在所难免。 这一战,宁渝仅仅只是出动了两个步兵团,分别是一师第一团和二师的第三团,两个团的步兵排着两列横阵,开始向着清军的营寨进发。 此外两个独立炮团也开始向着清军的方向出发,准备在距离清军防线三里处建立炮阵,在这个距离上,宁渝的八斤炮和十二斤炮是完全可以打到复汉军的,而清军的子母炮却难以打过来。 一师第一团的团长宇治景也算是打了很多次仗,可毕竟以防守居多,这一次是以少数兵力主动进攻占据优势的清军,心里多少有些没底,虽然火炮是完胜对方的,可是战场上瞬息万变,到最终能打出什么样子来,还真说不好。 主要是清军的营寨建立的也是比较有章法,在营寨前挖两条长长的壕沟,后面则是高高的寨墙,一看就是研究过复汉军的手笔。 宁渝没有多说什么,望着清军的营寨沉默不语,身后则围拢了诸将,宁忠义、董策、许成梁等人也都望着清军营寨,这一仗怕是要打成尸山血海了。 实际上,宁渝脸上不动声色,可是心里却翻江倒海,他有些紧张,有些恐惧,这一仗的结果不比其他,他已经没有别的退路了。特别是战事规模在不断升级,而之前的经验却并没有让宁渝提高到能够掌握一切的地步。 难啊难,这是真的难,宁渝有时候都会觉得能走到今天这步来,是真的委实不容易。可是前有虎豹,后有豺狼,不得不杀出一条血路来。 就在宁渝沉思之际,战争已然打响了,随着一阵炮火的轰鸣,一颗颗弹子落到了清军的营地当中,造成了大片的伤亡。 而清军的火炮声同时也响了起来,大量的子母炮和威远炮已经被放在了阵地的最前沿,与复汉军的距离缩短到了一里左右,尽管这些弹子很难打到复汉军,可是却鼓舞了清军的士气。 杨琳持着千里镜,望着对面的复汉军阵型,从胸腔里深深叹了一口气,对面这军容阵列,实在是让杨琳有些羞愧,与自家的绿营兵比起来,倒是对面的叛军更像是正规军。 复汉军穿着大红色的军装,扛着长长的燧发枪,在清军的炮火中开始迈进,现在很明显是复汉军的火炮正在压制着清军的火炮在打,此时如果不再进攻,恐怕会浪费这一大好时机。 毕竟复汉军随军携带的弹药十分有限,若是不及时打开进攻的通道,等到清军缓过来,到时候吃亏的反而是自己。不时有弹子飞进了人群,造成一片死伤,可是却丝毫没有影响后来人的脚步。 短短的几百步距离,却成为双方火炮收割彼此的绝佳良机,尽管复汉军由于炮火更利占据了不少优势,可是清军借助地利,也不再像之前那样只能被动挨打,说起来双方似乎都认为自己占了便宜。 此时清军营寨后倒也有不少大人物在观战,杨琳带着众将并一众大小官员,望着远方浓密的硝烟,一个个神情凝重,不时还有一些人在交头接耳。 “据说对面的可是楚逆的少将军,之前百战百胜啊!” “咳,别听那帮子叛匪瞎吹胡咧,督台大人智珠在握,岂是那黄口小儿能敌!” “就是,更何况我大军如今四面进逼武昌,若是那小儿识趣,此时早该回援武昌了才是!” 在这些大小官僚的眼里,我大清依然是那个战无不胜的大清,一连番的败仗还没有将他们从美梦里打醒过来。 第一百二十六章 强攻 这些看热闹的大小官僚,只是听个战场上的动静,对于战场的残酷,并没有真正清晰的认知,而正面迎敌的清军广东督标参将张世玉,还有提标参将邓左等人,感受却大为不同。 “这火炮之利,实在是匪夷所思,这哪里像叛军?”张世玉叹口气,望着对面那只衣着整齐的军队,心里不由得产生了几分艳羡。 其余人也都不由自主点了点头,再看看自己麾下那些衣着破烂的绿营兵丁,一时间内心复杂无比,这到底谁是官谁是匪? 最可气的是,自复汉军起兵一来,便战无不胜,对面那个什么少将军,早先连本兵书都没读过的,居然也能把他们打得丢盔弃甲,这实在是太过于不堪了些。 就这会功夫,双方的火炮隆隆不绝,只是炮声却有很大的差异,清军这边的子母炮声音短促沙哑,而复汉军火炮声音更加响亮尖锐,因此听起来能够分辨的明明白白。 在烟雾缭绕间,复汉军和清军都有不少人倒了下去,特别是清军聚成了一团,被炮火命中后往往会掀起大片的死伤,这一幕倒是让许多清军士兵为之胆寒。 随着一阵急促的短哨声,复汉军士兵止住了脚步,已然进入了射程之内,并就此拉开了三排长长的横阵队列,然后开始装填弹子火药,而此时的清军鸟枪手却凭借地利,已经开了第一轮枪。 不过这一轮排枪却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仅仅只是击倒了两人,这也是因为清军鸟枪质量实在太差的缘故,弹子在发射出去的那一刻,射速严重不足,软绵无力,因此并没有给复汉军造成太大的伤亡。 复汉军也抬起了手中的燧发枪,齐齐扣动了扳机,伴随着一阵轰鸣之声,一排排弹丸狠狠扑向了清军,并掀起了一团团血雾。不过由于寨墙的保护,很多清军并没有直接被击倒,这一幕却是让清军欢呼不止。 复汉军观战的几名高层军官见此一幕,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他们心里虽然已经有所预期,可如今心里还是有些愤恨,这些兔崽子还真成了缩头乌龟了。 经过了两个时辰的排枪,战场上的白雾已经浓郁得化不开了,看上去仿佛仙境一般,可是谁都知道,在这貌似仙境的下面,是尸山血海一般的残酷。 宇治景将手指捏的青白,他的一团已经折损了三百多号人,这让他的心有些滴血,再看看远处的三团,恐怕伤亡也不会好到哪里去,脸上不由得浮现出一丝恨意。 这仗打得着实憋屈,以复汉军的实力,若是野战的话,这对面的清军如何能敌? 不光是宇治景如此,连正在观战的宁忠义脸色也有几分不好看,冷冷道:“想要砸开这个龟壳子,怕是要强攻才行。不就是两道沙沟,填了就是。” 宁渝微微沉吟了一会,也下定了决心,这一战是必须要打的,只有彻底打败对方,才能寻到突破的关键所在,当即便下达了强攻的命令。 许成梁作为代表带着督战队直接前往了前线,他手里拿着一面令旗,神情严肃而冷峻,就这么走到了一团的阵线当中,将令旗往身后一插。 “此地乃我军绝处逢生之所在,全体官兵自我之下一律许进不许退,一人退则全队皆斩,一队退则全排皆斩,一排退则全连皆斩,一连退则全营皆斩,一营退则全团皆斩!” “若是我本人退,全师皆可杀我以谢天下!” 这番杀气冲天的话,不仅没有吓到全团官兵,却让他们的士气显得更加高昂,特别是二师本来就是许成梁的老部队,全师上下就没有不服不怕他的,当下得此命令,亦是既敬既畏。 此时,两个独立炮团加上全师的火炮也开始了嘶吼,掀起了强攻的序幕,在这猛烈的炮火面前,清军直接被打得抬不起头,多处子母炮和威远炮也被炸飞了天,让清军一众为之胆寒,更有不少人就这么被炸得粉身碎骨。 这仗打到现在,清军作为防守一方,在遭遇了惨重的伤亡后,还能坚持在防线上没有崩溃,已经属实难得,不过这也是因为没有遭遇近身厮杀的缘故。 杨琳得知就这么半天的功夫,己方伤亡已经超过了一千五百人时,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还怎么打,对面的复汉军满打满算也就倒下了五百多人,可自己作为防守方,伤亡居然还要高这么多,这实在是有些没天理了。 不过看到复汉军此时的动静后,杨琳心里愈发地觉察到不对,可是还未等他反映过来,复汉军三千余人,已经插着刺刀冲了上来,一个个气势汹汹,丝毫不在乎头顶上飞舞的弹子,只顾得一个劲往前冲。 许多复汉军士兵还随身携带了几块木板,冲到深沟前将木板往上一搭,便继续发起了冲锋,两条被清军寄予厚望的深沟,并没有发挥出他们想象的作用,还有一些复汉军士兵抬着一根圆木,便想寨门发起了冲击。 这种硬寨原本就不甚坚固,此时被攻破亦属平常,特别是在复汉军士兵一起用力之后,单薄的寨门便倒在了地上,而后复汉军士兵便一拥而入,开始了最为残酷的肉搏拼刺。 宁渝见此状况,下令让一师第二团和第三团前往接应,并且让独立炮团对营寨后方进行炮击,以此来减少援军的影响,随着命令的逐一下达,整个战场上的血腥程度又浓郁了一分,如同血肉磨盘一般,将越来越多人的生命卷了进去。 在肉搏拼刺当中,有个汉子显得十分突出,他便是曾经立下过许多功劳的陈小五,如今已然当上了副营长,可是一身的拼刺本领却没有丢下,不断有清军倒在了他的脚下,鲜血汇聚成了一道弯弯的小溪流。 像陈小五的汉子并不多,可由于长期接受拼刺训练的结果,让越来越多的复汉军士兵开始在肉搏中占据了上风,这样一来,也让清军的血肉更快的消耗进了这座磨盘。 清军广州督标参将张世玉的几个营,已然折损了三百余人,剩下的人也在打算着逃跑的主意。其他守在一线的清军都是如此,整个阵线逐渐呈现崩溃的趋势。 第一百二十七章 血战 许成梁拄着长刀站在了令旗旁边,冷着脸望着前方的血战,复汉军士兵前仆后继一般地冲了过去,不断有人倒下,但是有更多的人持着刺刀,在这一方小小的天地里不断厮杀。 战场上的沉闷的嘶吼声,刺刀刺入人体时的声音,零散的枪炮声汇聚在一起,奏出了一曲残酷的哀歌。有许多士兵捂着伤口倒在了地上,他们痛苦的哀嚎着,绝望着等待着死去。 杨琳脸色有些阴沉,他招呼身边的亲兵,“给广西提督下令,让他的督标上!”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是杨琳的杀手锏,广西兵一向彪悍异常,特别是广西绿营里还有许多土番兵,他们悍不畏死,而且战力颇为惊人。 广西提督桂荣是个满人,生性悍勇,在广西带兵多年,因此也养成了天不怕地不怕的性子,此时眼见得前方战事不利,早已经有了上阵的想法,只是杨琳是官场上老资格的前辈,再加上前番的杀伐果断,使得他不敢过于放肆。 如今得了令,桂荣也十分果断,招呼自己手下的几个营,准备开始上阵肉搏,他手下的提标五营,合计绿营兵有四千人,其中肉搏兵占到了大半,足足有三千余人。 “儿郎们,随我杀敌,斩首一级赏白银五两!若是能捉到复汉军团长一级,赏白银千两!” 这番话让广西绿营兵一下子都沸腾了起来,他们可不怕所谓的楚逆,若是远远放枪放炮也就罢了,可是近身搏杀,他们也不会怕得谁。 杨琳心里亦是颇为振奋,大笑道:“军心可用,军心可用啊!告诉桂军门,若是能够活捉楚逆少将军,我亲自向皇上请功!” 桂荣也不是无谋匹夫,他指着前方的复汉军,“只要一鼓作气冲过去,对面的兵怕是要慌了神,再加上我军如今以两倍兵力击之,怎么也能打垮这批楚逆!” “诛贼!杀!”数千人涌动着向战场上冲去,看上去倒还有几分样子,再看看对面阵容单薄的复汉军,清军大小官吏将佐心里估计着,这一波怎么也能打赢了吧。甚至有人看到绿营兵这幅模样,老泪纵横,“为报答皇上,咱们也算是用命了啊!” 当下不少人也开始作态,反正冲往一线战场的也不是他们,如今在总督大人面前表演一下对大清的赤胆忠心,回头说不定还能记在他老人家的心里,到时候说不定还能得点好处。 先不说清军这边如何,复汉军在面对这几千人时,却表现得不慌不忙,甚至还把防线稍微往后缩了缩,这倒让清军越打心气越高,甚至将战线主动开始拉长,大量的清军士卒与复汉军杀得难解难分。 许成梁看到这一幕时,眉头皱成一团,他死死握住手中的长刀,只是忍耐着,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宇治景此时身上已经挨了三刀,所幸复汉军自连长以上的军官皆身披重甲,因此倒也没有受很重的伤,只是满脸的血水,看上去犹如地狱阎罗。 他麾下一个个连队开始告急,许多连长战死,连教导员顶替,连教导员战死,副连长顶替,到最后甚至一个排里都只剩下三五个能动的汉子了。他们挥洒着自己的鲜血,挥洒着自己的生命,拼命地在这短短一刻里,燃烧掉自己。 宁渝死死握住千里镜,观察着这一切,他咬着腮帮子,没有多说一句话。 再等等,再等等,还不够。 清军大部队已经完全脱离了营寨,他们肆意进逼,将前线的复汉军压成了一小团,距离那杆屹立不倒的令旗,也只有短短那么几丈的距离,只是那道火红的令旗依然在风中飘扬,如同一道火,燃烧不息。 清军将佐们的情绪彻底点燃了,他们发现自己不再害怕复汉军了,纵使自己死的人多上几倍又如何?可战场上却是自己占据了主动权,从楚逆复起一来,还有谁能打得更出彩? 杨琳纵使老辣,此时情绪也有些激昂,严格来说,这一次杨琳代表绿营出战也是经过朝廷的商议确定的,因为原先在两广能够带兵的人其实有两个,一个是两广总督杨琳,另一个是广州将军管源忠,而且对于谁去其实意见并不同意。 从品级来看,广州将军比总督其实要隐隐高出一线的,而且总督还不能干涉八旗军务,对于广州将军却无所限制。此外管源忠也是属于老资格,他从康熙四十一年就开始当上广州将军了,而杨琳是康熙五十五年接替当时的赵弘灿总督两广等处地方提督军务、粮饷兼巡抚事。 从官场资历上和广州将军的权限上,严格来说管源忠更适合来这次的北征楚逆,可问题关键就在于,现在朝廷的风向不太对,很多满族亲贵大臣都对汉臣和绿营表示不信任,汉臣无法自辩,也就破罐子破摔,导致上下离心离德。 在这种情况下,康熙皇帝还要用绿营之勇,自然也不好太过于压制汉臣,因此杨琳反而压制了管源忠一头,成为了这北征的首选。而杨琳得到康熙的赏识和重用,感念之余,内心压力也颇大,希望能够打个大大的胜仗出来。 看到如今战场上已经是这番模样,杨琳便有些顾不得了,他唤来了自己统领督标的副将徐如峰,斩钉截铁道:“如今战机已到,我军可一鼓作气压上去,不说彻底消灭楚逆,至少对面这股子楚逆,要把他们打疼!” 徐如峰望着前方激烈的战事,心里亦是跃跃欲试,人都是如此,若是打的不好也就算了,可要是真的打成了顺风仗,恐怕人人都想去占一占这个便宜了。 杨琳麾下的督标战力其实也就那么一回事,不过武器装备倒是顶好的,鸟枪也是诸军中最多的,五千人的部队足足有三千鸟枪兵,足足有六成的比例。此时眼看着要立下大功,一个个也都兴奋不已。 不一会的功夫,数千人的督标五营也拎着长刀冲上前去,越来越多的清兵冲出了营寨,开始向着复汉军发起了反攻,不知不觉中,复汉军与清军的攻守之势已经出现了变化。 许成梁依然没有向宁渝请求援兵,只是望着自己前方的复汉军开始一个个倒下,不时有传令兵前来报信。 “禀告副师长,宇治景团长重伤,由副团长高允接替指挥,四个营长一个战死一个重伤......急需支援!” 第一百二十八章 还能怎么打? 血战,死战,绝战。 这是复汉军自建军以来所面对的最艰难的考验,纵使是复汉军枪炮甚利,可是在这个时代,血腥的肉搏白刃战依然是无法避免的,而且同过去湖广的清兵不同,广西绿营绝非一块好啃的骨头。 见到清军的主力已经全部压了上去,宁渝长长吐出了一口气,这场大战他已经赢了一半了,接下来该拿出自己的底牌了。 “战争是什么?是世上最恶心最不择手段的事情......传令给掷弹营,人人披甲,炸出一条血路来!大军准备一锤定音!” 复汉军的火炮不能长时间发射,因为炮管不够坚固,这个时候需要的重火力,就只剩下人人披甲的掷弹营,他们人人身上披着重甲,腰上挂着两枚手榴弹,手里持着火折子,除此之外,背后还背着一把长长的斩马刀。 这种斩马刀并不精良,由枣木制成的长手柄,刀身则是生铁打制而成,刀背还被特意加固过,并不是很锋利,可是却十分坚固,在战场上用来劈砍再合适不过。 清军越来越多,反复冲击着复汉军那道单薄的防线,到处都是清兵的呼唤声,已经没有什么所谓的指挥了,清军将自身的弊端无限放大,这样的军队看似十分强大,可实质上是不堪一击的,一个拳头打出去却收不回来,本身就说明了问题。 宁渝已经将自己该布置的都布置下去了,具体怎么做,还是需要前线的那批优秀的中下层军官的掌控,这也是宁渝一力建设讲武堂的根本原因。 第一师和第二师各自都有一个营的掷弹兵,一千人均是身材高达的壮汉,开始向着战场进发,除此之外,其余的六个团也做好了准备,就等待着重锤落下的一刻。 掷弹兵到达了战场边缘,排成长长的队形,人人一手持着粗制的手榴弹,另一只手拿着火折子,点燃了手榴弹上的引线,便向清军阵列中掷去。 当手榴弹被齐齐扔进清军阵型后,仅仅只是瞬息之间,连绵不绝的爆炸此起彼伏,炸出了一团团的血雾,这一下子对清军的震慑能力是无与伦比的,那些冲在最前面的清军,被这些手榴弹给直接炸懵,整个阵列为之一滞。 还未等清军反应过来,第二波的手榴弹雨随后而来,再一次在清军当中制造出惨烈的爆炸,这一幕实在是过于残酷,以至于许多清军士兵开始向后溃散。 掷弹兵们不慌不忙丢掉手中的火折子,将背后的斩马刀解了下来,双手紧握刀柄,开始向着清军发起进攻,甲叶在行进中不断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 当掷弹兵们冲进人群之后,挥动起斩马刀时,无人能挡,以绿营的简陋号衣,根本无法抵御这般的斩马刀,杀得血流成河。至于清军对掷弹兵却几乎无法造成伤亡,他们的刀砍在铁甲上,几乎无法砍穿。不过这也是因为此时的清军,并没有大规模装备长枪的缘故。 宁忠义看到这一幕时也有些感慨,在他心里可是有着浓浓的披甲锐士情节,若不是现在身居高位,肩负全师指挥重任,恐怕早就加入进去大杀四方了。 “嗨,咱们全军所有的甲衣可都在这里了,这还是零零散散加上一些缴获凑出来的,说起来,咱们以后是得多铸一些甲了!” 宁忠义满怀期待望着宁渝,希望自家这个大侄子能够再创一些奇迹,比如在短短时间内,再去弄一批铠甲出来。 宁渝深思了一会,其实从一开始他对于铸甲一事就不太上心,在他的设想里,未来的复汉军是要成为一支类似于龙虾兵一样的存在,因此一直以火枪火炮的发展为主,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自然不可能大规模普及甲衣。 这也是之前宁渝纸上谈兵的缘故,可经过多场大战发现,现如今的战争模式,依然无法脱离或者是难以脱离冷兵器冲杀那一套,那么对于铠甲的需求也就摆了上来。 对于宁渝而言,最理想的铸甲方式自然是以锻锤铸造的板甲,板甲的防护力和同等重量下带给士兵的灵活性,为其他铁甲所不及,而且加工修补也很简单,就给大规模制造板甲提供了条件。 不过这些目前也只是一个设想,宁渝目前的想法还是先打好现在这场仗,至于其他的还需要等到日后缓缓图之。 此时战场上的清兵已经开始呈现了溃败之势,特别是复汉军剩余的兵力压上来以后,这让清军再也难以抵挡复汉军的攻势,一排排的清军如同割草一般倒在了地上,急剧增大的伤亡使得清军士气几乎崩溃。 反而是复汉军此时以掷弹兵为铁锤,以其余复汉军士兵为后盾,在清军阵营里直接凿穿了一条通道出来,进攻之势所向披靡,在清军当中制造出一片片血路。 杨琳被这一番变故给刺激到了,望着前方的清军大片大片的溃退,甚至许多人直接丢下了兵器跪地投降.......不断有传令兵前来报信,这些消息让他险些昏厥。 广东抚标败了,参将战死,麾下绿营官兵四散而逃,广西抚标也没了,参将逃跑,过了没多久,连广西提标桂荣也战死,广西绿营伤亡惨重,几乎不能战....... 眼看着大局已然崩溃,杨琳如同输疯了的赌徒,将手中最后的一只可战的绿营兵给派了出去,那就是剩余的督标兵。如果能够止住溃势,则还能坚守,再也不出战,若是不能止住溃势,则再无可救。 喊杀声已经响彻了整个天地,清军从主动进攻变成了溃散,剩余的督标营如同扬汤止沸,很快就被溃兵给冲垮了,到了这一步,清军算是彻底一败涂地。 杨琳长长哀叹了一声,他拔出了身边护卫的腰刀,便想往脖子上抹,只是却被眼疾手快的护卫给拦住了,众人纷纷劝阻,“大人何必如此,当前应当先走以图再战!” 也不等杨琳作何反应,众护卫便架着杨琳便开始往后跑,至于其他的官员却是不再看一眼,这一幕让在场的大小官僚绝望不比,也不管跟不跟得上,只顾着开始跑。 乱军之下,一切不过是蝼蚁,只是在不同人眼里,对于蝼蚁的定义不一样罢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喜迎大捷 在经过了一整天的激战后,长沙之战逐渐落下了帷幕,双方在长沙城下展开的这场激烈的攻防战,直接决定了复汉军的未来走向。 一战过后,清军彻底崩溃,再难重新组织起反击,遭到复汉军的衔尾追杀,一直追到了株洲,剩余不多的清军才停下了脚步,在株洲守军的接应下,大概有三千余人躲进了株洲城内,复汉军这才止住了脚步。 宁渝打完这一仗后,还来不及休息,便继续投入对战果的总结中,根据统计表示,这一战当中复汉军消灭清军一万余人,抓获的俘兵足足两万五千人,另外还有五千人或溃散或逃离,已经不足为虑。缴获的物资更是令人惊喜,光鸟枪足足有四千余杆,火炮也有八十余门,至于火药弹子更是不计可数。 除此之外,粮草缴获了五十万石,至于白银更是有二十万两之多,再加上打下长沙时缴获的八旗以及满清官员资产,银钱足足有百万两之巨,此外还有房屋宅邸数百进,五十多万亩田亩土地,让目前的复汉军大大吃了一顿饱餐,凭此足以支撑复汉军接下来的行动。 不过有些可惜的是,清军最高指挥官两广总督杨琳也跟着乱军跑到了株洲,并没有被当场俘获,否则若是清廷再折一个总督,康熙恐怕会当场气死。 当然在这一战当中,复汉军的伤亡亦是惨重,第一师第一团和第二师第三团几乎被打残了,团长宇治景重伤,全军上下伤亡高达三千余人,这也是复汉军自建军以来伤亡最大的一次。可是无论在宁渝还是宁忠义看来,这一仗却是非常值得的,原因并不仅仅只是这几万清军,而是说明从湖南到两广,清军再也无法阻拦复汉军南下了。 这件事的意义更为重大,说明了什么?复汉军如果能够掌握湖广和两广四省之地,将会把自身的战争潜力进一步放大,而且还代表了复汉军的战略纵深会得到大大增强,若是能够稳定下来潜心发展两年,东进北伐指日可待! 宁忠义亦是振奋无比,大声笑道:“渝儿,赶紧派人回武昌报捷!有了这一战,二哥也能多舒心两天了。”何止是舒心两天,看看众人的脸色都清楚了,这一仗打完,简直是拨开乌云一般的效果,整个世界都更加明朗了。 “兹六月初八,我军在长沙城下与敌展开会战,此战持续一日,大获全胜,已彻底消灭两广绿营于长沙城下,杀敌过万,俘敌两万五千余人,余者溃散逃亡,不可再复......” 宁渝一边提笔写道,思绪也一边疯狂运转,他又接着道:“我军孤悬在外,宜临时变通,故特设游击司令部一级,将以司令部名义于长沙募兵,补充编制,以实现我军之战略目的....”洋洋洒洒数千言,却是将对此战的经验与对未来的思路,全部都讲解了一遍。 在大战结束后两日,宁渝便在长沙城内建立高台,以大都督府的名义将俘虏的清军中罪大恶极之辈,提出来斩首示众,以安民心,然后在长沙城内散布复汉军政策,并在城内各处建立募兵点,吸纳平民入伍,凡入伍者给白银五两,若是服役超过十年或者战死者,更是赠田十亩。 最吸引城内百姓的一点是,这些田地是可以先行给付的,也就是说如果参军就会立马得田十亩,除非日后当了逃兵,否则田地就会一直在。十年后或者战死后,田契就会直接给到家人,这让城内贫民看到了改变出路的希望。 当然若是原先的复汉军,土地什么的自然都是空的,可是自从缴纳了五十多万亩田地后,这让宁渝也有了撑起腰杆子的本钱,不就是十亩地,给! 不过复汉军也不是什么人都要,至少是适龄的良家子或者农户子,为人性格老实本分即可,像那些地痞流氓是不会要的,可即便如此,报名之人依然络绎不绝,仅仅经过了三天左右的招募,就在长沙内募得一万多青壮从军。 与此同时,宁渝也针对目前的第一师和第二师进行了重整,将此战过后身负重伤或者是残疾的士兵,单独组建成为长沙巡防营,主要负责整个长沙城内的治安,另一方面对于这些士兵,宁渝也没有亏待,他们人人都直接得田十亩,足以保障生活无忧。 经过招兵整编后,宁渝先将第一师和第二师的空额给补齐,然后以枢密使的身份下令组建独立一师,这个独立第一师编制略小一些,为八千人,编成四个团,跟正式师比起来,仅仅少了一个独立炮团和一个掷弹营。 全军整编完成后,董策作为经手的负责人,亦是忙得不可开交,不过脸上却洋溢着笑容,一副兴冲冲的模样。 “枢密使,这一次改编过后,我军人数高达两万八千余人,部队正在抓紧恢复实力,是不是该考虑下一步的打算了?” 宁渝轻轻点点头,“不过在此之前,我准备安排两个团,先将这两万多绿营的俘兵给带回到武昌去,若是放在长沙稍有不慎,便是一场大祸。” 这话说的实在,对于俘兵的处理在历代都算得上是个大难题,有些将军迫不得已会选择全杀光以解决后患,可是对于宁渝而言,不到万不得已时,是决计不能杀俘的,那实在是太败坏人品了,只要复汉军还想争天下民心,就不能不考虑这一点。 只有送回到武昌,经过思想教育,将其中有用之人转化成新兵,然后重新训练编组,就能变成复汉军的一份子,若是无用之人也能在武昌的各个工地上奉献自己的力量。 “这件事交给你去办,还有宇团长那边我会晚点过去看看,你准备一下,拿出一个表彰的方案来,咱们不能让功臣流血又流泪。” 一番话说得董策内心亦是感慨不已,可以说在此时的复汉军当中,宁渝的威望已经逐渐超越了他父亲宁忠源,不仅仅是因为指挥有方,也是因为宁渝一向公正,特别是对于有功之人照顾有加,因此让复汉军内众人无不敬服。 而此时的武昌城内,几名传令兵正在用力驱赶马匹,他们手里挥舞着令旗,干燥开裂的脸上充满了笑意,嘴里大声呼喊着。 “大捷!大捷!” “少将军一战灭四万清军!大捷!” 第一百三十章 欢欣 报信的传令兵在长沙通往武昌的路上,反是沿途遇到村落亦或是集镇,便大肆宣扬复汉军大胜的消息,就连马匹后面还插着两杆血红大旗,上面穿着一众绿营将佐的顶盔,一路上十分招摇。 “前线大捷!前线大捷!少将军一战灭四万绿营大军!” “大捷,清军统帅杨琳仓皇出逃,来犯清兵尽殁于长沙城下!” 这一路上的大捷消息,让百姓们都纷纷钻了出来,他们如今归属于复汉军旗下,并非人人心服,不少人还北望朝廷大军,可是这么一来,却是让不少人面如死灰。 “天娘耶,这下可好,朝廷兵也太不济事了!” 当然,越往湖北境内走,支持复汉大都督的百姓也就越来越多,人人欢欣鼓舞,出门彼此相望,甚至还有人将家里过年时才放的鞭炮拿出来,就这么当街噼里啪啦放了起来,一时间气氛热烈无比。 进了武昌城之后,全城百姓几乎都出门来看,不少人甚至还想看看有没有得胜回来的官兵,毕竟跟着宁渝南下的兵丁当中,有许多都是来自武昌附近的子弟。 在一开始时,大家虽然都对复汉军是有信心的,可是随着大军南下,这心里难免会有几分纠结,别说这些普通百姓,就连高高在上的大都督宁忠源,又何曾睡过一个好觉? 此时的大都督府内灯火通明,随着清军的逐渐集结,马上将会迎来一场十分艰难的决战。众人几乎都没怎么好好歇息,从宁忠源到宁忠景以及等人,一直在忙碌着备战一事,几乎人人头上都生了些许白发。 除此之外,宁渝率领进攻湖南是五日一报,宁忠源也知道此时宁渝已经做出了选择,那就是正面打垮四万清军,这是一个十分艰难的任务,也是一次艰难的选择,可是结果到底如何,现如今没有人知道。 一滴豆大的墨水,从毛笔上滴落下来,在宣纸上染上了一团黑,却是将宁忠源从沉思中惊醒了过来,他微微叹了一口气,望着远方的夜色,心里的担忧却再也忍耐不住。 “崔先生,这一战也不知进行到什么阶段了,我这心里实在是有些担忧啊!” 宁忠源目光灼灼望着崔万采,希望能够得到一个答案,至少能够让他此时心安。 崔万采亦是叹口气,他又不是诸葛孔明,这远在长沙的事情,他又如何能知晓?只是出于对宁渝的了解,使得崔万采不那么担忧罢了。 自从收宁渝为徒,继而成为女婿以来,崔万采发现自己实在是远远低估了宁渝的成长速度,在心里总是期盼着宁渝,能够创造出更多的奇迹来。 焦虑仿佛能够传染,众人都感受到了宁忠源心里的忧虑,不由得都有些提心吊胆。绿营兵战力虽然羸弱,可毕竟有四万之众,谁也不敢说必胜。 众人内心的不安仿佛化作了实质,让大家都有些喘不过气来。良久,宁忠源轻轻叹了口气,他意识到若是不能提振军心,恐怕于接下来的战事十分不利,苦笑道:“先散了,崔先生,这后面还需要......” 只是话还未说完,一名传令兵从门外冲了进来,却是摔了个趔趄,一边爬着一边用嘶哑的声音叫着。 “大捷!我军大捷!” “少将军一战尽灭四万绿营军!” 这一下子却是让在场诸位都懵了,他们望着传令兵,犹自有些不敢相信,不由得纷纷围过来,只是慌乱间手脚无措,将桌子椅子上的东西带倒了一片。 宁忠源内心亦是激动万分,只是面上却不显,将带倒的椅子扶起来,便轻轻挥了挥手,故作云淡风轻道:“小儿辈大破贼,诸位早些歇息。”话音刚落,便快步走出了政事堂,留下众人在原地面面相觑,只得摇头苦笑。 次日,宁渝在长沙城下大捷的消息,在武昌城内传了个遍,特别是在都督府暗中推动下,许多说书先生都开始将‘宁少帅大破清兵’编成段子说了,在无形当中进一步拉动了都督府的影响力。 都督府同样是一片欢欣鼓舞,进进出出的吏员脸上都带着消息,毕竟都督府越是势大,将来他们能够分润到的好处自然也就越大,做起事情来也是越发上心了。 崔万采和宁忠景一起站在都督府大堂,对着宁忠源汇报长沙的战事情况,特别是宁渝的那一封数千言的奏书,更是反复念了又念,倒不是这文字多么优美,而是其中牵涉的条条款款,无一不切中当前要害。 “大都督,此番一战功成,南面再无敌手,这下一步便是南下抑或是东进,调动清军注意力,咱们在武昌的这盘棋子,也就活了。” 崔万采略略有些激动,他实在没有想到宁渝如此果断,以两万人主动攻打四万人,而且经过一天的血战,硬生生把四万绿营都给打崩了! 这一战的结果实在是出乎了所有人的预料,不过对于复汉军而言,也将会迎来一个天大的机会! 宁忠源脸上同样洋溢着笑意,道:“此战之胜,不仅是前线将士的功劳,也有后方诸位的辛苦,若非你们昼夜不停转运军需,这一战恐怕还不定打出这样的结果,诸位亦是有功之臣!”这话让崔万采和宁忠景都有些感慨,实在是因为这一次的军需转运是真的非常不容易。 说起来近代战争,对于军需要求是进一步扩大的,涉及到的铁、铜、火药、硝石等物资供应,是非常庞大的一个数字,而复汉军目前不过是刚刚掌握了一个省,供应两万大军在外作战实在是非常困难的。 特别是主要负责后勤的宁忠景,几乎是忙白了头发,深感后勤事务的烦躁琐碎,只是这些事情都素来不为人所知罢了,如今见宁忠源都看在眼里,心里亦是颇为感怀。 “不过,当下清军威胁并未彻底解除,先生可有良策?”宁忠源笑容和煦,对于崔万采,他一向都十分尊重。 崔万采亦是沉吟了一番,“若说原先的清廷二十万大军,如同一座大山一般,压的人喘不过气来,可如今这一番看来,可能绿营已经腐朽了。” “大都督,当下首要之事,便是借少将军一战之威,称王建制!” 第一百三十一章 称王 崔万采神情十分热切,“等大都督称王之后,必能收天下汉人之心,如此一来,将来平定南方,定鼎中原,大有希望啊!” 在这个年代,一切都讲究师出有名,若是原先只是在湖北一地折腾也就罢了,称个复汉大都督未尝不可,可是眼看着湖广全境已定,此时再称都督未免小气,称王自然也就顺理成章了。 宁忠源对于封王拜将倒没有什么渴望,只是如今为了收纳人心,倒是可以如此,这件事对于复汉大都督府下的所有追随者都是好事,因为称王了,大家就可以升官了。不过这么一来,倒让许多人将清军的事情抛在脑后。 宁忠源心里微微斟酌了一番,忧虑道:“如今清军正在南下,到七月份恐怕会攻我武昌,此时称王恐怕会激得清军加快脚步,与我不利,不如先缓缓?” 宁忠景性子谨慎,此时也低声道:“大都督所言不无道理,若是这一仗顶了回去,清军对我便再无办法,届时称王似乎也不晚......” 崔万采面上带着轻松之色,笑道:“大都督,此番称王最关键的点在于可以统筹湖广民力物力,团结士绅商民,如此才可与清廷相持到时局变化,至于清廷会不会提前攻击我军,于我影响不大,反而会影响清廷自身的准备。” 这个道理其实很简单,下棋有下快棋和慢棋两种办法,而复汉军此时只能下快棋,寻求乱中取胜的契机,若是下成了慢棋,恐怕等到清廷收拾完白莲教以后,复汉军再难相持。 宁忠源眉头舒展了开来,显然已然接受了崔万采的提议,接下来就是具体的操作层面,问题就没有那么棘手了,微微沉吟道:“若是称王,则还需先生指教。” 崔万采抚着短须,沉吟道:“我军以复汉大都督为旗号,若是称汉王倒也颇为不错,只是那白莲已然先称了汉王,此番再称怕是大大不利。” 宁忠源一听此话,眉头却又皱了起来,根据消息得知,此时的山东山西河南清军也动了起来,目标所在便是白莲教,可是对方却不管不顾,攻下了汝州和鲁山之后,也不见有什么其他的动作,似乎生怕引起清军的注意力。 这一举动让宁忠源颇为不快,对方不仅不想成为复汉军手上的刀,此时反而还想把复汉军当成刀,引北方清军直接南下攻击武昌。 这联姻之约都才刚刚草就,对方就开始耍花招了,如今发现自己想要的王号也被对方给抢了,这让宁忠源不得不恼火万分。 “若是在这么下去,他白莲教怕是保不住这个汉王了。” 宁忠源也着实是气急了,才说出这番话,可是也只是说说罢了,此时的复汉军不可能对白莲教有任何的动作,毕竟在清廷未灭之前,让白莲教继续保持下去才是正确的选择。 崔万采自然明白宁忠源心中的不快,低声道:“如今大战在即,无论白莲教如何动作,清廷都不可能无视,只要白莲教还存在一日,清廷自然如芒刺在背,不得不拔。” “至于称王一事,历代正朔皆以发迹之地或者是前朝封爵为号,如今我军起于汉阳,兴于楚地,自然以楚为名,当称楚王!” “周文王之时,季连之苗裔曰鬻熊。鬻熊子事文王.....举文、武勤劳之后嗣,而封熊绎于楚蛮,封以子男之田,姓芈姓,居丹阳。” “由此楚国当立,而后筚路蓝缕,方有楚国之盛,正合我军奋起之机。” 这一番讲课将宁忠源听得一愣愣的,他自幼习武,除了看了一些兵书以外,便再无看过其他的书,如今听崔万采这一番言谈,不由得有些头疼。 “若是先生认为称楚王乃上上之吉,我自然遵从之。”宁忠源是个军人出身,一向都是那等干净利落的作风,也就不玩什么三请三让了。 康熙六十年六月十二,宁忠源于武昌称王,号为楚王,宗旨依然不变,重申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纪陈纲,救济斯民,如同一股狂风一般,逐渐从楚地兴起,开始吹向了天下,人人都知道这天下虽然还没有彻底大乱,可是已经不远了。 天下乱起之时,朝廷反应速度已经比起之前高很多了,西北方向的年羹尧已经开始向着勋阳府进行小规模的试探,前哨的马队已经跟复汉军狠狠打了几场,双方死伤十分惨重,宁忠源新组建的守备第四师在向勋阳进发。 而此时京师的兵马已然出了京师,五万八旗精锐所需要的物资,已经让沿途州府进行准备,一路上行进屡次被勒令提高前进速度,由此可见,康熙此时的心情是如何焦急如焚。 康熙躺在行辇上,有气无力的听着张廷玉的工作汇报,他的胸膛有些起伏不定,脸色潮红,终究是一个快七十的老人,在这六月的天气一路急行军,颇有些耐不住,他此时颇为怀念自己年轻时骑马射猎纵横四方的感觉了。 张廷玉跪伏在车辇下方,尽管车辇里已经放了冰,可依旧是满脸的汗水,也顾不得去擦,只是一字一句念着下面呈递上来的奏折。 “两广总督杨琳上奏事折,六月初八于长沙城下与楚逆宁渝一部大战,敌火炮甚利,百炮齐发我军难敌....目前已退往酆陵休整,急需援兵,否则楚逆南下.....”张廷玉念到此时,脸上不由得有些犹疑。 “念下去!”康熙的声音从行辇上传来,似乎还在试图勉力保持君父尊严。 “嗻。”张廷玉应看一声,略微平复了下心情,继续念道:“否则楚逆南下,则不可挡。另楚逆已自称为楚王,乃行天人共愤之事,当万民共击之.....” “啪——”一盏青瓷杯被康熙从行辇上扔了下来,“杨琳是干什么吃的!朕已早有谕旨,只要拖住楚逆即可,为何贸然相攻,如今向朕要援兵,朕从哪里给他援兵!行事颟顸,其心可诛!着刑部带回细细审理!” 这一番雷霆雨露,却是让张廷玉心慌不已,随着朝中汉臣势衰,杨琳已经是汉臣心中的希望,若是这番功成,是要推举他为大学士的,可是如今看来,不仅仅汉臣的希望落空,他张廷玉没有汉臣的支持,也难有作为。 不过此时正在君前,张廷玉也不敢不谨慎,当下抛开心里的那点小心思,开始了长篇大论。 “臣以为,当下是朝廷与楚逆争民心、争兵心之时,杨琳有罪,不在绿营!” 第一百三十二章 朕难道错了? 张廷玉跪在地上,额头上的汗水已经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冷的,只是心里却有些发慌,战战兢兢道:“臣以为,当下绿营所依赖者已深,若是贸然触及,恐怕会给楚逆机会。” 康熙沉默了,他没有再发火,只是透着帘子注视着外面跪伏的张廷玉,这目光仿佛是实质一般,让张廷玉浑身有些不自在,不由得将额头贴在地面贴得更紧密了。 “朕知道了,继续念吧。”康熙没有继续为难这个早已被放进自己夹带的大臣,这是给大清后继之君留的大才,在他还没有成长起来,多少得护着点。 张廷玉这才将额头微微抬高了几分,用袖子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继续忐忑念道。 “闽浙总督满保上奏事折,逆匪朱一贵自称乃前明子孙,要反清复明光复故国,如今挟民三十万众,似乎有明郑时遗留的一些人投奔,还发布了檄文.....” 康熙皇帝似乎已经收拾了心态,对这朱一贵反而没那么上心,只是轻轻唔了一声,然后道:“不妨念念,看看朕的天下里还有多少贼子!” 张廷玉手有些微微发抖,他挤出了几滴眼泪,“臣实在不忍看这些大逆不道之文字,亦不敢有辱圣听。” “念!” 张廷玉无奈,只好捧起檄文,念道:“在昔胡元猾夏,窃号神州,秽德彰闻,毒逋四海。我太祖高皇帝提剑而起,群士景从,以恢复区宇,日月重光,传之万夕。逆闯不道,弄兵潢池,震动京师......” “夫盛衰者时也,强弱者势也,成败者人也,兴亡者天也。古人有言,炎炎之火,可焚昆冈。是以夏后一成,能复故国,楚人三户,足以亡秦;况以中国之大,人民之众,忠臣义士之眷怀本......而谓不足以诛建虏者乎?” 念到此时,张廷玉大哭道:“臣实在是不忍再读.....臣,臣恨不能提三尺青锋,诛讨逆贼!以报君父之恩德。” 康熙终于轻轻咳嗽了一声,叹息道:“衡臣,这天下从来都不少此等野心之人,朕不怕他们,若是能再年轻三十年,朕有信心亲手将他们一一剿灭!” 此话却是透着不详的味道,这让张廷玉为之一顿,虽说康熙如今年岁颇大,可是在天下人眼里,却始终如同一座山一般,稳压天下社稷。可如今康熙话语中,却自觉难以在有生之年讨平诸逆,不得不让让人心乱如麻。 康熙自觉话语中有些不妥,便问道:“继续吧。” 张廷玉连忙继续念道:“台湾总兵欧阳凯被把总杨泰立背后偷袭刺杀,以致于军心大乱,一路溃败....如今逆匪朱一贵已然攻占凤山县、台湾府、诸罗县等地,守备胡忠义、千总蒋子龙等战死.......” “如今全台失陷.....逆匪朱一贵自称中兴王,以袭明统,且行事颇为严整,掠民财物者,闻辄杀之,每到一地,安民告示,严禁杀掠。” 康熙笑道:“此等贼人行事倒是颇为相似,不过台湾一地无法牵动全局,倒也无需多虑,让闽浙总督满保居中调度,提调南澳总兵蓝廷珍出师讨伐,还有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一同听调,就这样吧。” 待到张廷玉从行辇上退下后,康熙却将手指捏的青白,内心一片冰寒,他心知如今的大清王朝,所面对的局面将会比三藩之时还要恐怖,若是处置不当,这列祖列宗留下来的大清江山,该如何收场? 康熙不由得想起了曾经跟马齐的那番奏对,不由得苦笑了几分,原先不过是想从南方汉人那里找些肥猪杀来吃肉,却没料到这肥猪竟然变成了猛虎。 难道,朕真的错了? 。。。。。。。。。。。。。。。。。。。。。。。。。。。。。。。。。。。。。。。 天下之势浩浩汤汤,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当京师大军抵达开封时,白莲教却仿佛装死一般,生怕被康熙这头老龙所盯上,刘如汉如今虽然号称五十万大军,其实仅仅裹挟了二三十万流民青壮,据在汝州府一带,丝毫不敢动弹。 与此同时,复汉军经过称王之后,也在大肆扩张自身的实力,不过出于枪炮数量有限,在除了主力的三个师和守备三个师以外,仅仅只是再扩充了三个守备师,这三个守备师装备简陋,许多人还是持着竹矛长枪和柴刀,此时镇守在内线,正在加紧训练,应对即将到来的大战。 大都督府也得到了升格,如今变成了楚王府,宁忠源虽然如今身份不同,可行止依旧如故,做事情也更加的谨慎,不曾往府内多加一奴一婢,亦不曾有任何的大兴土木之举,仅仅只是将大都督府换了个牌子而已,每日里也都是粗茶淡饭,日子倒过得还不如以前。 宁夫人心里虽然有些觉得过于苛刻,可是心中也知晓大节,每日里将府里打理得仅仅有条,时常陪同老夫人赈济灾民,救助孤寡,除了给复汉军给楚王府再收些民心,未尝不是想多积功德,一心希望自家的宝贝儿子在外面安安稳稳。 当然,升格后的楚王府也变得更加忙碌,特别是在崔万采的号召下,许多湖广籍不得志的士子都投靠了复汉军,并且均被委任了重任,像工科新来的主事徐运宁便是一位被隐藏于民间的大才。 徐运宁早年也中过进士,不过性子怪癖,素来喜欢做一些工匠之事,因此不为士林和官场所喜,而如今投到复汉军,却是深受看重。 复汉军毕竟是作为一个新起的集团,内部少了许多官僚作风,因此真正做到了不拘一格降人才。只要对于复汉军目前发展有利的,崔万采并不囿于门户之见,常常会选择大力提拔。而宁忠源更是讲究实干之才,因此没有太多的虚华之风。 与此同时,宁渝身份上也发生了变化,被封为了汉阳公,并且还有一个征南大都督的头衔,可以自行在长沙建立征南大都督府,这可不仅仅只是名义上的一个变化,而是代表着宁渝可以彻底独立主导整个战略方向的发展。 第一百三十三章 用还是不用? 长沙城有一处绝妙的所在,唤作天星阁,源于明代盛传的“星野“之说,对应的乃是天上的“长沙星”,处于地势最高的龙伏山颠,向来是百姓前来祈福消灾之地。 只是如今的天星阁中,却迎来了一行特殊人士,正是宁渝以及郑广国、董策以及许成梁等人,趁着天色初好,一路拾阶而上,来到了这天星阁。 宁渝原本对后世大名鼎鼎的天心阁颇为好奇,只是来到了这天星阁才恍然大悟,后世的天心阁是要等到乾隆十一年才兴建的,在这个年头却是没有的,不过宁渝也不以为意,无论是此天心阁还是彼天星阁,都无法掩饰内心的激动。 登阁远眺,常常是文人墨士的雅事,宁渝此时想感慨一二,只是再看看左近几人,几无一人懂得此件乐趣,除了每日里记得打打杀杀,便对其他东西不感兴趣的,宁渝想到此时,便住口不言了。 “恭喜汉阳公,恭喜大都督!”众人一起拜贺道,此时大家都知道了复汉军大都督宁忠源称楚王一事,对于诸位而言,亦是值得庆贺的幸事。 “唔,此番我父称王,可是面对的压力反而更大了一些,根据楚王府传来的消息,如今康熙已经率领五万八旗南下,年羹尧率领三万川陕清兵正与我郧阳守军交战,至于那查弼纳的十万绿营,也快到了南昌,大战在即,我军需抓紧行动啊!” 郑广国恭声道:“大都督,我复汉军从武昌方向运解来了一批枪炮弹药等物,再加上我军在长沙的缴获,此番后勤已经无忧,随时可以继续进行战事。” 董策亦高声道:“谨遵大都督令,我军已然建立独立的游击司令部,相关的参谋人员也从各师中抽调完毕,静待大都督命令。” 宁渝点了点头,接着望向了许成梁,只见许成梁黝黑的脸庞上透着几分苦涩的味道。 “禀告大都督,新的一批雏鹰营学兵还没有就位,我军训练上已经遇到了瓶颈。若是没有一批新的骨干力量,怕是部队战斗力会打一定的折扣。” 这一点众人心里都明白,之前的复汉军之所以能够屡败屡胜,是因为拥有一批精干的军官力量,这批军官力量都是原来的雏鹰营经过宁渝手把手带出来的,可是放在军队里,那都是个顶个的强,也就能带动起部队的整体实力。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复汉军经过多次整编换血,大量的基层军官都已经被分散到各师各团了,当年拔尖的几位苗子,像董策和许成梁就不说了,都已经做到了师参谋长和副师长的高位,还有另外几位,比如常有财、高如宝、陈孝先以及蒋正方等几十个骨干,如今也都是团长一级别的人物了。 宁渝也十分苦恼,在他给武昌的信件当中,也提到过了这一节,可是最终武昌方向也十分无奈,因为武昌一下子扩充了三个师,更加缺乏人手,到最终也没能给宁渝派过来一个人。而复汉军讲武堂的第一批学员三百余人,还需要三个月才能结业,这还是速度非常迅速的结果。 在这种情况下,宁渝只好从现有的部队里选择,接连提拔了几十个营连长,还通过开展夜校的方式,来给这些军官做短平快的突击培训,也不求能达到多好的效果,至少比之前进步许多就可以了,在这种方式下,才勉强足够使用。 正当宁渝思索之际,从天星阁里出来了一名中年士子,身着青衣长衫,相貌儒雅随和,令人称奇的是顶着一个光头的形象,朝着这边走了过来。 董策有些好奇道:“这剃辫令才刚刚在城里发了没两天,可并不是强制性的,没想到已经有人率先剃辫了。” 宁渝脸上没有任何表示,可心里却提高了几分警惕,他自然不会相信对方是因为巧合的缘故在往这边走,这天地下所谓的巧合,不过是套了一层又一层的谎言。 中年士子走过来做了一个长揖,淡淡道:“学生曾静见过大都督。” 此话一出,却是让董策和许成梁按住了腰间的手铳,厉声道:“你是何人,为何知道我等踪迹,莫不是居心不良?”说着便双双往前走了一步,将宁渝隔在了身后。 “什么?你叫曾静?何方人士?”宁渝此时却来了兴趣,在他的印象当中,雍正年间可是出了一个狂士,就唤作曾静,曾经跟其弟子张熙二人鼓动川陕总督岳钟琪反清,是一个地地道道的疯子。莫非就是此人? 曾静并未继续向前,而是起身道:“学生曾静,湖南永兴人士。在大都督未曾抵达长沙之前,曾为县学生员,平素以授学为业。如今大都督已下长沙,特地前来投奔。” 一听此人说是湖南永兴人士,宁渝心里基本上便能肯定,这个人便是他前世中所了解的那个曾静,当下心头一动。 “曾先生,永兴似乎还不在我军掌控之中,为何先生急于穿县过府,冒此天下之大不韪,前来投奔于我,我绝非质疑先生用心,只是略有好奇罢了。” 曾静长立起身,眼睛里仿佛都带着光,他努力克制着内心的情绪,轻声道:“昔日楚王起兵之时,学生在湖南便已知晓,恨不能只身前往武昌,投奔复汉军。这绝非学生一时冲动之举,而实在是心中不吐不快啊!” 他的脸上带着几丝痛苦的神情,目光仿佛穿透了众人,喃喃道:“学生自幼饱读诗书,又曾在吕师门下求学,曾常常思索夷夏之防!” “这绝非学生一家之言,实在是天下士子的拳拳之心。我华夏者,中国有礼仪之大,故称夏;有服章之美,谓之华。可如今中原陆沉,夷狄乘虚,窃据神器,乾坤翻复!” “如今天下糜烂,唯有楚王之势可复我华夏衣冠,曾静虽手无缚鸡之力,可亦愿为都督门下驱使!” 这番话一出却是让众人的神色大为好转,毕竟这在场的几位都是这一套理论的接受者,因此此时见到曾静这番言谈举止,心里也是深感如此,不由得对其态度好了几分。 可是在宁渝心里,却有些不是味道,实在是这个曾静历史上是有污点啊! 这个人到底是用还是不用呢? 第一百三十四章 曾静 宁渝对于曾静的印象颇为熟悉,是因为这个人在雍正年间是掀起过天大的波浪,但是宁渝对其的印象并不好,因为他的反清立场并不坚定! 在真实历史当中,曾静原本只是个县里的教书先生,当时雍正刚刚继位没几年,然后路过湖南的一些客商,都私下里传播雍正是依靠阴谋才能得位,在朝廷里离心离德。 这些原本不过是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却被曾静奉若至宝,而后便以为大清即将完蛋,于是便想着推翻朝廷,如果说到这里的话,曾静只是一个胆大妄为的狂徒。可是他后面的一些手段,却让人觉得此人脑子有病。 曾静的神奇操作就在于,他听说当时的川陕总督岳钟琪是岳飞后人,便脑补此人是忠勇之后,又手握重兵,肯定不会得到朝廷的信任,于是就派了他学生张熙去给岳钟琪投书,历数雍正种种过错,劝他重新做回忠勇之后,举旗造反。 结果很显然,岳钟琪深得朝廷看重,自然不会背离朝廷,随后就把这件事禀告了雍正皇帝。而雍正皇帝原先也没有当回事,只是认为这是一个狂生又在搞事情,便将曾静打进大牢审理,看看后面有没有一些搞事的人。 可是这不审不知道,一审下来却让雍正惊了一身的冷汗,那就是曾静将他的老师吕留良给供出来了,这下可好,曾静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教书先生,可吕留良身份不同,那是江南士林的代表,文坛的领袖。虽然说已经去世了几十年了,可是他的徒子徒孙都还在呀。 这下子事情就闹大了,雍正随即下令严查吕留良、严鸿逵、沈在宽等人留在家里的书籍,然后把这几家人一起押解回了京城进行审问,在之后雍正对汉人的防范之心越发强烈,打算用攻心之术来对付曾静等人,便根据曾静的言论进行一条条驳斥,居然把曾静就这么给策反了! 后来的结果也很惨淡,雍正皇帝将自己与曾静问答之词,编为《大义觉迷录》,派大员带领曾静到江宁、杭州、苏州等地,进行宣讲,并对吕留良等人的言论进行批驳揭露。 这还嫌不够,雍正大肆兴起文字狱,将吕留良全部遗著焚毁,而吕留良与其子吕葆中及吕鸿逵虽死,也被下令给挫骨扬灰了,至于其他的吕家后人,像吕毅中和吕在宽等人皆斩决,族人全部被诛杀,而跟吕家相关的黄补庵、车鼎丰、车鼎贲、孙用克以及敬舆等人全都诛杀殆尽,可以说整个江南士林几乎被杀尽了。 至于掀起这场大乱的曾静师徒,却被雍正认为是乡间的迂腐之辈,不足为虑,随后都给释放了。当然这对师徒也没活太久,没过几年乾隆继位后,又将这二人给处死了。 可以说,在宁渝的心里,对这个人是没有什么好感的,首先做事能力其蠢无比,其次政治上的立场不够坚定,这没办法让人放心去用。 可问题是目前的复汉军可是求才若渴,如果现在把这人给推了,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也是自打自脸,因此究竟如何处理,让宁渝感觉有些头疼,他有些后悔今日上这天星阁了,天星没找到,这麻烦倒是来了一个。 曾静脸色微微涨红,他再一次长揖行礼,诚恳道:“素闻复汉军求贤若渴,唯才是举,学生不才,就算做不得什么大事,也可以略尽绵薄之力,惟愿驱逐夷狄,复我华夏衣冠。” 宁渝直接上前一步扶起了曾静,笑道:“先生能投我军,亦是我军之福,只是前路坎坷,还望先生勿怪。” 一时间气氛越发和煦了起来,回到城内后,宁渝直接任命了曾静为主簿,以彰显求贤若渴的态度,而曾静亦是感恩戴德,并不觉得主簿官小,反而颇为虚怀若谷,一路学习请教。 宁渝也不再去管他,对于他而言,只要这个曾静老实乖乖的去做事,不要想那些异想天开的东西,也未必不能重用。至于其他的,可以留待他日细细观察。 对于此时的宁渝而言,还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去做。在征南大都督建制之后,宁渝和宁忠义以及郑广国、董策、高洪义等人,便一直在操持着南征之事。 其中原先的编制略有变动,其中二师原来的老参谋长高洪义被调到了独立一师当师长,而新的参谋长由原来的汉阳营出生的邓方担任。经过这么一番调动以后,宁渝也是希望着能够尽可能提拔干练之才,将其都锻炼出来。 独立一师的编制也基本完成,里面的团营连级别军官也都是从一师和二师抽调完成,因此许多人都得到了官职的奖赏。至于长沙一战当中,宁渝也对有功将士进行了奖赏,光土地都赏出去了五万多亩。 不过这些土地却是不可节省,因为此时的复汉军的军饷并不算很高,主要是按照官职等级来给饷,最低的士兵每月银两也才一两银子,虽然说吃穿用度都无需花费,可跟绿营比起来都算是少的。 除非往上面再升一升,到了排长级别时,每月的饷银就有三两,到了连长级别每月是五两,至于营长级别是一个分水线,每月的饷银一下子涨到了十五两,团长级别则是四十两,而目前复汉军当中的师长一级别的饷银高达八十两。 不过这也是因为军饷田的缘故,凡是若是服役超过十年或者战死者,便赠田十亩,这大大激发了一些贫苦汉子的热情,他们在战场上悍不畏死,甚至许多人受伤后更是主动寻死,原因很简单,复汉军中规定,若是负伤者退伍,仅给田五亩,若是战死者,才给田十亩。 就是这五亩的差距,让许多汉子为之牺牲,这件事宁渝也有所知晓,可是却难以改动,因为这个规则捍卫的是死者的权力,如果负伤者也能得田十亩,肯定会有许多人主动负伤然后远离战场,这于复汉军的根基不利。 捍卫这个规则的也不仅仅只是复汉军的高层,而是全体从上到下的所有官兵,原因也很简单,大家伙心里敞亮,明白如果没有复汉军,没有大都督,这个田地谁都不会有,那么就必须要打胜仗,也需要去死人,那么这个规则就是捍卫所有人权利的规则。 在目前的复汉军当中,规则的力量已经开始从雏鹰营学员身上传递到其他人的身上,这让整个军队的风气大为不同,这也是当初宁渝要求将雏鹰营分散开来的目的,不仅仅只是为了培养战术能力,也是为了培养精神风貌。 第一百三十五章 南下?东进? 康熙六十年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年,天下大乱,先后有汉王、楚王及中兴王并起,对于宁渝而言,他能够做的就是尽可能掌握更多的地盘,扩充复汉军的实力,才能降低变乱带来的阵容。 在打完关键的长沙一战后,宁渝在长沙进行了短暂的休整,直到六月二十五,才开始进行了新的战略部署,这也是征南都督府自成立以来,第一次召开的中高层军官列席会议。 三个师几十名团级以上的军官,挤在一间不甚宽大的屋子里,他们是目前的征南都督府的核心力量,也都是复汉军的后起之秀,就如同他们的上官宁渝一般,这只军官队伍的平均年龄甚至不到三十岁,用一个词形容就是年轻气盛。 “根据楚王府命令,我征南军正式成立,由征南大都督府统辖第一师和第二师以及独立第一师,合计人员两万八千人。目前主要的战略规划方向是湖南、江西以及安徽一带。”董策捧着一本册子,一本正经念道。 “根据大都督府令,主力第一师进攻酆陵,消灭剩下的两广清军,随后东进江西,牵制查弼纳的十万清军,令其不敢放心西进。” 宁渝挥手打断了董策,“我军要尽可能利用运动战术来牵制对方,而不是去跟查弼纳的十万清军硬碰硬,这一战不比长沙,彼时我军有进无退,此时却大可不必,尽量在运动中拉扯查弼纳,我军人少,他们人多,可不能干吃亏的买卖。” “谨遵大都督令。”众人齐声答道,他们已经很熟悉宁渝的做事方式,如果需要讨论商量的问题,宁渝往往会征询大家的想法,如果已经做出了决定,那么就只有执行,无需讨论。 运动战对于此时的复汉军并非难以想象的战术,特别是复汉军第一师汇聚了全军的精英,连排级别的军官都是得到了良好的培养,因此有这个条件可以实施更为灵活的战术,以此牵制清军。 董策继续道:“根据大都督府令,主力第二师将会沿着湘潭、新化以及沅州西进,继而拿下整个湘西,在此阶段务必谨慎行事,以乾州、凤凰为线,至于云贵川等地,暂且不取。” 宁忠义点点头,他也是知兵的,在湖南还能凭借水路转运军需,自己这一个师打完湘西就已经不错了,若是再西进,开始逐渐进入山林地带,没有强大的后勤实力,根本无法做到。 “独立一师,率领全师沿着衡阳以及郴州南下,继而东进赣州府!” 独一师师长高洪义和参谋长邓方都是新任,正是心气最高的时候,满心想着建功立业开疆扩土,此时满心向着一路南下打到广州去,便起身道:“大都督,如今两广绿营几乎损失殆尽,何不让我一路南下,攻下广州!” 宁渝轻轻叹口气,他也想在这个时候把两广攥紧手心里,可是此时却只能想想,“此时两广虽然空虚,可是还有广州八旗在,以新编独立一师的实力,怕是难以全胜。” “更何况以我军目前情况看来,我军当前急务,还是以湖广决战为主,若是你独一师一路南下,即便能取两广,于大局无益。” “只要我军东进,做出进逼江南的姿态,就不怕他查弼纳不追过来,到时候我武昌大营也就多了几分安稳。这江南可是清廷的钱粮之地,没了湖广再没了江南,康熙老儿拿什么跟我斗?” 宁渝说道此时,目光灼灼望着众人,“这将会是一场十分艰难的战役,或许耗费时日良久,可本督始终坚信,此役定当全胜,诸君亦当努力为之。” 所有的将领都齐齐站起身来,神情肃穆。 “是,此役定当全胜。” 。。。。。。。。。。。。。。。。。。。。。。。。。。。。。。。。。。。 酆陵城内,杨琳躺在了塌上,他的脸色虚浮苍白,原先手中的四万绿营,经过长沙一战几乎全军覆没,如今被他带进酆陵城里的绿营兵已经不足四千人,境地可谓相当惨淡。 杨琳再想想自己当初的意气风发,此时便更觉得内心愁苦,可是该面对的依然需要面对,在朝廷还没有旨意之前,他也只能没奈何了。 “制台大人,这已经是酉时了,您已经整整一天没有沾水米了,这身子怎么熬得住,还是起来吃些饭菜吧。”贴身亲卫王三小心翼翼跪伏在地上,陈恳奉劝道。 当日那一仗,几乎对于所有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王三只知道自己原本在后方护持着杨琳,前线打得颇为热闹,心里还有些发痒,想着去前线砍些人头立上几个功劳,这朝廷对楚逆的赏格可是颇为丰富,寻常一个楚逆小卒的头颅,都能值上五两白花花的银子。 可是还未等他向杨琳言明心志,这前线的绿营兵在一番天崩地裂的轰鸣声中,就这么垮了,上万人如同潮水一般向后涌去,不少人在当中直接被踩踏致死,一直等到复汉军的士兵攻上来时,所有人都知道大势已去了。 后来杨琳见此大败,还想着一死以谢清名,可是王三是知道军规的呀,主帅若死,亲卫皆斩。辛亏他生得机灵,这才抢先将杨琳手上的刀子拍落,随后跟手下的亲卫们一同将杨琳架住,便一路向后跑去,一直跑到株洲,后来害怕复汉军继续追来,又跑到了酆陵。 带来酆陵以后,杨琳便一卧不起,每日里茶饭不思,一日比一日消瘦了下去,只是时长嘴里念念有词,不过翻来覆去都是那几句对不起皇上的话。 这话并非作伪,对于杨琳而言,当日若是战死长沙城下,恐怕皇帝还会抚慰两句,可如今他逃到了酆陵,这无论是哪一面都捞不着好,还不知有什么罪过等待着他呢。 说曹操曹操到,忽地外面传来了一阵喧哗声,王三心里不满,走出门外嚷道:“大人正在静卧,你们这群杀才,莫不是想掉脑袋不成?” 若是寻常,这些人也就跪下磕头赔罪了事,可今日却是奇怪,几名身着锦衣打扮的汉子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这些都是生面孔,让王三感觉有些不对。 “有圣谕到,让杨琳出来接旨!” 第一百三十六章 兵出江西 杨琳虽然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可是当他跪在地上,听着康熙圣谕,心里却是倍感悲凉。 “罪臣接旨,只是还请大人禀告皇上,楚逆不可小觑啊!”说着杨琳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折子,“这是罪臣这些日子写就的请罪折,还请呈交给圣上。” 杨琳的这封折子里,不光是写了自己的请罪之意,也向康熙献上了自己这一战的反思和建议。 复汉军骤起过快,清军基本上是处于被打懵了的状态,而且常常是一面倒,这让杨琳从一开始都格外注重复汉军,长沙一战固然失败,可是也让杨琳认识到了目前清军的不足。 无论是出于对康熙的忠心,还是他自身的不甘,在这段舔舐伤口的日子里,杨琳将目前的绿营弊端大大分析了一通,并且提出了最终的建议,那就是裁汰绿营,编练火器新军,方可有制胜之道。虽然杨琳心里还有些许更深层的东西想要说,可是出于种种顾虑,终究是选择了放弃。 眼看着众人押解着囚车离去,大清国堂堂两广总督,就这么被人给押解回京了,只是这一幕,却让人看上去倍感萧索,更是多了几分心寒。 如今的朝廷在对待汉臣时,略有差错,便是大加责罚,可是对于旗人亲贵大臣却倍加重用,前面死在湖北的那个满丕不正是如此?屡次败仗也没有得到任何实质性的惩罚,照样领着湖广总督衔,而杨琳初遇大败,便锁拿回京问罪。 有了这么一番变故,原本士气就十分低落的绿营兵,更是变成了惊弓之鸟,人人担忧自己将来处境,有不少人甚至趁着夜色就这么逃营离去。 当杨琳被锁拿之后,原先的亲信绿营将官也大多都被带走,仅剩下一个守备钱英在此,此人心中亦是斗志全无,眼睁睁看着营中的将士不断溃散,内心惶恐不已。 且不说此时酆陵的清军如何,六月二十八,宁渝的第一师终于启程出发,沿着株洲一路往酆陵而来,这一路上的路程并不遥远,约莫着只有二百多里路,因此以复汉军此时的速度,大概四日左右便能抵达。 得到消息的酆陵清军,也被这一消息给吓破了胆,此时若是再退便是江西境内,可是这对于这些两广的清军而言,并非良策,在朝廷还未下达移镇的旨意前,他们若是肆意进入江西境内,将是谋逆大罪。 特别是目前的清军群龙无首,一片乱哄哄的根本无法做出有效的应对措施,钱英将此时军内有威望的几个千总请来,想要咨询意见,结果众人七嘴八舌争吵不休,就这么虚耗了数日的时光,一直等到复汉军将酆陵城团团围住时,也没有什么结果。 钱英此时已然绝望,也不再与众人商议,便直接让人打开了城门,带着整城三千绿营士卒便投了复汉军。至于其中的一些顽固之辈,也在钱英的种种手段下给除掉了,换来这三千人的苟活。 宁渝对于这些降兵降将向来都是优容有加,特别是这三千人当中,还有许多是颇有战斗力的广西狼兵,因此便好言劝慰,当众封赏钱英为独立第二师的师长,然后将这数千绿营兵编入了第二师的麾下,期间赏赐银钱土地无算,倒是大大笼络了众人的心。 其实对于这些降兵降将,宁渝也没有抱太大的指望,这些人若是打打顺风仗也就罢了,可要是遇到一些逆境时,不倒戈就算不错了,实在是不能相信。不过宁渝的想法也很简单,千里买马骨,正是因为前番对绿营兵将的优待,才换来了今天这个闻风者降的局面。 如此不费刀兵就攻占了酆陵,也算是意外之喜,宁渝也没有在酆陵停留,而是直接带着第一师和独二师的人马一路向东出发,不过这一路也没有再特意去隐藏踪迹,一来这么多人却是藏不住,二来这也是他想给查弼纳看看,爷就在你的眼皮子底下打进江西,有本事你派人来追我啊! 得到消息的查弼纳此时的确颇为头疼,他原本是正黄旗满洲人,早年因功由佐领历任至兵部右侍郎,在一众满蒙亲贵当中也算的上是个人物,可自从查弼纳被康熙升为两江总督之后,统率江西、安徽、江苏以及浙江四省清兵,他这一天的好日子可就没过过。 查弼纳初来两江,还没领略江南的繁华,便需要统帅四省清兵会剿楚逆,其中除了八万的绿营以外,还有两万人的八旗军,旗下看似兵力雄厚,可是关系盘根错节,十分复杂,想要梳理好根本就是不现实的事情。 在江南诸省当中,有两个位高权重的八旗驻防将军,分别是江宁将军雍吉纳和杭州将军多思哈,从品级上来说他们都是从一品的武官,又都是上三旗出身,从地位上来说跟查弼纳差不到哪去,查弼纳纵使领着皇命前来,也对这二人无计可施,因此事关江宁八旗和杭州八旗的军务,绕不过这两个人。 除了八旗以外,绿营系统里也不简单,四省绿营看似有八万人之多,可毕竟都是江南水乡出来的兵,跟湖广兵和两广兵比起来却是略有不如,更何况这八万绿营上面还有几个省的巡抚、左右按察使还有提督等一众要员,短时间内想要梳理开着实不易。 这也是为什么在复汉军左右出击时,查弼纳依然处于无动于衷的状态,倒不是他想袖手旁观,实在是有心无力。 特别是在长沙城陷落之后,查弼纳便已然察觉到了不妙,原本还指着杨琳能够再多拖一段时间,等他梳理后再进军武昌,可是查弼纳和杨琳都有些低估了复汉军的实力,导致四万清军一日便被打崩了。 眼下里看到杨琳的四万绿营拖不了时间,查弼纳便再也不顾,着急忙慌的请来了江宁将军雍吉纳和杭州将军多思哈二人,将眼下的实情一一告知,在话语里也是颇为不顾身份,直接威胁二人,若是再不配合,定要去皇上面前参奏一本,这才以两江总督的名义将二人暂时压制下来。 在统一了八旗在江南的兵权之后,查弼纳开始利用八旗来打破江南绿营里盘根错节的汉人势力,还直接罢免了两名参将,这才勉强将这十万清军糊在了一块,能够达到上战场的水平。 然而等到查弼纳从这一团乱麻里抬起头来时,宁渝的第一师已经抵达了袁州府,并且接连攻陷了萍乡和宜春。 第一百三十七章 触目惊心 南昌,历来有襟三江而带五湖之美称,地理形势险要,也是控制长江以南的关键所在,因此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查弼纳便驻在此地,麾下的十万清军分别驻扎在南昌府一带,若是根据原先的计划,只要大军做好准备,便会水陆并进一路攻下九江,随后直逼武昌。 然而这个计划在宁渝进军江西之后,基本上就宣告失败,以复汉军在长沙城下以二万人打崩四万绿营的战绩来看,在南昌至少需要四万的清军才能保证无虞,否则若是查弼纳带着人不管不顾去打九江,宁渝来上一招黑虎掏心打下南昌,那么查弼纳的十万清军在断绝后援的情况下,几乎是不战自溃。 自古以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像康熙亲率的京营也不过五万,加上年羹尧的三万陕兵也才八万人,就这八万人,至少需要二十万的民夫转运才能供应过来。也只有这富庶的江南,才能实打实拉出十万大军来,还能保证其后勤准备。 查弼纳虽然能拉出十万清军,可是没有了南昌,也没办法保证这十万人的吃喝拉撒,因此对于他而言,南昌是万万不能丢的,若是攻不下武昌也就罢了,可要是丢了南昌,到时候他就得跟杨琳作伴了。 从目前的形式来看,若是没了南昌转运,下面就该轮到安庆、杭州以及徽州等地转运,可那样的话,距离何止增加一倍,中间粮草靡费又何止一倍,根本无法满足这十万大军的需求。 正所谓攻敌必救,清廷想着攻复汉军的武昌,可是也不得不防着复汉军打他的南昌主意。因此当宁渝的第一师出现在了袁州府时,查弼纳的头发几乎都白了好几根,他并非出身行伍,此时也感觉头疼不已。 无奈之下,查弼纳召集众将商议如何应对,不过调遣的都是绿营将佐,在这件事上,查弼纳内心还是不愿将八旗搅在了这件事里,他这么多年的为官,对于康熙的心思可是把握的透透的,因此行事极为谨慎。 数十名绿营将佐齐聚一堂,几位提督位居左右一字排开,其余的像副将参将这种官只能站在一旁,人人顶盔带甲,看上去倒是颇为威武。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将端坐在在右手第一位,此人虽然年岁颇大,可看着脸色红润,气度俨然,其余的军将看着老者都是满脸的畏惧之色,倒似比对查弼纳还要恭敬三分。 老将也不含糊,拱手道:“制台大人,如今楚逆猖獗于斯,视我绿营军中无人,竟然在我十万大军的眼皮子底下攻占袁州府,制台大人可有良策?” 老将言语中似乎隐隐带着几分怨气,听得查弼纳苦笑连连,也不敢随意摆总督的架子,回礼道:“宜之兄,这番楚逆进逼江西,我正要听一听宜之兄的看法!” “老夫年迈,着实不敢多言误国。”老将话里客气,却是不给面子了。 此话一出,其余的绿营兵将却没有流露出丝毫的不满之色,不是因为他们多么温良恭俭让,实在是这个老头子的资格和功绩太大了。 这名老将唤作高其位,出身可不简单,世代包衣奴才出身,其祖高尚义早年在铁岭就从龙入关,还得了二等阿达哈哈番的爵位,而后其父高天爵也十分争气,隶属于镶白旗,后来一路做官做到了江西建昌府知府,后来历任两淮盐运使、文渊阁大学士,因此官场资历相当深厚。 在这样的家世传承下,高其位从一开始的起点就很高,初期被授笔帖式,先后从征三藩之乱,以署参领从军驻襄阳,当时的叛将杨来嘉、王会率领两万人攻打南漳,高其位直接率领了二十骑入南漳,与南漳守军一直坚守城池,结果叛军围攻数日不能下。 再后来叛将谭弘率领三万人进攻勋阳,高其位仅仅只带了百人驻守杨溪铺,坚守了七十余日,当时粮草已尽便煮马鞯来吃,一直坚守到副都统李麟隆支援,随后里应外合之下,大败谭弘,可谓是战功赫赫。 后来高其位也因此被火器营操练校尉,还袭了其祖高尚义二等阿达哈哈番的爵,再之后便彻底一飞冲天,跟随当时的大将军裕亲王福全讨噶尔丹,战于乌兰布通,大破噶尔丹的骆驼营,因此又被擢为参领,经过数十年的征战,历任襄阳总兵及提督,在前些日子里终于被康熙皇帝提拔成江南提督。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问题是有人传出了消息,声称在前任两江总督常鼐有疾去职时,打算让高其位来署理两江总督,总之这个消息传得有模有样,落在了高其位耳里,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直到查弼纳来到两江以后,绿营系统当中就是这位老将在做主,虽然也没有给查弼纳增添什么难处,可是也没有好好去配合,以致于四省绿营集结不利,逼的查弼纳出手罢免了两位高其位手下的得力参将。 可这么一来,查弼纳跟高其位之间难免出现了些缝隙,如今查弼纳要用绿营之勇,却是难以避开这位江南提督,不得已只好亲自派人将书信送上门去,这才将江南的绿营将佐召集了过来。 查弼纳心里怀恨,可是面上却隐而不发,他脸上带着笑,“宜之兄,我久居京城,于军伍之事多有不通,而宜之兄家世渊源,打祖龙入关时便是行伍人,后来三藩时兄长也入了行伍,堪称天下名将,此番正是需要请教宜之兄,还望宜之兄不要吝于指教啊!” 这话客气里也带着几分威胁,什么“三藩时便已入了行伍”,什么“不要吝于指教”,说白了,都是在点高其位的出身,你一个镶白旗的包衣奴才出身,能得此高位已经是不错了,不要不知好歹。 高其位也只是借着查弼纳的话头撒了几句怨气,如今听到查弼纳这一番言辞,心里略有几分悲凉,也不敢过于放肆,当下微微叹息,涩声道:“总督大人实在客气,只是老夫虽未与楚逆交锋于阵前,可光看那些折子,就觉得触目惊心啊!” 第一百三十八章 屡败屡战 “纵观楚逆兴起,先后大战数次,从汉阳、武昌一直打到了整个湖广,其兵强将勇,殊为难得,那宁忠源、宁渝以及崔万采等人,俱是人杰。” 高其位似乎也不担心什么,将心里的块垒尽数说了出来,“反观我绿营兵将,长期怠惰,一旦打仗,战事顺利则争先恐后,战事不顺则不战自溃,从湖广一路逃到了江西,还要往哪里逃?” 说道此时,高其位脸色通红,他不顾老迈跪在了地上,他抱拳行礼道:“制台大人,若是相信老将尚有余勇,给老将三万绿营,卑职去截住宁渝!” 查弼纳有些犹豫,他倒不是舍不得三万绿营兵马,实在是因为前番复汉军战力委实惊人,以两万战四万,居然能把四万清军给打崩掉,若是高其位这三万人再葬送掉又该如何?到时候拿什么继续打? 只是这些容不得他去细思,此时的局势对于查弼纳并不利,查弼纳心下一横,便有了决定。 “四万绿营,我给你四万绿营,不要求你打垮江西的楚逆,只要能够拖住就好!若是能够相持住,我这边将会立刻率领全军进攻武昌。” “是!若不能胜,老将亦当马革裹尸!” 这一出将相和虽然始终差了点味道,可毕竟还是有所成效,查弼纳将自己南面出现的麻烦甩给了高其位,到时候不管输和赢,他查弼纳是无需负责任的,一切黑锅都有高其位背着。 对于高其位而言,此战亦是他的一个机会,若是能胜,这一战肯定会落到康熙的眼里,到时候总督之位想来也不远,这湖广总督和两广总督的位子现在可都空着呢。 二人这一番表态下,绿营内部最大的麻烦暂时得到消除,四万绿营兵顺着赣江一路南下,直扑袁州。当然这一消息,也没有瞒过正在宜春修整的复汉军。 得到该消息后,宁渝心里并没有压力,反而更多了几分惊喜,因为这说明之前的谋划终于起了成效,四万绿营将会因为他的存在而被调动南下,而不是去攻打武昌,这对于武昌方向的复汉军将会是一个很好的消息。 不过这还不够,宁渝的想法是要将南方搅得天翻地覆,让查弼纳和十万清军被彻底死死拖在江西,这样武昌的压力会轻松许多,因为根据复汉军目前最新的情况显示,康熙的五万兵马终于抵达了河南归德府。 此外北方的绿营军也开始向河南进发,他们的首要目标是白莲教,可如果情况有变,说不好也有可能加入到湖广的战场上来。 宁渝知晓这些消息后,心中有些隐忧,清军此番接连加快脚步,给复汉军带来的压力陡然增大,以目前武昌的军力情况而言,人数不过刚刚过了六万人。再加上各地的城防团,也才八万人,其中一半人的武器十分简陋,拿的都是缴获的清军的鸟枪和长刀长枪,也没有经过多的训练,由此可想压力之大。 “根据我军目前势态,想要调动江西的清军,就不能跟他们在江西相持下去,我们需要加快步伐,赶往临江府!” “另外趁此机会,独一师加快步伐,攻占衡州还有郴州,然后掉转枪口直扑赣南!” 宁渝皱着眉头,目光投在了衡州、郴州、宜春以及南昌等地,从南昌直下的四万清军肯定会走临江这一条线,绕其他路不仅遥远,而且也不切合实际。也就是说只需要扼守住临江的要道,将来肯定是要硬碰硬打一仗了。 董策等人也是纷纷点头,只有新加入复汉军的钱英眉目间有些犹豫,他虽然明白复汉军的实力,可是以一万敌四万,怎么想怎么都觉得有些难。 “大都督,若是在临江府要打,何必不等到独一师前来支援?届时我军也有两万多人,对付四万清军也可重演一次长沙之战!” 宁渝淡淡笑了笑,他指着南昌,“我军需要给这里制造一定的压力,这个压力可需要把控好,少了不行,多了更不行。若真是让独一师一块来,恐怕查弼纳心里就不放心了,到时候十万人一块过来,还真有些吃不住。” “现在高其位自视甚高,以四万敌我一万,想必也是想抱着活捉我宁某人的念头来的,那咱们就给他一个惊喜!” 七月初五,宁渝带着第一师和独二师一万三千人开始向着临江府进发,与此同时,复汉军其他方面的情况也传递了过来,第二师的人马如今已经兵分三路,开始收复整个湖南地界,而独一师也包围了衡州,预备着在这几日便发起攻城。 除此之外,消息就不是那么美妙了,年羹尧的三万兵马正式进入了郧阳,三万的陕兵与不到一万人的复汉军守备第四师发生了血战,由于复汉军前段时间在郧阳的治政比较得力,许多百姓都对复汉军表示支持,因此在经过了数日的大战后,复汉军勉强在郧西跟年羹尧出现了僵持。 大战之时,时任守备第四师的师长正是宁忠源的从弟宁忠海,他虽然年岁颇轻,可是却有一股子血勇之气,凭借着屡次亲自上墙头肉搏,将清军从城头上赶了下去,这才让郧阳在战乱中屹立不倒。 不过针对前方的危机状态,楚王府并不是完全没有拿出应对之策,原先在宁渝的吩咐下研制出来的水泥,被大批量送往了郧阳前线,用此物制成的城墙坚不可摧,有效抵御了清军大大小小的火炮轰击,这也让战局的节奏开始缓和了下来。 年羹尧却是一脸阴沉,他原本以为复汉军不过如此,无非就是躲进了王八壳子里面,迟早有露头的那一天,可是经过了数日的血战之后,却发现城池变得越发牢固,只能用一点点来啃的办法攻城,这让年羹尧心里更是大为不满。 当年羹尧三万陕兵在郧阳府止步不前时,再加上东面查弼纳的十万清军亦没有什么进展,这让康熙大为震怒,可以说到这个时候,原先四面夹攻的计划几乎已经破产,而此时恰逢其会,杨琳的折子终于到了御驾前。 第一百三十九章 噩梦 河南,汝宁府。 康熙靠在一张十分宽松的椅子上,上面还垫着厚厚的褥子,他的脸色微微透着几分惨白,经历了长期的跋涉之后,五万京营大军终于抵达了湖广的边界,可是在这样高强度的行军速度下,让康熙有些吃不消。 与此同时,阿鲁统辖的豫省并山东山西绿营一共七万人马此时驻守在许州,既是防备后路,封锁白莲教匪,另一方面也是策应康熙,若是事有不歹,这七万人马将会在第一时间直接南下,进攻复汉军。 自从接到了年羹尧和查弼纳同时发来的折子后,康熙的心情便一日比一日差,他没有料想到,如今大清国的绿营已经变成了这番模样,年羹尧的三万人好歹还打进了勋阳,可是查弼纳却还在说什么被楚逆一部给拖住了? 岂有此理!简直是天大的笑话! 康熙眼睛前有些发黑,他强撑着精神,翻开了杨琳呈递上来的请罪折,可是通篇看完之后,不仅没有让康熙的神色好转,反而更是惨白了三分,甚至还有几分惊惶之色。 “绿营实不足战,需得裁撤绿营,编练新军。”杨琳的折子里始终围绕着绿营展开,并没有太多其他的东西,但是在康熙看来却不是这个味道。 所谓的裁撤绿营,编练新军,并不是换汤不换药,将目前的绿营换个名字就完事了,而是需要重新给新军立根基,简单来说就是改变目前的绿营军制,请外国教士指导,并需要大肆购买制造枪炮,进行重新训练方可。 这些条条款款当中,都是在向康熙要权,而且还是在给汉人要权。原因也很简单,这一套不出奇,目前雍正在京师训练的火器营就是这个路数。 可问题就在于,京师火器营那是八旗,是自家人。绿营是什么?那是尿壶,需要用的时候,就撒下钱粮让其效命。若是用不到了,自然是小心戒备着。在满清帝王心里,对绿营是既用且防,他们对于汉人的提防从未减弱过。 康熙更是经历过三藩之乱,他对于汉人的戒备非常深,天下十几个八旗驻防将军是怎么回事?不就是用来监督绿营兵将的嘛,这要紧的火器自然需要给八旗用,至于绿营连子母炮都是不允许铸造的。 这一套大家心里都是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可是谁也不敢说,杨琳作为两广总督,于长沙城下大败,这一番建言也是在痛定思痛下提出的,所冀图的也是让康熙能够在当前环境下,暂且放开对汉人的戒备。 然而,杨琳的这一番心血注定的白费的,他对康熙的了解从来都是止步于表面。 “罢了,杨琳终究是为国为民,朕实不忍心将其戮于街市,让人失了颜面。传朕的口谕,罢去杨琳花翎,剥夺一切官职,发往西北军前效力。” 康熙长长叹息,似乎颇为不忍,这一番做过了,随即下了命令,“传令给福宁安,让其抓紧时间行军,在七月中占据信阳,为大军打开南下的通道。另外传令给查弼纳,若是再拖延颟顸,误了军期,就让他不必再来见朕了!” “嗻。”随后便有贴身的侍卫小心向门外走去,将旨意传了出去。 经过这么一番布置之后,康熙似乎感觉自己又平添了几分困倦,批改奏折时,看那绿豆大的字便有些模糊,久而久之两眼疲倦不已,也不再多撑,唤来内侍便就此安寝了。 在梦中,康熙仿佛自己重新回到了自己初掌权的时候,那叫一个意气风发,无论是鳌拜也好,三藩也好,也都不放在了眼里......正当康熙持剑扫平天下群雄时,却不经意间看到一个人影朝着自己走来,那人脸上带着笑,手里持着一杆火枪,正做着瞄准康熙的姿势,随着一声轰鸣,一颗弹丸打进了康熙的胸膛...... “来人!来人!”康熙满脸大汗地惊醒了过来,嘴里叫着,这下子惊动了在外间服侍太监宫女,便有宫女快步进来扶起康熙皇帝,还有更多的宫女太监跪在地上,等候康熙差遣。 康熙在宫女的服侍下抹了一把脸,向过铜镜看去,一张苍老年迈的脸庞,加上一头花白的头发,已经宣告着老去的事实。 “几时了?” “回禀皇上,刚刚才过了寅正,这天还没亮呢。”服侍的小太监声音有些颤颤巍巍,这一路上康熙的心情都有些不太好,一些不长眼的奴婢都是直接打死了事,惹得行营里也是人心惶惶。 康熙再也无心入睡,不知道为什么,他似乎感觉刚刚的那个梦十分真实,前面那一段美梦正是他这一生的写照,可是后面那个持枪朝他射击的人影,却不知道从何而来,在他的面前,康熙如同待宰羔羊一般无能无力。 “莫不是上天在警示自己?若说持枪者,最贴近的恐怕就是楚逆,彼等以枪炮之利起家,却不是他人能比.....”想到这一节时,康熙又想到了杨琳和他的那封请罪折,若是寻常也就罢了,里面同样建议康熙大力发展火器。 正所谓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康熙对于火枪不可谓不重视,可正因为重视,才不敢放手给汉人去掌握,这八旗拢共不过一百多万人,而汉人却有一万万,若是火器发展起来,真要在战场上打起来,这拢共一百多万人能打几颗钉? “罢了,若是这一仗能打赢,一切都能恢复成原先的模样.....到时候一定要严禁民间火器,切不可藏匿鸟枪等物。”想到此时,康熙接着继续下令,“传旨,让阿鲁分兵五万来到此处,至于白莲教,还是以守为主吧。” 十万人是目前的康熙能够在北面集中的最大兵力,若是再大则后勤粮饷有难以为继,因此并不是康熙不想继续扩充军力,实在是有所不能。这年头打仗就是打后勤,此地毕竟距离京城遥远,更多的兵马一时间也难以调拨。 近在咫尺的阿鲁军,自然就是更好的选择,五万八旗军加上这五万绿营,若是再算上郧阳年羹尧的三万陕军,还有查弼纳的十万清军,在湖广战场上同样能够再汇聚出二十三万人来,这已经是目前康熙能拿出来的所有大牌了。 此战堪称康熙自三藩之后发动的最大规模战役,若论起人数来说远远超过征噶尔丹,与由此可见在康熙眼里,楚逆的威胁究竟是多么大。 第一百四十章 备战 此时被康熙记挂的楚逆,也在进行了积极的备战之中,主力第三师和守备的三个师都摆在了信阳前线,被分散驻扎在水泥浇筑的堡垒中,以坚壁清野节节抵抗为主,这种作战的思路,也是宁渝之前针对性提出来的,为的就是尽量拖延决战的时间。 在宁渝之前的设想中,当他率领一师和二师南下之后,可以快速拿下湖南,但是武昌经营良久,更有汉阳枪炮厂和大冶铁矿这种关键所在,因此绝不能放弃。特别是目前的复汉军部队当中,绝大部分都是本地的楚人,因此必须要坚守住武昌,才能有机会实现翻盘。 在针对武昌的保卫战,真正得力的野战部队只有主力第三师,而其余的守备师只够防守所用,若是正面战场相抗,恐怕容易崩溃。毕竟守备师刚刚成立不久,自身的训练时间较短,在野战上自然跟清军难以相抗。 在这种情况下,宁渝便将水泥和手榴弹这一个大杀器给搬了出来,他的设想便是利用水泥构筑的堡垒,和手榴弹为主的火力进行全方位的防守,也就是用后世曾剃头的“结硬寨,打呆仗”的方式,来弥补此时复汉军守备师经验过少的缺点。 宁渝利用这种方式,逐步锻炼新编的几个守备师,然后以主力第三师作为关键的防护力量查漏补缺,再加上水泥制成的堡垒,就可以将信阳一带变成一个大泥潭,让清军就围着那些堡垒慢慢磨吧。 这一招目前在勋阳已经开始尝试了,以守备第四师和勋阳城防团不过万人的实力,将三万陕兵阻挡在了郧阳一线,就能够体现出这种战术的威力所在。 七月初九,宁忠源穿着盔甲,带着随从的宁忠景、宁祖毅、程铭等人,沿着信阳城前沿的一众堡垒群进行视察,每到一处堡垒时,便会亲自去抚恤驻防的士兵,还洒下了许多银钱赏赐,以此激励战心。 若说原先的复汉军十分缺乏银钱物资,可是自从拿下湖南之后,抄没了许多投靠满清的官员士绅的财产,大量的物资得以充实复汉军的府库,光是银两都达到了两百万两之巨,因此足以支撑这一段时间的军需用度。 在内务方面,以宁忠景和崔万采为首的政事堂,也在大力恢复因为战乱而带来的破坏,虽然说今年的秋税没办法收齐上来,可是能够预想到的是,随着复汉军度过眼下这一难关,明年的税收也能有效补充眼下的窘境。 除此之外,早先宁渝一手主导的湖广商会也在健康运作,复汉军也在政策方面大力扶持工商,使得目前的武昌成为了远近闻名的商贸繁盛之地。由此一来,商税也成为了复汉军的财源所在,只是目前的商税的收取方式,在很大程度上是湖广商会在代劳。 对于这一点,宁忠景和崔万采等人都有一些不同的意见,在他们看来,纵使需要扶持商家力量,可是商税岂能由商会掌控?再说商会本来就是原先宁家团结其他几家的一个工具,如今将这部分商税给到湖广商会,似乎有些不妥。 针对这个问题,宁渝心里也是知道的,他在湖南针对该问题,将自己的意思写在信件里传递回了武昌,根据宁渝的想法,目前的商税由复汉军直接收取怕会成为惯例,若是将来再改会落人口实,如今这般不黑不白的,反而有利于将来进行大动作。 到时候具体是怎么来做,也需要跟当时的环境有关,而目前这种方式,少去了许多嘴角争端,可以以最快的速度将商税给收上来,虽然数量只有区区的八十万两白银,但是对于目前的复汉军而言,总比没有的好。正所谓争夺民心,可不仅仅只有寻常的百姓。 正因为如此,政事堂也就暂时放弃了直接收取商税的打算,不过所幸的是原先的湖广主要靠的也是田税,倒也无伤大雅。对于这件事,崔万采对自己的这个学生也颇为无奈,他曾跟属下的官员开玩笑道:“若是汉阳公去当一个商贾,恐怕也能成就亿万身家。” 闲言少叙,在视察之前,宁忠源对于堡垒是否可行表示疑虑,可是当程铭直接拉来一门炮对着堡垒轰击,却发现只在上面砸出一处小坑时,整个人惊喜过望,他预想中最好的一幕出现了。 等到视察完所有堡垒之后,宁忠源的心情有几分激动,也带着些许好奇,问道:“这个水泥竟然如此神奇?比起寻常的砖泥要牢固许多,宁渝这小子,脑子里的想法还真多。” 宁忠景主要负责整个复汉军的后勤方面工作,对于这一块的事情还是比较清楚的,他笑道:“早先我也不清楚,还是渝儿亲自去推动的这件事,后来发现这水泥果然奇妙,遇水凝固之后,便坚如铁石,寻常刀砍斧劈难伤分毫,哪怕是我军雷式炮也只能留下一处小坑,堪称是城防利器。” “若是武昌城能全部覆上这么一层水泥,恐怕清军便再难攻克了,如今这石灰还有多少?”宁忠源摸着下巴,已经思索着将所有的复汉军城池上都覆盖着水泥。 宁忠景苦笑道:“自从我军发现这水泥颇为神效之后,便开始着手加大生产,不过此物虽好,在制成时需要大量的生石灰烧制成熟石灰,而生石灰开采却需到深山之中,颇为不便。渝儿自打那次从郧阳回来之后,说在郧阳发现了大量此物,我政事堂便派人去郧阳,在郧阳建立了一处水泥坊,专门生产这种水泥。” “由于郧阳人口也不算少,许多人都加入到坊里,每日里开采生石灰然后进行烧制,如今每天能烧出上千斤来,目前主要是供给郧阳和信阳两地。若是后面生产的多了,或可提供给他处。” 说道这里,宁忠景有些无奈,“石灰虽好,可是烧制不易,每日里能出千斤已经算是不错了,若是再给一段时间,或许还能提高产量。” 宁忠源听到此时,略微有几分失望,不过转念一想,有了此物,在信阳相持的时间也能得到大大增长,也能够给目前的复汉军更多的成长机会。 只是这一下子由于想到了宁渝,宁忠源心里有几分欢喜也有几分疑虑,根据征南都督府传来的消息,目前的宁渝应该已经在围攻临江了。而高其位率领的四万清军,搞不好会在临江相遇展开会战。 这一战,恐怕比长沙一战要更难打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战临江 宁渝这一路行进速度极快,主要目的也是为了抢占临江府,从而有机会继续东进,关键就在于能不能依靠一万三千兵马战胜高其位的四万清军,相对于长沙一战的形式,要缓和许多,因为长沙一战是许胜不许平,否则拖住了宁渝,查弼纳的十万清军就可以放进北上九江。 当下局势就不同了,高其位需要抓紧跟宁渝实现决战,然后北上增援,否则依靠查弼纳的六万清军,想要短时间内攻克九江本身十分困难,当下复汉军在九江放了两个守备师再加上一个守备团,两万余人的兵力再加上坚固的城防,绝非清军所能轻易攻下。 根据宁渝目前对复汉军的战力评估,主力师装备齐全训练时间较长,因此战斗至少是同等清军绿营的三倍以上,也就是说一个主力师在野外打崩三万绿营是完全没问题的,而守备师的实力则比绿营仅仅高出一线,在战略部署上都是充当的防守角色。 虽然当下是可以拖,但是宁渝不想也不愿意拖,还是根据之前的战略思维,只要战局出现了僵持,宁渝的征南大军就会被限制在原地,这对于清军而言并非有利之举,因为清军毕竟背靠全国,在人员调集和物资的征集上,自然是强于复汉军的。 七月初十,宁渝正式指挥大军对新喻展开攻城,仅仅只费了一天的时间,原本就不坚固的新喻在火炮轰击下,正式宣告城落,原先驻守的清军或死或降,城中官员大多逃散无影无踪,而复汉军仅伤亡八十二人。 七月十四,宁渝大军抵达清江,将城池团团围住,此时城内清军加上一些被动员起来的家丁,不过四千余人,战力地下,斗志全无。在轰击城池半日,三团团长李石虎亲自率领先登敢死之士,登上城墙,与清军展开血战数个时辰,将为首的清军一部打崩之后,彻底占领了清江。 城落之时,宁渝踏着血水走进了城内,不少的百姓跪伏在道路两旁,他们脸上带着惊恐的神色,对于这一支没有辫子的军队,他们也仅仅只有所耳闻,只有少部分经历过三藩变乱的老人,才回想起了当年杀出的血海尸山,不由得脸色有几分发白。 对于大部分百姓来说,他们不懂什么是民族大义,也不懂什么是复我汉家江山,他们渴望的太太平平的日子,因此纵使复汉军一路所到之处,对于普通百姓都是秋毫无犯,可依然有许多人的心里还藏着戒备之意。 “禀告大都督,如今我军拿下清江,这临江府也算是到手了,不过根据探子所言,高其位的四万清军进军速度极快,如今已到了丰城。距离清江,也不过两天的时间了。” 董策摊开了舆图,上面的地形描绘十分精细,相对于目前复汉军所使用的要清楚不少,因此也让众人十分欢喜,它原本是从两广总督杨琳处缴获来的,那一日长沙之战败的太快,很多东西都落在了复汉军的手里,其中就包括这一张舆图。 对于宁渝这样看管了后世等高线地图的人,却是着实不能忍,这样在众人眼里十分详尽的舆图,在宁渝看来却是信息太少也太模糊,真到了实际的地方还是需要多派人勘察附近的地形。这也是宁渝的一个带给全军的好习惯,但凡到一地,必先亲自观察地势,才能做到心里有数。 宁渝打算等到战事平稳之后,将来专门组织一只地理地质勘察队伍,专门由目前的复汉军士兵来组成,然后将等高线这些东西传授下去,一来可以绘制更加惊喜的军事地图,二来也能够去勘探一些地表浅层的矿物。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宁渝也没有更多去想,而是用手指在清江与丰城之间描画,从距离上来看,这两地并不算遥远,双方的开胃菜算是吃过了,下面就到了正式大餐的时候了。 “吩咐下去,全军抓紧歇息,不得有任何扰民举动,然后加固城防,我想过不了两天,高其位就不得不跟咱们打上一场攻城战了。” 宁渝脸上的笑容极为神秘,“派人问问,独一师到哪里了,让他们不用来临江,直接下赣州,然后从赣州北上宁都、建昌、以及广信等地,至于主力第二师的部队,不用再来江西了,这一仗他们是赶不上了,拿下湖南全境之后直接北上荆州,策应武昌战事。” 这一举动等同于是将之前的战略规划给彻底改变了,在原来的想法当中,主力第一师和第二师在解除两广威胁之后拿下湖南,接着让第二师负责整个湖南的守卫,然后第一师和新组建的独立一师进军江西,这样局部上就不会有太大的劣势。 可是因为长沙一战的缘故,宁渝直接一股脑打崩了四万清军,算是提前解除了两广清军的威胁能力,从而彻底解放了第二师,可以提前把第二师派到湖北方向,而湖南附近已经没有了威胁,便由新组建的城防团来负责,也算是恰当好处了。 董策长期跟随着宁渝,心里对这一套也算是看的很明白,不过依然有一些忧心,“若是这样去布局,能够守住临江的只有第一师和独立第二师,应对高其位的四万人,能否可行?” “这就要看高其位的牌怎么打了,若是只有这四万人,他若是攻城,怕还是不够,若是能够继续从南昌方面调来援军,那么就正合我意。至于怎么守,那可是咱们的拿手好戏,可以在这两天玩点新花样出来。” 对于防守,宁渝心里还是有很多套路可以用出来的,若非时间不够,宁渝都想把这座小小的清江城改成棱堡。以18世纪的攻击手段,对那些棱堡还真没有什么太大的作用。 不过棱堡虽然玩不成,可是在清江城外挖上那么几条壕沟,然后布置上铁丝网还是可以的,有了这些玩意,也不怕清军敢直冲冲冒着铁丝网打。当然清军也可以选择绕路前进,只是一旦绕路,复汉军也可以选择进军丰城,到时候还有可能切断高其位的后勤补给,到时候这仗更没法打了。 当然,高其位也可以选择围困,只是在宁渝的设想中,围困对于目前的复汉军而言也不算差,毕竟外面还有一个独立第一师,真等到独立第一师占据了江西的其他府,再从抚州直上,这四万清军可就别想跑了。 想好就开始干,宁渝也不再去考虑其他的问题,在安置完城内防务之后,便开始发动全军,带人在城外一路挖,硬生生在城外的防线上布置出了一道壕沟出来,然后还专门针对几处要害的位置,摆放了木质的鹿角和铁丝网,看上去倒也有模有样了。 而此时清军的探子也到了城外,将复汉军的一举一动都尽收眼底。 第一百四十二章 打还是不打? 清江城外三十里处樟树镇,数万清军人马在此安营扎寨,镇子里的百姓已经跑了个七七八八,几十个清军的将佐带着各自的亲兵侍卫,将樟树镇里的民居占据一空,其余的清兵则在镇外驻扎,延绵七八里长,看上去十分壮观。 一名清军哨探骑着快马一路奔袭回营,丝毫不曾停顿,嘴里大声叫道:“有紧急军情,速速通禀军门大人!” 几名清军士卒将他拦下来,用狐疑的眼神大量了一番,大声喝到:“口令!”同时双手也扣在了腰刀上,若是回复错了,就是要人命的事情。 哨探吞了一口唾沫,连忙回道:“平逆!确实有紧急军情,还请几位兄弟速速带我去禀告军门大人。” 为首的一名清军把总上下大量了一眼,随即挥了挥手,几名士卒上前快速把哨探全身上下检查了一遍,这是为了防止敌军冒充哨探从而刺杀将佐,因此一向检查甚是严密。 直到这番检查完毕后,把总才带着人将探子带到镇子中心的一所宅院,此处原本该镇大户人家的宅院,高其位到了樟树镇之后,也丝毫不客气,将宅院给占据了下来,充作临时的军营。 此时院子里一片静悄悄,唯独里面的院落大厅中,不时传来高其位的吼声,这老头虽说都七十有四了,年纪比康熙还大,可身子骨向来壮实,声音也颇具中气。 高其位如今作为江南提督,在江南也是位高权重,没有了总督的制衡,这江南的绿营自然都是听他的,在座的一些绿营将佐基本上也都是他的嫡系心腹,因此说话丝毫没有半点客气。 “耻辱!先前长沙城之败,还没有把你们败醒?若非杨琳行军不力,岂能让楚逆先行占据长沙坐拥地利?老夫也警告过诸位,清江若是不能抢先占下来,如何应对楚逆坚城?你们倒是给老夫说说,怎么打?” “饭桶!一个个都是饭桶!” 高其位须发皆白,可是脸上怒气之盛,比起寻常青年更要强上三分,让在座的一些绿营将佐都面有戚戚,恨不能掩面而去。 “禀告军门,哨探已至!”亲兵低声拱手道。 “传!” “嗻!” 一名颇为壮实的侍卫走出门去,将哨探带了过来,那哨探一走进来便跪在地上,磕了个头。 “启禀军门,楚逆第一师在清江城外掘沟为界,并在上面置了铁丝网,城墙也进行了加固,至于援军似乎没有新的消息。” 高其位一听此言,心里也开始打起鼓来,他也算是打了一辈子仗的,可是清楚什么叫攻城,那可是拿命来堆,才能取得一线生机,想要占领恐怕得让尸体堆成山都不够。再加上这城可是复汉军在守,还是主力的第一师,大炮有数十门,想要打好,恐怕光是死人可不够。 可是这南下第一仗,若是不能打出效果来,其他方面自然也会很难打,就跟宁渝在长沙城下一般,不是想不想打,而必须要见个真章。 高其位明白,若是这一仗没打好,这里恐怕就是自己马革裹尸之所在,当下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环顾了四周的绿营将佐一眼。 在座的将佐一听探子回禀的消息,不少人心里也微微凉了半截,他们也都不是什么草包,虽然没有跟复汉军打过,但是也明白在这种情况下攻城,将会是一件非常困难的事情,便有人出列道:“军门,若是野战,我绿营似乎还可一战.....而如今乃攻城,怕是不易。” 高其位冷哼了一声,“若是按照尔等的想法,莫不是要避战不成?” 一名参将出列委婉道:“禀告军门,非为避战,若是强攻,我军恐怕损伤不小.....不如以围困的方式,也能达到总督大人的目的。” 高其位沉吟了一会,“也不是不是,但若是一场都没有打过,恐怕也不像话,先打打吧!看看!” 七月十七,高其位的四万大军将清江城围住,由于城池本来就不大,再加上围三厥一的战法,因此兵力倒也足够,不过在大军驻扎之后,便再也没有了动静。 一直到夜半时,清军才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悄悄的行动,这才是高其位的真实打算,他心里明白如果论起火枪火炮,那么清军肯定不是对手,但是在夜间,火枪火炮的作用几乎被降低到最低点,因此更加有利于清军的行动。因此夜战,也就成为了高其位的唯一选择。 冲在最前面的不是清军,而是高其位从附近村镇绑来的民夫,大部分都是年轻人,还有一部分的老人和孩童,他们一个个脸色绝望,推着小推车,上面堆积了许多沙袋,步履迟缓地推了过来。 在后面是一层层的清军,他们手里都是持着长刀盾牌,尾随其后,若是见那推车之人步履缓慢,便上前一刀砍死,这让其他百姓为之胆寒,不由得不加快速度。 宁渝在城墙上将这一幕看得一清二楚,他心里隐隐有些发冷,这高其位不愧是从军数十年的老汉奸,先不说手段如何老辣,就这份心肠之狠毒,便是超越前面的一些绿营兵将,浑然不把百姓当一回事。 城墙上其他的复汉军军官看到这一幕,脸色涨红,也不由得骂出声,许多人甚至直接向宁渝请战,要求直接出城将百姓先给救回来。 不得不说,在价值观的塑造上,宁渝还是非常成功,至少在目前的复汉军当中,还没有真正多少的嗜杀之辈。 董策摇头道:“绝不可如此,此时天色已黑,若是我军此时出城,枪炮之利将大打折扣,更何况那沙袋也有抵御枪弹的效果,恐怕难以造成杀伤。若是白刃肉搏,我军人数过少,恐怕难得占上便宜。” 宁渝点点头,长沙之战时并非完全依靠肉搏打垮的清军,更多的还是连绵不绝的火炮轰击和燧发枪的排射造成,肉搏战不过是一锤定音。 “传令给炮兵,针对城外推车进行轰击,将他们给逼走!其余各团,防守之前划分的阵地,记住,这一战要放近了打!” “另外,传令下去,此战高其位等一众绿营将佐,皆杀不误!以报我汉儿血仇!” 第一百四十三章 以命换命 随着一阵炮火的轰鸣,数十门颗铁弹从火炮当中被发射出来,尽管夜间看不清楚,可是毕竟有数十颗铁弹,倒也命中了三辆推车,将其直接轰成了碎片,连带之后的民夫也是死伤一片。 其余推着车的民夫见此情形,便再也不管不顾向后跑去,却被清军士兵直接拦截在半路,用刀子胡乱杀了一气,这才止住了溃逃的势态,只能泱泱地回去继续推车。 当下便有绿营的千总叫道:“想要活命的,就往前冲,只要能够填平这壕沟,自然保你们无事,若是再敢逃跑,当心我手里的刀子不认人。” “这火炮竟然打得如此之远.....” 远远在城下望着的高其位,不由得感慨道,他可是打了大半辈子仗,对绿营当中的火炮情况那是心里相当有数,寻常的子母炮和威远炮顶天打个一两百步,可是对面复汉军火炮的威力却能打出一里地去,难怪之前屡败屡战。 瞧着那些被轰碎的小推车,高其位也不放在心里,这打仗自然是有伤亡的,这些损失也都很正常,当年他在西北打噶尔丹的时候,也体会过大炮轰击的滋味,声势也不比今日的复汉军小,那时候他便对着战阵之残酷有所领会了。 随着时间的流逝,小推车的距离也离城墙越来越近,这时候的火炮命中率自然大大提高,先先后后有七八十辆小推车被击毁,而剩余的还有二十多辆小推车却是抵近到了壕沟,将推车上的沙袋全部倾覆进了壕沟。 只是宁渝早先就吩咐过,将那壕沟挖的又宽又深,如此这般也济不得什么事情,后面押队的绿营千总眼看着不成,可军令如山,若是今天跨不过这壕沟,他们就得拿命去填,当下也不管不顾,强令民夫们向壕沟冲去,想让他们来填平壕沟。 可是这明摆着是送死,民夫们自然不愿,不少人便向后撒丫子跑去,只是这清军正堵在后头,却难以冲过去,大部分依然被推搡着向壕沟挤去,一时间场面惨烈无比。 这一幕看得宁渝咬牙切齿,他自从起事以来,还真没见过这般狠辣的绿营将佐,眼看着壕沟即将被民夫们的尸体给填平,只好命令火炮集中在壕沟后方,一时间炮火齐发,却是不分清军民夫,一齐砸了个粉碎。 城墙上炮烟升腾,铁弹蓬蓬被砸在了清军人群中,在人群里制造出十来条的血路,由于清军人群过于紧密,这下子的战果却是比之前所有的加起来还大,还有许多来不及挪走的小推车被砸了粉碎,许多木片碎屑在人群里飞来飞去,一时间哭喊声响成了一片。 当下绿营士卒也都顾不得许多,裹挟着民夫一起向后奔去,人潮陡然间在阵前留出一片白,除了地面上的残存的尸体,便再无其他,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令人至于作呕。 在后面压阵的绿营守备还有千总等人,看到自家的兵丁就这么向后逃,心里是又气又恼,这军门还在后面看着呢,若是就这么退去,他们这些人的脑袋,将会在第一时间被砍下来挂在旗杆上,来警醒全军。 迫于这种死亡的压力,守备还有千总等人,带上督战队和亲卫便抡圆了刀子砍杀溃兵,所剩无几的民夫也都就此死在了刀下,可他们的生死却如同草芥一般,不被人放在眼里。哪怕是一个叹息都没有,所有后方的绿营将官感叹的只有一句,为什么不死在沟里? 当然,清军也是有炮的,不过清军的炮射程较短,因此需要前进部署,可是城头上复汉军的炮不光是射程远威力大,而且射速也很快,这清军的火炮刚刚架起来,就迎来了新的一轮炮击。 轰—— 一阵弹子直接飞到了清军的火炮阵地上,将一门大将军炮给直接砸飞了出去,而这一下子却是将附近炮兵都砸得身子都瘪了,一阵血雨洒在了空中,而那炮身砸在了地上,蹦跶出去了好远一段距离。 清军炮手也顾不得心里的恐惧,被后面的督战队强压着开炮,可是在心慌手抖之下,不少人将火药的分量给装错了,这一下子却是让一门子母炮直接当场炸开了,将周围多名炮手直接给炸死了,不过好歹也有几门火炮算是开了张,几颗铁弹飞上了城头,将城墙上砸出了几个坑坑洞洞,只是却没有对复汉军造成任何的伤亡。 高其位脸色有些铁青,他一眼就看出来,若是指望自家的火炮发力怕是没有什么作用,唯有冲上城头,用肉搏的方式打开一条通道,还有机会拿下这座城。就算自家的绿营儿郎再怎么无能,若是肉搏,用三条命换复汉军一条命总是能换得吧。 对于高其位而言,若是能把对面楚逆给拿下,这四万绿营死光了也没关系,到时候他依然是大功一件,因此心里也不存在所谓的怜惜士卒,直接喝令前线的绿营发起强攻。 三千余清兵分作不同的波次,扛着云梯拖着攻城大槌,便向复汉军的城墙发起冲击,遇到壕沟时也不管不顾,将死在战场上的同僚尸体就此往下一推,还有许多人被墙头上的发出的排枪给击倒,就势也被推了进去。 在这种打发下,清军好不容易用人命填平了壕沟,至于横在壕沟上面的铁丝网,清军也算是有备而来,他们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些十分锋利的斧头,经过几斧头的劈砍,铁丝网也渐渐被劈开了一个大洞。 当然在这样的过程里,在墙头上的复汉军也是枪炮齐发,由于城下地形狭窄,几乎不用瞄准,清军士卒便是成批成批的倒下,尸体用堆积如山来形容或许夸张,可是六七百条人命,在这么一会功夫就没了。 “看来高其位还是做了一些功课的,不愧当年打过三藩和噶尔丹的老将,这份应变能力可不像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头子能做出来的,人还真是越老越精啊!” 宁渝有些感慨道,不光如此,城下的清军在发动冲击时也是毕竟有章法的,人员尽可能分散开减少伤亡,除了在铁丝网前是着实没什么更好的办法,要不然这三千多清军恐怕还能剩下个两千五六的样子,这远远比之前的绿营要更加棘手。 董策嘿嘿一笑,“大都督,纵使这老头子奸猾似鬼,可只要他不信这个邪,来攻我城池,也只是白白送命。” 第一百四十四章 功夫高又如何 这番话可不是董策嚣张的缘故,实在是因此此时复汉军的布置实在是有几分丧心病狂,当清军付出惨重无比的伤亡代价,总算攻到了城池底下时,却迎面而来一阵弹雨,当然这个弹雨可不是寻常的铅弹,而是被点燃的手榴弹。 城墙上的复汉军好整以暇望着这些远道而来的客人,随后毫不客气的点燃了手榴弹,上百枚手榴弹就这么扔了下去,在将一些清军砸得头上冒血时,随即化作了最为无情的致命武器,随着一阵的爆炸声,又是数百清军倒在了城墙下。 目前到城下的清军不到两千人,纯粹是出于一股血勇之气在撑着,如今被这么一炸,其余的一千余人再也无法承受住这般的伤亡,向后溃去。 高其位脸色有些惨白,望着那城墙下倒伏一片的尸体,这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哪怕当年在西北战场上那般恶劣的环境下,他也未曾有过如今日这般震撼。 这不是在打仗,而是在屠杀。 想到这里,高其位下意识打算收兵再做打算,只是适才这番场景却让他为之惊心动魄,若是离去,将来又该如何攻?无论如何,高其位都不愿就此草草收场,哪怕是死人,高其位也想死个明明白白,这样下次就知道怎么对付了。 宁渝不知道高其位心中如何做想,他也不在意,对于目前的清江城而言,可以说已经布置成了远近交叉火力的阵地,特别是大炮排枪和手榴弹的配合,更是将这一片区域变成了死亡之地。 这样的防守手段,哪怕是如今的大英帝国恐怕也捞不着太大的好处,更不用说是以绿营为主的清军了,这超越了时代的限制,已经非人力悍勇所能挽回。 高其位在收拢了溃兵之后,再一次招呼人发起了攻势,这一次高其位大胆的使用火炮进行遮掩,整整五千余人排成几条长队,开始准备向清江城发起冲击。 看到了这一幕,宁渝知晓光靠自身的火力,怕是难以完全把清军挡在城下,恐怕肉搏战也在所难免。不过这也在宁渝的意料之中,关键还是要看怎么来打,他对他的兵有信心。 如今摆在城墙上直面第一线的是三团,全团一千八百余人就守在了城墙上,团长李石虎性子悍勇,因此他手下的营连长性子也颇为彪悍,一个个都是敢打敢冲的汉子,前面还感觉清军不济事,打一下子就溃散了,个个都有几分失望之色。 见到清军再一次上来,而且人数比之前多了许多,不由得人人为之振奋,一团一营是原先在仙桃立过大功的,还被宁渝赐下仙桃营的名号,这在全军都是独一无二的,可以说是尖子部队中的尖子。 营长陈武也是从仙桃一战活着出来的,原先他是跟着董策身边,后来言传身教之下,成长速度十分惊人,后来随着战事的增多不断新立战功,也就一路水涨船高升到了营长的高位。 之前董策还曾征询过他的意见,想要把他外调到守备师里做团长,将来的前途也是非常不错的。可是陈武却执意想留在仙桃营,哪怕只是做普通一兵也好,董策虽然有些可惜人才,可是依然将他提拔成为营长,也算是遂了他的心愿。 “等一会都别慌,城外的壕沟和铁丝网虽然被清军给破了,但是没关系,等到清军到了壕沟处,先放第一轮枪!到时候大家一定要听我的口令!” 在这种黑夜环境下,想要提高命中率,唯一的办法就是打排枪,若是分散射击,效果会奇差无比,可能打完一轮清军都没有几个死伤的,陈武在这方面也是摸爬滚打锻炼出来的,对这方面一直都很有经验。 一些复汉军士兵哄笑了起来,“营长,我们不慌,慌的应该是那些清狗子!就怕他们再跑一次,到时候咱们也不好下去抓啊!” 眼见军心士气都已经到了最高涨的时候,陈武也不再多言,只是嘿嘿一笑,举起了手里的燧发枪,静待着清军的进攻。 战争到了这个阶段,其实就会变得非常无聊,先是复汉军的火炮进行开炮,然后是清军在己方火炮的轰鸣声中,分作五路冲向城墙,只是缺乏重炮的清军难以利用火炮攻破城墙,只能借助云梯和攻城大槌之类的辅助器械。 “冲啊!先登者官升五级!赏白银千两!” 清军千总在人群中大声叫道,他们挥着手中腰刀,驱赶着麾下的绿营兵向城墙发起进攻,只是不断有复汉军大炮发射出来的弹子,砸在人群里制造出一片血路。 城墙上的复汉军不慌不忙,将手里的燧发枪端平,随着陈武的一声令下,一排弹子被发射出来,将冲在前面的几十名清军击倒在地。 眼看着后面的清军已经架起云梯准备攻城,陈武不慌不忙,继续率领复汉军士兵将手榴弹点燃抛了出去,一阵的轰鸣声过后,城下原本簇拥在一起的清军当中,出现了一片白地,这一举再一次痛击了清军。 陈武大吼一声,以示内心的激动,只是过后也有些惋惜,这手榴弹数量稀少,还需得谨慎使用,否则后面就没得玩了。若是在关键时刻,手榴弹可是能够起到很大的作用。 厮杀声与枪炮声汇聚在一起,不时有人顺着云梯攀爬了上去,还有人从城墙上掉了下来,如同地狱当中的场景一般。 一名悍勇非常的千总带着手下的几个护卫,仗着自己身材健壮,快速爬上了云梯,跳上了墙头,挥舞着手里的大刀,一下子砍翻了数人。 正当清军一众为之欢呼时,几名复汉军士兵直接举起了燧发枪,随着一阵的枪鸣声,几颗弹丸将这名千总的脑袋还有胸口等位置,开出了好几个血洞,便摇晃着摔下了城墙,变成了肉泥,这一下子倒让复汉军那边欢呼雀跃起来。 “哼哼,功夫再高又如何,等我到时候给基层的队官人人配上一把手铳,看谁更厉害!” 宁渝刚开始看到这悍勇如斯的千总时,不禁被吓一跳,可是看到此人在燧发枪口之下,也不过尔尔时,心里也有了几分鄙夷。 这话让城墙上其他的将军听到时,一个个兴奋异常,他们可是人人都配备了手铳的,当然知道这玩意是多么厉害,若是近战时有这东西,什么功夫都是白扯。 “大都督所言,我等可都记下了!” 眼看着众人如此这般作态,宁渝也不好改口,连忙打着几个哈哈过去了。 开玩笑,就现在这生产力,要真是给队官也配上手铳,怕是疯了不成。不过给连长以上级别的军官配备手铳,倒还是可行的,战时也能有个不错的自卫手段。 第一百四十五章 围城 仗打到这份上,无论是清军还是复汉军,都陷入了残酷的绞杀中,不过由于复汉军占据城头,再加上本身的厮杀的能力毕竟强悍,倒也没有吃亏,反而将清军堵在城下进退不得。 眼看着许多清军开始有溃退的趋势,这让陈武有些无奈,他满心希望清军能够多坚挺一会,这样他才能打的过瘾。 而此时正在城楼上正在观战的独立二师师长钱英,却仿佛看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东西,他原先在绿营中也算是资格比较老的,也经历过一些战事,最开始也只是对朝廷抛弃他们,对他们两广的绿营过河拆桥的愤怒,可对于复汉军的了解却不怎么多。 眼下这一幕却在告诉他,复汉军的拿手绝活还真不是一个两个,而是从全方位碾压了绿营,这随便一个团的兵力都能压着几千绿营打,整个过程还十分游刃有余,钱英自问他和他麾下的三千人是做不到的。 自从归属复汉军一来,钱英的感触都一日比一日强烈,他原本以为自己的这个独立第二师是炮灰,却没想到宁渝根本就没有差遣他们上阵,这前面的攻城拔地都是由主力师在做的,而他们也只是负责去打打下手,收拾战场什么的。 在编制调动这方面,宁渝也并没有过多的干预,只是派来了一个参谋长,然后让钱英自己推举了一个副师长,这个举措让钱英还是颇为感怀的,他将参谋长大概理解成为之前的监军这一类角色,凡是参谋长所言都言听计从。 参谋长李寄原本是一团的副团长,如今被调到独立二师当参谋长,也算是官升数级,按照复汉军的惯例,他需要先升到团参谋长的位置,然后继续累计战功,然后就会升到主力团长的位置或者是守备师的副师长,接着继续立功,才能升到师参谋长这一级别来。 如今这个独立二师本身都是原先的绿营兵,也不算什么美差,这才落到了李寄的头上,不过李寄得此高位,也算是心满意足。 自上任以来,李寄便开始从细微处对独立二师产生影响,比如每天早上召集全师起来训练,再比如下午组织全师学习认字,为了这一点,还专门从老部队抽调回来十个老兵用来教练字,毕竟说起识字来,整个师也就那么三两个人。 最初钱英还觉得奇怪,这早上训练无非就是辛苦了点,但是只要能保障士卒的伙食,倒也无妨,毕竟能够增强士兵的战斗力,可是这普通的大头兵需要认字吗?这又不会影响杀敌。 李寄曾经很认真的跟他说过,自从在雏鹰营时期,认字便是极为重要的一件事,当时的营座也就是如今的大都督,一力推行全营识字。 “若是当兵不能认字,将来就没办法当将军,因为你读不懂军令,指挥不了部队。” 这一番话到如今都回响在李寄心中,他亦是十分郑重的将这句话送给了全师的作战官兵,而且这一番举动并非没有成效,至少现在部队的融洽力变得更强,指挥起来也更加的有序,这一点是绿营所远远无法比拟的。 此时李寄见到钱英似乎有所感慨,低声道:“我在想的是,若是今天把一团换成我独立二师,是否还能打得这么好。” 钱英默然不语,无论他再怎么自傲,也不敢说自己带领的这几千绿营兵,能打出这般的效果。想到此时,他不禁回首看了一眼前方的宁渝,一脸的沉静自信,那一份自信便无论是什么,都无法阻拦他的步伐。 宁渝就这么看着城下的清军,在排枪和火炮的轰击下粉碎,随后变得崩溃,这第二次发起的攻势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被瓦解,到后面为了节约所剩不多的弹子,连火炮都直接停住了,只剩下单调而有节奏的排枪声。 “准备,开火!” 城墙上的复汉军在陈武的命令下,机械的扣动着扳机,然后把火枪传递到后面去填充弹药,随后接过新填装完的枪支,继续瞄准开枪。 整个过程周而复始,单调且枯燥,可是却让城下的清军都为之哭泣、绝望。 高其位用力握紧腰间的剑柄,脸色由青变白,他长长吐出一口气,手指握紧又松开,复而他在原地踱了几步,这一下子让清军将佐们有些不敢相信,这头西北老虎也有着急心慌的时候。 “退兵!” 高其位硬生生从嘴里挤出来这两个字,他终于是下定了决心,若是但凡还有一丝希望,他都不会放弃,可是接连的两波攻势,他投入了八千多人,激战半夜换来的战果,只是对方数百人的伤亡和填平了那条壕沟,而己方却几乎折损了大半,若是再这般打下去,迟早都会崩掉。 “杨琳说的是对的,若是我大清再不编练新军,迟早要丢掉南方的半壁江山!” 高其位心中十分痛苦,他作为一个七十四岁的老人,在军事生涯的末期,不得不去接受这样一场苦涩的失败。 这些人还是他亲手调教出来的,放在其他地方也是一等一的精锐,可是在复汉军面前,并不比其他的绿营好到哪去,土崩瓦解莫过于此。 经过这一夜的攻城之战,高其位暂时放弃了攻城的想法,他同样也派人在城外掘出一条深深的壕沟,而后还立住了营寨,打算通过围城之法来进行攻城。除此之外,他还安排士卒悄悄掘开地道,准备利用地道攻城,可谓是无所不用其极。 在这一过程中,宁渝也没有给他什么好果子吃,率先开始通过冷炮的方式来袭扰清军,时间还总是选在了夜间,让清军上下士卒都苦不堪言。 不过宁渝心里也明白,以高其位的老辣,自己是万万不能随意出城进攻的,那不光是放弃了地利,很有可能会落入高其位的圈套当中。 就这么围城半个多月,宁渝也得到了一个好消息,独立一师顺着赣江而下,直接攻占了赣州,这一举却是将战略优势再一次扩大,根据独立一师的消息,他们将不日顺江而上,再攻宁都、建昌以及抚州,到时候看看高其位还有没有心思围城。 只要对方放弃围城,那么肯定就会有一些行动,而有了行动,也就不怕高其位不露出破绽来。 第一百四十六章 倡办团练 就在湖广打成了一团乱麻之际,广州城内人心一片惶惶,不少人传言楚逆的兵已经到了赣州,距离广东也就是一线之隔,不定什么时候就打到了广州府来。 不光是寻常的百姓心里发慌,一些小官小吏也在四处打探消息,想着避开战乱,不光是寻常的百姓,而在全城乱糟糟的时候,广州将军衙门也是灯火通明。 广州将军衙门在广州城内非常有名,是一处规模十分宏达的宫殿,之所以说它是宫殿,是因此此处所在原本就是王府。早在顺治七年的时候,平南王尚可喜和靖南王耿继茂率领清兵攻入广州,随后便在明朝提督府行署的原址上大兴土木,营建王府。 一直到三藩之乱过后,康熙便在广州驻防八旗,设置驻粤八旗将军统领,也就是如今的广州将军,这座靖南王府便被改成了将军衙门。 如今四十年过去了,整个将军府依然树木葱郁,花草遍布,只是物是人非罢了。现任的广州将军管源忠出身汉军镶黄旗,从康熙四十一年就开始当上广州将军,到如今已经整整二十年,在整个广州城扎下的根深厚无比。 得到复汉军南下的消息之后,管源忠便有些惊慌,他委实不愿自己在这最后几年任期时,还要经历这般风雨,之前两广总督杨琳率军进逼湖南时,他也是支持的,并不愿意去抢这个烫手的山芋。 可是万万没想到,这一番支持却让管源忠悔之莫及,那就是四万两广清军就这么没了,一战被彻底打溃,连杨琳都被索拿入京了,最要命的还是楚逆趁着这个空档拿下了湖南,如今又开始图谋江西,而他管源忠在广州城里,除了麾下五千八旗军以外,便只有六千多绿营兵。 眼见得楚逆拿下了赣州,管源忠既深恨杨琳无能,又觉得高其位年纪大了,连逆匪都看不住,竟然直接放到赣州了,下一步若是前来攻广州,这广州城里的满人该如何自处? 管源忠可是听说过荆州八旗的下场,上万人如同牛羊一般被赶进了矿场,每日里数不尽的苦役,若是让他投降复汉军,恐怕会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当然着急的也不仅仅是他一个人,在座的还有广州巡抚杨宗仁,他的心情略微有几分复杂,这其中有几分不为人知的,自然是跟湖广战场有关。 当杨琳被锁拿之后,杨宗仁满心希望自己能够得到这个两广总督的位子,可是又担心大兵压境之下,让他来负担这守土抗敌之责,因此一听说这楚逆都达到赣州了,便来到将军衙门,想要谈问个究竟。 “管将军,下官曾听闻,那南下的楚逆,如今正在跟高军门在相持呢,怎么又冒出一股楚逆,还占领了赣州府?” 杨宗仁也是八旗出身,不过他是汉军正白旗的,跟管源忠不属于同旗,出身资历也十分丰厚,早些年间在湖广为官,还遇到过八排苗作乱,当时赵申乔派兵去围剿,结果因为一些将军肆意克扣军饷,以致于出现了哗变的情况。 当时的杨宗仁年轻气盛,就一个人跑去把那些乱兵都给劝降了,因此也得到了赵申乔的赏识,后来官越做越大,前几年从广西按察使的位置上,升为了广东巡抚,也就在杨琳的手下为官,如今杨琳不在,他心里对这两广总督的宝座就有几分垂涎。 管源忠自然清楚这杨宗仁心底的那些小九九,不过他也不在意,无论换谁当这个两广总督,对于管源忠都只有敬着的份,不过听到杨宗仁的这番试探,他心里也有些腻味。 “天爵老弟,老夫在这广州当了二十年的广州将军,什么样子的变乱没遇到过?这楚逆无非就是趁着枪炮之利,才得以肆意横行。如今我圣上亲征,朝廷大军汇聚湖广,只需数月,便能一举荡灭楚逆,无需多虑!”天爵是杨宗仁的字。 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毕竟只是搪塞之词,管源忠也想看看这位神通广大的天爵老弟有没有什么妙计,便试探道:“不过当下你我二人,却需针对目前的局面想个法子,若是等到皇上他老人家平定了楚逆,转过头发现我广州乱了,那可是我二人失职啊!” 杨宗仁脸上微微浮现一丝笑意,随后又止住了,看上去倒有几分皮笑肉不笑的感觉,“管兄,朝廷既然将两广交给了杨大人,这等事原本就不是下官随意评论的,只是如今杨大人身陷囹圄,卑职倒有几分想法。” 管源忠一脸笑意,十分坦然挥手道:“若是杨大人可有妙计,不妨说来听听,若是于朝廷有益,管某自当向朝廷荐之。” 杨宗仁见到管源忠说话也是不真不假的,心里有几分不满,不过他也知道,如今管源忠能做出这幅表态,已然是难得,因此也不再卖关子,道:“观楚逆行事,猖狂如斯,每下一城,便近分乡绅大族之地,早已天怒人怨,人人欲除之而后快。” “如今湖广尽数沦陷,逃离乡绅大族屈指可数,人人痛骂,却无能为力。而我两广也置于楚逆刀口之下,为保卫乡梓不为楚逆所害,不如可用民力。” “何为民力?” “粤民风气强勇,正应倡办团练,除逆平匪。” 杨宗仁这一番话看似平淡,却是将管源忠惊得一跳,如今眼见得绿营不堪用,也有不少人想着编练新军,像杨琳、高其位等人莫不是如此,可是还没有一人敢于胆大到用乡人去办团练,这是在试探朝廷的决心呢! “天爵老弟,你可知倡办团练一事可非同寻常,若只是朝廷的问责也就算了,可如果让皇上看见了,你可知是何等的滔天大祸?” 杨宗仁沉默不语,他当然明白管源忠所意,问题又回到了原点,那就满汉之别。 有清一朝,无论朝廷里说得多么敞亮,可实质上是改不了的,满清皇帝对汉人的提防从来都没有减少过,特别是经过三藩之乱,更是再三提防。 如今的绿营之所以羸弱不堪,军纪混乱,未尝没有朝廷在后面推波助澜的原因,有意去削弱绿营乃至于汉人武力,并非什么难以预想的事情。 在这种情况下,杨宗仁所说的倡办团练,其真实的意思就是放开使用汉人武力,这对于清王朝是不能容忍的,甚至是害怕见到的一幕,若是楚逆败了,又出来几个强大的乡绅地主豪强怎么办? 第一百四十七章 何为臣道 管源忠所言并不是什么稀奇,杨宗仁在想到这个法子的时候,就已经想过这一点了,可是杨宗仁此人性格与他人不同,不仅是一个能臣,还有几分名留青史的渴望。 在杨宗仁的潜意识里,只要他是在为国为民,那么就算是死,也是光荣的,值得青史大书特书的,当然这并非说杨宗仁是一个正臣,而是别人当官所为是钱财、为世俗权力,而他是为了名留青史,看似更为高尚一些,其实骨子里的自私是一样的。 出于这样的出发点,杨宗仁并没有把管源忠所言放在心里,不过他还是想把管源忠拉到一条船上来,无论这个目的是为了什么。 “管兄,你的意思我何尝不知?只是如今两广危在旦夕,下官亦不曾将自身的身家性命放在心里,纵使世人辱我谤我,又有何妨?只要皇上懂我的这番忠心,只要能为大清铲除楚逆,无论何种结局,下官亦愿矣。” 杨宗仁站起身来长揖一礼,叹道:“我虽然没有杨大人那般为国厮杀的勇气,可毕竟还是一个读书人,这等君臣大义,下官心里还是清楚的。” 管源忠当下也不再作声,话不投机半句多,也只能选择端茶送客。 杨宗仁见管源忠想要置身事外,除了长叹一声也无他法,不过杨宗仁此时决心已下,纵使他想要当上这两广总督,也需得去做出一番事来。 做事做事,无论是好事还是坏事,都需要做出来,才能被天下人看得见。 创办团练便是杨宗仁拿出的一招狠棋,当然这无疑于是在押宝。赌的不是康熙的想法,甚至也不是整个朝廷的想法,而是天下的变局。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当前的大清王朝,并非只有八旗才能参与到这个棋局里来玩,还有一群人,那就是隐藏在无数人背后的地主乡绅,他们的力量之强大,是历朝历代君王都不可能看不到的,包括如今的康熙,也包括后来的乾隆。 在这种情况下,宁渝起家依靠的其实也是地主乡绅,那就是宁、程、郑等楚地大族以及其他的小家族,才能裹挟出这般的大势来。当然他抢夺其他忠于大清的乡绅土地,也是出于为这些大族考虑,目前也只是拿出一部分土地分给了功臣,更多的利益依然是被大族所把持。 打天下不是意气用事,也不是杀伐决断,而是团结更多的人,更多的力量,如果只是一味杀伐,那么宁渝离死也就不远了。 因此宁渝能够利用大族成事,杨宗仁自然也想利用这些地方的实力派来成事,倡办团练折便是给天下地方豪强势力看的,他在告诉这些人,支持他就有糖吃。 在昏暗的灯火下,杨宗仁奋笔疾书,如今七月份的天气,让他额头上都是汗水,可是这一点也挡不住他内心的激动。 “......粤团义勇有余,而散无统纪,窃恐一旦有事,玉石不分,转难收拾。虽今日楚逆其将才兵力、船坚炮利,迥非三藩之逆可比,而先事预防,主客异势,以精练之营勇为正兵,以各乡之联团为援应,未必竟不足相持。” 杨宗仁想了想,又写道:“臣恳请皇上派遣粤地大员,延请主持团事,用粤民之望以用粤民,并属镇道各官虚衷延访,冀使官绅一气,固结人心,能弥外患于将来,当可激厉众志,共矢同仇。” 这一番文字却是写得酣畅淋漓,杨宗仁写完后又反反复复推敲了几遍,改了其中的几处字眼,便放在了奏事折当中,随后便开始写起了谢恩折,这封折子则要好写许多,一团生花妙锦的文字很快写就,用黄绫包好,便差人送完了湖广前线。 此时的湖广边界已经打成了一团乱麻,清军攻势并不顺利,眼看着这十几天的功夫下来,只是粗粗打破了复汉军的几处小堡,而后方的防线却依然坚固无比,想来短时间怕是无法攻克。 这让康熙心口始终憋了一口气,他想大军直入武昌,却没有想到被这信阳给绊住了脚,连同其他几路都有些不顺,正处于忧愁之际,处于勋阳的年羹尧却带来了好消息。 “回禀皇上,年羹尧发来急信,声称已经攻克了青桐关,斩俘楚逆千余人,如今正往郧县攻去。想必不日便能再斩获大捷!” 张廷玉脸色有些激动,他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般的好消息了,声音都有些颤抖。 马齐、白璜、阿喇衲、祁里德等人亦是万分高兴,他们一起跪下来,以额触地。 “恭喜皇上,有此大捷实在是皇上天威所致,奴才为皇上道喜呢。” 康熙终究是听惯了奉承,此时听到这些谀辞,心里虽然高兴,面上却不做声张,淡淡道:“年羹尧勤勉得力,忠勇为国,着赐双眼花翎,并赐下黄带、紫辔等物,以恩赏大功。” 这一封赏却是让在座诸位都有些愣住了,年羹尧虽然立了功,可毕竟也不是什么惊世大功,如此封赏却着实厚了些,这让众人心里都有些犯迷糊。 不过也不是所有人都没想明白,至少马齐心里有了几分猜测,无非就是跟四爷有关。无论是拉拢四爷,还是离间四爷和年羹尧的关系,这一手都十分玄妙,面子上也都是赏赐,让四爷都不得不犯下嘀咕。 当然做奴才的,都有做奴才的觉悟,自然不会在这个时候跳出来反对,大家又是顺水推舟,将那年羹尧吹成当时名将,说了一通什么唯有明君在位才能尽展名将锋芒的这些废话,却是让康熙开怀不已。 只是老天爷似乎都不想让康熙的日子过的舒坦,这高兴的功夫还没过一会,管源忠和杨宗仁的折子便一前一后到了御帐,康熙的脸色便阴沉了下来。 刚开始听管源忠的折子时,康熙的神色虽然阴沉,可是也没有明确表态,可是当听到了杨宗仁的办团练折时,康熙整个人都似乎被人打了一拳,他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潮红,当然这不是高兴的,而是气出来的。 “来人!来人,把这个逆贼给朕抓起来!快去!” 康熙皇帝都没能忍住让张廷玉念完,整个人都如同疯魔了一般,他用手指点着折子,怒吼道:“没想到啊没想到,朕竟然养了这么一些狼心狗肺的东西!” “什么团练,那都是这些小人阴谋篡位的骗局!” 在场的大臣同时跪在了地上,惊慌不已,特别是刑部尚书托赖,脸色更是一片铁青,这刚刚才派人将杨琳逮回来,可没想到广州还有个这般猖狂的杨宗仁,简直是罪无可赦! 当下托赖膝跪出列,大声道:“还请皇上放心,奴才定派人捉拿那杨宗仁,以供皇上发落。” 康熙整个人这才慢慢舒缓过来,只是原先的激动之色却是再无,不仅是这个折子本身的问题,而是在于这背后东西,让康熙既畏且恨。 第一百四十八章 速克清江 “着江南提督高其位宜当速克清江,不可迁延日久,以免楚逆南窜他省,屠戮生民....” 一名太监站在军营大帐之中,一板一眼念道。 “奴才领命。” 高其位艰难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七十多岁的人跪来跪去也着实不方便,不过站起身子的时候,脸上就开始带着笑,他望着传口谕的太监,悄悄递过去了一枚玉佩。 “李公公从前线一路奔波,着实劳苦了些,这些辛苦费还望李公公不要嫌弃。” 那太监看也不看那玉佩一眼,塞进了袖口里后,笑道:“前些日子高大人可是跟那楚逆打了一仗?却为何没有继续攻下去?” 高其位并非是什么爱护士卒的好将军,实在是因为他自己都觉得强攻打不过,这才选择了放弃,可是这番话却不能直接说出来,因此给到皇上和查弼纳的解释都是死伤过于惨重,难以为继,应此改强攻为围攻。 有此前因,高其位当下也只能苦笑道:“公公有所不知,这楚逆枪炮甚利,训练也颇为得法,因此我军若是强攻,则损失惨重,而围攻之策更加稳妥,势必能将这些逆匪消灭殆尽。” 太监轻轻点点头,叹息一声道:“将军可知,如今北线态势一片良好,年总督已经打到了郧县,若是再克此城,将会一路直下武昌。皇上这边更是调拨来了数万绿营,一旦拿下信阳,楚逆则再无回天之日。” 高其位当然明白对方的意思,若是到了那个时候,你高其位和查弼纳还在跟南下的复汉军打来打去,倒霉的可就不是别人了,正是老兄你自己! 听到此话,高其位不由得抹了抹额头的汗水,谦卑道:“还请公公向皇上禀告,奴才未曾领悟皇上真意,是奴才该死,奴才一定会拿下这清江城。” 太监听了这一番话,也只是微微点头,连饭菜都没有吃上一口,便急匆匆地离去了。 这一番事情,关键是原因还是在于南下的那只复汉军,也就是独立第一师造成的麻烦,正因为他们南下赣州,对其他诸省造成了严重威胁,才导致参奏查弼纳与高其位的折子越来越多。 许多大臣都参奏查弼纳与高其位尸位素餐,甚至还有人认为查弼纳手握十万大军,却迟迟不肯西进,有不臣之心,虽然这些言辞并非主流,可也能看出这二人目前的麻烦之多。 为了这件事,连查弼纳也给高其位带来信件,言辞中也不太客气,甚至还说出了‘廉颇老矣,尚能披甲上阵,君何如?’这样的话,这让高其位感到深深的耻辱。 如今朝廷内外都在催促高其位,速速攻下清江城,这已经让高其位无法稳坐高台了,他很快便召集了众将,准备进行新一轮的攻城。 由于上一次已经有了攻城的经验,高其位心里也有了几分底,并且也对如今的攻城手段进行了改良,只是当高其位望见那一座看似不甚坚固的小城时,却依然感受到几分战栗。 七月底,停歇了半个多月的攻城战再一次打响,对于宁渝而言,却是一个好消息,说明之前的手段似乎提前见效了。 原本宁渝是想等到独立一师拿下赣州后,便一路北上攻克抚州,随后切断高其位的后路,逼迫查弼纳引兵南下,从而彻底解除复汉军东面的威胁。 可是令宁渝没想到的是,光是独立一师攻克赣州府,就让广州的清军坐不住了,在管源忠的过度反应下,传导到康熙那边时却成了另外一幅模样,再加上办团练一事的影响,让康熙对大臣的用心产生了怀疑。 在这种情况下,查弼纳和高其位根本无法自辩,最好的辩解方式就是赶快拿下对面的楚逆,才能跟康熙皇帝证明,自己还是一个好臣子。 望着城下的清军整顿集结,然后开始向着城墙发起冲击时,宁渝却明显感觉到清军士气已经不如前些日子了,不仅仅如此,连高其位的战意似乎也没有那么浓烈。 战场上的势说起来很玄妙,其实也很简单,关键就在于攻必克战必胜,像宁渝率领的第一师打了不知道多少硬仗,每战都能获胜,以致于士兵心底的气势很高,打起仗来也是信心百倍。 虽然说这样一来,容易陷入骄兵必败的陷阱里,可只要指挥者能够保持一颗清新的头脑,那么就可以将这股气势转化成战斗力,从而助推战力的增强。 可是清军就不一样了,自从跟复汉军交手以来,几乎就没有占过便宜,在复汉军枪炮声一响的时候,许多人甚至都想着往后跑,在这样的情况下,根本不可能有太高的战斗力。 整个战场的局势跟之前几乎没有什么区别,清江城头上的雷式炮发起轰鸣,再夹杂着排枪的声音,两股声音在此交织在一起,却是构成了最为残酷的一幕。 许多清军士兵根本接近不了城墙,就被直接打死在了城墙之下,而此时清军子母炮以及威远炮的反击,却显得有些无力,除了一些铁弹正好落在了城头内,便几乎没有其他的伤亡。 浓密的硝烟将整个墙头都遮盖住了,无论是城墙上还是城墙下,都布满了浓烟,除了耳朵里能听见枪炮声,便再无其他了,然而战争的残酷不会因为如此而变得简单。 一批又一批的绿营官兵被送上了城头,又随后被赶了下来,这个过程当中浮尸无数,也有许多清兵想要逃跑,却被高其位布置下的督战队一刀给砍了脑袋,挂在了旗杆上。 “进则生,退则死。”这是战前高其位发布的命令,没有商量,没有妥协。 然而这种不顾伤亡的打法,并没有真正对复汉军造成太大的伤亡,也没有让清军的阵地往城内移动分毫,一批批的清军被投入到城头上,然后被吞噬掉,无影无踪。 高其位一旦下了决心,就不会再有分毫的反悔,眼见得自家伤亡越来越大,心里反而更加踏实了几分。 “这一战,我等有进无退,楚逆枪炮虽然凶猛,可是并非毫无破绽。” 高其位凝声道,他身后的绿营将佐们却感到一股寒气从心底而生,这个人实在是太疯狂,如果能够把楚逆拿下,恐怕把所有人都送去死,他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这一战的关键所在,是在地下。” 第一百四十九章 穴地攻城 “这一战必须拿下楚逆,拿下宁渝小儿,否则我等以何等面目去见皇上?” 高其位的年纪已经大了,早已受不住折腾,心力交瘁之下,不由得重重咳嗽了一声,便连忙用手帕捂住了嘴,却没想到,洁白的手帕上出现了一抹殷红。 “大人!”副将林铧连忙上前一步,扶住了摇摇欲坠的高其位,他能够感受这幅躯体是如此的虚弱,却又如此的顽强。 高其位轻轻挣脱了林铧,望着前方正在厮杀的清江城,努力地张望着,却没有发现那个人的身影,不由微微叹了一口气。 高其位为这一战早已经准备多时,他从来都没有真正寄希望于围城,因此在围城阶段,他并不是什么都没做,而是利用大量人力挖掘了一条坑道通往了清江城下,如今终于能够派上用场。 “绿营兄弟们,高某在此预祝你们能活着回来!到时候升官加爵,良田豪宅不在话下!” 高其位穿着一身甲胄,不顾年迈苍老的身体,端着一碗酒一口饮下,尽管他的手有些颤抖,可是这碗酒并没有洒出去半分。 上百人簇拥在一起,人人口中衔枚,没有办法开口,只是抓紧手中的长刀盾牌,随后一个个迈入地道中,渐渐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 宁渝脸色微微有些凝重,至少到目前为止,他还没有准确摸到高其位的脉,至少对于这个时代而言,攻城的手段无非就是那么几种。 眼下清军以这种不计死活的打法来攻城,宁渝本能就感觉到不对,高其位绝非那么简单,若真是这般不顾一切地打,清军崩溃已经是板上钉钉了。 “这仗有些不对劲啊,高其位那个老狐狸应该明白,再这么打下去,先死的是他。” 董策脸上也有几分疑惑,他指着城墙下那大片大片堆积的尸体,心里有几分发寒,“这般打法根本冲不上来,这简直是让他们去送死。” “禀告大都督,高其位此人老谋深算,想来也不会如此妄为,末将担心他另有谋划。”钱英作为刚刚加入复汉军的一份子,还是很想在宁渝面前刷刷存在感的,便开始建言,只是言语间有些谨慎。 “以你之见,该是何等手段?” “穴地攻城!” 宁渝心里也有这般的感觉,问题就在于清江城初下不久,根本难以肃清全城,因此若是内外勾结,还真有可能是通过地道的方式攻城。 “穴地攻城之法我也曾想过,并在城内遍布大缸,派人听音,若是地道挖到城内,想必有所动静,可如今却并没有....” 宁渝一边说道,一边在脑海里仔细思索着,他努力思索着前世的记忆,想要从那些战例中寻找一二。 随着想法越发深入,宁渝感觉自己脑海中的印象也越发清晰起来,他突然间意识到了一个可能,而且这个方法的可能性最大! “我明白了,他的地道不是通往城内,而是就在城下!” 众人听到宁渝这般说来,都有些不解,连最开始想到穴地攻城手段的钱英,此时也有些懵了,疑惑道:“为何是城下?若是城下又有何用处?” 在很多人心里,对于穴地攻城的印象都停留在利用地道将军队运动到城内,从而绕开坚固的城防,实现一击必杀的效果。如果只是到城下,那么所有人都觉得这个将军可能是疯了。 宁渝脸色铁青,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直接大声道:“下达军令,让所有人逐步向城内后撤!” “大都督,为何此时撤退?若是因此让清军攻上城头,我军岂非自误?” “执行命令!” “是!” 众将虽然心里有些疑惑,可是谁也不敢违抗命令,这些人都是宁渝亲自带出来的,而宁渝自建军以来,便一直强调无条件听从命令,因此在这一刻也发挥出该有的效率。 尽管将领们都从城墙上撤了下来,可是城墙的许多士兵还在继续跟清军绞杀,董策见状重新登上了墙头,他一边指挥着士兵逐渐后退,一边进行殿后,防止撤退变成了溃退。 随着复汉军士兵的逐渐减少,清军仿佛看到了胜利的希望,踊跃登上了城头,寄希望于将城池夺下来,自此时起,战争的发展方向似乎有所偏转。不过由于城头上还有董策和一小半的复汉军士兵,因此依然处于相持状态。 撤下城墙的将领们组织着其他的团,开始建立城内的防线,对于这一场战争,宁渝准备了几个预选的方案,其中自然包括在守不住城头的情况下,如何在城内打上一场巷战。 见到清军进展顺利,绿营将佐们也都喜气洋洋,打算向高其位称贺。而此时的高其位,却并没有几分喜色,他的脸色更是多了几分惊讶和落寞。 “若是再这般相持下去,也无意义。罢了,罢了。” 高其位神色逐渐变得坚定,再说即将发生的这一切,他也无法再阻挡了。 整个战场上的气氛越发地显得凝重,血腥的厮杀似乎已经成为了永恒的主题,可是毕竟没有所谓的永恒。 轰——一声几乎响彻天地的爆炸声,从清江城下传递了过来,整个城墙如同被人从底部拦腰截断,无数还在上面厮杀的战士,变成了破布一般,被掩盖在了废墟之下。无论是清军还是复汉军,也变得难分彼此。 这一幕让所有人都为之胆寒,战争的破坏力在此刻达到了极致。 谜底揭开了! 宁渝长长舒了一口气,他自嘲地笑了笑,原来如此,不过如此。 这一套其实就是后世太平军喜欢玩的,如今却被高其位这个奇才给鼓捣出来了,严格来说,这种攻城方法并没有多难,但是在之前使用的人很少,所以才没有被人第一时间想到。 当这个大炮仗放出来之后,高其位并没有得到他想要的结果,城墙上死伤更多的还是清军,而复汉军似乎早有准备一般,仅仅只是伤亡了三百余人。 董策浑身是血,他躺在了废墟里动弹不得,可是他却笑了。 因此此时城内的复汉军,似乎早已经做好了准备,雪亮的刺刀被固定在枪头上,他们齐涌而出,开始发动了反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成与败 广州城巡抚衙门,往日里人来人往,今日却是没有几个人,一众精干的吏员护卫将整个巡抚衙门给封锁住了。 杨宗仁身着从二品官服,跪在大堂中央,胸口上的锦鸡补子威严堂皇,若是寻常大小官吏见了,那都是跪成一团高呼大人。 只是往日里威风凛凛的杨宗仁杨大人,如今却是脸色一片惨白,他已然得知了年羹尧大胜的消息,心里便知晓,这一番他是赌输了。 若是战局再恶化三分,杨宗仁原先的设想或许能成,皇上出于种种考虑,恐怕也不会下如此狠手。 可问题是,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年羹尧竟然打到了郧县,这一番下来却让杨宗仁的奏疏变成了康熙的眼中钉肉中刺,几欲拔之而后快。 来人是传旨的太监和刑部尚书托赖,这二人一个阴阳怪气,一个怒目黑脸,看上去反而有几分滑稽。 很快流程开始了,先是传旨太监将康熙的旨意讲了一通,随后便开始恶狠狠地将杨宗仁怒骂了一顿,要知道被一介低贱的阉竖痛骂,是一种非常惨烈的羞辱方式,很多大臣若是有了这一遭,恐怕都会想着立即寻死了。 不过杨宗仁内心坚韧,自然不会把这些当一回事,这一次的关键就在于怎么活命。只要能够活下去,杨宗仁有信心到了下一朝时,他就能大展宏图。 这不是杨宗仁的臆想,而是基于他对于楚逆的了解,只要再打一两个胜仗,楚逆的根基就彻底立起来了,立起来根基的楚逆就不再只是旋起旋灭的流寇,而是真正能跟清廷搏一搏手腕的存在了。 若是到了这一步,清廷光靠自身八旗是无法完成平逆的,特别是北方豪强也在蠢蠢欲动,到时候清廷只能寻求跟汉族地主乡绅的合作,到时候杨宗仁就可以作为其中的代表,被推到前面去。因此杨宗仁心里是有希望的,他还不愿意就此认输。 刑部尚书托赖这一次是亲自到了广州,不过他也没啥水平,等到旨意传完,便兀自又骂了杨宗仁几句,就让人给杨宗仁上了枷,这待遇放在官员身上还真的比较少见。 管源忠心里微微叹息,他还是非常欣赏杨宗仁的,这人做官有手段有心计,唯独就是有一点,赌性太重。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去进呈这样敏感的奏折,无异于是在找死。 不过好歹也是同僚一场,管源忠微微叹气道:“李公公,托大人,这杨宗仁好歹也是读书人,这一路上多少还是照料一些,以全朝廷颜面。” 那公公此时却脸带笑容,浑然不是刚才骂人的那副恶狠狠模样,“哟,管大人,瞧您说的,这杨大人虽是惹恼了皇上,可只要等到皇上回京以后,好好认个错,将来也不是没可能官复原职不是,咱家可不敢折辱朝廷栋梁。” 反倒是刑部尚书托赖,心里却有几分怨恚,“管将军,这事也实在是这杨宗仁不为臣子之道,把皇上气成那样,有所惩戒也是应当的。” 管源忠怒苦笑了一声,拱手道:“应该的,应该的。”然后转过头来望着形容枯槁的杨宗仁,叹息了一声,却是没有多言。 时局如此,对谁都不利,他管源忠也是泥菩萨过河,能保住自身就不得了了。 李公公和托赖将杨宗仁关押之后,接着把杨宗仁住宅里的文字案卷都搜罗一空,还有巡抚衙门里的公文也都带走了一部分,等到这一切都完毕之后,也没有继续停留,便径自返京去了。 管源忠将他们送到城外十里之后,就回了府衙,内心微微有几分焦虑,既是因为楚逆在旁虎视眈眈,也是因为对自身前途命运的未知,特别是杨宗仁被带走后,整个两广官场已经连倒下两位大员了。 下一个会不会是他?这实在是没人知道。 到了傍晚时分,一名骑士从城外飞驰,赶在城门落下时险险入了城,入城后马不停蹄,便直接入了广州将军衙门。 管源忠此时正在吃晚饭,饮食颇为简单,不过是一粥一菜,他在这广州已经待了足足二十年,却始终不喜本地风味。 “大人,北面传来急报!” 侍卫急匆匆从外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苦涩。 “清江城大战,四万大军已全军覆没,宁贼损失不大,目前无新动向。还有,高其位已战死。” 啪嚓——管源忠手里的瓷碗摔了下去,幸好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毯子,倒也没有摔碎,但是里面的粥全都洒了出来,将毯子濡湿了一大块。 “怎会如此?这高其位也是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会败得如此惨重?”管源忠的脸色惨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侍卫脸色也十分难看,“据说是高其位在战场是被那宁渝给气死的,然后我军大溃.....” 原来是当天高其位倒下的那一刻,被一些有心人给曲解成是高其位心胸狭窄,不忍受辱然后才气死的,却是将自己的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 管源忠并不知道,高其位之所以败得这么惨,固然有绿营将士羸弱不堪战的原因,也有来自康熙的压力所致,在这件事上,除了朝廷大臣的非议,他管源忠的奏折也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战场的形式在一点点被转化,清廷手握的优势也在逐渐丧尽,北面清军的进展也迟迟无力,而复汉军则不然,大量的火枪火炮被生产了出来,开始充实军队的基层,这也使得清军的仗越来越好打了一些。 管源忠担心的还不仅仅只是这一仗,而是整个清军的大战略,从目前的形式来看,清军北面还有十万余人,东面还有六万余人,前前后后已经有十万多人被消耗进去了,战死总督一名,下狱一名,提督更是无算,再加上投降的荆州将军,可以说清军在正面几乎没有赢过。 而这一次高其位惨败,更是反映了一个很深刻的问题,那就是清军目前的战斗力跟复汉军差的太远了,光靠目前的这十六万大军,已经很难彻底解决复汉军。 这对于管源忠自己而言,目前南下的那一只复汉军已经无所阻挡,随时都有可能攻入广州,清军难以阻挡,眼下他还能看着杨宗仁回京受审,他到时候能不能逃离广州都是两码事呢。 第一百五十一章 成与败 广州城巡抚衙门,往日里人来人往,今日却是没有几个人,一众精干的吏员护卫将整个巡抚衙门给封锁住了。 杨宗仁身着从二品官服,跪在大堂中央,胸口上的锦鸡补子威严堂皇,若是寻常大小官吏见了,那都是跪成一团高呼大人。 只是往日里威风凛凛的杨宗仁杨大人,如今却是脸色一片惨白,他已然得知了年羹尧大胜的消息,心里便知晓,这一番他是赌输了。 若是战局再恶化三分,杨宗仁原先的设想或许能成,皇上出于种种考虑,恐怕也不会下如此狠手。 可问题是,谁也没想到在这个节骨眼上,年羹尧竟然打到了郧县,这一番下来却让杨宗仁的奏疏变成了康熙的眼中钉肉中刺,几欲拔之而后快。 来人是传旨的太监和刑部尚书托赖,这二人一个阴阳怪气,一个怒目黑脸,看上去反而有几分滑稽。 很快流程开始了,先是传旨太监将康熙的旨意讲了一通,随后便开始恶狠狠地将杨宗仁怒骂了一顿,要知道被一介低贱的阉竖痛骂,是一种非常惨烈的羞辱方式,很多大臣若是有了这一遭,恐怕都会想着立即寻死了。 不过杨宗仁内心坚韧,自然不会把这些当一回事,这一次的关键就在于怎么活命。只要能够活下去,杨宗仁有信心到了下一朝时,他就能大展宏图。 这不是杨宗仁的臆想,而是基于他对于楚逆的了解,只要再打一两个胜仗,楚逆的根基就彻底立起来了,立起来根基的楚逆就不再只是旋起旋灭的流寇,而是真正能跟清廷搏一搏手腕的存在了。 若是到了这一步,清廷光靠自身八旗是无法完成平逆的,特别是北方豪强也在蠢蠢欲动,到时候清廷只能寻求跟汉族地主乡绅的合作,到时候杨宗仁就可以作为其中的代表,被推到前面去。因此杨宗仁心里是有希望的,他还不愿意就此认输。 刑部尚书托赖这一次是亲自到了广州,不过他也没啥水平,等到旨意传完,便兀自又骂了杨宗仁几句,就让人给杨宗仁上了枷,这待遇放在官员身上还真的比较少见。 管源忠心里微微叹息,他还是非常欣赏杨宗仁的,这人做官有手段有心计,唯独就是有一点,赌性太重。在这个关键节骨眼上,去进呈这样敏感的奏折,无异于是在找死。 不过好歹也是同僚一场,管源忠微微叹气道:“李公公,托大人,这杨宗仁好歹也是读书人,这一路上多少还是照料一些,以全朝廷颜面。” 那公公此时却脸带笑容,浑然不是刚才骂人的那副恶狠狠模样,“哟,管大人,瞧您说的,这杨大人虽是惹恼了皇上,可只要等到皇上回京以后,好好认个错,将来也不是没可能官复原职不是,咱家可不敢折辱朝廷栋梁。” 反倒是刑部尚书托赖,心里却有几分怨恚,“管将军,这事也实在是这杨宗仁不为臣子之道,把皇上气成那样,有所惩戒也是应当的。” 管源忠怒苦笑了一声,拱手道:“应该的,应该的。”然后转过头来望着形容枯槁的杨宗仁,叹息了一声,却是没有多言。 时局如此,对谁都不利,他管源忠也是泥菩萨过河,能保住自身就不得了了。 李公公和托赖将杨宗仁关押之后,接着把杨宗仁住宅里的文字案卷都搜罗一空,还有巡抚衙门里的公文也都带走了一部分,等到这一切都完毕之后,也没有继续停留,便径自返京去了。 管源忠将他们送到城外十里之后,就回了府衙,内心微微有几分焦虑,既是因为楚逆在旁虎视眈眈,也是因为对自身前途命运的未知,特别是杨宗仁被带走后,整个两广官场已经连倒下两位大员了。 下一个会不会是他?这实在是没人知道。 到了傍晚时分,一名骑士从城外飞驰,赶在城门落下时险险入了城,入城后马不停蹄,便直接入了广州将军衙门。 管源忠此时正在吃晚饭,饮食颇为简单,不过是一粥一菜,他在这广州已经待了足足二十年,却始终不喜本地风味。 “大人,北面传来急报!” 侍卫急匆匆从外间走了进来,脸上带着几分苦涩。 “清江城大战,四万大军已全军覆没,宁贼损失不大,目前无新动向。还有,高其位已战死。” 啪嚓——管源忠手里的瓷碗摔了下去,幸好地面上有一层厚厚的毯子,倒也没有摔碎,但是里面的粥全都洒了出来,将毯子濡湿了一大块。 “怎会如此?这高其位也是打了这么多年仗,怎会败得如此惨重?”管源忠的脸色惨白,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末日。 侍卫脸色也十分难看,“据说是高其位在战场是被那宁渝给气死的,然后我军大溃.....” 原来是当天高其位倒下的那一刻,被一些有心人给曲解成是高其位心胸狭窄,不忍受辱然后才气死的,却是将自己的责任推卸的一干二净。 管源忠并不知道,高其位之所以败得这么惨,固然有绿营将士羸弱不堪战的原因,也有来自康熙的压力所致,在这件事上,除了朝廷大臣的非议,他管源忠的奏折也是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 战场的形式在一点点被转化,清廷手握的优势也在逐渐丧尽,北面清军的进展也迟迟无力,而复汉军则不然,大量的火枪火炮被生产了出来,开始充实军队的基层,这也使得清军的仗越来越好打了一些。 管源忠担心的还不仅仅只是这一仗,而是整个清军的大战略,从目前的形式来看,清军北面还有十万余人,东面还有六万余人,前前后后已经有十万多人被消耗进去了,战死总督一名,下狱一名,提督更是无算,再加上投降的荆州将军,可以说清军在正面几乎没有赢过。 而这一次高其位惨败,更是反映了一个很深刻的问题,那就是清军目前的战斗力跟复汉军差的太远了,光靠目前的这十六万大军,已经很难彻底解决复汉军。 这对于管源忠自己而言,目前南下的那一只复汉军已经无所阻挡,随时都有可能攻入广州,清军难以阻挡,眼下他还能看着杨宗仁回京受审,他到时候能不能逃离广州都是两码事呢。 第一百五十二章 义阳三关 康熙六十年八月初五,在复汉军有意放弃下,清军攻克了信阳州,可是这并不意味着清军的仗就好打了,还需要面临一个十分重大的挑战,那就是义阳三关。 在豫鄂两省的交界处横贯着大别山脉,地势一直都极为险峻,而大别山脉上也有三处关键的隘口,分别是武胜关、九里关、平靖关,历来都是兵家必争之地。三关两侧,崇山峻岭,透迤连绵,犹如一道千里屏障。 正所谓“楚塞三关隘,云峰入望重,何年戎马地,空有昔人踪。”,可康熙如今却不得不面对此三关,尤其是平靖关,让康熙感到颇为头疼。 可是此关却是进军湖广的关键,若不能攻克,就只能选择绕远路从新野攻打襄阳,才能实现控遏湖北的目的,然而襄阳城坚固,难以攻克,再加上这绕路所耗费时日良久,却是不为康熙所选,因此纵然知道此关坚固,也只能硬着头皮打了。 然而尽管康熙顿兵十万在关下,可历时多日也难以攻克,除了关隘险要之外,如今守卫此关者也非同寻常,正是守备一师的师长宁祖毅和他麾下的两个团。 复汉军在整个湖广的棋局上能够布下的棋子并不多,目前守卫边界的是扩充后的守备师,其中守备最关键的信阳和义阳三关的,便是守备一师。 宁祖毅作为宁家子弟,在反清之初便就加入了复汉军当中,其本身性格十分坚毅,尤为善守,在先前的战斗中也屡立大功,因此在军中的威望也非常高,堪称宁家子弟中的头面人物,仅次于宁渝和宁忠义。 宁忠源对于宁祖毅也非常看重,便将关系到整个湖北战局的信阳州和义阳三关,全部交给了宁祖毅和他的守备一师,目的就是为了借助地利来守住康熙十万大军的进攻,给复汉军争取更多的时间,从而为湖广决战做好准备。 当宁渝还在江西奋战之时,宁祖毅便已经跟康熙正式进行交手,而守备一师的实力并不如主力师,无论是人员的素质也好,还是武器装备也罢,跟清军相较也没有太多的优势,特别是以八千御十万,在复汉军内部也不是没有过隐忧。 就连程家的老家主程远芝都表示,即便不把南下的主力师调回来,也应该再派遣一个守备师,否则若是康熙率领的朝廷大军,攻克了信阳州和义阳三关,那么将会沿着广水、花园一线直扑孝感县,这其中是真正的无险可守! 孝感县是什么地方?说轻了是宁家起家的祖宅,说重了是目前复汉军的关键要害。因为此时的汉阳枪炮坊还没有真正的建立起来,很大一部分武器依然是从孝感县的枪炮坊生产的,这里如果被康熙占领,是宁忠源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关键,如今复汉军内部对于加强此地守备的建议,也一直都没有停过,可宁忠源却直接将此事交给了宁祖毅,这不仅仅是一种莫大的信任,也可以说是把整个复汉军的生死托付给了这个中年汉子。 宁祖毅自从率军镇守信阳州一来,便一直在思索着如何应对康熙大军的南下,前前后后深入信阳州和义阳三关数十次,将宁渝的堡垒战术演绎的更加灵活,他并没有将所有的堡垒都放在信阳州前线,而是仅仅在信阳布置了三处水泥堡垒,其余的都是在加强义阳三关。 等到康熙南下之后,宁祖毅指挥部队在信阳的水泥堡垒进行缠斗,并没有过多的去守卫这三处堡垒,而是利用这三处堡垒来消耗清军的精力和士气。每次等到清军损伤惨重后,便选择了撤离,因此这几仗下来,不光是占了不少便宜,自身也没有太多的损失。 宁渝在江西前线的时候,也十分关注这里的动静,当武昌方面把宁祖毅的动作对宁渝进行通报之后,宁渝甚至是大吃一惊,他实在无法想到,这个外表憨厚的远方堂叔竟然有这般的本领,可以说把节节抵抗,消耗敌军有生力量的战略思想贯彻到了极致。 最让宁渝感觉称奇的,便是宁祖毅的每次撤离都打的非常好,不仅借助地利沿途设伏,还提前将沿途的百姓和物资全部进行了转移,来了一场彻头彻尾的坚壁清野,还时不时安排人在沿途水源下毒,导致清军愤恨恼怒,却又毫无办法。 因此,康熙在经过了近一个月的战争后,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一个多月以来,除了拿下信阳州,并没有其他的成就,至于清军的死伤,亦是极为惨重,这让康熙的行动也更为谨慎了几分。 只是在面对平靖关时,就连大将军炮都拿它没有办法。康熙多次召集众将,可是每日里除了用人命去硬耗以外,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战争似乎从一开始就脱离了康熙的掌控,可是又不能不打,不得不打。 平靖关下,清兵绿营兵丁集结阵型准备进行攻城,不时有弹子从他们的头上飞过去,落入到身后的清兵阵型当中,犁出一道道血浪。这些人都是从原来的河南、山东和山西绿营调遣过来的,因此一向都是干这些累活苦活。 清军的大将军炮和其他大大小小的火炮,不断发出嘶吼声,将一颗颗弹丸发射出去,在厚重的关隘城墙上啃出一个个大大小小的坑,除了偶尔正好落在城头上的弹子,其他几乎无法对复汉军产生任何的影响。 在战场三里外的远端高台上,一面巨大的团龙旗迎风飘扬,整整五万八旗兵丁身着五颜六色的棉甲,排列成了一个有一个巨大的方阵,可以说除了西北军前,这些八旗兵基本上是目前清廷最精锐的一部分力量。 这些八旗兵丁大多数都是禁旅八旗兵,也是整个京城八旗的核心力量,尽管战斗力已经有所衰减,可是装备上却非常的精良,就好比八旗前锋营当中,配备的鸟枪数量几乎占据了全军的一半。他们跟驻防在外的驻防八旗,构成了八旗的全部力量,堪称是八旗的心头肉。 如今禁旅八旗兵基本上都被带了出来,也能看出此时康熙的决心,他是不惜一切代价,想要将楚逆消灭掉,只有完成了这一步,康熙才能放心去对付白莲教和朱一贵。 第一百五十三章 傅尔丹 “这楚逆的兵,也不过如此,倒是这火炮却十分精良。看来老四的建议不错,还是需得多铸新炮,才能克制楚逆。” 康熙持着千里镜,皱着眉头望着正在激战的平靖关,烟火弥漫之间,心思却不由得扩散开来,逐渐想着更加深层次的一些东西。 也许是年纪大了的原因,此时的康熙总是会想到一些过去,想到曾经的那些对手。在他当年征讨噶尔丹的时候,对方的枪炮就给康熙很大的震慑,那些来自更遥远地方的火枪火炮,远远胜过了当时清军的装备,这让他有所畏惧。 康熙并非是那等昏聩的君王,反而十分善于学习新鲜的事物,特别是在火器方面,更是尤为关注,在他的园子里,一些被西方各国使者带来的礼物当中,就有目前这个时代最为先进的燧发枪和火炮。 正因为明白这些火枪火炮的威力,康熙才一再去限制火器的发展,因为他明白一个很深刻的道理,那就是若是放任火枪火炮的发展,那么以汉人的人数而言,八旗根本无法去进行压制,因此特别是对于绿营火器的发展,更是猜忌有加。 如今看到城墙上的复汉军,持着燧发枪进行射击,康熙心里有些隐忧,他虽然不明白一介小小的绿营游击,是如何发展出如此庞大的火器部队,可有一点他明白,那就是趁着复汉军当下还毕竟弱小的时候,一定要全力灭掉,才能保住大清江山的稳固。 “清军若仅仅只是如此,我军根本无需担忧。” 在烟雾缭绕中,宁祖毅砸吧着嘴巴,他并非小看下面的清军,而是因为宁祖毅对守备意思的了解,已经深入到非常细致的方面,哪怕是守备一师最底下的一个连长,宁祖毅都至少见过一面。 尽管此时清军的攻势显得越来越烈,在宁祖毅眼中却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从枪炮声的稀疏程度上,他能够感觉到清军的战斗意志和方向,如果真的是不顾一切的强攻,那么态势根本不会如此。 “看来这一仗要拖到天长日久了,也不知道少将军那边如何。”看出清军意图的也不仅仅只有宁祖毅,还有新任的参谋长郑原清,在高远被调走后,一团的团长便直接接任了空缺下来的参谋长职位。 对于目前跟随宁渝南下的将士而言,他们会比较习惯称为大都督,而对于还在湖广的这些军将,更喜欢称呼曾经的少将军,尽管这位少将军如今已经是汉阳公。 宁祖毅听到郑原清所言,脸上浮现出一片笑意,“少将军那边自然无需我们担忧,这南面的绿营大多不过土鸡瓦狗,除了那个高其位还有几分本事以外,其他人少将军信手可破。” 这一番吹捧却是丝毫不符合宁祖毅平时低调的形象,然而在郑原清眼里也是同样如此,宁渝的屡次大胜,都在复汉军中高层心里竖立了一个战无不胜的形象,他们崇拜这个年轻人,更愿意为这个年轻人去奋战。 “唔,对了,如今关口内的炮弹等物,不要堆积在一起,防止被清军火炮引毁。”宁祖毅在战事方面颇为细致,“这一仗打下来,火炮可是关键。” 郑原清微微颔首,低声道:“根据武昌传来的消息,目前我枪炮坊产量已达瓶颈,短期内不会有新的枪炮供应,到时候我守备一师,或许还要捡一些清狗子的东西用用。” “没事,短时间内不会有什么影响的,现在不光是我们在守,清军这攻得也是拖泥带水,想必康熙还在等待查弼纳的消息呢。” 宁祖毅握紧手中的千里镜,喃喃道:“若是查弼纳能攻下九江,则武昌危矣,到时候我军驻守此地便无意义。康熙打的一手好算盘,可是也不想想,查弼纳拿什么攻九江?” “无非就是等罢了,等谁的棋子先活起来,如果少将军赢了,恐怕康熙就忍耐不住了。” “若是输了呢?”郑原清笑道。 “若是输了,咱们这里就要做好吃苦头的准备了!” 话虽是这么说,可是宁祖毅的眼睛里却带着几分跃跃欲试。 如今这康熙的确是老了,老到每一个人都似乎想来称称康熙的斤两,还是不是那个所谓的圣君了。 .................................................................................................................. “奴才傅尔丹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名四十出头的中年汉子穿着甲,跪倒在康熙的面前,三叩九拜行了一个大礼。他的面庞有些通红,可是眼神里的激动之色,却能彰显此人的内心。 康熙在营帐内批阅着奏折,不时用朱笔在上面画着圈,心情并没有受到战事不顺的影响,轻声道:“傅尔丹,朕有几年没见你了?” 傅尔丹跪在地上恭恭敬敬道:“回禀皇上,自从康熙五十六年,奴才被皇上授为振武将军后,奴才便一直呆在阿尔泰,征讨准噶尔,如今想想已经有四年未见皇上龙颜,奴才实在是愧不敢当啊!” “让你呆在西北,是让你去立功的,你也做的很好,擒获宰桑等百余人,朕心里甚是欢喜啊!当年那条敢于在朕面前制服惊马的汉子,已成我大清的栋梁之才!” 康熙皇帝似乎回想起了当年那一幕,还是在康熙四十三年时候,那时候驻跸祁县郑家庄,于行宫前检阅太原城守兵骑射,当时有一匹马受到惊吓,差一点冲撞圣驾,傅尔丹径直向前将马制服,给康熙留下了十分深刻的印象。 当时康熙也非常高兴,直接传谕嘉奖傅尔丹,还赏赐了貂皮褂,并且提拔傅尔丹当了正白旗蒙古都统。 傅尔丹听到康熙言辞中的亲切,眼圈有些发红,落泪道:“奴才何德何能,让皇上记在心里,如今二十年已过,奴才愿意为皇上为大清再立新功!” 正当君臣相得之际,从营帐外却是快步走进来一名一等御前侍卫,将一封奏折呈递了上来。 片刻过后,康熙将手中的的奏折合上,脸色却是多了几分难看,这封奏折正是关于宁渝大胜高其位的消息,里面的内容虽然不尽详实,却已经让康熙察觉到了危机。 对于高其位,康熙还是非常了解的,很多方面都堪称当世名将,也是八旗难得一见的杰出人才,可即便是此人,也成为了那个宁渝的手下败将,那就说明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清军目前的人才也出现了断档。 那这个傅尔丹,能不能挑起重任呢? 第一百五十四章 提前来到的决战 宁渝大胜高其位的消息,几乎是以一种非常快捷的速度,在整个湖广以及周边省份传播,所造成的影响也十分深刻,无论是复汉军还是清军,都在发生着微小的变化。 对于前线的康熙而言,他已经意识到了一点,那就是目前对面的这支复汉军,其本身的实力增长速度十分惊人的,从去年八月份作乱开始,到如今一年的时间里,从千人发展到了数万人,从一县之地发展到了雄踞两省。 最让康熙感觉恐惧的是,那支由宁渝率领的南下的复汉军,几乎是做到了攻无不克战无不胜,接连挫败了杨琳和高其位的八万绿营,而自身同时集结的部队也从来没超过两万,这一点让康熙都觉得十分惊人。 正因为如此,康熙心里有了一个强烈的预感,如果还在湖广这个地方跟复汉军反复纠缠,恐怕宁渝那支复汉军都能打到江南,到时候对于大清而言,才是真正无法承受的损失,没了湖广和江南的钱粮,大清还剩下了什么? “傅尔丹,朕想交给你一个重任,你可愿意?”康熙用一种十分冷厉的目光,盯着正跪在原地的傅尔丹,让他几乎打了一个寒颤。 “奴才的这条命都是皇上的,皇上有什么想要吩咐奴才的,奴才万死不辞。” 康熙听到这句话时,脸上才微微浮起一丝笑容,“你先起来吧。” 傅尔丹十分惶恐地站起来,只是腰却保持着弯曲的姿态,他在康熙面前的这幅态度,让康熙十分满意,也坚定了决心。 “查弼纳在南昌行事不端,迟迟未曾建功,更是丢了四万人马,对宁渝也难以限制,朕早已失望透顶!” “如今朕打算派你接替查弼纳,统帅大军攻下九江,进一步威慑武昌,实现早日决战,你可有这个信心?” 是的,在康熙的谋划当中,只要能够提前跟复汉军实现决战,那么之前的损失便是都能接受的,左右不过一些绿营的损伤罢了。只要能够提前决战,以目前复汉军不到六万的主力,跟康熙的十几万大军相比,根本占据不到优势。 傅尔丹一听此言,连忙再次跪了下去,他深深低下头,控制住内心的激动与狂喜,尽量让声音表现得更加平淡一些。 “奴才得皇上如此看重,岂敢有负圣恩?便是刀山火海,奴才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对于这类表忠心的话,康熙不知道听了多少回了,当下也就挥了挥手,“你去南昌府之后,却是要好好看看那查弼纳的心肠,是黑了多少!枉顾朕对他的看重,你可须时时为戒,好自为之吧!” 傅尔丹不敢多言,只是磕了几个头就出了营帐,心里的一片狂喜便再也隐瞒不住,他终于明白汉人的诗中,为什么会有一句“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了,实在是这种心情太难以表达了。 万万没想到,他傅尔丹居然有一天也有机会当上这个两江总督了! 尽管康熙说的只是代替查弼纳治军,可是在傅尔丹的心思里却是另一番模样,只要他能够统领大军,然后打败复汉军,到时候不就可以顺理成章成为两江总督了嘛! 至于怎么打败复汉军,在此时志得意满的傅尔丹心里,并不会去在意,刚刚从西北军前回来的他,是何等的意气风发,特别是在傅尔丹心里,已经自认为是大清国的第一名将了,既然别人打不败复汉军,那就我去吧! 。。。。。。。。。。。。。。。。。。。。。。。。。。。。。。 傅尔丹志得意满,宁渝心情也不错,毕竟这一仗打胜了,对于宁渝的帮助还是很大的,少了高其位的四万精锐绿营,查弼纳剩下的六万军力想要再做什么就没那么顺畅了。特别是江南提督高其位的身亡,让剩余的清军有些群龙无首的状态。 出于这般考虑,宁渝在针对俘兵的整顿上,也加快了脚步,这一次作战除了俘获了大量的物资,还有两万三千多人的俘兵,这些人虽然是个定时炸弹,可如果处理好了,也未尝不能转化成自身的助力。 对待俘兵政策上,宁渝是有多重考虑,他筛选出一批罪大恶极的绿营将兵,在城内审判,特别是那等欺压百姓和欺压普通绿营的兵油子,更是鼓励大家伙互相检举揭发,从而破坏俘兵内部的认同感,加大转化的力度,还能收纳民心军心。 在这一步完成后,剩下的普通绿营兵会让他们自愿选择是否加入复汉军,若是愿意加入复汉军的,会进行仔细甄别,然后组织回到武昌新兵营,进行重新训练,然后会按照籍贯关系进行随机打乱,逐批补充到复汉军的各师各团中,最大程度上减少风险。 如果不愿意加入复汉军的,也会将他们迁往武昌编入后勤军团中,像那些各类矿场和兵工厂都需要大量的人手,也能够给这些绿营兵丁一个生存的机会。 在整顿完所有的俘兵之后,宁渝开始针对目前占领的底盘进行梳理,湖南已经由武昌那边接手,因此也不需要宁渝去考虑。但是对于新占据的江西各府,像袁州府、临江府、吉安府和赣州府,则直接由南下都督府接手。 然而这一点,让宁渝颇为头疼,现如今投靠复汉军的人才远远不能满足需求,像这些州府都没有充足的官员去管理,无奈之下,宁渝直接将都督府里面的吏员都派遣了出去,再从军内补充了一批能干之士,由武转文,才勉强满足需求。 除了政务以外,宁渝还在清江府募兵五千,在补充了第一师以外,还对独立第二师进行了扩编,从三千人直接扩编成为五千人,这种注水的方式,也有利于宁渝对独立第二师的掌控,无论钱英表现多么忠诚,这一步都是不可缺少的。 为了应对日益繁重的政务和军务,宁渝还专门组建了一个都督侍从处,负责处理都督府的日常事务,可即便是这样,每天依然处于连轴转的状态。 时间,已经成为了宁渝和康熙此时最珍贵的财富,双方都在争取每一分每一秒,积攒更多的实力,从而来打好即将到来的这场决战。 胜者王败者寇,天下大势也许就在这一战之后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两难选择 康熙六十年八月底,在经过简单的梳理后,宁渝直接率领大军自清江而出围攻丰城。所求者自然不是占领小小的丰城,而是为了给查弼纳的眼睛扎一把刀。 丰城本身属南抚建督粮道南昌府,跟南昌的距离之近,简直就是在南昌的眼皮子底下,宁渝这一举就是明晃晃地告诉查弼纳,有本事继续来打,我就在这里,你敢吗? 对于宁渝这样蹬鼻子上脸的行为,让查弼纳愤恨不已,恨不能直接率领大军南下丰城决战,可是他不能,不光是因为不能,而且他自己如今的处境极为堪忧。 在清江一战过后,查弼纳所遭受的弹劾便一日猛似一日,有人说他畏敌如虎,有人说他不知兵事,还有人说他结党营私,排挤同僚,以致于高其位大败。 在这样的情况下,查弼纳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这让他都觉得这两江总督的椅子,还真不是一般的烫手。 作为初到不久的两江总督,查弼纳在当下的江南并没有什么根据,特别是在绿营当中的威望严重不足,因此在面对江南提督高其位这样的老资格时,也只能选择妥协,才有机会逐步收拢兵权。 当初给高其位四万大军,也是想着接楚逆的手来消耗高其位的实力,这样自己才能在铁板一块的江南绿营当中撕一道口子,可是让查弼纳没想到的是,这高其位也实在太不能打了,围城战打着打着就被彻底打溃了。 如今高其位阵亡,四万大军全军覆没,剩下的几万绿营就变成了一片散沙,对于复汉军更是无比恐惧,查弼纳眼见得复汉军整军围攻丰城,除了将两万人驻守在三江口,每日里关注着宁渝的动作,便没有了其他的动作。 傅尔丹一行人轻车简从,经过大半个月,从安徽直接一路绕道抵达南昌城。 随着傅尔丹来到南昌后,第一时间便解除了查弼纳的兵权,接管了四万绿营和两万八旗,算是把这方面的事情都给兼领起来了。 查弼纳也算是送了一口气,他望着风尘仆仆赶来的傅尔丹,略带几分怜悯道:“这西北的风大,可江南的浪也不小。” 傅尔丹轻轻应了一声,随即就安排人将查弼纳在任期间的一应文档都给查封了,他在西北军前打生打死了好多年,性子十分果断坚决,对于查弼纳这番拖延颟顸也是十分不满,在他想来,若是早做打算,楚逆根本不会发展到如今的地步。 在处理完查弼纳遗留下来的一切之后,傅尔丹随即就下令将三江口的两万清军召集回来,准备合兵进攻九江,对于正在围攻丰城表示视而不见。 清军当中对于此举也是颇为质疑,便有人奇道:“傅大人初来江西,为何眼里只有九江,却不见丰城?”这话的意思就是,你傅尔丹见那丰城下的复汉军不打,偏偏去啃九江,是不是脑子有病? 傅尔丹自然明白康熙的用意,所谓的攻击九江其实只是一个幌子,严格来说还是要逼迫复汉军展开决战,才能完成康熙皇帝交代的任务。当这六万大军猛攻九江时,若是宁渝不愿意就此接战,便就此占领九江,威胁武昌。 宁渝此时正在丰城下整兵,丰城关系到南昌府的安危,因此清廷在丰臣也放了有四千多人,他们基本上都是绿营,这些人战力虽然不行,可毕竟人数众多,宁渝也不想在丰城下损失太多的兵力,这会直接影响到后面的计划。 对于攻取丰城一事,宁渝是准备速战速决的,也就是利用火炮的力量来直接强攻城墙。他直接在附近的小清山上设立了炮兵阵地,二十四门八斤炮可以直接将弹子打到城里,从而造成震慑的效果。 在宁渝下令之后,小清山上的火炮声大作,一排排的弹子飞向了城池,造成了一定的破坏,当然绿营兵也不愿意就此束手就擒,前前后后组织过两次出城夜袭,可是终究被复汉军给打得大溃。 在经过一日的炮击之后,城内的绿营终于承受不住,剩余的三千多绿营兵一起剪去了辫子,选择了投降。而到了这一步,宁渝距离南昌城已经没有任何的阻碍了。 可还没有等宁渝多开心几天,却得到了探子发来的消息,那就是原来的查弼纳被换人了,新来的一个叫傅尔丹,连同三江口的两万清军也失去了踪迹。 得到这一个消息之后,宁渝隐隐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他对于傅尔丹这个名字可是有一定的影响的,再结合查探到此人的一些事迹,瞬间明白了过来。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家伙,并非只是偶然,通过前世的回忆了解,宁渝明白这个傅尔丹打仗可是一把好手,先后在多地带兵,还曾经跟策妄阿拉布坦交手过几回,不过由于年纪的关系,在康熙年间没有太大的作为,一直到乾隆年间,傅尔丹才一飞冲天,隐隐有天下第一名将的美称。 宁渝有些头疼,看来为了打自己,康熙皇帝也是大动干戈,不惜临阵换将,也要把傅尔丹推出去跟自己来打擂台,看来对自己的重视程度还不小。 不过这也没有什么关系,康熙手上能打的牌已经不多了,把查弼纳换成傅尔丹也不能改变眼下的状况,当下傅尔丹所面临的选择跟查弼纳没有什么区别,依然是在自己和九江二者选其一,而这两个选择都不好选。 要是傅尔丹选择全军南下,攻打丰城或者是更进一步攻打清江,宁渝二话不说转头就走,在江西这些地方跟傅尔丹绕圈子就行了,这样六万人也难以去威胁九江,宁渝也算是完成了自己的目的。 当然,傅尔丹还可以不管不顾直接进攻九江,可若是到了这一步,那就真属于把命押给他宁渝了,若是九江被攻克,那么宁渝的这一万人起不到太多的作用,对于整个局势也都会崩坏。若是九江守住了,宁渝跟九江的复汉军里应外合之下,击溃这六万清军,那么傅尔丹就是自陷绝地了。 宁渝不由得陷入了沉思,他飞速思考着这位未来名将的有可能做出的选择,无论是什么选择,看上去都有一定的可能...... 可如果,傅尔丹跳出棋盘来跟自己斗法呢? 第一百五十六章 跳出棋盘 宁渝对于傅尔丹十分关心,傅尔丹也并非对宁渝丝毫不在意。 “这个宁渝贼子,到底是个什么来头?” 傅尔丹用一把银闪闪的刀子切割着案上的羊腿,这是他去西北打仗这几年养成的习惯,每天必须多吃一些肉食,他才能有精力去思考一些东西。 一旁的侍卫轻轻俯下身子,“据说这个宁渝,是楚逆的少将军,还得了个什么南下都督的名头,前些日子接连挫了我军锐气,一时好不得意。” “眼下皇上派我来两江,要做的是拿下九江,然后进逼武昌,这个宁渝带着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你说我是打还是不打?” 傅尔丹也没有等侍卫去回答,只是用毛巾擦了擦手和脸,感叹道:“这西北的牧民在赶羊的时候,都是直接带着头羊,这样后面的羊才能跟上。” “对这楚逆同样应该如此,别看这帮子逆匪又是占据丰城,又是占据赣州,可他们的命脉还是在武昌。只需要把武昌拿下,这些逆匪就没了根,自然也就不攻自破。” 傅尔丹冷哼了一声,“这般简单的道理,可是那帮子蠢才却想不到,还一个劲的张罗着南下,实在是鼠目寸光!” 话虽这么说,可傅尔丹却显得十分冷静,没有半点怒意。 康熙六十年九月初五,盘踞在南昌城内的六万大军开拔北上,傅尔丹骑在一匹高头大马上,微眯着眼睛,朝着前来送行的两江官员拱手示意。 “诸位大人,本将奉皇上所托将去攻打九江,这粮草辎重届时将直接发到军前,诸位有劳了!” 江西巡抚王企钦和左右按察使在一旁送行,只是脸色却有几分难看,如今丰城的逆贼尽在咫尺,可是这位大人却视若无睹,居然直接抛下了满城的百姓去进攻什么九江? 这天下哪有这般的道理?再说傅尔丹把这六万大军带走后,整个南昌府的绿营就只剩下不到三千人,还尽是老弱病残,如何能敌如狼似虎的楚逆大军? 可无论王企钦如何作态,傅尔丹都装作没看见一般,轻轻一磕马腹,便离开了城门,带着大军一路北上而去,只是留下了一路的烟尘。 见到这傅尔丹如此绝情,按察使刘如仪一脸灰败之色,带着祈求的眼神望着王企钦,“王大人,若是让逆贼知道了南昌空虚,我等该如何是好?” 王企钦被傅尔丹这一气,整个人怒恨交加,他狠狠一甩袖子,“你问我如何是好,我问谁去?” 六万大军浩浩荡荡启程北上的消息,自然瞒不住就在丰城的宁渝,他仔细听着哨探的报告,并且一点点确认其细节,这才相信,这个傅尔丹确确实实是想北上攻打九江了。 不过宁渝认为这其中似乎还有些东西需要再看看,因此并没有着急去直接攻打南昌,反而在傅尔丹北上之后,同时也撤出了丰城,选择了东进抚州。 这一举动让很多人都有些没看明白,如果说此时进攻南昌,几乎是可以兵不血刃,直下南昌,进而还能与九江守军里外夹击傅尔丹。 “大都督,此时东进似有不妥之处,以我军当前实力,是可以直接攻下南昌的,到时候没了后勤补给的傅尔丹,绝非我等敌手。” 董策脸色平稳如故,可语气中却已经有了几分焦躁。 宁渝微笑道:“这个道理十分浅显,很多人应该都能想明白,那为什么傅尔丹就没有想明白呢?如果他不知道此行北上的风险,我可是不太信的。” “大都督的意思,傅尔丹在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董策似乎有些明白了过来。 “先看看,先看看。” 宁渝也不急不躁,一路往抚州赶去,此时独一师也正从建昌府北上,届时可以在抚州重新合军,到时候宁渝手下的军队就有三个师,除了一个主力师以外,还有两个独立师,足足有两万之众了。 大军行进浩浩荡荡,宁渝更是再三强调军令,在行军途中绝不可扰民,士兵不允许私自外出,每日里除了赶路以外,便是趁着闲暇时进行学习。 就连宁渝本人,也针对性跟一些中高层将官,去讲解关于战场作战的一些经验,这对于其他人而言也是非常宝贵的,因为目前来说,整个复汉军最有战场经验的,还就是这位少将军。 九月份的天气,说变就变,一道惊雷将宁渝从睡梦中惊醒,只得走出营帐,却发现外间的天气变得有几分阴沉,一副即将要下雨的模样。 宁渝的心里有些微微悸动,望着黑沉沉的天空,心里的思绪却扩散了开来,从去年起兵之后,整个复汉军都在不断打仗,不断行军,可是像这样打来打去,连宁渝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宁渝一下子就想到了傅尔丹,那个他没有见过的人,正率领着六万大军,似乎就隐藏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随时准备给宁渝致命一击。 傅尔丹在什么位置?根据军情处传递来的消息,三日前已经抵达了德安府,可后面的情况就有些云里雾里,傅尔丹将哨探放出了二十里,但凡有人接近便杀无赦,在这种情况下,军情处能够提供的消息真的很有限。 宁渝一边反复思索着傅尔丹可能会有的动作,一边缓缓踱步,却不知不觉走到了侍从室,见到一名年轻士子正秉烛夜读。侍从室为了保障宁渝紧急的事情要处理,都会安排人来轮流值夜,这一点宁渝也是知晓的,因此也不以为意。 “见过大都督,卑职杜度于今夜子时值夜,有事还请大都督吩咐。”年轻人面如满月,看上去倒显得颇为有福。 宁渝在脑海里回忆了一遍,却是没有任何影响,只好笑道:“你在看什么书?” 杜度有些腼腆笑了笑,一边将手中的书递了过来,一边笑道:“这夜间值班耗费日久,颇为无趣,卑职便带了这本三国志演义,倒是让大人见笑了。” 宁渝哑然失笑,对这年轻人的坦诚倒是颇为欣赏,“值班原本就比较无聊,我也是知道的,看看书倒也无妨。” 一边说着,宁渝一边将书册翻开来,却正好翻到了魏延兵出子午谷这一章,心头却猛地一跳,仿佛有十分关键的东西在脑海里一闪而过。 “你说,若当时魏延真的沿着子午谷小道进攻长安,此计可能胜?” 杜度有些懵住了,随后低声道:“若真是兵出子午谷,则魏延大军定当全军覆没。那条道路实在过于艰险,五千人若是轻装前行,难以攻克长安坚城。” 这话说的的确对,但是并不是此时宁渝的所思所想,他在桌子上描画着,冷静而凝肃地问了一个问题,却险些将杜度给吓到。 “你说傅尔丹,会不会选择绕过九江,从德安走兴国,从陆路直扑武昌?” 第一百五十七章 奇袭之策 宁渝想到这一点以后,立刻让杜度去叫醒了其他的侍从,随后一条条命令被宁渝发布出来。 “全军上下注意准备作战,让独一师加快步伐,赶到抚州汇合,一定要快!” “还有,把都督府其他人都叫起来,咱们得把傅尔丹的想法给掐死!” 侍从们用心记住宁渝的命令,随后便一个个疾步走出营帐,通知其他人去了。 宁渝心里有些担忧,他走出营帐看了看天色,雷声渐渐低了,可是却乌云密布,一滴水珠滴在了宁渝脸上,略略带着一丝冰凉。 董策的营帐就在帅帐一旁,相隔距离并不远,他脸色有些肃穆,走到宁渝面前低声道:“大都督,这天有点凉,还是先进营帐,身子骨要紧。” 宁渝用手指往上空点了点,脸上带着一抹忧虑之色,“这雨如果下下来,道路必定泥泞不堪,我军火炮辎重又多,怕是这沿途行动都会受到影响。如果这个时候,还没有发现傅尔丹的踪迹,那我军将会大大不利。” 董策望着漆黑的夜空,几滴雨水打在了脸上,这一幕似曾相识,那些血与水,就仿佛在他面前交织。 “大都督,你是说,傅尔丹会趁这个机会出击?” 宁渝没有回答,眼见都督府其他的人员都逐渐汇集过来,便朝着帅帐内走去,他面上没有任何的焦虑之色,可步子略略极快了几分。 刚一进大帐,外面便下起了倾盆大雨,宁渝不由得回头看了一眼,可是密布的雨幕一瞬间将宁渝的视线隔绝开来,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寒风借机侵入帅帐,却是让众人都感觉一阵凉意。 一张宽大的沙盘正摆在大帐中央,上面的地形设计十分详细,还点缀着一些郁郁葱葱,这是整个江西和湖北的粗略地形。在山山水水间,还点缀着一点红红蓝蓝的旗子,代表着复汉军和清军。 “千秋,把傅尔丹的消息跟大家伙说一说。”宁渝负手走到沙盘前,望着上面的旗帜思考着什么。 宁千秋作为军情处处长,如今经历了多重战事的磨砺,整个人黑瘦了许多,可也更为干练,他拿起代表清军的旗子,插在了德安府,凝声道:“我得到的最新的消息,傅尔丹的六万大军三天前驻扎在德安,后面傅尔丹派游骑将大军行进二十里清理一空,我军哨探无法接近。” “按照正常的行军路线,傅尔丹应该是沿着德安一路北上,最多五天,便能赶到九江城下,若是九江那边没有传来消息,则说明傅尔丹会选择绕路,不经过九江了。” 宁渝将自己的想法直接抛了出来,同时也是在给这次的情况做了一个基本的介绍。 众人听完以后,便对着沙盘开始讨论起来,这也是宁渝每次战前的习惯,让大家伙都说一说自己心里的想法,无论多么荒诞都可以讲,这也是为了避免为将者思虑不周,尽可能的集中所有人的想法,才能减少错误的发生。 董策思索了一会,他每次打仗前都喜欢将自己代入到敌军大将的身份里,从而思考对方的一些决策,突然一个念头从他的脑海里萌发,却是越想越为惊人,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此战得胜之机,不再九江,而在武昌。九江坚城城防牢固,更是驻扎两万重兵,以他的六万大军一时半会根本无法攻克,若我是傅尔丹,也会选择绕路而行。” 钱英抱拳行礼,如今随着他在复汉军内部建言增多,地位也逐渐高了起来,不过他一向性格稳重谨慎,“以董将军之见,傅尔丹会从哪里绕路?”旁人也都停止了讨论,等待董策发言。 董策手指划过了德安,然后划过了九宫山,一直划到通山时,才往下轻轻一点,严肃道:“若我是傅尔丹,可派一支精锐通过幕阜山当中的小道,占据通山,随后便可北上攻取咸宁,再往上一路,不过两日便能抵达武昌。” 副师长郑广国出言反驳道:“且不说别的,我自幼便在此地长大,也知晓一些小路,无一不是艰险之地,且幕阜山横贯百里,纵使能找到小路,如今这天雨路滑,大军如何能行进?” “幕阜山并非一路连绵不断,中间也有一些峡谷小道,大军虽难以通过,可是一只精锐偏师却不难,正所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真让这一支精锐抵达通山,从通山到武昌便再也无人可守!” 董策冷静反驳着郑广国所言,他每次打仗前都喜欢将自己代入到敌军大将的身份里,从而思考对方的一些决策,只是从这方面来想,却是越想越为惊人,越想越觉得可能性很大。 众人闻言都不由得点了点头,而钱英则又开口问道:“可即便如此,这一支偏师的规模想必也不会大,恐怕最多也不过一万人,以这一万人想要打下武昌,似乎有些不易。” 宁渝轻轻咳嗽了一声,凝声道:“你们可能还不清楚,就在半个多月前,康熙率领的北线大军正在猛攻义阳三关,虽然那里有守备一师在镇守,可毕竟要镇守三关,兵力已经被大大分散,若是三关有危机情况,我父肯定会将武昌的一部分守军给派出去增援。” “大都督的意思是,这一此傅尔丹这次有可能奇袭通山,并非是孤注一掷,而是打算跟康熙皇帝一南一北齐头并进,从而达成调动我军的目的?” 宁渝轻点点头,随即轻叹口气,他感觉自己有些低估了康熙,也有些低估了傅尔丹,如今的局势说复杂很复杂,可是说简单也简单,双方都在拉扯战线,宁渝需要拉扯东面的清军,让其不能参与到湖广的战场上去。 而傅尔丹反其道而行之,以攻打九江的名义奇袭通山,从而将宁渝乃至于整个复汉军的军,而复汉军由于军队大多都已经被集中在了前线,很难实现回援,那么到时候整个复汉军就会非常被动。 要么选择放弃现在所有的战果北返,要么就是准备接受武昌陷落,这如今已经变成傅尔丹给宁渝的选择题,只是这么一个举动,就已然改变了目前的整个局势。 “其他的不用考虑,全军准备随我北上,既然傅尔丹已经将了我的军,若是不动一动,还真对不起他这番良苦用心呢。” 宁渝的手指点在了南昌,随后轻轻一划,移到了安庆,那里已经成为实质上清军的后勤转运地,也是整个东面清军的关键要地。 “另外,让军情处采用秘密通道,给武昌发去示警消息,注意要分作三份发出。让武昌一定要注意建昌以及兴国方向,清军很有可能会通过奇袭的方式,绕过九江来攻击武昌!” 第一百五十八章 孤注一掷 幕阜山上风雨交加,山上的林子发出哗啦哗啦的声音,如同山鬼的呼唤一般,想要将这天地间仅有的亮光吞噬进去。 一列长长的队伍正在沿着崎岖狭窄的山路艰难行进,他们穿着五颜六色的棉甲,只是全都被雨水所淋湿,不时有人倒在了地上,便再也起不来,尽管有一些人在抱怨着这老天爷,却始终都坚持在行进着。 “嗨,你说傅大人为啥挑这个日子行军,这路也忒难走了些......” 说话的这位唤作恒祥,出身镶蓝旗,自幼便生活在富庶的杭州,打一出生开始就在吃八旗的铁庄稼,可从来没有像今天这般狼狈。 恒祥一边抱怨着,一边将辫子盘了起来,这样就不用在风雨里被吹散,身上的棉甲浸透了水,已经变得十分沉重,穿在身上犹如上刑一般,更别说还背着一杆鸟枪,浑身上下都不得痛快。 “还不是这天杀的楚逆,傅大人也是为了咱大清考虑不是,这点苦头吃了也就吃了吧。”搭话的也是杭州驻防八旗的兵,唤作瑞宁,同是出自镶蓝旗,一向与恒祥关系要好。 “我可听我那舅舅说了,这次傅大人可是要翻过这幕阜山,直接攻打武昌去了。你说,咱俩能不能捞到一些功劳啊,我可还想打赢了回去后娶你妹子呢!” 寒风呼呼挂着,在这九月的天气里也有几丝凉意,恒祥裹着身上的棉甲,一边打量着前方的道路,一边缩着脖子抱怨着。 “恒祥,前面好像还有七八十里山路要走呢,也不知道这一路走过去,还要死多少人。”瑞宁脸上有些惧色,悄悄嘀咕着。 在此时大军行军途中,已经前前后后有几十个人从山道上滚了下去,简直就是尸骨无存,还有一些清兵跟着马车一同滑下了山道,消失在郁郁葱葱的山林中。 傅尔丹此时也是一脸的泥水,手里拄着一根长棍,他的马在行军途中受惊了,差点带着他一同栽下山崖,还是他眼疾手快,抽出刀子插进了惊马的脖子上,才捡回来一条命。 得了这个教训,傅尔丹便同其他将士一起步行,只是望着那仿佛无穷尽的山道,心里着实有几分不痛快。他在西北打仗时,往往都是大开大合之举,可是来到了这南方的山林子里,就感觉处处受限。 康熙皇帝对傅尔丹的期望很高,傅尔丹对自己这一次的任务也很透彻,那就是不惜一切代价,对复汉军产生足够重大的威胁,纵使不能攻克武昌,也需要为南下的清军制造良好的机会,因此他也一直在苦苦思索着对策。 在面临攻丰城和攻九江这两个选择时,傅尔丹发现这两条路都无法实现他的想法,前者会被宁渝牵着鼻子走,彻底失去牵制复汉军主力的意义,后者则很有可能在惨重的伤亡下被彻底击溃。 正因为如此,傅尔丹在出了南昌之后,自然不愿意去围攻九江,而是想着一锤定音,直接带人抄近路去攻武昌。不管能不能攻下九江,都可以对复汉军的部署造成影响,只要复汉军在乱中出错,那就是清军的机会。 特别是当傅尔丹发现武昌周边压力骤然变大,心中便料定武昌处于空虚状态,若是趁机北上直取武昌,机会还是非常大的,因此便定下了这一次的绕道奇袭的策略。 若是换成其他人,还真不一定会选择这么冒失的决定,清军内部也不是没有异议,很多人都认为此举过于冒失,若是复汉军将后路截住,这支奇袭的军队便是有去无回,到时候又该如何向皇上交代? 可傅尔丹的性格与其他人完全不一样,他属于那种比较冒进的将军,在他的从军生涯当中,一向都是那等冲锋陷阵的猛将,喜欢干脆果断,而这次的绕道攻击武昌,纵使会有一些冒险,可照样是能够接受的。 因此无论其他人如何劝说,都不能改变傅尔丹的决定。不过傅尔丹也知道,六万大军一起绕道小路是不现实的,他找来了当地的一些山民,通过山民的带路发现了一条小道,便独自率领一万八旗精兵沿着小道开始登山。 根据山民的说法,从小道穿过幕阜山,便是通山。根据傅尔丹的消息,若是穿过了通山再往北走就是咸宁县,过了咸宁县就是武昌,这个距离不仅比从九江绕道近上许多,而且一路上也没有太多的复汉军驻守,可谓是如入无人之境。 只有一点比较关键,那就是不能让复汉军提前知晓,否则若是埋伏在前方,便是傅尔丹身死之时,也是这一支奇军的覆灭之日。 为了达到掩人耳目的目的,傅尔丹将其余的五万人马,依然派往了九江,不过命令仅仅只是佯攻,吸引复汉军的注意力,等到傅尔丹那边大功告成,就一同里外围攻九江,到时候自然大事可成。 这是一个非常疯狂的计划,可只要能够成功,那么将会是一场足以名垂千古的大胜! “这一战若是能够攻到武昌,那么我就是这次平逆之战的头功,就连皇上也得高看我几分,到时候一个寻常的两江总督算什么。” 傅尔丹心里一片火热,他已经想好了,就算是这一万人都折损了也没有关系,只要能够拿下武昌,信阳的和郧县方向的复汉军恐怕会不战自溃,到时候朝廷十几万大军联合之下,彻底荡平楚逆便为期不远。 “傅大人,大雨似乎越发密集了,大军是否应该停下来歇歇?已经有几十个人滚下去了,生死未知啊!”副都统玉山带着一脸的雨水,忍不住谏言道。 “所谓奇袭,兵贵神速,没有我的命令,绝不可停下。咱们八旗何曾如此软弱,若是连这点风雨都承受不住,如何能报答大清报答皇上?” “这一仗可要让皇上看看,保卫咱大清江山,可不是靠那些孬种一样的绿营,还是得看咱们八旗,咱们得奋发呀!” 傅尔丹脸色冰冷如故,嘴里也是毫不留情,“告诉所有人,我们穿过幕阜山就开始歇息,到时候热汤水等着大家!” “若是顺利打下武昌,这城里的一切,都是你们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有进无退 武昌城楚王府,茶香缭绕。 宁忠源手里握着一张军报,手指捏的青白,脸色阴暗不定。 崔万采端着一杯山茶,正在细细品茗,适才他刚刚已经看过了那军报,心里也知晓宁忠源在担忧着什么。 “亭鹤,你可真坐得住,这大清的魏延已经来了,我复汉军的诸葛可有妙计?”宁忠源脸色带着淡淡的苦笑,随即叹息一声,“如今渝儿还在江西,远水救不了近火,你看是从九江抽调军队回来还是从北线抽调?” “王上,此时绝不可调动北线的军队,北线原本就打得十分艰苦,才抗住了康熙的猛攻,若是再行抽调,则大势将去!至于九江,恐怕此时也在重重包围之下!” 崔万采放下茶杯,道:“更何况汉阳公发来的这封急报,可不只是单纯示警啊!” “哦?可还有什么其他说法不成?”宁忠源有些疑惑。 “正是,从军报中可以得知,汉阳公并不担心这傅尔丹的一万人马就能打下我武昌,反而认为是一个机会,这个机会可以彻底解决我军东面的威胁。” 崔万采神情微微有几分动容,低声道:“汉阳公这一举动可谓是大手笔!” 宁忠源重新将军报细细读了一遍,似乎明白了一些东西,“你的意思是,渝儿打算放任傅尔丹的一万人进来,然后他自去拿下安庆,拿下清军的粮草转运地,从而彻底掐断这六万大军的生机!” “不仅如此,汉阳公除了要彻底消灭这六万清军,还想跟康熙来一次决战,若是此战能胜,我复汉军从此便龙入大海,再也不必担心清军的围剿了!” 宁忠源站起身子,微微叹息道:“只是,这一次若是放傅尔丹进来,与我楚地百姓是祸非福,我对不起他们,复汉军也对不起他们。” 崔万采心里自然明白,以清军的禀性,恐怕沿着通山到咸宁将会化成一片血海,可是当下已经没有了更好的办法,也只能去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虽然是读书人,可是并不迂腐,便劝道:“王上,当下正是大争之世,无论是我军还是清军,都是在一条线上两头角力,若是我等心慈手软,百姓还会遭受更多的苦难! “王上,当下应以大局为重,臣已经安排政事堂的人去咸宁一带疏散人口,这样也能减少损失。”话说到这里,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仁至义尽吧。 只是宁忠源心里也明白,短时间内根本疏散不了多少人逃走,而傅尔丹的一万大军可能快出了幕阜山,到时候这里的百姓将会直面刀锋。 若只是如此,与掩耳盗铃有何差异?想到这里,宁忠源当下便下定了决心。 “亭鹤,颁布我的命令,集中汉阳的守军和武昌的守军,随我一同出征,今夜便出发,守卫咸宁!” 宁忠源的语气十分平淡,可是话语中却透着一股义不容辞的味道。 咸宁只是一个城池窄小的县城,而武昌却是城高壁厚的坚城,无论让谁来守,都不会考虑前者。 “王上,何必如此,我等只需坚守武昌,以武昌城池之深阔,傅尔丹也无法奈我何!” 崔万采有些傻眼,他不明白平日里这个杀伐果断的老军头,今日却表现得如此大为迥异,可是宁忠源这种爱护百姓的姿态,却让崔万采有些无地自容。 宁忠源没有读过圣贤书,不懂什么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可是心里却明白一点,那就是在当初宁家危亡之际,正是这楚地的父老乡亲的支持,才让宁忠源和宁家发展到了今天,才有了复汉军,若是此刻抛弃他们,自己有何面目去见这些父老? 更何况这并非坚守武昌就能高枕无忧,就算傅尔丹打不下武昌,还能打不下汉阳和孝感县?那可是宁家扎根百年之地,岂能轻易言弃? 这便是宁渝和宁忠源的区别,在宁渝看来,只要能够保住武昌,其他地方丢了都能拿回来,至于一些牺牲自然是难免的。可是在宁忠源的心里,却自觉对每一个臣民都担负着一份责任。 正所谓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他宁忠源不是君子,可好歹也是一个有血性的汉子。 “亭鹤,写下诏书,若是孤有何不测,即刻传位宁渝,孤可以死,复汉军不能亡,这是大家伙的希望。” “亭鹤,渝儿是你的学生,也是你的女婿,将来你要好好辅佐他!” 从来都是用你我相称的宁忠源,第一次去用孤在自称,他的眼神里没有畏惧,只有从容,只有对复汉军的渴望。他不是一个真正有魄力的君主,却对自己统治下的百姓爱得深沉。 崔万采长长叹了一口气,连忙跪下来,苦笑道:“王上,是,臣死而后已!” 康熙六十年九月初八,傅尔丹率领不到一万的疲军从幕阜山上出来,抵达了通山,这一漫长而艰难的出征之路,却是耗尽了全军的锐气。 超过一千人就此消失在了茫茫的山道之上,他们或许脱离了队伍,或许滚落了山崖,就连傅尔丹也差一点死在了这条路上,只是等到这些人穿过了重重的崇山峻岭,才重新点燃了内心的热情和兽性。 傅尔丹并非什么爱民如子的将军,他也不相信这个,在穿越幕阜山上时,便已经下了允诺不封刀的命令,这才让这些大头兵鼓起内心残存的勇气,从幕阜山上活着爬了下来。 大军行进之间,一路伴随着烧杀抢掠,傅尔丹用这样的方式激励着战心,也在激化着仇恨。所幸的是自通山前往咸宁的这一路上,人烟稀少,倒也没有酿成十分惨重的损失。 正因为如此,傅尔丹也在渴望着抵达咸宁,才有机会去将自己目前手中的这把刀给磨成利刃,以血气开锋方能无往不胜。 而宁忠源将武昌城和汉阳城的守备部队全都集合起来,再加上自己的王府守卫,也在向着咸宁出发。 这两个守备团并非精锐主力,加起来也只有四千人,平时也都是以刀枪为主,所有的枪炮都已经支援给了最前线的不对,因此大多都是手持刀枪,战斗力比较低下。 除此之外,宁忠源真正能够依靠的还是王府的守卫,合计五百多人,他们的编制是跟主力师是一般无二的,除了全员装备了雷式燧发枪,还有六门火炮。 对于彼此而言,这都是一场有进无退之战。 第一百六十章 天下大吉 康熙六十年九月初九,宁渝终于汇合了独立一师,全军两万五千人也不停歇,直接兵出抚州进逼南昌,而傅尔丹率军占领通山,进逼咸宁,双方都在争分夺秒,寄图于谁能更快将手中的匕首,刺入敌方的胸膛。 宁渝和傅尔丹没有真正在战场上交锋,却以这种方式来互相竞争,不得不说,这也算是一种不谋而合的默契了。 对于宁渝,他如今只能选择相信父亲宁忠源和楚王府的人,能够抗住这一惊天一击,此战已经别无选择。而宁渝能做的,便是以最短的时间,拿下安庆,从而彻底控制住长江中段,届时这六万清军再无机会。 与此同时,年羹尧也得到了汉中和陕西的援兵,从原来的两万多人激增到五万人左右,其中有很大一部分都是未曾经历战事的新兵,原本是打算彻底占领郧县,从而实现策应湖广战事的目的。 可由于宁忠义的第二师到来,跟原来的守备第四师一起,也算是把岌岌可危的郧县防线给重新稳固下来。只是这么一来,第二师也算是被拖住了手脚,无法回援武昌。 除此之外,在与傅尔丹分兵之后,清军江宁将军雍吉纳率领剩下的一万八旗军和四万绿营,进逼九江,虽然没有真正去攻城,可是这一举便让镇守九江的第三师和守备第二师无法回援。 康熙皇帝的这三步经过深思熟虑的棋子,在此时发挥出极大的秒用,可以说除了宁渝的第一师目前处于自由状态,复汉军其他方向已经陷入了困局当中。 “启禀皇上,臣认输了。” 平靖关外清军大营中,张廷玉手中握着一颗白棋,望着黑白交纵的棋盘,却是迟迟下不下去,脸上不由得露出了苦笑。 此时棋局大势已定,白方大龙看似气焰嚣张不可一世,可实际已隐隐被黑方围剿,处于即将断龙的状态,而黑方看似棋势萎靡,实则步步暗藏杀机。 康熙皇帝哈哈大笑,精神状态却比前些日子强了许多,脸色都显得多了几分红润,他眯缝着眼睛望着远方的平靖关,笑道:“这平靖关,看似坚不可摧,可实际上想要摧垮它,不一定非要从外部攻打。” “谁说要拿武昌,就必须得攻下义阳三关?朕偏偏不信这个邪,年羹尧也好,雍吉纳也罢,无非就是棋局上的一颗子,只是看在什么位置。” 康熙捏起一颗黑子,放在了棋盘的关键一处上,只见整个棋局都变得豁然开朗,白棋被彻底绝杀,黑棋成就大势。 张廷玉却是看得浑身是汗,谁要是再觉得康熙成了老糊涂,他一定会觉得那个人是傻子。草蛇灰线,布局千里,实在是高。 “朕前些日子把傅尔丹派到南昌去,如今这颗子已经见了效,他现在搅得楚逆生不如死。可是朕觉得还不够。” 说到这里时,康熙终于站起身子,望着远方笑道:“如今唯一的破局关键,在安庆,可是朕同样也做了安排。” 身旁的一名太监连忙高声道:“传岳钟琪觐见!” 一名年轻汉子从营帐外走了进来,他身着亮银色甲胄,眉目略有几分清秀,瞧着只有三十多岁的模样,看上去显得颇为精神奕奕。 “臣岳钟琪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岳钟琪脸色有些涨红,这并不是他第一次面圣,可这一次的意义尤为不同。 康熙脸上也是带着笑意,望向岳钟琪,倒有几分看晚辈的感觉,“岳钟琪,朕把你从打箭炉千里迢迢召回来,你可有怨言?” “臣不敢,臣的一切都是皇上赐予,皇上想让臣去哪,臣自然去哪。” “唔,你能如此想朕便放心了,这一次召你回来自然是为了平逆,具体情况让阿喇衲告诉你。” “嗻。” 康熙脸色微微凝重了几分,“你父岳升龙曾经随朕西征噶尔丹,颇有建功,朕曾经赐给他一句诗,今天便再赐予你。” “太平时节本无战,上将功勋在止戈。” 轰——隆—— 康熙话语刚落,一阵雷鸣般的炮声响起,黑压压的一片弹子飞向了平靖关,不少弹子落在了城墙上,砸下一些小坑。 半晌过后,而复汉军的火炮也开始进行了反击,弹子虽然少了许多,可是精准度却高上不少,却是将清军的火炮压得抬不起头,不少火炮直接被炸飞了天。 关墙上隐隐约约出现了一些脑袋,他们正是驻守平靖关的复汉军士兵。 “瞧着这些不中用的炮,怕不是给咱爷爷的城墙挠痒呢!” 不知谁突然大声叫唤了一句,却是惹得众人哈哈大笑,临战之前的紧张感却是一扫而空,他们是守备一师的兵,已经镇守此地一月有余了。 眼见得清军的炮不中用了,复汉军的士卒也开始大声嬉笑起来,他们跟主力师的区别并不大,在打这种防守战时,更是轻车熟路。 三轮炮响过后,清军攻城部队便开始发起了冲击,而复汉军的火炮炮声大作,轰隆响个不停,一些弹子落入清军人群中,制造出一片片血浪。 而清军当中也有勇武之人,汉军八旗副都统赵明锐瞧见自家炮火不太行,便毅然请命先登攻城。 “哪个有种的跟我一起先登攻城,第一个上城头赏白银千两,官升五级!” 一阵吆喝声过后,倒也出来了不少汉子,他们身上都是着棉甲,瞧着倒也颇为精锐的模样,这些人便随着赵明锐,一起举着攻城梯朝着城墙扑去。 复汉军自然也不甘示弱,一个个纷纷站起来举枪射击,尽量精度不高,可毕竟数百只火枪齐发,倒也击倒了许多清军。剩余的清军则继续发起攻击,一直到攀登上墙头。可最终在一番激烈的缠斗后,又被赶了下来。 血腥的缠斗在平靖关上的反反复复上演着,大量的人命就此消耗了进去。可最终随着攻势的结束,一切都恢复了原样,除了清军死伤上千人,便再无变化了。 而康熙和岳钟琪则在高台上静静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开口。 “岳钟琪,朕之所以让你看看这一幕,你可知为何?” “嗻。臣明白,扫平楚逆,一绝后患,天下大吉!” 第一百六十一章 一日破城 南昌城下,数十门火炮排在了阵列前方,两万复汉军在后集结成阵,上百面红色大旗迎风招展,将这天地都抹成了血色。 宁渝坐在将台之上,持着千里镜望着远方的城池,与此同时,数十名侍从在台下忙前忙后,将一道道的调动命令发往各团营中,行云流水一般调动着上万大军,旗帜招展间,倒也有几分强军的感觉。 只有宁渝心里清楚,眼下人看上去虽然多了,可真正能够依仗的还是主力一师,剩下的两个独立师的底子依然是绿营水平,装备武器也是绿营水平,无非就是凝聚力和精神头比绿营强上许多,真要打起来也不太好说。 此时南昌城的清军不过三千人,是傅尔丹留下来的一支城防营,再加上城内一些大族的家丁组成,战斗力相当羸弱,可对于江西巡抚王企钦而言,当下已经没有了其他的办法,他已经派人向九江城下的清军求援,可对方的态度却有些模糊不清。 一溜的六斤雷式炮和八斤雷式炮被列在阵前,漆黑的炮口朝着南昌坚城,发出了无言的呐喊。复汉军炮手穿着火红色的军服,将火把举起放在炮口前,已经做好了开炮的准备。 宁铁山身形如今显得越发的粗壮,他自从雏鹰营时,便开始对火炮产生了兴趣,也是复汉军第一批培养的炮手。如今作为第一师的独立炮团团长,宁铁山对于火炮的研究和战法,堪称全军中最为深厚的一批人。 “三发试射,目标东北角城墙,放!” 轰隆——轰隆—— 在宁铁山的粗豪嗓门响起时,一排火炮将弹子倾泻出去,有几颗弹子落在了城墙上,炸出一团团的烟尘和碎片。 “首发精度不错,瞧着这功夫,打下南昌城不是问题!” 这一幕让众人见了,脸上也洋溢着笑容,他们对炮兵的事情还有一定的了解,火炮威力虽然大是大,可是准头却很差,如今第一法便能命中城墙,运气已经是非常好了。 在宁铁山的指挥下,每一刻钟能打出三发齐射出去,一连打了二十四轮,也就是一个时辰之后,炮管便有些发红,烟雾早已将整个阵地给盖住了。 而如今的南昌城墙,却被打出了好几道裂口,特别是东南城头,几乎被摧垮了一切,所在的守兵早早便逃离了此地,距离崩溃已经到了最后的边缘。 “启禀大都督,火炮需要冷却一会,再打下去会炸膛....”宁铁山全身上下都冒着汗,几乎大部分炮手也都是如此,他们大部分已经将军衣给解开了,直接晾在了一边。 “如是想要破城,约莫着还需半天的功夫,这东南角的城墙就能被我军轰垮,到时候大军便可趁机入城!” 董策脸上也是一喜,笑道:“这攻城的事,还是交给三团吧!李石虎这家伙,打起仗来就跟疯子一样,特别是这种攀城先登的活,最合适不过了!” 宁渝点点头,脸色有一定凝重,“根据武昌发来的消息,我父如今在咸宁跟傅尔丹相持,战况十分激烈,双方损失惨重,我们这边需要打快一点,给清军压力!” 一名粗壮的汉子出列单膝跪下,正是在军中有着“疯虎”之称的李石虎,他打仗尤其喜欢近身肉搏,每次攻城都以先登为荣,为此全身上下受过七八处刀伤箭伤,在军中的威望也十分高。 “大都督,石虎敢立下军令状,一天破城,若是不破,提头来见!” “好!等你破城之日,本督为你开庆功大宴!” 宁渝微微沉吟,便点头认可,他当然明白自己带的这一批家伙,可不是外人所想象的那么简单。 寻常人都认为复汉军打仗都是靠着枪炮犀利,可实际上雏鹰营的老兵心里都明白一点,那就是在雏鹰营训练的那整整一年,他们究竟吃过多少苦头,几乎没有一日的休息,除了新年那一天所有人会聚在一起玩乐,其他时间都是训练训练再训练。 自从造反之后,雏鹰营的大部分学员都加入了复汉军,剩下一小部分的学员成为了教官,开始培养新的雏鹰营,像目前复汉军搜罗的孤儿都会被送到雏鹰营里去,还有一些为复汉军牺牲的将士子女,也都在雏鹰营进行深造学习。 这些孩子都将自己称为雏鹰,所学习的课程都是沿用于前一批的教程,连同作息和日常的一些野外训练也一般无二,不过与曾经第一批有一点细微的不同,那就是第一批的雏鹰都有一个共同的铁扳指,上面勾画着雄鹰,数量不过两百余枚。 李石虎每次上阵前,都会戴上这枚铁扳指,他望着南昌城墙,眼神里划过一丝不屑,对于清军的能耐,他实在是太清楚不过了。 “等等.......切勿攻城!” 就在李石虎跃跃欲试之时,一名骑士从阵后穿过大军,冲到了将台边缘,他身上穿着一身长衫,在马匹上却显得颇为狼狈,竟然就这么从马上摔了下来。 “学生李绂见过大都督,还请大都督手下留情,切莫攻城啊!” 长衫中年人在地上爬着,脸上手上都被划来了小口子,可他似乎不知道疼一般,跪在了将台之下,泣声道:“还望大都督体谅民情,暂停攻城!” 李石虎见到一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酸儒竟敢阻拦自己,当下便拔出长刀,指着中年人怒道:“你等这些酸秀才,天天鼓唇摇舌,若再不让开,本将军定斩你狗头!” 可那中年人却似乎毫无畏惧,挺着脖子道:“将军杀我一人,却收不了江西民心!” 宁渝原本有些搞不清楚状况,如今听到此人这般言语,倒来了几分兴趣,便挥了挥手,让李石虎先退到一边。 李石虎有些不情愿,只是不敢违抗宁渝命令,便狠狠瞪了中年人一眼,推到了一旁。 此时众人的注意力都被这个中年士子给吸引住了,他们平日里也不是没见过这种狂徒,仗着读了几本圣贤书就整日指手画脚,心里都颇为不喜。 “先生乃何人?为何阻我攻城!若是没有一个理由,就算本都督放过你,我这帐下士卒可不愿意!” “此番攻城,杀伤无算,却是辜负了楚王仁义。学生李绂愿意去劝降南昌!”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义凛然 宁渝这还是第一次在阵前遇到这种情况,也不知这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更不知为何沿途都无人阻拦,但无论是什么愿意,都让宁渝感受到几分不快。 “何人放他进来?且自领三十记军棍!”宁渝没有搭理还在将台下跪着的李绂,转而看向了周边的将军,在他看来,军纪永远是不能破坏的。 一直没有作声的高洪义跪了下来,呐呐道:“禀告大都督,此人声称是崔参议的故交好友,想要拜见大都督,有要事相商......如今看来,却是此人哄骗了末将,末将自甘领罚!” 宁渝轻轻点点头,又望向李绂,“军中无戏言,你既然说是崔参议的故交好友,本督姑且便信你,至于你说要劝降南昌,可当真?” 李绂看着高洪义被拖下去杖责,脸上闪过一丝愧色,继而又坚定道:“学生所言绝无虚言,可立下军令状!” 宁渝轻笑一声,这文人心里总是有一些不切实际的想法,比如什么只身入敌营劝降,以此博得青史留名,可实际上又有谁知道,多少所谓的使者,落得个被直接砍下头颅挂在旗杆上的下场? 所谓的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从来都是一句不切实际的废话。真正到了敌我双方生死相搏之时,谁去跟你讲究这些东西?不过此人好歹也是出于一片仁心,宁渝也就不打算苛责于他。 “先生切莫妄言,如今我复汉大军与清廷乃生死大敌,如何能劝降?先生若是此去,便是送命之途,宁渝不忍见先生落得个刀斧加身的下场,先生且自去吧。” 可偏偏这李绂却生得几分傲骨,他站起身子大声道:“大都督可有所不知,当今江西巡抚王老大人乃我乡试座师,也曾结下过这么一段渊源。” “如今大都督兵临城下,南昌孤城待守,可当今皇上早已将南昌当成弃子来牵制大都督,又何来的援兵?南昌于今时今日,不过是一处绝地罢了。” “学生不忍见座师与城同死,亦不忍楚王和大都督的仁德守损。学生不过一介白衣,与天下已无牵挂,此番便入城劝降,若是能多活一个将士,多活一个小民百姓......” “学生这一身皮囊,便随他去吧。” 李绂长揖一礼,黑色的发丝间透着些许的白发,如今散成了一团,只是那一对眸子,却是透露着渴求与解脱。 宁渝有些沉默,他转过身子不再望向李绂,只是背负在身后的双手却是捏了又捏。 “本督会给你半日时间,若是半日内未曾开城投降,便是大军进攻之时。” “如今武昌危亡之际,家父亦在生死边缘,本督无法给你更多时间,若是不愿,便就此离去。” 李绂得此承诺,便立刻骑上了适才的那匹瘦马,向着南昌城而去,却是头也不回,倒是有一种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感觉。 李石虎有些不解,指着那远方的李绂,“大都督,何必相信这酸儒的言辞?他一个人死了也就便死了,可这半日的功夫,却是有些浪费了。” 宁渝如何不懂,在目前这紧要的关头,别说半日,就算是一个时辰也需得抓紧,否则对于大局而言,便是致命的危害。 董策却出言道:“我看那先生似乎对着南昌的情况也是颇为熟悉,与那江西巡抚更是关系深厚,或许还真有可能劝降的可能......” “看看吧。这半日停止开炮,大军先做好准备,不要进攻。” “是。”李石虎有几分欲哭无泪,这好端端的一个立功机会,就这么飞走了。 李绂很快便到了城下,大声向城墙上叫喊着,说是使者前来。守城的校尉原本就被怕炮轰了一个时辰,正是晕头转向的时候,眼见得有使者前来,便忙不迭用吊篮坠下去,把李绂一个人给吊上了城墙。 等到李绂上了城墙,那校尉一看不过是个酸秀才,心里便有几分打鼓,莫不是楚逆糊弄人玩的?可是也不愿就此放弃这一求活的机会,便询问道:“你说你是使者,可有凭据?” 李绂在这些校尉面前却是表现得十分淡定从容,他挥动着袖子,脸上尽是轻松写意。 “去禀告巡抚王大人,就说学生李绂特来相见。” 校尉见这读书人颇有底气的模样,倒确实不像是个骗子,便差人去巡抚衙门送了信,却是约莫过了一会,便有巡抚衙门的兵丁,抬着一顶蓝顶小轿过来。 “巡抚大人说了,还请李绂速速到巡抚衙门拜见,特遣人用一顶小轿来迎。”一名侍卫抱拳道。 李绂也不客气,便坐着轿子一路缓行到了巡抚衙门大门口,整个人都显得不急不躁,倒是有了一股名士风范。 穿过了大门,便是五进的一所大院子,上面挂着清正廉明的匾额,整个宅院都显得颇为肃穆,正是南昌巡抚衙门。若寻常人到此地,往往容易被这势头给震慑住,行为举止恐怕都会多加了几分小心翼翼。 李绂丝毫不惧,迈步直接走进了正厅,却是看到正堂为首坐着一名身着从二品官服的老者,神情不怒自威,此人正是江西巡抚王企钦。而堂下还站着七八名大小官员,只是整个厅里的气氛略显尴尬,似乎发生过什么。 “学生李绂见过恩师。”李绂老老实实磕了几个头,先把这人情世故给叙了。 王企钦却是没有给出好脸色,任由李绂跪着,冷笑道:“既然已经从贼,又何来的师生名分,这声恩师老夫可担当不起。” 李绂也不以为意,自顾自便站了起来,再看看座下其余的大小官员的脸色,心里大概也猜到了一些东西,笑道:“学生可还记得,康熙四十四年江西科考,学生得蒙恩师垂青,侥幸中得这江西乡试解元,对于老师的恩情,学生不敢一日忘记。” 王企钦脸色微微好转了几分,叹口气道:“巨来,老夫当年做了这一任乡试的科考官,也从中选取了几个好苗子,可最为看重的还是巨来你啊!” “老夫曾以为你能在这官场上大展宏图,以实现心中伟业,却不料世事多舛,你被今年年这一届科考所累,丢了官身,老夫亦是心痛,也曾多方转圜,将来或许还有重起之日。” 话说到这里,王企钦脸色又变了几分,颇为痛心疾首的模样,“可如今倒好,你不仅不曾悔过,还自愿从贼,老夫今日也不得不下此狠手了。” “来人,将此贼首级斩下,悬挂在城头!” 第一百六十三章 湖广决战? 听起王企钦谈及往事,李绂脸色多了几分复杂,他自幼便十分聪颖好学,十岁便能诗,时人都以为他是神童,不过后来李绂也不算辱没了他的天赋,在康熙四十四年江西乡试高中解元,还入选了庶吉士,散馆授编修,可谓是一朝得发。 在去年,李绂甚至还升为了内阁学士,兼任左副都御史,简直是红的发紫。然而就在今年,李绂担任会试副考官,出现了科考弊案,遭御史舒库弹劾,以隐匿不奏的罪名免官,被一撸到底,从堂堂内阁学士贬为了永定河的河工。 如今听到王企钦提起伤心事,李绂只是心里喟叹了一声,便说道:“恩师所言,学生不敢苟同。至于这颗大好头颅,若是恩师想要便拿去,只是可惜了众位,终究也免不了陪学生一同赴死。” 这番话一说出来,却是将在座众人的心思给揭穿了,事关生死,当下按察使邓仪也顾不得体面,冷笑道:“穆堂先生所言,莫不是胆怯求饶不成?” 李绂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如今绝路已在眼前,尔等是看不到还是听不到,城外宁渝率领的两万大军,已将南昌团团围住,那响彻天地的炮鸣声都有一个时辰了,东南角的城墙都快塌了!” “你们若是愿与城皆亡,当下便可斩了学生,学生一命而已,死不足惜。只是诸位大人还有这满城的百姓,能挡多久?一个时辰还是两个时辰?” “以城内三千弱旅击两万大军,无疑于以卵击石!恩师,您在江西为官那么多年,对着满城的百姓,您就甘愿看他们身死?” 王企钦深深叹了一口气,他何曾不懂这个道路,只是忠心为国,已经让王企钦容不得别的想法了。他不愿意背叛朝廷,可也不愿意牺牲百姓。 “那宁贼....宁渝可有说辞?” “启禀恩师,宁渝给了学生半日的时间,若是恩师愿意献城投降,复汉军将保证秋毫不犯,诸位大人若是愿意留在江西,便可剪去发辫,继续在这江西做官。” 李绂环顾了诸位大人一眼,随即笑道:“若是大人们想要继续为朝廷效力,复汉军亦不会阻拦,允许各位大人带着家人北上。” 王企钦望了一眼其他的官员,一个个尽管在克制自己,可是眼神里的光却掩盖不住,他们想活,他们想做官,不想为了这个朝廷牺牲一切。 罢了罢了,王企钦低低叹息了一声,他不是那等喜欢用百姓的命来染红自己顶子的人,他站起身子,走了过来扶着李绂的臂膀。 “巨来,老夫得蒙皇上赏识,心里有愧,这把骨头就扔在这里了。诸位,咱们也该为百姓考虑考虑了!” 官员们想活,也都顺水推舟应了下来,跟着李绂一同出去开门迎接复汉军入城。唯有王企钦走入了衙门内的书房,挂了一根索子,便就这么吊死了。 .......................................................................................................................................... 宁渝兵不血刃拿下了南昌,心里自然是高兴万分,同时也对李绂十分好奇,经过影子的情报才得知,这个看似不起眼的中年人,竟然有如此资历和能量,堪称是一等一的人才。 既然遇到了人才,宁渝自然不愿轻易放过,备上了一桌饭菜酒肉,便派人将李绂请来。 此时李绂却是换上了一身青衣长衫,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折扇,走起路来一摇一晃,倒是将这骨子里的名士风流,给展现的淋漓尽致。 若不是宁渝在之前见到过李绂的模样,要不然怎么也不能将那个为民请命的形象,与此人联系在一起,这形象差异实在也太大了。 李绂倒是丝毫不曾客气,他挽起袖子举着酒坛,便给自己倒上了一碗酒,然后低头深深一闻,发出一丝满足的叹息。 “三十年陈的状元红,果真是好酒,用来给学生喝,却是可惜了。”李绂将碗中的酒一饮而尽,却是说了这么一番话,让宁渝有些惊讶。 “先生也曾高中解元,这状元红倒也不会辱没了先生的身份,只是本督有些好奇,你真是我师傅的至交好友?”宁渝将酒坛举起来,给李绂又倒了一碗酒。 李绂端起碗却没有急着喝,声音有些寂寥,“我跟你师傅年岁相仿,年轻时也一起交流过学问,不过我跟他在学问上难分高下,彼此也都是不服的,这些年倒也有些书信往来。” “哦?我师傅现如今可是大大的楚逆,被朝廷张榜悬赏缉拿的,先生也不过只是今年罢官,先前可还是官运亨通呢。” 宁渝这话的意思很简单,你既然都是朝廷的高官了,还跟一个逆匪书信往来,在这忽悠谁呢。 李绂聪明无比,自然明白宁渝在想什么,出声解释道:“我跟你师傅确实有书信往来,只是比较隐蔽罢了,后来我牵扯进了朝廷的风波当中,被罢官贬为河工,几乎命悬一线——你想必也知道,那河工之事,我一介读书人怎么做得来。” “你师父后来便派人悄悄把我给接到了武昌,然后也就是那时候,我见到了楚王。当时大都督你还在江西作战,楚王便将我派到这边来,辅佐你一臂之力。” 宁渝心里这才恍然大悟,原来这里面还有老爹跟崔万采的手脚,当下便有些惭愧,摸了摸鼻子,讪笑道:“原来如此,却是小子的不是,倒是委屈了先生,还请先生勿怪。” 说完话,宁渝起身长揖一礼,也算是表达了自己的歉意,他做事从来都是如此,错了便是错了,认错态度需端正。 李绂笑了笑,倒是坦然受了这一礼,轻声道:“你以为我这一次劝降南昌,真的只是为了保住座师的性命?那只是原因之一罢了。” 宁渝倒有几分好奇,连忙举起碗一饮而尽,“还请先生赐教。” “其实这一仗打不打影响不大,南昌有没有影响也不大,关键就在于,如今复汉军几乎拿下了江西全境。若此时大动干戈,伤到的都是自家百姓的心。这些儿郎,哪一个不是粘着亲带着旧的,如今劝降便能最快的速度团结人心,实现湖广大决战。” “湖广大决战?”宁渝心头一跳,这也是他一直在促进的一件事情,却被人一下子给看穿,心里难免有几分慌乱。 李绂嘿嘿一笑,“其实湖广决战,已经不算秘密了,因为就连康熙,也想跟你来一场决战,从而彻底解决湖广战事。他呀,拖不起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君臣相得 宁渝跟李绂相见恨晚,在很多方面都有共识,便趁着谈兴足足喝了半夜的酒,后来宁渝实在是不堪酒力,便撇下了李绂,找了个地方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等到宁渝醒来时,却发现已经到了晌午时分,几名侍女步履轻缓地走过来,将毛巾水盆都一一准备妥当,等着宁渝起床,服侍宁渝洗漱。这种奢华的生活已经是宁渝很久没有过了,常年在军中的日子,让宁渝浑身上下的骨头都有些发锈,此时这般温香软玉倒有些不习惯。 “这是什么地方?昨夜我怎么都没什么印象了?”宁渝揉着有些发沉的脑袋,低声问道。 “回大人的话,这里是巡抚衙门,昨夜大人大醉,周大人便将大人安排在了此处。”侍女轻声回答道。 宁渝这才想起来,自从进城之后,便占据了巡抚衙门,作为自己的办公之地。不过这些侍女倒没有什么印象,似乎是刚刚临时安排的一批人。 不过宁渝心里也比较放心,现在负责自己生活起居的人,正是周管家的儿子周同,跟着自己也有许多年了,因此宁渝也一直让周同负责这一切。 “李先生呢?现在在何处?”宁渝一边热毛巾擦拭着脸庞,一边询问道。 “回大人,李大人昨日也是大醉,安排在了隔壁的院子里。”侍女倒是颇为机灵,回答问题也是一板一眼,想来这些常年养在巡抚衙门的侍女,早已经养出了这般察言观色的能力。 “大人,时辰快到了,是不是该去衙门了?”宁四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嗓门略微有几分粗犷豪放。 “这家伙,难道不知道睡懒觉是多么幸福的事情吗?” 宁渝在心里腹诽着,不过他也知道,今天已经提前安排了跟投降的江西官员会晤一事,重在收买人心,却是不好推脱。这一次的会晤,将会直接关系到,整个江西是否能够真正成为复汉军的助力。 在目前复汉军旗下,已经初步囊括了湖北、湖南以及江西三省,只是因为复汉军本身就起于湖广,与当地的士绅地主本身就有很身后的关系,因此占据之后也能很快消化掉,从而为复汉军提供源源不断的兵力和物资。 但是江西的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这里的地方势力对于复汉军的进入,还是有一定的敌意,在协助清军时也比较得力,只是在复汉军将江西全境占领后,如今的江西地主士绅也将会面临新的选择。 因此宁渝也十分看重这一次的会晤,不过已经有了一个很好的开端,那就是刚刚投奔过来的李绂,出身江西临川,本身就是江西士绅的代表,由此人来锲入江西地方,将会为复汉局打下一个十分牢固的基础。 当然与此同时,宁渝也给江西地方势力准备了一份礼物——他将会任命李绂为南下都督府长史,这几乎是将南下都督府的政事全部交给了李绂打理,几乎成了整个都督府的二号人物。这在之前是前所未有的,不仅是对看江西士绅的拉拢,也是对李绂的认可。 若是原先还没有了解李绂此人禀性,宁渝最多也就是给个主簿的位置,以示恩宠。可是自从经历过昨日的劝降和饮酒,让宁渝深深发现了此人身上的才能,堪称国之大才,而有此大才若是不用,那才叫浪费。 过了半晌,宁渝穿戴整齐,除了嘴里还有一丝淡淡的酒气,便无其他失态之处,穿着一身颇为华贵的锦衣,却是与平时干练的军装打扮大为迥异。不过这也是宁渝有意为之,在他看来若是依然穿着军装前去会晤,恐怕会显得杀气过重,不利于缓和气氛,如今这么一身,反而更加容易亲近。 出了大门后,宁渝才发现李绂此时也站在了门外,他躬身行了一礼,笑道:“大都督,昨日这酒倒是喝得人浑身爽利,在此谢过了。” 宁渝嘴角微微上扬,轻声道:“今日却是还需先生陪同,咱们一起去见识一下江西的风土人情,先生应该有时间吧?”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江西人杰地灵,文风鼎盛,士林文坛百花齐放,正是大都督搜罗人才的良机,还请大都督多看上几眼。”李绂笑容满面,只是态度却更显得谦卑了几分。 好一个聪明人!宁渝不由得在心里暗叹,这个李绂行事有度有节,说话也极有章法,这康熙也不是傻子,怎么就把这样的人才给赶去修河呢? 这思来想去的,宁渝也不解究竟,最终也只能暗叹一声,想来是这朝廷毕竟位居正朔,麾下的人才多的数都数不过来,也没有那么多的坑位可以安放,自然也就不会个个珍惜了。 “先生大才,原本应该于庙堂一展心中抱负,如今时势变换,却是委屈了先生。还请先生屈居我都督府长史之位,共创大业如何?” 宁渝再一次长揖行礼,脸上神色亦是非常诚恳。 李绂笑道:“昨日的状元红滋味却是不错,为了这口好酒,我也需得留下来。主公,还请受我一拜。”话音刚落,李绂便拱手一礼,算了认了君臣名分。 这是一种颇为传统的君臣之礼,却是非常难得。毕竟自大清入关以来,八旗视读书人为奴仆,动辄打骂,却是未曾给予丝毫发自内心的礼敬,哪怕是为八旗入关出力颇多的范文程,其妻子也被豫亲王多铎强抢了去,霸占了三个月。 由此可见,所谓的君臣大义早已不复,清廷八旗对臣下的肆意凌辱从未停止,大多数汉臣也不过是忍辱包羞罢了。在这种情况下,曾经的那种君臣相交已经成为了遥远的故事了。 定下了君臣名分,宁渝自然也就将自身的想法跟李绂尽数说了,打下江西不难,如何将江西转化成复汉军的真正助力,非常难,而这一步偏偏又省不得,若是就这么放之任之,于复汉军并无裨益,反而还需要大军来驻扎防守。 李绂摇了摇扇子,微微点头道:“主公有如今这般想法,却是极为难得,我复汉大军如今上持天理,下握大义,想要收拾人心却也容易。” “总的来说,一共需要八个字,恩威并施,朔本清源。” 第一百六十五章 朔本清源 “恩威并施,朔本清源....”宁渝将这八个字反复咀嚼了一阵,却是有些感悟,他原本心里就有了一定的对策,如此相合倒也是妙事。 想到这里,宁渝也不急于表态,只是笑道:“还请先生具体说说。” “所谓恩威并施,如今主公已经做了,而且做的很好,两万大军和城东北的碎砖石便是如此,足以震慑小人心思。至于恩嘛,主公不妨先给些甜头,拣拔一些士绅的精干人才,充实幕府,以安其心。”李绂缓缓道。 “这个自然,不过本督年少德薄,怕是不识得江右才子,还需先生多多引荐。”宁渝脸上带着笑,这也算是给对方的一个彩头。 李绂笑着应下了,眯缝着眼睛,轻声道:“这恩威并施若是做过了,接下来便是朔本清源。” “何为朔本清源?” “与清廷争天下民心,靠的可不仅仅是刀枪。” 他回头望着城头上复汉军竖起的大旗,此时正如同一团烈焰一般迎风招展,上面一个大大的“汉”字,古朴简练,透着一股磅礴的气势。 “我复汉军出师有名,占据了民心大义,如今当下便是正朔,自然需要朔本清源,身体发肤受之父母还请大都督下令,在江西恢复旧制,全面推行去辫易俗!” 嚯,宁渝望着李绂,心里有些讶异,没想到此人的第一个建议便是去辫,这说明什么?说明江南士林对于清廷的不满由来已久,看来是时候琢磨着拿下江南了。 “先生说的是,如今湖广已经在推行去辫,凡是留辫者罚银五两,凡是去辫者赏米一斗,成效大为卓异,当下湖广风情人物已然大为一新!只是本督担心,此时刚下江西,便大肆推行此策,是否会引起反抗之举?” 宁渝虽然是个年轻人,可是在做事时却常常思虑得比较周全,特别是在针对涉及面广泛的事情时,绝不肯轻易胡乱下命令,毕竟影响的绝非只是一地,若是惹出了乱子,那也是了不得的事情。 李绂微微一笑,“主公,卑职敢做这个保证,复汉军入主江西,士林绝无异议,他们呀,不在乎是八旗还是复汉军,只关心自家的田地......还有脑袋。” “这辫子保不住也就罢了,可这脑袋若是没了便彻底没了,既然清廷能杀到他们不得不留辫,咱们便也能这般威胁。” 宁渝想一想也确实是这么回事,不由得有些自嘲,看来这不管放在什么年代,大家在意的其实都是自家的小命,其他的说得再怎么好听,无非也是先放放罢了。 。。。。。。。。。。。。。。。。。。。。。。。。。。。。。。。。 巡抚衙门,一众投降的江西官员,正战战兢兢等待着宁渝的召见。在当日投降以后,复汉军大军入城,直接控制住了所有了城内关键所在,而他们这些江西本地官员,只得了几句不咸不淡等候召见的话,便再也没有了消息。 当初复汉军在湖广起事时,江西众位官员还不怎么当回事,后来随着复汉军打了一个有一个胜仗,特别是控制了湖南之后,整个江西官场都有些噤若寒蝉,生怕惹得复汉军注意,打了进来。 在江西巡抚王企钦自杀身亡之后,江西官场剩下最大的官员,便是江西布政使朱大元和江西按察使庆丰之,这二人分别专司一省财赋人事以及刑名,放在寻常或许也就罢了,可如今投降了复汉军,这地位便显现出来了。 从根本上来说,江西官场对于复汉军的态度总有几分拒绝,这虽然跟江西巡抚王企钦有一定关系,可是也能反映一点,那就是当前复汉军的现状并没有那么乐观,大家伙更多的还是想再观望观望。只是昨日兵临城下,也不得不选了。 眼见得宁渝穿着一身锦衣华服,在李绂的陪同下一前一后走了进来,在场的官员连忙站了起来,布政使朱大元更是亲手捧着厚厚一摞名册,弯腰呈递给了宁渝。 “启禀大都督,这便是全江西户籍、税役、民数、田数等账册,还请大都督鉴之。” 宁渝哈哈大笑,直接弯腰扶起朱大元,然后顺手将册子交给了李绂。 “茗翁,何须如此拘谨?本督未曾抵达江西,便曾听过茗翁大名,清廉为政,爱民如子,可谓赣省之福啊!” 按察使庆丰之此时同样面带笑容,略略有几分谄媚,道:“大都督如今全有江西,亦乃江西人民之福,卑职自当以大都督马首是瞻!” “如此便好,如此变好!赣省人杰地灵,英杰辈出,我复汉军自然亦当以江西为故乡,以赣人为乡党,以图大业!”宁渝此时说话也是越来越顺溜了,一时间场面上谈笑风生,尽显热情。 “大都督,如今全有江西,特别是未曾动过刀兵,虽是我复汉大军秉承天道,顺应人心,可也有各位大人鼎力相助的缘故!” 李绂此时也恰到好处地提点一句,这话让在场的官员都露出了感激之色。有了这句话,就算没办法继续做他复汉军的官,可这一家子老小的命却是保住了,也算可惜可贺。 朱大元连声道:“楚王如今声势浩大,东征复汉原本就是好事,如今江西子弟也将积极投身于大军之中,只盼早日克服中原,恢复我汉家衣冠。” 宁渝大喜,这番话虽说也只是一个画饼,可毕竟是一个好苗头,当即保拳道:“茗翁深明大义,本督感念尤深,如今赣省乱局未定,还需茗翁挑起大梁来,还望茗翁切莫推辞。” 朱大元叹息一声,却还想故作姿态,为难道:“原本投降已是为难,如今老夫已经不想留恋官场,只盼着早日归去田园,过一过那含饴弄孙的日子哩!” 装!你就装! 宁渝心里暗骂了一声,若是这家伙真是愿意不再做官,宁渝自是无不肯的,可惜这老头子不过是故作姿态,想要把要价提高一些而已。若是时局顺利,宁渝还真想把这家伙赶回去,可如今想要跟江西士绅联合,也只能配合演一出戏了。 “茗翁何处所言?若非国家动荡,民生困苦,本督也不敢违逆茗翁,可如今汉家江山未定,茗翁可千万不能弃百万赣省百姓而去啊!” 第一百六十六章 整军备战 朱大元见宁渝态度隐隐有些不对,当下也不敢过于放肆,低声道:“老夫如今虽然牙齿松动,白发已生,可毕竟也还能食得斗米,若是大都督有用得到老夫的地方,老夫自当勉力为之。” 宁渝满意点点头,也不再客套,当下便任命了朱大元为江西巡抚,也算是将他原来的官职给升了一级,按察使庆丰之则是提升为江西布政使,其余大小官员也都有所封赏,也算是给他们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 既然吃了甜头,朱大元和庆丰之对复汉军的支持力度也就大了许多,他们将人口田地等图册跟宁渝细细说了一番,这不说不清楚,却让宁渝了解到了许多内情。这些至关紧要的数据资料并不是一本单纯的图册就能反映的,他们更多的还是在地方官的脑子里。 除了将地方上的实情跟宁渝简单汇报了一遍,朱大元也拿出来了自己的诚意,那就是良田二十万亩和白银五十万两,这个就与政务无关了,而是以江西士绅代表的身份,拿出来的投名状,有了这些钱粮,才能成为复汉军保护的对象,而不是被用来杀鸡儆猴。 宁渝遇到这么一个可以狮子大开口的机会,自然不愿意就这么轻易放弃,跟朱大元和庆丰之来来回回砍了几回价,最终达成的协议是良田四十万亩和白银八十万两,这些钱粮由江西士绅承担,也算是给自己的买命钱。 这钱大家伙掏的也乐意,毕竟都这么长时间了,对于复汉军的做事禀性还是有所了解的,只要愿意臣服,然后及时掏钱,一般都不会特别去为难彼此,特别是宁渝与其他人也不一样,他不相信所谓口头上表忠心,最现实的方式莫过于掏钱。 对于江西的消化,并非那么简单,宁渝也不打算急于求成,他仅仅是在原先的江西布政使司加了一个商部,专门把湖广商会扩展到江西来,扩充商道还有税源。这个部门由原来在都督府培养的一些办事小吏组成,为首的一个叫做王丰,心思倒是细腻得紧,正适合做这一档子事。 在梳理完江西的事情后,下一步计划也摆在了面前,面对康熙的出招,宁渝并没有特别紧张,所谓的谋划千里,还是需要在战场上打出来才算,以目前的清军实力,宁渝不认为对方就能威胁到自己。 目前宁渝的选择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策应九江。雍吉纳率领的五万清军是怎么回事,宁渝心里也清楚,真正说起攻九江坚城,他这些人是不够用的,除非再加五万人靠围城的方式,或许还能胜。 可是如今宁渝也不算给对方更多的机会,特别是在得到了李绂这个人才以后,宁渝便秉承着不能浪费的原则,将都督府原先的一些政事都交给了对方,也亏得是李绂是个大大的人才,硬是在忙乱中还能处理得井井有条,让宁渝放了不少心。 宁渝在好不容易空下来后,便开始了着手整军一事。由于原先南昌还有三千绿营兵一同投诚,宁渝也没有为难他们,只是将这三千人进行了筛选,将老弱病残都裁汰回乡,不过人人也都发放了一些米粮,倒也不担心会出现闹事的情况。 在消化掉这三千人后,宁渝并没有闲置不管,而是新补充了一些复汉军老兵进去,改编成为江西守备独立师。全师人数仅仅只有四千人,编成了两个步兵团,将原先缴获的一部分清军刀剑装备了该师,战斗力略等同于绿营。 接下来,宁渝要做的就是率领大军,前往九江策应第三师和守备第二师,集中两个主力师,一个守备师和两个独立师的兵力,以四万兵力与雍吉纳的五万清军展开会战,一战打垮雍吉纳,从而彻底消除湖广东面的威胁。 对于这一战,宁渝并没有太多的担心,不仅仅只是绿营战力薄弱的原因,而是因为有了江西的复汉军,其实已经占据了一定的战略主动权了,九江就如同一对钳子的钳口,以湖北与江西为两翼,足够将雍吉纳的五万大军夹碎。 “只是,如今傅尔丹还在这个袋子里头,跟楚王在咸宁相持,也不知现如今情况怎么样了?”李绂不太懂军事,因此倒有几分担忧。 根据武昌方向传来的消息,宁渝知道了宁忠源移师武昌,这让宁渝有几分无奈,在他的谋算里,傅尔丹这一行人无法携带火炮,没有重火力的支持,想要打下空虚的武昌,也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事情,因此在发出警告后,便想着将此战的收益变得最大。 可是千算万算,宁渝却没想到自家老父,为了咸宁到武昌这一带的百姓考虑,竟然主动将战线前移,这让宁渝有些措不及防,如今看李绂提出来,不由得重重叹了口气。 “以我原先所预计,若是一切顺利,傅尔丹纵使占领了咸宁,也无法威胁到武昌以及汉阳等城池,这些地方的城防原本就做的不错,彼此更可互相策应,使得傅尔丹不能集中精力工攻防,本身就是一种优势。” “可如今,我父的这一举动,却是让此战有些扑朔迷离了。不过也不妨事,我军当早日直指九江,切断傅尔丹的最后一条生路,到时候傅尔丹自身却也难保。” 若是换上一个大大的孝子在此,恐怕会第一时间不顾一切绕过幕阜山,去攻通山咸宁,从而解除武昌危局,这也是很多人都会做出的选择。可这样冲动的结果,只会给敌人机会,只要傅尔丹在幕阜山留下暗桩,将消息提前传出,那么宁渝纵使派再多人,也难以安全抵达。 这对于宁渝而言,是不会出现的情况,因为他了解自己,也了解自家父亲,对于当下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更应该去珍惜,若只是为了救一人而损万民,这亦非正道。 自从重生之后,宁忠源便给与了宁渝无限的信任,而宁渝如今同样如此,只要干掉雍吉纳的速度够快,那么傅尔丹便只能饮恨于此地。 更新说明(必看) 上架已经有好几天了,然后很感谢大家的支持,这让晴空心里也很感动很安慰。 针对后续的更新问题,晴空在这里给大家做一个简单的说明。 1、因为还处于上班阶段的原因,从明天开始,更新时间会固定下来,每天两更,分别是中午12点和晚上七点。从放假后,也就是20号开始,每天三更,分别是早上8点、中午12点和晚上七点。 2、针对加更问题,晴空也简单做个说明。 每增一百张月票加更一章,每增一名舵主加更一章。 每增一名盟主加更三章,如果是白银大萌,晴空不睡觉也会加更十章!(悄咪咪说一句,大家最好等20号以后打赏,哈哈哈哈,因为那时候晴空放假,有更多的时间可以码字了。) 第一百六十七章 生死搏杀 恒祥仰着脖子,努力大口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右胳膊上有一处箭伤,上面只是简单裹着布条,鲜血将那布条染成了一层黑布。 就在距离恒祥七八步距离的位置上,躺着一具已经冰冷的尸体,正是瑞宁,略带年轻的脸庞上带着血污,双眼微闭如同睡着了一般。 前日,恒祥和瑞宁在大军的裹挟下,向看似单薄的咸宁县城发起了冲击,原本以为一鼓而下的城市,却打得极为艰难,甚至于几分绝望感。 大量的尸体在城下堆成了山,这些尸体有清军的,也有复汉军,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衣服,看上去如同一群乌合之众,也的的确确是乌合之众。可就这帮乌合之众,硬生生用尸体挡住了八旗精锐的攻城。 恒祥实在是不忍回想起那一日的攻城,数百名全副武装身披棉甲的八旗兵,在承受了一阵排枪的射击后,丢下了几十具尸体后,便很快通过简单的云梯登上了城头。整个过程堪称顺利之极,可以说行云流水。 直到登上了城头,恒祥才发现他面对的,不是原先的那些穿着大红军装的士兵,而是一群穿着灰布衣衫的士卒,他们当中有的人已经年过五十,有的人少了一条胳膊——怎么看都不像一群能打仗的兵。 可是就是这么一群没装备也没能耐的兵,用刀枪桶,用牙齿咬,还有人直接抱着八旗兵跳下了城墙,完全通过一种不要命的打法,硬生生把这数百八旗军给赶了下去。这些灰衣兵给恒祥造成的心理压力,甚至比那些红衣兵更强。 其实恒祥不知道的是,他面对的严格来说是复汉军最精锐的一批人,他们大多都是跟着复汉军崛起以来的老兵,只是在战场上负了重伤,后来便从主力部队中退下来。 由于这些老兵很多人都直接残疾了,养活自己十分困难,宁忠源便将他们都编成了城防团,说起来是为了保卫城池——其实是给这些老兵一条活路。后来宁忠源在组建楚王卫队营的时候,也打算由这些老兵填充,只是被众人一起反对,这才作罢。 原本这不过是宁忠源的感念之举,可如今随着傅尔丹的奇袭,却不得不让这些老兵跟着宁忠源重新上阵,他们没有甲胄,没有先进的燧发枪和火炮,甚至有的人连双手都没有,唯独有的,便是自己这条如草芥一般的命。 就是这么一群什么都没有的人,在宁忠源的带领下,和王府卫队营一起抵住了清军七次攻城。 “嘶......这鞑子的箭还真狠...” 宁忠源上半身赤裸着,他的胳膊处被一枚箭头给直接贯穿了,伤口还没有彻底凝固,上面洒满了白色的粉末。 陈德久抹了抹汗,欣慰道:“王上,幸好这枚箭头只是贯穿了胳膊,没有对身体造成什么大碍。只是,这战场却需要谨慎,若是用力过猛恐怕还会崩裂伤口。” “陈神医,咱们这也是老相识了,前些年我儿重伤,还是你把他从鬼门关里拉回来的哩!” 宁忠源一脸感慨道,他过去上阵打仗实在不算少了,这点小伤对他来说还真不算什么,反而更有兴趣跟陈德久回忆过往。 “哎,王上,这也是因为世子乃天上将星下凡,岂是老朽之功?王上实在是高看了。”陈德久连忙逊谢,不过这话倒也不虚,因为在目前民间,人人都把宁渝当做将星下凡,若非如此,又怎么能在弱冠之年,打的朝廷大军狼狈鼠蹿? 宁忠源微微一笑,却是不再多言,便让陈德久下去歇息去了。 等到陈德久收拾完东西离去以后,崔万采便进到房间,闻到那一股浓重的药味时,不由得皱了皱眉头,随后叹息了一声。 “汉阳公从江西传来了消息,之前派去的那个李绂,还是有些本事的,目前已经劝降了南昌,倒是少了一场刀兵之祸。” “恩,如此甚好,渝儿目前的手段也算是越来越老辣了,看问题颇为入骨三分。别说一个巡抚一个布政使,就是在加一些别的都可以给!” 崔万采轻轻一笑,“别的卑职不清楚,可就这份盘剥能力却是不浅,有了这八十万两白银和五十万亩,我复汉军也能缓口气了。” 宁忠源微微思索了一会,低声道:“渝儿以四万大军对阵雍吉纳的五万人,我是不担心的,此战大胜或许就在这个月,只是眼下的难题是傅尔丹,他已连续攻城两日,我军损伤颇大,后面如何守倒是个难题。” “启禀王上,汉阳公这封信是给王上亲启的,说看完这封信您就明白了。”崔万采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件,上面盖着都督府的火漆。 宁忠源接过信件,直接撕开封口,将里面的信纸掏出来,略略读了一遍,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将信纸递给了崔万采。 “你也看看吧,这臭小子,还敢管起老子的事来了,不就是打了几个胜仗嘛...”宁忠源有些伤感地嘀咕着。 崔万采一看却是哑然失笑,原来宁渝在信中告诉宁忠源,让他看情况不对赶紧往后撤,撤到武昌以后,组织起讲武堂和雏鹰营的所有学兵,完全是可以守住城池的,千万不要逞强,把老命丢在了战场上,信件最后还告诉宁忠源,让他都学学刘邦。 啥意思?学刘邦不就是让他该跑路的时候跑路嘛! 可宁忠源心里却有些不得劲,他毕竟是军人出身,这辈子最向往的莫过于提兵纵横千里,摧敌无数,这种感受深深地吸引着宁忠源,可是自从当上了这个楚王之后,为了持重保障复汉军平稳,反而不得不缩在最后方,看着儿子在前方纵横捭阖。 好不容易有了个机会,提兵去抵御傅尔丹,却偏偏又被射了一箭,若是放在过往,别说包扎了,就是砍断箭头继续厮杀都有过,然而如今地位高了,这些事情反而做不得,也只好通过战报来了解目前的情况。 “给渝儿回信,就说他老子我还没有老,还能打胜仗,还能骑马射箭!” “不就是一个小小的傅尔丹,老子会灭了他!让渝儿抓紧打好九江这一战,咱爷俩就比比,看谁赢得更漂亮!” 第一百六十八章 九江血(一) 宁渝率领大军北上九江,一路上行进浩浩荡荡,消息自然也瞒不住清军。许多清军明探暗哨骑着马,向九江方向络绎不绝地传递消息,尽管这些消息真正到为将者耳中时,已经变得不真不切,可依然是宝贵的情报资料。 雍吉纳并没有攻打九江,仅仅只是在九江城外进行了围困,在得到宁渝北上这一消息后,面上虽然神色不显,可心里无形中却有了几分压力,实在是因为宁渝的名声也太大了! 对于宁渝的大名,现在整个湖广江南都是人人皆知,有人将宁渝比作那三国的周郎,年轻俊美,用兵入神,有人将宁渝比作是吃人的魔王,能止小儿夜啼。 可不管民间怎么说,那都是嗤之以鼻的传言罢了。问题是从复汉军起家一来,清军跟宁渝打过的仗已经不算少了,这无论是之前名声多么大的名将,都在宁渝手里栽了,轻则战败被擒,重则全军覆没。 现如今傅尔丹深陷湖广内,一时间也难以脱身,而整个东面的清军只剩下了这五万大军,却要迎战四万复汉军,这让雍吉纳心里有些发慌。 可既然作为八旗子弟,又当了这江宁将军,也该为朝廷尽忠......只是享受了这么多年的江南风光,家里又刚刚纳了一个姨太太,若是就这么去了岂非可惜。此时雍吉纳心里便暗自有了撤退的打算,只是心里有些害怕康熙的旨意到来。 康熙六十年十月出头,连绵的阴雨笼罩整个湖广江南,在这般潮湿阴冷的环境下,双方交战的烈度却是上升了不少。从郧县到平靖关,再到咸宁,到处都是清军与复汉军的战场,双方的损失也如日剧增。 雍吉纳的五万大军已经从九江撤围,不过也没有撤得太远,选择渡过了长江,将大军驻扎在湖口,与九江仅仅只有一江之隔,也是想着看情况再说。 宁渝也率军抵达了九江,与原来驻扎九江的第三师和守备第二师进行了汇合,见到了程铭、程之恩以及岳凌峰等人,也算是可喜可贺。除此之外,宁渝原先组织的水师也在九江,不过船只不算多,由宁家老六担任水师提督。 不过宁渝并没有驻扎在城内,而是驻扎在城外西岸青石岭上,地势算不得险要,却也足以驻扎下这两万人马,原先荒无人烟的野岭上营寨密布,宁渝的中军大帐前还竖着一面南下都督府的大旗,上面写着宁字,在雨中耷拉着,显得有几分有气无力。 “看这样子,这老天爷还真给清军面子。” 宁渝将脚上的牛皮靴脱了下来,放在火盆上烤着,发出滋啦滋啦的声音,不时还抖动一下,将里面的水给抖出来。 “这雨或许得下半个月,道路湿滑难行,恐怕难以跨江攻打雍吉纳了。”程铭沉声道。 程铭是第三师师长,也是唯一一个不由宁家人担任的主力师师长,其本身跟程家关系不大,主要是一直跟着宁忠源,是老部下了,而且能力出众,经验丰富,因此早先便被提拔做了第三师的师长。不过他性格沉默寡言,平日也比较低调,因此在军中反而不太为人所知。 宁渝轻轻点了点头,对于这种天气情况,他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只是若真不能将雍吉纳留下来,他心里颇有些不甘心。 这是一个很好的机会,也是清军目前由于沟通不顺畅而产生的一个破绽,如果当康熙知道这里的情况以后,肯定会选择立刻猛攻平靖关,并会让雍吉纳牵制住自己,而目前平靖关仅仅只有一个师在防守,压力还是非常大的。 程之恩早先一直都是宁渝的参谋长,对于宁渝也算是颇为了解,如今看到宁渝眉头紧皱,心中便有了猜测。 “大都督,下雨天不一定是坏事。若是晴天,雍吉纳恐怕还不敢驻守在这里。”程之恩将手指轻轻点在了湖口位置上,“既然他敢把大军布置在此地,无非便是心里有些不甘,想着借助雨天,以此跟我军掰掰腕子。只要他有这个想法,我军便还有机会。” 宁渝被这个想法一下子给点醒了,主要也是心急则乱,等到冷静下来之后,越来越感觉此言颇有道理。 “那咱们打雍吉纳,就不能再拖了,兵贵神速啊。”宁渝站起身子,他望着营帐外的瓢泼大雨,悠悠叹息了一声。 雍吉纳之所以还会留在湖口,不仅仅是他内心还有些不甘,还因为没有得到康熙的进一步命令,若真的等到康熙回过神来,到时候这雍吉纳都有可能直接撤到安庆去。到时候五万大军驻守安庆,可就不太好打了。 “宁提督,我军渡江船只是否足够?”宁渝转过头望着一直未曾开口的宁忠海,这也是宁渝的习惯,一旦到了军中,那么无论什么关系,都是直接以军职相称。 宁忠海颇为幽怨地望了一眼这个大侄子,自家多少船只这不是明摆着的嘛?不过军帐议事,也不敢托大,起身拱手道:“启禀大都督,我水师有四艘赶缯船,七艘双篷船,快哨船十艘,民船三十艘,皆是俘获清军战船所得。若只是单纯渡江,想必是够的。” 听到这么一说,宁渝也感觉有些寒酸,不过他也明白,这也是当下无可奈何之举。毕竟从某种意义上,自从台湾收复之后,明郑被消灭,清朝在东南海疆的威胁被清除,海防重心由外海转向内,因此自身都不太注重水师发展。 严格来说,目前清廷只有两支正规的水师,那就是福建水师和浙江水师。至于早年间的绿营广东水师在康熙三年初建,康熙七年就裁撤了。因此在现如今的长江流域,同样是没有清军水师的,可以这么说,大家都是半斤八两。 水师建设不给力,反映到战船上就是越来越小了,大型战船失去用武之地,相继被裁撤,而以赶缯船、双篷船为代表的中小船型成为水师的主力战船。当然对于目前的复汉军而言,也没有大规模发展水师的条件。 “既然如此,三日后我军便渡江作战,拿下湖口!” 第一百六十九章 九江血(二) 三日后,四万复汉大军渡过长江,抵达了东岸,而清军并没有趁着复汉军渡江的关口来攻,反而一起推到了梧桐岭和太平关,不过这也难怪,湖口本来只是一个小镇子,本就不如梧桐岭险峻。 湖口梧桐岭下,清军大营便驻扎与此,三万人大军将整个山岭都占据得满满当当,还有两万人驻扎在山下数里外的太平关,地形险峻,易守难攻。更关键的是二者距离极近,若是有什么问题,也能够很快来援。 宁渝率领四万大军在梧桐岭下扎营,密密麻麻的营帐让清军看着都有些眼晕,心中也多了几分恐惧和担忧,特别是那一门门朝天竖起来的炮口,发着幽暗的光,更是让人胆战心惊。 雍吉纳此时就站在山顶,用千里镜望着下方的复汉军,心里微微有些惊讶,他也没有想到对方竟然如此果断,说渡江就渡江了,如今被堵在了梧桐山,心里倒有几分后悔。 复汉军各师的旗帜也都竖了起来,上面写着各师的编号,两个大主力师的旗帜正在迎风飘扬,旗下上万名复汉军士兵穿着红色的军衣,如同一团烈焰一般,给人十分震撼的视觉冲击效果。 咚咚咚—— 随着鼓声响起,复汉军已经做好了的攻击的准备,大军集结成了几个攻击方阵,这些穿着大红军衣的复汉军士兵,眼里死死盯住梧桐岭,手里的刺刀已经握紧了。 轰—— 眼看着天气初晴,宁铁山也抓紧了这个机会进行炮击,近一百门火炮发出了怒吼声,抛射出一枚枚黑色的弹丸,它们带着无与伦比的力量飞向了梧桐岭。 大量的弹丸落入了泥水坑里,将一地的泥土溅飞起来,也有一些弹丸正好命中了山上的清军,夺走了一条条人命。 眼看着山下的复汉军开了炮,山上的清军火炮也发出了怒吼,只是在射程和威力上却是远远不足,彼此你来我往,不过半个时辰,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一层烟雾,大量的弹子被双方发射出去,掠夺了一条又一条的人命。 只是此时天上又开始蒙上了一层阴云,这让所有人心里有产生了一个咯噔。 “要下雨了!” “下雨了!” 复汉军和清军双方都意识到了一个问题,只是复汉军这边多了几分失望,尽管从一开始都知道,在这个天气里,随时都有可能会出现下雨的情况,可是包括宁渝在内的所有人,都希望雨能够晚一点,甚至更晚一点,这样才有机会获得更大的胜面。 眼看着雨水就要落下来,复汉军率先停止了炮击,在所有的火炮和弹药上,都盖上了一层毯子,可以有效防止雨水进入炮筒内。 李石虎拔出了手中的长刀,他不喜欢用燧发枪,更喜欢这种带着长刃的苗刀,怒吼道:“诸君,随我一同杀敌!” 梧桐岭下的整整一个团的复汉军士兵,从泥泞中开始向山坡发起冲击,他们随身携带了一块块厚实的木板,可以直接垫在脚下,从而暂时铺出一条好路,以供复汉军士兵踩踏而过,而李石虎永远都是作为第一个,带着大家朝着岭上奔涌而去。 在此时的清军眼里,只有密密麻麻的红,复汉军士兵在石块的袭击下艰难向上爬行,所幸的一点,便是随着雨水到来,不仅浸湿了火药,弓弦也失去了弹性,因此清军的弓箭和鸟枪也都无法正常使用了,在远程袭扰上的优势同样也没有了。 复汉军第一师第三团,是全军中最为热爱肉搏的一个团,也跟他们的团长李石虎有很大的关系,此人生性骁勇善战,每次打仗也都是第一个领着长刀上了前线的人,在他的带领下,大量的复汉军士兵就这么举着刺刀往上冲去。 世人都以为复汉军只是依赖枪炮之利,可他李石虎偏偏要向所有人证明,就算没有枪炮,哪怕用刺刀捅,也能捅破这个大清江山! 雨水越下越大,复汉军士兵们的刺刀却更显得刺骨,他们与清军的阵线交织在了一起,彼此都在以自身最大的努力杀死对方,因为只有这样,自己才能活下去! 李石虎一手持刀一手执盾,他的身子十分健壮有力,只需要撞过去就能撞翻对面,然后一刀过去,便能收下清军的人头。 更多的复汉军士卒则是利用阵型的方式,将刺刀直接送入对方的心脏,而不用担心身旁的敌人,因为他们跟自己的战友始终保持一条阵线。他们的嘴里呐喊着,呼叫着,一直到刺刀插入对方的心脏。 “杀敌!杀敌!” 清军们也在呼喊着,只是他们的呼喊却显得那么无力,长时间未经过训练的这些绿营兵,在刺刀面前却如同一层纸制成的,根本无力去阻挡。 雨水与血水混合在一起,染红了整片大地,在此时的梧桐岭上,清军的尸体丢下了一大片,防线也不再如前番那么整齐,凌乱和绝望成为了士兵脸上的主旋律。 清军守备巴泰是出身镶蓝旗,自幼开始便学习武术,后来入军之后,直接被授予了副千总,加上他的旗人身份,便一路水涨船高,不过两年的功夫,便成了这守备官。 “杀贼!杀贼!” 巴泰努力挥舞着自己的腰刀,指挥着身边的一个又一个绿营兵冲了上去,自己也挥舞着刀朝着复汉军扑去,膀大腰圆的他看上去颇为凶神恶煞。 “复汉!复汉!” 李石虎不甘示弱,他原本就有武术的底子,此时一把苗刀舞得上下翻飞,接连砍死了不少清兵,眼见得那巴泰亦是骁勇善战,便主动迎了上去。 清兵与复汉军便在这一处不甚险峻的山坡上厮杀,不大的山岭上已经堆满了尸体,已经有三千多清军已经聚在岭上,却被两千不到的复汉军打得节节败退,三尺左右的三棱刺刀上面,挂满了殷红的血迹。 宁渝持着千里镜,望着岭上的厮杀,心里泛起了无限豪情,眼下的这一支复汉军,已经算是比较接近宁渝期待中的军队。 今日,便是剑锋所指之日! 第一百七十章 九江血(三) 巴泰躺在了地上,他的瞳孔微微收缩,身上穿单薄的棉甲并不足以抵挡刺刀的突进,反而在又湿又冷的情况下,让他的行动感觉倍感艰涩,胸口处被捅了足足三刀,其中一刀正位于心脏部位,基本上是没得活了。 一个复汉军士兵踩在了他的胸口上,将刺刀直接插入他的喉咙,随着便是一剿,这位满洲巴图鲁就这么死在了一处不知名的山岭上。 杀死他的复汉军士兵,穿着一身大红色军衣,从士兵的肩上可以看出,他并不是什么知名的将军,仅仅只是一个放下锄头没多久的农夫,经过了几个月的训练,便拥有了杀死清军巴图鲁的实力,当然他不是一个人,而是在两个同伴的帮助下。 一次要多杀清军!士兵在心里想着,他还有一个老母亲躺在床上,也有一个不那么漂亮还是很和善的老婆,两个儿子还在家里等着他呢。只要每杀一名清军,他就能多受赏五亩地,这样家里人的日子也就好过多了。 复汉军士兵将刺刀拔出来,在尸体上抹了抹,把血迹擦拭掉,刺刀便又恢复了锐利,他望着远方的清军,厚重的靴子踩在尸体上,无情地踏了过去,迈向了下一个目标。 整个战场上的局势都在发生着快速的变化,从目前的环境来看,复汉军第一师第三团的士兵,在肉搏能力上远远超越了清军,哪怕是在这种大雨泥泞的环境里,复汉军士兵由于长期接受训练,再加上士气更加强盛的原因,一直将清军压着打。 特别是在肉搏时,复汉军的枪刺技术在雏鹰营时期就经过了改进,特别是在宁渝的指点下,融入了许多后世的军内肉搏技术,动作简练干脆,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而且攻击方式也很简单,只有简单的刺、挑、砸,因此打起来也是占了许多便宜。 除此之外,复汉军的装备也很占便宜,在当初成军之时,宁渝心里明白对于一个士卒而言,一双好鞋的意义十分重大,甚至在某种程度上,比起武器也不遑多让。毕竟宁渝想要的是一支能打硬仗也能走原路的军队,便特意给全军上下配备了猪皮军靴。 在之前雏鹰营时期,宁渝便有意将猪皮都保存了下来,然后请来了一些工匠好手,制成了猪皮军靴,这种军靴用料十分扎实,因此成本也相当高。可是在今天的雨战中,却占据了非常大的优势。 复汉军士兵穿这种军靴,抓地十分结实,哪怕是在这种烂泥地里也能站稳住脚跟,可是对于清军而言,却显得十分难受,他们很多人都是穿着草鞋,甚至还有许多人都是直接光着赤脚,在这种情况下十分容易滑倒,可只要一滑倒,基本上就再也站不起来了。 持着腰刀和长矛的清军,在这种狭窄的空间里,几乎难以对复汉军造成过大的伤亡。双方撞在了一起,努力将对方给挤下去。尽管清军人多,却反而被人越压越狠,几乎离崩溃也都不远了。 李石虎手中的苗刀早已经劈卷了刃,见到一个清兵过来时,几乎是硬生生把苗刀给刺进了对方的肚子里,可是却再也拔不出来。其余的清兵见此情况,便纷纷举着刀枪挤了过来,他们的身体几乎连在了一起,只是彼此都想将对方杀掉。 眼看清军的腰刀和长矛即将一前一后刺入李石虎的身体,他硬生生转过身子,用肩膀抵了一下刀,抱着长矛便是一声怒吼。 “撒手!” 长矛就这么被李石虎夺了过来,其余的清兵眼见得这一幕,几乎人人满脸都是惊恐之色,随后便不由自主向后退去。 李石虎拄着刀跪在了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胳膊上的鲜血肆意流淌着,而身边的清军却离他无形中隔了数步,可是刚刚退却,却又往前走了几步,杀了他,杀了他,若是他不死,大家伙都得死! 可就在清军刚刚醒悟过来时,后面的复汉军士兵也接应了过来,他们双臂往前一送,长长的刺刀便扎进了清军士卒的胸口,往前冲的几个清兵都纷纷倒在了地上,这让李石虎不由得送了一口气。 “他娘的,差点死在这里了。” 李石虎长舒一口气,说着便拄着刀想要站起来,只是胳膊上的伤口正不断流着血,却让他感觉半边身子都有些发冷。 雨水渐渐小了,可是仗打到了这个份上,已经是不死不休的结果,复汉军士卒的眼神里泛着红,也许就在今日,他们朝夕相处的战友,他们互相依靠的兄弟,就此倒下再也没有醒过来,这让他们更加的疯狂,也更加沉默。 战场上已经没有了士卒的呐喊声与嘶吼声,只有沉闷的呼吸声,伴随着刀枪的碰撞声音,在这片土地上显得是那么的异常。 整个岭上的士卒几乎都交织在了一起,人与人之间就仿佛是浪潮一般,血与水组成了浪花,在人群当中翻涌不息,污泥和死尸正在一处为伍。 清军的人数越来越多,前线的阵地却也越来越收缩,大量的士卒被为数不多的复汉军给包围成了一团,经过反复的冲击也无法重新集结在一起,原本凝结起来的心气随着战况的不利而急转直下,溃退似乎已经到了眼前。 那些雪亮的刺刀泛着寒芒,杀得每个人的心地都泛着寒气。若不是后面的清军及时顶了上去,怕是一场大溃败近在眼前了。可是经过了半日的搏杀,上千人的生命丢进去几乎连个水花都没有听到。 雍吉纳脸色有些发青,原本见老天爷下雨,心里还以为这是老天爷垂青,合该他雍大人打上一场胜仗,却没想到反而被人用刺刀给顶上了山,己方伤亡之惨重,几乎是见者都想流泪了。可现如今这个结果,是雍吉纳不想要的。 “现如今,何人敢出战?” 远看着复汉军都要打上岭子了,这让雍吉纳倍感失望,便环视了一周,却发现众将都低着头,却不由得叹口气。 “有胆气的在前面都打没了,如今这后方尽是一些没卵蛋的怂货,我狼山镇还有真男儿,大人,我们上!” 狼山镇总兵姜原喟叹一声,随即便披挂上阵,带着本部的三千余人上了阵。 第一百七十一章 九江血(四) 梧桐岭西面,复汉军在此地建立了临时的阵地,以此策应梧桐岭上的战事,上面还粗略盖着一层雨棚,还可以将受伤的士卒抬下来现行照顾,然后向着山脚逐一转移,大量的伤兵躺在地上,沾满了血污和泥污。 山脚下,一排排复汉军列成了攻击队列,开始向着梧桐岭发起进攻,他们目不斜视,哪怕路过这一处的临时阵地时也没有多看上一眼,头也不回地直接向着山上而去。 一名身材高大健硕的男子穿着红色军衣,肩上配着团长一级的肩章,却是径自走进了阵地,他的目光一直朝着正前方,丝毫没有理会一路上的士卒,一直到了李石虎面前,才微微低下头。 “石虎,看你这段日子安逸了不少,怕是骑马都骑不了了吧!”言语间略带着嘲讽的味道,却是让周围的复汉军士卒转过头来,怒视着这位不速之客。 高大男子却是丝毫没有顾忌周边士卒的目光,只是带着一种玩味的态度,盯着李石虎不放。 李石虎却仿佛丝毫没有听到的模样,专心绑着胳膊上的绷带,一言不发,可是明显能够看出,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不甘。 就差那么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他的三团就能够全面突破清军的防线,将旗帜插在梧桐岭上了,若真是如此,无论对于复汉军而言,还是对于他们三团而言,都是一个莫大的荣耀。到那时候,他李石虎在大都督心里的地位,恐怕又会不一样了吧。 李石虎出身雏鹰,然而一直都没能进入雏鹰第一梯队里,自从入复汉军之后,这种差异便逐渐体现了出来,他不甘心。 本来这一仗是个很好的机会,可是战场局势变幻莫测,特别是随着狼山镇三千兵马的投入,战场上的形式出现了极大的变化,李石虎的兵在上面站不住了,硬生生被打了回来。 毕竟狼山镇原本就是清军在江苏的重镇,姜原更是原先从西北调回来的一个猛将,治军有道,因此战斗力也是颇为强悍。有了这么一支生力军的加入,李石虎的两千人终究没办法更进一步,被牢牢挡在了山道外,而且那时候的李石虎,身上已经有了三条刀伤和一处枪伤。 即便是在这样的情况下,李石虎依然不愿退,可是最终深陷重围,若不是属下士兵力救,恐怕他已经成了一具尸体。无奈之下,李石虎最终选择了后撤,将原先打上去的阵地拱手让人。 “宁承祖,你是来看笑话的么?告诉你,孬的是老子,不是我那帮子弟兄!”李石虎望着高大男子,狠狠地啐了一口。这话一出,却是让周围的复汉军士卒暖心不已。 严格来说,他们这一仗打得真不算差了,虽然说到最后都没能攻上去,可是李石虎的三团却取得了极大的战果,整整三千清军都已经被彻底打崩了,而他们的伤亡不过四百多人。 宁渝能够理解这个战果,可是董策不满意,宁承祖也不满意,就连李石虎自己心里也是不满意的,原因很简单,他们都是最早的那批雏鹰营学兵,而且原先几乎都是队长,是整个雏鹰营里,除了宁渝以外最具备号召力的人。 现如今这些队长当中,有的已经战死沙场,有的高升到了师长师参谋长,更多的还是像李石虎他们一样,已经成长为了各团的团长或者是副团长,成为了全军的脊梁。 雏鹰营的经历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感觉到由衷的自豪,可这种自豪也让他们对自己对伙伴的要求变得更高,他们不能输,也不敢让自己输。宁承祖是这样,李石虎亦是如此。 “这一仗我替你擦好屁股,梧桐岭我团会打上去。你李石虎办不到的,我来帮你办!” 宁承祖冰冷着脸走出了临时搭建的雨棚,看着在微微细雨里向梧桐岭攻去的士卒,心里亦是充满了豪情壮志。 “此战,有死无退!但凡有人退,全队皆斩!” “全队退,全连皆斩!全连退,全营皆斩!” “若是我退,全团皆可斩我!” 一番杀气腾腾的话语在复汉军士卒的耳边响起,所有人的心里为之一凛,他们是第三师一团的兵,团长叫做宁承祖,他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作为宁家的旁系出身,并没有得到很多家族资源,生活其实非常困苦。后来宁渝开创雏鹰营之后,宁承祖早早便入了营,虽然说刚开始他不像宁千秋宁铁山那般,得到宁渝的看重,可自从进了雏鹰营之后,便一日比一日努力,也开始得到宁渝的关照。 早先宁承祖也只是从连长开始做起,在后来跟清军的历次大战中,几乎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可每次大战,也是他的部队率先突破清军的防线,后来积功升到了主力团长一级,也堪称宁家的后起之秀。 咚咚咚—— 厚重的鼓声响起,整个第三师一团的士卒,跟着宁承祖冲在了前方,所幸的是雨势已经小了许多,虽然还不能使用枪炮,可是仗却好打了许多。宁承祖更是身先士卒,穿着一身铁铠便冲了上去,所向披靡,清兵几乎不能挡。 复汉军内几乎没有人会装备棉甲和纸甲,连营长以上级别的军官会穿铁铠,这种铁铠都是宁渝仿照板甲的制造方式,用水利锻锤制成的一批,至于士兵则是无甲状态,当然这是因为实在太穷了,铁矿出来的铁,都去造枪炮了,不过在复汉军的规划当中,等到几大铁矿的产量出来后,就会逐渐全面覆盖铁铠。 战场上的厮杀似乎一直都没有停歇,双方的兵力逐渐投入越来越多,直到把这一处战场变成了绞肉场,大量的血肉被吞噬了进去。 宁渝持着千里镜,望着岭上的战局,笑道:“程师长,这小子没让你少头疼吧!” 程铭是个沉默寡言的老实人,倒是轻轻点了点头,随即又感觉有些不妥,轻声道:“宁承祖性格要强,他的一团永远比别的团更出色,更不怕死,这一点是我师最宝贵的。纵使有些跳脱,也无妨。” “当年在雏鹰营里,我最欣赏的几个人当中,便有这小子,他没有董策天才细致,没有许成梁勇猛无双,可是他狠,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宁渝悠悠道,不自觉微微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七十二章 九江血(五) 打仗是需要死人的,有时候也是要比谁的人更能死而已。死的多了,怕了,也就崩溃了。至少在近代战争之前,打仗莫过于此。 在目前为止,清军看似人多,反而更加死不起,原因很简单,清军手下的兵,大概只有三分之一是肉搏兵,也就是说梧桐岭上的三万强军,只有一万人是能够上阵搏杀的,其余的两万人当中,一大部分是鸟枪兵,另外一部分是守兵,上不了战场的。 复汉军却不一样,除了两个独立师没有经过系列的改编和训练,其余的两个主力师和一个守备师,在训练上都是十分严格的,不仅仅训练使用火枪,还会训练肉搏,因此在这种雨天里,复汉军的所有人都是可以上阵搏杀的。 经过了一天的血肉搏杀,清军原本不多的肉搏兵,已经倒下了四千多人,剩余的六千人,也处于即将崩溃的状态,而复汉军的伤亡也不算小,上千名老兵躺在了那片泥泞的土地上。 雍吉纳这个时候,反而更加期待天气变晴,若是一直肉搏战,恐怕清军难以承受这般的伤亡,迟早会崩溃掉。太平关虽然还有两万清军,可是这两万人根本战力并不高,借助地利或可守卫关隘,若是出关野战,恐怕难以抵挡复汉军的攻势。 “太惨了!” 董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纵使打过这么多次仗,可是他的内心却始终带着几分柔软,特别是在对着那些朝夕相处的战友时,董策会很淡然,可是也会衷心的希望,这帮子被他带出来的兵,能够好好活下去。 黑色的毛笔落在了纸上,墨水渗透纸背,郑允、高杰、刘四......一个个人的名字在上面被写出来,这些都是本次作战牺牲的将士名单,其中包括一个营长、七个连长和一千余名士兵,写到后面,董策脸上已经沾满了泪水。 “不要多想了,后面还会有很多名字,也许有一天,你的名字,我的名字都会出现在上面。” 宁渝低着头,手指摸向那厚厚一摞名册,只是还没有触及时,便又缩回了手,眼神里有着淡淡的痛楚。 董策停住了笔,抬起头认真望着宁渝。 “大都督,九江之战绝不可缓,若真的缓过来,清军还会集结更多的军队,明天一定要攻上去,彻底打垮清军。” “明天,我雏鹰营同年当身先士卒!” 。。。。。。。。。。。。。。。。。。。。。。。。。。。。。。。。。。 九江地形十分特殊,梧桐岭地势南高北低,东面大片丘陵,勉强能够将大军集结于此,可是受到地势影响的关系,这里的形势颇为复杂,想要打赢,需要更多的已经不再是谋略,而是彼此的意志碰撞。 在每次打仗时,都督府都会派录事参军将战场详细情况一一记录在册,战后归档以备查询。宁渝十分重视这件事,因此每次打仗都会安排人,将这些战场数据写得清清楚楚。 新任的录事参军卢炯,原本只是个见到尸体都会呕吐的读书人,虽然如今依然会呕吐,却能够将战场上的一切情况都能记录在案。 “太惨了。” 卢炯看到岭上一层叠着一层的尸体,心神震骇,这一幕的冲击力实在是太强,以至于卢炯的手都有些抖。 “十月初八,复汉军第一师第三团和第三师第一团,与清军一部会战于梧桐岭,死伤者甚众,尸积盈野....” 轰——隆—— 随着天气的逐渐好转,远方复汉军的火炮再一次发出了轰鸣声,几十枚弹子被击发出去,狠狠砸在了梧桐岭上,在清军阵列中制造出一片片的死亡。 虽然下过大雨,所幸的是复汉军在保存火药方面做的相当不错,早先便用油脂布将所有的火药进行了包裹,因此也没有出现回潮的情况,还能正常使用。 咚咚咚--- 随队的鼓手将鼓点敲得越发密集,复汉军士兵也迈着步子朝着清军行来,他们列着横队,踩过一层层的尸体,在火炮的轰鸣声中逐渐向前行进。 经过了多次大战之后,目前的复汉军在火炮与步兵的衔接上做的很不错,士兵们都可以在火炮的轰鸣正常向前行进,等抵达了制定位置以后,炮兵也会逐渐后移,因此倒也不担心会出现误伤的情况。 看着岭下的复汉军端着枪朝着阵地发起攻击,雍吉纳心里反而不由得松了一口气,他满心想着若是复汉军再次发起肉搏攻击,那这仗恐怕就没法打了。可是雍吉纳却忽视了一点,那就是在火枪战术上,清军更加没法打。 “先前近身白刃战,咱们输的惨,现如今咱们鸟枪兵多,便不可再输。” 雍吉纳对这帮子兵丁是相当无奈,特别是自己麾下的一万八旗兵,更是让雍吉纳有几分头疼,这些人跟京城里都是沾亲带故的,死了谁都是一桩麻烦事,他本人可不比傅尔丹,人家是简在帝心,他纯粹属于矮个子里拔高个,因为这个江宁将军的缘故,才到了这么高的位置。 “诸位,如今天气已经放晴,我已经派人给太平关的守兵传去消息,只要我们这里再挡住一天,等今夜复汉军兵疲师老,我军便趁势出击夜袭楚逆,里应外合之下,便是一场大胜!” 雍吉纳年轻的时候没怎么好好学习,平日里最喜欢看一些话本小说,像什么三国啊这些就成了他的军事启蒙教材,现如今打起仗来,却开始套用小说里的一些东西。 这让其余的清军将佐都有些哑口无言,他们原先虽说也知道这个江宁将军雍吉纳,只是一个四肢发达的武夫,却没想到此人的头脑竟如此简单,先不说所谓的内外夹击能不能实现,就是能够如此又如何?就眼下的清军,能打夜仗吗? 更不用说,这两日守下来,各自手头上多少兵还不清楚?说是五万大军倒是实打实的,可是一打起仗来,这里面的水分就大了去了。不过这些事也不能说的太明白,众将便含糊着应了过去。 但是眼下的这仗可不能不打,雍吉纳心里无奈,只好派了一部分八旗兵,再加上一部分的绿营兵,分别持着鸟枪便往阵前而去,约莫着也就四千多人,看上去倒是挺壮观。 第一百七十三章 九江血(六) “放!” 一排排的复汉军士兵列成了一条长长的横队,走到距离清军一百步的距离,便开始了放枪,这个距离的命中率并不高,每次齐射都只能看运气,但是有一个好处,就是却能抢占一个先手,对于士兵的心理承受能力也更高一些。 清军士卒手中的鸟枪技术落后,不仅威力比较小,而且射程也近,因此只能一直承受着复汉军的火力艰难前行,不断有人直接从队列中倒下。 一直到了近前七十步左右时,清军的鸟枪手才开始列队射击,他们将火药倒进池子里,上面插着一根长长的引线,然后用弹丸和火药塞进枪口里,用通条将药丸填实,取下通条,接下来用火折子点燃引线,整个过程繁琐到令人发指的底部。 砰—— 一排沉闷的枪声响起,与复汉军清脆的声音截然不同,还有不少鸟枪就在发射中出现了炸膛,可是眼看着对面的复汉军,却只是倒下了四五个人,这种命中率几乎让人扶额叹息,可是清军却似乎已经习惯了,继续准备填充弹药。 火药激发时产生的硝烟带着一种魔力,构成了这个时代最奇特的味道。大量的清军士卒在一轮又一轮的排枪中倒了下去,他们的射速几乎比复汉军要慢上三倍,而且射程和威力也都远远比不上对面,死伤变得异常惨重。 “告急!” “请大人决断!” 副都统玉山一身的烟尘,他跪在地上,用渴求的眼神望着雍吉纳,“还请大人速速决断,我军伤亡惨重,怕是撑不住了!” 清军与复汉军的排队枪毙已经有足足两个时辰,可以说能够承受这么久的伤亡,清军依然是振作了不少,这其中也是因为有一半的八旗兵的缘故,他们虽然不善战,可是也知道当下再不打,这个大清国就没了! 只是双方的相差实在太大,已经非勇气所能弥补,因此能打到这个状态下,还没有崩溃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雍吉纳脸色有些煞白,他自然看到了远处堆叠的清军尸体,只是当下他能打出的牌都已经打出去了,心里便有些发慌:“玉山,你觉得该如何?” 玉山试探道:“大人,如今楚逆已经跟我军焦灼在一块,不如提前让太平关的两万绿营提前出击,前后夹击之下,或许无法击溃楚逆,却也能一解我军危机。” 雍吉纳思来想去,听着远方隆隆的枪炮声,心下一横,便排出了特使从岭后小道去给太平关清军带去了口信,命令其速速出击,可是雍吉纳没有想到的是,正是他这封手令,却是彻底葬送了这两万绿营。 此时统帅这两万绿营的乃浙江水陆提督李玉山,这两万绿营也都是以浙兵为主,出身富庶,原本就不太善战,因此被安排在太平关镇守策应,可没想到守关好好的,却接到了这样一封手令。 对于雍吉纳这样朝令夕改的行为,李玉山心里是很不爽的,原先说好的夜间出击,现在变成了立马出击,再回头看看那些无精打采的绿营兵,心里有些发虚。 说是两万人,可是李玉山心里明白这是账面的数字,真实能有七成就已经很不错了。只是上官有命令在前,李玉山心里再怎么无奈,也没得办法,只好整军出关。 太平关距离梧桐岭距离非常近,大概只有十几里路,因此远远就能听到响成一片的枪炮声,这让清军士卒都有几分胆寒,甚至有人已经做好了逃跑的打算。 太平关的守军出击,这是让宁渝喜出望外的一件事,若是这些兵呆在太平关,恐怕还需要费上一番功夫,可如今这些守军已经出了关隘,最大的依托已经没有了,想要吞吃下去似乎也没有那么费劲了。 宁渝火速派遣程铭率领第三师,再加上守备第一师,前往迎敌,并且下了死命令,一定要在第一时间将其彻底击败,拿下太平关,从而断绝雍吉纳的一切生机。 苍天的眷顾已经来临了!此时若是再不抓紧机会,恐怕宁渝肠子都要悔青了。 眼看着复汉军的兵力也在出现大规模调动,雍吉纳心里下意识便是一喜,随后又有几分忧愁,若是太平关的守兵不敌,自己可就惨了,当下也想着给复汉军更多的压力,便又将手里的最后几千肉搏兵给派了上去。 只是这几千肉搏兵并不能给雍吉纳带去胜利,仅仅只是将即将崩溃的战线稳定了几分,没有让复汉军继续向大营推进。 局势越发僵持了起来,就看哪边能够更快实现突破而已,在这方面,雍吉纳已经出完了手里的牌,可是宁渝却并非如此。 “高虎,率领掷弹营,给我去砸开这个硬壳子!” “此战的关键,便在今日,本督要吃一顿大肉!” 在现如今的复汉军当中,宁渝的掷弹营,永远是最值得信赖的尖刀,他们当中的每一个人,放出去都可以立马当上连长的存在,不光是装备和训练,就连勇气和信心也都是最为顶尖的,因此但凡有这种恶仗,都是掷弹营出场的好时机。 “是!”高虎穿着一身铁铠,外面罩着一层猩红的风衣,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大旗飘扬,赤红如血。整整五百披甲之士,静静的等待着,他们的脸上带着狂热,带着对那个人的崇敬之色,毅然决然踏步而出,这五百仿佛变成了一万人十万人一般,向着战争中心而去。 “掷弹营!有死无生!” 高虎穿着一身铁甲,如同巨人一般,肩上扛着一柄长长的斩马刀,带着人冲上了最前沿,所向之势,带着摧毁一切的决心。 “放!” 上百颗手榴弹被扔进了敌群当中,普普通通的造型,却是战场上的杀人利器。 轰——隆—— 持续不断的轰鸣声响起来,几乎所有人都呆滞了那么一瞬间,他们转过头来时,却发现战场中央已经出现了很大的一块空白。 “继续放!” 掷弹营的士卒们用火折子点燃手榴弹,随后向着敌军扔去,又是一片惊天动地的轰鸣声,两百多名清兵或被炸死炸残,还有更多的清兵,却是再也无法承受这种破坏,纷纷向后溃去..... 大局已定! 宁渝的手心里都是汗,他通过死死握着的千里镜,已经看到了战场的形式,清军终于溃了,而他们赢了! 第一百七十四章 大战余音 当掷弹营作为最后的重锤出击之后,整个战场上的形式很快就变得明朗了起来,超过数百颗的手榴弹被扔到人群里,硬生生炸出了一条血路。 等手榴弹扔完之后,高虎带着五百人的掷弹营士卒抽出背后的斩马刀,面对清兵发起了冲击,身上着甲的这些士兵,挥舞起斩马刀几乎是所向无敌,挡在面前的清军几乎是一击即碎,横冲直撞所向披靡,而其余复汉军的士兵,也以掷弹营为箭头,跟着一起向清军阵营发起冲击。 在上万复汉军士兵的冲击下,原本就已经接近崩溃的清军彻底大溃,再也无人能够阻止起一次有利的反击,甚至连稍稍阻挡都已经做不到了。 冲杀、大败、逃跑乃至于彻底的溃散,成为了清军正一点点见证的现实,大批大批的刀剑都已经被丢在了地上,他们疯狂向着梧桐岭后方逃去,正所谓兵败如山倒,这大军一旦溃退之后,便是再无机会,无论是什么挡在前面,都挡不住溃兵了。 他们想着各种办法逃离战场,只是原本就受到梧桐岭的地形环境所限,除了复汉军方向,其他方向都已经挤成一团,根本找不到一条能够让这么多人逃离的道路。 梧桐岭已经成了一片绝地,清军士兵们已经没有道路可以逃跑,被复汉军追上时,便跪下来求饶,甚至还有人直接将刀枪丢了,直接跪在了地上。战场上上演的一幕幕,就像最后的一根稻草,彻底宣告了清军的灭亡。 大量的清军中低层官员,率先投了降,也让雍吉纳内心的最后希望彻底断裂,他明白如今大势一去,怕是再也没有了机会。纵使心里再多的豪情壮志,最终依然化为尘土。 眼见复汉军已经彻底包围了山上的清军,几乎没有逃离的可能,雍吉纳最终选择了拔剑自杀,只是临死前吩咐左右,等他死后将脸划烂,他雍吉纳败师辱国也就罢了,却是不可让复汉军发现,否则他死后都不会感觉安心。 其余的清军将佐见到大势已去,便有不少人选择了投降,这一连串下来,却是越来越多的士兵放弃了抵抗,对于绿营而言,原本他们就是领饷吃饭的,如今见到打不赢了,为了小命考虑,大部分都选择了投降,这也是颇为正常的情况。再说绿营士卒们大多都知道,复汉军既不杀俘也不会故意打骂,因此投降没有丝毫的心理压力。 只是对于八旗军而言,却是有些犯了难,他们自然明白自己的身份敏感,肯定没办法得到跟绿营一样的投降条件,只是这般再打下去也是打不过.....雍吉纳自杀,都统明礼、副都统玉山都已经战死了,剩下的八旗军也是老弱病残的多,这还怎么拼呢? 就在清军各自想着自己的小九九时,复汉军的进展却是一片大好,第一师几乎是如同风卷残云一般,将剩余的一万多清军分割成为了几大块,并且正在步步紧逼,距离彻底消灭也只是时间的问题。 与此同时,第三师和守备二师也在梧桐岭北面,与前来支援的两万清军也碰撞在了一起,原本清军士气就十分低落,因此交战不过一刻,便有溃退的迹象。 等到这边传来了大捷的消息之后,复汉军的士气越发显得高昂,他们前赴后继冲击着清军的防线,而清军则士气越发的低落,若不是后面有督战队压着,恐怕已经逃散一空了,只是这般维持下去,却也难以长久。 浙江水陆提督李明益心知自家战力不够,原本是打算等着雍吉纳率人攻击复汉军,却没想到临到了,雍吉纳自己都先崩了,虽然他还不清楚雍吉纳已经自杀身亡,可是从眼下这局面,也明白没得打了,甚至心里有几分后悔,早知如此,还不如早一些撤往安庆。 眼下想要脱身却没有那么简单,李明益只好先派人稳住战线,自己则率人开始悄悄往后撤,只是这么一来,自然有眼尖的发现自家提督跑路的情况,在战场纷纷大叫。 “败了,败了!梧桐岭大败!” “提督大人跑了,大家也逃命去吧!” 经过这么一番吵吵闹闹,其余人也无心再守下去,跟着溃兵一路往太平关方向跑去,只是这一时半会的功夫,就变成了一场大溃败,上万人浩浩荡荡向着后方跑去,有许多人甚至在溃退中被活生生踩死。 整个战场上,除了混乱就是混乱,复汉军并没有急于追击,而是将部队尽可能收拢过来,然后才开始展开追击,不时在路上能够看到大量的绿营溃兵,直接坐在地上,然后选择了放弃抵抗。 程铭和程之恩二人骑着马,带领麾下的士兵,沿着溃兵的道路一直向太平关方向进发,这一路上收拢的俘兵怕是不下五千之众,却是令人心惊。 “打完这一仗,咱们便可以趁胜直扑安庆,等到彻底拿下安庆,便可以绕道进攻康熙老儿了!” 程之恩有些感慨,年龄跟程铭相仿,可是双方的经历却截然不同,程之恩是程家的嫡系力量,早早便从了军,只是在军中的发展,不如宁忠源那么早发。不过后来程之恩能当上宁渝的参谋长,其实未尝没有程家出力的原因。 至于程铭就完全不一样了,他虽然也姓程,但是跟程家基本上没有什么关系,他原本是宁忠源的左膀右臂,为宁忠源出力甚多,而且才能显众,这才从众人中脱颖而出,当上了这个主力第三师的师长。 程铭性格沉稳,望着四散而逃的清军,淡淡道:“是否进攻安庆,需要大都督决断,如今我军的目标,就是太平关,还有这些清兵。” “唔,子华兄所言不错,眼下这块肥肉,可不能就这么跑了!” 这场追杀最终一直持续到次日的凌晨,大量的清军被俘或者被杀,原本李明益已经率领残军抵达太平关,可是城墙低矮,根本无法起到良好的守卫作用,最终在程之恩的率领下,直接攻破了太平关,活捉了李明益。 至此为止,清廷的六万大军基本上全部覆灭,算是提前完成了预定的目标,可原本应该开心的宁渝,此时脸色却有些铁青,一个坏消息打乱了宁渝的计划。 第一百七十五章 咸宁危局? “启禀大都督,武昌传来了消息,咸宁失守!楚王殿下率军突出重围,身中数箭,似乎陷入昏迷....” 董策脸色有些难看,他也没有想到,眼看着的大好局面,突然恶化到了这个地步,语气里也带了几分谨慎。 “什么?到底是怎么回事?”宁渝脸色铁青,他对自己的这个父亲,还算是颇为了解,在战场上还算颇为英明神武,若非意外断然不至于此。 董策将武昌方面过来的信件呈递了上去,随后小心道:“原本楚王殿下打得颇为顺利,那傅尔丹于城下久攻多日,未得其功,原本都以为等到黄州的援兵过来,这傅尔丹必定死无葬生之地....” 宁渝皱着眉头拆开信件,上面将这一战的前后经过都大概讲述了一遍,不过里面的语气并没有那么严重,反而在信的后面还宽慰了宁渝几句,并且让他带兵继续攻打安庆,彻底控制长江中段,到时候可回转武昌。 这一看就是老师崔万采的手笔,可正因为如此,才让宁渝心里有些担忧,自己的这个老师越是在紧急关头,越是能保持镇定,如此一看恐怕局势已经大为不妙。 至于这一仗的真实情况,宁渝也通过信件有了几分了解,原来宁忠源在守城时已经胜券在握,却没料到城内大族黄家不知何故,突然在夜半时集结家丁袭杀城门守卫,将傅尔丹的大军放了进来,尽管宁忠源即使发现了情况不对,可由于城内力量不足,经过了半夜搏杀,之后不得不退出了城外,这才导致咸宁失守。 砰—— 宁渝狠狠拍了一下桌子,却是将手掌都拍得有些红肿,他最担心的一件事发生了,那就是在复汉军的基本盘里,居然都已经出现了内贼。 或许是朝廷给了这些大族什么好处,亦或许是在历次的战争里,这些大族没有捞到足够的好处,继而对复汉军产生了深深的不满......可是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代表复汉军对自己地盘的掌控力度远远不够,这才是最要命的地方。 “把军情处和影子的人,都给我叫过来!”宁渝神情有几分冰冷,自己用尽心血所培养的这两个组织,竟然在这么关键的事情上一无所知,这实在让宁渝太生气,也太失望了。 目前军情处由宁千秋主要负责,原本一直呆在宁忠源的身旁,后来也是因为东边的这场战事紧迫,宁忠源专门将宁千秋调了过来,至于影子的人一直都是跟着宁渝,而新换上来的负责人是宁罗远,同样是宁家的出色后辈。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忠源将宁千秋调走,无形中也削弱了自身的情报能力,以致于出现这样的大问题,根本原因就是对情报没有得到及时的重视和分析。 过了一会,宁千秋和宁罗远小心翼翼走了进来,他们二人都是宁家的后辈,对于宁渝是既敬且畏,如今看他脸色不对,心里也有几分打鼓。 “看看!给本都督好好看看,看看你们最近都在做一些什么事!” 宁渝十分罕见地怒骂了几声,他的声音急促而锐利,还穿插了几句骂人的话,显然是已经气到了极点。他实在是无法容忍,自己的后方竟然出现了这么大的问题。 宁千秋拿起桌上的信件,与宁罗远细细读了一遍,彼此都能看到对方脸上一片煞白,这个消息实在是太过于惊人,以致于有些短暂的惊惶失措。 “启禀大都督,此事乃我军情处/影子严重失职,属下愿领责罚!”二人跪下低声道。 宁千秋和宁罗远也明白宁渝的为人,也没有去狡辩什么,这件事不管怎么说,都是他们的责任,却导致楚王负伤,如今生死未知,就算将他们二人杀了,也不足以填补过错。 宁渝看到二人这幅声色,不由得叹了一口气,毕竟还是太年轻了,心里渐渐有了换将的想法,只是如今手头上也没有什么合适的人选,让宁渝也有几分心累。 “眼下关键的不是追究你们的问题,等这件事过去之后,我会对影子和军情处重新调整,你们二人这段时间,一定要确保我军情报工作的准确及时,切不可再次出现这样的情况。” “还有,给我好好查一查,这个黄家是什么来头!” 宁千秋脸上羞愧难当,他张口想说什么,却最终选择了放弃,只是轻轻道:“大都督,此事过后,千秋自领军法处置。”宁罗远也连忙如此表态,二人见宁渝不再说话,也就退了出去。 “罗远兄弟,这件事情非同小可,咱们需要一起联手,发动整个湖广的暗探,把黄家的底给挖出来,否则我二人无颜面再见楚王,再见大都督!” 宁千秋长长吸了一口气,如今的他跟过往的那个自己已经完全不一样了,遇到问题不会再选择逃避,这一次失职,宁千秋不会去找任何借口,但是他需要雪耻,需要用清廷探子的人头来雪耻。 二人便自个下去布置,这一番却是不谈,只是另外一面宁渝又将董策、程铭、程之恩以及钱英等人召集了过来,对于这件事,想要处理好可能没有那么简单。 “诸位,如今我军大胜,宜当速速打扫战场清理战利品,等到梳理完毕之后,需要早日攻占安庆,以控制长江中游于我手,彻底保障武昌安全。” 宁渝先环视了众人一眼,随后沉声道:“可当下傅尔丹已攻占咸宁,恐怕休整过后,下一步就会进军武昌,我父王如今昏迷,我需要速速赶回武昌,抵御傅尔丹!” “大都督,此战获胜,我军当分兵回武昌,大都督可率第一师回转武昌,灭傅尔丹于武昌城下,为楚王殿下复仇!” 程铭低头抱拳,“至于安庆,我第三师和守备一师当第一时间拿下,若是拿不下安庆,我程铭提头来见!” “不可,眼下我军刚刚适逢大战,体力消耗殆尽,却不能再次奔袭武昌,否则再精锐的部队也会被打垮!” 宁渝叹口气,他何尝不想带领第一师回去,可是很明显的是,当下的时间已经来不及,等到第一师修整完毕,恐怕黄花菜都凉了! “诸位无需多言,你们需要做的事情很多,这一战的战果还没有真正吞下,这是你们接下来的任务,一定要梳理好这一战的成果,然后进军安庆,否则以我军目前状态,会吃大亏的。” “至于我自己将会率领五百亲卫营,从水路直赴武昌,董策,速速派人调集沙船,我等明日一早便出发,希望还能来得及。” 说道最后,宁渝眼里有几分落寞,他在心里念叨着,老头子,你可不能就这么去了...... 等我回来。 第一百七十六章 武昌!武昌! 咸宁县,清军大营。 傅尔丹骑在马上,看着远方已经化成一片火海的村落,脸上浮现出一丝残忍的微笑。 一大群清军成群结队从废墟里跑了出来,他们人人身上挂满了劫来的财物,甚至还有一些女人穿的衣物,上面沾满了斑斑血迹。根本不用问,就知道这一群人刚刚到底干了什么,可是对于这一切,傅尔丹都丝毫不在乎。 傅尔丹从来都不是那种爱民如子的将领,可以说为了胜利,他愿意去使用一切手段,哪怕是遭到万人唾骂也在所不惜,正如同傅尔丹当年拦下康熙的惊马时的情景,为了能够实现自己的理想,他愿意付出一切代价,甚至包括他自己的生命。 “傅将军,这里离武昌只有二百里路,以傅将军当下的行军速度,恐怕需要五天左右才能抵达城下。” 黄如松脸上带着笑容,他眼看着傅尔丹旗下的清兵杀掠自己的同乡,却没有丝毫的愧疚之心,甚至脸上还时时挂着笑意,以迎合傅尔丹这些大人物的欢心。 “嗯,你放心,等我打下了武昌,一定会为你向圣上请功!到时候荣华富贵,唾手可得!”傅尔丹却是看都不看他一眼,只是意兴阑珊望着远方的废墟,低低叹了口气。 傅尔丹不是在为这些受难的百姓而叹气,仅仅只是因为那个人不在,他最不服气的那个对手,那个被世人吹捧为将星下凡的年轻人。只有击败他,彻底杀死他,才能向世人证明,谁才是天下第一的大将军。 不知何时,从黄如松身边出现了一个年轻人,他跪在了地上,将额头死死贴住地面,声音有些颤抖。 “启禀大将军,小人愿以身价性命求得大将军一件事。” “何事?” “小人愿亲自手刃宁忠源及父子二人,以报家父之仇!” 说道最后,那年轻人抬起头来,正是当年的抚标参将陈礼之子陈世恩,他脸色微微涨红,咬牙切齿道:“若不是当年我父早已知晓宁贼有不轨之心,又岂会遭人暗害?” “这二贼暗害我父,又想迫害于我,所幸我舅公早年间名声不显,与我家少有来往,后来便小人接了去,这才保住了小的一条性命,苟活于今日。可是小人不敢忘记此仇,还请大将军成全!” 傅尔丹笑了笑,这种小人物的报仇故事,对于他而言实在是见得太多了,他可没啥兴趣去听。至于将宁家父子交给他来手刃,那更是不可能的,除了当今皇上,谁还敢在此事上多一句嘴? “此等国事岂是你等粗鄙之辈能妄言?来人,掌嘴!” 随即便有一名侍卫,手里拿着一个竹板,将陈世恩按在地上,噼里啪啦抽了十下,这下却是将陈世恩的牙齿都打了个干净,一张嘴全是血。 黄如松被吓得连忙跪在了傅尔丹的马前,一边搧着自己的嘴巴,一边讨好道:“大将军,我这外甥孙实在是不懂事,倒惹怒了大将军,是小人的过错,小人愿意捐献白银千两,米谷三百石,还请大将军大人大量,宽恕一二。” “哼。”傅尔丹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便驱马离开了此地,这就表示同意了,黄如松也算是个机灵人,便立刻将陈世恩给带了回去,延请医师医治,当然这一面的米谷银两也不敢怠慢,连忙安排人送到了军中,只是这么一来,却是心里后悔莫及,早知道如此,这陈世恩不救也罢,心里便对这个外甥孙更是厌恶了几分。 傅尔丹在咸宁待了三日,进行了简单的修整,便一路向武昌进发,经过了多日的大战,此时的傅尔丹兵力也不过只有五千五百人,若是寻常想要拿下武昌自然是不可能的事,可根绝他得到的消息,此时的武昌城内空虚,所有的守军都被宁忠源给带了出来,在前几天的大战中损失惨重,此时的武昌空有坚城之名,却无实际的防守兵力。 因此现如今是一个非常好的机会,若是能够把握住,恐怕能够一举拿下武昌,没有了武昌的复汉军,不管先前怎么蹦跶,可最终都是一条被抽走了骨头的蛇,再也做不出什么威胁了。 傅尔丹想到这里,心情亦是振奋无比,便抓紧催促军需官,速速将这段日子的粮草征集补充完毕,便又抓了数千名壮丁,押着物资一路北上武昌。 ............................................................................................................................. 武昌城,先下是人心一片混乱,尽管复汉军将消息已经是封锁得死死的,可还是有人将楚王负伤的消息传了出来,还有人说什么楚王已经死了,现如今秘不发丧,是等着世子回来继位呢。 这些传言都传得似是而非,却也能搅动人心,不少人都属于那种墙头草的,见得复汉军势大便想着蹭些油水,现如今看到复汉军又是种种不妙,心里便又想着划出界限来,人世间所谓的人心冷暖,倒是展现的淋漓尽致。 楚王府里的气氛是一片冷肃,下人们都不敢大声说话,尽管一些人偶有猜测,却也不敢表现在面子上,端茶递水时的表现与往常一般无二,这也是因为现如今的楚王府,也不一样了。 在目前的楚王府里,有两个主子可是惹不得,一个是老太太,那是久经风雨,不说话都能给人压迫感。另一个是指的刚入门没多久的世子妃崔姒,而不是真正的楚王后。 毕竟楚王后的性子软绵,不太爱管事,平时也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大家伙也都是敬着她,心里却没有多少畏惧。 可是世子妃崔姒却不一样,她原本就家学出众,后来还曾帮着宁渝一起处理过军内的文书,作风干练硬朗,寻常的问题可是难不倒她的,而且楚王后对她也是颇为看重和信任,便将府内的大大小小杂事,均交给了世子妃崔姒,样样都处理得井井有条,因此在府里的威望日隆。 “早先跟你们几个说过,这给楚王爷的汤药,要先经过三道复检,今日却只有两道,缺的那道自己去府里领罚去。” “是。” “过会我亲自侍奉老太君的晚膳,你们备些清淡好入口的,记住了?” “是,奴婢们记住了。” 崔姒穿着一身素淡的宽花边的小袄,外面系着一件五彩夹金线的斗篷,整个人的气质显得极为高雅,只是做起事来却依然保持着雷厉风行的模样。 自从嫁给宁渝之后,崔姒便一直在向着一个贤妻良母的方向去努力,只是相较其他人,她时常对自家丈夫在外打仗也颇感兴趣,常常会写信给宁渝询问一番,若是战事顺利,则心里也会高兴三分,战事不顺,则还会在信里宽慰宁渝一二。 只是少女新婚燕尔,就面临着长期的分别,倒让心里多少有了几分委屈。 “这个冤家,也不知到打到哪里了,这些日子竟然连个信件都没有了。” 第一百七十七章 关键抉择 楚王府内室,到处都洋溢着一种药材的味道,初闻时或许有些刺鼻,可是时间久了却也就习惯了。 宁忠源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双目围闭,只是呼吸却也算得平稳。宁夫人便靠在床边,望着自家的丈夫,心里的担忧几乎写在了脸上。 陈德久正在用手指把着宁忠源的脉,脸上却不自觉渗下汗水,过了良久才轻轻笑道:“楚王爷吉人自有天相,此番虽然身上中箭,却没有真正扎进去,只是伤了脾肾,若是修养一段时间,便也没事了。” 听到陈神医这么说,宁夫人这才将心放了下来,她随即又问了一些日常服药的问题,得到解答后,便派人将陈神医送了出去,当然在这段时间里,陈德久依然是在楚王府住下,以备后患。 就在陈德久走后不久,宁忠源微微睁开眼睛,他苦笑了一声,“没想到我宁某人,打了一辈子仗了,居然有一天在战场上给人打了眼。” 原来宁忠源适才便醒了,只是感觉心里实在憋屈得慌,便没有第一时间醒来,一直等到陈德久走后,才不情不愿睁开了眼睛。 实在是丢人啊!宁忠源原本还打算打一个大大的胜仗,还可以在自家儿子面前炫耀一番,可是万万没想到,傅尔丹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收买了一家城内的大族,以致于城门被半夜打开,这让宁忠源既恨又怒。 人到中年以后,最难的一件事就是重新认清自己。对于宁忠源而言,他如今无论好歹也是做到了王上这个位置,心里难免也有几分傲气在,虽然不会以为自己是百战百胜的绝顶名将,可是自认为对付个傅尔丹不是啥问题。 特别是宁忠源还有个将星下凡的儿子,心里却是颇为的复杂,既有几分为其感到骄傲,又有几分酸涩,这小子如今就这般不得了,回过头来恐怕都不会把老子放在眼里了。 正是出于这种心理,再加上宁忠源内心的那点豪情壮志,才促使他率领残军坚守咸宁,希望能够凭此打个大大的胜仗。只是最终的结果无情的摧毁了宁忠源的那点自尊心,让他甚至有了几分羞于见人的感觉。 “老头子,你这是刚刚醒,还是醒了有一会啊!”宁夫人不知何时回转了过来,望着宁忠源皮笑肉不笑。 宁忠源长长叹了一口气,“你呀,现在就别寒碜我这张老脸了!快把崔先生和三弟叫进来,我有话跟他们说。” 宁夫人心里是又气又好笑,最终也只是无奈摇摇头,便出去将崔万采与宁忠景唤了进来。 二人先跪下行了大礼,随后便开口道:“王上可有旨意需要下达?” 宁忠源挣扎着坐起身子,苦笑道:“二位就不要将就那些客套了,快跟孤说一说,这现如今的情况如何了?” 崔万采跟宁忠景对视了一眼,苦笑着摇摇头,便说道:“王上,傅尔丹率领人马已经出了咸宁,怕是过不了几日就能抵达武昌。” “这一番是孤的错,让这傅尔丹捡了个大便宜去了,不过没事,武昌城坚壁厚,更有新型雷式炮为援,想来也无事,就不必跟渝儿说了。”宁忠源装作若无其事的模样,只是最终那句话依然是透露了他内心的想法。 宁忠景正色道:“王上,这却是不可,现如今渝儿在江西的仗已经有些时日了,虽然还不清楚结果,想来也差不多了,此时需得以武昌为要紧之处,应该让渝儿率领兵马速速回武昌回援。” 崔万采此时却摇了摇头,叹道:“若是我猜的没错,渝儿这一仗打完后,应该就可以立马拿下安庆,若此时回援武昌,等同于放弃了安庆,也就失去了一个彻底掌控长江中段的机会。” “到底是武昌重要还是安庆重要?若是拿下了安庆,却丢掉了武昌,咱们这些人焉有命在?” 宁忠景脸上有些带着怒,他原本就属于性格比较谨慎的那一类人,眼见得傅尔丹大军近在眼前,还在讨论安庆的得失,便让宁忠景心里有几分不快了。 宁忠源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可是心里的想法其实是毕竟偏向于崔万采的,这一点也是他在之前就跟崔万采有沟通的,因此便轻轻咳嗽了一声。 “傅尔丹深入我湖广境内,后勤断绝,全然依靠抢掠,势必不能久,我军坚守城池待其自愧,或可使黄州府、汉阳府等地的将士,以两翼分击其于武昌城下,自然可以大胜。” 宁忠源慢条斯理说道,随即又道:“崔先生,这几日武昌城防便交予你手,至于三弟可从旁协助,多多征召城内青壮入伍,携手守城,待敌自取灭亡。” 眼看着宁忠源已经定下了调子,这让宁忠景也有些无奈,只是眼看着也没办法改变自家哥哥的想法,也只好不再多言。 在后面的数天时间里,崔万采一方面发动了目前的雏鹰营三百余名新晋的学兵,还有讲武堂的二百多名正在参训的军官,另一方面则是在全程大肆征召青壮,由于复汉军以往名声不错,因此入伍者也是越来越多,短短几日,便招募了三千余人。 只是这些人大多都是青壮,除了雏鹰营和讲武堂的五百余名学兵还有些经验以外,其他人都是两眼一抹黑,因此战斗力可以说是相当有限。 至于对面的清军,傅尔丹目前还有五千五百人的八旗兵,战斗力还是非常不错的,而且士气也十分高昂,因此能够预想到的是,这样的一场城防战并没有那么简单。 而此时就在双方抓紧一切时间做好准备的当口,宁渝率领的五百名亲卫乘着船,沿着长江一路而上,约莫着还有三天就能够抵达武昌,这让宁渝心里有些细微的急躁感。 宁四从船舱内走了出来,将一袭黑色的风衣披在了宁渝身上,随后低声道:“大都督,这外面的风大,还请大都督入舱内歇息,以防生了风寒。” “也不知道如今武昌如何了...” 宁渝望着远方稀疏的灯火,不由得叹口气,自从竖起了反旗之后,他宁家已经遭遇了多次险境,好不容易走到了这一步,已经牺牲了太多人了。可如今好不容易看到了希望,他委实不愿意再出现任何问题了。 “命令船队加速,争取后天赶到武昌!” “是!” 第一百七十八章 劝降可行? 康熙六十年十月十四,就在九江大战落下帷幕没有多久,傅尔丹整军武昌城下,拉开了武昌攻防战的序幕,只是让他没有想到的是,这是清军第一次近距离攻到武昌城下,也是最后一次。 数千名清军在武昌城外五里扎寨,由于他们本身都是远道而来,根本没有携带相关的攻城武器,因此只能安排一些人四下准备着攻城的擂车和云梯,只是仓促之间也没有更好的准备,却是让人有些着急。 傅尔丹持着千里镜盯着远方的武昌城,心下却是凉了半截,原先以为的武昌空城,此时城头上却熙熙攘攘挤满了守军,他们穿着复汉军的大红衣,手里持着燧发枪,城头上还一溜摆着十几门大炮。 看这样子,城里似乎也不像是没有人,这让傅尔丹有些头疼,便派人将黄如松请了过来,想要探寻一下究竟。 过了好半晌,黄如松才满头大汗跑了过来,原本还以为这傅尔丹有什么好处要给他,却没想到一来就看到了武昌城现如今的情况,顿时便傻了眼。 “这这这......这是什么情况?前几天我还专门派人去武昌城内确认过了,楚逆大军的确都被调走了啊!就连城防营和王府护卫营,不也是前些日子被宁贼带到咸宁去了吗?”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在咸宁县那一战,楚逆已经基本被我杀了个七七八八,最后跑出去的楚逆不过五百人,如今又哪里冒出来这么多人?” 傅尔丹脸色有些铁青,他甚至怀疑这个黄如松是不是在忽悠自己,试探道:“莫不是城内的百姓冒充?” “是是是.....大将军英明,想必楚逆见我大军至此,临时抓些百姓前来滥竽充数.....”黄如松脸上都渗出了冷汗,他现在真有些后悔跟傅尔丹传统,只是后悔却也没有办法,只能选择一条道走到黑。 傅尔丹还想再说什么,只是还没开口,便听到武昌城上的守军在齐齐呐喊,只是相隔较远,却听不清楚在说些什么。 “派人过去,仔细听听,那帮楚逆狗贼在说些什么!” “嗻!” 一名侍卫骑着马便向前方驰去,约莫过了好一会,才回转过来,下马跪在傅尔丹面前,有些吞吞吐吐。 “大人,这楚逆言辞污秽难听,奴才不敢复述......唯恐污了大人的耳朵。” “说!我倒要听听,楚逆是怎么编排于我的?” “楚逆说:傅尔丹你且听好,想要找死尽管来,尔等已成瓮中鳖,前有武昌儿郎军,后有九江复汉民,千万别学雍吉纳,赔了大军又丧命....” “逆贼!逆贼!”傅尔丹还没听完,整个人就感觉到气血翻涌直冲脑门,脸色瞬间变得涨红,便直接拔出刀来,恨不能立马就攻下城池,砍下宁忠源的头。 那侍卫见傅尔丹大怒,连忙跪在地上磕头,额头瞬间便青红一片。 “大人切莫动怒,这正是楚逆的诛心之策,若是大人因此而失去理智,那么更容易中楚逆设下的圈套啊!” 黄如松也连声道:“大人,小的以为,这正是楚逆心虚的表现,就是希望用这种方式来激怒大人,然后......然后......”说到这里,便有些支支吾吾,一脑门子的汗。 “哼!然后坐等我去送死?黄如松,你想说的便是这个意思?”傅尔丹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他的脸色有些不阴不冷,审视着面如土色的黄如松慢慢说道。 黄如松吓得连忙跪下磕头不止,慌忙道:“大人,小人绝无此意啊!实在是因为这楚逆过于狡猾,难分虚实......小人也是为大人考虑!还请大人明鉴啊!” “好一个难分虚实,既然如今虚实难分,那不如派个人去打探下虚实如何?你说呢?黄如松。” 傅尔丹眯着眼睛望着正跪在地上的黄如松,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大人,小人驽钝,难当大任......”黄如松一边求着饶,一边偷眼望着傅尔丹的神色,瞬间一个激灵——他一下子就明白了傅尔丹的用意,那就是让他进城去试探复汉军的反应。 想到这里,黄如松一下子瘫软在了地上,他万万没有想到,这个傅尔丹竟然用心如此狠毒,若不是他黄如松在关键时候从城内发起突袭,里应外合拿下咸宁,傅尔丹无论如何也打不到武昌城下,如今却倒好,傅尔丹反手就将自己卖掉,这怎能让黄如松不心寒? 只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更何况自家的这一家老小已经都在傅尔丹的手里,若真的惹怒了这个活阎王,恐怕都得下到黄泉去一叙天伦之乐了。 “大人,小的明白.....小的这就去武昌城,劝降宁贼,收买拉拢楚逆各部,以实现分化其众,若是不成,也可趁此机会探听虚实,以供大人决断。” 傅尔丹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正所谓富贵险中求,黄如松,你果然明白这个道理。此入武昌劝降,无论是否成功,等你从城内出来,便是大功一件。” 黄如松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道:“启禀大人,小人还想求大人一件事,若是小人此行回不来,我那家产田地便全部交给大人处置了,只是我那一家老小,还望大人赏口饭吃。” 黄如松想的很是明白,若是自己回不来,自己那一大家子人想要保住家业根本不可能,即使傅尔丹对那些钱财土地不感兴趣,也不能保证他下面的人不感兴趣,回头没了照拂,家破人亡也只在眼前,索性还不如将所有家产全部交给傅尔丹,兴许还能有一条生路。 “唔,你放心,此行即便不顺利,想必楚逆也不敢贸然杀你,毕竟我大军就在城外,多多少少他们也要考虑几分。”傅尔丹笑道,他发现这个黄如松的确是个妙人,心思活络得紧,便多少有了几分惜才的想法。 黄如松见一切都安排妥当,便深吸了一口气,满脸复杂地望了一眼远方,随即持着一杆代表使者的旗子,便头也不回地走向了武昌城,接着被吊篮吊进了城里。 傅尔丹心里未尝没有幻想过复汉军会真的投降,因此在黄如松入城后,便眼巴巴地望着武昌城的墙头,看看会不会有什么动静。 只是这左等右等的,也不见反应,大约过了一刻,才有一名复汉军士兵将一颗人头挂在了城墙上,傅尔丹用千里镜仔细一看,顿时整个人怒发冲冠,因为那颗人头正是黄如松。 “攻城!给我攻城!” 第一百七十九章 坚不可摧 当黄如松的人头挂在城墙上时,就宣告了复汉军的态度,那就是不死不休。这个选择彻底断绝了所有的可能,也把傅尔丹逼到了绝路上。 傅尔丹其实有很多选择,除了正面进攻武昌以外,还可以选择绕道进攻汉阳或者是孝感县,这两个地方对于复汉军而言,重要性不在于武昌之下,可是几乎没有什么守卫,这也是当初宁忠源冒险坚守咸宁的原因,只有守住了咸宁,才能把傅尔丹给堵在外围。 可由于宁忠源的大意,导致咸宁失守,因此在万般无奈之下,宁忠源只能把所有的兵力都集中在武昌,以图自保。如果这个时候傅尔丹绕开武昌去攻汉阳,复汉军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在崔万采的建议下,就在城墙上布满士兵,让傅尔丹分不清虚实,随后还让士兵故意传唱编好的顺口溜,来激怒傅尔丹。 原本这些手段只不过是万般无奈之下的应急对策,并不指望傅尔丹会上当,可偏偏没想到,傅尔丹又将黄如松派了前来劝降,这让宁忠源大喜过望,果断将黄如松砍了脑袋挂在城墙上,可怜黄如松连正儿八经几句话都没说出来,就这么不明不白送性命。 眼见得黄如松被砍了头,傅尔丹怒不可遏之下,直接挥军进攻武昌,只是那武昌城用坚不可摧来形容有些不当,可绝非这几千人能拿下来的,当初宁忠源率领的残军能攻下武昌,也是因为先在城外诱敌,消灭清军大部,随后理应外合之下,才夺下来的。 可如今清军却没有这样的条件,只好顶着城头上的火炮火枪硬着头皮猛攻,大量的弹子落在了人群中,制造出了一片片血雾,甚至还有汉阳兵工厂研制出的开花弹,数量虽然稀少了点,可是在人群里产生的爆炸,却带走了一片又一片的尸体。 这一场攻城大战却是从下午一直持续到了傍晚,清军丢下了数百具尸体之后,却是一无所获,别说攻上城墙,就连城墙上的复汉军都没打死几个,这么一来,却是让傅尔丹心里多少有了几分绝望,他很明白自己现下的处境,若是拿不下武昌,到时候进无可进,退无可退,他傅尔丹加上这几千人,一个都别想活。 清军也大多都明白了现下的情况,可是人人心里都明白,这一番想要活命不容易,若是再不用心用力,等到复汉军的援军抵达,就再无生路。再加上这些人也都是八旗军,军事教育和素养都很不错,因此倒没有像绿营那般直接趴窝了。 入夜之后,傅尔丹召集了众将,望着略显稀疏的将佐,他的脸色有些难看,白天别看只损失了那几百人,可是这些人都是精锐,光是佐领就战死了四位。 “大家应该都明白,如今我军局势大为不妙,若只是寻常进攻,恐怕难以下城。” 傅尔丹说道这里,环视了一圈四周,见众人的神色平静,便继续道:“寅时我将率领一批人趁夜进攻,既能攻其不备,又能尽可能降低火炮的威力。大家各自去准备,我需要八百人,与我一同先登。” 众将一听,毫不犹豫点头应诺,这些满汉八旗的将佐们心里都很清楚,若是这一仗打输了,或许普通兵丁还有活路,他们这些人除了死已经没有别的任何选择。 既然如此,那就拼吧! 清军很快便挑选了八百敢死之士,他们是这支清军的最后精华所在,可以说这一仗若是输了,傅尔丹除了死别无其他选择。因此为了激励战心,傅尔丹选择与他们一道攻城。 寅正,四下都是一片寂静,空气里除了白天大战残留的硝烟和血腥味道,便再无其他,就如同过往一般,没有任何的异常。 整整八百名清军士族口里衔枚,在黑夜掩盖下朝着武昌城慢慢摸来,他们没有带鸟枪,人人都是持着长矛刀盾,准备着跟复汉军进行近距离厮杀。 八百步...... 五百步...... 三百步...... 整个过程难以想象的顺利,很快清军便到了墙角,傅尔丹望着城头上正在熟睡的复汉军士兵,不由得在心里冷冷一笑,这人人都说复汉军士卒训练严整,军纪强大,可眼下这才过了多久,就复汉军便朽了,就跟绿营一样,已经不济事了。 傅尔丹再回头看看自己麾下的八百清军,心里亦有几分自得,看来这汉人果真不可靠,还是咱八旗勇士勇猛精锐,就算前面吃了点亏又如何?等拿下武昌,这连本带利就全都回来了! 只是还没等傅尔丹畅想未来,突然一片黑压压带着火光的圆球被抛了下来,它们落在了清军当中,随着一阵轰隆的声音传来,整个清军队列顿时一片大乱,大量的士卒被这么直接给炸飞了天,可怜这些清军士卒,刚刚摸到了武昌的城墙,便就此送了性命。 傅尔丹脸色有些白,他没有想到,复汉军似乎已经做好了准备,就等着清军上当,心下一横,便带着残余的清军向后撤退,只是城上的火炮此时也开了火,大量的弹丸飞向了清军人群中,尽管夜幕降低了火炮的命中率,可是依然炸死炸伤了上百名清军。 傅尔丹也险些被弹子炸到,所幸身边的侍卫们奋不顾身之下,用身体去挡炸裂的碎片,才让傅尔丹侥幸逃了回去。 回到了大营之后,傅尔丹清点了一下残余的清军,瞬间感觉心都凉了半截,去时的八百清军,到如今却仅仅只剩下了三百不到,超过五百人就死在了城下,这可都是清军目前最骁勇的一批人,没了他们别说打下武昌,就是堂堂正面对战都有些吃不消了。 在之后的两天时间里,傅尔丹又尝试性攻了两次城,均无结果,只是白白在城下又丢下了七八百条人命,到目前为止,傅尔丹手下的八旗士卒已经不满三千人了,这让他不得不开始思考自己的退路。 只是还没有等傅尔丹有新的动静,宁渝率领的五百亲卫,经过五天的时间,终于赶到了武昌城。 看着武昌城上飘扬的复汉军旗帜,宁渝大大松了一口气,只要城池还在,就都有希望。至于傅尔丹,他离死已经不远了。 第一百八十章 正面会攻 武昌城,楚王府。 宁忠源虽说在咸宁县中箭负伤,可毕竟没有伤到要害处,因此经过了陈德久的一番治疗,也算是能勉强支撑起身子,听着宁忠景和崔万采的汇报。 “今日清军营寨十分安静,未曾有任何的攻城举动,看来经过前几天的攻城搏杀,傅尔丹有些撑不住了......或许,在想着后撤也说不定。”崔万采轻声道。 宁忠源微闭着双目,细声道:“安装目前的情况来看,傅尔丹绝非那等轻易放弃的人,应该仔细城内的防务,决不可出现咸宁的情况。另外,老三,针对各大族的一举一动,也要做到心里有数。”这后一句话却是对着宁忠景说道。 宁忠景轻轻点头,说道:“二哥你放心,上一次的情况绝不会再发生了,我已经知会了武昌的各大族,限期内交出各府的护卫家丁,打散编制放在各处守城,而且也都是一些不甚关键的位置,可确保万无一失。” 正说着话时,管家周福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喜色,一进来便跪在地上。 “老爷,少爷回来了!” 这一下子却是把众人都弄得面面相觑,这小子现如今不应该在九江吗? 宁渝带着五百亲卫回到武昌的消息,并没有刻意进行掩饰,实际上他的回来,对于整个人武昌城的人心,都起到了一定的稳定作用。 人人都相信一点,只要宁家的将星回来,那么这仗就不会输。别管什么傅尔丹傅尔康的,那都是小太爷的手下败将。 对于宁忠源而言,他也算是松了一口气,不用再辛辛苦苦强撑着,在病床前握着宁渝的手,神色略微有几分尴尬和复杂。 “你小子长大了,后面的事情就交给你了。” 宁渝苦笑着应下了,他自然明白所谓的后面的事情,其实就是怎么消灭掉剩余的三千多清军,若是让对方趁机转移到别处,给复汉军来一次你打我跑的把戏,恐怕就比较难办了。因此当下就需要抓紧时间,来彻底干掉傅尔丹。 当宁忠源选择养病休息后,宁渝自然也就不再将楚王府作为政令中心,而是将枢密院作为自己发号施令的场所,也能更好的控制军队。 在枢密院中,宁渝将目前还在武昌的将佐都召集了起来,连原来养病的一团团长宇治景也都在场,众人齐聚一堂,倒显得多少有几分严整。 “打傅尔丹,我不担心大家能不能取胜,以我军目前的实力,取胜并不难,但是我有几个要求。” 宁渝环顾众人一眼,轻声道:“大家都知道,武昌是我军的精华之地,若是不能在第一时间达成彻底实现消灭清军的意图,那么被打散的清军很有可能还会转化为流寇,在湖广境内流窜,这与我军的作战意图是不符的。” “因此,要打清军,就得全部干干净净给我消灭掉!” 宇治景笑了笑,对于自己这个;老师长的脾气,他简直不要太熟悉,想到这里便直接站了起来。 “大都督,此战我为先锋!以弱旅来引诱傅尔丹来攻,只要他想吃下咱这块肉,就不得不跟咱们拼,等到傅尔丹将手里的人都投入进来,到时候大都督自然可以全军相攻!” 次日,宁渝带着武昌城内仅存的主力军直接开出了城外,包括复汉军讲武堂的军官训练团四百余人,雏鹰营三百余人,再加上自己带来的五百亲卫营,组成了一支一千两百余人的部队。城内的火炮也被拆卸下来了六门,一起随军运到了城下,从而加强宁渝率领的这只军队的火力。 大军一路向着城外的清军营寨出发,这一幕自然也瞒不过傅尔丹的眼睛,他望着出城的复汉军士兵,看上去浩浩荡荡,实际上并没有多少人。 根据清军派去的探子回报,出城的复汉军士兵加起来也就一千出头,似乎还带着几门大炮。得到这个消息后,傅尔丹感觉自己似乎又得到了一个机会,在接连几次攻城失败损兵折将后,傅尔丹是打算绕过武昌,然后一路直扑三关前线,策应康熙大军。 可眼下对方似乎丝毫不畏惧,带着上千人就往清军营寨而来,这让傅尔丹内心又开始蠢蠢欲动起来,若是能够吃下这一股复汉军,似乎武昌城就唾手可得了...... 人都有赌徒的心理,特别是对于傅尔丹而言,他本身就是一个赌性颇大的一个人,在前面都敢带着一万人穿过幕阜山进攻武昌,本身就是把命压到了天秤上。后来虽然经过了咸宁县和武昌城下诸战,可内心的赌性丝毫未改,眼见得又有了机会,便想着一把压上去。 在打这一仗之前,傅尔丹传令给清军诸将,那就是一定要把对面复汉军全部留下来,这样武昌便是一颗熟透了的果子,随之而下。这一军令倒跟宁渝的想法不谋而合,也奠定了这一站的血腥程度。 双方并没有直接打起来,宁渝率领军队就驻扎在二里外,扎好了阵势,然后将六门火炮列在阵前,一起开炮来震慑清军。与此同时,阵前竖起大旗,上面写着大大的“平南都督府宁”,这既是在挑衅清军,也是在给对面的清军发信号,我宁渝来了,看你敢不敢来? 不得不说,这一招还真的挺对傅尔丹的脾气,若是寻常的清军将领,看到此大旗恐怕心里还会虚上几分,别说对阵了,就是面对面的勇气怕都难得,可偏偏傅尔丹就不信这个所谓天上将星下凡的邪,一看宁渝到了,便立马挥军进攻。 “哼,活捉宁渝者,赏白银万两!若能砍下首级,亦赏白银万两!” 一时间,清军人人奋发向前冲锋,只是复汉军的枪炮可不是闹着玩的,虽然宁渝只带了一千多人,对面清军足足有三倍,可是在排枪和弹子下,却是倒下了一大片。 等到清军冲到近前时,复汉军后方出现了一批人,他们齐齐掏出一枚手榴弹,就这么点燃了扔了过来,顿时整个清军的队伍直接被炸垮了,纵使是什么骑射无双的满洲八旗,也吃不住如此惨重的伤亡,大批人直接选择开始往后跑。 傅尔丹见此情景,脸上浮现出挫败的神色,大声喝道。 “你们还要跑到哪里去!” “前面就是武昌城,后面就是死路一条,你们想去送死么?” 第一百八十一章 生或死 听到傅尔丹的怒吼声,几个还在往后跑的八旗兵丁脸色涨红,他们不是寻常的绿营,他们是吃惯了铁庄稼的八旗汉子,若是就这么跑回去,如何去见族里的亲朋? 一名帽檐上带着血污的蓝翎长狠狠咬了咬牙,“众位兄弟,若是这么跑了,也没个活路,咱们不如拼了吧!”话音刚落,便返身想着复汉军阵型扑去,只是在奔跑的途中,被复汉军再一次的齐射集中了腰部,就此便倒了下去。 他没有看到的是,在身后有越来越多的清军士卒,开始朝着复汉军的阵型猛冲了过去,而复汉军排成三列阵型,正在进行一轮轮的齐射,尽管命中率不高,可是这一轮轮下来,发射出来的弹丸也击倒了大量的清军。 眼看着越来越多的清军发起了决死冲击,宁渝不由得赞叹道:“果然是八旗劲旅,不能同寻常的绿营相提并论,比起荆州八旗也远远超出几分勇气。我此时倒想起了,那康熙皇帝率领的五万京营八旗,不知是个什么光景。” 宇治景有伤在身,虽然已经在武昌休养了许久,可是依然脸色显得有几分苍白,他摇了摇头,轻蔑道:“勇虽勇矣,可惜那傅尔丹就是一个没有脑子的莽夫,如此用血肉堆出来的道路,又能走多远?” 宁渝哈哈大笑,他当然知道这个傅尔丹是个什么德行,在后世这位名将看似勇猛无匹,可是性子急躁冒进,他指挥的和通泊之战,接连折损了定寿、素图、马尔齐、永国、觉罗海兰、岱豪、查弼纳、巴赛、达福、马尔萨、舒楞额等将领,出战时的两万四千余人的大军,到最后仅仅只有两千人活着回来,差点把雍正给气吐血。 正说着话的当口,清军终于冒着巨大的伤亡,冲到了复汉军七十步的距离,持着弓箭还有火枪开始发射,这一通下来,虽然也给复汉军造成了一定的损伤,可由于复汉军的射速远远超过清军,因此双方的损伤根本不成正比。 随着大量清军的身亡倒地,傅尔丹便干脆带着人一起向前发起冲锋,打算利用肉搏的优势来换命,对于此时的清军而言,他们的人数依然远远超过复汉军的士卒,因此即便是一命换一命,清军也是赚的。 眼看着清军不避生死,就这么直直往阵前冲来,宁渝也十分果断,号令全军上好刺刀,等待着刀锋碰撞的一刻。 到了这个时候,傅尔丹才发现自己之前趁夜攻城的举动有多么愚蠢,因为当时攻城时率领的士兵,都是目前清军最精锐的一部分人,这一批人白白死在了城墙下,也导致此事清军的肉搏能力大大降低。 一千余名持着刺刀的复汉军可不同于寻常,他们原本都是当下最精锐的一批人,此时对上清军,势如破竹一般,直接压着两千多的清军打,他们被这样的攻击给直接给打蒙了,也被打崩了,好不容易鼓舞起来的士气飞速流逝着。 各营蓝翎长战死、翼长战死、翎长战死,甚至是佐领都在战死,这些消息不断冲击着傅尔丹的神经,他望着付出了巨大的牺牲的清军将佐们,望着那些还在浴血奋战的清军士卒,却再也没有任何的办法了。 “孤注一掷,孤注一掷啊!” 这是他傅尔丹的选择,可未尝不是其他清军的选择,从一开始踏入幕阜山开始,他们的命就已经不再由他们自己决定了。 厮杀在武昌城下声震十里,惹得不少武昌的百姓猜测,由于城墙上已经被下了严令,也严禁百姓进出,因此看不到战场上的形式,可仅仅通过复汉军的呐喊声,似乎也能得到一个结论。 那就是复汉军赢了! 有好事者还煞有其事向周围的百姓谈论道:“要我说,此战世子殿下必胜!我军的声音浑厚有力,而清军的声音稀疏暗弱,这一听便能分出高下来!” 众人便纷纷道彩,他们可是由衷地希望复汉军赢,因为这城里所有人都知道,以清军的德行,若是打进城来,怕是全城上下百姓都得跟着遭殃。 反而是复汉军,却让武昌乃至于整个湖广的百姓都感叹,这全天下就没见过这样的军队,若说秋毫无犯倒也不见得,可是在军纪严整上,纵然比不上岳家军,可也是戚家军这一等级的,对于百姓而言,这等不扰民的军队,放哪找去? 当然,之所以复汉军的军纪如此严明,跟宁渝的多重手段有很大的关系,从一开始复汉军立军之初,便是湖广的子弟兵组成,大家伙自然也不会去祸害乡亲。 后来随着复汉军讲武堂和军官轮训制度的建立,大量复汉军的中低层官兵都经历了讲武堂的培训,而培训的内容里,军纪又占据了很大一部分,因此在这些官兵心里也竖起了一道警戒线,那就是复汉军决不允许任何人触碰军纪。 为了达到警示人心这一点,复汉军每次攻下城池之后,都会派出军纪处,带领军纪队在城内严防死守,若是有人敢趁此机会敢行不轨事,无论他是什么人,都会用人头来祭旗。 “复汉军的荣耀不容玷污!” 这是宁渝每次战前都会提起的一句话,在他的心里,目前的复汉军之所以能够无往而不利,跟百姓的支持是有很大的关系的,若是放纵军纪败坏,最终只会让复汉军自食苦果。 当然为了让士卒们心满意足,复汉军在军饷和田地方面都会显得十分大方,派发出去的军功田已经超过了一百万亩,要知道现在整个复汉军上上下下加起来也不过六七万人,因此人人田地都十分丰厚,这也让复汉军的士卒们更加用心用命。 战场上的厮杀依然在继续着,只是在复汉军的重压之下,清军已经彻底崩溃了,他们无法再组织起任何有效的反抗,大量的溃兵甚至连跑都跑不动了,直接丢下了刀枪圆盾,往地上一躺。 复汉军士兵则持着刺刀,一路追击,并且直接占领了清军的营寨,到了这一步,傅尔丹已经失去了任何的可能,他望着四周的复汉军士兵朝着己方威逼而来,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便想着拔剑自杀,只是他的这个想法还没有实现,复汉军士兵们便一拥而上,将傅尔丹给活捉了。 “傅尔丹已束手就擒!我军大胜!” 胜利的消息很快便在武昌城内疯传,人人欢欣鼓舞,甚至还有人当街燃起了爆竹,以庆祝这一欢欣时刻。 第一百八十二章 怒火攻心 “启禀皇上,闽浙总督满保传来了消息,朱一贵已克全台,南澳总兵蓝廷珍战死,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退守澎湖......朱逆已不可制,请朝廷速速派去援军!” 张廷玉满脸是汗,如今战事不利,他内心多少有了几分紧张,除了这眼下的原因以外,更多的是康熙皇帝的脾气越发的喜怒无常。 任何一个人在他生命的末期时,往往都会出现一些反常,这些反常的举动或许会被立法道德所束缚,也无法造成更多的损失,可是对于大清国的皇帝而言,却绝非寻常。 特别是昨天湖北还传来了消息,傅尔丹全军覆没,他本人失手被擒,这一消息几乎让康熙彻底失去了理智,他变得越发暴戾,动辄便将人打死了之,这让张廷玉都有些战战兢兢。 “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张廷玉在内心念叨,这是他的做官秘诀,更是深知在这个阶段,若是出言不当,所造成的后果,是他所无法承担的,因此除了原原本本念了满保的折子,便再无其他举动。 就在张廷玉准备迎接康熙的怒火时,这个老人却出乎意料地变得十分平静,他仅仅只是嗯了一声,便没有再多说什么,挥挥手让张廷玉退下了。 康熙从来都没有把朱一贵放在眼里,相对于复汉军而言,因为朱一贵无论再怎么蹦跶,顶多也就是一个明郑的盘子,当年能灭明一次,现如今自然也能灭第二次。 可眼下真正的威胁复汉军,却表现得让康熙都为之震惊。就在二十三万清军合围之际,对方却如同下棋的老手一般,利用清军内部的臃肿和笨重,抢先打出了一片天地,先后消灭了杨琳的四万两广大军和东面的十万清军,就连自己颇为看重的年轻才俊傅尔丹,也不过是将长剑递到复汉军胸前一寸,便被打落了下来。 后起之秀啊! 康熙发自内心的称赞对方的那个少将军宁渝,在他看来此人颇具太宗遗风,是一个能文能武的对手,就连年轻时候的自己,恐怕都难以比拟。 这不是康熙涨对手的威风,实在是因为这宁渝的所做作为如同羚羊挂角一般,初看不过如此,可是招招都奔着自己的破绽打,硬生生把这仗的局面给逆转了过来。 眼下的白莲教、朱一贵,都仅仅让康熙有些肉痛,可复汉军的发展却让他揪心,来自湖北的消息和台湾的消息,就像两只碾盘一般,将他的那些当圣君的小心思,给一一碾成了碎末末。这让康熙彻夜未眠,甚至都有几分呕心沥血的感觉。 与此同时,上千里外的紫禁城里,也得到了前些日子九江的战报消息,当得知雍吉纳的五万大军被歼灭之后,这一消息几乎让整个紫禁城都有些噤若寒蝉。 雍亲王府里此时灯火通明,雍亲王胤禛正在跟十三阿哥胤祥对弈,只是棋子一直在手中翻来倒去,却迟迟没有落到棋盘上,整个人的心思几乎都已经不在棋盘上了。 “四哥,眼下湖广战场上失利也不过一时,皇阿玛的十万大军可还在湖广呢,再加上年总督的五万人马,纵使攻不下武昌,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说话的这位正是十三阿哥胤祥,三十来岁的年纪却显得跟五十岁的小老头一样,他眉眼里的那份沧桑与落寞,几乎是刻在了脸上。 胤禛向来跟十三阿哥胤祥亲近,特别是前些年老十三受到废太子案牵连,一下子便从康熙眼前的当红阿哥落了个几乎被圈禁的下场,在那些日子里,胤禛顶着宫里的压力,没少接济自家这位弟弟,因此两家走的颇为近乎。 “十三弟啊,你又不是不清楚,皇阿玛的身子骨虽说健朗,可毕竟年岁大了,再加上在外奔波劳顿,四哥是真的怕皇阿玛在前线弄个好歹来。” 胤禛对于十三阿哥胤祥的信任是历来就有的,因此一些犯忌讳的话,也就大胆吐露出来,说完后,眉眼里微微带着的那股焦虑似乎都减轻了不少。 胤祥早年间受到的波折实在是太大,甚至都影响到了他的性格,从原先的豪爽直率变得多少有些谨言慎行,后来在八爷党倒台后,他还被康熙赐了贝子,从此以后就一直不怎么说话。 只是对于自家的这位四哥,胤祥是打心眼里感激,委实不愿看到再出现这样的场景,便婉言道:“前线有大军,也带了御医,其实四哥不用过于忧心皇阿玛。当下似乎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等着四哥来做。” “你是说火器营?”胤禛毕竟不是什么蠢人,一点就透。 “正是,皇阿玛在离开京师前,将火器营交给了四哥,就是希望四哥能够在火器上做些文章。特别是近来的战报,楚逆所依靠的不过是枪炮之利,可偏偏我大清眼下的火器陈旧落后,不堪大用,这才给了楚逆机会,眼下也是四哥的一个机会。” 胤禛点了点头,他将棋盘和成一团,不由得叹口气,“前些日子,我到火器营里上上下下都盘了一遍,却发现我大清如今的火器局面,实在是难以言说!” “原先打噶尔丹,我大清的火枪火炮便已经落后于对方了,所用的火枪火炮炸膛者比比皆是,到如今没有半点长进不说,反而越发的没落,辛辛苦苦造出的百门子母炮,竟然只有四十余门可堪用!” “若不是眼下工匠短缺,本王真想一刀刀活劈了他们!” 胤禛怒火攻心,不由得狠狠一拍桌子,却是将手指给弄伤了,流出了鲜血。只是他也不管那些血迹,就此坐着长长叹气。 胤祥心里一急,连忙叫了侍女过来进行上药包扎,等到一切弄完后,才低声道:“四哥,当下可不能急,我算是看出来了,咱们跟楚逆的这场仗,短时间内怕是平息不了,那四哥为了日后计,当下更应该多多隐忍。” 见胤祥意有所指,胤禛心里虽然如同明镜,可依然选择装糊涂,“眼下皇阿玛统领大军在湖广前线,平灭楚逆想来也只是时间问题罢了......你四哥我能把眼下这摊子事给管好就不错了!” “四哥,我老十三是什么样子的汉子,你也是清楚的。我老十三就说一句,四哥若是对日后那位置有意,老十三愿意鼎力相助!” 第一百八十三章 岂有意乎? 听到胤祥如此表态,胤禛的神色一动,他手中翻腾的棋子停了下来,随后低声道:“十三,如今那个位子有多烫手,你难道还不清楚?” 胤祥急忙道:“正因为如此,四哥更应该提前做好准备,若是大局有变,四哥也能出来匡扶社稷,守护我大清啊!” 胤禛沉默许久,才开口道:“若真的有这么一日,我自然会为皇阿玛分忧,做大事者岂能只顾自家祸福.....” “十三弟,若真的有这么一日,还需多多仰仗你啊!” “四哥,你我兄弟二人,无需多言。” ....... 二人相谈甚欢,便吩咐奴婢撤去了棋盘,上来几道好菜,搭配着绍兴的陈年花雕,便开始对饮。 “四哥执掌京师的火器营以来,也不是毫无所获,至少已经寻到了几个真正有本事的西人。”胤禛脸上微微有些自得。 “如今宫里倒有一些西人,如郎世宁等也算是颇为博学多识,只是这善于枪炮者似乎还没听说过。”胤祥在脑海里细细搜索了一圈,却没有丝毫所得,不由得多了几分纳闷。 胤禛笑了笑,“此人原先是李卫给我推荐的,名叫巴列维,据说是佛朗机人,原先就是他们那个国家的一名军官,据说对着枪炮也颇为熟悉,因此知道了此人后,我便以重金延请到火器营里,专心研制火器,以制造出更胜于楚逆的枪炮。” “若真是如此,皇阿玛想必也会龙颜大悦,到时候四哥也可大展身手。”胤祥的脸上也露出笑,对于这位四哥他向来是极为佩服的。 正在二人欢笑之余,从门外走进来一名内侍,他的神色略微有几分凝重,望着胤祥多少有些迟疑。 胤禛挥挥手,“说吧,十三弟不妨事。” 内侍这才开口道:“南面传来了消息,傅尔丹进攻受挫,皇上十分震怒。”到这个时候,傅尔丹全军覆没的消息,还没有来得及传到北方来。 “为何受挫?”胤禛眉头紧皱,根据之前探子的消息,傅尔丹已经攻下了咸宁,当时他还好生夸赞了傅尔丹一通,可转眼间就遇到这么个情况。 “据说楚逆在武昌城墙上放置了十几门火炮,威力颇大,而傅将军没有携带火炮,以至于几次攻城都损失惨重,可是楚逆却没有太大的伤亡.....” 胤禛脸色有些难看,喃喃道:“又是火炮.....嗨!”说完便转头对胤祥严肃道:“十三弟,我还要再去火器营瞧瞧,看看这新式火炮如今是个什么光景了。” 胤祥点头应诺,低声道:“那咱们一起去瞧瞧吧!” 。。。。。。。。。。。。。。。。。。。。。。。。。。。。。。。。。。。。 清廷要拼命了,复汉军更要拼命。 在彻底解除了傅尔丹的威胁后,宁渝也没有丝毫停歇,他明白虽然眼下的肘腋之患已经被解除了,可不代表如今的武昌可以高枕无忧。 康熙的十万大军可还像一把剑一样,悬在了武昌的头顶,只要攻破了义阳三关,那么对于武昌而言,后面基本就无险可守了。到时候若仍然孤守武昌,恐怕迟早落个被攻灭的结果。 对此宁渝的打算就是继续坚持原先的对策,返回到九江的军内,然后率军攻破安庆,从而开始威胁清军的后路,只要拿下安庆,康熙心里恐怕就慌了。 宁渝在收拾好战场之后,安顿好了武昌城内的诸多事宜,便又率领四百多名亲卫准备返回九江军内,这一仗打傅尔丹虽然干净利落,可是复汉军的伤亡也达到了三百人左右,像宁渝的亲卫就足足损失了七十多人。 眼下的战争模式就是这样,光靠枪炮很难彻底解决清军,到最后难免还是需要肉搏来解决,当然这也跟眼下复汉军的装备有很大关系,在目前复汉军列装的火炮里,开花弹的数量依然不太多,更多的还是实心弹,在杀伤效率上自然会毕竟低。 原因也很简单,相对于实心弹而言,开花弹的技术还不够成熟,可能比清军强一丢丢,但是强不到哪去,其次制成开花弹的成本和时间,也都毕竟高,处于这些原因,因此复汉军没有装备太多的开花弹。 宁渝也抽空去汉阳枪炮厂视察了一番,目前整个汉阳枪炮厂与之前已经大为不同,大量的设备和人员都已经搬入,也开始了正常的生产流程,而且还新增了一大批工匠和劳工,这些工匠有很多都是从湖南和江西搜罗过来的,在第一时间被送到了这里,因此也大大加快了枪炮的生产制造。 特别是在雷驼子和其他一些大工匠的钻研下,将整个枪炮的生产流程进行了大大的优化,制造出来的枪管也更加耐用,因此新生产的一批燧发枪,在故障上已经下降了许多。在火炮上面则是延长了它的寿命,也减少了一些炸膛事故的发生。 在针对枪炮研发方向之余,宁渝也开始将板甲的批量生产列上了章程,根据他的经验,目前但凡披甲的士卒,在肉搏当中的生存率都大大提高,而且板甲本身的生产并不复杂,特别是目前的复汉军已经发展了一批水力锻锤的情况下,制造板甲的速度还是非常快的。 根据复汉军总参谋部的意见,只要能够将目前复汉军的披甲率做到七成,那么以目前复汉军的战力,完全可以匹敌七到八倍的清军,这可是一个不小的比例,因此在军内也受到了许多人的大力支持。 雷驼子在听完宁渝的设想后,虽然眉头有些紧皱,可他还是咧着嘴答应了,这不答应也不成啊,毕竟源源不断的铁矿被输送了进来,还有大批量的人力劳工,这让雷驼子也不好意思说个不字。 在处理完这一切之后,宁渝临行前再一次拜别了父亲宁忠源,只是这一次父子二人的脸上都是一片轻松,倒没有那么的紧张,这也是宁渝的屡战屡胜,让宁忠源也开始相信将星一说,心里自然会更加开怀。 两天后,宁渝再一次率领亲卫顺江而下,直赴九江,只是这一次的速度要快上许多,大概两天的功夫就能到了,而他的大军也已经启程正在路上。 第一百八十四章 财政赋税 十一月处的天气已然入了冬,冷冽的寒风吹得树木哗啦作响,宁渝裹着一身厚厚的风衣,从船上走了下来,复汉军的一众大员正在码头上等候着,人人的表情里带着几分敬畏。 实在是因为宁渝这一次奔赴武昌的举动太过于强悍了,短短不到十天的功夫,就彻底平灭了傅尔丹,还将其活捉,这放在过往也是不多见的,威名之甚,已经传遍了南方数省。 在宁渝回武昌的十天内,所有的事情都是由程铭负责,而程之恩以及董策二人从旁协助,在击溃了雍吉纳的五万大军之后,复汉军也利用缴获的清军鸟枪来扩充部队,从原先的守备二师中抽取的一部分人来补充主力师的损失,另外还单独募兵一万人左右。 对于目前的军制,宁渝在回到九江之后,也进行了一定的调整,取消了原来了独立师的编制,将原来的独立一师和独立二师与守备二师打乱混编,然后将募来的一万人补充了进去,重新组建了三个守备师,分别是守备第二师、守备第五师和守备第六师。 在组建这三个师之前,宁渝分别跟原先的绿营降将都谈过话了,像钱英十分配合宁渝动作的,便留下来成为了守备第六师的师长,至于其他的绿营降将则都送往了武昌,参加军官训练营,这样一来,基本上彻彻底底把原来的绿营底子给洗干净了。 其实宁渝这一步略微有些着急了,在原先的计划当中,对于绿营的清洗是要放在后面的,可是宁渝在从武昌回来之后,敏感的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部队的战斗力出现了一定的下滑,这个有很大一部分原因,就是对于绿营的训练不够,这对于后面的计划而言,是一个非常大的威胁。 之所以会有这样的决定,也跟目前宁渝所面对的情况有很大的关系,东面的威胁已经逐渐解除,可是康熙的十万大军还在义阳三关,如果等到宁渝打下了安庆,恐怕康熙也就坐不住了,到时候双方势必会围绕江宁展开一场生死之争。 这场生死之争可谓是真正的决战,双方都没有了退路,就连康熙也是,因为如果他不来阻拦宁渝,目前空虚的江南是决计拦不住复汉军的步伐,如果真的丢了江南,康熙的南面半壁江山也就可以彻底宣布拜拜了,这对于康熙乃至于整个清廷而言,都是难以承受的。 目前清廷的财税主要来源是田赋,而当下整个朝廷的漕粮在四百万石左右,江南和浙江两省便占据了一半以上,再加上江西、山东、湖广和河南等省,田赋折银总数在二千六百万两左右,此外还有盐税二百七十万两,关税二百万两,至于丁银并不是很高。 根据复汉军内部预估,如果复汉军能够顺利拿下江南,没有了湖广和江南的清廷,在财力上至少会暴减七成,这是一个十分庞大的天文数字。特别是在当下,清廷还没有完成摊丁入亩等一系列财政改革的前提下,这一损失是极为恐怖的,要知道在目前康熙的国库里,库银已经不足百万两。 在开支上,自从去年复汉军起兵一来,清廷的库银便如同流水一般流了出去,特别是在今年随着康熙亲征湖广以来,动用大军已经超过了三十万,尽管绝大部分都是绿营兵,可依然是清廷脆弱的财政所难以负担的,在这种情况下,清廷很难承受长时间的耗费。 相反的是,复汉军目前将湖广已经梳理完毕,再加上刚刚收到手上的江西,预计到明年的财税收入能够达到至少四百万两到六百万两白银,这是田赋的一部分,另外一部分就是宁渝正在大力开展的工商业,也能递解不下二百万两的税收。 这么一加起来,复汉军在税收上应该是能够破六百万两到八百万两的,而到时候以这般的财政税收,至少可以扩充十个主力师和十五个守备师,以这般庞大的兵力,占据南方诸省问题就不大了,等到进一步消化完南方,到时候的复汉军就可以考虑北伐事宜。 宁渝心里明白,想要达到这一点,目前的这一场关键决战是不能少的,复汉军拖不起,清廷更加拖不起,双方都在想尽办法寻找对方的死穴,而且从某种意义上都已经成功了,至少傅尔丹有机曾有机会兵临武昌,而宁渝也拿下了九江,消除了东面威胁,准备兵进安庆和江宁。 这一场碰撞将会直接决定目前的大局,也将会决定复汉军是否能够在天下大势中占据主动地位,这一点不仅是清军和复汉军会重点关注,白莲教和朱一贵也不会放过这一次机会,他们目前的生存空间只能从清军的手下取得。如果清廷大败或者是惨胜,那么对于这两股势力的压迫也会结束。 在之后的日子里,宁渝一直在九江整编部队,提拔了大量在先前战争中的中低级军官,而目前南下的复汉军总兵力第一次达到了四万五千人之巨,其中两个主力师的编制依然是一万人,剩余的三个守备师也都达到了八千人。至于另外的一千人便是宁渝在全军中挑选,扩建的掷弹营。 在宁渝之前经历的历次战斗中,掷弹营常常都起到了一锤定音的效果,威力颇为不俗,因此宁渝也一直想着扩建掷弹营,可由于掷弹营成员都需要良好的臂力和魁梧健壮的身材,因此并没有那么多合适的潜在兵员加入,扩建一事也就停了下来。 不过在新的扩军之后,通过一系列的筛选,宁渝还是将掷弹营扩充到了一千人,也算是将原来的那把锋利的尖刀,磨砺的更加强大。 宁渝除了扩军之外,便是发动了整个九江和湖广地区,准备过冬的棉衣,毕竟随着气温的逐渐降低,对于战士的影响还是非常大的,宁渝可不打算就这么跟清军死拼。 可是对于清廷而言,这个冬天却显得无比漫长。 第一百八十五章 安庆 “万里长江此封喉,吴楚分疆第一州。这安庆城,果然是一个好地方啊!” 一名三十多岁的清军将领站在城墙上,望着远方的滚滚而去的长江,不由得发出感慨声,此人便是被康熙十分看重的岳钟琪,如今新的官职是安徽提督,肩负整个安庆的城防重任,可谓位高权重。 “大人,江边风寒,不能久留...”一旁的家丁岳山谨慎道,他是岳钟琪从四川带出来的,从小养在府上的家生子,因此一直负责服侍岳钟琪的生活起居。 “嗯,走吧。”岳钟琪头也不回便离开了城墙,只是下到城墙以后,却又情不自禁望了一眼西面的城墙,不由得轻轻叹息了一声。 那个方向,是复汉军,是宁渝,也许对方也正在望着长江。 回到了城内官衙,岳钟琪在书房里看着手中的一封密折,作为康熙的亲信重臣,他有权利将目前的一些的情况反映给康熙皇帝,可是具体怎么写这封奏折,却让岳钟琪有些头疼,实在是因为眼下的情况着实不妙,根本不太好跟康熙交代。 在如今的康熙皇帝眼里,傅尔丹和岳钟琪是自己手上最为得力的两把利刃,可是傅尔丹如今在武昌城下折戟,对于岳钟琪而言,不免有些戚戚然,他不同于傅尔丹的莽撞与勇猛,心里多少有些谨慎与自知,更不敢在康熙面前大言不惭。 复汉军不好对付!宁渝更不能轻视!至少在岳钟琪眼里,他认为自己对上宁渝,获胜的把握都不是很大,特别是在研究过宁渝过往的战例之后,岳钟琪更是坚定了这一个想法,问题主要不是指挥因素,而是双方军队的素质,实在相差过大。 岳钟琪研究过之前的战例,每战中清军都会暴露出一个十分显著的问题,那就是不能久战,无论是利用火枪还是进行肉搏,清军都很容易出现士气崩溃的问题,绿营士气最差,八旗次之,而复汉军无论是主力师还是守备师,在士气上都要高于清军。 在折子上面,岳钟琪对于这个问题还是比较谨慎的,主要是心里也明白,这件事会更显的敏感一些,因此折子更多的还是针对于器物方面,无论是鸟枪还是火炮,现如今清军都远远不如复汉军,这也是目前清军主要集中反映的一大问题,倒也不算忌讳。 至于目前的安庆守卫问题上,岳钟琪也没有隐瞒当下的难题,由于雍吉纳大军溃退的过于彻底,损失实在太惨重,因此安庆收纳的溃兵只有数千人,再加上从浙江加急赶来的绿营,加起来也不过两万出头。 先不说这两万绿营在装备和训练上十分落后,就连士气也是到了最低点,每天都有人想要逃出安庆,在岳钟琪果断斩首一批人之后,才止住了这种溃逃,然而更大的问题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这样的一批人根本没办法上的了战场。 到最后,岳钟琪也跟康熙简单汇报了一下自己的作战思路,那就是固守待援,争取等到康熙的十万大军抵达,到时候里应外合,便能击败四万复汉军。在岳钟琪看来,复汉军肯定是不会等到来年开春再东进,相比只要做好准备,在冬季也会进攻安庆。 是的,岳钟琪对于这一战的期待,仅仅只是击败即将东进的四万复汉军。至于彻底剿灭复汉军,在岳钟琪看来短期并不可行,当然在奏折后面也委婉劝解,只要将复汉军堵在湖广和江西,那么就算是磨,也能把复汉军彻底磨碎,并不急于一时的决战。 岳钟琪将奏折写完以后,心里这才长长叹了口气,将奏折用黄绫布包好,随后便派人送到了康熙大军中,期盼着安庆眼下的局面能够被康熙所理解。 从义阳三关到安庆的距离并不遥远,因此奏折很快便送到了康熙的面前。而此时的康熙实际上基本已经放弃了对义阳三关的攻打,主要是地势实在是过于险要,再加上没有充足实用的攻城大炮,光靠那些老掉牙的大将军炮,无法攻破已经被水泥加固过的关隘。 除此之外,复汉军在其他方面的战略压力变小,也就加强了义阳三关的守卫,原先的守备第三师已经抵达了三关,两万人加上数十门的火炮,再加上大量的手榴弹,已经彻底让康熙放弃了用血肉来强推义阳三关的想法。 在这种局势下,康熙万般无奈也只能选择撤军,而他的撤军方向便是六安和庐州方向,并且打算在六安和庐州进行整顿歇息,等到天气稍微转暖,便开始进军安庆,从而实现在安庆堵住复汉军的目的。 这一点其实跟宁渝的分析是不吻而合的,实在是因为在当下清军支出实在是过于庞大,这十几万人在外面飘着,再加上先前战死的近十万清军,都还需要抚恤和烧埋银子,这一笔笔巨大的开支,是目前清廷的国库里难以承担的。 实际上为了支援这一仗,康熙已经重新开了捐纳,卖了一批的实缺官,好不容易凑到了三百万两白银,可是想要更多却也毕竟困难,毕竟实缺官也就那么多,至于那些虚衔平日里就在大肆买卖,因此根本不值几个钱,只是这好不容易拿到的三百万两白银,放在这场战争当中,却显得杯水车薪,这让康熙根本等不到这个冬天彻底过去。 因此在接到岳钟琪的奏折之后,康熙内心还是非常惊喜的,他发现这人确实可堪重用,至少在决战即将到来这一点上不谋而合,并且还提出了一定的可行性建议,这一点也受到了康熙的认可。 “着安徽提督岳钟琪坚守安庆,等朕的大军到来,他便是头功一件!” 康熙略微有些兴奋,不过他在看到岳钟琪最后的一段话时,心里却起了一些小疙瘩,他是绝不愿意再打上一场三藩之战的,只要能够在短时间内平息掉楚逆,纵使付出再大的代价,也是在康熙的接受范围内。 望着天边逐渐飘落的雪花,康熙不由得咳嗽了两声,脸色瞬间变得潮红,或许自己能再熬上一年,给子孙后代一个安安稳稳的大清朝..... 第一百八十六章 流言 十一月已经入了冬,南方的天气尽管不如北方酷寒,可是湖广和安徽一带已经下了好几天的雪,白茫茫的大地上显得寂静无声。 一只长长的队伍正在官道逶迤前行,前后延绵数十里,人数几乎不可数,这正是康熙的亲征大军,而目的地则是二百里以外的六安。 清军士卒们穿着的衣服十分单薄,特别是绿营兵,平时的待遇原本就比较差,冬衣也没有配齐,大多数人都是穿着一身号褂,在寒风中哆哆嗦嗦地前进着。至于京营八旗则要好上许多,他们身上穿的棉甲,里面还有加厚的棉衣,精神看上去倒也还不错。 除了棉衣短缺以外,这一支军队最大的问题便是士气无比低落,原本他们都是从北方来到南方,一路上也算是吃尽了苦头,然而到了湖广之后,又是久攻义阳三关不克,反而损兵折将二万余人,这下子算是把清军的士气给打没了。 正因为如此,康熙在万般无奈之下,也只能选择放弃,随后便向安徽方向转移,就连大雪天也不顾,可是这样一来,却让不少士卒心里起了怨言。 “咳咳,二牛,这前面的路俺怕是走不动了......” 老陈头今年都快五十了,原本只想在绿营里混口饭吃,养活一家老小也就够了,可是他万万没想到,南方起了楚逆,在山东巡抚兼提督李树德的率领下,一路从山东走到河南,然后又走到了湖北,如今眼看着要去安徽,心里便有了些许怨言。 一旁的二牛高大的个子,脸上红彤彤的,也不知道是冻得还是一路行军热的,他一边走着一边哈着气,嘴里念叨着:“陈叔,你还是少说些话吧....这让上官听见了,俺们都得掉脑袋,这可不是好玩的哩。” 老陈头耸了耸肩膀上的雪,望着前面一望无际的道路,胆子都仿佛比平时大了许多,他望了望四周,发现大家伙正在埋头赶路,无人注意这边的动静,便凑到二牛旁边神秘兮兮道:“二牛,俺听人说起过,东面打了大败仗,好多穿官衣的都回不来了哩,俺们去东面这不是送死么?” 二牛神色便有些紧张,“叔,你胡说啥哩,这话可不能乱说,叔你这是动摇军心,要被砍脑壳哩,可再不敢乱说哩。” “咳,就你个傻牛啥都不知道,这消息现如今在军里可都传遍了,大家伙心里都清楚哩,就连上面的大人,也都说过这种话哩。俺还不是因为带着你出来从的军,你现如今连个媳妇都没有,要是在这里没了,我回去咋跟你爹娘交代?” 老陈头一脸苦口婆心,他拉过二牛,细细吩咐道:“二牛,你就听俺的,一旦咱们找到合适的机会就立马开溜,本来俺们出来当兵就是混口饭吃,犯不上给皇帝老儿卖命。若是跑不脱,你就看俺的颜色行事,一旦上了战场,咱就得学会装死!” 二牛脸上便有些犹豫,毕竟是刚刚初出茅庐的年轻人,心里便多了几分害怕,连忙望向四周的清军,发现大家都在埋头赶路,心里这才送了一口气。 “叔,俺听你的,只是真要到了战场上,俺也担心到时候说不准便遇到了什么,怕是不太好装死....” 老陈头嘿嘿一笑,轻声道:“俺好歹也算是吃了许多年的当兵饭,这打仗俺不会,可是装死俺还是行的,你就等着看俺的神色吧.....” 还未说完的时候,老陈头发现有些绿营士卒走近了过来,便立马收了嘴,只是这天上的雪下得越来越大了,不由得打了一个哆嗦,随后便紧紧裹着身上的号褂向前一步一挪..... 大军行进途中并不会一直赶路,随着风雪越来越大,清军终于停止了脚步,选择在沿途的一个名叫开顺镇的地方驻扎了下来,暂时抵挡风寒。 开顺镇的规模很小,因此也容纳不了多少人,特别是皇帝的御驾至此,也只能委屈当地的镇民,全部都被清军赶到了镇外,只是这寒冬天气里,镇民们没了住所,也没有多少衣服,却是一个个都被冻得脸色发紫,脸上却不敢带出丝毫的怨恨。 皇帝来了!这是一个莫大的荣耀啊!等到平叛之后,他们开顺镇的所有人也都会受到嘉奖,因此暂时的委屈,那都是完全可以接受的! 一名清军小吏望着被冻得瑟瑟发抖的镇民们侃侃而谈,说归这么说,可他想的却不是这么回事,这些镇民能得什么好处,跟他没有丝毫的关系,但是能够把这件事处理的干净漂亮,别碍了皇帝的眼,那就是大功一件。当然也有人心里会觉得愤懑,可是望着四周持着刀枪的清军们,却不敢表现出分毫来。 康熙皇帝的御驾直接到了镇内最高大奢华的一处宅子,其实也就是一出三进的小院子,可是在当下却显得十分珍贵,毕竟连尚书和侍郎们也只能委屈一下,一同挤在其他的小院子里,数百名清廷的达官贵人们占据了镇里的所有宅子。 至于外面的十万大军,则依然是沿着官道一路安营扎寨,大伙挤在了一块,围着火取暖,不时有人小声咒骂几句老天爷。 “衡臣啊,这一路走来,可有新的诗作问世?” 在开顺镇里的一处院落中,一名老者正笑眯眯望着张廷玉,轻声问道。 张廷玉将身上的厚重大氅脱了下来,抹了抹额头上的汗水,苦笑道:“抑光兄何须取笑于我?这一路上见到的尽是倒殍,哪里来的心思?” 这位抑光兄也算是一位了不得的大人物,大名唤作田文镜,隶籍汉军正蓝旗,如今位居内阁侍读学士,虽然比不上张廷玉年轻早发,可也算得上前程似锦。 二人在出身和经历上都大为不同,张廷玉出身官宦世家,乃张学士张英次子,从小便饱读诗书,二十九岁便考中进士,授为翰林院庶吉士,之后更是一路都是做的清贵官,从翰林院检讨到入值南书房,可谓是步步生莲。 至于田文镜则不同,他的经历相对坎坷许多,年轻的时候没有走正途考进士,仅仅只是以一个监生的身份进入官场,做了一个捧着卵子过河的县丞,不过他能力十分出众,后来被提拔成了知县,可这个知县一直做了二十二年,熬到了四十多岁才升到了直隶易州知州。 因此田文镜更多的经历是出自于庶务,在此次出征前,二人也只是偶有相识,并不算好友,可是在征程路上,二人相谈甚欢,倒也算是个朋友。 听到张廷玉这番话,田文镜只是微微笑了笑,以他的经历对于这种情况实在是再了解不过,低声道:“衡臣,此话可不敢随意妄言。” 第一百八十七章 奇货可居 田文镜敛起了笑意,神色有些凝重,张廷玉足足比他小十岁,如今已经是正三品吏部左侍郎兼翰林院士,前途可谓的一片光明,未来大有可期,绝不能在此地折戟。 如今朝廷当中,满臣和汉臣之间的分歧也是越来越大,特别是近来被重用的汉臣先后失利,也导致康熙对于汉臣越发的不信任,因此在这一朝汉臣是没有太多的指望,可是等到了下一朝,汉臣就要开始考虑发力,而张廷玉在这其中扮演的角色,将会十分关键。 因此在目前汉臣当中,田文镜也都是能帮扶一把就帮扶一把,对于张廷玉这样的重臣,自然起了交好之心,故而出言提醒。 张廷玉也自知口误,连声拜谢,随后苦笑道:“也不知最近是怎么了,行事常常恍惚,却容易犯下这些错误,还请仰光兄多多提点。” 田文镜扶着胡须,低声道:“衡臣,你对于这场战事怎么看?我听人说,那岳东美上的折子里,明面上是要在安庆打一场决战,其实本意还是想着稳住东南,缓缓图之。” “那折子我已经都看过了,以守安庆为要,限制复汉军东进江南,等到皇上的大军到来里应外合,以十二万大军对阵不到五万的复汉军,想来也有些把握,也算是当下的一步妙招。” 田文镜沉思片刻,随后轻声道:“此战无论胜或败,对无法改变当前的局势,朝廷想要一战平定楚逆,恐怕只是妄想。这局棋的棋眼,还是在京城啊。” 张廷玉感觉田文镜似乎话里有话,当下奇道:“仰光兄所言何意,还请不吝指教。” 田文镜微微笑了笑,也不说话,只是揭开茶盖,用手指沾了沾水,在桌面上写了一个“嫡”字,等张廷玉看过后,便伸手抹去了。 张廷玉心神一动,对于当下的局面,他心里也是知道的,康熙一朝外乱多,内忧也不少,从两废太子到八爷党倒台,夺嫡之争愈演愈烈,特别是如今康熙年迈,若是在战场上出了点岔子,这到时候谁来继位,又会成为一件大麻烦。 对于这一切,张廷玉并非不够敏感,实在是因为这一段时间陷入局中,反倒不能自省,如今得了田文镜这个局外人的提点,心里便有了几分想法,只是也不开口,二人便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当中。 见张廷玉不欲表态,田文镜不由得在心里苦笑一声,他大概也清楚对方的想法,那就是他如今年纪轻轻便已经得到高位,此时争反倒不如不争,只要安安稳稳等着新皇登基,无论怎么样也有他的一份好,反而贸然参与到夺嫡这档子事情来,风险更大,收益却没那么高。 其实田文镜心里也有自己的无奈之处,眼看着自己已经快花甲之龄,才只是一个从五品的侍读学士,若是没有什么机遇,恐怕这辈子也就止步于此了。 若是换个人能够以侍读学士的官位致仕倒也觉得安慰,只是田文镜这个人心里有大志,不甘心到头来只是一介小小的从五品官,因此便立下了决心,想着参与进夺嫡之争,来一把惊天大局,以实现彻底翻身的目的。 田文镜在翰林院待的那几年并没有完全白费,至少他是一个聪明绝顶之人,早早便选好了人选,正是冷门冷灶的雍亲王。 在拜入雍亲王门下之下后,田文镜一介小小的侍从学士,自然比不得那些总督巡抚,受到雍亲王看重,可是偏偏有一点,田文镜工于心计,办事能力又强,因此也被雍亲王给记下了,还专门给安排进了亲征大军之中,其目的自然也不纯粹。 因此田文镜便故意跟张廷玉交好,虽然二人官职虽然相差甚远,可是兴趣倒也相投,平日里也都喜欢弈棋消磨时光,因此也不太顾忌这些,二人也算是相谈甚欢。 只是见张廷玉恢复了一贯的谨慎模样,田文镜也只好继续开口试探:“衡臣,当下局面你也清楚,这仗怕是要一直打下去了,若是出现天崩......这后继之君乃关键之人......不得不慎啊!” 张廷玉微微皱眉,他本心不太愿意参与夺嫡之事,但是也不可随意得罪人,否则将来若有变故,倒霉的可就他自己了。只是当下表态却有些过早,便故作姿态道:“仰光兄既出此言,想来心里已有谋划,却不知是否方便透露一二?” 田文镜也不是那等瞻前顾后之人,直接用手指头沾了水,在桌面上写了个“四”,也算是将自己的意思赤裸裸表达出来了,只是这么一来,却是再无反悔余地。 张廷玉看了一眼,随即主动伸手将字抹掉,笑道:“世人不知你田仰光,实在是可惜。只是当下之事当下办,仰光兄所言,我自当谨记之。” 田文镜听到张廷玉如此表态,心里便明白,这一行的目的便就此达成了,只要张廷玉知道了这个意思,那么就足够了,至于张廷玉是否下注雍亲王,那就不是他田文镜能知道的,他的作用也不是去拉拢张廷玉,毕竟二人身份相差实在太远。 有了这么一番试探,二人的气氛变略显得有些尴尬,随即田文镜便主动告辞离去,张廷玉只是起身相送,随即便回转内宅,心里在默默盘算着。 雍亲王想要拉拢他这并不出奇,十四阿哥也是想着拉拢他,只是张廷玉看眼下这模样,怕是雍亲王上位的可能性更大一些,别看十四阿哥似乎颇受圣眷,可当下不同往日,大清正面临着重大的危机,特别是财政方面需要一个得力能干的皇子,才能挑起这番重任。 眼下京城皇子当中,也唯有雍亲王多年任事,对户部也颇为了解,行事雷厉风行,正是眼下收拾这幅烂摊子的好人选,因此张廷玉尽管没有说话,可心里却也是默许雍亲王可托大位,不过这番心思却不能跟田文镜来透露,原因很简单,对方分量还不够。 他张廷玉尚不满五十便是正三品大员,更是如今朝堂上汉臣的代表人物,可不是这么渐渐单单就能拉拢过去的,正所谓奇货可居,还需得看他老四出个什么价才行。 张廷玉默默思索着,或许这一仗打完以后,回到京城才能显出真意来,只是望着窗外的雪,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临战大祭 大雪飘扬,整个天地都变得白茫茫一片,唯有九江城东站着黑压压的一片人,数也数不清楚,他们的穿着火红的军衣,肩上扛着燧发枪,神情坚毅凝重。 上百名士兵擂起了战鼓,雄浑的战鼓声在这广阔的天地间回响,如同冬日的雷鸣一般,惊醒了所有沉睡的生灵,荡涤了世间的妖氛。 一杆杆高高的复汉军大旗迎风飘扬,如同一团团火焰一般,席卷了整片大地,让众人的世界里只剩下白色与红色,这是复汉军所有士卒心里的憧憬。 正是在这一面面火红的大旗下,他们披坚执锐,攻城略地,一场场大战下来,掠取世界一切的荣耀,一切的胜利,可是也有很多人已经倒在了路上。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雏鹰营三百名学兵在阵前大声吟唱着,这是宁渝将后世的知识青年从军歌照搬来的,只是对细节略略改动了一番,可是丝毫不会影响在这个时代传颂。正因为这首词实在写的太好,很快便在整个湖广境内飞速流传,而复汉军更是将这首词谱成了曲,当做了军歌。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许多复汉军老兵听着这首军歌,回想起了自己在战场上的一幕幕,更是想起了那些并肩作战的兄弟,他们有的还在,而有的已经埋在了地下,一时间心中升腾起了一股酸涩,甚至有人怅然落泪。 更多的士兵们加入了吟诵,他们的声音也越来越整齐划一,“男儿应是重危行,岂让儒冠误此生?况乃国危若累卵,羽檄争驰无少停!” 宁渝在高台上望着台下的数万人争相吟诵,不由得眼角发热。自起兵一来,从未有过如此激昂壮怀之时,他的内心里如同火炉一般,恨不能将一腔热血尽数挥洒于天地之间,以见证今日之壮举。 “齐从军,净胡尘,誓扫鞑奴不顾身!” 军歌嘹亮,军魂无双,这正是宁渝自重生一来,所梦寐以求的东西。 从康熙五十八年春,到康熙六十年冬,宁渝不知不觉已经来到这个世界三年了,就连起兵,也有一年多,如今的宁渝,虚岁甚至都不到二十。 从剪下辫子的那一刻,宁渝便知道自己再也没有退路,宁家再也没有退路,除了不断前进,别无他法,若是进不得退不得,便只有一个死了。可是以一家兴亡,却要拖上这么些人,宁渝心里便明白,自己要立起复汉军的大志,否则天下人会不服,天下人也会不甘。 这个大志不是仅仅推翻满清,因为没有分利,就没有人真正愿意跟着复汉军一直走下去。想要团结更多的人,就不仅仅要利用他们的愤怒,还要给他们分利,让他们得到甜头。 当然如今的复汉军也是这么做的,每一个从军的士卒,都会直接先发上十亩田地,当然前面只有使用权,只有服役满十年或者战死才能真正拥有这十亩田,除此之外,每个月都有薪俸,虽然不是很高,可也足够使用。 至于士兵吃的穿的用的,那都是宁渝十分关心的问题,不仅自己经常会去检查后勤,也安排军法司参与进去,尽管不能完全保证军队没有贪腐的情况,可是至少保证了每个士卒都能吃饱穿暖,这些都在无形当中凝聚了复汉军的人心。 清廷很多人都以为,复汉军之所以能走到今天,全靠枪炮之利,其实只是看到了表象,只有宁渝明白,自己为了确定复汉军的制度和执行,付出了多少心血,这些绝不比研发枪炮要容易到哪去,好在功夫不负有心人,如今的复汉军即便没有那些先进的枪炮,其根基也是清军所无法比拟的。 这是一支逐渐成熟的近代化军队,也是宁渝心中还算比较理想的军队,当然想要成为真正打不垮打不烂的铁军,还差一件东西,那就是给他们希望。 “自从去年八月十五起兵反正以来,我复汉军到今天着实不易,先后大战十余次,小战更是不下百次,几乎每天都在战事中度过,为此牺牲的同袍已经不下两万人,负伤者更是数不胜数,试问一句,今天在这里的老兵,你们谁的身上没有伤?” 宁渝放声呼喊着,他面前有一个用铁皮做成的简易喇叭,以此能够保证让更多的人听到自己的声音,只是这一番话却是让台下的士兵们更加振奋,他们一个个大声呼喊。 “第一师第一团第一营石飞,身上刀伤三处,枪伤一处!” “第三师第二团第三营高猛,历战七次,刀伤五处,枪伤两处!” “大都督,我李石虎,刀伤十二处,枪伤三处,愿意马革裹尸!” ............. 台下众人纷纷宣扬着自己的伤疤,此时这已经成为了荣誉的代名词,却是让那些还没上过战场的士卒,感觉一阵阵心潮澎湃,恨不能立马杀上战场,落下几处伤疤回来夸耀战功,只是此时却只能看着别人肆意宣泄。 等到众人平息下来,宁渝才继续开口道:“那些为我复汉军付出生命每一个兄弟,宁渝都不敢忘记,他们的家人都已经得到了十亩肥沃的土地,前三年免收税负,可是这些还不够,在我宁渝看来远远不够!” 这话却是让众人惊呆了,这年头一条命值多少两银子?在大家伙眼里都有不同的算法,可是要说一条命能值十亩田,那肯定会被人骂成疯子。 毕竟在这年头,湖广江西等地境内的田地价格都相当不菲,一亩田少说也得值个十二三两白银,一些比较肥沃的上田,更是能卖到十七八两的高价去。 可是一个普通老百姓一年到头下来,最多也就赚个七八两银子,还要供一大家子吃喝,到年头来别说存钱,估计还得欠下不少外债,就算是卖儿卖女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就这,康熙年间还被吹捧成天下升平的盛世,只是这其中的苦头,却是有口难言罢了。 因此复汉军的待遇原本就十分宽厚,大家伙心里也都有杆秤,只是今天听到宁渝说还远远不够时,众人便有些惊讶,之后更是升起了一股子暖意。 许多人在心里默默念叨,这条命卖予复汉军也值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利与义 一曲军歌终了,众人内心澎湃,望着台上的宁渝,静静期待着。 “从雏鹰营到复汉军,从黄州府到如今的九江府,你们不是战场上的是单纯数字,你们都是活生生的人,你们胸口上挂着的那一块块木牌,那是你们每个人身份的见证,为的不是别的,就是让死去的兄弟,还能回家。” 宁渝有些动情,他想起了很多人,甚至包括最初雏鹰营的二百人当中,都已经有四十多人死在了战场,可以说这些人的名字他都能叫出来,可是战场终究是残酷的,那些牺牲的人,那些还在拼杀的人,都不会为此而后悔。 “那些死去的弟兄,我们不会忘记,我已经呈文楚王,将会在武昌建起忠勇祠,所有牺牲的兄弟,都将入祠供奉,只要我复汉军不枉,他们都将世世代代享受人间烟火!” “除此之外,所有战死者其家免徭役三年,若是家中有子嗣者,十四岁以下者皆可送往雏鹰营,将来给家族也能谋个好前程!” 宁渝这番话十分赤裸裸,可是效果也是极好的,原本从军就有田拿,如今战死者也不是白死,除了正常的抚恤以外,还会入忠勇祠,家中免徭役也是非常大的恩典,更不用说子嗣可入雏鹰营了,谁不知道,如今的雏鹰营,那简直就是复汉军的心头肉。 如今复汉军高层当中,除了宁、程、郑三家子嗣以外,其余的大部分便是雏鹰营出身,一个个或是位居参谋长,或是位居师长副师长,再不济的也是个团长营长一类的,可不比大头兵强出许多? 在这样的好消息的刺激下,许多人都感觉无比振奋,原本整齐如林的队伍,也有些微微的凌乱,这种好事一般还真没地寻去,因此众人的目光更加的热切。 有了利益的捆绑还不够,宁渝决定再添上一把火,他望着台下的众人,高声道:“天道有序,万物有时,清廷入主中原以来,便倒行逆施,闹得人心死乱,反抗之声不绝于耳,如今我复汉军起兵以来,无往而不利,正合大道本意。” “想要实现大道,我要用命,你们也要用命,咱们只要坚持打下去,以后你们人人都能过上好日子!” 这番话其实就是在造势,也是在给台下的士卒们洗脑,不过效果却很显著,至少台下许多人心里便就是这么想的,毕竟从湖广一路打出来,一直打到江西,眼看着要进安徽了,几乎每战必胜,士兵的士气都几乎达到了顶峰。 众人在台下欢呼,只是欢呼声刚刚落下,便有人提出了问题。 “大都督,我们这是要一路打到京城去吗?” “大都督,我们不怕死,我们也不怕失败,我们就想知道,这前面的路,是什么样子的?” 也不知是谁,突然在人群里抛出了这样的问题,可是很快就得到了众人的认同,他们心里也有这样的疑惑,他们不怕死,也不怕牺牲,只是怕自己看不到未来,心里会很遗憾。 宁渝并没有去细究是谁提出来的,反而他觉得这两个问题,都提得恰到好处,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今的复汉军已经是什么都不缺了,但是唯独在给士兵丰富的物质奖励以外,还需要给他们带去希望和未来。 千万不要小看希望和未来,物质能够激励起来的士气不过只是一时的,等时间消逝便会慢慢过去,而希望和未来,能够让人们一直坚持下去,一直拼搏下去,这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 望着台下渴求的士兵们,宁渝深深呼出一口气。 “你们想要知道的,我都会告诉你们,京城,我宁渝会去,但不是现在!” “至于我们未来的路,我宁渝可以告诉大家一句话,推翻满清不是我们最终的目的,最终的目的便是建立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衣穿的大同世界,你们每一个人都能用自己双手,去给自己赚取一份受到保护的未来。” 宁渝眼眶微微湿润,他激动道:“等到了那一天,你们就会明白我说的意思,这样的未来我现在给不了你们,但是不代表将来就不会存在,光靠我宁渝,光靠复汉军还不够,需要全天下的人一起努力,而你们加入复汉军,便是为了这一目的而去践行!” 军心被彻底引爆,人人痛哭流泪,实在是这样的日子,是他们所梦寐以求而不可得的。要知道现如今整个大清,被饿死被冻死的百姓实在是数不胜数,而能来参加复汉军的,几乎也都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他们对此感同深受。 如今听到宁渝的这一番话,整个复汉军都为之震撼,原先的很多问题都在这一霎那消失的无影无踪,复汉军的最后一块短板,终于被弥补上了。 这是一次筹谋已久的临战大祭,宁渝的目的自然是想要在跟康熙决战之前,把复汉军再一次回炉重练,把里面原本就所剩不多的残渣给剔除掉以后,得到的自然是一把无往而不利的锋利宝剑。 李绂在台下望着这一幕,感觉整个人都有些呆滞,他实际上很早就发现了如今复汉军所存在的问题,但是他觉得这不是问题,毕竟比起清军这块不可锤炼的破铜烂铁,如今的复汉军几乎就是神兵利刃,二者根本无法比拟。 正因为如此,在宁渝回到九江之后,李绂并没有提出这个问题,可万万没想到宁渝自己弄了一出战前大祭,便将这一问题用如此巧妙的方式给解决了,可以说已经达到了化境的地步。 无论在什么时候,利与义都是一体两面,人不可能只有利而没有义,否则会被天下人共击之,成不了什么气候,如果只有义而没有利,那么人心就聚不到一起,迟早会被外界的环境所打败。 现如今的复汉军,正是将利与义完美结合在一起,再加上恢复汉家江山的大旗,可以想到的是,等到光复整个南方之后,复汉军将会以压倒性的实力,彻底战胜清廷。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李绂在心里惊叹了一声,与此也更加庆幸,在这一次天下大势的博弈中,他已经站对了位置。 第一百九十章 誓师东征 十二月初九,一支庞大的军队在长江南岸列起队伍,顺着几十艘船只搭好的浮桥,向着北岸而去,火红的旗帜漫卷了整片天空,气势直冲云霄。 初晴的天气,不少百姓都在长江南岸观望着大军过江,只见那些士兵人人穿着棉衣,扛着长枪,脑袋上剪着短发,特别是那猪尾巴辫子没了,看上去颇为精神。 不少百姓都兴奋地议论着,这满清的兵大家都见过,没啥出奇的,那些绿营兵穿的跟叫花子一样,一点都没有天朝大国的威风,反倒是这复汉军的兵,看上去更像王师。 就在大家伙兴奋议论的时候,从后面挤进来了一个穿得脏兮兮的老头子,花白的发丝散乱着,看着就是刚刚把辫子解开了,手里还小心翼翼捧着一碗米酒,也不知是从哪里得来的。 那老头子挤进来后,将身子站直,护住手中的酒,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不由得老泪纵横,高声道:“王师此去东征,实在是壮哉快哉。老朽手无缚鸡之力,便以薄酒一碗,敬各位东征将士!” 一番话说得酣畅淋漓,随后便将手中酒尽数饮下,然后将碗狠狠掷在了地上,倒是把围观的百姓给吓了一大跳。 复汉军刚刚任命的九江知府周凤来,正率领城内巡防营在岸边组织着民众,防止发生踩踏事故,却不料看到了这一幕,心里有些诧异,便问起一旁的民众。 “这老先生看上去不是一般人哩,你们知道是什么来头吗?” 等会宁渝要从此处过江,周凤来不由得不谨慎一些,要是出了什么岔子,他的罪过可就大了。 一旁正在看热闹的百姓听到官老爷问话,吓了一个激灵,有几个人连忙跪在了地上,老实说道:“回大人,那老头子平时疯疯癫癫的,经常满嘴的胡话,大人别跟他一般见识。至于那老头子什么来历,小的也不清楚。” 周凤来也只是随口一问,也没有放在心上,眼看着前面宁渝的亲卫人马逐渐过来,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焦急,便略过了此事,一路小跑着迎接宁渝去了。 距离大祭已经过去了两天了,宁渝穿了两身棉衣,外面还套着一层铁甲衣,看上去倒显得魁梧了不少,其实因为这段时间事多忙碌,宁渝整个人都瘦了一大圈,看上去略略有些憔悴。 “启禀大都督,下官九江知府周凤来在此迎候,如今大军已经过半,大约还要两个时辰,便能全部抵达北岸。此次后勤诸事皆有下官调度完成,搭建浮桥所用船只以及民夫等一应账册,已经交给了都督府。” 周凤来老老实实跪在地上,一五一十对着宁渝汇报,只是身子微微有些颤抖。 宁渝从马上下来,伸手扶起周凤来,笑道:“云生,多些日子未见,眼看你清瘦了许多,辛苦了!” 周凤来原本是楚王府的老人,在楚王府做户科执事,勤勉得力,颇受宁忠源的赏识,便想着给他升官,可是王府里的职位就那么多,暂时也安排不过来,正巧这个时候江西平定,需要一些官员上任,借着这个由头,周凤来便一步登上了九江知府的高位。 要知道九江的位置相当关键险要,是整个湖广东边门户,若是能守住九江,武昌便安枕无忧,因此这个位置上的人选十分重要,而周凤来此人确实颇有才干,刚刚上任没多久,便将九江一应事务都给摸清了,也受到了宁渝的重视。 周凤来见宁渝如此礼遇自己,心里便多了几分感动,低声道:“大都督,这是下官份内之事,不敢蒙大都督夸赞,只是不能随大都督一起征战沙场,下官深以为憾。” 宁渝哈哈大笑,他可是知道这周凤来的底细,“当初你跟着我父亲在军队里,也算是见惯了生死,如今由武转文,做事也不含糊,看来我父亲的相人之能,我远远不及啊!” 众人便一起跟着大笑了起来,就在场面气氛欢腾之时,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子却是寻摸到了过来,望着正在跟周凤来笑谈的宁渝,也不说话,便直接跪在了地上,头发散乱着披了下来,看上去颇为凌乱。 “老头子潦潦草草活了一辈子,今日终于见到我汉家的王师了!四十多年了,四十年多年了啊!” 周凤来见到这个来历不明的老者,心里有些紧张,生怕是来刺杀宁渝的匪徒,便下意识想招呼人过来,却被宁渝给挥手拦住了。 听到老者念叨的四十多年,宁渝心里大概也就明白了是什么回事,这个老头子应该就是当年的三藩起兵时留下来的老兵。 从后世来说,很多人听到吴三桂的名字,都会感觉到鄙夷,先是降清而后又反清,可以说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还带兵引清兵入关,以至于局面一发而不可收拾,堪称是祸乱天下之人。 尽管吴三桂人品以及行为举止如此不堪,可当吴三桂决意起兵反清时,依然有大量的汉家儿郎愿意追随,原因便是这些人依然想着恢复汉家江山,哪怕是再渺茫的机会,他们都愿意用生命,去还天地一个朗朗乾坤。 这些人很平凡,却也很伟大。 宁渝对这些人颇有敬意,便伸手扶起了老者,叹息道:“当年的吴军起于云南,最终止步于湖南,随即便覆灭,而我复汉军的结局绝不在湖南,我们要打过安庆去,打到江南去,最终会打到京城!” 老者眼泪纵横,他的脸上带着复杂的神色,这些话其实都是他内心里想说的,当年的吴三桂最终没能实现自己的诺言,没有带弟兄们回家,这是让他终生为之遗憾的事情。 如今眼看着复汉军的兴起之势越来越强,老者心里欣慰,可是又害怕重蹈覆辙,便大着胆子想来跟宁渝说一说当年的故事,当年的教训,却没想到还没等他开口,宁渝便主动给出了答案。 老者再一次拜伏在地上,高声道:“小的预祝大都督旗开得胜,全据江南!”一行热泪随之滚滚而下,激动而不能自已。 “万胜,万胜,大都督万胜!复汉军万胜!” 不知从何时起,长江两岸的士兵们异口同声喊起了口号,连同岸上的百姓也一起高呼,数万人的声音汇聚成了一股洪流,将人心激荡得无比热烈。 宁渝欣慰地望着这一幕,他的内心涌起了暖流,也对这一战有了莫大的信心。 第一百九十一章 安庆暗战 在宁渝的大军出发之后,安庆城内也得到了消息,毕竟九江与安庆不到四百里,若是一日行军五十里,八天的功夫也就到了,岳钟琪便在九江一带安插了许多探子,让消息能够在第一时间传到安庆城。 岳钟琪捏着一张薄薄的纸条,上面似乎还沾着血迹,纸条上仅仅写了几个简单的字,“宁四万大军已出城,往东而去。” 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九江以东便是安庆,过了安庆,便是铜陵、芜湖,顺着长江一路东进,接下来便是江宁。其中铜陵、芜湖易攻难守,不是兵家决战之地。 听到这个消息时,岳钟琪内心无半点微澜,对方出兵原本就在意料之中,只是在十二月份便迫不及待,倒是让岳钟琪有些可惜,若是再晚上半个月,他就能将目前的这些士兵练出一点来,出城迎战或许不堪大用,可是守城却绰绰有余了。 正当岳钟琪出神时,从门外走进来一条汉子,他挽着辫子,跪在了地上,低声道:“回禀大人,奴才已经将城内情况摸清楚了。” “详细说来。”岳钟琪不动声色,将纸条攥在手心里,望着来人。 那汉子名叫岳海,跟岳山一般,都是岳家的家生子,为人机灵,知晓变通,因此岳钟琪便常常派他去打探消息,以充作耳目。 岳海恭敬道:“如今安庆城内来往商旅众多,人口混杂,原本不是那么容易查的,不过小的根据复汉军的兴起时间来推算,发现近一年内,在安庆城出现的新势力并不是很多,便将范围缩小的许多,如今查得一酒楼和一货栈,有些古怪。” “如何古怪?”岳钟琪不厌其烦,他便是这般细密的性子,但凡有问题都势必要仔仔细细问个清楚。 “那酒楼的老板姓王,倒看不出什么猫腻来,只是他酒楼里的一位伙计,近些日子常常给张参将送酒,且一进屋便至少半刻才出来。” 岳钟琪眼神一凝,镇守安庆北城门参将张远奇,此人性情迂阔,作战勇猛,因此便被岳钟琪委以重任,只是岳钟琪也不曾听闻此人好饮酒,如今看来却是有了纰漏。 以岳钟琪对复汉军的了解,对方并非任何时候都是堂堂正正进行攻城。若是有了机会安插细作,复汉军也绝不会放弃,岳钟琪也听闻过影子和军情处的大名,说起来却非同一般,因此他心里也不敢小觑。 想到这里,岳钟琪又问道:“那货栈呢?” 岳海眉头微微一皱,有些苦恼,“这货栈却是寻不得任何蛛丝马迹,只是小的后来也派人跟着张参将,发现他有一次没有顺着原路返家,而是专门绕远了一些,去了城东的一处的货栈,却让小的起了疑心,后来几日也派人在货栈旁边监视,却是没有任何的收获。” 货栈,酒楼,伙计,张参将。 岳钟琪也嗅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这个时候的他,禁不起一丝一毫的动乱,若是等到复汉军兵临城下,来一出里应外合,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岳海,先不要打草惊蛇,拿我的手令调集侍卫,先将酒楼和货栈控制起来,里面任何人都不得放走,若有违抗者,杀无赦!” 岳钟琪从怀里掏出了自己的令信,扔给了岳海,便说出一番杀气腾腾的话来。 岳海应下,也不去问其他的,便带着令信出了门,这也是岳家的家规森严,领了命便去做事,切不可问东问西多嘴多舌,若是犯了家规,轻则一顿板子,重则便逐出家门。 等到岳海退下之后,岳钟琪又叫了侍卫,去将安庆知府杨惠峰以及副将王永和等人唤来,自己便在书房里喝着茶,开始深思起来。 不一会,安庆知府杨惠峰和副将王永和便急匆匆赶了过来,要知道此时整个安徽除了巡抚大人魏廷珍以外,便是这个提督最大了,若是惹得他老人家不高兴,可是吃不了兜着走。 “好你个杨惠峰,如今楚逆已经到了你的眼皮子底下,还一点都不知情,朝廷让你当这个知府,是让你来做官的,不是让你来做学问的!” 等到二人到后,岳钟琪丝毫不客气,将杨惠峰劈头盖脸骂了一顿,一来是借着这个由头发发心里的火气,二来也是在斥责杨惠峰的做派。 杨惠峰老脸一红,他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从当了这个安庆知府以来,虽然从来都不敢收受贿赂营私枉法,可是他也不做事,每日里依然抱着个书本,还时不时与城内的文人士子来个以文会友,倒也颇具风雅。 只是若寻常时风雅也就罢了,可是到了这个要命的关头,杨惠峰依然是秉性不改,却让岳钟琪恼火不已。 王永和一看自家大人脸色难看,心里便咯噔了一声,想来有什么坏消息到了。不过他也不敢问,只是低着头,等着岳钟琪的训诫。 岳钟琪一看这二人作态,却是连骂的心思都没了,他叹口气道:“如今城里已经混进了楚逆的探子,目前也不知探子究竟有多少人,只知道对方如今在城内有一处酒楼和一处货栈,我已经派人去查封抓人了。只是这其中还牵扯到一个关节,却是有些棘手。” 杨惠峰听了这一席话,却是差点给听糊涂了,他的脑子有些笨,因此也没有什么建言,只是站在远处张嘴结舌,让岳钟琪看了心里更生厌恶。 王永和反倒机灵一些,他试探道:“莫不是楚逆的探子跟我军某些人搭上了关系?” “没错,根据消息得知,张元奇似乎牵扯了进去,而且关系还不浅,他如今带着三千人守着北城门,若是出现什么情况,让他带着人跑了,那你我,都将酿成大罪过!” 岳钟琪脸色铁青,望着杨惠峰咬牙切齿道,只是这一副模样,却把杨惠峰给吓得后退了两步。 “下官知罪,下官这便派人去细细追索,绝不放过一个楚逆,给大人一个交代。” 杨惠峰直接跪在了地上,用袖子抹着脑门上的冷汗,他相信若是再不给岳钟琪一个说法,恐怕下一个脑袋搬家的,便是他自己了。 岳钟琪冷哼了一声,“不用你去追索,只是这一番城内动乱,恐怕会有楚逆趁机滋事,你切记一点,一定要待人控制住整个安庆城,此时决不可大乱!” “至于张远奇,我会派人将他带入提督衙门,好生审问。而他留下来的那三千兵马,却需要王将军跑一趟,切记,此事一定要低调处理,只要安抚好军心,便是大功一件。” 第一百九十二章 人心思变 安庆城北墙头上,张远奇身上披着甲胄,腰间配着一把长刀,看着四十出头的年纪,头上倒已经生出了许多白发,看上去倒有些沧桑。 城墙上的清兵士卒眼见张远奇在巡城,望着他的眼神都带着几分敬意,倒不是这个张将军打仗多么厉害,而是这个张将军爱兵如子,从来都不让手下的兄弟去干必死的事情,因此他手下的人,一个个的都惜命。 若是换了别的人,手下的弟兄死多少个都不会在乎,只要自己的官越做越大,那便是值得的,可是张远奇就不同,在张远奇眼里,人的脑袋掉了是接不回去的,死了那就是真的死了,再也活不过来了。 城墙上的绿营兵都背着一杆鸟枪,看上去倒颇像那么回事,只是张远奇从一个士兵身上接过鸟枪时,眉头便轻轻皱了起来,原来那枪管上已经出现了细微的裂痕,上面还有坑坑洼洼的小洞,也不知这样的枪,是如何到了士卒的手中。 如今朝廷对于普通的绿营军将都心生猜忌,给到的鸟枪是越来越少了,质量也越来越差的,当然也不是所有的鸟枪质量都很差,那些质量好的,都已经给到满汉八旗装备了,他们能有这么几杆枪已经很不错了,大部分人手里都是拿着大刀片子和长矛。 想到这一幕,张远奇不由得叹口气,他想起了在九江城下的一战,在复汉军猛烈的火力下,他几乎差点死在了战场上,之所以侥幸捡了一条命,完全是他的几个弟兄舍命博来的,只是对朝廷的心思,却不同了。 “将军,您的酒到了。”一名绿营千总走了过来,低声道。 张远奇轻轻应了一声,走到了城墙下,发现那伙计神情有些严肃,他左手提着一坛子酒,右手拿着一把雪亮的短刃,倒也颇为冷冽。 “你复汉军就算想招揽我张某,倒也不必如此作态吧,难道我不喝酒,这刀子便是为我准备的不成?” 伙计脸色阴晴不定,低声道:“这倒不是,对于朋友,复汉军从来都是友好的,不会强迫朋友做任何事,今日这酒,算是最后一次送来,我军情处在城里的落脚点已经被岳钟琪发现,马上就要撤离。” “哦?”张远奇脸色有些难看,这些日子伙计来他这里次数已经不少了,若是让有心人发现,他自己也难以脱身,心里想着,手却按在了刀把上。 伙计叹口气,道:“张将军,这刀原本就是给我自己准备的,若是将军喝酒,便是愿意归顺我复汉大军,咱们带兵径自杀出城去,也就能够脱身。若是将军不喝酒,便用此刀杀了小人,绝不连累将军。” 张远奇冷哼一声,“便是杀了你又如何?你们已经暴露了,我张远奇相比也不会例外,恐怕岳军门的亲兵已经离这里不远了吧。” “将军聪明,小人佩服。”伙计脸上带着笑,神情有些意味深长。 张远奇叹口气,接过了伙计手上的酒坛子,猛灌了几大口,随即将酒坛子狠狠掷在了地上,随后拔出佩刀,将脑后的辫子直接割了。 “娘的,这世道,反就反了吧!” .................................................................................................................... 康熙六十年十二月,安庆城内先出现了民乱,数十人在城中与岳钟琪亲兵格杀,全部战死当场。可随后不久,北门参将张远奇率领麾下三千人一路与清军血战,直接冲开北门,向西逃去,使得城内一片哗然。 众人都知道,西面正是复汉大军,也不敢追击过深,因此追至城外三十里,便返回了城内,只好眼睁睁看着张远奇带着两千多人逃离了安庆城。 得知张远奇最终依然带人逃离之后,岳钟琪勃然大怒,这不仅仅是削弱了原本就羸弱的守城力量,而且也暴露了一个很大的问题,那就是绿营的军心实在是堪忧,纵使他这些日子想尽了一切办法,可是在张远奇叛离这一事实面前,都被击得粉碎。 最令人担忧的绝不是一个逃走的张远奇,而是这安庆城内的军心民心,岳钟琪很担忧,这城里还有谁想做或者试图做下一个张远奇?想一想,岳钟琪便不寒而栗。 就在他忧心不已之时,从庐州方向也发来了康熙的密谕,却是用盒子装着,上面用封条贴好,里面具体是什么谁也不清楚,就连传递密谕的太监,也不敢多嘴,传递了密谕后便起身告辞离去。 等到传旨太监走后,岳钟琪没有第一时间拆开盒子,而是坐在椅子上细细思索着,这也是他的一个习惯,很多东西不能仅仅看表面,而是要从这件事情的实质去着手,桌子上的那份密谕也是如此,至少它应该比想象的更棘手。 康熙在对待臣下时,并不太喜欢玩猜来猜去的游戏,他往往去臣下去尽可能明白自己的意思,然后逐一完成即可,而密折也只是让臣下用来反馈民情的一个通道,他很少直接给臣子下密谕,由此可见这件事本身就不一般。 在焚香净手之后,岳钟琪拆开了封条,取出了盒子里的密折,开始细细读了起来,却是越看越感到心惊肉跳。 “.......朕年事已高,于历代君王中亦是祥瑞,近古稀之年仍征战于野,世所未见.....尔等皆为朕肱股之臣,驻守于此,待贼自变....” 岳钟琪暗自度量,这满篇文字尽是暮气,想来局面之艰难,连康熙皇帝都感觉有些支撑不下去,若是再知晓今日之军变,恐怕对皇帝的打击将无以复加了。 在密谕后面,康熙皇帝终于扭扭捏捏将自己的心思吐露了出来,那就是派人到宁渝军中,以功名和官位,找复汉军求和。至于为什么要找宁渝求和,而不是找宁忠源求和,想来康熙心里也存了一些挑拨离间的心思,冀图于复汉军出现内乱。 岳钟琪看到最后时,也知道了康熙的打算,那就是以一个楚王的名号拉拢复汉军,仿照三藩旧例,许复汉军割湖北以称王,一应土地人口以及财货,尽归楚王所有,不过楚王名义上仍然归属于朝廷名下。 至于复汉军麾下其他人也都有封赏,连宁渝也得了个所谓汉阳公的名头,基本上就是复汉军目前自封的一应头衔,朝廷也都一一允诺了,看上去诚意倒也不小。 只是这一王一公的高位甩出去了,复汉军也不一定乐意要。 岳钟琪心里喟叹,若是早一点甩出来,或许还有机会,眼下这局面,却是晚了。只是皇帝的密谕他也不敢不听,心里愁肠百结,哀叹不已。 第一百九十三章 缓兵之策 “封我父为楚王?我为汉阳公?还要诰赠我宁家三代父祖?” 宁渝捏着手中的信件,却是有些哭笑不得,这康熙皇帝终于是撑不下去了,打着求和的主意来了,只是这一番封赏却有多少诚意,那边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此时复汉大军前锋已经抵达了安庆城外五十里,距离安庆城最多也只剩下了两天时间,岳钟琪便赶紧派人到复汉军大营中,来面见宁渝,表达求和之意,当然面子上自然不是求和,而是劝复汉军归降朝廷,受朝廷招安。 当然,这一番举动的真实目的自然不是真正招降,而是康熙皇帝眼看着自己做了六十年的皇帝,想给自己弄个台阶下,至于后面怎么样,那便是日后的事情了。 李绂在一旁喝茶,笑道:“不过是事急从权罢了,康熙无非是拿个空头的楚王和汉阳公的名分,来换取主公退兵。想来康熙自己也心里发虚,不敢跟主公打这一仗罢了。” 宁渝冷笑道:“如今我军都已经打到了安庆城下,岂能说退就退?江南已经近在眼前,只要取下江南,尽得江南钱粮,到时候康熙该考虑的可不是求和了。” “眼下这还是没有打够,等到康熙大军亲至,打上那么一两回,恐怕康熙的条件就又不一样了。” 李绂握着手中的鹅毛扇,在这寒冬腊月的天气里,还扇了几下,又低声道:“若是主公不允,也可修书一封,暂且先稳住岳钟琪,争取更多的时间拿下安庆,以免康熙大军提前南下接应。” 宁渝站起身子笑了笑,给李绂倒了一杯茶水,轻声道:“昨日夜间军情处发来了消息,康熙大军已经在三天前动身,十万大军分两路从六安和庐州南下,或许再过七八日便能抵达安庆。只是昨日天色已晚,便没有打扰先生休息。” 李绂摇了摇扇子,随后道:“若真是如此,想来这求和之意也就不真不假了,看来康熙也是两手一起准备,在给岳钟琪传达求和命令时,大军也开始南下,一手软一手硬,果然老辣。” “那就有劳李先生给岳钟琪修书一封,虚与委蛇一番,至于武昌那边也写封信,将前因后果表达清楚,以正人心。” 宁渝心中一动,便定下了主意,笑道:“这康熙皇帝终究是老了,否则以他年轻时的脾气,断然不会起求和之心,既然眼下向我求和,无论是真是假,都说明他对于此战的信心不足,否则应该直接率军赶来与我决战便是。” “既然康熙心虚了,我就再给他鼓鼓劲,怎么说,也不能让他再过个康熙六十一年吧。” “大军启程,争取明天赶到安庆城下!” ...................................................................................................................... 张远奇自从带着人投了复汉军之后,也曾受到过宁渝的接见,可是由于军务繁忙,并没有细细详谈,也没有拆分他的队伍,只是将他带来的两千多绿营进行了裁汰,随后给了张远奇一个独立守备团的编制,让他当团长。 不过除了这些以外,便再无其他的动静,眼看着又要回到安庆城下,却让张远奇心里多少有些怪异,这复汉军莫不是让自己这个所谓的独立守备团来打头阵? 张远奇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正在胡思乱想之际,营帐外走进来了一名年轻人,手中抱着一个酒坛,一进门看着张远奇就开始笑。 此人正是劝降张远奇的伙计,真实身份则是军情处密探,他将酒坛子放在了桌子上,后面还进来一人,将食盒里的下酒菜也摆在了桌子上,其实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货色,一盘炒花生米,还有一碟猪耳朵。 “这酒菜略显粗糙,将就着吃吧,不过我跟你说啊,花生米也就算了,这猪耳朵可不好找,我也是央求了后勤处的老吴半天,这才给我匀了一份,咱俩今天也算是有福了。” 伙计只顾着摆着酒碗,然后拍开酒坛子上的印泥,将酒倒进了碗中,也不看张远奇阴沉的脸色,大咧咧地拉过了张远奇。 张远奇心里头有些乱,见到伙计更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倒不是后悔投了复汉军,只是觉得对方似乎轻视了自己,这让他内心有些受挫。 见到伙计还一个劲摆着酒碗,心里头的邪火也就找到地方了,张远奇冷哼了一声,嘲讽道:“我曾听闻大都督治军严明,严禁军营饮酒,怎么到今天所见却并非如此?” 伙计也不生气,只是叹口气道:“这酒可是大都督亲自所赐,上好的陈年西风酒,一般人想喝都喝不到呢,我跟你说,今天咱们也算重新认识了一回,我是军情处的人,这个想必你也知道的,不过我的名字叫罗峰,这你可能不太清楚。” 张远奇自嘲道:“如今认不认识的,咱们总归是一个勺子捞饭吃。”说着,也就将酒碗中的酒一饮而尽,脸色却丝毫未变。 罗峰夹起了一只猪耳朵,放进了嘴里嚼着,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道:“对了,给你通知一声,从今天开始,我便从军情处脱离出来的,正式就任独立守备团的参谋长,咱们以后可真算是同生共死了。” 张远奇有些奇怪,他发现情况似乎跟他想象的有些不一样,若是派人来盯着守备团也就罢了,这自古以来打仗都得派监军,这倒无可厚非,只是他始终心里有些怪异,却也说不上来哪里怪。 罗峰苦笑了一声,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随后便一口饮下,叹口气道:“其实那日劝降你的时候,我们军情处在安庆的据点受到了严重的破坏,大部分人都没能逃出去,折损了几十个兄弟。而我也因为这件事情受到了军情处内部处罚,若非劝降你有功,恐怕如今已被执行军法。” 张远奇倒没想到这其中竟然如此曲折,只是当日的很多事情,他都知道的不是很清楚,也叹了一口气,将酒一碗饮尽。 罗峰回想起了那一日,便觉得心痛如死,几十个兄弟,还都是军情处培养出来的好手,就这般死在了安庆城,值吗?或许值吧。 “你刚刚不是问军令森严,为何我等还能如此猖狂饮酒吗?” “那我现在告诉你,这酒是大都督特许恩准,只为纪念战死的弟兄们,另外也是告诉你,你张远奇,是我复汉军用几十条性命才换来的,那就让我来给你做参谋长!” 第一百九十四章 战前摩擦 自古以来守城从来都不是简单的困守孤城,那样的话其实很容易被攻破,真正的守城战术,从来都是以城池为中心,在外围阵地上构建大量的阵地,实现攻守兼备,如此守城方有胜算。 对于岳钟琪这样久经沙场的老将而言,更是知晓这个道理,他不仅在城内部下重兵,还在黄石矶、石牌镇以及长枫岭都安排了士卒把守,主要便是以黄山余脉为依托,层层构筑阻击阵地,以达到迟滞宁军攻势的目的。 想要攻打安庆城,其中黄石矶的位置便十分关键,此处的绿营守备李广才原本就是安徽本地人,一直驻扎于此地,手底下带着八百多个人,每日里便会在此处巡视一番,不过也只是巡视,其余的却浑然当做没看见。 这一日李广才提着一个盒子到了黄石矶,不少零零散散的绿营士卒看到他后,便老老实实叫了一声大人,不过李广才却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根本不愿意搭理。 一直到一名个子稍微矮小的士兵看到李广才时,有些兴奋地从地上爬看来起来,大声喊了一句哥,随后殷勤的将李广才带来的一些吃食给解下来,道:“大哥,这些日子带来的酒肉似乎多了些。” 李广才擦了擦手,随后望着其余的兵丁一眼,然后细细叮嘱道:“听说复汉军要打了过来,上面的大人们便给我们这些人多了些甜头,你且拿去吃喝。” “到时候仗打起来了,就赶紧跑,听到没,实在不行就投降,不过这话可不敢跟别人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了。” 那矮个子士兵听到后,也就应了一声,随后便把食盒打开,说是赐下的好酒好肉,其实就是一壶浑浊的米酒,再加上一些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肉,却也让士兵吃得满嘴流油。 阵地上其他的士卒看到这一幕之后,便远远地看着,默默吞咽着口水,他们别说吃肉喝酒了,就连那稀稀的米汤都不够,甚至有人已经出去劫掠过路的商旅和路人了。 其实在黄石矶上驻守的绿营官兵,绝大部分都是安庆本地人,他们也不欲压榨乡里,可是自从九江一战过后,从九江跑回来数千士卒,再加上从浙江过来的一些士兵,这近两万人几乎都很难得到充分的后勤保障,常常有士兵出现饿死的情况。 正因为如此,黄石矶上的绿营官兵也不客气,也不管所谓的父老乡亲,若是没得吃食,便下山劫掠杀人放火,与其说是兵,倒不如说是匪。 黄石矶如此,其他地方更不用多说,自从九江之战过后,大概有数千溃兵顺着长江水道一路逃到了安庆,如今这些兵一个个摇身一变,就成了安庆的守兵,可是物资的短缺和军纪的废弛,让岳钟琪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只能一变用着一边小心着,而且还让本地兵镇守外面防线,让外地兵守住城内,实现彼此制衡。 岳钟琪的这番谋划不能说错,只是在实现的过程当中,却屡屡发现变了样子,至少原先的很多打算如今都已经泡汤了。因此以至于军心大乱,严格来说,在岳钟琪来之前,很多目标很明白自己的处境,心里更是斗志全无。 李广才一边看着矮个子士卒吃,一边叹气道:“咱们这一仗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只要你我兄弟当中,有一个人活下来,那也是赚的,到时候咱娘可就得靠活下来的人照料了。要是咱俩都死了,那咱娘可就没希望了。” “不管怎么样,咱们兄弟当中,至少得活下来一个,要不然愧对先人哩。” 矮个子士卒咬咬牙,低声道:“哥,你放心,真要打起来,我拼死也得护你周全,家里少不得你。” 正在兄弟二人商谈之际,却听到了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并且越来越近,一名绿营士卒直接跑了进来,上气不接下气,大声嚷嚷道:“守戎大人,复汉军....复汉军来了!” 这一消息却是将矮个子士兵心里一惊,手中的碗便掉落在地,这一消息实在是太过于不妙,却是让人有些反应不过来。 李广才连忙道:“复汉军到了?还有多少里?” “约莫...不到五里...”那传信的绿营兵心里也颇为慌张,回答时也是结结巴巴的,不过缓一缓以后,心里倒也慢慢平静了下来。 听到这话,李广才先是心里一松,随后又紧张了起来,还有十里地,想来也应该来得及。不过李广才心里明白,仅仅依靠自己这几百人,恐怕连个水花都砸不起来,除了向安庆求援,别无任何其他选择。 至于坚守几日,或许一天,或许两天,或许一周,或许是永远。 想到这里李广才便将自己的这个弟弟前往安庆城,就算见不到岳钟琪,也得先让其他人派来援兵,先把局势给稳住,不过对方还有十里地,想来时间应该也够了。若真的没有任何的援军前来,那么自家的弟弟,能够逃出去,也算不错了。 只是做完这一切之后,李广才心里却又开始担忧,他们这些人被当成弃子的可能性还是很大的,若是岳钟琪不及时派遣大兵起来,恐怕机会真的会十分渺茫。 战斗,厮杀,从来都是来得十分迅速,让人来不及做出任何的反映。仅仅只是一个时辰,复汉军便抵达了黄石矶,并将所有的清兵给团团围住了。 此时的黄石矶上,已经开始出现了战斗,由于双方都没有投入重兵,严格来说仅仅只是一部分的先头部队,来打个前哨罢了,双方都很明白彼此的处境,因此也没有过多的废话,一时间枪炮声大作。 随着一阵炮火的轰鸣,数十名复汉军举着刺刀,朝着清兵攻来,由黄石矶作为发端的安庆城之战正式爆发,而这一战的结果,却是非常关键,直接决定清廷与复汉军的彼此命运。 双方都在等待着,等待着那个关键时刻的到来。 第一百九十五章 身后名 康熙的行辇一路从庐州出发,已经行进了多日,只是士兵并没有在庐州过多停留,因此士气依然显得有些低落,特别是对于绿营兵,他们只是简单领了一些草袋,每日里生火取暖,身上的号褂依然显得比较单薄寒冷。 “衡臣,这信已经送去有几日了吧,却一直没见什么动静。可是有什么消息,算算脚程,也差不多就是今天了吧。” 康熙皇帝捧着一本书,斜靠在行辇上,身上搭着厚厚的毛毯,看上去精神头好了几分,只是他毕竟年老体衰,再加上这段日子的奔波往来,整个人的精力却有些不足。 张廷玉低声回道:“启禀皇上,这几日天气都不尚佳,或许复汉军已经收到了信件,只是这回信却还在路上,我去派人催问一下。” 康熙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一旁的太监连忙想扶起他,只是这稍微动弹了一会,康熙便咳嗽不止,脸上更是浮现出一丝不正常的红,这一幕却是吓住了张廷玉和太监。 “皇上,还是龙体要紧,我去传太医进来。” 张廷玉跪在了地上,脸上起了一层汗,也不知是被康熙皇帝吓的,还是这行撵内的暖炉所致,只是他心里却多了几分害怕,又想起了田文镜的那一番话。 明眼人都已经能看出来,康熙已经接近灯枯油干了,只是现如今全凭着内心的一股子气在支撑着,若是这一战赢了则罢,康熙或许状态还能回转一二,若是此战失利,怕是命不久矣。若真的当康熙皇帝驾鹤之后,恐怕整个大清国都将会变得风雨飘摇。 这也是康熙坚持到现在的缘故,若真的坚持不了,前线还有何人能委以重任?康熙如今是已经把自己能派的人手,都已经派去了湖广战场,却是再无更多的肱股之臣可以相托。 “不必了。”康熙虚弱地挥了挥手,他张着嘴喘着粗气,怔怔地望着行撵顶部,随即苦笑道:“朕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虚不受补,只能慢慢歇息调理身体,如今叫来太医,也只能如此了。” 张廷玉心里大为震惊,这皇帝的身体状态那可是帝国一等一的绝密,可如今康熙却似乎不想隐瞒了,将自己的情况直言不讳地说了出来,这实在是让张廷玉感觉自己恨不得立马闭着耳朵,若是听不见一个字才好。 君臣二人相对无言,也不知过了多久,从外间传来消息,一个小太监走了进来,却是呈递一个盒子,上面同样用蜜蜡封着,上面是安徽提督的大印,却是岳钟琪的密折到了。 康熙皇帝顾不得身体虚弱,急急忙忙抓住,然后用银刀划开盒子,拿出里面的密折,开始细细看了起来,只是看着看着,眉头却紧紧皱起,到后来密折甚至直接从他的手中掉下来。 张廷玉跪在地上,也不敢抬头看,只是心里多少有些不自在,像这种山一般重的机密,知道的越多,对自家越是不好,只是康熙没让他走,他也不敢随意离开,只好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装聋作哑。 在这封密折上,岳钟琪将宁渝的回复一字不差地转述了一遍,并没有带上个人的见解,在这件事上,他知道自己的定位,绝不是可以轻易许诺什么条件的人,因此一切都是让康熙自己来决断。 可是通过这封密折,康熙依然读出了对方的意思,那就是想要求和,现在这些条件远远不够,至少要把江南让出来,双方划江而治,才能继续往下谈。 然而这个条件是康熙所无法承担的,因为大清朝不是康熙一个人的大清朝,是所有八旗亲贵的大清朝,他康熙若是给了这样的条件,那就是背叛了整个大清朝,到时候别说其他人,恐怕自己的那些个儿子都会起来造他的反。 康熙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随后靠在了行辇上,“其实朕心里明白,求和在如今并不成熟,我大清不可能再给出更多的条件,而宁贼也绝不会满足于当前的战果,只是朕心里还存着几分侥幸罢了。” “从眼下来看这一战,看来是非打不可了,只是朕还盼望着那宁贼能够收手,让朕成就一世圣名,也就罢了。只是以后如何,那也是后来人考虑的问题了。” 康熙的脸上透露出几分凄惨,他甚至把张廷玉当成了自己的那个对手,当成了宁忠源,不对,更应该说是宁渝,那个正在安庆城下,想着跟自己一决生死的年轻人。 何必呢?何必如此咄咄逼人?你就那么想着在战场上跟朕一决生死? 你宁渝才不到二十岁,就算是想着图谋大业,也不用急于这么一时,你大可以等朕死了以后,等朕的这一世圣名得到周全以后,再来进取也不迟啊。 至于大清后继之君,能够做到什么程度,那都是他自己的问题了。那时候他康熙也不在人世了,自然不用再去顾忌这些东西了,康熙甚至有时候觉得全天下人都不理解他的用心。 朕只是想要博得一个身后名而已,就这么点要求,过分吗? 然而无论过不过分,求和之路基本上已经被堵死了,那剩下的自然就是面对面,拳对拳了。只是现如今的大清朝和复汉军相比,就像康熙皇帝跟宁渝相比一般,前者垂垂老矣,而后者则如初生的太阳一般,耀眼无比。 “打吧,传令下去,加快行军,务必在十二月二十之前赶到安庆!” ....................................................................................................................... 当康熙还在想着打不打的问题,可是宁渝已经把筹码都摆在了桌子上了,这一战,基本上是无可避免了。 “诸位,这一仗的意义之重大,我想大家应该都会明白。” 宁渝站在营帐中,面前摆放着安庆城以及周边地带的沙盘,而下手则坐着程铭、程之恩、钱英以及董策等人,也算是目前整个复汉军的高层都汇聚于此。 众人望着已经被拿下来的黄石矶,脸上都有些兴奋,从目前的整个地势环境上来看,安庆城如果仅仅靠着自己的两万绿营,恐怕最多半个月,就会被复汉军给打下来。 “当下最要紧的,不是安庆城的这两万人,而是马上就要前来支援的康熙十万大军,只有解决了这十万人,那么剩下的自然手到勤来。” “诸位,刀已磨利否?” 第一百九十六章 身前事 宁渝站起身子,手中拿着一杆长长的木棍,指着眼前的沙盘,心里多少有些意气风发,这一次可算是把自己的全部家当都给压上去了。 李绂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忙碌着都督府的政务,包括后勤粮草辎重的管理,还有针对新进官吏的培训,嘴上都起了几个大燎泡,如今又跟着宁渝东征安庆,更是忙得一塌糊涂。 “前些日子,楚王从武昌又发来了一批枪支弹药,就是火炮少了些,只有三十余门,这还是加班加点的结果,不过粮草辎重倒还足够,倒也不必过于担心。” 宁渝点点头,这造反一事着实不易,不说危险不危险,至少让人清闲不下来,不说李绂,就连宁渝又何曾睡过几个好觉,每日里东奔西跑,当初在视察郧阳府,后来视察整个武昌地区,在九江也不曾歇息过半日。 程铭作为众人当中年纪较长的将领,性格中多多少少有些谨慎,他用木棍指着安庆城,语气有些凝重:“如今康熙的十万大军还在桐城一带,距离安庆至少还需五天左右,我军是否可以先拿下安庆?以防止内外夹击?” 众人听到这个意见,也都表示赞同,实在是因为这一点也很关键,至少不用担心在跟康熙作战的时候,还有岳钟琪的两万人在一旁虎视眈眈,这种感觉相当不妙。 至于以四万五千人对阵十二万人,大家都不会感觉到压力,自从起兵之处,复汉军哪一战不是以少击众?也不曾见到清军有什么好的表现,这种自信心已经灌输到了复汉军的每个人的心中,至少绝不会有人认为,在人数相差不大的情况下,清军能跟复汉军对阵。 宁渝点点头,只是他的想法却与众不同,他环视了一眼诸将,笑道:“若我的目标仅仅只是安庆城,那么咱们恐怕早就到了此地,拿下安庆不是问题。可是,我想让大家想想,咱们从一开始的目的,真的只是安庆吗?”、 “莫不是康熙?”李绂虽然不懂军事,可是在这方面却颇能领会到宁渝的想法。 宁渝笑道:“我说过,清军无论死伤多少,哪怕眼下的这十万大军都没了,也没太大的关系,清廷还能再组织十万甚至是二十万,可是我军眼下还能支撑,若是战况迁延日久,以我军积累,很难与整个大清抗衡。” “当下的情况就是,速战速决,才能让我军得到更多的利益。想要实现这一目的,康熙才是关键,若是能够在战场上击杀康熙,那么这一战无论怎么打,清廷就已经输掉了一大半。” 李绂也笑了笑,接过话头,对众人道:“如今的清廷看似是完整的,其实内部的裂痕已经达到相当大的地步,这裂痕大大小小的数也数不清楚,有满蒙大臣与汉臣之间的,有满臣与蒙臣之间的,有八旗和绿营的,还有皇族内部的,整个大清之所以还没有四分五裂,完全是靠着一股惯性和一个人来维持,惯性便是来自八旗的铁庄稼,一个人便是康熙。” “说起八旗的铁庄稼,那也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是从全天下搜刮来的,自然也包括了富庶的江南和湖广,这些地方其实决定了清廷铁庄稼还能吃多久,若是没了江南和湖广,没了铁庄稼,清廷想要在弥合内部的分裂,也就没那么容易了。” 李绂毕竟是在清廷内部做过大官的人,对于清廷内部的情况也是知之甚深,至少在这方面,宁渝是没办法如此娓娓道来,一时间倒让众人听得入了神。 “没有了铁庄稼的八旗,若是再没了康熙皇帝,整个大清不说四分五裂,至少不能像目前这样,还能率军讨伐我复汉军,到时候新君继位,无论是谁都要好好梳理一下目前的情况,怕是三五年内,难以对我复汉军大动刀兵了。” 宁渝点点头,凝声道:“如果有了这三五年,哪怕只有三年,我军也可平定南方,梳理内政,到时候以整合整个南方的资源,从而获取对清廷的优势,到时候就不是清军打到我湖广来了,而是我军誓师北伐,复我汉家江山!” 这一策略是目前宁渝汇聚了众人的思路,再加上楚王府诸多幕僚所形成的,而关键就在于这一仗只能赢,不能输,若是输了,恐怕整个复汉军的处境都将会一日比一日艰难。 其中最关键的便是与清廷争夺时间,清廷如今争夺的是未来,而复汉军争夺的是现在。若真的等到清廷练出一支能够比拟目前复汉军的强军来,到那时就晚了。 “以打促和,争取时间,休养生息,伺机北伐!” 宁渝直接给这一次的战略定下了主题,正所谓从一开始,若是复汉军只是着力于湖广,那么就很难取得全局的优势,唯有着力于全局全天下,才能打好这一关键之战。 在会议结束后,宁渝单独召见了新的军情处处长石薛,在这一战当中,军事情报是绝对不能缺少的一环,若是没有覆盖到整个战场上的军情系统,宁渝是不敢就这么贸然打这一仗。 在此前,宁千秋作为目前军情处的负责人,在对战傅尔丹的问题上是出现过纰漏的,还导致宁忠源出现赴险的情况,因此宁渝痛定思痛,专门在军情处内部提拔了石薛,作为新的军情处的负责人,而宁千秋则被安排到了后勤部门,跟着李绂学习。 石薛的年岁较长,三十多岁的年纪,拥有一对细长的眸子,看着人的身后,总是却透着一种残忍的味道,当然在宁渝面前,石薛显得十分毕恭毕敬。 “令文,军情处在做事上还是有些稚嫩,从张远奇一事上,我希望你能够总结出一定的经验和教训,我不希望再出现第二个罗峰,也不希望再有第二个傅尔丹,一定要把工作做的更加细致。当然,你有什么要求,可以提出来,能满足的我尽量满足你。” 石薛微微低头,应了一声,他的性格便是如此,跟程铭倒有些相似,只是他更加狡猾,也更加善于揣度别人的心思,这一点也颇受宁渝看重。 “回禀大都督,如今这一战情况十分特殊,我需要影子的协助,他们的情报和暗杀手段,完全是可以利用进去的,只是我担心会有违例,因此专门向大都督请示。” 宁渝听到这个要求,眉头有些微皱,自从他将军情处从影子当中剥离出来,便是想着成为两股并行的线,而不是缠在一起,这个要求其实是违背了他的意愿。 不过这也跟目前军情处的力量不够有很大的关系,毕竟军情处的成立时间并不长,很多人都是直接从影子里出来的,还没有完全培养出属于自己的嫡系力量,至于组织的一些其他人员,在行事方面就有些粗糙。 宁渝有些头疼,只是还没等他想好是否同意时,石薛看到宁渝脸色有些不佳,连忙改了口:“其实大都督的难处,我心里也明白,若是不方便影子协助,那我只需要向大人要一个人。” “只要这个人给我,我有信心在这一战当中,成为大都督最灵敏的千里眼和顺风耳!” 第一百九十七章 琢磨琢磨 “何人值得你石薛这么看重?我可是知道你,现在这军情处的才俊也算不少,可是你却一个都瞧不上眼,你呀,眼光也太高啦!” 宁渝望着眼前的这个人,不由得有些哭笑,要知道现如今加入军情处的人,一个个放在外面那也是顶尖的人才,可是在他石薛眼里,却不过尔尔。 石薛依然是一副中规中矩的模样,若是别人质疑,他恐怕一句话也不会多说,可眼下毕竟是自己的顶头上司,也只能老老实实回答道:“他们不是不够好,如果说以军人的身份来评判,他们每个人都将会成为优秀的士兵,成为优秀的将军,只是作为密谍,他们身上的个性和天赋都已经没有了。” 宁渝听到石薛这么一番话,顿时陷入了沉思当中,从一开始创建影子的时候,他似乎就已经陷入了这样的误区,他选用的人手都是原来从雏鹰营里提拔的,后来结合了一些后世的记忆,从而创办出一个不伦不类的情报机构。 所幸的是,这个时代并没有什么真正规范而强大的情报组织,哪怕是后世大名鼎鼎的粘杆处,其实在情报收集和分析方面,都并没有那么厉害,正因为如此,才让影子在不断的实践当中得以成长,侥幸之下也算是成功生存下来了。 等到宁渝意识到自己在军情情报上的不足后,便从影子里将军情处剥离出来后,又习惯性地将影子的一套拿来运用,可以说在目前这个阶段,军情处就是第二个影子而已。 然而如此一来,军情处所能够发挥的实际效果相当有限,在之后的一系列战役当中,表现十分一般,这也促进了宁渝改组军情处的决心。 “说吧,你想要谁,我会去安排。”宁渝也就不再拖泥带水,直接开门见山。 “杜君来。” 石薛很果断给出了一个名字,只是这个名字让宁渝有些陌生,此人不过是原来影子里的一个书办,却没有什么本事,否则以宁渝的记忆,不可能不会记不住。 宁渝有些好奇,便直言道:“我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一介书办而已,给你倒也无妨。只是我很好奇,为何选择此人?” 石薛解释道:“在影子的时候,我便发现了此人,他不会武艺,为人也不甚机敏,但唯独有一点,却让我感觉此人绝非一般。” “这一点便是他对于情报的记忆力特别强,凡是影子归档的一应情报,他都能够熟记于心,并在合适的时候将情报串起来,从而找到真正具有价值的东西。” “我军在针对清廷的军事情报方面,每日都有关于天文地理人文水利等各个方面的情报汇总,包括军队的动向,还有将领方面的情报,这些文字汇聚在一起是非常庞大的,而想要从这些情报当中找到关于清军的动向,还有意图,就需要这样的一个人。” 宁渝微微有些震惊,他自然明白石薛所说的,战场上的情报往往是十分粗略而庞大的,粗略便在于各种相关不相关的东西都会夹杂在一起,导致绝对数量是一个天文数字,而光靠人力去一点点分析,不仅费力而且费时,还会延误战机。可如果有了这么一个人,那么整个情况就会变得不同,能够显著提高军情处的情报分析能力。 “石薛,人我可以给你,但是还有一个条件,那就是尽快把军情处上下调理好,我会给你这样的权力,可是你也要明白,它也将意味着,你需要承担的责任。” 所谓的责任,自然就是对军情方面的一切情报负责,前一任的宁千秋便是因为这个责任而去职的,因此石薛作为后继者,心里感受到的并不是开心,更多的还是压力。 。。。。。。。。。。。。。。。。。。。。。。。。。。 康熙六十年十二月十六,复汉军彻底占据了黄石矶,并且兵临安庆城下,而此时的安庆城内,已然是一片大乱,不少民众想着出城,却被看守城门的士兵给拦截了回去。 “若有人再敢妄言出城,格杀无论!”一名穿着黑色号褂的清兵千总,拄着腰刀,咬着腮帮子恶狠狠道,而在城门口处,已经悬挂了好几颗人头,血淋淋的,看上去十分恐怖。 围聚在城门口的百姓们,看到了这一幕,不由得齐齐往后退了几步,只是他们的眼神里,却透露出几分绝望感,谁不知道?若是围城战开始,这城外的大炮可不会长眼睛,到时候落下来几个炮子,砸死砸伤也只能怨自己命不好。 若是围城时间久了,那百姓更是第一个就要被逼到墙头上去守城,到时候说是九死一生,那还算是祖宗保佑了,战乱对于百姓而言,永远都是最大的灾祸。 岳钟琪此时也接到了康熙的命令,那就是想尽一切办法据城死守,大军如今已经在南下的途中,到时候彼此内外合击便是,若是城丢了,那他岳钟琪自己抹脖子去就行了。 不过这也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跟复汉军的和谈是彻底泡汤了,这让岳钟琪心里也松了一口气,他实在是认为在这个节骨眼上,和谈绝非良策。 无论怎么样,打一打总是要的,打好了,其他的也就好谈了。 对于宁渝,岳钟琪也是久闻其名,未见其人,他今日来到这城墙之上,只看到安庆城外十里的大营处,复汉军士兵正在忙碌着,跟义阳三关所见到的复汉军有些不同,具体哪里的不同,倒让岳钟琪有些没看明白。 一直到黄昏时,岳钟琪才看了个明白,只见复汉军的营寨扎的层层叠叠,却又不会显得凌乱,更有近百门火炮列在阵前,密密麻麻看着直教人眼睛发晕,更有许多士兵正在严格执行夜间的巡视,戒备之森严前所未见。 岳山望着城墙下面的复汉军士兵,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他不同于那些没见识的兵将,好歹也是从西北军前一直打回来的,也曾征过准噶尔,可是眼下的这一幕,在告诉他,复汉军不好惹,这是一支比义阳三关前的复汉军还要强大的多的部队。 “大人,这一仗,怕是难打了。不过奴才说什么,也得护着您出去活下去。”岳山的话让岳钟琪心里一沉,他心里明白,岳山已经不看好清廷能打赢这一仗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长枫岭 长枫岭,如今已经成为了清军的重要防守节点,它不同于黄石矶,可以说长枫岭直接关系到安庆城的后路,若是长枫岭被拿下,则说明安庆已经成了一座彻彻底底的孤城。 若真的成了一座孤城,那么面对的局面将会更加严峻,对于城内的兵心和民心都是一个巨大的打击,岳钟琪自然明白这个道理,他直接派了自己的副将王永和率领三千精锐驻守在了长枫岭,还能与安庆城互为犄角,分担防守上的压力。 原本只是一片荒山野岭的长枫岭,此时已经驻扎了整整三千人,他们在山上搭建了一片简陋的屋舍草棚,还专门挖了用来防炮的壕沟工事,这些也是岳钟琪根据复汉军目前的攻击方式所设计的,还有不少的兵丁正在来回巡视。 根据岳钟琪研究复汉军的战法,可以发现一个很明显的规律,复汉军发起攻势之前,都会用大量的炮火来覆盖对方的阵地,然后并派出进攻部队,而进攻部队则是列好了阵型后,便开始对地方进行多轮齐射,以此达到削弱对方兵力和士气的目的。 到了这一步,如果对方还没有崩溃,那么复汉军将会通过手榴弹和刺刀肉搏的方式,来进行最后一波的生死对决,在这样的三板斧下,目前的清军更本无法承受这样的冲击,部队士气再高也容易导致崩溃。 正因为如此,岳钟琪才发现壕沟战术的实用性,在己方火炮不及对方时,完全可以利用壕沟工事来避免火炮的伤亡,随后还可以利用壕沟遮蔽来跟复汉军进行对射,也就是走的完完全全打呆仗的路子,至于最后一步的肉搏拼刺,在岳钟琪看来是无法避免的,可是只要能够给复汉军带来惨重的伤亡,那么便也值得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在现有的兵力和装备情况下,岳钟琪也算是绞尽脑汁,才想出了这么一条不是办法的办法,那就是结硬寨,打呆仗,通过拼消耗的方式来跟复汉军进行生死之博,却是再无意间把后世曾剃头的战法给提前创立出来了。 大家伙卖力地挖着壕沟,豆大的汗水摔落地上能碎八瓣,不时有人叫苦连天,甚至有人挖着挖着便就此倒地,再也站不起来,这些兵平日也吃穿也都不充分,身上的肋骨条都能看个分明,如今陡然间干这么些个粗活,便有人承受不住。 上官说让挖,可也没说为啥让挖,这让许多绿营兵心里有些不乐意,便暗自串通着说着牢骚话,到后来甚至都明目张胆地直接抱怨了起来,什么钱饷没给够,还要干这种要命的差事,实在是大大的不划算。 到了后来,就连那些千总守备们都有些耐不住,无奈之下,众人便只好推举出了一名绿营守备,前去找王永和要个说法,希望能够减轻下弟兄们的负担。 “启禀大人,山上的弟兄们都说没得劲挖沟沟了,还说什么他们是来打仗的,不是来挖山沟沟的.....” 一名绿营守备在副将王永和面前汇报着情况,只是看着眉眼,自个心里怕也是一万个不乐意。谁好端端的不是来打仗的?如今天天在地里挖来挖去的,却是凭白让人心生厌烦。 王永和心里也有几分不解,不过好在有一点,他对于上官的想法都是百分百执行的,哪怕是不理解,他也会照着办,这也是让他能够得到岳钟琪重用的原因,可以笨一点,可以蠢一些,但是绝对不能不听话。 “你们这些人,真让你们端起鸟枪跟山下的复汉军拼死一战,你们敢吗?敢的爷们现在就可以放下锄头,端起你们的鸟枪,跟着老子往下冲!”王永和性子粗犷,遇到问题了也不愿意去细细解决问题,只想着解决提出问题的人。 听到王永和如此回复,绿营守备有些垂头丧气,他心知此时王永和的脾气已经上来了,若是再纠缠不休,到时候倒霉的可是他自己了,只是这手下的弟兄们倒是不好交代,一时间有些进退不得。 “还不快滚?还等着本大人亲自给你挖吗?”王永和没好气道,对于这帮子不长眼的兵丁,他一向是没有什么好脾气的,现在这个关键时候,岳大人那是一日三问,要是出了岔子,到时候背锅的可是他王将军。 守备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神色,随即行了礼,便快步离开了此地,而王永和此时还在幻想将来受功立爵的一天,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好了几分。 长枫岭上如是劳作着,岭下的复汉军也没有歇着,钱英亲自率领的守备第六师,已经从侧面迂回到了山下,一共八千人马,负责整个长枫岭的攻防重任。 大量的复汉军士兵列好了阵型,却是不急于攻山,而是先将师属的十二门火炮给解了下来,粗略建好了自己的炮兵阵地,不时有人在一旁吆喝着,一副紧张而忙碌的景象,却是惊醒了还在装睡的清军官兵们。 钱英望着崎岖的山脉,眉头不由得轻轻皱起,这可是他自从投靠复汉军以来,独立负责的第一仗,那当初可是有很多人心里不服气的,毕竟单独攻略长枫岭,若是拿了下来,那可是大功一件,正因为如此,守备第六师才要完成地漂漂亮亮才行,若是出现了什么失误,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前一次攻打黄石矶,当时是直接派得主力师上的,这既是为了更加确保无误,也是为了给主力师一个甜头,而如今的长枫岭,便成为了守备第二师、守备第五师和第六师争夺的对象。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守备第六师的资历是最浅的,主要的兵力构成还都是以新兵为主,再加上当初的一部分绿营降兵,而组成军官阶层的都是复汉军其他师里抽调出来了,尽管经历了一个多月的训练,可是毕竟很难快速适应战场,这也是当初钱英所担心的问题。 可就在钱英也以为,这一次的结果依然是陪太子读书的时候,宁渝却出乎意料地直接决断了,并且让以新兵为主的第六师,成为攻略长枫岭的首选。 这让钱英心里既是紧张又是激动,可唯独不曾害怕过,越是出身绿营的人,越是能够洞悉对方身上存在的所有漏洞,然后将刺刀狠狠捅进去。 第一百九十九章 忠心可鉴 “我钱英对楚王对大都督的忠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长枫岭下,钱英穿着一身大红军衣,外面套着板甲,一只手在空中挥舞,另一只手则是扶在剑柄上,看上去倒颇为英武。只是看他平日里一贯的低调谨慎,却是很难想到会有这样的一面。 当守备第六师作为长枫岭主攻的命令下来后,钱英便常常在众人前如此表态,他实在是心情非常激动,作为一个从绿营投诚过来的兵将,他也在战场上跟复汉军对决过,后来在长沙城下大败后,看重提拔自己的两广总督杨琳又被朝廷给免官去职,钱英便彻底对清廷失望了。 后来宁渝率军逼降钱英之后,钱英还以为自己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复汉军不杀他已经是天大的恩典......可是后来宁渝并没有,而是继续重用他,在后来的大整编的过程中,又成为了守备第六师的师长,比起先前投诚的岳凌峰反而隐隐高出一线。 现如今的岳凌峰,也不过是从原来守备二师的副师长升到了参谋长而已,距离师长一职还有些距离。而之前的守备第三师的参谋长许明远,在这一次倒是立下功劳,擢升为了守备第五师的师长。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钱英还真是一步到位,也算是得到了宁渝的赏识,否则很难会升得这么快,不过这一举动,倒让钱英为之感激涕零。如今宁渝既然将他放在了这么重要的位置上,又将如此重任交给了他,钱英自然也不想辜负宁渝的一番好意。 守备第六师的几个团长看了看自家的师长,再看看此时低头扶额的参谋长杜庭,却是有些想笑,又笑不出来,他们还真从没看过这般的画面。 “师长,当下我军已经围住了长枫岭,只是何时攻取,还需得师长定夺。” 杜庭谨守职下本分,他原本也是雏鹰营出身的老人,只是行事一向低调,在之前也一直都在主力师做团长,如今扩充了几个守备师以后,也就被调到了新编的守备六师当参谋长,宁渝对他也算是寄予厚望。 钱英平日里不管对什么人,脸上都是带着笑,只是一到战场上,便十分谨慎,他持着千里镜,望着山上密密麻麻的清兵,正在大举修缮工事和挖掘壕沟,心里便是微微一动。 “清兵现在也算是学聪明了,若是放在往日,别说挖掘壕沟了,怕是最基本的工事都懒得去做,现如今多场大战下来,难不成还真把这帮大爷的性子给磨踏实了?” 众人一片哄笑,倒让气氛略略活跃了几分,他们也持着千里镜,望着长枫岭上的一举一动,看到上面清兵的动静后,心里却是各有感悟。 “可是诸位知晓,我便是从绿营出身的,对于那帮人的德行,我那是再清楚不过了。”钱英倒不怕自己揭自己的短,大咧咧道:“现如今这帮子人,还没有吃过苦头,在挖这些壕沟和工事的时候,那都是想尽办法去偷懒的。” “可是,等到战斗一旦真正打响,他们就会明白这些壕沟和工事的作用,到时候他们就不会再像现在这样敷衍了事。” 钱英环视了一眼众人,随后凝重道:“我军的目标很简单,速战速决,快速拿下长枫岭!不给清军喘息的机会,也不给岳钟琪增援的机会!” 听完钱英的这一番分析,杜庭心里暗自点头,他过去对于这个绿营老将并不算很了解,可如今被调到了这个号称全复汉军排行最末的师,也不得不去了解,他可不想就这么混吃等死的混过去,如今眼看着这位主官倒也是颇有见识,心里的失落感倒也减轻了几分。 有人高兴有人愁,眼见得钱英如今有了立功的机会,岳凌峰心里便有一些失落感,如果说资格的话,他当初可是最早被复汉军俘获的清军将佐,还是被如今的楚王给亲手俘获的! 可是现如今,岳凌峰却仅仅混到一个二线部队的参谋长职务,前面不如那个许明远也就罢了,毕竟人家是带头投诚的,也颇具才干,在军中也有一定的威望,如今混上一个守备师的师长,也是应当的。 而他钱英呢?岳凌峰心里很不爽,说起来还是在打湖南的时候投靠过来的,虽然说也带了那么几千兵过来,可是也不至于如今也给个师长吧? 现在倒好,师长给了不说,连打长枫岭那么重要的任务,都交给了守备第六师,这不是明摆着给钱英送功劳吗?当下,心里的一些心思便表现了出来。 “宇师长,这一回大都督是有些偏心了.......咱们守备二师虽说不如三个主力师,可是比起其他的几个守备师,还不是咱们战功多?当初第一个进九江的,还不是咱们二师?” 岳凌峰的这一番牢骚话,也不算特别过分,至少在其他的师里也有这样类似的牢骚,大家伙对于这个突然摘走桃子的守备六师,可是有一种被冒犯的恼怒。 新任的守备第二师师长,正是刚刚从武昌调来的宇治景,他在当初长沙一战中身负重伤,不得不去了武昌养伤,后来在对决傅尔丹的身后,宇治景不顾自己的身体,依然强行出战,因此博得了宁渝的赏识,于是这一次调整后,顺利成章从团长直接一步到位升到了师长。 当然这个升迁也不是完全没道理可讲,至少主力师在职级上本身就比守备师高半级,再加上宇治景才华出众,又身兼大功,因此在复汉军内部,对于这一任命倒没有什么反对,宇治景便顺利成章的成为了守备二师的新任师长。 宇治景望了一眼这个绿营老将,心里倒有些好笑,他指了指远处的安庆城,意味深长道:“难不成你以为这里,没有二师的立功机会吗?”言下之意,自然是另有所表。 岳凌峰心中一动,他很快便想到了里面的那个人——岳钟琪。在众人看来,他岳凌峰跟岳钟琪同出一族,关系想必应该十分亲厚,可是对于岳凌峰而言,岳家并非他的荣耀,在某种意义上来说,更加接近于耻辱。 第两百章 男儿至死心如铁 在世人眼中,出身于岳家后人,是一种莫大的荣耀,而作为这种荣耀理所应当的继承人,岳钟琪从小到大可谓是顺风顺水,家族中的一切资源都优先让他来使用,这也让岳钟琪在军途上的发展一发而不可收拾。 康熙三十五年,昭莫多大捷之后,岳升龙被朝廷授为拖沙喇哈番,并擢四川提督一职。此时的岳钟琪年仅十岁,作为四川提督之子,他享受到了这人世间的繁华与富贵,而此时岳家的另一位少年,岳凌峰还在甘肃临洮求得一线出头的机会。 这种落差感让岳凌峰心态有着很大的落差感,他没有老老实实任命,没有选择依靠岳家的资源背景,而是孤身一人入军营打拼,尽管在绿营当中,岳凌峰也立下了功勋,也开始受到上官的赏识,开始一步步攀爬着。 可是当岳钟琪成年之后,便发挥出他世家子弟的威力来,早在二十三岁的时候,便在家族的支持下捐了一个候补知府的官衔,后来过了两年,准噶尔汗国屡屡骚扰边民,为了平息叛乱,加之自己自幼喜爱军事。岳钟琪毅然请求由文职改作武职,便作了四川松潘镇中军游击,从三品。 岳钟琪的起步便是从三品将军,经过十年的奋斗,如今更是官居从一品的安徽提督,此时的岳钟琪也不过才三十五岁,可谓是少壮派的代表了。 这种巨大的落差感让岳凌峰感觉到了深深的刺激,他的脑海里,翻来覆去的都是关于过往,关于曾经的那些委屈和痛苦。 我要证明我自己!比起岳东美,我并不比他差! 宇治景轻轻叹息道:“你知道吗?之前军中有人跟我说,让你岳凌峰去找岳钟琪劝降,让你用血脉亲情去拉拢岳钟琪。” 岳凌峰脸色有些灰败,若真是如此,他将会遭受难以言说的耻辱,这种耻辱会让他生不如死,可是真的让他去劝降,他岳凌峰能拒绝吗? 可宇治景却轻轻摇了摇头,他望着眼前的坚城,望着可能会出现的巨大伤亡,苦笑道:“其实这个想法连我都动心了,若真能劝岳钟琪,则代表我军跟清军的差距,再一次被拉平,可是却最终被大都督给否决了。” “大都督说,他岳凌峰从一开始就不是岳家人,现在更不是,他是我复汉军的人,如果现在让他去劝降,他只有死路一条。” 岳凌峰闻言,却是一言不发,径自朝着宁渝营帐的方向跪了下来,足足磕了三个响头,蹙青的头皮上都是红红的印子。 “谢大都督恩典!岳某至死不忘!” 岳凌峰抬起头,望着眼前的宇师长,一字一句道:“宇师长,我要跟大都督申请,我守备二师打头阵,我,岳凌峰,将带头誓死冲锋,不下安庆,我死不罢休!” ............................................................................................................... 康熙六十年十二月十八,复汉军正式对安庆城和长枫岭展开了进攻,此刻无数人的壮志雄心,无数人内心的渴望,都将会在眼前的这一座安庆城实现,他们是岳凌峰,是岳钟琪,是钱英,是宁渝...... 上百门火炮同时发出了呼啸声,上百颗弹子从天而降,落在了安庆城头上,这些弹子中有一部分是实心弹,还有一部分是开花弹,连绵不绝的爆炸声震动了整个天地,也将清军士卒的战心给震碎了。 长枫岭上的大战率先打响,由复汉军新成立的守备六师八千士卒,对战岳钟琪副将王永和一部三千人,双方很快便爆发了极为血腥的战斗,作为新成立的守备第六师,钱英甚至在战场上吼出了一句话。 “要死就死在长枫岭,老子跟你们一块死!” 守备六师的火炮和弹子数量都不多,因此在刚开始进行了三轮的炮击之后,守备第六师的一个团便抱着枪,开始向着岭子上攻取,一时间枪声如雨,弹子纷飞之际,不断见到有人倒在了地上,便再也爬不起来,浓密的硝烟将大半个山岭都渲染成了仙境一般,只是里面只有死亡与痛苦。 “团长,这一仗,我一营的人先上!” 守备六师一团一营营长郝昭是一个大长脸,看上去有些凶神恶煞的,特别是现如今这仗一打起来,脸上带着黑色的污痕,更是看着让人心里发寒。 守备六师什么都是新的,包括团长也很新,他不是雏鹰出来的兵,而是在前面多次大战中积功升上来的,都还没来得及接受正规的讲武堂学习,平日里也没太多的军事素养,可是到了眼下的这一战,除了拼上去已经没辙了。 郝昭得了令以后也不客气,他派人将一团的所有手榴弹都集中了起来,随后便开始找敢死队,想着一鼓作气攻上岭去,彻底打崩岭上的三千清军。 站在全营五百人面前,望着下面的那些熟悉或者陌生的脸庞,郝昭心里涌现出了无限的豪情,当今天下,还有谁能挡我复汉军的进攻? “俺郝昭是个粗人,不懂教书先生的那些大事,可是就是俺这么个粗人,也曾经在大都督座下听过课,领过赏!大都督念过一句词,倒让俺记到现在,今日可算是能卖弄一下子了!” “男儿到死心如铁。看试手,补天裂!” “俺水平差,就记得这么一句,可今天俺要跟你们说明白了,咱这次上岭,要是打不垮清军,咱们也就别回来了,死,也要给俺死在岭上!” 五百人懵懵懂懂,他们或许不太明白那句词是什么意思,可是听到郝昭念起时,却能感受到其中蕴含的巨大能量,他们端着燧发枪,腰间挂着手榴弹,甚至还有人没有枪,仅仅拿着一根简陋的长矛,便就此开始向着岭上冲去。 躲在壕沟里的清军,此时才能明白上官的命令是多么的明智,若是放在过往,他们这些人当中,在火炮袭来时,少说也得死个上百人,可如今却仅仅只有十余人被炮子不幸命中,更多的人躲在壕沟里安然无恙。 望着从岭下开始往上发起攻势的复汉军,清兵们也只能老老实实呆在壕沟里,看着对方一步步逼近,枪头上的寒芒,在此时却显得十分耀眼。 王永和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心里却越发地显得悲凉,毫无疑问,此时的岳钟琪是没办法来支援他了,到时候是生是死,完全得听天由命了。 只是那支寄予了所有人厚望的大军,此刻行动却显得如此缓慢。 第两百零一章 看试手,补天裂 长枫岭并非多么高大的山脉,寻常人冲上山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情,可是清军据着壕沟,居高临下不停地往山下射击,倒是让郝昭感觉有些棘手,在这种情况下,跟清军对射是非常不明智的行为。 毕竟燧发枪的准头极差,清军的大半个身子都在壕沟里,往日无往不利的火枪,在这一刻很难发挥出强大的威力,反而轻兵突击肉搏,更加有利于复汉军。 “举盾!上山!各连以野战阵型散开,申请火炮掩护!” 郝昭毕竟是从一线部队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对于清军的这种情况倒也不是完全没见过,只是棘手一些,并非不能打,关键就在于给手下的弟兄营造出接近敌方的环境和时间。 这一串命令过后,复汉军很快便改变了战法,两百张木盾被顶在前面,上面还糊着一层厚厚的泥巴,作用自然便是抵御鸟枪弹的射击,这也得亏清军的鸟枪威力小,无法穿透木盾,因此倒也能起到防护的作用,若是复汉军的燧发枪,那么就无法抵挡了。 此时山上一面至少有一千多条鸟枪正在射击,尽管准头奇差无比,可依然不时有弹子飞到了盾上,溅起一蓬蓬的泥巴,也有一些倒霉蛋,被这个弹子正好咬住了,直接从山脉上滚落了下去。 复汉军的反击自然也到了,就在郝昭带着人往岭上攻时,山下的复汉军的十来门火炮也开始齐齐发出怒吼,一颗颗弹子从天而降,不过这其中只有寥寥数颗正好落在了清军的阵地上,炸出一一道道的烟尘。 清军的子母炮也开了火,不过他们的距离比较短,因此也只能轰击正在靠近的复汉军士兵,这种炮子是木盾无法阻挡的,倒也让不少复汉军士兵就此被炸死炸伤。 尽管清军的武器十分低劣,可是在这种特殊环境下,依然发挥出一定的效果来。看到这一幕,王永和心里也是喜滋滋的,望着前赴后继的复汉军士兵,倒也没有那般担忧了。 郝昭握紧了手中的木盾,大声怒吼道:“眼下只剩下这么点距离了,跟我一起冲!”说完,便举着盾牌,冒着纷飞的弹雨冲了上去,而身后的火炮也在怒吼着,将一颗颗弹子送到了清军阵地上,倒也炸死了一些人。 双方都在这一片小小的山头上拼死角力,对于清军而言,他们最喜欢打的仗莫过于远远的放枪,若真的要贴身肉搏,反而让他们感觉有些吃不消。眼下这个局面,便是清兵士兵们最乐意见到的一幕。 只是还不等清军们高兴多久,复汉军士兵与清军的距离也在慢慢拉近,从原来的两百步,到一百步,甚至到最后,仅仅只有了三十步,双方都能看清对方的脸,甚至能够看到对方内心的恐惧与嗜血。 不应该啊! 清军士兵们有些茫然,这一幕并不符合他们以往的认知,若是易地而处,他们绝不敢眼睁睁看着枪口就在自己的面前,还敢往上冲的,能够站在这个位置开枪就不错了,可是复汉军的举动明明白白打破了他们的幻想。 想赢?把命先放上来称一称! 复汉军士兵们没有排成一条线,而是在号令下直接举起了枪,随着一声令下,一排排枪弹如同浪潮一般连绵不绝,数百颗弹丸向着清军泼洒而去。 此时的清军还在用通条捅着枪管,弹药都还没有上好,便硬生生挨了这一顿强击,仅仅只有三十步的距离,将燧发枪的准确度提升到了极致,近百人直接倒在了壕沟里,更是把一些壕沟里的清军给吓得尿了裤子。 疯子!这是一群疯子! 面对着面枪毙的场景,极大地震慑住了清军绿营,在他们过往的打仗生涯当中,从来没有见到过这一幕,双方就隔着短短的三十步,将致命的枪弹发射出去,这几乎就是一种同归于尽的打法。 可实际上,复汉军并没有体现出多么激动,他们当中或许有一些新兵会颤抖,会吓尿裤子,可是在老兵的带领下,在平日严苛的训练下,大家也仅仅只是将燧发枪背在身上,随后掏出了真正的大杀器——手榴弹。 自从宁渝将手榴弹进行改良并且列装进了部队之后,这种瞬间夺人性命的玩意,一下子成为军中的宠儿,尽管它的威力还毕竟小,可是扔进人群之后,里面的碎片依然能够瞬间杀死数人,而且方便携带使用,人人都很喜欢。 只是早期的手榴弹生产工艺还不够成熟,产量也比较低,因此仅仅只是供给宁渝身边的那只掷弹营来使用,可是自从要准备跟康熙决战之后,手榴弹也大批量送到了前线,就连这个刚刚编成的守备六师,也有幸分到了三百枚。 没错,仅仅只有三百枚,如今已经全部集中在郝昭的一营里,他们在打完了这一轮枪后,并没有重新上弹,而是直接掏出了手榴弹,然后用火折子点燃手榴弹,随后便一股脑向着清军抛去。 眼看着一堆黑压压的手榴弹从天而降,王永和的眼神一凝,他当然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那玩意的威力有多大,大声道:“手榴弹——快躲开——” 可是清兵们往哪里躲呢?一条窄窄的壕沟里,已经塞满了人,清兵们终于为自己的疏忽和粗心付出了代价,由于壕沟挖的不够大,不够深,也不够宽,因此他们根本无路可逃,只能像老鼠一样在壕沟里挤来挤去。 更何况很多清兵根本就不知道那是个什么东西,大部分的手榴弹被直接扔进了壕沟,还砸伤了不少人的额头,只有一小部分被丢到了壕沟外——实在是因为这么点距离,扔起来太轻松了! 清兵们还没反应过来,随着一阵阵的轰鸣声,大量的碎铁片和碎石子横扫了一切,它们以超高速度钻进人体,在里面横冲直闯,也在壕沟里制造着一条条的血路,大量的清兵几乎直接被手榴弹给击倒,再也爬不起来。 由于在壕沟当中的缘故,这一批手榴弹发挥出了难以想象的作用,也取得了令人恐惧的战果,空气中到处都弥漫着血腥和硝烟的味道,到处都是一幕幕令人作呕的惨象。 “额滴娘哎,这也太厉害了!老子一定要去掷弹营!” 尝试过手榴弹的郝昭,此时却在心里暗自下定了决心。 爆炸,才是男人终极的快乐。 第两百零二章 孤城日渐危 王永和万万没想到,自己给自己挖的壕沟,到头来竟然成了自己丧命之地,那铺天盖地的手榴弹,彻底断绝了自己的生路。 长枫岭上原本有三千清兵,可是就在刚刚的一轮手榴弹后,瞬间便死伤了七八百余人,而且还都是带着鸟枪的精锐,连同副将王永和,一切被埋在了壕沟当中。 郝昭自然不愿放过当前捞取功劳的大好机会,当即便率领剩余的士兵上好刺刀,开始追击清兵,而清兵的士气已经被这震天动地的一连串爆炸给彻底击碎,手中的刀枪都丢了一地,再也无人能组织起有效的反抗来。 所谓的三千大军,几乎如同豆腐一般,被一根手指头给摧垮,这一幕是岳钟琪所万万没有想到的,他想出来的这个办法其实并无可挑剔之处,只是近代战争是一种体系,而不仅仅只是一种单一的打法,想要仅仅依靠壕沟作战的方式,根本无法击败如今的复汉军。 钱英一直在山下观战,他内心也未曾没有过紧张,一直看到了山上的这一幕时,心里便彻底放松了下来,脸上也露出几分得色,看来这一回,是时候给大都督交上一份满意的回礼了。 哼,到时候看谁还敢说老子的闲话?这仗,咱守备六师打的漂亮! 趁热打铁之下,钱英也抓紧机会,号令麾下的一个团,前往长枫岭支援,不过剩余的战斗并没有持续多久,仅仅是一个下午,长枫岭上的残余清军非死即降,只有剩下百人左右的残余部队,朝着安庆府城逃去。 “派人禀告大都督,长枫岭已经被我军彻底拿下,守备六师一团正在长枫岭上驻守,以确保截断清军后路。我师下一步动向,还请大都督示下。” 钱英内心感慨自己在关键时候还是颇为决断的,这一番的苦心也换来了回报,以一营之力便击溃了整个长枫岭的清军,也算是颇为可喜可贺的一件大功。 得到了钱英送来的消息,宁渝心里也感觉到了几份痛快,至少这说明了自己在这件事上并没有很冒险,守备六师虽然是新组建的师,可是战斗力依然在清军之上嘛! 对于在这一仗中崭露头角的郝昭,宁渝也用小本本记录下来,当然这个小本本的作用,便是帮助宁渝在后面更好的选拔人才和储备人才,也可以说,只要上了这个小本本,那么距离升官也就没多远了。 对于岳凌峰发来的请战要求,宁渝心中也知晓为什么,只是他不允许对方在此刻将自己的情绪带到这一仗当中,只有冷静下来的将军,才不会去犯下低级的错误。 当然,对于岳凌峰的这一番战心,宁渝也不好给予过多的打击,他在心里细细思索了一番,便书写了一张纸条,交给了侍从,随后转交给了宇治景和岳凌峰。 “请战之心固然可喜,分辨局势更为关键。急令守备二师,前出至练潭镇,坚守此地。” 宇治景摊开眼前的纸条,望着脸色青白的岳凌峰,不由得苦笑,“岳参谋长,大都督此举,想必是已经要为对康熙决战做准备,切不可自怨自艾。” 岳凌峰也只是一时间有些羞愤,转眼间却又想明白了过来,不管长枫岭还是安庆城,其实都不是这一战的战略重心,真正的重点依然是康熙和他的十万大军,而练潭镇也将成为阻击康熙大军支援安庆的关键要地,因此交给守备二师的这项任务,倒也不算轻松。 守住练潭镇,那肯定就是第一线直面清军,得把康熙拖在这里,这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而眼下的守备二师,想要做到这一点,恐怕需要付出大量的伤亡。 “宇师长,我明白这个理。你放心,我这就去组织部队开进练潭镇。” 岳凌峰也不是一个喜欢计较的主,说着便急急忙忙去准备着开拔的事宜,只是当他回望了一眼安庆府城时,心里也微微叹了一口气。 你我兄弟二人,何日一决生死? 与岳凌峰不同,此时的岳钟琪已经知道了长枫岭的战事情况,毕竟距离离得近,连枪炮声都能听得清清楚楚,只是不知结果如何,可是当长枫岭上的溃兵讨回来后,整个人脸色便是一片青黑。 这个没用的东西!三千人,连一天的时间都坚持不了! 岳钟琪在心里狠狠骂着已经死去的副将王永和,若不是对方已经战死沙场,他自己恨不得一刀劈了王永和。只是岳钟琪心里却没有想到,正是他所给出的壕沟御敌计策,才让长枫岭上的清军,在短短的一天时间里被彻底打溃。 只是如今再怪罪任何人都无济于事,岳钟琪心里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无意于再去纠缠长枫岭大败的缘由,或许清军的失败已经太多太多,让所有人心里都产生了一种莫名的绝望感,那就是输是正常的,赢反而不正常。 当然,岳钟琪也不甘于就这样被一点点吞掉,他十分果断地放弃城外的其他所有阵地,准备将兵力全部集中在安庆府城,然后等待着康熙的十万大军到来,到时候内外夹击之下,就还有机会。 为了进一步加强城防,岳钟琪也就不再对安庆城内的大户客气,他直接派兵强行收编了城内所有大户的仆役和家奴,然后还抽调城内的青壮上城墙防守,尽管这些青壮都只是拿着简单的刀剑,可也让整个城防人数达到了三万人之多。 当然这三万人当中,仅仅只有一半是绿营兵,剩余的一半则都是临时抽调过来的青壮,战斗力奇差无比。不过岳钟琪也不在乎,他是康熙皇帝塞到安庆的一颗棋子,自然也要做好一个棋子的本分,哪怕牺牲了安庆城所有人,也在所不惜。 “接战春来苦,孤城日渐危。合围侔月晕,分守若鱼丽。屡厌黄尘起,时将白羽挥。裹疮犹出阵,饮血更登陴......” 岳钟琪轻轻吟诵着这一首诗,内心却愈发地坚定,他望着北方的地平线,缓缓吐露出了最后两句,也吐出了自己的信念。 “忠信应难敌,坚贞谅不移。无人报天子,心计欲何施。” 一旁的岳山没有听懂,他不会明白此时自家大人的心境,也不会知道这首诗是张巡所作,只是在岳钟琪的心里,近千年前的睢阳,与如今的安庆城似乎已经重叠在了一起。 可是,安庆毕竟不是睢阳,而岳钟琪也注定当不了张巡。 第两百零三章 坚城不可拔 桐城,冷冽的寒风在呼呼吹着,大量的绿营士兵们缩成一团,在城墙地下生火取暖,还有许多平民百姓也被驱赶到了城外,而此时城内的房屋,都已经被八旗军给占据了。 康熙率领的这一支南下大军,也只不过在庐州进行了短暂的休整,随后他们几乎一路不曾停歇,耗费了六七日,从庐州和六安赶到了桐城,从上到下都疲惫不堪,而此时岳钟琪的信使也一路快马加鞭,赶到了桐城。 就在复汉军率军攻下黄石矶之后,岳钟琪便果断派出了信使,原因很简单,通过复汉军攻打黄石矶速度来看,清军肯定是抵不住对面的攻势的,守城之战想要打好,并非仅仅依靠地势的关系,更多的是要靠拖,拖得围城之人生不如死,才有胜算。 浑身泥污的信使冒着雨雪,一路换马终于赶到了桐城,他丝毫没有停歇,脸上的焦急之色几乎已经溢出言表,在将怀中装着密折的盒子交给了康熙身边的侍卫后,便彻底晕厥了过去。 康熙看完了密折后,心中有些阴晴不定,密折中岳钟琪虽然用词婉转,可是依然表露出了一点,那就是清军战力难以与复汉军相比,如今决战不利于清军,正面相敌难竟全功。 不过岳钟琪也提出了自己的建议,复汉军不利于围城久战,若是康熙大军如今快马赶到安庆,以疲惫之师恐怕也难以彻底消灭复汉军,因此唯有以安庆为饵,拖住复汉军的脚步,将复汉军拖疲拖垮,到时候康熙率领的清军以逸待劳,便可从容获取大胜。 说白了,岳钟琪确确实实将自己当成了张巡,不惜以满城性命为赌注,也要将宁渝的底牌给逼出来,没了底牌的宁渝,自然也就无法再面对十万大军的围攻。 这一份狠辣,这一份从容,让康熙皇帝大为赞赏,他自然明白岳钟琪的用意,心下对岳钟琪的决断也颇为上心,轻笑道:“岳东美此举忍辱负重,大利天下,特赐单眼花翎!” 在大清朝,花翎可不比寻常物事,是一种辨等威、昭品秩的标志,非一般官员所能戴用,其作用自然便是昭明等级、赏赐军功,而且自从清廷入关一来,对于花翎的赏赐是慎之又慎,三令五申,既不能簪越本分妄戴,又不能随意不戴,如有违反则严行参处。 可以说到目前为止,整个大清国都没几个人能戴花翎,哪怕是功高盖世的福建水师提督施琅,在平定台湾之后力辞靖海侯,而恳求照前此在内大臣之列赐戴花翎,后来还是被康熙特旨恩赏,因此可见其珍贵。 当然了,康熙赐的这个单眼花翎,自然也不是白给的,它代表的意思很简单,那就是哪怕全城死绝,也得守住安庆,容不得其他的想法,也不会再给别的援兵。 岳钟琪这一举不仅仅让康熙感到动容,也让张廷玉大吃一惊,他原本还以为这信使是来求援兵的,当时张廷玉心里觉得岳钟琪有些沉不住气,可是万万没想到,对方还真不是沉不住气,而是已经做了最大牺牲的决心了。 狠!这一招着实狠! 不愧是将门世家出身的人物,这人命在岳钟琪的眼中恐怕如同草芥一般,若是能用来染红他的顶子,想来也是不会犹豫半分的,只是这样一来,恐怕全城百姓的性命,就真的只能求佛祖保佑了。 得了命令之后,康熙也就让大军暂时停止了预期的前进计划,而是开始准备进行休养生息,然后派了人马时刻紧盯着安庆城的情况,一旦有任何变化,都会在第一时间呈报给康熙,从而进行决断。 张廷玉心中有些疑虑,他望着舆图上的安庆城,轻声道:“皇上,复汉军不可小觑,若是他们在短时间猛攻拿下安庆,那么咱们这一仗可就失了先手。” 康熙连日来的郁闷,都被岳钟琪的这封密折给一扫而空,内心的轻松感也多了一些,他笑着道:“安庆绝非一般雄城,那宁渝纵使火炮众多,也绝难在短时间内攻下安庆,衡臣却是多虑了。” 张廷玉听闻此言,也不再多言,只是心里却始终多了几分担忧。 这宁渝,可真不能小看啊! 。。。。。。。。。。。。。。。。。。。。。。。。。。。。。 “安庆,号称九头十三坡,旧日杨义所筑城基,北临张家港之滨,客山高而下视之,宜其不克城也,城外即是山脚,宜其不能堑也。” “此城依山而建,北隅有张家港,水通大江,因主山而为城,则视昔为狭,然城因山,则用力省,狭则守之易。城在山上,则内高而外低,以成易守难攻之势。” “老夫曾查看过《安庆府志》,发现此城初建之时,便靡缗钱一千余万、米十万余石。筑城周十有三里,高二丈八尺,趾广七尺,顶半之。城门凡七,上皆为楼,羊马墙一千二百六十二丈,濠长一千四百三十五丈而与江湖接。虓将精兵,坚甲利器,戍守其中,遂为江上一巨屏。” 李绂在大帐内侃侃而谈,时不时还环视一眼四周众人,而下首则围坐着一圈复汉军的将帅,大家伙听到这里,脸色有些凝重,这安庆城一听就不是好惹的主。 宁渝若有所思,他望着远方高大的安庆城,心里也多了几分为难,自从开始攻城之时起,复汉军虽然没有大力投入攻城部队,可是这炮却是实打实地轰击了两天,可是除了轰塌西南角的一处城墙,可是也没有更大的收获。 若是仅仅只靠火炮攻城,是宁渝所无法承受的损失,毕竟大军所携带的弹药数量有限,并不能一直支持这般豪奢的攻城,而且与清军大战在即,也不可能将更大的弹子用来轰这些石头。如果选择之前的掘地攻城,则需要的火药绝非一个小数字,也是目前的复汉军所无法承受的。因此一味强攻的方法,已经被宁渝给舍弃了。 而此番攻城对于宁渝而言,并非一定要勉力而行,若真的无法进攻,那么他就会留下守备六师于城外阻击清军出城,而自己则率领大军北上与康熙实现决战。只是这么一来,就会给自己的后背留下隐患,因此也不是宁渝心中的理想抉择。 只是如何攻城,却还需要反复思量才行。 第二百零四章 汉阳造 眼见得暂时没有攻城良策,宁渝也不愿意用士兵的性命去耗,明眼人都已经能看出来,岳钟琪这是要把全城百姓都绑在城头上,真要强打下去,复汉军即便能攻下此城,也没办法应对即将到来的康熙大军。 大军停顿于坚城之下并非好事,可是宁渝倒也不慌不忙,只是派大军将城池给彻底围起来,然后每日里有一炮没一炮地轰着,目的自然是让清军时刻保持着紧绷着的状态,这样也能快速消耗对方的体力和状态,让清军在城里都不会感觉到安生。 眼下的宁渝,也只有一只眼睛盯着岳钟琪,更多的精力依然是放在了正处于桐城的康熙身上。这一点,连宁渝也不得不感叹岳钟琪的老辣,如果复汉军真在安庆城下失利或者吃了大亏,恐怕清军就会马上南下了。 若是安庆城出现什么问题,复汉军也不会吃什么大亏,顶多也就是往后撤,可是若康熙有异动,那么一旦应对不好,便是一场全军覆没的惨剧。 宁渝也没有真正完全停顿下来,他一方面积极做着相关的攻城准备,另一方面则是打算着绕开安庆,因此这些日子也都是在营寨里研究这周边的路线和相关信息。 “大都督,咱们这种新来到的雷式燧发枪,还真不错哎。” 董策从营帐外走了进来,手中捧着一杆没有装填弹药的燧发枪,脸上透出几分喜色,“大都督,这枪可比我们现在用的这玩意强多了,我适才派人去试了样枪,威力和精准度都比以前上升了不少!” 宁渝瞅了一眼,轻声应道:“这枪如今也就造了一百支,咱们这里有五十支,其他战场上也各有一些,武昌还有二十支,主要也就是试试它的一些优缺点,以便于雷大师日后进一步改进。” 董策抚摸着木质的枪身,然后又用手摸了摸纯黑发亮的枪管,简直就有些爱不释手,笑道:“这枪暂时还没发现什么明显的缺点,至于优点嘛,刚刚也说了,威力和精准度上升了不少,然后士兵正在测试它的寿命,这个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感慨过后,董策撇了一眼现如今正使用的燧发枪,有些叹气,“这枪就是少了一些,若是能有上万支,从而装备一师的话,一师的战斗力将会得到大幅度的飙升!” 这话倒也不假,复汉军如今使用的燧发枪也不能说不优秀,但是离完美却差了很多,主要问题便是精准度不高,然后寿命较短,这也是因为当时生产这些燧发枪时的工艺不够成熟,导致许多枪管没有现如今的强度,长期使用就有几率炸膛。 可是就靠着这种燧发枪,复汉军依然是战无不胜,很多士兵依然将自己的枪保存得十分完好,有些兵还自己打磨了一番,才堪堪用得顺手。 “对了,大都督,我可听说这枪是从咱们刚刚竣工的汉阳枪炮厂里生产出来的,大伙现如今不叫他雷氏枪了,都改叫汉阳造,以示跟过往枪支的区别哩。” 宁渝听到这话,不由得苦笑了起来,看来这历史的惯性竟然如此强大,汉阳造这个熟悉的词汇竟然又出现在了自己的耳边,只是如今的汉阳造可是这个时代最先进的步枪了。 说起了汉阳兵工厂,宁渝又想起了武昌给他发来的消息,就在前些日子不久,汉阳兵工厂经过了近八个月的开工建设,终于落下了帷幕,已经初步建成,而且大量的工人已经入驻了兵工厂,开始进行生产。而汉阳铁厂则早在一个月前就开始投产,因此制约复汉军武器装备生产的因素已经降到了最低。 宁渝捧起这把新鲜出炉燧发枪,乌黑的枪管沉甸甸的,厚实的木质枪托也经过了打磨,摸起来倒不会觉得咯手,上面还刻着编号零四七,还别处心裁地装上了枪刺套筒,可以给枪刺给解下来,整个枪身上还散发着一股硝烟的味道,这说明它刚刚已经被使用过了。 看着眼前的这把燧发枪,宁渝心中有些感慨,为了它的出世,自己在这近一年内付出的心血可不是一般多,更是有海量的人力物力资源在支撑着它成长,可以说宁渝恨不得自己每日啃馒头,也想把多余的物力都转移到这玩意上面来。 目前复汉军正在着力于换装,大量缴获清军的火绳式鸟枪,正在逐一被随军的工匠改制燧发机零件,通过这种方式将这些枪给改成了燧发枪,尽管这些枪的枪管材质和锻造工艺如旧,威力也不会变的更强,可是在实用性上却强出了许多,也填补了目前复汉军的燧发枪的不足。 眼下的这种升级看似工程量很小,可是宁渝依然不敢放松,这种工艺目前处于绝密状态,宁渝可不想等到自己有朝一日醒来时,面对的清军人手一把燧发枪,那简直就是一场噩梦。 最好的武器可不是在库房里睡大觉,需要在实战当中去检验,才能得到结果。不过宁渝也不打算把这批样枪直接编入一线部队,这样会导致遗失的几率变大,而燧发枪的结构并不是很复杂,如果让清军得到了,那么会在一定程度上加快清军火枪的研制速度。 宁渝也不愿因噎废食,心里细细一想,便有了主意——给侍卫营装备,毕竟侍卫营不同于普通部队,在军事素养和纪律方面都十分严格,而且也会定期上前线,承担这个任务倒也显得比较合适。 因此宁渝也没有过多犹豫,直接唤进了宁四,让他安排了一个半连开始换装新式燧发枪,不过也多了一个要求,那就是每个人都需要上交使用心得,以便于日后汉阳枪炮厂改进。 得到了这五十杆新式燧发枪以后,宁四心里倒是可开了花,倒不是因为别的,主要是这些玩意现如今只有自己才有,这其他几个团长营长看见后估计得羡慕死,这眼下可算是整个东征复汉军中的独一份。 “大都督,这汉阳造摸着还挺舒服,这比咱们那老枪可是强出太多哩。”宁四呵呵笑着,只是刚刚走出房门之际,却又似乎想到了什么,高声道:“大都督,那白莲教的妮子可来了呢,说要跟你完婚。” 听到这个消息,倒是让宁渝有些惊讶,白莲教娘子?莫不是那个陈家小公子? 自己跟她确实有过婚约,只是一时为了不让白莲教倒向清军的筹码而已,在宁渝自己心里,可是没当一回事,若是这一场决战打完,到时候局势可就由不得白莲教做如何选择了。 若是识相,还能在复汉军大旗下讨得一点肉吃,若是不识相,宁渝有信心在短时间内彻底消灭那帮子不务正业的货。可如今倒好,眼看着自己已经到了关键之战的关键口上,这小公子便不顾危险来得安庆城下,这未免也太巧了..... 宁渝从来不相信巧合,他只相信阴谋,只是眼下陈家小公子的到来,倒是让宁渝有些头疼,他委实不愿意在这个关键时候见她,实在是有太多的不便,只是不见,又会导致两家关系提前恶化,这也不符合目前宁渝的计划。 这到底是见,还是不见呢? 第二零五章 白莲内斗 安庆城下,复汉军大营中此时一片寂静,营寨鳞次栉比排列得整整齐齐,一对对兵丁在营中巡视。在营帐外围处,有一营帐倒显得孤零零,一只小手拉开了帐帘,随后便走了出来,却是一个模样娇小的书童,放在这军营里倒显得不伦不类。 一旁巡逻的兵丁中,也有那么几双不老实的眼睛,在书童身上打量着,可随着带队的长官一声咳嗽,大家伙便老老实实地目视前方,向前迈开了步子。 书童见此情景,连忙重新钻回了帐篷,娇嗔道:“小爷,这宁家的公子做事也太埋汰人了,就把您放在这群糙汉当中,也不怕当真出了什么岔子。” “呵呵,这算得了什么,我当初还不是在桃花山里闯出来的,也没见得什么问题,再加上我等此次来复汉军,目的也不单纯,想必那宁渝约莫也清楚了,自然不会对我们有什么好脸色。” 说话的正是那陈采薇,她先从靴子里掏出了一把黝黑的匕首,将刀柄上面缠着的布条慢慢解开,当中正刻着两个字,“采薇”,像这般把自家闺房大名刻在上面也着实少见,不过以白莲教中人行事来看,倒也不以为奇。 那小书童听闻此言,瘪了瘪嘴,也不再多说,只是托着下巴,透过帐篷的缝隙,望着远方的夜色发呆,行为举着不似书童,倒更像一个眉清目秀的小姑娘。 主仆二人也不说话,一个在耍弄自己的匕首,另一个在发呆,倒也谁也不耽搁,只是眼看着着落日西垂,却是快要天黑了,这让小书童有些奈不住,噌地一下子便想外走,一边走一边嘴里嚷嚷着。 “我倒要看看,这宁家少爷的架子到底有多大!” 话音刚落,帐篷外便传来了一阵爽朗的笑声,宁渝拉起营帘,露出了一张颇为黝黑的脸,细细的眸子里带着精光,一头短发精神干练,看上去倒也英气勃勃,让小书童看得有些发愣。 陈采薇见了宁渝,脸上便是一喜,只是想到了什么一般,又敛起了笑意,只是颇为沉静地望着眼前这个男人。 宁渝却感觉浑身上下有些不自在,对于陈采薇,他其实并没见过很多次,最开始抓住她时也很快就放走了,后来便是在围攻荆州的时候,再见了一次,这一次应该算得上第三次了。 可是让宁渝感觉到搞笑的是,就是才见了两次,就被定下了婚约,至于婚期则是遥遥无期,或许永远都不会有这一天,这一点宁渝心里明白,陈采薇心里亦是明白。 “陈小......兄弟至此,在下欢迎之至,只是战事频繁,却是慢待陈兄弟了。”宁渝原本还想叫陈小姐的,可是话到了嘴边时,望着对方一身的文士打扮,也就改了口,唤做陈小兄弟。 陈采薇也不以为意,她将匕首塞回了袖子里,只是轻声道:“宁兄倒是风采逼人,我这一路上从河南入湖广郧阳,而后顺着长江一路乘船至此,倒也见了一番风景,人人传言道湖广久经战事,早已经打成了一片烂地,可我感觉百姓生活并没有多么困苦,反似比伪清时更加强上许多。” 宁渝脸上倒没有多少喜色,百姓之所以能过的下去,也是因为初生的复汉军政权在盘剥上比较轻,再加上之前收缴的旗人田地财产,才能勉力维持下去,可是如果这一仗迁延日久,那么到时候也只能勒紧裤腰带玩命了。 “陈兄弟此番前来,想必也是有要事在身,否则何必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前来,若是有什么是复汉军能帮得上的,陈兄弟不妨开口。”宁渝这一番话自然是场面话,不过是想知道对方到底是什么来意罢了。 陈采薇微微叹了一口气,她的性子原本就比较直爽,也确实有事要恳请宁渝帮助,也就不再遮遮掩掩,低声道:“原本此番不该牵涉宁兄进来,只是我已经实在没办法了.....” 通过陈采薇的讲述,宁渝这才明白,原来白莲教内部已经开始出现内斗和分裂的迹象,其中主要的矛盾点就在于刘如汉和陈道显二人,几乎到了水火不相容的地步。 陈采薇作为陈道显的女儿,身份又十分特殊,至少在明面上跟复汉军已经实现了联姻,正因为如此,才导致陈道显在白莲教内部的话语权越来越重,特别是随着复汉军在宁渝的率 领下,先取湖南后下江西,如今连安庆似乎都已经成了囊中之物,这让白莲教内部许多人都开始依附陈道显,也导致了白莲教内部力量的失衡。 前面其实说过,白莲教本身并不是一个十分紧密的组织,它里面也是分为多种教派,刘如汉代表的八卦教和陈道显代表的白鹤道,更是一北一南,当初之所以能够并肩作战,也是因为要抵御清廷的压力。 眼下清廷接连受挫,眼看着江山要被夺走半壁,自然也就不会对白莲教有更大的压力,在失去了外部压力的情况下,刘如汉便打算对陈道显下手,已实现自己在白莲教内独大。 只是在对方行动时,陈道显也嗅到了苗头,便第一时间将陈采薇给送了出去,一来是去联系自己的潜在盟友复汉军,二来也是怕对方会对自己的女儿产生威胁,以避免自己的后顾之忧,也好专心与刘如汉分庭抗礼。 双方从一开始走到一起时,便犹如同床异梦,如今没了清廷的压力,瞬间便四分五裂,反而声势越来越低了。 听完这一系列的前因后果后,宁渝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有些大了,他一下子便想到了还在台湾挣扎的朱一贵,几乎发展轨迹跟白莲教一模一样,就在最顺风顺水的身时候,内部出现了动乱,反而被清军所趁,如今同样接近生死存亡的一刻了。 若是前些日子,这对于复汉军而言自然是坏事,可是放在现在却未必,至少等到这一仗打完,清廷的势力将会大大折损一番,到时候整个天下都会出现一定的势力真空,若真的让白莲教和朱一贵把这一块肥肉吃了,将来收拾起来还挺麻烦。 如此倒也刚刚好,白莲教和朱一贵都出了内乱,也就无暇再顾其他,等回头康熙死了,这清廷也得修炼内功去了,到时候的复汉军,至少在一定时间内,是真没有什么敌手了。 想到了这里,宁渝险些高兴地笑出了声。 第二百零六章 成大事者 高兴归高兴,可是眼下这陈采薇还在等着宁渝表态,自然不好喜形于色,只是低声道:“这可是你们白莲教的内部事,我复汉军如何能插手?” 陈采薇并没有半点失望,她自然明白对方不可能贸然参与到这件事里,只是眼下内心还有一些想法,她需要让宁渝知晓。 “眼下这番事原本不该让宁兄忧心,白莲教内谁胜谁败我并不在意,只是家父年迈,我实在是不忍看到家父......将来落得个惨死异乡的结果,若是有朝一日,我父女无路可走,还请宁兄收留,我等愿为牛马。” 形式比人强啊! 宁渝也不由得感慨道,这陈采薇自己也算是见了数面了,只是这一腔傲气如今却几乎要消散了,甚至还说出这般灰心丧气的话,想来是不太看好自己父亲在白莲教里的斗争结果,这让宁渝心里微微一惊。 若是有可能,宁渝情愿跟陈道显打交道,至少对于对方的来路,他也算是知根知底了,而且双方也算是颇有善意,若是换成刘如汉可就不同了,跟复汉军并没有直接打过什么交道,从探子回报来看,这是一个类似于闯王的家伙。 啥意思?心怀大志,坚韧不拔,不管是对人还是对自己,都是一个狠字。这样的人,若是给他机会,想要强压下去还真不容易。 宁渝伸出手想安慰一下陈采薇,只是一下子又意识到这个年代的男女大防,随后便又缩了回去,尴尬道:“若真的有那么一日,我自然不会见死不救,只是陈兄弟,若是不试一试,你怎么就断定令尊会负于人手?” 陈采薇轻轻叹了口气,想说什么却到了嘴边又停顿了下来,她脸上有几分凄凉,低声道:“这其中缘由实在是过于复杂......若是能同宁兄相言,我自然不会隐瞒分毫。” 话虽说得漂亮,可最终还是拒绝向宁渝透露,这也让宁渝心里有些不爽。 哼哼,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若是依然藏着掖着,这再继续聊下去也没了意义,宁渝可没有放长线钓大鱼的爱好,再说对方也算不得什么大鱼。 宁渝想到此处,当即便保拳行礼,言语间也颇为客气,还调拨了数个士兵前来听从吩咐,随后便告辞离去。这一行虽然也有些收获,可最终没能获取最大的战果,让宁渝心里有些小小的不爽。 等到宁渝走后,陈采薇悠悠叹了一口气,“玉书,明日我们便启程回返汝州吧,我父亲还在久等。” 小书童有些纳闷,她好奇道:“可是这一次也没跟宁家少爷谈出什么结果啊,这么回去还能交差吗?” “这一次出来,原本就不是为了搬救兵,仅仅只是给我父女找一条后路罢了,至于教中的其他机密,眼下还不是说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是时候?” “就看这一次复汉军能打成什么样了。” .................................................................................................................... 宁渝心中明白,想要在白莲教当中插上一根自己的钉子,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特别是对于目前的白莲教而言,任何外来的力量介入,都会提前引爆这颗炸弹,到时候可真的什么都没了。 其实根由很简单,大家都在等着这一战的结果,只要清廷这一战大败,都会导致白莲教和朱一贵的内部出现大规模的火并,这个世界上的事情就是这么奇妙,大敌当前大家伙还有心思去搞内斗,斗来斗去,还必须得斗个你死我活,才能团结好内部,一致抗清。 所幸的是,在这个节骨眼上,复汉军的内部依然很稳定,不过这也是因为宁家势大,彻底盖住了程家和郑家,其余的小家族也无力做什么,形成了一个稳定的结构,才能做到一致对外。 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那就是宁渝在对外这些大战当中都赢了,自然也能得到大量的利益,用来平衡内部势力,而白莲教从一开始就顶在了河南,面临着清廷大军的重重威胁,又无法南下开拓,自然可分配的利益就很有限,早早就埋下了内斗的种子,如今只是开始要爆发了。 至于朱一贵势力同样如此,他们在攻取全台之前,也有充分的外在利益可以转移内部的矛盾,因此在收复台湾的时候也是顺风顺水,可自从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率领大军进驻澎湖之后,对外的利益也就被切断了,自然也酿出了内乱来。 宁渝一边想着一边低着头回到了自己的营帐当中,却不料李绂随后便求见,于是二人也就在营帐当中设了一席饭菜,都是一些军中简单的菜肴,也没有什么酒水相佐,二人倒也不嫌弃,径自大快朵颐起来。 吃饱喝足后的李绂,也就抛出了自己的来意,其实也很简单,那就是留住陈家来人,至于什么办法都可以,只要能够留下来,将来就是一根钉子。 “依老夫之间,江湖儿女也顾不得许多,不如主公这两日就跟陈姑娘成亲就行了,将来白莲教无论发生什么内乱,主公大可以借助陈家的身份拿下白莲教,以化为己用。” 李绂提着牙齿中的肉渣,透着满脸的不在乎,他嘿嘿一笑道:“我敢保证,这也是陈姑娘此行的真正来意,只是小姑娘脸皮薄,还是有些不好意思。” 宁渝有些无奈和恼怒,低声道:“这成亲之事,岂是儿戏?如今大战在即,我当专心战事才对。” “哼,若主公真的明白大局,你就应该会想到,若是等这一仗打完,白莲教内部的斗争恐怕也会结束,到时候无论是陈道显赢还是刘如汉赢,对主公都不是一件好事!” 李绂冷笑道:“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让陈道显与主公的关系更近一步,那么刘如汉在做什么事情之前,就不得不多思考一下了,这样一来,就能维持白莲教的不死不活的状态,等到将来复汉军席卷南方之后,所谓的白莲教,也不过是一口吞下的棋子而已。” 说到最后,李绂深深望了一眼宁渝,一字一句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主公何以俗礼拒此良机?” 这一番话却是直白到不能再直白,让宁渝内心为之一震,随后便深深鞠躬一礼,以示对对方的尊重。 “先生此言,方为正道!” 第二百零七章 强行成亲 次日,码头上没有什么人,自从复汉军将战火烧到了安徽,这长江水道算是彻底中断了,并没有多少船儿在江面上,看上去孤零零的,只有零星几艘客船还停泊在码头上。 陈采薇带着玉书乘着马车,一路行至码头上,随后玉书便伸出一只小手拉开车帘,主仆二人便下了车。 正在这时,从码头上走过来一名老船家,他走了过来给陈采薇行了礼,随后就将车上的一些行李往船上搬。 玉书跟老船家似乎颇为相熟,也跟着一块搬东西,悻悻地叫道:“这回算是白来了,军内什么都没有,也没跟您带点特产什么的,咳,也是那宁家公子动作不爽利,这一座安庆城围了许久也没打下来。” 老船夫只是憨厚地笑了笑,随后低声道:“公子这回能平平安安就是最好的,咱们回家后,再也不来这里了。” 二人忙活了一通,可陈采薇却不去凑这个热闹,只是一个人孤零零站在码头上,似乎感觉到几分凉意,将身上的黑色大氅裹紧了身子。 玉书收拾妥当后,便拉开了船帘钻了进去,随后又朝着外面大声道:“公子,快上来吧,外面风大,当心着了凉。” 陈采薇轻轻应了一声,随后便向着船舱走去,只是她心里终究有几分不甘,回头望了一眼戒备森严的安庆府城,微微叹口气,那个人应该就会在这几日里发动总攻,只是这一切都跟自己无关了。 正在陈采薇回头向船上走时,从身后传来了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声音由远而近,似乎是直接向着码头而来。 陈采薇回头望去,却看到数十人骑着快马一路飞奔而至,为首之人正是宁渝,脸上带着无奈的笑意,却是远远便盯着她看。 “陈兄弟为何突然离去,若是宁某待客不周,还请多多见谅。”宁渝骑到马来到陈采薇面前,随后便翻身下马,拱手行礼。 这一番动静却是惊动了老船夫和玉书,二人从船内出来,望着眼前的一幕有些微微发愣。不过玉书心直口快,大声道:“哼,你还知道待客不周啊,本....本书童可是从来没见过如此无礼之人!” 陈采薇瞥了一眼小书童,道:“玉书,噤声!”随后又望向宁渝,“大都督为何匆匆至此.....当下战局紧迫,大都督当以军务为先才是。只是我跟玉书,原本就定下今日返程,以免误了行期。” 宁渝有些尴尬,他也不多说什么,只是挥了挥手,身后便出来了数人,二话不说开始将船上的行李往下搬,这一幕却是让陈采薇有些诧异,这宁渝原先也不是这般粗暴无礼之人,为何今日如此? 眼见得行李和玉书都快被一起搬下船,陈采薇恭身一礼道:“若是哪里得罪了大都督,我在这里可以给大都督赔罪,只是家父还在等候,却是不好在此多加逗留。” 宁渝叹口气,正色道:“当下你回不回去,都无法改变大局,但是只要你留下来,现在就有一个办法,至少可以保证你父无虞。” “什么办法?”陈采薇感觉有些不妙,她有些控制不住想要掏出袖子里的短匕。 “跟我成亲。” ............................................................. 宁渝算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这才跟陈采薇解释清楚,所谓的成亲,也可以是假的,但是要在名义上坐实这一点,也算是将之前的联姻之策进行了贯彻。 当然这样一来,对于宁渝和陈家都是颇有好处的,首先坚持联姻之策,就可以至少保证当下白莲教不会倒向清军,虽然也不会倒向自己,可是这也足够了。其次便是在白莲教里插下一根钉子,以便于日后吞并消化白莲教。 宁渝或者说复汉军之所以如此重视白莲教,其实原因是很多的,其中有一点就是白莲教本身的隐藏实力非常庞大,它能够发动的能量也不是眼下看上去这么简单,只是内忧加上外患,导致其他的白莲教支流没能跟他们合流罢了。 可是等到清军势力消退以后,白莲教将会迎来一个十分庞大的发展时期,到时候所谓的拥众百万,并不是一个笑话,而是完全有实力做到的。到那个时候,白莲教就会成为复汉军进军中原的阻碍,而且真要打起来,很容易给满清喘息的机会,正因为如此,宁渝才想在白莲教里下几颗棋子,来控制一下局面。 当然对于陈家而言,他们有了复汉军这样强大的外援,那么不说在斗争中占据上风,但是至少可以保持现状,不会被刘如汉彻底给消灭掉,这也是陈采薇同意的关键原因。 宁渝也不耽误,直接请了李绂做媒,简单摆了几桌酒席,拜了天地,双方父母却是无一人在堂,放在这个封建礼教时代也算是破天荒了。不过江湖儿女,也没有这么多的讲究,大家都是为了求生存求发展,所谓的儿女情长反倒是最末的原因,也不是陈采薇考虑的关键因素,因此她也不想再因为一些俗礼去反反复复了。 成亲归成亲,正事也没有耽搁,城下的大炮在宁渝拜堂的时候,一起轰鸣起来,也算是给宁渝增添了几分喜庆,只是可怜了城头上的清军,被炸得晕头转向的,也没地说理去。 岳钟琪已经有足足两日没合眼了,自从给康熙发去密折之后,他就感觉情况有些不对劲,按照常理来说,复汉军应该会猛攻安庆城才对,毕竟等到康熙大军到来后,可就没有机会了,可是这么久以来,每天却只是简单轰了一下城,便再也没有了其他动静。 没动静也就算了,复汉军也不知道在军营搞些什么,似乎士气一日比一日还要高昂,这让岳钟琪实在有些不思其解,可以说这是他打过最奇怪的仗,可是没办法,复汉军不攻城,岳钟琪也不敢贸然出城相攻,否则以这帮人的素质,在不占据地利优势的情况下,估计很容易会被一鼓而下。 总而言之,作为围城方的宁渝,一直都漫不经心的做着一些杂事,丝毫想不起来要攻城的事情,而被围住的岳钟琪,反而心急火燎地想要复汉军来攻城,希望能够将复汉军的锐气磨在安庆城下。 只是就在大家一动不动的时候,宇治景的守备第二师终于抵达了练潭镇。 第二百零八章 决战练潭镇(一) 练潭镇,作为安庆城北上的必经要镇,南来北往的商旅大多都会在进安庆城之前,在练潭镇歇歇脚,因此往日也算得上比较热闹,只是随着大战开启,练潭镇的百姓大多逃的逃,走的走,一座偌大的镇子就这么变成了空镇。 只是随着守备二师的到来,这座镇子便开始有了生气,还有一些没走的百姓将家门仅仅闭住,只有一些幼童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的走来走去的复汉军士兵,感到疑惑不解。 宇治景将镇里的一处大宅院当成了自己的指挥部,直接将一张精细的舆图铺开,上面还画着这些圈圈和线条,代表着各军的动向。 现如今的岳凌峰神色内敛,得了教训的他,也明白做好当下事情的关键,不再好高骛远,只是将自己的本职事务安排得井井有条,再也没有之前的浮躁了。 “周边的地形还需要仔细查看,咱们这个地方可是特殊的紧,若是一个不留神,让清军穿了过去,咱们的罪过就大了。” 宇治景用炭笔在舆图上画了几个圈,望着岳凌峰笑道:“岳将军,这几片地方可不能小看,咱们得在这些位置上布上暗哨,这样清军有什么动静,就瞒不过咱们的眼睛了。” 岳凌峰趴在舆图上仔细研究了片刻,随后皱起了眉头,“这几个地方确实是要紧处,可是也不能只在这些地方布上暗哨,实在是不保险,我看这个范围还要再扩大几分。” “如此也好,辛苦岳将军了。”宇治景脸上带着笑意,眼见得自己的这个搭档,如今的状态是越来越好,他心里也就放心多了,有了这么一位老将的辅佐,对于宇治景而言,也是一个很有利的补充。 只是等到岳凌峰离去后,宇治景望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线条时,微微叹气,他想起了自己跟宁渝在船上当时的一番深谈,这一仗对于守备二师来说,几乎在那时起便奠定了今天的计划。 复汉军和清军的斗争,不仅仅是在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也体现在战场下的暗中琢磨,清军给复汉军下的饵,自然就是安庆城,岳钟琪想着以安庆城来消磨复汉军的士气,以此给康熙大军制造机会。 可是宁渝的想法却几乎跟岳钟琪是一样的,那就是以守备二师而饵,在练潭镇给清军下药,主力大军则是等着康熙上钩,期待着一锤定音的结果。 只是岳钟琪有一点没想明白,那就是在目前至少复汉军是占据主动位置的,因此宁渝对于安庆的重视程度并没有那么高,他手中的枪也一直瞄着康熙,安庆城不管怎么蹦跶,也都影响不了大局。 双方看着眼前的棋局,几乎都是雾里看花一样,此时最艰难的问题就在于谁更有这个耐心去等,康熙和宁渝如同两只饿狼一般,都小心翼翼地围住对方转悠,却不敢上来狠狠咬上一口,因为藏在草丛里的陷阱实在太多了。 在这种情况下,守备二师扮演了一个牺牲的角色,注定要承受最大的攻防压力,也会牺牲更多的人,然而这一切都是为了最终的胜利,宁渝心里明白这个道理,宇治景心里同样明白。 老天爷,这一仗赶紧打吧! ........................................................................................................... “眼下的局势,让人看不透啊.....” 康熙摊开手中的折子,感觉心里有些着急烦闷,这个宁渝就像一个狡猾的狐狸一般,时不时地虚晃一枪,让人看不懂内心的真实想法。 岳钟琪以安庆为饵,不可谓不精妙,若是那等心急的人,恐怕已经开始大举攻城了,可是宁渝就是不遂人意,顿兵城下,进又不进,退又不退,似乎根本没有把在桐城虎视眈眈的清军当成一回事。 就好比双方下棋,正下到关键的当口,眼瞅着就能斩掉对方的大龙,可是对面却把棋盘给掀翻了,这让康熙内心都有些顺不过气来。 决战安庆似乎变成了一个笑话,如果继续这么拖下去,康熙也不敢断定自己会不会提前倒下。若真是到了那一刻,这大军还有何人能相托?到时候对复汉军的讨伐还能继续下去吗? 康熙感觉自己似乎已经把握住了脉络,只是眼前还有一层窗户纸没捅穿,以当下的情形来看,复汉军下一步棋还能怎么走? 纷乱的局势在康熙脑海里搅成了一团乱麻,似乎之前有这种感受的时候,还是在三藩之战。那个时候的康熙,年轻而气盛,临乱局而不危,颇有一种快刀斩乱麻的气魄。 眼下的康熙,似乎还想着拥有这样的气魄,可是再也回不去当年了,那个时候的三藩也就是打到了长沙,可是就是长沙和岳阳,就成了对方的死地,而眼下的宁渝,却手握整个湖广和江西,若是再堵不住复汉军东进,江南便也没了。 只是有时候康熙心里也是颇为庆幸,那就是提前揭穿了宁家的真实面目,若是等到自己仙去,这后继之君面对如此严峻的局面,是否还拦得住呢? 康熙不敢想,他此时心里只觉得,若是宁渝仅仅荼毒了湘鄂赣三省也就罢了,只要能够抵住就好,到时候还是有办法收拾他的,若真的完全抵不住,那到时候丢的可就不是几省了...... “启禀皇上,雍亲王和抚远大将军都发来了密折.....” 张廷玉嗓音低沉,却是将康熙从浮想联翩中打醒过来,便接过了两封密折,却是先打开了雍亲王的那一封,刚刚看了几眼,眼中便闪烁着兴奋的光。 胤禛发来的这一封密折当中,意思却是很简单,那就是火器营已经成功研制出来了新式的火枪,虽然还是火绳枪的技术,可是却比之前的鸟枪要成熟许多,射程和精准度都得到了提高,相对于鸟枪而言,实在是优秀许多,适合如今的清军大规模列装。 不过胤禛也在书信当中也吐了苦水,那就是银子不够了......新式火炮的研发遥遥无期,还偏生得好好养着那几个洋鬼子,还有就是火器营的生产方式十分落后,速度也非常慢,每月的枪支产量还不到五百杆...... 康熙原本还挺开心的,可是越往后面看,心里也就是越郁闷,到了这个关键节骨眼上,到处都要用银子,可是国库偏偏都能跑耗子了,这拿什么来造枪? 第二百零九章 决战练潭镇(二) 胤禛在密折中的想法,其实已经考虑到了将来,也就说也做好了跟复汉军长期打的准备,这一点让康熙心里有些欣慰,也有一些不爽。 胤禛在书信中所透露的东西,便是大力发展火枪火炮技术,接着就是编连新军,以图与复汉军实现决战,至于眼下的这一仗,却是一副避而不谈的态度。 实际上,这种态度本身就说明了问题,那就是胤禛基本上已经看穿了目前清军的现状,那就是随着多路大军的失败,清军已经无力彻底扫平复汉军,年初制定的讨贼方略算是彻底失败。他能有这番见识,足以让康熙觉得后继有人,心里自然会有几分欣慰。 可是欣慰之中,康熙也有几分不爽,那就是雍正在隐隐约约中,已经不认为康熙皇帝还能收拾这个烂摊子了,这让辛辛苦苦了一辈子的老皇帝,心中有些受伤,也有些失落..... 当年的三藩之战,年轻的康熙跟老迈的吴三桂在湖南角力,双方可谓是殊死相搏,可是却一直有来有往,局势真正的转折点,便是吴三桂伤病发作而死....那时候的康熙,可以笑谈天下事,可是如今自己隐隐却成为了当年的吴三桂。 康熙微微叹了一口气,随后又拆开了十四阿哥胤禵发来的密折,却是关于跟策妄阿拉布坦议和一事,目前基本上都谈妥,清军除了将这些年吞进肚子里的东西全都吐出来以后,还割让了西藏的大片土地,包括好不容易重新占据的拉萨,也给了策妄阿拉布坦。 不过清廷也不算是一无所获,在解决了西北方向的危机之后,也算是将西北方向的十几万大军给解放了出来,这些兵马是当下清廷战斗力最强的一支军队,一旦回返内陆,可谓是清廷目前的一大利刃。 这两兄弟呈递上的来的消息,都说不上是好消息,可是也谈不上是坏消息,只是康熙内心有些感慨,前者从长远计,却解不了现在的困局,后者是能顾上眼下的局面,却给将来埋下了隐患,更是让大清国这些年的开拓,一朝化为了泡影。 “拟旨,让抚远大将军不必回京,让他速速赶到西安,随后便直赴河南,等待听候调遣。”在康熙的计划当中,这一支兵马并不是用来对付复汉军的,主要便是赶不上,等到这十几万人抵达,少说也得五六个月便过去了,到时候康熙也扛不住这般消耗,之所以命其直赴河南,真实目的自然是为了对付白莲教。 兵部尚书白潢随即领旨谢恩,而其余的大臣们也都是眼观鼻,鼻观心,将头深深伏下,一副充耳不闻的模样,这件事情实在是过于丢脸,以致于无人再去多说什么。 张廷玉心里如明镜一般,所谓调抚远大将军直入河南,其实就是为了将来准备,倘若康熙大军失利,则抚远大将军便立刻发动大军剿灭白莲教,进而阻止复汉军北上,那么中原还能保住,若是康熙大军获胜,自然等到来年两路并进,一起剿灭复汉军。 只是想法虽然好,可是对于眼下的康熙而言,未免过于遥远,那数千里的路程犹如一道天堑一般,将康熙内心的斗志给自己浇灭了。 从清廷的许多大臣角度来看,现如今放弃西北实在是很可惜,这几年在西北投入的钱粮和士卒,都做了无用功,而且这些远水实在是太遥远了,根本来不及救眼下的近火。人人心里都有些微词,只是无人敢透露自己的想法。 康熙却没有那么多的想法,只是眼下自己的一番布置起了成效,心里也比较开怀。至于策妄阿拉布坦,毕竟只是边缘不毛之地,再怎么闹也伤不了大清元气,可是复汉军却如同肚子里的孙悟空,恨不得把整个天下搅得天翻地覆。 天下棋局,自然是以万民为棋子,些许的牺牲影响不了大局,可是腹心之患若不尽早除去,终将会遭其反噬,到时候再后悔可就晚了。 康熙望着沙盘上插着的小旗子,脸上浮现出一丝狠厉,沉思了良久,终于选择将代表岳钟琪的那一面给拔了起来,扔在了一旁。 此时的京城当中,亦是暗潮涌动,安徽战场上发生的一切,早已经被源源不断地送到了这里。因此人人虽然未曾亲历一线,却也对战场之事颇为熟稔。 八阿哥府里此时一片灯火通明,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誐同聚于此,却是针对当前的局势变化进行商议。 八阿哥胤禩头上须发都有些发白,面容憔悴发黄,怎么看都不能跟当年的八贤王联系在一起,整个人看上去都仿佛五六十岁了一般。 不过也着实是八阿哥胤禩命运多桀,早年间的八爷党也算是风云一时,在朝中也得到了许多大臣的拥戴,当时像福全、满都护、景熙、吴尔占、佟国维、鄂伦岱、揆叙、马齐等德高望重的大臣,俱是八爷党中人,就连九阿哥和十阿哥也一力辅佐,帮助胤禩能夺得立储之位。 可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八阿哥胤禩万万没想到,正是因为八爷党势力如此强大,以致于康熙皇帝都感觉受到了威胁,随后便屡屡在明里暗里敲打八爷党,后来在康熙五十三年出现了毙鹰事件后,整个八爷党几乎一朝被彻底瓦解。 在毙鹰事件后,康熙皇帝还给八阿哥胤禩敲上了最后颗钉子,召集诸位皇子,在众人面前训斥胤禩“系辛者库贱妇所生,自幼心高阴险”。后来隔了一天后,康熙又出决绝之辞,“自此朕与胤禩,父子之恩绝矣。” 这两句话不仅彻底断送了八阿哥胤禩的夺嫡之路,也将他整个人都打入了深渊,被停了属官俸银俸米、执事人等银米,次年更是大病一场,直到今日都一副恹恹的模样。 当然了,当年的八爷党也没有彻底烟消云散,残存下来的所有人也都自动转向了十四阿哥,成为了名副其实的十四爷党,在朝中的权势虽不如往昔,却也依然很强大。 “十四弟如今有机会率军亲征楚逆,若是能够斩获大功,将来大位也就非他莫属了!”十阿哥胤誐性子比较骄狂,说起话来也就没有什么顾忌。 八阿哥胤禩捏着传来的急报,脸上固然是一副欣喜的模样,心里却是有了几分酸涩,若是当年没有这些波折.....眼下该享受这一幕的,应该是他八阿哥才对。 不过现在想这些也已经晚了,八阿哥胤禩如今也算是十四党的人,更是手握十几万人马,将来上位的可能性也不小,也不敢随意得罪,便轻声道:“皇阿玛在桐城止步,却是要等岳钟琪的消息,或许短时间不能建功。若是十四弟能够以最快的速度,率大军抵达河南,皇阿玛很可能会改变主意。” “那就是以十四弟为主力,会攻武昌,一举扫平楚逆!” 第二百一十章 决战练潭镇(三) “八哥所言有理,若是抓了楚逆那一家老小,可是泼天的大功!”九阿哥胤禟兴奋地一拍大腿,随后站起来走来走去,手中还拿着一把折扇摇来摇去。 这个九阿哥胤禟走了没两步,随后兴高采烈道:“老四手下的那个年羹尧,如今被堵在郧阳,进也不能进,退也退不得,想来也是成不了气候。”他也是颇为关注前方的战事,因此说起来也是头头是道。 八阿哥脸上泛着红润,却是将今日的烦闷给一扫而光,微笑道:“听说老四还在跟一群洋鬼子在研究什么火枪火炮,可是他也不想想,纵使这火枪火炮再厉害,可眼下国库里哪里还有多余的银子?皇阿玛现在连维持军费的银子都快掏不出来了!” 十阿哥一向在京城内的耳目眼线众多,因此对这番事也是最为清楚不过,他脸上带着讥讽的笑意,用手指点了点城西,而火器营的驻地便在此处。 “我这几日里,天天听到城西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后来着人去这么一看,嚯,老四搞出这么大的动静,结果折腾出来的火枪,跟咱们现如今的鸟枪也没啥区别,跟楚逆的燧发枪比起来却是差远了,也不知他一天到晚弄这些稀奇古怪的玩意,到底能派上个什么用场!” 说道这里,十阿哥冷哼了一声,“十四弟麾下的大军我虽然没见过,可是那都是从西北战场上下来的沙场老兵!那个顶个的勇武!楚逆也只是打一打那些羸弱不堪战的绿营罢了,遇到我八旗天兵,照样得找地趴着去!” 三人相谈甚欢,只是尽说一些无用的东西,却是对眼下的局面并无一丝利害,这让八阿哥心里有些烦闷,在他看来,无论如此楚逆才是第一大敌手,若是将来消灭了楚逆,自然要好好辅佐老十四跟老四斗上一斗,只是现如今却不是时候。 “嚯,八哥,你不如跟皇阿玛请一道旨意,咱兄弟三个也去前线辅佐老十四,将来也能立下一些军功,倒也是咱们报效大清!”老十说着说着便开始上头了,脑子一热就想着去前线立军功。 只是这玩笑一般的言语却被八阿哥胤禩当了真,自从突遭大难之后,胤禩的心里便如同三伏天一般寒冷,复起之日更是久觉无望,可是眼下只从复汉军兴起一来,他心里便隐隐约约升起了一丝希望,这似乎也成为了自己的机会。 战场凶险,复汉军更是连战连捷,这些事情八阿哥胤禩心里都清楚,可是若如今再不去做些什么,就这般老死病死,委实太窝囊了一些,还不如在战场上死得痛快。 “十弟,你八哥我心里想的清清楚楚,眼下大位于我自然是再无可能,可是你八哥我,也是一条响当当的汉子,对大清对皇阿玛的赤胆忠心,那是从来没变过的!若是能上战场,为我大清杀出一条路来,你八哥这条性命何足挂齿?” 八阿哥眼里噙着泪水,望着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誐深情倾诉,却是将这几年的心酸委屈都给说了个痛快,说着说着三人便一同抱头痛哭起来。 “写折子,八哥这就去写折子,咱们三兄弟一起署名,报效皇阿玛!”九阿哥满口嚷嚷,颇有一种一曲不复返的壮烈感。 不谈此时八阿哥府里的壮怀激烈,雍亲王胤禛此时却陷入了一个大大的难题当中。这个难题说起来简单,就是俩字——没钱。 从军内传来的消息,络绎不绝传到了雍亲王府上,起初只是让胤禛感觉到几分不妙,可是当他知道了抚远大将军,也就是十四阿哥即将启程返回时,让性子颇为阴狠的胤禛,也大发了一顿脾气。 如果按照之前的计划,胤禛是打算等到康熙南征不果后,再编练新军讨伐楚逆,以此全功,可是眼下却被十四阿哥给大乱了计划,至少多了这十几万人,康熙兴许还不想就此罢手,到时候若真是让十四阿哥剿灭了楚逆,这天下可基本上就没他啥事了。 若是没有被剿灭,可十四阿哥手握十几万重兵,到时候等到康熙驾崩之后,还有谁能拦住他的脚步?更不用说这么多年,朝中的大臣大多是支持八爷党的,如今又转成了十四爷党,怕是会欢天喜地迎接新君了。 等到了那一天,胤禛就算是想当一个太平闲散王爷都不太可能了,就如同邬思道说的一般:“到了这个时候,争与不争,都在局中了。” “哎,此时局势混沌,本王心思也已经乱了,还请先生为我解忧。”胤禛站起身子向着邬思道行了一礼,以示对其的尊崇。 邬思道轻轻摇头,低声道:“王爷何至于此?十四爷率军驻防豫省,看似尤如惊天霹雳一般,可实际上并没有那么大的威胁。” “十四爷手握十几万大军,还都是西北下来的精锐,若是寻常也就罢了,这个时候皇上他老人家心里可不会就这么放心,或许还不及等到十四爷到豫省,这分其兵权之人便已经在路上了。而且,这个人肯定与王爷亲厚。” 胤禛心急则乱,此时听到邬思道这一番话,脑子便冷静了几分,轻声道:“你是说,皇上会出手?” “正是,皇上御极整整一甲子,除掉鳌拜的时候也不过十六岁,此时便已经亲掌大权,怎会容忍大权旁落?无论是太子、大阿哥,还是后来的八阿哥,都犯下了这样的错误。王爷不妨过段时间,给皇上推荐一个亲信的大臣,或许便能试探出来。” 邬思道说完这一番话后,淡然地饮了一口茶,一脸微笑望着正在深思的胤禛。 胤禛苦笑道:“原本这人选倒也简单,原先年羹尧便可胜任,只是当下他也顾着郧阳那一摊子事,如今却要好好思量一番.......可即便是如此,本王心里也如同压着一块大石头一般,着实有些烦闷。” 邬思道心里自然知道自家这个主子爷的想法,那就是担心在经过十四阿哥这一事之后,康熙心里是否会偏向于对方,若是在圣眷上不够,那恐怕就会惨了。不过邬思道就如同一个江湖郎中一般,也很快掏出了自己的良方。 “当下之策,或可等皇上回京之后,见一见弘历,到那时王爷的位子自然便能稳固下来。” 第二百一十一章 决战练潭镇(四) 清廷如今的状态便乱而不散,斗而不破,无论老四和老十四在背后怎么踹黑脚,可是面子上却依然很平和,康熙心里虽然一清二楚,可是也不会直接将这幅假象给戳破,若真是那样,可就真正陷入了你死我活的斗争中了。 且不提清廷如何,复汉军内部因为这一次决战,也出现了一些分歧。分歧的双方自然是关于下一步的决断,那就是岳钟琪到底打不打? 当初宁渝很明白的告诉了所有人,打安庆只是手段,目的是吸引康熙大军南下实现决战,这一点大家都很赞同。可是问题来了,眼下的康熙似乎嗅到了什么,有些瞻前顾后,在桐城观望停止不前,并没有南下的意思。 在这种情况下,要不要继续攻打安庆,也就成为了大家伙心里比较关心的问题,双方也为此事出现了一定的分歧。 程之恩、董策等人认为可以不打,若是强攻安庆,损失将会颇大,大军完全可以绕道北上,控制战略要点,然后实现跟康熙的实质性决战。而程铭、钱英等人则认为眼下的局势已经很明朗,若是大军北上,康熙恐怕也不会直接接战。 不得不说,无论是康熙皇帝还是岳钟琪,都是在战场上摸爬滚打出来的老家伙,他们的见识与老辣,并非现如今年轻的复汉军团体能够比拟的,不过对于宁渝而言,这一点也并非不能克服。 “他要守安庆,守桐城,就让他守嘛,咱们不一定非要跟他们在这里死磕。”宁渝意兴阑珊地拿着一本书,从宽大的座位上站了起来,随后舒展了一下僵硬的躯体,走到了宽大的舆图面前。 众人闻言都有一些不不解,只是也站了起来,凑近了身子=等待着宁渝的指示,这一幕倒是越来越少见了,主要是宁渝将参谋处给组建并且运转起来后,很多决策完全可以通过众人之力来做出。 宁渝直接指向了舆图上的一个点,冷笑道:“康熙老儿的打算,不就是想跟我耗么,耗到我自己退兵,到时候他也好借此机会班师回朝,给全天下一个交代。” “可是我军除了打和退以外,并非无路可走,那就是借助长江水利,一路攻向江宁!”宁渝的手指已然点向了江宁。 这一幕却是让在场众人恍然大悟,除了惊叹这一步棋的精妙之外,便是感叹宁渝的胆子大,这一举所冒的风险绝非寻常,若是康熙趁机南下,则复汉军后路就有被截断的危险,到时候稍有不慎,便是全军覆没的结果。 程铭盯着舆图看了好一会,终于叹口气道:“大都督倒是好大的气魄,只是这一计实在是过于弄险,如果岳钟琪和康熙探得我军虚实,恐怕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众人沉默不语,尽管宁渝说的这一计策十分惊艳,前景也十分诱人,可是风险之大,却足以让大脑清醒下来,不敢再往这方面多想半分。 这一计策若是成了,何止十倍百倍的收益,在座的诸位恐怕都要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了! 宁渝却是嘿嘿一笑,“谁说这一计策就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只是想要抛出香饵钓金鳌,这个香饵就得更加可口才行,否则这金鳌如何能上当?诸君请听我细细畅谈。” 这一夜,众人便在营帐中争论了整整一宿,蜡烛也是换了又换,只是快到天微微亮的时候,众人这才将这一份计划给完善了一番,正觉困意袭来时,却是陈采薇派人在营帐外已经架起了大锅,煮了好些碗香汤,一解众人困乏。 成亲之后的陈采薇,似乎心情也好了许多,也不知是因为嫁给了宁渝,还是因为自家老父性命无忧,平日也多了些笑容,对于宁渝的情愫也在逐渐滋生着,她开始笨拙地像一个真正的妇人,去做这些份内的事情。 宁渝出了营帐之后,捧着陈采薇亲自端过来的汤,心里一时间有些不能自已,再多的阴谋诡计,再多的勾心斗角,似乎都不能遮掩这个少女内心的东西,这让宁渝有一些茫然。 从感情的角度而言,宁渝仅仅只是对崔姒付诸了情谊,可是也仅仅只有些许,他无法将自己从大业当中抽离出来,也不能全神贯注地去品味这段婚姻和感情。对于陈采薇,原本的想法就不够单纯,自然也不会有多少爱意。这一份茫然,也仅仅只是维持了那么一瞬间。 康熙六十年腊月二十五,在距离除夕夜还有五天的时间里,复汉军并没有停止自己的步伐,反而再一次加快了前进的速度,为了更好的保障即将到来的这一次大战,武昌方面也再一次调拨了上百艘的民船,来给复汉军运送物资。 武昌城外的汉口码头上,此时已经被划为了军事禁区,大量刚刚出产的汉阳造火枪、火炮,还有火药弹丸等物正被运往此处存放,上面包裹着一层厚厚的雨衣,从而防止出现返潮和被淋湿的情况,除此之外,还有许多粮米、醋布、大酱、桐油等物资也正在此处集结。 若是寻常人见了这一幕,纵使是分辨清楚这些物资放于何处都很困难,至于将这些物资统筹运往安庆,更是难上加难,宁忠景手下的数十名师爷已经累得躺下就能睡着了,只是军务在身,却不容人缓上一刻。 宁忠景的性子原本就比较细致,在自从负责了整个复汉军的后勤事务之后,更是忙得废寝忘食,时常不顾自身辛苦,给前线的复汉大军统筹整个物资的输送,让宁渝也是颇为省下心。 眼看着马上就要打大仗了,宁忠景也明白自己的担子重,也不敢有半点轻忽,对押送的官吏和将士更是叮嘱了又叮嘱。 “诸位都是我复汉军的老人了,你们心里应该也清楚,这一趟任务重,前线战场已经是一触即发,咱们的这些物资,那是用来救命的,一定要送到,我宁某人在此先谢谢大家了!” 宁忠景弯下腰长揖一礼,却是把下面的人给震惊了,大家伙如今已经把他当成了萧何一般的人物,又是楚王的亲弟弟,将来想来也是一个王爷的身份,这如今却给大家伙行礼,这如何使得?大家伙连忙谦让着,不敢受此礼。 宁忠景却是坚持行完此利,脸上微微有些严肃。 “只是诸位还需记得,这一批物资务必准时运抵,否则将以军法从事!” 一番话言毕,众人却是起了一身的冷汗。 第二百一十二章 决战练潭镇(五) 康熙六十年腊月三十,正是除夕佳节阖家团聚之日,只是因为这一场战乱,百姓们却是过的冷冷清清,都没有多少人张灯结彩,特别是在安庆城下,更是有一种风雨欲来的感觉,许多人正在为生死而拼搏。 从武昌出发的船队,在顺流而下的情况下,终于在第五天抵达了安庆,从安庆城下的复汉军大营中,却有大量复汉军士兵,从码头上将物资一点点搬运了上来,紧张而宁静的环境里,却显得有几分和谐。 一名复汉军军官手里拿着毛病和账册,正在四处登记物资的运送情况,这也是当下复汉军的规定,为了避免出现物资被贪腐的情况在,针对物资的运送都是采用的两只单独的笔,一支是调拨方发来的物资清单,另一支则是接收方的物资清单,二者必须吻合。 接收方在接收物资时,必须清查账面上的物资与实际运抵物资是否一致,只有一致时才会接收,否则违规接收的情况下,所有责任将会由接收方承担,若是接收方停止接收,则调拨方需要清查自己的物资,若是双方意见不合,则由复汉军军法处调派调查小组来查验。 “常有财,你小子如今可以啊!都已经混到了总后勤部门去了,这到时候可得给咱们这些老兄弟多拉来点好处!” 董策望着眼前的这个老熟人,脸上却是笑嘻嘻的故意打趣,他的性子细致,可是还有比他更细致的人,就是这个常有财,以前也是一个勺子里捞饭吃的兄弟,只是二人的升迁轨迹却大不一样。 在当年的雏鹰营当中,也涌现出了许多人才,可是大部分都是在作战军队里厮混,董策、许成梁、李石虎等人便是如此,而常有财还有其他几个人,渐渐地从一线调到了武昌,更多的是负责一些细务,像常有财如今就在宁忠景手下当差,也算是官运亨通了。 常有财嘿嘿一笑,也不说话,只是指着一路延绵不绝的船队,苦笑道:“若是整个湖广还有什么物资,那便都在这船上了,楚王下了严令,这一战后勤一定要负责到底,这数百里的水路如今便都是为大军开拔准备的船儿。” 董策作为核心人员,自然知道这一次的计划当中,对于船只的运用是绝不可少的,因此望着看不见头的船只,心里也是颇为感慨。 “咱们算是把吃奶的功夫都拿出来了!这一战,想来是必胜无疑了!” 复汉军有大动作,自然也瞒不过岳钟琪的眼睛,他望着这满江的船队和物资,心里微微一个咯噔,便想着复汉军的大动作要来了。至于目标,很有可能便是安庆城,心里却是更加激动了几分。 天知道岳钟琪等啊等,到底等了多久,如今安庆城虽然处于重重包围之下,只是他毕竟是有能力的,也有充足的时间,去将安庆内的青壮都利用了起来,却是将安庆变成了一座堡垒,尽管这座堡垒无力进攻,可是若是抵御复汉军的进攻,岳钟琪还是颇有信心的。 然而出乎岳钟琪意料的是,这除夕一过,整个复汉军的行动却是更加低调了几分,他立马便派了大量的探子,每日里观察复汉军的一举一动,却是发现不断有大军往江边上调动,随后便趁着船离开了安庆,看方向是一路东进。 得到这个消息的岳钟琪,心里微微有些慌乱,由于多次大战,江宁的八旗和绿营都已经抽调一空,清军在江宁的防务已经变得十分空虚,若复汉军采用冒险的手段,派一支偏师去进攻江宁,那该如何是好? 没了江宁的清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整个江南都有可能不保,若真的到了这一刻,他岳钟琪在安庆的一切行为都变成了一个笑话。到时候整个朝廷,恐怕都会把他岳钟琪当成千古罪人。 岳钟琪原先的计划自然是已经破产,在这一次双方的博弈中,就是看谁的空门会被暴露出来,之前复汉军是武昌,如今清廷是江宁,只是清廷突袭武昌的行动终究是失败了,傅尔丹也被复汉军所擒拿,可眼下江宁却很难在复汉军的猛攻中坚持下来。 当然,复汉军如此行动,也会暴露出自身的弱点,那就是过于依赖整个长江的水运,若是清军能够在安庆城下打一场大胜仗,重新封锁长江,则复汉军将会被彻底分成两股,消灭起来也就轻松许多了。 若是康熙皇帝知道了这里发生的一切,很有可能会趁着复汉军主力东进的机会,南下进攻留在此处的复汉军,到时候里应外合之下,便能截断长江航道,而东进的复汉军也就成为了一支孤军。 只是这一切都是岳钟琪的推测,然而他不敢去赌这个可能性,因为清廷输不起,他岳钟琪更输不起,思来想去之后,岳钟琪一面偷偷派人出城查探消息,另一面便是趁着复汉军还没有彻底封锁全城,将这一切写成密折,呈递给康熙皇帝。 桐城,大量的清军士卒在城中喧闹嬉戏,往日的军纪此时已经无影无踪,不少人在街头就开始摇起了筛子,许多人甚至公然肆意饮酒大醉,城内原本所剩不多的百姓,堪称苦不堪言。 大量的牛马车也在小小的城内穿梭,却是周边数省转运的军需粮草,已经逐渐抵达了桐城,数百名身穿官衣的小官小吏在军前负责大军接济和军需转送事务,这也是清廷的惯例,一旦打起仗来,许多后勤方面的事务,便都是由本地及周边的省份承担。 康熙似乎也嗅到了一些不寻常的味道,在给臣子的批复当中,语气也不是一般的严厉,寻常官员偶有失期,轻则罢官去职,重则人头落地,在这种高压之下,东南诸省已经被压榨出最大的动员能力,才能供给这十万大军在桐城的吃喝拉撒。 “安庆发来急报,宁渝似乎率领一部分复汉军直接乘船东进,目标似乎直指江宁,岳钟琪无力阻挡,向皇上发来了请罪折!” 江宁!危矣! 这道折子如同一声惊雷一般,在康熙心里炸开,却是让他久久说不出话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决战练潭镇(六) 得了消息的康熙,勉力地从榻上爬了起来,而随着他一起爬起来的,还有桐城下的十万大军,背后更是有着上百万人的奔走协作,这才勉强将十万大军的军需粮草给准备得差不多,便就此往安庆出发。 行辇当中,摆放着厚厚一摞的奏折,这些奏折已经是经由南书房反复挑选,最终呈递上来的一些急务要务,却是不能丝毫耽搁。 康熙皇帝披着一件厚厚的大氅,翻开奏折批阅,脑海里却如同跑马灯一般,不断想起了过往,那些当年的人和景,从三藩到收复台湾,再到北征草原,这些仿佛刻在了脑海里,却是怎么也遗忘不掉。 康熙听闻人只有快死的时候,才会不断回想往事,这让他内心有些惊惧,若是寻常也就是罢了,死了或许就死了,可是眼下内忧外患不断出现,这让康熙如何放心得下?就算是死,也不能死在大军的行进路上。 批阅了两本关于前线军务的折子,康熙却是唤来了小太监,将行辇中的火盆烧旺了一些,顿时感觉身子骨便多了几分暖意,也有精力批阅剩下的折子,抬眼望去,却是十四阿哥胤禵再一次发来的急报。 原来胤禵如今已经派了定西将军噶尔弼为先锋,率领三万精锐步骑为先锋,一路从西北出发,或许一个月便能抵达甘肃,最快的情况下,三个月内便能抵达河南,只是后面的十二万大军却是要负责运送大量的辎重,难以在短时间内抵达,却需要足足半年左右。 这一信息也在康熙的意料之中,不过心里隐隐也有些后悔,年前时虽然已经决意跟策妄阿拉布坦达成和解,可当时的局势还未恶化至此,以至于在细节问题上一直反复纠缠不休,双方也是屡动干戈,导致和议迟迟未能达成。 策妄阿拉布坦也明白,自己面前的这个庞然大物已经遇到了天大的麻烦,大到这个老皇帝都不得不亲征的地步,要知道上一次康熙亲征是啥时候?那是在打策妄阿拉布坦的叔叔噶尔丹的时候,都过去二十多年了。 既然心里有了底,策妄阿拉布坦自然不愿意就这么放老对手回去救火,提出的要求也是逐渐层层加码,连他梦寐以求的拉萨也要求割让回来。清廷那时候自然不会愿意,可是随着奔赴湖广战场上的大军,一路路被彻底击溃,康熙自然也就有些扛不住了。 现如今割让了半个西藏,康熙心里却是后悔不已,他后悔的不是割让领土,而是后悔没有早一日与策妄阿拉布坦达成和议,只要早上半年,那么现如今清廷在湖广战场上又能多出十五万精锐老兵,这些人可都是久经战事的悍卒,剿灭楚逆自然不成问题。 可是仅仅只是半年的时间,就足以让整个复汉军大变样了,不仅占据了三省之地,更是借助多次大战历练,出了七八万的战兵,而且战斗力十分可观,已经不是如今的清廷能一举覆灭的存在了。 只是如今后悔也晚了,眼下的清军无法再等到胤禵的大军前来,半年的时间足以让复汉军将整个江南全部据为己有,到那时候没了江南钱粮的清军,光靠这十几万大军,又能打几根钉? 康熙皇帝想了一会儿,却是将张廷玉唤来,他的手中还摩挲着十四阿哥胤禵的密折,只是脸上却毫无表情。 张廷玉也不敢怠慢,连忙前来拜见,也不敢问究竟是何事,只是将头贴在冰冷的行撵上,一言不发。 “鄂尔泰此人你可曾认识?为人秉性如何?”沉默了良久,康熙却是抛出来了一个张廷玉没有料到的问题,闻言不由得微微一怔。 只是张廷玉何许人也?那九窍玲珑的心肝回答这个问题,却是最合适不过,他原先便是聪明机警的一个人,在其父张英的教导下,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对京城内外的人物风貌更是掌握得滚瓜乱熟,心里微微思索便了然于胸。 “奴才知道他在内务府里当差,似乎还是雍亲王的门子。” 康熙心里有些不悦,他想听的可不是这个,轻声道:“朕当然知道他是老四的人,可正因为他是老四的人,朕才要好生问一问,此人的能力秉性如何?” 张廷玉吓得一激灵,连忙磕头道:“奴才与此人并无太多交情,只是知道此人有度有节,还曾经对人曰‘大事不可糊涂,小事不可不糊涂,若小事不糊涂,则大事必至糊涂也。’想来也是读过圣贤书的。” 自从田文镜跟张廷玉摊牌以后,张廷玉便有心将来投靠老四,只是一时没个机会,如今听康熙询问雍亲王的门下,便自感这是个纳投名状的好机会,只是怎么说却尚需细细把握,若是过于偏向,康熙也不是傻子,到时候若是让康熙以为自家已经投靠了雍亲王,那可是天大的一场祸事。 因此在回复康熙的问话时,张廷玉却有些顾左右而言他的味道,所谓的有度有节,所谓的读过圣贤书,听上去倒像那么回事,可实际上说了跟没说也没啥去区别,这当官的哪一个不是有度有节?哪一个不是读过书的? 康熙也没有再继续追问,也没有再让张廷玉继续猜,很快便下达了旨意,那就是将鄂尔泰升任为西北大军粮道督办,全权负责整个西北大军的后勤军务。 这一步棋却是让张廷玉看得通透,那就是所谓的抚远大将军十四阿哥,恐怕是绝无机会御极天下了。要知道原先的西北大军,是川陕总督年羹尧在负责督办粮草军务,后来随着年羹尧进军郧阳,便将西北大军的后勤差事给卸任了。 只是眼看着十四阿哥大权在握,康熙心里便又有了几分打鼓,他自然能想到,若是自己真的在战场上身亡,到时候的大清恐怕会变得四分五裂,那么想要彻底杜绝这一风险,康熙也就给对方再加上一道锁链,那就是鄂尔泰。 张廷玉多机灵的一个人,很快便将事情的前因后果揣测得清清楚楚,只是望着康熙的身影,却是隐隐有些发寒,谁若是再小看康熙老迈,那可真是连死都不知道如何死的。 第二百一十四章 决战练潭镇(七)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初八,经过了数日的行军,康熙率领的十万大军距离练潭镇已经不足二十里,前哨也与守备二师的探子发生了交火,战争从这一刻开始,便拉开了大幕。 与康熙的气势汹汹相比,此时的复汉军却陷入了前后夹击的为难之中,近一万人的守备二师在这些日子里,虽然将整个练潭镇的防务加固了许多,可是在近十万大军面前,依然显得十分单薄,更不用说此时的安庆城内,还有近两万清军正在虎视眈眈。 岳钟琪在宁渝率军东进之后,面上虽然依然稳重如山,可是心里却如同长了草一般,变得乱糟糟的,恨不能立马出城与复汉军决战,可是他性格沉稳谨慎,担心复汉军只是虚晃一枪,因此依然是坚守不出,每日里都在等候着康熙大军南下。 “速速派人去打探城外的消息,若是皇上已经率军赶来,务必在明日将消息传递于我。”岳钟琪脸色有些沉重,趁着如今的夜色,他将自己的耳目岳海给派了出去,以便于传递情报消息,可是真的布置下去后,他也不知这一番到底能有一个什么样子的结果。 只是在岳海离去前,岳钟琪又叫住了他,“往东面去的探子也要注意,一定要盯紧宁渝的动向,若是有什么变故,千万准时回报。” 宁渝确确实实带着人东进了,这是岳钟琪反复再三确认过的事情,只是他心里却依然有些警觉,似乎对方不会仅仅这么简单,若这是一个圈套,那么自己现在做的,就是将脑袋往圈套里塞。 等到岳海终于带着人离去之后,岳钟琪心里却如同喝了几大碗老酒,整个人都有些许晕乎乎的,他望着城外的点点火烛,有些如痴如醉了。 千般算计,万般小心,这一日终于是来了! 当康熙的大旗从清军营帐中升起来时,约摸着近十万大军,密密麻麻的阵型在这片土地上集结着,可是这一切并没有吓到复汉军的人,他们望着这一幕时脸上洋溢着笑容,嘴里发出了一片欢呼声,似乎根本不知道什么是害怕。 宇治景捏着千里镜观察着清军的动静,双手却在微微发抖,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激动,一个天大的机会已经摆在了自己的面前,若是这一仗打好了,自己和整个守备第二师,都足以载入史册! 就连岳凌峰看到了这一幕,也是一脸的亢奋,这一仗似乎已经等得太久了,却让人有些无所适从。如今眼看着真的要打了,还将康熙这条大鱼给引诱了出来,自然是信心满满。 无论理想多么崇高,毕竟不如真金白银来得实在,宇治景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眼看着自己的伤势一日比一日好转,对战场的渴望也一日比一日浓烈,而士卒们的战心也已经趋于巅峰,这个时候是该来一波刺激了! “传令下去,但凡有人活捉或者击毙康熙,赐一万两白银,封侯裂土!” “咱们只要能够在练潭镇坚守下去,则敌军必溃!我军必定大胜!到时候,整个天下,就是我们的了!” 众人一片欢呼,他们所梦想的日子,似乎已经快要来临了!这一切仿佛是那么地不真实,可是却又清清楚楚摆在了众人面前,只要拼命就够了! 岳凌峰却是深深吸了一口气,凝重道:“如今康熙的十万大军到了,城里的那两万人恐怕也不会安分了。光靠眼下咱们两个师的兵力,能坚持多久?” 这话的意思自然不是问如何守,而是在问真正的主力——也就是宁渝所率领的那支大军,到底去了哪? 宇治景却是微微低着头,指着面前的士卒,语气中带着兴奋的味道,“大都督的确东进了,带着三万主力大军一路往东....只是目标,根本不是江宁!” ........................................................................................................... 长江发源于昆仑,一路奔流至东海,它不像黄河那般裹挟了大量的泥沙,浩浩荡荡冲刷着一切,反而有些九曲回肠的感觉。 宁渝靠着小板凳坐在船头上,披着一件大大的蓑衣,手里拿着鱼竿,却是在兴致勃勃的钓着鱼,身旁的程铭、程之恩和钱英等人,也都在一旁作陪。 这几人却都是性子沉稳至极的主,钓了好半晌,却是谁也没有先开口,反倒是宁渝终究是少年人的脾性,有些不耐,眼见着鱼竿有了动静,便开始往上面拉钩,却是钓了一条鮰鱼上来,脸上便有几分喜色。 程铭放下了钓竿,笑道:“大都督倒是好运气,钓到了这一条大鮰鱼,咱们可是有口福咯。” “嘿嘿,不急,鮰鱼自然是口福,可是你们想吃的话,可不是这般简单。”宁渝望着周围的几人,脸上带着笑意。 程之恩苦笑了一声,他也放下了钓竿,老老实实道:“末将倒是想吃此鱼,却不知大都督如何才肯赐下?” 宁渝站起了身子,面对着滚滚长江,朗声道:“寄语天公与河伯,何妨乞与水精鳞。咱们眼下的局面,就是想吃这鱼,却也得先跟天公与河伯打个招呼,只是不知诸位,若是想吃掉康熙的十万大军,咱们得求哪位神仙啊?” 这话却是说得没头没脑,寻常人听了恐怕也难解其意,而钱英却深思起来,仿佛得了些许感悟,他试探道:“康熙大军如今已经南下,势必要与岳钟琪会合,到时候横贯其中的守备二师恐怕压力会大上许多,咱们是否要返程以解其困?” 宁渝摇摇头,轻声道:“如今我军已经过了铜陵,若是返程恐怕短时间内会让人知晓,到时候康熙老儿若是就这般溜了,我岂不是白费功夫?” 程铭哈哈大笑,他用手指点了点宁渝,笑道:“大都督,世人说你是天上的将星下凡,我今日却是信了,若是论起奇思妙想,末将还真不如您!” 这一番话却是让众人似有感悟,他们互相对视了一眼,却是细细思索了起来,终于钱英似乎想到了什么,他疑惑道:“大都督,莫不是要弃船而行?” “正是如此,前方荻港下船,我军直接绕道进攻庐江府,以最快的速度,拿下北硖关,彻底斩断康熙十万大军的后路!” 宁渝拾起那条鮰鱼,却是递给了身后的仆役,笑道:“唯有如此,才能细细品味这美味鮰鱼啊。” 第二百一十五章 决战练潭镇(八) 炮声隆隆,枪声大作,大批的清军从练潭镇的方向直接溃退了下来,鸟枪被丢得满地都是,四处倒伏着大批的尸体,只顾着向后方奔走,到处都是一片混乱。 康熙身上穿着甲衣,硬撑着自己站了起来,双手握着千里镜望着前方的战事,脸上已经是一片铁青,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赖以重任的清军,竟然变得如此不堪一击。 从正月初九开始,清军对练潭镇的攻击便已经开始了,康熙作为常年在战场上打磨的皇帝,他对于军事自然不会陌生,也明白知道当前什么最重要,那就是时间,只要在短时间内拿下练潭镇,打通前往安庆的道路,到时候整个复汉军都将无法阻挡。 可是让康熙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自己予以众望的八旗精锐,却也显得有些不堪战,现如今整个清军中,除了马队还能让康熙有几分信心以外,其他的都显得不那么堪用了。 远方的溃兵们已经被截住,几个带头跑的绿营将佐都已经被直接砍下了脑袋,悬挂在辕门之上,那些人的脸上还带着一丝恐惧与不甘。 “这是第几波了?”康熙有些疲惫地拧了拧眉头,他已经记不起来,这到底是第多少次的进攻了。 “回皇上的话,这是第七波了,奴才该死!” 前锋营前锋统领鄂海脸上有些发苦,自从兵围练潭镇以来,清军稍作歇息,便发起了决死进攻,可是每次进攻都在复汉军的火炮和燧发枪面前无功而返,损失惨重,以至于后面两拨,直接派上了八旗前锋营的兵上了阵,期盼着能打开局面。 现如今康熙的京营八旗,主要便是由亲军营、护军营、前锋营、神机营及内务府三旗包衣护军、前锋、骁骑三营等组成,也是如今整个满蒙八旗的精华所在。特别是其中的前锋营,平时要协助护军营等部队保卫皇宫,凡逢皇帝大阅军队之时,可谓威风显赫。 然而就这么一支受到康熙十分看重的军队,战斗力下滑得却是比谁都快,也就是武器装备比绿营强上那么一丢丢,真正上了阵以后,却几乎成了软脚蟹,稍微遇到一些打击,便忙不迭地往后窜,整体表现说起来连绿营都不如。 适才的那一拨进攻当中,前锋营和绿营是一起参与了进去,可却一直是绿营在前面顶着,在遭遇了复汉军的火炮打击后,绿营还能硬撑着,可是前锋营却有些逶迤不前,后来经过了多轮的排枪之后,绿营彻底崩溃了不说,前锋营也开始撒着脚丫子往后跑。 后来清点人员时,险些没有把前锋营前锋统领鄂海给气得半死,那一拨进攻中,绿营的士兵足足死了有两成半,而前锋营的八旗兵,却几乎个个完好无损,也就是丢下了十几条人命,便已经往后撤了,合着到最后只是上去打了个酱油。 “哼,一群没用的废物,咳咳咳.....传令下去,让护军营做好准备,今日,需得拿下这练潭镇!” 康熙一边说着,却一边咳嗽了起来,他的脸上瞬间一片殷红,拿一块深色的手帕捂着嘴,等他咳嗽停下来后,再一看手帕时,上面已经沾染了不少血迹,他微微谈口气,却是直接将手帕掖在手中,并未声张。 眼下康熙的身体状况已经是大为不妙,可是他自己心里也明白,若是再不打赢一仗,整个大清江山也就危险了,因此此时的康熙,也算是完全豁出去了。 他已经不在乎自己会不会死在战场上,他只想赢。 想赢的人自然不仅仅是清军,驻守在练潭镇的复汉军,也非常想赢,而且最为残酷的一点是,若是不坚守下来,他们根本无路可退,除了死已经没有了其他的选择。 在清军还没有彻底合围之前,宇治景便将目前练潭镇的一切情况写在信上,让信使冒死带出,交给宁渝。信上的内容很简单,只有寥寥数字,可是读起来却让人有些胆战心惊。 “正月十一,康熙军至练潭,我军当固守待援,死战于此。” 宇治景已经将自己和整个守备二师,都放在了生死一线,再也没有了后路了。 在很久之前,宇治景便已经清楚了宁渝的谋划,如今这个谋划已经在一步步实现,只是它需要死很多人,甚至包括整个守备二师,也许都会在这一仗中牺牲掉,可是没有关系,宇治景告诉自己,这一切都是值得的。 从正月初九开始,清军对练潭镇的攻击便已经开始了,康熙作为常年在战场上打磨的皇帝,他对于军事自然不会陌生,也明白知道当前什么最重要,那就是时间,只要在短时间内拿下练潭镇,打通前往安庆的道路,到时候整个复汉军都将无法阻挡。 不过也是受到了当下的地理环境的影响,康熙的十万大军当中,有一万人的满蒙马队,战斗力十分强悍,若是放在平原地带,可谓是纵横无敌。可是在眼下的这种攻防战中,却有些不济事,毕竟复汉军在练潭镇前已经挖了数条深渠,还有两层铁丝网和拒马,再加上令人胆寒的手榴弹,已经让康熙彻底打消了直接用马队冲击的想法。 岳凌峰望着远处的清军大营,不由得冷哼了一声:“眼下已经打退了七波,想来短时间应该不会再来送死了。以我军目前四面沟壕,层层堑垒的守备,想要吃下咱们,也得蹦碎他几颗牙齿!” 宇治景只是微笑着点了点桌面上的舆图,“眼下的情况,就是康熙比咱们更急,要不要咱们打个赌,不到傍晚,恐怕康熙还要再打一波!” 岳凌峰有些皱眉,“以目前我军的情况来说,眼下这十万人,至少得死个三万人,才能彻底啃下咱们这八千人,康熙老儿真有这个决心?” “嘿嘿,你等着瞧吧,不管这一回伤亡到底有多大,清军都不会放手,这后面可不是别人,那是康熙啊,若是他打不下咱们这小小的练潭镇,这背后的意思可就没那么简单了。” 宇治景冷笑一声,“若是对面的八旗老爷再不振作,到时候大清江山可就真的完蛋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决战练潭镇(九) 练潭镇前,数十名绿营兵此时已经被拔下了号衣,被八旗兵压着跪在了地上,他们的辫子也都被拎起来了,身后则是各站着一名手持鬼头刀的刽子手。 “咱八旗得振作呀!再不振作,这祖宗留下来的江山,都没了!杀!” 鄂海脸上面无表情,一边说着让八旗振作,另一面却是毫不留情下令砍了这些临阵溃逃的绿营兵,随着一阵白光闪过,数十颗人头就此落地,殷红的鲜血流淌出来,看上去触目惊心。 台下站着的绿营兵们望着这一幕,他们的脸上浮现出一丝绝望与愤恨,可面对八旗兵却是敢怒不敢言,一个个只是低垂着脑袋,装作没有看到一般。 鄂海望着这些绿营兵,眼睛里带着些许的轻蔑之色,冷笑道:“汉人就是汉人,一个个胆小如鼠,怕死得紧,以后若是再有逃兵,也不用多废话什么了,直接砍了便是。” 这一番话说完,却是让台下的绿营兵士气更显得低落,从他们的眼里,能够看出绝望与疲惫,可就是看不到反抗的味道。 对于清军而言,他们也已经到了无路可退的地步,上面的皇上在逼下面的将军,八旗也在逼迫绿营,进攻,还是进攻。 赵贵和其他的几个绿营兵,一起推着一辆盾车,上面堆满了沙袋,艰难地往练潭镇防线发起了进攻,身上的汗水已经彻底打湿了号衣,却依然在坚持这推车。 赵贵本来就是山东的一个普通绿营兵,后来辗转之下被调到了此处,跟着上官在湖广安徽这一带打生打死,他也算是一个老兵了,当然不是大战的老兵,而是逃跑的老兵。他们那这些人都是从战场上溃下来的,虽然侥幸之下没有被斩首,可是也被编入了苦力营,也成为了这一仗打前锋的炮灰。 之所以说是炮灰,主要原因便是他们的作用,就是推着盾车一路抵御着复汉军的火炮,然后用上面的沙袋来填平壕沟,给后面的清兵铺平一条道路,而他们只要将壕沟彻底填平,就能够从苦力营里脱身。 随着盾车逐渐进入了复汉军的火炮攻击范围,赵贵便感受到了这份任务的残酷,复汉军的火炮发出了巨大的轰鸣声,随之而来的便是一颗颗漆黑的弹子,从天而落,有些正好命中了盾车,将整辆盾车彻底击毁,推着盾车的清兵也都死得极为惨烈,整个人都变得四分五裂。 赵贵被身后碎裂的尸首吓了一大跳,殷红的鲜血在地上涂了厚厚一层,被弹丸打得四分五裂的尸体上还冒着热气,这一幕如同地狱,让人看了便心中发寒。。 “老天爷!求求你发发慈悲吧!” 赵贵很明显感觉到了盾车越推越慢,再一看旁边的几名清兵,有些人的腿甚至在微微发抖,恐惧已经彻底让他们感觉到了脱力,赵贵也没有好到哪去,他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只是内心的恐惧却在一点点上升着。 随着距离的逐渐拉近,复汉军的火炮也变得越来越精准,赵贵他们身边的盾车一辆接着一辆被击毁,散落的沙袋倾覆得到处都是,反而是赵贵他们这辆盾车,却一直在缓慢的前进,可是赵贵却没有半点开心,只有一种逐渐接近死亡的恐惧。 炮火的呼啸,在战场上绽放着一朵朵璀璨的花朵,只是这些花朵的背后,却是一条条人命,在绽放着生命中最后的余晖。 赵贵也不例外,就在距离练潭镇一百步的地方,他所在的盾车也被一颗弹子命中,直接被击垮在当场,盾车直接压在了赵贵的身上,让他丝毫都动弹不得,剧烈的疼痛让他有些恍恍惚惚,嘴里轻声呢喃道:“好了好了,死了就不用受罪了.....” 他看到的最后一眼,是越来越多的盾车出现在战场上,越来越多的绿营兵,开始填补前方的那一道道沟渠,沙袋填完了便是用人命来填。 ................................................................................................................................... 清军在奋发,复汉军也在前进。 自从在荻港下船之后,宁渝也没有丝毫停留,率领一万人一路轻装前行,目标自然就是眼前的庐江府,等到拿下庐江府,就能直插北硖关,彻底将康熙的十万大军关进笼子里。 这一仗并不难打,庐江府的清军根本就没有多少人,举手可破罢了,只是问题的关键就在于,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内,以最隐秘的方式占据北硖关,否则若是康熙回过神来,选择直接从北硖关撤退,那这条大鱼可就彻底跑了。 一旦康熙从北硖关撤退,则意味着复汉军将长期在安徽跟清军对峙下去,直到局势出现变化。可是这不是宁渝想要的,他想要的便是彻底留下康熙的十万大军,再加上整个南方,一次奠定立国之基。 正因为如此,宁渝才会亲自率领大军去堵截康熙的后路,因为这一战真的很重要,关系复汉军的战略从防守到进攻上转变。而且这样的决胜机会,并不是什么时候都有的,眼下的安庆和庐江这一片,水道交错纵横,能够有效限制清军马队的进攻,这对宁渝来说十分重要。 如果真的到了北方的平原作战,宁渝可就真的拿清军马队没有太好的办法了,因此这一个机会,对于宁渝和整个复汉军而言,都显得弥足珍贵。 长长的队列在道路上行进着,大家伙的士气倒十分旺盛,一直有人在组织着唱复汉军的军歌,歌声嘹亮之时,倒也让许多士卒忘却了辛劳。 宁渝骑着马,手中拿着一个千里镜,观察着附近的地势地貌情况,而董策则是一脸凝重地走了过来。 “收到了宇治景的信,鱼儿已经上钩,只是收网却还不是时候。我有些担心他守不住练潭镇,若是让康熙跟岳钟琪回合了,那咱们面对的压力就可大了。” 董策将宇治景的信件递给了宁渝,随后轻声道:“以我军目前的行军速度,先头部队应该在后天下午,就能赶到庐江,至于从庐江到北硖关就比较近了,也就是需要一天左右的时间。” 宁渝收回了千里镜,细细品味着这一消息,轻声道:“若是没有猜错,在目前这个时候,康熙攻打练潭镇应该已经有多日了。” “还需要坚守三天,一旦北硖关被我军拿下来,到时候康熙恐怕会有些犹豫,那时候只有两个选择,一个是硬着头皮打练潭镇,另一个便是转过头来打北硖关,防止后路被断。” 董策一脸凝重,他当然知道在十万大军的猛攻下,哪怕多坚持一个时辰,都意味着极为惨重的伤亡。 “到那时候,康熙不会继续打练潭的,他已经老了。” 宁渝望着远方夕阳的余晖,内心却有几分感叹。 第二百一十七章 决战练潭镇(十) 宁渝收起了宇治景的信件,脸上微微有些凝重,“传令守备二师,告诉宇治景,这一仗能不能胜,关键就在他的身上,在我拿下北硖关之前,一定要守住练潭镇,切记切记。” “是。” 董策得了命令,随后便派了派了数名信使,携带了加密后的情报,便乔装打扮向练潭镇而去。这种情报加密的法子,已经成为了复汉军的惯例,可以保证清军拿到情报,也不会出现泄密的情况。 宁渝翻身上了马,摸着马身上流出来的汗液,大致估算了一下路程,轻轻叹了口气,这匹马已经陪他许久了,也算是一起见过生死,可是眼下这一路走完,恐怕也会累死了。 “传令大军立刻启程,夜间务必抵达襄安,咱们现在多歇一会,前线的兄弟就要多死一人!” 命令传递下去之后,正在歇息的复汉军士兵连忙站起身子,尽管大多数人的体力已经相当吃不消了,可依然在勉力支持。他们所求的无非就是一点,那就是胜利,除了胜利,其他的什么都不想要。 夕阳斜照,落日余晖,淡淡的金色光芒洒在了这一支行军队伍的身上,远远看着这一幕,却仿佛是从画卷中走出来的。 安庆城内,岳钟琪望着城下的复汉军,脸上带着些许的苦涩笑容,在复汉军的主力全部撤走的情况下,留下的不过是一支不到八千人的部队,却依然将整个安庆城围得扎扎实实,滴水不漏。 自从得到了康熙南下的消息之后,岳钟琪便想着击溃城外的复汉军,然后去跟康熙大军回合,可是让他万万没想到的是,城下的复汉军虽然没有撤走的主力精锐,可依然不是清军能应付的对象。 岳钟琪派人组织的几次出城攻击,都被人给直接打回了城内,关键时刻甚至差点被复汉军给突破进来了——那些复汉军没有什么威力大的火炮,可是小炮数量却极多,射速也较快,每次清军出城进攻时,那些小炮便打出许多弹子,对清军造成了十分惨烈的杀伤。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可是安庆城内的清军战力原本就十分低下,在大量的伤亡面前,一个个狼奔鼠窜,却是半点也想不起来反击,也没有那个决心不管不顾冲出去,于是这几次攻击,最终都无功而返。 岳钟琪恨不得将这些溃兵全都砍了,可是他强自忍下来了,毕竟若是把这些人都杀了,低下的绿营恐怕都会造反,到时候整个安庆城跟丢了也没啥区别,这是岳钟琪无法接受的。 “军门,如今城下的复汉军已经在城边深挖战壕,看上去似乎要把我军困死在安庆城内,若是我军出城,则以火炮轰击,现在咱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挖.....” 岳山脸色有几分难看,适才出城试探的那一拨,他率领了两千人直扑城东面的复汉军,却在半路上就接连遭到了几波火炮的轰击,好不容易趁着火炮停歇的空档,岳山驱使着剩下的绿营兵继续进攻,还没跟复汉军正式接触,就被几轮排枪和手榴弹给揍了回来。 到了清点一看,两千绿营兵或死或伤或逃或被俘,一共损失了七百多人,剩下的一千多人也都被吓得不敢再战,士气却是更加低落了几分。 眼看着自己麾下这批绿营兵实力不济,再加上也没有什么火炮等重武器,岳钟琪也十分无奈,彻底打消了从安庆城内突破的想法,只是这样一来,与康熙大军回合的计划也就随之破灭,不过岳钟琪眼看着复汉军也没有主动进攻的计划,便号令全军做好准备,等待练潭镇方向的结果,只是经过了这一番折腾,岳钟琪手下的绿营兵只剩下一万五千人不到。 ........ 康熙大军围绕练潭镇的攻击也不顺利,火炮数量也没有起到压制的作用,目前清军的火炮只有一百门左右的老实子母炮和劈山炮,至于大将军炮也只有七八位,射程和威力都不尽人意,而练潭镇的守备二师在宁渝临行前专门进行加强过,把主力一师的炮团暂时调拨了过来,因此拥有的雷式火炮数量已经达到了一百三十多门。 在这一百三十多门的火炮中,其中六斤炮占了一大半,剩下的都是十二斤炮,更关键的是,汉阳兵工厂新生产的臼炮也被运送了足足二十门过来,这种臼炮能够专门发射霰弹,对于集群敌人的杀伤力尤为巨大。 正因为如此,在清军展开攻击以后,却是根本无法有效接近复汉军的阵地,在炮战当中,清军火炮发射距离太近,因此只好抵近攻击,随后便被复汉军锁定了位置,用火炮逐一摧毁,短短两个时辰的功夫,清军的火炮便损失了一半左右。 且不说炮战不利,清军京营八旗如今也已经是豁出去了,几乎就是拿命往里填。可是在复汉军强大的火力面前,他们往往需要先承受巨大的伤亡,才能接近复汉军的阵地,随后在臼炮和手榴弹面前,彻底被压制住了前进的力量,大批的清军直接倒在了地上,将这一片土地染成了一片红。 康熙在练潭镇这个铁刺猬上已经碰够了钉子,被扎的满嘴是血,短短数日的功夫,整个清军在练潭镇前已经倒下了足足五千多人,受伤加上逃亡的清军士兵更是多达万人,这种惨烈的伤亡,几乎是清军历所未见的,若不是康熙皇帝亲自率军,恐怕整个军营都会出现哗变的情况。 眼下的绿营兵,几乎都被打入了另册,他们死的死,逃的逃,还没来得及离开的都已经被打入了苦力营,每日里的进攻,都是以他们打前锋,用他们的尸体来铺成八旗军进攻的道路,可是这么一来,整整五万绿营,如今已经只剩下三万人不到,一个个心里满是怨言。 血与火在这一片战场上上演着,对于清军而言,他们这些日子几乎形同地狱,进攻已经不再是荣耀的象征,而是成为了死亡的代名词,越来越多的人已经开始想着,什么时候能够彻底逃出这一座地狱。 第二百一十八章 奔袭北硖关(一) 庐江县,在如今不过是一座默默无闻的小县城,可是就在百年以后,此地人脉之鼎盛,在整个南国都颇为有名,潘鼎新、吴长庆、丁汝昌、刘秉章.....以及孙立人,都是出自于庐江县。 现如今的庐江县,已经被复汉军给控制下来了,原本这里就没有多少清军,在复汉军经过两天的跋涉之后,出其不意攻其不备便抵挡了庐江城下,而那些每天横行乡里的绿营兵也十分识时务地丢下了武器,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复汉军竟然是从荻港的方向过来。 世人都说复汉军这一步东进的棋兵行险着,可也是妙招,拿下了整个江南的复汉军,可不是现如今这局势,到时候恐怕就没有多少人将复汉军再当成一帮草台班子,而是真正能够问鼎天下的精锐之军。 这种诱惑之大,几乎让所有人都以为,此时的复汉军正在往江宁的方向一路狂奔,可是万万没想到,宁渝竟然偷偷带着人在荻港就下了船,然后一路进逼到了庐江县,倒是把大家伙的眼睛珠子都给惊呆了。 大批的复汉军进驻了庐江县,他们将会在此地歇息一夜,随后便会直扑北硖关,为了防止有人泄密,宁渝直接在城门处设卡,所有人只准进不许出,就连天上的飞鸟也都要被射下来,以防止消息外泄。 “董策,在城内四处张贴布告,所有人不许出家门一步,不许与邻里串通,不许有任何人集会,若有违者,立斩无赦,其所在乡族邻居,皆犯连坐之罪。” 宁渝的脸上带着几分残酷,乱世为人,容不得半点心慈手软,唯有将消息彻彻底底封锁住,才能趁着清军不备拿下北硖关,彻底把康熙的十万大军关进笼子里,为此若有牺牲也在所不惜。 众将也知道如今虽然离胜利的曙光,只剩下一线之遥,可是只要这一步没走完,那就算不得成功,因此一个个脸色凝重,下去执行命令。 在这一夜当中,整个庐江县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就连狗叫声都听不到一声,只是在夜深时分,不时有些许枪声传来,却是将整个庐江县的百姓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发出丝毫的声响,唯恐招惹了城内的那帮子杀神。 天亮之后,复汉军也开始准备启程,不过此时的城门口上,已经悬挂着一排带血的头颅,他们的眼睛圆睁着,脸上露出不甘心的表情,这些人都是不愿意配合复汉军的本地乡绅,还想着出城给清军报信,因此一个个都已经被直接处决了。 宁渝将这些人的头颅挂在城门上,也是警告整个庐江县的百姓,若是有人敢私自出城报信,那么这些人的下场就是最好的榜样。不过这一举动倒也没有招来什么人的非议,大家心里也都明白,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 从庐江县到北硖关不过百里之遥,而北硖关距离康熙屯兵的桐城也不过六十里距离,因此以复汉军的行军速度而言,在明日便能抵达北硖关,至于康熙大军则还在练潭镇苦熬,距离有两百里以上,想要回军至少需要四五天的时间。可是对于宁渝而言,拿下北硖关,只需要一天。 从时间方面来计算,康熙已经是来不及了,而宁渝虽然还没有正式打赢这一仗,可眼下的胜算却已经到了六成。 康熙跟宁渝的博弈,就好比在打牌,康熙总想着把最大的一张牌给藏着掖着,然后抽冷子给宁渝一招狠的,原先屯兵桐城,便是做这样的打算。可问题是,康熙的想法已经被宁渝给看穿,便将计就计也来了个虚虚实实,可是这一回,康熙却没有看穿宁渝手上的牌。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十四,一万复汉军在宁渝的率领下轻装前进,仅仅一日内便行进了六十里,而距离北硖关只剩下了四十里不到,已经是遥遥相望了。 宁渝为了保证大军的体力,随后便传下了军令,埋锅造饭,大军休息一夜之后,于次日凌晨开拔,赶到北硖关下,登城夺关。 这一夜,宁渝睡得极为香甜,他什么都没有梦到,心里却极为踏实,这种踏实是他以往从来没有过的,过去的小小少年,今日终于成为了执刀人。 宁渝睡得香甜,可是康熙却是辗转反侧,他在宽大的舆图前秉烛夜游,似乎想从这些密密麻麻的地点中,看出如今复汉军的行动轨迹。 被深夜召来的张廷玉穿着一身整齐的官服,来到了康熙的帐前,随后便跪伏于地等候询问。对于这么晚的传召,他已经有所习惯了,军务之事已经是迫在眉睫,也不光是张廷玉常常被传召,其他的军务大臣也是一日三至。 “你说,眼下的宁渝,到底在什么地方?朕似乎总觉得,他没有去江宁。”康熙脸上浮现出一丝疲惫感,岁月不饶人,如今的他完全是靠着一股意志力才坚持到今天。 张廷玉低声道:“回皇上的话,前方已经传来了消息,宁渝主力已经乘着水师一路东进,船只虽然在沿途偶有停留,可是一直是往东的,如今眼看着已经过了芜湖。” “芜湖?若真是芜湖,倒也罢了,可是朕打了这么多年的仗,这心里,着实有些不安啊。” “回皇上的话,皇上日思夜想都是那楚逆贼子,心里有些不安也实属常情,只是奴才实在不通军务,却是不敢随意妄恻。” 张廷玉心里也好奇,这老皇帝如今是病急乱投医,放着那一帮子将军不去管,却偏生来问自己一介文官,着实有够古怪。 康熙却是轻轻叹口气,脸上露出几分苦笑,“眼见得这练潭镇迟迟未曾攻下,朕心里也有了几分疑虑,如今强行打下去,已是不智。只是眼下却无更好的对策,朕心里实在忧思过甚。” “今日回头想一想,这平逆之期已有经年,朕却从未与那楚逆宁渝见过,只听闻他是一个弱冠之人,却有这般气魄,朕心里也是颇为赞赏,实在是英雄出少年。” 这一番话却是带着几分英雄相惜的味道,康熙心里明白,若真的自己身故,恐怕自己的那些儿子才华虽然有,可是想在宁渝手中占得便宜,却也不易,心里却是再一次起了求和之意。 “若能保住江南,朕把西南给他,又何妨?” 第二百一十九章 奔袭北硖关(二) 康熙皇帝也不只是失心疯了,还是已经彻底对当下的局势感到了无望,竟然已经有几分祈和的想法,更是不惜将整个西南诸省当成筹码,送给宁渝,所求的无非就是一个还在大清统治下的江南。 张廷玉却是傻了眼,他万万没有想到,康熙皇帝竟然都已经做了这种打算,对于他这个门外汉而言,眼看着大军都快打到安庆了,只是在练潭镇下偶有小挫而已,还以为战事很顺利呢。可眼下看来,似乎根本不是这个样子的。 “皇上何至于此?我大军勇猛精进,这两日略有小挫而已......”说了一半,张廷玉才想起来自己的本职工作也不是统帅大军,当下便住了口,随后偷偷看了一眼康熙的脸色,才试探道:“如今这战事未见分晓,皇上若真的将这番条件告知楚逆,岂不是助长了楚逆的嚣张气焰?” 这话说的也实在,做生意的讲究有来有往,谈判的时候也是如此,有时候越是优厚的条件,越是容易让对方怀疑,进而变是小觑己方,很容易助长对方的信心,这对于谈判是非常不利的。 康熙也是实在着急了,如今心里这么一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不管怎么说,当下还没真正见真章呢,好歹也得打一仗再说,打完了谈也好谈一些。 已经有些糊涂的康熙皇帝随后便挥了挥手,让张廷玉离去,张廷玉毕恭毕敬行了大礼,随后便从营帐中离开,只是心里的思绪却在上下翻腾,他心里已经意识到了一件事,那就是以目前康熙皇帝的状态,恐怕真的坚持不了多久了。 眼下的张廷玉心里有些乱,摆在他面前的有两件事,第一件是怎么在这一仗当中活着回去,第二件便是若康熙真的驾崩,到时候谁来继位呢? “衡臣兄,这天寒地冻的,可否赏一杯酒喝?” 从营帐外却是走进来了一名老者,脸上带着笑意,花白胡须在微微抖动着,正是先前的田文镜。这一段时间不见,似乎更显得清癯了些。 张廷玉起身行礼,轻声叹道:“抑光兄,眼下军中人多眼杂,你实在是不应该来啊。”这话里一半是提醒,一般却是在警告。 他张廷玉现如今是何许人?除了那些个满蒙亲贵大臣以外,已经算是康熙面前的大红人了,身份在拔高了许多的同时,也不可避免地受到许多人的关注。 这些关注的目光当中,固然有些是带着欣赏,可是更多的人则是在心里盼着抓到张廷玉的把柄,让他狠狠摔个跟头——这种心理委实不少,张廷玉也不敢肆意妄为,恨不得谨慎再谨慎,却不料却有人找上门来了。 田文镜当然知道张廷玉此时的处境,正处于一个关键而敏感的时期,此时上门没有被拒之帐外,已经是张廷玉颇具涵养了,只是田文镜亦有为难之处,也只能勉强做这个恶客了。 “衡臣,老夫此次前来,实在是得了四爷的嘱托,否则岂敢多有打扰?”田文镜望着张廷玉的脸色,逐渐缓和下来,才低声道:“四爷吩咐奴才,只跟衡臣说一句话,若是将来局势有变,衡臣只需尽忠职守即可,以保全自身为要。” 张廷玉听到这里,心里却是有些异样,他原本还以为田文镜冒着这么大的风险,又是打算来拉拢他,可是听这话里的意思,却是已经将他从局里摘出去了,无需牵扯那些是非,这倒是颇为符合张廷玉的想法。 “四爷的想法,奴才自然是明白的,无需四爷叮嘱,奴才该怎么办就怎办办,左右无非是一尽奴才的本分,至于别的,却不是奴才敢想敢说的了。” 田文镜抚须而笑,雍亲王交代的任务,就这么轻轻松松解决了,却是让田文镜对张廷玉多了几分感激,随后便起身告辞,只是在临走时,却一脸神秘地叮嘱道:“衡臣,眼下局势负责,你我二人虽然官职相差甚远,可是为兄还是要叮嘱一句话,当下活着,就是一切。” 待田文镜彻底离去后,张廷玉却是有些心绪不宁,从康熙目前的情况来看,或许过不了多久,整个局势都会发生较大的变化,而雍亲王此番的示好举动,看来却也是已经有了准备,相对于正领兵的十四阿哥,此时的雍亲王却给人的感觉更加不寒而栗。 这雍亲王,还真有几分龙相....... ....................................................................................................................... 夕阳日落,复汉军也抵达了北硖关下,不过相隔十余里,难以被人所探知,整个北硖关上的清军都是一副懒洋洋的模样,巡城的兵丁也都有气无力检查着过往的商旅,几乎无人能想到,此时北硖关以北藏着一万复汉军。 清军之所以如此惫懒,也是因为大家伙都知道,前面虽然跟复汉军在打仗,可是毕竟康熙带了十万大军,这复汉军纵使是天大的能耐,总不能越过这十万大军,来这小小的北硖关,因此从上到下,都是混日子的态度罢了。 一名身穿便装的青年,手里拿着炭笔和纸,在北硖关附近逗留了片刻,时不时在纸上勾勒一番,后来抵近观察时便又将纸张炭笔收了起来,他记录完毕之后,便又急匆匆返身而去,这一切却都没有受到清军的关注。 “启禀大都督。如今北硖关的情况已经探明,与我军先前的情报一致,清军在此地仅仅只留下了一千人的守军,大多都是当地的绿营兵,装备落后,亦无备战,毫无警觉之心。”探子将纸张呈递了上来。 宁渝脸上一喜,这个消息说明清军直到目前都被蒙在鼓里,这已经是出乎宁渝所料了,若非这一路上严格执行保密手令,恐怕这么多人行军的消息,很难会得到隐瞒。 “李石虎!” “在!” “今夜寅时正,率领一团拿下北硖关,切记,此战不动火枪火炮,亦不可放走一人,任务完成,大功一件。” “是,此战不动火枪火炮,亦不可放走一人。” 宁渝望着远处的那处关隘,心里多少有些振奋,这一路上走来着实不易....可眼下的收获亦是令人惊喜,比宁渝想象的还要好上几分....... 呵呵,北硖关算什么?老子要占你的桐城! 第二百二十章 奔袭北硖关(三) 夜色如墨,只有北风在呼呼吹着,寒冷的气候似乎能够让人的手脚都感觉到麻木,清军士卒们已经躲进了门洞里,生着火取暖,大部分人都已经睡得香甜,只是留下守夜的数人在墙边斜靠着,只是他们也在打着瞌睡。 火盆里的碳柴不时发出噼啪的声音,只是在众人震天响的鼾声中,已经不算什么了。不时有清军士卒翻个身,嘴里嘟囔着梦话,任谁也没有想到,此时的北硖关城下,已经匍匐了数百人。 李石虎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现如今天气极为寒冷,地面上都已经结了冰,刺得脸庞生疼,只是他一直沉默不语,等待着寅时的到来,除此之外仙桃营的所有兵士们,也都是如此趴着一动不动,静静地等待着。 一名汉子从后面悄悄摸上来了,正是仙桃营的新任营长高原,前任营长陈武牺牲在九江以后,宁渝亲自将原来一营的副营长高原提拔了上来,正是希望他能够继续延续整个仙桃营的作风。 高原搭着李石虎的肩膀,他手中拿着一把长刀,轻声道:“团长,寅时已到,我带弟兄们蚁附夺关。” “我也去,这一关,咱们不管怎么样都得拿下来!” 李石虎眼睛死死盯着北硖关,他的手中也拿着一把长刀,这一仗以夜战为主,不动一枪一炮,便全体都换了装备,为的自然便是这一刻。 一行人在夜色的遮掩下向北硖关而去,一路上却是连火把都没打,幸而北硖关上有生火的亮光,因此倒也能辨认清楚道路。 复汉军原本就是以湖广子弟兵为主,其中也有不少人是山中的猎户,这些人动作矫健,惯能登高远跳,到了城下后掏出自己的强弩,将早已经备好的倒钩射上墙角固定住,便一个个口中衔着匕首向城上爬去。 清军依然在酣畅大睡,对于这外面发生的一切,却也都是一无所知,过了良久,才有一个绿营兵睁开惺忪的眼睛,却也没有完全睁开眼睛,一边搓着手,一边打着哈欠向门洞外走去。 原来这绿营兵只是在睡梦中感受到了一阵尿急,打算出去撒个夜尿,只是等他走出门洞十来步后,却是被众人攀附城墙的景象吓得张嘴结舌,等他缓过神来时,一支弩箭便穿胸而过,洒下了一片血雨,随后便倒地气绝身亡。 等到众人都登上了关墙之后,李石虎一马当先带着人便去了城门处,原本这一番就无人看守,仅有数个老卒靠着城门酣睡,当下便被李石虎杀了个干干净净,随后他便派了一百个人留守在城门处,自己则带着人扑向了城门门洞。 一些清兵睡意比较轻,因此在李石虎等人动作时似乎听到了什么,只是这些人也没有当回事,还以为是那狸猫的声音,正有人准备出门查看时,正好便撞见了全副武装的复汉军士兵们,当下双方便战在了一起。 只是清兵一未着甲,二来也没有佩刀,如今紧急时也被打了个晕头转向,很快便一个个死得死,降得降,只是在黑夜当中,众人也看不清样子,只顾着一味砍杀,却也将许多投降的清兵给杀掉了。 当然这么一来,门洞里的清军也都惊醒了过来,只是复汉军实在来得太快太急,他们也都没有时间去反映,只能摸黑套上衣物,手里拿着家伙便出去迎敌,只是这一番如何能跟做好万全准备的复汉军相互搏杀?不过也是如同前人或死或降罢了。 战斗连一刻钟都没有,李石虎便彻底收拾了北硖关的三百清兵,自身无一伤亡,只是清军还有七百人镇守在北硖关南门,因此便收拾了战场,让士兵们将清兵的号衣套在身上,便大摇大摆地向南门而去。 由于北硖关南门正对着桐城,也是复汉军进攻的方向,因此战备向来要足一些,绿营守备马正文便一直在南门驻守,相对来说就没有北门那么懒散,到深夜时依然有明哨暗哨驻守,看上去倒挺像那么一回事。 可问题就是,看上去是那么回事和真正是那么回事是截然不同的,至少对于马正文而言,此时也算睡得香甜,他属下的清兵们也大多正在梦乡。 宁渝这一次给李石虎的要求是不动枪炮,也不能放走一个敌人,因此李石虎心里明白,这一仗绝对不能打成焦灼的态势,必须要在短时间内彻底断掉清军的后撤道路,才能防止复汉军的行踪被人泄露。 望着前方正在巡视的绿营兵。李石虎故意将头上的凉帽压低了几分,上前喝到:“口令!”这一番却是存了试探的心思。 那些绿营兵被问得一愣一愣地,却是说不出话来,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凝重,李石虎心里也是有几分紧张,他握紧了腰间的长刀,已经做好的拼杀的准备。 过了好一会,一名年长的绿营兵走了出来,却是满脸堆笑,“不知大人所说的口令是指?我兄弟几人未曾听说过今夜有巡视口令,还请大人赐教。” 原来李石虎的这番试探却是给瞎子抛媚眼——清军根本就没有指定严格的夜间口令,那个绿营守备马文正也只是做做样子,安排了一些绿营兵在巡视,而口令这些东西也都抛之于九霄云外,浑然没有当回事。 不过这却让李石虎尴尬万分,他挥挥手含糊道:“我有要事要面见大人,时态紧急,有关这次楚逆的行踪。” 在这里李石虎又是打了个哈哈,他想见的自然是本地的守备,只是他也不认识守备是何人,因此便故意说了个大人,却也算是能糊弄过去。 为首的绿营兵松了口气,他还以为这今晚有什么情况,若是别人都知道,就他这个把总不知道,那很影响前途啊......不过眼下似乎只是去见自家大人,看来也没什么打紧。 “小的这就去通传,还请大人稍后片刻。也不知大人是何名讳官职,还请大人不吝告知。” “你个小小的把总官,哪来这么多的废话?军情大事,若有耽误,你十个脑袋都抵不了罪!” 这一番训斥却是着有成效,那把总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当下也不敢再多言,只好带着手下的兵丁在前方带路,而李石虎则带着上百人跟在后面,看上去却有些怪异。 不一会,众人便来到了北硖关南边的一处宅院,此地便正是马文正的居所,毕竟好歹也是朝廷的正五品官员,总不能跟那帮子绿营兵挤在一块,因此马文正便在此地置了宅院。 眼看着正主就在里面,李石虎也不耐心继续演戏,便使了个眼色,左右的兵丁一窝蜂向前,将眼前的一伙绿营兵用刀逼住,随后派人上前敲响了大门。 第二百二十一章 谁不想活? 清晨,薄雾笼罩在整个北硖关上,充满了宁静与闲适,只是谁也没有想到,仅仅是一夜之间的功夫,复汉军就如同神兵天降一般,夺下了北硖关。 马正文和六百多清兵被集中关在一处院落当中,四面高墙上面站着一些持枪的复汉军士兵,正观察着他们的一举一动。 “皇上啊,是臣无能啊....”马正文跪在地上,眼泪却如同泉涌一般,却是让周围的绿营兵感到瞠目结舌,眼前的这个人,似乎怎么也不能跟昨天的守备大人联系在一起。 时间线回到昨天,当李石虎率领复汉军兵丁将马正文请出来后,对方很快就表示要投降,丝毫没有为大清国尽忠的意思,甚至为了活命,马正文还将家中的钱财都奉送出来,其中还包括一千亩的田契,所求的自然是一家老小活命。 随后为了表示诚意,马正文还专门派人将北硖关内的剩余千总和把总请来,原先北硖关除了他这个守备以外,还有两个千总和十来个把总,其中有一个千总和五个把总,却是已经死在了北门,剩余的其他人,也都被请到了守备府。 大家伙都是聪明人,也都很识趣,甚至有人直接跪在李石虎面前,表示自己早已心属复汉军,如今得偿所愿,实在是感激涕零。可不管是感恩的还是不感恩的,剩下的清军也都一一放下了手中的刀枪,表示了投降的意思。 就这么,宁渝拿下了整个安庆府的重要关隘北硖关,也将康熙十万大军脖子上的套索,给彻底拉死了,等待对方的,只有慢性死亡。 宁渝也不废话,也没有为难这些被逼降的绿营兵,只是当着所有人的面,简单的说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很简单,那就是大军不会在北硖关久驻,马上会去抄康熙的后路桐城,到时候的康熙大军,将是九死一生。 第二件事就是警告在座的诸位,那就是要认清形势,现在这个情况下若是一味死忠清廷,将来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至少在复汉军旗下将没有别的更好选择,因此大家都要好好想想,反思反思。 第三件事情就是当下复汉军崛起之势已成必然,现在加入复汉军者,将来立功受赏的机会不少,马上封侯也不是痴人说梦,诸位尽可择之。 这一番话下来,大家伙当时就表示了认同,随后便有人带头割掉了头上的辫子,却是跟清廷划清了界限,再也无法回头,大家伙有一学一,很快也就都把辫子割掉了。至于也有一些顽固之辈,宁死也不割辫,宁渝也就没有勉强,直接让人推出去杀了。 马守备也不再念叨皇上不皇上了,反而一脸殷勤地在宁渝面前点头哈腰,眼睛里也是挤出了几滴泪水,“大都督,末将在此地驻守时,日日夜夜盼望着复汉军能打来,还百姓一个朗朗乾坤!如今天可怜见,大都督神兵天降,一遂所愿矣。” 众人听到此言,却是一脸怪异,怎么也不能将这个守备大人与反清义士联系起来,这转向也太快了些,甚至有人望向马正文的眼神,已经充满了蔑视。 宁渝反倒是颇能理解对方,毕竟这打仗见惯了生死,任那等硬汉平日里叫得再凶,可真的还没等刀架在脖子上,这膝盖便率先软了,实在是人人都想活,人人都惧死。 对于降兵降将,宁渝是向来不会去为难的,毕竟大家出来打生打死的,所求的不过是个富贵,如今眼看着决战在即,这多收买一些人心,也能少些抵抗。 宁渝眼见得北硖关一鼓而下,心里便想着再接再厉,趁着清军还没有发现复汉军的踪迹,直接南下进攻桐城。 从目前的局势上来看,清军已经算是彻底被复汉军给围住了,而桐城目前作为康熙大军的后勤重心,那里不光囤积了大量的粮草,而且还有许多鸟枪和子母炮等军需,若是能够拿下桐城,康熙大军将不战自溃。 不过宁渝也明白,想要拿下桐城,靠这一万大军轻装进攻恐怕会有些难,毕竟桐城不比北硖关,那里毕竟是康熙的腹心要害,留在那里的清军少说也有五六千以上,若是堂堂正正进攻,恐怕在短时间内难以拿下,而康熙最多只需五天便能回军,到时候恐怕就彻底错失良机,因此如何攻打桐城,宁渝却还需要细细思量。 “董策,程铭他们如今到了什么位置?” 宁渝手中拿着一个馒头,另一只手则夹着咸菜,一边在嘴里大口吞咽着,一边问向旁边同样正在大口吃着的董策,那一碟咸菜却是眨眼间便见了底。 董策使劲吞下了手里剩余的馒头,却险些给噎住了,最近这一段时间过的着实辛苦,毕竟这一路行军都需要多加隐秘,因此不敢过多才路上停留歇息,也不敢随意生火做饭,大家吃点东西都要小心翼翼,因此如今占据了北硖关,却是可以稍微松口气了。 董策吃完以后,一边拿着毛巾擦着手,一边笑道:“跟咱们相比,老程他们还真是过得安逸,一路上带着那么多的辎重,想快也快不起来,目前眼下想必已经到了庐江县,若是赶到北硖关,恐怕还得两天日子。” “两天......”宁渝沉吟着,翻开了随身携带的舆图,道:“根据眼下的情况,清廷最迟恐怕三天就能发现北硖关不对劲,若是等他们再来查看,恐怕又是两天的时间,消息传到练潭镇,最快也要三天,也就是说,真的等到康熙知道这里发生的情况,起码需要七八天的时间。” 董策应声道:“七八天的功夫,足以汇合老程他们,再修整一天的功夫,我军赶在康熙知晓前赶到桐城不是问题。到时候康熙即便是知道了桐城的问题,也得五天左右,才能将大军撤回桐城。若真是这样,我军以逸待劳,也是好事一桩。” “桐城,桐城.....”宁渝一边思索着,手中的炭笔一边在桐城上画着圈,接着便是重重点在了上面,这一仗的变数很多,可是宁渝始终觉得,此地将会成为这盘棋的棋眼。 谁能握住桐城,谁便能抢占先机,只是眼下的复汉军,要更加接近这一步。 第二百二十二章 针锋相对 清军自从包围练潭镇之后,围攻已经有十余日了,中间也想了无数的法子,也死伤了许多士卒,可是依然止步于练潭镇下,这仗怎么打怎么都是看不到头,关键是在惨烈的伤亡面前,不少人甚至都已经表现得有些疯魔。 经过了这十来天的进攻,清军从上到下的伤亡达到了两万三千余人,其中绿营伤亡近两万人,而八旗也损失了三千多人。整个清军大营士气一片惨淡,人人面带土色。特别是不被八旗高层放在眼里的绿营,更是成了一片散沙,再无一丝斗志。 清军打得难受,复汉军却也不好过,宇治景和岳凌峰二人,同样将自家吃奶的劲头都已经使出来了,在将火炮的弹子耗费得七七八八之后,如今的复汉军已经不再每战都用火炮支援了,甚至连燧发枪的弹药也不太够,在面对清军的进攻时,便只好用刺刀和手榴弹招呼。 可是剩余手榴弹的数量也不太多,却是让宇治景有些发愁,若是清军再这么一味猛攻下去,复汉军恐怕就抵挡不住了,就在这段时间里,守备二师在各方面准备都还算比较不错的情况下,也有近三千人的伤亡,其中大部分都是在肉搏战中被消耗,这也给清军带去了一些希望。 在这种情况下,宇治景也不再稳打稳扎,开始想着一些损人的招数,比如在他专门挑选了一批精锐之士,在双方混战时,专门去执行一些“斩首战术”,若是见得清军当中有人衣着华丽者,便一起凑过去,趁着对方不注意同时开枪,以确保击毙敌将。 还有就是在清军休息的时候,宇治景也会命令炮兵进行轰击,也不会打很多轮,只是为了起到一个扰敌的作用,让清军为此疲于奔命,快速消耗体力。若是清军不闻不问,则宇治景也会选择时期,派人出城冲击清军大营,反正就是不让清军有良好的休息。 不过这些小手段确实还挺有效的,至少在无形当中,清军哪怕是睡觉也得时刻提防着,这样一来,清军自然无法得到正常的休息,在白天的进攻当中,又会进一步削弱清军的战斗力,因此见到此计策有效后,宇治景十分得意洋洋,并将其命名为疲兵之策。 炮声轰鸣,呐喊声响彻天际,清军再一次发起了攻击,只是这一次似乎是动了真格,出动了整整三千人的,都是八旗前锋营和火器营的士卒,他们手中的武器都十分精良,都是从火器营里生产出来的鸟枪,质量相对于绿营要强上许多。 宇治景站在桌前,上面摆放着一个大大的沙盘,沙盘中插着十几面红色小旗子,那些都代表现如今的复汉军镇守的情况,除了红色的小旗子,还有数面黑色的,则代表了清军出动的人马,双方如今已经交织在一起,杀得难解难分。 此时桌面上的水杯,泛起了淡淡的水纹,似乎动静还不小。宇治景心里明白,这是清军的火炮已经拉上来了,上百门的子母炮在同时发射时,尽管声音暗哑低沉,可制造出来的动静却不小,这也说明了清军已经开始拼了老命在打了。 “北边已经打起来了,三团在守,压力很大。”岳凌峰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冷峻,透着寒意。 宇治景点点头,他自然知道此时的三团是刚刚调防的,原本就是新兵比例较大的团,战斗力不算出众,如今在清军这般猛攻下,想要坚守恐怕会很困难。 只是眼下的宇治景,已经挤不出更多的兵力了,除了师属的一个护卫营以外,他已经没有其他的预备队了,可是明眼人都知道,若是随随便便就把这个护卫营送上去,那后面再出现紧急情况,就真的无计可施了。 这张底牌,无论如何都不能这般打出去。 宇治景脸上没有丝毫的动静,沉声道:“北面压力大,我知道,告诉董玉林,真守不住的时候,我自然会派人上去。但是眼下不行,好钢就得磨出来。” “北面恐怕只是清军攻打的一面,咱们还得盯着西面,在过去的几天里,那一面一直没有被清军攻击过,导致我们的思路也出现了变化,在遇到情况时,就很容易在下意识把西面的守军抽调开来,我想这应该不是清军的疏忽。” 岳凌峰的瞳孔微微一缩,他也想到了这一点的严重性,“现如今西面只有两个营,也就一千人出头......我得去盯着。” 宇治景点点头,只是重新盯上了沙盘,心思却没有放在上面,而是在默默期盼着,期盼着大都督消息的到来。 “杀!报效皇上!报效大清!” 前锋统领鄂海亲自率领着前锋营的兄弟,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其余的前锋营士卒也都一个个振奋无比,朝着复汉军的阵地便是一路狂奔。 作为京营八旗里的精锐,这只军队对自己向来所视甚高,认为这天底下论起强军来,那他们指定是榜上有名。不光是这帮人八旗军这么想,就连京师里的好事者也将各旗各营的将士们进行了对比,到头来就是得出了一结论,那就是悍勇属前锋。 可是就这么一支悍勇属前锋的军队,在面对复汉军的火炮和火枪时,照样只是纸糊的一般——一戳就碎。在前番屡次进攻当中,都被复汉军用各种方式给打溃了,若只是火枪火炮也就罢了,可关键是白刃相搏,前锋营的汉子也都是转进如风。 在这种状况面前,旁人倒也就罢了,可是鄂海心里着急,他原本就是正黄旗蒙古副都统,后来得到了康熙的赏识,做了这前锋营的前锋统领,原本还想着一展身手,从此升官得爵,享受荣华富贵。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复汉军竟然如此难缠,却是让鄂海一日比一日没面子。 “老少爷们,咱大清必须得振作起来啊!那楚逆为何屡战屡胜?就是不怕死,咱们现如今也不能惜命,再惜命大家伙都完咯!” 鄂海这一番话倒也实诚,可却是逼着大家伙去送死,他为人耿直,自然不愿意做那等袖手夸夸其谈之人,也就一马当先参与进攻,算是身先士卒了一回。 眼看着清军沸腾了起来,三团的团长董玉林也毫不示弱,如今能做到复汉军一个团长级别的人物,那也是没一个简单的,大家也都是血里火里滚过来的,当下便发出了一身怒吼。 “三团将士,今日便是我等战死之时!后退者斩!” 第二百二十三章 八旗勇士 守备二师的老底子其实是有的,相对于后面组织的守备四师、守备五师和守备六师来说,战斗力确实要强上不止一筹,若是这一仗给到钱英他们去打,还真有些顶不住,至少想坚守这么长时间是不可能的。 董玉林作为守备二师的三团团长,自然也不是简单人物,原本是寺庙里的和尚,一身的精湛武艺,只是苦于无处施展。后来在庙里吃不饱饭,便自己还了俗下了山,后来在长沙从了军,也算是复汉军比较早的一批将士。 在之后的历次大战当中,董玉林也积功升到了主力师的副团长,只是他个性粗犷蛮横,因此也没少的罪过人,后来辗转之下来到了守备二师,做了一个实力偏差的团长,也没有受到宇治景太多的重视。 只是如今却也算是时来运转,守备二师肩负守卫练潭镇重任,他董玉林也有机会大展身手,因此眼见得清军大举进攻,董玉林也没有丝毫的惧意,反而主动带着人跳出了战壕,与清军厮杀在了一起。 鄂海却有些难受,他原本还打算跟复汉军远远地先放几轮枪,接着再白刃相斗——毕竟清军眼下对于白刃格斗是比较怕的,反倒是放枪倒没那么害怕。 不过眼下却是不成了,鄂海也硬着头皮带着人以刀枪相搏,毕竟眼下康熙皇帝就在后面看着,不管怎么说都只有血拼一战,若谁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退却,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被康熙砍掉脑袋,以儆效尤。 数千人在这处不大的战场上,展开了血腥的拼杀,双方的火炮也都没闲着,轰击着彼此的后方阵地,以期能够阻隔阵地,给前线的士卒更多的优势空间。 只是在这种肉搏战当中,大部分清军都很难取得优势,毕竟复汉军的许多军官都配备了手铳,真打起来还是比较占据优势的,因此在众人的拼杀当中,不时有几声枪响,便有清军倒在了地上,奄奄一息。 由于这一战是八旗兵作为主力,因此尽管场面上打得不好看,可是众人也都硬撑着,没有像绿营一般掉头就跑,在后来清廷的档案当中,对于这一战的许多死去的八旗勇士都进行了记载,当然这个结果也都稍稍微微夸大了一些: “明礼,满洲镶黄旗。康熙五十四年武进士状元,授一等侍卫衔。康熙五十六年擢升八旗前锋营副统领,于康熙六十一年正月十七与练潭镇与楚逆相搏,率众猛攻之,再三不克,遂亲冒枪炮率众死战不休,亲斩贼众百余人。后鏖战良久,力尽而亡,曾高呼‘恨不能亲斩贼首乎!” “多尔木,蒙古镶蓝旗,康熙四十八年武进士,后授三等侍卫。康熙五十八年擢升八旗护卫营护军校,于康熙六十一年正月十七与练潭镇与楚逆相搏。贼军势众,火器甚利,多尔木身创十几处,斩贼众七十六人,面南大骂而亡.....” 无论这些记载里有多少水分,可是也不能掩盖康熙此时的满意之色,纵然是当年的八旗劲旅,也不过如此了。虽然场面上打得比较惨,可好歹也打出了八旗的风骨和胆色! “哼,这大清江山还得指着咱八旗勇士,若是汉人有八旗勇士一半的勇武,这楚逆如何有出头之日?” 只是营帐中的诸人听到这话,却多少有些微妙,那些满臣和蒙古大臣自然是脸上带着得意之色,可是汉臣却有些微妙,众人心知这康熙皇帝对汉人的容忍程度是越来越低了,可是这一番明显是迁怒啊。 汉人若真的不行,那战场上连战连胜的复汉军就不是汉人了? 康熙却是越说越起劲,也不知是年纪大了,还是怒火攻心,竟然直接开口骂道:“现如今楚逆得势之快,不亚于三藩,这当中的缘由,未曾没有汉人的功劳。当初的岳凌峰、许明远,再加上如今的钱英还有那些投降的绿营兵,心中何曾记得半点大清的恩德?” 眼看着这话是越来越离谱,张廷玉心知自己还得出来说几句,替康熙挽回一下人心,否则真要是汉臣们都不干了,大家伙一起撂挑子,到时候倒霉的还是他们这些所谓的八旗勇士。 “皇上,奴才斗胆直言,当下绝大部分的汉臣对皇上对大清都是忠心耿耿,与那等奸猾之辈是不一样的。” 说话三分,点到为止。康熙此时也醒悟了过来,心里明白在这个关键时候,还真的不能乱了人心,便又和缓道:“如今大清局势艰险,正需要诸位和衷共济,等到将来平灭楚逆,诸位都是大功一件。” 将这个话题截住后,康熙又开始滔滔不绝,将话题重新拉回到当前的战场局势上来。 “眼下打得还是不错的,想来最多再有三天,大军就能占据练潭镇,到时候一举攻往安庆城,截断复汉军的后退之路。” 众人深以为然,在接下来的数日里,却是不断使人攻往练潭镇,在北面猛攻不说,还派遣了数千人猛攻西面,他们也知道对面的复汉军人少,因此便故意趁着夜色进行进攻。 清军还有七万多人马,因此他们有充足的兵力来拼,大量的绿营士兵被编入了苦力营,用来抵挡复汉军的火枪火炮,也成为伤亡率最高的营,大量的清军士兵尾随其后,对复汉军的防线发起了一次又一次的冲击。 面对这般猛烈的攻势,守备二师也只能将原本所剩不多的火炮弹子也都打了个干净,特别是那二十门臼炮,原本就是发射的霰弹,里面的零碎铁钉在爆炸时,杀伤力更是无比惊人,因此屡次都将清军的攻势给阻截了下来,让复汉军能够继续坚守下去。 短短的三天时间里,复汉军面前的防线前,已经布满了清军的尸体,这些人有绿营也有八旗兵,干涸的血迹在寒风中变成褐色,看上去倒是凄惨无比。 岳凌峰的身上裹着一层厚厚的纱布,他在昨日阵地上被清军的火炮碎片击中,所幸的是没有击中要害,不过也是血流了一地,因此便一直躺在了镇内的院子里。那里如今已经被宇治景专门开辟成了医馆,专门用来存放受伤的士卒。 宇治景仅仅在战斗间隙中,来看过他一次,便又奔赴了一线,只是在他临走之前,对着岳凌峰神秘兮兮道:“大都督,如今有消息了!” “哦?大都督此时在何处?” 第二百二十四章 血战桐城(上) 桐城,放在往日里,不过只是安庆以北的小城,寻常人怕是听都没有听说过它的名字,可是在现如今,却成为了清军与复汉军彼此的焦点。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二十四,宁渝在跟程铭等人汇合之后,率领整整三万大军,南下兵围桐城,一时间桐城上燃起了熊熊的狼烟,几十名清军骑兵带着守将阿尔松阿的求援信一路狂背,马不停蹄地送往康熙的军中。 复汉大军在桐城下排列好了阵型,上百门火炮依次排开,黝黑的炮管在阳光的照射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还有上万复汉军士兵们扛着燧发枪,腰间悬挂着三棱刺刀,脸上洋溢着笑容,只是望着桐城的眼神里,透露着几分兴奋。 仗快打完了!这是所有人都无比清楚的一件事,大家伙都明白,眼下的清军已经被彻底关进了笼子里,那十万大军连同康熙皇帝一起,将会彻底葬身于安庆府,汉人的天下马上就来了! 对于军内洋溢着的乐观气氛,董策有些隐隐不安,从立军之初开始,他都一直抱着谨慎而谦卑的态度,去对待每一场战事,也取得了每一场战事的胜利。 可能是对面那个君王的威名实在过于惊人,以至于董策都不敢置信,复汉军就这么抄了清军的后路,以至于清军到现如今才反应过来,他带着不解找到了宁渝,希望能够得到答案。 “原因很简单,现在的大清,已经不是当年入关时的大清了。现在的康熙,也不是四十年前平定三藩时的康熙,他们都已经老了,对于外部环境的变化,已经逐渐失去了敏锐,就像一棵大树,外面看上去还是郁郁葱葱,可是里面已经空了。” 宁渝说道这里叹口气,他负手而立,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情绪,“将来有一天,复汉军或许也会变成这个样子,就像今天的曾经的大明,现如今的大清一样,变得渐渐腐朽,随后只需要外力轻轻一击,便会垮塌。” “难道就没有什么办法吗?”董策下意识问道。 “世间没有不灭的王朝,当初明太祖皇帝何曾没想过万世一系,他给大明的子孙制定了自以为完备的体系,可是时代在变化.....人力终究抵不过大势。” 宁渝喃喃道,内心里却是在浮想联翩,复汉军已经准备在武昌开始举行第一次科举考试了,时间便定在了今年的三月,若是这一切都能得以顺利进行,那么充分说明了一点,湖广的士绅百姓,已经完全接纳了复汉军的统治。 湖广的情况已经在逐渐由乱变治,毕竟原本战争的烈度都不算很大,清军也在很短的时间里被彻底肃清,因此对于湖广的实力并没有受到很大的影响,大量的百姓士绅发现在复汉军的旗下,似乎也没有比以前更惨,反而减免了不少苛捐杂税,日子倒也能过得下去,因此对于复汉军的支持力度也是逐渐增高。 除此之外,清军的江南气氛也出现了一些微妙的变化,至少有不少人已经打算等到复汉军打过来,就立马割辫反正起义,给大清的坟地再添上一把土。 在清朝统治的版图上,江南虽然一直都是钱粮要地,可也是反清思想最为浓郁的地方之一,毕竟当年自清兵南下以来的种种惨况,让许多人至今记忆尤新。这些人的思想还没有随着清朝的统治而彻底淡下去,若是等清廷统治再延续五十年下去,恐怕这样的情况就会得到扭转。 正因为如此,在这个时代,还能看到像曾静这样的反清读书人,也能看到朱一贵这样的实干家,日后出现的洪门,也是因为在这样的土壤培养下,才能得以发芽。 .................................................................................... “我大清大势尚在,诸位可愿随我誓死守城?” 阿尔松阿站在桐城墙头上,望着身后的将士,一脸的热血激昂。只是这一番表演或许能在康熙面前博得一个满堂彩,却无法打动此时桐城将士百姓的心。 众人看着这位钮钴禄氏的高官子弟,心里并没有半点感动,反倒是觉得一阵腻味,原因自然是因为这位出身高贵的爷,似乎对战场的一切了解,都是源自于话本小说,却几乎没有半点实战经验。 说起来阿尔松阿,背景靠山也是吓死人,出身满洲镶黄旗人,还是钮祜禄氏,乃开国名将额亦都的曾孙,辅政大臣遏必隆的孙子,因此在年仅二十三岁的身后就承袭了二等公的爵位,二十四岁就任领侍卫内大臣兼理火器营,可谓名副其实的高官公子哥。 后来复汉军兴起,火器营的差事也给雍亲王拿走了,便只能挂着一个侍卫内大臣的空头衔,随着康熙一路南下。可是这在京城里厚养的温室花朵,打扮成光鲜亮丽的模样给人看看倒也无妨,如今真到了真刀实枪的战场上,便只能缩在后方里。 原本这番打算倒也不错,可让阿尔松阿没想到的是,自己呆在后方却遭到了复汉主力大军的围攻,除了派去了求援的信使,便彻底束手无策了。 现如今随着康熙南下的大佬们基本上都去了前线,唯独留下了阿尔松阿和兵部尚书白潢,在桐城负责督办军需,因此阿尔松阿很自然地将眼光投向了白潢。 白潢故作镇定,他虽然也只是前年被提拔到兵部尚书的职位上,可好歹也是一路上从地方官做起的,平生也算是经历了不少政务,当下也只好强自保持镇定。 “现如今桐城五千守军,其中有两千是八旗火器营的兵,还有三千是绿营鸟枪手,若是复汉军来攻,我们坚守数日想来也不是问题。” 这个年代攻城速度都很慢,而且整个过程十分费劲磨叽,守军占据的优势相对来说大很多,因此下城往往都是靠围困,很少有短时间攻陷坚城的例子,因此白潢心里倒也没有太多的慌张,这楚逆都能在近十万大军的围攻下坚守半月有余,自己这五千人守三万人,想来也不是问题吧..... 阿尔松阿一听此言,心里也琢磨了一番,感觉也确实是这么回事,心里便有些高兴,开始幻想着等大战结束后,康熙能不能再提升他的封爵,也好给家族里争争光..... 就在此时,复汉军的上百门火炮一起发出了震天的轰鸣,上百颗实心弹和开花弹一起飞上了天,犹如一朵朵花朵,在桐城单薄的城墙上绽放开来。 桐城之战,正式打响。 第二百二十五章 血战桐城(中) “桐城已经基本成为我军囊中之物,大家伙想,现在可以想一想,康熙什么时候来桐城了。” 宁渝的脸色微微有些轻松,事实证明,他的谋划正在以难以想象的节奏进行着,从荻港一路转进开始,再到夺下庐江,奇袭北硖关,兵临桐城,这一步步都十分艰难,最关键的就是不能让清军提前探知到消息,否则宁渝这一招实在是过于行险,可是最终也成功了。 就连练潭镇的坚守,也成为了不可缺少的一环,如今眼看着拜菩萨已经拜了九十九拜,就差最后一哆嗦了,那么在这个时候,康熙大军的到来,将为这一次的决战画上一个句号。 此时营帐外的火炮正在怒吼着,发射一颗颗弹子,巨大的轰鸣声响彻了天际,上千复汉军士兵驾着云梯和攻城木硾向着桐城而去,城上的清军忙不迭开着枪,枪声与火炮的声音响成了一片,让帐内的众人感觉到一股振奋的力量。 “练潭河将整个安庆府斜斜划成了两半,清军如今处了攻下练潭镇,便只能往后退来取桐城,否则我军只要围上半个月,整个清军大营的粮草都将会断绝,到时候我军自然不战而胜。” 程铭在舆图上勾画着,这一幕也是复汉军对这次战役的最终设想,硬拼七八万大军是不现实的,除了给自己带来惨重无比的伤亡以外,再无其他意义。可是清军不一样,他们已经没有了选择,若是打不开通道,都将会一一饿死在安庆。 舆图上的安庆府,河流湖泊水系众多,各处的地形地势已经深深镌刻进了众人的脑子中,他们已经想象不到此时的清军还有什么样的退路。至于穿过长江,抵达对岸的池州府也并不可行,因为没有了后勤的清军,根本无力支撑横渡长江的举动。 更何况在此时的清军后方,还有一万多的复汉军正在虎视眈眈,若真的康熙不管不顾,一味朝着南逃跑,最终也只是死路一条,因为安徽部分的长江水面,已经彻底被复汉军给封锁住了,片板不得下船。 董策呵呵一笑,他手中拿过两面黑色小旗子,插在了桐城,道:“康熙并非不智之人,若是此时一味逃跑,也只是慢性死亡罢了。如今我军不过三万人,他一定会回转救援,以期决战胜利。”接着又拿出一面红色棋子,插在了黑旗之后。 大战到了如今这个阶段,已经没有什么太多的腾挪空间,双方都已经算是把自己逼进了死胡同,如果复汉军在这一战里打不赢,那么桐城之围自然也就不再是什么威胁,反而自己的两个守备师彻底陷入了清军的围困中。 正因为如今已经是纯粹的角力阶段,宁渝也没有搞什么花招,更没有再玩什么分兵多路,只是一股劲拿下桐城,然后在清军的攻势下,坚守住桐城,到时候康熙自然也就无计可施了。 与此同时,康熙要化解当前危局,眼下最佳的选择就是不再打练潭镇,舍弃掉处于围困中的安庆城,返身与复汉军决战,这样一来便也没了退路。若是打不赢,那么自然就不用多说,整个安徽的十余万清军也将会彻底毁于一旦。到时候整个南方,自然成为了复汉军的天下。 宁渝想到自己这一路来的筹谋,不由得有些百感交集,这也是复汉军实力不济之故,以数万兵马抵御大清数十万人的围攻,实在是颇为不易,若复汉军现在有十万人在手,宁渝也不至于这么大费周章,一路平推过去就好了。 可是这也确实无可奈何,整个复汉军骤起太快,兵员、装备以及物资都十分短缺,能有今天已经是难能可贵,可是目前取得的利益,却还是要给足。 “眼下关键一战,我要求大家必须取得完胜,咱们不能只赢得一个惨胜,否则战果将会便宜了他人。这白花花的江南,咱们能让给别人吗?”宁渝言语间充满了蛊惑。 众人心里转念一想,倒也确实是这么回事,若眼下清廷和复汉军两败俱伤,到头来便宜的还是朱一贵和白莲教,这可不符合复汉军的想法。 毕竟大家伙拼死拼活为了啥?还不就是荣华富贵与国同戚,这要是好不容易栽了树,到头来果子被别人给抢走了,那日子可就没法过了。 “当务之急,必须拿下桐城!”董策也想到了这一幕,脸上不由得有些发黑,说着便大步迈出,准备督战。 众将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宁渝,却发现宁渝只是摊手微笑,当下躬身行礼,随后退了出去,开始准备着指挥士兵们拼命。 待到众将离去后,李绂却是哈哈大笑,指着宁渝摇摇头,“主公这调动军心的法子,也着实浅陋了些,以康熙来逼,以江南来诱,倒不愁将军们不上钩。” 宁渝呵呵一笑,将手伸进了炭火盆里,感慨道:“当下关键之时倒也不得不如此,谁让我现在拿不出更多的钱财呢?这画饼之法倒也不算糊弄人了,至少这一仗咱们的赢面比清军大多了。” “若是康熙缺银子,他恐怕也会画饼罢......”李绂脸上略略有些复杂,对于康熙此人,他谈不上多少忠心耿耿,可毕竟多年臣子,却不自觉对康熙高看了许多。 宁渝冷笑道:“康熙画的饼可多了去了,眼下再画饼怕是没人会吃了,他现在缺银子缺得发慌才对,不过既然没银子,康熙恐怕会想起那一招了。” “你是说,纵兵屠城?”李绂脸色一变。 这自古以来维持军心的法子有许多,王道自然是以重金赏军,从而施加戒律,以为己用。可是王道之所以被称为王道,本身便需要极为雄厚的实力才能支持下去,否则一般人还真玩不起。 除了这种法子以外,还有一种便是杀道,那就是放纵军纪,以生民百姓为诱饵,释放军内内心的嗜血欲望,从而获取短暂时间的军心和战力,可这种法子毕竟不持久,且为天下所不容,因此尽管能呈一时之凶,却绝无长久之运。 “呵呵,康熙眼下的时间不多了,我寻思他也没别的招了吧。” 宁渝脸色沉静,他似乎已经想到了此时安徽的百姓们,而此时营帐外杀声震天,营帐内却是悠悠轻叹。 第二百二十六章 血战桐城(下) 复汉军在桐城下的进攻颇为顺利,仅仅只花费了一天的时间,便用火炮将桐城东南角给击垮了,其余的复汉军士兵也是一拥而入,开始了极为残酷的白刃争夺战。 阿尔松阿在城墙被轰垮的那一刻,便彻彻底底瘫软了下去,别说去组织城内的清军反击,就连站起来都成了一件难事,他心里已经彻底绝望了,甚至开始准备想着如何自杀。 相对于已经彻底不管事的阿尔松阿,兵部尚书白潢还是尽了一份心力,他指挥着城内的八旗兵一马当先堵住了缺口,跟复汉军厮杀在了一块。 城内的两千八旗兵也知道,当下的情况已经十分不妙,若是抵挡不住复汉军的攻势,到时候别说他们,就连整个大清江山都危险了,因此尽管这些人的战力不算高,可是拼死的决心还是有的,一股脑地冲上了前线。 这一次作为先攻的一个团,是第三师的二团,整整两千人已经端上了刺刀,开始与清军展开了血腥的拼杀,只是相对于过往的坚城而言,此番桐城的守卫力量并不足,因此打起来也倒也是压着清军来打,大量的清军尸体已经占满了整个东南角。 黝黑的三棱刺刀上泛着寒光,与地面上的殷红的鲜血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大量的复汉军加入战场后,八旗兵的死伤数量也在飞速地增长,整个一个下午的时间,双方在这个地方展开了反复的较量和纠缠。 八旗将士倒也没有那般地不堪,许多人就这么举着长矛和大刀就过来了,尽管己方已经处于极度不利的状态,可是依然没有退缩,他们打到后面甚至以堆积的尸体为城墙,反反复复将墙头上的复汉军赶下去。即便是自身的伤亡已经是复汉军的两倍有余,可是这些人依然没有被打垮。 “我大清士气可用!如此一来,咱们也算是能守住最艰难的第一波攻城了!后面只要皇上大军到来,平灭楚逆指日可待!” 白潢一脸兴奋地望着阿尔松阿,而对方也似乎慢慢恢复了信心,也开始勉力支撑起来,准备着指挥作战。只是白潢有一点却没有告诉他阿尔松阿,那就是仅仅一个下午,清军的伤亡就高达八百余人,而复汉军留下来的尸体,不到三百具。 白潢心知再这么打下去,己方最多再只能坚守两天,否则到时候这满城的清军都会死光,当然为了延长守城的时间,白潢已经在城内征调民壮,拆毁房屋来收集守城时的落石,在增加守城时的每一分把握。 严格来说,白潢的这一套还算是颇为得力的,若是白莲教或者朱一贵来攻,短时间内怕是攻不下来,可是换成了复汉军却不一样,大量的火炮完全可以压制住守军的一切行动,也能给清军带去更加惨烈的伤亡,正因为如此,想要守住桐城无疑于痴人说梦。 “八旗看来振作了些许,否则以我军目前的攻势,想来无论如何也是抵挡不住的。”宁渝脸上多少有些感慨,这些人跟绿营就是不一样,哪怕打不过,可是这士气却一直都非常旺盛。 李绂抚须轻叹道:“自满清入关以来,这八旗子弟便俱是国族一体,又分满、蒙以及汉八旗,如今数代繁衍生息,也不过一百余万人,可用之兵不过十万余人,如今康熙所率领的八旗兵便占据了小半之多,若是再不奋起,迟早便会丢掉这花花江山。” 宁渝嘿嘿一笑,指着桐城上正在死战的八旗兵,朗声道:“我汉家子弟何止亿万,可用青壮数百万之众,就算是一换一,他康熙换得起么?” 这是一道十分简单的数学题,可以说这道数学题,已经奠定了清廷失败的结果,他们已经赌不起,也输不起任何一场战争,否则迎来的将会是彻彻底底的崩溃结局。 而宁渝要做的,自然是将清廷拖进这种残酷的绞杀战当中,至于所谓的绿营,在这情况下,根本无法得到清廷彻底的信任,常年积弊而下也不会有战力,到时候的清廷除了用八旗来消耗,还能如何? 此时城墙上的喊杀声越来越密,双方都在为彼此的生存而拼杀着,他们用长矛、用刺刀,用一切能杀死人的东西,捅进对方的身体里,以获得生存的机会。只是最终的结果,却依然是复汉军被赶了下来,尽管清军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可是清军的大旗依然在桐城上飘扬。 宁渝一脸平静地望着这一切,双手不由得微微握紧,随后又松开,负于身后。 “告诉郑国兴,这一战我亲眼看着,明日再拿不下来,自己便撞死在城墙上吧!” 郑国兴正是第三师二团的团长,当然他的出身也不简单,乃郑家的嫡系子弟,因此从军之后,升迁的速度也算不上慢,一路也做到了主力三师的团长之位。这其中付出的心血,也算不上少了。 接到了宁渝的命令后,郑国兴也不含糊,直接便解下了身上笨重的铁甲,手里持着一柄长刀,带着自己的亲卫便开始朝着桐城发起了冲击。 “三师二团,今夜必下桐城,后退者斩!” 传令的骑兵在营中来回穿梭,刚刚退下来的复汉军士兵们大多一脸是血,正在歇息着,听到命令后立马爬了起来,他们不怕死,也不怕输,最怕的就是丢掉了自己团的荣誉,那种在其他兄弟团面前低人一等的感觉,实在是不好受。 如今复汉军的三个主力师,其中主力二师远在郧阳,正在跟年羹尧大军对峙暂且不谈,主力一师和主力三师这一路上以来,打过的硬仗却是不少,几乎每个团都有过先登的经历,正因为如此,谁也不甘落人与后,更不愿被人踩在脚底下。 眼下便是三师二团的大考之日,郑国兴不愿意输,其他的弟兄也不愿意输,当下也不再顾忌生死伤亡,在歇息片刻后又开始了新一波的攻势。 桐城上的清军,被复汉军眼下的这一波波攻势都给打懵了,八旗兵再强悍士气再高,如今也有些支撑不住,毕竟这守城之战都已经打得伤亡过半,实在是给剩下的八旗兵,增添了许多心理压力。 双方都已经退无可退,只顾着在这小小的墙头上厮杀,惨烈的伤亡给清军持续放着血,终于在半夜时,剩余的八旗兵再也承受不住这般损失,开始朝着城内退去,而随着城墙的失守,也意味着清军守卫桐城的打算,基本上彻底失败了。 在微微些许明亮的凌晨夜空里,一杆复汉军的大旗立在了桐城墙头上,顺着风微微飘扬着,上面有些许暗红的血渍和一些破洞,只是却显得越发地英武。 第二百二十七章 康熙倒下了? 练潭镇,空气有几分沉闷,乌云在隐隐约约聚集着,似乎马上就会迎来一场暴雨,洗刷着世间的污垢。 清军在营帐中或坐或趟,许多人解下了身上沉重的棉甲,围着一块烤火,只是氛围极为宁静,众人似乎都没有想着说一些什么,只是静静地等待着,却是有人掏出半块有些发霉的红薯,放在火上烤着,飘散着诱人的香味。 绿营兵不比八旗兵,他们原本就不受重视,打仗尽往危险的死路上赶,平日里的吃食也是能短就短,能缺就缺。特别是最近这几日,军内的物资渐渐少了,绿营兵也就多挨了几日饿,眼下能有块烤红薯,那就相当不错了。 老陈头扛着鸟枪一瘸一拐走着,踏过营中的污泥,溅起了一身的泥点子,也毫不在意。他的腿在前几日里攻打复汉军负了伤,也没有得到医治,只是简单地用布条包扎了一下,眼看着伤口上已经开始逐渐腐烂,混合着血渍发出一阵恶臭。 二牛在第一日攻打练潭镇时,便直接死在了复汉军的炮火下,一颗实心弹直接将他的半边身子都给炸飞了,当场便断了气。 老陈头看着这个跟着自己出来的小老乡,就这般惨死战场,也没有什么悲伤的情绪,脸上反倒有几丝欣慰,毕竟这年头只有活人受罪,死了就再也不用受罪了。 在后来十余日的攻击中,老陈头一直都是打着头阵,可偏偏福星高照,这战场上的枪子炮子都绕着弯,竟然让他一直都毫发无伤,一直在前三天的那一场攻击中,才伤了腿,可是性命算是捡回来了。 老陈头一瘸一拐,慢慢挪到了到了众人生火的地方,却是拣了一个地方坐着,望着正在烤着的红薯,露出了几分垂涎的神色。 “老陈头,你今日却来此地做甚?莫不是又要来骗吃骗喝?”一名斜倚在一旁的清军咬着一根草枝,稚气的小脸上透露出几分桀骜不驯,众人一听此言哄场大笑,让这沉闷的气氛显得活跃了几分。 老陈头嘿嘿一笑,却是将手伸到了火上,嘟囔道:“小子,你陈大爷能活到今天,那靠的可全是一身的本领,你可看到那些不晓事的,都在地里埋着哩。” 众人一听却是来了精神,这当中很多人都是认识老陈头的,大把的年纪可没白活,至少别人都死了,唯独他还活着好好的,这已经算得上颇为神奇了。 老陈头却是得意一笑,“如今战场可不比过往,那楚逆的炮子打得又远又准又狠,火枪也是了不得,若是直愣愣打下去,迟早会死在楚逆手里,可要你想跑,那苦力营也不是什么好待的去处,迟早得死在里面!” 这番话却是说中了大家伙的心思,现如今大家伙也算是看明白了,这所谓的楚逆可不比寻常的山匪乱民,光是武器装备就比清军好上一大截,在这种情况下还硬着脖子打,那不是找死吗? “想要活命,那就得学会察言观色,要暗中观察形势!”老陈头看着众人的注意力都已经集中了过来,当下眼疾手快便将火上的红薯取了下来,当下也顾不得烫,便往嘴里塞。 众人一看这老陈头竟然做出这等事,当下便怒不可遏,一齐围上去抱以老拳,还有人硬生生要从老陈头的嘴里,将这半块发霉的红薯夺下来。 老陈头也顾不得身上挨打,努力咬着红薯吞了下去,可是这刚刚烤熟的红薯,光是慢慢吃都烫得狠,可如今就这么直接吞进了肚子里,烫得他在地上蜷缩成了一团。 “这老东西,呸!” 一旁的众人脸上都有些不好看,可如今这红薯已经被老陈头吞下了肚子,也不好再纠缠不休,只是各自又在老陈头的身上狠狠踢了几脚。 老陈头好半晌才缓过来,他得意地笑着,“都告诉你们了,要暗中观察形势,这可不是俺在藏私....” 眼下清军的局势正在逐渐恶化当中,从缩减绿营兵的吃食开始,便是一个信号。可此时的清军大营高层中,已经陷入了真正的混乱。 当桐城来的信使,带着一身的血污和泥污滚进了康熙大营之后,所有人的内心都咯噔了一声,大事不妙了! 果不其然,当康熙颤抖着看完桐城送来的急信后,脸上浮现出一片嫣红,紧接着一大口鲜血直接吐在了信纸上,整个人就这么歪歪地倒下了。 众人一片惊呼,却不知该如何是好。马齐作为首席满洲大学士,一直都紧跟在康熙身边,行事破有决断,当即下令禁止帐内所有人不得外出,随后便召来了当值御医,开始为康熙紧急医治,在好一番折腾后,算是把康熙这条老命给捡了回来,可是却也一直昏睡不醒。 马齐在群臣当中的威望还是颇足,便带着诸位大臣和将军,一起查看了桐城的求救信,此举虽然有些许违逆,可是当下毕竟状况紧急,也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桐城已经被复汉军三万大军所围困了!随时有可能失守! 这一消息却是冲击得众人脚跟都有些站不稳了,大家也终于明白,为什么康熙看到这一消息会直接吐出血来,实在是这一点太过于要命了! 桐城是什么地方?那是现在这七八万清军,连同安庆城内一万多清军的生死线,若是丢掉了桐城,则意味着他们的后路已经彻底被断,而且大军的后勤辎重也都布置在桐城,没有了桐城的后勤物资供应,怕是不到半个月,大家伙都得成软脚蟹。 众臣一片哗然,现如今这个消息还是被封锁在了这间帐篷里,按道理来说也不会影响到军心,可问题就在于,康熙眼下昏迷不醒,若是迟迟在此等候,怕是撤军都晚了。 帐内的满汉大臣都有些惊慌失措,就连马齐在得到这个消息后,都有些脑袋发晕,他实在是没有想到,这复汉军不是南下江宁了吗?又是如何在短短时间里杀到桐城去了?这一路上的清军呢?只是这些问题,在此时却没有任何人能给他答案。 “诸位,当下皇上昏迷,我等在此时必须要有决断才行.....否则若是等复汉军彻底合围过来,我军又缺少粮草辎重,到时候怕是有不忍言之事发生。” 什么不忍言之事?自然是康熙被活捉或者说被击毙,这两者都不是清廷能够承受之事,特别是被活捉,堂堂大清之君,就这样落入逆贼之手?如何跟大清的列祖列宗交代? 众人想到此处,便开始纷纷议论起来,有人认为应该立即撤军,有人则以为需要兹事重大,需要等皇上醒过来才行....双方谁也说服不了对方,只是这声音也是越来越大,整个场面变得嘈杂不堪。 “下臣以为,此时当务之急,便是撤军。” 一道清冷的声音响起来,正是当朝吏部左侍郎张廷玉,他抬起头望着诸位大臣,声音里透着几分冷意。 第二百二十八章 撤军 对于张廷玉这个年轻人,朝廷里的老臣一向都极为看重,毕竟这人说话办事的能力都是数一数二的,如今也是从三品的大员,却为人低调谨慎,因此很多人也就静下来,想听听看张廷玉的想法。 “如今的当务之急并非对面的楚逆,而是咱们如何把皇上和大军平平安安带回去,当下只要皇上能转危为安,大军实力尚存,楚逆不足为患。” 张廷玉也没有绕什么圈子,直接开门见山,说出了自己的想法。而这一想法,与马齐更是不谋而合。 当下什么最重要?自然是大清的江山社稷,而皇位的更替就将会直接关系到大清的未来,如今康熙皇帝老迈,更在战场上吐血,说个难听的,谁知道康熙会哪天就这么嗝屁了,若是康熙死了,那么这大清的帝位该给哪个阿哥?要知道眼下的康熙可是没有遗诏的,若是出现个好歹,到时候这皇位该给谁,大家都说不清。 除此之外,目前眼下大军还有七万余人,京营八旗更是高达四万人,这些人若是带不回去,大清的江山可就垮了一半。毕竟眼下的大清,八旗不过一百多万人,这一百多万人当中,能够抽出来的青壮当兵的,顶多也就是二十万人。 可是随着几场仗打下来,八旗兵先后战死也有三万余人,如今这里还有四万,加起来可就是七万多人了,这样的惨烈伤亡,是如今的清廷所无法接受的,因此于情于理,马齐都要把这一支大军给带出去。 “衡臣啊,你说的确实颇有道理,与老夫所想不谋而合。只是眼下撤军却是不易,且不说对面练潭镇的楚逆,桐城下的那三万楚逆,恐怕就不会放我们轻易离开。”马齐悠悠道,其余的大臣们脸上都是一片沉重之色。 张廷玉冷静道:“尽管这些日子,我大军久攻练潭镇不下,可是到底也把这股楚逆给打残了,若是没了练潭镇作为依托,马军便可一举而下,彻底消灭此地的楚逆,拿下练潭镇。因此,下官以为,他们是不会出来的。” “至于桐城的楚逆,已经挡在了我军的粮道上,这一战却是避无可避,唯有死中求活。”张廷玉说完这句话以后,不由得叹了口气,眼下的清军在前后无援的情况下,想要打赢这一仗委实不易。 鄂海作为前锋营的前锋统领,他望了一眼众人,随后抱拳道:“桐城不过只是小城,城下更是无险可守,若是打这一仗,马军或能一战。” 当下的清军当中,步军的战力大家也都看到了,如今马军反而成了唯一的希望,而对面的复汉军长期缺马,只有数百骑的哨探游骑,根本无法抵挡当下清军的上万骑兵。 马齐点点头,当下也不再犹豫,下达了依次撤军的命令,先把皇帝转移出去再说,而大军最最危险的断后任务,自然也落到了绿营的身上,不过这一点却是大家都已经习惯了,就连绿营也没有生出几分反抗的心思。 号角声连绵不绝地响起,整个清军营地都开始忙碌了起来,众人将营地里的各种后勤物资,安置在大车上,随后便开始撤离,当然还有许多清兵在外围一线戒备森严,防止复汉军有什么动作。 此时的练潭镇到处都是坍塌的房屋,还有烧焦的木屑,而剩余的复汉军士兵更是人人带伤,在岳凌峰负伤之后,宇治景的腹部也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只是所幸用布条包扎了一番,倒也无事,只是众人心里都清楚,整个守备二师也都到了强弩之末。 正因为如此,当宇治景透过千里镜,看到逐步后撤的清军时,他的下意识想法便是大都督已经威胁到桐城了!否则清军不可能在眼下放弃,只是他没有料到还有康熙吐血这一节,要不然估计下去再打一仗的心思都有了。 练潭镇外,清军主力开始慢慢远去,只是相对于来时的意义风发,此时的清廷大军却显得多少有些狼狈和萧索,他们丢下了两万多人的尸体,却最终没有拿下练潭镇。 老陈头一瘸一拐跟着大部队走着,他只是一个有着一些小聪明的老兵油子,当初为什么来这里他不懂,现在为什么要走他也不懂,那些都是大人们的事,不是他这个老兵油子能考虑的。 只是在快要离开的时候,老陈头回头望了一眼练潭镇,仗打完了,可二牛的尸体依然还摆在那里,连个收尸的人都没有,不由得深深叹了口气。 清军内对于这一次撤军,没有任何人有反对的意思,大家伙对于这一仗实在是打疲了,打倦了,如今有机会躲开那震天响的火炮,那一轮轮的排枪,那明晃晃的刺刀,活着都已经成了最大的奢望了。 康熙躺在行辇里,身上盖着厚厚的棉被,脸色一片苍白,这一番吐血着实将他的身体给击垮了,只是随着车驾的颠簸,他慢慢张开嘴,嘟囔了几句话,只是这几句话的声音非常小,又断断续续的不成句子。 车辇上原本就有两名小太监随同服侍,眼看着康熙仿佛要苏醒过来,当下便立马去禀告了诸位大臣,随后几名御医便随着大臣们一同赶来,众人的脸上都浮现出惊喜的神色。 不管这些人当中,有多少人对康熙满腹的意见,可是如今大敌当前,人人却是盼望着康熙能够苏醒,这样才会有了主心骨,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一般乱飞乱撞。 经过御医的一番诊治后,接着就把方子改了些许,把药性改得更加温补了一些,便道:“皇上是急火攻心所致......如今看脉象却是平稳了许多,只是眼下需要多加调理,还请诸位大人,不要过于打扰到皇上的休息。” 马齐等人一听此话,悬着的那颗心也就微微放了下来,只是眼下难题又摆在了大家伙的面前,这撤军已经撤了,可是皇上醒来后询问又该如何?这虽然是危急时刻的万般无奈之举,可毕竟在皇上那说不过去,需得一个人出来当替罪羊。 众臣心里都在转悠着这个想法,只是大家伙也都不说话,齐齐盯住了马齐和张廷玉二人,意思也很简单,您老二位做的主,您自个去擦屁股吧。 马齐和张廷玉对视一眼,哑然苦笑,随后便一同走向行辇。 “奴才马齐、奴才张廷玉,叩见皇上!” 第二百二十九章 朕还没死 康熙感觉自己仿佛做了一个十分漫长的梦,而这个梦却让他感受到了由衷的恐惧。在梦里,他看到了自己当年的一个又一个对手,鳌拜、吴三桂、郑经、噶尔丹....这些已经死去的人,正在一脸讥讽地望着他。 “玄烨,我鳌拜对大清忠心耿耿,可当年你却计杀于我,可想到自己今天会有今日?哈哈哈哈哈” “玄烨小儿,我吴三桂所求的不过是永镇云南,就像前明的大理沐家一般,对大清何曾有过亏欠,为何如此苦苦逼我作反?” “康熙,你收了台湾又如何,眼下朱家后人在台湾号令群雄,或许将来还能复我大明江山.....” “嘿嘿,康熙老儿,听说你已经把拉萨给了我那个好侄儿?你且等着看,我那侄儿当年能背叛我,今日未尝不会再背叛于你......” 这些人围在了康熙的身边,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说着,只是说着说着,康熙仿佛感觉自己已经不在恐惧了,他站直了身子,用一副轻蔑的眼神望着这些昔日的手下败将。 “哼,一群匹夫罢了,朕当年能将你们一一剿灭,今日便能重新斩杀你们。”康熙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知从何处拔出一柄剑来,横砍竖劈,却是十分轻易地便将这些人一一杀死。 康熙感受着自己身体内的强大活力,尽情舒展着年轻的身体,仿佛往日的荣光再一次回到了自己的身上,而这才是天下至高无上的力量。 只是就在康熙做着这个美滋滋的梦时,他面前的阴影当中,突然出现了一道人影,人影在暗处却是看不清长什么样子,唯独一双眸子显得炯炯有神。而这个人影看着他的眼神,就像在看着一个小丑一般,甚至在鄙夷当中还带着几分同情。 这种眼神让康熙大为恼怒,还从来没有人敢于这般望着朕!谁也不行! 他心里越想越是恼怒,便想提着剑冲上去杀死那个人,消灭那个眼神,可是就在康熙挥着手臂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剑已经消失了,取而代之的则是一副锈迹斑驳的镣铐,死死压着他的双手。 康熙再低头一看,却发现自己身上竟然穿着一套囚服,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死字,这一幕让他感觉到荒诞不经,朕是皇上,谁敢囚禁于朕? “康熙,你可曾认识我?” 对面的那个人从黑暗当中慢慢走出,身形年轻而矫健,可是即便四处都已经有了光,可是康熙依然看不清那个年轻人的模样,看不清也就罢了,可是康熙不止为何,他能够断定这个就是宁渝。 那个身影带着笑容,走到了康熙的面前,道:“自从我出现在你的人生当中,你便再也不是大清的圣祖皇帝了,你将成为大清的掘墓者,而我则会是亲手埋葬你的那个人。” 康熙内心已经彻底被恐惧所占满,他望着宁渝,望着这个看不清脸的年轻人,怎么也不敢相信,就是这个人,会毁掉自己的大清王朝。 “朕要杀了你,杀了你,大清依然是大清,朕依然是大清的皇帝....谁也不能,谁也不能将大清朝从朕的手中夺走......太子不行,老八更不行.....这是朕的江山....不许....朕的江山......” “皇上,皇上,您老人家怎么了?” 康熙渐渐苏醒了过来,映在面前的这个人,正是一旁服侍的小太监,手中端着一盆水和毛巾,只是脸上充满了恐惧和敬畏,接着便很快跪在了地上。 “来人,拖下去,打死。” 康熙的脸上闪过了一丝杀气,很快便有侍卫走了进来,将摊在地上的小太监拖了出去,随后便悄无声息。 “启禀皇上,马齐大人和张大人正在帐外求见。”另一名小太监连忙跪下,将额头死死贴在地上。 “准。” 适才马齐和张廷玉跪在帐外时,也看到了被拖出去杖毙的小太监,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凛,看来皇上还在气头上,否则也不会如此牵连下面的人,当下便多抱了几分小心谨慎。 “奴才马齐、奴才张廷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斜睨了二人一眼,便冷笑道:“哼,朕还没死呢,你们二人心里可曾失望?” 这话一出,却是将跪着的马齐和张廷玉,同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这可是了不得的诛心之论,若是一个回答不好,他们二人只能回去自裁以谢君恩! “皇上,皇上,奴才该死啊,奴才实在是一时慌了手脚,害怕被楚逆所趁,有辱皇上圣名,是奴才该死!” 马齐一个年近七十的老人,当场便红了眼圈,眼泪噼里啪啦流了下来,却是让张廷玉在心里暗暗都佩服了几分,这人还真是越活越精了。 康熙原本心里还有几分火气的,可是看到马齐这一幅模样,心里的火气也就少了几分,只是还有些不痛快,便朝着张廷玉发去了。 “张廷玉,你又有什么话可说?” 张廷玉好歹也是个饱学圣人之言的读书人,实在是做不出马齐这番姿态,便心下一横,朗声道:“请皇上恕罪,奴才此举,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 “好一个不得已而为之,又是谁如何逼你不成?”康熙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 张廷玉深深吸了一口气,将头贴在地上,大声疾呼道:“不是别人来逼奴才,是皇上的日夜教诲,告诉了奴才一个道理,一人荣辱,岂能与军国大事比拟。若是能挽救大清江山社稷于万一,奴才纵然身死,亦为之。” “哼,你们都是大大的忠臣,莫不是朕错了?” 张廷玉抬起头,眼圈却是红了一半,“皇上,大军纵然有机会平灭楚逆,可若是皇上出现安危,却不能承担分毫之万一。当今的大清江山,正处于风雨飘摇之际,缺了谁都可以,可唯独不能缺了皇上!” 一番话却是说得透彻肺腑,也将康熙心里的那点不顺给平息了下去,不过这姿态做出来了,却也不得不罚,否则亦不能服众。 “首席满洲大学士马齐,思虑不周,错失军机,着罚俸一年,发回京城闭门读书。” “吏部左侍郎张廷玉,虽忠心为国,却愚钝颟顸,着罚俸一年,官降两级,仍在军前效力。” 二人随后便领旨谢恩,心里也是大大送了一口气,明白当下这一关算是给过了,这已经算得上康熙手下大大留情的结果了。 尤其是对于张廷玉而言,他很明锐地发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康熙还真是挺看重他的,这板子打在两个人的身上,结果却是大大的不同。马齐看似只罚了一年俸,可是却被发回了京城,算是再一次给圈起来了。 而他张廷玉除了罚俸以外,还降了两级的官,可是到头来还是在军前效力,这样一来便仍然在康熙的身边,这哪一天来个官复原职也就是一句话的事,这么看起来却是高高举起,低低放下了。 第二百三十章 雷霆手段 康熙皇帝苏醒之后,发落了马齐和张廷玉,便感觉有些微微疲倦,只是这番吐血昏迷,已经让康熙认清了一个现实,那就是当下这一仗怕是难了,就算想要带着这七万人离开这里,怕也是没那么容易。 不过这一仗对于康熙来说,却依然要打,而且不得不打,毕竟如今桐城被围困,大军后勤被断,若是不夺回桐城,想要摆脱困境也实在是不太可能。 “叫他们都进来吧。”康熙细细思索了一番,心里也是有了定计。 张廷玉连忙拱手一礼,随后便出去唤来了众位文官武将,礼部满尚书赖都、兵部满尚书逊柱、户部尚书孙渣济还有刑部满尚书托赖等一干大员汇聚一堂,可以说此时整个朝廷上下一半的重臣都已经聚集在了此处。 “奴才等叩见皇上,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臣跪在了地上,却是满满一地,张廷玉也只能跪在队伍的最后方,毕竟这帐内的大臣们,就属他的官最低了。 康熙抬起手示意众臣起身,随后叹息道:“这天底下哪有真正的万岁?不过是凡夫俗子的一些妄语罢了。” 众臣一听却是大为震撼,这康熙皇帝的话头,怎么听怎么感觉不妙啊......这是已经变得有些魔怔了吗? “朕的一生也算是屡经动乱,这楚逆说起来再大,可也大不过天去......朕心里是想明白了,是咱们自己出了问题,否则岂会给楚逆机会?” 康熙脸色有些沉重,他已经放弃了一切不切实际的幻想,打算跟复汉军,跟宁渝好好打上一仗,这一仗既是为了求生,也是为了未来。 这一仗若是赢了,不管怎么样,短时间内楚逆也就没有威胁了,而康熙的圣名也能挽回几分,大清王朝也能多一些喘气的机会。若是输了,那自然不用多说,原本就雪上加霜的大清王朝,也算是越发岌岌可危了。 众臣闻言也不敢多说什么,纷纷跪在了地上,等候着康熙发落。 “当下与楚逆一战在所难免,大军即日启程,奔赴桐城!” 好半晌,康熙一脸决绝之意,“告诉所有人,一路所遇乡镇,皆归其所有。”这番话却是说得杀气腾腾,让人不寒而栗。 这话什么意思?很明显了,只要大军抵达桐城,这些乡镇百姓便是赐给他们的开拔费,以鼓舞其士气,增加其锐气。 众人一听心下便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不过谁也没有在意,毕竟这些人是死是活,与自己又有何干?反而现如今大军士气不振,若真能以血开锋,还真有机会击败复汉军,到时候大家伙也就能顺势升官发财了。 跪在最后面的张廷玉,脸上平静无比,只是心底却在滴血,他自己便是安徽桐城人,这附近的百姓说起来可都是他的父老乡亲,如今却眼睁睁看着这些人,即将成为清军屠刀下的亡魂,焉能不心痛? 只是张廷玉也在心里给自己找借口,皇上此举也实属无奈,大军后勤断绝,士气全无,若是再不施以雷霆手段,怕是悔之晚矣.....至于那些百姓,张廷玉微微闭上了双眼,合该这些人的命数如此,实在是无可挽救了。 康熙在上面睥睨着张廷玉,他当然知道,这个貌似纯良的汉臣,祖籍就在现下的桐城,可是他依然决意如此,一来自然为了心中的大计,二来也想看看这个汉臣内心的所思所想,若是能忍住不开口,则说明此人的隐忍功夫已经大成,到时候必定能成为经纬大才。 “启程!” 七万余人顺着来时的道路,一路向着桐城出发,只是这沿途的村镇却都一一化成了灰烬,清军士卒在鲜血的刺激下,士气大为振作,人人皆奋勇向前,许多人的身上都已经塞满了银钱,只是上面沾满了血迹..... ...........................................................................................................................................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二十三,桐城上已经插上了复汉军的大旗,就在两千八旗兵消耗得差不多的时候,白潢无奈之下只得将剩余的三千绿营兵赶上了城楼,却没想到在复汉军的猛烈进攻下,绿营兵直接一战而溃。 特别是一名叫做赵大虎的参将,直接带着亲信在战场上倒戈投降,随后便带着人将剩余的清兵都给击溃了,复汉大军也就趁着这个机会入了城,彻底拿下了桐城。 在这一仗当中,八旗兵不可谓打得不壮烈,整整两千人坚守近两天,死伤高达一千三百余人,相比起来,那三千绿营兵在战死者不过数十人后,便彻底溃退了,实在是差得有些远了。 在拿下桐城后,剩余的两千多清军全都成了俘兵不说,阿尔松阿在战局崩溃时选择了吞金自杀,而兵部汉尚书白潢选择了弃城而逃,带着一百多人便从城南门溜出去了,而复汉军缺乏骑兵,因此一时也没有拦截上。 宁渝踏着地面上的血渍,一点点走进了城里,到处都堆放着清军的尸体,这些战后的尸体都将会集中焚烧,主要便是为了防止出现战后的瘟疫,只是眼下看到这一幕,心里微微有些不适,这一仗实在是太血腥了。 严格来说,这一仗复汉军的损失并不大,消灭清军近两千人,活捉清军也有两千多人,自身伤亡却只有五百余人,怎么说也不算吃亏了。只是桐城狭小,再加上这两日的攻城着实有些残酷,因此不免有些膈应。 董策走了过来,手里捧着一份文件,轻声道:“战死兄弟们的尸骨都已经找到了,身上的木牌也都有,名字也一一对照过了,明日便全部在城外火花,将骨灰带回到武昌,给他们的家人。” 宁渝唔了一声,“受伤的兄弟先安置在桐城,好生照料,他们跟着我出来都不容易.....咱们不能让他们流血又流泪,战后的表彰工作可以先等等,等这一场决战彻底打完,到时候一起叙功。” 董策有些好奇道:“康熙前几日想必也得到了消息,按照路程来算,最多到后天,大军主力便应该也到了,只是这两日却没有发现清军的探子。” “快来了,快来了.....” 宁渝望着有些阴沉沉的天空,脸上微微有些凝重,现如今这天气,似乎大有风雨欲来的感觉了。 第二百三十一章 战康熙(一) 康熙六十一年正月二十七,康熙率领的大军由南而北,终于赶到了桐城下,只是并没有急着攻城,反而将大军东撤到孔城一带,便再也没了消息。 如今的整个天下,都将所有的注意力放在了小小的桐城上,康熙的七万大军与复汉军的三万大军,双方将在此处陷入极为惨烈的绞杀,也将会成为将来决定命运的一战。 可是就在这种关键时候,关键主角之一的康熙,却不见了踪影,仿佛已经彻底撤离了安庆府一带,几乎在告诉所有人,这一场戏的主角已经没了。 领侍卫内大臣辅国公普照率领两万绿营大军,却前出到了鲁共山,距离桐城不过十余里之遥。然而肩负大任的普照,并没有太多的带兵经验,如今到了军前,心里却有几分嘀咕。 “列祖列宗们,可千万要保佑大清啊,这一仗实在是输不得啊!” 在如今的满蒙大臣们的眼里,这天下虽然是自己的,可是却并没有那么保险,毕竟八旗兵实在太少,而汉人又实在太多,因此心里也是常常会带着几分谨慎,那就是八旗一定要抓牢了,才能震慑天下。 大清刚刚入关的时候,八旗还是有些战斗力的,不过当时主要便集中在京城,并没有到地方上去驻守,后来等到康熙继位后,又爆发了三藩之乱这种事故,因此便将大批的八旗兵派去了天下的各个战略要地,也就形成了后来各地的八旗驻防将军。 不过总体来说,八旗依然是重干弱枝,因此八旗的主力依然是在京城,后来也形成了京师八旗,也就有了什么先锋营、健锐营这些,正因为如此,带兵的八旗将军们,其实心思比康熙还要紧张,原因便是没了八旗的大清,就不再是大清了。 就好比领侍卫内大臣普照,他便认为八旗决不可轻松,若是一旦有个好歹,将来这一仗有个三长两短,大清还能用什么来震慑天下?这种想法也绝非他一人独有,实际上许多满蒙大臣便是如此想的。 至于对面的复汉军,到底是个什么路数呢? 想不清的不光是普照,还有同城上的宁渝,他正持着千里镜,从桐城城墙上远远观望着鲁共山上的清军,只是看着看着,心里也是起了疑心。 山岭上的清军不过两万余人,想要对复汉军造成威胁却也难得。而康熙沉寂良久之后,却突然占据了鲁共山,却让宁渝不得不细细深思,对方到底是在打什么算盘。 这一举绝非寻常,只是想要探清对方的目的,光靠千里镜却是看不出什么的。 “将石薛唤来。” 宁渝自然也不想一个人瞎捉摸,毕竟术业有专攻,这方面自然还是要看看军情处有什么打算,等到侍卫刚刚转身欲走时,宁渝又叫住了,“还有李先生,请一并请来。” 不一会功夫,穿着一身大红军衣的石薛,从门外迈步走了进来,他的脸色有些肃穆,可是却没有丝毫的紧张,待他刚刚坐下后,李绂摇着扇子也一摇一摆走进来了。 “这一战,康熙也算是亲临战场了,咱们现在也算是面对面做对手了,可是眼下康熙的举动,却让本督有些看不懂了,却是需要伯陵来为我一解心中疑惑。” 伯陵便是石薛的字,他此时正襟危坐,高声道:“启禀督帅,根据军情处的情报得知,康熙大军于前日抵达孔城,而后又派了领侍卫内大臣辅国公普照率军两万,前出至鲁共山,而城内应该还有五万人。只是....” “只是什么?” 石薛轻声道:“只是关系我军后方的吕亭驿方向,似乎有清军正在蠢蠢欲动。不过暂时还没有其他的动作。” 鲁共山......吕亭驿.....还有孔城,宁渝在脑海里飞速思考着,他找来了舆图,将这三个地点画上了圈,严格来说,这三处地方并不相连,只是距离桐城的地点颇为相近。 “从目前的形式上来看,鲁共山的清军主要是由绿营组成,并不像是主攻的兵力....而吕亭驿有清军蠢蠢欲动,难道康熙是打着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打算?” 这一个想法却突然从宁渝的脑海里蹦了出来,他反反复复思量着,却是越想越觉得有这个可能性,以鲁共山为诱饵,何尝不像练潭镇?以吕亭驿为连接点,看上去更像是当初的江宁,至于孔城的清军,则目标........... “大关!” 石薛轻轻点了点舆图上的那一点,冷静道:“大关可以将桐城与北硖关彻底分割开来,只是此关矮小单薄,委实不像能够长期坚守的关隘.....” 宁渝呵呵一笑,他重新点了点北硖关,笑道:“鲁共山是弃子,吕亭驿和大关,未尝也不是弃子,若是能让康熙带领真正的主力拿下北硖关,咱们眼下的这番心血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现如今的局势,康熙在孔城跃跃欲试,派出了领侍卫内大臣辅国公普照来探探究竟,另一只手则是派真正的主力,也就是大军攻打吕亭驿和大关一带,而自己恐怕会带着真正的精锐直扑北硖关了。 李绂却在此时轻轻笑道:“大都督,如今跳出局外,方能看清事情的本质。康熙此举必有后招,我军不若再等等。不见八旗,那就不是康熙的真正本意。” “如今的康熙,可不会舍得把自己这点班底全都丢在了这里,什么时候他的满蒙禁旅骁骑营动了,什么时候才能说明康熙真正动了。那两万的绿营是饵不假,可是这钩却是真真的。” 宁渝冷笑道:“以鲁共山和两万绿营为饵,任凭我军吃了去,却只要我军真正动手,满蒙禁旅骁骑营便会在这个时候冲击我战阵,将大战彻底拉到对我军不利的局面上。” 石薛也叹气道:“关键就在于,如今我军情处想要弄清楚满蒙禁旅骁骑营的位置,却也很难。这寻常的绿营自然很容易确定位置,可是八旗却不一样,里里外外可都是一团乱麻,让人委实分不清真正主力所在。” “既然如此,那我军如今不妨再等等看。” 宁渝抚着下巴上新生的胡须,脸上微微有些凝重。 第二百三十二章 战康熙(二) 二月的天气微微有些转暖,康熙大军在驻扎孔城之后,却一直都没有什么动静,除了派了两万绿营驻扎在鲁共山,便没有其他的动静。这下不光是复汉军搞不清康熙心里在想些什么,连同清军内部很多人,也不懂康熙的想法。 实际上在进军孔城之前,康熙便派了多罗平郡王讷尔苏,率领八旗骁骑营精锐马军,合计一万五千余人,沿着陶冲驿和黄家铺一带隐秘前行,由于跟桐城距离四十多里地,再加上主力大军的遮蔽,因此瞒过了复汉军军情处的眼睛。 多罗平郡王讷尔苏是正儿八经的宗室王爷,原来是礼亲王代善的那一枝,在宗室里面也算得上是地位尊崇,再加上早年一直在西北用兵,还佐理过抚远大将军军务,因此深得康熙的信任,便将目前手中最精锐的这支满蒙禁卫骁骑营,交给了讷尔苏。 说起来讷尔苏也不算是光靠祖辈余荫的八旗子弟,毕竟礼亲王代善后辈子弟众多,光是亲王就有好几个,像什么椿泰、崇安、巴尔图等人都先后被封为亲王,可是能够得到康熙赏识的,却仅仅只有一个讷尔苏,这其中的原因便是讷尔苏是实实在在吃了苦头的。 讷尔苏今年也不过三十岁出头,可是在西北已经吃了好多年的沙子,一个十岁就袭多罗平郡王的年轻人,平日里的生活自然也是锦衣玉食,可是说去西北就去西北了,跟着十四阿哥在黄沙漫天的天气里,到处东奔西跑。 后来康熙跟策妄阿拉布坦达成协议后,讷尔苏也被马不停蹄地召到了湖广前线,当然康熙给他的位子也很诱人,那就是执掌整个八旗骁骑营,可谓是精锐中的精锐。 目前的清廷军队,主要便分为八旗和绿营,可是在八旗当中也分为前锋营、护军营、火器营和骁骑营,这其中自然有高下之分,其中骁骑营可谓是最为精锐的军队,它原本就是由马甲组成,从满、蒙旗中每佐领中选拔二十人,汉旗中每佐领中选拔四十二人,满、蒙、汉马甲合计约二万八千多人。 当然这两万八千多人并不是全部都在一块,而是由满、蒙、汉八旗各自为营,由八旗都统分别统领,因此有时候能看到骁骑营汉军正黄旗、骁骑营蒙古镶黄旗这种说法,便是由此而来。 此外,骁骑营也并非都在京师禁卫军旗下,而是一分为二,其中大头部分便是在京师驻防,也是讷尔苏目前所率领的这一万五千马甲,还有近万马甲分散在各地驻防,由满、蒙、汉军混合编组,八旗都统分别统领。 正因为如此,眼下讷尔苏统帅的这一支马军,其实也成为了康熙心中的关键底牌,想要发挥好这一张牌的作用,自然不能简简单单打出去。因此康熙在进孔城之前,便预先让讷尔苏带着这一万五千马军,运动到了桐城后,再加上鲁共山,已经形成了一个半包围的局势。 “大人,前方已经是黄家铺了,我军哨探放出去了十五里,沿途所有人都已经灭口,若是有楚逆的探子来,我等也能知晓。” 一名八旗将军身穿着黄色的棉胄,上面镶嵌着白铜色的甲钉,边上还有一层红色的镶边,头上戴着一顶高耸呈宝塔状的顶盔,还安装着长长的盔枪,这一身的打扮一看就是镶黄旗的,而此人正是满洲镶黄旗骁骑营的都统傅山。 说起来也很奇妙,自从复汉军起兵之后,宁渝愈发感觉到了铁甲的好处,可是清军却始终不曾装备铁甲,依然是穿着一身的棉甲,可是这种棉甲在应对传统的战争时还有些作用,可是在复汉军面前,却容易在肉搏战中吃大亏。 而清军在应对周边其他敌人时,主要则是以火器取胜,可是在复汉军的火器面前,却是全方位落后,这也造成了如今的惨烈局面,那就是火器打不过,近战肉搏也打不过,以致于连战连败。 讷尔苏挥挥手,示意大军前行,随后上万的骑兵沿着道路一路往黄家铺而去,浩浩荡荡显得气势万分。在骁骑营的八旗兵眼里,所谓的复汉军只不过都是一群没有马的流民,若是在北方的平原上,怕是一冲击溃,如今到了这安徽地带,水网虽然不如江南密布,可是也难以让马蹄动起来。 “此地距离桐城不过四十里,且一路都是平原,只要鲁共山有异动,我军便可以从此地直抵鲁共山脚下,将复汉军彻底击溃。” 讷尔苏毕竟也只有三十出头,尽管在西北的经验也很丰富,可是毕竟没有跟复汉军打过正面交道,心里却是不由得对复汉军多了几分轻视。 不过这也实在很正常,在西北纵横的那几年,早已经让讷尔苏明白了这天下什么才是值得依仗的,绝不是火器,而是马甲,只要有一万马甲,他就敢正面冲击三万步军,这不是自大,而是这个时代战争的规则。 现如今有了一万五千人的马甲,讷尔苏心里的那些傲气也算是彻底释放出来,他望着北面低矮的桐城,心里却已经在想着,如何活捉楚逆大都督宁渝了,若真的能立下此功,他脑袋上的郡王头衔似乎也能换成亲王了。 就在快到抵达黄家铺时,一名骑兵从后而至,他身上汗津津的,脸上微微有些发红,一看便是跑了不少路。 “启禀王爷,奴才哈儿占有紧急军务禀报!” “何事?” “启禀王爷,楚逆的探子距离黄家铺不到十里,大约有二十人左右,只是马儿不行,跑得慢,比不上奴才的,因此奴才便抓紧时间来禀报。”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原本轻松的神情瞬间变得有些严肃,这件事并不太好处理。 二十人看似只是一个小队,随便派出半个牛录也就够解决了,只是讷尔苏明白,问题的关键不在于探子的死活,而是黄家铺方向的动静,若是复汉军的探子们回不去,那复汉军再傻也会明白这个方向的问题,到时候肯定会有所防备。 讷尔苏咬了咬牙,“让前面的探子先顶着,若是楚逆探子继续往黄家铺方向前进五里,则杀之,若是不曾,便注意不要打草惊蛇。” 第二百三十三章 战康熙(三) 复汉军大营中,一张硕大的沙盘正摆放在中间,沙盘做的惟妙惟肖,上面有微缩的桐城,有鲁共山,有吕亭驿,还有孔城和北硖关,只是这些地方上面已经插着一只或者两只黑色的小旗子,而桐城和北硖关上则插着红色的棋子。 大营中还聚集着各师的师长和参谋长等人,众人济济一堂,聚精会神地望着那副沙盘,苦苦思索着什么。 宁渝手中拿着一面黑色的小旗子,却没有插在沙盘上面去,而是来回一直走动,脸上的眉头也死死皱起,康熙的谋划似乎见了一定的效果,至少眼下的情况,就比宁渝想象的还要棘手。 “石薛,军情处还需要多加探子,不光是吕亭驿和大关,我们的思路或许还要再打开些,我一直觉得,康熙恐怕不会这么简单。”宁渝终于停了下来。 “是,大都督,属下已经派人到桐城周边去查看了,包括黄家铺、挂车河等地,或许那里能给我们一些线索和思路。” 石薛连忙站起身子道,最近这些日子为了确定康熙大军的一举一动,他也算是日夜辛苦,已经超过三天不眠不休了,眼睛红的像只兔子,只是再看众人,却也都大同小异。 程铭看了一会舆图,却是开口道:“康熙七万大军,看上去很多,可是只要一撒开,就没有那么多了。我军似乎可以择一地攻之,既能敲山震虎,也能一探真假。” 这也算是程铭的特点了,他年岁较长,行事沉稳,因此遇到这种情况都是以拙破巧,也不管你有什么圈套在等着他,反正就是一力行之,总能触及到核心。 只是这种堂堂正正的法子,却无法被宁渝所采用,正是因为现如今的复汉军,还不具备这个实力来以拙破巧,反而要更加谨慎,因此宁渝低声道:“程师长的意思,我是明白的,只是如今我兵力不如对方,无论攻哪一路,另一路似乎都能进行接应,到时候这仗就难打了。” 程铭轻轻点头,随即便坐了下来,而董策站起了身子,“昨日大都督所说,我心里亦有几分思虑。” “首先,于我军目前的情况来看,在战略上是占据了主动的优势,毕竟缺少了桐城的后勤,清军只能寻求与我军速战,若真的相持下去,恐怕清军是等不起的。而我军占据了桐城,也缴获了大量的后勤物资,再加上只有三万人,坚持下去怕是不难。” 程之恩却出言反驳:“若果真如此倒也罢了,可是康熙想的恐怕不是真的决战,而是断尾求生。到时候放跑了康熙,怕是后悔不及。” 这一番话却也很有道理,现如今众人担心的也是这个原因,不过关键的问题还是复汉军的兵力太少,纵然是坚守桐城绰绰有余,打败康熙问题也不是很大,可是要将整整七万大军都给堵在这里,却非常困难。 复汉军占据了北硖关和桐城,主要是切断了清军的后勤道路,可是不等同于彻底将清军堵死在安庆,这实在是不现实。而眼下众人担心的问题,便是康熙接着这个机会跑掉了,到时候纵然能击败数万清军,意义也就没那么大了。 听到众人似乎都有反驳之意,董策却是胆大包天,他将孔城的黑色小旗子拔了下来,冷笑道:“康熙固然重要,可是当下却没有这七万大军重要。若是一味求全,反而会影响大都督的谋划。” 宁渝不置可否,道:“战前我军的规划,诸位可还记得?” 众人面面相觑,他们自然不会忘记这不久前才发生的事情,一起拱手道:“末将等自然记得。” “其实你们刚刚说的都有理,谁都没有错,可问题在现在这个情况下,一味追求击杀或者活捉康熙,其实没有太多的意义——我军的目标失踪是康熙率领的十万大军,当然如今变成了七万。” “一旦解决了这十万人,江南也就成了熟透了的果子,随手可下,有了江南,一个康熙何足挂齿?” 宁渝随手丢掉了手中的黑色小旗子,脸上有些如释重负,“咱们现如今是被康熙这个饵给迷住了眼睛,其实真正对比清军主力,康熙也就不重要了。咱们只要能将清军八旗这四万人,全都留在这里,才能让康熙真正痛彻肺腑。” “眼下这一战,康熙的眼睛也盯着咱们,只要咱们不出动,他便不会轻易动用手里的骁骑营和护军营,那些八旗兵是康熙的真正底牌,有了这些才能镇守整个天下,才能给大清的后继之君撑起场面来。” 众人听到这里,却是心悦诚服,他们不由得望了一眼董策,看来这位大都督的好学生,如今在战略方面的能力,已经不容小觑了。 李绂也轻声叹道:“看来大都督已经抓住了关键,康熙重要却又不重要,抓住了康熙固然值得可喜可贺,可是对于清廷而言,并非要命的大事,他们还可以推出下一个皇帝来。” “可是只要将这四万八旗留下来,那么到时候没了八旗根基的朝廷,还是大清吗?这四万人的损失,可不是那么容易缓过来的,轻则朝廷动乱,重则倾覆天下。” “这四万八旗骁骑营、护军营、步兵营和火器营,才是康熙的杀手锏,也是他要为大清保留的真正的精华。” 康熙现如今是拼着老命,才想到了这么一出,可是却在复汉军众人的分析下,却拆解得七七八八,也实在是气数已尽了。 想到这一点,李绂却不由想到自己当年在南书房时,亦曾为此事而纳闷过,那就是八旗的军力为何腐朽得如此之快,如今心里却是想清楚了,要命的地方就在八旗这个集团本身。 不是说八旗这个团体就怕死,就腐朽,而是因为八旗的人实在是太少了,根本经不起常年累月的消耗,哪怕是加上了蒙八旗和汉八旗,整个八旗的人数依然非常少,在这种情况下,一旦有战事,都是让八旗兵以震慑为主,让绿营来打头阵。 在这种常年累月的思想灌输下,八旗兵根本无法在战场上得到充分的磨练,平日的训练很快也沦为了摆设,因此当年在白山黑水杀出来的这支劲旅,腐化的速度着实比较惊人,战斗力自然也就一日不如一日了。 早在平三藩的时候,八旗兵在战场上的表现就不尽人意,早早地便被吴三桂打得溃不成军,后来平灭三藩,主要靠的还是绿营之力,而八旗兵从此也就陷入了这样的困境中,再也无法改变一分一毫。 第二百三十四章 战康熙(四) 正因为如此,对于清廷的打击就不能只围绕绿营展开,否则打败再多绿营,也无法对清廷产生实质性的威胁,要下手自然只能对八旗下手,才能清廷感觉到痛楚。 宁渝用手指点了点鲁共山,“这上面的两万绿营,基本可以断定是诱饵,我们无需理会。”接着又点向了孔城,“目前孔城的情况如何?” 石薛挠了挠头,颇为苦恼,“自从康熙进了孔城,就一直在严查情报,我派出去的军情探子和宁罗远派出去的影子,都没有什么结果。只知道那里的八旗兵不会少,军力构成不是很清楚。” 宁罗远是如今影子的执掌人,自从分家以后,便渐渐淡出了军事情报领域,只是专心负责对外的其他情报搜集分析,还有就是暗杀活动,不过平时并没有一起随军,而是常驻武昌,以此给楚王府提供情报信息。 这让宁渝心里有些不爽,孔城的清军没能确定下来,也就意味着没能掌握清军的主力动向,特别在当下这种情况时,如果贸然接战,这支清军主力很有可能会随时杀出来,到时候造成的后果难以预料。 李绂摆摆手,苦笑道:“八旗内的编制原本就十分复杂,寻常人弄不清楚也实属正常,倒也不必过于为难,我只问你,孔城内可曾有大批的马军?” 石薛连忙道:“根据消息情况,孔城没有大批的马军,只是少许一些,其余都是以步军为主,只是步军所用的旗号混杂不堪,既有护军营的,也有火器营的,还有前锋营的,这些营的兵也分属不同八旗,因此难以辨别具体数量。” 听到这句话,宁渝心里也就明白了,所谓的马军,应该就是指骁骑营的兵,他们与步军不同,纵然是分属不同八旗,可是也都是集结在一起作战,因此只要能找到马军的位置,那么清军的一些小算盘也就清楚了。 “除了马军以外,康熙手底下还有一只军队需要重视,那就是火器营,可以说也是除了马军以外,对我们能产生最大威胁的力量了。” 宁渝感觉有些头疼,到目前为止,清军的头上还是蒙着一层纱,只能看到一层若隐若现的模样,却看不到究竟,这对于即将来到的决战是极为不利的。 石薛迟疑道:“八旗火器营的编制亦十分复杂,目前还没有彻底弄清楚,不过根据多方消息证实,康熙手底下的八旗火器营,大概有一万到一万五千人,更具体的还在查验,至于还有不到一万人的绿营火器营,也都在孔城。” 李绂在石薛说完后,却是接过了话头,“早年间在南书房当差的时候,有幸接触过火器营的一些营造事务,对于火器营的编制也有些许了解,剩下的不妨老夫给大都督说说。” “还请李先生赐教。”宁渝现如今是真的感觉,自家老师崔万采能笼络到李绂这样的人才,实在是太赚了,毕竟像李绂这样在康熙身边待过的核心大臣,可没几个,更不可能来投奔复汉军,如今在满清内部事务上,李绂的作用实在是非常关键。 李绂呵呵一笑,随后站起身子道:“说起来八旗内军制那是属于核心机密,等闲人也看不到,老夫也是机缘巧合之下,才对八旗火器营有一定的了解。” “早年间清军入关的时候,八旗还没专门设立火器营,后来在清廷平定三藩之乱时,汉军火器营战功卓著,因此在康熙二十二年时,便专门设立了八旗汉军火器营,下属汉军骁骑火器营与汉军鸟枪营,选拔了精通火器的孔有德、耿仲明旧属,堪称一时之盛。” “后来到了康熙三十年的时候,康熙君臣认为汉人掌握太强的火器实属不利,遂撤掉了八旗汉军火器营。后来噶尔丹在西北兴起之后,对火器的力量又重新重视了起来,可是这次康熙并没有恢复汉军火器营,而是专门选八旗满洲、蒙古习火器之兵,另组为满蒙火器营。” 李绂想着往事,心里也是不胜唏嘘,道:“满蒙火器营主要分为鸟枪护军与炮甲两种,额定满洲、蒙古每佐领下鸟枪护军六人,炮甲一人,分内外二营操演,在城内的为内火器营,分枪、炮两营。在城外的为外火器营,专习鸟枪,总人数在八千人左右。” 宁渝听到这里,感觉原先打绿营的时候还好,想要弄清楚上下脉络很容易,且不说有大量的绿营降兵降将,就连他们宁家自己就是绿营出身,里面的那些弯弯绕绕都能很快弄清楚。 可是八旗就不一样了,特别是京营八旗,之前没有正儿八经打过,对其军制也相当的陌生,所谓的前锋营护军营骁骑营本来就一大串,再加上这些营又不是固定的编制,而是分到了满蒙汉三个八旗当中,八旗里又有皇帝直属内三旗包衣,混在一起别说他们了,就连八旗自己很多人都闹不清楚。 众人商议来商议去,却发现光是八旗的军制都复杂无比,也就是基本确定了孔城至少有两万人以上的火器部队,然后还有一万到两万的马军不在孔城,还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准备着给复汉军致命一击。 正在众人愁眉苦脸之际,一名军情处的军官快步走了进来,递给了石薛一张纸条,石薛看了一眼,脸色顿时一变,眼睛里带着一丝兴奋。 “大都督,往黄家铺方向派去的探子,在距离黄家铺不到十里的地方,被清军截杀,二十人的哨探被杀十九人,仅剩一人重伤而归。” 哨探被杀?在座众人不约而同都嗅到了不寻常的味道,这个时候派往黄家铺的探子原本就是常规的哨探,这样的哨探复汉军已经派出去了数十队,可是唯独黄家铺的哨探被截杀,充分说明了一点,清军在黄家集有动作,而且还是大动作。 宁渝脸色微微凝重,他站在舆图前,望着黄家铺一带,心里的疑惑却是逐渐解开,看来那支骁骑营,应该已经找到了。 一枚黑色的旗子被插在了黄家集上,一切似乎都要落定尘埃。 第二百三十五章 战康熙(五) 讷尔苏脸色有些阴沉,虽然是他下达了截杀复汉军哨探的命令,可问题是千不该万不该,让其中一队哨探给逃了回去,这样一来等于让复汉军在最短的时间里,知道了黄家铺这一块有问题,这样一来自然便会有了防备,到时候也就无法发挥出奇兵的作用。 整个局势已经开始变得不受掌控起来,这让讷尔苏心里有些焦虑,自己这回也算是独当一面了,可是办差却办出了岔子,委实不好跟皇上交差。可即便如此,讷尔苏也得硬着头皮,将这个消息立即告知康熙皇帝才行,否则便是延误军机的大罪。 战时不比寻常,讷尔苏可不敢拿自家的身价性命去赌,很快便草就了一封战报,随后交给了身边的亲兵,骑着快马孔城方向而去。 “奴才讷尔苏有直言禀报,楚逆哨探于今日午时,逼近黄家铺,我骁骑营大军无法撤离,亦无法掩盖,遂斩杀哨探.....楚逆或可侦知骁骑营大军踪迹。” “啪!”这封战报虽然写得较为委婉,可是依然让康熙怒不可遏,他将战报狠狠拍在了桌子上,却太过于用力,让手掌红了一片。 “好一个讷尔苏,亏得朕对他如此信赖,将这一手好不容易藏起来的棋子交给他,却出现如此事端,实在是行事不周,告诉讷尔苏,人头朕暂且记下,这一仗只许胜不许败。” 康熙喘着粗气,他感觉自己真的是万分委屈,总是需要给自己的这帮臣子来擦屁股,这个皇帝做得实在憋屈,越想心里越是气,当下便又对众臣发作起来。 “托赖,白潢此时可还关在牢里?” 刑部满尚书托赖连忙跪下道:“启禀皇上,桐城失陷贼手之后,白潢便带着数十人赶到了军中,随后便下了大狱,至今还关在牢房里。” “哼!桐城是我军的命脉,也是后勤关键要地,朕在南下安庆之时,便将桐城委以阿尔松阿和白潢二人,阿尔松阿年轻气盛,正是需要白潢辅佐,亦是心里看重白潢,想给他施展抱负的机会。” 康熙一脸恼怒,“可到头来桐城还是丢掉了,阿尔松阿愧对君父,如今已自戕以谢天下,朕亦不忍心多加怪罪。可是白潢一介老臣,丢城失地不说,如今还有何等面目苟活于世?” 众人听完算是明白了,这是要赐死白潢,不过白潢只是一介汉人,倒也没人替他出头说话,连兵部满尚书逊柱也是一副装聋作哑的模样。倒是张廷玉,跟白潢还有一些交集,如今也只好暗自叹息。 刑部满尚书托赖当即领命离去,想来去找白潢去成全大义了,只是经过了这么一番,群臣都有几分战战兢兢,这几日康熙的脾气越发地暴戾,动辄便是发落一番大臣们,众人虽然苦不堪言,却也是不敢多说一句话。 “如今骁骑营的行迹即被探知,想要以鲁共山为饵的想法,怕是行不通了。你们都有什么想法?”康熙的脸色有些难看,环视了一眼众臣。 事关兵事,自然是兵部尚书得先出头,眼看着兵部汉尚书白潢都被发落了,逊柱也不敢继续装聋做哑,跪在地上支支吾吾道:“这个.....奴才以为.....当下或可令领侍卫内大臣辅国公普照率领两万绿营大军先行出击,进攻桐城,以试探楚逆虚实....” 这个意见却是听得康熙眉头一皱,说起来也是逊柱冤枉,他历来就没有接触过战事,早年间也都是在工部、吏部和户部当官,后来接替殷特布做了这个兵部尚书,一应大小事务都是交给了汉尚书来做的,他自己是当真不太清楚。 如今这番军前奏对,自然不能让康熙满意,一来念在逊柱作为一介满臣,面子上需过得去,二来也不好当众再废掉一个兵部尚书,到时候可就真没合适的人来干活了,当下便挥了挥手,逊柱便如蒙大赦一般,退到了一旁。 就在康熙面带失望之时,却是有一个大臣站了出来,跪在地上大声道:“启禀皇上,奴才以为,逊柱大人所言有失偏颇。” 这话却是让众臣都感觉到一丝不自在,当着康熙皇帝的面来指责兵部尚书有失偏颇,可不是一般人能做的,只是再看看这人,却又感觉理所当然。 原来这个大臣的来历着实不简单,名叫法海,姓佟佳氏,背景可是吓死人,乃当朝国舅佟国纲的次子,而且佟国纲的弟弟佟国维还是康熙的老丈人,因此佟佳氏在朝廷里的势力不是一般的大,在这种情况下,佟佳氏子弟俱是高官,像佟法海的哥哥鄂伦岱,之前便是领侍卫内大臣,因此甚至有人说当今一朝有佟半朝的说法。 不过佟法海却不同于寻常的佟佳氏子弟,他本来就是庶出,乃侍婢所生,自幼也未曾得到父亲佟国纲的重视,跟兄弟的关系也不和睦,可以说父不以为子,兄不以为弟,弟不以为兄。 在这种情况下,佟法海可以说是相当努力,从小便刻苦学习,二十四岁就考上了进士,因此是一个有真才实学的人物。后来佟法海也渐渐得到了康熙赏识,二十八岁就被康熙选派成为十三阿哥和十四阿哥的师傅。 然而,好运并没有始终眷顾佟法海,他在太子案当中,因为十三阿哥的原因受到了牵连,被直接降成了检讨,一直到前几年才官复原职。后来康熙还将佟法海提拔为广东巡抚,颇有政绩,因此也受到康熙的看重。 “佟法海,以你的看法,我军该当如何?” 康熙的语气里没有太多的情绪,似乎已经慢慢变得沉静了下来,只是望着佟法海的眼神,却柔和了几分。对于有能力的人,康熙向来是比较宽容的。 佟法海谨慎道:“当下我大军局势被动,便在于楚逆可以耗,我军无法长久久耗,如果进攻桐城,恐怕短时间内很难攻进去。” 这倒是一句大实在话,要是清军的战斗力真的那么容易打下桐城,如今的局势也不会变的这么恶劣,康熙自己心里也不会有这种奇怪的幻想,而这么一说自然是全盘否定了逊柱的意思。 “至于我军当下的难点,便是如何化被动为主动,逼得楚逆不得不与我军出城决战,关键点便在于北硖关,只要我军做出进攻北硖关的态势,那么复汉军无论如何也会出城相救。毕竟北硖关本来就是一座小关,容纳不了太多的人,地势也不险峻,想要攻克并不算难。” 康熙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笑容,佟法海的想法其实与他还是比较相似的,自然心里也多了几分赏识。 “以北硖关为诱饵,引楚逆出城相救,而后我大军与其对阵,骁骑营在黄家铺准备好侧击,想来是能逼退眼下这股楚逆大军。” 佟法海低着头跪地上,脸色却是越来越平静,这些年所受到的所有磨练,终于将这柄剑磨出来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 战康熙(六) 康熙望着帐内诸臣,脸上终于和缓了几分,连带着整个大帐内的气氛都微微放松了几分,一些大臣顿时在心里常常舒了一口气。 “佟法海所言,朕深以为然。” 望着跪在地上的臣子们,康熙多少还是有些怒其不争,便用一种教诲的态度对群臣道:“大军南征以来,多少次失利,还不都是因为对楚逆的了解不够,以致于处处落于被动,才酿成今天这样的局面。因此,朕以为决不可再被楚逆牵着鼻子走,大清国也不能再容忍这样的情况,你们,也得给朕好好想想,好好琢磨琢磨!” “特旨,擢升佟法海为兵部满尚书,逊柱从即日起领掌銮仪卫事大臣。” 佟法海和逊柱二人同时领旨谢恩,佟法海自然是不用说,从一个从二品的广东巡抚,一下子就升到了从一品的兵部尚书,而且是实权在握,可谓是位高权重。而逊柱也没有什么不开心的,他从兵部尚书到掌銮仪卫事大臣,也算是升任了,毕竟在目前的清廷当中,除了驻守边塞要地之伊犁将军和绥远将军拥有正一品品秩外,剩下的两个从一品武职便是领侍卫内大臣和掌銮仪卫事大臣了。 这一番君臣问对,却是让所有人都没有料到,一直低调谨慎的佟法海,竟然在君前畅所欲言,还正好说到了康熙的心里,以此得到了康熙的看重,被提拔为了刑部尚书,这可是一朝青云直上啊。 康熙环视了一眼众臣,脸上露出几分得色,这也是他在告诉诸位大臣:想要有糖吃,就得先把活干好! 不过眼下光是这番还不够,康熙又开口道:“着川陕总督年羹尧勤勉督战,牵制楚逆有功,擢升为兵部汉尚书,嘉赏功绩。” 得,又一个兵部尚书给出去了,这一幕让众臣都有些艳羡不已,不过也算是达到了康熙的目的,以高官厚碌来嘉奖肯做事的人。 “如今我大清的江山社稷,所面临的局面错综复杂,楚逆咄咄逼人,以新胜之军牵动整个天下,台湾的朱一贵也在后面牵扯着大清,一旁还有个虎视眈眈的白莲邪教,这天下危局,已经远超三藩时了。” 康熙的脸庞微微有些红润,只是红润的肤色里透着不正常的白,这明眼人一看就明白,康熙如今已经快到了灯尽油枯的状态了。 “列位臣工,我大清江山绝非爱新觉罗一族的江山,而是整个朝廷的江山!如今决战到来之际,诸位也需用心努力,方可保全我大清的江山社稷!若是诸臣用心用命,朕岂会吝啬嘉赏?” 众臣连忙跪下,一同高呼:“启禀皇上,平定乱匪,匡扶天下,还大清一个国泰民安,奴才等义不容辞。” ............................................................................................................................................... 康熙这边打完了气,也就将旨意给到了领侍卫内大臣普照,其中的内容自然是佟法海说的那一套,随后普照便领着两万绿营从鲁共山出发,一路直扑吕亭驿和大关。 两万清军沿着小道一路行军,自从在鲁共山上待了一些日子后,这些清军便感觉实在是憋闷得狠,毕竟鲁共山只是一座小山,实在是相当无趣,因此一旦下得山后,众绿营兵便多多少少有些兴奋。 只是与兴奋的绿营兵不同,此时的领侍卫内大臣普照,却感觉到了一种很不对劲的感觉,他潜意识里认为,自己这些人已经被康熙所放弃掉了,甚至是成为了吸引楚逆出城的诱饵,只是君命在前,普照也不敢多加质疑,只是不停地长吁短叹着。 一旁的山东巡抚李树德跟在普照左右,不时小意奉承着:“普大人,这皇上到底是什么意思啊?咱们这刚刚到了鲁共山也没多久,好不容易修建起来的一些阵地全给浪费了。” 普照哼哼了两声,“什么意思?皇上的意思,那咱们就得照办!李树德,你的山东兵最近这段时间可不安分,你作为山东巡抚,该懂得怎么做吧!” “那是,卑职自然知晓该怎么办.,绝不给大人添麻烦!”李树德一脸殷勤地奉承着,只是心里却感觉多少有些凄惨,如今的绿营兵到哪都是让人当炮灰,特别是从山东来的两万绿营,已经只剩下一万多人了,其他的都被拉去填壕沟了。 只是军令如山,不敢有丝毫的违抗,李树德也只好召集了自己手下几个镇的参将们,将圣旨的意思进行了简单的传达,让众将都管好自己手下的兵,别闹事也别当逃兵,否则普照以圣旨的名义来杀一批人,也只是一句话的事情。 众将脸色都有些沉闷,他们当然知道如今士气低落的原因,主要还是因为从练潭镇启程到孔城这段时间,绿营兵根本就没有拿到开拔的银子,没有了银子,那自然是人人心生怨恨,甚至还有人选择了当逃兵,毕竟没钱拿还送死的差事,可没人愿意干。 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关键是康熙为了鼓舞士气,特许八旗兵一路烧杀抢掠,这其中得到的好处可没绿营什么事,更是大大助长了绿营和八旗之间矛盾,自然也导致士气一路下滑,人心离背。 李树德一看众将神色不对,当下也是颇为苦恼,只好硬着头皮道:“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出来一趟不易,我李树德哪怕不做这个官,也得让大伙平安回去。” 所有人都是面面相觑,却也不好过于拿捏,当即便应下了,只是大人们有大人们的烦心事,这底下的绿营兵,也有他们的乐趣。 “老陈头,你这条腿都瘸了多久了?咋还能跟着咱们一块走呢?” “嚯,俺不跟你们一块走,俺能去哪?这朝廷的大人们说走,那俺也只能跟着走哩。” 上百名清军在队伍后面零零散散地走着,这其中大部分都是山东的绿营兵,一个个穿着破破烂烂的绿营号褂,手里拿着长矛短刀,还有一些人背着鸟枪,散漫地跟着大部队走着。 二月份的天气已经没有那么寒冷,淡淡的阳光晒在人的身上暖洋洋的,可是所有人都不会忘记刚刚过去的这个冬天里,一路行军下来,光是冻死冻伤的绿营兵就多达千人,这些人大多都是被草草一埋就了事了。 老陈头一路上靠着坑蒙拐骗,好不容易活过了这个冬天,如今眼看着又要去打仗,他的眉头紧紧皱着,“天娘哎,这仗啥时候能打出个头....” “老陈头,打到我们都死球了,这仗怕是能打完了哩。”一旁的绿营兵丁发出讥笑声,而其他人也是一脸绝望而自嘲的模样。 第二百三十七章 战康熙(七) 就在众人吵吵闹闹的时候,一名守备却是走了过来,他的脸上带着几分怒色,望着众人呵斥道:“大军行军,如何能如此散漫?还不赶紧跟着前队,若是你们胆敢做了逃兵,不光是你们要死,你们的家人也得死!” “高将军,俺们这是闹着玩哩,可不敢做逃兵....俺们这就跟上前队。”一名清军千总却是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脸上带着媚笑。 “哼!如今朝廷的旨意可是已经下来了,若是失了军期,你们都得掉脑袋...” 高守备的话还说完,只听见一阵炮响,随后从天上落下了十来颗黑色的弹子,其中有一颗就这么直接落在了高守备的身上,将他的半边身子给砸掉了,鲜血从他的身子里汩汩直流,却是没几个呼吸的功夫,高守备便断了气。 接连不断的弹子落在了清军当中,虽然这些都是实心弹,可是所造成的杀伤力却也十分恐怖,大量的清军原本就集中走在一块,就这么被直接砸中,死状极为凄惨。 老陈头死死趴在地上,将头直接蒙起来,还有许多清军士兵也直接躺在地上装死,却是没一会的功夫,后面上百名的清军士兵就再也没有一个站起来的。 剩余的清军发出叫声和呐喊声,众人直接乱成了一团,却是将前面的普照和李树德给惊住了,他们回头望去,只见到处都是复汉军的士兵,从各个方向涌来,他们手里端着的刺刀发着寒光,还有许多火炮正在发出一轮又一轮的怒吼声。 “普大人,这下可如何是好?看来的复汉军提前发起了进攻....我们下山的时候,复汉军便已经知道了!” 李树德在普照面前喋喋不休,他的内心已经是一片惶恐,可是乱军溃退不止,复汉军的士兵冲击速度又快,这让他已经感觉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从鲁共山到吕亭驿,不过只有短短数十里,没有人知道为什么会在快到吕亭驿的时候,遭遇到复汉军的进攻,或者说是伏击。 普照虽然是领侍卫内大臣,乃正一品武职,可是真要说起战场上的东西,并不会比李树德好上半分,全然没有想过这两万绿营兵的小命,只顾着一个劲地想着开始逃命,只是这样一来,这支没有得到积极组织的清军,几乎失去了最后一个自救的机会。 混乱归混乱,可毕竟两万多人当中,还是有一些人没有受到冲击,数千名绿营鸟枪手在各自的千总把总的带领下,开始进行各自为战,他们平举着鸟枪,指着正在缓缓接近的富含金,只是许多人十分胆怯,腿肚子都有些抽筋。 而复汉军也同样有上千名士兵,持着燧发枪缓缓逼近,像这种双方面对面射击的情况,对于复汉军而言实在是家常便饭,因此毫不在意对面的清军,如同往常一般迈着不急不缓的步子,一点点接近复汉军。 一百步...... 八十步...... 清军鸟枪手开始喘着粗气,他们的眼神里带着亢奋,随着复汉军越来越接近,他们当中已经有许多人控制不住自己,直接便扣动了扳机,随着一阵枪声,对面的复汉军仅仅只是倒下了十余人。 六十步...... 复汉军依然是不急不慢地走着,只是双方的距离已经近到可以看清对方视线的地步,从复汉军的眼里,看到的只有振奋,而清军士卒的眼神,却带着急躁与疯狂。 许多清军士兵开始装药上弹,只是心里越是着急,这上弹药的速度也越慢,他们甚至有人把捅条都给塞反了,以致于弹药压根就装不进去...... 四十步...... 所有的复汉军士兵齐齐端平了枪口,随着一声令下,一排排弹子在这么短的距离里向着清军倾泻而出,近百颗弹丸呈着扇面向清军士兵狠狠飞去。 那一阵枪声的轰鸣,却是产生了大量的白雾,将双方笼罩来里面,只见枪声过后,浓雾微微散开,清军阵地上已经躺下了三百多人,这一幕实在是过于惊悚,以致于后面的清军士兵都只是傻呆呆望着眼前发生的一切。 复汉军并没有发呆,第一排的士兵们向后退去,第二排的士兵站了出来,他们再一次端平了枪口,齐齐扣下了扳机,又是一阵弹丸如同雨水一般被发射出去,而清军阵地上再一次倒下了二百多人。 仅仅是两轮排枪,便彻底击倒了清军阵地上的五百多人,也将原本就不高的清军士气给击溃了。 无论是普通的绿营士卒,还是那些把总、千总,甚至是守备和参将都开始跑,再也没有人顶在了前面,清军的溃散一发也不可收拾,从吕亭驿到大关短短的十几里路上,全部都是逃散的清军绿营兵。 李石虎手里握着长刀,脸上的兴奋之色已经溢出言表,他万万没有想到,鲁共山的清军居然真的像大都督说的那般,会选择从山上下来去进攻北硖关,便早早将主力一师的第一团的两千人派到了吕亭驿前先行埋伏了起来。 有了这么一番准备却还不够,宁渝曾经还专门提出过一个十分大胆的战术,那就是抵近四十步近距离射击,以此弥补燧发枪精度不足的问题,从而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打垮清军。 所有人听到这个战术的时候,都感觉宁渝是个疯子。原因很简单,没有人能够眼睁睁看着对方向自己发射弹丸时,还能忍住不还击继续往前走的,那几乎就是被动挨打。 可是对于主力一师第一团而言,特别是对于团长李石虎而言,却非常感兴趣,再加上一团原本就是主力中的主力,因此也有这个条件去实现这一设想,如今在战场上果然立下了大功! 这种四十步射击的战术,不仅震撼到了复汉军自己人,也直接吓破了清军绿营兵的胆子,他们一个个都大叫着向大关的方向跑去,却是再也没有人敢于组织反抗了。 其实说起来,这两万绿营兵的伤亡顶多也就是千人左右,可是在当下的这种环境里,却是无限放大绿营士卒内心的恐惧,正因为如此,才导致清军直接溃不成军。 “普照大败,两万清军几乎全军覆没。” 这一消息,几乎是同时到达了宁渝和康熙的手中,只是前者未必感觉到高兴,后者似乎也没有什么不快,特别是康熙看完后,脸上却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 第二百三十八章 战康熙(八) 孔城,漫天的旗帜席卷着大地,数不清的清军排列着整齐的队伍,一路往吕亭驿方向而去,他们的身上大多数都背着八旗火器营的鸟枪,身上穿着或黄或白的棉甲,一看便是八旗的精锐。 康熙十分罕见地没有待在行辇,而是穿着一身的铠甲,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在护军营的簇拥下缓缓向前,只是他的脸色微微有些苍白,甚至透着不正常的青色。 一旁的八旗护卫营士卒们,都是用着最为热诚的态度,簇拥着皇帝前行,他们的眼神里固然有着对皇帝的尊崇,可是也压抑不住其中的迷茫,他们已经走了太远太远了。 从京城一路南下,穿过了山东,走过了河南,还在义阳三关前整整相持了三个多月,如今又来到了庐州,来到了桐城,来到了孔城,他们的再多战心,都已经被磨成石头了。 清廷的大臣们也大多都是穿着甲,武将们大多骑着马,一路走在前面,而文官们缀在后面,还有一些不会骑马的文官,基本上都被留在了孔城里。 张廷玉虽然也是一个文官,可是他并没有留在孔城,而是一路骑着马跟着康熙,脸上倒没有太多的为难之色。毕竟他也是汉军八旗出身,骑马也是从小便学的,只是对于这一仗,他始终感觉存在一些不安,似乎感觉这一仗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新晋的兵部尚书佟法海也骑着马,与张廷玉并列而行,一旁众人便知道这二人有事攀谈,便主动离开了这二人的交谈范围,只是很多人却很好奇,这位新晋的兵部尚书找一个吏部左侍郎谈什么? 张廷玉心里也是有些好奇,但是他的性子向来是喜欢后发制人,因此面对如今的这个康熙红人,态度亦是不卑不亢,并没有想着过多去巴结对方。 佟法海也不以为意,若是早在两个月前,该是他去仰视面前的这个人才对,如今一朝崛起,佟法海也没有得意忘形,只是淡淡笑道:“衡臣兄,多年不见,咱们却是生疏了。” 从这一句话里,佟法海就显得相当不简单,因为他仅仅只比张廷玉大一岁,而且二人都属于十分早发的青年才俊,张廷玉二十八岁高中,法海二十三岁高中,且都改庶吉士,在南书房行走过,可以说二人早年的履历都是金光闪闪一般。 当然在后来的康熙四十七年,因为一废太子案的缘故,法海受到了十三阿哥胤祥的牵连,被卷在了里面,以致于被直接闲置了整整八年,一直到康熙五十四年才复起,到康熙五十五年的时候才做了个广州巡抚。而此时的张廷玉,已经是内阁学士兼礼部侍郎了。 往事不堪回首,这句话对于佟法海而言自然是感触颇深,可是张廷玉却不是很习惯这种亲热,他为人低调谨慎,在眼下这个关键时候,与佟法海接触过深并不是什么好事,低声道:“陶庵兄,你我二人一别多年,却是沧桑了。” 佟法海笑道:“前些年的时候,我一直在家闭门读书,将这一生所学却是反思了又反思,如今方能体会到衡臣兄的为人之道,堪称沧海横流。” 张廷玉脸上毫无表情,只是拱手谢道:“陶庵兄实在谬赞了,小弟如何也担当不起。” 佟法海似乎也不想再继续深谈下去,他只是微微一笑,望着张廷玉道:“衡臣只要能一直坚持自己所行之路,将来想必也能成就一番大事业。” 话音刚落,佟法海便双腿轻轻一夹马腹,赶到前面去了,而张廷玉却开始陷入了深思,这句话绝非只是本意,这其中的奥秘似乎...... 对了,张廷玉想到了一个月前田文镜跟自己说的那些话,心中顿时起了一个激灵,这二人看似说的话截然不同,可是实际上的意思完全是一致的,依然是在未来的夺嫡之路中,让张廷玉在岸边冷眼旁观。 也就是说,佟法海是十三阿哥的人,而十三阿哥也是支持雍亲王的,再加上年羹尧被擢升为兵部汉尚书,可以说这一次获利最大的依然是雍亲王,整个兵部都被拿捏在手上了。 康熙皇帝骑在马上左右顾盼,他已经很久没有好好看一眼自己的江山了,如今临战在即,他的心里也是一片火热,千般万般谋算,终于要面临眼下的这一场了。 佟法海骑着马跟在康熙的身后,低眉顺眼道:“启禀皇上,奴才已经给派人给平郡王发去了密信,约定在桐城的楚逆出兵,便立刻发起进攻,截断复汉军的后路。” “可惜,讷尔苏的行踪早早便让楚逆给勘破了,否则在隐秘的情况下出兵,此战的胜算至少可以再加一成。”康熙想到这里,他的脸上微微有些阴沉。 佟法海低声道:“皇上且不用担心,那支伏击普照的楚逆已经是我大军的囊中之物,已经逃不出去了,待我三万五千人的大军及时赶到,便可彻底消灭该部楚逆。” “若是桐城内的楚逆出城营救,则我大军与其正面相抵,等平郡王的骁骑营大军直插楚逆后路,两面夹击之下,则楚逆再无一丝机会。” 康熙微微有些沉默,他问道:“若是楚逆断尾求生,则又如何?” 佟法海微微叹口气,他自然明白康熙心里还是有许多不甘,只是眼下的情况,已经容不得清军再去想更多了,只好小心翼翼道:“若是复汉军不出城相救,则平郡王在黄家铺按兵不动,随时做好策应的准备,待我军消灭该一部楚逆之后,便转攻北硖关,为我军打开一条通道,等到大军过关之后,平郡王的骁骑营都是马军,想来也能轻易摆脱复汉军的追击。” 大旗呼呼作响,遮住了透射来的阳光,一部分阴影笼罩在康熙的脸上,让人看不穿他的表情,只是轻轻发出了一声叹息,这其中有多少心酸和无奈,或许只有康熙自己才能明白。 想当初,从一开始雄心勃勃地选兵南下,到如今带着大军仓皇北逃,中间也仅仅只花了一年的时间,到头来损兵折将无数不说,最终却是一无所获。 康熙望着孔城,就如同之前抛弃的那些地方一样,他的脸上带着失落与悲伤。 “朕,或许已经没有机会再回来了。” 第二百三十九章 战康熙(九) 老陈头最终还是没能躲过复汉军的搜索,连带着一大群清军绿营兵,变成了复汉军的战俘,不过复汉军也没有为难这群老兵油子,直接将这些人双手绑了起来,然后押解着关在了吕亭驿里。 在这一次的大战当中,清军可谓损失惨重,不过正面的伤亡仅仅只有千余人,剩下的清军当中,大概有四五千溃兵跟着普照和李树德等人,一路逃到了大关,还有四千多绿营兵做了俘兵,剩下的人则是成鸟兽散了。 想起了前天的战斗,老陈头都感觉到心惊肉跳,尽管他只是一个老兵油子,可是上战场的次数也不算少了,这让他已经锻炼出十分敏锐的战场嗅觉,那就是这一仗恐怕从一开始,复汉军就在这里布好网了,只是等着他们上钩而已。 正因为如此,清军在突然遭受到这般严重的打击后,士气也算是彻底崩溃了,除了一些零星的千总把总带着人反抗,其余的人只顾着逃命,瞬间变成了一大批的溃兵,连带着清军的前方部队,都已经被冲垮了。 “嘿,老陈头,没想到你还活着哩。” 一名原来的绿营把总正好从此处路过,他姓牛,也是原来过来的山东兵,却从外边看到了他,还一脸得意地过来打着招呼。 老陈头有些吃惊地望着把总,他的双手很自然摆在了面前,脑袋后面光秃秃的,却是将辫子给剪了,想来应该是投靠了复汉军。 “牛把总,您老人家还真是神通广大哩,早先只知道你在咱们绿营里混得风生水起,却没想到到了这楚....复汉军里也能这么吃得开,着实厉害啊!” 牛把总的脸上已经是压抑不住的得意,他嘿嘿一笑道:“别再提过去这个什么鸟把总了,听起来晦气,我现在可是复汉军的一员了,跟你们这些人自然是不同的。” 其实牛把总之所以能有这一天,原因也很简单,在之前跟复汉军打仗的身后,他的一个兄弟落单了,然后便投靠了复汉军,后来掉转枪头打清军时,却是异常的神勇,积功升任了一个小排长,后来这个小排长在战俘中找到了自家的兄弟,随后就保下来做了复汉军的兵。 要知道,如今的战俘跟往日可不一样了,以前复汉军实在是缺人的情况下,才会考虑从战俘里扩充军队,如今不缺人便都是直接发到了武昌的矿上,天天干些辛苦活,跟当兵可是没法比,因此牛把总心里也是异常的得意。 老陈头心生艳羡,打算跟牛把总好好套套近乎,看能不能把自己也弄进去,吃些兵粮过过好日子,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一阵急促的哨音却响了起来,却是将一旁的清军战俘们都给惊醒了过来,面面相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已经在复汉军里待了两天的牛把总,知道这是紧急集合的信号,随后也顾不得老陈头,只是丢下了一句好好活着的话,然后扭头便走了出去,却让老陈头感到一阵失落。 “孔城清军出动,大都督有令,第一团必须坚守住吕亭驿一带!” 吕亭驿里,董策脸上有些凝重,望着依然满不在乎的李石虎,轻轻叹道:“大都督说,他对不起你。” 李石虎依然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用手指着自己的大红军衣,道:“我是复汉军的兵,也是从雏鹰营里出来的兵,大都督从来没有对不起我。” 董策望着眼前的这个小子,微微叹了口气,当初在仙桃苦战的时候,他董策是一团的团长,李石虎其实就是一营的副营长了,后来在仙桃血战时,一营顶住了清军的攻势,博得了仙桃营的称号,可是也导致半个营没了,这其中就包括当时的营长。 后来李石虎当上了营长后,每战都冲在最前面,经常是身中数刀被抬下来,许多复汉军的人就开玩笑,说仙桃营的营长干不久,因为死得太快了。 然后李石虎纵然如此搏命,可是依然凭借着顽强的生命力,最终依然活了下来,并且一直活到了今天,也成为了第一批晋升的团长。 董策懂得这个小子的秉性,当下也不再多说,只是临走前低声道:“这次我也没白来,硬生生从第一师里给你挤出了三百枚手榴弹,省着点用。” 李石虎的眼睛瞬间笑成了一道缝,张着大嘴道:“参谋长果然还是知晓疼人,也不枉咱兄弟一场!” “你小子.....咳!”董策脸上有些感伤,拍了拍李石虎的肩膀,叹道:“一定要活着,咱们雏鹰营的老兄弟,如今是越来越少了。” .随着董策的离去,李石虎也就彻底变成了一支孤军,也是一颗香喷喷的诱饵,专门用来钓康熙这条大鱼。只是到底是能钓到这条鱼,还是让鱼吞下饵,那就完全看两边谁更厉害了。 李石虎心里也明白,从一开始得到命令,在吕亭驿进行埋伏,再到普照带着两万人前来,这个过程本身就透着几分不对劲。不管是普照还是李石虎,在这个时候都是棋子,只是普照的两万绿营,很明显是当成了弃子,而他李石虎至少没有沦落到这个地步。 夕阳还未彻底落下,一名浑身汗津津的复汉军哨探,骑着一匹快马冲进了吕亭驿,马势还未停下,哨探便直接翻身滚落在地,身上还插着一根长长的箭矢,鲜血洇湿了红色的战衣,倒看不出来谁更鲜艳了。 “启禀大人......清军前哨,已经不足五里!” 其实已经不用哨探来禀报,在所有人的眼里,都已经看到了遥远处出现了一片片黑压压的人群,他们身上穿着花花绿绿的棉甲,头上顶盔上还竖着长长的盔针,这正是八旗军的装扮。 清军沿着道路向着吕亭驿而来,仿佛带着一往无前的气势,正所谓人一过万,无边无沿,这里出现的清军至少有三万人以上,却是给众人都带来一股子压迫力,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长长的号角声响起,清军正在向吕亭驿的复汉军进行示威,以达到自身炫耀武力的目的。而复汉军的士兵大多都只是紧紧抿着嘴,死死握着手里的燧发枪,眼神里无比坚定。 无论是为了什么,哪怕是为了田地,为了钱财,为了家人,这些士兵加入复汉军的原因有很多,上战场搏命的原因也有很多,可是有一点他们始终都不会忘记。 那就是再也不做奴才了,再不。 第二百四十章 战康熙(十) 随着一阵号角声,清军的火炮大多都用三轮车拉到了阵前,十二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被依次摆在阵前,看上去倒显得十分威风凛凛。 这种火炮的口径三寸七分,长七尺七寸,重二千二百七十四斤,炮身上还箍着五道铁环,以此加固炮身,炮口与底部正上方有“星”“斗”供瞄准用,装药四斤,铁弹重八斤,堪称目前清军内最先进的火炮。 阵前还有十二门铁筑的神威炮也被摆在阵前,这种炮的口径比神威无敌大将军炮要小一些,铁弹重达八斤。这些炮都是八旗内才会允许配备的,因此寻常的绿营根本不可能接触这样的火炮。 除了这两种威力较大的火炮,清军阵地前还摆放了一百多门的威远炮、子母炮和臼炮,这些中小口径的火炮在数量上要多一些,只是威力和射程则相对十分落后。炮手们听着命令开始开炮,上百颗弹子被打了出去,轰向了吕亭驿。 在炮声隆隆当中,数千名汉军火器营的士兵排着长长的队伍,朝着吕亭驿攻来,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棉甲,肩上扛着长长的鸟枪,腰间还挎着一把横刀。这些人可不能等同于寻常绿营,而是大清朝数得着的精锐,寻常时候根本就不会出动。 康熙举着千里镜望着远方小小的吕亭驿,那也就是一座小小的村镇,在刚刚一轮火炮的洗礼下,已经有多处被击中,只是清军的弹子精准度不高,因此这一百多颗弹子并没有造成十分惨重的伤亡。 复汉军士兵们自顾自排好了阵型,嘴里呼喊着口号,向着清军的方向迈开了步子,等待着康熙大军的到来,他们似乎一个个都不怎么害怕,反而透着一些迫不及待的的感觉。反观清军虽然已经占据了诸多优势,可是士气依然显得有些低落。 看到这一幕,康熙不由得轻轻叹口气,道:“楚逆士气之强盛,实属罕见。” “启禀皇上,对面的楚逆乃其最精锐一部,尽管战力强盛,可毕竟在前日经历了一场大战,如今士气虽强,却并不持久。” 佟法海低声道:“如今这一战势必将其彻底绞杀殆尽,以振我军军心。待楚逆从桐城而出,我军正好可以乘胜而战。” 康熙只是轻轻唔了一声,并未再言,而是继续通过千里镜看着战场上发生的一幕幕。 清军士兵在敌我双方炮火声中,一点点拉近了与复汉军的距离,不时有弹子落在了清军人群中,碾出一道道的血雾,特别是随着清军的距离越来越近,因此而死伤的清军士兵也越来越多。 当然清军在承受着火炮的杀伤时,复汉军也算不上好过,许多士卒在清军的火炮里丧生,只是他们并没有为之而动摇,继续迈着步子,一步步走着。 这个年代的战争极为残酷,双方在血战之前,都需要承受大量的火炮打击,尽管火炮的精准性极差,可是在这么近的距离里,也使得火炮的杀伤力变得更大了许多。 “砰!” 清军鸟枪手们已经走到了距离复汉军七十步的距离,他们端平手中的鸟枪,一阵狂风暴雨一般的弹丸向着复汉军扑去,只是由于精准性较差的缘故,仅仅只有六十多名复汉军士兵倒在了地上。 身穿大红军衣的复汉军士兵们不为所动,在浓白的硝烟当中走了出来,他们踏着整齐的步伐,在哨声当中走得十分整齐,沉默而死寂,仿佛刚刚的那一轮枪弹,并没有对他们造成任何伤亡,也没有让他们变得愤怒和狂躁,尽管那六十多名复汉军已经倒在了身后,鲜血流淌在地面上.... 他们保持着这个步伐的节奏,将手中的燧发枪端得笔直,他们有他们自己的骄傲,主力第一师在复汉军中数第一,他们第一团在第一师当中数第一,死亡在他们面前也只是等闲罢了。 六十步..... 五十步..... 四十步...... 清军的脸上已经变得一片茫然和惊慌失措,他们不清楚对面这支叛军到底在做什么,可是很明显的一点就是,对面疯了!居然都到了面对面的地步还不开枪! 如今的一团,上上下下已经尝到了近距离贴脸开枪的甜头,一直到了四十步的时候,复汉军士兵们才将枪口端平,然后扣动了扳机。 “砰——” 一阵清脆有力的枪声,如同一道炸雷一般在清军耳边响起,近千颗弹丸在这么近的距离里,发挥出了难以想象的威力,在面前的清军人群里制造出一条密集的血线,正前方的清军士兵几乎直接倒下去了一排。 这一轮枪响过后,清军的阵型上几乎倒下去了三百多人,大量的鲜血流淌了出来,让整个战场上都弥漫着一股血腥气。 许多清军士兵眼看到这一幕,心神几乎为之崩溃,再加上许多中枪倒地的清军,不时发出凄惨的叫喊声,简直让此地变成了人间炼狱。 “进攻!” 汉军火器营毕竟不比其他,这铁杆庄稼好歹吃了这么多年,对大清的忠心甚至比纯粹的满人还高,尽管蒙受了如此惨重的伤亡,可是依然坚持着与复汉军进行排队枪毙,所有人都明白,这个时候如果后退,将必死无疑。 是的,四十步的距离,几乎可以说是在排队枪毙,无论是燧发枪还是鸟枪,精度都比以往得到了大大的提高,双方的伤亡也在这一轮轮的射击中直线上升。 只是鸟枪再怎么精良,也只是火绳枪。而复汉军的燧发枪在摆脱了火绳的限制后,射击速度几乎是鸟枪的数倍有余,往往清军打上一轮后,复汉军的火枪能打上三四轮,在这种火力的压制下,高达五千人的汉军火器营,在两千人的复汉军面前几乎要溃散。 “楚逆火器竟然如此犀利.....” 康熙咬着牙齿恨恨道,这一仗与之前都不太一样,是堂堂正正的阵战,可是打得还不如前些日子的攻城之战,就这么短短的半个时辰,清军已经倒下了一千多人,到如今还没有溃散,完全就是靠着血性在拼。 佟法海正欲说些什么,却看到一名清军哨探从远方飞奔而来,而那个方向正是桐城。 “启禀皇上,桐城楚逆已然大举出动,最多三个时辰,便能抵达吕亭驿!” “好!终于来了!传令讷尔苏,率领骁骑营紧缀其后,待我大军相持之际,便可一鼓作气冲其腹心!” 康熙的眼神有些兴奋,仿佛是宿命一般,他甚至有些微微期盼这一刻的到来。 第二百四十一章 王对王 “启禀大都督,还有十里地,便能抵达吕亭驿,只是卑职不明白,这骁骑营可就在咱们背后,到时候若是冲阵。我军该如何应对?” 程铭脸色微微有些凝重,他不是不懂眼下这一仗的关键,可是对宁渝如今几乎自负的决定,有些不太理解。 宁渝外面套着一身铁甲,里面也穿着多层绸子制成的软甲,头上还顶着一只笨重的铁盔,虽然虽然显得有些傻傻的,可是在大战当中,却是保护自己的最好手段。 在战场上耍帅是一种极端愚蠢的行为,宁渝从来都不愿意在战场上显得过于醒目,一切太过于耀眼的标志,都已经从他的身上被去除,就是为了更好的隐藏自己,保护自己。 “程将军,你想的这些都很有道理,但是眼下的清军已经到了无路可走的地步,除了狗急跳墙以外,已经再也没有别的招了。可是,我们毕竟不能被他们的架势给吓住,否则放走了康熙,你心里是否甘心?” 众将听了此言,无一不默默点头,好歹也是一年多的拼死血战,如今才赚来一个跟康熙面对面相搏的机会,如何肯轻易放过?这自古以来,在战场上活捉敌方皇帝的例子,还真没几个,那可是要流传千古的大事。 程铭想了想,也不由得苦笑道:“大都督所言极是,如今这个机会,我是怎么也不愿意放过的。” 宁渝嘿嘿一笑,“至于讷尔苏的骁骑营,可是康熙手里的尖刀,放在北方的平原上,我是怎么也不会跟他打的,可如今到了这安庆的地界,咱们还是能想想办法的。” 桐城的三万三千复汉军,排成队列一路前行,前方便是康熙的三万五千人精锐,后面则是讷尔苏的一万五千骁骑营,若是旁人指挥临战,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可是宁渝的手上,却还有一张没有掀开的底牌。 康熙六十一年二月二十三,宁渝率领的复汉军主力与清军主力终于在吕亭驿相遇,而此时的宁渝与康熙之间,仅仅隔着十五里地。 “皇上在后面看着呢!你们再退,咱大清江山可就彻底完了!” 汉军火器营都统李正宗望着有些坚持不住的士卒们,不由得有些高声呐喊,他是真真的把大清看得比自己的命还重要,一丝鲜血裹着碳灰,在他的脸上流淌着,那是一颗铅弹从他的脸颊侧方飞了过去,导致划出了一道血痕。 “楚逆有枪,咱们也有枪,皇上的大炮还在后边呢,咱们要是跑了,我李正宗头一个砍你们的脑袋!” 汉军火器营的士卒们只顾着闷着头跑,他们在阵前已经坚持了许久,可眼看着对面的复汉军死了近八百人,而己方的伤亡就已经越过了三千余人,这种惨烈的伤亡放在历朝历代都是极为罕见的,因此哪怕汉军八旗军原本都十分悍不畏死,可如今也只好跑了。 李正宗抄起刀子狠狠砍死了数人,连刀刃都已经卷了变,可是依然止不住士卒们的溃退,他们不管不顾,连鸟枪都直接扔在了地上,便开始朝后撒丫子跑去,只为了求得一条活命。 佟法海在阵后看到这一幕,脸上微微露出一份恨意,随即便让清军火炮直接开炮,不光是炸复汉军,连逃下来的清军也一块炸。 上百颗弹子直接覆盖了清军溃退的道路,在不断的轰鸣声中,汉军火器营的士兵们恨不得多长出几条腿来,只是前有火炮后有追兵,却是逃无可逃,许多人便就此一歪,直接倒在了地上跪地求饶。 “传令,胆敢冲击中军大营者,格杀勿论!” 康熙的脸色阴沉如冰,他心里默默念叨着,这汉人果真是不堪用啊......... 而此时宁渝率领的复汉军主力,也排列着整齐的队形,踏入了战场,上百门的火炮在阵后依次排开,还有许多复汉军士兵直接端起燧发枪,列好了阵型准备接敌。 “大都督已至!杀清狗,夺天下!” 李石虎的身上已经被鲜血给染尽了,也不知这些血是他自己身上的,还是其他人身上的,只是看上去,却如同混世的阎罗。 宁渝并没有急于直接进攻对面的清军,而是开始安排人来修建工事,将铁丝网沿着大营身后守卫的方向,足足放上去了三圈,而这个便是宁渝给讷尔苏安排的小惊喜。 以铁丝网加手榴弹的战术,宁渝自信是完全可以将讷尔苏的骁骑营挡在外面的,想要踏营更是想都不要想的,再加上之前演练过的空心方阵,应对这一万五千骁骑营,并没有太大的问题。 康熙望着复汉军如今的这一幕,脸色微微有些发沉,他不愿意再继续拖延下去,无论后续的结果是什么样子的,都已经是一锤子买卖的事情,随后便轻轻挥了挥手。 “告诉讷尔苏,准备冲阵!满蒙火器营混以虎衣藤牌兵,准备接敌!” 原本的八旗满蒙火器营足额是八千人,可是自从复汉军以火器之利崛起后,康熙也感觉火器营的人数似乎有点少,便在原来的基础上进行了扩充,从八千人增加到了一万五千人左右,其中一万人属于鸟枪护军,还有两千则是炮甲,主要便是操持子母炮,除此之外还有三千人是专门负责后勤一应事务。 除此之外,清军当中还有一支比较特殊的军队,那就是虎衣藤牌兵,这种士兵其实就是福建藤牌兵,在早年间的雅克萨一战当中,福建藤牌兵还曾立下了大功,主要就是用福建老藤制成盾牌,然后双层合成一层,中间还夹着旧棉,油浸过的藤牌,可以防弓箭,还可以挡鸟枪,威力巨大 正因为如此,满蒙火器营在出征的时候,都会带上虎衣藤牌兵,主要作用便是在对方军队冲入鸟枪兵线列时,藤牌兵会迅速与长矛兵组成线列像前挡住对方,从而使鸟枪兵可以再次组成线列等待攻击,等到鸟枪兵组成完毕后,退却重组队形。 不过还在这种藤牌兵的数量及其稀少,这一次跟着康熙随征也不过只有两千余人,因此眼看着到了关键时候,康熙也就不再藏着掖着,打算给复汉军来个惊喜。 只是康熙或许还不清楚,这藤牌挡得住鸟枪,却不一定挡得住燧发枪。 第二百四十二章 刺刀对刺刀 宁渝与康熙二人的对弈之局,下到如今阶段,二人从安庆到桐城,再到孔城,双方各自使出的招数也是令人眼花缭乱,可如今眼看着进入了尾声,也到了刺刀对刺刀的阶段了。 双方各自拥有三万余人的大军,相隔仅仅五里,而康熙与宁渝之间,也不过只是十五里地,四周除了吕亭驿以外,便是一片平坦的辽阔之地,正适合大军用来决一生死。 宁渝到了这个阶段,也已经将一切顾虑都抛之脑后了,就像一个被逼上了赌桌的赌徒,在前面凭借着种种小技俩,终于赢回了一大堆的筹码,可还没等他多开心一会,就已经面临着最后一场关键之局。 此局若是赢了则是半壁江山,若是输了自然是等着族灭身亡。 “时来天地皆同力.....是死是活,如今就看眼下这一场了!” 宁渝稳坐将台,捏紧了手中的一枚玉符,据说那枚是老太太在他出生时,去拜菩萨的时候向高僧讨来的,如今也有近二十年了。 火炮轰鸣之时,带起了浓白烟雾久久未散,大量的复汉军排着整齐划一的队形,从烟雾中迈步而出,他们紧握住燧发枪,眼睛死死盯着对面的清军。 阵后的复汉军火炮大发神威,一百五十门不同口径的火炮,肆意倾泻着弹子,在清军阵型中炸出一道道血雾,而原本整齐的一万两千人的清军,也出现了或多或少的空缺。在这一万清军的背后,还有两万前锋营、护卫营和护军营的八旗兵正在蓄势待发。 康熙眼看着对面的火炮,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等火炮的实力实在是他前所未见,哪怕是西北以火器见长的噶尔丹,也未曾有过如此强大的火炮。 “楚逆这才多少日子.....一年多罢了,竟然便已经有这般的实力,湖广一任官员尽然丝毫不知,这些人全都该杀!” “启禀皇上,这楚逆阴蓄奸谋,盘桓在楚地超过百年,当地官员或有不察也是有的......”佟法海也没有想给这些人洗去罪名,随后便将话题转到了其他方向,“且我大清的火炮如今也多有进步,京师火器营已经颇有成果了。” 这一席话自然是在暗暗给老四表功,康熙人精一样的人物,怎么会不清楚这一点?只是他并不生气,能做好事那便是实干之才,怎么也得多宽厚一些。 清军大军一路前行,而对面的复汉军也沉默着走来,双方在你来我往的火炮当中伤亡惨重,可是谁也没有选择后退,不过由于复汉军的火炮更先进精准,因此取得的成果也比清军大上许多,特别是清军的十二门神威无敌大将军炮,已经被摧毁了五门了。 李石虎带着一团的剩余士卒,从另外一个方向发起了攻击,他们大声呼喊着,剩下的一千二百人高声唱着复汉军的军歌,似乎一下子带动了全军的士气,大家也跟着一起唱了起来,士气仿佛显得更加凝聚。 “君不见,汉终军,弱冠系虏请长缨。” “君不见,班定远,绝域轻骑催战云!” ........ 复汉军的气势越来越高,却将对面的清军士气给稳稳压住了一头,这让八旗满蒙火器营都统德礼十分不满,只是急切间也不可能让手下的八旗兵唱歌,因此也只能恨恨作罢,让大军抓紧时间前进。 自从前番汉军火器营在四十步的距离,遭受到复汉军的重创后,清军也不是完全没有学到,反倒不少人也想模仿这一招,给复汉军来个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因此在进军前,八旗的都统副都统们就开始强调这一点。 “切记不可六十步以外开枪,咱们得跟楚逆一般,在四十步开枪,到时候才不会吃亏!”八旗的一些军官们反复强调着这一点。 大军行进间的气势是极为恢宏的,再加上双方都是上万人马,排成了几列长队,因此一时间地面都已经被踩出了印子,双方的距离也在不断缩减着,从原来的二里逐渐缩小到了一里。 眼看着距离越来越近,复汉军的歌声也越发洪亮,仿佛这一片天地间,都在回响着歌声,宁渝兴致勃发,特意在讲台上设了一面大鼓,猛击大鼓为士卒们助兴。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的鼓声传开来,却是让众人越发显得振奋,特别是随着距离越来越近时,复汉军瞧着眼前的清军,眼中更如同冒出了光来,恨不得立马搏杀。 到了一百步的时候,双方依然在稳步前进,只是清军却有些心惊胆战,不少人都已经开始摸枪了,只是被长官发现后会被狠狠责骂一顿。 “四十步才允许开枪,大家决不可提前开枪——”一名千总正在跟自己麾下的士卒们大声传递着命令,只是话音未落,却看到了复汉军停下脚步,平端着燧发枪,扣动了扳机。 一阵如同狂风骤雨一般的枪鸣声过后,两千多颗弹丸从长长队列中,如同海浪一排拍打着清军的队列,一条连绵的血线在清军队列中爆发出来。仅仅只是这一轮,清军便倒下了两百多人。 什么情况?这一下子却是把清军给打懵了,他们还以为复汉军还会继续向之前那样,在四十步的距离开枪,如今却率先开了枪,打了清军一个措手不及。 清军都统副都统们也被打懵了,心道这复汉军完全不讲规矩,有心让士卒们开枪,只是刚刚不准开枪的命令传达下去了才不久,这一下子就导致全军都出现了一些混乱,一些人继续往前走坚持不开枪,还有一些人停下来射击。 只是这么一来,没有形成连贯的齐射,对于复汉军造成的伤亡极其有限,再加上清军鸟枪在八十步的距离,精度本来就不足,以致于复汉军在经过这一轮射击后,才倒下去了不到三十人。 这一幕看得康熙也是直皱眉头,脸色变得有些难看了起来,如今越来越多的情况,正在向他表明,表面看复汉军连战连捷是因为武器的先进缘故,可如今来看,清军的整体腐化落后,已经是一个既定的事实了。 或许,已经被罢官去职的前任两广总督杨琳,所说的才是真正为大清考虑的金玉良言......康熙想到了这里,忍不住将这个念头抛开,他是如何也不会承认是自己有错的,否则这天下人心可就真的乱了。 第二百四十三章 真正的惨烈 “巴勒珠尔,八旗满蒙火器营蒙古副都统,率满蒙火器营与敌相接,中枪三处,尤奋力杀敌,后寡不敌众,以致于身亡....” 佟法海小心翼翼念着,这已经是八旗火器营战死的第三名都统级别的大将,堪称忠烈无比,只是这一幕放在平时,或许还能让康熙为之涕泪,只是眼下的康熙,心里只是被失望和痛苦所笼罩。 康熙怎么也没有想到,短短半个时辰,上万人的八旗火器营,便已经打成了眼下这幅模样,接连战死三个都统级别的大将不说,士卒的伤亡也高达两千多人,这一幕若非是康熙亲眼看到,否则绝不肯相信的。 “启禀皇上,平郡王率领的骁骑营大军正在楚逆身后十里,随时可以发起进攻。”佟法海脸上闪过一丝激动,他相信在八旗的铁蹄之下,复汉军是决计无法承受得住。 “嗯,另外号令前锋营和护军营,准备发起冲击。” 康熙终是下定了决心,这一战到了如今这个关键时候,他已经不打算有其他任何隐藏了,那就战吧! 康熙目前麾下还有两万人,其中除了火器营的两千炮甲和三千后勤人员,其中还有一万五千人能够一战,而康熙将自己的前锋营和护军营派出去之后,留在身边的便只有三千人的侍卫营,可以说打到了这一步,已经是竭尽全力了。 上万人的前锋营和护军营,在都统们的率领下,开始朝着战场进发,而满蒙火器营经过了层层枪炮洗礼之后,复汉军已经与清军展开了贴身的肉搏,这倒不是复汉军主动进行肉搏,实在是清廷的满蒙火器营在对射的情况下,射速实在是相差太远,己方都倒下去了两千多人,对面的复汉军才倒下了四百多人,这就太过分了。 正面的复汉军仅仅只摆了八千多人,主要便是第一师组成,他们对于肉搏战从来都不会畏惧,反而因为有像李石虎这样的疯子,对与肉搏战更多了几分热爱,清军的虎衣藤牌兵与复汉军厮杀在了一起,一处处的小战场都展开着血腥的肉搏。 宁渝看到了虎衣藤牌兵后,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凝重,无论是在前世,还是在今生,可是都听说过虎衣藤牌兵的强大,要知道目前的清军其实是一支相当畸形的军队,那就是十分依仗枪炮火器,真正的肉搏兵并不多,而且也不够精锐。 然而虎衣藤牌兵的出现,却填补上了这一缺陷,这些来自福建的精锐之士,在近战肉搏时相当悍勇,特别是跟复汉军在搏斗时,还能隐隐占据上风。所幸的是虎衣藤牌兵的人数并不算多,因此打起来也没有特别吃力。 当清军大部分开始加入战场后,复汉军也丝毫不甘示弱,许明远率领守备第五师也加入了战场,整整八千人的生力军加入,使得清军遭受的压力也是越来越大。 宁渝手上原本是有五个师的,分别的主力第一师、主力第三师,以及守备第二师、守备第五师、守备第六师这三个守备师,如今守备第二师在练潭镇,守备第六师在围困安庆,因此真正的主力便是主力第一师、主力第三师和守备第五师。 如今复汉军的正面已经派去了一万七千人,而清军的正面也还有一万八千多人,双方肉搏的过程中,由于复汉军有一部分人装备的铁甲,因此占据了不少的优势,而清军的棉甲在刺刀面前,并没有太好的表现。 “杀清狗,夺天下!” “杀清狗,夺天下!” 这一方天地里,死亡成为了主题,双方在这里展开了最为冷酷的拼杀,而复汉军的火炮在这个阶段也在大发神威,将一颗颗开花弹投到了聚集的清军人群中,根本就不用去瞄准,随便一炮都能带走十余条人命。 在浓白的烟雾当中,清军与复汉军几乎是在用最原始的手段拼杀着,刀子卷掉了就开始用枪托砸,枪托砸断了就用牙齿咬,血腥而惨烈的场景在战场上演绎着,也让更多的人卷入了进去。 谁也没有注意到,战场边缘出现了一群复汉军士兵,他们悄悄从腰间掏出了手榴弹,然后用火折子点燃了,扔进了密集的清军人群中,随着轰的一声,血肉喷溅,清军直接被炸趴下了一大窝。 他们身穿着铁甲,肩上扛着一柄简陋的长刀,在扔完了手榴弹后,便冲进清军就好比砍瓜切菜一般,横行无忌,清军想要阻拦也无法挡住这些人的进攻。 这些人其实并非主力一师的掷弹营,而是守备第五师准备良久的秘密武器。 许明远自从当上了守备第五师的师长以后,这满心想的可都是立功受赏,可是想要立功,首先就得摆脱如今的守备师的身份,不能将自己当成二流部队,因此他也是在军内坑蒙拐骗,毫不容易搞到了一批甲,然后专门挑选了这么一批人,组成了低配版掷弹营。 这些低配版掷弹营不光是武器要差一些,人数也要少一些,到目前为止也才三百人左右,不过在战场上的威力,却似乎能够比拟三千人,他们一路平推过去,却是斩杀了不下千人之众。 在这种猛烈的攻势下,清军的损失极为惨重,特别是将领和老兵们,更是成为了率先阵亡的一批人,十二个正副都统,到目前为止就已经战死了六个,之下的参领、佐领更是战死者不计其数。 入关之后的八旗精华,正在以一种难以想象的速度流逝着,可是清军却依然还在坚持着,他们尽管与复汉军在各个方面都存在较大的差异,可是在勇气和决心上,似乎并没有太多的不同。 当然,对于现如今的八旗来说,这些人的死只是一个数字,可是等到这一仗结束后,却几乎让整个京城为之穿麻戴孝,人人悲泣。 所有人其实都明白,仗打到了这个份上,剩下的便是等待了,康熙在等待讷尔苏的一万五千骁骑营,宁渝也在等待着背后的这只骑兵。 只有这最后一只靴子落下来以后,宁渝才能放心的将第三师给派出去,以此来抵御康熙手里的最后一张牌。 可是宁渝自己明白,正宗的掷弹营还没上战场,如果那一千人使用的好,其威力不下于万人,到时候也就可以以决死之心,画上大战的句号。 第二百四十四章 决死之争 若说这一战,爆发之初在吕亭驿,可如今已经扩展到了整整方圆数十里,到处都是清军与复汉军厮杀的阵地,正面相持的数万人正在做决死之争,平郡王讷尔苏的一万五千人也做好了出击的准备。 “着和硕平郡王讷尔苏督领骁骑锐士,值此千钧一发之际,以决死之心冲击敌阵.....”一名清军哨探上气不接下气,他已经累到奄奄一息,这才将命令传递了过来,实际上在他之前,已经有数十名哨探倒在了路上。 讷尔苏心下一个咯噔,他下意识便感觉到战场可能已经很不利了,否则也不会提前这么久,就下令让他殊死冲击楚逆。毕竟在目前的复汉军背后,可是有一个第三师还在盯着,现在冲击难以发挥最大的作用。 此时的讷尔苏,将战场上双方的枪炮声听得真真切切,总的来说就是清军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而复汉军的声音则一直持续下去,这可不是一个好消息。很有可能说明了一点,那就是正面上清军已经完全打不过了。 “恭喜大人,此时机会已至,我军大举冲击之下,便可立收全功。” 满洲镶黄旗骁骑营都统傅山想到了即将到手的富贵,脸上不禁露出几分喜色,他向来都是骄纵惯了,一直都以为汉人无能,如今打不过也是因为其他人同样无能。 讷尔苏不置可否,他心里同样有自己的一些小九九,如今阵前一处炮火轰鸣,尘土飞扬,想来便是复汉军的炮群所在......若是能够率军冲击炮群,则楚逆便再无可担心之处,大功也就自然到手。 这一想法并不出奇,康熙在命令中也是嘱托讷尔苏冲击炮群,在所有人看来,没有了炮群的复汉军,不说不堪一击,至少无法像如今这般压制着清军打。 “全军上马!准备进攻!斩杀楚逆普通士卒着,赏白银五十两!斩杀楚逆大将者,官升五级,赏白银万两!” 八旗骁骑营的士卒们纷纷欢欣雀跃,翻身上马,已经在幻想着自己能够在这一战当中捞到多少银子,这些八旗骁骑营的士卒,与其他的八旗兵还是有差距的,他们尽管没有像蒙古骑兵一样,每天生活在马背上,可是训练量还是非常高的,因此在目前的清军中,依然保持了良好的战力。 上万骑兵开始缓缓压向战场,实际上骑兵的行动能力并没有太特别强大,正常行军时是不会奔跑的,这样是为了保存马的体力,往往只有与敌人的距离只剩下一里左右,才会开始进行冲刺,从而取得最大的战果。 且不说讷尔苏这一边,康熙攥着千里镜的手都已经开始流汗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复汉军的炮火威力竟然如此大,而且还混杂着许多臼炮,大量的开花弹被发射了出去,清军几乎是成排成排的倒下。 相反的是,清军自身的火炮却实在是比较差劲,本来就被打掉了许多门火炮不说,后面的火炮炮声也渐渐稀疏了下来,时不时才会回击一炮,这让佟法海着实有些气恼。 “一群废物,如今我大军火炮竟然如此畏敌如虎!给我继续狠狠地打!” 负责炮甲的都统在这位新晋的兵部尚书面前,平时也比较唯唯诺诺,只是这眼下却也不得不小声道:“启禀大人,这我大军火炮已经连续打了一个时辰了,这炮身却有些受不住....再打下去,怕是会炸膛。” 说实在的,如今大清的火炮手艺本来就是在逐年下降,制出来的炮质量都比较差,尤其是炸膛率相当高,今天每门炮都打出去了十几发弹子,打这么久到现在都没有炸膛,已经着实是大清的列祖列宗在保佑了。 只是这一番话说出来,对于门外汉的佟大人来说,却怎么听怎么像是推辞,怒不可遏道:“哼,那你跟我说说,对面楚逆的火炮怎么到现在都没停过?” “这.......” 都统听闻此言,却是想死的心都有,这话问出来让他怎么回答?因为对面楚逆的火炮造的好?所以能一直打一个时辰都不炸膛? 可是这番话却是不能跟佟法海说,否则这个门外汉很有可能以动摇军心的理由,直接将都统的人头砍下来。 无奈之下,都统只好强令火炮继续放药,只是这一回轮到炮手们不干了,他们觉得这炮身都已经快发红了,再打下去铁定是要炸膛了。 “来人,谁不开炮,立斩无赦!” 佟法海阴森森道,他的贴身侍卫们已经站了过来,拔出明晃晃的刀子。 炮手们无奈之下,只好继续填装着弹子,只是大伙心里也有数,填装的弹药已经降到了六成甚至是五成,这样的话尽管可以降低炸膛的几率,可是最大的问题就是打不远,也没有什么杀伤力。当然,糊弄佟法海倒是够了。 “轰隆——” 该来的始终都会来,即便是炮手们已经将弹药量放的很少了,可毕竟还是使用太久,一门火炮当场发生了炸膛,变成数截的炮身在空中飞舞着,于此同时还有人体的残肢,一同飞上了天上。 都统脸上带着一丝无奈,他指了指对面还在开炮的复汉军,叹口气道:“他们的炮都是精铁制成,更耐热一些,因此反而不会那么容易炸膛.....” 佟法海无奈之下,只好就此回去向康熙复命,十分委婉地将实情告诉了康熙,那就是清军火炮质量不如对面,再打下去全炸膛了,后面就没得玩了。 “哎,我军火器输于楚逆远矣.....所幸的是,雍亲王在京师火器营用了一种新的制炮法子,据说也是铁炮,还有西人协助,或许比楚逆的大炮还强上几分,只是眼下却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了。” 康熙咂咂嘴,望着依然在轰隆作响的复汉军炮阵,心里说起来有些酸涩,当初老四给他建议的时候,康熙还只是当成一个妄言,可如今到头来,最终还是吃了这个亏。 可是在眼下的这一仗当中,康熙心里也清楚,自己能打出去的牌都已经打出去了,最后只能讷尔苏的骁骑营,看能不能建立奇功了。 第二百四十五章 秘密武器 密集的马蹄踩在地面上,发出一阵阵轰隆隆的声音,超过上万的骑兵已经出现在了战场的边缘,而他们自然是讷尔苏率领的骁骑营。 战场上的众人似乎都已经发现了这一幕,使得清军的士气猛地一振,一直在承受着惨重伤亡的清军,也不再逐渐向后退却,反而有胆子向复汉军发起主动冲击。 他们终于等来了自以为的救兵,认为这一场仗已经有希望了! 眼看清军的士气逐渐回转,这让程铭有些着急了,他作为第三师的师长,一直都没有得到出战的命令,当下便有些焦急。 “大都督,如今清军骁骑营已到,有什么秘密武器赶紧拿出来吧!” 此时的战场上面,清军与复汉军又重新恢复到焦灼的状态,在弹丸横飞的战场重新厮杀在了一起,阵地上的士卒们也都纷纷发出怒吼声,复汉军的死伤又开始慢慢变大了起来。饵于此同时,清军的马队也做好了准备工作,似乎要开始发起冲锋了。 宁渝眼看着这一幕,脸上微微露出一丝轻松之色,道:“你可别忘了,我说过给康熙准备了意想不到的惊喜,却是最适合用来打马队了。”说完,宁渝也不管一脸惊讶地众人,直接向着大军后方走去。 众人一脸神奇,虽然他们觉得在如今的火炮威力下,清军的马队最多也就冲垮两个团到三个团,毕竟在目前的复汉军火力下,想要取得更多的战果肯定是不可能的,不过见宁渝如此有信心,当下也有些好奇。 在中军营帐后,却是有数百人身穿红色军衣,正在摆弄着一些东西,看上去却好像大明时的火箭,这让众人都有些好奇,这玩意到如今还有啥用? 董策心里有疑问,向来都是直接询问宁渝,“大都督,你的秘密武器莫不是这个?据说前明抗倭名戚将军的军内就装备了大量的火箭,威力相当不凡。” 程铭走上前去摸了摸,有些疑惑道:“大都督,末将也是读过兵书的,据末将了解,前明时有一种火箭,名曰‘神火飞鸦’,其外形如同乌鸦一般,用细竹或芦苇编成,内部填充火药,鸦身两侧各装两支药筒,药筒底部和鸦身内的火药用药线相连。一旦点燃,可射至百丈开外,只是今日所见,却大为不同。” 宁渝嘿嘿一笑,他拿出来的东西可不是那些老古董,当即便笑道:“你们所说的那些火箭,其实际威力并不大,若是放在今日战场上,顶多也就是小菜一碟,可是本都督给康熙准备的,可是一道大菜!何元义!” 却是不知何时,从红衣兵当中钻出来一人,身上穿着红色的军衣,可是看年纪却已经有四十多岁,要知道这在目前的复汉军里是极为少见的,大部分超过四十以上的老兵,都被宁渝给打发到武昌去了。 “启禀大都督,何元义在此,还请大都督有令示下。” 宁渝笑道:“当初在武昌的时候,我跟你师父雷驼子把这个复汉火箭弹的一些东西说了一遍,只是当时人手较少,然后一直都没有什么成果,直到前些日子才成功了,你可会使用?” 何元义躬身道:“启禀大都督,这一次带来的火箭弹一共有三百枚。已经完全准备妥当,随时可以用来作战。”说着,何元义便带着众人走到火箭边上,只见那些火箭长达三尺,还装上了一根一丈三尺多场的木杆,看上去倒也非同凡响。 实际上这种火箭正是宁渝根据前世康格里夫火箭的原理,找来雷驼子制造的,这种火箭的威力颇大,特别是在经过屡次的改进后,射程可以达到五里多,像那些装药量比较多的火箭,射程甚至能达到七八里。 其实除了本身的威力巨大之外,这种火箭制作起来并不难,因为康格里夫火箭本身就是仿照的中国宋代的火箭,后来这种火箭技术在元代或明代传入了印度,很快被印度人仿造和改进,经过上百年的研究,火箭威力和射程都大大增加,在当时便已经是一种很出色的军用火箭了。 再之后大英帝国在征服印度的时候,火箭也发挥了极大的作用,迈索尔苏丹狄波·萨布还专门组成了火箭部队,使得英军伤亡惨重,而后英国佬就将火箭给带来回去,并且进行了改进,最终命名为康格里夫火箭。 不过在如今这个时代,康格里夫火箭却还没有问世,宁渝也就是通过前世的那点记忆,然后让雷驼子根据这个原理重新还原,不过也别说,雷驼子在这方面确实是个天才,也没有很长时间,就弄出了似模似样的火箭来。 如今眼看着清军的马队已经开始要冲锋了,这种火箭也就有了发挥作用的机会。 ................................................................................................... 不得不说,占据了北方的清军在马队上还是着实下了一些功夫,再加上此处战场也还算比较宽广,在不少清军眼里,这一次的大胜已经不再是悬念了。 “大伙们,皇上正看着呢,咱们得一起冲,将楚逆乱党杀个片甲不留!” 讷尔苏发出一声怒吼,却正准备挥鞭之时,只见傅山拉住了他的缰绳,急声道:“将军,第一阵让我带儿郎们先上吧!” 此话一出,却是让讷尔苏的头脑变得清醒了许多,他毕竟没有长期执掌骑兵,对于骑兵当中的很多弯弯绕还是不太清楚,像全军出击,可不是能随便下的命令。 如今大清马队的作战方式,并不是盲目去冲击对方的方阵,而是通过反复周旋的方式,以骑射为主来撕咬对面笨重的阵型,随后等到敌军彻底疲惫,然后再进行冲击,方能一举建功。 此外,马队很大一部分的作用,不是去踩踏敌军,而是为大军遮掩后路,也就是等到大军作战不利时,就得掩护大军后撤事宜,要不然就容易被包了饺子。如果让马队全部冲出去,那么到时候可真的想收回来都很难了。 “傅山,海里扬,你二人先带本部三千骑发起进攻,以试探牵扯敌军。” 讷尔苏从善如流,很快便下达了新了命令,只是这一命令的结果,却让他有些万万没有想到。 第二百四十六章 铁骑冲锋 傅山与海里扬二人,带着本部的三千骑兵直接冲了出去,马蹄在地面踏出许多泥屑,让人直感觉地面在微微发出震动。 宁渝已经带着人转过方向,望着前方正在奔腾的战马,众人尽管已经做好了准备,可此时直面战马的冲击时,那种如山一般压来的景象,依然让人感觉到心里一紧。 “这马军冲锋时,确实是天下一大壮观......寻常兵实在是难以独挡。” 程铭脸上带着一丝惊叹,他以前也是打过仗的,可是也没见过这般场景。不过也是因为他出身在湖广,绿营很少有马军,因此像这种马军大规模冲锋的场景,着实比较少见。 宁渝嘿嘿一笑,指着第三师阵前已经摆放的一百枚火箭弹,轻声叹道:“约莫着也就两三千骑,若是用上百枚火箭弹,却是有些浪费了。” 何元义笑道:“火箭弹威力虽大,可是精准度却较差,百枚或许不需要,八十枚还是要的。最好是等骑兵进入三里内,先发射三十枚,接着等它冲进了二里内后,到时候准确度就能够大大加强,再发射五十枚即可,大都督若能以臼炮弥补火力,则这三千骑不足为虑。” “呵呵,雷驼子却是教出了个人才来。” 宁渝笑道,随后传下了命令,拖了二十门左右的臼炮过来,这些臼炮依次排开,却已经能覆盖阵前大部分范围,等到炮阵布置差不多的时候,清军的骑兵已经开始接近了第三师的防线。 傅山纵马而前,却是望着前方的复汉军,依然只是排着一条单薄的横阵,这让他脸上有些不屑。别说这种单薄的横阵了,哪怕是方阵在骑兵面前也很难讨得好,到时候只要冲进去,也就奠定了胜局, 眼看着清军马队已经进入了一里半的距离,何元义果然下了发射的命令,炮手们用手扶着长长的火箭弹,然后用火把点燃了引线,随着一阵燃烧后,整整三十枚火箭弹直射入半空中,随即便飞往了清军马队前。 “嗖——砰!” “嗖——嗖——砰!” 整整三十枚火箭弹,在清军马队当中爆炸开来,许多清军战马直接被炸得四分五裂,一连串的爆炸加上引燃的大火,使得清军的马队彻底乱了套,一些受惊的战马疯狂奔跑着,将马背上的八旗兵直接甩了下来,踏成了肉泥。 仅仅只是三十枚火箭弹,造成清军马队的伤亡就高达二百多人,这也是因为清军马队过于集中,每一次火箭弹的爆炸,都会带走数人的性命,再加上战马受惊而导致的伤亡,便已经有了这个数了。 傅山被这一连串的爆炸直接给炸懵了,他实在是没明白刚刚那些武器是什么,只是他心里也明白,如今骑兵的距离只剩下短短的二里路,只要再坚持一下,就能纵马跃入人群中去,开始大肆杀戮。 可是就这么最后短短的二里路,却成为清军马队再也难以逾越的死亡天堑。 “嗖——嗖——砰!” 眼看着清军已经冲进了一里的距离,何元义再一次下令点燃了引线,整整五十枚火箭弹,带着死亡的呼号声,一头直接栽进了清军的马队中,接下来便是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炸声,在清军的阵营中制造着惨重的伤亡。 大量的清军马队直接一头栽在了地上,便再也起不来,这一次由于距离更近,因此精准度也更高,几乎每一枚火箭弹都发挥出了最大的作用,爆炸后所产生的碎铁片,高速旋转着打进了人体或者是马匹身体里,大量的鲜血如同爆裂般喷射而出,看着宛如地狱。 一枚火箭弹的碎片,直接将骁骑营正红旗都统海里扬钉死在了原地,他的马儿在原地孤零零站着,不时发出一声悲鸣,可是却无人能过来看一眼,因为在海里扬附近的马队,几乎都已经倒在了地上。 清军传统的战术在火箭弹面前,几乎没有任何的还手之力,他们只是忍耐着,继续忍耐着向前发起冲击,就在刚刚这一次的火箭弹后,接近五百骑死在了冲锋的道路上,尸体几乎将前方的道路都给堵住了。 这一幕让傅山的眼睛都红了,他们八旗骁骑营什么时候有过这般惨重的伤亡?可是眼看着复汉军的士兵就在前方,若是此时放弃,则死去的八旗兵,可真的都白死了。 “二百步.....” 随着剩余清军马队的冲击距离越来越近,复汉军这边的臼炮也开始将大量的开花弹,送进了清军的马队当中。 “轰——隆隆——” 复汉军阵前的臼炮也就二十门,可是这二十门臼炮发射的全都是开花弹,大量的碎裂弹片被倾泻进人群当中,浓郁的血腥气笼罩在众人身旁,与硝烟的味道混合在一起,让人闻着就想作呕。 清军的马队已经彻底成不了阵型了,随着一连串的火力打击,许多人已经开始向后撤去,只有少部分的骑兵还在继续向前,他们抓着马鞍上挂着的长矛,开始幻想着将长矛捅进复汉军的身体内,只是现实却是极为残酷的。 整整三排的复汉军士兵平端着手中的燧发枪,随着一阵枪响过后,上百名骑兵和马匹被直接击倒,他们无助地望着眼前的相聚咫尺的复汉军,最终依然是没办法冲进去。 “砰——” 傅山的胸口上被打了一枪,他的脸上一片凝重,似乎并没有感受到胸口的痛楚,而是依然保持着冲锋的姿势,骑着马迈出去了几十步,只是仅仅几十步以后,傅山便从马上滚落了下来,他的眼睛里带着满满的不甘与绝望,大量的血沫在嘴角溢出,随即便断了气。 他不是这一战死的第一个八旗都统,也不是死的最后一个八旗都统。可是他的死,却宣告了这一次马队冲阵的失败,也宣告了清军败局的到来。 “撤——”一阵撕心裂肺的怒吼声,从清军马队里传来,他们纷纷挽起了缰绳,调转马头开始向后奔去,一连串的枪声与炮声从身后传来,再一次带走了许多清军士兵的生命。 随着夕阳的到来,淡淡的余光照射在清军堆积的尸体上,而由硝烟组成的白色烟雾,依然没有消散,将注定清军的这一夜会不好过。 第二百四十七章 跑或降 清军的骁骑营冲阵之后,骁骑营镶黄旗都统傅山、正红旗都统海里扬,全部战死当场,三千马军死伤者达一千五百多骑,只剩下不到一半的骑兵,逃回了清军大营。 复汉军众将在见识到火箭弹的威力后,一个个都开始打起了宁渝的主意,想着给自己的部队调拨一些火箭弹,因此这玩意实在是太生猛了! 密集的阵型下,一发火箭弹的威力甚至能够波及到数十人,这放到战场上可是一个大杀器,特别是用来炸开敌军阵型时会非常好用,甚至能够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 对于这些要求,宁渝自然便是两个字:不许。 在宁渝看来,这种火箭弹的技术说起来并没有特别复杂,如果清军得到一只火箭弹,花上一些时间,也能弄出似模似样的样品来,因此宁渝对火箭弹的保密要求一直都是最高级的,连老嫡系第一师都没有给,全部都掌握在都督府的手上。 除此之外,火箭弹本身的造价实在是比较昂贵,一枚火箭弹通体采用铁制,里面装了许多铁片,还有大量的火药,特别是为了保证火药的燃烧效果,宁渝专门让雷驼子试制出了一种颗粒火药,威力相对要更大一些,只是价格也更高昂一些,再加上之前的一系列实验,导致一枚火箭弹的造价高达二十七两白银。 纵使现在武昌的财税收入得到了大大的增长,可是其他方面花钱的地也多,却是容不得宁渝大肆普及。想要玩大烟花?行啊,先给钱吧。 这一战过后,天色越发显得阴沉,双方也没有继续再战,而是颇为默契地撤回了大营,只是从士气上来说,复汉军依然保持高昂的状态,可是清军则已经接近谷底,甚至许多清兵已经开始向复汉军投降了。 “今日一战,我军伤亡愈四千人,而清军伤亡近两万人.....这一战,我们可以说已经赢了一半!” 董策手里拿着战报,一脸兴冲冲走来,白天一仗算是如今复汉军打过最艰苦的一仗了,几个团的伤亡都很惨重,甚至有的营的伤亡都达到了一半以上,可是最终还是将清军的气势给压下去了。 宁渝捏了捏眉头,却是有种殚精竭虑的感觉,苦笑道:“且不说赢了还是输了,咱们再这么打下去,那可真是在用钱堆了。前些日子,崔先生来信,说他已经焦头烂额了,就咱们最近打的这几仗,已经花费了白银三百万两,生铁五十万斤,火药更是达到二十万斤.....咱们原先缴获的那些东西,都已经差不多了。” 众人一听面面相觑,都说这打仗费钱,可是像这般费钱的却万万没想到。 “明日,必须得见个真章了.......就怕把康熙给吓跑了。” 眼下这一仗倒也不是宁渝自夸,实在是完全凭借硬实力将八旗给打趴下了,以四千复汉军换两万八旗精兵的性命,其实怎么看都怎么值。 复汉军可是有上万万的汉人能做兵源,可是八旗撑死了二十万的兵员,这还是把老幼都加进来的结果,真要是像这般打下去,复汉军死个几万人,八旗可就彻底没了。 李绂呵呵一笑,他已经能看到复汉军的未来了,先不说统一天下,形成一个南北朝的格局是不难的,而自己还年轻,才五十出头,将来做上那么一任首辅什么的,还是大有希望。 “大都督,若是康熙跑了,倒也是一件好事,现如今他要是想跑,咱们就可以追在后面,慢慢撕他的肉,等到追到最后,康熙除了一个骁骑营,还有什么?” 众人一听,顿时觉得这李绂也是老奸巨猾,对人心的把握却是太精了些,将来打交道可要多仔细几分。只是眼下大家伙都轻松了下来,甚至已经开始畅想着未来了。 不过说起来也确实是这么个理,全天下人都是在等着这么个结果出来呢,赢者王,败者寇,这可是刻在人心里的铁道理。 什么人心向背,什么天道循环,最终扯来扯去还是看谁的拳头更大一些罢了。所幸的是,这一次宁渝的拳头要大多了。 宁渝在自己帐篷里还只是头疼,可是眼下的康熙,却是真的再一次吐血了。 原本康熙的身体就已经是垮了,如今这白天一仗打完,清军损失惨重,康熙看到结果后便直接吐了血,竟然就这么直接晕倒了过去。 经过了随军御医的一番诊治,却是好不容易用秘法将康熙的病情给稳定了下来,只是众人都知道,此法虽然有用,却只能管一时,若是再次出现这种情况,便是大罗神仙也难救了。 康熙躺在榻上,面色如同一张金纸一般,让人看着就觉得命不久矣。而周围已经围了一圈的大臣,他们跪在地上,发出悲泣。唯独兵部尚书佟法海,此时面色铁青,一言不发,眼下这一仗打成这样子,他要负主要责任,心里更是无比愧疚。 对于康熙,佟法海心里还是非常感激的,在他的仕途路上,虽然也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可是也锤炼了他自己。如今也是康熙亲自将他提拔上来,成为兵部的当家人,这一点实在是恩重似海。 过了良久,康熙才缓缓挣扎着想要坐起来,他努力喘着粗气,想要继续活下去,并不是因为他不想就此撒手,实在是放心不下,不忍心看到如今的大清,就这么垮塌下去...... “佟法海.....”声音多少有些虚弱无力 “奴才在,皇上尽管吩咐。” “告诉宁渝......朕愿同他议和,若是要江南,就给他吧。若是这样还不愿......那就拼死一战.....” “是,皇上。”佟法海跪在地上,将额头贴在地面,只是眼睛却是红了。 康熙努力转过头来,胸膛就如同鼓风机一般,呼呼作响,他嘴里再一次吐出一个名字来。 “讷尔苏” “奴才在。” 和硕平郡王讷尔苏眼中含泪,跪在地上低低地哭泣,他与其说是康熙的臣子,其实也是康熙一直照拂的晚辈,因此今日见康熙如此,这个三十岁的汉子便有些忍耐不住内心的悲苦。 “哭什么......呵呵,朕一辈子都没哭过。如今大清江山危在旦夕,朕也不会哭。只是朕担心,若是朕去了,便没人能把大军带出去.....讷尔苏,这是咱们八旗的精华所在,你一定要尽力保全......以图将来。” 第二百四十八章 生或死 康熙好一番嘱托之后,随即便又沉沉睡去,只是留下帐内的大臣们,此时却是左右为难。他们对视了一眼,便纷纷告退走出了帐外。 “佟大人,皇上说的要再跟楚逆议和.....此事万万不可为啊.....” 就在刚刚出了营帐之后,逊柱便拉住佟法海的袖子,皱起眉头道,而其他的大臣们也都是如此作态。 佟法海眉头一皱,刚才在营帐里这些人一言不发,如今却又开始生口舌之争,他不想过多纠缠,便硬邦邦道:“逊柱大人,这是皇上的口谕,你莫不是要抗旨不成?” 这话一出,却是将众人给堵住了,抗旨不尊的罪名可不是好玩的,轻则一人斩首,重则连累全家,见佟法海说出这般话来,众人也不敢再多说,只是望着逊柱。 逊柱平时都没什么威望,只是全靠着一把年纪立在朝堂上,如今眼看佟法海谁的面子都不给,当下也无可奈何,他不过只是一个有名无实的掌銮仪卫事大臣,于是便向平郡王讷尔苏使了个眼色。 讷尔苏自己心里也是有想法的,至少跟楚逆和谈是他所不愿接受的,固然有一些意气之争的缘故,更深层的原因是里面已经牵扯到了很多利益关系。 大臣们之所以反对议和,原因同样如此,关键就在于康熙的这道口谕,并不符合大臣们的利益,也不符合整个八旗集团的利益。 前面其实说过,满清帝王的根基在于八旗,八旗固然能巩固皇权,可是对皇权本身而言,也是一种威胁。像早期老奴时代,专门设置了所谓的议政大臣和理事大臣,这些大臣们都是由原来的部落领袖组成,然后再跟他的几个贝勒儿子们,组成了一个草台班子处理政务。 后来努尔哈赤便进一步集中了权利,也就是四大贝勒按月分值国政,将权利抓到了自家的手里。再往后随着皇太极掌权称帝,当时便出现了所谓的八王议政。 在康熙前中期,八王议政的存在严重影响到康熙本身的威信,因此也一直受到了康熙的打压,所谓的南书房便是康熙绕开内阁和八王议政的一种举措。 现在康熙是看清楚看明白了,想要跟复汉军再去争个你死我活已经是不可能了,那么也就到了考虑后路的地步。可是对于八旗勋贵大臣们来说,抛弃江南本身就是对八旗的严重伤害,没有了江南和湖广,靠什么养活八旗子弟? 若真的没了铁杆庄稼,还不如到战场上拼死一战呢! 不过也正因为康熙知道这么一回事,他才当着众人的面来跟佟法海说,便是让佟法海一条黑路走到底,做一个彻彻底底的孤臣孽子。也就是事情能办成,那是皇上的功,没办成是你佟法海一人的锅。 正因为如此,平郡王讷尔苏此时也开口道:“皇上所言,并非一味乞和,还要看那楚逆知不知趣,若是就此退兵,想来也是好的。” 这话一说,却是更不地道了,大家伙心里都明白,眼下去跟楚逆谈这种条件,那不是明摆着闹着玩吗?到时候谈不成,还是佟法海的罪过。 佟法海脸上却是没有丝毫波动,他躬身一礼道:“皇上吩咐的事,奴才得去办,还得好好办,诸位,这其中的是非就留待日后了。” 众臣一听也还行,便没有继续挽留,佟法海一人乘着一辆马车,带上一个马夫,就这么出了清军的大营,丝毫没有半点的慌乱,似乎根本没有将自己的生死放在心里。 宁渝听说清军派了使臣前来,心里大概便明白了是怎么一回事,只是他并不愿意去见,而是径自派了李绂去见佟法海,而二人原先也都在南书房待过,只是李绂的资历较浅,因此关系并不亲厚,不过如今相见却也难得,便在帐内对饮一夜,直到天明。 天色微微发亮,李绂便送佟法海出了军营,自己返回大营找到宁渝,脸上露出了神秘的微笑。 “打吧!时机已经到了!” 宁渝微微皱了皱眉头,此时李绂身上一身的酒气,却是让他感觉闻起来有点犯恶心。 李绂嘿嘿一笑,“佟法海此番前来,名为求和,实乃求死。想必是康熙心里已经犹豫了,或是出了什么变故.....” “为何?”宁渝知道李绂对人心的揣度十分高深,想来应该是有所得了。 “求和自然要提出求和的条件,可是佟法海却是直言不提,只顾着与我喝酒,我瞧他面色如常,想来也是探我虚实来了,此番求和之意实在是不够诚心。” “那如何又是求死?” “非求和之意,自然便是求战,可如今佟法海应该是得了康熙的旨意,左右为难,最终难逃一死。” “那是要打了?” “打!” 宁渝站起了身子,笑道:“先生且去安睡,且等今日战果。”只是话音刚落,便看到李绂就此趴在了桌子上,酣畅大睡。 随着轰隆隆的鼓声响起,两万复汉大军集结成阵,大旗飘扬间尽显沙场豪气,洪亮的复汉军的军歌响起,开始缓步向着清军而去。 “朕,今日不会退!” 康熙在侍卫的搀扶下,依然穿着甲胄站了出来,面对着浩浩荡荡复汉军,他没有丝毫的畏惧,脸上浮现出一片潮红,身子骨看上去却有些颤颤巍巍。 他眼前隔着一层厚厚的雾,这层雾不是硝烟弥漫所导致的,而是自从昨天吐完血以后,就已经出现了,他看不清楚了,可是他能听得见,听得见每个人从内心发出的声音。 佟法海站在了一旁,眉目间已经是一片决死之意,现如今的局势,已经非任何一人能左右了,昨日求和如此,今日出战亦是如此。 如今的清军大营中,所剩下的清兵只有两万左右,除此以外还有一万两千骑在阵后等待,众人的脸色都已经多多少少有些不好看了。 眼下表面上看,清军的数量还是多于复汉军,可是经历过昨日一战的人,不会认为精锐损失殆尽的清军,还有一搏的能力,如今的一战,与其说是决战,不如说是苟延残喘。 第二百四十九章 上天恩德? 穿着甲胄的康熙,看上去很单薄,甚至有些佝偻,几名侍卫硬生生在后面架着康熙的身子,才能勉强站起来,可无论如何,康熙出现在清军大阵中时,确实让这数万清军都感觉到一振。 如今的清军什么都没有,原来的一百多门火炮,在战场上已经毁去了一大半,仅剩下四十多门小炮,大将军炮更是只剩下了寥寥三门。原本加起来一万五千人的鸟枪护军,如今也只剩下五千多人,是昨日一战中损伤最为惨重的部队。 可是对面复汉军除了上百门的火炮,还有一种神秘的火箭,威力颇为巨大。至于复汉军本身的实力,也只是轻微受损,尽管从人数上来说,清军依然比复汉军多,可是谁也不会怀疑,在火炮面前,这一切都会成为浮云。 大清国,如今真的到了风雨飘摇之际,甚至已经变成了许多人背叛的对象,许多汉军八旗已经偷偷剪去了辫子,准备向复汉军投诚。 康熙如今站在战场上,眼看着如今的场面,内心多少有些悲伤。或许过了今日,大清国便再也不是大清国了。 随着一阵阵悠远的号角声响起,复汉军的士兵排好了整齐的方队,阵前的火炮也开始发出怒吼声,将一颗颗弹子发射到清军阵列当中,那远处呼啸的弹子,带走了一片片的尸体。 清军忍耐着,他们的火炮已经很少了,也不敢再往前移动了。只能等到复汉军上来才能开火,否则提前开火不仅打不到人,甚至还会被复汉军发现位置,昨日许多大炮便是这么被摧毁的。 清军士兵们经过了一场有一场的浴血奋战,他们并非什么都没有学到,他们已经学会拉近开枪,也学会了让火炮掩护冲锋,甚至学会了怎么一点点接近复汉军,可是这一切都已经是徒劳的,因为真的太晚了。 复汉军阵地上笼罩着一层白白的烟雾,伴随着火炮的轰鸣声,整整一万名复汉军士兵踏着整齐的步伐,从烟雾当中渐渐走出,火红的军衣与雪亮的刺刀交织在一起,气势显得十分雄浑。 清军士兵也是踏着步子向着战场行去,如今的他们与其说是打仗,不如说是抱着必死的决心,给大清冲出条生路来。 不得不说,在这个年代,八旗士卒们的整体素质还是非常高的,毕竟从小都有铁杆庄稼养着,也就有那个本钱去从文习武,识字率在这个世界上堪称首屈一指,这样一来也就导致这些八旗兵们也敢于为国死战了。 火炮与铅弹在战场上形成了一张密集的大网,将所有人都笼罩在里面,一批批人倒下,一批批人接着上去,无论是复汉军还是清军,在这般惨重的伤亡面前,没有丝毫犹豫,堆积的尸体几乎将人都难以走动,而战场上发生的这一切,都仿佛变成了昨日的重演。 ............. “皇上,奴才斗胆,请骁骑营保护皇上离开此地。”佟法海的脸色有些发青,他跪在地上,低声道。 周围的大臣们也都一连串跪了下来,如今即便是瞎子,也能看出来清军已经无力回天,只是全凭着人命在硬拖罢了,可是再多的人命,在大炮面前又能坚持多久? “奴才请皇上现行离开,奴才愿意与楚逆血战到底!” 佟法海跪着爬行了几步,将头触地,泪如雨下。 “朕,不会退。若是朕退了,那大清可就真的完了。” 康熙脸上涌起了一片潮红,“就算是败,朕也要打出大清的骨气来.....否则天下人将来会如何看朕?朕退一步,天下人就会退十步,朕若再退,天下人心可就都跑到楚逆那边了。” 说到底,无论是康熙还是宁渝,其实都明白眼下不光是打这一仗,也是在打民心。若是真的退了,民心也就散了。 “朕就在这里.....你们若是要退,你们自己走......” 康熙话音未落,却感受到手背上有一丝凉意,他抬手望去,却发现是一滴水珠,在手背上流淌着。 “老天爷,下雨了......” 跪着的群臣很快也发现了,他们的神情有些呆滞,随后慢慢变得狂喜,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了那么几个字。 康熙的身子却是微微晃动,他望着天上的雨幕,原本紧皱着的眉头开始缓缓舒展开来,天佑大清!这一场雨实在是来的太及时了! “上天护佑我大清啊!” 佟法海跪在地上,使劲磕着头,丝毫不顾忌自己的额头已经是一片青紫,从昨日一来,他内心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仿佛在黑夜中,看不到丝毫的光亮。 康熙激动万分,他用力挥了挥手,似乎要将内心的这一切阴霾都挥走,“号令全军,准备冲击,讷尔苏,今日的重任便交于你手!” 随着雨水越来越大,这一场大战却仿佛变得有些虎头蛇尾,战场上也出现了些许的混乱,清军似乎完全没有想到,眼下这一场雨竟然来得这么及时,战局仿佛又多了几分希望..... 与此同时,宁渝却真的感觉有些头疼了,这康熙还真是命大.....这二月份本来就雨水较多,再加上安庆府靠近长江,下雨其实再正常不过了,可是偏偏不巧这个时候下雨,简直就是给康熙一个天大的惊喜。 复汉军众将脸色也有些怪异,这雨也实在是太不凑巧了些......如今这么一来,寻常的火炮火枪便已经用不成了,不过众人却并没有太多的担忧之色,对于复汉军,他们比任何人都更加了解。 李石虎很快便站了出来,他从腰间掏出三棱军刺,笑道:“纵使下雨又如何?靠这把军刺,我也能把清军打垮!” 宁渝环视了一眼众将,却是拔出腰间的长剑来,“今日一战,有进无退,诸将随我,一同杀出个天翻地覆!” “此战必胜,老天爷也帮不了康熙!” 一道寒芒闪过,却是宁渝拔剑将桌角斩下了一块,众人齐声大喝,一个个便径自出了大帐,开始准备着最后的搏杀。 “我复汉军起兵太易,一路连战连捷,竟然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或许这一战,才是真正考验我等的时候.....” 第二百五十章 照样打崩 康熙六十一年二月二十七,复汉军与清军激战未果,天降大雨。双方算是用尽了底牌,只待着用血肉来争取这一战的胜利。 “上刺刀!跟我冲!” 李石虎手中端着一柄长长的燧发枪,上面还固定着军刺,发出了一声怒吼。 “杀!” 数千名复汉军士兵,一同将腰间悬挂的军刺固定在了枪头上,就这么迎着雨水冲了上去,与清军绞杀在了一起。 红色的军衣虽然已经湿透,可是复汉军的士兵们没有丝毫顾忌,他们的脚步声越来越密集,却是几乎将雨声都给盖过去了,军刺上泛着铁锈一般的暗红,那是常年沉浸的血渍,在雨水冲刷下表现出来的模样。 复汉军不怕白刃战,因为即便是前一日的大战中,到最后依然是以肉搏收场,依旧是复汉军大胜。所有人都知道,清军火器不行,肉搏更不行。 刺刀与长刀在碰撞时发出了巨大的声音,双方不断有人倒在了地上,殷红的血液在雨水里流淌着,最终却是将整片战场都染成了血水。 人人已经分不清眼前的景象了,只有对方的兵刃与胸膛,要么杀死敌人,要么被敌人杀死,残酷的战场景象,也让人分不清士兵脸上的血水,到底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数百上千人拢成一团,尸体几乎都已经堆积成了山,最恐怖的是前面或许还有人用力嘶吼着,到后面却是悄无声息,只有兵刃碰撞和撕裂肉体的声音。 前锋营镶黄旗蓝翎长左桂,自幼读书练武,其父为其延期高手相授,于康熙五十一年高中武探花,刀枪剑弓无不精通,后考中探花后进了前锋营,却只做了一个低低的蓝翎长。 如今机会终于来了.... 左桂脸上没有表情,心里却是在翻江倒海,如今只要砍下几颗复汉军的头颅,升任佐领便是水到渠成,还有上百两的白银,实在是太让人心动了。到时候升官发财不说,或许还有机会回去迎娶隔壁老赵家的女儿,那叫一个美。 想着好事的武探花再也忍耐不住,他手里提着大刀便冲进了敌阵,那大刀足有二十斤,在左桂手中挥洒自如,只听风声呼呼,只看见一片刀光,却是什么都没有砍到。 三名复汉军士兵左右包抄,却是轻轻松松就将刺刀刺入了左桂的胸口处。他软瘫着身子慢慢倒在了地上,殷红的鲜血从胸口流淌了出来,只是绝望的眼神里还有几分疑惑不解。 火器打不赢就算了,怎么连白刃肉搏都不是对手了? 不光是左桂发现了这一点,连同观战的清廷大佬们也发现了这一点,他们一个个脸色都阴沉似水,本来还挺开心的,如今却已经在心里骂开了,一群废物。 实际上只有一旁观战的讷尔苏心里明白,之所以昨天肉搏战清军还能坚持许久,完全是因为有虎衣藤牌兵和前锋营护卫营的肉搏兵,可是这些肉搏兵本来在清军就占比很少,昨天那一仗基本上算是报销的差不多了,今日再次肉搏,自然被打了个落花流水。 康熙没有说法,他只感觉一块巨大的石头,似乎压在了他的胸口处,让他多多少少有些喘不过气来。 这个世界上最大的痛苦,莫过于在你最绝望的时候,给你一份希望。可是真正打开希望才发现,这其实是让你进入更大的绝望。 “大清的兵是真的不堪用了.....” 康熙轻轻叹了口气,他算是已经明白了,这场雨也只是帮他看清楚了,哪怕没有火枪火炮,清军依然不是复汉军的对手,从头到尾,依然是人出了问题。 阵地上的清军已经逐渐难以坚持下去,他们开始向后退却,而复汉军则是端着刺刀冲了上来,他们互相配合默契,刺杀技术强悍,仅仅就这么一段时间的功夫,清军阵前又倒下了许多士兵。 平郡王讷尔苏叹口气,他身上穿着甲胄,单膝跪在地上抱拳。 “皇上,让奴才带骁骑营的兵去冲吧!” 康熙望着自己这个爱将,终于展露了一丝笑容,若说此时还有什么可以信赖的,恐怕就是骁骑营的将士了。 在清军目前的作战体系当中,马军在作战的时候主要是分为两层,一层是精于骑射的八旗骁骑营骑兵,以弓箭为主要武器,另一层便是最为精锐的八旗护军骑兵,这些人装备着长矛,具备十分强大的冲击力。 当然,如今大雨的天气,弓箭什么的已经没有任何作用了,因此讷尔苏便反其道而行之,将最为精锐的护军骑兵放在前面,后面则是骁骑营的马军,大多仅仅装备着长刀,打算在冲垮复汉军阵型后进行收割。 上万骑兵聚拢在了一起,当然最为精锐的护军营骑兵不过只有两千人,剩下的都拿着长刀的骁骑营马军,这已经是康熙手上最后一张筹码,却不能轻易打出去。 而此时的战场上,复汉军如同一股红色的浪潮,开始席卷吞噬着清军的队列,那些手中端着刺刀的复汉军士兵们,用绝大的勇气向着康熙等人所在的方向一步步前行着,他们的眼睛里只有那杆明黄色的华盖。 “讷尔苏,你可瞧见了,朕最多只能给你一个时辰......朕,等你胜利而归。” 这句话的潜台词自然便是,若是一个时辰内冲不垮复汉军,到时候复汉军一路压上来,到时候康熙想跑都跑不掉了。 讷尔苏深深吸了口气,他将顶盔戴好,脸上已经是一片决绝之意。 “奴才宁死,也要踏破敌阵,否则,无颜再面对皇上。” 上万的骑兵形成了连绵的横阵,准备迂回到复汉军的侧面,连绵不绝的骑兵如同流水一般,从小溪开始汇聚成为河流,然后从河流汇聚成了大海。 密集的骑兵脚步声并不会被雨水所掩盖,几乎所有人都望着眼前的那一幕震撼的场景,上万匹骏马在大阵旁开始进行迂回、奔跑,而最前方的护军骑兵们,手中端着长矛,开始逐渐进行加速,马蹄溅起来的泥水,在空中飞腾盘旋.... 一阵刺耳的哨声却是从复汉军当中响了起来,这代表着复汉军最为紧急的警示,也代表着危险即将来临。 宁渝望着那漫山遍野的骑兵,脸上没有丝毫的恐惧,仅仅只是挥动了一下手臂。只见上千名的掷弹营士兵,穿着一身的铁甲,背着一把厚重的斩马刀,开始从阵后走出。 第二百五十一章 掷弹营,万胜! 雨水似乎渐渐小了下来,只是路面上依然显得十分湿滑,在这种天气里不光是复汉军的火炮无法使用,连清军马队的战力也下降的三成,至少不能肆意发起冲锋,那些地面上的小坑大坑,都成为了马队需要注意的陷阱。 清军马队自侧翼如洪流一般涌出,直奔复汉军步兵横阵侧翼而去,密集的马蹄声汇聚起来,仿佛成为了一道细密的雷声,在这空旷的大地上回响,孕育着最后的惊天一击。 讷尔苏骑着马亲自冲在了最前方,他的手中平端着一杆长矛,雨水顺着矛身一直往下流,他感受着长矛的冰凉触感,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心底却是抱着死志,这一番大战无论结果如何,他对大清对皇上,也算是竭尽全力了。 马蹄声还未彻底停歇,接着另一股声却是传了出来,却是复汉军掷弹营的士兵们穿着板甲,手中持着斩马刀,身上还挂着数枚手榴弹,正一步步走出来。他们沉默地望着前方冲来的骑兵,脸上却没有丝毫的畏惧。 很少有人会知道,掷弹营士兵的田地薪俸都是双倍的,除了掷弹营对士兵的要求更高以外,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就是掷弹营士兵的伤亡率也是非常高的,每次掷弹营出击几乎都是以少击众,甚至要在重重的包围下撕开一条血路。 最现实的一点便是掷弹营的营长一位,几乎已经换了三个人了,现如今的掷弹营营长龚树成,在当初甚至只是一个普通的小兵罢了,不过他身材高大威猛,逢战必上第一线,因此才在屡次大战后一步步高升,成为了第四任的营长。 掷弹营士兵的头上都戴着黑色的铁盔,露出一双双眼睛,里面没有愤怒,没有焦躁,没有嗜血,只有平静,那种看惯了生死的平静。 谁是复汉军的底牌?他们会说他们不是,但是他们认为可以是,也必将成为那张奠定大局的关键底牌。无言的沉默仿佛成为了这一支铁军的特质,那些怒吼声还在众人的耳边回响,可是他们一直紧闭着嘴,因为根本不需要吼什么。 大红色的军衣加上黑色的板甲透着一股死寂,雨水击打在上面四处飞溅,如同一块磐石屹立在此地,只是沉默地握着刀,面对着清军马队的冲击。 冲在最前方的清军马队,很快便注意到了这一支军队的存在,他们看上去并不是很扎眼,规模也不大,可是就是给人带来一种压迫感,仿佛那里并不是人,而是一道城墙,横贯在了众人当前。 讷尔苏脸上有些凝重,他挥舞起手中长矛,对面的敌人似乎比起昨日的火箭弹,还要更吓人一些,只是熊熊的战意却是占据了他的脑海,嘴里不自觉发出了呐喊声。 “杀!” 短短几百步的距离转瞬即至,冲在最前面的那排骁骑营骑兵们端平了手中的长矛,只待等马匹冲阵后便狠狠递出,扎对方一个透心凉。他们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握紧长矛的手也在微微的颤抖。 在掷弹营士兵眼中,那些长矛似乎变得越来越近,可是没有人选择后撤,而是继续向前踏出去了一步,双手握紧长长的斩马刀,眼神愈发显得坚定。 “杀!” 伴随着这一声怒吼,雪亮的斩马刀在空中狠狠往下劈了一刀,上百名的清军骑兵便连人带马被一刀劈开,一阵血雨瞬间淋在了众人的身上,他们身上裹着血水和残渣,看上去却如同地狱的魔神一般。 而眼前的一幕则仿佛真的到了地狱一般,让人看着都有些作呕。四处蔓延的血水,将整片战场似乎都变成了屠宰场一般,甚至后面的清军骑兵看到了这一幕时,已经开始变得两眼发直,将自己的雄心壮志都抛之脑后了。 当然也有清军马队没有被斩马刀砍中,而是连人带马一起撞进了复汉军的人群,在踩踏多人后,也被人直接给拉了下来,用刀给搠死在当场。这样的攻击方式,在复汉军的掷弹营面前,似乎并没有起到太大的作用。 后续的骑兵没有停下也不可能停下脚步,他们的马匹一直带着他们继续向前,而手中的长矛也做好了准备,可是还不等他们刺出长矛时,第二排的复汉军士兵向前迈动了一步,随后将手中的斩马刀狠狠劈下,又是整整上百骑就此消失在了刀下。 讷尔苏内心一阵阵地冰寒,眼前的这些复汉军士兵,似乎已经不再是人,而是神仙妖怪,否则岂敢在马军的冲击下,还能保持如此的震惊,实在是想象都觉得不太可能。 然后,复汉军掷弹营的士兵们没有丝毫的犹豫,整整三派人不停地轮番前进一步,随后便上千一步拔刀,劈砍已经接近过来的清军马军士卒,一排排的清军马军被直接劈砍成了两半,大量的血雾将所有人都染成了血人一般。 随着一股股骑兵的冲击,整整一千的掷弹营士兵直接嵌入进了清军马队当中,双方在碰撞中大量倒地死亡,龚树成几乎成为了一个血人,他拔出自己配备的两把手铳左右开弓,这种手铳在雨天基本上不会什么影响,因此随着啪啪几声枪响,又是数名清军士兵直接倒在了地上。 于此同时,龚树成也被清军的长矛给戳中了大腿,上面直接被开了一个口子,鲜血喷洒而出,他用力扶着掷弹营的营旗,且战且退,向着亲卫靠拢。 只是眼前的清军马队还在继续向前,龚树成却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他拼尽全力半跪在地上,用力举起血红色的营旗,上面的白虎标志在风雨里极为耀眼。 “掷弹营,万胜!” “掷弹营,万胜!” 所有的掷弹营士兵们也头一次开口怒吼,拼死迟滞着清军马队的冲击,只是们的长刀无论再怎么强悍,可是毕竟是以一抵十,因此仅仅只是一刻钟的功夫,便倒下去了三百多人,剩下的人也都是带伤而战,与清军马队形成了混战之势。 看着掷弹营陷入苦战,复汉军大营中众人叹口气,他们都明白,这一仗无论打出个什么样的结果,掷弹营怕是十成就要折损九成了。 “清军马队的冲击劲头没了!第一师第三团和守备五师四团,随我出击!” 宁渝的脸色十分冷静,只是声音却有些激动地颤抖。 这个机会,是掷弹营的所有士兵,用鲜血换回来的。 第二百五十二章 皇上又晕了 望着复汉军大营中出来的滚滚大军,讷尔苏脸上闪过一丝阴霾,他没想到清军马队竟然没有一战直接冲垮对方,反而陷入了要命的缠斗当中,眼看着复汉大军的援军将至,他有心想带着骑兵脱离战场,可是他自己却已经陷入了难堪的境地。 就在刚刚的那一拨冲击当中,讷尔苏被人直接从马上给拽了下来,他的长矛也在刚才的冲击当中,已经脱手而出,因此只能拔出自己的佩刀与复汉军展开厮杀。 在陷入到肉搏厮杀中之后,复汉军虽然也被打散成了一片片,可是在武器上反而占据了一定的优势,毕竟清军骑兵装备长矛者只有两千人左右,其他人都是装备弓箭和长刀的,如今下雨天弓箭算是用不了了,可是长刀在斩马刀面前,实在是发挥不出来作用。 除此之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清军掷弹营的士兵身上都是穿着板甲,头上戴着铁盔,因此很多人虽然受伤了,可都是在手臂和大腿上,致命伤反而很少,因此在伤亡率上也低了许多。 反倒是清军在这种混战当中,表现得却相当无序,虽然人数远远高于复汉军的人数,可是却没有形成有利的打法,反倒是在后面的混战中损失惨重。 如今讷尔苏便带人在人群里左突右进,而身边的侍卫也是越来越少,当数名复汉军士兵朝着他们齐齐攻来时,讷尔苏甚至慌不迭地摔倒在地上,他的脸上顿时变得青紫一片,而当讷尔苏再次抬起头来时,一名侍卫满脸是血地挡在了他面前。 “大人,快走!” 侍卫的胳膊已经被斩马刀齐根砍断,白生生的骨头茬就这么露在外面,胸口上也被砍了一刀,大量的鲜血迅速流失着,他的脸上尽是痛苦之色,随后便滑倒在了地上,彻底没有了气息。 其余的侍卫们见此情景,连忙将讷尔苏脱离了陷阱,他们一边且战且走,一边向着清军马队大部队靠拢...... 双方的混战还未结束,却是又响起了一阵鼓声,只见数千复汉军排列四五道横镇开始向战场处走来,这些人正是宁渝带领的侍卫营和两个主力团,原本就都是精锐之师,如今在鼓声下却显得有些气势磅礴的感觉。 雨水也开始逐渐变得小了,战局逐渐朝着复汉军有利的方向发生改变。特别是随着这数千人加入战场后,清军马队的攻势算是彻底被遏制住了,原本下雨天气骑兵的行动能力就会受限,再加上如今陷在了复汉军人潮当中,马蹄根本没办法跑起来,而不能跑起来的骑兵,战力自然也就被削弱到了最低点。 喧闹的砍杀声响彻天际,侍卫营原本就是个人实力非常强大,平日的训练严苛,再加上人手都装备了手铳和长刀,在这一处混乱的战场上更是如鱼得水,不时有人直接拔出手铳对着一队清军进行射击,任你功夫再高,在手铳面前也只能选择倒下。 一些清军士卒在这种密集的火力打击下,终于有些承受不住,开始选择向后撤去。讷尔苏依然选择在战场上坚持着,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在坚持着什么,或许只要他死了,就再也不用考虑这些问题了。 清军大营中,此时已经陷入了死一般地沉寂,众人所预想的八旗铁骑席卷楚逆的一幕并没有发生,反而跟一股千人左右的楚逆给挡住了,甚至从损失上来看,清军的损失已经远远高于这千人的楚逆军队。 特别是鲜艳这方圆数十里到处都已经变成了战场,正面的两万复汉军在追着清军打,侧面的一千复汉军居然顶住了清军马队的冲击,眼看着宁渝的两个主力团即将加入,整个局势几乎又一次发生了偏转。 没有人再去求老天爷了,因为老天爷能够下这么一场雨,已经算是很不错了。可即便如此,清军依然打不过复汉军,甚至最擅长的骑兵,也没有在复汉军面前讨得好去。 这一切似乎都变成了最为惨重的噩梦,让康熙感觉头疼欲裂,他恨不得能够赶紧从这场噩梦中醒来,可是这一切却都是真实的,真实的发生在他的身边。 眼看着正面的清军已经有些无法抵挡,再加上侧翼的马军也未能见效,所有的大臣脸色都有些惨白,这预示着什么他们心里自然很明白,只要正面的复汉军突破了清军,到时候冲上来可就是一窝端了。 更关键的是,在下雨天都打不过,眼看着雨水小了,随时都有可能停雨,到时候又该怎么打?这个问题,在场每个人的脑子里都算得头头是道。 “求皇上速速移驾!” 佟法海的脸庞上流出几行热泪,他终究是看不到清军胜利的一刻了,而到了眼下这个局面,最关键的自然还是保住皇上。 大臣们也都跪成了一团,纷纷请求康熙速速移驾,或可来日再战。 可是,现如今的康熙却不愿意清醒,他仿佛变成了那个将全部身家压上赌桌的赌徒,就打算凭借着这个机会博把大的,又如何肯听众人的规劝。 “不!朕还没熟!朕还有五千人,他们都是朕的精锐护军营,把他们派上去....不!那宁渝小儿都敢亲自带人上战场,朕又如何不敢?来人!来人!来.....” 众臣原本听到康熙这番表态还有些头疼,可是还没等康熙话说完,便再一次当场晕倒,幸好有数名侍卫一直在旁,这才将将扶住了倒下的康熙,只是这一幕实在是太过于突然,却让众人有些惊讶。 当下大臣们还有侍卫们慌作一团,甚至有人已经开始提议带着皇帝跑路,还有人说要跟复汉军议和的,现场变得乱糟糟一团,根本不成体统。 佟法海十分悲哀地望着这些往日的同僚,他的脸色变了又变,随后在康熙面前跪下,涩声道:“仗打成这个样子,奴才本来就该死,今日死在战场上,也算应该的。”然后转头望向众人,轻轻叹了一口气。 “派人通知平郡王赶紧收拢马军,然后返回大营护送皇上一路北撤。至于复汉军,我愿意去前线带人节节抵抗,为大军争取时间!” 第二百五十三章 大战落幕 当康熙晕倒之后,也就意味着这一仗是彻底输掉了,剩下的便是尽可能的去挽回损失,在佟法海的主张下,平郡王讷尔苏也只能选择放弃继续跟复汉军缠斗,带着剩余残存的骁骑营骑兵开始艰难的突围。 原本讷尔苏带领冲阵的骑兵有一万人左右,可是随着这一番冲阵之后,原本伤亡就十分惨重,折损了三千多骑,还有两千骑兵被复汉军团团围住,几乎很难从战场上脱身,而在这种混战的环境下,跑不起来的骑兵想要摆脱步卒的纠缠也很困难。 讷尔苏狠狠地咬着牙齿,他的手臂和大腿上已经有了几处刀伤了,辛亏他身上除了穿着棉甲以外,里面还套着一层内甲,这才让他有惊无险地从复汉军人群中脱离出来,当然经此一役,他身边的护卫也算是彻底损失殆尽了。 大量的清军马队被复汉军不断追击,不时有人被复汉军士兵从马上拉了下来,然后就被刺刀给捅死,鲜血仿佛雨一般喷洒而出,让越来越多的清军马队开始慌不迭冲出复汉军的重重阻拦,向着后方撤去。 随着雨水渐渐停下来,清军马队在泥水地里挣扎着前进,而复汉军的士兵也停止了追击,毕竟经过了一场漫长的厮杀,许多人都已经直接累到躺在泥巴里歇息,别说起来追击清军了,就连挥剑都变成一件十分困难的事情。 宁渝的脸上沾满了泥水,满脸都是兴奋与得意,这一战复汉军可以说打得极为精彩,甚至颇为逆天,当然这其中居首功的,便是整个掷弹营了。 他们几乎是用血肉之躯,将清军马队的冲击势头给迟滞了下来,也正因为如此,才避免了正面的复汉大军受到了冲击,保全了这一仗的整体优势。可是这么一来,掷弹营的伤亡堪称惨重,真正还能动弹的,都已经没剩下多少人了。 宁渝快步走向了龚树成,那一面血色掷弹营的营旗,依然在他的怀中屹立不倒,上面的白虎似乎发出了震天一般的怒吼声,而四周躺下的清军士兵尸体,足以说明了龚树成遭遇到了多少人的进攻。 “这一仗,我们赢了!龚营长,咱们一起开庆功会!” 一边说着,宁渝一边去伸手扶起龚树成,只是当手指触碰到他的身体时,宁渝的脸上却闪过一丝愕然,只见就这么轻轻一碰,龚树成整个人便直接歪倒在了地上,再一看却是胸口处伤痕累累,鲜血似乎都已经快流干了,却是早已便没了气息。 周围的复汉军士兵一个个微微低下头,脸上却是压抑不住的悲痛,他们心里明白,掷弹营第四任营长龚树成已经战死了,就如同他的前三任营长一般,为了守护掷弹营的这面营旗,死在了战场上。 宁渝紧紧抿了抿嘴,干涸的嘴唇上透着血丝,眼神里多少有些复杂,他记得龚树成,可是却不记得他是哪里人,也没有好好跟他聊过,可是真到了拼命的时候,龚树成也没有半句怨言。 “龚营长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乃我辈之英杰!” 程铭慢慢走过来,轻轻叹了一口气,也不知道是为龚树成惋惜,还是为宁渝失去这样一位虎将而惋惜。 “青山处处埋忠骨,何须马革裹尸还。” 宁渝嘴里念着这一句还不曾问世的诗句,脸上闪过了一丝悲痛,可是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悄然道:“陈武、马岩、高云翼、邓方、许卓.....还有龚树成,我复汉军岂会忘记他们?只是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这件更重要的事情,自然便是彻底击垮正面阻拦的清军。 大战许久,可是雨水却终于彻底停下来了,因此复汉军的火炮也被拉了出来,在一片轰隆声当中,正面清军士兵的士气算是要面临崩溃了,倒不是因为火炮对清军造成了多大的伤亡,而是所有人的心里都明白,清军已经失去了最后一个翻盘点。 清军大营中,讷尔苏带着一身的血,大步流星地走进了营帐,在康熙的榻前跪下,狠狠磕了几个响头,抬起头时已经是满脸的泪水。 “皇上,奴才无能!奴才罪该万死!” 讷尔苏毕竟只是个三十出头的汉子,又得蒙康熙赏识,此时见康熙昏迷不醒,心里便如同刀子割了一般,悲痛欲绝,而一旁的众位大臣见此清醒,便有人想要将他拉起身来,却被讷尔苏挣脱开。 他缓缓站直了身子,用袖子擦去了眼泪,却将污血沾染上了脸庞,看上去倒显得更加凶神恶煞,转过身子站在众位大臣面前,脸上已经是一片青黑之色,他缓缓地环视了一眼诸位大臣。 “诸位大人,我讷尔苏无能,致使马军受挫,愿意自领死罪。可是如今皇上晕倒,你们不赶紧带皇上速速离开,还在这里等什么?楚逆的兵离这里不到五里!” 佟法海却是向前迈了一步,叹了口气道:“平郡王,这是奴才斗胆下的令,便是要等平郡王回来。” “这是何道理?”讷尔苏向前走了一步,却已经将手按在了刀柄上。 佟法海视若无睹,他只是跪下来向康熙的方向磕了几个头,随后站起来慢吞吞道:“皇上此行,必须要骑兵掩护,否则一旦被复汉军拖住,则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楚逆,我佟法海愿去阵前擂鼓助威,以激励士气,为皇上,为我大清争取一口喘息之机。” 这番话说出来后,讷尔苏却是倒吸了口冷气,他自然明白,这个时候去阵前几乎是自寻死路,因为正面还残留的数千清兵,已经成为了弃子,再也没有一丝求生的机会。 阵前的两万清兵,可以说是前锋营、护军营的最后力量,可是就在这一战当中,前锋营的十来个都统副都统们都已经死在了阵前,火器营也就几乎全军覆没,剩下来的那些人,基本上的全靠着对皇帝对大清的忠心支撑着罢了。 康熙六十一年二月二十八,清军局势彻底陷入了崩溃,康熙皇帝晕倒在阵前,在讷尔苏的残存骁骑营的掩护下,侍卫营带着康熙以及大臣们紧急向北撤离。 兵部尚书佟法海为了阻挡复汉军的追兵,毅然决然前往阵前鼓励士气,组织大军抵挡复汉军的攻势,足足挡了有半日左右,后来在李石虎亲自带领大军猛攻下,清军彻底陷入了崩溃境地,佟法海自杀殉国,也算是成全了他的英名。 只是此时的康熙,却已经在骁骑营和护卫营的带领下,穿过了大关,选择绕道北硖关,一路从小道退往了庐州。只是由于后勤补给彻底断绝,再加上绕道偏远小道的缘故,清军马匹几乎被吃光,还有许多八旗兵就这么死在了道路上。 幸好此时的清军也就不到万人,这才勉勉强强从小道绕远通过,若是几万人马,则势必难以通行,因此也算是十分狼狈地将康熙给拖回了庐州府。 复汉军在这一战打完后,并没有进行追击,毕竟这一次遭遇的敌人,是整个清王朝的精华,能够吃下来已经是很不错了,若是盲目追击,反而会出现不应该出现的损失,只是最终没能在战场上俘获或击毙康熙,让宁渝有些失望。 不过后来望着狼狈北逃的清军,宁渝心里也有几分暗爽,若真的就在战场上打死了康熙,以此身殉了大清,搞不好最终还落了个圣君的名头,反倒是便宜了他。 除此之外,宁渝依稀也记得康熙差不多命不久矣了,如今这般将他打回去,也算是狠狠削了所谓圣君的面子,到也不算差了。到时候康熙不管死不死,眼下这局面就足以让他颜面扫光,气死当场。 只是对于佟法海此人,宁渝也算是颇为敬重,抛却立场不谈,至少佟法海也算是做到了忠君为国,战死沙场,也算得上是一代良臣,只是大势不可违,最终选择自刎也算是成全了他的忠义。 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宁渝也没有闲着,反而比之前还要更加忙碌几分,毕竟这一场大战结束之后,到处都是尸体,为了防止战后瘟疫,因此需得立马安排人打散战场,烧埋尸体,将来还要将战死的复汉军遗骨带回他们的故乡。 不过在这一仗之后,也不知过了多久,吕亭驿却是被当地人给改了名,似乎是因为在这一战当中,战死的将佐实在是太多的缘故,大伙在潜移默化之下,纷纷将此地唤做将军坟。 闲言少叙,宁渝在处理完这档子事情以后,心情并没有好转多少,反而又恶化了几分,原因很简单,这一仗打完,整个复汉军几乎是打掉了底裤。 “此战我军虽然大胜,可是损失亦不小,首先耗银高达三百五十万两,铁三十万斤,火药二十余万斤.....这还得亏中间下了雨,要不然能打出去更多....” 李绂手里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一边念叨一边抚着自己的胡子,却是还没有念完,就已经将胡子拔下来好多。 “这个还没完,咱们这一战斩首高达三万余级,俘敌万人,可自身战死者也达到了七千八百多人.....这些人的烧埋银子还有安家抚恤费可是一笔不少的银子,零零总总加起来,老夫看着也心惊肉跳啊!” “李先生,跟本督说说,账上还有多少银子了.......还有,我父亲那边可曾拨下了军费?” 听着李绂在耳边唠叨,宁渝也感觉到了几分头疼,他仅仅穿着一身单薄的青色单衣,扶着额头便长吁短叹起来。 李绂眼见得宁渝这幅模样,当下便感觉有些不妙,便字斟句酌缓缓道:“上个月的时候,楚王专门调拨了一笔银子,高达三百万两,据说是楚王爷跟那帮子一身铜臭的商人借的,这其中怕是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当年孝景皇帝为了筹措军费,还准许周亚夫跟商贾借子钱呢.....只要能打赢,借再多又何妨?难不成害怕还不起不成?” 说道这里,宁渝脸上露出一丝冷笑,“若是大败了,咱们的脑袋都不知道在哪挂着呢,还需要还什么?” 李绂听了这一套,顿时目瞪口呆,他自以为自己也算得上厚黑无比了,可是跟这位爷一比,简直就是单纯的小白兔一样,好家伙,在这位爷眼里,原来凭本事借来的钱,是可以不用还的! “继续,还没说到重点上呢.....”宁渝有些意兴阑珊,他实在是不想去面对这些数字,可是如果不解决好这个问题,下一步东征江南的时间可就会受到影响了,到时候清廷要是再闹出什么花样来,可就不好玩了。 李绂定了定神,继续道:“原来账上就有一百多万两银子,加上之前楚王爷调拨的三百万两,却还是有些不够,眼下还差五十万两左右,特别是眼下安庆还没拿下......这又是一大笔的银子!” “嘶.....”这下轮到宁渝有些坐不住了,若真是眼下因为钱这个事情给绊住了,那可就不好玩了,虽然说沿途行军一来都有些缴获,可是那些在战争这台烧钱机器面前,却管不了多久。 到时候就算拿下安庆,从安庆城内狠命搜刮,估计顶多也就搜刮个一二百万两白银,光靠这个钱,想要拿下江南却还远远不够,可是若是错失如今这个良机,那可是要把肠子都悔青了。 说来说去,还是复汉军的底子太薄,这起兵以来一连串打仗,却又没时间好好消化一下战果,这才导致出现了今日这个局面,却是再正常不过了。 哪怕是富有四海的大清,在眼下接连遭遇了复汉军、朱一贵还有一个常年已久的策妄阿拉布坦,这国库也是被打得能跑耗子了,以致于康熙这一回南征,算是将最后一个铜板都掏出来了。 李绂眼看着宁渝愁眉苦脸,心里却不知在转悠什么,悄悄上前附耳。 “要不,咱们再跟商贾借点银子?” 当然还有半句话憋在心里没说出来,那就是还钱是不可能还钱的,这辈子都不会还钱。 可是宁渝心里却不会这么想,早些年的湖广商会,可是他好不容易才培养出来的能下金蛋的母鸡,如今要是为了这几百万两银子,就把鸡给吃了,可是一桩天大的赔本买卖。 只是这银子,去哪里弄呢? 第二百五十四章 岳钟琪的野望 “额......有了!” 宁渝好生思索了一番,却是想了一个不是办法的办法,道:“借钱的话就算了,我老父如今也算是敲了他们一笔,要是再敲下去怕是人都跑了,咱们得跟他们来个双赢才行。” “双赢?如何双赢?”李绂一脸的怀疑之色,心里以为这是宁渝想出来新的刮地皮的招数,若只是这换个名头,可也不能掩盖什么。 要说起阴谋诡计,他李绂自信不输于任何人,说起诗书经纶,那也是满肚子的学问,但是谈到这个方面,他便一窍不通了。 宁渝从桌子上端起了茶壶,然后将李绂面前的茶杯续满了水,笑道:“借钱那是无本的买卖,全靠的复汉军的一张脸皮和手里的刺刀,然而可一不可二,他们固然怕我们,可是时间长了,就没人愿意跟咱们一起玩了。” “关键就在于,咱们自己得给自己立下一些规矩,这样他们才敢放心到咱们的底盘上来经营,那么这些规矩我们就得遵守。” 李绂有些不理解,他是属于那种为了达到目的比较不择手段的人物,在他的印象当中,宁渝不应该是属于讲究所谓规矩的人物,光看什么影子军情处的作风就知道,那可是真正的心狠手辣无所不为了。 宁渝一看李绂的神态,当下便知道对方对自己产生了误解,苦笑道:“先生,如今这天下,虽然是力胜者居之,可是对于当下来说,无论做什么,都需要大量的银钱资源才能迈过门槛,方能力胜。” 李绂若有所思,追问道:“以大都督之意,这商贾之流,虽然不事生产,却能南北交流货物,也能聚集银钱为我所用?” “正是。眼下团结商贾,便能帮助我大军攻克江南。” 宁渝自然不会跟他讲资本的恐怖之处,倒不是怕他听不懂,而是怕以李绂这样为首的士大夫,会一开始就表示反对,如果导致资本被提前弱化,那么到时候还能不能发挥其原本的作用,可就真不清楚了。 更令宁渝担忧的是,实际上这一个苗头,在当下的复汉军当中已经出现了。 目前的复汉军说起来也是一个缝合怪,将各种利益集团缝合在了一起,其中根本的支撑便是湖广的地主士绅,即宁、程、郑三家,可以说是自起兵以来便有人出人,有钱出钱,有力出力,特别是宁家掌权以来,另外两家也颇为识趣,没有闹出什么争权夺利的戏码出来,一向都是本本分分的。 也正因为如此,宁忠源对程家和郑家也是颇为重视,将复汉军内和政事堂里的一些利益让渡了出来,可以说是精诚团结一致抗清。 到后面宁渝当上大都督,一路率军攻克湖广,拿下江西,如今又占据了小半个安徽,这个阶段下来利益就变得有些复杂了起来。特别是李绂为代表的江西士绅集团,对于复汉军还是颇为配合的,因此也让李绂成为了复汉军的核心成员之一。 问题是这么一来,原先在复汉军内部的湖广商会,也就触碰到了其他大佬的利益,特别是像李绂所代表的的江西士绅,商会力量薄弱,难以与湖广商会竞争,自然也就导致整个江西士绅的利益在无形中被拔下来了一层。 除此之外,还有一层麻烦,便是复汉军依然是让儒生做官的,像楚王府组织即将举办的春闱大典,也是选拔儒生当官。这么一来,那些饱读圣人诗书的读书人,自然也就对商会力量太强大而感到不满。 多重的利益纠葛,让如今的湖广商会,在复汉军内的举动也有些举步维艰的味道。正因为如此,宁渝才想着在这个基础上,给商会更多的利益,从而来扩大对方的影响力,继而支持自己拿下江南。 “我的想法其实很简单,那就是以复汉军东进都督府为名,以江南土地为饵,吸引商贾前来参与,以支撑我大军东进的基业。” 宁渝笑眯眯道,随后又进一步解释,“眼下的江南虽然还不在我的手里,可是不妨我先把江南的田地当成货品,卖给那些商贾,当然不是直接卖地契,而是售卖土地券,以土地券之名先将那些田地给许出去。” “然后等到打仗结束了,咱们再根据土地券来赎买田地,比如说当时的土地券能卖到多少钱,咱们就在这个价格的基础上,再加上一成反向赎买,便能提前筹集到一大笔的费用。” 李绂细细思索了一番,眼睛却是一亮,他兴致勃勃道:“大都督真乃天生奇才,此法却是能够让商贾们自行估价,若是想要压价,到时候无非就是多出一成赎回也就是了,土地还是咱们自己的,可如果价格过高,到时候无非就是把那些田地卖给他们。这中间不管怎么算,咱们都是有赚无赔。” 宁渝脸上也闪过了一丝得意,这个法子他也是想了许久,兴奋道:“不仅仅如此,这批土地可是在江南,那么不管是他们想要土地还是想要银钱,那就得千方百计支持我们拿下江南,否则的话他们可就血本无亏了。” “那若是他们怀疑咱们拿不下江南,到时候又该如何?”李绂顺着宁渝的话头,将最后一个问题点了出来。 宁渝站起身子,负手而立,端是一副潇洒朗阔的风貌,他点了点远方的那一片硝烟还未彻底散去的战场。 “那里,便是咱们给他们立下的军令状!” 三日后,李绂乘船顺着长江一路西进,直奔武昌而去,他这一次便是作为宁渝的代表,来跟湖广商会的商家们谈这一件事,除此之外,他还作为江西的商会代表,来跟湖广商会谈条件,目的自然是希望能够将江西商会与湖广商会彻底合并在一起,成为复汉军将来攻略江南的支柱力量。 宁渝在将李绂打发回武昌之后,也没有选择继续停留,而是准备回师安庆,彻底拿下安庆城,将来便以安庆为支柱,成为进攻江南的后勤重心。 至于还在安庆城内苦苦支撑的岳钟琪,宁渝已经完全没有将他放在眼里了,因为这个人无论如何蹦跶,都已经很难有别的作为了。 在前世的时候,宁渝对于岳钟琪的大名还是颇为耳熟的,可是在这个时代,反而没有了那种重视的感觉,或许这是一个英雄彻底落幕的时代,技术革命的发展,让一切所谓的英雄都成为了冢中荒骨。 要知道,在武昌还关着一个傅尔丹,放在后世那也是所谓的天下第一名将,可实际上带着一万八旗兵,最终也是什么都无法改变。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十二,宁渝率领复汉军一路南下,回合了原来驻守在练潭镇的守备第二师,接着又来到了安庆城下,与钱英的守备第六师,一同将安庆城保卫得严严实实。 此时复汉军的兵力已经达到了整整三万多人,而城内的绿营兵则仅仅只有一万人出头,还有一万多青壮来一同守城,看上去似乎人数相差并不远,而且清军还是守城一方。 可是任谁都清楚,复汉军的战力与清军绿营的战力可不是一个档次的,毕竟就在前不久爆发的那场对决大战当中,宁渝可是硬生生凭借三万人吃掉了康熙的七万大军,最后清军只剩下不到万人逃去了庐州,连康熙都一直陷入了昏迷不醒。 在这种情况下,清军人心思乱,不少人都已经打算偷偷出城投降了,反正都是出来当兵吃饷,在哪吃不能吃?之前那些投靠复汉军的绿营兄弟,现在可是人人十亩田的待遇! 岳钟琪站在城墙上,看着下方汇聚而来的复汉军大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显得身影越发地萧索。一阵寒风袭来,岳钟琪终于是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岳山手中拿着一件大氅,给岳钟琪披上,看着他消瘦的脸庞,不由得劝道:“少爷,别再多想了......身体要紧啊.....” 岳钟琪紧了紧身上的大氅,开口道:“听说,皇上昏迷了.....似乎没多少日子了......”声音悠远而萧索,还带着一些孤寂的味道。 实际上这个传言在城里已经是传得头头是道了,当然在眼下这个的时刻,所谓的传言全都是影子和军情处在城内传播的,就是要以此击破清军的士心,从而兵不血刃地拿下安庆全城。 虽然岳钟琪原先已经清理过安庆城内的军情处,可是毕竟没有断根,再加上清军的局势越发显得微妙,这城内的大族也就顺理成章地跟军情处重新勾搭在了一起,这么一来,整个安庆城内也变得风雨飘摇起来。 此时的安庆倒真的如了岳钟琪的愿,成了一座彻头彻尾的孤城,毕竟原先的时候,还有康熙的十万大军在外策应,清军在坚守安庆城时,心坎里也有个指望,自然能够一直坚守下去,可现如今康熙都跑路了,也就再也不会有援军前来了。 等到岳钟琪返回到提督衙门时,却发现门外正站着一位不速之客。 此人看上去是一个极为普通的中年男子,穿着一身白色的长衫,脸色红润无比,头顶上还带着一个瓜皮帽,正一脸笑容地望着归来的岳钟琪。 一旁的岳山见到此人,顿时心生警觉,暗暗将手放在刀把上,身子微微侧着挡在了岳钟琪的身前,以防备此人所行不轨。 中年男子见此却是没有丝毫惊讶,而是一脸笑眯眯道:“岳军门,一直未曾相见,鄙人实在是仰慕之至啊!” 岳钟琪冷冷望了中年男子一眼,却是轻轻推开了挡在身前的岳山。 “想必阁下就是大名鼎鼎的掌柜吧!” “正是如此。鄙人便是掌柜。”中年男子笑容不减。 说起来,岳钟琪跟此人虽然没有正式见过面,可是却已经交手多次,当初策划张远奇叛变一事,便是军情处的手脚,这个举动原先便是为了打岳钟琪一个措手不及,好提前拿下安庆城,可是没想到岳钟琪异常警觉,逼得军情处不得不提前动手,虽然将张远奇所部带离安庆,可是也导致整个安庆城内的军情处受到严重的破坏。 可是当时暴露的人当中,也只有伙计和十几个属下,真正掌握整个安庆城情报力量的掌柜,并没有暴露,因此也一直在城里跟岳钟琪玩猫捉老鼠的游戏,只是到了今日,二者的位置似乎发生了偏转。 岳钟琪有些恼怒地望着眼前这个人,冷哼道:“你倒是好大的胆子!竟敢来我提督衙门,那今日你可就别走了。”说完,七八个提督衙门的绿营兵拔出佩刀,向着岳钟琪方向缓缓走来。 掌柜没有丝毫地惊慌失措,只是微笑道:“今日此来拜见岳将军,难道不应该一尽宾主之谊吗?” 岳钟琪盯着掌柜看了许久,这才哈哈大笑起来,随后便打发了绿营兵离开,接着便邀请掌柜,与其一同饮酒相谈。 如今安庆城久经围城,物资凋敝,因此哪怕是岳钟琪的提督衙门,也难得置办一桌上佳的酒菜,小小的酒桌上仅仅摆放了一碟牛肉和一碟香豆,除此之外便是一壶略显浑浊的黄酒,散发着诱人的香味。 “得蒙贵军围城,如今我提督衙门也难得找出一些好东西,还请掌柜勿怪我有失待客之道。”岳钟琪倒下了一杯黄酒,一边喝着一边低声感慨着。 掌柜却是一脸笑呵呵的,夹起牛肉倒是吃得津津有味,不时还倒酒与岳钟琪对饮。只是这么一来,却让岳钟琪越发显得狐疑。 “今日掌柜冒如此奇险,来我提督衙门,莫不是只为了这一桌酒菜?” 掌柜停下了筷子,擦了擦嘴,笑道:“酒菜虽好,可是毕竟非久留之地,我还没活够呢,今日来此,为的是将军您!” “哼!为了我?那我倒想听一听,又是如何为了我?” “如今的天下大势,将军难道还看不明白吗?大清国纵使暂时能得一南北分治之局,可将来绝无半点机会。当此大争之世,将军还请善思。” “铮~锵” 岳钟琪拔出了身后剑台上的长剑,架在掌柜的胸前,冷冷道:“就凭你现如今这句话,我便可以一剑斩了你!” 掌柜却是丝毫不畏惧,向前迈出了一步,那剑刃便已经抵紧了胸口,只待岳钟琪一用力,便可刺穿掌柜的胸膛。 “我只问岳将军一句话,如今的大清朝,还能让你做成岳武穆吗?” 第二百五十五章 做个买卖 在甘肃临洮府,岳家堪称大名鼎鼎,毕竟头上有一层武穆后人的光环,再加上一直都是军武世家,底蕴深厚,特别是到了岳升龙这一代的时候,更是官至四川提督,家势如烈火烹油一般,蒸蒸日上。 可是对于岳家来说,武穆后人是光环,也是压在他们身上的一块牌坊,生前征战沙场,死后得封武穆,也就成为了岳家人至高无上的追求。 正因为如此,岳钟琪当年才会选择弃笔从戎,因为在他的身上,一直寄予着家族的厚望,也容不得他去反抗,那些资源的堆积,也是希望能够再出现一个岳武穆。 不过这一幕落在了岳凌峰的眼里,自然便是家族偏心的结果。可是岳凌峰不会想到的是,岳钟琪内心的压力并不比他小。 在岳钟琪的心里,为岳家争光已经成为了使命。武穆后人决不可堕了先祖的威风,因此自己在未来,也要成为新的岳武穆,才能延续岳家的威名。 现如今被人戳穿了心中事,使得岳钟琪有些恼怒,他的手腕微微一用力,长剑便扎入了掌柜的胸膛半分,鲜血从伤口处流下来,仿佛一朵盛开的红花,出现在白色的衣衫上。 “哼,大言不惭。我大清如今不过偶有小挫,等过一段时间便可卷土重来,你们这些所谓的楚逆,如何敢来劝降于我?” 望着一脸杀气的岳钟琪,掌柜却是不动声色,冷声道:“岳将军倒是忠心耿耿,可是如今大清是什么样子,将军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才是,休说其他,就眼下的安庆城,便是彻彻底底的一座孤城,难道将军真想就这么被困死在此地不成?” 岳钟琪脸色如常,只是轻轻哼了一声,他抖动了一下手腕,将长剑收了回来,只见掌柜一下子瘫软在了椅子上,鲜血逐渐从伤口处溢出来,他用手捂住伤口,闷哼了一声,脸庞上却是起了一层冷汗。 眼看着掌柜这幅模样,岳钟琪却是开始缓缓踱起了步子,脸上有些变幻莫测,倒不是因为掌柜的这番话说到他的心坎处了,实在是因为他不甘心就这么死在安庆城。 人一旦死了,一切便是一了百了,特别是他岳钟琪,如今虽有些许名望,可毕竟只有三十六岁,正是人生最紧要的关头,上前一步千古流芳也未可知,可是如果就这么死了,怕是再史书上都只有寥寥数笔了,若真是如此,那比杀了他还要难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固有缺点,有人贪财如命,有人好色多淫,还有人却是将所谓的名声看得比什么都重要,康熙为了圣君的名声,情愿跟复汉军和谈,而岳钟琪为了自己的名声,为了千古流芳的岳家,更是如此。 掌柜却是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顺带着一口牛肉一口酒,倒是吃得不亦乐乎。 岳钟琪脸上有几分迷茫,望了一眼掌柜,便将手中的长剑搁在了桌子上,不经意道:“若是我投靠复汉军,贵军能给我什么好处?” 掌柜一听此言,却是心跳都快上了几分,若真的今日能够说得岳钟琪来降,那可是大功一件,连忙道:“若将军来降,将来岳家不失公侯之位,将军的所思所想,也能得以实现。” “唔。”岳钟琪听完后却只是点点头,没有其他表示。 掌柜奸猾无比,瞬间便明白过来,这是对方嫌价钱不够,有心许诺封王,可是他一个小小的军情处负责人,哪有这般权力?贸然说出来,岳钟琪也不会相信,于是便躬身一礼。 “将军有何要求,还请示下。” 岳钟琪此时掌握了主动权,反而有些不急不躁,笑道:“贵使此次前来,若是空手而归,不免显得我这个主人不地道。我等二人今日不妨学那商贾,做上一桩买卖如何?” “哦?什么买卖?将军不妨直言。” “首先我得确认一点,贵军想要的应该是安庆城吧。只要不是我岳某人的脑袋,那就可以谈一谈。”岳钟琪嘴角带着笑容,脸色变得十分和煦。 掌柜脸色一动,故作不懂,低声道:“还请将军示下。” 岳钟琪一手按着剑,一手撑着桌子,身体向前倾,凑到掌柜的面前,脸上带着笑意,眼神却是无比冰寒。 “你们想要安庆城,我可以给你们,可是你们得让我把城里的兵全都撤走。” “不行。安庆城无论你给不给,我们都要拿下,而且你明白,真打起来,你的这些绿营兵撑不了太久。” “我再退一步,安庆城完封不动给你们,城里的兵,我只带走八旗兵和岳家人,绿营留给你们。” 话音刚落,岳钟琪便已经握紧了手中的长剑,咄咄逼人地望着掌柜。 很明显,眼下若是掌柜再不答应,岳钟琪便会彻底放弃谈判,而是直接杀人迎敌,以身殉国,成全他的忠义之名。 掌柜松开了一直紧紧捂住胸口的手,微闭着眼睛思考了一会,过了良久,他才幽幽叹道:“这个买卖我自己做不了主,得请示大老板才行。” 岳钟琪深深望了掌柜的一眼,却是点了点头。只要还有谈判的余地,他就不会轻易放过,毕竟谁不想活呢?至于掌柜此人,岳钟琪也不是非杀不可,不管这个人多么重要,可是在大局里也只是一颗棋子,杀不杀无关紧要。 得到了承诺的掌柜,很快便直接大摇大摆地出了城,现如今他身边的眼线耳目众多,他可不想去走那些暗道,到时候凭白漏了消息,可就损失巨大了。 “启禀大人,掌柜已经出了城....” 一直未曾露面的岳海,不知何时出现在岳钟琪面前,颇为小心翼翼。 岳钟琪坐在桌前,手里扶着长剑,微闭着眼睛,幽幽道:“从这一次的谈话,我能肯定皇上应该是出事了,至少这件事没那么简单......” “那要不要我带人去打探一番.....” “不用了,这一次咱们是真真地跟楚逆做这番买卖,不管是为了什么,你明白吗?”岳钟琪的话语如同来着天边一样,轻飘飘的。 岳海匍匐在地上,将额头贴在地面上,紧张道:“不管大人做什么,奴才誓死跟随大人,上刀山,下火海,再所不辞。” 岳钟琪却是幽幽长叹,低头瞧了一眼当年老父亲赠给他的宝剑,随后脸色变得坚定了起来。 “我岳家不会倒,我岳钟琪更不会倒。” ............................................................................................................ 掌柜回到复汉军大营中,很快便将岳钟琪的意思,原原本本地向宁渝进行了禀报,甚至连胸前的伤口都让人来查验过。 听完这一番禀报后,宁渝的脸色却微微有些阴沉。 “岳钟琪,倒是个人物......我还真有点想就这一次杀了他。” 此时程铭、董策、钱英、许明远以及宇治景等人都已经汇聚一堂,原本是打算就攻打安庆开始布置作战会议,却不料听到了这么一个消息。 程铭轻轻一笑,“这岳钟琪确实是好决断,如今来这么一招,倒还真的挺有诱惑力。大都督,卑职以为,若真的能够并不血刃拿下安庆,不妨就此放过岳钟琪。” 钱英的神色反而颇为凝重,他忧心道:“原先在朝廷的时候,就已经听说过岳钟琪的大名,如今这番我跟他在安庆城下对抗许久,深知此人决不可小看,若是这一次放过了岳钟琪,恐怕下一次很难再有这样的良机。” 宁渝微微点点头,他当然明白这一点,寻常之辈他可不会放在眼里,若是岳钟琪就这么坚守安庆城,死了也死了,可现在却闹这么一出,可是把他给为难住了。 原因很简单,对于目前的复汉军来说,上一战打完才不久,很多士兵都已经变得极为疲惫,物资还没有彻底补充上来,如果现在要强行拿下安庆,恐怕会付出很大的代价,而且还会影响到后面攻略江南的计划。正是因为由这番考虑,才让宁渝感觉有些投鼠忌器。 许明远在之前的时候,还没有资格参与这般机密的会议,如今作为守备第五师的师长,当下也想在宁渝面前表现一番。 “大都督,当下我们可能被岳钟琪这个名字给蒙住了眼睛,实际上卑职以为,岳钟琪并不重要,无论他多么天纵奇才,都不可能违背大势,只要我军顺利拿下安庆,便可提前确定战略优势,到时候再拿下江南,就算一百个岳钟琪,也无法改变天下大势。” “更何况,岳钟琪此番与我等交易,到时候等他回转大清,我等便可将此消息放出,到时候有了那数百八旗兵作证,岳钟琪就算不死,恐怕也会失去信任,无法再对我大军造成影响。” 这一番话说出来,却是让众人对这个平日不声不响的家伙,有了一番新的认识。大家伙只知道这个许明远是最早投靠复汉军的清军将领,却没想到战略思维竟然如此优秀,倒让人有些小看了。 宁渝微微一笑,击节赞赏道:“哈哈哈哈,许将军所言有理,不过一个小小的岳钟琪罢了,倒不值得如此看重,再说我复汉军有许将军这般人才,对付岳钟琪也够了。” 一番话却是说得许明远感激不比,他自知作为降将,一直在复汉军里勤勤勉勉,专心做事,也很少出头说话,这才博得宁渝的赏识,将他提拔到了守备师师长的位置。也正因为如此,许明远才敢将自己的见解说出来,博得众人的赏识。 “既然如此,就答应岳钟琪,咱们跟他做这个买卖!”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十八,岳钟琪带着上百个家丁和数百名八旗兵,直接乘船一路东进,撤往了江南。只是他在离开安庆的时候,丝毫没有回头看上一眼安庆,连同里面的一万多绿营兵,都已经被他抛之脑后了。 宁渝兵不血刃拿下了安庆之后,也算是彻底将这座长江枢纽给掌握在了手中,有了安庆,长江以南的安徽部分,比如池州府、徽州府,堪称唾手可得,再也没有丝毫的反抗余地。 当然除了安庆城之外,还有一万多被抛在这里的绿营兵,这些绿营兵原本构成就十分复杂,大部分都是从九江前线逃回来的溃兵,如今到了也没能真正跑得了,全都被岳钟琪打包卖给了宁渝。 若是放在之前,宁渝别无选择的情况下,还有可能从里面补充一部分兵员,可今时不同往日,宁渝也不愿意再要这伙兵油子,便安排守备六师的一个团,将他们沿途押解回了武昌,将来也是送去矿场进行改造。 与此同时,没了李绂在身边参谋赞画,宁渝很快便感受到了久违的苦恼,一大堆公文公章堆在了他的行辕里,等待着他一一处理,除此之外,还有一大帮本地的乡绅代表要会面,安定地方人心,因此每日里都忙活到许久,连一丝的空闲时间都没有。 正因为如此,宁渝很快又派了人去武昌,一方面是寻机会找老爹报喜和要钱,另一方面则是让李绂赶紧回来干活,否则天天这般下去,他宁大公子怕是要累脱了相。 实际上在此时的武昌城内,战场上一连串的胜利,早已将人们的心拱热了,他们不用再担心清军前来进攻,也不用担心自家的生命安全受到影响,他们已经习惯了在复汉军下生活,甚至喜欢上了这样的生活。 之所以会有这般变化,其实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在宁忠源的强烈要求下,已经取消了除了税赋的一切杂派,甚至连徭役都可以用钱来代替——这种举动看上去不大,可实际上对于老百姓的生活而言,却是大大减轻了负担。 可千万别小看这点负担,实际上现如今的大清朝,向百姓们身上索要的税赋,严格来说并不算特别重,可是有了杂派以后就完全不一样了,几乎能把一个底层家庭彻底给压垮,家无长物之人,几乎数不胜数。 原先在武昌城脚下卖人买人的事情可是在寻常不过了,像宁渝起家的本钱雏鹰营,可都是从大和尚手里买来的,可如今就不一样了,没了这些杂派和无止境的徭役,他们当中很多人虽然还处于忍饥挨饿的边缘,可毕竟能活下去了。 人只要能活下去,就会有了盼头,有了盼头就再也不肯让人改变这种盼头,哪怕是天王老子来了,那也是照干不误。 因此听到了复汉军在宁渝的带领下,走向一个又一个的胜利时,人们内心的激动其实根本不亚于宁渝自己,他们害怕现如今的这种生活会被打破,也害怕眼前的幸福即将幻灭。 可是在此时的楚王府里,气氛却显得有几分尴尬。 第二百五十六章 康熙醒了 武昌城楚王府正堂当中,宁忠源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一副面无表情的模样,看上去就仿佛是债主上门一般,没得半分好脸色。 而此时正堂下首坐着一圈楚王府的臣僚,正满脸不爽地盯着堂上站着的两个人,恨不得撸起袖子就将这二人给赶出去。只是这两人的态度却是恭敬有加,仿佛完全没看到一般,一副好整以暇的模样。 其中一人正是当初造访复汉军的白莲教代表薛观,自从刘如汉自称汉王之后,薛观也得了个所谓的宰相官,只是在白莲教当中,这宰相官也算不得什么,因为他们有四个宰相,上面还有两个所谓的军师,也不知从哪里搞的这一套乱七八糟的官制。 当然得了宰相官的薛观,还是逃脱不了当信使的命,他这一次便是奉了汉王刘如汉的命令,和另一名汉王亲信刘召一同前来复汉军出使,只是这一次刘召为正使,他为副使。 “启禀楚王,汉王此次遣我二人前来,特来恭贺少将军大胜之喜!”薛观也不顾那些想要杀人的眼神,连忙抱拳道贺。 宁忠源轻轻唔了一声,随后道:“贵使好意,本王心领了,只是本王有些不解,贵使如今此来,难不成是专门来道贺的?” 薛观此时额头上都有些冒汗了,他十分隐蔽地向刘召使了个眼神,可是刘召却仿佛神游天外去了,看也不看他一眼。 “我等二人今日前来,却是还有一件大事.....”薛观顾不得擦汗,也不敢不接着说下去,“前段时间,我教中圣女前往汉阳公军中联络感情,却不知为何,竟被汉阳公抢占,幽禁于大军之中.....” “放肆!” 宁忠源却是听都没有听完,径自将手中的茶杯给摔了,一地的碎瓷片上沾染着茶叶末,升腾着热气。也不知这声放肆到底是骂薛观,还是骂自家的那个宝贝儿子。 薛观却是被吓得连忙跪下来,低声道:“还请王爷宽限我等死罪,实在是上命不可违.....楚王,饶命啊!” 这一幕却是让身后的刘召看了恨得牙痒痒的,他原本就是刘如汉的侄子,在白莲教一向是作威作福惯了,后来偶然间窥得陈采薇的真容,顿时便感觉如同见到了天人,死缠烂打着要娶陈采薇为妻。 当时的刘如汉其实也有这个想法,不过倒不是为了这个不争气的侄子,而是想以这个名义,将陈道显的势力给彻底吞并下来,因此便默许这个侄子的行动,自己也去找了陈道显,想着撮合两家的好事。 可是陈道显是什么人?虽然长得像个糙汉,可是心思却极为细腻,对刘如汉心里的那点把戏是清清楚楚,因此怎么也不可能答应下来。不过陈道显也不愿在这个关键时候,得罪刘如汉,便一边虚与委蛇,另一边派了薛观去找复汉军联姻。 后来两家联姻之后,刘如汉也不得不硬着鼻子吞下了这枚苦果,特别是在复汉军的势力越来越大之后,他便越发不敢有动作。 可是自从清军南征之后,二十万大军齐攻复汉军,这让刘如汉以为自己的机会来了,便暗自下手抓住了薛观的把柄,让他暗中背叛了陈道显。 在薛观的暗中相助下,刘如汉彻底夺下了陈道显原来的势力和基业,大量忠于陈道显的白鹤道人都被秘密处决,陈道显也被软禁了下来。而陈采薇及时察觉到了气氛的不对劲,便偷偷摸摸找到一些旧部,将自己给送了出去。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陈采薇万般无奈之下,只好去寻宁渝这个名义上的夫婿求助,接着就被宁渝留在了军中,真正做了夫妻。 可是这样一来,刘召心里却是快气炸了,他自以为陈道显被软禁后,这陈采薇还不是自己盘里的肉,想怎么吃就怎么吃,可是却没想到最后关键时候,让陈采薇给跑了出去。 不过他也是色胆包天,这一次竟然借着道贺的机会,实际上却跑到复汉军的地盘上来要人,却是把薛观给吓出个好歹来。眼下的复汉军可是不比从前了,搞不好能跟大清平分天下的主。 “启禀楚王,我汉楚二家两心结好,一同抗清,原本是一件极好的事情。只是我教中陈道显暗通清军,险些害了汉王的性命,实在是罪该万死。其女虽然许配给令郎,可是我等怀疑她是清军的密谍,或许会对令郎不利......” 刘召也是天不怕地不怕,洋洋洒洒说了一大通,丝毫不顾宁忠源越来越难看的脸色。 “哼,什么狗屁不通,不过是你叔侄二人一力串通,想要谋夺了陈家的基业罢了,如今又为美色,前来我宁家讨人,你当这天下人都是傻子吗?” 说这话的自然不是旁人,依旧是眼里不容沙子的宁家老四宁忠义。 “你!满口胡言!”刘召眼见得自己的心事被人戳穿,顿时有些气急败坏,当下便耍起了少爷的脾气。 正在众人有些不知该如何下台时,崔万采却是站了出来,几番说和之后,便让人将刘召与薛观送回了驿站当中,以待双方冷静之后,再谈其他。 等到这番事了了,宁忠源执意请崔万采一同前去饮酒,二人便就在楚王府的后花园里,摆了几碟好菜,上了一壶上好的花雕酒。 通常来说,宁忠源自己是只喝西凤酒,可是他知道崔万采,一向只喜花雕,因此每每饮酒,都是迁就了崔万采的的口味。 “这臭小子,现如今啊,是真的长大了,这么大的事情,只是跟我二人简单提了一句,才惹出今天这么多的是非。” 宁忠源有些没好气地将宁渝的书信拍在了桌子上,叹息道:“若是寻常百姓家,这般年纪的年轻人,好歹能让自家的父母多忧心几句,可是本王却浑然感受不到这种乐趣了。” 崔万采脸上笑眯眯的,轻声道:“这件事情,宁渝做的没有什么问题。白莲教原本就是满腹鬼心思,若真的让一家独大,将来反倒难以对付,如今外面挂着一个陈家小姐,想那刘如汉也不敢对陈道显如何,恐怕已经是睡不着了。” 宁忠源用手指了指崔万采,苦笑道:“人人都说你崔万采满肚子的才华,可是宁渝却没有跟你学到半点学问,学的尽是一些人心鬼蜮的计俩,我现在还真不知道,你这个老师是怎么当的......” “哈哈哈.....” 二人相视哈哈大笑,却是惊动了花园中的鸟雀,只见夜空中飞过一群鸟儿,倒是一副奇景。 崔万采给自己倒了杯酒,叹息道:“这世道,算计的尽是人心,可不是学问。若真的把宁渝教成了个书呆子,你怕是杀了我的心都有。” 宁忠源微微一笑,将杯中的黄酒一饮而尽,却不知是喝得急了还是呛住了,竟然不住地咳嗽,却是怎么也止不住,脸色更是无比潮红。 这一幕却是吓到了崔万采,他本欲呼喊人将郎中请来,却被宁忠源挥手止住,过了好一会,咳嗽才渐渐停歇了下来,脸色也慢慢恢复到了正常状态。 “王爷,这是年前的伤......”崔万采的神色有些不安。 宁忠源挥了挥手,笑道:“不打紧的,年前的那一箭牵动了肺腑,以致于迟迟未见好转,反倒将陈年的旧伤给带动了,还死不了。” “可是,王爷,如今这时候,你可千万不能有任何事啊!” 崔万采见到老友如此,顿时悲从中来,他哪里还听不明白,这些不过是宁忠源说得安慰人的话罢了。 宁忠源却是没有理会,只是叹息道:“世人都说宁渝将星下凡,可是我心里却着实有些不安。这纵观史书以来,那些所谓的命宿星辰,哪一个不是命运多舛?有好下场的又有几个?正所谓慧极必伤啊!” 崔万采止住了情绪,轻声道:“王爷且不必过于忧心,宁渝虽然年少,可是行事沉稳,向来不做无把握之事,再说王爷也能时时提点,想来也是不会出现什么岔子的。” “但愿如此,但愿如此,为了渝儿,我也得多活些时日.......” 宁忠源却是彻底喝醉了,这个喝西凤酒都不会喝醉的男人,却终于醉在了花雕的温柔乡里......他终于可以痛痛快快醉上一场,再也不用担心所谓的家族生死存亡了...... 崔万采依旧是一副谦谦君子的模样,他仰望着天上的淡淡星光,思绪却飘到了过往,那个少年撬开他的家门时,一切都仿佛不曾过去。 .................................................................................................................... 河北静海县,往日喧闹的街镇,此时却变得十分寂静,大量的清军士兵把守着静海县的每一处角落,可以说一只蚊子都难以飞进这一座小小的县城。 数十名大臣们在静海的一座行宫前静静站着,所有人都没有说话,可是所有的人都将目光投向了行宫的方向,因为康熙皇帝如今就躺在了里面。 自从与复汉军一战之后,康熙皇帝便一直昏迷不醒,逊柱和讷尔苏便带着人便一路逃回了庐州,可是当下手里的兵力不够,康熙又一直未醒,因此也不敢多待,接着又带着人一路穿州过县,经过好些日子的奔波,这才抵达了河北静海。 马齐作为朝中的老臣,虽然被康熙发落回京读书,可是眼下这个局面,众臣无奈之下,又将马齐给请了回来,他亲耳听到张廷玉亲口证实的战败结果,整个人都感觉懵了一大圈,险些摔倒在了地上。 与马齐一同过来的还有议政大臣萧永藻,汉军镶白旗人,此人自许品行高洁,可实际上性格骄矜偏执,傲慢狂肆,与同僚的关系极差,只是颇得康熙信重,因此位列议政大臣,实际上却是一个不折不扣的老顽固。 “你们这些废物,竟然让皇上落得个如此境地,就算是把你们全砍了脑袋,也是罪有应得!” 萧永藻一来便开始喷起来了,就是这番话却将在场众人几乎都得罪了个遍,跟着康熙去的那些大臣将军自然不用说,就连跟萧永藻一块过来的马齐,都感觉心里有些疙瘩,合着他这个被赶回来更是应当第一个死。 只是当下也不适合吵架,马齐只好当这个和气佬,“咱们先去看看皇上如何了吧,至于定罪,这个后面再说吧。” “哼!”萧永藻鼻子里挤出一声,也不再过多纠缠,便一同往行宫里走。众人见萧永藻离去,无一不松了一口气,这老家伙就像鱼胶一般,粘上了可就甩不掉了。 只是走到了行宫门口时,马齐和萧永藻二人却被一名太监给拦住了,这名太监乃康熙身边的贴身太监,唤做魏珠,也算是颇得崇信。 “二位老大人,这是要去哪啊?”魏珠脸上有些不阴不阳。 马齐还准备说两句好话,却被萧永藻这个炮筒子给抢了先,他向前踏出一步,脸上须发戟张,“我二人这是要去见皇上,你是何人?竟敢拦我?” 得,这一番话下来,却是又得罪了一个人。不过魏珠不比自己的那些前辈们,可不敢真的在大臣们面前放刺,只能低声道:“大人们想见皇上,也得老奴通禀不是,如今皇上病体未愈,萧大人你在门前大吵大闹,成何体统?” 这一番话说下来,却是将萧永藻给堵在那进退不得。眼看着萧永藻又要大发雷霆,马齐只得苦笑道:“公公言之有理,是我等二人莽撞了。还请公公向皇上通禀一声。”这话一说完,便向魏珠的腰间塞了一张银票。 魏珠也不看那银票,只是用手轻轻盖住,动作端地优雅无比,笑道:“马齐大人实在是客气了,老奴这就给您通禀去。”说完,却是看也不看萧永藻,便向着行宫内而去。 眼看着这魏珠如此作态,萧永藻却是差点气歪了鼻子,他恶狠狠地指着马齐,“马齐大人好歹也是读过圣贤书之人,岂能向这等阉竖蝇营狗苟?” 马齐当下也不好去解释什么,只好苦笑道:“萧大人,如今大事要紧,岂能为这等小事争执不休?这大局为重啊!” 萧永藻听了这话,只是冷哼了一声,却也再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过了好一会,魏珠才从宫里走了出来,对着马齐笑道:“哎呦,马齐大人,这回可巧了,皇上身子骨好了些,正醒着呢,还请二位大人进宫。” 第二百五十七章 夺嫡之争 马齐和萧永藻二人,一路穿过长长的走廊,最后便进入了康熙的寝宫当中,只是此处毕竟是行宫,康熙平日也极少来到此地驻跸,因此设施十分简朴低调,在这间昏暗的宫殿当中,也只有几根长烛相伴,此外还有一些宫女和太监正跪在了一旁。 进了寝宫之后,马齐和萧永藻也没有见到皇帝,因为在他们的面前,一道明黄色的帷幕将整个寝宫分割成了两片天地,里面却是没有丝毫的动静,这让马齐心里却是感觉有些不妙,看来这一仗对康熙的打击实在是太大了。 不过说起来也正常,就这么打了一年多,先不说折进去了多少个总督巡抚,就连兵部尚书都折进去了两个,一个白潢死在牢狱,一个佟法海自杀身亡。除此之外,领侍卫内大臣也没了俩,前面的阿尔松阿自杀殉国,后面大战结束后,逃到大关里的普照,被复汉军重重包围之后,眼看无望逃离,也直接自杀了。 前前后后打了一年多,整整二十万大军,如今就剩下这么一万残军回来了.....堪称是大清立国以来败得最惨的一仗,超过七万八旗兵已经战死在了湖广的战场上,剩下的那些什么个都统副都统的,绿营提督参将的,战死者已经难以叙述。 这是一个什么概念? 先不说荆州八旗、江宁八旗和杭州八旗如何,就连此时的京师内,如今也都是家家带孝,户户批麻,哭声震天,将这好端端的京师变成了一个大孝堂。 只是无论怎么样,这皇帝一直躲在行宫里也不是个事,马齐与萧永藻跪下行完礼后,便直接了当道:“皇上如今返京,实乃可喜可贺之事。只是静海行宫实在简陋,却是让皇上受了委屈,奴才等请皇上早日回宫,安定天下民心。” 帷幕当中却是一片寂静,马齐和萧永藻也不敢多说,只能跪在地上静静等待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帷帐里传出了康熙的声音。 “朕无事,尔等先退下吧。” “嗻!奴才告退。” 马齐和萧永藻心里都有些怪异,可是也不敢违逆康熙的意思,只好怏怏地退了下去。虽然没能见到康熙,可是好歹也听到了康熙的声音了,倒也不算一无所知,这下出去也算是能交差了。 二人并列一同出了宫门,只是一直都处于沉默状态,即是因为这寝宫所在,耳目众多,说了什么话难免泄密,二来也确实没有什么话想说。 在宫门外等候多时的大臣们,看到了马齐和萧永藻并列而出,当下便蜂拥而至,围在了二人身旁,一路追问:“皇上到底如何了?我等何时才能返京?” 马齐苦笑一声,作揖道:“诸位同跻,如今皇上已无大碍,只是需要多加休养,我等就别在此处聚集了,若是打扰到皇上休息,那可是臣子的罪过了。” 见到马齐这般说了,众臣也无可奈何,当下除了这俩人能见到康熙,其他人也没有什么资格,也就没有继续聚在一起,而是一窝蜂地散去了。 不过就在众人向外的档口,却还有一个人除外,他一直在那里静静地望着众人,脸上带着和煦的笑容,而此人正是张廷玉。 “衡臣,上次匆匆一别,如今再见竟恍如隔世。”马齐脸上带着笑容,向着张廷玉走了过去,“老夫今日一见,衡臣别来无恙否?” 一旁的萧永藻此时也是大改臭脾气,不像对其他大臣那般无礼,反而一脸微笑地望着张廷玉,神色里颇多袒护之意。这若是让其他人看到了,恐怕都会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这萧永藻也能对人摆着笑脸? 原来那萧永藻与张廷玉之父张英,本来就是多年的好友,二人兴趣相投,相从甚密,交情极为深厚。也正因为如此,萧永藻对张廷玉也是青眼相加,视之为子侄,多方照顾。如今见到张廷玉已经成为了朝廷的栋梁之才,心里也是十分安慰。 张廷玉见到这二人,脸上的笑意也是越发浓郁:“拜见马齐大人,拜见萧大人,上次安庆一别,心中实在是颇为感慨,如今大人风采依旧,下官亦喜不自胜。”言语间虽然十分客气,可是亲近味道却是没多少。 马齐人老心贼,他见张廷玉待在此处,又不像是再等候自己这二人,很明显便是康熙皇帝有秘密的口谕,要让他去觐见。他心里虽然很想知道康熙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可是当下也知道时机不对,只好强行忍耐住内心的好奇。 “呵呵,衡臣啊,看你这模样,想必是皇上有话要交代。今日便不多耽搁了,过些日子,衡臣可愿到我府上为客?” 马齐脸上带着笑,却是轻轻瞄了一眼萧永藻,却发现萧永藻脸上没有半分异常,也就微微放下心了。在这个关键时候,他也不敢保证萧永藻心里到底做的什么打算,可是只要清楚萧永藻的动向,他就不会特别担心。 张廷玉就此作揖行礼,感念道:“马齐大人所请,下官岂敢不从?只是现如今却是皇命在身,却是不好陪二位大人多叙,改日下官一定登门拜访。” 萧永藻脸上带着笑,他对这位子侄也是确确实实是真的好,特意低下头,在他耳边轻声道:“老夫就不跟你多说什么客套话了。只是盼你要明白一件事,眼下无论做什么,一定要多多细思,且不可莽撞行事。” 马齐已经在前面等着了,见萧永藻言语间已经将事情谈妥,便高声道:“呵呵,这静海县虽然地处偏僻,可是想找到一二酒家也不算难,萧大人,你我二人不妨找一僻静之地,促膝长谈如何?” 萧永藻也无不可,便点头答应了,二人便一同遣人去这附近的酒家,预定了一桌上好的酒菜,打算边吃边聊。 等到这两个老臣离去后,张廷玉也不敢再怠慢,略略整理了一下衣冠,将辫子放在脖子后,用衣领固定住,便沿着适才马齐二人过去的道路,前往参见康熙皇帝。 正巧前来迎接张廷玉的又是魏珠,他脸上带着笑容,近乎有些谄媚地笑道:“张大人可算来啦,皇上正在催促老奴将张大人叫来呢!” 张廷玉连忙拱手作揖,脸上露出几分愧疚之色,“下官行动颟顸,却是连累公公在此久候,这便去向皇上请罪,还望公公见谅。” 魏珠向来都是跟红顶白的人物,这一路南征以来,也见到了康熙皇帝对臣下的态度,心里笃定张廷玉将来不可限量,便有心多笼络几番,言语间透着亲热:“哟,张大人这话客气了,老奴可担当不起。”说完后又带着几分神神秘秘,“皇上醒来后,虽说也召见了几个人,可是刚醒的时候,却是想着第一个召见您呢!” 张廷玉便随着魏珠一同进了康熙的寝宫,一进去之后便跪在了地上,将头贴在地上,朗声道:“奴才拜见皇上,皇上的圣体无恙,奴才的心也就定了。” 明黄色的帷幕被慢慢拉开,康熙却是站了起来,如今的他脸色越发地显得苍白,还时不时有些咳嗽,见到跪在了地上的张廷玉,轻声道:“衡臣,你可知道朕为何将你叫来?” 张廷玉听到康熙的声音,也不敢抬头窥视圣颜,老老实实趴在地上,“奴才愚钝,不知皇上用意。” “愚钝.....哼,愚钝就对了,这些人就是太聪明了!”康熙的脸上浮现出一片阴云,只是说着话的时候,却咳嗽了几声。 这话可就比较诛心了,张廷玉心里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可是眼下的当口,他可不敢就这个话题多说,无论他说什么话,都很容易被联想到其他方面去,到时候可就真的是引火烧身了。 好在康熙也没有继续为难他,只是轻声念叨:“自从朕昏迷以来,虽然不能说话也不能动弹,可是朕却能听到你们的言语,你们倒是好大的胆子!” 张廷玉听得心惊,他现在有些相信那个所谓的传言了,那就是康熙根本没有昏迷,而是借着这一次的昏迷,来避免自己的难堪,顺便通过这次机会,来查看下大臣们的忠心。从这番话来看,倒是颇为可信。 “奴才不能替皇上解忧,实在是罪该万死!” “你们都一个个说着罪该万死,可真的要让你们去死了,这大清的江山却该如何?”康熙轻轻低哼了一声。 康熙停顿了一下,随后道:“自从这番昏迷之后,朕心里也明白了,怕是命不久矣,只是这大清江山,朕实在不太放心......” 这种话语若是寻常说也就罢了,可在这个时候说,就显得有些离谱了。只是还未等张廷玉想好如何说,康熙又开口道:“衡臣,朕想问你,如今诸皇子当中,谁最能堪当大任?” 面对康熙突然抛出来的这个问题,张廷玉表面上平静自如,可是心里却已经在翻江倒海,无论是为了家族,还是为了他自己,这个问题都不能答错,否则将来影响到的绝不是他一个人。 “奴才不敢窥伺皇家立储之事,更不敢胡言乱语,还望皇上明鉴.....”张廷玉的额头上渗出汗来。 “哼.....大清的立储之事悬而未决,这难道不是关系到我大清的社稷安危?如何不敢言?” 康熙目光幽深地望着张廷玉,脸上却显得颇为冷峻,这个老皇帝越是变得年纪大了,越发显得脾气怪异。 张廷玉深深洗了一口气,将额头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奴才以为,立储之事自有皇上圣心决断,奴才见识短浅,绝不敢在此事上多生口舌,皇上明鉴之!” 康熙此时也不再说话,只是盯着张廷玉过了好一会,这才叹道:“你且先下去吧,今日之事,决不可落入他人之耳,否则朕定斩不饶。” 张廷玉自然是连连发誓,接着便向着门外走去,只是刚刚迈过宫门时,他不由得摸了摸袖子,上面已经湿透了一大块,也不知是汗水还是吓得。 话说就在张廷玉侥幸过关之时,马齐与萧永藻二人正在静海县的一处酒楼喝酒,当然二人所在是那绝顶隐秘的地方,言语间却是处处藏着机锋。 实际上,马齐与萧永藻二人之间的渊源也十分深厚,早在十多年前,他们二人便都是八爷党众人,那时候的八爷党可是相当了不得,像什么福全、满都护、吴尔占这些宗室王公,还有佟国维、鄂伦岱、揆叙、王鸿绪、马齐、何焯、萧永藻等大臣,俱是八爷党中人。 实力鼎盛到什么程度呢?那就是在八爷党被康熙清算十几年后的今天,依然还有许多的八爷党人,这些人从宗室到朝堂,从宫里到军队,几乎都有他们的影子,也正因为如此,才让康熙感觉到越发地忌恨。 萧永藻用筷子沾了沾酒水,在桌子上写了个“嫡”字,随后又擦了去,一脸意味深长地望着马齐,低声道:“马齐大人,眼下衡臣怕是快要出来了,或许皇上叫他过去,便是为了这番事情。” 马齐呵呵一笑,他是八爷党不假,可是不代表他为了八爷就能抛家舍业,眼下对于康熙来说,说不定正好借着机会清理一批老臣,他要是跳出去当了这个出头鸟,到时候恐怕下场就比较难受了。 “萧大人此言何意?莫不是想着那等泼天的功劳?只是恕老夫直言,圣心怕是已经定了。” “哼!如何已定?你马齐莫不是贪生怕死,故意托辞推诿!”萧永藻的脾气确实不太好,几乎算得上点着火就能炸的那种,如今眼见马齐有意托词,却是满脸怒气地盯着马齐。 马齐自己有苦难言,他可是对康熙皇帝太了解了,这位皇帝表面上很宽容,可是真要是触碰到了龙鳞,那可不是开玩笑的。 “萧大人,这番事绝非你我二人在此便能决定的,如今皇上看上去龙体尚为康健,若是有什么轻举妄动,反而坏了大事!更何况,到时候老八和老十四,那也有得一争!” 马齐这番话,算是将目前的八爷党现状给撕破了一层皮,看似强大实则已经四分五裂,原先八爷党当中的很多人,都已经认为老八是没戏了,反而老十四更得康熙宠爱,到时候扶持老十四也更有利一些,就连老八自己也认为应当如此。 萧永藻叹了一口气,他目光灼灼地望着马齐,“无论是哪一位,若是将来登上了大位,都少不了咱们的好,可要是那位冷面王,咱们将来能落得个乞骸骨,就算不错了!” 马齐轻轻点头,他脸上带着笑:“如今那位张衡臣,不就是一个很好的棋眼吗?若是我没有猜错,将来一旦有了大变故,此人将能决定局势的方向!”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丧事喜办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二十二,京城突然起了大雾,人人都以为是异像来临,有不祥之兆。 对于今年的京师百姓来说,这一年可谓是颇为不顺心,早些时候京师内有传言,说康熙皇帝在安庆战场上死去了,有的说康熙在战场上被炮炸死了,有的说被砍了脑袋,还有说康熙是在回京的路上死了,现在尸体就停在了保定府。 这些谣言也不知是从何而来,也不知是哪些人在造谣,可就是在京城里传得沸沸扬扬,说得有鼻子有眼的,却是惹得人心混乱不堪。 对于整个大清王朝来说,朝廷得到消息的时间要早上许多,这也让如今的通政使司衙门变成了菜市场,到处都是一片吵吵嚷嚷,在京城的大学士、各部的尚书还有宗室王公在此地汇聚一堂,众人翻阅着新呈递上来的每一封奏折,不时还有许多人进进出出,打探着每一条消息。 清军大败的消息,他们早就已经知晓,可是光知晓也不够,因为只是了解了一个大的方面,这其中的细节却还不清楚,但是他们知道一点,那就是康熙皇帝是真的昏迷了过去。只是前面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罢了。 一直到了后面,大军才给京师传递了消息,那时候也是康熙刚刚苏醒时,大军已经到了静海县,不过也没有返回京师,而是直接在静海县停住了,而且仅仅是将大学士马齐和萧永藻叫去了,其他人则是都没有通知,甚至连一点消息都没有透露出来,这让众人都感觉十分疑惑。 雍亲王胤禛脸色铁青,他一路径自走进了通政使司衙门,抬头便看到了三阿哥胤祉、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等人,此时也都坐在椅子上,脸色都有些难看,不时有人捧着厚厚一摞奏章过来翻阅。 “如今皇阿玛可有其他的消息?”雍亲王胤禛见众人吵闹不休,心下便有些不耐。 诚亲王胤祉一看到老四来了,当下也不敢怠慢,他连忙起身道:“老四,你可算来了,咳,底下那帮子废物奴才四处打探,啥也不太清楚,现如今皇阿玛驻跸静海,你我兄弟几人,不妨骑快马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情况。” 雍亲王胤禛心下一动,却是摇头道:“却不可如此胡来,眼下皇阿玛未曾下旨,你我兄弟也不可随意擅离京城,否则将来如何跟皇阿玛交代?” 这一番话说出来,却是有礼有节,却让在坐的几位阿哥都黑了脸,九阿哥胤禟向来不服气雍亲王,这下却阴阳怪气道:“四哥不去成啊,好歹四哥现在管着兵部的差事,手里还把着火器营,这事务烦劳却是不用去了。可是我兄弟几个如今身上没个差事,去看看皇阿玛到底如何了?这也算是个孝心不是!” “老九,你可知道未曾请旨擅离京城是何罪?更何况如今皇阿玛在静海,为了皇阿玛的安危,谁都不能贸然出城!隆科多!” 一名矮壮的汉子却是从人群里钻了出来,见到众位阿哥,顿时感觉有些不妙,硬着头皮跪在了地上。 “回禀雍亲王,奴才在此。” “隆科多,你管着九门提督衙门的差事,如何做你心里却是要有数,自即日起,只要皇阿玛还未归城,这京师内外便决不可放人出入,每日严格执行宵禁!” 雍亲王胤禛声音冰寒如铁,却是将在座的几位阿哥都给憋得脸色发青,可是众人却没有什么办法来应对,因为这一次出征之前,康熙就确定了让雍亲王监国,理论上来说他确实是可以发布全城戒严令。 诚亲王胤祉文人做派,如今见雍亲王这般强硬,也就没了硬顶的心思,反而打着哈哈,“老四也是为了咱们兄弟考虑,咱们也得老四多想想不是.....这见皇阿玛也不急于这一时,等皇阿玛的圣旨到了,咱们自然可以去见皇阿玛了。” 八阿哥胤禩此时却冷笑道:“可是如今皇阿玛到底如何,我们谁也不清楚,谁知道皇阿玛在静海县的消息是真还是假呢?如今四哥让我等不去查明,那我等自然可以不去,可是这天下悠悠众生之口,四哥怕是堵不住的。” 这话却是说得有些阴狠,直指雍亲王故意隐瞒事实,想要谋篡帝位。只是眼下众人还在通政使司,却让一些人听了进去,悄悄望了过来。若是平日里,八阿哥胤禩还会顾忌到朝廷颜面,可是他现如今却感觉到自己的机会到了,便有些急不可耐。 诚亲王胤祉脸色一沉,狠狠一拍桌子,“老八,你怎么如此说话?这朝廷的颜面,皇家的颜面,你还要不要了!” 眼看着这几位阿哥在这里打口水仗,雍亲王胤禛便感觉一阵内心的疲惫,眼下外忧内患,皇阿玛又在外消息不明,实在是让他感觉有些焦头烂额。 “三哥,八弟,现如今不是吵架的时候了,我大清已经危在旦夕了,你们难道还没有发现吗?” “现如今再这般内耗下去,我大清的江山,就真的完了。你们若是心里有气,大可以等皇阿玛回来时告状,本王愿意一力承担,可是眼下,就别怪我不顾兄弟情谊了。” “哼。”几位阿哥也不说话了,只是阴着脸子,望着通政使司里的大小官吏,却让众人感觉一个战栗。 经过了这么一番争执,雍亲王也不想继续留在通政使司耗磨时间,当下便阴沉着脸,乘了车回了王府,只是这心里却是越想越觉得部队,当下便将自己的亲信邬思道叫了过来,将通政司内的情况告知了对方。 “眼下只有田文镜在大军当中,可是却没有半点消息穿回来,本王心里实在是有些担忧,还请邬先生赐教。” 邬思道却是沉思了一会,才缓缓开口道:“王爷今日所做所为实是应当,绝不可让八爷他们去了静海县,只是眼下更重要的一节,王爷却没有做。” “如何?”雍亲王有些沉默。 “当下朝廷大军新败,城内谣言滚滚,却是于人心有大害!王爷应该立刻与南书房所值翰林拟定诏书,宣告我大军在安庆取得大捷,不日即可攻下武昌!” 雍亲王是个直性子,他平日里只有黑与白之分,如今眼见邬思道要将这黑的变成白的,却是让他心里有些怪异,“大军损失极为惨重,京师八旗家家户户披麻戴孝,若此时还将这一战唤做大捷,岂不是在糊弄天下人?” “哼,王爷,此番大捷有何不妥?皇上亲帅大军南征湖广,与安庆鏖战良久,大挫楚逆锋芒,如今大军正于安庆准备西进,不日便可攻下武昌。又言皇上征战劳苦,偶感风寒罢了.....决不可自揭其短。” 邬思道呵呵一笑,“咱们得把丧事当成喜事办才行,稳固了人心王爷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将来皇上知道了这件事,也只会称赞王爷得力。” “先生教训的是,是本王着相了。”雍亲王脸上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他在这一方面委实耿直许多。 “至于眼下,王爷更应该担心的是十四爷。他如今可是带着十五万的大军,正一路往河南而去,若是知道了皇上战败的消息,到时候假借勤王之名,率领大军直扑京师,王爷可要注意啊!” 雍亲王脸上瞬间有些阴沉,此时的局面对于他来说,着实算不上好,虽然皇帝在亲征前将监国大权交给了他,可是这毕竟只是个名头,丰台大营原来的兵都跟着康熙南征去了,现在也就剩下两万多老弱,岂能抵挡? 虽然陕西还有年羹尧的五万人马,可是这五万人一时间远水也救不了近火,真要到了硬碰硬的一天,雍亲王可不能指望老十四会念在一母同胞的份上放了他。 “先生可有良策?”雍亲王脸上神色有些变幻莫测。 “眼下除了分权之策,已经别无他法,只是王爷最好是要稳住十四爷,向皇上请旨让他进京城,从而解除他的兵权。” 雍亲王脸上却有些犹豫,“可若是老十四回到京师,势必会有许多大臣支持于他,却是于我继位不利。” 邬思道阴恻恻道:“王爷却是多虑了,现如今隆科多是我们的人,他手里握着九门提督衙门,再加上王爷亲领的火器营,若十四爷真的进了京城,便是彻底进了牢笼,到时候反倒是好办了。怕就怕,他到时候带着十五万大军,那王爷可就真不好处理了。” “皇阿玛那边?”雍亲王其实已经在心里接受了这个提议,只是故意这么一问罢了。 邬思道轻轻叹口气,“眼下皇上那边的情况,咱们知道的还不算多,可是眼下被叫过去的马齐和萧永藻,二人都是八爷党的人,我们想要获得主动,就必须在中枢找到一个可靠的人,到时候才能保证王爷顺利继位。” “中枢.....眼下只有一个张廷玉可以用,只是此人尤善明哲保身之道,关键时候怕是不会站在我们这边。”雍亲王想了许久,终是叹了一口气。 这也实在是没办法的事情,他早些年间一直都是做的孤臣孽子的形象,压根就没有几个大臣跟他来往,更别说襄助他登上大位了。那些大臣们一直以来都是在太子和八王爷身上转,因此到了如今这个时候,雍亲王反而会显得比较被动。 邬思道脸上却是浮现出一丝狠辣,他用手狠狠往下一挥,“若是皇上一旦有个不测,到时候王爷就得起大决心了。” “若皇上一旦不测,则开启遗诏之事,就会落在几个顾命大臣的身上,也就是马齐......还有张廷玉!王爷当下应该立刻火速下令!秘密监视马齐府邸和张廷玉府邸,若是能拉拢则全力拉拢,若是不能拉拢,我们便以他们家族的身家性命为赌注!” “除此之外,到时候若是生变,王爷可派人前往联系隆科多,让他立马率领九门提督衙门封锁九门,决不许放任何人进出! “接下来,王爷便可派人带着令牌,将十三爷请出来,然后请十三爷火速去丰台大营调兵,到时候局势便尽在我手!” 雍亲王皇脸上浮现出一片狠厉之色,他告诉自己,只有自己当上皇帝,才能救大清,只要能救大清,即便牺牲再多的人,也在所不辞。 ............................................ 潼关,上万人马正在缓慢通过,只见一队骑兵带着一阵的呼哨声,却是从大军旁通过,马蹄上踩到泥坑时,溅起来的泥水却让周围的清军身上涂上了一层污泥,惹得众人一顿痛骂。 那一队骑兵也不顾忌什么,一路飞奔到前方的营帐群落,随后其中为首一人便急急忙忙下了马,向着中间的一间最大的营帐行去。 此时营帐当中只有一名身穿铁铠的老者,他生得一副鹰钩鼻,手里拿着一把银刀,正在割着桌案上的羊腿,大块朵颐,吃得津津有味。 那骑兵一路穿过沿途营帐,这才进入到大帐当中,跪下道:“启禀大人,京师传来了急报。”说着便将手中的密信给呈递了上去。 那老者最初也不以为意,将密信就这么打开扫了一眼,却是看到后面时,越看越是高兴,看到后来,嘶地一声,将手里的银刀直接插在了羊腿上。 “哈哈哈哈!佟法海,这个该死的孽种,今日终于是死了!”老者脸上带着浓浓的喜色,在看到佟法海自杀的消息后,整个人都精神了一大截。 这位老者也不是其他人,正是佟法海的哥哥,佟国纲的长子鄂伦岱。鄂伦岱与弟弟法海关系十分恶劣,势同水火,因为法海是佟国纲微贱侍婢所生,所以鄂伦岱一直看不起法海,法海的生母死后,鄂伦岱甚至不许其葬入祖坟,兄弟彼此遂成仇敌。 眼见得法海自杀殉国,鄂伦岱不仅没有半点悲伤,反而十分高兴,他嘿嘿一笑,却是将信纸摊开继续往下看,只是这越往下看,他的神色越是有些凝重。 很快,鄂伦岱也没有继续看下去,而是立马将密信一收,随后便出了帐篷去寻十四阿哥胤禵,对于他来说,眼下最大的一个机会已经到了。 “老头子可算是要死了.....” 第二百五十八章 十四爷要奋起 康熙遭遇大败,甚至即将不久于人世,这些消息在清廷其他人心里自然会百感交集,可是对于鄂伦岱而言,却是一件喜上加喜的大好事。 原因很简单,鄂伦岱对于康熙早就怀着深深的不满,这位出身高贵的公子哥,似乎天生就被其父给娇惯坏了,十分嚣张跋扈,连同他的弟弟佟法海,父亲佟国纲都深受其累,甚至后来佟国纲还给康熙上奏折“请诛其子”,闹得满城风雨。 康熙四十七年的时候,鄂伦岱与阿灵阿、揆叙等及汉人尚书王鸿绪等私相计议,并与诸大臣暗通消息,甚至在纸上写着八阿哥的名字,随后转奏康熙,请立胤禩为太子,因为这件事让康熙大为恼火,也是导致整个八爷党倒台的序幕。 到了转年康熙四十八年,鄂伦岱随康熙巡幸热河,当时康熙的身体有些不舒服,可是鄂伦岱且不说没有丝毫担心君父的身体,反而带着乾清门的侍卫进行互相比试射箭游戏做乐,这下也就彻底惹怒了康熙,他让侍卫五哥将鄂伦岱绑起来鞭打了一番。 到了康熙四十九年的时候,康熙再一次斥责鄂伦岱结党,可见康熙根本没有忘记鄂伦岱的所作所为。从那之后,鄂伦岱也就被康熙给彻底冷落了,甚至在前两年被发配去蒙古管驿站去了,与流放几乎无异。 后来还是十四阿哥在出征西北后,跟皇帝讨了旨意,将鄂伦岱从蒙古要到了边疆,在西北吃了几年的沙子后,整个人也是被磨砺了一大圈,开始学会了隐忍。 “十四爷,京城有密信来了!” 鄂伦岱将信件交给了十四阿哥胤禵,此时的胤禵三十岁出头的年纪,脸庞黝黑无比,身上穿着一身素净的长衫,正在侍女的服侍下,梳洗自己的头发。 一听说有密信来了,胤禵也不顾忌正在梳洗的头发,猛地一抬头,却有几根发丝被侍女给拗断了,那侍女一见手中的发丝,当即诚惶诚恐地跪了下来。 “求大将军饶命,奴婢该死.....” 胤禵也不顾那屡被拗断的发丝,一把接过密信读了起来,脸色却是越来越难看,到最后直接抽出鄂伦岱挂着的长刀,返身一刀杀掉了侍女,其余的侍女太监瞬间跪在了地上,等着这位爷出尽心里的气。 “该死的贱婢....该死的老四.....” 胤禵的脸色有些阴狠,也不顾身后的尸体,当下便朝着鄂伦岱问道:“这消息是否属实,皇阿玛如今到底是死是活?” 鄂伦岱脸上流下几滴冷汗,他咬咬牙道:“此信乃奴才当年在宫里的暗桩传出,绝不会有错,再说,皇上这一次大败,已经是铁板钉钉的事实了......” “楚逆......老四......还有我那个亲爱的八哥,哼哼,他们现在可是都在盯着我呢......” 胤禵的脸上有些怒意,接着又强自忍耐了下来,他不同于他的那些个笑里藏刀的兄弟,向来都是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常被人称赞性格秉直,可是大家都知道,这可不是什么好词。 鄂伦岱虽然狂妄自大,可是绝不代表此人毫无手腕,他向着那些奴婢们挥了挥手,等到这些人全部退下后,这才跪下道:“十四爷,当下大争之世,奴才愿鼎力助十四爷登上宝位!” 胤禵有些犹豫道:“可是我毕竟在朝廷没有什么根基,以前八哥门下虽然有一些人转投我的门下,可是若八哥振臂一呼,我又该如何?” 鄂伦岱脸上闪过一丝阴狠,“我佟佳氏在京城也是有根基的,若是皇上真的死了,到时候无非是那几位大臣为主,奴才暗中串通,想来也可以为十四爷造成一番声势,到时候十四爷在外按兵不动,奴才在内串联接应,大事自可定矣。” “鄂伦岱,若是将来我能侥幸继承父皇遗志,你便为抚远大将军!”胤禵颇为动情道,他实在是不擅长演戏,若是老八处于这个境地,怕是早就哭出声来了。 “我大清的江山,怎么也得我这个大将军王来继承才是.......” 且不说京城里的波云诡谲发展到如何境地了,可对于此时的宁渝而言,却是难得的休闲时光,他正穿着短褂带着一帮子人,在球场上飞驰着。 “刘栋,快点传.....” “宁四,你个人高马大的货,居然连个小个子都防不住!” 一脸气恼的宁渝,望着宁四憨厚的笑,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只见球场上面,一只灰蒙蒙的球状物,划作一道弧线,飞进了球门当中,只留下守门员在原地欲哭无泪,而另一边则是爆发了一阵欢呼声。 没错,宁渝闲下来以后,便拉着侍卫营的小伙子,做了一个简易的足球场,然后用猪膀胱和猪皮缝制了一个类似于足球的玩意,就这么兴高采烈地踢了起来。 大伙虽然脚法奇臭,颇具后世风范,可是经不住这游戏太有意思,玩得倒是有滋有味,甚至有人被踢断了腿,还想着继续上场,以展现自身的雄风。 大伙在球场上你来我往,踢了好一会功夫,最后宁渝带球突入对方禁区,一发 一旁等候许久的董策却是拿着毛巾迎了上来,笑道:“大都督弄出来的这个足球,倒是颇为神妙,看似与蹴鞠相似,实则大为不同,球场上的一番冲杀,倒颇有兵法的味道。” 宁渝笑了笑,接过毛巾擦着汗,感慨道:“我大军怕是要到五月才能出征,眼下这两个月的时间,我怕这些小伙子们都闲出毛病来,就设计出了这么一个玩法,既能强身健体,也可模拟战场冲杀,培养一下默契度。” “可是当年大都督在雏鹰营时,却没有弄出这个足球来,未免偏心了些。”董策却是开着玩笑,带着些许嬉皮笑脸的感觉。 “哼哼,彼时每一日都极为宝贵,我恨不得你们每个人都能成为真正的天才,也好将我说的这些东西全都掌握下去,如何有时间陪着你们玩这些?” 宁渝想到了当年度过的那些艰难日子,却是叹了口气,“现如今咱们是终于熬出头了,至少三年以内,清廷再也没有反攻过来的实力。” 董策感叹道:“可惜当年的那批雏鹰少年,如今尚存者不到一半.....一百多人都倒在了战场上,再也不能看到大都督的这些壮举了。” 说到此时,气氛却有些沉闷了起来,他们仿佛都想到了当年的模样,其实距离此时并不遥远,也就三年左右,可是这三年的时间里,却发生了太多的变化,也经历了太多的磨炼。 董策却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歉意地笑了笑,将另外一封书信递给了宁渝。 “武昌来的信函,似乎是因为白莲教,又开始惹什么乱子了。” 宁渝拆开了信,简单的看了看,接着又将信件折叠了回去,笑道:“一两个跳梁小丑而已,算不得什么,只是言语中似乎在催促我抓紧东进江南。” “眼下立马东进,却是有些不现实......我大军刚刚经历了一系列的大战,士兵本身就疲惫不堪,再加上火药、枪械以及一应物资,还未准备妥当.....” “这个我知道。”宁渝负手慢慢走着,那信件捏在手指间不时拍动着,“如今局势不同以往,清廷短时间是抽不出时间来了,我大军多做些准备总是好的,只要一举拿下江南,大势自然便握在我手中了.....” “只是,我心中实在有些不安.....”宁渝脸上露出几分苦笑,“却又不知这不安从何而来。李先生怕是还需要一段日子才能回来,我可是又要忙碌几分了。” 安庆城自从被复汉军彻底攻下以后,此地便恢复到了往日的宁静,只是战乱给这座城市带来的危害实在是太大太大了,尽管宁渝最后是不战而降,可是整个城市的生机依然没有恢复过来,一到了午夜时,城外便有野狗叫声,那是野狗们在扒四处的死人吃。 原先的提督衙门如今也被改成了复汉军都督府,几名站地笔直的侍卫营哨兵,背着枪在门口站岗,还有许多侍卫营的兵正在列队巡逻,防止还有满清余孽意图不轨。 宁渝坐在书房当中,翻阅着厚厚一摞的奏章,自从拿下了安庆府之后,复汉军也不是彻底开始休息了,他很快便派了两个团去南岸拿下了池州府和徽州府,从而与江西连成了一片,只是光是占领地盘还不够,大量的官员都需要分派下去。 如今都督府的吏员,都是从武昌调来的一批青年才俊,大多数也都是读过书的,还有一些人是从复汉军当中调拨来的,虽然说能识得一些字,可是也相当有限,至于前面那批精干的吏员,都已经被分配到各府县去当官去了。 可是光下去也不够,宁渝除了安排官吏以外,也将许多伤残无法继续服役的复汉军士兵,给安置在了各州县,并将他们的田地都挪到了安徽这一带,还将其中的一些人委任了典史,以协助复汉军管理地方,平息祸乱。 可是光从军队里安排人下去也不够,还得扩充军队的实力,不过眼下宁渝也不着急,到了四月份,从武昌将会调拨两万新兵充入原来的各师编制当中,另外还将守备第一师一同调集过来,到时候宁渝的手上就有了两个主力师,四个守备师,人数将高达五万两千人。 “安庆府桐城县战乱既平,当以安置流民为先,只是先前便有清军抢掠地方,如今却是钱粮不足,还望都督府调集钱粮以支援我桐城....” 宁渝手里执着朱笔,在呈递上来的奏折上画了个红圈,随后又在旁边写道:“一应钱粮所需,汇聚成册报上都督府,或分轻重缓急,以安定地方。” 现如今的桐城县令,正是当初从湖南投奔过来的曾静,虽然能力十分有限,可是在复汉军中也算是兢兢业业,宁渝观察许久之后,觉得此人并非完全无智,反而对普通生民百姓颇具仁爱之心,便将他派到了受兵祸最为严重的桐城做了县令。 只是桐城作为这一次大战的主战场,又接连遭到了清军的大肆杀戮,地方早已残破不堪,十室九空,他这个县令却是做的不容易,如今跟宁渝写来的奏章里,倒有几分字字泣血的感觉。 想到了此事,宁渝却是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已经将整个桐城县的赋税免去了三年,顺带着还送过去了不少的物资支援,只是大军东进再即,能够做的也就这些,再加上其他的地方上也不太容易,若是过于宽厚未免有人说三道四。 而此时陈采薇正好端着一盆水走了进来,她手中搭着一条毛巾,听到宁渝发出的叹息声,也没有去过问,只是将水盆端到了宁渝的脚下,便扯过来一把凳子,坐在上面开始脱宁渝的靴子。 宁渝却是有些不好意思,他自知自家天天在外面跑,那双脚已经臭成了什么德行,再望望陈采薇玲珑剔透的小脸蛋,便将脚往回抽。 “夫君,勿动。”陈采薇一把抓紧靴子,她的眸子里仿佛藏了一潭碧水,清澈无比,“这水里我撒了一些青盐,用来泡泡脚却是能够去乏。” 平平淡淡的话语,却是有着莫大的杀伤力,宁渝也就没有再执意抽回脚,他脸上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笑。 “臭,你一个女孩子家家的,怕是闻不得......” 陈采薇毫不在意地笑了笑,将靴子整个给脱下来,随后又抱着另一条腿,开始脱靴子。至于那一股浓郁的脚臭味,却仿佛根本没闻到的模样。 “我记得小的时候,我便一直都是在东躲西藏的环境中长大,有时候清军逼得紧了,教里的那些姐姐妹妹们,还会带着我去山里躲清兵,那时候还小,大家伙挤在一块,谁都不敢说话,就这么一待好几天......” 宁渝听明白了,合着这个小仙女成长的环境已经恶劣到这个地步了,那时候要是这般躲着生活,别说脚臭了,估计尸臭都得习惯了。 陈采薇将宁渝的两只脚按进了水盆里开始慢慢搓洗,也不说话,只是就这么洗着,却让宁渝感觉心里无比地温馨,他望着面前的这个女子,第一次开始用一种柔和的目光去审视着她,没有任何的阴谋诡计,没有任何的尔虞我诈。 或许,这才是生活本来的样子。 第二百六十章 福祸所依 整个京师如今处于一片戒严当中,五成兵马司的巡丁在城内巡视各方,若是遇到游手好闲的人,便一拥而上先将他关进去再说,所有人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紧张的味道,实在是因为眼下发生的一些事情,实在是太令人震惊了。 先是八旗的一些闲散红带子来到了顺天府府衙,想着去告御状,却说是什么有人欺负孤儿寡母,无人照料,实则是想着撒泼耍赖,接机生事,由于来人实在是来头太大,这个事情最后却是闹到了雍亲王跟前去了,后来被雍亲王好一阵训斥,这才按下了这股风潮。 接着事情就越发地精彩了,城西的火器营方向突然发生了一阵惊天动地的轰鸣声,其实就是火药由于储放不当,导致事故的发生,好在也没死什么人,本来只是一件普普通通的事情,却被有心人曲解为地龙翻身,天有灾祸降临。 若是就这么两件破事也就完了,可是接下来八旗和宗室的表现就精彩了,由于这一仗当中,许多八旗子弟就这么战死在沙场上,大家伙一寻思这都是为你爱新觉罗氏卖命去了,人没回来那是他命不好,可是这烧埋银子和安家银子总得给吧? 问题是,眼下的大清国库里,连五百万两白银都没有了,空得能跑耗子了都,这种情况下,雍亲王固然是代领国政,可是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原本这些反扑都是在意料之中,可是如今一起爆发起来,却是让雍亲王感觉头都大了几分。 不过针对这些事情,雍亲王胤禛也不是毫无反制之力,他一边号令全城戒严,搜捕匪徒,另一方面就派了李卫和自己的粘杆处,去城内外搜集情报消息,特别是对老八、老九、老十和老十四的府邸,盯得格外的勤。 这功夫不负有心人,倒让李卫寻摸到了什么,他坐在胤禛的对面便咕嘟咕嘟灌起了茶,过了好悬一阵功夫,这才悠悠道:“王爷,眼下的麻烦实在是有些大了,据奴才探知,现在八爷党的那些大臣们,正在串通着让老十四回来呢....” 胤禛听了这消息却是毫不奇怪,因为那些所谓的八爷党,当中本来就有一些人是自己埋的暗子,所谓的请老十四回京,也是他跟邬思道定下来的瓮中捉鳖之计,当然这一计谋自没有跟李卫他们去说。 眼见得胤禛脸色如常,李卫有些奇怪,不甘心继续道:“城西火器营爆炸,或许也跟八爷他们有关,据说火器营里的一些人说,爆炸头两天还有几个人在旁边窥视,行踪极为隐秘......奴才去查了一番,他们好像都是九爷的门子.....” 胤禛当下有些无奈,他的语气略略重了些,“给你花了这么多的银子,到底还有没有靠谱的消息?” 李卫擦了擦身上的汗,这才低声道:“奴才听说了一条小道消息,据说静海县似乎大变在即,连马齐大人这几日去了行宫都没有再出来过......” 胤禛的瞳孔瞬间大了一些,他的心脏开始砰砰跳动着,若是有可能,他恨不得立马去静海县,可是现如今若是他去了,这京师又该如何是好?更何况到时候更拦不住老八他们几个,那就麻烦有些大了,当下最好的办法,就是塞一个人进去。 就在胤禛想着该放什么人进去时,李卫却笑道:“幸亏邬先生早先安排了一个人进了太医院,此人平日也不显山露水,人人都不知道他的根底,如今这一次却是被人给选去了静海县,想必是给皇上治病去的,若是能联系到此人,大事可定矣。” 在皇位传承的时候,有时候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在皇帝弥留的那一刻,谁在身边谁就能赢,毕竟到时候皇帝一死,他临终前说了些什么,只有当时在场的人清楚,这不在场的人,无论名分再怎么大,可也是没有发言权的。 “邬先生果然是高人.....”胤禛脸上带着笑,给太医院塞人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由于是经常接触到皇上,这能进太医院的人,基本上祖宗都给查了个底朝天,若是一旦败露,那就不是死几个人那么简单了,而是有谋逆的嫌疑。 “李卫,现如今最好的办法,就是让你伪装混入静海县,伺机找宫里的太医,一定要让他将消息传递出来!” 李卫望着胤禛的眼神,却感觉到内心有几股寒意,他当然明白,如今已经到了有进无退的时候,若是不能保着胤禛继承大统,可就意味着大家都得死! “奴才明白,奴才就算是死,也绝不会连累王爷!” ................................................................................... 八阿哥府此时一片灯火通明,只是没有一个人说话,似乎大家都在等待着什么,却又一直迟迟未到。可怕的沉默仿佛让每个人都感觉到了压力,连呼吸都不敢太大的声音,一切都陷入了死寂当中。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却是九阿哥胤禟从门外走了进来,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急躁,瞧见了正低着头的八阿哥胤禩,便高呼起来。 “八哥,如今大事不好了!” 八阿哥胤禩蹭地一下子站起来,快步走到了九阿哥胤禟面前,苍白的脸色上映着红晕,“九弟,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如何不好了?”一旁的十阿哥胤?也是一脸关心地望着胤禟,等着他说完后面的话。 九阿哥胤禟哆嗦着手,扶在了八阿哥胤禩身上,颤颤巍巍道:“行宫传来了消息,皇阿玛似乎快不行了......” “消息是真是假?你可确定?”八阿哥胤禩此时反而冷静了下来,他镇定地拉着九阿哥胤禟的手,一字一句道。 九阿哥胤禟哭丧着脸,“这消息是卢师傅托宫里的人传过来的,这一次宫里连他也一起叫去了.....” 八阿哥脸色微微一沉,他自然知道这个所谓的卢师傅是谁,此人并非汉人,也不是满人,而是西洋人,据说来自与一个叫意大利的国家,早年间从澳门抵京,刚好九阿哥胤禟由于耳部患痈感染,高烧昏迷,一度病危,得亏此人出手,才保住了九阿哥胤禟的小命。 也正因为如此,让康熙看到了此人的医术之高超,将他请进了御医院,做了清廷的西洋御医。如今这回康熙病重,此人被请去的可能性本来就非常大。 “眼下老四不让咱们出城去见皇阿玛,心里定然有鬼.....”十阿哥胤?咬牙切齿道。 九阿哥胤禟却是眼里带着光,他拉着八阿哥胤禩的手,“如今的大清,唯有八哥才能力挽狂澜,咱们兄弟怎么也能其力同心,把八哥你抬上那个位子上去.....” 八阿哥胤禩却故作迟疑,“眼下皇阿玛就算康复,也不会选我当太子,先前皇阿玛对我的恨意,何其不公.....可是让老四当皇上,咱们兄弟将来都没有好下场,还是让老十四来当这个太子吧。” 九阿哥胤禟却是摇摇头:“八哥,眼下十四弟且不说来不及回京城,他在朝堂上的势力也不够,如今八爷党还是八哥你的八爷党,许多大臣们都是期待八哥能够回到朝堂上去.......” “哎,既然如此,你我兄弟便其力同心....将来共商国政!” “咱们得想办法出城,必须得见到皇上!” 八阿哥胤禩摇了摇腮帮子,脸上已经是一片决然之色。 京城内人心浮躁,可是静海县也是暗涛汹涌,康熙行宫前已经被护军营的兵丁封锁的严严实实,若是放在往常,此时负责皇帝生命安危的人主要是领侍卫内大臣,可是由于前番大战当中,两个领侍卫内大臣都先后身死,短时间又没有合适的人顶替,因此便一直空悬了下来。 可除此之外,还有侍卫内大臣六人,可这六个人的资历和威望都有些不够,因此目前统领这些护军营的兵,反倒是逊柱,他作为掌銮仪卫事大臣,原本只是有个有名无实的闲职,可现下却变成成了香饽饽。 马齐和张廷玉此时都到了宫门处,他们二人是受到了康熙皇帝的传召而来,脸色都有几分肃穆,也不说话,就这么一步步向着宫内行去。 外面把守的护军校见了这二人也不敢阻拦,只是到了最后一重门的时候,魏珠却是迎了过来,脸上有几分沉重,“哟,马齐大人,张大人,您二位赶紧进去吧.....” 一进入宫殿之后,马齐和张廷玉二人便都闻到了一阵药香,彼此对视一眼,都发现了对方眼中的凝重。他们穿过长长的走廊,进去了康熙的寝宫,却发现康熙此时正躺在床上,身前的明黄帷幕竟不知何时被撤掉了。 “奴才马齐、奴才张廷玉.......启禀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却是睁开了一只眼睛,嘴里有些含糊不清,“起....起来说话....”,就这么一句话,却是反反复复说了好几遍。 张廷玉看到康熙这幅模样,心下一沉,他已经想到了,康熙的病情应该是已经恶化了,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无力回天...... “张廷玉.....拟诏......”榻上的康熙有气无力道。 张廷玉的眼圈却是都红了,他擦了擦眼泪,连忙跪下道:“奴才在,奴才拟诏。” 很快便有小太监,将纸和笔拿来,放在了张廷玉面前。 “雍亲王胤禛勤勉为国,驽力用命,着加领侍卫内大臣,护佑朕躬.....” 张廷玉颤抖着手,将诏书很快写就,只是眼前却有些恍惚,他心里已经彻底认定了,康熙这是已经定下来了,未来之君势必将会是四阿哥雍亲王胤禛。 领侍卫内大臣,可以说是内廷的最后一道防线,这道防线无论放在谁手上,康熙都不会觉得特别安稳,如今在这个状态下,交给了老四,其心思可想而知。 马齐与张廷玉彼此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内心的惊讶之色,只是眼下马齐也不敢再过多去说些什么,他实在是不敢在这个关头上,再去触怒康熙皇帝。 “马齐,告诉阿哥们还有大臣们......”康熙大口大口喘着气,他的眼前已经变得有些朦胧,“今日不可来请安,明日可......” “奴才遵旨......”马齐跪在了地上。 康熙又微微挣扎着,从枕头后面掏出了一个明黄色的诏书,伸手递向了马齐,“遗诏.....尔等共同保管.....若朕有个好歹....你二人当...共扶新君继位....” 一名小太监将遗诏从康熙的手中接过,递给了跪在地上的马齐,而马齐此时心里却是一片冰寒。 眼下不管再说什么,都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康熙恐怕在遗诏当中写好了那个名字.....若真是如此,什么都完了。 “奴才遵旨.....皇上寿与天齐......”张廷玉和马齐跪在了地上,算是接过了这一道遗诏,顿时便感觉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不是遗诏,而是一座山一般..... 事实上,如今大清的江山,就在二人的手中......张廷玉的脑海里却是乱糟糟的,他在此刻已经想明白了一件事情,在这件事里他是必须要坚持住底线的,否则将来真正最倒霉都是他自己。 别看那些所谓的权臣乱党,拿到遗诏就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实际上这绝对是个奢侈的幻想,原因很简单,遗诏并不是只有他们手中的这一份.....若是以为自己可以胡来,那才是最大的笑话。 正所谓祸福所依,唯人自召。 第二百六十一章 康熙驾崩 康熙做完了这些事情以后,也不再咳喘了,整个人似乎都轻松了一大截。他斜睨着跪在地上的马齐和张廷玉,却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 “遗诏....放在二位的手上,我是放心的,只是皇十四子请诏回京,二位认为....意下如何?” 当康熙这个问题被问出来后,,却是那么一瞬间,马齐都感觉到自己背上都流出了冷汗,整个人都有些在发抖,他可不认为康熙快死了就好糊弄,这个皇帝在这种大事上面可是比谁都更加精明。 前面刚刚将胤禛封为领侍卫内大臣,后面就对老十四的问题来发难,马齐心里当下已经彻底明白过来了,今天叫他跟张廷玉二人来,就是为了彻底打消八爷党的想法,让朝政能够平稳过度。 马齐想到了这里,立马跪在了地上高呼:“奴才以为,抚远大将军如今兵至陕甘,当以此对楚逆进行威压,从而避免楚逆从西北进陕甘,威胁中原。”不管他如今是真心还是假意,基本上已经顺着康熙的意思来说了。 果然,康熙听到了这话大为满意,他闭上了双眼,“拟诏吧......不要委屈了老十四......” 马齐在心里苦笑了一声,他已经明白了,这位爷还真真是个完人,这好事都是他一个人给做完了,可是到头来的一切黑锅,那都是臣子的,甚至在对待自己的儿子,也都是一模一样了。 张廷玉心里自然明白了这一切,对于康熙的手腕,可是真正的佩服之至,现如今的八爷党,说起来势力依然雄厚,可是随着阿尔松阿、普照、查弼纳等人先后死去,剩余的八爷党也就是以马齐和萧永藻为首了。 萧永藻性格古怪,刻薄寡恩,因此在朝堂上完全没有人望,自然不会被康熙放在眼里,而唯有首席满洲大学士马齐,无论是能力还是人望上,都已经成为了八爷党当之无愧的领袖人物,此时这一番打压下来,马齐也只能选择顺从。 只是马齐在临走的时候,却偷偷瞅了一眼正在病榻上躺着的康熙,那副并不强壮的身体,如今变得更加虚弱,可是却没有一个人,敢于冒犯他的虎威。 当二人出了宫门时,天色已经有些晚了,不过二人也不能就这么离去,毕竟遗诏之事实在是太关键,因此便在魏珠和大内侍卫的跟随下,一路返回京城。 等到二人回京城后,就需要将遗诏封存在内阁密匣当中,若是皇帝不幸驾崩,二人便将在群臣见证下共同启封,并且与皇上身边另一份遗诏对应,才能确定。 一路上车马颠簸,可是张廷玉和马齐却毫无所觉,因为他们自从上了马车以后,便各自在想着各自的事情,甚至一直快到京城的时候,马齐才如梦初醒一般。 “衡臣啊,今日之事切记保密.....却不可为任何人所知.....” 张廷玉拱了拱手道:“下官自当谨守臣节,绝不会将一字透露出去。”脸色平淡如水,似乎根本没有将那些惊心动魄放在心里,越发地显得沉稳了。 马齐微微眯着眼睛,望着眼前的张廷玉,却是没有再说话了。 二人回到京城之后,随即便召集了王公大臣们,将皇上的圣旨宣读了,然后当着魏珠的面,将遗诏封存在了内阁密匣当中。 对于下面的阿哥来说,众人的脸色却是截然不同,特别是张廷玉将“雍亲王领侍卫内大臣”公布时,却仿佛在下面丢下了一颗炸弹,众人虽然没有窃窃私语,可是眼神里却似乎隐藏着些什么。 雍亲王胤禛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他甚至连半点激动都没有,十分淡然地领旨谢恩,眼皮子都没有丝毫波动。 反观八爷党的一些人物,此时却是人人如丧考妣,八阿哥脸色木然,他的眼神里带着些许的绝望之色,而九阿哥和十阿哥此时已经毫不掩饰自己内心的失望,他们愤恨着看着一切,包括雍亲王胤禛。 随着圣旨公布后,整个大清国表面上似乎变得宁静了许多,可是水底下的暗潮汹涌,却正在酝酿着极为恐怖的风潮,除了局中人以外,几乎无人能够感知这里面潜藏的恐怖。 “皇阿玛何其偏心啊!” 回到了八阿哥府上后,九阿哥胤禟终于是忍耐不住了,他将手上的一块玉环狠狠摔在了地上,碎片飞溅得到处都是,一颗颗细碎的玉片折射着九阿哥扭曲的脸庞。 十阿哥胤?脸色阴沉,他望着正闷着头坐在一旁的八阿哥:“皇阿玛如今的情况越来越不妙了,若是让老四掌握了禁卫,咱们便再也没有了一丝机会!” 八阿哥胤禩脸色苍白无比,他好不容易鼓起来的信心,此时已经烟消云散,凄凉道:“皇阿玛何至于此......我也就算了,可是老十四还在陕西,都不让他回来,实在是寒了心.....!” 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彼此对视了一眼,当下心里便有了默契,眼下的夺嫡之争,眼看着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候,若是再不下大决心就难了! 他们二人同时跪在八阿哥面前,不顾八阿哥脸色的惊讶之色,凝声道:“八哥,当下已经是不能不争了,咱们不能再这般任人摆布了......” 八阿哥胤禩苦笑道:“即便如此,可是我们现如今能做些什么?老四已经领了领侍卫内大臣,护军营到时候只会听他的......九门提督隆科多那个狗奴才,他早就已经是老四的人了.....” 九阿哥胤禟冷笑一声,“老四虽然现在是领侍卫内大臣,可是他现在可不敢离开京师去静海,也就是说现如今的护军营还在逊柱的手里,我这就偷偷出城去找他,到时候咱们先下手为强!” 八阿哥胤禩打了个寒噤,他一直想的都是如何让康熙传位给他,可是康熙对他的态度,已经让他彻底绝望,一颗心也就变得越发冷厉起来。 既然你不仁!就别我不讲父子亲情! “光是这样还不够,马齐那个老狐狸你们也瞧见了,他可不是个省油的灯......光是掌握了行宫还不够,咱们得拿到那份遗诏!” 八阿哥胤禩咬着腮帮子,一字一句道:“十弟,一旦有大事变故,你立刻去丰台大营找提督成文运,接管大军兵权,封锁京师内外!” “只要京师和行宫被彻底截断,再拿到皇上的遗诏,大事自然可成!” 夜色越发地深了,可是今晚的京师却注定不会太平。 雍亲王府内,胤禛与邬思道二人正在书房里对弈,袅袅的佛香飘荡在整个房间里,原来是书房一侧正供奉着佛像,三根极品的檀木香正在燃烧着。 胤禛眉头一直紧紧皱着,他手里捏着子,却是半天也下不下去,终于是叹口气,将手里的棋子放在了一旁。 “邬先生如今倒是好定性,可是本王却怎么也定不下心来,今天皇上的旨意,看似对我是一件大好事,可是回过头来想想,却也是将我架在火盆上烤!” 邬思道微微大笑,“我却道王爷这些年的修佛之心,终究是不够牢固。眼下这棋快到了官子阶段,王爷就下不下去了?” “有了今日一事,老八他们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肯定会加紧筹划,可是本王如今虽然兼领侍卫内大臣,却不可能现在去行宫,这对于本王来说,其实就是一个有名无实的空头!” 邬思道却是哈哈大笑,“王爷果真是关心则乱,是不是空头还不一定呢!” “还请先生赐教!”胤禛脸上带着一丝疑惑。 “王爷还请细候,眼下行宫并非局势关键所在,若是有变故,王爷大可派上亲信,持着手令率领一营亲信兵马,接管行宫即可,无论他们在行宫闹出什么花样来,终究抵不过大义名分。此时宜迟不宜早,若是提前去了,怕是皇上反而会生出猜疑之心。” 这话倒是说得极对,哪怕如今已经是领侍卫内大臣,也不好第一时间将皇上身边的大内侍卫都给换掉,否则康熙心里会怎么想?就这么急不可待? 胤禛想到此处,不由得点了点头,他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的。 邬思道又接着说道:“重要的还是在于遗诏,此诏决不可落于八阿哥之手,否则将来会成为一大隐患。” 像这种事情并不是没有前科的,比如说太子扶苏,就是被一道故意篡改的诏书给杀掉了。若真的到了关键时候,马齐或者那帮子八爷党狗急跳墙,到时候真的篡改了诏书,可就真的麻烦大了。 “这一边我去寻张衡臣,遗诏之事干系莫大,只要他没有倒向八爷党,咱们便无需过于担忧.....” 邬思道说道此处时,终于叹了一口气,“只是还有一事需注意,王爷这些日子,万万要确定九门提督隆科多,此人生性狡诈,不能完全相信此人!” 一场暴风雨似乎已经笼罩在了京师的上空,隐隐有雷光在其中闪动,而静海县的行宫当中,康熙也一直咳嗽不止,他的脸色无比赤红,整个人形同枯槁。 “该死的楚逆,朕要杀了你们......咳咳.......来人啊.......” 一堆小太监小宫女此时正跪在地上,却是无人应答。 魏珠急的却是如同油锅上的蚂蚁,而就在门外处,数十名太医正在纠缠不休,其中还有一人居然是一个洋人。 “皇上脏腑虚弱,阳气衰微,阳虚气陷,不能升举,脉气鼓动无力,则脉沉而无力,......此番明明是病邪郁于里,气血内困......” “胡说,李太医,你也知道皇上此番南征一来,受了阴湿之毒,合该以去湿为先,岂可再补?” “皇上如今龙体虚弱,岂能随意用药,你们这些人,是要谋害皇上吗?” 众人们争吵不休,有的说需要缓缓用药,有的说急症需用强方,再这般拖下去,活人也得给拖死了......却是没人能够拿出一个靠谱的主意。 可是这一下,却是急的魏珠脸色发青,现如今他的这里唯一主事之人,若是皇帝有个好歹,他想痛快死都是不可能的......他望着这些杏林圣手,高声道:“诸位大国手,你们可得赶紧拿出个办法来,你们什么时候都能吵,可现在却是千万耽搁不得啊!” 洋人卢依道此时看着这一幕,想要插嘴却又不知从何说起,他完全听不懂这帮同行说的话,可是他明白一点,若是再这般下去,皇帝可就真的没救了..... “你们,听我说......大皇帝陛下,是身体没有调理好,只要好好调理休息......就没事了.....”卢依道笨嘴拙舌地想要说出自己的想法,声音却淹没在了众人的争执中。 魏珠眼见得情况越发地危急,再也忍耐不住了,他恶狠狠指着御医们的鼻子,“大清每日里好吃好喝供着你们,还让你们拿去那么多的银子,可如今到了用上你们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狼心狗肺的东西,到现在都没个主意,若是皇上有个万一,你们都得掉脑袋!” 外面争吵不休时,康熙也感觉自己的脑子里反复在打架一般,剧烈的疼痛感,让他仿佛置身于幻境中,再也分不清什么是真实,什么是虚假。 过往前半生的那些记忆不断冲刷着他的脑海,从年少继位到秉持国政,从平灭三藩到收复台湾,一系列的功绩仿佛变成了一幕幕的画卷,轮流出现在他的脑子里。 或许每个人死之前,见到的东西都有些不一样,康熙前面的一切景象都仿佛是那么的真实,他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成为了天上地下唯一的神,就算是再活上五百年,仿佛也成为了心想事成的美事...... 一直到一个影子的出现,那个影子的面目变得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少年,一个持着长长的火枪的少年,他端平了手中的火枪,朝着康熙一步步走来,随后笑了笑,扣动了手上的扳机..... “呃啊......” 一声极为痛苦的声音从寝宫当中传了出来,这一道声音当中,包含着太多的痛苦与不甘,也包含着对人世间的向往。 众人瞬间脸色煞白,他们很快便想到了最恐怖的事情,魏珠疯一般地跑了进去,他甚至连自己的靴子都给跑脱了,就在他进去之后,却是过了一会,从里面传来了一阵惊天动地的哭声。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二十九,大清国康熙皇帝于静海县行宫驾崩....... 第二百六十二章 图穷匕见 康熙驾崩的消息,根本不可能在行宫里被瞒住,所有人都在嚎啕大哭,可是这不妨碍他们将消息传递到外面去...... 就在所有人都乱糟糟的时候,掌銮仪卫事大臣逊柱很快便带着人赶过来了,他身上穿着一身整齐的棉甲,腰间还挂着一把长刀,身后跟着一队护军营的兵,却是将整个行宫都给围住了。 护军营是由满洲、蒙古八旗中选年力精壮、技艺娴熟者充任,在每佐领下选取十七人组成,原本共有一万五千多人。可是后来跟着康熙南征之后,护军营的兵便只剩下了不到万人,其中还有一部分在京师。 此时行宫的护军营的人只有三千余人,其中满蒙护军校一百多人,这些人对于逊柱并不服气,因为按照规定来说,他们只受领侍卫内大臣节制,其中特别是康熙的贴身侍卫处,严格来说还有数名侍卫内大臣,再加上一等二等三等侍卫们,对于逊柱这个掌銮仪卫大臣都是不服气的,实在是有些名不顺则言不正。 眼看着逊柱带着人围住了行宫,今日值班的侍卫内大臣尹德也不甘示弱,带着几百人的侍卫抵挡在了前面。他望着逊柱,却是丝毫没有胆怯,而是发出训斥。 “逊柱大人,你带领护军营兵围行宫,究竟所欲何为,莫不是想要谋逆不成?” 逊柱却是冷笑道:“本大人好歹也是正一品,你不过从一品,如何敢用这般口气说话?尹德,今日皇上驾崩,死因可疑,尔等均有罪过,本将军封锁行宫,待阁部大员前来,一一探查便是。” 尹德性格纯良忠厚,他出身满洲正白旗,是遏必隆之子,后来受到康熙的赏识,从都统被擢为侍卫内大臣,平素恭谨诚朴,为康熙宿卫十来年,未尝有过。因此他并不是八爷党的人,也没有投靠任何皇子,始终都是忠诚于康熙本人,自然不会买八爷党的帐。 如今康熙死去,尹德自然不会容忍一些宵小之辈再来图谋不轨,他带着侍卫们将宫门牢牢守住,绝不肯放逊柱的护军营进去,双方便在此对峙而立,可是逊柱他也不敢就此动手,否则到时候无论怎么说,他都说不过去。 不过逊柱已经派了人,将行宫附近的大臣都给召集在了一起,全都封锁住了消息,而后派了心腹去寻找八阿哥,等他过来主持大局,只是这一切都做完后,逊柱内心依然有些焦虑,因为眼下时间越久,对于八阿哥其实越不利。 时间就此一点点流逝着,随着夜色越来越深,众人间的气氛却没有丝毫松弛,甚至变得更加紧张了许多,双方之间的火药味也越来越浓。 等到子正时刻,逊柱觉得不能再这样下去了,否则等到大军赶到,到时候一切都不是自己能做的了主了。想到这里,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阴狠,准备带着手下的护军营,直接往宫内闯,若是侍卫处敢于阻拦,杀了便是。 正所谓成王败寇,里面多少血雨腥风,就是这么一狠心的事。至于后面如何善后,那还不是任人来说,当然是活着的,而不是死掉的。 数百个被逊柱蛊惑的护军营士兵,他们握着手中的长刀,开始向前一步步迈进,只是脸上的紧张之色却是怎么也掩盖不住,大家伙似乎感觉今晚并没有那么简单..... 尹德脸色一沉,他带头拔出佩刀,向前踏出一步站在了前方。而他身后的侍卫们,也都拔出佩刀,与尹德站在一起,;脸上带着坚毅的神色。 “再敢上前一步者,立杀无赦!” 就在双方即将拼杀的时候,却是从外面响起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上千名士兵一拥而进,反倒将逊柱等人围在了中间,为首一人乃雍亲王门下鄂尔泰。 原来在康熙还没驾崩的时候,邬先生安插的太医便已经将消息传递给了李卫,让雍亲王早早做好准备,言语中已经谈到今晚将会有大事发生。 李卫也很快便将消息传递回了雍亲王府,胤禛得知这个消息后,立马便派了心腹鄂尔泰,向九门提督隆科多借调了一营的兵马,持着雍亲王的手令去接管侍卫处,这一举动虽然有些违碍,可是在当下这个时候,胤禛已经顾不得许多了。 鄂尔泰在一众清兵的保护下,向前迈了数步,高声道:“奉领侍卫内大臣雍亲王胤禛令,本官将接管行宫一应防卫事务,闲杂人等速速退下!” 一听到是雍亲王胤禛的手令,逊柱便有些慌了神,他心里有些埋怨八阿哥等人,行动实在是太过于迟缓了,这对方都派人来了,可是他们却依然没有到。不过埋怨归埋怨,逊柱还得想方设法度过眼下这道难关。 “你说有雍亲王的手令,可愿拿给我看看?” 逊柱眯起了眼睛,却是将手悄悄放在了刀柄上,他打算等对方过来的时候,就先将此人胁迫下来,再等八阿哥等人前来。 鄂尔泰好歹也是当了几十年官,绝非那等毛头小伙子,他冷笑一声,将手令高高举起,却是不再理逊柱,而是转身对着那些护军营的士兵高声大喊道:“尔等今日兵围行宫,已经放下大罪。可是本官愿意给你们一条活路,现在立刻放下兵刃,回到营房中,不得外出,否则杀无赦!” 底下的清兵们已经是被彻底弄糊涂了,他们对于今晚的一些事情缘由并不是那么清楚,其中一些聪明晓事的绿营兵,心里隐隐约约感觉到,自己等人被逊柱给卖掉了,一些清兵的脸上开始出现动摇之色,甚至有人已经将兵刃放在了地上。 逊柱眼看这一幕,却是不再多做挣扎,只是叹了一口气,随即便丢下手中的兵刃,他已经明白过来了,八阿哥他们还没到,原因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当下大势已去了。 鄂尔泰将护军营的士兵都给集中封锁在了军营当中,然后便跟侍卫内大臣尹德交付了手令,就在尹德准备交上手中的侍卫处兵权时,鄂尔泰却是拱手笑道:“尹大人,雍亲王吩咐下官前来,是协助尹大人封锁行宫,决不许外人出入。既然如今已经解了围,下官这便带人驻扎在外围便是。” 尹德满意地点了点头,雍亲王做事果然有章法,这番以退为进倒是恰到好处,若是真的直接接管行宫,反而会落的个瓜田李下的嫌疑,如今行宫依旧让中立的尹德执掌,不仅对于雍亲王的名声更有利,还在无形中给了尹德几分薄面。 此时雍亲王府上已经是一片灯火通明,康熙驾崩的消息已经传到了胤禛的耳中,只不过这个消息是李卫从行宫的暗探处得来的,却是不好声张。 胤禛静静跪在佛像面前,脸上静如止水,手中摩挲着一串古色古韵佛珠。 “启禀王爷,行宫那边传来了消息,逊柱带着护军营意图闯入行宫,幸而有尹大人率领侍卫处拼死相抵,才坚持到鄂尔泰带兵来源,如今护军营已经被控制住,逊柱被秘密关押在行宫。” 邬思道轻声道,只是望着胤禛此时淡漠的表情时,他心里渐渐一个咯噔,这世间最硬莫过于帝王心,眼下的胤禛却是练成了。 “邬先生辛苦了,眼下皇阿玛驾崩,本王心绪一片混乱,大事小事还需仰仗邬先生。” 胤禛脸上闪过一丝歉意,“本王已经派了李卫拿着手令去寻十三弟,让十三弟持我金箭接管丰台大营,只要握住了丰台大营,剩下的便是张廷玉和马齐二人了。” 邬思道抚着胡须,脸上带着一丝奇怪的笑容,轻声道:“张廷玉已经闭门,却是连任何人都不见了......反倒是马齐,给奴才递了话,说皇上的遗命,他自然不会也不敢违背,让王爷且放宽心。” “唔,邬先生怎么看?”胤禛脸色平静。 邬思道轻声感慨道:“张廷玉不可小觑,此人乃栋梁之才,更深知为官三味,曾与人说‘万言万当,不如一默’,奴才以为,此人如今闭门不见,正是其为王爷考虑。” 胤禛对于张廷玉当然也是颇为了解,点点头,道:“衡臣所为,无非就是为了向天下人证明,王爷继位乃大行皇帝遗诏,实乃天命所归。反倒是那个马齐,哼!” 对于胤禛而言,马齐实在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官油子,惯会左右逢源,特别是在这一次夺嫡之争中,更有蛇鼠两端之嫌。 到了寅正时,数名小太监急匆匆敲响了雍亲王府邸的大门,管家随后便急匆匆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敲了几下房门,这才轻声道:“王爷,宫里来人了。” 听到此言,胤禛与邬思道同时一震,不约而同对视了一眼。 “终于是来了。” .............................................................................................................. 丰台大营,此时正值灯火通明,一列列清军已经穿上了棉甲,肩上扛着鸟枪,在诸位将佐的带领下正在集合当中,气氛显得极为肃杀。 提督成文运脸上略微带着几分焦急之色,正在营帐当中来回踱步,几名八旗将佐正肃立在他的身后,似乎都在等待着什么。 众人虽然都没有说话,可是心里却已经有了几分数,今日恐怕要出大事,而一旦出事,丰台大营的兵就是制胜的法宝。没有兵,说什么都不好使。 此时整个丰台大营的兵有一万五千余人,而这些人都归丰台提督成文运,不过就算是成文运想要调兵,也得有皇上的手谕才行。 而眼下营帐中的将佐,则都是八爷党的人,他们各自手底下都握着一支军队,加起来也有五千多人,实在是一股不可小视的力量。成文运今晚将他们集结于此,所为的自然是要参与到夺嫡之争当中。 “杨老六,你去看看,十爷快到了没?咱们现在可真得抓紧时间啊!” 杨老六是汉军八旗火器营的兵,先前南征的时候,他没有机会参与进去,反倒是逃过了一劫,如今在丰台大营里面,反倒是他们这只火器营要更得力些。 “是,大人。” 众人看着杨老六打着火把出了营帐,随后便消失在了夜色当中,却也看不清到底去了哪个方向,也只能焦急等待着。 却是不知道过了多久,营帐再一次被掀开,一队侍卫却是从外面钻了进来,人人手中持着刀,只是让众将感觉到诧异的是,为首一人是一个辫子略微有些花白的中年汉子,脸上的神情冷淡中带着一丝倨傲,正是十三阿哥胤祥。 成文运看了几眼那汉子,随即便慌忙过来跪下行礼,身后的将佐们也都知道来了不好惹的主,一个个跪成了一地。 “奴才丰台提督成文运,见过十三爷!” “且跪着吧。” “喳。”成文运感觉心里有些窝火,一个都被圈了的闲散贝勒,也敢这般拿腔拿调,等新君继位看我不好好参你一本! “嘿嘿,十三爷大驾光临,却不知有何贵干啊?”成文运这下说话开始变得阴阳怪气起来,脸上还带着一丝嘲讽的味道。 胤祥却是没理那个话茬,从胸口处掏出一块金箭令牌,用手高高举起,然后大声道:“奉雍亲王令前来问你,丰台大营提督成文运何在?” 雍亲王胤禛是正儿八经的监国亲王,可以说除了太子这个名分以外,其他的该有的都有了,他这个小小的丰台提督可是没办法阻挡。 “奴才在。”成文运的一颗心开始慢慢下沉,他已经预感到大事不好了。 “尔身为丰台大营提督,为何此时大动刀兵?所欲为何?”胤祥的声音越发严厉起来。 “奴才.....奴才是怕京师有乱....”成文运感觉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了,这个理由骗鬼还差不多。 “哼,纵使有乱,也合该是九门提督的事,与你何干?”胤祥望着汗如雨下的成文运,“来人,将成文运暂且收押,待此番事了,再行审理!” “喳!” 数名侍卫将成文运五花大绑起来,随后便带了下去,胤祥此时却是环顾了营帐中的将佐,厉声道:“奉雍亲王令,丰台大营全面封锁,所有兵丁不得外出,一应事务均有本贝勒处理.....” “胆敢外出者,皆斩不赦!” “喳!” 第二百六十三章 胤禛继位 天刚刚微亮,行宫偏殿里已经是哭声一片,列位皇子和王公大臣们都已经从京师急匆匆赶到了此处,三阿哥胤祉、四阿哥胤禛、五阿哥胤祺、七阿哥胤祐、八阿哥胤禩、九阿哥胤禟、十阿哥胤?以及其他年幼阿哥,也一同跪在了地上。 众人虽然一直都在哭着,可是却也惦记着将来的新君人选,这心里却是跟猫爪鼠挠一样,实在是不得安宁。毕竟新君继位,那可是能够改变所有人的处境。 “皇阿玛......皇阿玛大行前可曾说了什么没有?”九阿哥胤禟一马当先,赤红着双目盯着康熙贴身大太监魏珠,恶狠狠问道。 严格来说,魏珠其实也算得上八爷党的人,可是在这一件事当中,他并没有给八阿哥胤禩传递任何消息,也没有就夺嫡之事帮助过八爷党,可就因此如此,却被胤禟揪住不放。 魏珠一边抽泣着,一边跪在地上念叨:“皇上......皇上大行前,却是没有说过什么。只是给马齐大学士和张侍郎留下了遗诏,以确定新君之位。” 马齐一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的身上,随即便说道:“没错,如今遗诏已经被我跟衡臣二人带来,只待此番事毕,便于正殿宣诏。” 一听说马上要宣诏了,众人的呼吸不由得紧凑了几分,这可是天底下最大的一个大礼包啊......无论是谁继承大统,对于参与者而言似乎都是极为难得的,就连胤禛,此时的心跳也不由得加快了几分。 马齐见了众位阿哥神态,心里却是暗自感叹,这天家说起来尊贵无比,可是这父子兄弟却争的你死我活,实在是太过于残酷了些,倒不如一个寻常百姓家来得温馨。 当然这些话也只能是在心里想想,嘴上是万万不能露出半点的。而一旦皇上龙归大海,接下来的事情,应该如何料理,目前可就全都积到了他这大学士的肩上了。 众位阿哥们哭过了一阵,接着一同去了正殿,照模照样跪成了一团,开始等待着马齐与张廷玉宣读遗诏。 只见张廷玉却是打开了一只密封住的匣子里,将上面的御漆去掉,便从里面拿出一卷遗诏,随后与先前送往内阁的那封遗诏拿出来,与马齐二人互相印证,以示准确无误。 跪着的皇子们和王公大臣们,当下又是哭成了一团,有人以头抢地,有人哀嚎不已,甚至还有人想着拔刀自刎追随先帝,只是被一旁的人拉住了而已。 等到这殿中的闹剧彻底结束以后,张廷玉这才清了清嗓子,开始缓缓念着诏书上的文字。 “今朕年届七旬,在位六十一年,实赖天地宗社之默佑,非朕凉德之所至也。历观史册,自黄帝甲子迄今四千三百五十余年共三百一帝,如朕在位之久者甚少。朕临御至二十年时,不敢逆料至三十年,三十年时不敢逆料至四十年,今已六十一年矣.......” 抑扬顿挫的声音在殿中响起,却是再也没有其他人发出声音,大家伙用心努力听着,生怕错过其中最重要的部分,那就是关于皇位的传承问题。 “凡帝王自有天命,应享寿考者不能使之不享寿考,应享太平者不能使之不享太平,朕自幼读书于古今,道理粗能通晓,又年力盛时,能弯十五力弓,发十三握箭,用兵临戎之事,皆所优为。然平生未尝妄杀一人,平定三藩,扫清汉北,皆出一心运筹......太祖皇帝之子礼亲王之子孙,现今俱各安全,朕身后尔等若能惕心保全,朕亦欣然安逝。” 念到这里的时候,张廷玉有意微微停顿了一番,这一点自然逃不过众人的耳朵,他们很快便意识到,真正的戏肉来了。 “雍亲王皇四子胤禛,人品贵重,深肖朕躬,必能克承大统。著继朕登基,即皇帝位,即遵舆制,持服二十七日,释服布告中外,咸使闻知。” 谜底揭晓,众人不知道心里都是个什么滋味,雍亲王皇四子胤禛这几个字眼,将跪下的所有人砸得晕晕乎乎,似乎本来就在情理之中,可是真的听到的时候,却让人感觉有些不知所措。 八阿哥听到雍亲王皇四子胤禛时,身体却是直接松垮下去了,精神头瞬间就没了,他仿佛是肉眼可见一般,迅速地衰老了下去,整个人充满了暮气。 胤禛此时却是头向前一扑,发出了一身哀嚎,他流着眼泪道:“皇阿玛,这大清的江山,儿臣如何担当得起......皇阿玛.....” 马齐和张廷玉却是向前拜倒,高声道:“皇上!国不可一日无君,请皇上早登大位,以定社稷,安天下黎民百姓之心!” 眼看着这二人拜倒在在地,其他人也只得跟着一同跪下,恭迎新君登基,至于八爷党的那些文武大臣们,此时却惶惶不可终日...... 胤禛眼睛通红,他很想流泪,可是他就是流不出来,只好硬生生眨巴了几下眼睛,挤出几滴眼泪,道:“列位臣工,我如今却是五内俱焚,方寸已乱,一切都听诸位臣工的吧。” 接下来的事情就很简单了,众人放声哭嚎,特别是九阿哥胤禟和十阿哥胤?,哭得尤为伤心,似乎要将心中的不满发泄出来,甚至一边哭着,一边还故意哀嚎:“皇阿玛,你把我们兄弟几个也一起带走吧.....你走了,我们也活不成了......” 这话自然也被胤禛听到了耳朵里,当下脸色变是一黑,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还不好去拿捏,因为这既能理解成伤心过度,也能理解成有人欲加害他们。眼下的大清,还有谁能加害这几位阿哥,不明摆着是他老四胤禛吗? 其他大臣听到以后,顿时便感觉到大事不妙,这个关键口上,怕是还得再闹上一会,可是再这么闹下去,大清可就真的完了。 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初一,紫禁城内外同时挂起了白绫,文武官员及所有百姓一百天之内不准作乐,四十九天内不准屠宰,一个月内禁止嫁娶,谓之国丧。 康熙的尸体在行宫处已经小殓完毕,上面覆盖白凌子制作的陀罗经被,还有黄缎织金制成的梵文经被,上面的五色梵文都已经被活佛念过经,持过咒。 根据惯例,康熙在大殓后,棺柩被停放在乾清宫内,上面都用素白的绫蓬挡住,一般要放二十七天,因此这也意味着,胤禛登基是放在了其他的大殿之上。先是大臣们告祭天地、宗庙、社稷,胤禛穿着衰服至大行皇帝筵席前三跪九叩,拜祭结束后,才可登基。 除此之外,胤禛要居卢守制,百日后御门听政,皇帝对朝臣的奏折,不能用朱笔批示,一律改用蓝笔,称为“蓝批”,连同各部的衙门行文也得盖上蓝印,才能以示对先皇的敬重。 不过胤禛火炉一般的性子,恨不得立马就开始做事,如何肯等百日之久?这三个多月的时间,眼下的大清实在是耽搁不得。无奈之下,胤禛便同马齐、张廷玉等人商量,将日子从百日缩短到了二十七天,另外也将御门听政搬到乾清宫东暖阁,一边守灵一边处理着政务。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群臣们跪在了胤禛的面前,三呼九扣之后,胤禛算是真正当上了皇帝,他颇为满足地望着下面的大臣和皇子们,心里不知为何,却是想起了南边的复汉军。 等朕掌握了大权之后,一定要革故鼎新,来跟尔等一帮逆贼好好掰掰腕子! “列位臣工平身!” 大学士马齐当下便站出来,“启禀皇上,如今新皇登基,正当改元建制,还请皇上示下年号。” 胤禛脸上带着些许的得意之色,望着下方的众臣,沉声道:“皇考传位于朕之前,时长殷殷教诲,朕不敢有忘。一字取雍亲王之‘雍’字,二字取正大光明匾上的正,故年号曰雍正,以示正大光明之意也。今年照行康熙六十一年,以明年为雍正元年。” 群臣们接着又跪下三拜九叩,以示改元建新。 “先皇考之遗泽朕不敢辜负,着刑部和大理寺,拟定一批天下大赦之名单,以示朕不忘先皇考之仁德。” “喳,皇上仁德,天地共鉴。”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卿随即便跪下,领了旨意。 雍正脸上带着几分肃穆,瞧了一眼正在台下呆立的八阿哥,由于他胤禛继位当了皇上,其他的弟兄自然不能再继续用这个字了,因此人人需得改成允字。 “先皇考将大清江山托付于朕的手上,朕实在是日夜难寐,因此需要列位臣工鼎力合作,方能重塑我大清之威名。” “皇十三弟允祥功勋卓著,护驾有功,封为和硕怡亲王,出任议政大臣!” “九门提督隆科多袭一等公,授吏部尚书。其长子岳兴阿加一等阿达哈哈番,次子玉柱,自侍卫授銮仪使。” 允祥与隆科多听到旨意后,脸上都浮现出一片喜色,跪下来领旨谢恩。群臣们虽然也看得眼红,可是知道内幕的人都清楚,若非十三阿哥和九门提督隆科多,胤禛想要继位,恐怕还要多非许多周折。 唯有原先的八爷党中人此时却是有些悻悻,他们当然明白,在这次的夺嫡之战当中,没有站对位置,别说封赏了,能保住眼下的位置却也不错了。不过还是有人看向了正在闭目养神的允禩,眼神里透着几分希冀之色。 可终究是树倒猢狲散,大势已去之后,就连允禩也没有开口的意思,大家伙自然也不可能去反对什么,一切都在朝着雍正所设想的方向而去。 只是雍正心里也明白,这御下之道乃平衡为先,这打一棒子也得给个甜枣不是,再说原先的八爷党势力强大,遍及朝野,雍正也不可能一下子把这些人全都赶出朝堂去,因此分化和解也就成了必然之路。 “特进贝勒允禩、怡亲王允祥、大学士马齐、尚书隆科多同为总理事务大臣,办理先皇后事,以不负天下众望。” 这是明摆着给允禩一个台阶下,所有人都看向了允禩,他的辫子上已经出现了许多白发,看上去苍老而悲伤。昔日的八贤王,终于是彻底成了回忆。 允禩在心中默默叹了一口气,他抛却了所有的骄傲与自尊,将自己封闭了起来。 “奴才领旨.......” 东暖阁,雍正的脸上此时带着笑意,与怡亲王允祥相对而坐,二人相谈甚欢,不过并没有谈到太多的往事,因为对于过去的几十年,无论是胤禛还是允祥,都已经很疲倦了。 无休止的勾心斗角,无休止的你我厮杀,所谓的九龙夺嫡,到最后却大多都是一片惨淡收场,反倒是胤禛异军突起,一举拿下了皇帝的宝座。 在皇子时期,胤禛与允祥的关系堪称极佳,反倒是一母同胞的十四阿哥允禵,却跟胤禛的关系极差,允禵反倒更靠近八阿哥允禩那边,这让胤禛心里一直深以为恨。 “十三弟,虽然你是臣我是军,可是你我二人关系不同,以后在朕的面前就不用太过于拘谨了。” 允祥在心里叹了口气,他可不是那等不知好歹之人,前一句是我,后一句是朕,这用意难道他还不清楚吗?谨遵君臣本分,才是长久之道。 “奴才心里明白,皇上对十三好,是十三的服气,可若是十三肆意妄为,可就是折福了。” 雍正极为满意地笑了笑,只是很快又想起了其他的几位不省油的兄弟,叹口气道:“若是人人都能像十三弟这般守好本分,我大清的天下何至于此?” 说到这里,雍正却是站了起来,允祥见此也连忙一同站在了后面,静待着雍正没说完的话。 “如今朕给了他们一个机会,只要他们还愿意抓住,朕也不会过于心狠,可若是还想意图不轨,就休怪朕不顾兄弟亲情了。” 雍正用冰冷的语气吐出的这些话,让允祥心底微微一凛,他当然知道所谓的‘他们’,正是八贝勒允禩,还有抚远大将军允禵。 允祥绝对不会怀疑,只要他这位四哥再也忍耐不下去的时候,他便一定会下手。 第二百六十四章 大整军 康熙六十一年三月,大战刚刚落下帷幕,硝烟味还没有彻底散去,整个天下就已经出现了巨大的变化。康熙驾崩于行宫之中,四皇子雍亲王胤禛登基继位,年号雍正,这一消息很快便传遍了大江南北。 “大都督,好消息!康熙终于是死了,新上来的乃皇四子胤禛!咱们是不是可以趁机东进了?” 董策手里挥舞着一张密报,他脸色有些兴冲冲的,不光是他,还有许多复汉军的将佐们也都喜气洋洋地跟在后面,在大家伙看来,没了康熙这个老贼,这天地可就彻底不一样了,大清也算是要完了! 对于复汉军从上到下的所有人而言,康熙一直都是压在头上的一片天,尽管他已经衰老无比,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敢于小视他,当他死去的时候,反清势力的行情瞬间上升了许多。 复汉军境内的大小势力,如今都彻底投靠了复汉军,没有人再想着串通清军,甚至许多人认为,大清的天下就要完蛋了,从而选择大力支持复汉军,给钱给粮给人,大多都巴不得成为开国的功臣。 宁渝正在跟刚刚回来的李绂一同喝茶,他接过了董策手上的白纸,笑道:“前些日子里,我还跟你们说来着,这康熙跑了也就跑了——反正他命不长了,早死晚死的事,可是我今天却还有一句话,要跟你们说一说。” “请大都督训示!” 宁渝站起了身子,目光灼灼地望着每一个人,“先前的一战,我们打的很好,即便是没有抓到康熙,我依然十分满意,因为咱们打得很顽强,牺牲再大也没有退缩,这一点就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即便抛开一切,清军也不是咱们的对手!” 一番话却是将众人的心气都给拱热了,大伙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笑意,特别是在这一仗当中身先士卒一马当先的李石虎,脸上更是露出几分得色。有了大都督这番话,即便是背上再添上几处伤疤,也值得了。 “不过,眼下我们也不能放松,更不能停滞不前。” 宁渝扫视了一眼诸将,可不能让这帮小子就这么放松下去,道:“康熙虽然已经驾崩,可是新上位的胤禛绝非好相与的角色,若是我们放松了,到时候他可不会给咱们时间。” “正是如此。” 李绂脸上带着笑意,望着众人感慨道:“世人只知康熙手腕厉害,可在老夫看来,这位四皇子的手腕恐怕要更加阴狠几分,若真的小看了,恐怕咱们会吃大亏。” “九龙夺嫡,最后争出来个冷面王爷,真有您说的这么神奇?” 董策皱着眉头,他毕竟还是太过于年轻,虽然早早在雏鹰营里锻炼了出来,可是在这方面却大有欠缺,也只能向李绂请教。 李绂笑道:“胤禛此人善于治国理政,更是善于韬光养晦,才能夺得大位。如今根据情报所知,此人继位之后,首要之事便是将八阿哥胤禩给选进了总理大臣,由此可见其人心机之深,所思所虑之远。其表面意在老八,实则剑指十四。” 宁渝也点了点头,笑道:“正因为如此,咱们也得抓紧时间做好准备。而这次李先生这次回来也带来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咱们的军费已经有着落了,东征之事已经铺上日程了。” 李绂微微点头,轻声道:“所谓江南者,天下精英汇聚之地。如今虽然被分为了江苏、安徽二省,可二地依旧是天下精华所在。这一次能够跟湖广商会达成协议,便是通过江苏与安徽的旗田来作为筹码。” “根据目前我们所得的资料,安徽与江苏的旗田少说有一百五十万亩以上,这些旗田都是上好的水田,每亩能够卖到二十两左右,若论起真实价值,远远超越了三千万两白银,这便有了可以谈的条件。” “针对这一次的军费,楚王爷让下官同户科和枢密院的人,一同拿出来了一个军费计划方案来,这一次若是想要彻底拿下江南,至少需要动用六个正式的主力师,所需要的军费开支在八百万两白银左右。” 宁渝听到此时,心里却是感慨了一句,这打仗果真就是在烧钱,而且这烧钱的速度还真不是一般的快,当然对于拿下江南而言,这个钱反而又算不了什么。 “眼下清军在江南只剩下了一些绿营,若说真正难的,无非就是那些地方上的团练,这些人虽然战力不高,可是人数上怕是不下十万左右,我大军若是以六万大军齐攻江南,倒也够了,再少恐怕就会捉襟见肘。” 一直没有说话的程铭,一谈到攻江南便有些兴致勃勃,不知道多少个午夜梦回,这个四十岁的将军还在想着进攻江南呢。 李绂闻言却是嘿嘿一笑,“若说这八百万两银子,复汉军当下却是拿不出来的,楚王爷的意思很简单,这个土地抵押的法子不错,军费就都从这里面出了。” “简单来说,这次回到武昌城之后,湖广商会、安徽商会和江西商会相当于共同出资,以每亩十五两白银的价格,拿下来了五十万亩旗田的抵押权,合计白银七百五十万两。再加上原本的银子,拿下江南却是够了。” 众人听了以后,一个个顿时变得十分兴奋起来,这有钱了可就是不一样了。原先扣扣索索的日子,怕是要彻底离去了。 随着这个好消息传来,宁渝也开始针对全军进行整备,在这一点上,宁渝打算自己亲自担任全军整备司的主事,另外将各师的一些其他将领,也都临时调到了全军整备司的旗下,以便于这一次整顿全军。 在这一次的整军计划当中,宁渝打算全面撤销原先的守备师编制,新建了五个主力师,分别是第四师、第五师、第六师、第七师和第八师,并且单独建立了一个禁卫师,再加上一个都督禁卫旅,全军实编人数达到了十万人左右。 针对原先的主力师,宁渝也进行了一定的调整。首先主力师的人数不变,依然是一万人,分为五个团,其中四个团为燧发枪团,每团人数依旧为两千人,剩下的一个团为炮团,在编人数为一千人,装备了二十四门六斤雷式炮和十二门十二斤雷式炮。 除此之外,每个主力师还会单独编制一个师属侍卫营和一个师属掷弹营,总人数加起来便是一万人,能够实现一个方面的战斗目标。 当然在原先的主力师当中,虽然也有掷弹营的编制,但是那个时候,宁渝对于掷弹营的要求非常高,军内很少有人能够达到这个要求,再加上板甲、手榴弹等装备不够多,因此总共也就建成了一个掷弹营,后来扩编到了一千人。 如今宁渝却是改变了思维,在这一次的战场上,掷弹营所发挥出来的作用实在是过于巨大,常常是作为关键时候的开路先锋,直接炸开敌军的阵型,从而起到一锤定音的作用,因此宁渝也想着进一步扩大掷弹营的编制。 当然,针对之前的那些局限因素,宁渝也想到了许多办法,其中最为重要的一点,便是将掷弹营的标准降低,然后在各师当中挑选人进行建立,满编人数同样为五百人,装备则是同样配备手榴弹、板甲与斩马刀,并进行严格的训练。 当然在这十万人之外,还有像各地的守备团并没有被纳入到计算当中,因此对于眼下的复汉军而言,实际上的人数已经不低于十三万人了。 相对来说,这十三万人数分摊到湖北、湖南、江西、安徽以及马上要攻打的江苏,并不能算太多,对于复汉军的财政来说,也还在目前的可承受范围内,特别是对于如今发了一笔小财的宁渝而言,还是可以略微大手大脚一点的。 在宁渝的计划当中,正在守卫义阳三关的守备第一师被改编成为了禁卫师,师长由原守备一师的师长宁祖毅担任,也算是实至名归。 于此同时,担任师参谋长的人正是原来的副师长许成梁,禁卫师依然是驻守义阳三关一线,至于武昌的防务则交给了王府侍卫营和守备团。 毕竟再想跟上一次的傅尔丹一样,通过绕开防线实现突击武昌的目的,已经完全没有可实施空间了。因此武昌的驻军依然没有保持太多。 不过即便如此,守备团加上王府侍卫营,再加上武昌城内的讲武堂学员,再加上雏鹰营的学兵,总人数怎么也上了五千人,加上城墙上的大炮,想要攻克已经变得难如登天了。 在这份整编计划当中,与其说是一支守备力量,不如说是一支预备队。禁卫师编制四个燧发枪兵团,再加上一个两千人的加强炮团,共装备三十六门六斤雷式炮、十二门十二斤雷式炮和十二门刚刚研制出来的重型十八斤炮。 除此之外,禁卫师的还会编制一个师属侍卫营、一个师属辎重营和一个一千人的加强师属掷弹营,总人数加起来便是一万二千人,作为复汉军的精锐力量所在。 至于最后面的那个都督禁卫旅,就是在目前的侍卫营的基础上进行扩编,共编为两个燧发枪团、一个加强炮团和一个加强掷弹团,总人数高达八千人 当着一份计划展现在众人面前时,他们很快便被这其中的浩瀚蓝图所吸引住了,可是也提出了一个深深的疑问,那就是这个计划能实现吗? 确实,对于目前的复汉军来说,这个计划其实有些过于超前,甚至过于沉重了些,光是这十万人便需要十万个人,十万杆燧发枪,再加上这九师一旅的火炮,都高达四百多门,其中所需的银钱耗费和人力,堪称极为恐怖,想要实现极为困难。 宁渝脸上却是带着几分笑,“这个计划目前只是一个初稿,等到都督府进一步完善后,就会提交到枢密院。然后枢密院才会拿去给到政事堂进行审核,原本也不是这么短短一两个月就能实现的,整个计划实现恐怕需要一年左右。” 董策一直默默听着,却是举手疑问道:“可是这么一来,咱们定江南的计划岂不是难以实现?”要是在这里先干耗着等上一年,怕是黄花菜都凉了。 宁渝嘿嘿一笑,“谁说非得等到全军整编结束才进攻江南?我们这次九师一旅的整编计划也是分为不同阶段的,其中的第一阶段便是在五月中旬前完成,所涉及改编的师就是这一次东征的主力。” 众将听到了这句话,心里便是一惊,他们自然能明白过来,所谓的第一批改编的师,自然是从他们这些人当中出现,除了原本就是主力师的第一师和第三师外,其他几个守备师的师长都感觉到心里有些毛毛的,若是没有被改编,那丢脸可就丢大了。 平心而论,这一次跟康熙决战当中,非主力师当中,功绩最大的便是宇治景的守备第二师,其次是围困岳钟琪的守备第六师,而许明远的守备第五师,则显得有些不那么出彩,虽然说一直跟着主力师在进行会战,确实没有独当一面的机会,可是这个理由却不能说服其他人。 许明远的脸色微微有些阴沉,当然他不会认为这是在针对守备第五师,可是心里却还是有些懊恼,若是当初争取围困安庆的态度再坚决一些就好了,或许还能有些机会,只是眼下再想这些便有些无奈了。 众人跟着宁渝一同到了都督府的一处宽敞屋子中,此处已经被开辟为整个都督府的作战参谋处,墙上挂着一幅大大的江南舆图,上面还用铅笔做了一些细小的标记。 宁渝手中拿着一根长长的木棍,却是点在了安庆城上面,轻声道:“根据计划,第一批整编的师共计四个,除了主力第一师和第三师以外,还有两个师将会从你们三个守备师当中选出。” 说完以后,宁渝有些不怀好意地扫视了一眼众人,却见得大家伙此时都变得有些紧张,目光灼灼地盯着宁渝瞧,似乎在等待着等待着他公布答案。 宁渝也没有继续卖关子,他点了点眼下的安庆,轻声道:“这两个师分别是守备第二师和守备第六师,将分别改编为第四师和第五师。” 第二百六十五章 超级烂摊子 听到了最终的改编消息,宇治景和钱英二人脸上露出几分激动之色,其中宇治景倒也罢了,他知道自己这次改编为主力师基本上是板上钉钉了,因此倒也没有太过于奇怪。钱英则是比较惊喜,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守备六师是资历最浅的,能被改编实属幸运。 只有许明远脸上微微有些叹气,他终究是要等到下一批了,可是错过了这一次的江南大战,到时候恐怕又少了许多战功,与其他师的差距也将会越来越远了。 宁渝朗声道:“先公布一项人事的任命,第四师师长继续由原来守备二师师长宇治景担任,参谋长由岳凌峰担任,另外李石虎担任第四师副师长。第五师师长继续由钱英担任,其余暂且不变。” “另外,针对目前的第一批四个师,一应武器和军衣都将会得到换装,到时候所需的一应人员物资,届时将会直接从武昌调拨过来,补足各师差额。” 话说,能够将全军的火器统一标准化,一直都是宁渝的梦想,而不是像现在这般,一部分人手里拿着燧发枪,还有一部分人拿着缴获清军的鸟枪,甚至还有一些人拿着刀剑长矛之类的冷兵器,装备的差异极大地影响了复汉军的战斗力,也逼得宁渝不得不每次都拿主力来拼。 程铭却叹口气道:“那换下来的鸟枪该怎么办呢?那些还是挺精细的,咱们要是就这么放弃,还真有些可惜了。”其余人也都是点点头,他们也是这么一步步苦过来的,都有些感同身受。 宁渝却是哈哈大笑,“程将军,如今我已经同汉阳枪炮厂商量妥当了,如今军中的武器能够回收改造的,便全部进行改造,至于一些实在是不堪用的,也就下发给守备团了。至于你们,将来拿到的就全都是最新式的燧发枪了。” 众人听到宁渝这般说,瞬间便喜笑颜开,却是再也无人去顾忌曾经用过的那些破烂了。 实际上,宁渝所说的这个改编计划,比所有人想象的还要庞大,除了他们所说的枪支以外,光是火炮都需要补充一百多门,毕竟到时候整编完成的东进都督府大军,将会由四个炮团和一个加强炮团,共有两百余门火炮。 在之后的半个月里,安庆城南的码头上,几乎被运输来的物资给彻底淹没,超过三万杆燧发枪被运送了过来,一百多门火炮也乘着大船来到了安庆,接着又被接收下来分发到各师当中,却是让众人累并快乐着。 当然于此同时,第一批补充的新兵也都基本上到了安庆,毕竟如今的安庆复汉军加起来也才三万多人。其中还有许多人都因为伤残和疾病的原因,即将面临着退役,因此从武昌方向断断续续有两万多人乘着船到来。 于此同时,还有很特殊的一批人也抵达了安庆,一排排身穿红色军衣腰间挎着手铳的复汉军军官,穿着黑色的牛皮靴子,慢慢从船上走了下来,只是当他们下来的时候,给其他人造成的那种冲击力却是非常大的,因为这些人肩上的标识,几乎全都是营连级别。 董策带着数人站在码头上,望着这些军官们,脸上浮现出淡淡的微笑,手中拿着的档案袋轻轻拍打着大腿。 军官们排列着整齐的队伍,踏着步子来到了董策面前,向他行了一个军礼,其中一人走了出来,笑道:“教官,咱们两人算是好久没见了。” 董策笑道:“我虽然不知道你的名字,可是我记得你,你是我在长沙的时候招的兵,看来如今也是缘分,你能进第一期军官特训营,说明这战场上的功劳不小嘛!” 那人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看上去比董策还大一些,却不敢在对方面前托大,笑道:“教官,我叫邓子亦,在长沙和九江接连立下了一些功劳,这才被提拔进了军官特训营!” 所谓的军官特训团,其实也是讲武堂专门推出的一项措施,那就是除了向雏鹰营和民间招生以外,还专门挑选了一批立下了功劳的连队级别军官和士兵,来开展了一个为期三个月的短期军官特训团,分为两个班级,一个是以连长级别的特训班,毕业后将会授予营长职位,另一个便是队长级别的特训班,毕业后会授予连长职位。 在宁渝的设想当中,这种军官特训班将会实现长期化,那就是定期从军内挑选立下战功的士兵,来进行集中培训。此外,针对团营级别的中级军官训练团,也将会陆续展开,至于针对更高级别的军师一级的训练团,目前还只是在纸面上。 邓子亦便是赶上了这么一次好机会,他在战场上接连杀了四名清军,随后便被提拔为队长,后来他所在的队在九江一战中,杀敌四十八人,于是邓子亦便又顺利成章的当上了连长,更是被他的上级推荐进了军官特训营。 “长沙人,好啊,咱们湖广的老乡,打起仗来个顶个的不怕死!” 董策攥着拳头在邓子亦胸膛上打了一下,随后又对着下面的军官道:“大都督安排我来接大家,为的不是别的,你们每个人都在战场上证明过自己,你们是流过血汗的。在此,向你们致敬!” 身后的众人一同行礼致敬,这一幕却是让这些军官们眼圈都有些红了,他们十分庄重地回了礼。 “复我汉家江山,乃我军人本色。” 董策将众人的名单核查了一遍之后,便将这些军人带着送往了城外的各师军营当中,毕竟在宁渝的计划当中,安庆作为东征的大本营,也将会成为继武昌之后的另一大战略支点,因此已经开始着手修建永备军营,各师目前就暂时在城外的永备军营当中。 除此之外,安庆城内也有一些军营所在,不过仅仅只是容纳都督禁卫旅在此地驻扎,因此大部分的军官,都被董策送到了附近的各师当中去了,那里还有许多新兵正在等待着训练,以为五月份东进江南而准备。 大部分的军官都已经渐渐离开,可还有十来个军官却还无处可去,他们满脸渴望地望着董策,好奇他们这些人会被分到哪里去,连同邓子亦都有些期待。 董策望着太阳已经渐渐西垂,却是笑了笑,指了指安庆城,“你们这些人,以后可就要去禁卫旅了,自然是进安庆城。” 众人一听顿时喜笑颜开,这当军官,自然是越精锐的部队越升得快,这禁卫旅自然也是大大的好去处,再说了安庆城毕竟繁华许多,比起那些在野外的各师,他们的处境可算是强上了许多。 董策嘿嘿一笑,“你们呀,也别太高兴,对于大都督来说,身边的亲随部队,那都是要做的最好的!上战场也得去最危险最艰苦的地!咱们打康熙的时候,好家伙,那些精锐部队打得多惨烈!掷弹营一千人,囫囵着下来的都不到一百人!” 众人听了这才微微敛起了笑容,可唯独邓子亦却笑道:“大都督说过,既然做了复汉军的军人,那么自然也要守一份指责,他不指望我们能建立多大的功劳,可至少也得守一份军人的本分,这禁卫旅要不是这样我还不想去呢。” “哈哈哈哈.....你是个好苗子,可是你不去禁卫旅!”董策脸上的笑容越发灿烂了起来。 “那我去哪?” 邓子亦有些不理解,其他人也都有些好奇,这其他地方也得去了呀。 董策沉声道:“原本是不该提前吐露的,可是看在你小子是我招来的份上,我简单透露一句,是都督府参谋处,出任侦查科科长,这活可不算轻松哩!” 众人一听这才恍然大悟,只是望向邓子亦的眼神里,却是带着几分同情。 原因很简单,参谋处虽然是二线部门,可不代表不上前线,除了那些画图作业的参谋,大部分人都需要去前线,其中尤其以侦查科为甚,他们甚至要比前线部队还要靠前,需要跟军情处合作,将完整的军事情报消息传递给参谋处和各师各团当中,辛苦归辛苦,危险也是真危险。 “这种提着脑袋干活,还得胆大心细的人可不好找。我也是寻摸了好久,才发现你这个苗子,如今级别嘛,算是给你上调了半级。” 都督府参谋处属于副师级别,而侦查科则是副团级别,邓子亦原本就是营级军官,如今算是上调了半级,等他再到一线部队的时候,至少就是个副团长了。 所有的军官都已经被送走了,唯有邓子亦还留在了董策的身边,董策可是如今都督参谋处的主事,算是邓子亦的顶头上司了。 “董将军,我以后还有机会去带兵打清狗吗?” “怎么没有?你跟在我身边,危险性可不会比一线军队差呢!” “我只是....舍不得当年的那些弟兄们.....” “最难的仗都已经打过来了,还怕见不到他们?” 随着夕阳西下,二人的影子也渐渐拉长,最终被吞噬在了黑夜当中,唯有点点的星辰,仿佛在照耀着他们脚下的路。 复汉军在磨刀霍霍,其他人也没有闲着,特别是对于另外两家造反势力来说,如今眼下清廷的力量受到了莫大的衰减,自然便是扩张自己势力的绝好机会,尽管跟所有人预料的都不同,复汉军并没有两败俱伤,而是打了一个大大的漂亮胜仗,可是这样一来,对于清廷的压迫力也就越来越大了。 白莲教先前派到复汉军的两名信使,在索要圣女不成之后,又舔着脸索要兵器和火炮,这一下子却是让宁忠源有些无奈,毕竟对方好歹目前都是在反清,也不好将对方逼得太狠,便将缴获来的清军鸟枪,调拨了五百杆,子母炮则是给了十门,再加上一些火药就将其给打发走了。 虽然少是少了点,可是对于目前还在汝州府龟缩的白莲教,也是一个不小的安慰,他们通过这一次的交易,也确定了复汉军不会对他们出手,便放心倾巢而出,在刘如汉的带领下,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向着许州发起了进攻。 所谓的十万大军听起来倒像是那么回事,比起目前的复汉军人数还要多上许多,可是实际上这十万人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别说鸟枪了,连人手一根长矛都没有,用宁忠义的话来说,对付这所谓的十万大军,他的一个第二师就足以收拾了。 可问题是,如今的许州哪里还有清军来守卫?大部分的清军都在对复汉军的历次作战中被消耗一空,剩下的只有一小部分清军,再加上当地团练,自然不会是刘如汉的对手。 四月初七,许州被白莲教义军攻破,知府孙泽自杀殉国,全城所有财物均被洗劫一空,大量的妇孺则发回了汝州,至于青壮均被裹挟进了军中,在填补完这次损失的兵力外,还大大增长了许多。 取得了这次胜利的刘如汉,在白莲教当中的威望也进一步提升,不过他也考虑过白莲教这个名字有些不太好,便改成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大义军。所谓大义者,便是他们那些牛鬼蛇神一般的教义了。 拿下了许州之后,刘如汉又盯上了郾城,倒不是他不想拿下登封、荥阳和洛阳等大城,只是他也明白,如今所谓的大义军是个什么货色,真要是碰上了硬茬子的清军,别说三五万,就算是一两万人,也足以将自己给打崩了。 就在大义军肆意扩张的时候,朱一贵也没有闲着,不过他并非选择去进攻清军,而是趁着清军力量薄弱,无力进攻之际,铲除了内部的叛乱,将杜君英、杜会三父子斩杀,随后收其部众,算是彻底稳固了自身内部,并且开始着眼于登陆福建。 闽浙总督满保星夜兼程赶赴厦门督战,可是此时的清军力量也得到了大大的削弱,先前南澳总兵蓝廷珍战死不说,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也在行军当中,突遇暴雨袭击,而施世骠终夜露立,再加上年纪也确实大了,遂一病不起,却是呜呼哀哉了。 除了将领有些青黄不接,目前的清军素质也大大降低了。先前跟复汉军大战时,清军损失的多是精锐力量,如今紧急扩军招纳的,都是刚刚放下锄头的农民,在这种情况下,清军别说平叛了,就连守住浙闽两地已经变得非常困难。 也是到了这个时候,雍正才发现,自己接手的是一个何等恐怖的烂摊子。 第二百六十六章 财政改革 雍正得到消息的时候,却是感觉到满心的郁闷,他委实不愿意在这个关头还接连折损大奖,特别是施世骠对于福建而言,意义极为重大,没有了施世骠之后,再想将朱一贵等逆匪压下去,恐怕就没有那么容易了。 “施世骠效力年久,劳绩懋着。沿海水师营务,极为谙练。简任提督,实心尽职。当台湾匪类窃发,即调遣官兵亲渡海洋,屡次大败贼众,俾地方宁谧,深为可嘉!海疆要地,正资料理,忽闻将星陨落,朕心深为悼念! “着赠太子太保,察例赐恤。所借藩库银一万两,免其偿还。其安葬福建及妻子留住之处,并照所请行。赐祭葬如典礼,谥号勇果。” 于此同时,派谁去接任福建水师提督,也成为了雍正眼下的心烦事,他可委实不想再派去一个废物,到时候平白坏了平乱大局。 首席大学士马齐站了出来,“启禀皇上,奴才以为,如今这台湾平乱,需派遣一位通晓台湾地理风貌之人,此人还需善于治军,方能担当此重任。” 雍正一听却是来了兴趣,好奇道:“大学士既然如此说,想必已经有准备好的人选了?还请大学士速速告诉朕。” 马齐也不敢卖关子,趴在地上道:“奴才斗胆,目前确实有一个还不错的人选,或许能堪当重任。此人名叫姚堂,现如今是广东提督。” 姚堂..... 雍正在脑海当中拼命回忆着,他对于这个名字仿佛有一些印象,“广东提督姚堂......此人可是十年前当过福建台湾总兵官的姚肯庵?” 马齐笑道:“启禀皇上,正是此人。姚肯庵虽然是山东人,可是军籍落在福建,从二十岁开始便已经从军了,算一算此人在福建也是待过不少年头的。” 经过这么一提醒,雍正算是在脑海里挂上钩了,他笑道:“朕依稀还记得,姚堂一开始是在古北口的,皇考当年御驾亲征蒙古噶尔丹时,正是从古北口发轫。当时给皇考担任护卫的乃古北口的石匣营,姚堂便是石匣营把总。” 马齐有些感慨,“没想到皇上居然还记得,这都已经过去了几十年了。” “此人既然当过福建台湾总兵官,想来是对于台湾地理颇为了解,如今调他过去倒也合适,只是此人年纪也颇大了......” 想到了刚刚挂掉的施世骠,再看看这位年纪也不太小的姚堂,雍正心里便是有些犹豫,只是眼下整个大清国将领青黄不接,已经成为了一个迫在眉睫的问题。 “罢了。如今只要先把局势稳住,其他的倒也好说。” “谕大学士等:福建水师提督施世骠病故,此缺甚紧要,着广东提督姚堂调补,速行赴任。广东提督事务,着广州副都统冯毅署理。” 马齐领了旨意,这是这桩子事处理完了以后,却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奏折,呈递给了雍正。“启禀皇上,先皇的庙号和谥号,内阁如今已经拿出来了章程,还请皇上过目。” 雍正拿起来看了一眼,内阁在给康熙定庙号的时候,先是给了一个‘祖’字,是为了彰显康熙的功绩,随后给了一个‘圣’字,却是开创历史之先河了。因为之前的皇帝,还没有人用过‘圣’这个字。 不过对于雍正来说,却是写到了心坎里去了,因为他刚刚继位,目前还没有太高的威信,对于老八和老十四这种反对派,也只能先以拉拢为主,因此只有将康熙皇帝高高举起,才能彰显他的名位之正,用这种方式来团结人心。 “皇考一生御极六十年,名为守成,实同开创,圣祖,实在是恰如其分。” 严格来说,若是没出复汉军这档子事情,雍正这般说勉强算得过去,可是自从复汉军出来后,清军连战连败,连同康熙御驾亲征都惨败而归,南方的半壁江山几乎就要落入敌手,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圣祖,却是有些牵强了。 雍正却是丝毫没有顾忌这些,继续看了下去,内阁给康熙的谥号为‘合天弘运文武睿哲恭俭宽裕孝敬诚信功德大成仁皇帝’,也是溢美之词。不过所谓的谥号体系早就被人给玩烂了,因此给出这般的谥号倒也不足为奇。 “就这样吧。” 雍正轻轻吐出一口气,却是又下了一道旨:“封贝勒允禩为廉亲王,允祹为履郡王,废太子允礽之子弘晰为理郡王。还有,让辅国公延信为西安将军,署抚远大将军事,让大将军先回来吧!” 马齐心里感慨了一阵,他自然明白,前面的那些便是给八爷党的甜头,条件自然便是让大将军允禵回来,从而彻底解除其手中的兵权。这一招不可谓不狠,甚至可以说,有了这一招,抚远大将军允禵便已经不再是威胁了。 这番话告诉马齐的意思,自然便是让马齐作为这个中间人,去跟八爷党来谈。雍正在这一点上非常聪明,他很快便看破了老八与老十四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那就是老八有朝内大臣支持,可是没有兵权。老十四有兵权,但是没有朝廷根基。 若是二者合二为一,自然让雍正不敢妄动,可问题就在于,这两个人再怎么样也是两个人,哪怕是好得穿一条裤子,那也是两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算盘要打,这个时候怎么可能和衷共济呢? 等到马齐退下去之后,雍正却又挥毫写了一封密信,派人送给了延信,直到这件事情做完以后,他才满意地舒了一口气,派人请来了怡亲王允祥。 怡亲王允祥早些年间受了不少苦楚和委屈,辫子都是花白的,平时看着也都是一副苍凉的模样,可是自从上次去丰台大营收缴兵权后,精神头就起来了,如今被封为了怡亲王,虽然忙得不可开交,可是整个人的状态就完全不一样了。 “启禀皇上,奴才给皇上请安了。”虽说兄弟二人十分和睦,可是允祥却从来不敢有半分的逾越,每次来见雍正时,都是毕恭毕敬地行了大礼。 雍正将允祥扶了起来,轻声道:“十三弟,若是无外人在场,你还是唤我四哥便是。” 怡亲王允祥只得回了一声,“皇上,礼节不可废,奴才绝不敢逾越半分。” 雍正也只好无奈,拉着允祥的手,坐在了凳子上,叹口气道:“这真是不当皇上不知道,这天底下最大的苦差事莫过于此了。” 允祥感慨道:“天下之大,系于皇上一人之身,自然是重于千钧。” “朕收到了底下人的折子,这楚逆如今在安庆厉兵秣马,怕是最晚六月就会出兵东进江南,再加上台湾的朱匪也在梳理内部,到时候恐怕也会寻机进军闽浙,白莲教的那帮子狂徒更是在河南胡作非为,这处处硝烟,朕实在是夜不能寐啊!” 雍正将御案上的折子挑选了几封,递给了允祥,后者诚惶诚恐地一字字细细看下去,却是越看脸色越发苍白,头顶冒汗,等到看完以后,却是一身的冷汗。 “皇上,这天下怕是已经......乱了!” 允祥说的这句话并不是废话,而是在康熙之前,大清的八旗集团其实并没有把眼下的这些乱匪当成一回事,当然这其中有很多原因,只是等到允祥看完这些以后,他心里却是涌现出极大的恐惧,那就是大清再不振作,那么离灭亡也就只有一线之遥了。 雍正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他叹了一口气,“皇考交给朕的江山,决不能在朕的手上丢掉,可是对于朕来说,眼下要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多太多。咱们得振作,就必须得廓清吏治、整顿贪腐,还得编练新军,打造火器,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得咱们兄弟一起努力才行!” 允祥直接跪在了地上,眼圈已经红了,“皇上,为了咱大清,允祥绝不敢辜负皇上!” 雍正脸上这才好看了几分,他扶起了允祥,叹口气道:“如今我大清最难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国库的银子已经彻底空了。” 说起了大清的财政问题,兄弟二人相视一眼,却是看出了彼此心中的满满无奈,因为这个问题实在是非常无解。 严格来说,康熙一朝本来是不太缺银子的,可是再雄厚的家底,也经不住连年战争的消耗,且不说之前那些对准格尔发动的战争,就说康熙最后的五年时间里,先后在西北动兵,后来又跟复汉军在湖广打了个天翻地覆,损失了大量的八旗青壮不说,关键是清廷的财库确确实实被打空了。 雍正叹了一口气,“十三弟,朕想把户部交给你,为的便是早日能够将我大清的国库,重新充实起来,只有这样,朕才能编练更多的新军,打造更多的火器,与楚逆决死一战。” 允祥脸上带着眼泪,趴在地上磕头道:“奴才愿意为我大清,披肝沥胆,在所不惜!” 在场的经筵日讲官奋笔疾书,将这一幕兄弟情深的画面记录进了史书当中,只是前几年的时候,康熙将起居注的制度给废掉了,因此还是刚刚被雍正恢复过来,却是没能将雍正真正的良苦用心给记录下来。 雍正所做的这一切,实际上都在为日后的财政改革来定下基调,让允祥来协管户部,虽然一方面有感念兄弟情谊的原因,另一方面就是给自己树立了一块挡箭牌,在将来改革的时候,用来吸引朝臣的火力。 对于这一点,允祥倒也不一定不清楚,只是他也明白,这眼下无论的雍正还是大清,都已经退不得了,再退可就真的亡天下了。而清朝的君主们,在下狠手这方面,从来不亚于任何人。 清廷在舔舐伤口的时候,武昌方面却开始真正的梳理自己的财政基本盘了,实际上这一步也已经酝酿了好久,只是眼下乘着这个大好时机准备推出。 对于这一次的财政改革,表面上是由复汉军政事堂右参议宁忠景来主导,实际上所有人都清楚,真正的幕后主事人是楚王宁忠源,还有那个远在前线的大都督宁渝,甚至可以说宁渝在这个改革当中占据的影响成分是最大的。 就在上次李绂回武昌来跟湖广商会谈判的时候,就将宁渝的一封信带到了楚王府,楚王宁忠源看这一封不过一千余字的书信,却是看了整整一夜,实在是因为在这里面,宁渝所提出的想法太过于骇人听闻了。 简单来说,宁渝的想法就是进一步扶持工商,特别是在彻底拿下江南以后,将会在江南制定新的工商管理条例,其中的关键便是进一步提高工商业的地位,并且针对工商征收重税,以扩展财源,然后利用工商财赋反过来进一步压低佃租,给天下农人真正的实惠。 当宁忠源将那封书信交给宁忠景和崔万才二人看过后,这二人却是齐齐叹了一声,然后说了一句话,只是这二人的态度却十分奇怪。 宁忠景看完以后,他说的那句话是‘菩萨心肠’,而崔万采却是说的‘胆大包天’。可无论是宁忠景还是崔万采,都委婉地表示了不可行。 原因很简单,这项措施是在断那些士绅老底子的根,在那些乡绅地主们看来,理想的发财之道,应该是先从商赚取巨额的利润,可是赚钱之后,并不会继续扩大生产,而是开始购买田地,培养家族的读书人,让他们去做官。 等到这帮子读书人做官做出来之后,又开始反过头来保障他们从商的低赋税,也就是所谓的“君不与民争利”,可是他们在从商赚到钱后,只会继续购买田地,然后培养读书人,从而形成这样的一个怪圈。 说白了,他们不是不知道工商能得大利,只是这份大利已经被这些大地主给占据了,自然不愿意再吐出来,更不愿意被朝廷硬生生割上这么一刀子。至于其他的所谓商为贱业的理论,只是进一步巩固他们的利益罢了。 宁渝在写信之前,他心里就明白,这个时代是属于开拓和冒险的时代,若是想着继续在土地里研究出点什么东西,那可就真是等着打了,因此无论如何,他都会推动这件事的进展,甚至这件事比起即将到来的东征,还要重要几分。 第二百六十七章 天下熙熙 在一种十分奇怪的气氛当中,复汉军针对这一次的财政改革却是拉开了序幕,与此同时,复汉军召开的第一次春闱大典,也同时在进行当中。 按照惯例来说,在春闱之前应该还有一场秋试,也就是各省的乡试,一般在八月举行由各地州、府主持考试本地人。唯有通过乡试者,方能参与第二年二月的春闱,也就是京师召开的会试。 可是问题对于复汉军来说,去年八月还在湖广江西打生打死,根本无暇去考虑这些东西,因此并没有这么一场秋试,而是直接在四月份进行春闱考试,从而选拔人才。 对于这种行为,清廷自然感觉自己的正统,受到了莫大的羞辱,因此清廷当中请求出兵再战者不绝于耳,可是这清军刚刚才惨败而归,哪里还有这样的闲心去顾忌这些,就连雍正都狠狠发了一通脾气。 “一群腐儒,真看不下去,自己拿刀去湖广跟楚逆拼!” 不得不说,雍正相对康熙还是耿直许多,怼人也更加不留情,那帮子只会耍笔杆子的儒生哪里来的勇气去战场,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不过因为这件事,反而使天下许多人知道复汉军在搞科举,而且没有所谓的乡试,只要去了武昌就能直接参加会试,只要中了进士的,那就都能捞到一个一官半职,而且没有中进士的,还有机会得个举人,当个小官也是没毛病的。 这一下子可就不得了了,许多不得志的读书人,开始想方设法往湖广跑,他们的理由也很充实,你大清朝的官精贵,可实在是考不上啊!可如今复汉军的官好考啊,即便是叛军如何,那也是官啊! 这帮子人皓首穷经半辈子,所求的不就是为了一官半职,君不见就连宁渝的七叔,宁忠权那个半瓢水的读书人,也是考了许久才得了个县丞的官,还是在家族出钱的情况下,才能得到一个县令的实缺。 这说明了一个很严重的问题,那就是大清朝在以科举为网,网罗天下人才的时候,把网眼开得太大,平均每科中举的人数不过二百多人,可是天下这读书人何止二百?这一举动虽然将那些顶尖的人才都给弄走了,可是剩下的大部分中等之才,依然被淘汰在了科举的帷幕下。 在这种情况下,复汉军搞出来了一个官铺子,虽然不是大清朝的,可那也是实打实的官铺子,在大清朝得不了官的读书人,自然也就一窝蜂涌去了。 这复汉军举办的第一次科举,主考官自然是复汉军的左参议崔万采来担任,若是李绂在武昌,估计做个副考官问题也不大。只是有了崔万采这样的士林大儒镇场子,倒也真来了不少人才。 康熙六十一年四月初八,复汉军第一次科举考试算是正式开始,超过一万三千五百人前来参与考试,这大大超过了原来的武昌贡院的容积量,无奈之下,宁忠景下令在城东搭建出了一大片的棚子,将这些棚子模仿贡院的格局进行布置,作为补充考场。 对于这种事情,自然便是正在驻防的原守备一师来负责,当然如今的守备一师已经换上了名头,唤做禁卫师,却是威风得紧。数千名士兵在短短的四天功夫里,却是搭好了简易的棚子,矮小狭窄潮湿,许多棚子上的树枝,还泛着青色。 可毕竟有了这么一个东西,总比没有的强。士子们虽然偶有抱怨,可是看着那些端着明晃晃刺刀的复汉军士兵们,却也不敢轻易造次,很明显,那些当兵是可不是绿营那帮子废物能比的,这是真正上过战场杀过人的主。 正所谓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可是眼下的崔万采却在期盼着老天爷给点面子,至少在这几天不要下雨才行,否则这棚子还真不一定能承受得住,到时候真垮塌了,那可就闹笑话了。 然而让所有人都没有想到的是,在四月这么一个多雨的天气里,老天爷还真的就给了面子,长达六天的考试过程,居然只是下了一点点小雨,完全没有影响到考试的进程,一直到最后一场的策问试结束后,这天上才下起了磅礴大雨。 四月的天气,在武昌这个地方雨水说来就来,众人也都习惯了这江城的雨。可是街上却也有不少急着躲雨的人,其中一名年轻人却是不顾大雨,撩开了身上的长袍,一路上在雨水当中前行,嘴里不时还吟哦着诗句。 “兄台倒是好雅兴,这雨中作诗,人生实乃痛快!” 一辆油篷车是停在了年轻人的面前,马车当中传来了一句声音,接着说话那人便将车帘拉开,是一名长相极为英气的年轻人,却正是悄悄回到武昌的宁渝。 宁渝心里担心这一次的财政改革会受挫,便想着回来推动此事,只是眼下即将东征,贸然从军中脱身不免落人闲话,因此宁渝这才选择低调出行,一路乘船回到了武昌。 不过说来也巧,宁渝初入武昌,便正好赶上了科举结束,也赶上了这一场大雨。因此正当宁渝坐着油篷车回楚王府的路上时,却遇到了这么一位雨中吟诗的年轻人,故而方有此叹。 那年轻人却是哈哈大笑,随后保拳行礼道:“当不得兄台谬赞,这老天爷要下雨,那就让他下吧,这淋雨已经成了必然,又何必愁眉苦脸呢?” 这一番话却是让宁渝心里瞬间起了许多好感,他拱手为礼道:“雨中作诗,难免有生病之风险,兄台倒不如随我一同饮酒作诗如何?” “这雨能淋得,这酒自然也喝得,学生这边恭敬不如从命了。” 宁渝随后便朝着宁四使了个眼色,宁四心里明白,随后油篷车便改了方向,朝着武昌城内的春香楼而去,那里如今已经成为了整个武昌城最大的酒楼。 一进入酒楼之后,宁渝便在观察着年轻人的举动,只见那年轻人虽然衣着朴素,可是行事却半点也不像一个贫寒士子,所见所闻都能淡然处之,这份从容让宁渝想到了官家子弟。 在这个世界上,从出生开始便是二代纨绔子弟的宁渝,尚且都没有那份优雅与从容,因此心里很快便已经断定了对方的身份,再一联想到对方朴素的着装,宁渝基本上可以肯定,这个年轻人想必是家道中落了。 二人虽然只是初次见面,可是随着好酒好菜上来,也就打开了话匣子开始相谈,那年轻人虽然年岁不大,可是满肚子的学问却是半点不假,这让宁渝越发好奇对方的身份了。 而对于宁渝这个受过名师教育的现代灵魂来说,这谈什么都有点一针见血的味道,却是让那年轻人为之刮目相看,对宁渝也起了几分崇敬之心。 宁渝没有问年轻人姓名,年轻人亦没有问宁渝的身份,二人只顾着饮酒高谈,却是不知不觉间,便已经酒过三巡,二人都有些熏熏意。 年轻人拎着酒壶,却是费力地站了起来,他一步三摇走到了酒楼的栏杆处,望着外面的倾盆大雨,丝毫不顾吹进来的冷风,大声吟诵着。 “功名富贵无凭据,费尽心情,总把流光误。浊酒三杯沈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 听到了年轻人吟诵的诗句,宁渝却是感觉有些耳熟,但是就是想不起来,不过诗句确实好,当即便大声道:“好诗!好诗!浊酒三杯沈醉去,水流花谢知何处,着实妙哉!” 年轻人呵呵一笑,随后又拎着酒壶走了进来,苦笑道:“此诗乃学生意气之作,当不得兄台这句赞......只是学生想到了往事,却是孟浪了些。” 宁渝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不知为何,他今日觉得喝醉也是一件很不错的事情,“这人生实苦,若有做乐的机会,自然不要放过。只是兄台一看便知是官宦人家,又如何来的苦?” 年轻人却是笑了笑,“学生确实是官宦之家,只是如今家父病故,学生被族人所欺,只好背井离乡前来湖广参加科举,只为求得一线生机罢了。” 寥寥数字,却是勾勒出一幅惨淡的画卷,人心之险恶,莫过于此了。 不过宁渝听到他来参加湖广科举,心里却是一笑,既然如此,这姓名却也不必再问,这真才实学之人,自然如同囊中之锥,只要一旦展现锋芒自然能够脱颖而出。 宁渝面带微笑,举起酒杯道:“既然兄台来复汉军参加科举,此番定当大展宏图!”随后一杯饮尽,接着便转身离去了。 年轻人的眼神有些清明了几分,他望着宁渝的背影,脸上露出了几分疑惑。 回到了楚王府之后,宁渝便先去沐浴更衣,要等酒味消散地差不多,才能去给老夫人磕头行礼,而崔姒则是将丫鬟们都打发了,独自一人站在了外间,等候宁渝出来。 原本对于宁渝回来,崔姒还是颇为惊喜的,可是没想法这人却是一身的酒气,再加上之前丫鬟们议论的那个白莲教妖女,这心里便是直泛酸。 “夫君好大的酒气,这是去哪里喝了花酒不成?” 若是放在一年前的崔姒,怕是怎么也不会说出这般话来,她一向是那等精明要强的人物,何曾想过为他人而去争风吃醋?可是对于宁渝,她的心里却是已经填满了。 因为陈采薇的事情,宁渝心里感觉颇有些对不住崔姒,因此见崔姒使起小性子的时候,也只好开始哄着:“娘子勿怪,此番实乃夫君的不是,这次回来,却也给娘子带了许多是搜集来的残本。” 崔姒这么一听,心里的醋意也就慢慢散了,她自然明白这位也不是一般人物,若说仅仅是围着自己转,恐怕第一个上门训人的就会是自己老爹崔万采,毕竟这么大的基业,若是没有子嗣,那可是天大的事情。 如今宁渝回来,还记挂着带礼物,崔姒心里也就好多了,至少自己这个夫君好起来的时候那也是真的好,其他的再去计较就显得有些不识大体了。 二人好一番温存之后,便去给老夫人磕头行礼,并留在了老夫人那里吃饭,而崔姒也是一脸笑意地陪坐在一旁。 老夫人望着眼前有些黑瘦的孙儿,眼圈便有些红了,“瞧瞧我的乖孙.....这一年却是吃了苦,也是你那个父亲狠心,如今都做了王爷,却还由着你在外面,实在是让老身操碎了心,这拜佛的次数都比往日多了许多。” 这话说着说着,却是让宁渝感觉有些不对劲,他可不想再去跟老夫人解释什么叫带兵打仗的道理,只好跟崔姒使了个眼色。 崔姒便连忙安慰起了老夫人,由于已经相处了很长一段时间,老夫人对于崔姒这个孙媳妇也是相当满意,不仅知书达理,而且性格温柔贤淑,确实是做主妇的好人选。因此对于她的想法,也是颇为看重。 过了好一会,宁渝跟崔姒这才脱开身,去拜见了宁忠源夫妇二人,见到宁渝回来以后,宁夫人的表现却是比老夫人还要不堪,她的眼泪吧嗒吧嗒地就流了出来,仔仔细细打量着儿子,生怕哪儿缺了一块少了一块。 “老天爷保佑,渝儿能平平安安回来,可着实害得为娘担心了许久,娘可是听说了,那康熙的大炮都有一两百门哩,这要是擦着碰着,那还得了?” 眼见得母亲如此,宁渝也只好苦笑了一声,而宁忠源脸上也有些许尴尬,他也是战场里滚出来的,自然明白危险那肯定是有的,可是若因为危险而不去战场,那只会让自己陷入更加危险的境地。 宁渝随后便故技重施,将自家的媳妇崔姒塞给了宁夫人,让其好好劝导一番,自己则是跟着宁忠源进了书房,而距离上一次密谈的时候,基本上已经过去了半年多了。 一进到书房之后,宁渝很快便发现了宁忠景的发丝,比起上一次来多白了许多,整个人的精神状态也变得差了许多,这让宁渝心里有些隐隐的不安。 第二百六十八章 废除弊政 宁忠源依旧是给自己泡了一杯山茶,自从宁渝从云梦大山中将那茶叶带回后,便爱上了那一口略微苦涩的滋味,当然还有宁渝的师傅崔万采,亦独爱山茶之苦。因此这种原本很土气的山茶,却成为了武昌城内达官贵人的心头好。光是楚王府,每年都会采购上千斤。 这样一来,却是让云梦山中百姓的日子好过了许多,很多人没有田地可耕种,便在山里采茶为生,也能养活一家老小,而对于拯救他们的大都督的宁渝,心里也是极为感恩戴德。 宁渝深深吸了一口山茶的香味,却是感叹道:“早些年在云梦练兵的时候,事情杂乱得紧,每日里忙得不可开交,全是靠着这茶叶撑着。” 宁忠源脸上带着笑,“嘿嘿,你师父当年说你让那些百姓种茶所图太小,可是为父却不这么认为,这百姓能靠着种茶养活自己一家老小,便已经是一件很了不得的事情了。” 宁渝却是感慨了一声,“师傅说的却是对的,自从我这出征一来,才发觉我华夏之宏大,人口之茂密,光靠一种两种甚至是几十种办法,是没办法帮助到所有人的,唯有掌握了大道根源,才能让更多的人为之受益。” “唔,你说的莫不是这一次扶持工商的事?” 宁忠源脸上带着一丝苦笑,“可是此事如今在内部的反对声太大,很多人心里会担心,将来商人会乱政。我复汉军如今只要拿下江南,便有机会平定东南,取得半壁江山,如今何必节外生枝?” 宁渝心里明白,这虽然是他父亲宁忠源说出来的话,可是却是代表目前复汉军里的那些人说的,若是连他宁忠源都无法说服,那么这个议案自然无法拿去政事堂谈。 当然,宁渝也可以选择强行推动政令,但是这样只会造成内部离心离德,绝没有半点的好处,因此只有说服对方,说服复汉军大部分人,才能推动下去。 “父亲,如今我复汉军与清廷已经出现了相持之势,短时间内再难有外患,那么此时既是我军改革的大好良机,也是在跟雍正比赛谁能更快调理好内部,只要雍正比我们快上一步,到时候他便绝不会放任我军进行改变,到时候怕是再也没有了机会。” 宁忠源心里一叹,他自然是明白这个道理,如今虽然打仗赢了不少,可是大清毕竟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再加上雍正这么一个年轻有为之君,未来倒也难说。 “可是,眼下你得给大家一个交代,要不然大伙心里会觉得不平衡。” 宁忠源这话说的隐晦,可是宁渝却是听懂了,地主士绅出人出钱出力打仗,到时候让工商来摘桃子,这放谁谁都不干,不是想要给工商出头吗?那先拿出诚意来吧。光是前面那些军费,可是还远远不够。 虽然想要真正谈出来很困难,可是宁忠源的话,却是已经给宁渝留了条口子,因此宁渝心里也能够接受这样的一个结果,至于代表工商来谈,眼下却没有一个合适的支撑点,因此宁渝还得细细思量一番。 父子二人继续谈论了一阵,却是没有再讨论这个话题,反而是开始讨论着如今打的这几仗。宁忠源听到宁渝的高谈阔论,却是馋的不行,他想在战场上驰骋纵横的想法,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这心里总的跟那野草一样。 “你小子,等到你老子我再上一次战场,亲手打给你瞧瞧!嘿,上次那个傅尔丹不作数,居然趁夜偷袭老子,哼!” 宁渝有些哭笑不得,他当然明白,自家老夫这是不服老,再加上原本就打了半辈子仗了,如今却整体跟文墨打交道,这心里早就痒痒了。 “父亲,等到拿下淮北的时候,孩儿便打算组织一只专门的骑兵队伍,到时候咱们复汉军在面对清军的时候,也不会那么被动了。” 宁渝站起身子,给宁忠源眼前的杯子续满了水,绿色的茶叶末在水里上下游荡着。 宁忠源笑道:“这淮北地势平阔,善于骑马者不胜可数,招募来编练骑兵正当合适,看来你小子是不用老子来教了。”话虽这么说,可是声音却有些不是味。 宁渝连忙一拍脑袋,却是从怀中掏出了一柄短剑,递给了宁忠源,只见那剑鞘上面还镶嵌着一些珠宝,看上去不像武器,更像一个艺术品。 宁忠源有些疑惑地望着宁渝,宁渝喝下茶水后,连忙献着殷勤道:“父亲,这是孩儿在战场上击杀清军领侍卫大臣阿尔松阿时,缴获的一把宝剑,据说此剑乃康熙亲手所赐,孩儿见此剑华丽,特地赠与父亲。” 宁忠源一听却是来了兴趣,他拔出了短剑,剑刃仿佛发着一丝寒气,一看便知是那等一等一的宝剑,只是再看看那柄流光溢彩的剑鞘,不由得撇了撇嘴:“剑是好剑,可是配上这么一个剑鞘,却是忒俗气了些。” 宁渝不由得苦笑,这人康熙皇帝赐给自己侍卫大臣的玩意,自然不是指望着对方拿着这柄短剑去玩命的。不过好在有了这柄短剑,宁忠源上战场的心思也就淡了。 等到宁渝和崔姒回到自家的小院中时,已经到了傍晚时分,整个院子里都已经变得一片寂静,一些下人和丫鬟们,也都是小心翼翼地走路。 “为何大家都已经变成这般小心模样?平日里见着不是都挺好的嘛,如今这般反倒少了许多生气。”宁渝有些疑惑不解。 崔姒有些幽怨地撇了一眼宁渝,哀声叹气道:“前些阵子你不是打了好些个胜仗嘛......也不知道是哪个乱嚼舌头的,说父亲就要做皇上了,这以后院子里的都得注意着点,别失了礼数身份。” 宁渝听了此言,心里却是一惊,若只是一二小厮之言倒也罢了,可若是如今复汉军高层都这般想,恐怕就有些不妙了。 是夜,夫妻二人也算是久别胜新婚,好一通胡闹了一番,却是让崔姒脸色越发红润了。 次日,宁渝却是早早便赶到了政事堂,只见大院中已经来了许多人,这些人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得上是复汉军的核心支持者,因此像这般毕竟大的调整,都还是要征询一下这些人的想法。 倒不是说没有这些人同意,这事就办不成,其实主要还是想跟大家传达一个信息,那就是复汉军要拉拢团结士绅阶层,绝不是那等过河拆桥的主,以此安定人心罢了。 见到宁渝到来,许多人直接跪在了地上行礼,毕竟在大清的统治下这么多年,这别的没学会,跪礼可是学了个十成十,一个个的口中颂着谀辞,希望能够被这位世子爷施加青眼。 过了没一会的功夫,宁忠源和程家老太爷便一同来了,而郑先也急匆匆跟在后面,再往后便是一大串的家族中坚力量,还有崔万采、高汉明、成孝章等臣子,一同走了进来。 众人又是一番行礼,之后便十分默契地坐了下来。宁忠源自然不用说,坐在了正中央的主位上,而宁渝则坐在了旁边的一张稍微矮小的椅子上,接着便是程家老太爷、郑先、宁忠景、崔万采等人依次排列下去,将这件还算宽大的屋子,塞得满满当当。 这场会议从一开始就定下了基调,那就是关系到未来数年甚至数十年的税收标准。宁忠源这一次也算是为了开一个好头,不惜开始大力折腾起还稍显稚嫩的复汉军官僚体系。 “正所谓州牧县令,乃亲民之官,吏治之始基也。至于钱粮,关系尤重,丝毫颗粒皆百姓之脂膏。增一分则民受一分之累,减一分则民沾一分之泽。伪清之弊政历历在目,尔等不应不察。” 宁忠源脸色有些涨红,措辞变得越发严厉,这一方面虽然是他演技逐渐上升的结果,可另一方面也是他内心的一些真实写照。因此在目前这个年代,复汉军跟大清也好,跟朱一贵也好,在本质上没有任何的区别,都是极端反动落后的存在。当然,白莲教那帮子人还要更低一筹。 其中具体的表现就体现在,针对民间的税收上,并没有完全废除清廷时存在的那些弊政,像火耗便是一项极为常见的手段,百姓为之深恶痛绝。 所谓的火耗,便是指地方各州县在收完赋税后,要把老百姓上交的碎银子熔炼后再铸成银锭,由于老百姓的的碎银子纯度质量不一,在这个熔炼铸锭的过程中,容易出现一些损耗,因此地方州县在收税的时候,就会饥饿“火耗”为由,来多收一些赋税。 这种火耗钱在康熙年间的时候,就已经非常多见了,可是由于清廷官制承袭前明,因此普通一个小小的七品知县,一年俸禄也不过45两,实在无力养活那么一大家子人还有师爷,因此火耗也就成了一个不成文的规则。 对于宁忠源来说,自然是不想继续让这种漏洞继续留存,他脸色极为严肃地望着众人,高声道:“本王也知道你们的难处,这原先的有人请暂加火耗抵补亏空帑项,倒也不一定是完全为自家着想,可是咱们如今不一样了,不是那等乡野之人。既然都登堂入室了,那就得给百姓们好好看看,咱们要比伪清强,还得是强上许多,这人心才能归附啊!” 程老爷子这个时候虽然装睡,可是宁忠源的话,他却是一字不差地听了进去,便微微咳嗽了一声,见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时,才笑道:“这人年纪大了,便有些坐不住,坐下了就想睡觉,哈哈!” 众人一听也跟着笑了起来,却是让场内的气氛没有那么凝重了,这一幕却是让宁渝也不得不暗自感叹一声,这姜还真是老的辣,对人心的把控几乎是炉火纯青。因为有了他这番打岔,双方谈起来也有回转的余地,不至于下不了台。 “启禀王爷,老朽原本不该在大政上插嘴,只是眼下却是不得不多说几句。”程老爷子有些颤颤巍巍地站起来。 “如今我复汉大业能有今天这般进展,与各位都是脱离不开关系的,试问在座的各位,哪家没有几个子侄在前线搏命?哪家没有奉献钱财支援大军?眼下这个关键时候,咱们还得以人心为重啊!” 众人一听这话,虽然感觉有些不太对劲,可是也都点了点头,说起来奉献,这在坐的诸位,可没有谁比谁差的,大家不都是毁家纡难,共抗大清嘛。 宁渝此时却站了出来,朝着程老爷子行了大礼,“外公所言,虽然有些道理,可是渝儿却也斗胆,在这大政之事上发表一些自己的想法。” 程老爷子哈哈大笑,对于这个外孙他是极为喜爱的,便抚须微笑道:“渝儿有什么话,尽管说了便是。” 宁渝还未开口,却是深深叹了一口气,“在座的诸位,严格来说都是我的叔伯长辈,渝儿在此开口倒有些无礼了,只是渝儿有些话却是不吐不快。” “康熙五十九年八月十五,我复汉大军正式起兵抗清,与今日已经有一年半,已经拿下了湖广和江西三省,安徽亦有半壁在手,可是这除了我大军将士用命之外,也少不了那些百姓们的支持。” 想到了战场上的一幕幕,宁渝总感觉眼圈有些微微发红,“他们不懂民族大义,不懂为何要恢复我汉室江山,可是他们心里明白,眼下的这个大清,虽有所谓的‘永不加赋’,可是实质上种种弊政早已深埋,许多人都是彻底活不下去了,这才投奔我复汉大军!” “若是我军依旧照搬清廷弊政,与伪清又有何异?将来我军若想一统江山,又该何其之难?如今,废除弊政已经到了不得不废的时候,若是清廷赶在咱们前面废除了,那这天下,咱们还有什么希望?” 宁渝言辞之间尽是痛心疾首,他跪在了地上,“启禀父王,如今州县火耗任意增加,视为成例,民何以堪乎?嗣后断宜禁止,或被上司察劾,或被科道纠参,必从重治罪,决不宽贷。” “至于各州县官员用度,儿臣以为该加俸饷,以砺人心之不足,补实缺之亏空。” 第二百六十九章 财政盘点 宁渝这一席话,却是掀起了轩然大波,众人在台下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程老爷子笑了,“渝儿所言不无道理,可是这巧妇毕竟难为,咱们复汉军如今多大的盘子,渝儿你应该也是知晓的,前些日子连东征的钱粮都拿不出来,何谈加饷?” 众人一听却是不自觉都点了点头,大家伙这段时间过的可是紧巴巴的,就连宁忠义也轻轻点了点头,他作为枢密院的枢密副使,在前些日子制定新的军费方案的时候,可没少掉头发,跟政事堂的人也是天天互相扯皮,这没钱的日子可真不好受。 崔万采脸上带着笑,在这个时候他得帮自己的弟子一把,便轻声道:“老太公担心的确实有道理,不过钱粮一事也分缓急,等到江南初定以后,咱们的税收想必也能再上一个台阶,到时候再加饷银未尝不可,如今民心事关重大,这弊政倒是可以先去掉。” 程老爷子也是叹了一口气,他苦笑道:“若真能去掉弊政,于我复汉军收复民心亦是颇有好处。可现如今大家伙都缺银子,真要是能够加薪加上去,倒也无妨,想来那些当官吃饷的,也不会有太大的意见。” 没有太大的意见,不代表完全没有意见。宁渝自然能听懂老爷子说的这些话,想要改革,完全不触碰别人的利益是不可能的,只是这个过程需要从缓,快刀斩乱麻固然好,可是不一定承受得住猛药。 宁渝脸上带着几分笑意,朝着程老爷子深深鞠了一躬,感慨道:“外公行事稳重,正是小子应该学习的,只是我复汉军眼看着就要进江南了,这天下的民心,却是不得不多顾忌几分。” 宁忠源见其他人没有了反对,也就正式向目前的弊政开了第一刀,正式下了命令。也就是从今日往后,彻底取消所有的耗羡,此外再不许派捐,针对今年所得的耗羡银都交布政司库,一来抵补官库亏空,二给官员作养廉银,此策将在湖广和江西以及安徽四省铺开。 在针对养廉银制度上,宁渝采取的是每年公布一次的方法,不过并不会实际全部给与,而是仅仅只给与十分之三,若是连续十年无贪腐罪状,则再给与十分之三,至于剩下的十分之四,得要等到官员致仕以后,进行发放。 为了拉拢这些给复汉军办事的官员们,宁渝在养廉银子的额度上定的非常高,大概是薪饷的两倍,也就说一个七品的县令,如今每年的饷银在四十五两左右,但是每年的养廉银却有足足的九十两,而官员在当年只能拿到二十七两,想要把剩下的带走?那就别犯事。 这一个举措却是相当不错,至少许多复汉军官员的脸上都露出了几分喜色,毕竟眼下的复汉军是一个新生的集体,在清廉度和效率上,本来就非常不错,许多人确实是顶着这几十两银子过活,生活过得紧巴巴的,有了这个养廉银,自然不愿意再冒着风险去盘剥百姓了。 接下来,便是到了重头戏。宁忠源派人将今年的赋税账本抱了过来,道:“这些便是咱们去年的全年收入和支出,算是咱们如今的所有家当了,这当家做主的,心里还是得有本账,还请右参议跟大家说说吧。” 宁忠景手中掏出了一个小小的册子,轻声道:“先说一个大概,去年我复汉军全年收入白银约八百万两,可是支出白银却足足有九百万两,可谓是大大的亏空。” 众人前面先是听到了这个收入八百万两,脸上便是一喜,可是再一听就感觉不对劲了,这支出居然有九万两白银,顿时倒吸了一口冷气。合着大家伙这拼了一年性命,居然还亏了一百万两。 宁忠景将众人的神色收入眼底,他也不禁露出几分苦笑,以前这算宁家的帐的时候,顶天了也就几十万两银子的账本,这一下子就上千万两的开支,却是让他大脑都有些充血了。 “先说进项,去年的进项主要还是集中在湖广,至于江西和安徽则需要从今年才有进项,在湖广的田赋和人头赋占据了大头,在三百五十万两白银左右,而工商税还有矿税等,加起来有一百五十万两白银,这是咱们实际上收上来的东西。” “那不是还有三百万两吗?”郑先疑惑不解地问道,其他人脸上也颇为好奇。 宁忠景笑了笑,“还有三百万两,都是大都督一路攻伐下来的收获,特别是将荆州八旗的银钱土地全部收缴后,再加上收缴那些支持大清的地主豪绅的财产后,咱们这块却也弄到了三百万两银子。可是很明显,这一部分的银子只能算是一时之财。” “可是这么一来,今年就算是彻底没有了钱,楚王爷跟湖广商会筹措了三百万两的军饷,才足够填补亏空,只是这三百万两白银,将来却是要还的。” 众人这一听才明白,原来这钱还是吃大户吃来的.....只是所以人都明白,像这种钱顶多也就是收一次,毕竟那些人都已经被弄去挖矿了,再想去吃大户,就只能吃他们在座这些人了。 郑先又急急忙忙问道:“那九百万两白银的支出又是怎么回事?” 宁忠景先是望了宁渝一眼,这才恨恨道:“还能是怎么回事?这大炮一响,黄金万两,我们从前年打到今年,处处都没停过断过,再加上刚刚建好的汉阳枪炮厂和汉阳铁厂,还有那几十座矿山,这银子可不得像水一般流出去.....” 宁渝却是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可是他也很无奈啊,这面临着清军二十万人的围攻,自然要在其他方面对复汉军多一些加强,要是没有功勋田和大把的银子,谁愿意跟着他宁渝去卖命? 不过宁忠景也就是开个玩笑罢了,他笑道:“当然了,这钱咱们得花,要不然康熙也不至于气死在北方不是......” 崔万采接过了话头,“所幸的是,这笔银子当中,大部分都是给咱们的复汉军花的,那些枪炮还有讲武堂,后面也不需要这般大规模投入了。因此即便是今年咱们的军队会扩充到十三万人,但是实际上的花销也不会特别高。也就再涨上一些罢了。” “此外,在这九百万两白银当中,也不全是军费,咱们还有三百万两白银是投入到了地方上去了......湖广也是打了一年的仗,许多老百姓的日子都被打烂了,这各方面又得花上一笔钱.....” 郑先原先也是个生意人,对于崔万采所说的自然能够明白,只是他心里细细思考了一番却是依然摇摇头:“可即便如此,咱们今年的收入依然难以支撑大军所需......” 宁渝此时却是再次站了出来,“诸位,针对如今的财赋,我大军今年开支应该还算充分,因为如今我复汉军已经就江南的旗田,跟湖广和江西的商会达成了一致,那就是利用未来的五十万亩旗田来进行抵押,折合白银七百五十万两,等到我大军入江南后,若是无力偿还,则将田地直接授予商家。” 这一席话当中,所透露出来的信息量却是非常大,让所有人都微微一窒。他们当中已经有人开始盘算了起来,也就说从去年到今年,这帮子商会拿出来的白银已经有一千万两之数了,虽说算是掏空了三省的老本,可是这个数字依然十分恐怖。 湖北、湖南和江西严格来说,工商之风并不算浓郁,比起江南却还是要差上许多,可是就这么三省的商会,经过这么多年的折腾,也能掏出这一千万两白银,着实让许多人感觉到震撼。 当然,湖广商会相对来说要更为特殊一些,因为整个湖广商会的幕后组织者就是宁家本身,特别是将私盐和铁器拿进商会运作之后,所创造的利润也是极为吓人的,历史上的川盐与淮盐被打出去了不说,楚盐也已经走进了河南、江西、安徽等诸省。 宁渝脸色有些凝重,他望着众人感慨道:“我复汉军之所以能起家,表面上是借助火器之利,可是火器之利也离不开工商扶持,否则这一千万两白银从何而来?” “如今我军财政改革,自然不能再将整个工商排斥在外,这个道理,我想诸位应该是明白的。” 众人默然,他们知道眼下已经到了关键时候了,那就是针对工商地位的问题。而这个问题在这个时代是没有答案的,甚至可以说是不允许有答案。 前面说了,所谓的三省商会,其实都是依附于各大士绅家族而存在,像当年所谓的八大皇商,依附的自然便是天底下最强大的皇室,那些稍小一点的商会,依附的则是各省各府里的士绅,属于共生共存的关系。 商人在这个时代没有独立的资格,如果没有依附的政治力量,那么迟早会被人一口吞下去,可是这样的工商,发展势必会受到许多的影响,自然无法成为真正有力量的阶层,也就没办法为工商争取更多的支持和帮助。 如果将时间再倒退五百年,宁渝是绝对不会选择支持工商的,因为环境不允许,确确实实扶持不起来,还会得罪整个天下的士绅,这样的赔本买卖宁渝不会去做。 可是如今时代不一样了,就在西方的殖民者在全世界跑马圈地的时候,若是再去一味顾忌士绅的利益,恐怕这个天下就算得到了,也只是一个由汉人做主的满清王朝,在本质并没有太大的区别。 宁渝心里明白,想要在这个年代完成这一点,就需要解放资本的生产力,也就是要充分支持资本进行生长,从而真正成为一个能够发挥出力量的阶层。 “如今,我打算在攻下江南之后,推出一系列扶持工商的条例,包括从根本上改善工商行业的地位,从四民之末变成四民平等,允许从商者参与科举,保障他们的财产安全,取消一系列不合理的厘金与关卡,打造一个良好的营商环境,从而促进工商百业的发展。” 宁渝的话如同一块石头丢进了水池子里,瞬间便激荡起了无数的水花。众人的情绪仿佛一下子就给引燃了,在台下小声窃窃私语起来。 崔万采望着那个站得挺拔如松的好学生兼好女婿,心里却是涌现出一片快意,他辛辛苦苦种下的种子,又辛辛苦苦浇的水,今天终于长成了一颗参天大树,能够为更多的人遮蔽烈日的暴晒。 程老爷子饱读诗书,曾经还做过康熙的户部右侍郎,对于工商一事并不算陌生,当即叹息道:“渝儿此番的想法却是有些激进了,所谓商矿行业,向来是因利得而聚,因利失而乱,纵使初始能得大利,可是利尽之后,只会留下越来越多的乱摊子。” 程老爷子所说的还是很有道理的,因为这个年代根本没有所谓的劳动保障,特别是在开矿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用人命去挖矿,有矿的时候万般好说,也不会引起什么大乱子,可是等到矿被挖光了,那么剩下的人也就失去了活命的办法,随后也就成了流民。 早在康熙二十一年的时候,大清王朝曾经面临过铜贵银贱的问题,当时的云贵总督蔡毓荣在省会及禄丰、蒙自、大理设炉铸钱,将故明沐氏庄田及入官叛产,均令变价,以裕钱本,用这种方式倒是铸造了不少钱。 可是问题随后也就来了,十几万矿徒汇聚于云南,却出现了一个说法,就跟程老爷子那个说法一样,认为矿徒易聚难散,迟早会出事。 康熙听到了这个说法后,便以为颇有道理,随后也就出台了禁矿令,整个大清的采矿业也就急转而下,再也不复当年的繁荣。 如今这个问题却是摆在了宁渝的面前,他笑道:“外公所言不无道理,可是如今我复汉军旗下也有矿山几十座,采矿工人高达数万人之多,如今却并无这类问题。原因便是,我复汉军所采取的措施,完全可以杜绝这个问题。” 第二百七十章 忍辱负重 望着众人疑惑的眼神,宁渝脸上却是浮现出一丝得色,这可是他结合前后不同时代,所针对采取的对策。 “此策有三者,一为军事化。” 宁渝竖立了一根手指头,随后便娓娓道来,“我将这些矿山分为不同的采矿军团,以数字为编号实现管理,针对这些矿工进行严格的军事化管理,任何人都不得随意进出矿山,以避免有人串联闹事,将危险降到最低。” 郑先听到此时,却是眼前一亮,他自然明白这其中的妙处,所谓的乱子,常常都是零星几个人煽动众人才酿出的,因此如果从一开始就切断这种串联的方式,自然可以避免生乱,当即便赞叹道:“若严格施行,则乱自灭矣。” 宁渝接着又竖起了一根手指头,“其二者,乃积分制。” “针对这种大规模聚集的人群,咱们得恩威并施才行,前者军事化可以将大部分人组织起来,利用积分制的方式,可以更好的调动他们的积极性,只要服从管理,每天定时出工,咱们就给他们以积分。” “至于积分何用?对于俘兵而言,他们想要的是自由,那么只要他们有足够的积分,我们就给他自由。若是自愿加入我矿山中人,还可以用积分换取钱财,从而实现约束。” 此时却是轮到崔万采大声称妙,这个法子理解起来却是非常容易,因此自然也瞒不过崔万采这样的聪明人:“有了积分,这些人的利益便就是分散的,积分高者与积分低者自然不会同谋,因为前者很快就能达到目标,自然不会跟后者一般胡闹。” 众人很快也想明白了这其中的奥妙,简单来说就是利用积分的方式,将每个人的利益都分散开了,也变得可以量化了。就比如说八旗的那些俘兵,有的人或许干活卖力,积分高,很快就能恢复自由,这个时候,那些积分低的想要闹事,自然拉不动高积分之人。 更妙的是,积分还能在众人之间制造无形的隔阂,只要每个人的积分都存在着差异,那么内部就存在竞争的心理,从而实现分化瓦解的目的。 看着众人已经略带几分惊奇的眼神后,宁渝却是不慌不忙竖起了第三根手指头,“除去这两策之外,还有第三策,便是专卖制。” “所谓专卖制,便是返矿山所出产的一系列矿产,均由复汉军所辖铁厂收购,不得出售给其他个人或者是组织,只要咱们把好这一道关卡,那么矿产之利,不仅尽归我所有,还能牢牢控制不予外流。” 众人此时望着宁渝,却是透着几分深深的好奇,这人真的也太厉害了....打仗厉害就算了,可是治政水平,似乎也高的出奇,实在不像一个还不到二十岁的毛头小伙子。 宁渝最后却是舒了一口气,轻声道:“届时我工商百业,事关命脉之产业,如盐、铁等均可照例施行,自然不会有什么隐患。至于其他的产业,均可放开民间,以工商之利来养活更多的人,也能收取更多的赋税。” 听到宁渝最后的着力点落在了更多的赋税上时,崔万采却是笑了笑,他自然明白这个好徒弟打的什么主意,别看在会议上叫嚣着支持工商,可最终刀子也是落在了工商头上,养出来一只金母鸡可不是拿来观赏的。 众人一下子接受到了这么多的信息,却是有些难以消化,他们仔细品味着宁渝的一番话,却是想不出还有什么其他反驳的地方,当然这与目前复汉军盘子较小有很大的关系,盘子小了,这里面的矛盾和利益冲突相对也少了。 不过对于宁渝来说,却已经达到了自己想要达成的目的,主要有两个,第一个就是彻底取消了火耗这项地方上的收入,相比较雍正后来的火耗归公而言,却是进步了许多。 二者看似相同,实则南辕北辙。雍正推出的火耗归公政策并非不收火耗,而是公开承认了火耗,然后将钱一分为二,分别用来收买地方官僚和补充国库,可是对于老百姓而言,并没有得到实际的好处。 然而宁渝是直接取消掉了这一系列的苛捐杂税,相对来说,魄力却是要更大一些。当然这一政策的前提是提高了整个复汉军目前的官僚薪俸,也算是平衡了官僚体系的怨气,不至于跟复汉军离心离德。 至于第二个目的,则是将工商的地位拿到台面上来说。这一点其实就很不错了,因为在前明时期,工商行业的问题不是让不让提高其地位,而是这个问题根本就拿不到台面上来说,实在是太多的人,在里面有着千丝万缕的利益纠葛。 但是无论怎么说,宁渝的心情却是相当不错,实际上这也是因为他的地位变化,而带来的结果,若是刚重生的那一段,谁会听他这个毛头小伙子胡咧咧? 回到府上以后,宁渝也没有歇着,他心里却是已经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搞出一个他宁渝所控制的财团,将来想要做什么事情也能更加方便许多。 当然,对于其他人来说,想要弄出所谓的财团,十分困难,可是对于宁渝而言,却并没有那么复杂,只是需要一些具体的步骤罢了。 崔姒见宁渝回来,也没有说话,只是拿着纸笔写写画画,不由得走过来细敲,却发现宁渝的那张纸上面画着一些千奇百怪的东西。 “夫君,这是.....” 宁渝脸上略微带着几分兴奋,笑道:“娘子,为夫如今却想到了几条发财的小门路,将来也好给娘子多买些胭脂水粉去。” 崔姒小脸一红,她还是有些不太习惯宁渝这种火热的表达方式,扭捏道:“夫君这是一回来就拿我取笑......胭脂水粉等俗物,我却是不喜欢。只是想问一句,夫君如何来的发财门路?” 宁渝自然不会告诉她,自己马上就要做穿越者必备的玻璃了,当然不止玻璃,还有甜腻腻的白糖,这两个东西,将会成为自己控制的财团的拳头产品。 “嘿嘿,哪来的发财门路,夫君回头跟你慢慢解释.....只是这些事情却是要开始操办起来了.....要不然等我回军中,可就晚咯......”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玻璃和白糖在这个时代已经不算什么了不起的物事了,特别是白糖,在明朝的时候,已经出现了详细办法,那就是黄泥法。而玻璃相对来说更少见一些,因此倒还算稍微有些前景。 但是对于宁渝来说,他能够想到最好的赚钱办法,就是通过基础行业来进行赚钱,比如盐、糖、粮食还有铁器等,不够出奇,但是胜在规模庞大,而且在将来也能通过自己的财团来实现管控的目的。 就在宁渝准备着自己的财团计划的时候,此时西北方向,却是再一次掀起了风雷。 一队骑兵沿着官道飞驰,其中为首一人正是在雍正的授意下,暂行抚远大将军职务的辅国公延信,他一路快马加鞭,脸色却是十分阴沉。 自从雍亲王胤禛继位的消息传来之后,大将军王允禵麾下的将领们便有些不可终日,他们似乎都已经能够料到将来允禵的下场,而他们这些人,想必也不会好到哪去。 作为允禵副手的延信,一向都是八爷党的铁杆中坚,可是如今也不禁心里有些迷茫起来,特别是如今雍正已经用行动给了他选择的余地,封辅国公,暂行抚远大将军之职,便是一个最好的信号。 可是,只有延信心里明白,在这封圣旨到达后的第二天,一封密谕又紧随而至。 “你抵达后,将大将军王所有奏折、所有朱批谕旨及伊之家信全部收缴封固后奏送。如果将军要亲自带来,你从速开列缘由,在伊家信带至京城前密奏。你若手软疏怠,使伊得以检阅奏文后,并不全部交来,朕就生你的气了!若在路上遇见大将军,勿将此谕稍有泄露。” 密谕的一字一句,延信都能清清楚楚,他的内心涌现出无限的悲凉。 大势已去,大势已去啊! 延信到了潼关之后,随后便直趋允禵的营帐,将雍正的旨意复述了一遍。 “着大将军王即可归京,抚远大将军一职,暂由延信接管。” “喳,奴才领旨。” 短短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允禵整个人都仿佛衰老了一大截一般,别说带着其他人一起作乱,就连他自己,都几乎失去了反抗的能力。 雍正虽然不在军中,可是陕西的年羹尧却还在,他一直牢牢盯着西北,只要自己有任何动乱,到时候年羹尧的大军就会北上。 罢了,罢了,老四,你赢了! 允禵领了旨意,正待起身之际,却听到延信又开口了,只是声音有些迟疑和沙哑。 “着收缴封固大将军王所有奏折、所有朱批谕旨,不得有误。” 允禵的脸色瞬间涨红了起来,额头上的青筋鼓了起来,双手都有些颤抖,他恨不得起身一剑砍死眼前此人,就像一剑砍死雍正一般。 实在是欺人太甚了! 允禵的内心发出无声的嘶吼,他何曾遭遇过如此的屈辱,若是康熙还在位的时候,他何必去忍这份气? 好半晌,整个空间仿佛都变得凝固了一般,只有允禵的脸皮在微微颤抖着,显然已经怒极,只是又过了好一会,他才平复了自己的内心,深深趴在了地上。 “喳,奴才领旨。” 第二百七十一章 兄友弟恭 允禵将抚远大将军的差事全部移交给延信之后,头也不回地带着家人离开了,至于那些衙门的奏折和谕旨,却是管也没管,全部留给延信。 树倒猢狲散,到了今天,二人的关系可谓是彻底破灭了,原先的八爷党也正如今日这般,开始彻底分崩离析。延信的脸色越发地死寂。 允禵走了以后,延信内心的惶恐却是越来越深,他害怕雍正会秋后算账,因此心里竟然已经有了出卖允禵以求自保的想法,他安排人将所有的机密文字都收拢到了一起,然后将其封存,亲自带着人搜检文字,若是能得到一二违碍文字,将来也好跟雍正有个交代。 可是众人搜检了许久,却只找到了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用这些来构陷一国亲王,简直就是把天下人当成傻瓜来看。雍正不是傻瓜,他延信自然也不是傻瓜。 “启禀大人,小的听说大将军王的小福晋们都从凉州去了京城,那些东西会不会是让她们给带走你了,咱们要不要派人去拦?” 一旁便有人轻声道,这年头谁都想在船沉之前,重新换一个好码头,眼看着允禵这一次进京,便是彻底要失势了,大伙的心思自然也就活泛了。 延信微微沉思了一番,却是最终叹口气道:“好歹也是并肩作战多年,咱们这么做却是有些过了......” 众人听到这话,也就不再多言,只是这心里却多少有些活络开了,若是靠着这一次能够讨得皇上的赏识,恐怕飞黄腾达的日子就要来了,大伙这般想着,手底下也就越发地卖力搜检着。 延信话虽然是这么说,可是转身就写了密奏,在信中详细讲述了胤禵家属可能经过的两条路线,以便雍正派出亲信,拦截搜索他们可能带走的家信及其它材料。 经过了数日的跋涉,允禵终于抵达了京师,按照惯例他应该先去叩见皇上,可是此时的允禵却根本没有这样做,而是直接向着康熙的停灵之地景山寿皇殿出发,却是吓得众人心惊肉跳。 侍卫拉锡见允禵犯了脾气,连忙跪在了允禵面前,面带戚容:“主子爷,咱得先去拜见皇上......” 甭管康熙在世的时候多牛逼,现如今躺下了,大清国所有人就都得把雍正放在第一位才成,毕竟躺下的康熙不会再来治任何人的罪,可是雍正却可以。 允禵原本就是一肚子火,见到自己的侍卫也在拦着自己,当下也不管不顾,照着拉锡的脸上就是一顿狠抽,接着便一路向着景山寿皇殿而去。 抵达了景山以后,允禵见到康熙的停灵,顿时心中一阵悲泣,哭嚎道:“皇阿玛,皇阿玛,您怎么就去了.......儿臣还在陕西,却是来不及回来见您最后一眼......”声音如同杜鹃泣血一般,却是听得众人都悲泣不已。 雍正自然早就知道老十四回京,心里却是十分高兴,这只要回了京,大将军王也就成了砧板上的肉,再也无法对自己造成一丝一毫的影响,因此雍正为了表现自己兄友弟恭的一面,也没有怪罪允禵,反而主动去景山见允禵。 可是等到雍正御驾抵达以后,众人出来跪拜迎接,却不见允禵,心里当下便有些不痛快。只当是允禵过于悲伤,因此不能迎接。 然而等到雍正走进殿中之后,却发现允禵只是冷冷看了他一眼,却没有丝毫跪下去的想法,这一幕瞬间激怒了雍正,使得雍正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起来。 侍卫拉锡见殿中出现了僵局,当下心里一急,便去拉着允禵往前下跪,一边拉着一边轻声急急道:“主子爷,皇上来了......这是皇上啊.....” 允禵当下便是暴怒一般,他狠狠一脚将拉锡踢倒在地上,然后抓起手中的马鞭,就是一顿狠狠的抽打着,一道道血痕在拉锡的脸上出现,却是没抽多少鞭子,整个人便已经跟血葫芦一般了。 “哼!” 雍正脸上浮现出一丝怒气,他缓缓道:“十四弟,这般恼怒却是为何?难不成是做给朕看的吗?” 若是换成其他人,这个时候怕是早就跪在地上求饶了,可是允禵却仿佛就是想着跟雍正对着干一般,他狠狠扔掉了手中的鞭子,指着已经不成人样的拉锡。 “皇上,我是你的弟弟,也是皇室的天家贵胄,可是这个奴才却敢肆意拉扯我,实在是大不敬!若是我这番有错,皇上尽可以处分我,若是我没有错,还请皇上将这个狗奴才正法,以正国体!” 雍正的脸色却是越发地阴沉,他仿佛感觉自己的脸被对方抽了一记又一记,心里当下便再也忍耐不得,正准备出言狠狠呵斥时,却见到允禩从门外走了进来,对自己跪拜行礼。 允禩行完礼之后,也不顾雍正就在旁边,走到了满脸暴戾之气的允禵面前,低声道:“你应该下跪,向皇上下跪。” 允禵听了这句话之后,却是半句其他话都没再说,只是硬挺挺地就这么跪了下去。 眼见到这一幕,雍正的脸色由青到白,再由白便成青,却是最终一句话都没有再说,拂袖而去。 对于雍正而言,这一幕比起先前允禵不向自己下跪更要可恨,也更为可恶,让雍正内心感觉到一片冰寒,好一个八爷党...... 当然,雍正绝不是那种吃了亏还能等闲的人物,他很快就传了圣旨,将允禵软禁在景陵读书,并派马兰峪总兵监视,还美其名曰要他留在景陵等待大祭。 朝臣们很快便知道了这一件事,就在众人以为雍正要掀起政争之时,次日雍正却又降旨,令允禩总理工部,却又是原来的打一派拉一派的手段,却是玩得越发炉火纯青。 对于雍正而言,他现在最想除掉的自然是廉亲王允禩,可是他心里又深深顾忌对方在朝野拥有的影响力,因此反而借昨日之变故,将允禵暂时给幽禁了。 就在雍正大力整顿朝政的时候,西北的策妄阿拉布坦却开始蠢蠢欲动起来,对于他来说,整个大清朝除了康熙以外,其他人都不值一提,因此便想着再一次对大清动刀子。 而这个时候,正好青海的罗卜藏丹津胁迫青海蒙古各部贵族,在察罕托罗海进行会盟,目的自然只有一个,那就是背叛大清。 策妄阿拉布坦得知此消息后,随即跟罗卜藏丹津暗中约定,“遣人到策妄家,约伊发兵,同扰内地。” 雍正得知这一个消息,整个人都有些气蒙了,去年的时候才刚刚跟策妄议和完毕,还割让了大清这些年占领的大片土地,如今这墨迹还未干,对方便已经悍然撕毁了条约。 可是对于眼下的大清来说,想要再跟策妄打上一场,却已经成为了一件难事,先不说整个大清的元气大损,根本无力再战,就连国库内剩下的白银,都已经不到五百万两了,想要打仗却是难上加难。 得到了这个消息后,雍正很快便召集了马齐、允祥、隆科多,还有新晋的大学士张鹏翮和礼部尚书张廷玉等人前来,商讨应该如何应对。 马齐将整个奏折看了一遍又一遍,却是轻声叹道:“策妄如今作态,便是故意乘着新旧接替的时机,奴才以为对方此番更多的是讹诈我大清罢了,不如再给些钱粮,以求片刻喘息之机。” 雍正的脸色有些郁闷,他闷闷道:“策妄是一个反复无常的小人,此番若是再次反悔,却又该如何?” 说到底,条约这个东西,本来就是一张破纸,有没有用还是得看实力,像大清如今这般虚弱,所谓的条约也只是用来擦屁股的纸,一文不值。 大学士张鹏翔是康熙九年的进士,早年间仕途履历丰富,从地方一路做到了中央大员,如今被雍正提拔为文华殿大学士兼吏部尚书,正想在雍正面前多表现一番。 “启禀皇上,策妄居心叵测,前番悍然作反不言,如今更是擅自撕毁条约,乃不诚之人,我大清若是再言祈和,恐有损先皇威严。” 马齐心里却是暗自叹道,这个时候再说什么先皇威严,这不是在开玩笑嘛?真要顾忌到威严,康熙当时如何会跟策妄议和,还不是因为如今的大清,已经无法面临多面开战的局面了。 雍正一言不发,却是望向了允祥,想要听一听他的意见。 允祥当即便说道:“先皇考与策妄议和之时,是为了集中精力消灭楚逆,只可惜在战场上功败垂成,可是这样一来,我军与楚逆已成拉锯之势,短时间恐难见成效。” 说道这里,允祥却是顿了顿,低声道:“局势如此,我大清自然无需在忍,可命西北大军兵进乌鲁木齐,以作威慑之势。另外可派年羹尧率领川陕各镇绿营,进军西藏。” 隆科多虽然是九门提督,如今又授吏部满尚书,可是他在军事上的建树委实不多,因此并没有什么建议,反倒是礼部尚书张廷玉却有些犹豫。 雍正对于张廷玉还是颇为看重的,当即微微一笑,道:“张大人有什么想法吗?” 张廷玉轻声道:“皇上,奴才以为,策妄无非是想着来站一番便宜,可是若我大军能够快速平定青藏叛乱,对方预计也无胆继续纠缠,因此对其自然不必让步。而我大清如今财力见拙,不妨两路出兵,一路为实,一路为虚即可。” 雍正点点头,肃声道:“既然如此,朕也就放心了,以年羹尧大军为实,以延信大军为虚,只要三月内平定青藏,大事即定矣。至于策妄,等朕以后再慢慢收拾他.....” 待其他人走了以后,张廷玉却并没有离去,而是趴在了地上。 “衡臣还有什么事吗?”雍正扫了一眼跪在地上的张廷玉,脸上微微一笑。 张廷玉抬起头来,双手奉上一本密折,大声道:“奴才斗胆!今日要为国荐才!” 雍正脸上微微一笑,“能够让你张衡臣亲自荐才,想来来头也是不小。”一旁的小太监却是接过了张廷玉手中的密折,呈递给了雍正。 只是雍正还没有翻上几页,脸色就已经变得相当不好看了,他狠狠将折子丢在了御案上,冷冷地望着张廷玉道:“你张衡臣知道这是谁的折子吗?” 张廷玉此时反而不害怕了,他平静道:“奴才知道,这是有罪之人的折子,可是奴才依然坚持要为国荐才。” 雍正冷笑了一声,“朕知道,岳钟琪是个人才,可是他千不该万不该,不应该跟楚逆议和,更不应该带满城的八旗回京,朕知道的时候,恨不得扒了他的皮。” 张廷玉低叹了一口气,自从岳钟琪跟复汉军做了交易,带着满城数百名八旗兵和上百名岳家人跑到京师之后,整个京师都几乎为之一震。 没有人认为岳钟琪这一举动做对了,反而许多人在心里默默埋怨岳钟琪,为什么不在安庆战死算了呢?还将这么多的八旗兵带了回来,简直就是带回来了一大堆烫手的山芋,想要处理好却也是相当麻烦。 原因很简单,这些八旗兵如果战死在了安庆城,那自然能够算英雄了,到时候他们这些家族也能蹭点好处,可是眼下人都回来了,可就算逃兵了,别说好处了,没把整个家族牵连进去就不错了。 当时还没有继位的四阿哥胤禛,十分果断地将岳钟琪关进了天牢当中,而后也没有进行审问,只是将他关了起来,既不说杀也不说放,一直到雍正继位之后,都再也没人提到过岳钟琪的名字,似乎所有人都希望他烂在了牢里。 后来还是岳家人找遍了关系,这才试着去求张廷玉,而张廷玉在这方面却是有自己的想法,毕竟张廷玉是跟着康熙出征过的,对于岳钟琪的了解虽然不算多,可是也绝对不算少,他已经认定了岳钟琪是一个可造之才,再加上对方毕竟是汉八旗,将来无论如何总是能够用得着的,因此张廷玉也就答应了。 “奴才之所以愿意给皇上荐才,纯粹是因为岳钟琪属于可造之才,而我大清如今正是用人之际,却不可凭白枉费了人才。” 雍正看了看正跪在地上的张廷玉,再看了看桌上岳钟琪的请罪折,却是终于叹了一口气,苦笑道:“这件事,先容朕再思量思量吧。” 当皇上难,当大清的皇上,更是难上加难。 第二百七十二章 官商勾结 宁渝自从打算要自己弄一个财团之后,心里便已经琢磨开了,对于他来说,眼下真正的急务并不是这个,这玩意发展顶天了,也就是能够让自己落下一颗闲棋,将来可以更好的插手到工商的建设当中。 可是这不是真正自己应该着力的事情,宁渝对于自己的一切都看的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关键依然是军队,只要手里攥稳了军权,其他的事情就都不是问题,可要是军权没有抓紧,那可是真的出了天大的事情。 因此,宁渝自然不会将所有时间放在这上面,他最迟也就是在四月底,就要返回安庆,然后筹划东征一事,在这之前,对于眼下的财团计划,宁渝更希望找到一个合适的人来管理,而且这个人的思维一定要足够的开明。 按照原本来说,宁渝认识的这些人当中,最适合的还是自家的三叔宁忠景,可是眼下人已经是政事堂的右参议了,好歹也是大权在握,用来做这些事情可就太大材小用了。至于宁家的其他人,宁渝思来想去却也感觉有些不妥。 想来想去,宁渝发现自己既然无法依靠宁家人,那么外戚似乎可以用来平衡一下,便径自去问正在看书的崔姒。 “娘子,据说崔家也是一个大家族吧,可是为什么很少听起岳父提及过?” 崔姒虽然对这个问题有些不明所以,可毕竟关系到自己家族,便轻声道:“父亲当年因为一些问题,跟崔家其实有些不和,这些年虽然恢复了宗族关系,可毕竟也只是名义上的,实际私下里并没有什么往来。” 宁渝点点头,却是笑道:“岳父大人心里也是想着避嫌的道理,可若是这般却有些太不近人情,难免会被人所指责,这件事娘子可要好好劝劝岳父。” 崔姒对于这些人情世故堪称一窍不懂,她虽然天资聪慧,可是那也仅仅针对于学问上,当下好奇道:“夫君,我父亲行事自然有他的用意,若是贸然将崔家人都迁来,怕是又会出现一堆麻烦。” 宁渝呵呵一笑,“这天下事说大也大,说小也小,岳父若是愿意将崔家人都迁来,其实也不会出现什么乱子,关键是咱们眼下缺少可信任的帮手。” “帮手?”崔姒有些疑惑。 宁渝叹了口气,伸手捏了捏崔姒可爱的小脸蛋,笑眯眯道:“咱这不是都想好了给娘子赚一些胭脂水粉钱嘛,可是眼下夫君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若是崔家若是有人能够挑起这个担子,夫君倒是极为放心的。” 崔姒心里甜滋滋的,脸上却表现出一副傲娇的小模样,娇嗔道:“夫君又在玩笑话,不过说真的,我崔家并非真正的诗书传家,我祖父那一代也确实是做生意的,后来我父亲好不容易考上了进士,却弃官回乡,因为这个才跟家族产生了很大的矛盾.....” 宁渝心里明白,这年头的士绅家族供养出一个读书人不容易,可以这么说,光是一个秀才,就得十几人的供养才读得起书,更不用说一个举人,乃至于一个进士了。 这些士绅家族在供养之余,自然不是不求回报,反而回报相当丰厚,那就是当供养的这个读书人当上了官,就能够在各个方面荫蔽家族,堪称回报率相当爆炸。 正因为如此,崔万采考上了进士以后,居然不去做官而是回乡,这在很大程度上就损害了家族的利益,因此也受到了家族的排斥,后来崔万采能够到湖广来,其中便包含了这一个原因。 崔姒脸上带着笑,轻声道:“我对崔家了解的不多,但是也听我父亲提过,崔家出经商人才,夫君若是感兴趣,不如直接跟我父亲谈一谈。” 宁渝叹口气道:“这件事还真不能就这么跟老师去说,否则他肯定会反对的。” 崔姒却有些疑问:“若真像夫君说的那般,我父亲没有理由反对,毕竟这也缓和跟家族的关系.......” 宁渝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实际上原因很简单,那就是此时宁渝拉崔家进来,并没有那么单纯,而是在让崔家介入到整个复汉军的内部权利平衡的体系当中,这对于宁渝十分有利,可是对于崔家来说,却几乎是放在了火上烤。 从一方面来说,目前的复汉军因为起家时就不是单打独斗,这就注定了内部的关系十分错综复杂,首先是宁、程、郑三大家族,宁家虽然占据了绝对的优势和主动,可是也不能否认程家与郑家的地位,因为一开始很多钱粮和兵员就是他们提供的。 除此之外,复汉军内部还有湖广集团和江西集团的区分,未来若是拿下了江南,还会有江南士绅集团需要来拉拢,在这种情况下,宁渝不可能一下子就能做到大权在手,那么在这个时候,他必须要保证军权在自己手上,还有就是在复汉军内部,营造出一个警戒线来。 可是这道警戒线,并不能让宁家来担任,因为在宁渝的设想当中,哪怕是宁家也不会事事都顺从自己的想法,而这个时候文官又不可信,复汉军里也没有所谓的宦官,那么潜在的扶持对象,也就只剩下作为外戚的崔家了。 宁渝嘿嘿一笑,“这事还真没那么简单,要是经过岳父的手,那就是妥妥地官商勾结了,咱么可不能授人以柄。你派人通知崔家,让他们选一个代表出来跟我谈一谈。” “是,夫君。” 崔姒了解自己这个丈夫的脾气,表面上极度温文尔雅,可是绝不代表他没有主见,反而只要是宁渝做好的决定的事情,天王老子来了也没有半点作用。 次日,宁渝也没有闲着,带着几个侍卫,却是一路往汉阳的枪炮厂而去,经过了半日的奔波,只见汉阳城外原本的一片荒地上,如今变得黑烟缭绕,几根大大的烟囱肆无忌惮地排放着大量的污染气体。 若是放在后世,这一幕肯定要被人当成违规排放企业,给罚个倾家荡产,可是在这个时代,这却是强大的象征,也没人敢于在宁大少爷面前多说半句。 当然,如今的武昌距离后世伦敦那副景象,还差了十万八千里,可是这并不影响宁渝心里浮现出一份骄傲与得意,不管怎么说,这是自己亲手打下来的江山。 众人走到枪炮厂门口时,雷驼子已经在那里等候了,见到宁渝从马上下来后,一脸殷勤地牵过缰绳,脸上带着肉麻的笑:“大都督可算是回来了......” 宁渝斜睨了他一眼,笑道:“这往日我来你这里,可从来都是一副臭脸,今天这是怎么了?又想跟本都督玩什么花样?” 雷驼子被这话一堵,老脸一红,当下就有些尴尬,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一旁的徒弟便主动开口解释了一番,这才避免了雷驼子下不了台。 原来问题很简单,早先雷驼子在宁渝的指点下,发明了复汉军火箭弹这种利器,当时就对这种火箭弹的威力颇为期待,一心想着在战场上能不能建立奇功。可是自从他上次派了徒弟,将火箭弹送去以后,却是许久都没有消息,便让雷驼子等得有些焦急。 如今见到宁渝回来了,雷驼子心里却是一喜,便想着前来询问火箭弹的效果如何,却被宁渝给堵回来了。 宁渝摸了摸鼻子,颇为不好意思的笑了笑,然后拉过雷驼子,一路向前走去,“雷大师果然是天纵奇才,这火箭弹的威力却是相当可观。只是也还有许多的改进余地。” 雷驼子听此消息,这才哈哈大笑起来,轻声道:“若是改进倒也无妨,这火箭弹虽说也经过了多次试验,可毕竟没有实战过,既然如今实战表现尚可,那咱们将来便可将火箭弹列入正式的军备当中。” “这是自然。” 宁渝和雷驼子沿着厂区一路前行,看着忙碌而有条不紊的生产区间,心里也是颇为的得意,这也是多亏了他将流水化工艺与分区生产告诉了雷驼子,才让如今的枪炮厂变得如此整齐高效,再也不是曾经那副乱糟糟的模样。 工人们沿着宽阔整齐的水泥路面一路拖运着货物,只见他们手中推着的小推车,在这种路面上行进毫无障碍,比起正常的路面却是要强上不少,不仅速度相当快,而且推得十分平稳,不像寻常路面那般歪歪扭扭。 “这水泥可是好东西,现如今的汉阳枪炮厂已经完全是采用水泥浇筑,可以说它已经不仅仅是一座枪炮厂,也是一座坚固的堡垒,清军寻常的火炮都别想磕碰一点皮!” 雷驼子脸上带着几分骄傲的神色,他对这座枪炮厂是相当用心了,在当初建设之时,他便向宁忠源申请水泥。当时其他地方正是打得激烈的时候,对水泥的需求也相当大,因此宁忠源刚开始并不愿意将水泥给雷驼子使用。 可是雷驼子性子也执拗,一直硬生生拖着,却是好不容易弄了一些水泥回去了。后来在建设枪炮厂的时候,水泥也派上了大用场,这才将汉阳枪炮厂变成了一座真正的堡垒。 雷驼子脸上尽是骄傲之色,他挥舞着手臂,指着矗立的厂房,“现如今的汉阳枪炮厂也算真正实现了当初的目的。而且我还要多说一句,它如今已经完全超越了当时制定的目标!” “现如今的汉阳枪炮厂,光是工人就有一万八千多人,可以实现月产汉阳造燧发枪五千杆,各式火炮一百多门,大都督你的编练新军计划,最迟到明年年初,武器便能全部准备妥当!” .................... 宁渝饮下了许多酒,他的心情实在是太开心了,似乎是长期积郁在心中的愤怒,终于得到了释放,有了汉阳枪炮厂,有了汉阳铁厂,有了那几十座矿山,有了那十万大军,梦想也开始离自己越来越近了。 雷驼子咋着舌头,醉眼惺忪道:“你小子还真不是吹牛,当年我在.....我在孝感的时候,就知道你小子是不简单,如今.....如今看来却是比我想的还要不简单!” “他日你要是当了皇上,俺......俺雷驼子也能跟人吹牛哩,皇上都跟俺雷驼子喝过酒!” 一场宿醉之后,宁渝也不是什么都没有做,他派人将整个枪炮厂和铁厂都设立了军事禁区,安排了一些军队在此地驻守,目的只有一个,决不允许放任何人进去,也不得随意放人出来。所有人的进出,必须要有楚王府的令符或者是他宁渝的令牌。 宁渝绝不会在这件事上开玩笑,他心里明白,眼下的枪炮厂也是清军、白莲教乃至于朱一贵最想要了解的地方,那些奇怪而强大的武器,在这里都能找到答案,因此哪怕只要有一点点的疏忽,带给宁渝的都是相当大的损失。 针对枪炮厂本身的需求,宁渝自然也不会吝啬,很快便又拨给了二十万两白银,作为专门的研发资金,负责完善火箭弹和其他的一些武器。这些银子都是计划外的开支,因此也不会占用到日常那些火器的生产上。 处理完这档子事情以后,宁渝便带着人回了武昌城,不过这回去却没多久,崔姒便到来了一个消息,崔家已经派人在门房等候了,此人乃崔姒的堂叔,名叫崔玉,也是目前整个崔家的主事者。 宁渝心道这人来的也够快的,不过这对于他来说算是一件好事,这充分说明了一个问题,那就是整个崔家,恐怕也在找这么一个合作的机会。 现如今所有人都明白,复汉军的崛起已经成为了必然,前面的几场仗打下来,清军的损失倒是其次,关键是把所有人对大清的信心,都已经给打没了。在这种情况下,复汉军也就成为了一个好的选择,而宁渝本人作为整个复汉军的未来接班人,更是潜力股中的潜力股。 宁渝心里想到了这里,却也没有急着出去,而是先沐浴了一番,将一身的酒味洗掉之后,换上了一身宽松一些的文士衫,整个人看上去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反而显得儒雅随和了几分。 第二百七十三章 内忧外患 宁渝随即便遣了仆役,将来人请到了自己的书房当中,只见一名身穿青山的中年男子慢慢走了进来,脸上的神色也是不慌不忙,仿佛就是简简单单过来喝一杯茶一般。 先不说别的,光是这幅气度,宁渝在心里便多了几分好感,虽说这年头攀龙附凤的人多到不能再多了,可人性毕竟如此,倒也怪不得谁,然而若能稍微收敛几分,保持几分吃相,那也是极为了得,至少也能让人高看一眼。 在宁渝的眼里,愚蠢是比贪婪更为不能容忍的存在,而愚蠢的贪婪更是让人发自内心的延误。 崔玉神态淡泊,可是礼数却一点也不见少,走进来后直接跪了下来,结结实实行了一个大礼。 “学生崔玉见过汉阳公。”声音清爽不腻,举止也十分有度。 宁渝笑了,他发现眼前的这个人,确确实实是一个十分讨巧的人物,而且很明显能看出来,这个人很有讲究,他将自己放在了学生这个身份上,而不是一个商贾,便是为了在宁渝面前,能够保持几分风骨。 不管怎么说,这人有时候还是得保持一份好的形象,否则真成了商贾,这身份也就彻底跌下去了。所谓的儒商,也就成为了一个笑话。 “嗯,还请崔先生速速请起,咱们两家如今说来也算是亲戚了,当不得崔先生大礼。”宁渝脸上也是带着笑,伸手将崔玉扶了起来。 二人落座后,宁渝却是主动给崔玉倒了一杯茶,那茶香袅袅升起,却让人有些心旷神怡的感觉,他笑道:“老师很喜欢这种茶,我自己也准备了许多,今日还请先生品尝一番。” 崔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尽管茶香确实怡人,可是他心里却想到了自家的那个堂兄,不由得暗自叹了一口气。对于崔万采,他心里着实感觉到有些复杂的感受。 严格来说,崔家并不算什么名门望族,更谈不上所谓的诗书传家,早年间也是从樟头线脑一点点置办起的家业,所幸崔家老太公见识深远,他积极培养族内的读书种子,希望将来官场上能出来一个崔家人,带着家族发扬光大。 后来这个人出现了,便是宁渝的恩师崔万采,可是崔万采却性格过于执拗,无法忍受官场的一团漆黑,后来弃官回乡,教书育人,可是崔万采爽了也就罢了,可着实让当时的崔家家主大病了一场。 毕竟对于崔家来说,出一个崔万采那般的人物,已经是极为难得,耗尽了家族这几十年的文脉,而且也得看机缘巧合,可是崔万采这般执拗的性子,却是让崔家的付出都打了水漂。 从那以后,崔家与崔万采之间便不再来往,一直到复汉军起兵之后,崔家人听说崔万采从了逆,当时还想着将崔万采逐出族谱,以保全自身。可是没想到的是,还没等崔家将崔万采逐出门户,这复汉军打得着实太猛了些,还不到一年的时间里,就拿下了湖广。 后面的事情也就不难理解了,随着复汉军的势头越发凶猛,崔万采的分量也是日益水涨船高,如今的崔家却是要用仰视的目光来看崔万采了。只是此时的崔万采,却已经无心再联系族人了 崔玉神情有些复杂,但是他想知道现在有些态度是必须要表明的,否则想要继续谈下去就不太可能了。 “家父当年行事着实有些莽撞,对表兄却多有指责,想来也是过于急躁了些......如今家父年迈已经不再理事,崔家上下便一致推选我来主事,打打下手罢了。” 宁渝自然是听懂了崔玉的意思,现在崔家是知道错了,然后也换了人,希望能够将这一页彻底翻过去,至于其他的,可以继续慢慢聊。诚意倒是够了,可是宁渝有些东西还想继续看看。 “我记得你崔家,如今也是湖广商会当中的一员了对吧。” 崔玉苦笑了一声,“说是湖广商会的一员,可是无论从哪方面都比不过几个老前辈,所幸有王爷赏饭吃,如今在商会也当上了一个二级大商,还算有些名头。” 宁渝点了点头,他对于湖广商会还是了解的,这里面的很多东西都是他亲手弄出来的,一个二级大商虽然算不得什么,可是在眼下的商会当中,也算得上是头面人物了,基本上是排在了宁、程、郑以及其他几家的后面。 “既然如此,那么也算是有扶持的价值。”宁渝脸上带着笑,这个时候他的态度虽然依然很谦和,可是说出来的话,却有些居高临下的味道了。 崔玉却没有任何的不满之色,他又重新跪在了地上,低声道:“崔家虽然实力低微,可是只要汉阳公有所需要,崔家愿意抛家舍业,跟随汉阳公身边,当牛为马,以供趋势!” 当然这一切绝不是宁渝的个人魅力所致,实际上崔家对于宁渝的了解,也只是局限在会打仗这个层次上,可是这并不影响崔家的投效之心。 愿意很简单,这年头走南闯北贩货盈利的商人,顶多也就是个小商人罢了,做到再大也不过尔尔。而真正的大商,则是如同吕不韦一般,早早就开始投资一国之兴衰。 对于崔家来说,宁渝便是这样一个绝好的潜力股,而他们想要投资的未来,则是将来的外戚身份,这可是真正的一本万利的买卖,而且崔家已经有了绝佳的本钱,那就是崔姒,若是换成别的家族,就连今日谈话的资本都没有。 见崔家人这么上道,宁渝心里也有几分开心,便笑道:“你崔家的那些东西,我却是看不上。不过对于你崔家的人才,我却是颇为看重。做事嘛,还得看长远。” 崔玉心里又惊又喜,趴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声音清脆有力。 “崔家上下,愿听汉阳公驱使!” 三日后,宁渝带着一行人坐上了船儿,准备出发去安庆。于此同时,还有数十艘大船带着最后一批的军械粮草,跟着宁渝一路东进,等到了安庆之后,这些粮草和军械也将会分发到各军中,为即将到来的一战做最后的准备。 在临行之前,宁渝跟崔玉也算是好好深谈了一次,将关于玻璃和白糖的想法都跟崔玉说了一遍,而且针对相关的工艺,宁渝也提出了一些自己从后世看到的方法,让对方先去实验,只要先把工艺摸清楚就可以了。 至于后面怎么去发展,宁渝也想的很清楚,无论是玻璃还是白糖工艺,本身难度并不算大,但问题是需要通过合理的销售渠道,将生产出来的这些东西卖出去才行,这一点是需要时间的,因此先让崔玉慢慢折腾着。 刚刚回到安庆之后,宁渝又是马不停蹄找到了李绂,将自己在武昌这一番经过详细告诉了对方,重点自然便是将来要在江南制定新的工商条例,从而达到扶持工商的目的。 李绂的脸色有些凝重,他自然明白在眼下这个时候,想要推行该条例会有多少的阻力,对于宁渝的想法,他却是觉得有些过于急躁了。 “大都督,工商扶持虽然有必要,可是眼下这个时候是不是太着急了?毕竟工商行业到如今也没有一个稳定的支撑点,若是大都督执意如此,怕是吃力不讨好。” 说白了,眼下的工商行业的背后,都是那些地主乡绅们支撑着。所谓的扶持工商地位,他们自己就不愿意同意,如果宁渝强行把他们抬到桌子上来,未免有些高看了。 宁渝苦笑着摇摇头,轻声叹道:“李先生,你可知我这一路东进,背后的几十艘船里都装着些什么吗?” “想来应该都是火枪火炮这一类器物吧......”李绂轻轻点点头。 宁渝摆了摆手,苦笑道:“火枪火炮者,不足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全都是我们的军粮,将来这些军粮要支撑到我们拿下江南,除此之外,便是军中需要的一些杂物罢了。” “除了火器以外,其他的军粮和军内杂物,全都是湖广的那些商人给我们筹集到的物资,他们希望我们能够赶紧拿下江南,这样他们掏出来的银子才不会打水漂。” 宁渝随手拿起了一杆新制成的汉阳造燧发枪,乌黑的枪管上反射着光,看上去竟然有几分美感,可是每个人都知道,这根枪管里所发射出来的东西,将会致人于死地。 “想要造成这杆汉阳造燧发枪,前前后后需要的工序多达数十道,若是一个熟练的鸟枪匠人自己打造,或许要两个月左右才能制成一杆,可是如今在汉阳枪炮厂里,一千个熟练的鸟枪匠人,再加上两千个普通的匠人,一个月能制成五千杆左右。” 李绂若有所思,他有些明白宁渝想要说什么了。 宁渝感慨道:“这便是我为什么一直要强调工商的力量了,很多事情是现在的复汉军可以做到的,比如花一年的时间建立了汉阳枪炮厂和汉阳铁厂,可是在其他的很多方面,光靠眼下的复汉军还不够。” 李绂轻声道:“大都督的想法,我大概是明白了.......只是眼下,这第一步却好说,可是将来这乱子恐怕小不了。” 宁渝无奈道:“将来的事情将来再说罢了,只是眼下咱们不去做,有的人可就想着去做了。再说咱们毕竟是一路造反起家的,这点动荡还算不了什么,北方的那位爷,眼下才是真正的焦头烂额呢。” 一想到雍正此时的处境,宁渝心里便有些痛快,这人就是这样,若说自己惨也就罢了,可是要有一个人比自己更惨,那心里反倒好受了许多,毕竟这幸福感都是对比出来的。 不过与宁渝想的不一样,如今的雍正不光是焦头烂额,几乎可以说是腹背受敌。先别说外面的复汉军和策妄等人,就连京师里的大臣们,对于雍正的感官就不太好,大伙原本都希望来一位老八那样爱惜名声的皇帝,这样大伙可以该继续捞钱的继续捞钱,该玩女人的继续玩女人。 可是眼下却不一样了,雍正不比其他皇帝,他也爱惜自己的名声,可是他更爱惜大清的祖宗基业,为了保住这份基业,他已经在心里怎么想着折腾自己的官员们了。 实际上刚刚上位的雍正皇帝,为彰显自己勤俭爱民的形象,已经专门下旨停了直省贡献方物,并且打算继续高举康熙的大旗,更定历代帝王庙祀典,并且下诏称古今图书集成一书尚未竣事,宜速举渊通之士编辑成书。 可是在这些事情做完以后,雍正就开始磨刀霍霍了,他很快便下旨地方,凡是直省仓库亏空,限定在三年内补足,否则逾期将会治罪。 这一举动与晚年的康熙是完全不同的,康熙好名声,为了一个名声亏点也就亏点了,可是雍正却没有这个资本亏点,因为他的国库里都已经不到五百万两白银了,要是再亏点,大清国连裤子都亏没了。 一场轰轰烈烈的追欠缴行动算是展开了,在这个过程中,特别是雍正对于户部的那些勾当了解的一清二楚,他心里清楚地方上交给户部的税银,在这个过程中都会被人扒一层皮,到最后骂名雍正担了,可是国库还是空空荡荡。 为此雍正亲自派出了怡亲王允祥和吏部尚书隆科多,二人专门负责来查清账目,结果不查不知道,一查却是吓一跳,更是把雍正都快气出血来。 原来光是一个户部,亏空的银两就高达二百五十万两,而像那些肥差衙门,比如什么内务府、河道衙门,还有织造衙门,这里面藏着的亏空更是吓死人,稍微一捅就是一个天大的窟窿,正等着雍正来填。 雍正的脸色漆黑如墨,他狠狠将奏折摔到了群臣面前,望着这些毕恭毕敬的大臣发出怒吼声。 “一帮狼心狗肺的东西,朕的大清,就是被这帮子狗东西给吃空了!” “着户部的亏空,由户部历任的官员来赔,家产赔光了就让他们的子孙后代继续赔,逐年补齐,一文钱都不能少!” “还有其他衙门的,你们自己好好拾掇拾掇自己的心肝肠胃,看看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东西!” 大臣们跪在地上眼观鼻,鼻观心,却是没有人站出来说话,只是众人心里都清楚的一点,那就是大清朝这一回,可真正的是内忧外患都凑齐了。 第二百七十四章 谢主隆恩 雍正发了一通脾气,目的自然不是单纯为了发脾气,而是在为后面的改革先进行铺垫,他得跟底下人划一条线出来,要是到时候不听招呼,过了这条线,自然会进一步严厉处置。 正所谓雷霆雨露,俱是君恩。雍正上位一来,一直都是以十分谦和的态度对待大臣们,可是这绝不代表他没有钢铁手腕,甚至从某些方面来说,他是大清以来最为铁腕的君主,对于大臣们,他已经失去了最后的耐心。 下朝之后,雍正也没有歇息,很快便回了东暖阁,并且派人将怡亲王允祥和吏部尚书隆科多召了过来。 当二人走进殿中时,雍正已经在快速批阅起桌面上的奏折了,他的脸色着实有些阴沉,康熙晚年的政治腐败造成的后果,如今已经完全反噬到了雍正的身上。 “奴才允祥、隆科多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二人的神情有些忐忑,将脑袋死死贴在地面上,不敢偷眼去看雍正,不过想也能想得到,雍正此时的心情是如何了。特别是怡亲王允祥,他已经受了总理户部衙门的差事,经过这么多天的查验,对于户部的那本烂账也多了许多认识,简直就是触目惊心! 雍正脸色稍微有些松弛,他手中执笔在奏章上快速批注,也不抬头看他们一眼,轻声道:“户部这摊子水,你们现如今蹚得如何了?” 允祥脸上带着一丝苦笑道:“奴才以为,户部已经到了不得不下猛药的地步,否则积重难返,再难有回天之力。” 隆科多脸上亦是凝重之色,只是他的口吻则要和缓许多了,“奴才以为,怡亲王所说却有其事,只是这副猛药若是下下去,恐怕人心就乱了......” 雍正的笔锋微微一顿,一颗豆大的朱砂滴在了奏章上面,妖艳似血,带着些许的杀气。 “二位所言都有些许道理,只是我大清眼下却已经没有时间从容面对了。先抛开湖广的楚逆不谈,光是青藏这一次的叛乱,朕连平叛的银子都没多少了。如今这个关头,有些事情还是要做的。” 雍正一边说着话,手中的朱砂笔也没有停过,直接在奏章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色叉。 “朕以为,此番决不可松懈,否则前番的努力可就白费了,至于些许人的埋怨,朕也不会在乎。这个天下,若是再不好好改改,可就真的一点点被叛党给夺走了!” 允祥和隆科多心里一个咯噔,他们已经明白了,此番雍正已经下定了决心,将他们叫来也不过只是通知一声罢了,若是有人敢拦在雍正的面前,恐怕会遭遇最为残酷的打击。 “奴才遵命,官场积弊事关我大清生死存亡,奴才愿意当好户部这个家。”首先允祥便表了态,他原本就坚定的站在了雍正这一边,如今自然也不会选择放弃。 可是隆科多脸上却有些犹豫,他可不想在刚刚立下从龙之功后,就开始跟朝臣们掰腕子,到时候被架在火上烤,这又是何苦呢?只是他的那些小心思,自然瞒不过雍正,就这么轻轻一扫,隆科多也只好跪下来称颂。 雍正也不跟他们去计较这个,“朕昨天批阅奏章时,发现地方的亏空也十分严重,刨去被逆匪所占据的诸省,他省的亏空亦是触目惊心。据地方督抚所言,亏空已经蔓延数十年,层层叠加所致,才酿出今日这般严重的情况。” “朕以为,这查证亏空,决不可仅仅在户部一地,还需地方胁从,若是各省督抚大员不能同心戮力,这亏空何时才能填平?” 隆科多似有所悟,有心将功补过,便低声道:“皇上,奴才以为,若是查办地方亏空,自然需要防止地方沆瀣一气,到时候怕也是查出一本烂账来。不如先换上一批精干得力之官员,以保皇上圣听。” 雍正脸上这才舒缓开来,轻声道:“朕心里亦有所感,光是查办这帮子贪官污吏却还不够,朕以为需得换上得力之人,方能保证地方平稳,不致于生乱。” 允祥低声道:“启禀皇上,侍读学士田文镜老成历练,才守兼优,曾在地方为官以来,仓储充足,察吏安民,惩贪除弊,为大清殚竭心智,可以重用。” 田文镜原本就是雍正夹袋里的人物,自无不准的道理,“皇考在日之时,便已经注意到了田文镜此人,朕想了想,若是将田文镜放在南书房却是有些浪费了,还是让他继续去地方上做些真正的实事吧。” “侍读学士田文镜,勤勉有功,庶务咸修,调任河南巡抚,清理积牍,剔除宿弊。” 雍正想了想,却是觉得还有些不够,他笑道:“既然把田文镜放了出去,朕身边其他几个人,或许也能多做一些实事。” 对于雍正而言,以往当皇子的时候束手束脚,可是如今当了皇帝,这心态自然也就慢慢转变了过来,这无论是从什么方面出发,想要办成事,自然也得把自己的心腹都给派出去,手里有了权力,做事情也就方便了许多。 田文镜本身就是侍读学士,升到巡抚虽然有些超擢之嫌,可是也没有什么太大的问题,这旁人知道也不会多说什么。可是接下来的李卫,却是真正的一步登天了。 李卫原本就不是出身正途,后来得蒙雍正的看重,在康熙五十八年的时候,得了个正五品的户部郎中,想要升到督抚肯定是不可能了,因此雍正也只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四品的云南盐驿道的官,准备等将来再进行升迁。 至于在之前夺嫡之争中立下了功劳的鄂尔泰,雍正也没有忘记,毕竟行宫之变当中,幸亏鄂尔泰驰援得力,否则真让八爷党的人攻了进去,恐怕雍正继位还要平添许多波折。 鄂尔泰的性格本来就十分刚毅坚韧,因此在康熙一朝也有些吃不开,到了康熙五十五年的时候,也才只是一个内务府员外郎,不过雍正的性格也是这般,因此对鄂尔泰颇为赞赏,直接将鄂尔泰升为了山东布政使,也算是成了地方大员。 当任命在朝堂上公布之后,大臣们很快便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雍正在朝堂上让怡亲王和隆科多放手查户部亏空,又安排了心腹到地方上出任大员,很明显是想着内外联动,将这个事情做起来,至于里面还藏着什么东西,恐怕就不为外人所知了。 诏狱,孤灯如豆,幽暗的牢房里只能看到这一点点的光,却已经成为犯人们心中仅存的光明,因为在诏狱里,常年是见不到阳光的。正所谓水火不入,疫疠之气充斥囹圄,待在这里,简直就是一种从心理到生理上的全面折磨。 一行人提着灯笼,从外面走进了这个如同地狱一般的地方,其中一人正是诏狱的狱正,他一脸卑躬屈膝地引领这来人向前走去,浑然不似活阎王的名头。 来人可了不得,正是如今朝廷里红得发紫的礼部尚书张廷玉。自从胤禛继位之后,他便对张廷玉颇为看重,曾对张廷玉说:“为政以得人为要,不得其人,虽食法美意,徒美观听,于民无济也。” 当然,张廷玉能够得到胤禛看重,不仅仅是因为张廷玉在夺嫡之变当中,能够一直坚持原则,而且张廷玉一来气度端凝,应对明晰,是一个真正有才干的人物,二来则是胤禛自己在年幼时,曾经拜张英为师,而张英便是张廷玉的父亲,因此二人还有这么一层私人的关系。 张廷玉出身不凡,何曾来过这等污秽之地?只是他为人颇为坚忍,倒也没有作态,只是顺着狱正的指引,一路上来到了诏狱里面的一间牢房前。 牢房里点着一盏油灯,虽然也不甚明亮,可是在这么一个地方却也是相当难得,里面还有一套桌椅,上面摆着笔墨纸砚,正有一人在奋笔疾书。 与诏狱当中的其他人不同,此人衣着干净整洁,辫子编的整整齐齐,双手指甲中没有那种常见的泥垢,脸上也十分干净,气度雅然,正是岳钟琪。 早年间的岳钟琪那也是延请了名师教导,学过了圣人文章的,后来才选择了弃文从武,可是他却不是那种大字不识几个的武将,不如说是一个儒将。 岳钟琪书写时实在是太过于用心,以致于没有发现牢门已经被狱正给打开了。只见张廷玉走进去以后,岳钟琪却依然置若罔闻一般,写着自己的东西。 一旁的狱正见岳钟琪没有抬头看自己等人,还以为是在犯脾气,当下便大声道:“岳钟琪,你好大的胆子!宗伯大人前来,你竟然这般无礼!”所谓的宗伯,便是指礼部尚书的尊称。 岳钟琪这才恍然大悟,他拖着脚上的镣铐,却是一步步挪过来,跪在地上行了大礼。 “罪臣岳钟琪,见过张大人。” 张廷玉对于岳钟琪还是非常看重的,他用手指了指岳钟琪脚上的镣铐,示意狱正将镣铐先去除掉,随后才一把扶起了岳钟琪。 “东美,此番你却是受了苦,心里可曾有怨言?” 听到这一句话,岳钟琪的眼圈却是有些红了,他自问一片忠心,可是自从带着残兵败将回来以后,就已经被关押了许久,甚至连个罪名都没有。 严格来说,在对复汉军的这一仗当中,岳钟琪做的已经是相当完美了,首先他占据了安庆城,以安庆城为忠心牵扯了大批的复汉军,后来失败也是因为康熙在正面战场上崩盘所致,安庆城最后陷落,也被宁渝用城内八旗的性命给买下来的。 从头到尾,岳钟琪都没有犯下什么大错,而真正有错的,似乎就是将那些八旗兵给活着带了回来,以致于让很多人都非常被动,对于岳钟琪恨之入骨,才一直关押到现在。 如今听了张廷玉的问话,岳钟琪终究是忍住了泪水,他重重跪在了地上,低声道:“罪臣自知有罪,不敢有怨言。” 不敢有怨言,不等于没有怨言。这句话自然是瞒不过张廷玉的耳朵,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皇上心里是知道的,可是这件事上,东美,你也着实莽撞了些。” 岳钟琪长叹一口气,苦涩道:“可是如今说什么都已经晚了,罪臣愿意以死谢罪,只是还请张大人,将我的请罪折呈递给皇上吧。” 张廷玉没有拿起桌子上的请罪折,脸上只是微微带着几分笑容,“这请罪折还是你自己交给皇上吧,只是今日,皇上却还有一些问题要问你。” 岳钟琪心下一动,他仿佛知道自己还有转机,当下便跪下来,三拜九叩之后,伏在地上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张廷玉站起身子,道:“岳钟琪,皇上问你,当日私自与楚逆交易,如今可知错了?” “罪臣知错,罪该万死。” “好,岳钟琪,皇上又问你,青藏罗卜藏丹津背叛大清,并与策妄阿拉布坦相约同时出兵,你心里可有对策?” 岳钟琪却是细细想了一番,才坚定道:“启禀皇上,策妄如今不过虚张声势,关键在于罗卜藏丹津,只要能够抓住他,策妄不攻自破。” 张廷玉听到这里的时候,心里甚为高兴,不过他还没有问完,继续问道:“岳钟琪,朕最后问你,若是朕赦免你的罪,让你带大军进攻,你可有把握抓住罗卜藏丹津?” 岳钟琪想都没有想,斩钉截铁道:“启禀皇上,罪臣若是三月内抓不住罗卜藏丹津,情愿以死谢罪。” “好!”,张廷玉亲手扶起了岳钟琪,好言劝慰道:“东美,你且等着,想来不日便有圣旨下来。” 岳钟琪脸上涕泪交错,高声道:“罪臣谢主隆恩,纵使赴汤蹈火,罪臣亦万死不辞!” 康熙六十一年五月初四,雍正任命川陕总督年羹尧为抚远大将军,从陕甘各地调集精兵往青海平定罗卜藏丹津的反叛,并且任命了岳钟琪为奋威将军,参赞军务,并从陕西、四川、甘肃、内蒙古等地调集大军到青海平乱。 至此,雍正却是完全忽视了湖广的复汉军,仿佛当复汉军根本不存在一般,可是实际上,雍正已经完全将江南给放弃了。既然打不过,又何必去打呢? 正所谓你打你的,我打我的,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得了。 第二百七十五章 兵进江南 五月,复汉军终于快做好了东征的准备,四个齐装满员的主力师已经准备就绪,四万大军站在了安庆城下,火红色的军旗在风中飘扬,旗下面的复汉军士兵们,也穿着一身红色的军衣,背着长长的燧发枪,正在排列着阵型。 当然,虽说目前这四个师的军备已经得到了满足,可是毕竟这四万人当中,有近万人是从武昌发来的新兵,还没有真正上过战场,因此战斗力上还需要一定的考验。 宁渝手里捧着望远镜,看着这些士兵,脸上都是压抑不住的笑容,他对于这个问题并不在乎,至少宁渝知道,虽然说复汉军还有很多新兵,可是真正难打的仗已经过去了,江南剩下的几万绿营和一万多八旗,并不是什么难啃的骨头。 反倒是江南的士绅们,组织起来的团练倒还有些棘手,不过对于宁渝而言,也没有太大的区别,反正都是打,能够练一练兵,自然也会更好一些。 “瞧瞧咱们现在这阵势,当年在云梦的时候,咱们可想不到,有一天咱们能变成这么多人!” 董策最近似乎很喜欢感慨,他捧着千里镜望着下面的复汉军,不由得发出了一声叹息。“就是当年的那批人,现在没剩多少个了。” 宁渝轻声道:“董策,当初在雏鹰营里,我最看好的人有二十四个,这二十四个人是我精挑细选出来的,有你,有许成梁,有常有财......” “只可惜一将功成万骨枯,到了现在,这二十四个人,只剩下了十一个人了。有六个人,都是死在了上一次跟康熙的那场大战当中。对于战场来说,没有人敢保证自己能活着走下来。” 董策神色有些沉重和哀伤,他不是不明白这个道理,打得仗多了,这心肠也就越发地硬了,只是他心里有些不愿意去明白,不愿意去懂这个道理罢了。 “大都督,军情处急报。” 石薛急匆匆走了过来,在宁渝的耳边轻声耳语了一番,神色间透露了几分凝重。 宁渝脸上却是一喜,他很快便派人召集了诸将,随后便直接走进了作战室当中,手中的马鞭不时地敲击着手心,心情显得相当愉悦。 等到众将走进来以后,宁渝这才压抑不住内心的兴奋,望着众人笑道:“咱们可算是迎来了一个好机会!” 李石虎眼睛一亮,道:“好机会?莫不是雍正死了?” 其余将领们也是一脸兴奋地望着宁渝,在他们看来,只有大清再死一个皇帝,才能算得上好机会了。 宁渝却是被气笑了,他指着李石虎摇摇头,然后道:“你倒是成天想这些美事,算了,我也不跟你们兜圈子了,西北的策妄阿拉布坦和青海的罗卜藏丹津已经起兵,雍正把年羹尧和岳钟琪派去了西北。” 众人听到这个消息时却是一阵茫然,只有老将程铭脸上有些惊讶,他走到了舆图面前,却是打量了许久,摇摇头道:“雍正岂会如此不智?” 宁渝嘿嘿一笑,他明白了程铭的意思,因为在所有人正常的分析环境下,目前对大清威胁最大的始终还是复汉军,若是去打击什么策妄,看似有必要,实则是在给复汉军机会,从另一个角度来说看是大大的不智。 李绂却是摇摇头笑了,他望着程铭笑道:“程将军此言差矣,雍正绝非无能之辈,从此举当中,我至少能看出三个好处来。” 程铭有些好奇,行礼道:“还请先生指教,只是本将实在看不出来,此举哪一步对了?” 李绂笑道,“现如今雍正刚刚继位,急需一场大胜来增强自己的威信,巩固自己的地位,这是其一。” “其二,雍正锐意改革,可是无疑会得得罪全天下的大臣,若是有了这一仗大胜,也能防止清廷内部的反扑,因此这一仗注定是要打的,只是老夫原先以为这一仗会应在白莲教身上,却没想到这西北的策妄,也有些不安分了。” “其三,这其三嘛,我想雍正应该是有借此机会练兵的想法,毕竟之前的一战,京营八旗的精锐几乎都被打光了,这个时候自然想着多练练兵。” 宁渝若有所思,雍正的想法很明显就是挑软柿子捏嘛,虽然说策妄一点也不软,可是相对于刚刚打过的复汉军来说,却是相对来说的软柿子了。 不过宁渝也明白,雍正这一番也是在给自己拿下江南的机会,只是就这么轻易的放弃了江南,始终觉得有些虚幻。 “雍正此番放弃江南,或许还有些什么别的东西......”宁渝的手指在沙盘上移动着,沿着长江一路点到了安庆,神情有些犹疑。 “若说放弃江南,倒也算不上,只是雍正更能认清现实罢了,再说,江南的那帮子逆民,可是让清廷吃了不少的苦头。” 作为江西人的李绂,他自然能够明白这背后藏着的恩怨纠葛,说起来还真是反反复复,根本就没让清朝的皇帝们省过心。 从满清入关之时,江南无疑成为了清廷稳固统治的最大阻力,特别是这种反抗,并不仅仅只是辫子的原因,而是从政治,经济,军事,思想全方位的抵制大清,特别是江南的士绅集团,虽然接受了清朝的统治,可仍然试图保存其政治和经济上的权益。 因此后来在康熙继位之后,江南一直都算不上特别稳定,当地的士绅在治和经济层面试探清廷,试图恢复和维护自明朝以来就存在的种种特权,以致于后来的大清君王一方面多次下江南,另一方面又是屡兴文字狱,就是要将江南汉人心里的那点东西全部给灭干净,从而留下一堆真正的顺民。 对于雍正来说,他想要实现的改革,其中也有很大的阻力便是来自于江南,因此眼看着江南快要保不住,他也没有真正去砸锅卖铁来死保,尽管江南的钱粮几乎占据了整个清廷的四成多。非不愿也,实不能也。 就从大清在两江的人事安排上就能看出,先前在湖广江西大战的时候,清朝死了一个两江总督,死了一个江南提督,然后又死了一个江宁将军,可是死完了以后,清廷便一直没有再委派新的两江总督,后来的岳钟琪,也只是做了安徽提督,两江总督之职位一直处于空缺状态。 若是放在了往年,两江总督这个坑都是大臣们可望而不可即的大肥肉,可是现如今却不一样了,人人心里都明白,现在谁去两江,等于是去找死。 上任两江总督好歹还有十万兵马,可是这一任有什么?光靠几万绿营和一万多的八旗,想要挡住复汉军的兵锋,简直就是痴心妄想。 在这种情况下,江南也是人心惶惶,许多人都对大清的未来表示悲观,甚至想直接北撤到山东,可是没有雍正的旨意,谁也不敢贸然离开。 雍正在准备对策妄一战之后,也没有完全将江南弃之不顾,他很快便物色好了新的两江总督人选——范时绎。 在大清王朝当中,姓范的勋贵大臣并不多,其中最为有名的便是范文程这一支。这个老汉奸为了大清的兴衰耗尽了心血,因此也一直被康熙所看重,连同他的子孙在康熙一朝也得到了重用,而范时绎正是范文程之孙。 如今的范时绎,原本只是马兰镇的总兵,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都还轮不到他来当这个两江总督,可是眼下的情况不妙,两江总督已经成了一个火盆子,满蒙勋贵们不想跳火坑,因此当雍正提出这个人选之后,几乎没有一个人反对,倒霉蛋范时绎便被强行架上了这个位子。 宁渝自然知道这个大汉奸后裔,他心里反倒感觉有几分欣喜,要知道这天下的汉人,可没有一个不恨这个范家老贼,若是能够在江南一战当中,活捉或者直接砍下他的头颅,恐怕天下人都得欢欣鼓舞了。 “既然如此,我军五月十五,出兵江南!” 此时沙盘上的江宁城,已经被插上了一根红色的小旗子。 .................. “东征一战,事关我汉室江山之兴亡,拯救天下黎民百姓,天地共鉴之!” 五月十五,整整四个主力师加上一个都督禁卫旅在安庆城下誓师,宁渝祷告了天地之后,也就不再多言,乘着战船便沿着长江一路东进。 复汉军这一次的目标十分明确,一路过池州、铜陵还有芜湖,直接进逼江宁,根据参谋处的意见,这一路除了这五万的大军以外,还调集了近十万人的民夫随征,对外号称二十万大军,攻伐江南。 这一次是复汉军起兵以来,所动用的最庞大的一股兵力,所需要的耗费的粮草补给也远远超越了之前的历次大战。 复汉军除了动用这么多的人力以外,还专门调集了三百艘大小民船一路随行,专门负责从安庆来运输后勤物资,以保证大军一路所需。 对于宁渝而言,这一次他要拿下江南,需要做的事情有很多,军事上的反倒不是很关键,更多的还是如何奠定将来的复汉军的一国之基。 是的,这一点宁渝已经在武昌的时候,就跟父亲宁忠源、宁忠景还有崔万采等人商议过了,眼下的复汉军局势其实很明显,自从大战过后,清廷已经蜕变成了一只病老虎,在这个时候,选择称帝已经变得迫在眉睫。 只有称帝建制,才能将逆贼这个身份彻底摆脱,也能吸引到更多的人才南投。到时候的复汉军,也就不再是今日的复汉军了。 当然,这一切的关键便在于江南,只有拿下江南,才有这样的资格来称帝,否则仅仅携三省之力,称帝却是有些勉强了。 一想到到时候的复汉军,就能彻底成为一个新创的国度,宁渝的心里便有些澎湃。 三年之功,尽在此时。 复汉军东进的消息,自然瞒不住天下人,也瞒不住正在韬光养晦的雍正,他想要选择装聋作哑,可是却无奈有人主动挑破。 “启禀皇上,十四贝勒允禵呈递上来了折子......”马齐脸上有些忐忑不安,他心里清楚,若是这封折子呈递上去,恐怕雍正会火冒三丈,可若是不呈递,这事情同样也难以收场。 雍正接过了折子,却是没有看上几眼,便已经怒火攻心,允禵所陈奏的东西很简单,折子里的关键只有一句话。 “江南钱粮之地,乃大清之命脉,不可轻弃。若皇上不战,奴才愿领大军战死江南!” 得,在这封奏折当中,允禵只有这么一个要求,可是却仿佛直接将耳光扇在了雍正的脸上,这几乎是在指着雍正的鼻子骂怯懦。 雍正这一下子却是新仇旧恨齐齐涌上了心头,他直接派了太监去景山狠狠斥责了允禵一番,并且罚他守陵,相当于直接将允禵给圈禁了起来,让他好好思过。 廉亲王允禩心有不忍,便连同九贝勒允禟一同上了奏章,想要为十四贝勒允禵求情,可是这刚刚把奏章呈递了上去,便触怒了雍正。 太监很快便带着雍正的口谕,去了廉亲王允禩的府上,将其狠狠斥责了一通,而后以康熙帝及其四位皇后神牌升附太庙,端门前的更衣帐房都是新制,油漆味道大为缘由,让廉亲王允禩及工部侍郎、郎中等人在太庙前跪了整整一个昼夜。 后来允禩几乎跪脱了像,特别是原本的身体都不太好的情况,遭受这般大挫折,心中更是心灰意冷,却是不再想着惦念政务,便向雍正请辞工部的差事,然而这一次雍正却是没有再拦住,他将允禩改为了闲散的理藩院尚书。 对于向来就喜欢给他添堵的九贝勒允禟,雍正也没有丝毫的手软。 “允禟不知感激朕恩,肆行傲慢,全无臣下事君之礼,且称出家离世等语。其意以为,出家则无兄弟之谊,离世则无君臣之分。如此荒诞不经,朕不解其胸中是何意见也。朕受皇考付托之重,临御以来,于国家政务悉心办理。朕自揣精神力量,可以经理有余,惟于弟兄之中,此数人万难化诲,既不感恩,又不畏法,使朕心力俱困。” 一名太监站在了九贝勒允禟的府中,脸上带着几分厉色,这一番痛斥却是比起先前对允禩还要严厉几分,将允禟骂的面如土色。 当然光是骂过了还不够,很快对允禟的处置措施也就下来了,雍正以青海战事要紧为理由,将允禟直接发往了青海西宁犒军,可实际上众人都知道,这几乎等同于流放。 凭借着这一次江南的机会,雍正对朝廷的八爷党进行了狠狠的打击,只是在打击完了之后,他也没有忘记给远在江南的范时绎发去一封圣旨。 内容很简单,坚守江南,以待时变。可除了这一句话,却是半点援助都没有了。 第二百七十六章 君父之忧 江宁府,两江总督衙门。 新任的两江总督范时绎,脸色肃穆庄严,正跪在地上听着圣旨。 “奴才领旨,叩谢皇上,吾皇圣安。” 雍正派来的传旨太监,一脸脸上笑眯眯地将圣旨递给了范时绎,然后扶起了范时绎,低声道:“范大人快快请起,这旨意传到了,咱家就不多留了,范大人一切保重。” 范时绎脸上带着几分难色,“公公远道而来,不辞劳苦,这本官已经为公公准备好了接风宴,都是请的这江南的名厨,还有颇多的地方特色.....公公不妨吃了再走。” 太监脸上笑容不减,可是这嘴里的话依然是拒绝,“范大人,皇上往日里教育咱们这些奴才,那都是真真说打就打的,咱家要是吃了这顿饭,会京师且不得挨上几下......这.....” “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好强留......”范时绎轻轻叹了一口气,脸上带着几分苦笑,“只是这江南水寒,楚逆猖獗,还望公公日后在皇上面前多多美言,那就够了......” 范时绎一边说着,身旁的人也就随后给太监递过去了一个小小的包裹,外观看上去倒是平平无奇,太监一边推辞一边借机接过来,多年纯熟的手法,很快就反映过来,这里面装的想来应该是玉石等物件。 “好说好说,范大人一片忠心赤诚,咱家岂会不知?若是能说得上话的.....咱家定当知无不言.....”太监表面上一副正气凛然,可是丝毫不耽误他将包裹塞进了自己的袖子里。 等到送走了传旨太监之后,范时绎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人人皆言两江总督是个大火盆,可是没想到就连这传旨太监也唯恐避之不及......这一幕让范时绎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再联想到已经出发的西北大军,他心里有些后悔了。 严格来说,范家人并不是很需要这个一顶总督的帽子,毕竟在雍正继位后,范时绎便已经是马兰峪总兵,还是东陵总管大臣,也算得上地位显赫了,而范家人出高官也相当多,也不需要一个两江总督的帽子了。 先不说范时绎的那些长辈们,就他这一代,前面有个就有一个范时崇,康熙四十九年也是当过闽浙总督的,后来还做过兵部尚书,他还有个族弟,在雍正继位以后也当上了陕西巡抚,因此哪怕他范时绎不当这个两江总督,前途依然是一片光明。 只是范时绎心里明白,雍正派他来两江,也并非完全是想着找人来背锅,未尝不存着几分期许,若是他范时绎能够在江南牵制住复汉军的步伐,也能算得上大功一件。正所谓君父之忧,岂能忤逆? “老爷,曹家的少爷派人使了帖子,见还是不见?”管家范同轻声道。 “不见.....等等.......你是说织造府曹家?” 范时绎一脸烦闷挥了挥手,只是立马又止住了,他的心思却是转了几圈以后,又改变了主意,“这府上的宴席还没撤,你去回个帖子,就说延请曹家少爷过府一叙。” “喳。”范同随后便离去了。 只是此时的范时绎,仿佛抓到了一些什么东西,他缓缓地在厅中踱步,大脑里却已经在飞速思考目前的局势。 曹家的到访,并不是偶然。实际上自从他就任两江总督一来,曹家便一直想着跟他拉近关系,可是范时绎并不愿意,他心里明白当今的皇帝对江南的这几个织造局的意见,就在前不久户部查亏空一案中,苏州织造的李煦就已经被捉拿回京,这个时候再去跟这几家牵扯在一起,并不是什么明智的做法。 若是没有复汉军的威胁,范时绎是肯定不会见曹家的人,可是如今却已经变得不同——他范时绎的处境,并没有比曹家好到哪去,如果再不想办法自救,恐怕他会死得比曹家人更惨,因此在这个时候,范时绎也顾不得许多了。 在江南,织造府曹家绝对算是一个声名赫赫的大族,甚至比起督抚来说都丝毫不逊色,原因很简单,从康熙二年开始,曹玺被康熙从京师派遣到江宁任江宁织造一来,已经快满了一个甲子。 这近六十年以来,从曹玺到曹寅,再到曹颙、曹頫,整个曹家几乎成为了康熙在江南的御用耳目,曹氏三世在官时,常以密折报告各处情况,立下了许多功劳,因此也备受康熙的信任与重视。 在康熙年间,江南曹家也发展得如烈火烹油一般,别看江宁织造郎中,不过只是一个五品小官,可是在江南,别说那些三四品的官员,就连从一品的两江总督,跟曹家人说话也得客客气气的,因为曹家跟康熙的关系实在是颇为不寻常。 当然这一切如今都已经烟消云散,雍正上位以后,他兴起的查亏空自然少不了江南的三个织造府,首先被拿下的是苏州织造府的李煦,已经被押解抵京,而杭州织造孙文成,作为曹寅一手培养起来的心腹,如今也被雍正遣人密查。 在这种情况下,曹家人便再也坐不住了,他们心里很清楚,如果还不赶紧行动,下一个就是江宁织造的曹家了。 现任的江宁织造郎中曹頫不过二十七岁,他原来只是曹荃第四子,后来曹寅的嫡子曹颙病逝以后,诺大的曹家便找不到合适的人选来接替江宁织造的差事,后来李煦便向康熙请旨,称曹頫可以承嗣,即请将曹頫给曹寅之妻为嗣,并补放曹颙江宁织造之缺,亦给主事职衔。 当上了江宁织造的曹頫虽然生得一副好面孔,也做得一手的好学问,可是当上这个内务府的差事,却明显应付不过来。只是先前仰仗着曹寅的余荫,倒也没有出现什么大的岔子,然而如今问题就来了,雍正继位了! 雍正自然无法忍受江南还有那么大的亏空摆着,虽然他知道这些亏空基本上,都是康熙数次南巡江南所留下的,可是这并不妨碍雍正拿这几个织造府开刀,来填平国库的亏空。 在这种情况下,曹頫也只得多方找门路去求情,希望能找到合适的人,在雍正面前多说说话,也好平安的度过这一劫。可是这人人都知道,眼下的江南三织造都是要倒霉的,任凭给再多的礼品,却也不肯收,更不用说帮忙了。 等到范时绎就任以后,曹頫便有心拉拢关系,想着上门前来拜访,可是范时绎却一直不见,也只好强自压住内心的焦急,只是时不时却是去提出拜访,如今见范时绎答应了下来,当下便遣人带着一些礼物去拜访范时绎。 曹頫带人来访,范时绎也是一副如沐春风的感觉,他拉着曹頫的手,感叹道:“原来在京师的时候,我也曾拜访过令尊,只是这一晃快十年了,你却是长得这么高了,你也别客套了,叫我世叔吧。” 虽然原来的曹家跟范家啥关系都没有,可是一点也不妨碍此时的曹頫叫上一声世叔,脸上也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激动,轻声道:“世叔有所不知,曹家这些年过得实在艰难,却也无颜去打搅叔父,如今也是实在没有了办法,还望世叔莫怪。” 此时宴席上已经拜访了十几个江南的小菜,这些菜品虽然做得极为精致,可是对于曹頫而言,也不过尔尔,他当了许久的江南织造,可以说没什么是想吃吃不到的。不过对于范时绎这个久居北方的汉子来说,倒有几分新鲜。 范时绎夹起了一道糯米八宝鸭,放进嘴里细细品尝着,这才笑道:“老夫在北方的时候,也较少吃这南方的风味,如今这一口,便胜过无数名肴。” 曹頫只当他过去未曾吃过,便在一旁敷衍道:“世叔倒是老饕,这一道糯米八宝鸭确实不凡,做法也相当有讲究,其中的难点不在于火候,而是在于做到时候,需要将整只鸭子拆骨,还得皮肉不碎方可......” 范时绎脸上泛起了一道笑纹,轻声道:“这鸭子做起来麻烦,吃起来倒是轻松,倒是锻炼厨子的一手好刀工。” “正是,若是寻常人做这道菜,这第一步便跨不过去,只有那等浸润了几十年的大厨,才能做出这般的好手段来。”曹頫即便是再愚笨,他心里也已经明白了,范时绎说这个恐怕另有深意,便微微前倾着身子,“世叔可有指教?” 范时绎嘿嘿一笑,“既然你叫我一声世叔,我也不拿那些空话来搪塞与你。当今皇上天资聪颖,绝不亚于先帝,户部亏空一案,并非皇上一时心血来潮,实在是因为当今的天下,原本就如同这八宝鸭,牵一发而动全身,若是先前,皇上绝不会这般动作......” “可是眼下出了一个复汉军,还有一个朱一贵和白莲教,这鸭子既然都已经破了,谁还在乎伤着的是皮还是肉?” 曹頫轻轻叹了一口气,他苦笑道:“这天下,难道就容不得我曹家苟活吗?” 范时绎却是又夹起了一块鸭肉,嘿嘿一笑:“这得看你曹家怎么做了,若是继续这般下去,自然是皮肉不存。” 曹頫心里明白了,他起身跪在了范时绎面前,低声道:“若是大人能够保全曹家,曹家愿以大礼相谢。” 范时绎却是又摇了摇头,他颇为深意道:“此番绝非是我能保全曹家,曹家想要摆脱困局,只能选择自救。” “自救?如何自救?” 曹頫毕竟只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在范时绎这种老狐狸面前,被玩得团团转,实在是有些摸不着头脑。 范时铎轻轻叹道:“既然是楚逆的出现,导致局势发生的变化,这破局的点便也是在楚逆上。曹家得向皇上证明忠于朝廷,忠于大清,最好的办法便是起团练,抗楚逆。” “团练?可是......这会不会引起什么误会?”曹頫有些犹豫,他对于团练这个词,始终都有些忌讳,这玩意闹不好是有大祸临头的。 “世侄,这个无需你担心,这不是还有本官么。” 范时绎慢条斯理的用热毛巾擦了擦手,轻声道:“本官会向皇上上请团练折,到时候你曹家随折具名便行了,到时候皇上批复后,江南的团练练出来,也能为抗击楚逆尽一份心,至于你也能挂一个团练副使的名头,到时候皇上也就不会揪着那点亏空不放了。” 曹頫心里有所不安,他望着范时绎平静的面庞,问出来了一个关键问题。 “我能挂上一个团练副使,那曹家的代价是什么?” “到时候这团练所需的一应钱粮,届时将由曹家来承担,方能表达为君父解忧之心。” 望着范时绎平静如水的表情,曹頫终究是叹了一口气,他明白在眼下的这个情况下,这个代价已经算是最低的了。如果不同意这一点,恐怕整个曹家将来都会保不住。 送走了有些忐忑不安的曹頫,范时绎这才舒了一口气,他心里明白,眼下想要保住江南,光靠这几万绿营是不够的,可若是有十万甚至是二十万的团练,那就不一样了。 如果能够在江南编练出二十万的团练,那么就算抵不住复汉军的进攻,可是只要坚守下去,应该也不会有太多的问题,到时候范时绎即便是受不住江南,也有东西跟雍正交差了,这样也能够全身而退。 可是想要编练这么多的团练,他一个刚到任的两江总督,自然是绝无可能。可如果利用江南三织造的影响力,特别是在曹家的帮助下就不一样了,说不定还真能练出来。正因为如此,范时绎才会选择帮助曹家。 不过针对这一番的计划,范时绎也明白需要告诉皇上才行,因此便在油灯下开始书写自己的第一封奏折,而且也是最重要的一封奏折。 “奴才两江总督范时绎启禀圣安,江南地利难以凭靠,防守颇难,需得用江南士绅之勇,方能拒楚逆贼兵之寇。奴才已经查得,江南织造郎中曹頫学识闳通,年德俱茂,操行坚卓,冠绝一时。而忠义之诚,尤壮而弥笃,江南士庶无不敬而爱之。” “奴才请旨督办江南团练,以江南织造郎中曹頫为团练复使,以供给钱粮之用。并属镇道各官虚衷延访,冀使官绅一气,固结人心,能弥外患于将来。” 好一番拳拳忠心,却是被范时绎写了个酣畅淋漓,直到半夜时,这才细细读过了一遍,改了其中的错字与避讳,这才用重新誊抄了一遍,用黄皮绫包好了,遣人一路送到京师。 第二百七十七章 东进之路 范时绎送往京师的奏折,很快便到了雍正的案头上,而且还是被放在了最上面,上面十分醒目地写着‘两江总督奏覆督办江南团练折’的字样。 很明显,大臣们对于这个折子都十分敏感,甚至有人已经想到了去年的广州巡抚杨宗仁,冒天下之大不韪呈递了编练团练折,却引得康熙大怒,直接将杨宗仁下了大狱,至今都还关在里面。 不过此一时彼一时,当时的楚逆在清廷看来不足为虑,纵使有几分手段也难以抵挡大军相攻,可是现如今却不一样了,二十多万的兵力都在复汉军的刺刀下倾覆,这让许多人的心态也都产生了变化,这也是范时绎的奏折被如此重视的原因。 雍正拿起范时绎送来的折子,脸色却有些复杂,从本质上来说,他是一个十分务实的人,对于编练团练并没有太多的抵触心理,只是他有些担忧的是,这一举动是否会导致江南彻底失控。饮鸩止渴的道理他都明白,可是这鸩如今似乎是不得不喝了。 “楚逆自从在安庆誓师之后,便一路沿着长江水道,往铜陵而去,眼下应该已经过了池州.....”怡亲王允祥脸色有些阴沉,尽管这一幕早已经预料到,可是真的当复汉军一步步进攻时,依然让允祥内心有些难以接受。 江南啊,多么美好而富庶的地方,供养了整个大清多少年,他们人人都知道,那里才是整个天下的财赋之地,可是如今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落入复汉军的手中。 相对于心痛的允祥,雍正更在乎的是团练本身,他希望在江南的团练,能够真正起到限制复汉军的作用,而不是一小部分实现野心的工具。只有团练真正办起来,大清才能在其他的地方,也能创办团练,从江苏到浙江,从浙江到福建,从福建到广东广西,南方诸省完全就可以用团练,来达到牵制复汉军的目的。 也只有这样,他雍正才有时间进一步巩固好现如今的基本盘,才能制造更多的火器,编练更多的新军,到时候只要能够用这样的新军大败复汉军,那么天下依然是大清的天下。 正因为雍正看的非常远,因此他才更加重视团练的作用,而不是像康熙一样彻底将其封死,这其中固然有时局变化的缘故,更多的还是雍正自身的秉性便是如此。 “将杨宗仁放出来吧,朕想听一听他的想法。” “喳。” 大清的刑部牢房,并不是都是像关押岳钟琪那么干净整洁,至少每天都有几具尸体从里面给抬了出去,就这样那还算是天时顺正,放在一些差的年头,每天死十几个都不算稀奇。 毕竟这些犯人关押的地方实在是太过于恐怖,十几个人塞进一间小小的牢房当中,一到,薄暮时时锁上大门,犯人屎尿均在一间关满人的小屋子里。半夜有人死了,死人跟活人就这么挤在一块,根本没有动弹的空间。 对于杨宗仁来说,他进来之前好歹也是从二品的广东巡抚,这基本的待遇还是有的,因此刑部给他专门安置了一件还算干净整洁的牢房,里面除了他以外,还有另外一位花甲之龄的老者,二人相谈甚欢,倒也不觉得这日子无趣。 不过对于杨宗仁来说,他自然不会轻易就这么放弃,时长与人打听着朝廷里发生的大事,偶尔还会借来纸笔,写一写无关诗句的东西聊以自娱。 时间对于杨宗仁来说,被一种极为奢侈的方式给浪费掉了,一直到他听人说起清军在正面战场上大败的消息,甚至还听说了许多人都已经战死在了沙场。 这些消息不断地冲击着杨宗仁的内心,也让他越发坚信自己,将来一定能够冲出囹圄,重回官场。 一直到康熙驾崩,杨宗仁才在心里默默叹了一声,这机会可终于来了。 在康熙朝,杨宗仁是怎么也不会被放出去的,因为只要有康熙在,他杨宗仁就根本不可能有机会出去,甚至有可能会烂死在牢房里。可是只要康熙死去,杨宗仁心里十分自信,以目前的局势来看,办团练已经成为了必然。 新君若是想要办团练,恐怕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他杨宗仁了。到时候,自然不仅仅只是自己的脱困之日,也是飞黄腾达之时。 “皇上口谕,宣杨宗仁上殿面圣!” 杨宗仁被太监引领着一路出了刑部大佬,先去的可不是金銮殿,而是将身体上上下下冲洗了一遍,然后换上了一套粗布制成的便服,这才跟着太监上了金殿。 “罪臣杨宗仁叩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杨宗仁的脸色有些微微的激动,只是由于被关了太久,早就有些苍白,如今苍白上多添了几分殷红,看上去有些亢奋。 雍正审视了这个人一眼,很快便在心里给出了定论,此人野心颇大,可是从某个程度上来说,也是眼下最为卖命的大臣。 “杨宗仁,朕不跟你玩那些客套,就问你一句,若是派你去江南督办团练,你可能做好这份差事?” 杨宗仁镇定如常,“奴才能做好。” “说说你的理由。” “奴才以为,以江南二十万团练之血,可保东南一时无虞。”杨宗仁跪在地上说道,只是说起这二十万团练之血,却仿佛置若无物一般,半点没有放在心上。 雍正深深望了杨宗仁一眼,对方很对他的口味,而且与一般的汉臣不同,他们或许是为了向皇上证明自己的忠心,可眼下这个人却是真正的想要做出一番事情,为了这个,他愿意牺牲更多的人。 古往今来说的酷吏,莫过于此。当然对于雍正来说,他自然不会去悲天悯人,反而十分欣赏杨宗仁这番性子。 “杨宗仁,朕封你为江苏按察使,全力督办江南团练一事,这官比不得你之前的广东巡抚,可是朕愿意许诺,若是将来能够消灭复汉军,朕便封你为湖广总督,如何?” 杨宗仁不喜不悲,脸色丝毫不变,他深深跪伏在地上,朝着雍正的方向三拜九叩。 “奴才定不辱命。” 当杨宗仁带着雍正的旨意前往江南之后,如今的江南却迎来了十分奇妙的一幕。两江总督范时绎是汉人,江苏巡抚吴存礼是汉人,如今这个江苏按察使也是汉人,再加上一个江宁织造曹頫,几乎整个江南,都已经成为了汉人与汉人争斗的战场。 对于宁渝而言,他自然不会关心自己对面的到底是满人还是汉人,反正真要打起来的时候,这帮子人再怎么善于勾心斗角,也不可能阻拦复汉军的一步。 五月底,复汉军兵围铜陵,而铜陵城内的清军仅仅只有千余人,面对着城外的五万大军,一枪未发便打开了城门,复汉军便很快在城墙上插上复汉军的火红大旗。 一路行军以来,沿途的小城几乎都是望风而降,这让许多复汉军士兵甚至是将领都起了怨言,没有清军反抗,便意味着没有仗打,没有仗打也就意味着没有了功劳,那么也就意味着没有了田地和钱财。 宁渝心里也明白,在他大力的宣扬下,眼下的复汉军是一支视荣誉为尊严的军队,可基础也是大力推行的军功田制度的影响,然而这种制度的关键就在于,需要让士兵不断获取战功,才能维持军功田的诱惑力。 自古以来,锻造一支强军,决不能缺乏一点,那就是战心。宁渝好不容易才将士兵的战心给拱了起来,自然也不会眼看着它消失。 “我军在铜陵停留一夜,绝不可扰民害民,否则杀无赦,明日一早便启程出发东进!”宁渝对着董策敦敦教导,他可不想闹出什么大的乱子,现如今稳定地方便是最大的战果。 城内的百姓们其实已经逃走了许多,毕竟在清军的宣传下,复汉军都已经变成那种杀人不眨眼的逆匪,寻常的百姓就算没有完全相信,可是这心里却始终有些担心,因此在复汉军还没有打进铜陵来之前,就已经先行逃散了。 留下来的百姓们,都是因为各种原因走不了,大部分都是一些老弱妇孺,他们用着惊恐的眼神,望着这一支没有辫子的军队,踏着整齐的步伐走了进来。 一个衣着破烂的的小男孩,不过六七岁的年纪,一脸好奇地望着复汉军整齐的队列,他向前走了几步,向着复汉军的士兵们,伸出了黑漆漆的手。 他在向这些士兵们乞讨,就像他过去在铜陵的大街小巷里那样,伸出了自己的手,扯住了一名正在前进的士兵衣角。 一旁的百姓们望着这一幕,却是发出了一声惊呼,他们都有些不忍心看到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或许是一把长刀砍了下来,或许是复汉军那引以为傲的刺刀,狠狠插进小男孩的胸膛,他们甚至都不忍心看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事情。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那名被扯住衣角的士兵,望着小男孩却是憨厚地笑了笑,他伸出肥厚的手掌摸着小男孩的头。 “你,跟我走。” 复汉军很谦和,他们打下城池从来都不会奸淫杀人,也不会抢夺钱财,甚至这些兵大爷偶尔去买东西的时候,也不会故意去占商家的便宜。当然除了军规以外,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复汉军一直都在对士兵们进行教育。 可是有时候的复汉军也很霸道,比如说现在,那名小男孩努力地挣扎着自己的身体,想要从那名士兵的怀里挣脱出去,可是他毕竟只有六七岁,无论如何也不可能挣脱出来,他发出声声低吼,如同一只小兽一般。 小男孩的脸上仿佛带着一丝怒意,他狠狠张口咬在了士兵的手上,一排深深的牙印出现在了上面,可是士兵却还是笑呵呵的,带着他一路走进了铜陵城。 “大人,这小屁孩把你的手都给咬伤了,你还抓着不放呢。” 城内临时改建的军营里,许多复汉军的士兵在开始整理着自己的行装,唯独邓子亦抱着小男孩,脸上带着笑容。 “咱已经跟雏鹰营的管事打过招呼了,今年的雏鹰营最低入营年龄是七岁,这小子看着挺壮实,估计也能进去。” 一旁的士兵却是带着一脸的好奇,笑道:“大人,咱也算是跟你一路走过来的,可从来没听你说起过雏鹰营呢。” 邓子亦的脸上也带着几分羡慕,还隐隐有几分失落,他轻声道:“听说最早的雏鹰营便是大都督亲自带人组织的,后来的讲武堂也是脱胎于雏鹰营,说起来,我是没机会了。”说完还轻轻叹了口气。 众人能读懂邓子亦的心声,实际上所有人都是这么想的,因为在如今的军中,也是讲究资格的,若是出身于讲武堂,则说明从军至少不迟于九江之战,否则根本没机会进去,算得上是老资格了。 可若是出身于雏鹰营,那可不得了,基本上就是跟董策一辈的人物,多的不说,至少是个团长级别了,算得上眼下复汉军中的中坚力量了。 如果出身于雏鹰营,还能姓宁、程、郑这三个姓之一,那么一条金光闪闪的大道已经铺开了,将来即便是封侯拜将,也不算什么难事了。 邓子亦轻轻摸了摸小男孩的头,他笑道:“虽然我不行,可是今天见这小子面相好,咱也就给他一个机会,让他去这雏鹰营里好好磨一磨,磨出来了咱老邓心里也高兴!” 话语里始终还是带着几分伤感,也不知这份伤感是不是被小男孩读懂了,他没有再闹了,而是安静地靠着邓子亦的胸膛,呆呆地望着前方。 所有人都站了起来,他们一起望着远方的天际,似乎每个人都在想着什么,似乎又只是简单的发呆,可是不一会的功夫,又各自忙碌去了。 直到很多年以后,小男孩从雏鹰营走出来时,他才明白那个士兵是给了他多少的恩惠,小男孩并没有成为什么大人物,后来在遥远的北方跟沙俄作战时,战死在了疆场之上,可是他终身都记得那个抱着他走进城的士兵。 断更一天 正在手打中,请稍等片刻,请记住 内容更新后,请重新刷新页面,即可获取最新更新! 第二百七十八章 压榨殆尽 杨宗仁被释放出来了,还被雍正委任为江苏按察使并负责编练江南团练一事,很快便在京城惹起了流言蜚语,而且这一次不光是大臣们在反对,连同八旗内都引起了很大的热议。 原因很简单,在大伙的心里,一旦要编练团练,就寓意着要汉人兵权。可是这兵权可不比其他的,给了还能收回来,大伙对于打三藩的事情还是记忆犹新,那时节死的八旗虽然没现在这么多,可是依然让八旗痛彻肺腑。 正因为如此,康熙当时将杨宗仁关进大牢,也有一层安稳内外人心的用意,可是在京城四处,却已经开始传扬起雍正不遵圣祖爷祖制,不顺应大势,实乃是悖逆人心之举。 “要我说,当初先帝爷就该把皇位传给八阿哥,要不然怎么会有今天这番事?这湖广的楚逆都没平掉,还想再江南再造二十万逆匪吗?” 那五爷脸红脖子粗,灌了两碗黄汤以后,就不知道自己姓甚名谁了,他一脚踩在板凳上,另一只手端着酒碗。 一旁的八旗子弟们也都纷纷叫好,他们的眼睛里透着血红,却吓得酒楼里的掌柜脸色煞白,整个人都瘫软在了地上。 这帮子天杀的货! 若是这消息让粘杆处的知道了,大家伙都得死! 谁不知道当今皇上手底下的那只密探队伍,杀人就跟杀鸡似的,这帮子黄带子红带子的,酒后说了胡话,顶天了也就去宗人府受训,可是自家这一家老小怎么办? 掌柜的早早就将其他的客人都清出场了,自己专门派了两个小二去楼下守着,可是自己的心肝却是砰砰跳着,恨不能赶紧将这帮瘟神给请走。 那五爷身旁的一个八旗子弟,此时却是神秘兮兮道:“嘿,可别说,那位的日子也不好过!听说这次的户部清欠,惹得天下官怒人怨,那楚逆当初为啥造反?还不就是银子闹的!” “这要是再闹上一场楚逆,我看他老四怎么跟列祖列宗交代!”那五爷狠狠将酒碗摔在了地上,残余的酒液在地上流淌着...... 廉亲王府,灯火通明,可是与之前不同,那是那有一些阿哥和大臣们会上门。现如今却变得冷冷清清,就连府中的奴婢了少了许多。 十阿哥允?一脸急匆匆走进了园子里,想要寻找廉亲王允禩,可是这一路上寻过来,却根本没人,便一个劲往府里奔。 一名婢女却是拦住了十阿哥允?,轻声道:“十贝勒,王爷今日身体不适,不见外客。” 允?却是急了,他一把推开婢女,却是急着往里面闯,一边闯还一边大叫,“八哥,咱们的好机会来了,这个时候咱们兄弟得好好商量商量.......狗奴才,你敢拦本贝勒?” 却是在允?大吵大闹的时候,廉亲王府上的管家英成却是挡在了前面,他脸上带着一抹苦笑。 “哟,十爷,就算再给奴才十个胆子,奴才也不敢拦您不是,可是眼下这情况,还真不是奴才能做主的,王爷这段时间守了风寒,实在是不能见外客啊.....” 英成脸上带着为难之色,可是任凭允?再怎么推搡,他的身子却是丝毫没有动弹,就像一堵墙一样,立在了允?面前。 允?脸色有些悻悻,“既然如此,我就不打扰八哥养病了,可是我得说一句,若是八哥还想成就大事,可一定得振作起来!” 英成脸上带着笑,也不搭这个话茬。 “恭送十爷” 实际上在允?在府邸前大吵大闹的时候,廉亲王允禩却是躲在了一处隐蔽的阁楼上,冷冷望着这一幕,他的脸色没有丝毫的表情。 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衣人,他望着愤愤不平而去的十阿哥允?,笑道:“王爷倒是谨慎,奴才着实佩服。” 廉亲王允禩脸色却是极为平静,他望了黑衣人一眼,“你今天要见我,不会只是为了看这出戏吧!” 黑衣人此时脸上却起了几分愤愤不平之色,他凝声道:“自然不是,八王爷,奴才此来,是为了拯救我大清的江山社稷而来!” 廉亲王允禩经历了这么多的变故,早就对这些大话和空话都已经免疫了,轻轻瞥了一眼黑衣人,等待对方继续说。 “想当初,我大清的江山得来何其不易,可以说是祖辈们用血打下来的,可是如今换上了雍正当皇帝,奴才以为,这是要把我大清推往绝路!” 廉亲王允禩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却也不接茬,只待对方将所有话说完。 黑衣人脸色有些尴尬,他苦笑道:“想当初,奴才奉劝十四爷及时起兵,可是十四爷思虑太多,犹豫过甚,以致于兵权被延信这个狗贼所夺,如今十四爷被困在景山,奴才虽然被拔为侍卫内大臣,可不过只是一个闲散差事......奴才心里有恨!” 原来此人正是在十四阿哥身边的鄂伦岱,自从雍正登记以后,十四阿哥的势力便是第一个倒霉的,十四阿哥本人被圈在了景山读书不说,他身边的那些亲信也都受到了严重的打击,而至于鄂伦岱本人,因为家世显赫的缘故,并没有被直接拿下,而是被雍正明升暗降卸掉了兵权。 见廉亲王允禩依然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模样,鄂伦岱心里也有些焦急和愤恨,急声道:“王爷,今日奴才之所以冒险前来,绝非为了自己的身价荣辱,而是为了我大清,为了王爷您,现如今整个大清,唯独王爷您能组织那个暴君所为!” “这天下谁不知道,当初皇上即便不想传位于八爷,可也不是他老四,如今大权在手,便肆意对满朝大臣和宗亲下手,更是将九爷远贬到青海,何等恶毒的手段,难道王爷丝毫不顾吗?” 廉亲王允禩长长叹了一口气,他苦笑道:“可如今已经无可奈何,户部清欠原本也是利于国家,只是皇上的手段急了些......至于其他的,如今再说又有什么意义?” 瞧着廉亲王允禩有些心灰意冷,鄂伦岱再也顾不得许多,他悄悄附耳过来,对着廉亲王允禩耳语了一番,只是这番话却听得廉亲王允禩眼前一亮,随后又暗淡了下去。 “可是,即便他们同意支持本王,可如今这兵力都集中在皇上的手里,我们又能如之奈何?” 鄂伦岱有些激动,他跪伏在地上,对着廉亲王允禩行了一个叩拜礼。 “王爷,到时候只要我们这般.......兵权自然不在话下了!” 京师的风雨在缓缓聚集着,似乎要凝结出更大的一个风暴出来,因此看上去还显得比较平静,可是如今的江南,却真正成为了风口浪尖。 杨宗仁带着几名随从,乘着快马一路南行,中途又换了船只,因此只是花了六天的时间,便从京师赶到了江宁,而此时的复汉军也从铜陵出发,赶到了太平府,距离江宁府已经只剩下了三百里,可谓是生死一线了。 在杨宗仁还没赶到的时候,范时绎已经开始在初步征募民壮,来组织团练了,此外他把整个江南的兵力也都集中在了江宁府,不过只有五万绿营和一万两千多八旗,关键是这些人虽说有六万多人,可是吃空饷十分严重,实际人数怕是都不到五万人,还是五万老弱病残。 这一幕几乎让范时绎放弃了一切幻想,他很悲哀的认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即便是组织团练,从时间上来说,怕是也保不住江宁了。 不过范时绎心里也清楚,江南大局并不在于江宁之得失,关键还是要看能不能迟滞复汉军的进攻,只要能够拖住一段时间,江南其他地方上如果能够组织起兵力,那么也能实现当初的想法。 对于杨宗仁的到来,范时绎心里有些腻味,他是打算将团练大功给吞掉大半的,可如今来了个江苏按察使,还专门负责编练团练,这就让范时绎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不管是制衡也好,还是别的原因也罢,在雍正心里,自己并没有得到更多的信任。 “或许曹頫这一步棋,还得在手里多捏一会了.....” 范时绎心里犯着嘀咕,到了这个关键时候,他的心里依然没有将争权夺利放下来。 而与此同时,江南制造府的曹頫也是烦心不已,织造府的亏空就像一柄悬在空中的宝剑,随时会掉下来,虽说眼前也有了生路,可是想要抓住这条生路,又是何其艰险? 一向作为倚靠的世伯李熙已经被抓到了京城去了,因此曹頫也没其他的办法,写信给了杭州织造孙文成,打算一起商量商量,看怎么度过眼下这个难关。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曹家是孙文成的恩人,没有曹寅的举荐,孙文成怎么也当不上杭州织造这个肥缺,再加上如今的孙文成也是急的火烧眉头,因此见到曹頫写信过来,当下也就匆匆忙忙赶到了江宁曹府。 从辈分上来说,孙文成属于曹頫的叔父一辈,因此曹頫便带着家人,向孙文成行了大礼,不过曹家子嗣不旺,曹頫的家人也不算多,主要都是一些幼童。 “霑儿,快过来见过叔爷爷!” 曹頫拉出来了一个十岁左右的孩童,向着孙文成叩拜行礼,随后介绍道:“这是我大哥的遗腹子,当初我大哥去的早,这孩子便落了个孤苦伶仃的,着实可怜,如今也算是我的孩子了。” 孙文成若有所思,他缓缓点头,叹气道:“这么多年以来,曹家着实不容易,当初先帝爷多次巡视江南,曹家都是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将场面上的活办得体体面面,我跟你李世伯,心里都是清楚的。” 曹頫也叹口气道:“世人都以为我江南三织造享受着世间最顶级的富贵,可是说到底,咱们自己心里知道有多难,说到头也就是内务府的一个家奴罢了,替主子爷把这江南的富贵给看住了,主子爷不在了,咱们也就无足轻重了......” 这话或多或少透着点怨气,这江南的亏空怎么来的,雍正难道心里不清楚?还不是给康熙买单买出来的一个大漏洞,这中间他曹家又能吃多少?如今左右不过是找了一个替罪羊罢了。 孙文成脸色也透着冷意,他最近这段时间一直在被浙江巡抚李馥找麻烦,主要是他那边的漏洞不算大,花了颇大的力气,算是暂时将账本给填平了,可是若是雍正再这般执意查下去,肯定也是兜不住的。 “世侄,咱们江南三织造那是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既损的关系,如今咱们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滑下去,这具体有什么办法,不妨直言。” 曹頫苦笑道:“这新来的总督也不是个善茬,不过好歹也算是漏出来了一条缝,咱们如今若是能够借着团练这个东风,也能保得一时无虞。只是,这中间所需的银钱数目实在是太大了......” 别人不清楚,孙文成对曹家的家底心里还是有数的,富可敌国肯定是夸张了,否则也不至于连亏空都填不平,顶多头也就是手里头还有个几十万两银子,勉强够一家人齐活,想要办团练,怕是丢进去都听不见声音。 只是这一下子要拿出这么多的银两,让孙文成也有些犹豫,他的身价与曹家相比更是远远不如,可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不应该放弃这个机会...... “咱们先尽量筹集银子,至于其他的,可以等等再看。这新来的按察使也不是一个好相与的角色,咱们这笔钱到时候怎么处理,恐怕还得再争斗一番了.....” 二人商议已定,也就不再多言,在府里喝了几杯以后,孙文成也就告别了曹府,可是在回去的路上,让这冷风一吹,却是让孙文成起了几分不该有的心思...... 既然是花钱买命,为什么一定要去办团练?拿着这个钱去投靠复汉军,也未尝不可啊...... 孙文成不比曹家和李家,他毕竟是正统出身的文官,不是内务府出来的奴才包衣,对大清的忠心实际上也就那样,自然也就不会像曹家那般执迷不悟了。 夜色通明,孙文成回到府里以后,这酒意也就醒了,他有心给复汉军写封密信,想要投靠复汉军,可是又怕这三百多里路被拦截,到时候这全家性命恐怕都会不保。 可如果等到复汉军打过来了,到时候这功劳就显得小了,因此心里也是愁肠百结,一时间竟然有些左右为难。 只是思来想去,孙文成却是抓住了一丝灵感,脸上不禁露出了几分笑意。 第两笔七十九章 利益攸关 孙文成的主意很简单,那就是找到复汉军在江南的情报人员,到时候就能够搭上线来联系。 这一点对于其他人来说很困难,可是对于孙文成来说,并不算很麻烦,因为织造府本身除了给皇家供给丝绸以外,本身还担负着监视江南的重任。 就好比他孙文成,除了本质工作以外,曾经还是康熙皇帝的密探,主要负责在江南地区探明情况,并以密折的方式向皇帝汇报,因此织造府也往江南派出了大量的探子,想要找到复汉军的秘谍,还是颇有机会的。 等到孙文成将这一切都安排妥当之后,天色却已经微微亮了。只是他的心里有着些许的愧疚,毕竟曹家对他来说真的算恩重如山了,只是在大势面前,他也无能为力了。 江南的局势越发地显得扑朔迷离,可是对于宁渝来说,却是再好不过的消息,因为眼下的复汉军,几乎是一种行军的方式攻占江南。 五月二十七,复汉军不费一枪一弹攻占了芜湖,俘虏清军八百人,缴获鸟枪五百多支。 六月初四,复汉军经过一轮简单的攻城,便拿下了太平府的府治当涂,太平知府李锡秦兵败自杀,全太平府宣布光复。 大军一路行进多日,很快便抵达了安徽与江苏的交界慈湖镇。在这个临门一脚的时候,宁渝反而不着急了,号令大军停止前进,以此地养精蓄锐,以便于将来一举拿下江宁。 当然这一消息也没有瞒过正在江宁的范时绎与杨宗仁二人,他们在大敌到来之际,很快便达成了一致,即总督范时绎在江宁城固守,杨宗仁带着曹頫二人前往镇江府、扬州府还有常州府,招募团练。 而二人在江苏等府所募得的团练,也将会直接派到江宁城来,即便这些所谓的团练,手里只有毛竹,没有任何的训练,就算是派上去当炮灰,那也是值得的。除此之外,范时绎给闽浙总督满保写信,让其安排杭州织造孙文成和浙江巡抚李馥二人一同在浙江多府募兵,以保全江南。 在这个关键时候,大清的整个东南半壁似乎都感受到了复汉军带来的压力,闽浙总督满保和新任的福建水师提督姚堂也没有办法继续压制朱一贵,选择将兵力收缩到了福州和平潭还有金门一线,算是彻底将台湾和澎湖给放弃了。 问题的关键在于,眼下的江苏已经处于复汉军的进攻之下,如果江苏丢失,那么湖广、安徽、江西、江苏连成一片,到时候福建和浙江也算是彻底被关进了笼子里,两面受敌之下,根本是不可能守住的。 正因为如此,接到求援信的满保,也没有任何的私心,派人在浙江各府大举募兵,期望江苏能够得到更多的支持,能够坚持下去,那样的话,他和闽浙两地的官兵们还有一些盼头。 就在范时绎与满保等人抓紧募兵之时,宁渝却带着部下们向着马鞍山攀爬,众人沿着弯弯曲曲的小道,一路攀爬到了顶峰。 六月的天气已经十分炎热了,众人都有些不解,为何在这么炎热的天气里,来攀爬这么一座山,毕竟此地距离江宁还有一百五十里,并没有太多的意义。 李绂五十出头的年纪,再加上平日里喜欢饮酒,这爬起来便有些吃力,便由人搀扶着一路向着顶峰而去,等到众人都爬上了山顶时,却已经到了下午。 宁渝指了指脚下,笑道:“今日无事,便带大家来领略一下此山的风光。” 李绂笑道:“大都督行事向来都有章法,绝不会只是来领略一下风光,只是大都督想做甚么,老夫却是不太清楚了。” 董策喜欢猜测宁渝的心思,当下便试探道:“此地名叫马鞍山,据说是楚霸王当年下马之地......莫非大都督想告诫我等切莫得意自满?” 李石虎却是摇摇头,高声道:“我觉得大都督的想法,应该还是看此方的地理,到时候打江宁的一个措手不及!” 这个话题一打开之后,众人便开始七嘴八舌说起来,却是什么稀奇古怪的原因都有,甚至还有人以为宁渝是来祭奠楚王项羽,以此保佑自己旗开得胜,却是把宁渝听得是目瞪口呆。 “你们都答错了.....” 宁渝有些无奈,他决定找一个真正懂行的人出来,却是在队列里瞅了半天,才没有发现雷驼子大弟子何元义的身影,只好无奈道:“何元义在哪里,让他来见我?” 众人有些懵,此时也发现了那个跟他们一同上山的家伙居然不见了,只好四散开来寻找,却是在一个坑里发现,何元义跪在地上,手里捧着一块石头。 何元义抬头望见了宁渝等人过来,他带着一脸的惊喜之色,踉踉跄跄跑了过来,手里还举着那块石头。 “大都督,这里有矿!” 矿?众人听完还是一脸懵,可是宁渝却带上了满意的笑容,他快步走了过去,接过何元义手中的石头,笑道:“此地真有矿?” 宁渝嘴上在问,只是神情却是没有半点激动,仿佛早就知道了一般。不过何元义也没有察觉,他的手都有些轻轻的颤抖着,努力吞咽了一口口水。 “大都督,这块石头不一般,我看了许久,此地想来应该是一个富矿,而且开采起来应该不算难......而且据我观察,大部分都是铁矿!” 众人一听到铁矿这个词,顿时便被吸引了过来,神色都有些不可置信。因为现如今想要发现铁矿,实在是太难了,可是铁矿又是强大的保障,若是没有铁矿,复汉军想要做什么都会十分困难。 当初复汉军拿下了武昌之后,宁渝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打下大冶,因为他也很清楚,当时的大冶是复汉军最容易得到,也是最容易开采的铁矿,有了大冶的铁矿,才有了后来源源不断的枪炮,也就奠定了复汉军在战场上的优势。 宁渝脸上带着笑意,他之所以带众人上马鞍山,目的自然便是马鞍山上的南山铁矿。 何元义望着宁渝,却是有些恍然大悟,“大都督今日带我们上山,莫非为的便是这铁矿不成?可是大都督如何知道这里有铁矿?” 毕竟宁渝从后世的回忆里知道,如今的华夏,本身的铁矿储量并不算非常丰富,特别是适合这个年代开采的露天铁矿,更是少之又少。而马鞍山的南山铁矿,在储量上堪称是整个东南最大的露天矿场,而且开采起来也很简单,因此肯定不会放过。 在后世的历史当中,马鞍山的南山铁矿开采,还需要再等两百年,在1916年才会有人去想办法开采,而这个矿场一直运作到了21世纪,堪称开采了一百年之久,每年所采出来的铁矿石,就有一百五十万吨,到最高峰时期甚至能达到六百万吨。 对于宁渝来说,他不需要开采那么多,每年只要能炼出十万吨的铁,就已经远远超越了大清,因为哪怕是之前还拥有全国的大清,每年的生铁产量也不过四千万斤,也就是两万吨的产铁量,而如今失去了湖广的大冶铁矿,清廷的产铁量也将会进一步暴跌。因此只要十万吨铁,就能直接堆死整个大清。 “此地有大铁矿问世,乃我复汉军兴盛之兆,可留下一个营的兵马在此等看守,决不允许其他人进入此山!” 等众人应下后,宁渝才朝着何元义笑道:“我会派你回武昌禀告此地铁矿一应情况,届时楚王府可派人前来开采,你负责全权处理此事。” 宁渝的这一番话却是让丁元义惊喜交加,这本来就是他的想法,作为雷驼子的弟子,他更希望自己能够在这一方面得到认可,而不仅仅只是生产武器。 众人下山之后,禁卫旅很快便派了一个营的士兵上山,将此地直接看守了起来,却是让许多人都觉得有些疑惑,不明白这处荒山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只是在复汉军当中,命令那就是命令,是绝对不会允许打折扣的。 将马鞍山此地的事情处理好以后,宁渝也就了却了一桩心思,便带着大军启程,开始朝着江宁城出发。拿下江宁城,对于复汉军来说,意义是非常重大的,至少说明有了立国之基,在将来也能进一步朝着南方扩展。 当然,宁渝也在心里告诫自己,越是到了这种时候,就越是要小心谨慎,别看清军战斗力奇差无比,可是真要是在一些特点的环境里,也能发挥出相当实力,若是过于放松,反而有可能被人找到破绽。 复汉军在一步步逼近,可是对于江宁的清军来说,却已经变成了见证勇气的时候,正所谓见贼而逃者为上勇,望风而逃者为中勇,误听而逃者为下勇。这一段时间里,大量的清军已经开始逃出江宁了,其中一些人被范时绎发现后,便直接砍掉了脑袋。 当然,江宁城的八旗勇气还是可嘉的,没有趁着眼下这个时间逃跑,可是所有人心都清楚,如今的八旗可不比往日,射箭箭虚发,驰马人堕地,就连开个火枪,也是毫无章法,一开战,火枪手就像放鞭炮一样不加瞄准乱射一通,几乎没有任何威胁。 第两百八十章 兵围江宁 六月底,复汉军一路长驱直入,四个师分成了三个方向前进,宁渝带着都督府禁卫旅,还有第一师和第四师,沿着江宁镇、板桥和大胜关的方向,一路直插江宁核心。 除了这一路以外,还有两路则是从外围进行包抄,截断江宁与外界的联系,其中第三师则在程铭的带领下,一路沿着江北的和州、桥林以及江浦等地进攻,从而截断安徽北部清军的支援,而且也能从燕子矶的方向,向江宁发起进攻。 还有最后一路,则是新组建的第四师,由师长钱英带领朝着禄口、隆都以及句容的方向而去,从而截断镇江以及常州方向的清军,让江宁彻底变成一座孤城。 江宁城变得一片风声鹤唳,所有人的士气都变得十分低迷,大家并不认为这个时候的江宁城,还能在复汉军的攻势下坚持下去,所有人都在等待着复汉军的进城。 在这种环境下,总督范时绎也有些左右为难,他如今手里虽说有六万兵马,可是这些人的战力之低下,几乎可以等同于无,再加上手里的银子也不太够,因此想要练出一支强军出来,显得十分困难。 因此为了能够坚守下去,范时绎也就不再顾忌吃相,直接让兵丁们用刀枪将城内的青壮组织起来,赶上了城墙头上。可是用这种方式召集来的青壮,又如何肯用命? 当然,城内的局势越发混乱,宁渝自然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影子和军情处早在数个月前就在江宁埋下了钉子,如今也被启用了,在城内四处散发小传单,上面都是关于复汉军的相关政策,比如复汉军严格遵守战场纪律,绝对不会扰民抢掠等内容。 在这种情况下,江宁城内的气氛越发显得暧昧起来,可是对于范时绎而言,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一方面派人去找杨宗仁,让对方赶紧募兵支援,另一方面就是将江宁城内的大户都延请到了总督衙门。 江宁城的总督衙门,原先就是王府改建的,因此十分奢华宏大,往日若是有了盛会,四处常常会张灯结彩,热闹非凡,可是如今大兵压境之下,整个府邸就跟江宁城一般,充满了一种死寂的感觉。 江宁城内的士绅们都被请了来赴宴,只是瞧着这里里外外的绿营兵丁,手里端着鸟枪,腰间挂着配刀,一时间人人面如土色,恨不得立马扭头而走。 当然这是不可能的,就在士绅们都聚集在了总督衙门之后,外面的兵丁们也就将道路给彻底封锁住了,当然美其名曰是为了保护众人的人身安全,以避免被楚逆小人暗害。 在这种奇怪的氛围下,总督衙门也开始如流水般将饭菜送了上来,众人心事重重下,面带苦笑举杯相饮,好端端的一个大宴,却过得像是吃吊丧的白事席面。 趁着总督范时绎还没到来之际,士绅们在台下却是开始窃窃私语,大家伙彼此招呼攀谈,对于他们来说,眼下的局势就像是一座大山碾了过来,可是在座的人却没有任何抵挡的方式,只能等待局势的变化,才能保得平安。 总督范时绎举着杯子,环视了众人一眼,却是心里已经有了底,他拍了拍手。只见府里的下人,抬着两筐财货走上前来。 “诸位,今日之宴,绝非为我本督自己所开,你们送的这些礼,本督心领,可是本督绝不能收!” 众人望着一脸大义凛然的总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年头大清还有不收礼的官?更别说像这种宴会送礼,那是再寻常不过了,就连皇帝知道了也不会多说什么,毕竟这是大家心知肚明的潜规则。 然而再看看一脸正直的总督范时绎,许多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只好沉默着看着总督大人的表演。 范时绎却没有再说话,而是坐了下来,轻轻撇了一眼江苏巡抚吴存礼,显得有些意味深长。 可是此时的江苏巡抚吴存礼却感觉自己坐在了钉子上一般,浑身不自在,当范时绎看他时,吴存礼差点吓得一个激灵,倒不是他天生胆子小,实在是有苦说不出。 在江苏官场上,江苏巡抚吴存礼绝对是一个很传奇的人物,他在康熙五十五年时被提拔为江苏巡抚,也算得上威高权重,特别是还被康熙十分赏识,还专门写了一首诗来陈赞吴存礼。 “曾记临吴十二年,文风人杰并堪传。予怀常念穷黎困,勉尔勤箴官吏贤。” 这首诗在江苏官场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可是这个被康熙如此赞赏的好官,实际上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演员,他在江苏巡抚任上大肆贪腐的行为,终究是见了天日。 这也得归功于户部清欠,使得吴存礼终究是陷了原型,在户部的清查当中,发现道库出现了二十一万两银子的亏空,这下子可是让范时绎大为欣喜,他一方面跟雍正皇帝说明了缘由,另一方面便是拿着这个把柄,来威胁吴存礼,目的便是让他配合自己这一次的行动。 吴存礼在江苏当了五年的巡抚,因此上下的人脉关系早就梳理完毕了,在场众人大部分都是走过吴存礼的关系,而吴存礼自然也是他们官场上的靠山,因此范时绎便打算用反其道而为之,用吴存礼来当刀,逼迫江苏的士绅就范。 这一举动的效果自然是极好的,吴存礼缓缓起身,望向了诸位士绅,开口道:“今日诸位能到此地,老夫不胜欢喜,只是一想到贼兵已至,老夫的心便揪着疼,湖广的满目苍痍还依稀在望,如今却已经轮到了江南之地。”这话刚刚说完,眼眶竟然已经红了。 “诸位,凡楚逆作乱以来,我大清多省已经惨遭荼毒,千里无炊烟,白骨生于野,那些场景在老夫眼前出现了许久,老夫实在是惭愧啊!” 众人也跟着这位巡抚大人一同哀嚎,只是他们在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之余,心里却是已经提高了警惕性,事实证明这老贼一旦做这等情状,必定是有诈的。 吴存礼止住了哭声,又缓缓望向诸人,低声道:“如今我江宁已经深陷重围,可城内的兵丁不足六万之众,兵器甲胄更是破烂腐朽,也没有激励士气之银两,眼看着江宁即将不保,诸位可是多少尽分份心意。” 吴存礼说得感人至深,而范时绎则是一直冷眼旁观,也不再言语半声,仿佛正在看一群小丑在进行表演。 众人一听这话,这心里的石头也就放下来了,原来是要钱啊!只要不是要命,那就好商量。当下便有江宁城内的豪族周氏,出来一人言道:“大人,抗击叛逆,我等自然责无旁贷,我周氏人小力薄,愿出白银五百两!” 其他人见此情景,也七嘴八舌地开始说了起来,什么你五百两的,我三百两的,商量来商量去,最后算完一共才白银八千四百两。 吴存礼见此情景心里有些着急,本来还想继续说一点什么的时候,范时绎却是挥手止住了,他缓缓站起身子,表情却是十分严肃,他用略带逼人的眼神望着这群不识好歹的人,冷笑了一声。 “你们送给我范某的银钱,足足有十万两白银,可你们孝敬大清的银子,才八千四百两!” 范时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的寒意,他伸手指着城外的方向,高声道:“就在那里,就在那里!楚逆大军来伐,我江宁如今已经成危如累卵之势,若是一旦城破,你以为楚逆会像老夫那么好说话吗?他们只会用刺杀将你们一个个杀掉,把你们的银子全部抢走!” “如今江宁的现状,本督不必多说,你们心里也清楚是怎么回事!皇上叫本督到江南来,不是为了跟你们一起发财的!江南,咱们得守住,要守住,就得有银子!” “你们不给本督银子,那就休怪本督无情无义了!” 台下众人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当中,大家当然明白眼下的现状是什么样子的,可是指望他们给大清来陪葬,却是万万不可的,手里有银子,到时候就算是投靠复汉军,也多了几分底气不是? 只是范时绎此时的态度很明确,要么给钱要么就死,没有别的选择。这让大家伙却是有些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无论怎么样,他们手里最多也就是一批家丁,如何能跟清军相搏杀?可是就这么交钱,那心里也是万万不行的。 时间缓缓流动着,可对于众人来说,却仿佛已经经历了许久,终于有人承受不住内心的压力,却是选择了加码。 “老朽家无浮财,原本也掏不出来更多的银子,可是这助饷募军亦是保佑我等太平,老夫于情于理也得出一把力,我徐家愿献白银两千三百两,为大人分忧!” 其他人再看看这情况,不由得哀叹了一声,只是眼下却又不敢真的硬顶,只好一个个提高捐银,不过也并没有提高太多,只是从几百两变成了两三千两,可即便如此,却也将银子数量提升到了三万多两。 周氏当家家主脸色却是一片炭黑,他望着这些人冷笑了一声,这才慢条斯理道:“总督大人,我周家如今银两确实不够多,这五百两也着实少了些,那老夫就再捐五百两,另外再给宪台大人捐两千石米谷,以作军粮吧!” 两千石米谷,说起来也不少了,可是在眼下这个情况下,说出来却更像是在羞辱范时绎和吴存礼,因此不光是范时绎满脸的怒气,就连吴存礼看向他的眼神也多了几分冷意。 朝廷从一品大员的威力,可不是一个小小的家族能够抵挡的,范时绎几乎是用一种愤怒的声音吼了出来。 “来人,拿下!” 外面的兵丁很快便涌入进来,其中为首一人一马当先,便朝着周家家主一拳过去,将其直接砸趴在了地上,接着又被人在地上倒捆了起来。 “放开,范时绎,我是隆科多大人的亲信,你竟然如此待我,等我写信给隆大人,要你的狗命!放开我!你们这些人,都不得好死!” 吴存礼轻轻叹了一口气,他在范时绎耳边悄声道:“大人,这种无赖给个教训就行了......毕竟也是隆科多的亲信,也不好做的太过.....” 可是还不等吴存礼将话说完,范时绎便快步走上前去,拔出一旁侍卫的佩刀,狠狠一刀劈了下去,却是将周家家主的脑袋砍出了一条大口子,他也不在意溅起来的鲜血,又狠狠劈下了一刀,将脑袋砍了一半下来。 这血腥的一幕却是将众人都给震慑住了,许多人甚至直接瘫软在了地上,屎尿都被吓了出来,将这一方空间变得腥臭难闻。 “隆科多?那老夫就等着!” 范时绎自诩是范家出来的娇子,又何曾畏惧一个靠着新君上位的隆科多?更何况眼下就算是雍正来了,也只会夸他杀得好!不杀不足以证人心!不杀不足以守江南! “此人多番阻拦本督行事,想来便是那楚逆奸细,实在是罪不容赦!来人,将此寮尸身抬出去,兵将其一家尽数捉拿,严加审问,其所有钱财尽数充公!” 要么不做,要么做绝。范时绎很快便给对方安插了一个奸细的罪名,还将对方全族都进行捉拿,财产自然也就归了范时绎,动作堪称是狠辣无比。就这么一晚,江南豪族周家堪称烟消云散。 有了这么一个例子之后,这一下却是不用范时绎再苦口婆心敦敦教导了,大伙也不想再成为他范总督刀下的第二个亡魂,很干脆的便将银子再往上提了一提。这回可是真正的掏出了自己的血本,为的也就是保住自己的小命。 你一言我一语的,这银子就像流水一般涌了进来,大家伙这回捐助的可不再是千两了,而是直接万两计数,除了银两以外,还有一些人确实银两不够,便又捐赠了米粮来替代,不过米粮可不是所谓的两千石,而都是万石规模。至于其他的药材、马匹甚至连家丁,都被送了出来。 经过最后这么一整合,却是有白银三十五万两之多,米粮也有十来万石,至于其他的药材等物更是不计可数,让范时绎算是松了口,将这些已经被吓成鹌鹑的士绅们给放了回去。 只是空气中的血腥味,却始终都未曾散去。 第两百八十一章 江宁谍影 一队队兵丁从总督府衙门里鱼贯而出,便在为首的将领带领下,一脸杀气腾腾,朝着周家而去,这番动静自然也瞒不过城内其他的百姓,众人纷纷探出脑袋观望,却发现士兵们朝着城南而去。 周家是江宁的大族,从前明的时候就在江宁城扎下根来,后来满清入关之后,便率先剃了辫子投靠了清军,不过当时的周家也只是小虾米而已,并没有得到清廷的重视,因此一直都在江宁,算得上彻头彻尾的地头蛇。 后来还是在机缘巧合下,走了隆科多的门子,这才在江宁抖了起来。可是这还没真正抖起来,就被范时绎这个新来的总督给借了脑袋立威,连同一家老小都也要遭殃。 兵丁们如狼似虎地举着刀枪,将周家给团团围住了,可是周家毕竟在这江宁深耕已久,府里虽然也跑掉了许多家丁,可是还是有一批家生子举着刀枪,眼里带着杀气,倚着院墙跟清兵们对峙起来。 寻常人可能都不清楚,这年头家丁的战斗力委实比绿营强多了,这也是沿袭于前明的习惯,这帮子地主乡绅们,对于家丁队伍的建设是丝毫不遗余力的,打仗的时候,也都是将领们带着家丁当主力。 就连复汉军在最开始起兵的时候,也是宁府的一批精锐家丁带着汉阳营的绿营当主力,干掉了当时的湖北巡抚抚标营,连同岳凌峰都被活捉了过来。后来的雏鹰营,明面上挂着的也是家丁的名头。 因此周家的这一批家生子,无论是在装备上还是训练上,以及在士气方面都远远超过清军,而清军们在打这种仗的时候,也是丝毫不怂,随着一个清军千总的一声令下,上百名清军举着鸟枪便朝着墙头进行一番射击。 随着这一轮射击下来,周家的家丁们仅仅倒下去了三个人,剩余的人则是端平了手中的鸟枪,扣动了扳机,,随着一阵轰鸣声,清军这一边却倒下去了十来人。 清军千总有些恼羞成怒,也不再对枪,而是挥舞着手中的腰刀,让人抬着巨木直接进攻周家的府门。那木质的大门如何经得起冲撞,很快便直接倒在了地上。 清军士卒们也挥舞着长刀冲进府内,与周家的家丁厮杀在了一起,喊打喊杀声不绝于耳,连绵数里,却是吓得周边的百姓们紧缩家门,生怕清军们杀红了眼,将他们当成叛军给一起剁掉了。 一场厮杀却是持续到半夜,也不知道是清军还是周家的人,放了一把火将宅子直接给点燃了,大火熊熊燃烧着,连同周边的宅子也一同被点燃了,一股黑烟在城内冲天而起,直冲云霄。 周边的百姓们眼见得自家的宅子都被点燃了,再也顾不得当锁头乌龟,开始积极地救火,只是在水火面前,人力何其有限,只见那火越烧越旺,却是映红了半片天空。 就在城内一片混乱之际,一名身着黑衣的汉子却站在暗处冷冷望着眼前的这一幕,他看了许久,这才扭头而去,此人正是杭州织造孙文成。 早在复汉军兵进江宁之前,孙文成便已经偷偷溜进了江宁城,不过他的行踪十分隐蔽,因此并没有被任何人发现,至于总督府要举行的这一场鸿门宴,自然也没能瞒过他的眼睛。 孙文成很敏锐地察觉到了,眼下反水的时机已经到了,如果再不抓紧时间,等到江宁城彻底攻下来以后,自己到手的功劳都飞了,因此对于这场宴会,他还是相当关注的,如今眼看着周家已经彻底被毁,他心里却多了几分戚戚然。 原因自然很简单,如今有了这么一番兔死狐悲的好戏,江南的士绅就算再怎么软骨头,也不会放任不管了,因为江宁的周家都被灭掉了,其他家族再怎么忠心耿耿,这时候心里也得犯嘀咕了。 一名黑衣汉子快步走了过来,在孙文成耳边轻轻嘀咕了一阵,却让孙文成听的心神一震,他却是看都不看那熊熊燃烧的宅子,转头便离开了。 江宁毕竟是千年古都,在繁华之下也隐藏着一片黑雾,乃江宁城各大势力在暗中里交锋的场地,正是与江宁县同府同治的上元县。 在数名黑衣人的簇拥下,孙文成来到了上元县的一处酒楼里,随后又被人在眼上蒙住了布条,被装进了一辆马车当中,吱吱呀呀地向着街巷深处而去。 经过了好一番折腾,孙文成感觉自己就像被装进了罐子里一般,摇摇晃晃分不清东南西北,直到被人解开面纱时,他才感觉面前出现了一道刺眼的光,却瞬间有暗淡了下来,接着他努力睁开眼睛,却发现面前站着一个身着青衣的中年汉子。 汉子手里捧着一本书,又仿佛是一个账本,正在细细读着,瞧见了地上的孙文成,却是转过头来笑道:“孙大人,此番别来无恙啊!” 孙文成原本心里还有些气,可此时听到这句话,却一下子变得警觉异常,仿佛看到了天敌一般,他的汗毛一下子竖了起来。 “你是枭?” 中年人笑了笑,轻轻拍了拍手,两名侍女却是走上前来,将室内的烛台尽数点亮了,这下子却让孙文成看清楚了,面前的这个中年人正是当初跟自己交手的影子中人——枭。一想到这里,他的声音不由得有些发抖。 作为康熙在江南的耳目,孙文成与影子在江南的交手不止一次两次,特别是在军情处还没有铺到江南来的时候,影子几乎就是孙文成的噩梦,在这一年的时间里,影子几乎遍布江南,窃取情报和秘密暗杀几乎时常发生。 其中在江南负责影子的便是枭,孙文成跟他交手以来屡屡吃亏,对此人更是铭记于心,后来在康熙与复汉军大战之前,孙文成与枭有过一次真正的交手,二人几乎是擦面而过,因此也让孙文成很快便认了出来。 中年人脸上带着微笑,轻声道:“枭是我的代号,并非真名。如今孙大人弃暗投明,已经归附我复汉军,自然不必瞒着大人,鄙人姓宁,名罗远,目前忝居复汉军情报部主事,也就是你们所说的影子。” 孙文成眼神一凝,随后笑道:“宁将军,如今此番相唔,却是令人意想不到,只是先前多有得罪,还望宁将军见谅。” 宁罗远脸上堆着笑容,他伸手将孙文成扶了起来,“孙大人如今弃暗投明,实在是我复汉军之大幸!大都督已经知道了大人的情况,在我来之前千叮咛万嘱咐,大人能来,一切条件都可以答应!” 孙文成听到这话,尽管心里也清楚对方所言或许有些夸大,可是心里依然是暖洋洋的,对比清廷,孙文成不由得想骂娘,当初在这个杭州织造的任上,为康熙干过多少不要脸的事? 康熙要南巡,孙文成上任之后的第一件大事,便开始大兴土木为接驾做准备,为了让康熙皇帝能够从织造府直接乘船到达西湖,孙文成直接开启涌金水门,引水入城内,河广五尺,深八尺,至三桥转南,又折而东至,一直能到织造府的门前,目的就是为博得康熙的欢心,可最终康熙也没能去成,却是浪费了多少民脂民膏。 至于孙文成干的其他事情,那也是数不胜数,什么帮康熙弄高士奇收藏的书画,什么为康熙传递仇兆鳌的私人物件啊,那可是相当多,这后来的亏空是怎么来的?还不是为了照顾到康熙的面子,干这些破事干出来的! 可是到了,康熙撒腿走人了,上来一个雍正就开始想给江南三织造放血,这让孙文成如何能忍,如今见到复汉军盛情邀请,也就将顾虑抛之脑后了,他跪下道:“孙某愿为复汉大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得了这么一番话,也算是孙文成正式加入了复汉军,他感觉自己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这身份立场转变过来了以后,整个人的精气神就完全不一样,也开始想着在新主子面前立功了。 “启禀大人,大都督既然已经快要兵围江宁,那卑职不妨在江宁城内以为内应,到时候里应外合之下,江宁自然唾手可得。” 宁罗远却是轻轻摇摇头,缓缓道:“大都督的意思,是让你回杭州配合杨宗仁的团练策,其中的关键便是要你能够掌握其中一部分团练,在关键之时行关键之事。” “嘶........” 孙文成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想到了这里面的问题关键,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 宁罗远脸上带着几分钦佩之意,“这是大都督亲自做的决定,你身肩杭州织造,正适合去做这一件事,如果能够成功,到时候的团练就会彻底变味,雍正到时候再怎么大胆,也不敢再满朝反对下,强行推行团练策!” 在雍正定下以杨宗仁推行团练策之后,宁渝对于团练的态度就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原因很简单,如果只是范时绎和江南的士绅搞这个团练,那肯定是会变味的,最终能不能搞起来都两说。 可是来了一个代表雍正的杨宗仁,就可以绕开江南的这些利害关系,从更高一层的角度来做这件事,只要将江南的团练给练了出来,就说明清廷有了这么一招底牌,到时候在关键时候还可以在浙江、福建以及两广等地施行,那么复汉军一统南方的大计,自然也就受到了影响。 正因为如此,宁渝才定下了收买分化之策,原本是打算收买曹家的,可是孙文成在这个时候跳了出来,却是比曹家更合适的人选,而且一旦孙文成起事,就会彻底将八旗与天下汉人之间划出一道分界线来,信任会成为一个大问题。 到时候杨宗仁自己都会受到抵制,因为他的身份始终是个汉人,而团练一事同样也离不开汉人,这便是清廷如今真正的痛脚。 “如此反而更妙......”孙文成大为叹服,只是心里也有些不甘,“卑职会回到杭州,去掌握浙江的团练,可是如今江宁已经近在眼前,这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啊.......” 宁罗远嘿嘿一笑,他轻声道:“江宁事关战局根本,岂能有误?如今却是有个人比你更适合做内应了......” 江宁的一番明争暗斗,让局中的人看得十分精彩,可是对于局外的人来说,却显得一片混乱。而在这种情况下,宁渝所率领的都督府禁卫旅和第一师,还有第三师,一共合计两万八千人,一路赶到了大胜关之下。 对于江宁而言,大胜关的地理位置显得极为重要,早在前明时,明太祖便是在此地设伏,击败了陈友谅数十万军队的进攻,后来才改名叫做大胜关,因此此地地势之险要可见一斑,历来便是江宁的江防要塞和中转港口。 范时绎自然不会不懂,他已经安排了两万绿营,正在大胜关驻守,其目的自然是为了守住整个江宁西边的门户。只是所谓的两万清军绿营,在宁渝看来却如同土鸡瓦狗,实在是不堪一击。 次日,复汉军在大胜关下排出了阵型,其中第一师再一次肩负打头阵的责任,他们一个个挺胸碘肚,穿着明亮的铁甲,队伍排列的极为整齐,看上去威风凛凛,反倒是大胜关上的清军,则一个个瘦弱不堪,手里的鸟枪几乎等同于烧火棍一般,难以使用。 战争的爆发始终都是非常快的,李石虎带着第一师的一个团,直接上了头阵,带着人马就往大胜关方向扑去,大量的火炮也发出了怒吼声,在漫天飞舞的弹丸中,清军的抵抗几乎就像是一块破棉布,被人几乎是一捅就穿。 驻守大胜关的清军绿营兵们,只是简简单单放了几下鸟枪,就已经被复汉军攻进了城内,他们一个个几乎是在哭爹喊娘地向着关外跑去,接着却又被复汉军的火炮给命中,酿成了一幕幕的惨剧。 宁渝心里早就预料到了这一幕,他没有丝毫的诧异,只是一面眯着眼睛望着眼前的大胜关,另一边则是在心里盘算着,这江南如今都成了熟透了的果子,只等着他宁某人来摘罢了......就是不知道,这个团练到底有没有两把刷子? 第二百八十二章 年少万兜鍪 六月的天气里,江南比较潮热多雨,淅淅沥沥的小雨不停地下着,灰蒙蒙的天空透着几分压抑的味道,一场雷雨眼看着随时就会到来。 宁渝身上穿着雨衣,在一群人的簇拥下,急匆匆地穿过大胜关,黑色的皮靴在地面上踩出一个个红色的脚印,污水混合着血污肆意横流。 “传令钱英,加快脚步,拿下湖熟,小心戒备镇江的清军来援!” 宁渝一边走着一边发号施令,马鞭在手中上下摇晃着,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而董策在一旁将命令记下,随后便有数人骑着快马而去,马蹄踩在泥泞的地面上,使得血污飞溅了起来,洒在了一旁的清军俘兵身上。 数名复汉军的士兵正手持剪刀,在给清军俘兵们剪辫子,黑色的发辫在众人面前堆成了山。俘兵们的脸上带着生还的庆幸,因此并没有人任何人有抗拒心理,毕竟在刺刀面前,没有人敢于去做所谓的勇士,真要是被人给一枪挑了,那也是死了白死。 董策指着前面长长的俘兵队伍,轻声道:“这帮子人也着实窝囊了一些,听说从上到下都跑光了,镇守大胜关的总兵高嗣在开炮之前还在城楼上,后来就不见了踪影......后来的结果就很简单了,除了一个参将还在反抗以外,其他人都不想打了。” 宁渝冷笑了一声,他自然明白这里面的原因,复汉军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号称江宁屏障的大胜关,所谓的两万绿营兵,实际上不过一万多老弱病残,自然无力抵挡复汉军第一师的兵锋。 在这一仗当中,复汉军损伤不过数十人,而清军死伤千余人,还有数千人在复汉军第一声炮响之后,就已经撒丫子从后方逃亡了江宁,沿途到处都是洒下来的鸟枪和配刀,这个逃亡的速度,几乎让复汉军的追兵也望尘莫及。 当然,还有更多的人在复汉军的第一波进攻中,就已经趴在了地上装死。事后复汉军清查了一遍才发现,光是俘虏的清军就高达八千人五百多人......这也是清军在先前大战中的后遗症,大批量的精锐老兵或死或降,剩下来的几乎都已经不堪战了。 众人簇拥着宁渝,向着大胜关内的几处宅子走去,那里已经被开辟成为了复汉军都督府的所在行辕,府邸上飘扬着一杆大大的血红大旗,上面写着一个大大的“宁”。 宁渝心不在焉的走着,拐过一片街角时,却看到数十名清军将佐被绑成了一排,跪伏在了地上,身后则站着几十名复汉军的士兵,人人手里拿着一柄大刀,随着一阵刀光闪过,数十个人头便已经掉落在了地上,将地面染成了血地。 这一幕对于别人来说极为恐怖,可是对于宁渝而言,却是再寻常不过的场面罢了,他见过比这血腥无数倍的场景,因此也仅仅只是皱了皱眉头,轻描淡写扔下了一句话。 “杀人就远一点.....处理干净!” 董策脸上也有些难看,他急匆匆走了过去,挥了挥手,“赶紧拖走,别放这里晦气......”说完才急匆匆跟上了队伍的脚步。 进了临时的都督府之后,宁渝拿着一块烫热的毛巾擦着脸,却是长长叹了一口气。 董策以为宁渝为刚刚的事情有些不快,便出声解释道:“这些人都是一些比较罪大恶极的清军将佐,军法处核定了罪名后才行刑的,不过眼下比较匆忙,下面人做事才有些潦草......” “这些人杀了也就杀了,我不是因为这个......你看看这个,雍正果然比康熙更难对付!”宁渝却是从怀里丢出了一封素色的信件,上面没有任何文字。 董策接过信件,便拆开了看,却是越看越感觉心惊。 “雍正户部清欠已有成效......预计半年内能追缴库银近千万两之巨,如今正在图谋编练八旗新军,以满汉蒙三族同编,初步编练人数高达十万人......”上面的字迹十分清秀,可是写出来的内容,却足以让人流冷汗。 宁渝苦笑道:“雍正着实不得了,他先是通过户部追缴积欠,反手就在江南编练团练,可见其用心深远,所思所虑,无非变得是跟我复汉军拖时间,拖到他的新军编练成功,到时候就可以跟我复汉军重新一决生死了。” 一直在旁边默不作声的李绂,此时却是轻轻点了点头,凝重道:“如此看来,雍正此人轻虚名而重实利,相较康熙却是更难对付,只是老夫心里有些奇怪,此人行事如此激进,内乱想必已生,只是为何还没有爆发呢?” 有这个疑问的不仅仅是李绂,还有宁渝本人,他知道在真正的历史当中,雍正的抓权过程可是并不顺利的,中间也闹出了许多乱子,而且当时的雍正行事也更加平缓,哪有如今这般急切不留余地? 当然,这对于宁渝来说也是一件好事,因为这种表面的平静不能说明任何问题,很有可能是内部的反动势力正在积聚力量,因此才没有在第一时间爆发,可是一旦爆发,恐怕将会是一场腥风血雨的变乱。 “这场雨.....怕是还要下很久了....” 宁渝终究是悠悠叹了口气,雍正不肯乖乖去死,真的让他感觉很为难。 江南与京城,此时仿佛变成了一体,都在经历这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而此时的青藏之上,却有一只大军正在逶迤前进,他们身上穿着清军的服饰,只是一个个看上去比较精壮,一看就是打过仗的边地老兵。 在人潮的尽头便是浩瀚的横断大山,由南向北如同一把巨斧,将天地劈成了两半,在这天与地相连的地方,一汪绿水点缀在大地之上,附近的草绿在肆意生长,如同田园牧歌一般。只是如今的这片天地,却挤满了远征而来的清军。 新任的抚远大将军年羹尧骑在马上,眺望着远方的碧绿景色,心情却是相当不错,他用手指了指在天空中飞翔的雄鹰,笑道:“罗卜藏丹津或许会以为自己就是这天上的雄鹰,任谁也不能将他给驯服,正一脸不可一世的炫耀自己的战功呢。” 一旁的岳钟琪望了一眼天上的雄鹰,微微点了点头,“罗卜藏丹津挑唆远近喇嘛及百姓二十余万人,掠牛马,烧草谷,抗官兵,犯西宁,还专门趁新君继位之时,打大清一个措手不及,想必已经筹谋了许久,其心可诛!” 年羹尧的嘴角却是勾勒出一丝冷笑,他伸出手来,旁边的一名侍卫连忙递过去了弓箭,只见四十出头的年羹尧,一手执弓,一手捏箭,将弓弦直接拉成了满月,只见长箭如同流星一般划过天际,却是将那只老鹰给射了下来。 “大将军神箭无敌!大将军神箭无敌!” 眼看着年羹尧真的将老鹰给射下来了,这让周围的侍卫们无比敬畏,他们下马跪在地上高声颂道。连同岳钟琪看到这一幕,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这实在是堪比李广射虎了。 见到岳钟琪露出钦佩的一面,年羹尧也有些得意,他将弓箭交还给了侍卫以后,一脸意味深长道:“罗卜藏丹津便是这雄鹰,哪怕他飞得再高,再不可一世,可是终究会死在本将军的箭下。” 岳钟琪轻声道:“罗卜藏丹津外勇内怯,行事无状,只要大将军手中的箭够快够准,那么这头雄鹰迟早就会被射下来的。 二人相谈了一阵,却是突然间都沉默了下来,他们似乎都想起了跟复汉军过招的时候,何曾有过这般的把握,如今却是换了个敌人,就感觉一切都不同了。 年羹尧静静地望着远方,道:“我跟复汉军交过手,可是没有跟宁渝交过手,但是从之前的战报当中,我能感受那那种压迫力。” “当日之战,如今依然历历在目,复汉军不简单,宁渝更不简单。”岳钟琪叹了口气,其实真正说起跟宁渝正面交手,其实并没有,可是在安庆坚守的那段时间,让他彻底明白了清军与复汉军之间的差距。 “复汉军之强,绝不仅仅在于他们的火器,更多的是,他们的人敢于用命,他们明白自己没有退路,可是我们的人,没有这样的勇气,更没有这样的决心。” 岳钟琪回想起了在安庆的那一段日子,厮杀、生存成为永远的主题,可是城内的清军坚持不下去,城外的复汉军却能一直保持,一直坚持到宁渝彻底打趴康熙的七万人马。、 年少万兜鍪,坐断东南战未休。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 他想到了一首词,用来形容宁渝却是再合适不过,不过有一点不一样的是,宁渝不像孙仲谋,倒更像李世民,几乎是提一支弱旅,接连战败大清数十万的大军,以致于到了今天这个“坐断东南战未休”的时候了。 年羹尧神情里却是带着几分不甘,他冷哼了一声:“待我先讨平罗卜藏丹津,将来迟早有机会跟楚逆再交手。”话音刚来,他便手指着前方的奔流不息的巴塘河。 “来人,将此处的藏人尽数征发,为我大军赶制牛羊皮囊,架桥过河!” 大军缓缓行进,旗帜席卷大地一般从此处经过,众人带着建功立业的心思,一路向着藏地出发,气势堪称十分恢弘。 然而此时无论是年羹尧还是岳钟琪,心情都没有像之前那般轻松了,他们都很清楚,罗卜藏丹津无论再怎么可恶,都不是当今皇上最想铲除的对手,皇上真正的敌人,甚至还不是复汉军,而是在京城的廉亲王的允禩,还有被圈在了景山的允禵。 当今的皇上初登位,又在大肆清查吏治,后面还止不住的麻烦,这个时候如果能够在西北讨得一场大胜,那么对于皇帝来说,能够更好的集聚人心,也能有更多的力量去进行接下来的事情。当然如果再一次受挫,那么无论是年羹尧还是岳钟琪,都再也不会有别的机会了。 特别是岳钟琪,他原本就是戴罪之身,在安庆跟复汉军的那一场交易,将他这些年的功劳都给垫进去了不少,还让他如今已经没有了别的退路,现如今好不同意争取得了这一次带兵的机会,却是不成功便成仁了。 想到了这里,岳钟琪便再也不想继续等待下去,他如同一柄被折断了的宝剑,如今被重新铸好,开始急着寻人来以血试剑,而罗卜藏丹津便成为了最好的选择。 岳钟琪翻身下马,跪在了年羹尧的面前,脸上带着几分认真的神色,“启禀大将军,要猎雄鹰需得好箭,岳某愿做将军手中长箭,前往征讨罗卜藏丹津!” “好!若是得胜,本将为你设宴请功!” 七月初二,岳钟琪率领一只军队快读突袭至青海湖,击败哈喇河畔的罗卜藏丹津驻军,斩获数百级,将青海湖彻底占据了下来,获得了第一场大胜。 而此时的雍正,在接到了大胜告捷的喜讯之后,也开始承受朝堂上的反噬。他脸色铁青地望着面前的那厚厚一摞奏折,几乎全部都是大臣们反对八旗新军一事,甚至还有人借题发挥,认为让年羹尧和岳钟琪两个汉人统领大军,实在是有些不可靠,请求皇帝将这二人撤下,换上满人将军。 像这般的奏折实在是太多太多,以致于雍正批阅了几本后便再也无心批阅下去,他将马齐、隆科多、张廷玉等人叫了过来,心中的怒意便再也忍不住了,他狠狠将折子扔在了马齐等人的面前。 “别以为朕不知道你们心里想的是什么!你们反对八旗新军,反对年羹尧岳钟琪带兵,可是你们真正反对的是朕,你们反对的是户部清欠,反对的是朕对你们这些官员太过苛刻!” 雍正毕竟是一个直性子的汉子,他不像康熙那般刚柔并济,自然不会习惯马齐这种臣子,如今却是借着这个由头,便将心里的火都给撒出来了。 马齐却是叹了一口气,他跪下来缓缓道:“奴才死罪,只是奴才也有话说。皇上,奴才以为这天下事缓则圆,如今这番举措实在是太过激进了......若是这般下去,天下的人心就散了!我大清的人心也会散了!” 他狠狠将头磕在了地上,只见额头上已经渗出了血珠,看上去颇为吓人。 “皇上,明察啊!” 第二百八十三章 坐断东南战未休 马齐的这番话,算是彻底将目前君臣和睦的景象给戳穿了,可是这番话他不说也不行,因为再不说,整个大清的局势恐怕就真的彻底塌陷了。 现如今不是一个两个官员在反对,也不是一家两家八旗在反对,而是几乎绝大部分的大清官员们,还有八旗的贵族们,都认为雍正的这一番举措实在是太过于苛刻了,特别那些八旗子弟们,他们得知要组建八旗新军,还要将汉人招进来时,一个个都在群起而攻之。 八旗是什么?那是每天在家里躺着都能吃上铁庄稼的待遇,千金都不换的地位,从大清入关以来,满打满算也不过才一百来万人的样子,寻常时节那汉人就算是用命拼,都挣不回来一个抬旗的资格。 然而就在如今,雍正却打算用满汉蒙三族来合编一支八旗新军,这几乎是等同于将许多汉人,直接拉进这个八旗的体系里,这样一来自然也会损伤许多原本旗人的利益,也受到了许多人的反对。此外许多旗人对汉人的防备,更是从未放下过,如何肯接受汉人跟自己一般拿枪杆子呢。 若是按照过往,雍正怎么也不会用这样的法子,可是他现如今也没有更好的办法,他不是一个还沉浸在‘八旗不满万,满万不可敌’的皇帝。从之前康熙的那一次亲征之后,雍正对于战事的了解,其实已经是非常深厚了。 雍正自个心里无比透彻,现如今的作战方式要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残酷,就好像宁渝当初的想法一般,在燧发枪时代的战争里,人命更多是一种消耗品,双方你一轮射击我一轮射击的,就把人命给打没了。而双方的胜负,也就比在了谁更能承受更大的损失上。 复汉军可以接受死人,死十万人,甚至死一百万,都不会影响到汉人的地位,因为汉人有足足好几千万人,而旗人则不一样,八旗子弟一百多万人,就算是把老弱病残都算进去,可战之兵也不会超过二十万人。 在这种情况下,旗人青壮都已经损失了七八万人了,如何还能经得起更大的损失?满汉蒙三族混编也就成为当前值得去思考的手段了。然而就是这么一番措施,都已经被许多八旗子弟理解成了汉人要来抢他们的铁杆庄稼了。 在这样的前提下,雍正才会用这样的手段,来弥补大清朝损失的这些人,当然这也是建立在全天下都已经处于变乱的关口,才会这么去做的。像真正历史上的大清王朝,雍正面临的局面可是要好上许多,至少没有一个所谓的复汉军,自然可以慢慢来了。 不过对于马齐这个前朝老臣,雍正却已经是不想再容忍下去了。 “.......如彼马齐、高其倬、魏廷珍、甘国璧等,非不能办事之人,乃习成巧术,自谓保身远害,藉为推卸之计。此风有妨於政治,无益於国家,况将来后进效尤,其弊有不可胜言者。” 雍正将马齐以及高其倬、魏廷珍以及甘国璧等人狠狠训斥了一通,尽管没有实质性的处罚措施,可是在话语当中却已经表达了自己的态度。 马齐原本都七十多岁的人了,比起康熙的年纪都大,如何不明白雍正的真实含义?他缓缓磕头谢旨,随后便拖着老迈的身躯一瘸一拐离开了大殿,剩下殿中的隆科多、张廷玉二人却是感觉汗毛都竖了起来。 没有了马齐这样的老臣抵在前面,放下别的朝代那叫天大的喜事,毕竟前面没人了,后面的人升起来就快,可是放在雍正一朝,却是福兮祸所伏了。 毕竟有雍正这么一个强势的皇帝在上面盯着,任何一个大臣恐怕都会感觉如芒在背了。不过眼下隆科多和张廷玉心里都清楚,这个时候要是求情,恐怕就得跟马齐一起滚蛋了。 等到这番事了了,雍正拿着那封年羹尧那封报喜的折子,脸上浮现出几分复杂的神色,这件事已经让他深刻认识到了一个问题,那就是内部的问题如果没有解决,即便是再打几次胜仗都没有了任何意义。 雍正心里有些微动,使了小太监前往了御花园堆秀山御景亭,给那里的侍卫传递了口信,过来一会,便有几名身形矫健的青衣汉子走进了殿中,跪在了雍正面前。 “奴才粘杆拜唐阿叩见皇上。” 所谓的粘杆拜唐阿,便是指粘杆侍卫,是雍正从雍亲王时期就设立的情报组织,被设立在了内务府旗下,又称尚虞备用处。在雍正登基之后,专门挑选了八旗大员子弟之獧捷者为执事人,明面上负责皇帝巡狩之时扶舆、擎盖、罟雀之事,实际上负责稽查清廷内部的官员和宗室。 现如今的粘杆处大多是雍正藩邸旧人,因此权势都很大,在负责稽查之余,甚至还能命令尚虞备用处的侍卫缉拿,堪称大清版本的锦衣卫。 雍正缓缓道:“最近那两个人可有什么动静?” 青衣人跪在地上低声道:“启禀皇上,那两个人一直都在奴才们的监控之下,目前没有发现什么异样。” “恩,那就好,人手要再加一倍,切不可放过任何蛛丝马迹,若事有紧急,可直接抓捕。” 雍正脸上闪过一丝阴森,到了如今,他已经不想再给自己留下任何后患了。 七月处,江宁城下的复汉军陆路大营已经被设立完毕,一连串的营垒和军帐拱护在最中央的中军大帐,复汉军的士兵正在营中四处巡视,气氛十分严肃冷峻。 随着第四师和第五师逐渐抵达了预备的地点后,整个江宁城除了东面以外,已经被三面围住,距离总攻的日子也已经越来越近了。 一连串的传令兵从宁渝的帅帐中急匆匆走了出来,他们带着身上背着的命令去了各个师团,等到了总攻的那一天到来,整个江宁城都将会陷入火海。 对于宁渝来说,打江宁其实是有文攻和武取两条路的,所谓的文攻便是城内生变,直接拱手而降,大家也就少了些打打杀杀,不会伤了和气,也少了无谓的伤亡。宁渝是比较偏向于这条路的,他又不是那种不杀人就睡不着的疯子。 可是宁渝也不会完全把希望寄托在这一步上,对于武取的准备还是需要做的,也是对城内的一个震慑,或许能够有机会以打促降。只是到底要不要这么做,还得等一个人回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着,却是一名汉子从帐外走了进来,他的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正是从江宁城内出来的宁罗远。 “大都督,大功已经告成!孙文成愿意做我军内应,等到将来有所需之时,他便会带着团练反正。”宁罗远脸上带着一丝笑意,这副和善的模样,实在是让人难以相信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魔头。 宁渝眉头微微舒展了下来,“此人可信?” “为表示诚意,孙文成已经将家人交给了影子,若是他有异心,后果不言而喻。”宁罗远冷笑了一声。 “唔,这样便好,记住要好生对待,咱们不能寒了功臣的心。” “是。” 宁渝沉吟了一番,“我军目前基本已经就位,三天后便能发起进攻......那个人是什么意思?” 宁罗远微微皱了皱眉头,才缓缓道:“他有这个想法,可是他心里的顾虑太深了......影子好不容易取得他的信任,可是却没办法让他更进一步。” “呵呵,让他直接动手,确实难了点,咱们可以缓一步,告诉他,三天后咱们攻城,但是他需要从城内配合,等到江宁攻下,我给他头功。” 宁渝轻轻点了点江宁城的位置,他已经没有那个耐心了,就算是损失大一点,能够拿下江宁就已经足够了。毕竟对于现如今的宁渝来说,他的眼神可不能仅仅放在江宁城上面。 “是。” 等到宁罗远离去后,宁渝却是走进了另一处帐篷,而此时帐篷当中,有几个人正在等候着。他们身上穿着厚厚的蓑衣,打扮得十分神秘。 见到宁渝走进来,这些人脸上带着几分惶恐,却是直接跪在了地上,低声道:“见过大都督,还请大都督赦免我等先前的罪过。” 宁渝却是冷哼了一声,“我还以为你们要到我拿下江宁后,才会来见我呢。” 为首的一名汉子却是苦笑了一声,“大都督虎威,我等小民岂敢得罪?先前之事乃盐帮有眼不识泰山,却是多有得罪,特此带来白银二百万两,还请大都督赎罪。” 这帮人正是当初指使桃花山匪徒作乱的淮北盐帮,在桃花山覆灭之后,他们还曾经想过报复来着,可是还没等他们有什么实质性的行动,复汉军就已经发动了起义,却是把这帮私盐贩子给震惊了。 最初的时候,淮北盐帮的人还是有些幸灾乐祸,等着清军彻底荡平宁家,可是后面的是事情却出乎了他们的意料,宁家和复汉军居然越打越强,连康熙的亲征大军都给打溃了,甚至康熙回去后就驾崩了! 如今眼看着复汉军兵围江宁,淮北盐帮的人明白,如果再不去主动跟复汉军缓和关系,恐怕将来打到淮北的时候,到时候反悔的机会都没有了。 宁渝见对方服软,冷笑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若只是二百万两,你们现在就可以带着银子回去了,将来我可以自己去拿。” 这摆明送上门来的竹杠,不敲白不敲,再说就想靠二百万两银子摆平事情,想得着实有些太美了。 那汉子却是叹了口气,他早在来之前,心里便已经知道这一趟没那么简单,只是眼下形式比人强,却是不得不低头了。 “大都督有所吩咐,还请直言。” 宁渝在汉子面前走了几步,这才笑道:“贵使远来是客,还不知尊姓大名?在贵帮位居何职?” 那汉子间宁渝的态度不再那么咄咄逼人,却是感觉有些受宠若惊,连忙道:“小人名叫郑奎,当不得大都督如此客气,如今是盐帮的坨子头。” 宁渝一听心里便有几分诧异,对于盐帮他也是有几分了解的,如今的盐帮严格来说,并不是一个多么严密的组织,相对于白莲教这种教会要松散许多,而且也是分散在全国各地的产盐区域内,其中淮北盐帮就是这样的一种存在。 盐帮的组织虽然很松散,但是也很复杂,采盐可以分为海盐和井盐两种,即分为滩上帮和井上帮,帮内的职位通常有滩主、汪主、滩上把头和汪上把头等级别,然后负责煎盐的又有灶房帮,包括灶房、掌柜、管账等职位,运盐又是一个单独的队伍,像坨子头就是运盐的首领。 听到对面居然是一个坨子头,让宁渝有些不理解了,严格来说坨子头虽然事关盐帮命脉,但是一般很难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当下眼神里就有些怀疑了。 郑奎却是有些不好意思,苦笑道:“小人虽是坨子头,可家父乃盐帮总舵主.......这一番来使,便是奉家父之名。” 这么一说宁渝便想了起来,如今的淮北盐帮的总舵主,好像是一个叫什么郑元贞的人,只是相关的资料并不是很多,因此宁渝对其印象不算深。 “如此说来,你倒是能做主了......二百万两银子好是好,可是本督现在不缺银子,明白吗?” 宁渝脸上带着意味深长的笑容,银子算什么?等到拿下了江宁以后,几百万两银子还真不是问题,关键的是,宁渝想要彻底掌控盐帮,特别是盐帮手底下的那只船队,那可是真正的海船,将来的海军之基。 “大都督的意思是?”郑奎有些不太明白,他心里有些淡淡的不安。 宁渝脸上带着笑,“很简单,你们投靠我复汉军,不光一分银子不用掏,将来仍不失封侯之位。” “封侯?” 郑奎的眼睛瞳孔有些收缩,他的心脏有些砰砰跳,对于盐帮中人而言,无论赚了多少银子,那都是虚的,随时都会被人给夺走,只有彻底走上正途,才能避免这种情况的出现。 说到底,封侯不仅仅只是给他们许了一份荣华富贵,更多的是将他们这些下九流的苦命人,给容纳进了复汉军的体系,获得一份难得的安全感。而这份安全感,正是盐帮中人最为渴求的东西。 为了这份安全感,他们愿意付出一切的代价。 郑奎闭上了眼睛,他感觉自己的双手在微微发着抖。那一份金光闪闪的大道,如今已经摆在了他的面前,只等着他走上去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 天下英雄谁敌手 封侯的承诺虽然很美好,可是光靠这一点,还不足以让郑奎就答应下来,他还需要回到盐帮,征得帮内其他人的大部分人的同意才行,特别是他的父亲淮北盐帮的总舵主郑元贞。 盐帮中人因利而聚,本身组织就十分松散,因利而散的例子也不少,这其中有远见卓识之人,自然也有鼠目寸光之辈。在这种情况下,盐帮中人自然也无法提出一个共同的目标,连白莲教这般的组织都远远不如。 对于宁渝而言,这样的盐帮却是一个正好可以改造和利用的对象,如果真是那种十分严密的组织,他反而不敢吸收过来,到时候肉没吃到不说,这肚子反倒给撑破了,那可就亏大了,像白莲教就是这般的存在。 宁渝可以接受陈采薇,但是不代表能够接受白莲教,因为对于宁渝来说,想要彻底将白莲教变成自己能够信任的力量,所需要付出的代价太大,需要耗费的时间也会很久,实在是太过于麻烦了。 说起来,在复汉军这段时间痛击清军以来,白莲教的发展也是十分神速,刘如汉很明智的避开了南方的复汉军,复汉军当然也给了几分面子,除了占据了南阳府之外,就没有进一步北上,双方在汝州、许州还有陈州一线都收敛了自己的脚步,形成了一条分界线。 刘如汉没有去招惹南面的复汉军,自然就只能往东和往北发展,六月份的时候,刘如汉带兵在新郑跟清军大打了一场,由于清军先前精锐损失的太多,因此在战场很快就陷入了崩溃状态,差点被刘如汉带着人追进了开封城,还是多亏了河南巡抚何天衢拼死带人反抗,这才侥幸将开封保了下来。 然而到了这一步,河南的清军便再也无法抵住白莲教的肆意进攻,甚至连小小的限制都已经变得十分困难,随着白莲教的不断攻伐,汝州、许州、陈州逐渐落在了白莲教的手上,就连开封府也被占据了大半,只剩下一个开封在苟延残喘。 宁渝并不在意白莲教拿下多少地盘,毕竟对于这种流寇来说,他们拿下再多的地盘,也只是一味裹挟流民新军,破坏力有余,却几乎不会有人心归附,说白了充其量就是一个小号的李闯罢了。用来闹一闹大清,倒也是再合适不过。 七月的江宁刚刚下完了一场大雨,紧接着便出了太阳,使得天气变得闷热无比,城墙上的清军士卒们有气无力地倚着长枪,睡眼朦胧地望着远处的地平线打着瞌睡,闲适的氛围显得极为平和。 可是这种平和注定无法持续下去,地面上微微颤抖着,一片片白色的浓白烟雾腾空而起,还不等风儿将它卷走,又是一片片烟雾在战场上升腾,将整个天地渲染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轰隆隆——” 清军士兵们很快便听到了传过来的炮声,与之伴随的便是从天而降的黑色弹丸,那些弹丸落在了江宁的城墙上,却是直接飞溅起了一片片碎石,许多清兵被碎石直接击中,血肉在城墙上糊成了一团。 守在城墙上的清军千总目眦欲裂,他手里提着一把腰刀,驱赶着绿营的士兵们向城墙上行去,浑然不顾此时复汉军的炮击依然在继续。 鲜血与残肢交织在一起,将整个墙头染成了血火地狱,许多清军就这么倒在了城墙上,还有许多人躺在地上发出哀嚎,他们伸出血手去请求其他人的帮助,却被人直接踩踏在了地上,直到他们咽下最后一口气。 江宁城头上的大将军炮终于开始了还击,再加上一些重型的子母炮,打起来倒显得十分热闹,然而由于这种火炮本来就十分老旧,再加上这许多年来,江宁都处于十分安逸的境地,因此这些火炮的射程都算不上远,打出去的弹丸轻飘飘的,最远的也才落在了复汉军大阵前两百多步。 见得火炮未能建功,急匆匆赶过来的两江总督范时绎连忙下令停止开炮,他的脸上带着几分阴沉,这些火炮的质量奇差无比,这一点他并不意外,因为这些火炮都是历任两江总督一点点造出来的,本来质量相比京师火器营就要差上许多。再加上这些年意外,这些火炮都没有得到很好的维护,因此如今能打响已经是颇为不错了。 除了双方火炮本身的差距之外,熟练的炮手也是非常关键的因素,毕竟目前复汉军的炮手都是打过许多次仗的,操炮的水准和技艺不是清军能比拟的,因此在这个时候体现出来的差距,何止天差地别。 范时绎的脸色阴沉无比,他甚至都能亲眼看到城墙上的火炮,被一颗颗弹子砸毁,那些密集的弹子纵使精准度不够高,可是在数量的弥补下,依然能够发挥出十分出色的性能,那些崩裂四射的木头碎渣,将周围的炮手们屠戮殆尽。 随着一阵阵的鼓声响起,复汉军的士兵们推着盾车,还有一些人架着云梯,向着江宁城墙发起冲锋。士兵们呼喝着号子,排列着队形,气势如虹地跟在了后面。 在丢失了大胜关之后,江宁城纸面上有三万多名绿营兵,还有一万两千多名八旗兵,严格来说守城还是非常有把握的,可此时驻守在城墙上的绿营兵,却一个个面如土色,一点抵抗的意思都没有了。 范时绎脸色阴沉,他轻轻挥了挥手,只见城墙下方出现了好几排弓箭手,只是他们的弓箭并不是对着复汉军,而是对着城墙上的绿营兵,箭头发着寒光,让人看着心里就有些发憷。 “敢有退者,斩无赦!” 几名正在往后退的绿营兵被长箭直接钉在了原地,顿时血流如注,在城墙上发出几声痛苦的哀嚎,叫得人心里直发毛。 城墙上其他的绿营兵发现了这一幕,脸上涌现出了几分惶恐的神色,眼神里透着绝望,守城是死,逃跑亦是死,如今却是深陷绝境了。 范时绎拔出腰间的配刀,怒吼道:“诸位随我一同守城,将来我向皇上为大家请功!升官加爵,不在话下!” 一番威逼利诱下来,算是勉强将城墙上的清军给安抚住了,只是再看城下场景时,却让范时绎多少有些绝望,数不尽的复汉军士兵正在一步步接近,再加上后方轰鸣的火炮,让城墙上的所有人都能感觉到,死亡正在逐渐接近。 “开炮!给我狠狠的打!” 范时绎高声咆哮道,他挥舞着自己的长刀,努力地将自己内心的恐惧感驱逐出去。 “轰隆——”清军的火炮响了起来,只是由于先前经历过炮战,因此有一小半的火炮已经被彻底摧毁,以至于目前正在开火的火炮,已经不到十门了,抛射出去的实心弹,在浩浩荡荡的复汉军面前,却显得有些无济于事。 第一师第一团团长郝昭挥舞着自己手中的长刀,带着身边的将士们冲在了最前方,他们身上穿着火红的军衣,如同一团烈焰一般焚向了青黑色的江宁城。 正在后方的李石虎舔了舔舌头,望着正在冲锋的郝昭,脸上露出几分羡慕之色,恨不得跟郝昭交换个身份,自己也好痛痛快快地厮杀一番。 宁渝瞧见了这一幕,脸上露出几分怪异之色,望着正在一旁的嘿嘿直笑的李石虎,低声道:“你第一师怎么回事?走了你这个爱上第一线的团长,怎么又来了个喜欢冲在最前面的团长?” 在目前的复汉军当中,肉搏拼刺是非常受重视的战术科目,可是这不代表复汉军是一支只知道亡命冲锋的部队。对于目前的复汉军来说,想要获得胜利,更多的是依靠严格纪律与先进的技战术,勇气只是其中的一环罢了。 宁渝很早就强调过了,在如今的燧发枪战争当中,高效的指挥是绝对不可缺少的,甚至是影响战争胜负的最关键因素。因此为了保障战场上的指挥系统,复汉军参谋处明确给出了意见,那就是禁止团级以上的军官带头冲锋。 李石虎便是在这个时候,晋升为了副师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算失去了去一线拼杀的资格,不过他为了保持一团的战斗力,还专门向宁渝推荐了原来守备六师的郝昭,破格提拔成为了主力一师一团的团长,为的就是对方这股悍不畏死的劲头。 如今听到宁渝调侃,李石虎嘿嘿一笑,“一团是咱复汉军的老底子,换个寻常的团长,我不放心。” 说着话的时候,郝昭却已经带着人逐渐接近到了城墙下,他挥舞着长刀向前奔跑,打算在架好云梯的第一刻,就开始往城头上攀爬。 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让城头上的清军们心惊胆战,只是一看向城下的督战队,他们便失去了逃跑的勇气,只好硬着头皮迎了上去。 “轰——” 清军的一门大将军炮发出了一声轰鸣,只见郝昭身旁的一辆盾车不偏不巧,正好被命中了正方,大量的木屑碎片四溅飞迸,一旁的复汉军士兵们正好被木屑扫到,却是被打成了血葫芦一般,倒下去了三个人。 郝昭虽然没有正对着盾车,可是一块小小的木屑碎片从他的额角擦过,却是已经飞进了他的眼眶,大量的鲜血从他的脸上流了出来,看上去却是无比的吓人, “啊——” 一旁的复汉军士兵们连忙用身子挡在了前面,想将郝昭往身后拖,可是却被郝昭用手给拦住了,他不顾眼眶里的剧痛,却是从身上草草撕下来一块碎布,然后绑在了眼眶上,只是那淋漓的鲜血,却是怎么也止不住了。 “团长,撤下去吧!” 一旁的亲兵苦苦劝道,复汉军的军规当中,若是主将身亡,侍卫亦不能独活。这一道军规很粗暴,很不讲人情道理,可是却是对主将的最好保护。 郝昭狠狠挥了挥手,顽强地站了起来,握紧了手中的长刀,继续向前发起了冲锋,这一幕却是让一旁的复汉军士兵钦佩无比,他们亦是跟着郝昭,开始向着城头上爬去。 反而是城头上的清兵士兵,望着如鬼神一般的郝昭,十分勇力也被吓去了七分,还剩下三分自然难以抵挡复汉军的进攻,城头上的厮杀开始变得十分残酷,他们并不能在第一时间将郝昭等人赶下城头,却是让后方的复汉军士兵,开始逐渐在城墙上占据了一席之地。 “虎将!真虎将!” 宁渝脸上带着几分欣赏之色,他没有想到这个郝昭竟然如此悍勇,倒有几分拔矢啖睛的风采,当下自然不肯浪费郝昭创造出来的绝佳机会,直接开始指挥大军向着城头上压去。 整个第一师的上万人马都已经开始向着江宁城发起冲锋,喊杀声愈发响彻震天,却是将正在江宁城上指挥的范时绎都吓得一个哆嗦,他自然明白眼下这个时候便是关键时刻,若是稍有不慎,江宁城便会不保,当此时刻,他再也顾不得许多,直接下令让其他方向的清军来西门支援。 城内驻守其他方向的清兵们,也开始往西门处聚集,他们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忐忑,要知道西面镇守的清军,足足有五千人之多,可是这五千人到现在才大半天的功夫,就报销得七七八八了,这让每一个人都感觉到了几分战栗。 眼看着清军逐步汇聚到了西门方向,宁渝的脸上闪过一丝笑意,范时绎毕竟还是经验不足,当下这种情况无论再怎么紧急,都不能将自己的防守兵力都集中在一处,否则其他地方一旦出了问题,就再也没有挽救的余地了。 至于其他地方会不会出问题,这自然是必然的了。 眼看着清军在西门方向,跟复汉军第一师形成了僵持之势,城门东面却是响起了一片厮杀声,许多右臂系白布的清军士兵却是发起了突袭,他们以出其不意之势,很快就彻底拿下了空虚的东门,并且在第一时间竖起了复汉军的大旗。 那大旗底下站着的一人,正是江苏巡抚吴存礼,他一脸意味深长地望着范时绎的方向,轻轻吐出一句话来。 “杀了范时绎,大家都能活!” 下面的反正士兵们一起高声呐喊。 “杀了范时绎,大家都能活!” “杀了范时绎,大家都能活!” 第二百八十五章 攻占江宁 头发有些花白的范时绎持刀站在督战台上,远处传来的喊杀声不绝于耳,眼前却已经变得有些恍惚,他的身子不由得微微摇晃了一下,幸好身旁的侍卫们眼疾手快扶住了他,这才避免他从台上摔倒了下来。 “东门如何了?” 一旁的侍卫们也听得不太真切,不过已经有人跑去了东面查探,只是一时半会却还没有回消息,范时绎心里却是已经升腾起了浓浓的不安,脸上的褶皱变得越发深重。 然而没过多久,几名侍卫却是连滚来爬,脸上带着几分惶恐之色,他们指着东门,眼神里带着绝望,这让范时绎心里有些不安。 “不好了,大人。吴存礼投敌,东门已经失守,现在复汉军......复汉军已经进城了!” 范时绎的心咯噔一声,彻底掉落了无边的深渊,他的脸上瞬间又青变白,嘴里发出了一声绝望的哀叹。 “吴存礼误我.......” 听着越来越近的喊杀声,范时绎却是狠狠地吐出了一口鲜血,整个人就这么直接倒在了当场。 实际上吴存礼的叛变并无无迹可寻,至少范时绎始终还是小看了对方,他强逼着吴存礼和江南的士绅捐钱捐物,如今遭到反噬也就在情理之中了。只是在范时绎心里,他始终都低估看吴存礼的决心罢了。 眼看着两江总督范时绎直接倒了下去,其他的侍卫也就慌了手脚,他们一个个围拢过来,生怕范时绎给气死了,到时候没了主心骨,他们也就无计可施了。 范时绎还有一些感知能力,他努力想要抬起手来,却根本没有办法,只好嘴里嗫喏着,吐出了几个微弱的字节。 “快.......” 侍卫们听不懂范时绎在说什么,他们也只好先围在此地,并派人去叫了大夫过来。而此时复汉军与江宁城的距离也变得越来越近,喊杀声也越来越清晰了。 只是眼见着如今的大势已经彻底崩盘,有几名侍卫却是悄悄往后退了几步,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就拔刀突袭,将忠诚于范时绎的几名侍卫都给当场杀死,尸体与鲜血,成为了范时绎晕倒前见到的最后画面。 一名浑身带血的侍卫举着刀冲到了范时绎面前,正准备一刀砍下这个老贼的脑袋,却是被其中一人给拦了下来,他望着已经晕倒的范时绎,脸色露出惊喜的神色。 “先别便宜了这个老贼,你们可知道,这个老贼乃范文程的后裔,咱们把他交给复汉军,不光能保不死,说不定还有很丰厚的奖赏呢!” 其他人一听纷纷点头,在复汉军攻城之前,复汉军的人可是在城里散步了许多小传单,上面不光有复汉军的一些相关政策,还有对清廷大员们的悬赏,就比如这个在江南做总督的范时绎,赏额就多达一万两。 当然除了范时绎以外,对于其他各级别的清廷官员也是明码标价,这些人在往日里作威作福不说,如今却真正成为了许多人眼中的大肥羊,被许多清军士兵所觊觎着。 范时绎被侍卫们活捉起来的消息,很快就传遍了战场,清军士兵们听到这样一个消息,也就失去了忌惮心理,他们也不想再继续承受这巨大的伤亡了,一个个纷纷开始向着身后逃散,还有很多清军士兵直接放下了兵器,选择了投降。 当一场仗打成了这个样子以后,一切就都成为了笑话,复汉军一点点接管着整座江宁城,接管着一批又一批投降的俘兵,甚至很多人的刺刀都还没有见红,这一场仗便已经打完了。 江宁城内的满城此时哭声震天,旗人们紧锁住了单薄的城门,可是却已经没有了反抗的力气,原本所谓的一万多人的八旗军,如今却成为了率先放下武器的军队,他们不同于北方来的八旗,还能保持一定的战斗力。这些在南方安逸太久了的八旗,早就已经彻底腐化了,他们跪在地上,望着复汉军的刺刀,发出了绝望的悲鸣。 这些人当中,一部分是四十岁甚至是五十岁以上的老头子,他们在往日里都是这江宁城内的旗下大爷,在城里都是人人艳羡的人物,进出都是讲究身份和地位的,平日里就算过的再怎么寒碜,面子上的功夫却是需要做足的。 只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他们跪在了地上,将双手高高举起,这是复汉军让他们做出来的投降姿势。只有跪下举起双手,他们才能继续活下去,那些不愿意的,或者是那些做不出来的,要么已经死在了前线,要么现在被刺刀捅穿。 等到战后,这些人连同绿营的士卒们,都会被判入苦力营当中去做苦役,有的人需要去挖矿,有的人需要去修路,只是区别在于,绿营的一部分士兵在服役满后还能放出来,成为一个正常人,而八旗的士卒们却只能一直干下去。 太阳逐渐偏西,江宁城却基本可以断定已经告落,这让宁渝颇为兴奋,再怎么说这江宁城内好歹也有几万大军,他也没有想到,这几万人就跟纸糊的一样,被复汉军一穿即破,仅仅一战就直接拿下了江宁。 当然这其中也有一些其他因素,比如说复汉军在攻城之处就开始做的攻心策,再比如总督范时绎对江宁城的士绅逼迫太紧,以致于内部人心离背,出现了吴存礼之叛的结果。这些原因组合起来,才导致当下的这一情景,人人都不想打仗,人人都想投降。 见到江宁城上竖起来的复汉军大旗,第三师师长程铭一下子直接跪在了地上,眼眶已经红了,他狠狠扇了自己两个耳光,喜极而泣。 “大都督,这天下,咱们打下来一半了!” “咱们,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复汉军从康熙五十九年起兵之初,到如今满打满算快两年了,这两年的时间所有人都绷着一股劲,他们看不懂舆图,可是他们也知道,只有打下更多的地方,复汉军才不会亡,他们才能一直活着。 威逼利诱也好,深明大义也好,乃至于投机取巧也好,复汉军从当初的一千多人,发展到今日横跨数省拥兵十万,仅仅只是用了两年。 这一切都如梦似幻一般,让程铭这个老军头也不由得为之挥泪,程之恩和董策脸上亦是神情复杂无比,江宁城,我们终于拿下来了。 宁渝脸上平静无比,可是双手却在微微颤抖着,他用力吸了一口气,沉声道:“咱们赢了,速速派人回禀武昌,江宁已被攻克,后续事宜还请楚王决断。” 所谓的决断,自然是关于称帝开国了。这一点宁渝是不能逾越的,无论是从儿子的角度,还是从臣子的角度,他都不可能越过宁忠源。 当然,宁渝也不会担心自己将来的地位,民间很多人都以为他宁渝要做李世民,可实际上他宁渝的地位比起李世民要高很多,也要稳固许多,根本无需做的那么血淋淋的。 首先从宗法上来讲,宁渝是宁忠源的嫡长子,而且也是目前唯一的嫡子,宁忠源在外面养的其他儿子,再怎么说也都是庶子,而且也颇为年幼,根本无法对宁渝造成任何的威胁。 其次,从目前的实际情况上来说,宁渝对于军队的影响力比李世民还要打,虽说一开始的武昌之战,是宁忠源带人打的,可那时候宁渝本人就开始建言建策,后来打黄州、打大冶,以致于一路攻克湖广,拿下江西,以及安庆决战,都是宁渝带人啃下来的。 在这种情况下,目前复汉军绝大多数的中高层,都是宁渝一手带出来的,像之前的雏鹰营便是如此,在眼下的复汉军当中,老雏鹰营几乎已经占据了各个主力师的重要职位。就连最初跟着宁忠源的老汉阳营,其军队势力也相对弱小很多。 正因为如此,复汉军内没有任何人敢质疑宁渝的地位,也没有任何人敢于动半点歪脑筋,因为事实很明显,哪怕没了武昌,宁渝现在转头便可以再造一个武昌出来。 因此,宁渝很识趣地将出风头这些机会,都留给了宁忠源,这一举动不光不会影响他的威信,反而能够更好的奠定自己的地位,毕竟在这个年代,中国人最朴素的价值观便是忠与孝。 由于复汉军一开始是打着反清复明的旗号,因此对于忠并没有去强调。那么孝在这个时候,就能起到很大的作用和影响力,像李二那般暴烈的手段,宁渝不到万不得已是不会采取的。 打天下是一回事,坐天下是另一回事。实际上目前的宁渝,已经将思路转变到了坐天下上了,毕竟如今的大清,在短时间内已经无力威胁到目前的复汉军,其他的所谓白莲教和朱一贵,很明显只能偏安一隅。 等到日落之后,江宁城内的枪声开始逐渐停歇了下来,这个阶段复汉军只需要清理城内残存的溃兵即可,以避免对百姓造成不必要的伤亡。 当然为了保障城内的安全,防止有溃兵趁夜袭击,宁渝并没有急着进城,而是依旧在城外驻扎着,等到明天天亮以后再进城,此外到时候还可以安排士兵们排成整齐的队伍,给民众带来的震撼里将会更强一些,更有利于复汉军的统治。 毕竟看到那么多端着燧发枪的士兵们进城,大家伙心里也就明白是个什么情况,就算是想搞破坏的人,心里可能也得掂量掂量。老百姓们看了,也不会过于抗拒复汉军的到来。 董策一脸兴冲冲走了过来,身后则是跟着一队复汉军的士兵,他们还压着几名衣衫褴褛的清军。 “大都督,这是范时绎身边的侍卫,他们将范时绎绑了起来,要献给大都督。”董策一边说着,脸上一边露出了几分鄙夷神色,因为在战场上,侍卫谋逆主帅是妥妥的诛九族的大罪,而且还非常受人鄙视。 宁渝倒没有这样的观念,毕竟这生命只有一处,为自己考虑也是正常的,轻声道:“把范时绎带上来让我瞧瞧。” 董策脸上有些怪异,“我们见到范时绎的时候,他已经晕过去了,要不干脆杀了吧。” 宁渝冷笑一声,“哼哼,现在就这么杀了他是便宜了他,告诉军医处,一定要救活他,等他活过来以后,再凌迟处死。” 嘶....... 董策倒吸了一口冷气,这还是他第一次看到宁渝对一个人这么狠,就算是对八旗兵,也只是罚他们做一辈子的苦役罢了,之前的绿营军官也是能吸纳就吸纳,不能吸纳的也只是去做苦役,还未曾下过这般狠手。 “哼,八旗也就罢了,大家不过各为其主。可是这帮汉奸却是尤为该杀,可惜范文程还有洪承畴等辈死得早,实在是便宜了他们!等到将来拿下京师以后,我定要将范文程还有洪承畴等辈,刨出来挫骨扬灰!” 宁渝脸上带着杀气,他往日里最为痛恨的不是外敌,而是内奸,对于外敌没什么好说的,杀就是了。可是对于内奸,光是杀都难以一泄心中怒意。 “大都督说的对,这些人害得我汉家江山沦陷多少年,死了多少人,就这么让老贼死了,着实便宜了他们,将来咱们还要一个个算账!” 董策脸上也是浮现出一片恨恨之意,他们在雏鹰营的时候,就已经受过了多番教育,对于这些汉奸的所作所为再了解不过,心里便是如同块垒堵住,实在是让人不得痛快。 宁渝却是心中一动,他想到在后世的时候,乾隆皇帝曾经下诏编纂《钦定国史贰臣表传》,也就是人们常说的《贰臣传》,这件事不是很大,可是在当时却将一些汉臣的脸皮给狠狠扒了下来,甚至可以说的直接骑在了那些汉臣脸上拉屎。 这本奇书的内容很简单,记录的全都是满洲入关时投奔过来的汉奸,该书分甲乙两编,列贰臣一百二十三人,其中有文臣六十五人、武将五十八人。像洪承畴、李永芳、孔有德、吴六奇、冯铨、祖可法,尚可喜,刘芳名,李国英,张勇,祝世昌,鲍承先,王世选,祖大寿,祖泽润等人都名列甲编。 还有像孙得功,马光远,沈志祥,谢升,金之俊,胡世安,田维嘉,沈维炳,房可壮,刘汉儒,黄图安,高斗光,王永吉,王铎,王无党,左梦庚,许定国,赵之龙,粱云构,刘良佐,刘应宾,苗胙土,张凤翔,吴伟业,夏成德,冯铨,李若琳,谢启光,孙之獬等人都名列乙编,可以说一个个都是遗臭万年之辈。 特别是当时将对满清忠心耿耿的洪承畴列入其中,更是平添了几分讽刺感,甚至乾隆还在里面对这些降官降将大肆批判,声称对这些人“不得不加以录用以靖人心”,但这些人“再仕之后,唯务高官厚禄,毫无建树。” 想到了这里,宁渝心里便有了一个想法,那就是提前编出这一本《贰臣传》! 第二百八十六章 重新洗牌 宁渝将编纂《贰臣传》的想法跟李绂简单说了一下,这件事情想要操作好,可不是简简单单罗列一些名字,里面还牵涉许多其他问题,甚至会影响到将来的统一。 对于宁渝的这个想法,李绂并没有感觉到奇怪,只是他心里却是有些疑虑,“撰写《贰臣传》不是问题,可是这些人的后裔大部分手中都握有兵权,而且很大程度上都是绿营的兵,如果一味从苛,恐怕会不利于将来统一大业。” 宁渝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可是在这件事情上,他却表现的比较固执,“我复汉军立根之基,便是为了兴汉家的江山,以传承明之大统,溯本清源,安定人心。若是将来对这些人网开一面,我军立根之基何存?” 李绂有些默然,他不是不理解宁渝心中的大义,只是他以为这样做实在是太不值得了,那些人背后牵涉的利益实在是太大,就算要算旧账,也可以等到大业一统之后,再慢慢清算也不吃,如今这般直接了当的将这些人打入另册,有些不理智罢了。 不过宁渝想做的事情,李绂也不好公然反对,因此也就领了命退了下去,现如今江宁既定,许多东西都还是千头万绪的,因此这一段时间以来,都督府行署里一直都是灯火通明的状态,所有人都忙到停不下来。 夜幕降临,宁渝披着一件单衣走出了帐外,空气中的硝烟味道还没有彻底散去,中间夹杂着些许的血腥,令人感到有些许刺鼻。 远处漆黑的夜幕中出现了一抹亮色,那里已经被挖下了一个大坑,里面堆积的柴火正在熊熊燃烧着,还有许多复汉军士兵正抬着尸体往里面扔,然后不断添加者柴火,使得火焰烧得越来越旺盛。 这是复汉军每次打完仗以后的惯例,宁渝早在起兵时就开始这么做了,在这个年代大灾之后往往都会有大疫,原因就是尸体没有进行及时的处理,导致大量的病毒在肆意传播,因此必须要及时处理好尸体,才能尽可能避免大疫产生。 “大都督万岁!” 一群围着火堆的士兵们,发现了披着单衣的宁渝,神情里便带着几分崇拜与狂热,复汉军内的思想教育一直都没有停下来过,特别是禁卫旅都是选拔全军的苗子,对于宁渝的忠诚度更是无以复加。 宁渝很久没有这么近距离跟下面的官兵相处了,因此如今见到这些士兵的面孔,大部分都有些陌生,心里便有几分愧疚。 “你们是哪个团的?” 为首的一名士兵却是立正行了军礼,恭敬道:“启禀大都督,属下是禁卫旅三团二营营帐赵承礼,率部奉命执行尸体焚烧任务。” 宁渝很快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心里却是有了印象,感慨道:“我记得你,你是在九江之战后冲在最前面的一批人,当时咱们死了很多人,可是你活了下来。” 在目前的复汉军当中,中高层军官且不论,底层的比如队长和连长,甚至是营长,想要升上去的话,最简单的办法就是先登,也就是冲在最前面。能活着下来,那就是立功,如果死了,那就只能是死了。 哪怕是从讲武堂出来的军官,在战场上也要经过这么一遭,说白了最底下打仗就是一个士气的问题,看谁更能抗,看谁更不怕死,这个时候军官的带头作用,就会变得非常大,甚至在军营里已经出现了若是军官不带头,那么很快就会被踢下来,下面的人也不会服气。 这也造成了目前复汉军中低层军官的伤亡率堪称恐怖,可是就这样,还是有很多人想要成为底层军官,原因自然便是复汉军对军官的奖赏也是非常丰厚的,比起小兵要强出许多来。而军官只有到了团级,才不会讲究冲锋,毕竟这个时候更考验指挥能力。 赵承礼是一个比较憨厚的汉子,他的脸色涨红,“没想到大都督居然还能记得卑职.....卑职实在是.......”说着,眼圈便有些红了。 没有任何一个士兵,不希望自己被将军记住,因为记住的不仅仅是记住,还有承认。 宁渝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近些日子武昌讲武堂会开办第二届的军官训练团,主要还是面向连营级别的军官,我已经把你的名字写上去了,回了武昌以后好好学习。” “是!” 赵承礼脸色通红,他握拳用力捶在了胸口处,整个人都有些微微颤抖。 一旁的士兵们一脸艳羡的望着赵承礼,在军中谁不知道?军官训练团可不简单,特别是普通的士兵,想要升到连营级别,只要不怕死再加上一点点运气,就不是没有可能,但是想要升到团级以上,军官训练团就成为绕不开的一道坎。 次日,江宁城门大开,城楼上插着一杆大大的复汉军大旗,火红色的旗帜上写着一个大大的‘宁’字,在风中飘扬着。 江宁城内的百姓经过了一夜的担惊受怕,终于将家里的大门给打了开来,许多人探头探脑的走出来,却发现大街上并非是一副尸横遍野的场景,除了地面上一些干涸的红色印记以外,便只能看到一些墙面上,镶嵌着一颗颗变形的铅弹。 许多人围在一处墙边,那里有数名穿戴整齐的复汉军士兵,正在大声地朗诵着复汉军的一些相关政策,许多人却是在一旁时不时叫着好。 “复汉军进城官兵严禁骚扰民间,严禁奸淫掳掠,严禁强买强卖,一应违逆,已军法严惩!” “复汉军将组织军法处对江宁城暂行管制,一应相关民生事物均由都督府与军法处联合处置,任何人若有冤情,可去军法处告状!” ......... 城内开始变得热闹非凡,而复汉军的士兵们也排列成了整齐的队伍,开始向着城内行进,人人的脸上洋溢着自信而热切的笑容。 一旁的百姓们看到了大军进城,原本还有些慌乱,可是看复汉军并没有丝毫杀戮的意思,当下也就慢慢放下警惕,只是望着复汉军的身影为之感叹。 “王者之师,王者之师啊!”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却是连连感慨,他是经历过战乱的,自然知道这大清的兵是个什么东西,哪能像这般秋毫无犯? 在大军进城之时,整个江宁城也不是全然一片和谐,复汉军的士兵已经将江宁城内的依附清廷的士绅还有大族都给封锁了起来,特别是江南织造曹府,如今已经变得一片肃杀。 曹府上下所有人都已经被府里赶了出来,被关在了大院当中,附近则站着一排排的复汉军士兵,他们的脸色十分肃杀,特别是望着曹家男丁脑袋后面的辫子,更是带着几分嘲讽的味道。 曹頫如今并不在江宁,他被范时绎派去了杨宗仁身边,负责征募团练一事,因此曹家上下在江宁城告破之时,却是没了主心骨,就连跑都不知道往哪里跑,以致于整个家族上下都已经被堵在了府里。 年仅十岁的曹沾跟着母亲一同跪在了院子当中,他的脸上带着几分茫然,那些端着刺刀的汉子,望着他的眼神里透着几分鄙夷,似乎是在看着一只即将被宰杀的鸡子。 一旁的女眷原先还打算自杀尽节,可是发现这些士兵除了把人都给赶了出来,其他什么事情也都没有做,心也就放下了一半,自杀的想法也就不再有了。 只是那些士兵们也不放他们离开,却是让这些曹家人感到一阵阵心惊,说起身份,曹家在大清自然是显赫望族,可是放在复汉军这边,是真正的大汉奸了。 不一会,却是从府门外传来了一阵脚步声,一名身着大红军衣的复汉军将军走了进来,他穿着黑色的牛皮靴子,神色不怒自威。 “奉大都督军令,曹氏一族自先祖曹振彦之始,曾为大明故吏,却投身满虏杀我汉家子弟,血洗大同百姓,其罪不赦,如今其贼已死,特将曹振彦及曹玺父子掘坟挖墓,挫骨扬灰,曹氏族人皆打入苦力营,终身不赦!” 一番血淋淋的话语,几乎让跪着的曹氏族人吓软了腿脚,他们甚至已经有人大小便失禁,就这么倒在了地上,开始痛苦哀嚎,可是却没有任何人敢于起身反对。 复汉军的清算行动酷烈而绝情,曹家府邸很快便被封禁,大小族人也都被直接押解上了囚车,他们的归宿地或许是某一座矿场,或许是某一处工地,只是年幼的曹沾在被压上了囚车之后,望着身后偌大的曹府,却是发出了一声不同于孩童的感叹。 “似乎......这一切不该是这样的......” 在后世的历史当中,曹家的彻底倒塌还需要好几年,而且也只是财产尽数充公而已,却不像现在这般,全族老小身陷囹圄,前途彻底渺茫。 实际上,宁渝在处置曹家的时候,心里也有些犹豫,原因很简单,曹家死不足惜,可是曹家却出了一个曹雪芹,还写出了一本旷世巨作《红楼梦》,若是这般处置了,那么此作还不一定能够问世。 只是等到宁渝查看了曹振彦所作所为以后,心中的不忍也是被彻底打消了,原来这个曹振彦原本作为大明的官吏,却投靠了清军,甚至还成为了多尔衮麾下的包衣奴才,在后来还屡立战功,这也就罢了,曹振彦和其长子曹玺(即曹寅之父)还参与了大同屠城,超过七八万的大同百姓和五万多赤手空拳的降卒,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 后来大同还竖起了一块石碑,上面记录了曹家父子屠城之举,“戊子之变,谁非赤子,误陷汤火,哀此下民,肝脑涂地。是非莫辩、玉石俱焚,盖以楚猿祸林、城火殃鱼,此亦理与势之所必至者,睇此芜城,比于吴宫晋室,鞠为茂草,为孤鬼之场者,五阅春秋。哲人以黍离之悲,彷徨不忍释者。” 在这种情况下,别说一本《红楼梦》,就算是十本,宁渝也不会有丝毫的犹豫,毕竟他无权替当初死在曹家父子刀下的百姓宽恕曹氏,当然对曹振彦和曹玺挫骨扬灰之余,宁渝也算是网开了一面,并没有直接处死曹氏其余人,只是将其打入苦力营罢了。 对于江宁,宁渝是带着很深的期望,但是想要彻底入主江宁,还需要对江宁继续进行彻底的打扫才行,与对安徽与江西不同,宁渝不愿意在江宁继续妥协下去,至少现在无需顾忌那帮已经被吓得屁滚尿流的江南士绅。 与此同时,江宁城内的百姓却发出了一声声的欢呼,因为复汉军已经发出了新的公告,废除了一切的苛捐杂税,也废除了所谓的火耗银子和摊牌,江南在今年的赋税都会免去,到了明年才需要交纳正税。 当然,这一步其实也是复汉军走到目前以来的常见措施,为的自然便是在尽量短的时间内稳定人心,然后实现平稳过度,这样才能更快的将征伐之地纳入到统治范围,从这一点上来说,却是比那些税银要重要许多。 当然这一举措的效果也非常不错,至少江宁城内许多人的想法已经开始了转变,从楚逆到王师正朔,这中间的距离并不算很遥远,至少复汉军的这些政令足以让人心思变了。 毕竟自古以来,老百姓的要求并不高,只要能保证一口饭吃,哪怕每日十分忙碌,也都不会闹腾什么,毕竟活着才是最大的目的。可是如果连他们活着的权利都没有了,那么就只能操着刀子干了。 在人心逐渐靠向复汉军的同时,城内的剪子却开始忙碌了起来,许多人都直接将辫子给绞掉了,以示对复汉军的支持。当然还有一些忠于满清的老顽固们,他们宁肯不出门,也不愿意剪掉那根猪尾巴,以示对大清的忠心耿耿。 不过这些人对于宁渝来说,最多也就是一些不识好歹的老顽固罢了,反正这进城出城留辫者均征收五两白银辫子税,这生意宁渝做的不亏。 七月二十二,十几艘满载着复汉军和清军俘虏的船只,顺着长江西进,目的便是武昌,这些俘虏都将会发到武昌周边的矿场里面,还有一些表现良好的俘虏会被挑选出来,进行一些短期的轻度劳作。 当然,船上还有一批特殊的人,那就是江南投靠复汉军的一批士绅们,这一次去武昌,一来是拜会明面上的大主子,另一个目便是商讨战后的江南格局。 毕竟这一仗打完,天下也要进入重新洗牌的阶段了。 第二百八十七章 成立军机处 整个七月份,对于大清来是说悲喜交加,年羹尧率领的大军,在西北已经取得了初步的胜利,与罗卜藏丹津的初战取得了大胜,特别是奋威将军岳钟琪所指挥的主力军,由西宁、松潘、甘州等处,分路进攻南川、北川、西川、镇海堡和归德等地,取得了大胜。 在这一战当中,清军一直都是稳扎稳打,而罗卜藏丹津在开战之初便犯下了大错,他手里的军队数量原本就不雄厚,在这种情况下还选择分兵据守,以致于清军每战均能以多胜少,实现了各个击破的目的。 特别是在镇海堡一战当中,原本是和硕特军在围攻镇海堡,结果支援及时的岳钟琪趁此机会发动突袭,而和硕特军统帅阿旺丹津虽然骁勇善战,悍不畏死,可是这手底下的兵力确实不多,因此便向罗卜藏丹津请援。 而后罗卜藏丹津派遣了三千人的援军,双方便在镇海堡反复争夺,以致于形成了绞杀的局面,连续血战五天以后,清军的援军再一次到达,而和硕特军死伤惨重,被迫撤退,便遭遇了一场大败。 “朕......总算是赢了这么一回。” 雍正手中捏着年羹尧和岳钟琪呈递上来的这封奏折,不由得长长舒了一口气。先前报捷的时候,雍正心里还不敢抱着太大的期望,可如今年羹尧已经将全部过程都写清楚了,这让雍正的心也就放了下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番大胜能够更好的巩固雍正的地位,至少这登基的第一仗算是赢了,当然对于复汉军在江南攻城略地这一点,雍正是选择性无视掉了。 或许要不了多久,年羹尧就能收复西藏,到时候在康熙手里丢掉的西藏,就会重新回到大清的版图上,这也就意味着他雍正才是真正的天命所归,其余的什么八爷十四爷,那都是狗屁。 若是放在往常的话,皇帝说不得还得出塞亲自巡视一番,以彰显自己的武功,像先帝康熙爷那样,将塞外治理得服服帖帖的,可是如今毕竟不同于往日,朝廷里的那股暗流,他心里还是极为清楚的,只是想到不能出塞,雍正心里却是有些悻悻然。 “朕安,览卿奏谢。从来君臣之遇合,私意相得者有之;但未必得如我二人之人耳。尔之庆幸,固不必言矣;朕之欣喜,亦莫可比伦。” 回到书房之后,雍正便开始给年羹尧写回复,他细细思虑了一番之后,又写道:“总之,我二人做个干古君臣知遇榜佯,令天下后世钦慕流涎就是矣。朕实实心畅神怡,感天地神明赐佑之至。” 雍正上位以来,虽然也在大力培养自己的心腹,可是终究人数有限,资历也过浅,像鄂尔泰、田文镜还有李卫等人还在地方上转磨,一时半会还无法直接提到关键的位置上去,这也让雍正感觉有些势单力孤。 幸好有这么一位年羹尧年大将军,在上位之前便已经有了些资历,如今担任抚远大将军一职却是让他安心了不少,特别是这个人不光有能力,而且忠心耿耿,早在老十四还在陕地磨蹭的时候,就是年羹尧带着大军确保对方不敢随意造次。 正因为如此,雍正才必须要大用年羹尧,与隆科多一外一内巩固军权,才能让他感觉到安心。 可是这天下的好事往往都是跟坏事一起到的,年羹尧的折子上来没多久,这江宁方向的探报也来,上面写着关于目前江宁的最新情况。 “楚逆攻克江宁城,活捉范时绎。” 一盆冷水浇在了雍正的头上,他明白想要保住江南很困难,可是却没想到局势竟然到了这个地步,这才多久的功夫,江南再怎么说也有五六万兵马,就算是抓五万头猪,也没这么快啊! 雍正顿时感觉自己的脑袋都大了一圈,他端起了桌子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却没料到这茶竟然有些烫嘴,一下子便将茶杯扔了出去,摔了个粉碎。 一旁的奴婢们一下子便意料到了不对,她们连忙跪在了地上,身子瑟瑟发抖。 “来人,拉出去,杖死!” 雍正喘着粗气,他实在是感觉太疲惫了,哪怕是一点点的好消息,都会很快被另一个更坏的消息给盖下去,他对这帮子大臣的耐心已经到了顶点。 “传怡亲王、隆科多、张廷玉、阿喇衲还有张伯行等来见朕!” 张廷玉如今已经从礼部尚书改成了户部尚书,而张伯行则成为了新的礼部尚书,至于阿喇衲则为新任的兵部尚书。 “奴才允祥、隆科多、张廷玉、阿喇衲、张伯行叩见皇上!” 雍正望着正在地上跪着的几位心腹大臣,却是冷哼了一声,将密折扔了下去,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声音。 允祥脸上略微带着几分惶恐之色,捡起了折子,看完后却是有些目瞪口呆,随后便将折子递给了其他人。等到众人一一看完后,这才明白雍正为何如此生气,因为这实在是有些太离谱了。 “范时绎着实无能,这么快就丢掉了江宁,杨宗仁在江南编练团练一事,想必已经不可行.......” 怡亲王允祥脸上带着几分忐忑,他望着面无表情的雍正,鬼使神差道:“江南不可为,可以让他去浙江募兵.......总之拖住便是好的。” 雍正拧了拧眉头,他有些气恼,这一盘大棋下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在是康熙没有给他留下太好的牌来打,甚至还留下来了许多隐患,还需要等着他来一个个排除,可是这样以来,对于复汉军的动作便有些有心无力了。 对于眼下这个情况,雍正也不想过多苛责众人,只是眼下这般继续发展下去,怕是到时候连时间都拖不过去了。 张廷玉却是从怀中掏出了一封奏折,呈递了上去,“启禀皇上,且不说江南之事如何,可是这消息如今却已经传得京师满城风雨了。” 雍正一听大惊失色,他连忙伸手拿过奏折,只见奏折中已经将江宁被攻克之事描绘得像模像样,甚至细节部分比他的密折还要精准,这一下子让雍正整个人都陷入了暴怒之中。 有人在故意散播消息,只为了打击皇上的威信! 其余的大臣很快便想到了其中的缘由,甚至连幕后主使都已经想到了,那就是正在府中读书的廉亲王允禩,因为只有允禩才能动用关系,将密折先从通政司给拦截下来。 在目前大清的行政体系当中,通政司是一个非常重要的存在,所有的折子都需要从经过通政司,然后才会到皇上的面前,因此通政司也是八爷党重点钻研的地方,难免现在没有八爷党的人潜伏在通政司里。 实际上这个情况并非出现了这么一次,康熙当初在安庆战场上兵败的消息,其实也是在朝内外传得沸沸扬扬,当时泄密的地方同样是通政使司。康熙当时也是非常愤怒,打算好好清理一下,只是当时的康熙已经病重,却无力再做这件事,而雍正继位以来事情繁杂,却也将这件事给耽搁了。 大臣们能想到的事情,雍正自然不会想不到,只是他的怒火却已经逐渐消失,心里只有万分的平静。对于廉亲王允禩,他已经失去了所有的耐心。 既然你想死,那就别怪朕不顾兄弟情谊! 当然,对于雍正来说,目前最重要的还不是处理廉亲王允禩,而是如何将这个漏洞补起来,低声道:“此事一定要严查,切不可放过幕后之人,只是这件事实在是太过荒唐了,朕实在是愤怒难言,还不知衡臣有何妙策?” 张廷玉很明显是有备而来,他自然能够预料到雍正的反应,不慌不忙道:“此事出在了通政司,原因是通政司人多眼杂,这军国大事难免会出现泄密的情况。既然如此,那就先抛开通政司,另起一处衙门即可。” “哦?此策倒是可行” 雍正很快就想到了这一策的妙处,其实并非只是为了单纯另起一块牌子,而是因为通政司积弊已深,想要彻底清除却已经没有可能,只有干脆另起炉灶,才能启用没有根基的新人,也就能保证新机构的忠诚。 说起来,这也是大清王朝积弊已深的表现,无论再怎么清除旧弊,都难以彻底将它打扫干净的缘故。 张廷玉继续道:“启禀皇上,此衙门可只理军国机密要事,且不可与旁事混杂,才能保证机密不会外泄。至于寻常政务,不如就还是以题本走通政司和各部。” 众人听到这里的时候,却是心脏有些怦怦跳,他们这些可都是政坛上的老狐狸,那心里的算计倒出来都是吓死人,一下子就明白了,这个新的机构一旦成立起来,恐怕权力会大的吓死人。说不定,比内阁都还要打。 说起来如今的大清也是有内阁衙门的,可毕竟大清的皇帝强势无比,所谓的内阁衙门根本无法起到半点的制约作用,以致于现在的各部都不怎么买内阁的面子,内阁的大学士们更多的还是皇帝的一个顾问。 雍正也想到了这一关节,他轻轻点了点头,这样做不光是可以防止泄密,还可以更好的将权力集中在他自己的手中,说起来倒是一个很不错的主意。 “朕以为,此计可行。这新起的衙门既然是处理军机要务之处,不如......就唤作军机处吧!” 等到了次日早朝的时候,张廷玉却是像模像样的呈递了奏折,等到众人在大殿中念出来后,却是惹得众人一阵骚动,许多人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个军机处的成立,恐怕不会比内阁简单。 雍正脸上如今带着几分和煦之色,他轻声道:“去年的时候,先皇考便已经深忧军机要事常常被泄露,如今我江南战局同样被泄露,朕心里实在是有些不解。” 这一番话针对的是哪位,在座的大臣们心里都是门清,不过在这件事上,他们实在是太难以开口了,不过却有人用眼睛斜睨了廉亲王允禩一眼,这其中的意思不言而喻。 廉亲王允禩却只是一脸淡漠,也不开口说话,仿佛一具木雕泥塑一般,冷冷地看着雍正在上面表演。 见无人反对,雍正脸皮却是有些轻轻抽搐,冷哼道:“既然如此,那么即日所有军务只走军机处,由怡亲王允祥、张廷玉、马尔赛、赖都.......”说道这里,他又瞧了允禩一眼,才继续道:“.......还有廉亲王允禩担任军机处行走。” 等到退朝之后,雍正却又拉住了怡亲王允祥,二人一同到了东暖阁内说话,目的自然也是刚刚追缴清欠的银子了。 “十三弟,如今我大清局势艰险,这追缴清欠得来的银子可千万要看住了,这是咱们大清将来的命根子!” 雍正站在允祥面前,脸上带着几分动容,表演的痕迹却开始越来越淡了。 允祥连忙跪在了地上,动情道:“皇上的一番苦心,奴才怎会不知?这银子收上来是多少两,交给皇上就是多少两,若是有人敢伸手,奴才剁了他的爪子!” 听到允祥这般说完,雍正这才满意的点点头,他一把拉起允祥,轻声道:“十三弟所作所为,朕心里是有数的。昨日火器营上了折子,声称有新炮面世,据说是仿自西人的火炮,威力不俗,十三弟不如同我一起去瞧瞧。” 允祥听了这话自然允诺,他陪同着雍正在大内侍卫的保护下,一同去了城西的火器营,那里除了火器营的兵丁住所以外,还有一大片宅子,那些都是火器营里用来生产火器的场地,戒备十分森严。 从康熙年间开始,火器营便已经成为京营八旗的重要力量,因此便连同鸟枪和火炮都放在了这里生产,以方便进行管理和训练。 等到雍正的御驾到了之后,一群人正在道路旁跪着,其中还有数名西洋人,正一脸好奇地望着雍正一行。 第二百八十八章 新式火器 与很多人想象的不一样,康雍年间的外国人其实并不算少,在目前的大清,西洋人高达数万人,甚至连清朝的钦天监监正,往往也都是让洋人来担任,洋监正几乎是大清的一大特点。 这其中最为知名的便是汤若望,早在明朝时就已经来华,后来也经历了满清入关一事,还受到了顺治帝的赏识,为清朝钦天监的第一位洋监正。 当时的汤若望还成为了顺治的师傅,并且允许汤若望可以随时呈上奏折,还免去其跪拜的礼节,还赐汤若望“通玄教师”的封号,可以说是相当看重的。 正因为有了这一番缘故,后来的钦天监监正几乎都由洋人担任,康熙年间比利时传教士南怀仁来华,便担任了康熙的钦天监监正。后来南怀仁去世以后,钦天监监正的位置便落在了德国人戴进贤身上。 这个一脸络腮胡子的德国人在天文学上的研究十分深厚,年前还编纂了一本《黄道总星图》出来,内容十分详实准确,因此也受到了雍正的赏识。 “皇上圣安,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戴进贤一点也没有所谓的自尊心,就这么趴在地上跟皇帝三拜九叩了起来,他来到了中国好多年,如今已经说得一口流利的汉话。 雍正脸上带了几分笑意,轻声道:“戴进贤,朕每天忙完政务之后,也会翻一翻你那本《黄道总星图》,这书跟当年南怀仁的《灵台仪象志》比起来,却是详细了不少。” 戴进贤听到雍正提及他的得意之事,当下哈哈大笑起来,随后高声道:“皇上,我编的这本《黄道总星图》比起当年的《灵台仪象志》,多了‘南增三’‘南增四’两颗星,确实要比南怀仁的书更加精准。” 跟在一旁的怡亲王允祥却是皱了下眉头,他跟南怀仁颇为熟悉,小的时候也曾跟着南怀仁学习过,如今见这个西洋人竟然如此无礼,心里便有些不舒服了。 “如此说来,戴先生的书,本王却是要好好看看了。” 听到允祥话语间略微带着几分讽刺,寻常人自然也能感受得到,可是戴进贤无论汉话说的多么好,可毕竟骨子里还是一个外国人,自然也就没有察觉到允祥的讽刺,连声道谢。 这一下子却是让允祥也无话可说了,对于这个不识趣的西洋人,也就不再搭理。 雍正冷眼旁观,却是轻轻一笑,“戴师傅此来却是充作翻译,咱们还是先去看看吧。” 一旁的两个西洋人不懂中文,却是有些无奈地听着众人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也没法插话。正郁闷的时候,戴进贤听了雍正发话,当下便用葡萄牙语说了一遍,二人这才听明白了过来,也连忙说了一通。 戴进贤连忙向雍正翻译道:“他们说先带皇上去看火枪,然后再去看火炮。” 这两个西洋人都是佛郎机人,精通枪炮,因此被戴进贤向雍正举荐,成为了火器营的督办,也算是吃上了皇粮。 雍正不置可否,他脸上带着淡淡的笑意,示意对方在前面带路。 众人便一同前往了火器营校阅场,此地乃火器营日常操练之地,因此里面绑了许多草人作为靶子,一些靶子上还穿着铁甲,上面布满了各种弹痕,一看便是长期训练所留下来的结果,看上去倒显得倒是似模似样。 等到雍正到了之后,戴进贤端着一杆装饰精美的火绳枪走了过来,从外观上来看,却是比寻常的鸟枪要精致许多,一看便绝非凡物。 雍正接过鸟枪,瞧见上面的火绳却是轻轻皱了皱眉头,他虽然没有上过战场,可是也知道楚逆的枪都是没有火绳的,射速要快上许多,而这杆西洋人造出来的火枪,却依然是采用了火绳工艺,这说明本质上没有太大的区别。 戴进贤瞧见了雍正脸上细微的表情,当下便解释道:“皇上,如今在欧洲最先进的火枪虽然是燧发枪,可是燧发枪并不够稳定,故障较多,使用起来不如穆什克特火绳枪。” 雍正却是冷哼了一声,“燧发枪不稳定?可是我瞧那楚逆用的燧发枪,却是挺稳定的。”一想到花了这么多的银子,最终造出来的还是火绳枪,这让雍正不禁感觉有些失望,他心里甚至开始以为自己是否错了。 实际上在去年的时候,雍正当时还是四皇子,主管火器营的时候,便已经有人向他举荐当年的戴梓营造火器。 可是戴梓都已经七十多岁了,年迈体衰,却是难以从盛京再次回到京城。再加上当年戴梓被南怀仁诬陷,被扣上了“私通东洋”的帽子,因此被康熙流放到了盛京。 在这种情况下,还只是皇子的雍亲王,如果想要启用戴梓,就需要担着冒着皇帝大怒的风险召,而彼时正好也有善于造枪炮的西洋人前来投奔,因此多番考虑下,雍正还是选择了放弃这个想法,将这些西洋人委任成为了火器营的督造。 场上此时的局势比较严肃,连站在一旁的佛郎机人似乎感觉到了一些不对,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随后便主动开口,叽里咕噜说了一通佛郎机话。 戴进贤随后便翻译道:“大皇帝陛下,现在欧洲只有国家才有燧发枪,这种火器主要是通过击锤上的燧石撞击产生的火花才能引燃火药,稳定性并不高,反倒是给大皇帝陛下的穆什克特火绳枪,威力颇为巨大,如今已经装备了整个欧洲。” 这一番话若是让内行人听见了却是会笑个半死,然而对雍正来说,却难以分辨是否真实,他也不再多言,只是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赶紧开始演练,这不管怎么吹,最终还是落在了纸面上。 随着一声哨声响起,二十名清军士兵走到校阅场上,捧着一杆穆什克特火绳枪,随后便点燃了火绳,随着一阵白烟升腾而起,火绳枪发出了一阵震耳欲聋的声音。 只见在烟雾朦胧中,摆放在远处一百步外的草人,上面已经被打穿了好多个窟窿,甚至连一些草人上的铁甲,也被彻底穿透。 这一威力却是让雍正欣喜不已,他这才放弃了偏见,重新端起了穆什克特火绳枪,随后便自己进行上药上弹,然后瞄准着远方的草人,接着便点燃了火绳。 “轰——”这声音比起鸟枪更加沉稳有力,也让雍正整个人都被震了一下,可是他心里却是异常欣喜,这玩意实在是比鸟枪的威力大太多了。 尽管雍正还不清楚复汉军的火枪到底威力有多大,可是他此时却已经认定了,这个穆什克特火绳枪比起复汉军的火枪,应该还要强大不少。 “此枪威力甚大,甚好,据说楚逆中一部精锐惯穿重甲,而鸟铳之短小者未能洞贯,往日常常宜画敌为的,专击其手与目。而今日所造之火枪,威力之大可洞穿铁甲,想来亦不逊于楚逆。” “只是此枪名称却是难言。”雍正脸上有些为难,索性轻声道:“既然此枪枪口形似鹰嘴,便唤作鹰嘴铳吧。” 实际上雍正还不清楚,他其实是被这几个西洋人给蒙了,这枪确实在欧洲被广泛装备,但是目前基本上是处于被淘汰的边缘,而燧发枪技术已经在欧洲普及了足足一百多年,并非什么真正难以接触的事物。 只是这两个西洋人心里虽然清楚,可是还不想就这么把压箱底的功夫给交出来,毕竟他们心里也清楚,若是这么快就把老底子掏出去,将来还怎么宰大户? 人心的贪婪便是如此,他们拿到了清廷支给的数十万两白银,却只弄出一种火绳枪,为的自然便是将来能够弄到更多的银子。 不过前面既然已经有了火枪这个例子,雍正却是对火炮也生出了几分渴望来,只是等到真正见到火炮时,却是大失所望。 原来那两个西洋人折腾出来的火炮,其实就是重型子母炮的一个翻版,说起来清军在前几年就装备了重型子母炮,对于这个武器并不是很陌生,因此连雍正也瞧得出来这其中的花样。 那两名佛郎机人对视了一眼,随后又开始叽里咕噜了起来。 “大皇帝陛下,此炮形制虽然与重型子母炮无异,可是火炮的质量和射程都大大提高了许多,不再会像之前那般容易炸膛了。” 雍正叹了一口气,他明白想要一下子追上复汉军的火器不现实,可是如今却发现,就连这一点点的提高都变得如此困难,将来又如何跟复汉军相抗衡? 接着便开始试炮,随着一阵阵轰隆的炮声之后,只见那些弹丸打出的距离,确实比起目前清军的子母炮要高出一倍左右,再加上火炮也都没有炸膛,这让雍正的失望之情也缓解了许多,这有总比没有要强。 一想到这里,雍正便急忙问道:“鹰嘴铳与这重型子母炮,造价几何?” 等到戴进贤翻译过去之后,过了好一会才翻译了回来,只是他的额头却在冒汗。 “启禀大皇帝陛下,这鹰嘴铳造价四十五两白银,至于这重型子母炮,造价约三千两白银。” 这个价格的水分之大,让戴进贤都有些觉得夸张了,可是对于雍正和在场的大清官员们来说,却感觉是一个可以接受的价格。原因很简单,他们原先的鸟枪和子母炮就不算便宜,一杆鸟枪动辄要二十两白银。 当然,这也是建立在雍正不知道复汉军火器价格的基础上,要是他知道复汉军一杆汉阳造燧发枪目前的价格不过十两,估计眼珠子都会瞪出来。这其中的原因嘛,除了技术本身以外,更多的就不足道哉了。 对于此时的雍正来说,他已经再三缩减了上宫里的用度,为的自然便是重新建立起一支大清的强军,以便于将来跟复汉军实现决战,有了这个想法后,当下心里便有了打算。 从军机处再到编练新军,正在雍正如火如荼地进行着所谓的改革时,廉亲王允禩却是呈递了折子,要来面圣。 雍正做了这么些大事,心里正是得意非凡之时,自然也就不再阻拦允禩,让他直接到了冬暖阁面圣。 允禩进入大殿之后,眼观鼻,鼻观心,跪在了地上老老实实磕了几个头,才轻声道:“奴才允禩叩见皇上。” 雍正端坐在上方的锦榻之上,心情却是不错,扫视了允禩一眼之后,脸上便带了几分笑意,也不知是讥讽还是真心。 允禩又磕了个头,轻声道:“承蒙皇上恩泽,将奴才提拔为军机处行走,可是奴才这些年体衰心弱,颓唐难安,实在是怕误了皇上大事,更怕误了我大清,奴才恳请皇上另选贤能吧。” 在这件事上,允禩却是看得清清楚楚,从开始所谓的总理大臣,到如今的军机处行走,看似是受到了雍正的提拔,实际上是被雍正拴在了眼前,还会接着军国大事的由头,来狠狠发作自己,到头来还是他允禩吃亏。 可是允禩没想到的是,雍正此时却利用他推辞的机会,再一次狠狠发作了自己。 “先皇考将江山托付给了朕,可也是托付给了众位兄弟,朕以为尔等皆需好好反省自己,而不是在此推三阻四......你心里到底是如何想的朕?”这话说到后面,却是一片阴森杀机。 允禩满腔的悲苦却是说不出来,只好跪在下面磕头认罪。 “哼,罢了,朕心里实在是不忍苛责于你,你自己回家读书,绝不可再出府门一步。”雍正脸上带着几分冷笑,只是一番寥寥言语之间,便将允禩给实质性的软禁了。 允禩心里微微松了一口气,这才选择领旨谢恩,只是在他跪下来谢恩之时,却在心里狠狠发誓,等到大事既定,这再多的仇也就报了。 等到允禩离去之后,雍正心里的得意便再也压抑不住,抬眼望向了舆图上的江南之地,眼中透着一股复杂,内患暂平,这外辱自然就显得有些刺眼了。 复汉军,宁渝。等着吧,等着朕梳理完江山,到时候再来与你一决胜负! 第二百八十九章 劝进 七月底的武昌,天气极为闷热潮湿,许多百姓们穿着普通棉布或者麻布制成的短打,顶着灼人的日头,在城内大街小巷穿梭着,还有一些文人穿着长衫,在街上缓步走着,手里拿着的折扇轻轻摇动着。 “老茶碗嘞!两文钱咯!” “油条果子咯!” 青石板铺成的道路两侧,许多小贩正在叫卖着,他们的脸上汗涔涔的,遇到那些穿着体面的官人时,便上前兴奋地吆喝着,若是有那等出手豪奢的老客,便会付上几文钱,泡上一碗老茶,就着油条果子大口嚼着,享受着片刻的惬意。 数名青衫士子围坐在一张黑色的小方桌前,人手端着一碗茶水,就这油条果子,却是吃得欢快,一边吃着自然一边聊到了如今的实事上面去了。 “听说大都督已经带着大军打破了江宁,连两江总督范时绎都被活捉了!”一名士子喝了一大口茶水,脸上微微带着几分得意之色。 “哼哼,清军腐化难战,这又不是什么稀奇事,大都督取得大胜也是正常。只是我这一去,怕是要许久才能与几位再聚了。”说话的士子脸上却是带着几分低落。 说话的这几人,正是参加过复汉军春闱的士子,他们率先响应了复汉军的号召,参加了这一次科举,再加上几人应对实务的能力都还不错,因此矮子里拔将军,却是都考上了复汉军的进士官。 虽然说复汉军的进士官与传统进士比起来有些怪怪的,可好歹也是一个进士不是,不过这几人在中了进士以后,还参加了一个为期三月的复汉军短期政务培训班,这两天算是已经结业,大伙都在翘首以盼,等待着复汉军吏科的分配。 “敏轩兄,你是这一届科举的探花,想来这去处应该被分配好了吧。”一名小胖子脸上带着几分好奇,望着一名身穿白衫的士子。 那士子正喝着茶水,慢条斯理地嚼着嘴里的油条,抬头时却看到众人的眼光已经聚焦了过来,当下便苦笑一声:“诸位,虽说我是探花,可是这前面还有个状元呢。” “嘿嘿,说起来,咱们这一届科举虽然仅仅只是局限在湖广和江西三省之地,可是出来的人才却相当不少,除了咱们这位吴敬梓大才子,还有那彭启丰、汪由敦以及刘统勋这三个大才,据说连大都督都过问了他们的前程呢。” 小胖子大口嚼着油条,一脸的羡慕之色,大伙现在心里谁不清楚?这眼看着新朝就要建立了,还是恢复汉家江山,这要是能够得到重用,将来未尝不能名留青史。 更特别的是,这是复汉军第一次开展科举,跟日后的科举恐怕有很大的区别,若是能够抓住这一次机会,将来说不定还能做上一任大学士呢。 其余的士子们一齐沉默了一会,却有展颜笑道:“今日这街头一举,便权当做鹿鸣之宴,将来诸君若是能够步步高升,还不要忘记我等。” 众人散去之后,吴敬梓却是慢悠悠走回了自己的住所,对于他来说,前途之事虽然颇为要紧,可是再如何焦急也没什么太多的意义,还不如回去读书罢了。 吴敬梓住在了城东边一片驿馆处,距离城内距离却是颇为遥远,环境也颇为简陋,不过价格十分低廉,每日五个大铜板就够了,因此也十分受士子们的欢迎,有不少人便是住在了那里。 按道理来说,吴敬梓幼年出身官宦之家,少时便有文名,又常常随父亲参加当地的一些名士聚会,因此也沾染了些“家本膏华,性耽挥霍”的习气,因此上一次他偶遇宁渝时,进入这城内最大的酒楼,也能做到不慌不忙,实在是从小到大见得多了。 好景不长,父亲吴霖起一病不起,吴家家道中落,最终病故,而族人们也仗势欺人,将家产分了个干干净净,留下来的资财少之又少,而当时的吴敬梓还没有功名,妻子陶氏因不甘忍受族人的欺凌,饮恨而死,可以说到了这个阶段的吴敬梓,心灰如死。 后来吴敬梓听说复汉军打算举行科举,便想着趁着这个机会,来改变自身的厄运,当科举考试结束后,他心情很快便重新变得开朗起来,甚至在雨中念起了诗,却没想到遇到了当时的宁渝。只是宁渝知道他的身份,而吴敬梓却不知道宁渝的身份。 只是就在吴敬梓准备读书之时,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响了起来,不像这里其他人一样大力拍门,因此给人一种颇为礼貌的感觉。 吴敬梓打开了门,却见到门外站着两名穿着复汉军红色官衣的小吏,他们的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楚王府有令,宣安徽滁州吴敬梓觐见。” 吴敬梓心里一动,他下意识便反映了过来,这一次想来应该是要授官了。只是究竟是在湖广二省,还是在江西和安徽二省? 只是王命相召,却是容不得吴敬梓有违,他立马将衣冠整理了一番,便随着这两名小吏一路前往武昌城内的楚王府。 楚王府原本是湖广总督衙门,后来才被改建成为王府,里面的设施经过改变后,里面的金银内饰都已经被取消了,连同摆设也少了许多,看上去十分朴素,反倒显得更加庄严肃穆。 吴敬梓踏入楚王府时,却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想到了当初宴请他的那个年轻人,他从心底就觉得这人应该不简单,很有可能便是复汉军的高层人物,却不知是否还能再见到。 三人一同缓缓前进,却是到了一间正殿之后,那两名小吏便笑眯眯地抬手示意吴敬梓进去,他们便就此转身离去了。 等到吴敬梓进入正殿后,才发现里面还站着几个年轻人,只觉得面熟,再仔细一看却正是这一次科举的前五名,大家之前也曾互相递过名帖,因此虽然还不甚相熟,可是也都识得对方。 过了片刻之后,门外却是传来了一阵密集的脚步声,众人不由得抬头望去,却见到一名身着大红圆领蓝缎平金绣蟒袍的中年汉子走在正前方,头上戴着一顶翼善冠,身后则跟着几名复汉军的高层官吏。 那汉子脸上带着笑,扫视了这几个年轻人一眼,笑道:“我复汉军初次举行科举试,便能吸引到这么多的青年才俊,实在是我汉家之福。” 吴敬梓和其他几个年轻人这才明白过来,这汉子想来就是如今的复汉军楚王殿下了,便纷纷跪了下来。 “微臣彭启丰叩见楚王万岁。” “微臣吴敬梓叩见楚王万岁。” “微臣汪由敦叩见楚王万岁。” “微臣刘统勋叩见楚王万岁。” “微臣陈大受叩见楚王万岁。” 尽管这几人都是跪在地上,可是却也显得气度盎然,若是宁渝在这里,恐怕心里会开心好久,这里面任何一个人放在原来时代里,都算得上佼佼者了。 吴敬梓、刘统勋就不说了,名气一直传扬到后世,堪称人杰。至于其他的人在原来历史上也是颇为强悍,像状元彭启丰原本是在雍正五年考中了大清的状元,后来一路官至乾隆朝的兵部尚书。 汪由敦是这一次考试的榜眼,年龄二十九岁,在众人当中算是最大的,在原本历史上是雍正二年的进士,后来也是一路做到了吏部尚书的位子,算得上一代能臣。 陈大受长相青涩,在原来的历史上是雍正十一年的进士,后来也做到了两广总督的位子上,堪称一代封疆大吏。 当然对于眼下的宁忠源来说,他还不清楚这些人的能耐,只是呵呵笑了笑,轻声道:“复汉军不遵伪清礼法,这跪来跪去的却是免了,除了祭祀大礼和朔望大朝,咱们就不兴这个了。” 一番话却是让几个年轻人感觉有些新奇,他们从小都是跪来跪去都跪习惯了,如今不让跪了,倒还觉得有些别扭。不过大家也不是生了贱骨头,既然可以不跪,那么自然是最好不跪了。 一旁的崔万采望着这几个年轻人,心里却是点了点头,虽然现在还看不出来其他,可是光凭眼下这几人的风采,却是已经断定,这些人在二十年以后,想必都会成为一时的风云人物,只是在感叹之余,却是更为好奇,这宁渝是如何知道吴敬梓、汪由敦和刘统勋这三人的名字? 早在科举结束后,为了彰显复汉军诚意,所选拔出来的进士足足有三百多人,只是名次还没有定下来,后来宁渝要过了这份名单,却是在上面圈了三个人,意思自然就是要多加重视,这三个人便是吴敬梓、汪由敦和刘统勋三人,其中特别是对于刘统勋,宁渝更是画了两道圈。 崔万采接到信件后,还以为宁渝画两道圈是为了特别强调此人,其实在宁渝自己心里,却是有另一番解释,那就是刘统勋不光他自己本人能干,生儿子的能力也是一绝,长子刘墉在日后也是一代名臣,这种买一送一的生意,实在是再划算不过了。 不过这一次见面也只是走一个流程罢了,这五人很快便被任命了职位,刘统勋、汪由敦担任政事堂行走一职,彭启丰与陈大受担任了楚王府侍从室行走一职,这四个人的职位其实重点都是一样的,那就是留在武昌参政。只有吴敬梓,却被单独留了下来。 崔万采一脸和煦地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轻声道:“你的职位没有公布,心里是不是有些不解?” 吴敬梓老老实实点点头,他自然知道这其中应该是另有他意,只是也不去多想罢了。 崔万采轻轻笑了笑,“这不是我的意思,也不是楚王的意思。原本你们五人,都会先留在武昌观政,只是大都督从前线发回来的信件,让你直接去江宁,担任都督府从事。” 吴敬梓心里似乎有所感悟,也没有任何的异议,很爽快的接受了这一任命。 “下官自当遵从。”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得到了授官的士子们,对复汉军和楚王府的忠诚瞬间爆表,大伙还是很现实的,既然大清没能给官做,复汉军给官做,那肯定是投奔复汉军了。至于什么叛逆不叛逆的,重要吗? 当然,这一次科举不光是让复汉军大大收割了一波士林之心,也让复汉军目前困窘的人才处境解脱了出来,至少在武昌和各个州县办事的人手已经将近足够了。 不过宁渝在这一次授官前,也建议过一点,那就是不建议将这帮子还不识大局和人间疾苦的读书人直接放在地方主官上,否则造成的后果将会十分严重,而且还会大大的浪费人才。 虽然这些士子都有足够的潜力,可是不代表他们现在什么都能做,因此留在武昌和各省州府先学习观政是非常要紧的,等到他们对于大局观有了自身的理解,再下放到基层去学习处理庶务,就能起到非常关键的效果。 在选拔官员上,目前的复汉军是比较倾向于唐制,也就是“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因此考上进士也只是起点更高而已,也是需要从基础庶务来磨炼的,这样才能得到一大批的实干之才。 与此同时,眼下的整个复汉军高层当中,也被江宁攻克的消息激荡起了一大片水花,许多人直接围在了楚王府的宫殿门口,呈递了劝进折子。 古往今来,劝进一直便是与救驾等同的泼天大功,而且相对于救驾来说,还没有任何的危险,因此人人都喜欢干这事,哪怕当事人不想干,下面的臣子和将军们也会逼着把黄袍披在身上,实在是利益太大了。 就在外人闹得嘈杂无比的时候,殿内的宁忠源却是沉默不语,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崔万采、程远芝、郑先还有宁忠景、宁忠权等人,脸上露出了一丝苦笑。 “这天下,我如何能坐得?还算尽早寻找一名大明后裔,以继承大统吧!” 这话自然不是宁忠源的本意,只是说这话那也是一种潜在的规则了,毕竟当皇帝也要三请三让,哪有直接二话不说就往龙椅上坐的?那不合规矩。 众人心里更明镜似的,又怎会真的去找所谓的大明后裔,当下只得跪得更卖力一些。 “王上起兵反清,复我汉室江山,继承大统,实乃顺应人心之事!” 第二百九十章 收买人心 攻下江宁立国,对于任何一个人来说,都是难以拒绝的诱惑,一顶金灿灿的帽子就在那里摆着了,只等着宁忠源伸手拿过来戴上就行了。 可是宁忠源望着跪着的群臣,最终还是选择了忍耐,叹息道:“如今天时未至,地利尚缺,人心亦未安定,绝非良机,此言却是休谈。” 台下的众人一听这话就急了,你不想当皇帝,我们还想封王封侯呢!岂能就这么算了?当下便又上前纷纷劝导。唯独一直跪在一旁的崔万采,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 实际上在崔万采心里,也不认为现在是称帝的良机,毕竟称王跟称帝是完全不同的概念。当初复汉军称王,朱一贵和刘如汉都称王,大家不管实力相差多少,这面子上都是一样的,也就有余地结盟以及共同对付大清。 可如果复汉军称帝,这个面子上的功夫也就破掉了,就需要拿里子的东西来填,特别是对于白莲教和朱一贵义军来说,只有投降和敌对这两种选择,想要虚以逶迤是不可能了,毕竟他们都知道,大清被灭了,他们就是复汉军下一个敌人。 当然,他们现在心里未尝没有这么想,可是眼下大家毕竟都是一致抗清,算半个战友,再加上身份也相同,也就不会刻意将复汉军作为首先打击的敌人,因此“缓称帝”对于目前的复汉军而言,还是很重要的一步路。 只是复汉军内部的这股热情已经被点燃了,崔万采也摸不透自己这个老朋友的想法,因此也只是不出声,跟着众人一同劝进,如今见到宁忠源自己从诱惑里走出来,却是让他内心感觉十分欣慰。 宁忠源轻轻叹了一口气,却是一脸肃穆地止住了众人。 “现如今坐在里面的人,都是我复汉军的心腹,本王也就不玩那些虚的了。现在不当皇帝,不是本王不愿意,而是为了以后,能够更好的当皇帝,你们也能安安稳稳地做我复汉军的开国功臣!” 一番话却是说到了一帮子粗汉的心坎里,大家伙将脑袋系在腰带上,跟着宁家玩命,可不只是为了赶走大清的皇帝,更多的人还是想着乘着这艘大船,能够得到荣华富贵,成为人上人。 不管是谁想要阻拦他们,他们都会想办法将这个人铲除掉,哪怕他是大清的皇帝,哪怕他是复汉军的楚王殿下。这个道理读书人或许懂或许不懂,可是对于宁忠源这种老兵油子来说,他心里简直是门清。 读书人可以打,可以骂,可以杀,可这帮手里握着兵权的老货得哄着,得吓着,得逼着,要不然就是乱天下的大祸。 程远芝嘿嘿一笑,高声道:“楚王所言甚为有理,这当皇上嘛,什么时候都能当,这里面自然得有个章程,大伙这拥立的心是好的,可是咱也不能好心办了坏事!” 一番话说的众人都心满意足,正应了宁渝对程远芝的评价,这个老头子,狠的时候真狠,可是滑的时候,那也是真的滑不溜秋。不过也多亏了这老头子在中间左右逢源,众人这才退了下去。 只等着众人都离去后,宁忠源才对着崔万采感叹道:“大伙好不容易等到了今日,我却不能现在给给他们这份荣华。” 崔万采却是长身作揖,“王爷今日这一番所为,实在是奠定了我复汉大军未来之大局,实在是有决断有魄力之决断。” “只是,我心里也知道,这一举可一不可二,还得让大军继续前进,直到彻底拿下江南,我才能放心当这个皇帝。” 宁忠源若有所思,将手伸向了舆图上,覆盖在了那一大片代表着江南的土地。 。。。。。。。。。。。。。。 八月份的江南,天气正在逐渐转凉,许多武昌在忙完田里的活以后,也会趁着这个时间去武昌城做做短工,虽然没有什么工钱,可是也能让家里宽裕几分,特别是很多地方还会给农人提供一顿饭食,可千万别小看这顿饭食,他们少吃一顿,就意味着家人能多吃一点。 现如今全天下都陷入了动乱,可是在武昌城这个风暴中心,却显得有些平静,甚至显得十分繁荣。因为随着复汉军开始扶持工商以后,湖广商会还有安徽江西商会,都将大量的银钱带到了武昌城里,而随之而来的便是拔地而起的一座座厂房。 原先的汉阳枪炮厂到汉阳铁厂,本身就占用了湖广本地的许多人力,可是随着复汉军对工商业扶持力度的加大,还有像水泥厂、水力碾米厂以及一些糖厂也都在慢慢兴起,他们或许还只是打下了一个地桩,可是对于未来的期待还是非常充分的。 与此同时,为了更好的方便各地商旅交流,由政事堂牵头的赈济修路工程也在进行,这一点自然也是宁渝出的主意,原因也很简单,修路是一项目前复汉军内十分重要的基础工程,早晚都得做,既然如此,还不如趁着天下动乱的时候,利用赈济流民的方式来招人修路,花小钱办大事。 这个想法很快就得到了宁忠景的赞同,甚至还打算利用这个阶段来进行各地的一些建设活动,比如修路挖渠,比如开矿炼铁。他细细算过了一笔账,现阶段光是在勋阳的流民就有部下二十万之众,虽然这些人目前还没有闹出什么事情来,可是时间再拖下去就说不准了。 反而如果利用这批流民来进行基础建设,不光可以消弭内乱,而且所用工费较往常要低上一半多,此外有了这么一批劳力的加入,甚至能够有效减少徭役征发,对民间的破坏要小上许多。 实际上在之前的时候,宁渝便有过一个设想,那就是在将来财政收入允许的情况下,可适当减少甚至是取消徭役,改成征募的方式来募集劳工。尽管这样会多花钱,可是却很值得,因为徭役对于百姓生计的破坏实在是太过于严重,轻者家产损失惨重,重则破家形成新的流民。 因此这个计划也就得到了政事堂的落实,武昌城和其他几个城里已经开始征募起了劳工,一天可以保证两顿干饭,再加上十文钱的工费,比起码头上扛包虽然要少了很多,可是招募的人数却是非常巨大的,因此很多人都在征募点排起了长队。 “这一次预计招募四十万人左右,而咱们几个矿场的人数也就能够得到满足,还有武昌通往汉阳,还有通往其他几个府的道路,也能够修缮起来。预计整个工期会延续到今年入冬,四十万人日耗粮六千石,三个月下来也就是六十万石左右,总耗银加上工费,大概在八十五万两上下。” 宁忠景手里捧着一本账本,开始详细介绍了起来,“如果跟前几年相比的话,因为工钱都大大降低了,咱们所需的银两少上了一半多,可若是跟大清相比较,那么咱们的银子大概只相当于大清的四分之一。” 宁忠源点点头,叮嘱道:“这件工程功在当下,却是利在千秋,切不可出现贪墨流民工饷的情况,更不允许克扣流民的饭食,若是有人敢在这个时候伸手,切不可放过。” 一旁的崔万采脸上带着笑意,他向来对于这种实务都是非常赞同的,因为像这般大兴土木,所利者在平民百姓,自然是要大力支持,可如果只是为了满足私人的享乐,那便是劳民伤财了。 只是眼下做这些事情,却是又多了一个理由,那便是收买人心,将来在宁忠源当皇帝的时候,才能尽量避免惹人非议,也能让更多的人来支持宁家,支持复汉军。 第二百九十一章 布局 八月份的江宁,天气在逐渐转凉,许多百姓都已经开始打开门正常生活了,城内的肃杀气氛也变得和缓了起来,可是表面上的风平浪静,却掩盖不住背后掀起的腥风血雨。 “举枪,射击!” 一名复汉军的军官脸上带着几分肃杀,狠狠挥动了手中的配刀。 只听见一阵枪声轰鸣,前方一排人便都倒了下去,一些还没有死的在地上挪动着自己的身体,发出一声声哀鸣。 “向前,补刀!” 军官继续发号施令,冷冰冰的,不带丝毫的怜悯。 那些复汉军的士兵们很快便拔出腰间的刺刀,固定在了枪口上,然后向前一步,狠狠将刺刀插了下去。 像这样的处决持续了整整一天的时间,血气冲天,整个天地都仿佛变得更加冷峻了许多。 等到处决结束后,数名军官这才迈着整齐的步子走了过来,面对着一名三十多岁的军官行礼,高声道:“禀告将军,所有名单已经处决完毕。” 那名复汉军的军官摘下了手套,手中拿着一杆毛笔,在一本厚厚的册子上勾勒了几道,他的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仿佛处决这些人就如同处决了一批鸡鸭一般。等到勾勒完了以后,才轻飘飘丢下了一句话。 “坑要挖深一点。” 都督府中,宁渝穿着一身单衣,正在批阅着最近的军务,因为马上要准备继续东进,从江苏到浙江到福建,再到两广,都已经成为了他进攻的目标,便需要进行更加充分的准备,才能完成这一战略计划。 石薛快步走了进来,他捧着一摞厚厚的账本,脸上沉静如水,只是看到宁渝的时候,才将头往下低了几分。 “禀告大都督,那些人都已经被处决了。” 宁渝轻轻点了点头,将手中的毛笔放了下来,不由得叹了一口气。这一回,恐怕是真的杀到天地变色了。 实际上,复汉军表面上是打完了江宁这一仗,实际上进江宁后反而开始了真正的战争,而战场就在这一座江宁城里,对手便是清军的余孽和那些依然反对和敌视复汉军的人。 所谓的清军余孽,基本上都是雍正派到江南的钉子,再加上原先织造府埋下来的探子,二者在复汉军进城后便开始勾结了起来,在江宁城大肆破坏,甚至是发展到了袭击复汉军的地步,一些复汉军的巡逻士兵被人给谋杀后,还向复汉军的高层发动袭击。 这一举动彻底激怒了宁渝,他一改之前的温和手段,安排了军情处和影子在城内配合复汉军实施抓捕工作,前前后后却是抓了数百人,在经过严加审问之后,宁渝也就知道了雍正这一番的用意。 这些钉子基本上都是雍正的弃子,他们唯一的作用便是迟滞复汉军的行动,尽量让闽浙总督满保和杨宗仁能够有更多的时间,编练团练和清军,在江南之地继续拖住复汉军的步伐。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就算是全部死光了也不要紧。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雍正的目的确实是达成了,为了进一步清理江宁的清军密探,宁渝已经推迟了进攻扬州的时间。 当然这种事情可一不可二,军情处在得到了都督府的全力支持后,其调查的效率亦是非同昔比,在这场猫捉耗子的游戏中,开始逐渐掌握了主动权。 “下去吧,这一次过后,江宁城绝不能再有动乱。” 宁渝心里明白,在复汉军很多人眼里,所谓的江宁,更应该叫做应天府。若是将来宁忠源当了皇帝,应天府便是理所应当的国都。 在复汉军内部,很多人都将这一次起兵反清跟元末纷争相比,宁忠源自然便是朱元璋,刘如汉便是红巾军,而朱一贵顶多也就是个张士诚,可以说这天下之大,目前的复汉军还没有其他值得一看的对手。 当然现在的大清跟当年的大元也是一样,还未到百年光景,以致于民间不少人都在暗地传颂,胡运不过百年。这当中自然也有复汉军暗地里推波助澜,因此见效亦是奇快。 宁渝心里也是在暗自庆幸,这穿越是在康熙末年,若是到了乾隆朝甚至再往后,这天下的人心就彻底定下来了,大家伙心里的那点火气也就彻底没了,真成了一帮奴才,那到时候再起兵就绝不会这么顺利了。 八月初八,一个吉祥到不能再吉祥的日子里,从武昌过来的船队终于停靠在了江宁的码头上,大批大批的军队从船上直接走了下来,他们穿着整齐的大红色军衣,身上上背着长长的新式汉阳造燧发枪,腰间挂着三棱军刺,看上去却是精神无比。 他们是复汉军第七师,原先是驻扎在武昌的守备师,后来经过一番征募训练后,改编成为了复汉军的第七个主力师,全师满额一万人,一应火器装备都十分齐全,此时被派到了江宁,其目的自然便是为了全复江南。 在第七师下船的时候,身后的船只也开始准备停播泊,大量的物资开始被搬运了下来,粮食、火枪、火炮、大酱、毡袜、醋布等物品,在码头边上开始堆积了起来,还有许多复汉军的士兵正在搬运到推车上,准备运回营中去。 “第七师正式隶属东征都督府,师长宁铁山,副师长高玉宝,全师一万零五十七人,已经全部就位。” 宁铁山站在了宁渝面前,却是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脸上露出了一丝憨厚的笑意。 从营长到独立炮团团长,再到如今的第七师师长,宁铁山固然沾了一些宁家的光,可是更多的还是利用自己的能力,成为了新的主力师师长。 宁渝脸上笑了笑,轻轻拍了拍宁铁山的宽厚肩膀,不由得感叹,这个小胖子如今也变得这么彪悍了。 “马上就要全取江南,第七师的刀我可得好好磨一磨。” 宁铁山嘿嘿一笑,突然轻轻拍了拍脑袋,却是从身上掏摸出了一封信件,笑道:“大都督,这是楚王给你的信件。” 宁渝想了想,便直接撕开了信件,开始看了起来,刚开始看的时候眉头还有些紧蹙,看到了后面却是彻底舒展开了眉头。 “父亲能看开,也着实不易,既然如此,这南攻却是要加快了。” 宁忠源现在不当皇帝的决心,让宁渝感觉到自家这老父亲还真是用心良苦。既然如此,他也就没必要再在江宁等候了,现如今果断东进才是硬道理。 在之后的数天的时间,整个江宁城都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复汉军在大量采买着物资,大量的船只开始顺着长江直下,还有许多复汉军士兵直接乘着船只离开了江宁。 甚至很多人还发现,在这段时间里,江宁到其他地方的鸽子也变得多了起来,像到武昌的,到镇江的,到扬州的,都变得而更加密集,人人似乎都闻到了不一样的味道。 江宁城的这一信号,自然也没有瞒过正在苏州募兵的杨宗仁,他跟曹頫二人在先前就已经得到了江宁城被破的消息,在抱怨范时绎无能之后,二人也只能选择先去苏州募兵,一旦见势头不妙,就准备撤到浙江寻求满保的援助。 只是后路被断以后,二人便多多少少有些失魂落魄,特别是曹頫如今年纪轻轻,还没有经历过太多的神情,当下便有些手脚麻木——要知道,他曹家一家子老小,可都还在江宁,要是被复汉军给捉住了,那可就惨了。 只是眼下也没有什么更好的办法,二人也只能一边在苏州募兵,另一边便是派人查探复汉军的行军路线,一旦复汉军快要抵达苏州时,便选择先逃跑再说。 然而,就在二人还在观望之际,复汉军的动作却是快如闪电一般,而且兵分多路前进,开始逐一占据江南各府,整个过程之流畅,几乎叫人叹为观止。 八月十四,复汉军第一师攻克镇江府,毙清军八百余人,俘清兵三千人以上,甚至还俘团练八千人,从丹徒到丹阳都已经成为了复汉军的盘中肉了。 八月十八,复汉军第三师在宇治景的带领下,一路攻向了扬州府,包围了府治甘泉,知府王冼选择了投降,他带着全程的绿营兵都剪去了辫子,双手捧起扬州府的人口土地鱼鳞册,披头散发的跪在了宇治景的面前。 八月二十三,复汉军第四师攻向了通州府,经过半日大战,将通州清军打溃,随即便攻占了泰兴,知府江承修选择了自燃府邸,带着一家老小葬身于火海之中。 “要快,一定要快。” 宁渝脸上带着几分意气风发,现在局势已经变得很明朗,清军在等着编制团练,而复汉军只要在最短的时间内打过去,所谓的团练不团练的,哪还重要吗? 为了更快实现攻城略地,宁渝这一次还特地拿出了自己的看家宝贝——那就是都督禁卫旅里新设的骑兵团,大概只有五六百骑的模样,这些人还是从全军当中挑选出来的,大部分都是皖北的马帮,大多都十分精于骑术,因此也到是一股战力。 这一批马队的组建,其实也多亏了淮北盐帮的那些人,就在郑奎带着宁渝的意思,回到盐帮的时候,江宁就已经被打了下来,到这个时候郑元贞便已经没有了讨价还价的余地。 局势已经非常明显,控制了江南的复汉军,下一步自然便是控制淮北,到时候江南便是手到擒来之物,而在这个过程中,淮北的盐帮自然也开始面临着选择,如果选择反抗,那么就意味着盐帮这上百年的积累,瞬间灰飞烟灭。 可要是选择投降,为什么不现在投降呢?郑元贞是一个很识时务的人,他心里清楚并不能跟宁渝谈什么条件,毕竟双方的差异实在是太大了,真要到谈条件的时候,他盐帮的人可就活不了了。 因此就在郑元贞选择投靠复汉军之后,复汉军骑兵的组建也就顺理成章了,许多从淮北过来的马队,填补了复汉军目前的这一块空缺,甚至可以说宁渝为了保证马队的精锐,他还专门挑选了马匹,像之前那些不能上战场的劣马,如今都被拨调去了后勤和炮队。 第二百九十二章 江阴抗清 在江南水乡地带,用马队突击其实是一件很蠢的事情,可是当下复汉军的骑兵团人数兵不多,六百余骑主要是起到一个震慑的作用,并在前方一路招降清廷的绿营兵,以帮助复汉军在更短的时间内,拿下整个江南。 “哒哒哒......” 随着一阵清脆的马蹄声响起,新任的骑兵团团长宁泽,从马鞍上拔出了汉阳枪炮厂精制的马刀,发出了一声高呼,“拔刀,跟我冲!” 六百多名穿着红衣的复汉军骑兵,一马当先冲在了前面,而在他们的身后数十里的地方,第一师的兵马还在缀在了后面,前面复汉军骑兵一路逼降清军,而后方的第一师士卒们则是一路接管镇江府各县。 若是遇到了清军的大部队了,骑兵们也只是在左近周旋,等待后面大军到来再发起猛攻,可如果只是一小股人马,那么骑兵们便选择了一鼓而下,直接冲垮清军的阵型,这两招简直就是屡试不爽,几乎在极短的时间里,将镇江给全部打了下来。 在这个年代里,主将带队冲锋看似十分不智,实际上主要是为了激励士气,特别是作为军队的领头人,若是没有主动操刀子砍人的勇气,那可就是大问题了。 早年间的八旗兵都是从深山老林子里出来的,不怕死也敢死,因此才能在对明军的作战中屡战屡胜,可是现如今的清廷当中,却已经没有了这样的悍勇,除了关外八旗、蒙古八旗和野女真以外,其他的八旗基本上都已经彻底荒废了。哪怕是京旗八旗兵,也已经被富贵给腐蚀了骨头。 江南的清军本来都是出身富庶,战力和士气都比不上北方兵,甚至连湖广兵都多有不如,因此在复汉军的进攻下,几乎很难扛下去,在遭遇了一定的伤亡后,绿营往往都是直接溃散了事,反倒是临时组织的民勇团练,还能对复汉军造成一定的阻碍。 上千名绿营士兵们手里持着鸟枪,一脸惶恐地望着迎面冲来的复汉军骑兵,双手微微颤抖着,随后便重新端平了鸟枪。 一名千总死死握住手中的腰刀,额头上流下了一丝冷汗,他抿了抿嘴唇,望着眼前的冲来的骑兵,将腰刀狠狠劈了下去。 “开火!” “砰砰砰……” 清军的鸟枪手扣动了扳机,只是低劣的火枪只是打响了一大半,还有一小部分却是哑火了。而对面冲来的复汉军骑兵,却仅仅只是倒下了十几名骑兵。 与复汉军不同的是,清军鸟枪手没有手榴弹,没有铁丝网,甚至连几门像样的火炮也没有,只有几门还能将将打响的子母炮,在一旁轰鸣着,凄惨的马鸣声从复汉军的马队中传了过来。 宁泽手里的马刀被布条给牢牢固定上手上,他人借马势冲了过去,狠狠一刀劈砍了下去,只见一名清军绿营兵就这么被一刀给砍翻了。而这个时候,复汉军的马队就如同一把烧红的铁扦,狠狠扎进了清军这块破豆腐当中。 清军千总的胸口被人狠狠砍了一刀,尽管他心里已经想着要投降了,可是在战场上,已经不容他做其他的选择,那柄长刀劈砍下来的时候,他甚至都不知道去抵挡,鲜血从胸口流淌了出来,很快便让整片土地都被浸染红了...... 那名砍死千总的复汉军士兵,并不知道自己创造了多大的战果,只是跟随着其他的士兵们继续向前发起冲锋,用宁泽的话来说,这个战术叫凿穿,凿穿敌人,凿穿一切。 在复汉军马队的反复冲杀下,一排排的清军士兵倒了下去,其他人也已经放弃了抵抗,他们朝着后方开始跑去,还有更多的人开始举起了双手...... 。。。。。 常州府江阴县,城内的百姓们已经自发剪了辫子,等待着复汉军的到来,而城里原来的清军只有两百多人,如今大部分都已经被杀了,还有一些人选择了倒戈,跟着百姓们占据了江阴城,等待着复汉军的到来。 若是放在其他地方,这件事恐怕会骇人听闻,可是在江阴,却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百姓们自发地举着刀剑,穿着孝衣,走出了家门,汇聚在城内,为七十六年前的江阴城祭奠。 一股浓重的愁绪笼罩在城内,他们脸上带着泪痕,可是心里对于清廷的恨意,却是经过了七十多年的淤积,变成了一口口杀人的刀。 城东校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处行刑之地,上百名清军和数名清廷的官员,此时都被押解在了此处,而周围则挤满了带着仇恨之色的江阴百姓。 江阴县令邓谭已经被拔去了官衣,他的被架在了一个木架上面,一名赤裸着上半身的汉子正捧着一套精致的刀具,在旁边等候着。 对于大清来说,邓谭也算的上是一个大大的忠臣,即便是此刻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他也没有向江阴城的百姓们求饶,只是冷冷地望着这一幕。 他心里已经存了死志,自然也不会在乎怎么死,只要能够成全对大清的忠义,邓谭便已经心满意足了。 一名披头散发的老者,在几个汉子的搀扶下,拄着拐杖慢慢走上了行刑台,只是他每走一步路,都会喘息许久,可是就在他上去之后,却是再也没有人敢于发出半点声音。 原本沉默不语的邓谭脸上涌现出一丝讽刺,“冯豫,我还以为你能忍到什么时候,没想到现在就跳出来了,或许楚逆到时候能给你个什么官不成?是尚书啊,还是侍郎?” 名叫冯豫的老者看着年纪一大把,白发苍苍的他轻轻摇了摇头,低声道:“老朽今年八十有七,这再大的尚书也好,还是侍郎也罢,岂是老朽能坐得?” 邓谭嗤笑一声,却是不再看冯豫,闭上了双眼,以表示自己内心的不屑。 见到邓谭都死到临头还如此嚣张,江阴县的百姓们顿时便发出了怒吼声,他们恨不得将自己的东西都砸上来,将这个狂徒给砸死在当场,可是又怕就这么砸死了他。 冯豫轻轻将拐杖往地上一顿,原本还在喧闹的台下百姓们,却是开始安静了下来,他们望着冯豫,脸上带着几分崇敬。 “老朽.......今年八十有七,苟活至今,实在是心里有一口气没有出.....若是就这么带到地底下,老朽也没办法跟先人交代啊!” 冯豫环视了一眼众人,轻轻叹口气道:“七十五年以前,也就是我大明隆武元年,我江阴百姓遭遇一场惊天大难,清军南下攻我江阴,阎公、陈公与我先祖三人率领全城百姓抗清,那时节,老朽才是一个十二岁的童子。” 听到冯豫讲起了往事,邓谭脸色一变,他似乎感觉到了不妙,恨不得当场杀了这个老头,可是自己却被绑在了木架上,再加上数人押着,却是难以动弹,当下又气又急,脸色却是变得一片通红。 “江阴三公率领十万城民百姓,面对二十四万清军的强攻,却是坚守了整整八十一天!” 冯豫声音开始变得有些激愤,他不想回忆那段痛苦的往事,可是又强迫自己将这其中的每一处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那个时候才十二岁的冯豫,却经历了人生当中最为艰难的八十一天,孤城困守之下,江阴百姓注定没有了任何的救援,二十四万清兵围着这么一座小县城,再加上两百多门红衣大炮,展开了历经日以继夜的围攻。 而江阴城的百姓们也不甘示弱,在这八十一天的时间里,在抗清三公的率领下,从炮轰到强弩,从诈降到偷营,可以说是用尽了一切法子,到最后时刻,阎应元独坐在东城敌楼,要了一枝笔,在门上写道: “八十日带发效忠,表太祖十七朝人物;十万人同心死义,留大明三百里江山。” 冯豫想到这一幕幕的往事,不禁泪流满面,江阴训导冯厚敦是他的族中长辈,后来选择穿着公服在明伦堂自缢,其妻子与姐姐选择投井而死。中书戚勋,诸生许用,把门关上,自焚。 “江阴后来被攻下后,清军在城内屠城,内外城河、绊河、孙郎中池、玉带河、通塔奄河、裹教场河处处填满了尸体,叠了有好几重,光投四眼井的就在二百多人.....” “老朽当时十二岁,才侥幸逃得了这条性命,如今王师即至,我江阴百姓亦当奋起,诛灭鞑寇,复我故土江山!” 等到冯豫将这其中的一点一滴讲出来后,台下的百姓已经沸腾了,他们涌在台下,脸色变得涨红,挥动着手臂高声叫道:“诛贼!诛贼!” 邓谭此时的脸色挂着冷笑,“尔等这些悖狂作乱之徒,切莫以为我朝廷大军为空物,将来朝廷大军南征之际,便是尔等覆亡之时!” 眼见得邓谭还敢如此嚣张,冯豫脸色一冷,轻轻挥了挥手,那侩子手便走上前去,拨开了邓谭的衣物,在他的身子上罩了一层渔网,接着便从怀里的刀具中,找到了一柄银色的小刀,开始对其施加酷刑。 台下的百姓们无一不抚掌喝彩,眼见得台上血肉纷飞,却只觉得痛快无比。 八月十五,江阴百姓起义抗清,随后便派人去向宁渝递去了归顺之书,宁渝心里大喜,随后便将冯豫的孙子冯道衡封为江阴县令,负责安抚县内的百姓,以保证平稳过度。。 很快,军情处的人便将江阴发生的一切都告诉了宁渝,宁渝便有些沉默,他明白江阴曾经所承受的一切,更明白百姓们心里想的一切。 “寄语行人休掩鼻,活人不及死人香!” “光是惩处汉奸还不够,咱们不能忘记这些英烈,更不能忘记他们这些人曾经做出的牺牲和努力!” 宁渝努力压抑着内心的激动,他握着拳头沉声道:“咱们要在这里竖立一座忠烈祠,不光是要祭奠抗清三公,还要祭奠江阴城死伤十几万的百姓!” 李绂很早就摸清楚了自己这位主公的性子,他自然不会感觉到奇怪,轻轻抱拳道:“属下这便安排人去江阴县,修建这么一座忠烈祠,请大都督放心。” 宁渝轻轻点了点头,随后又道:“除此之外,江阴城百姓三年免收税赋,以厚其恩。若是城内有那等孤寡者,亦当给些钱财,多加照料。” 听到这里时,李绂的眉头便微微一皱,这前面忠烈祠什么的都还好说,花不了什么钱就能办下来,可是这后面的条件却是要掏真金白银的,当下便委婉道:“若是免收税赋也就罢了,可是这孤寡者若是给与钱财,咱们的银子还得多备上一些。” 掏钱的问题永远都会让人头大,宁渝自然也不会例外,当下复汉军为了维持这么多的主力师,所需要的银钱原本就是一个天文数字,再加上拿下江南之后,花钱的地方也开始变多,便让宁渝有些苦恼了。 “咳,当下这个钱该花!花了值!” 宁渝有些尴尬,他的大手大脚已经让李绂有些头疼许久了,只是怎么也改不了,当下便有些无奈。 “所谓千金市骨,咱们今天给江阴真正的好处,将来他们才会变成我们最坚定的支持者,也能让更多地方的百姓,去了解我们复汉军,才能真正的去支持我们复汉军!” 说白了,这个天下有忠有义,可是也有利益在里面。光靠一个忠义或许能让人卖一次命,卖两次命或许也还行,可是要是次数多了呢?到时候再想让他们为天下流血,恐怕就难了。 这一番事了之后,整个江南的氛围为之一振,许多人都知道了复汉军的诚意,开始选择跟复汉军勾勾搭搭,尽管还没有什么实质性的东西,可是却足以让还在苏州的杨宗仁感觉到法子内心的恐慌了。 曹頫这个二十来岁的公子哥,如今却是看上去快四十岁一般,整个人的精神头都变得十分萎靡,他已经得到了确切的消息,整个曹家已经被复汉军给捉住了,连同他的祖宗曹振彦和曹玺都被复汉军给挫骨扬灰了。 一股说不清是什么的情绪涌上了曹頫心头,他心里明白两军作战,自然是无所不用其极,可是对于复汉军这般赶尽杀绝,他心里自然也是愤恨无比,只是真要去做什么,他又没有个头绪。 这世道可真难啊.....怎么就发展到了这个地步呢? 第二百九十三章 最大隐患 杨宗仁望着失魂落魄的曹頫,心里也有几分同情,便安慰道:“曹大人,楚逆其势必不能久,等皇上大军练成,到时候一举扫荡湖广,曹家上下想来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当然这话自然是安慰成分居多,别说扫荡湖广了,就算在十年内能够跟复汉军划江而治,雍正心里也是一百个乐意,可现实问题却是,这一点是目前的雍正根本做不到的。 曹頫毕竟年轻,听到杨宗仁这么一说,心里便多少有了几分寄托,他满怀希望道:“若是这样的话,那倒也好,可是眼下楚逆快打到苏州来了,可是我军目前征募的团练不过三万多人,根本不是对手......” 杨宗仁这个时候便暴露出了自己的真实想法,他低声道:“咱们虽然招募了三万人,可是孙文成在杭州却有四万人马......两家合兵一处,坚守在杭州,等待满总督来援,想来应该能够抵住楚逆的进攻。” 孙文成是曹家的门生,从身份上来说根本不亚于所谓的杨宗仁,若是他直接就这么找到杭州去,对方未必会买他这个面子,可是曹家人对孙文成有恩,如今曹家人有难,他孙文成要是不买这个账,名声可就都毁掉了。 曹頫细细思考了一番,心里也觉得有理,当即便写了一封书信,让家人带去给了杭州织造孙文成孙大人。 由于苏杭二地并不遥远,因此孙文成很快便接到了信件,他看完以后内心却是大喜,虽然他如今已经投靠了复汉军,可是除了将杭州和团练献出去,也就没了别的功劳,可要是把杨宗仁这个团练钦差大臣和曹頫这个江宁织造给献出去,那可是相当大的一份功劳。 有了这么一番考虑之后,孙文成也就急急忙忙写好了书信,让曹家的家人把书信给带了回去,里面自然是满口答应了下来,邀请杨宗仁和曹頫速速到杭州共办团练,言辞恳切,态度端正。 然而实际上等到曹家人离去之后,孙文成便派了心腹去寻找在杭州的影子,将这么一番安排告知了对方,不一会功夫,便有一只鸽子被放了出去,消失在了蓝天当中。 曹頫接到信件之前,心里原本还有些忐忑不安,虽说曹家对孙文成有恩,可是那都是哪一年黄历的事了?真要有事求上去了,那也得看对方的心情,如今接到了信件,心里却是放心了许多,当即便去寻了杨宗仁。 杨宗仁闻言大喜,随即便同曹頫点齐了兵马,带着三万团练便直接弃了苏州城,向着杭州方向而去,几乎是等同于将身后这座江苏城和满城的百姓,让给了复汉军。 原本那些团练,都是江苏本地的士绅看曹頫的面子上,这个在出人出钱组建的,却没想到被杨宗仁给带着转头要去杭州,当下军中许多人却是快要气炸了,他们气势汹汹地围在了帅帐前,人声沸腾不止。 “我等是江苏团练,先前便是一路溃退,如今退到了苏州,还要继续往杭州退,天下哪有这般道理?我江苏团练何以去保浙江百姓?” 在目前的江苏团练当中,邓图是一个很特殊的人物,他不算什么官,而是江苏士绅当中的一位代表,后来天下乱起后,他率先在常州府招募团练,打算以此作为乱世中的资本,可是没想到杨宗仁很快就到了,再加上曹頫在江南的底蕴,却是将邓图手中的兵力都给收走了,只给了一个正四品的江苏指挥使司都司。 若只是这般,邓图也就忍下来了,毕竟只要还在江苏,什么官对他来说也没太大的区别,可是却不料这位江苏按察使杨宗仁竟然想带着团练跑路,这可就让邓图忍不了了,大伙为啥愿意支持他抗击复汉军,还不就是因为复汉军凡到一地,都把依附清廷的士绅们都收拾了个干干净净? 这样的举动,也就逼得邓图这么一批人并没有太多的选择,因为他们自知以往干过的事情,是绝无可能在复汉军那一边讨得好处,最终下来还是只能抱着清军的大腿。因此在面对代表清廷的杨宗仁时,这一部分江南士绅们却是狠狠出了次血。 然而这样的牺牲并没有换来承诺,杨宗仁再一次做出了选择,他们要将江南本地的士绅卖掉,然后投奔到闽浙总督满保的麾下,以保全团练大军,至于其他的死活,却是再也管不了。 “既然你们要找死,那么本官也就不再留情了。” 杨宗仁脸上闪过一丝狠毒,作为一个老狐狸,他在打算去杭州之前,自然做好了完全的准备和计划,眼下这些人的反应原本就在他的计划之中,因此也没有什么诧异,当下便唤来了人,在来人的耳边耳语了一番。 营帐外的团练头目们,此时依然是一脸气冲冲的模样,他们带着手下的一些团练兵,在清军营帐前鼓噪,纵使他们依然穿着老百姓的衣物,手里拿着的也是简陋的刀枪,可是这毕竟好歹是当了兵,多多少少带了几分杀气。 只见杨宗仁却是亲自走出大营,笑道:“本官还以为是什么事情惊动了邓大人呢,只是这点事情,还无需邓大人如此......本官之所以要驻防浙江,实在是有些内情身不由己.....” 邓图轻轻哼了一声,不过他也不想往死里得罪这位钦差大臣,瓮声瓮气道:“大人如今所为,属下确实有些不解之处,还请大人说个明白。” 杨宗仁却是冷哼了一声,“本官奉皇上谕旨,来江南协办团练一事,岂有被你等裹挟的道理?来人,将邓图绑了,推出去斩首!” 这话说的又急又快,便有数名持着鸟枪的清军士卒,走了过来,将邓图直接反绑了双手,也不顾一旁愤怒的团练们,便推出去将他给杀掉了。 过了片刻之后,邓图的首级便被端了上来,在众人面前巡视了一番,这才呈给了杨宗仁,杨宗仁只是皱着眉头望了一眼,便挥了挥手,让来人直接下去了。 “皇上已经下了谕旨,你们需得好生配合本官,将来封赏自然也是少不了诸位,也算得上诸位一步登天的路子,可若是另有所图,那么邓图便是你们的下场!” 一旁的大小团练头目们已经被这一幕给惊呆了,他们互相看了一眼,终于是反映了过来,可是邓图已经身首异处,一时片刻也没人能够带领他们,再一看大营四周的清兵们都开始集结了起来,一个个手里拿着鸟枪,不由得便软了下来。 “邓图死有余辜,我等皆愿奉杨大人之命!” 人人咬牙切齿,却人人不敢有所动作,江南人的风骨,在清廷这么多年的压制下,终究是少了一些血勇之气。 一场眼看即将到来的乱子,就这么被杨宗仁如此雷厉风行的镇压住了,这让一旁亲眼看到了这一幕的曹頫,心里却是不由得有些胆寒。 ................................ 就在杨宗仁带着江南的团练向着浙江杭州行进时,复汉军却是一路高歌猛进,攻克江阴之后,便有是一连串的胜利。 八月二十四,复汉军攻下无锡,代表着距离苏州府的距离已经是近在咫尺。同一天,北部的复汉军也成功拿下了扬州府,开始淮安府和海州府进发,这里将来便是复汉军的北线,此地以南的所有地方,都将会被复汉军纳入未来的统治体系。 复汉军在一点点往南方打的同时,宁渝在政事上也没有丝毫闲着,父亲宁忠源虽然暂缓了登基的时间,可是一些相关的安排却是要抓紧,最多等到江南彻底拿下后,登基一事便会摆上章程。 目前的复汉军在很多方面都是师承明清,包括像征商、盐铁、榷酤、榷茶等制度方面,都是带着明清的影子,再加上了一些自己的理解进去,算是进行了细微的调整,可是大体的方向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说起来比目前的清廷没有好到太多。 宁渝心里清楚,对于一个新王朝的建立,最重要的是便是制度,特别是税收制度这一点,更是非常关键,目前的复汉军已经实行了废除相关的火耗银和旧制苛捐杂税,在减轻了百姓负担的同时,也代表着原来的赋税里面少了一块。 当然为了争取民心,宁渝认为少的这一部分其实也是很划算的,像康熙当初玩的那一手‘盛世滋丁,永不加赋’,可以说便是收纳人心的妙招,可是宁渝却不能这么玩,他要是这么玩简直就是在找死。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康熙的永不加赋,其实是为后来雍正的摊丁入亩政策打下了良好的基石,它通过将人丁银给固定下来,因此客观上来说对于百姓的负担是减轻了许多,特别是对于农民的减负是很明显的,这也是为什么清军在遭遇了这么多的打击之后,还有能力去补充兵力的原因。 不过对于这一点,不代表宁渝就要不假思索的予以接收,实际上全盘照搬不符合目前复汉军的实际情况,也不会对目前的复汉军财政措施产生良好的影响。 实际上宁渝的想法很简单,那就是减少人口赋银,把来年所有人的人头税降低至三分之一甚至是四分之一,但是这一政策实施的根本在于清查所有的隐藏田地和人口数量。 这一点也得到了李绂的赞同,因为所谓的人头税,其实在地方上是最容易被乱征收的,特别是在大清的一些穷困之地,人口原本就稀少,征收的银两也就不多,当地的官吏往往为了补足差额,会进行多征,以此更容易导致当地人口的流逝。 像目前复汉军麾下的湖北、湖南、江西和安徽都是人口大省,其中未被统计上来的人口,绝对不在少数,如果一味强征人头税,反而会导致在册人口数量比进一步下降,因此降低人头税已经是势在必得,实际上若不是现实财政情况不允许,宁渝都打算彻底取消人头税了。 因此,降低人头税,既能帮助复汉军更好的掌握麾下的人口情况,也能为复汉军收的更多的民心,为将来宁忠源登基而做好准备。再说了,这一政策也不会影响到其他人的利益,因此是最为切合目前宁忠源的想法,应该是能够得到推行的。 “大都督这一举动,实在是妙极,想来楚王应该也是会同意的,等到此策在天下推行之后,我复汉军将能更得人心,届时反倒可以转过头来以大势来逼清廷。” 李绂嘿嘿一笑,现如今大家都去缺钱,不光是复汉军缺钱,清军要更加缺钱,可是复汉军目前不过十万人马,也没有其他的大开支,而清廷如今虽然损兵折将,可是至少还有四十万人以上,虽然这四十万人都不堪用,可是那也是四十万张要吃饭的嘴。 要是清廷不跟着降低人头税,恐怕很多百姓就会想办法跑到复汉军的地盘上来,若是跟着降低,那么雍正用什么来养活这么多人呢? 宁渝微微一笑,却是不再谈起这个话题,而是没来由地问了一句。 “先生可知,我复汉军如今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李绂却是想也不想,似乎早已经想到了这个问题,轻声道:“我复汉军如今大的隐患,无非二者,一为宗族,二为家丁。” 宁渝笑了,这个李绂还是真敢说。 要知道目前复汉军是靠什么起家的?就是宗族和家丁。复汉军作为从地方起义的势力,所依靠的自然是血浓于水的宗族,还有忠心耿耿的家奴,其他的人不过是顺势而为罢了,并没有太多的忠心。 像目前军内最大的派别,一个就是以宁、程、郑三家为主的宗族党,另一个就是以雏鹰营为主的家丁派。他们在复汉军兴起的过程中,可以说是上刀山下火海,出生入死的才打下了这一片江山,若是让他们知道了李绂将他们誉为最大隐患,估计李绂未来就没什么好日子过了。 这两大群体是目前复汉军的最大支持者,因此宁渝自然不会对他们现在动什么手脚,那无异于自掘坟墓,可是也不会放任这两派一直做大下去,因此他现在便试探性的问李绂,为的就是将来能够牢牢抓稳这两派人的枪杆子。 “以先生之见,我该如何才能尽可能减少隐患呢?” 宁渝脸上十分平淡,他已经越来越接近成为一个帝王的心态,也越来越像一个帝王一样去思考了,这一点让李绂十分欣慰,可是内心也有几分忧虑。 第二百九十四章 修撰明史 “如今我复汉军自然不会被宗族和家丁所扰,可若是将来立国以后,却是不得不多加以提防,以防止未来再出现汉阳之变。” 李绂语气里带了几分小心,他知道自己现在说的多么犯忌讳,什么是汉阳之变?就是指宁忠源带兵反清一事,当时的宁忠源所依靠的,也就是宁家的宗族力量,还有几乎等同于宁家家丁的汉阳营,才能够实现逆转。 可是他宁忠源当初能做下这个汉阳一事,可要是将来王家、李家和赵家也这么干,那该如何是好呢?这个问题宁渝想过,李绂想过,甚至是亲手发动汉阳起义的宁忠源,自己的心里也是想过的。 “眼下的宗族,或许可以先放一放,咱们可以先看看怎么控制家丁。”宁渝脸上微微带着几分感叹,缓缓道。这做事嘛,要一件一件来才行。 说起家丁,李绂却是有些感慨,因为当年他出生之时,家里便十分贫寒,差一点他就被卖去做了家丁,因此在后来做了官以后,对于大清的这一特色奴隶自然不会陌生,因此便对宁渝开始了科普知识。 大清之前的奴隶制度跟现如今是截然不同的,像两宋时,传统的奴隶制度是逐渐趋于消解的,奴婢开始逐渐从贱民阶层的枷锁中解脱出来,成为与其他平民享有一样权利的良人。这个时候的奴婢关系不再是终身的主仆关系,而是建立在雇佣契约上的雇佣关系。 因此宋朝时候的奴婢是不能随意打杀的,所谓“诸奴婢有罪,其主不请官司而杀者,杖一百;无罪而杀者,徒一年。”因此这个时候的奴婢,与大清的奴婢是有截然不同的待遇。 到了明代之后,明初严令只准官宦之家役使奴脾,而“庶民之家,存养奴脾者,杖一百,即放从良”,对于数量上更是有严格的要求,“公侯不过二十人,一品不过十二人,二品不过十人,三品不过八人。”在这种制度下,地方上的士绅根本无力掌握太多明面上的武力。 可是到了大清就不一样了。实际上在目前的大清当中,奴隶风气是极为盛行的,这一点与历朝历代都不一样,而且对于蓄奴的狂热,贯穿了整个大清上上下下,从帝王贵族到地方官吏,从商贾豪富到地主豪绅,无不蓄养奴婢。 不光是八旗蓄奴,连普通的仕宦之家,多半也是“憧仆成林”,像地方上的督抚大员,通常蓄奴甚至“有至千人者”,就算少一点的也就数百人不等,连同宁家在未起兵之前,都可以堂而皇之的在明面上养上那么几百个家丁,暗地里养多少更是没人去管。 说道最后,李绂甚至有些感慨,“复汉军起兵,正是得益于大清有此弊处。否则以数人匹夫之力,如何能抵挡朝廷的大军?” 宁渝想到了这里,也不由得苦笑一声,可是如今眼看着要坐天下了,自然不会再把这么一个大大的漏洞还留着,就算将来没有第二个宁家,可是对于社会的破坏也是极其深重的,毕竟多一个奴隶,也就意味着将来少了一个能够纳税的子民,因此无论如何,也要消减这一情况。 “当下若是要用太过于强横的手段,来夺取士绅的家丁,恐怕会引起天下所有士绅的反对......”李绂这句话说的委婉,可是意思也很清楚,往士绅头上动刀子,就得准备好被反噬。 “所以这件事情要一点点来,就好比温水煮青蛙一般,陡然间一刀切肯定是不行的.....咱们得慢慢来,可是这件事得去做才行。” “温水煮青蛙?”李绂突然感觉自己的脑子有点懵,这个词还真新鲜嘿! 宁渝哭笑道:“就是把蛤蟆放进锅里,刚开始烧火的时候,它们是不会感觉到热的....等到它们感觉到热的时候,已经跳不出来了......咳,你先别管这个,咱们得做这件事,因为这个关系到将来,至于现在的情况,也得顾着!” 李绂轻轻摇了摇手里的折扇,“事情做肯定是得做,只是看怎么做,这一下子不让士绅们蓄奴恐怕不行,但是针对数量上,咱们不妨照搬明制。” “嗯......除此之外,我以为,或许还得在新的人头税上做些手脚.....” 宁渝沉思了一会,却是拿定了一个主意,“新的人头税也要将奴婢囊括进去,不过这个钱得主人来出才行,至于奴婢的人头税以平民五倍计之,然后再加上一条,超过十人者,按照十倍计之,超过五十人者,按照百倍计算。因战功赏赐奴仆者,以平民计之。若是私蓄奴婢者,统一按照百倍处以罚金。” “嘶......”这个主意却是把李绂都给惊住了,他望着眼前的宁渝,却是连连喊出了几个好字。“大都督这一招,何止是让他们割肉......软刀子杀人,这也太狠了一些。” 宁渝的意思很简单,你们不是想蓄奴吗?可以啊,交钱吧,十个人以内就按照五倍的人头税来算,有钱你就养。想养更多的奴婢?不好意思,十倍起算,到了快五十人规模了,瞬间百倍起算,每年一交,不愁你不破产。 更关键的是,这一举措还把目前的复汉军的军功者给排除在外,这样的话也能进一步收拢这些人的心,以保证政策的顺利实施,可以说宁渝的这些想法看似激进,可是每一步都刚好走到了底线上面,既能保证实施效果,也不会影响到自己的威信和统治。 “大都督此策,却是奠定了将来我大国之基。” 李绂却是对宁渝作揖行礼,内心叹服至极。 .................................... 京师,养心殿东暖阁。 雍正望着眼前的一大摞折子,脸上透着几分不正常的红,眼下的雍正继位已经有四个多月了,也做了许多事情,可是这么短的时间里,想要触及到更多的东西,却已经是力所未及。 所幸西北战事一切顺利,再加上户部的清欠也都顺顺当当,这才让雍正缓下来一口气,可是还没等他多开心几天,复汉军在江南的神速进展,却是在他的心口狠狠踹上了一脚,几乎让雍正为之痛不欲生。 失去了江南和湖广的大清,如今面临的最大问题不是缺银子,而是缺粮食——在此时的雍正面前,正摆放着各地呈上来的折子,那就是今年过冬的粮食不够了,甚至连直隶巡抚李维钧都呈递了折子,言称如果再没有粮食过来,京师的粮价将难以维持。 可问题是没了江南和湖广之后,雍正也变不出更多的粮食来,特别是江宁一线目前都被复汉军占据,漕运为之一阻,最直观的的恶果也就发生了,那就是原本应该送到京师的四百万石漕粮,没有了! 在如今的大清,产粮地主要是集中在南方,兼顾北方山东一省,因此每年朝廷会向江苏、浙江、江西、安徽、湖南、湖北、河南、山东八省征收漕粮,额定征收漕粮在四百万石左右,主要是为京师里的王公百官和京师的八旗驻防兵丁提供食量。 而各省的漕粮征兑截至限期为每年十一月,其中漕船起运日期,会根据各省路程远近而定,因此江南往往在八九月份就已经开始征收漕粮,最迟到九月中旬就会开船运粮,而且南方六省的漕粮有运过淮安的时间期限,称为“过淮之限”。 可是随着南方的逐渐丢失,也就意味着清廷每年的四百万石漕粮,基本是指望不得了。除了河南一部、安徽北部和山东省能够解运一些漕粮入京以外,其他地方的漕粮基本是被复汉军给占有了。 屋漏偏逢连夜雨,就在漕粮没有着落的时候,河南和安徽许多流民开始向着北方进发,他们当中有很多人是为了躲避兵灾,便也不管不顾朝着京城进发,一路上虽然饿殍无数,可是也就上百万的灾民,渡过了黄河。 一想到这么多的灾民马上就要抵达京师,雍正就感觉自己的脑瓜子生疼,他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小瓷瓶,从里面倒出了一枚红褐色的药丸,只有黄豆大小,然后就着茶水一口吞了下去,说起来也奇怪,吃了这颗丹药之后,他的头疼却也好上了许多。 “得亏了这些丹药,否则这么多的头疼之事,朕如何能碍得过去?” 雍正不由得发出一声悲叹,他既信佛也信道,当初还是皇子的时候,却是对炼丹颇有兴趣,当然了当时也有一层目的,那就是故意给康熙看,让康熙以为他不图谋皇位。不过后来装着装着,对于丹道也颇有一些研究,到目前还养了许多道士。 他如今服用的丹药唤作“既济丹”,便是这些道士们的手笔,服之身体通泰,精力充沛,因此雍正每天都会磕上那么两颗,以此调养自己的状态。 思来想去,雍正都以为这粮食一事只能通过地方去解决,便给自己的心腹大臣们写了谕旨,令鄂尔泰、田文镜这两个地方上的官员,在河南、山东等地征募粮食,然后递解回京,一解京师燃眉之急。此外他还给了谕旨,把李卫从云南调往了安徽,担任都转盐运使司运使。 谕旨写下,墨迹还未干,雍正却又派人将“既济丹”给心腹们送去了一批,还亲切嘱托:“列位臣工着实辛苦,需要好好保证身体,特别是田老爱卿,虽然你年近七十,朕还是希望你能够老年得子。丹药这个东西特别好,朕吃过了都觉得好。” 打完广告了,雍正感觉自己的头疼好了许多,便召见了张廷玉、隆科多还有大学士徐元梦等大臣上殿。 等到君臣礼毕之后,雍正当下便有些迫不及待道:“你们都可曾知道,如今楚逆在江南大肆污蔑我大清开国立功的汉臣,甚至行开坟掘墓之事,实在是多有逆行,朕不忍听闻。” 台下的几个大臣们自然是心知肚明,不过大家也都没有特别当回事,毕竟这挫骨扬灰的也不是自己,自然就没有切肤之痛。只是听到了雍正这一番话,所有人心里瞬间明白了,皇帝这是不满呢。 当下张廷玉便跪下道:“楚逆行事悖狂祸国,引得天人共愤,实在是自取灭亡之道,皇上切不可为此忧心。” 雍正微微沉默了一会,这才开口道:“......此事终究是要拿出个章程来,如今天下民心虽在大清,可毕竟有那等愚夫愚妇为其所祸,此处关节不得不察。” 刚刚被任命为大学士的徐元梦,很快就察觉到了雍正的隐藏含义,连忙跪下道:“楚逆迷惑人心,我大清亦可正人视听,天下士林人心所系,当在《明史》。” 众人都是老狐狸,听到这里却是瞬间明白了过来,原来雍正的想法却是应在了这一着。只是修《明史》说起来简单,在如今的大清却是相当难的一件事情。 严格来说,从大清入关以来,这明史就已经在修了,可是当时因为种种缘故,再加上当时的大清人心尚未归附,修史这件事却是被搁置了下来,一直到了康熙十七年,三藩之乱被平定之后,康熙才重新诏举博学鸿儒一百四十三人于体仁阁,取上等二十人,二等二十人来进行修史。 一直修到康熙二十二年,才完成了初稿,后来因为里面的许多文字还没有达到足够抹黑大明的效果,因此中间一直修修改改,一直到了康熙四十一年,熊赐履进呈《明史》稿四百卷,才完成了初步的修史工作。至于里面的内容自然是删述融汰,结构宠肃,早已经失去了史书的意义。 如今雍正重新借徐元梦之口,提出要修《明史》,其中所含的意味自然十分深长。 “欲正本清源,扫荡污浊,自然需要从史书开始。着即日继续修撰《明史》,以徐元梦、张廷玉为总裁,隆科多、王顼龄二人监修明史。” 张廷玉等人领旨谢恩之后,正欲告退之时,雍正却是将张廷玉留了下来,显然还有一些其他更为重要的事情要做,不由得让其余大臣们羡慕之至。 第二百九十五章 密折参奏 张廷玉跪在地上,闻着殿内若有若无的檀香味道,不知为何心里却多了几分慌乱,这份慌乱是并不是无来由的,更多的便是来自于上方的这个皇帝。 雍正不同于好名的康熙,做事更加实在,不会被虚名所累,可是也就意味着在某些方面,他比康熙更难对付。 要知道在这个世界上,原本就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束缚到皇帝。不过对于明君来说,并非无迹可寻,虚无缥缈的身后名才能让皇帝稍微顾忌那么几分。汉文唐宗莫过于此,还有那位已经死去的康熙同样如此,因此只要抓住好名这一点,臣子也能跟皇帝进行博弈。 可是雍正就不同了,他更像洪武皇帝,对于虚名并不是那么在乎,真正在乎的是自己屁股下的皇位,所以对于那些官僚才能下狠手,对于士绅才能步步紧逼,甚至连同自己的根基八旗集团,也能进行牺牲,在这样的皇帝面前,他张廷玉纵然是再怎么能把握帝王心思,也难免会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雍正微微沉默了片刻,低声道:“自皇考驾崩,朕践祚以来,未尝不一日战战兢兢,生怕将这偌大的江山,付诸东流......凡事到了临头,朕才深知其难。” 张廷玉听不出来雍正藏在背后的真实含义,只好硬着头皮道:“皇上登基以来,天下局势却是一日好过一日,西北用兵屡获大胜,朝中吏治日益清阔,这都是皇上的功德。” 雍正却是冷哼了一声,“朕在藩邸四十余年,凡臣下之结党怀奸,夤缘请托,欺罔蒙蔽,阳奉阴违,假公济私,面从背非,种种恶劣之习,皆朕之深知灼见可以屈指而数者,较之古来以藩王而入承大统,如汉文帝辈,朕之见闻更过之。” 一番话却是说得张廷玉大汗淋漓,这其中的意思他自然能够明白,雍正明面上是在针砭大清吏治,实际上却是在向康熙政局发出质疑! 这可是天底下最为大逆不道之事,张廷玉心里听得心惊肉跳,可是面上也不敢跟着雍正附和,他跪在了地上,将额头贴在地上贴得死死的。 “哼.....今之居官者,钓誉以为名,肥家以为实,而曰‘名实兼收’,不知所谓名实者果何谓也......”雍正却不肯放过他,眼睛死死盯着跪在地上的张廷玉,冷笑道:“我大清有今日,这些督抚大员的功过是非,张爱卿应该有所耳闻吧。” 说起来雍正也着实惨,世人都以为康熙驾崩之后,给雍正留下的是一个强大的帝国。实际上根本不是那么一回事,康熙好名,对于臣下也是多有纵容,特别是在康熙五十年以后的十年时间里,常常信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以至于百弊丛生。 如今的大清,说起来算得上一个病恹恹的巨人,看似强大,却几乎被复汉军一根手指头给戳倒,这恰恰便说明了,大清之患在内而不在外。 张廷玉听到了这里,心里却是有了几分谱,低声恳切道:“皇上,奴才以为当今天下人心玩愒已久,因此才有弊端丛生,皇上兴利除弊,以实心,行实政,便可根除大清的内患。” 雍正感叹道:“正是如此,兴利除弊,以实心,行实政,爱卿这句话却是说到了朕的心头出,朕以为,政事中有应行应革能裨益国计民生者,若果能深知利弊,亦著各行密奏,如何?” 张廷玉心里一惊,他下意识便反映了过来,密折制度在大清朝不算什么稀奇事,至少在前几年的时候,康熙皇帝便给过几个心腹大臣密折参奏的权利。 这种所谓的密折制度,通常只有心腹大臣才知晓,他们在缮写密折时须亲自为之,不可假手于人,一切听闻皆可上报。写毕将奏文写在折叠的白纸上,外加上特制皮匣,皮匣的钥匙备有两份,一份交给奏折官员,一把由皇帝保管,任何人都无法开启。然后会安排家人将密折送往京城,中途是不允许经过驿站的,必须直达御前。 密折的恐怖之处,在于皇帝是允许和鼓励下级官员可直接向皇帝弹劾上级长官,也就说只要有密折制度,大臣们的一举一动都会被人盯着,好比在一省当中,督抚、布政使、按察使、道台都可以独自上折密奏,更奇妙的是,广大臣僚可以用密折越级言事,必定会引起上下猜疑,这种情况下还有谁敢一手遮天? 这才是今天的重头戏! 张廷玉心知等到了明日公布了这一项旨意,恐怕所有人都会以为是他张廷玉谏言的,只是这一顶黑锅,很明显就是雍正要他扛上的,他也不可能推脱。 “奴才知道了。” “那你先退下吧。” 雍正十分满意的点了点头,他相信张廷玉是一个聪明人,做孤臣孽子才能得到皇帝的信重,若是像隆科多一般四处结交,才会让他真正的不放心。 从修明史到密折参奏,雍正一步步梳理着朝政,他的眼睛微红,看上去却是甚为疲惫。毕竟这数日的时间里,雍正都是休息的两个时辰左右,因此整个人的精力都有些不济,只有在困乏的时候,才会选择服上一颗既济丹。 对于目前的雍正来说,只有忙碌起来,才能让他的精神得以放松。至少眼前的事情已经开始变得好转了起来,钱粮虽然少了半壁江山,可是只要他认真梳理,勤俭节约,将来未尝不能重新夺回来,再说他楚逆的内部就那么好调理么? 只要坚持过了这一段时间,大清的新式火炮火枪造起来,再加上西人传教士的调理,要从几十万国族健儿之中选人才,未尝不能练成一支压垮楚逆的新军.....毕竟大清富有四方,将来无非再来一次南征罢了! 雍正想到这里,嘴角不由得上扬了几分,特别是刚刚服用的既济丹,药效却是开始发挥出来,使得雍正的脸色都变得红润了几分。 京师,石头胡同历史悠久,早在明代修建城墙时,皇宫所用石料曾存放这里,故名石头胡同,如今也算是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雨。 石头胡同靠里面有一间新开的茶馆,双层的砖木结构三面合围,上面还有一些客房,下面挂着一块黑色的大招牌,上面写着四个大字,唤做‘望春茶楼’。 茶楼里面有一个先生正拿着惊堂木,正在说着自己编的话本,那话本的内容主要就是讲大清朝入关的那些个破事,不过话本编的却是极为精彩,正说到洪承畴归降大清这一节的时候,却是招来了满堂彩。 “说得好!爷们赏你几个铜子儿.....” 一群老少爷们却是将手里的铜钱撒将过去,惹得那说书先生也是连连作揖。 这群不把钱当钱的主,自然都是京里的旗下大爷们了,他们平日里也无事可做,便常常寻摸着京师的各处吃喝玩乐的地,到处闲晃荡,还有人闲来无事就去写了那么几段评书,给了那铁嘴先生,在京城的茶馆里四处串讲。 当然了,那些段子里都是关于大清朝当年怎么抖威风来着,以往大伙也都是听腻了,可是随着大清朝在南方屡次大败,这一段却又重新火了起来,八旗大爷们也想靠着这几段故事,来回味一下当年八旗也曾阔过的日子。 一名小茶童里里外外忙乎着,年岁看着不太大,可是眉眼里透着机灵,一口一个爷叫得欢快,因此也讨得了不少赏钱,他将那些铜子塞进自己的怀里,便朝着后院奔。 “掌柜的,前院的大爷们赏下来的,您点点。” 茶童懂事,知道这钱自己一个人吞不下来,因此每回得了大爷们的赏,便先交给掌柜的,而掌柜的照理会将那些铜子分成两份,七成归店里,三成归茶童,双方也都相安无事。 掌柜的姓姚,去年从山东过来的,一口山东碴子味,后来也不知怎的,在京城却是开了一家茶馆,每日里便是经营这些汤汤水水,倒也过得自在。唯独有个兴趣便是养鸽子,后院却是养了不下数十只,只是在京城也不算什么,毕竟这玩鹰玩鸟的,实在是忒多了些。 “掌柜的,俺回来了。” 一名长相粗壮的伙计,肩上挑着两担米进了院子,他是姚掌柜的侄子,性子粗疏,不过卖得一把好力气,因此倒也颇受掌柜的看重,视为左膀右臂。 “掌柜的,今天京城里的这粮价却是又涨了,现在这一石米三两二钱银子,比起去年都快翻番了。” 姚掌柜脸上没有丝毫的波动,仿佛这粮价的起伏跟他没有任何关系一般,只是淡淡问了句:“可曾打听了,有没有粮船到京城?” “不曾呢,听人说今年江南的粮是彻底没了,这北方的粮也周济不上来,现在这个价格也还没涨到头呢。” “恩,你先下去吧。” 等到伙计走了以后,姚掌柜却是走进了最里面的一间房间里,然后从里面找出了纸币,然后将墨水粗粗浸润了几分,便开始写了起来。 “八月二十四,京师粮价三两二钱,未曾有粮船抵京。” 写完以后,姚掌柜便将纸条给卷了起来,塞进了一个竹筒当中,然后去后院抓了一只鸽子,绑在了鸽子的脚上,给送上了天。 眼看着鸽子消失在了天空中,姚掌柜的脸上才浮起了一丝微笑。 ............. 从京城到江宁,足足有两千多里路,可是对于鸽子来说,中间却只需要中转两次即可,这一条用信鸽搭建起来的通信之路,却是关系到目前宁渝的大计。而这个大计的关键就是在于粮食。 实际上在宁渝的心里,怎么打清廷是分为两条路,一条路是通过武力攻取江南的方式,来尽可能减少清廷的财源和粮源,另外一条路便是利用今年粮食的特殊情况,来套取清廷的财富,抽干清廷最后一滴血。 因此自从占据了江宁之后,宁渝便开始利用之前在京城内的影子,来专门只做一件事,那就是每天去查看京师的粮价,以此清廷目前的粮储压力。只有在清廷的粮储压力到了一定规模的时候,宁渝才会进一步通过粮食来放大,对清廷的民心造成打击。 “今年最迟到十月份,便会有上百万的灾民,涌到京师去......” 李绂看着舆图上密密麻麻的地名,整个人都有几分颤栗,这一仗看上去仿佛没什么,可实际上却是对清廷挥动的一次突袭。它的核心部分便是以灾民为矛,利用粮食来压向清廷,若是清廷还想继续在中原顽抗下去,那么就不得不把库存里的存粮给拿出来! 宁渝微微点了点头,他自然明白这一计谋的残酷之处,可是为了胜利......他已经顾不得那么许多了,战火已经烧遍了每一处角落,就算是复汉军,如今也拿不出那么多的粮食来,甚至可以这么说,已经没有任何人能够组织这一场饥荒的发生。 “此计更为狠毒的一点,便是等到京师的存粮耗尽之后,清廷也没办法从其他地方获得更多的粮食,到时候就算不用打,他们也很难坚持下去......胜负已经易手了。” 可以这么说,若是再给雍正三年时间,这天下就成了两分格局,可是现如今宁渝只需要半年时间,就能彻底摧垮雍正的财政和稳定局面,到时候就算他是大罗神仙转世,也难以救下大清。 大清,实际上从今日起便已经亡了! 宁渝站直了身子,望着李绂,脸上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味道。 “拿下苏州,咱们就先停下来吧.....得给江南人一个选择的机会。” 李绂却是苦笑了几分,他当然明白宁渝这番话的意思,什么叫给江南人一个选择的机会?实际上是在警告之前在江宁作乱的那一批江南士绅,眼下不再有所谓谈判,想要什么我们自己来拿,大家只用手里的刀枪说话就行了。 当然,如果是投降的话,那就另当别论了......现如今就是这么一个投降的机会,只要拿下苏州,整个江苏除了北方的徐州以外,就全部落入复汉军之手,不得不容他们多多思虑一番了。 可以说,在对待江南士绅方面,宁渝可是比对湖广士绅狠多了。当然这其中除了复汉军坐大以外,也是有宁渝的一番深思熟虑在里面,因为江南即将成为他手里聚宝盆,这自然要先打扫一番,才能更好的去在江南构建自己的想法。 至于那些被扫走的灰尘,没有人会在乎。 第二百九十六章 龙兴之地 湖北孝感县,如今堪称复汉军的龙兴之地,因此也受到了复汉军上上下下的重视,甚至连同孝感县的知县,都比其他寻常的州府的知府还要重要几分,因为这里如今可是真正的帝乡——虽说宁忠源还没有正式称帝,可是所有人都认为那一天不会太晚。 寻常时节里,孝感县都会十分热闹,大街小巷都是人,其中不乏一些穿着红衣的士兵在巡视,毕竟是龙兴之地,因此这里的防备都相对要严密许多,就是怕清廷会派人过来捣乱,到时候要是闹出什么乱子来,面子上却是不好看。 喧闹的午时过去了片刻,大街上的商贩们也都基本卖完了自家的菜,却是没有立刻散去。他们顶着日头,望着远方街口,却是仿佛在等待着什么。 只是过了片刻,一名穿着复汉军红色军衣的独臂汉子,慢悠悠地从路边架着马车赶过来,而等候已久的商贩们见到他过来了,连忙一脸热情地从自家的摊子里,捡拾一些剩下的肉菜,放在了马车上面。 “今天的菜新鲜呢......” “俺家的这个猪肉不错.....王爷以前尝了都说好!” 那汉子也不管这一群正在自卖自夸的商贩,架着马车一路向前,却是收光了商贩的剩菜剩肉,这才勉强挤出几分笑意:“这个钱,还是先挂在账上,月底结算。” 商贩们似乎已经习惯了,他们纷纷表示同意,只是说着话的时候,脸上的笑意却是更加浓郁了几分。 实际上,这些商贩都知道,他们如今都给出去的菜,将来结算的时候,收回来的银钱要比寻常价格高上几分,因为他们的东主是疗养院的,这薪金向来都十分丰厚,从来不会去贪墨那点菜钱。 汉子架着马车并没有直接返回到宁府,而是去了城东,那里有一片地方都是新建的宅子,而宅子里住的人,也都是跟汉子一般的复汉军伤残军人。 严格来说,目前复汉军的伤残士兵不算很多,大概只有七八百人,当然这并不是因为军医的医术多么高超,其实真实的原因还是在于一点,很多人要么是直接死在了战场上,要么就是伤逾归队,伤残者的数量不算很多。 说起来这也是复汉军当下的一项德政,宁渝心里知道,那些军人若是在战场上战死,那就不说什么了,好生安葬即可,可如果是伤残了,却是一件很令人头疼的问题,如果只是简简单单的他们放回故乡,恐怕手里的银子和田地都很难保住,未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 再加上许多伤残者根本无地可去,简单的放回并不可行,因此宁渝却是想了一个办法,那就是将这些伤残军士连同他们的家属,一起安置在了汉阳府,在汉阳府各县当中寻找地方建立复汉军伤残军人疗养院,然后将他们的土地集中在一起处置,虽说算不上厚养,可是也能保证他们的衣食无忧。 独臂汉子便是孝感县伤残军人疗养院当中的一员,名叫李连生,据说当年还是从龙的老兵,一路打过湖广和九江的,后来九江之战的时候失去了一条胳膊,这才来了疗养院,还当上了后勤主事,这疗养院里的老老小小,都指着他每天去买菜养活呢。 “话说这江南都快打下来了,咱们这个国可算是打下来了!” “那些小兔崽子们,可得好好打,要不是老子现在这个鬼模样还轮不到他们呢!” 还没等李连生进去,里面就已经显得热闹非凡,许多人正在里面大声说笑着。 “铁蛋,快来,大都督派人来看我们了呢。”几名伤残士兵见到李铁蛋,却是高声叫道,他们有的是丢了胳膊,有的则是丢了腿,只是脸上却并没有多少哀怨之色。毕竟能活着,已经很了不起了。 两名穿着复汉军红色军衣的中年汉子,这才顺着众人的目光望了过来,接着便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李连生,大都督派我们来,是想问问你们,还有没有心思出来做事?” 李连生脸上一热,挥了挥空荡荡的右臂,自嘲道:“俺们现在能活着都是多亏了大都督的恩泽,可是出来做事,没有手臂如何能做?” 众人都陷入了沉默当中,他们都是二三十岁的年纪,如果余生一直这么过下去,就算是衣食无忧,可是这心里却是空落落的。终归说起来,大家伙也不甘心这一辈子就这么过去了。 那两名中年汉子却是对视了一眼,笑道:“你们不用担心,除了确实不能走路的,其他的人可以参加选拔,只要通过审核,便能被派去江南各省当中做县尉,这可是一项大大的德政。” 说起来,宁渝在江南攻城略地,可是一个很大的问题也就出现了,那就是复汉军的官员缺口开始变得越来越大,之前科举所选拔的那么一批官员,虽然都已经分到了地方上去,可是也都是担任的县令等官职,至于下面的县丞、县尉以及仓大使等末流官,却没有足够的人来做。 在这种情况下,宁渝自然将主意打到了军中,准备抽调一批老兵来充当这些骨干力量,这也是之前的惯例,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却很骨干......军内的人手其实也不够了! 当然这里说的人手自然不是那种生瓜蛋子,一般都是指打过几次仗的老兵,他们都是军内的骨干力量,特别是在经过多次扩军之后,这样的老兵更是宝贝中的宝贝,若是被抽走了太多,对于战斗力的影响也是非常巨大的。 万般无奈之下,宁渝只得打上了伤残老兵的主意,这帮子人都是复汉军的老兵,对于复汉军的忠诚度是最高的,而且眼下也是给足了钱粮,唯独缺的就是这面子上的东西——用他们来当县尉,执掌一县治安捕盗之事,也算是能够发挥余热了。 “你们都是从战场上下来的老兵,纵使开不了枪,可是也能将你们的经验传授给其他人,更重要的是,有了你们在江南各府县,大都督睡觉也能多放心一点。” 众人一听顿时感触倍增,特别是李连生,叹气道:“当初打九江的时候,大都督就整宿整宿没睡,俺就守在外面,后来仗打完了,也不知道大都督如何了.....” 大伙听完才明白过来,原来这个不声不响的李连生,居然来头还不小,这一看就知道是从侍卫营里出来的,若是他当初没有丢掉这条胳膊,现如今估计也能到连长级别了,将来团营也不是不可能的.... 中年汉子脸上带着笑意,“既然如此更好,想要报名的弟兄们,可以先做个登记,到时候还得参加一个一月之期的短期政务培训班,合格者方能被派到江南。” 众人一片沉默,只见李连生举起了唯一的那只手,一字一句道。 “俺报名!” “俺也报名!” “嘿嘿,这样的好差事,算我一个!” ............. 吴敬梓换上了一身干净而整洁的复汉军官衣,整体款式十分干净利落,大红色显得也非常喜庆,远远看上去倒跟复汉军的军衣差不多,只是相对于军衣来说,要更加宽大雍容几分。 据说在复汉军称王之后,官员的服饰也就提上了案头,宁渝很快便提出了意见,那就是第一不能有那些所谓的飞禽走兽,以节省人工,尽量不要有图案,第二所用布料均与军衣相同,不得另外购买,第三形制一定要简洁大方,便于行动。这三条意见,后来也就成为了复汉军官衣的制定原则。 吴敬梓到了江宁也已经有两天了,只是先前还没能等到大都督的召见,便先在官署里领了官职都督府经历,而负责的事情也很简单,先在都督府习政,然后半年后到宁渝的侍从室里担任一段时间的侍从,接着就会根据都督府习政成绩和侍从室的经历,来决定分配到什么地方上去任职。 整个过程看上去十分复杂,然而却是目前复汉军内部的一条金光闪闪大道。因为没有在都督府各衙门习政,没有在宁渝手下做过侍从,根本不可能放到地方实权职位上去,没有在地方实权职位上历练的官员,也不可能在复汉军的中枢担任要职。 有了这两点的限制,也导致很多人都挤破脑袋想去侍从室,然后争取外放,这两点都走完了,才有机会谈到下一步,否则一切都是白费。 “大都督传召,都督府经历吴敬梓面见。” 侍从室主任高靖一脸微笑地望着这个当科探花,他可是知道的,当今的大都督可是连状元都没要,却是偏偏叫了这么个探花来都督府任职,想来此人或许有些什么本事才行,只是眼下这面子上却是看不出来。 吴敬梓一脸谦恭地跟着高靖一路向前走着,二人都是那等沉默寡言的性子,这一路上却是没有半句客套,就连寻常的问候也都没有。 一直到了都督府节堂前,高靖才转过头,脸上如沐春风,温润道:“大都督喜欢听别人的想法,不喜欢听别人说废话,所以有什么想法可以说,没有想法就多听少说。” “是,属下明白。” 等到这个小插曲过去后,高靖才将吴敬梓领进了节堂,只见一名长相俊朗的年轻人,正在低头伏案书写,而此人正是当今复汉军大都督宁渝。 高靖让吴敬梓站在门口,自己缓步走过去,在宁渝面前低声说了几句话,这才挥了挥手,示意对方进来。 吴敬梓感觉自己有些莫名的紧张,整个人的状态都有些僵直,只好慢慢走了进去,低声道:“都督府经历吴敬梓,见过大都督。”说完后,却鬼使神差地抬头望了一眼,只见宁渝正一脸笑眯眯地望着他。 “当初酒楼一别,本督便以为,以你吴敏轩的才华,应该很快就能与本督再见面了。”宁渝脸上带着几分感叹,这历史上的名人确实不简单,在这种情况下也能展露头角,着实有些难得。 其实在这一届科举当中,最让宁渝意外和吃惊的可不是吴敬梓,而是刘统勋,按道理来说,刘统勋祖籍山东诸城,其父刘棨前几年在四川布政使任上病亡之后,刘统勋应该是扶灵回了山东诸城才对,这蝴蝶翅膀再怎么扑腾,也不应该把此时的刘统勋扑腾到复汉军的旗下来,可是这一幕却偏偏发生了。 吴敬梓带着几分谦卑的笑容,低声道:“卑职也没有想到,当初就已经见到了大都督,往日行径实在是有些孟浪悖狂,书生之言还请大都督见谅。” 宁渝呵呵一笑,“说起来,正是酒后吐真言,才让本督更能了解你吴敏轩是个什么人。书生之言不可取,可是完全不听书生之言,更不可取。” 说到这里,宁渝却是意味深长道:“你吴敏轩以为,我复汉军如今最缺的是什么?” 这是宁渝给吴敬梓的一道考题,只有通过了这一道考题,才会让宁渝进一步考虑将吴敬梓放进自己的夹袋里去培养。 很显然吴敬梓心里也颇为明白,他对于这个问题似乎也思考了许久,缓缓开口道:“卑职以为,当下我复汉军最缺的既非人才,亦非土地,而是大义。” “大义?难道敏轩的意思是,我复汉军缺乏大义?”宁渝的眼神变得有些锐利起来,这几乎是否定了目前复汉军的一切。 吴敬梓有些慌乱,强自镇定了下来,低声道:“卑职以为,平定江南就在眼前,到时候复汉军一统南方也就在这一两年内,前程堪称一片大好,可是这个时候,清廷很明显已经不再是我们的首要对手。” “说下去。”宁渝平静道,他似乎有些小看了这个大才子。 “拿下了南方,并不意味着我军马上就要北伐,因为大都督的志向比这个更大。”吴敬梓愈发冷静了下来,他很明显抓到了宁渝的某种想法。 “到时候,梳理内部是大都督的关键,而外部朱一贵和白莲教,也会成为大都督考虑的对象......那么我军现在所倡导的大义,就有些不太适合了。” 第二百九十七章 离心离德 宁渝跟吴敬梓的这一番对话,整整持续了一个时辰,这种情况对于目前的宁渝来说是非常少见的,由此可见宁渝对其言辞的重视程度。 吴敬梓虽说只是一个书生,所谈所思也都难以超越这个时代的局限,可是他敢于提出这些想法,就显得十分难得了。 “大义之说,可以再修缮一下,等到将来父亲登基之后,也许就能拿出来了。” 宁渝的眼睛里带着光,要将目前的复汉军大义调整为适合当下情况,这其实已经逐渐成为了复汉军当中的共识。可以说吴敬梓不提,其他的人将来也会提出来。 只是很多人的想法已经陷入到了局势当中,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去做这样的提醒。反倒是吴敬梓,却能拨开眼前复汉军面前的迷雾,探寻到本质,由此可见其人对时势的洞察能力,还是非常出色的。 早在复汉军起兵之初,提出的大义是‘驱除鞑虏,反清复明’,说白了重点在于前半句,也就是驱逐鞑虏上,团结更多的人来反对清廷,其中也就包括了心怀故明的地方士绅和士林群体,还有像朱一贵、白莲教等势力,大家只要能够一起干清廷,那就是并肩作战的战友。 可是问题来了,现如今复汉军已经拿下了江南,登基也只是时间上的问题,这个时候再用原来的大义,其实就显得有些不合时宜了,毕竟大家伙跟着宁家拼死拼活的,可不是为了重新立起那个已经被埋进土里的大明,新朝建制是所有人共同的想法,因此反清复明就不能继续作为大义了。 “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 宁渝的脑海里突然闪过了这么一句话来,想着想着,却是有些痴了。 ....... 九月初九,苏州城被复汉军团团围住,百炮齐鸣,在淡淡的的白色烟雾笼罩下,苏州城头竖起了降旗。 这不投降不行啊,杨宗仁带着几万团练跑了路,剩下的人自然也就没了反抗的心思,再打下去也就没有了必要,城内的士绅百姓们便将城池给献了出来。 “混蛋!都是混蛋!” 江苏按察使杨宗仁此时坐在杭州城巡抚衙门里开口痛骂,倒让坐在一旁的浙江上下官员感觉到几分尴尬,也不知这人到底是在骂苏州城的乱民,还是在骂依然呆在福州见死不救的闽浙总督满保。 苏州城失陷的消息很快就到了杭州,复汉军第七师与杭州的距离只有短短的三百里,最多十天的时间,就能抵达杭州城下,到时候以杭州城内的八万大军,很难跟复汉军进行抗衡。 江宁城怎么丢的?复汉军的一个师发起了一次冲击,就直接打到了城头上面,再一次发起冲击,江宁城就没了,整个过程几乎让人瞠目结舌。 那时候的江宁城堪称坚城在手,五万绿营加上一万八旗驻守,就算战斗力再怎么差劲,那也是在朝廷的小本本上有记录的正规军队,可即便如此,也没能抵住复汉军的一次攻击,实在是一堆豆腐渣。 眼下的杭州城与当时的江宁城还要多有不如,看似汇聚了八万人,可是有七万人是未经过训练的团练,只有一万的绿营兵,到时候哪怕面临复汉军一个新组建师的进攻,恐怕都很难守住杭州城。 坐在一旁的浙江巡抚李馥抚须叹道:“天爵兄,这苏州一枪未开便告陷落,咱们可没办法跟皇上交代啊......” 另一边的孙文成听了这话,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心里却是不禁摇摇头,到了这个时候还在想着甩锅,这大清也确实该完蛋了。 杨宗仁冷冷一笑,端起桌子上的茶杯,吹了口茶汤,缓缓道:“李大人所言,下官在心里已经思虑多时,已经将折子写好了,若是大人看完觉得还行,便跟下官一同联名具折。”说着,却是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封黄绫布包着的奏折。 李馥不知道杨宗仁这潭水到底有多深,心里自然未免对其高看了几分,一听这话连忙接过折子,细细看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李馥轻轻点点头,叹道:“天爵兄的意思,老夫是明白的,苏州城并非不战而下,实际上也是战了的,只是实在抵不过,为了保存大局,将这几万团练撤出苏州,也是无奈之举。只是,孙大人以为如何?” 前文就已经说过了,在江南官场上面,三织造的身份十分特殊,不光是负责织造采买一事,还负责监控整个江南大局,拥有密折上奏之权(此时雍正还未将密折制度推广到全天下),因此哪怕是李馥,对面前的孙文成也不得不小心几分。 当然了,大家伙要过关,这自然也包括孙文成本人,因此李馥心里也不担心孙文成不答应下来,真要是把所有的实情禀告了雍正,到时候也没人来收拾这个烂摊子,雍正自己恐怕都不会想着去追究,要知道眼下这北面都被复汉军给封锁住了,谁还知道浙江能报住多久? 孙文成连忙低声道:“下官明白,这眼下的事情,自然还是要以全局为重。若是一味苛责求全,那不是在故意刁难人不是?若是下官置身于二位的职责上,也不能做到更好了。” 一番话却是说得众人都是点点头,这官场嘛,花花轿子人抬人,要真有那等不识趣的人物,也做不到如今的位置,自然也就没办法参与到这般决策当中了。 杨宗仁见无人反对,也就收回了折子,继续道:“几位大人,眼下咱们能跟皇上交代,可是这复汉军的威胁,却不是那么好解决的。不知李大人心里可有分寸?” 李馥却是拱拱手,叹气道:“眼下这杭州城的兵,都让满军门带到了福州去了,说是应对朱逆.....可是眼下这朱逆是没看到,楚逆却已经压过来了.......”言辞当中,未尝没有对闽浙总督满保的怨气。 “下官听说,这新上任才半年不到的福建水师提督姚大人,终究是年纪大了,这还没多久呢,身子骨就已经趴下了......或许朝廷还能再派一位水师提督过来。” 孙文成嘿嘿一笑,借着机会故意抛出这番言辞,想要试探试探面前的这两个人,相对来说,他其实才是不受雍正待见的一位,或许面前这两个人从雍正那里,有什么新的东西没说出来。 杨宗仁眼神一凝,他有些吃惊道:“这消息都已经传到了浙江来?” 他的话语利虽然是带着疑问,可是无疑肯定了这一消息的准确性,却是将在座的李馥和孙文成有些惊讶,他们彼此对视了一眼,这才肯定面前这位所谓的按察使,搞不好才是雍正真正的亲信。 三人整个沟通过程表面上来看很复杂,实际上核心很简单,那就是看谁更能得到雍正的信任,谁了解的情况也就更丰富些。从目前的情况上来看,杨宗仁却是成为了雍正在江南的真实耳目。 见到孙文成和李馥的神态,杨宗仁似乎也发现了什么,他知道自己刚刚那句话肯定是没有瞒住这二人的,当下心里便有些懊恼,适才却是被动了,便也就不再肯主动说话了。 三人之间又瞬间宁静了下来,各人想着各人的心思,却让整个氛围显得更加怪异。 李馥轻声叹道:“只是眼下,咱们恐怕还是得请满军门来浙,否则想要守住,怕是不太可能,只要能守住两三个月,咱们也算是跟皇上有了交差的底气......”他说这话时,却是将注意力都放在了杨宗仁的身上了。 杨宗仁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却是让李馥心里一凉,他心里明白了过来,雍正怕是彻底已经放弃了江南,或者说根本无力救援江南。 这大清,还真的是亡了的好...... “大清不会亡!” 闽浙总督满保感觉嘴里有些发苦,他站在金门岛上,望着平静宽阔的海面,从内心发出了一声吼声。 眼前的平静只是暂时的,只有满保心里明白,金门岛上马上将会发生一场大战,这一场大战也将会决定整个东南局势的走向。只是原本应该站在这里的福建水师提督姚堂,却已经病倒在塌上,留下来的一大串事情,却是让满保感觉有些分身乏术。 在前段时间,清廷继位之时,台湾的朱一贵也在整合自己的势力,裁汰了许多老弱病残,将所有的义军重新编练成为了一只仅仅拥兵五万的大军,自号大明军。 这一支五万大军在装备上比起之前的义军却是要强上不少,再加上大多数人都是经过了一定的训练和战场实战,因此战斗力相当不错,针对如今的福建清军却是取得了一定的优势,常常在战场上将清军打得狼狈鼠窜。 后来为了应对朱一贵的势力上岸,满保便将浙江的清军抽调了过来,让自己手底下的清军达到了六万人,其中有一万八旗还是从杭州给抽调过来的,战斗力相对来说还算可以。当然,绝对的主力自然便是原来的施世骠手下的福建水师。 可是天不佑大清,这施世骠被一场雨给淋死了,来的新任水师提督姚堂也是一大把年纪,在军营了折腾了许久,也终于将自己给折腾病了,眼看着都奄奄一息了,满保也只得再次向雍正求援。 而这一次的求援结果也很明显,雍正不愿意再派人支援福建这个无底洞,他更希望的是,让满保带着剩下的人,坚守在福建尽忠尽责,如果能够拖住朱逆固然更好,拖不住也就算了,让朱逆去岸上找复汉军的麻烦好了。 “军门,这一次朱一贵是带着大军倾巢而出,看来是打算再重演郑明故事。” 中军副将俆清脸上带着几分忧虑之色,问题是清军眼下的战船数量,在经过前番大战后开始变得越来越少,而朱一贵的战船反而变多了起来。此消彼长之下,想要在海面上彻底消灭朱一贵,也就成为了一种不可能的事情。 满保举着千里镜,望着眼前宽阔的海面上,开始出现了越来越多的船只,心里却是涌现出一丝悲凉,这一幕多么像当年大清攻克明郑,只是如今世事却颠倒了过来,实在是让人难以接受...... 当初大清在攻克台湾之后,康熙甚至有打算直接取消掉福建水师,后来因为种种原因没有选择撤销,然而对于福建水师的支持力度却是小了许多,最为直接的影响就是船只已经许多年都没有更换了,大伙一直都是靠着修修补补,才勉强撑起的福建水师。 如今在朱一贵的战船面前,清廷的战船并没有明显优势,特别是福建水师上下兵丁的士气,更是变得一蹶不振,银钱都没有给足的情况下,怎能指望他们给大清朝效命甚至是效死呢? 随着一阵炮声响起,金门岛上的清军火炮却是开始嘶吼起来,这些门火炮也都是当年打明郑的时候留下来的,虽然都很老旧可是工艺质量都还不错,如今也能用起来,只是这些火炮毕竟技术落后,因此发射出的弹丸,却是离朱一贵的战船还有好远便落进了海里。 过了好一会,朱一贵战船上的火炮也响了起来,当然表现并没有比清军好到哪去,双方象征性地互射了一通,战船便开始朝着金门岛接近,大伙心里都明白,这问题最终还是要在陆上去解决掉。 满保捏着千里镜的手有些微微发抖,“命令炮兵抓紧开炮,剩下的人准备接敌!” “轰隆隆——” 炮声轰鸣之间,清军与朱一贵大军也就开始了交锋,双方的船只火力都差不多,军队素质也几乎没啥太大的区别,因此一时间杀了个难解难分,大量的尸体在海面上漂浮着,描绘出了这一世间的残酷画卷。 九月十四,就在苏州城失陷的五日后,清军与朱一贵在金门岛上发生了一场大战,双方投入兵力多达四万余人,最终以清军惨败结束,满保带着残军退往了福州。 只是这一战也就决定了,清军在东南战局的彻底失利,这让远在京城的雍正皇帝,遭受到了清廷内部的强烈反击。 第二百九十八章 八爷党覆灭 雍正脸色铁青,望着面前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的奏折,他深刻的感受到了来自清廷内部的压力,这股压力发端于江宁的失陷,在金门岛之战大败后得到了迅速的发酵,最终变成了一把刺向雍正的刀。 “请罢西北战事,与罗卜藏丹津议和,以允禵为帅兴兵伐江南!” 折子里的这三条要求便是刀,它们并不是那些迂腐的汉臣呈递上来的妄言,而是八旗内部呈递的折子,更准确来说是各大旗主连同八爷党在对雍正发难! 这些人在经历了雍正登基之后的种种变乱后,强自忍耐了下来,如今却是终于寻找到了机会,借着江南被攻下的机会,掀起了八旗内部的躁动,以此来打击雍正的威信,从而为自身寻得一条出路。 廉亲王允禩、怡亲王允祥还有张廷玉、隆科多以及其他王公大臣和各部尚书等人跪在地上,低着头沉默不语,似乎各自都有各自的一番心思。 “列位臣工,你们就没有什么想说的吗?”雍正环视了跪在地上的群臣一眼。 怡亲王允祥脸上带着几分愤懑之色,高声道:“启禀皇上,奴才以为这些奏折实在不值一驳,我大清如今局势艰险,更应该审时度势,罗卜藏丹津此贼居心叵测,背后更是有策妄为策应,若是我大清与之议和,该贼子恐怕会狮子大开口,从我大清身上狠狠咬下一块肉来。” “更何况年将军和岳将军的兵锋已经抵达了巴塘、里塘、黄胜关等处,再加上福宁安也率军屯驻吐鲁番及嘎斯泊,实质上截断了叛军入藏之路,罗卜藏丹津已经处于我军包围当中,眼看着毕其功于一役,如何能和谈?” 说到这里,允祥却是怒视了允禩一眼,这一次推动议和主要便是八爷党中人,他们打的什么主意,别人或许不明白,他老十三心里可是清清楚楚。 允禩面无表情,只是轻声道:“启禀皇上,怡亲王所言固然有理,可是却也忽视了我大清如今的关键所在。西北战事从皇考之时,一直延续到现在,前前后后数十年的投入,自然不能轻废。可彼时我大清富有四海,以全天下之力自然能够支撑我大清继续西北的战事,可如今江南已失,楚逆在旁虎视眈眈,西北一战不停也得停了。” 雍正的眼里闪过一丝怒火,他自然能够听明白允禩的话外之意,就连当初皇阿玛都没能彻底收拾了西北,现如今你何德何能能收拾西北之敌?话里的意思自然是不看好他雍正的决定了。 张廷玉沉默不语,兵部尚书托赖只好硬着头皮道:“廉亲王,如今江南的局势却是再难改变,满保和杨宗仁在闽浙只剩下几万绿营兵,再加上几万团练,在楚逆和朱逆的夹击下,江南实难得保.....” 允禩只是悠悠叹了一声,意味深长道:“若是君臣同心,上下用命,以十四弟为帅征伐江南,自然是能保住的。” 这话几乎是在公然指责雍正并没有真正想要保住江南,而是选择了一味废弛的态度,这才导致江南局势再也不可收拾。 “皇上,为了我大清着想,奴才斗胆罢西北战事,以允禵为帅兴兵伐江南!” 允禩跪了下来,脸色坚定如铁,再多的阴谋诡计,再多的勾心斗角,终究免不了面对面的这一刻。或许,这一幕也是他想要看到的吧。 很快,一些八爷党的大臣们和八旗的几位旗主,也出列跪了下来,他们彼此都没有看其他人一眼,动作却显得十分默契,却好似演练了许多遍一样。 “请皇上罢西北战事,以允禵为帅兴兵伐江南!” “还请皇上三思啊,大清江南膏腴之地,决不可轻弃......” “皇上,奴才愿意领军伐江南,重收江南故土!” 一时间殿内变得鸦雀无声,大臣们自然明白了过来,眼下的这一场争端,将会是新朝的第一场大政之争,在朝野根深蒂固的八爷党,自然不会等待着被雍正连根拔起,他们开始选择了反击。 望着这些跳出来的大臣和旗主们,雍正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冷笑,他心里的怒火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跳出来好啊,跳出来了,朕才能更好的去将你们一网打尽! 朕要收拾的是天下,不是江南的一隅,既然你们都跳了出来,朕也就不再客气了! “皇考在位之时,就时常教导于朕,天下形式胜于棋盘,绝不能计较一子一地之得失,若是计较江南一地,大清将失去整个天下!” “我大清如今面临这般局面,关键在内而不在于外,若非先是湖广总督满丕贪索无度,又岂会惹出楚逆之乱?这其中的因由,尔等亦应反思。若是这内弊不除,纵使平了江南平了湖广,将来也会重演旧事!” 雍正提起旧事自然另有深意,那满丕虽然已经战死,可是他当初却是八爷党的人,当时雍正还曾给康熙上折子严惩满丕,却被爱面子的康熙给拦下来了,也就不了了之,如今重提满丕,自然是要把里面的事情说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矛头指向的,自然就是台下的八爷党众人。 “尔等今日鼓噪,若是为了大清考虑,朕不会怪你们,可是若是尔等是为了一些别的想法,就算朕饶了你们,大清的列祖列宗也不会放过你们!” 雍正扫视了众臣一眼,最终定格在了廉亲王允禩身上,这一幕自然也就被大臣们尽收眼底。 廉亲王,估计是要栽了。 “朕以为,廉亲王允禩若肯实心办事,部务皆所优为。论其才具、操守,诸大臣无出其右者,可资于理,朕甚爱惜。可惜其心术之险诈,诸大臣亦无与之比者,朕亦不能纵容之......” “皇考当年亦曾言称:‘春秋之义,人臣无将,将则必诛。大宝岂人可妄行窥伺者耶?胤禩柔奸成性,妄蓄大志,朕素所深知。’如今允禩仍不肯悔改,朕实难再忍,暂交宗人府议处。” 终究是王弟,雍正也不想失了体面,最终还是一个交宗人府议处的决定,只是跪在地上的允禩却是整个人都已经瘫软了,他重重吐出一口气,环视了一眼身后的八旗王公大臣们,只见那些原本支持他的各旗旗主们,此时都是一副漠然视之的态度,他终于是明白了过来。 “奴才领旨谢恩。” 允禩脸上流淌着泪水,接了旨意之后,整个人的精气神算是彻底垮塌了下来。 次日,雍正再一次下发诏书,以吴尔占、色尔图、苏努、鄂伦岱以及等“无知妄乱,不安本分”,遣往盛京居住,夺其属下佐领,谕称:“从前伊父获罪于皇考,贬其亲王之爵,伊等怨望,肆行诽谤。”“伊等希图王爵,互相倾害,陷伊宗嗣于死地。”连同苏努之子勒什亨革职,发往西宁。 过了数日,雍正再一次谕诸王大臣,言称:圣祖生前,因允禩种种妄行,致皇考暮年愤懑,“肌体清瘦,血气衰耗”,伊等毫无爱恋之心,仍“固结党援,希图侥幸”,朕即位后,将允禩优封亲王,任以总理事务,理应痛改前非,输其诚悃,乃不以事君、事兄为重,以允禟、允禵曾为伊出力,怀挟私心。诸凡事务,有意毁废,奏事并不亲到,敬且草率付之他人。 这么一套组合拳下来,算是彻底把八爷党给连根拔起,甚至连同亲近允禩的皇三子弘时在这件事里也吃了发落。整个八爷党算是彻底烟消云散,众臣都已经认定了一个事实,新君可真不是闹着玩的,大伙还是赶紧配合着吧。 趁着当下的这个机会,雍正皇帝再一次就八爷党一事发出诏书,亲手写下了一篇《御制朋党论》,算是给八爷党给敲下了最后一颗钉子。 “夫罔上行私,安得为道?修之所谓道,亦小人之道耳…朋党之风至于流极而不可挽,实修阶之厉也。设修在今日而为此论,朕必诛之以正其惑世之罪。” 宁渝捧着这篇《御制朋党论》,脸上却是有几分惊喜,这雍老四做事还真是挺狠的,也怪实在了一些....... 实际上在雍正这一篇《御制朋党论》之前,欧阳修曾经也写过一篇《朋党论》,只是彼时说的朋党论不算什么贬义词,还提出君子有朋,小人无朋的说法,说白了就是皇帝需要朋党,因为有朋党竞争,这皇位才能做得安逸,要是没了朋党,反而不利于江山社稷。 严格来说,这种想法其实也很常见,毕竟皇帝不怕没人做事,最怕底下的人做事都连通一气,有了朋党皇帝可以更好的掌控权柄。可是如今放在雍正身上,却不是这么一回事,在他看来,这天下有朋党就会有斗争,有斗争就会影响做事,因此朋党是大大的不好。 李绂对于康熙的了解颇深,对这个老四的了解反而比较浅显,他苦笑着摇摇头道:“世人皆知雍亲王行事脚踏实地,因此由此情况是很正常的。” 宁渝有些苦恼道:“这天下有朋党太正常不过了,就连我复汉军内也是分为朋党的,毕竟底下的人要做事,难免会抱团。若是凡事都由皇帝做主,恐怕天下也会乱了。” 说道这个时候,宁渝对于这几个劳模皇帝颇为佩服,从洪武到雍正,二人都是那种不眠不休的做派,恨不得把所有的事情都抓在自己的手里,所以还要什么朋党,大伙都听自己的多好。 当然,这二位也不是人人都能学来的,朱元璋是自己创业打天下的,这年轻的时候身子骨比较强壮,吃得消这么大的工作量,可是雍正就不一定了,宁渝知道他在后世是早死的,但是到底是累死还是吃药吃死的,却记得不太清楚了。 李绂微微一笑,却是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呈递给了宁渝,低声道:“《江南工商管理条例》目前已经拟好,还请大都督过目。” 在宁渝的心目当中,是准备将目前打下来的江宁,来试验自己的新工商管理条例,以此来论证自己的理论,只要在江南取得了一定的成绩,那么就可以在目前的复汉军当中全面推广开来。 这一次的《江南工商管理条例》说起来是针对工商的,却在里面也夹杂了许多私货,可以说实质上是对现状的一次改革。 宁渝在这一次的改革当中,首先第一点就是否定了传统的‘士农工商’说,而是建立了新的户籍制度,这种户籍制度打破了传统的职业世袭化,也取消了各民之间的不平衡,说白了,大家伙不管是干什么,在地位上是彻底实现了平等。 这一步其实本来是很困难的,哪怕在复汉军内部当中,也有很多人以为那些泥腿子跟他们不是一类人,还有人觉得商贾皆该死,就算不死也该重重收税的,当然这些想法自然也不是主流,只是想要纠正过来却十分困难。 宁渝也不指望这新观念一日就能普及开来,所以在《江南工商管理条例》当中也只是简单提了一句,关键的一点主要在于给工商解绑,让他们能够放开手脚。 除此之外,宁渝还正式将盐铁专卖制度给确定了下来,复汉军境内的所有盐铁资源都收为官营,并且禁止私人参与到经营和买卖当中来,特别是为了控制境内的资源不会外流,特别是不会流逝到清廷手里,还专门制定了战略物资交易管理办法,简单来说,所有私人士绅想要交易战略物资,除了向复汉军报备之外,就只能选择走私。 当然,在《江南工商管理条例》当中,还有关于税收的调整,那就是在原来的商税、矿税和盐税的基础上,重新调整为工商税,该税相对之前的商税要重上许多,可是从另一个角度上来讲,它却是切实地改变了这个时代商贾身上的负担。 因为在《江南工商管理条例》中,彻底取消掉了复汉军境内的一切关卡,不会再有以往那种每到一地就会重收一遍税的情况,堪称是商家的最大福音。 第二百九十九章 希望之地 江宁城,牵灯挂彩,人来人往甚是热闹,倒不是复汉军有什么大喜事,而是如今江南各省的四五百名商贾,应复汉军大都督邀请,已经齐聚了江宁城,为的自然便是刚出台的《江南工商管理条例》。 为了这一次的盛事,连同湖广商会和江西商会也曾派了代表前来,目的自然是见证《江南工商管理条例》,也会自身日后的改革奠定基础,因此这一次的大会,实质上是复汉军麾下工商行业的一次大整合。 针对这件事,宁忠源也曾打算过要来参与,可是处于种种考虑,最终还是放弃了这样的想法,主要还是担心势力之间做不好平衡,特别是在宁忠源亲自参与后,整个大会恐怕会变了味道,这就失去了宁渝的初衷。 当然在召集这次大会之前,许多江南商贾心里还是颇为忧虑,特别是程、王、谢、张等江南豪商,对于目前的复汉军还是抱着警惕的心态,他们不相信清廷,但是也不代表相信复汉军,所有人都在观望。 不过先前的湖广商会也跟江南商会有过沟通和合作,特别是江南程家跟湖广的程家还带着点关系,因此在程家家主程远芝的一封信件之后,程家便决定率先参与,他们的参与也就带动了其他的许多大商,以至于绝大部分的商家都参与了进来,除了一小部分别有用心的商贾以外,江南的商贾却是都到齐了。 复汉军在江宁城内的一处空地上临时搭建了彩棚,里面都是一些简单的桌椅板凳,再加上一些茶水点心罢了,虽然十分简陋,不过胜在地方宽敞,同时容纳四五百人也是绰绰有余,再加上空旷明亮,倒也显得颇具格调。 许多商贾们此时正围坐在一起,既有大商号的掌柜,也有中等商家的东主,都在沟通着最新的消息,毕竟这一次大会关系到大伙的未来前途,因此也不得不多加谨慎,就算到时候有什么变故,也能一起应对。 在众人当中,江南程家家主程万度颇受众人的重视,在这一次大会当中,也是他率先响应复汉军的号召,因此许多人都以为他有一些内部消息,此时都围在了程万度的身边,想要了解一些东西。 “程爷,这个所谓的工商管理条例,对咱是好事还是坏事?” 谢家家主谢殊脸上透着几分紧张,他深知做生意得跟官府保持着距离,不能太疏离也不能太热络,疏离了有了事没人能摆平,太热络搞不好就被人一口吞下去,这复汉军如今的门路还没摸清楚,心里多多少少就有些紧张。 程万度四十出头的年纪,正是年富力强之时,听完谢殊的一番话,心里便有几分不屑,也不接这个话茬,只是转头道:“诸位,眼下有桩天大的买卖放在你们面前,可是你们却视而不见,实在是有些眼拙了......” “哦?天大的买卖?” 一听这话,众人就有些奇怪了,大家都是出来做生意的,凭啥就你看到了买卖? 程万度笑了笑,“咱们商贾子弟,打小都是听的各位商家前辈的事迹,远的有那范蠡吕不韦,近的有那大清八大皇商,这些事情都进了狗肚子不成?要我说,你们就是格局太小,要是这回事做成了,咱就算成不了吕氏,这八大皇商的位子,倒是可以想办法捞到手!” 一听八大皇商,众人心里便有了谱。要知道,如今的大清朝里,晋商堪称是天下独一号,占尽了天下商贾之利,其他地方的商贾跟晋商比起来,差的不是一点半点。这其中的原因很复杂,但是很大一部分,得益于大清开国时的八大皇商。 “八家商人者,皆山右人,明末时以贸易来张家口,曰:王登库、靳良玉、范永斗、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本朝龙兴辽左,遣人来口市易,皆此八家主之。定鼎后,承召人都,宴便殿,蒙赐上方服馔。” 说白了,这八大皇商其实就是八个大汉奸,他们通过张家口的贸易活动,暗中为清军输送军需物资和情报,甚至在清军最困难的时候,给清军提供粮食,兵器,火炮。明军有需要的物资,也会被他们勾结官吏输送给满清,到后来连明军的兵力和布防图等情报,也都会被出卖给清廷。 因此,这八大皇商为大清立下了汗马功劳,所以后来清廷夺了天下后,也没有忘记他们,在顺治初年,顺治便将范永斗、王登库、靳良玉、王大宇、梁嘉宾、田生兰、翟堂、黄云发八位山西有功之商,召入京城赐宴便殿,还入籍内务府,封为皇商。 在列位商贾看来,若是能够为复汉军效力,获得一个皇商的资格,那也是一件了不得的收获,当下很多人便开始盘算,彼此之间也在交头接耳,让整个场地变得有些乱哄哄的。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棚外涌进来许多穿着大红军衣的复汉军士兵,他们身上背着火枪,一个个昂首挺胸走了进来,每步站着一人,却是将整个大棚内外变得固若金汤一般,接着这些士兵们哗啦一声整齐跺脚,看上去气势非凡。 “大都督到!” 宁渝穿着一身月白色长衫,脚上踏着一双福字履走了进来,身后则是跟着宁忠景、宁忠信、李绂以及吴敬梓等人,众人如同众星拱月一般,让宁渝整个人的书生气倒是减少了许多,也显得更加温润如玉。 宁忠景和宁忠信都是从武昌赶过来的,为的便是能够通过这一次盛会,来见证 望着宁渝那张还不到二十岁的年轻面庞,程万度不由得多了几分感慨,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可能改变无数人的命运,甚至能够决定许多人的生死,可是他还是那么的年轻。 “复汉军如今已经全面收复江南,本督终日忙于军务,未曾有机会跟诸位细谈江南的未来,还请诸位见谅。” 宁渝脸上带着笑意,话语里却是把在座商贾的地位给抬高了许多,“江南的未来”这话一下子就让在座众人的心气高了许多,多少有了些被重视的感觉。 “今天来,主要是希望将来的江南,能够成为我复汉军真正的未来希望。世人都说,我复汉军的根基在于湖广,可是在本督看来,复汉军的未来却在江南。” “江南的未来,则是在于商贾。可历代以来,商贾都受人鄙薄,处处受限,想要安安稳稳把生意做下去,实在是难之又难,除了把自家的命脉交付人手,便没了其他办法。” “本督在湖广的时候,人言楚地多人杰,可是本督以为江南才子不逊于湖广,商贸之风更是大盛于湖广!因此,这一次的工商促进条例,就放在了江南,等到江南做出了成绩,便会向其他诸省推而广之。” 众人心里听得火热,可是又怕新法于己不利,当下便紧张问道:“大都督看重江南,江南亦不会负于大都督,可是这新法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宁渝微微一笑,拍了拍手,李绂随后站了出来,将《江南工商管理条例》一条条公布了,讲到前面取消四民限制后,众人脸上都有几分喜色,他们虽然不是特别在乎这个东西,可是谁也不想无缘无故变成下等人不是? 众人都是一脸喜色,只是他们心里也清楚,这有得必有失,前面都是保障商人的权益,后面想来就是对商人的要求了,因此喜色还未敛起,心里却是多了几分紧张。 “伪清税收种类繁复,积弊甚多,就好比光是盐税一项,就分为灶课、引课、杂课、税课、包课,朝廷课银繁重,还有茶、矿、酒税亦是多番征收,除此之外,清廷各省亦设地方税种,层层盘剥下来,以至于小民深受其苦,商亦不能得利。” 一番话却是说到了众人的心坎里,他们相视一眼却是苦笑了一声,这不仅仅是大清的问题,这历朝历代下来谁又不是呢?别说解决了,到了大清朝更是加了又加,以至于这个年代的商贾都是巴结一方权贵,才能避开这些索取。 宁渝见到众人陷入深思,趁热打铁,高声道:“从今天开始,我江南商贾将再也无需忍受这些苛捐杂税,根据《江南工商管理条例》规定,自即日起,江南商贾将通行工商税,取消一切其余地方杂税和关卡,从此在我复汉军内行商将畅通无阻。” “大都督之言若真能实现,我江南商贾上下,无不视大都督为再生父母!” 程万度脸上带着泪水,连同其他的商贾们一起,黑压压一片跪在了地上,磕头不止。 从商,从来都不是一件比其他行业更轻松的事情,特别是在这个时代,几乎意味着艰难险阻时刻相伴。先不说竞争对手,光是沿途关卡的盘剥,再加上乱七八糟的商税,就足以使得商家轻轻松松就能破产。因此宁渝今天的这一个制度,却几乎为他们营造了做梦也想不到的营商环境。 为了这个环境,他们愿意付出巨额钱财,愿意付出辛苦,因为只要有了这个环境,他们在将来甚至能够赚回更多的利润! 谢殊暗自思忖了一番,却是跪在了地上:“大都督所言,莫不是要让咱们成复汉军的皇商?若是如此,奴才愿意奉献家产!” 得,好端端的气氛被这个家伙个给破坏的干干净净,宁渝一听这话却是有些气不打一处来,冷哼一声:“我复汉军无需皇商,更不要奴才!” 这一下子却是让谢殊意识到拍马屁拍到了马蹄子上,心里不由得大悔,却是暗自责怪程万度起来,这出的什么狗屁主意! “小民该死!小民该死!” 一旁的商贾们也有些不太明白,他们以为这样的待遇只有皇商才有,当下与谢殊一同心思的人也不在少数,只是听宁渝的口气,却蛮不是这么一回事,心里便有些疑惑不解。 李绂连忙出来打圆场,他指了指众人,然后叹息道:“你们实在是糊涂,我复汉军如今收复江南,要建立的是咱们汉人的天下,又哪来的奴才一说,至于皇商,更是不必,你们想要这样的条件,很简单,只需要遵循咱复汉军的条款即可。” 一听这话,程万度却是明白了过来,他试探问道:“莫不是《江南工商管理条例》上,还有些其他的说头不成?” “正是。”李绂接过了话头,“我复汉军是将苛捐杂税都取消掉了,那么工商正税自然也有所调整,原先的工商正税税比太低,如今暂定为十中取一。” 十分之一的税看似比如今大清的工商正税要高出许多,可是只要把那些苛捐杂税加上,商贾所需要交纳的税收其实是远低于大清的,在座的众人无一不是人精,心里自然很快便算好了这一盘账。 “可是大都督,咱们这条例能实施多久呢?”有人在底下小声问道,引起众人一片赞同。 毕竟这再好的条例,还不是官府手里的鞭子,说改就能改的,官府到时候真要是修改了,他们也没有丝毫办法去对抗。 宁渝微微有些沉默,他当然明白这些人的担忧,其实这里面是缺少了一个最重要的一环,也就是所谓的根本大法——宪法。没有了宪法的限制,有疑虑是再正常不过了的,可是,他现在还不能给。 当然眼下这个问题,也不是不能解决,宁渝自然也是做好了相关的准备,他微笑着点点头,却是挥了挥手,只见几名士兵却是将一个精铁打造的柱子抬了上来,上面还蒙着一层细布,看上去倒有些神秘的味道。 众人有些惊讶,只见宁渝伸手将细布给扯了下来,那个柱子的真实面貌很快就透露在众人上面——那上面被刻下了许多密密麻麻的文字,字字铁笔银钩,工整详细,正是《江南工商管理条例》文本。 “诸君心中之忧虑,亦是本督心中所忧。因此今日特铸条例法柱,将会陈放在江南工商总会的大堂里,人人皆可看法,人人需得依法,若有违者,天地所不容!” “本督宣布,江南工商总会,今日正式成立!” 第三百章 浙江吕家 江南工商总会的成立,如同一股风暴一般,让在场的商家都为之感叹不已。可是对于处于风暴眼中的复汉军而言,却仿佛只是一件再微不足道的事情。 对于江南工商总会的这些商家而言,他们尽管已经被这个馅饼给砸晕了头,可是依然有些不理解宁渝或者是复汉军的做法。毕竟这何止是做好事,这简直是在当菩萨,当菩萨也没这么大方的。 只有一成的工商税赋,表面看上去比明清正税都要高许多,可实际上算上那些取消掉的苛捐杂税,堪称是历朝历代最低了。 “复汉军不是做善事,也不是收买人心,眼下我们做的其实就是一桩买卖。咱们就是买卖的双方。”宁渝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 “买卖?这是什么买卖?” “你们给出一成的工商税,复汉军便可保证诸位在复汉军麾下的各省来往自由,只要不涉及到战略物资和相关违禁物资,其余的买卖大家都可以做,也能尽量减少官府的束缚,你们的生意也都会越做越大,复汉军能收取的工商税自然也会越来越多。” “因此,大家想要好好赚钱,前提就是遵守铁柱上的《江南工商管理条例》,如果有人敢于违约,自然也会受到相应的惩处。” 众人点了点头,这刻在了铁柱上面的东西,是任谁也不能改变的。真要有一些人贪图小利,逃避税赋,不用等官府出手,他们内部就会将这个人给赶尽杀绝。对于商贾而言,规矩是刻在骨子里的,没了规矩是注定活不下去的。 宁渝望着众人,心里却是不由得感叹道,很多东西严格来说是要做在前面的,可是当下却没有这个条件,那么以工商为线,或许能够把这些东西都给串联起来,到时候的复汉军,或许将会迎来改头换面的变化。 有了江南工商总会,有了《江南工商管理条例》,剩下的事情也就顺理成章了,在场的江南豪商们很快便签字画了押,算是正式加入了进来。 针对江南工商总会的组织架构和运转流程,宁渝也拿出了之前讨论整理出来的东西,派人给在座的商贾们下发了许多本薄薄的小册子,里面就是关于江南工商总会的一些架构方面的内容。 在宁渝的规划当中,江南工商总会和其他的商会一样,都是作为一个半官方的机构而存在,由楚王府新成立的工商处派出监管,然后在商会内部会选举出三十六位理事出来,负责日常的机构运作。 当然刚开始的加入可不是完全免费的,对于这一点,宁渝的认识还是很清楚的。新加入的商贾们都会象征性的收取会费,这一点是跟之前的湖广商会是接轨的,当然受到的支持力度却相对来说更大一些。 夜间,江宁城内举办了盛大的宴会,众人经过了白天的一番洗礼后,许多人都有些心潮澎湃,幸好目前江宁城已经解除了酒禁,因此大伙也都喝得酣畅大醉。 宁渝作为地主自然也要奉陪,不过他还有别的要事需要处理,因此也只是浅酌了几杯,也就离席回到书房。只见崔玉正坐在书房当中,等候着宁渝的到来。 “多日未见大都督,大都督却是清瘦了许多。” 崔玉有些感慨道,这人跟人就是不一样,这复汉军都快打下了半个天下了,可是大都督还是这么辛苦,一点也没想着玩乐。 宁渝用毛巾擦了擦脸,感受到那份温润之后,才长长叹口气。 “这差事交给你还真交对人了,眼下南方鼻子稍微灵敏点的商贾,应该都会来江南才是。过了这个机会,恐怕下一个好机会可就要等很久了。” 崔玉脸上带着几分微笑,“大都督如今做下了这般的大事,属下怎会错过?江南工商总会的成立,绝不亚于昔日打安庆那一仗的意义。” 宁渝有些意外的望了一眼崔玉,“何以见得?” 崔玉平时有些沉默寡言的性子,此时却显得有些慷慨激昂,他努力压抑着自己的情绪,尽量让自己的话语显得沉稳有力。 “江南工商总会的成立,并不在于这个机构如何,而是复汉军能够真正用平等的姿态去对待商贾,这一点的意义是最为珍贵的......” “无农不稳,可是无商不富!复汉军要发展,百姓们要生存,离不开商贾的力量......卑职虽然不懂都督的大战略,可是卑职能明白,从今天开始,整个天下的商贾都会被复汉军眼下的条件所吸引,也会顺理成章的把财富带到江南!” 宁渝笑了,这一次江南工商总会的成立,设置那么多的优惠条件,就是为了把江南打造成这世上独一无二的自由商贸区域,以此来吸引更多的商贾,从而实现财富聚集的目的。说白了,这一套都是宁渝向后世学习的结果。 有些东西虽然受到了时代的限制,并不能全盘照搬,可是利用江南原本就有的工商行业优势,来促使资源的再次放大,这一套做法是完全可行的,成功的概率也会毕竟大。 “如今江南的这股东风,你可得把握好了,未来本督能不能多吃上几块肉,可全靠你了!” 宁渝半开玩笑道,说起来他可是已经想好了,将来等到立了国,这国库的归国库,自家的小金库也得想点路子才行,特别是他还有很多计划要做,只能通过小金库来进行,因此一只能够握在自己手里的财源很关键。 崔玉笑道:“还请大都督放心,早在刚进江南的时候,咱们就低价收了不少产业还有地,说起来真的是一本万利啊!” 话说到这里,宁渝却是不由得苦笑了一声,这自己横竖还是找了个皇商,不过可得提点两句,可千万别到时候给自己找了一口大黑锅。 “我可得先跟你说清楚,咱们复汉军没有皇商,你也不是为我宁家办事的皇商,一应的商贸之事,绝不可拿宁家的名义去压人,还有该交的税赋也是一分钱不能少。” 宁渝说完以后,口气缓和起来,“当然了,这有什么信息我也会提前告知你,这也是不让你太为难,咱们做事得讲个规矩,这也才能服众,明白吗?” “属下心里明白,绝不会影响到大都督的声誉!” ................................... 杭州府。 尽管复汉军进军神速,可是江南的动乱还是波及到了浙江,许多从江苏过来流民已经涌到了杭州府,其中连同湖州府和嘉兴府的流民亦不在少数,他们拖家带口数十万人,在杭州城外塞得满满当当。 杨宗仁望着城外数以十万计的流民,脸上却没有丝毫的表情,在他的心里面,自己如今的处境绝不会比这些流民要好上半分,自然也就没有所谓的同情。 曹頫站在了杨宗仁的身旁,却是有些触景生情,他想到了远在江宁的族人,如今的处境或许比这些流民更要糟糕,只是乱世之时,他却是无能为力。 “大人,我听消息说,满大人在金门岛大败,现在是带着人要往两广跑,不来杭州了......咱们,成了弃子了。” 杨宗仁心里自然清楚,他甚至都清楚眼下朝廷动乱的根由,便是要不要撤离西北大军来支援江南,可是结果已经出来了,雍正将自己的那些反对派给打了个落花流水,也把救援江南的最后一线希望给熄灭了。 别说满保会不会来自寻死路,就算他杨宗仁易地而处,也是坚决不会来杭州的,摆明了这里已经被放弃,还不如退往两广,或许还能寻得一线生机。 “等着吧......等到楚逆打过来,咱为大清也算是尽了忠心......” 杨宗仁脸上一片灰暗,他说出来的话都仿佛有些有气无力,甚至连愤怒这种情绪,都已经完全消失了。 大势之下,有人心灰意冷,有人却心怀鼓舞,这天下终究是明亮了几分。 嘉兴府崇德县城郊南阳村东庄,一名老者从庄外急急忙忙走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位年轻人,二人都带着几分兴奋,一路快步走来,却是没几步路便来到了一处庄子,那庄子上的门匾写着一个吕字,那年轻人便去叩响了大门。 过了一会,大门被打开来,门房瞧见了老者和年轻人,便客客气气行了礼。 “却是贵客们到了,小的这就去告知我家老爷。” 老者微微一笑,随即便拱手致谢,“有劳了。” 只是话是这么说着,可是整个人却显得有些亢奋,来回走动不止。 又是过了片刻,门房将家里的大门给打开了,然后恭请老者入内,已示礼节之道。 老者穿过了几重院子,却是进了一间书房,里面正端坐着一名白发老人,瞧着老者到了,脸上却是露出了一丝微笑。 “师弟,却是你来了。” 那白发老人乃大儒吕留良九子吕毅中,而老者则是吕留良的弟子严鸿逵,也是江南一带有名的大儒。 严鸿逵拉过年轻人,笑呵呵道:“师兄,咱们有些年头没见了。” 吕毅中亦是叹口气道:“是啊,自从前些年朝廷.....咱们确实太久没见了。这是你的弟子吗?” 那年轻人亦是乖巧,跪在地上磕头,“弟子沈在宽见过师伯。” 吕毅中眼里带了几分欣赏之色,叹口气道:“师弟倒是收了个好徒儿,只是可惜我家后辈当中,却无这般良玉之才。” 严鸿逵逊谢一番,却是转头看向沈在宽,“你且去门外吼着,我有些话要跟你师伯单独说。” 沈在宽心知这两位老人想说的事情一定是极为隐秘的,当下也就乖乖听了话,走出了门外,当起了门神。 见自家师弟将弟子支出去,吕毅中当即便感觉有些不对,他脸上不由得带着几分凝重之色,“师弟,这番前来可有什么要紧事吗?” 严鸿逵却是再也难以抑制内心的喜色,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封书信,长长吸了一口气,这才低声道:“师兄,这是咱们的师弟曾蒲潭寄来的信件。” 曾蒲潭也就是指曾静,这一下子让吕毅中吓了一条,“师弟,你不要命了?这曾静如今可是楚逆!若是让官府知道,咱们都得死!” 严鸿逵脸上却是挂着一丝冷笑,“哼,现如今杭州城内的清廷大员们,恐怕都已经自顾不暇了,谁不知道?这复汉军马上就要兵临城下了!” 接着严鸿逵又道:“当年师尊一直以反清为己业,誓死不做大清官,号称华夷之分,大于君臣之伦,华之与夷,乃人与物之分界。只可惜他老人家早死了许多年,却是没看到如今我神州光复之日!” 比起狂热的严鸿逵,吕毅中却是冷静了许多,他将曾静的信件打开来细细读了一遍,里面的内容不甚为奇,都是一些华夷之辩的东西,慷慨激昂,这并没有出乎吕毅中的意料。只是看到后面的时候,却有些惊讶,后面的文字却显得简练有力许多,主要是说自己在复汉军当中为官已经有一年多,所见所闻都已经让这个读书人产生了一些细微的变化。 “复汉军兴王师复江山故土,行事端正有方,绝非一般流寇所能等同,弟盼望兄长能够早日归附复汉大军,成就复汉之名。” 吕毅中放下了手中的信件,他有些心动,可是理智也在告诉他,眼下并非有什么动作的好时机,若是提前轻举妄动,反而会引起清军的报复,毕竟这杭州城离崇德县可不远,当下便有些犹豫。 相比起吕毅中,严鸿逵更像是一个一把年纪的热血青年,他愤愤道:“我华夏乃阴阳合会之处,只应生人,不生禽兽。居于僻远之地之人为夷狄,夷狄之下为禽兽。当今朝廷乃塞外夷狄窃占,已是夷狄之国,非守节之人臣所事。当年老师不愿与伪清同流合污,今日我等亦应奋起!” 吕毅中见严鸿逵如此,只好叹息道:“这其中的关节甚为重大,师弟不妨再等一等,等到复汉军打到崇德来,咱们再一起投效,也为时未晚。” 严鸿逵想了一想,也只能低声叹了一口气,将自己的头上的帽子给摘了下来,辫子已经悄然不见,取而代之的则是一颗光滑锃亮的大光头。 “当年老师能够出家为僧以示反清之意,学生今日亦效仿之!” 第三百零一章 复汉军在行动 宁渝现在感觉自己很头疼,也有几分恼怒。 肇事者曾静却坐在对面,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样,没有丝毫的表情波动。 “你说说你,现在都当上县令了,怎么还是一点大局观都没有?你给吕家的那封信件,为什么不先禀告本都督?” 曾静一脸不以为意,低声道:“下官以为,反清大业乃天底下头一号事情,如今我大军已经快到浙江,下官心头火热,便想师兄们也同下官一般,早日回归我复汉大业当中来,下官绝无半点私心。” 宁渝感觉自己的脑袋瓜子有些生疼,当下便咬牙切齿道:“我当然知道你无恶意,可是你办了一件大蠢事!清廷如今在浙江还有八万兵,不管这八万人是泥捏的也好,还是纸糊的也罢,那都是实打实的八万人,我军要打过去,还需从长计议!” “可如今你让吕家投奔于我复汉军,让他们如何在清军的包围当中过来,若是但凡有风吹草动,清军肯定会对他们下手,到时候你如何跟你的先师吕留良交代?” 曾静这个时候才有些意识过来,结结巴巴道:“可是,下官以为我大军已到边界.....这浙江还不是席卷而下?却是没有想到这般战略.....” 说到底,这还是宁渝他们之前打的仗,给曾静这些读书人留下的错误印象,在真正打仗的复汉军士兵们看来,战争是你死我活,是九生一死。可是在这些读书人看来,却成了席卷天下的痛快事,摧敌破城更是不在话下。 在这种想法下,也难怪曾静会以为江南既平,浙江会指日可下了。可是这种想法说是纸上谈兵,都算是在夸他了,简直就是在异想天开。 宁渝心里有些无奈,可是当下这个关口也只能给曾静擦屁股,他可不想到了临了的功夫,让清军把江南吕家给一窝端,到时候就算再蹦跶个吕四娘出来去取雍正的狗头,那也挽回不了复汉军的损失。 因为吕家的人才和立场,还有吕留良留在江南的那一批弟子,才是如今江南最为珍贵的财富,没了他们还有他们珍藏的典籍,很多东西都会成为不可逆的损失。 “传令!” 高靖快步走了进来,瞧了正在擦汗的曾静一眼,便打开了手中的记录本,手里则握着一只纤细的兔毫笔,蘸饱了墨汁。 “让第一师抓紧修整,尽快前进至嘉兴府,做出威逼之势。” “是。” “告诉宁罗远和石薛,影子和军情处这一次需要联手合作,把吕家人早点接出来。” “是。” 宁渝发完命令之后,轻轻叹了一口气,希望还来得及。可要是真来不及,那身边的这个曾静,就算是死上一百次,那都没用了。 很显然,宁渝的猜测在往不好的方向发展,那就是曾静自以为隐秘之际的传信通道,实际上早就被李馥给掌握了,这种粗浅的手法和动作,根本没办法瞒住清廷的耳目。 当然,这也是因为吕家在江南本身就很特殊的关系,可以说从吕留良时期开始,浙江官府和嘉兴官府对吕家的关注度就相当不一般,因为吕留良先前的反清思想,几乎是瞒不住人的,只是被他的名声给盖下去了。 如今局势越发紧张,李馥对吕家的关注也就越发密切了起来,他心里非常清楚一点,那就是复汉军只要有所动作,恐怕吕家都会被牵扯进去,因为对方的关系和人脉在江浙实在是在扎实了。 浙江巡抚衙门,一名遍体鳞伤的年轻人正躺在地上,他的身边已经摆满了刑具,竹签子、夹棍甚至是水刑都已经给他用过了,效果也十分显然,年轻人终究是肉体凡胎一个,并不能承受得住清军的酷刑,已然是全招了。 曾静当初在传递书信的时候,用了一些过去的关系,其中很多人其实都处于清廷的监控下,因此当密信传出去之后,就被清廷给抓住了其中传递一人。 “曾静,吕留良的学生,也是如今复汉军麾下的县令.....” 这番关系被点开后,众人也就明白了过来,说到底这里面都是千丝万缕,密信虽然没有到手,可是想也能想得到,那里面都写了一些什么内容了。 坐在上首主位的李馥瞧了一眼身旁的杨宗仁,又转过头看了看正在饮茶的孙文成,咬牙切齿道:“二位大人,眼下这结果已经是很明显了......崇德吕家勾连楚逆曾静,欲行不轨,人证确凿,着实该杀!” 一旁的杨宗仁没什么动静,可是孙文成心里却是感觉到几分不妙,他实在是没想到复汉军还会派人来干出这么一档子事,甚至活还干得这么糙,连饭桶一个的李馥都能抓了个正着......这实在是太坑了。 当然李馥此时心里却蛮不是这么回事,他一心以为自己多么英明神武,恨不得赶紧抓了吕家交差,到时候就算打不赢,他也能拿吕家来跟复汉军做个交易什么的,就算做不了交易也是一件大功,到时候也能趁机偷偷溜回京城,想来也不会有什么罪过...... 想着想着,李馥便想着调兵去将吕家一网打尽,只是还没等他发出命令,一旁的杨宗仁却开了口。 “大人,若只是抓一个吕家,或许还不够.......咱们得让他多交代一些背后的人,江南能失陷得那么快,这些人可是功不可没啊!”一番话杀气腾腾,却是想着再深挖下去,把幕后的黑手都给挖出来。 孙文成眼下有些为难,也不好再为吕家说些什么,他是单线跟影子联系的,自然不用担心会被出卖掉。至于吕家,自求多福吧! “眼看着楚逆要打了过来,咱们这番动静却不能太大......否则岂不是在打草惊蛇,更别说若是光明正大去追捕吕家,或许还会引起士林的武议,到时候凭白为楚逆招揽了些人心过去......” 李馥和杨宗仁听了以后,也觉得颇有道理,当下便点了点头,“眼下毕竟没拿到铁证,这朝廷的体面还是要顾一顾,那就秘捕吧。” 秘捕相对来说就不能派去那么多人,原本孙文成还打算自己派人去抓,可是杨宗仁却似乎有些不放心,借口吕家在本地根深蒂固,若是本地官兵前去恐怕会走漏消息,不如他派一些团练过去,说着便将这个活计给揽过去了。 “也好,等到杨大人派的人将吕家一网打尽后,本官却是要瞧瞧,这吕家人读的圣贤书都读进了狗肚子不成?还有除了吕家人以外,速捕严鸿遣、车鼎丰、车鼎贲、孙克用诸人到案,不可走漏一人!” 这话的意思,却是要将吕留良的家人和弟子给一网打尽,简直是要把江南儒宗给彻底断了根。 吕家。 吕毅中脸色有些焦虑,虽说吕家家门已经紧锁了,可是他心里清楚,清廷的探子堪称是无处不在,若是让有心人查到了,恐怕祸事转眼就要临头,因此也派出了一些家人在路口守着,看看有没有什么陌生面孔。 见得吕毅中这般严肃,严鸿逵反倒是哈哈大笑,他高声道:“师兄,切莫担忧,如今密信在你我手中,清廷无论再怎么神通广大,也难以知晓这里面的内容。” 二人相谈之际,一名小娘却是从里屋走了出来,开始给两位老人泡茶,那小娘肤色白皙稚嫩,小脸更是生得精致,却是让一旁的沈在宽都禁不止看了两眼,顿时便感觉有些失礼了。 吕毅中见到小娘出来,当下也就不再考虑这些烦心事,拉过小娘向严鸿逵介绍道:“这是长兄留下来的女儿,唤作四娘。四娘,快来见过你师叔。” 那小娘便有些怯生生行了礼,“四娘见过师叔。” 严鸿逵见了心里亦是感念万千,轻声道:“当年大兄早亡,实在是感慨万千.....” 说起来,吕留良的学生们对吕留良的长子吕葆中并没有很深的交情,这其中的原因说起来一句话就能概括,那就是道不同不相为谋。 大儒吕留良终身不仕清朝,为守名节晚年两次拒荐,因此他也希望自己的子孙也能坚守此志向,不要为名节所累,要求子孙不要参与大清的科考,可是这一点与吕葆中有很大的不同,当时的吕葆中是想要走科举路的,因此父子二人存在很大的矛盾。 后来吕留良还训斥过吕葆中:“父为志士,子为新贵,谁能不嗤鄙;父为志士,子承其志,其为荣重,又岂举人、进士之足语议也耶?”可吕葆中依然参加了乡试,后来还高中了一甲二名进士。有了这样的先例,以致于吕留良的学生们都有些不齿吕葆中为人。 后来吕葆中进士及第后授翰林院编修,本以为能够踏上一条青云之路,却没想到时运多桀,到最后也没能得到一个好结果,主要是因为他年轻的时候结识了一位和尚,法号一念,原本不是什么大事,可是后来一念和尚在浙江领导抗清起义,时间长达数年,而吕葆中因为与其相识,以致于内心忧惧不已,最终焦虑而亡。 吕毅中感叹道:“大兄当年所为......终究也是为了我吕家一脉着想,毕竟父亲一生都不事清廷,势必会遭来宵小的攻击,家父还在时也就罢了,当时名望都在,小人不敢作祟,可是等到家父离世,大兄也只能出来为家族遮风挡雨。” 严鸿逵有些沉默,他望着娇小可怜的吕四娘,终究是选择将往事放下,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容,“往事都过去了,日后四娘就不用再受咱们这辈人受的苦......” 说话间,吕家庄子外面却是来了一批清军团练,人数大概只有七八十号人,为首一人正是曹頫,他奉了杨宗仁的命令,这一次却是要将江南儒宗给一网打尽,这让这位公子哥心里却是有些纠结。他原本也是那等才学之人,对于吕留良更是敬重不已,可如今世事已非,也只好依令而行。 “自今日起,江南儒宗或许要在我手里断绝.....却不知史书上如何看我?” 曹頫脸色有些复杂,一想起这一点心里便有些抗拒,可是要是违令那就是他死了.......想到这里,也只能叹口气,“包围吕家,不可放走一人。” 吕毅中和严鸿逵听到了外面的动静,便对视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心里的恐惧,只见一名仆役却是连滚带爬进来,脸色煞白。 “老爷.....外面......外面都是兵啊......” 尽管只有几十名团练,可是这几十名团练那好歹也是手里拿着鸟枪的,也不是吕家几个家丁能够对付的了的。 吕毅中长叹了一口气,“这一下,可是事发了!吕家,完了。” 眼看着清军团练要进了吕家庄子,可是却又一批穿着草衣的汉子从远处缓缓接近过来,这让曹頫意识到有些不妙,可是还没等他反映过来,汉子们便已经朝着这边飞奔了过来。 随着距离越来越近,那些汉子们一边跑着,一边从怀里掏出了一颗黑不溜秋的东西,接着用嘴边衔着的火折子点燃了,就这么扔了过来。 “轰隆——” 随着一阵轰隆声响起,曹頫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块巨石给撞上了,他感觉到自己的胸口处被扎进去了一颗石子,鲜血在胸口逐渐渗出,再抬头望去,却发现身边的团练已经倒下去了二十多个。 “复汉军——” 曹頫撕心裂肺地喊着,其他的团练们却有些被吓破了胆,只是瞧着那些穿着草衣的汉子也不太多,这让他们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 与一片散沙的团练们相比,穿着草衣的汉子大概只有七八个,他们气定神闲地又扔出了一枚手榴弹,在手榴弹爆炸的当口,他们又从腰间拔出两柄手铳,双手分持开始朝着团练们射击。 这一下子却是将团练又打死了十几人,团练们瞧了瞧草衣汉子,很明智地开始向后跑,可是还没等他们跑远,汉子们的手铳便霹雳啪啦响了起来,又打死了几人,剩下的便纷纷将手里的鸟枪一扔,然后就趴在了地上装死。 曹頫一脸悲哀地望着自己带来的这批团练,就这么被干净利落的解决了,心里却是涌现出无限的悲凉。 “大清,怕是真的完了......” 当这个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响起时,曹頫却是头一歪,便就此咽气了。 第三百零二章 改造儒家 吕毅中和严鸿逵只听到外面一阵爆炸轰鸣,紧接着又是一阵枪声,声音里还伴随着几声惨叫,二人当下便明白了过来,应该是另外还有势力插手进来,而且很有可能便是复汉军,否则不可能临到关头出这种岔子。 只是那爆炸声和枪声都十分密集,由此可见战况之激烈,吕毅中心里不免有些担忧,便 将家人都叫到了后院里躲起来,想的是若是清军胜了,到时候自己跟他们走便是,这满院子的妇孺老幼可不能受这灾。 “师兄,若是复汉军营救不力,恐怕反而会坐实了咱们的罪名.....” 严鸿逵毕竟只是一个读书人,虽然一直都秉承反清之志,可如今事到临头,却不禁生出了悔意,他倒不是为自己担心,毕竟一大把年纪死了也就算了,可若是连累了先师吕留良一家人,那可真的是罪过大了。 过了片刻,枪炮声渐渐低了下来,反倒是吕毅中本人却没有那么担心,他已经渐渐镇定了下来,轻声叹道:“复汉军能在战场上百战百捷,想必是有些手腕的,咱们应该是无事了,只是为了谨慎起见,还是多小心一点。” 当枪炮声彻底停息了之后,还没等吕毅中派人去查看情况,只见一名家丁却是惊惶无比地跑进了书房,他的脸色青一块红一块的,腿肚子都在发抖。 “老爷,官兵都死了......他们在府门外等着,说是奉了复汉军大都督之名,接老爷和先生去江宁......” 吕毅中听了这番话,一颗心却放了下来,复汉军赢了自然完事都好说。只是保命之后,再看了看自家的祖宅,却是不由得叹了一口气...... 次日,吕家全族六十余口人在复汉军军情处的护送下,一路向北前行,由于本身距离不算很远,因此大家心情也都放松了下来,开始有说有笑起来。 对于吕家人来说,这一番经历如梦似幻一般,就在昨日激战过后,吕家人颤颤巍巍打开家门后,立马便闻到了一种充满硝烟的空气,混合着淡淡的血腥味道,等到再抬眼望去,之见宅子前密密麻麻躺下了一地死尸,还有许多穿着草衣的汉子正在补刀,简直是人世间最为恐怖的景象。 所幸的是这一切都已经过去了。 马车里,吕四娘依偎在吕毅中的身旁,她时不时偷偷瞧上一眼一旁坐着的草衣汉子,却发现那汉子正巧转过头来望着她,脸上还带着微笑,却是把吕四娘给吓了一跳,便连忙将头低了下来。 吕毅中瞧了汉子一眼,高声道:“此番多亏了诸位及时营救,否则我吕家一族恐怕就彻底烟消云散了。” 汉子微微一笑,“大都督知道吕家陷入危险,甚是担忧,便派了我等来援,先生不必客气。”说着话的时候,却是又看了吕四娘一眼。 吕毅中低声叹息道:“我那师弟行事莽撞,大军迟早是要讨平浙江的,到时候我吕家再来投靠复汉大军,亦不为迟,何须弄得今日危险?” 汉子听到这话却是哈哈大笑起来,只是见得吕毅中有些不解,这才解释道:“曾大人此番虽然莽撞,可是也算是巧合,实际上就算没有这封信,浙江的官员也不会放过吕家,这一点先生心里应该更清楚。” 吕毅中心里细细一想,确实是这个理,吕家是江南儒宗,又是一直秉持反清大志,清廷恐怕早就监视许久了,真要是等到复汉军快打过来,怕是一家人也是难逃囹圄。只是听到这个普普通通的汉子,都能把局势看得如此透彻,心里倒有几分疑惑。 “还未曾请教先生大名?”吕毅中十分客气地行礼道。 汉子却是微微一叹气,“原本加入军情处,这名讳是不能向他人透露,可是鄙人过些日子会脱离军情处,因此告知先生倒也无妨,鄙人姓甘,名凤池。” “甘凤池?可曾是那位只手提牛的江南大侠?” 吕毅中一脸惊骇,很显然,他对于甘凤池这个名讳并不陌生。 甘凤池脸色微微羞赧,他显然不太习惯别人这么吹捧他,自谦道:“不过是一些虚名罢了,比不得这世间的真英雄。” “我知道谁是这世间的真英雄!”一直在偷听的吕四娘突然插进话来,她的小脸涨红,兴奋道:“像大都督那样的人物,就是这世间的真英雄!” 吕毅中和甘凤池互相对视了一眼,却是一同哈哈大笑起来,“四娘,你却说说,大都督是何等样的真英雄?” 说起来,在如今的大清朝,宁渝的形象相当不一般,许多话本里都写了宁渝的故事,什么智斗桃花山,什么大破清兵,甚至连宁渝跟白莲教圣女的故事,都已经被搬上了当中,像吕四娘这样的小娘,每日里最喜欢听这样刺激的故事。 想到这里,吕四娘便有些兴奋得意,将平日里听到的话本给二人讲述了一遍,却是听得吕毅中和甘凤池目瞪口呆,那吕毅中毕竟是没见过宁渝,因此只是半信半疑,可是甘凤池听了以后,却有些目瞪口呆。 甘凤池轻声叹道:“我是在江南大战之后,才加入的复汉军,后来大都督还亲自接见过过我,因此我虽然没有待在大都督身边太久,可是却也知道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世人都以为,大都督是战神下凡,带着掀翻清廷的使命来到人世间,为的是将这黑压压的天戳破一个大窟窿!可是我以为,这一句说的固然对,但是不够全面。” “鄙人认识的大都督,他对待清廷对待敌人残酷无情,可是对待小民却是那么的仁慈......他明明可以享受更加奢华的用度,可是每每却节省再节省,但是对待下面的兵丁,对待百姓却恨不得能给他们更好的生活.....” 甘凤池一边回想着,一边轻声道,终于叹口气道:“只可惜鄙人待在大都督的时间太短,还没能了解更多......不过过段日子,鄙人便有机会了......”说道这里,甘凤池很快便反映过来自己违了禁令,便重新陷入了沉默不语。 可是他的一番讲述,却是让年幼的吕四娘,对宁渝的形象又多了几分好奇。 江宁城内,大都督府。 “大都督,这次行动大获成功,军情处派去了两个行动组,甘凤池带队,击溃了清廷派来抓捕吕家的官兵,如今已经在回程的路上。” 石薛脸上略略带了几分得意,这一次行动虽然也有影子派人协助,可是主要动手的还是军情处的行动组,事情还办得相当干净利索,下次在宁罗远面前可就有东西说道说道了。 军情处虽然是从影子里分化出来的,可是如今在石薛的执掌下,开始渐渐有了自己的风格,就好比两边都会有暗杀等活动需要执行,可是军情处行事风格雷厉风行,更讲究效率,为完成任务不惜牺牲一切。而影子则是更加隐秘,讲究一击必杀,做事不留痕迹。 宁渝微微点头,神情略微放松了几分,江南吕家能够得到保全,对于复汉军来说是一件大好事,毕竟眼下的江南,商贾已经算是笼在了自己旗下,如今有了吕家,这江南士林人心便也争取了过来。 “等吕家人到了,需要安置好,有什么需求都可以尽量满足,可不能寒了他们的心....”宁渝提起毛笔想着写几个字,却又放了下来。 “江南士林的人心,说起来也不是那么难以拿捏,等到大都督彻底荡平南方,他们自然会视我复汉军为正朔.....” 李绂脸上带着一丝微笑,他是儒学大师,也更清楚儒学是一个什么样的存在,说白了,只要拳头大,就能让他们低头。当然,收买人心自然也是要收买的,可是那毕竟不是什么要紧事。 可是宁渝心里的想法却不仅仅只是那么简单,他深知在如今这个年代,想要彻底取消儒学是非常天真可笑的,而且想要做到也很不现实,当然,也没有这个必要。可是,如果让儒学继续发展下去,即便是取代了清朝,也只会让原来的故事重新再上演一遍而已。 改革,是从思想和教育开始的。 “本督之前常常想过,明末之举发展到这个状况,恐怕不仅仅只是一家一姓之过,想那亿万黎庶百姓,若能化为助力,则天下无往而不利,满洲也不能以数万人就能入主中原.....说到底,儒家可能是有问题的。” 这句话也就是宁渝能够这么直白地说一说,若是换个人这么说,恐怕会被全天下读书人的唾沫给淹死,敢说儒家有问题?这不是在砸大家伙的饭碗嘛! 李绂低声道:“大都督所言,亦是有道理,可是儒家兹事体大,却不是现在能够触动的。打天下,要争民心,更要争读书人的心。”这个话看似跟前面的有些冲突,其实就是在告诉宁渝,对于吕家那样的不用太在意,因为他们迟早会低头,可是对于根本却不能随意触碰,否则得罪的是全天下读书人。 说起来这一套玩法,在近代之前是完全没有问题的,拉拢士绅和读书人,基本上就可以保证天下的太平,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逻辑,因为只有这些人手里有兵有粮有钱,还有大义名分,也只有这些人能对皇帝产生威胁,因此对这些人需要又拉又打,需要用到的便是儒家的一些东西。 可是随着大时代的到来,西人带着舰船利炮扣响国门的时候,儒家的这一套逻辑也就行不通了,因为这一套的根本是自我阉割,是选择弱内的方式来保证根基的稳固。如果没有外界的威胁,这一套可以玩上几百年甚至上千年,但是一旦遭遇了外来的威胁,就变得不堪一击。 宁渝不由得叹了口气,李绂再怎么明白这一套的逻辑,可是他也只是这个时代的人,视野也无法脱离开这个时代的局限。难道要宁渝告诉他,再过上一百多年,西人就要带着坚船利炮来了吗? “对于儒家,我们自然不可能将它抛在一边,那样不利于我们团结人心.....” 宁渝不可能彻底抛弃儒家,因为在现如今的这个时代,儒家思想与西方的宗教其实起到了异曲同工的效果,虽然二者南辕北辙,可是不能否认儒家思想在目前这个社会的关键意义。 正因为有了儒家的存在,如今的这个中国才能凝聚成为一个民族和一个国家,大一统的思想保证了华夏文明的大一统,若是没有这一思想,那么这种大一统的认识,也不会渗透到每个人的心里去。 再说了,没有了儒家,宁渝现在也不可能拿出新的指导思想来填补空白,更别说到时候所有原来信奉儒家思想的知识分子,也都会成为复汉军的敌人,甚至会走向分裂,这一幕是宁渝所不愿看到的。 “前明的覆灭,不仅仅只是儒家的问题,可是也需要认识到,儒家思想在眼下其实是需要进行改造的,否则咱们将来是会有问题的.....” 宁渝字斟句酌,“吕家是我们将来用来对抗孔家的一枚绝好棋子,有了吕家的存在,复汉军才能尽可能将南方士林归于旗下,也就能够同北方士林实现抗衡。特别是有了吕家之后,复汉军也能逐渐通过改造的方式,让儒家成为适应这个时代的先进学说。” 李绂是个聪明人,他很快就听懂了宁渝的潜台词,这些话其实不是宁渝跟他说的,而是需要李绂传递给吕家的信息。这些话不能由宁渝当面直接说,因为很多事情,能做但是不能说,说了就落了下乘。 “属下明白......愿尽力为之,不负大都督之期望。” 李绂脸上带着三分惊喜和七分无奈,他知道宁渝的决心之所在,或许将来的整个江南士林都会迎来新的变化和冲击,而吕家和他李绂,也会成为直面冲击的最前沿......可是如果改造成功了,他们的地位亦将成为董仲舒之流。 只是这里面的一些东西,却不得不让李绂为之心惊胆战。想要在先人留下的典籍里动手,可不是一般困难,不过反过来想一想,也还是挺刺激的....... 第三百零三章 八旗新军 吕家跑路了,曹頫也死了,带去的团练也是死伤惨重,可以说在自家家门口吃了一场大大的惨败。 当杨宗仁得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直接吐出了一大口鲜血,就这么晕死了过去。原本紧绷的身体状,如今就像是断了弦一般,处于彻底的绝望境地。 浙江巡抚李馥更是如同吃了苍蝇一般恶心,他既恼怒于孙文成那个低调行事的建议,又对杨宗仁派去的团练战斗力感到恶心,光天化日之下,八九十个人竟然被不到十个人给打得投了降,整个战斗过程连一刻钟都没有。 耻辱,大大的耻辱。 可是在发泄完怒火之后,李馥又面临了一个艰难的境地,那就是怎么给雍正写折子了。不过好在他听说杨宗仁吐血,心里便已经想好的背锅的人选了。 他在给雍正的密折当中,将杨宗仁的罪过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最后得出了一个结论,那就是吕家的逃亡,跟杨宗仁有密不可分的关系,是杨宗仁办事颟顸不力,导致最后吕家成功逃走。 当然,李馥心里明白,这个折子光是他自己上还不够,还需要找个有分量的人来一起上折子,可是眼下的浙江,真正有分量的人也就是他跟孙文成两个了。 孙文成知道了他的意思之后,当下也不以为意,反正他是已经投靠了复汉军,能够给杨宗仁落井下石,也算得上是立下功劳了,毕竟把杨宗仁彻底给整趴下,这团练之策也就顺理成章夭折了,到时候就算是大都督也得记着这份功劳。 二人臭味相投之下,连夜便各自写好了密折,让人乘着船绕开了复汉军占据的区域,便向着京城而去。只是可怜那杨宗仁,却被蒙在了鼓里,整个人也是快有进气没出气了。 又过了好几日,复汉军第一师的军队已经前出到了嘉兴府,虽然与杭州府只有一线之隔,可是复汉军又停了下来,丝毫没有一口气打到杭州的打算,这让李馥不由得松了一口气,整个浙江的气氛都显得有几分怪异,就连局外人都有几分风雨欲来的感觉。 ........ “皇上,奴才以为,吕家实乃包藏祸心,阴私已久,如今眼看着隐藏不下去了,这才选择了冒险逃亡......可是天下汉人的心,天下士子的心,是在皇上这一边啊!” 张廷玉跪在地上,整个人都有些不好了,他实在是没有想到,在眼下雍正一统朝纲的时候,江南又冒出了这么大的一口黑锅,牢牢盖在了汉人士子的头上。 江南儒宗吕家举族叛逃,江苏按察使杨宗仁处置不力,这两桩事一同抵达了雍正的案头,若是只有其中任意一桩也就罢了,可是两桩放在一起,这里面的意思也就不言而喻了。 很快,折子便如同雨点一般,被呈递到了雍正的桌子上,基本上都是满族王公亲贵大臣上的折子,里面的意思很简单:“汉人不足信,汉人不足凭。” 说到底,从大清入关以来的那条裂缝,经过了康熙一朝的变乱,如今终于发展成为了当下朝廷最大的隐患,那就是满汉失和,人心离散。 雍正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他望着跪在地上的张廷玉,心里却是掀起了万丈怒火,这帮子狗奴才除了给他添麻烦以外,便再也没有了其他的作用,就连眼下的这个张廷玉,用心亦是如此可恶! “什么叫天下汉人和天下士子的心都在皇上这边?那造反的楚逆,造反的朱一贵,逃亡的吕家,难道就不是汉人,就不是汉人士子了?” 张廷玉这么说哪里是在请求雍正多谅解,实际上是在隐隐告诉雍正一个事实,那就是没有了汉人的朝廷,也就不再是朝廷了,笼络不了汉人,如何能治理整个天下? 所以在这样的事实面前,雍正只能选择忍,否则真把汉臣都给丢进了大牢,大清的天下也就彻底没了。 宁渝原本被迫无奈派人去营救吕家的行为,却在阴差阳错的时候,变成了一支刺向雍正的刀,他除了用身体去挡住以外,就再也没有了别的办法了。 可是,这不代表雍正要一直隐忍下去,他已经想好了反制之策,那就是正在紧锣密鼓筹备的八旗新军。以八旗来反制汉人,是雍正自以为得意的一步好棋。 你们不是说汉人不可信吗?那好,朕直接把你们都变成旗人,让你们再也没有了借口,也再也没有了退路。除了跟着大清往死干,便没有其他任何的出路可言。 全天下现在谁不知道?这汉人但凡是入了旗,在复汉军那里便是彻底没了回头路,将来打起仗来,除了战死就只能去挖矿,所以入旗成为了清廷绑定汉人的一种手段,而八旗新军就成为了一步绝佳的好棋。 “朕以为,汉人可信与不可信,实在是无关紧要。重要的是,得让天下人看到,满汉一家,绝非妄言。以八旗新军为根基,重塑满蒙汉三族一体,方为正道。” 雍正所言其实不过是老调重弹罢了,当初大清入关之后,遇到的第一个难题,就是作为统治民族的满族人丁稀少,如果只靠寥寥几万满洲男丁来统治版图辽阔、数以亿计的汉族和其他民族,是一件很不现实的事情。 特别是当时的满洲与中原比起来,在经济、文化等方面相对更加落后,因此是很容易被本土汉族文化给同化的。这个时候的多尔衮面临着两个选择,第一个就是效仿大元,拒绝跟汉族文化进行同流,其结果自然便是退出中原。第二个就是选择同化,可是这一点是多尔衮所无法接受的。 那么在这种情况下,多尔衮也就建立了两个基本政策,第一个就是“满洲根本”,以维护满洲贵族特权为根本,像军国大事由八旗王公大臣组成议政王大臣会议审议,汉人禁止参与,还有大学士品级,满洲为一品,而汉人为五品,这都是满洲根本的体现。 因此,为了安抚汉人,多尔衮也就提出了第二个政策,“满汉一家”,也就是在官制方面满汉并用,以及提倡满汉通婚。可实际上这一个政策更多的是落在了纸面上,并没有得到实际的践行。 就好比在康熙年间,当时的内阁和六部一共十三个中央机构中,有品级和无品级额缺两千零八十二个,大部分为满洲和内务府包衣占有,而汉军和汉人的额缺只有三百二十十五个,而康熙还有规定,那就是满人只任六品以上官职,以保证满人集中控制中央和地方的要职。 张廷玉和其他的汉臣对这一套都很熟悉,他知道雍正重提满汉一家的用意,无非就是利用八旗新军将这些汉人彻底绑在自家的战车上面,让他们再也不能首鼠两端。 可是想到了这里,张廷玉却有些皱眉,复汉军在南方攻城略地,大清就在京城搞八旗新军,这其实还是说明了一点,那就是大清对汉人是不信任的,是有防备心的,可是这样建出来的八旗新军,有什么战斗力可言呢? “皇上,八旗是我大清之根基,若是以满蒙汉人充为新军,自然也是绝妙之策。只是奴才以为,汉人占据之比例,或许当慎重一些。” 张廷玉说的这一番话,自然有他的用意来里面。那就是现在得先说清楚,汉人人数不能太多,否则将来要是出了什么问题,比如说投降这一类的,可别又怪到汉人不忠心上面来。可实际真在战场上,八旗投降也不见得比绿营慢。 雍正展颜一笑,“这等不过是小事,关键却是在于这八旗新军之设,所需钱粮亦需汉人支持,以完满汉一家之理。” 张廷玉瞬间明白了,雍正在这等着呢,什么是满汉一家?说白了,这好处汉人不一定能拿多少,面子上过得去就行,可是这里子上,就需要大大出血了,否则能叫一家吗? “奴才以为,这钱粮之事,亦是根基,不能儿戏......”说白了,张廷玉是在拿雍正的话,将雍正的想法给堵回去了。既然八旗是根基,那出钱也不能全由汉人来出。 雍正感觉自己碰了一颗软钉子,当下便有些恼怒,也就没了谈兴,自个回了东暖阁嗑药去了。只是这八旗新军的事,也就黑不提白不提的开始办起来了。 十月底的京城,郊外迎来了一股怪风,那风一路横行,肆意妄为,却是吹断了景陵上许多茂密的树木,以致于守陵的大臣们纷纷上书请罪,毕竟那陵可是康熙刚刚住进去不久,如今发生了这般怪异之事,自然会引起一些人的猜想。 雍正接到了消息后也十分愤怒,借着这个由头却是狠狠发落了一批人,连同十四贝勒允禵也吃了挂落,毕竟他是奉旨在景陵读书,因此眼下也就难辞其咎,被雍正直接给派人圈起来了,算是彻底取消了原先的那点优待。 在京城一处书院当中,当朝大学士徐元梦穿了一身的便服,头上戴着一个帽子,围着一只铜炉小火锅,手里还拿着一本折子,一边大快朵颐一边读着这本折子,看了许久才叹了一口气。 “张衡臣啊张衡臣,你可真是给老夫添了一桩大大的麻烦事!” 坐在许愿门对面的赫然便是当朝的户部尚书张廷玉,他脸上带着几分苦笑,叹气道:“善长兄,眼下朝廷里风云诡谲,小弟实在是不敢袖手,否则迟早有一天,这祸事就会到小弟头上了。只有善长兄身份特殊,或许还能转圜一二。” 徐元梦听上去像是一个汉人,实际上他是不折不扣的满人大儒,原本姓舒穆禄氏,跟雍正的关系非同一般。只是眼下张廷玉却是有些走投无路,也只能选择找徐元梦来相助了。 “眼下局势你清楚,八旗新军早已经在进行了,皇上的用意你还不清楚吗?更别说皇上心志如铁,如何是我能劝动的?” 张廷玉有些沉默,叹息道:“眼下皇上的意思是要办八旗新军,可是这八旗新军的一应粮饷却是要汉人士绅来出,以此全满汉一家之道,这是将天下汉人英雄视为无物啊!” 第三百零四章 先杀杨宗仁 听完张廷玉一番话后,徐元梦不由得叹了一口气,他当然明白这话里的真实含义,满洲八旗想要做什么自然没人拦得住,汉八旗或许能配合,可是其他的汉人就不一样了,对于他们来说,忠于朝廷和反清复汉,也只是一念之间的选择罢了。 当然,这也不能怪雍正和八旗有这样的想法,可谁让汉人太听话了呢?特别是平灭三藩之后,大清可从来没感觉到那么如臂使指过,以前不管闹得怎么厉害,天下总是没有第二个官铺子可以选择,大家伙想要当官,除了投奔大清朝以外,也没别的好办法。 可自从复汉军起事以来,这时代是真正的变了。汉人们有了选择,也就起了比较心。他们会将大清和复汉军一起称量称量,比的不是别的,就是谁更能给钱罢了。 大清不管再怎么宣讲满汉一家,大家伙也不会真正往心里去,想要收买人心,只能靠实打实的银子,可是现在的大清正缺银子,还要紧着旗人使,自然没办法拿去收买汉人了。 那么问题就来了,大清没有银子给汉人花,可是复汉军有啊!别管这口头上的东西多么浮夸,可是复汉军是实打实的掏出了几百万两白银,还没有所谓的八旗来分走大头,所有的钱都是汉人的,汉人如何不肯投靠? “可是眼下的朝廷,确实难以周全过来.....衡臣,你是户部的大令,应该更清楚眼下大清的家底,户部清欠虽然明面上是清缴了上千万两白银,可是那上千万两都是纸,可还没变成银子!” 徐元梦脸上带着几分苦恼,虽说好就知道今天这宴非好宴,可是又没办法推脱,实在是两难之局,难以权衡。 张廷玉皱起了眉头,他自然清楚户部眼下的情况,徐元梦所言确实属实,当初追缴清欠是在账面上给填平了,可是那些亏空的银子,大多都是变成了一张张欠条而已,剩下收上来的那一部分银子,也都先紧着前面的事给花了。 “善长兄,这天下如今可都盯着北边和南边呢.......不管是京师还是武昌,终归是一念之间,我大清如今毕竟还在振作,人心也没有彻底离散,可是眼下的关键,在于满汉一体不光要说出来,还得做到实处!若是皇上这般看待汉人,这满汉一家终究是一戳就破!” “衡臣,慎言!”徐元梦叹了口气,“皇上有自己的考虑,上一次怎么收拾八爷党的?那可不是几句话就能说服的了的,是皇上稳住了那些旗主,稳住了他们才能稳住我大清的江山!如今的天下已经很明白了,这个肉要么割汉人,要么就是割八旗!皇上还能怎么选?” 这天底下确实没有白吃的午餐,对于雍正来说也不存在所谓的万全之策,当初为了收拾掉朝廷内外的八爷党,雍正给八旗旗主们许下了多少东西,那些东西都还没给足的情况下,想要割八旗的肉,只能是自寻死路。 张廷玉也意识到自己失言,当即叹了口气,看向了窗外,只见那外面已经飘下了雪粒子,在地面上覆盖了一层薄薄的冰。 “善长兄,若是能够割汉人的肉去度过难关,下官也不会皱半点眉头!可是我大清事到如今,已经没有了别的办法......一个楚逆不可怕,全天下都是楚逆才可怕!” 在这个冬天里,雍正皇帝的心就跟着窗外的冰一样寒冷,他的脸色肃穆无比,一只手背在身后,却是久久无言。 徐元梦跪在了地上,将张廷玉所言一字一句说了出来,甚至连那些违逆之言都说的彻彻底底,没有丝毫的隐瞒,只是越说到后面,这身上的冷汗便越发多了起来。 “大清,如今是真的没办法了吗.......” 雍正叹了一口气,牵一发而动全身,简直是如今大清最为真实的写照,从户部清欠开始,到打击八爷党,再到如今,他雍正看似是一步一个脚印,在清廷内部逐渐统一了事权,可是整个大清,如今却愈发倒退了几步。 “八旗新军必须得练.....不练大清都没了.....可是这人心也得抓,要不抓住汉人的心,光靠咱们八旗无论如何也是维持不下去的,到时候能得一个全身而退的机会都没有......” 雍正的眼神里闪过一丝恐惧,天下人只知道楚逆没有后退的余地,可是大清也没有后退的余地。一旦拱手让出江山,到时候只有一百多万人的八旗国族,又该如何自处? 徐元梦叹口气道:“张廷玉的意思很简单,大清已经不能再把所有的压力都放在汉人身上,那样的话,汉人是要权位的......国朝要满汉一家,就得真正拿出家人的诚意来。.要是大清不能给,那就是另一个楚逆!” 雍正微微沉默了一会,苦笑道:“朕心里如何不能明白?楚逆打的旗号可是要兴汉人江山,这汉人的朝廷里,岂会有一个所谓的满尚书?” “我大清要恢复江山一统,总不能真的去指望八旗新军天下无敌,这到头来还是要指望汉人的心......这肉,得从八旗的身上割!” 说到最后,雍正的脸上闪过一丝决绝,他已经明白了过来,现在所有的侥幸和逃避都是没有用的,甚至是非常可怕的,因为眼下的复汉军,最缺乏的便是时间,而大清却缺乏的,也是改变自身的时间,可以说等到双方其中一方梳理完内部后,新的举国之战也就不远了。 可是这听在徐元梦的耳朵里,却是带着一片杀气,要知道,割八旗的肉简直就是在割自己的肉!如今的八旗体系,可以说是旗人之根本,整个八旗一百多万人当中,有多少依靠八旗体系当上了大学士、大将军、都统、副都统、参领、协领、领佐、领催、侍卫....... 有多少人通过八旗的体系,在短短的十几年的时间里,从内务府直接上升到了阁部、督抚乃至于地方封疆大吏,至于像地方上的道员、知府更是不计可数,而他们的付出则很简单,那就是八旗的出身。 相比之下,汉人书生想要当个官简直比登天还难,凭借数十年的苦读在科考场上摸爬滚打不说,想要考上更是难上加难,更不用说汉人书生都要从最基层开始,想要升到高位简直难上加难。在这种情况下,大清想要争取汉人的心,几乎没有什么办法。 唯一的办法,便是割自己的肉,去安抚天下汉人的心。 “皇上,奴才以为,当下国难当头,八旗上下必能理解皇上的良苦用心.......” 徐元梦仿佛在说着梦话一般,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说的这些东西,八旗要是真能理解皇帝的良苦用心,局势何至于此? 十月二十八,江南的阴雨显得有些绵密,天气开始变得阴冷无比,而对于眼下的复汉军来说,却是已经初步完成了目标,那就是吞下了整个江南。 从淮河以南开始,如今都已经成为了复汉军的土地,而淮河以北的府县,也被占据了不少,从凤阳府到泗州,再到淮安府,城上都已经插上了复汉军大红色的旗帜。 尽管在这个过程当中,也有许多江南的士绅对复汉军采取了敌对的行为,可是在大炮和火枪面前,这些乡下土财主自然不可能造成丝毫的影响,他们的土围子被轰破,他们的家丁也都被一个个宰杀,剩下的财产则成为了复汉军的战利品。 可是江南不管打扫的多干净,这吃到嘴里的也都是一些碎末,让宁渝感觉有些不痛快。幸好此时的宁渝,也开始从日常的那些杂物中解脱开来,与是便将眼睛开始投向了浙江和福建,那里还有一块肥硕的肉,正散发着香味,等待着他去大口吞吃。 “大都督,眼下江南一役已经彻底胜利,残存的清军溃兵如今也都消灭殆尽,连同其他的反抗分子,我军在这四个月的时间里,共歼灭清军五万八千人,俘敌八万九千多人,共获得白银三百万两,良田更是不计可数,粗略预估有五百万亩以上......” 董策脸上带着几分兴奋,这一下可是发了大财,这江南的富庶果然是其他地方所不能比的,一仗打下来却是让如今的复汉军吃了个肚儿圆。 说起来,复汉军自从进江南之后,正儿八经地跟清军对垒其实也就是江宁城下,把范时绎给抓了后,也就没有再遇到大规模的清军反击,但是真正要命的则是那些江南的士绅,他们不忠于大清,也不顺从复汉军,只想当自己那方天地的小霸王,这是宁渝所不能接受的。 因此为了得到一个干干净净的江南,宁渝也就不再顾忌那些所谓的瓶瓶罐罐,除了第一师以外,其他的几个主力师,包括第三师、第四师、第五师、第六师和第七师,五万多人全部投入到了清剿这些士绅的战役中,才打下了这么一个大胜仗。 宁渝脸上带着笑意,“这次我没怎么管战事,你们做的很不错。” 董策听了宁渝难得的夸奖,显得十分兴奋,他行了军礼道:“大都督,眼下大军的战心可用,咱们长驱直入,拿下浙江吧!” 说起来,现在因为有了孙文成这个天字一号内鬼的帮助,整个浙江的形式对于复汉军来说几乎是全透明的,这对于众人来说可是一块难得的肥肉,在董策之前,已经有不少人向宁渝请战,甚至是第一师的官兵在占据的嘉兴之后,还想进一步去打杭州。 宁渝却是摇了摇头,“浙江的局面发展到这个时候,武力攻取其实已经变得有些落下乘了......可以围,但是不能打。” “大都督的意思,莫非是要劝降浙江?”董策很快就明白了宁渝的意思,心里却是盘算开来,越想越觉得有可能。 “没错,浙江的局势宜缓不宜急,宜慢不宜动。当初我让第一师去嘉兴,除了是策应吕家以外,也是希望能够给杭州造成压力。” 宁渝站了起来慢慢踱着步子,冷笑道:“当初派孙文成回杭州,目的是为了破坏清廷的团练策,调拨清廷的满汉之争,如今若是能够招降浙江,那么就能彻底实现这一目标。有了浙江的先例在前面,雍正怕是也不敢再用汉人了。” “为了更好的促降浙江,我准备带都督禁卫旅和第七师,会同第一师包围杭州!” 杭州城,如今已经被彻底封锁住了,所有人都是许进不许出,浙江巡抚李馥在吕家逃亡之后,心里便多了几分忧虑,那一日他也曾去现场查看过,遍地的死尸也只是让李馥皱了皱眉头,可是当他知道当日只有不到十个人的复汉军探子时,却是倒吸了一口冷气。 毕竟在李馥平日里出行的时候,身边的护卫也就是数十人,这也就意味着,只要复汉军愿意下狠手,想要杀掉他也是很有可能的......因此当天回去之后,李馥不光是给自己增添了护卫,还将整个杭州城都给封锁住了,以确保万全。 然而无论李馥再怎么封锁,这城里有一个人却是不会受到影响的,那就是当前的杭州织造孙文成。由于原本他就担负了监视江南的重任,因此对于江南的情况再熟悉不过了,寻常封锁是拦不住他的。 “大都督有令,做好全力促和的打算......不到万不得已,不会选择强攻杭州。”宁罗远望着面前的孙文成,脸上带着一丝凝重。这意味着,他们的风险其实变高了许多。 孙文成听到了这个消息时,也只是微微皱了下眉头,随后有舒展开来,“大都督命令,属下自当遵从。不过这其中的关键,还是在于一个人。” “李馥?” “不是他,而是还躺在病榻上的杨宗仁,我感觉此人并没有那么简单,或许他已经意识到了杭州城内有复汉军的内应,只是为了能揪出这个内应,才选择的装病,以躲开我们的视线......” 孙文成说到后面,却是愈发坚定了自己的想法,他吐出一口气,“想要携浙江归降,则必须要杀了杨宗仁,否则此人恐怕会在关键时候,打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那就杀了他.....” 宁罗远脸上带着一丝狰狞的笑意,世人都见过军情处的暗杀手段,可是真要说起暗杀,影子才是行家里手。 第三百零五章 亲征杭州 江宁城内,大街小巷里都已经被戒严了起来,许多穿着大红军衣的复汉军士兵们,肩上扛着汉阳造燧发枪,腰间别着三棱刺刀,沿着江宁城的大街小道分兵驻守,这是自江宁城被攻克以来,复汉军第二次这么大张旗鼓地摆出了阵势。 其中原因嘛,自然是复汉军大都督宁渝宁老爷,终于不再满足于在江宁遥控指挥,他老人家要带着麾下的都督禁卫旅,准备兵进杭州,与第一师一同拿下浙江,还要继续打到福建去,把满保的人头取下来。 当然,这是在城内百姓之间众口相传的版本,据说还是都督府厨子老陈的外甥那边传来的,说得倒是有模有样,可是在清廷的探子眼里,却有些难辨真假。 宁渝这一次的出征跟以往不同,或多或少是带着几分以势压人的目的,因此这一次出征时,也就真正摆出了自己的楚王世子的仪仗。 虽说复汉军出身地方豪强,可是在礼制上还是颇下了一些功夫,首先在仪仗上,自然是不会用满清的那一套,而是选择承袭明制,而在明制仪仗当中,亲王世子的仪仗是与亲王相同的。 在宁渝队伍的前方,设立了两面方色旗,两面青色白泽旗,执人服随旗色,后面则是跟着一排校尉,举着引幡、戟氅、戈氅以及仪锽氅等礼制,光到这还不算完,在后面则是一排人拿着班剑、吾杖、立瓜、卧瓜、仪刀、镫杖、骨朵、斧以及响节,林林总总不胜可数。 光是这个仪仗就需要动用好几百人,而宁渝的座驾也从寻常的马车换成了象辂,说白了就是一个大号的马车,其高一丈一尺六寸有奇,广七尺九寸,辕长一丈八尺五寸,辂座高三尺有奇,馀饰同金辂。 陈采薇穿了一身的大明冕服,在象辂上正襟危坐,却让她感觉有些浑身不自在,毕竟这年头的冕服穿起来麻烦不说,而且相当不透气,整个人都变得十分累赘。 宁渝穿着一身亲王世子冕服也不习惯,可是他也不能不穿,毕竟这一次的亲征,更多的是一次作秀,用来做给天下人看的,以彰显复汉军如今颇得人心,赢粮而景从,从而在满清君臣和汉人之间,埋下一根深深的刺。 在仪仗的前后,一队队的复汉军士兵扛着枪行进着,他们归属于都督禁卫旅的核心部队——侍卫营,无论是士气还是纪律,在复汉军当中都是堪称首屈一指。 许多江宁城的百姓们已经涌了出来,瞧着那一列长长的仪仗,再看看前后威武雄壮的复汉军士兵,不由得发出几分赞叹。 在他们的眼里,不管私下里如何,这面子上的功夫是一定要做到位的,否则就会引起别人小觑。就好比白莲教,不管发展到什么样子,在百姓的心里也都是一群乌合之众罢了。 “大都督万岁!” “复汉军万岁!” 宁渝拨开了车窗上的帘子,敲了一眼外面的百姓,笑道:“放在两年前,怕是都想不到会有今天这么一幕。今天穿得这般厚重,倒也算值得了。” 虽然语气没什么变化,可是话里的意思,却有几分志得意满了。 陈采薇秀眉一挑,这还是她头一回发现爱郎的另一面,说起来在成亲以前,她对宁渝的印象非常复杂,其中有一点就是,宁渝简直老成得不像是一个年轻人,似乎对于一切都胸有成竹,甚至有些喜怒不形于色的感觉。 “夫君,还是放下帘子吧......” 一想到先前在江宁城内作乱的清军暗谍,陈采薇便有几分担忧,眼下人群当中,恐怕也藏着潜伏已久的清军暗谍。 宁渝嘿嘿一笑,也就放下了手中的帘子,笑道:“江宁已经被打扫了干净,还剩下一些小猫小狗,也都握在手里另有他用,倒无需担忧......” 话是这么说着,可是见到陈采薇已经将身子微微侧了过来,宁渝心里却有几分感动,她已经准备随时用自己的身体,给宁渝挡下外面的明枪暗箭了。 宁渝不由得柔和道:“采薇,这些日子我一直忙于俗务,却是冷落了你。这些日子,我也能多多陪陪你了。” 陈采薇却摇了摇臻首,脸上带着几分羞赧之意,低声道:“大丈夫行于世间,自然当以大事为重。我自然是知晓夫君的,不曾有过怨言。” 宁渝哈哈大笑,却是从象辂里的暗格中,掏出了一方木盒来,递给了陈采薇,“这是下面的人做出来的,里面镶嵌了一块镜子,设计倒显得十分独特,还有特制的胭脂。” 陈采薇有些不解,对于寻常人来说这些东西自然是稀罕物,可是对于她来说,就算是西洋的玻璃镜都不算什么稀罕物,只是等她打开以后,却发出了一声惊呼,只见那镜子光亮无比,面孔映在镜中清晰动人,就连根头发丝都瞧得一清二楚。 “这镜子......竟然做的这么好.....”毕竟是女儿家,哪有不爱美的?陈采薇见了这镜子,便捧在了手心里看着,却是越看越喜欢,心里不由得甜丝丝的。 宁渝笑道:“你喜欢就好,盒子下面的暗格里,还有胭脂水粉等物,都是秘制的方子,用起来不会伤害身体。” 陈采薇轻轻打开盒子下面的暗格,之间那里面分成了好几格,里面装着胭脂水粉,闻起来颇为清新动人,倒是更添了几分惊喜。 二人说着话的时候,窗外却传来了几声轻轻的叩击声,随后宁四便在窗外低语,“大都督,前面就出了江宁城.......” 宁渝轻轻点头,勾勒出一丝得意的笑容,“通知石薛和宁罗远,准备收网。” 目标自然便是城内潜藏的清军暗谍势力了,以往宁渝在江宁,他们还不敢动手,可是等到宁渝带人离开了江宁,这心里的顾忌也就没了,自然会想着趁着这个机会活动活动,把宁渝出江宁的消息给传递出去,可真要这么做了,就中了宁渝的圈套。 “是.......”宁四重新变得悄无声息,可是一旁的陈采薇却在心里叹了一声,这个男人恐怕无论在什么时候,都有一肚子的阴谋诡计。 眼看着复汉军逐渐逼近杭州,浙江巡抚李馥终于承受不住压力,他派人将还躺在病榻上的杨宗仁和孙文成都请到了巡抚衙门。 如今的杨宗仁在经过了前番打击之后,便一直是一副病恹恹的模样,虽说如今已经从病床上怕了起来,可是脸上却一直在冒着虚汗,时不时还咳嗽了几声。 “天爵兄,身体还能支撑得住?”孙文成脸上闪过一丝怀疑,装病戏码这年头实在是屡见不鲜,可真要相信了那才是天下第一号大傻瓜。 杨宗仁微微喘气道:“孙大人,老夫身子还行,这复汉军没进杭州城之前,老夫是怎么也不会死的。” 这话里的意思却是让人怎么听怎么不对劲,特别是心怀鬼胎的孙文成,几乎都以为杨宗仁话里有话,可是瞧了他一眼,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便只能干笑了两声。 李馥见杨宗仁看上去一时半会也死不了,便轻声道:“杨大人,如今请你来,实在是我们都没了什么办法,眼下杭州指定是守不住的,咱们要不要去福建跟满大人合兵一处?” 眼下的浙江官场上,如今已经成为了一片孤地,所谓的官阶大小已经不足道哉。而真正决定地位的,则是大家手里真正的硬实力,而决定硬实力的自然就是大家手里的兵力,其中真正最弱小的,反而是官位最大的巡抚李馥。 浙江八万兵马,其中只有两万人才是李馥统帅的兵力,剩下的六万人,则分别由孙文成和杨宗仁各占一半,因此李馥做任何决定的时候都必须要听他们的意见。 杨宗仁却似乎没有听出李馥的言外之意,一边咳嗽一边低声道:“咳......下官以为,楚逆.....咳.....楚逆未至,我军便弃城而逃,尤为损伤.....咳.....损伤士气.....还望大人明察.....” 孙文成也不想让李馥带人撤往福建,便一旁附和道:“杨大人所言有理,若是我等手握八万大军,却未战先走,怕是京城里面都会有人非议,到时候对于大人也好,还是对于下官也罢,都尤为不利。” 李馥的耳根子软,他原本心里已经坚持要撤到福建,可是经过这二人一说,心里便犹豫了起来,可是不犹豫还好,一犹豫更是没了办法。 “可是二位大人,这楚逆已经占据了嘉兴,离杭州实在是太近了些,咱们这般相持下去却是没有办法.....” 杨宗仁脸上微微一笑,继续道:“咳.......下官以为......咳......以为这楚逆如今也是分兵乏术,想要彻底拿下杭州,恐怕需得.....咳......需得集中几个师的兵力才行,如今不过是一个师在嘉兴.......无需担忧.....不妨可遣人出使于楚逆,以行缓兵之策......”也难为了杨宗仁,如今重病缠身还说了那么多的话,等到说完之后,整个人的脸色更是煞白了几分。 可是听完了杨宗仁的话之后,李馥和孙文成却感觉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过去最为强硬的便是杨宗仁,对复汉军可是绝不妥协的,然而如今开口要谈判的还是他,简直是蛇鼠两端。 李馥沉吟了一阵,仿佛在认真考虑着杨宗仁的建议,接着又看向了孙文成,低声道:“孙大人以为如何?” 孙文成感觉有些不对劲,他心里起了几分疑心,道:“若是行缓兵之策,下官以为倒不是不可行,只是眼下复汉军主力还未到浙江,就算去试探虚实,也试探不出什么来。” 杨宗仁此时看了一眼孙文成,脸上带了几分神秘莫测的笑容,却是不再多说什么了。 而李馥也只是点了点头,忧叹道:“既然如此,那么不妨走一步看一步,只是这遣人出使一事,且容本官思量思量。” 见李馥有送客之意,孙文成和杨宗仁便一同出了巡抚衙门,临分别之际,杨宗仁拱手为礼,“孙大人,日后不妨来我府邸做客。” 孙文成面上和煦如故,可是心里却冷笑了一声,做客自然是要做客的,可是怎么做客,却不是你杨宗仁说了算的。 等到夜间时,李馥却派人过来,将孙文成重新请回了巡抚衙门,只是这一次却没有了杨宗仁。孙文成顿时便心里起了几分警觉,只是面上却丝毫未显。 二人坐在巡抚衙门后衙,围着一只小铜炉饮酒,寒冷的天气里倒是一番享受。可是李馥却也不说话,只是一个劲喝酒,却连孙文成都没有搭理。 只等到一壶酒下肚后,李馥才醉眼朦胧道:“孙大人,你我二人共事已经好多年了吧......” 孙文成是康熙四十五年就到了杭州,而李馥在康熙五十五年当的巡抚,到如今也确实有快七年了。只是孙文成有些摸不准李馥的想法,只是举着酒杯饮了下去,只想静静看着李馥在玩什么把戏。 李馥凑在孙文成的耳边,轻声道:“当初皇帝让我搜集你的罪证,可是我一直没有搜集到,你可知为何?” 孙文成眼睛眯了眯,不动声色道:“下官确实不知,还请大人赐教。” “因为你活着,我才能安全.....浙江的亏空,想必你心里也清楚,前任巡抚就留下了偌大的漏洞,到了后面已经变得无法收拾,若是你出事了,我也摘不干净.....” 听着李馥说出来的一番话,孙文成感觉自己有些低估了面前这个人,他一点都不糊涂,或者说大智若愚,这让孙文成反而提高了警惕心。 李馥轻轻笑了笑,“孙大人,不必如此,其实你是谁的人,我心里一清二楚,可是我也不想听,也不想问,只想得孙大人一句承诺。” “哦?” “若是他日有机会,还望孙大人能够记得这两番的人情,保我一家老小的性命。只要孙大人答应下来,我今日便为孙大人除了杨宗仁。” 李馥脸上平淡如水,却是仿佛根本没有喝醉过,他目光炯炯地望着孙文成,酒杯却是已经捏在了手中。 第三百零六章 李馥归降 夜色漆黑如墨,寒风透过了厚重的帘布钻进了房内,让孙文成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李大人实在是说笑了.....下官与杨大人无怨无仇,为何要杀他?”孙文成轻轻叹了一口气,面上变得毫无表情。 李馥深深望了一眼孙文成,这才轻轻道:“既然孙大人这么说,老夫自然不会强求。只是今日这酒喝到这个程度,却是醉了七分,恕老夫不送了。” 眼见得李馥下了逐客令,孙文成微微放下心来,却是告辞离去了。 等到孙文成走后片刻,李馥又吃了一杯酒,低声道:“杨大人,还请出来吧。” 只见院内一处房间当中,影影绰绰钻出来许多兵丁,手里执着刀枪,随后便退了下去,而杨宗仁则是最后从房间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几分愤恨之色。 “李抚台,为何放走孙文成?”杨宗仁望着李馥恨恨道。 李馥叹口气道:“孙文成到底有没有投靠楚逆,现在还不太清楚......如果仅凭怀疑就捉拿朝廷大员,实在是有些太说不过去了。” 杨宗仁冷冷望了一眼李馥,自从上一次吕家走脱以后,他就怀疑孙文成已经投靠了楚逆,否则以孙文成在浙江经营十几年的谍报网,根本不可能出现这样的岔子,更不用说后来连楚逆离去的路线都没有特别确切的消息。 在这种怀疑下,杨宗仁便想着联合李馥试探一番孙文成,然后将其拿下,却没想到事到临头,李馥居然就这么放走了孙文成,这让他实在是有些怒不可遏。 “李抚台,大清正值生死存亡之际,只要能拖住楚逆一日,皇上便多一日积蓄力量,只要能实现这一目标,无论是谁,都不应该成为阻碍。”杨宗仁目光咄咄地望着李馥。 李馥冷哼了一声,“杨大人,难不成老夫也是阻碍不成?”声音有些发冷,双目却是盯着杨宗仁不放。 杨宗仁偏开了李馥的视线,狠狠地一拂袖子,便转身离去了。 杭州城内的一番暗战,丝毫没有影响到复汉军的到来,宁渝率领的都督禁卫旅在经过了多日的行军之后,沿着溧水、溧阳以及湖州一线行进,终于在十一月中旬,一路长驱直入进了浙江,占据了湖州,与第一师形成左右双翼,一路赶到了杭州城下。 面对复汉军的大举进攻,杭州城内的气氛却越发显得奇妙起来,孙文成经过了上一次的鸿门宴之后,心里的警觉之意已经提升到了顶点,他已经深刻认识到一点,那就是李馥此人心机实在太深沉,不可小觑。 “还请大都督放心,我孙文成的心自然是向着复汉军,等到时机到来,我便举火为号,迎复汉军入城!” 望着负手站立的宁罗远,孙文成一脸恭敬之意。 宁罗远脸上却带着一丝奇妙的微笑,“我今夜之所以亲自来见你,便是告诉你一个消息,那就是原计划保持不变,杨宗仁今晚就会死。到时候你可去接管杨宗仁的三万人,到时候六万人在手,何愁大事不定?” 。。。。。 杨宗仁经过了上一次的事情之后,他对于李馥和孙文成二人已经彻底没了信任,可是当前的局势对于他来说也极为不利,特别是随着复汉军的到来,杨宗仁心里更是忧心忡忡。 在这个时候,无论是压制内部的孙文成,还是抵抗即将到来的复汉军,都少不了跟李馥的合作。因此寻求同李馥的合作,也就成为当前最为重要的事情。 杨宗仁坐在马车上,朝着巡抚衙门的方向行去,他微闭着眼睛养神,车队前后则是跟着许多清军士卒作为护卫,这也是杨宗仁如今吸取了教训的缘故,他可不想李馥把之前对付孙文成的那一套,用在他自己身上。 “轰隆——轰隆——” 一连串的炮声从城外响起,将正在养神的杨宗仁给惊醒了,他掀开了车帘子,看了看外面的情况,不由得苦笑了一声,随后便拉紧了帘子。 自从复汉军兵临杭州城下以来,像这样的炮火轰鸣的情况并不少见,不过得益于杭州城坚固的城防,这些火炮造成的损伤并不算大,因此也没有被杨宗仁放在心里。 队伍并没有受到太多的影响,前面的清军士卒们连停都没停下,他们一如既往地向前行进,马夫轻轻用手安抚了被炮声惊躁了的马儿,望着前方平静的街道,心里却有些莫名的烦躁,但是又说不上来,只得慢慢行进着。 城外轰隆隆的炮声还未停歇,众人也没有在意,只见前方却突然冲出来数人,从怀里掏出数枚铁弹丸扔了过来,护卫杨宗仁的亲卫都是见过当初吕家现场的,当下便有人反映了过来。 “有刺客,有震天雷!” 对于清军来说,他们并不知道复汉军丢的东西在那边叫什么名字,只能按照过去的震天雷来称呼。只是就在他们刚刚吼出来的时候,那些手榴弹便已经扔到了队列当中。 “轰隆隆——”一阵与城外炮击声截然不同的爆炸声响起,在清军的人群当中制造了一片腥风血雨,许多人直接倒在了地上,还有更多的人向着后方跑去。 杨宗仁的马车由于目标明显,因此也是刺客们盯着的重点,有好几枚手榴弹被扔到了马车边,随着爆炸声响起后,马儿瞬间便被击倒在地,而杨宗仁的马车也被炸得支离破碎,只剩下杨宗仁躺在了那片废墟中,浑身都是鲜血,将花白的发辫都给染红了。 刺客们丢完了手榴弹,也没有当即退去,而是有条不紊地掏出了手铳,开始向着这边行进,接连打死了好几个还在地上哀嚎的清兵,很快便来到了杨宗仁的面前。 其中一名刺客看了看杨宗仁的脸,低声道:“目标确认,正是杨宗仁。” “你们这群.....叛逆.....老夫死了,也不会放过你们!”杨宗仁的眼睛一片赤红,嘴里喘着粗气,他已经感受到了生命在流逝,或许下一刻就是他的死亡之日。 刺客没有丝毫停顿,从怀里掏出了一枚匕首,插进了杨宗仁的心脏里,然后狠狠一绞,这位大清朝有数的名臣,便就此失去了所有的生机。 刺客们手脚麻利,在杀死了杨宗仁后,接着便将他的头颅割了下来,然后用红布包好,随后便秩序井然地撤离了巷道,只留下了一地的死尸和冒着青烟的马车碎片。 杀掉杨宗仁的整个过程,都经过了影子的反复策划,还在杨宗仁的亲卫当中,也收买了一个人作为眼线,连杨宗仁每次行动的路线都已经掌握得一清二楚,因此当杨宗仁选择出行去找李馥的时候,就已经决定了他的死期已到。 就连城外的炮火轰鸣,实际上也都是经过了复汉军的策划,故意进行配合的行动,以便于城内的暗探动手,能够尽可能遮掩住动手时的动静,效果当然也很好,在火炮轰鸣下,发生在城内的爆炸并没有被太多人注意到。 行云流水,一丝不苟。 这是宁渝对影子这次行动的评价。只有达到了这样的程度,才不愧是宁渝手底下的两把尖刀。一者救人,一者杀人,均体现了这种体系的强大和先进。 还没等清军发现杨宗仁身死,孙文成便带着人进了巡抚衙门,而李馥则是穿着一身大清的官服,在巡抚衙门的堂上正襟危坐,望着孙文成的目光平静无比。 孙文成轻轻笑了一声,拍了拍手,随后便有人将一个木盒子呈递上来,“抚台大人,这是下官为抚台大人呈递的礼物。” 李馥接过了木盒子,打开看了一眼,并没有被里面杨宗仁的脑袋给吓住,也没有丝毫的惊讶,只是对着杨宗仁的头颅轻轻叹口气。 “天爵兄,当初老夫之言,你终究是没听进去。” “抚台大人,下官以为,杨宗仁死有余辜,大清朝合该早点覆灭。咱汉家如今既然有英雄出世,那么扫荡天下也是指日可待!” 孙文成一脸得意,他如今已经紧握局势,杨宗仁的三万人马已经被他给接管,所有忠于杨宗仁的团练将领也都被直接给杀死,而这一切都多亏了复汉军在城内的经营。 可以这么说,眼下的孙文成已经手握六万人,就算是没有城外的复汉军,光靠这六万人就足以把李馥的两万兵马给收拾了。等到献出了浙江,将来就算是封王拜将,想来也是颇有可能的,想到了这里,孙文成便有些兴奋。 李馥脸色微动,“大清终究未曾负我,今日老夫如何敢负大清?” “哼哼,你少装蒜了。如今的大清,对我汉人如何你难道还不清楚?雍正这是想把肉都从汉人的身上割走,咱们汉官就是第一批要杀的猪!你以为他安排了你来查我,就没有安排其他人去查你吗?” “如今杨宗仁已死,你我二人在雍正眼里都是该千刀万剐之辈,就算你李馥忠于朝廷,可是朝廷绝不会相信你一个汉人!” 孙文成一脸冷笑,与其说他对于满清的痛恨深入骨髓,不如说他是对康熙的恨意到了深处,当初康熙在位之际,他孙文成干了多少不要脸面的事?到头来屎盆子都往他头上泼也就算了,甚至等到雍正继位后,都不想让他孙文成再活下去! 想到这里,孙文成高声道:“李馥,今日我便实话告诉你,现如今你有两条路,要么是选择顽抗到底,我已经掌握了城内的六万大军,你今日再无生路。要么就是识趣投靠我复汉军,只要你李馥愿意追随大都督反清复明,将来也能得封侯之礼!” 李馥左右不过想多要点筹码,哪里对大清忠心耿耿,见孙文成已经将话都说明白了,便低声道:“老夫其实也是想得一个安度晚年的结果,这官当不当的已经不重要了,不过老夫倒是颇为好奇,这复汉军给了你什么好处?” 听到李馥态度缓和下来,孙文成笑道:“鹿山公,大都督给下官的承诺,是将来给一顶部阁的帽子戴戴,还有一个侯爷的身份,若是大人愿意投靠我复汉军,也少不得一个尚书和侯爷......” “这......” 在利益面前,再多的大话也都是虚的,眼见得李馥态度大为转变,孙文成便笑了。看来这人还是动了心.......一旦动了心,那么剩下就好说了,无非就是讨论价码的问题。 无论讨论出个什么情况来,那肉都已经在锅里了,因此孙文成心里便微微松了口气,笑道:“鹿山公,咱们也算是多年好友了,将来也会同朝为臣,下官又岂会骗你,若是鹿山公愿意反清复汉,将来就算是为儿孙计,那也是一世的富贵了.....” “咳......罢罢罢......老夫这一辈子也没什么好求的了,无非就是为子孙求条活路罢了......这功名利禄,老夫也就心领了,可是只要能保住一家太平,这千古的骂名,老夫背也就背了.....” 李馥再一次瞧了一眼盒子里的杨宗仁,随后便毅然拔出小刀,割断发辫,蓬松着头发长长叹了一口气。 “自古忠孝.....两难全啊......” 见李馥当了婊子还确实想立这个牌坊,孙文成虽然在心里暗笑,可是面上却是配合至极,等到一番戏份都演完了,也就派了人出城通知复汉军,杭州已降。 为了让复汉军放心,孙文成将所有的军队都集中在了一起,让他们放下了手里的武器,然后派了亲信去通知复汉军过来接收,等到这些军地都处理妥当了以后,李馥和孙文成二人便一同打开了城门,恭迎复汉军入城。 到了这个阶段,宁渝的所有谋划都已经全部实现,他脸上也微微有些兴奋,在城外军营当中接见了剃辫的李馥,并且亲口承诺将来封赏之时,少不得他李馥一个侯爷。 新朝的侯爷可不比大清的那堆有名无实的侯,毕竟眼下的复汉军最高也才是王,真要是给个侯,那也是颇为了不得。 当然,这一切自然是值得的,首先八万大军甭管战斗力怎么样,真要打起来,这繁花似锦的杭州城也就彻底毁于战火之中,如今杭州免受战火侵袭,已经算得上是大功一件了,哪怕是封侯也是理所应当。 第三百零七章 裁撤绿营 深夜,军机处内一片宁静,这个刚刚成立不久的机构,被雍正以内阁在太和门外恐泄露机密为由,被设立在了隆宗门内,跟雍正日常居住的养心殿挨得颇近,以便于雍正发号施令。 由于军机处新设,因此其办公场地相当寒酸简陋,连衙署都没有,只有几间简陋的板屋,被称为值房。按职掌分设满屋和汉屋,满文文书由满人军机章京,汉文由汉人军机章京来处理,不过通常满屋都没什么人,而汉屋内则比较繁忙。 两名身着七品官服的军机章京端坐在值房里,被冻得脸色发青,那个厚重的帘子根本无法挡住外面的寒风,可是想要在这个简陋的值房里生火盆,也是不会被允许的,因此也只能靠着一身正气来御寒了。 军机处内每日都会安排人值房,由于天气酷冷无比,因此这些日子的军机处内,只安排了两名军机汉章京值房,今日值房的二人分别是彭元基与周景柱,都是三十出头,正值风华正茂的年纪。 “咚!——咚!咚!” 一慢两快的梆子声响了起来,接着外面打更的太监便高声道:“三更子时,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彭元基听到了外面的梆子声,不由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端起茶杯本打算喝上一口,却发现茶水已经冷了,便苦笑道:“自从到了这军机处,这日子却是一天不如一天.....” 伏在岸上的周景柱年岁大一些,笑道:“咱这些个‘小班公’,要是天天能写下‘太平无事’,就已经是得天之幸了,至于这点苦楚,且熬着吧。” 军机处当值的军机章京们,资历较老的称为‘老班公’,资格较浅的称‘小班公’。老班公执掌拟定谕旨事务,小班公则负责一般的档案工作,像彭元基和周景柱便是这一类的小班公,日常在值班的过程中,若是平安无事,则会在值班日志上写‘太平无事’,有事则写‘太平有象。’ 就在二人闲谈之时,一名信使风尘仆仆地赶到了军机房外,只是还未等进来,便高声道:“八百里急递到.....” 彭元基和周景柱一听有急递到了,心知绝非小事,便连忙走出去瞧,发现信使已经晕倒在了地上,而身上则是急递的密匣,上面还贴着封条。 事关机密二人不敢轻举妄动,便留着彭元基在军机处看守密匣,而周景柱则去怡亲王府邸,去请军纪大臣怡亲王允祥。 约摸着半个时辰,怡亲王便急匆匆乘着轿子,到了军机房门外。他心里有些不安,手里的扳指不停转动着。 允祥是首席军机大臣,因此是能够拆看急递的,他打开了密匣,从里面拿出了折子,细细看了下来,只是越看脸色越是铁青,最后竟然狠狠一掌拍在了桌子上。 “我大清厚养汉臣,汉臣就是这么回报我大清?” 说这话的不是允祥,而是雍正。 养心殿内,从军机大臣到六部九卿,还有八旗各部都统全部都已经汇聚于此,雍正皇帝脸色青里泛白,当他昨天得知杭州在孙文成和李馥的共谋下归降了复汉军时,整个人都险些避过气去,多亏了丹药之力,才让雍正缓过来。 倒不是杭州和浙江的陷落多么让人无法接受,而是接二连三的汉臣背叛,已经彻底刺中了雍正内心里的那一处敏感,他已经无法再相信汉人,可是又不得不用汉人。 听到雍正的那一声感慨,众臣不由得一愣,汉臣这个字眼已经赤裸裸表达了雍正的想法。 “满汉一家,满汉一家,可是汉人如此背叛大清,又如何能成一家?” 雍正有些痛心疾首,“以往朕还以为,如吴存礼之辈,不过是少数,可是如今看来,整个浙江上下,从巡抚李馥,到杭州织造孙文成之辈,俱是无耻汉臣!这所谓的满汉一家,不过是一厢情愿!” 眼看着雍正对这个问题已经开始扩大化了,张廷玉知道这里面是雍正在有意借题发挥,前番要编练八旗新军之时,想要让汉人出钱粮一事,被张廷玉给硬着头皮给顶了回去,可是如今却是让雍正找到了发难的由头了。 地上趴着的众臣脸色各有不同,像徐元梦等一辈有见识的满臣焦急无比,而像平郡王纳尔苏这种对汉人没啥好脸色的,就是一脸愤恨之色。至于汉臣们则是惶恐无比,跪在地上一言不发。至于他们心里是不是真的惶恐,那就是真的天知道了! 除了那些铁杆的汉八旗以外,有哪些汉臣是真正的对大清矢志不渝?说白了等到大清这艘船真的要沉了,他们跳到复汉军那艘船上,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这一点所有人心里都清清楚楚,可是没有人敢提出来,真要说出来了,大清国还维持得下去吗?可如今却被雍正给毫不留情地直接戳破了。 徐元梦心里大急,连忙出列道:“皇上,这满汉一家乃祖制,不可轻改,吴存礼、李馥还有孙文成之辈,不过都是一些投机小人辈,切不可因他们而误了天下汉人的忠心啊!” 说起来也搞笑,徐元梦一个满人在这里大谈什么汉人有多么忠心,简直是天下最滑稽的事情了,可是徐元梦不得不说,不能不说。 雍正冷哼了一声,态度也就和缓了几分,他适才说的那些话,无非也是想警告汉人不要做的太过,如今见徐元梦出来说情,当下便就坡下驴,开始露出了自己的真实目的。 “前番之事当引以为戒,八旗新军才是我大清需要倚重的力量,朕以为,八旗新军不光要练,还要大练!至于一应钱粮缺口,或许可以裁撤绿营,诸位臣工以为如何?” 图穷匕见之时,反倒是没有人开口说话了,唯独张廷玉与徐元梦对视了一眼,均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忧虑。 不光是张徐二人产生了忧虑,就连怡亲王允祥都觉得有些不妥,道:“启禀皇上,奴才以为这八旗新军自然是要练的,可是这绿营是否暂缓裁撤......若是贸然裁撤绿营,恐怕会导致天下动荡......” 大家伙都是读过史书的,当然明白这虽然裁员是高风险的事情,像当年大明王朝驿卒李自成丢了工作之后,很快就干上了造反这个职业,最终导致大明王朝被彻底灭亡,才给满洲捡去了一个大桃子。 不过平郡王纳尔苏却跳了出来,他负责编练八旗新军,自然乐于见到绿营被裁撤,当下便高声道:“启禀皇上,奴才以为绿营裁撤实乃善举。毕竟这新军编练需要消耗的银两,实在是不一般——” “大清若要编练十万八旗新军,光是洋枪就需要十万条,每条合银两三十五两白银,十万条便是三百五十万两,不过想要造出这十万条洋枪,咱们现如今的枪坊可不够,需得扩建和招募人手,大概前面需要六百万两白银,每年还需要一百万两白银来维持......至于火炮一项,按照这个算法也需要八百万两银子,这二者加起来,前面光是白银都要一千四百万两.....就这还不算军饷、军衣还有后勤辎重,若是加起来,恐怕不会低于三千万两!” 三千万两白银,绝不是一个可以等闲视之的数字,就好比去年大清一年的岁入也才三千万两白银,这还是建立在江南在手的前提下,如今没了江南的银钱,怕是腰斩一半都有可能,在这种情况下,用什么去承担目前的三千万两? 当然,纳尔苏这个算法是有很大的问题的,就好像现在的复汉军也是养了十万军,可是只用了七百五十万两,后面的费用更是每年只需要三百万到四百万两左右,这其中的原因除了军功田制度以外,还有便是双方的行政效率和廉洁程度了。 就好比复汉军的燧发火枪,在改进之前只需要白银七两,后来虽然经过了升级,变成了汉阳造火枪,性能和稳定性得到了大幅度的提升,可是银钱费用却只是提升到了十五两左右,等到大规模投产后,更是能够降低到十二两到十三两。 而大清三十五两的火绳枪其中有多少水分,也就不言而喻了,不过好在这种新式的火枪是由西洋人做了背书的,雍正也去亲自观看过的,因此心里还算比较放心,可若是他知道复汉军这边火枪的质量和造价时,怕是要气吐血来。 说到了钱的事以后,大伙也就不再言语了,这个时候要是编练新军,那么旧军肯定是要砍的,否则就算把整个大清朝刮个底掉,也负担不了这么多的开销。 张廷玉心知雍正已经下定了决心,当下也就不再坚持,叹口气道:“绿营粮饷原本也不高,如今大清的绿营前番已经折损了二十多万人,如今不过只剩下了三十多万人罢了。这三十万人加起来每年的粮饷不到一千万两银子。” 说起来,绿营的待遇是真心差到极点,马兵一个月给二两银子,战兵每月给一两五钱,守兵每个月一两银子,关键是这是顺治初年制定的粮饷标准,之后便一直没变过,康熙年间的时候由于米价低廉,倒也能维持家庭生活,可是如今都什么光景了? 没了江南和湖广的米粮,粮价眼看着要冲到四两一石的水平了,别说养活家人,就算是养活自己也不够了。 然而就这么点牙缝里的钱,雍正此时也不想放过了,他轻轻点头道:“绿营战力羸弱,实不堪战,徒耗粮饷,南方绿营暂且不动,北方绿营可缓缓裁撤之。” “当然,节流还不够,大清还需得开源,方能筹集到足够的银钱.....” 雍正沉吟了一番,却是重新看向了列位大臣,当然最主要是看向了张廷玉,毕竟谁让张廷玉是户部尚书呢? 其实说起来怎么弄钱,其实法子并不是没有,大清缺钱可不等于天下缺钱,至少这摊牌和捐纳还没有开始呢.......无非就是谁来开这个口的问题,当然,开口的那个人,将来也是背黑锅的绝佳选择了。 “奴才以为,或可劝商捐纳.......另外可以加征三饷......或可一解危局。”张廷玉跪在地上,冷静说道。 这两个法子其实也是很常见的招数,无非就是朝两拨人要钱罢了,捐纳是找大商人捐款,而加征三饷自然便是找农民要钱了,特别是加征三饷,其实就是重新把明末的政策给捡起来,把上面的灰尘吹一吹又重新拿来用了。 何为三饷?即辽饷、剿饷与练饷,都是明末时朝廷饮鸩止渴的举措,其中辽饷加派是为后金入侵,辽东战事紧急,军饷不足而起;剿饷是为镇压农民起义筹措军费;练饷为镇压农民起义练兵所用,在民间又被称为三大征。 在满洲入关后,摄政王多尔衮深知三饷之弊,声称:“前朝弊政,厉民最甚者莫如加派辽饷,以致民穷盗起,而复加剿饷,再为各边抽练,而复加练饷。惟此三饷,数倍正供,苦累小民,剔脂刮髓,远者二十余年,近者十余年,天下嗷嗷,朝不及夕。”而后便将三饷给废除了。 不过后来到了顺治年间,大清也没有执行废除三饷的政策,依然是沿征未改,其中特别是辽饷中的九厘银,不久即被编入《赋役全书》,作为田赋的正额予以征收,也就是说一直到今天,这个辽饷都是没有停过的。 雍正当然知道三饷的弊端,这个时候若是再加征,恐怕真的会逼得烽烟四起了,因此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商人的钱好要一些,当即便否了加三饷的提议,而是同意了找商人捐纳。 可是问题又来了,大清的商人虽然都是肥猪,可是不代表他们脑子笨啊,这个时候要是找他们刮油,都跑到复汉军那边了咋办? 张廷玉可是知道的,自从复汉军的江南工商总会成立后,不少北方的商人都跑到江南去了,这可不是因为他们心怀汉人,还不是因为江南对商人不苛刻,若是朝廷这个时候,再打开捐纳,估计剩下那些商人也怕是要跑路了。 “奴才以为,或许可以开矿禁还有开发满洲.....” 第三百零八章 摊丁入亩 “启禀皇上,楚逆未起时,我大清每年岁入三千万两白银,如今湖广、江南、江西还有浙江都已经失陷贼手,总岁入恐怕要损失一千二百万两之多,若是将来朝廷再丢失了整个南方,那么岁入或许会降低到一千五百万两以下,到了那时节,户部实在是难以为继啊!” “若是朝廷能够放开矿禁,再实现捐纳之策,或许能够收上来一些银子......” 张廷玉跪在地上,苦口婆心地列出了这一大串的数字,其实就是想告诉雍正,这天底下没有白吃的午餐,就算想跟商人收税,那也得先给他们吃点好处! 开矿禁便是张廷玉想到的一条可以跟商人谈判的条件,只要开了矿禁,这朝廷内外也就有了交代,钱也能收得上来,回头还能靠着矿再收一些钱,堪称两全其美。 然而对于雍正来说,这一条并不可行,“农为天下之本务,而工贾皆其末也。市肆之中多一工作之人,即田亩之中少一耕稼之人。群趋为工,则物之制造者必多,物多则售卖不易,必至壅滞而价贱,是逐末之人多,不但有害于农,而并有害于工也。” 此话一出,众臣也就都明白了过来,开矿还是不行。其实也很好理解,开矿虽然能得大利,可是也容易聚集流民,若是将来出了岔子,可没人负得起这个责任。 当这一条被否定了之后,雍正又谈到了另一条,只是同样是反对的态度。 “满洲乃大清龙脉所在,岂能轻易开发?不过若是八旗子弟能够回满洲倒也不错.......宗人府或可组织八旗无业子弟回满洲垦田,以备将来。” 雍正皱着眉头,他才不会让汉人去满洲,那里毕竟是八旗的后路,将来要是万一真的在关内过不下去了,去关外自然也能活命。因此要是八旗去的话,雍正还是很乐意的,毕竟眼下这铁杆钱粮也是大笔的钱。 当然了这一道指令也不出奇,在六月的时候,雍正也曾经下过旨意,令八旗无恒产者移居热河垦田,倒也不会引起什么争议。 只是到了这个时候,张廷玉的一番建言却是被否了个七七八八,可是他本人并没有半点不开心,只是轻轻退在了一旁,不再说话。 殿内陷入了一阵平静,雍正的脸色却逐渐转为失望,而就在这个时候,直隶巡抚李维钧却出列跪了下来,大声道:“臣,直隶巡抚李维钧有本启奏。” 众人听到此人有本呈奏,当下便有些惊讶,只是许多人看向李维钧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鄙夷与不屑,而这还要从此人的出身说起。 若是放在两年前,估计认识李维钧的人估计都没多少,那时候的李维钧担任直隶守道,而他的顶头上司是署理直隶巡抚赵之垣,这个人出身显赫,是名将勇略将军赵良栋的孙子,是两广总督、兵部尚书赵弘灿的儿子,还是前任直隶总督赵弘燮的侄子。 可以说在赵之垣面前,李维钧这个贡生出身的读书人几乎是一文不值,然而就在雍正继位之后,赵之垣的直隶巡抚的位置就被李维钧给顶替了,而原因就是李维钧巴结上了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而年羹尧在雍正继位后,参奏赵之垣庸劣纨绔,不堪委以直隶巡抚重任,于是李维钧顺理成章地当上了直隶巡抚。 “臣查旧例,直隶人丁五年一审,分为九则,上上则征银九钱,递减至下下则征银一钱,以家之贫富为丁银之多寡,新生者添入,死亡者开除,此成法也。无如有司未必能留心稽查……且又相沿旧习,每遇编审,有司务博户口加增之名,不顾民之疾痛,必求溢于前额,故应删者不删,不应增者而增,甚则人已亡而不肯开除,子初生而责其登籍,沟中之瘠犹是册上之丁,黄口之儿已是追呼之檄,始而包赔,既而逃亡,势所必然........” 当李维钧呈奏之时,大臣们很快便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自从之前户部追缴积欠和火耗归公以后,大臣们对于政策的敏感度也是越来越高,这一次李维钧所反映的丁银问题,也是大清积弊已久的大问题,如今被呈奏上来,想来背后应该没那么简单。 所谓的丁银问题其实由来已久,从明朝就已经开始了,也就是俗话说的人头税,这项赋税在明朝时是作为地方税收的一种,与里甲、均徭等四差银一起,都由地方官员征用,并不上缴明中央政府,因此也理所当然的成为了明朝官吏敛财的一种弊政。 后来清朝建立之后,很显然吸取了这一弊政带来的教训,将丁银编征作为中央政府赋税征解,也就是让地方官将丁银随同田赋一起上缴,同时对于人丁的编审也逐渐制度化,每五年一次编审人丁,以保证丁银的征解。 正所谓“直省每岁终,各将丁徭赋籍汇报总数,观户口消长,以定州县考成。”当时丁银的增长也成为了地方官员的考核目标之一。这项赋税在顺治十八年的时候,竟然达到了三百万八千九百两之巨,因此也受到了当时清廷极为重视的目标。 当然,在丁银制度建立之初,就已经深藏弊端,就如同李维钧所言,户丁编审中的虚报和浮夸之风十分严重,特别是很多官员绅衿利用优免特权隐漏人丁,奸猾之徒又托为客籍以为规避,可是丁银要收的钱依然存在,于是便加重落在了贫苦百姓的身上。 以致于当时出现了很多令人感觉莫名其妙的事情,比如在山东曹县,当是就已经有人利用户等进行放富差贫,所谓“豪强尽行花诡,得逃上则;下户穷民置数十亩之地,从实开报,反蒙升户。其间家无寸土,糊口不足,叫号吁天者,皆册中所载中等户则也。富者田连阡陌,竟少丁差,贫民地无立锥,反多徭役。” 后来康熙为了收纳民心,博得一个圣君的名头,便弄出了一个“永不加赋”的政策,说白了就是在人头税上进行定额,从而收纳民心。 可问题是,这种“永不加赋”的政策更多是一种形式主义,它只是不再增加丁银的额度,并没有减少或者不征,原来该有的负担现如今也没少,不过名头上倒是忽悠了不少人,纷纷称赞为德政。 “臣以为,为解决直隶丁银弊端,当以丁银摊入田赋之中,以田地定丁银之多少。” 李维钧的一番话还没有说完,就已经在殿中群臣心里掀开了惊涛骇浪,原因很简单,这一条所谓的摊丁入亩,依然是在朝着士绅开刀,当下等李维钧刚刚说完后,便有人跳出来反对了。 “奴才以为不可......此策名为解民之困,实则是害民之举!” “臣以为,若摊丁入亩则有损先皇圣名,此人祸心包藏,实在该杀!” “祖制不可轻改,还请皇上明察啊!” 有的人直接扣帽子,有的人则是混淆是非,还有人杀气腾腾,他们明面上是对李维钧喊打喊杀,实则却是在向雍正抗议,这玩人没这么玩的,要钱就算了,眼下怎么朝着士绅的根基开刀呢?特别是直隶还是八旗的底盘,许多八旗都统也在表示着反对之意。 这一招可是太狠毒了,对于士绅来说,他们的权益主要在于两点,一是田地,二是人口,过去的时候由于大家伙都在隐匿人口,因此所谓的丁银根本收不到他们的身上来,这个时候却是将丁银化进了地田税里面,毕竟你能将人口藏起来,这地总藏不起来吧。 若是按照李维钧的意思,实现摊丁入亩,将来收税就完全看土地之多少,定纳税之数目,地多者多纳,地少者少纳,无地者不纳。这样一来,实质上是把那些无地者的丁银转嫁给了拥有大量土地的士绅,此外有了这一招,还会减少投效的人,简直是把士绅的土地和人口这两个基础,往死里挖。 雍正也不说话,只是冷眼旁观这群跳梁小丑的表演,内心却感觉到了无比的疲惫,眼下的大清表面上是共坐一条船,可是这些人却都是各有各的心思。 可是眼下的雍正却不想就此罢手,他很快便点了名字,“张廷玉,你是户部尚书,你以为如何?” 张廷玉无奈苦笑,这哪里是李维钧上的折子,很明显是雍正试出来的手段,李维钧不过是一把用来背黑锅的刀,自从他的建议没有被通过后,他就已经清楚了雍正的目的,那就是尽可能把刀对准天下的地主豪强,雍正表面上不要民心,可是实际上他却是最希望天下能够稳定下来。 “奴才以为,若是在直隶施行倒无不可。” 张廷玉虽然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可是其内的效果却很不错,首先他告诉了雍正,能实行,但是目前只有直隶可以。也告诉了群臣,这个政策限制在直隶,你们就别蹦跶了,两头听起来倒是都还算满意,由此可见其人的思路之敏捷。 见了张廷玉开口了,其他人也就不敢扎刺了,他们可没有大明言官的风骨,先前只是没看清楚动向而已,如今看清了动向,哪里还敢去触怒雍正? 雍正扫视了殿中的群臣一眼,清了清嗓子。 “州牧县令,乃亲民之官,吏治之始基也。至于钱粮,关系尤重,丝毫颗粒皆百姓之脂膏。增一分则民受一分之累,减一分则民沾一分之泽。前有请暂加火耗抵补亏空帑项者,皇考示谕在廷,不允其请,尔诸臣共闻之矣。今州县火耗任意增加,视为成例,民何以堪乎?嗣后断宜禁止,或被上司察劾,或被科道纠参,必从重治罪,决不宽贷。” 群臣众人跪下应诺,雍正便又殷切叮嘱了一番,“勤求民瘼,事无巨细,必延访体察,务期利民。而于征收钱粮尤为留意,惟恐闾阎滋扰,此念时切于怀。” 群臣苦笑,他们当中或许有人会真正的关心贫民的死活,可是这样的人绝对不多,毕竟大家伙想要爬到养心殿里来,靠的可不是那些底层百姓,只是已经大权在握的雍正皇帝,已经不再是这群臣子们能够影响到的了。 所有人都没有想到,这一场针对汉臣的讨伐,结果在雍正的手段之下,却变成了对士绅的再一次开刀,却没有任何人敢于反对,无论是汉臣还是八旗,此时都有些有苦说不出买就好像被迫吞下了一只苍蝇一般难受。 ..................................... 江宁城。 “此举实在是不一般啊......雍正此人,实在是不可小觑!” 李绂带着几分赞叹,他实在是没有想到,雍正接着浙江失陷的机会,竟然反手打了这么漂亮一仗,可以这么说,摊丁入亩政策的实现,其意义甚至比起浙江失陷更为重要一些。 宁渝从后世就知道雍正的这些政策,因此心里并没有过于惊讶,只是笑道:“先生以为,这摊丁入亩能让大清焕然一新?” “焕然一新?哈哈哈哈,那倒是谈不上,可是这一招比康熙的永不加赋要强多了!” 李绂呵呵一笑,他开始扳起了手指头,笑道:“田亩起丁,田多则丁多,田少则丁少,计亩科算,无从欺隐,其利一;民间无包赔之苦,其利二;编审之年,照例造册,无须再加稽核,其利三;各完各田之丁,无不能上下其手,其利四.......” “丁徭有分三等九则者,有一条鞭者,有丁随甲派者,有丁从丁派者,一省之内,则例各殊。……至此始归划一,实在是善政.....” 瞧见李绂在夸奖雍正,宁渝倒也不生气,毕竟这一会雍正干得确实漂亮,不过他也不虚,嘿嘿笑道:“雍正此举虽然能得人心,可是这里面还是有漏洞,终究还没能走到更彻底的一步。” “更彻底的一步?大都督的意思是?”李绂仿佛有些明白了过来,只是他还有些不敢肯定。 “官绅一体当差纳粮......才是堵住这个漏洞的最后一招。”宁渝脸上嘿嘿一笑。 可是这话听在李绂的耳朵里,却犹如晴天霹雳一般,因为这一招相对于摊丁入亩要更加激进和大胆,他不由得失言道:“若是行此策,恐怕全天下的士绅都要反对雍正了!这不是改革,这是开战!” 宁渝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他仿佛很喜欢这个开战的词,轻轻吟诵了几遍。 “雍正现在还不会实施此策,可是我复汉军新制初立,便是确定此制度的最好时机!” “雍正不敢开战,我敢!” 第三百零九章 立国称制 在宁渝的眼里,雍正实行的摊丁入亩政策虽然是好政策,可是毕竟会受到内部的制衡,无法一步迈到官绅一体当差纳粮的程度,这其实是大为影响了该政策的效果。 因为在摊丁入亩这张大网面前,还存在一个漏洞,那就是士绅优免差徭,是一种朝廷对功名者免除赋役的特权,当然这个特权也不是从清朝才有的,而是延续了数千年,所谓刑不上大夫,这赋税同样是不会找上士大夫的。 在如今这个时代,只要是有功名的读书人,基本上就可以享受到这样的特权,像秀才可免除本人赋役,举人除自身外可带免两人,进士可带免四到六人,除了读书人以外,官员同样有优免特权,以官阶高低而论,像一品官员或有爵位者最多可以带免二十四人,而且等到官员致仕了成为了乡绅后,优免特权依然有效。 正因为士绅有了这样的优待特权,因此很多人会带着田产投寄士绅,这样就可以避免被朝廷征税。因此发展到后来,哪怕是一个刚刚考上举人的读书人,都会有人来投寄,这就很可怕了,意味着朝廷大量的赋税都被士绅集团给吞吃了。 严格来说,满清入关之后,对于前明的积弊是经过了反思的,然而在这一点上,却做的比前明还要恶劣,那就是当时的八旗贵族带头收取大量的投充,八旗王公和内务府等将投充地亩设置纳银庄,将带投土地多者为庄头,另外一些没有带来土地的投充者,他们可以为主人分得绳地,并成为内务府皇庄和八旗王公庄园的劳动力。 虽然历朝历代都有投充之举,特别是在乱世中,常常有平民为度过灾荒或躲避各种迫害,从而投充官贵族之家的现象,,但历朝之投充规模均不及清初大,实在是因为当时的清朝统治者,是有意实行大规模圈地之举的。 因此宁渝可以肯定一点的是,在这种环境下,雍正想要一步到位,在内部需要做的事情还有很多,即便眼下的清廷就好比一个刚刚受了重伤的病人,病情还没有彻底稳固下来,若是一味施加猛药,崩溃的几率是极大的,以雍正之智是不会看不到这一点的。 可是复汉军不一样啊,他本身就是新起的势力,内部的利益关系还没有发展到那么盘根错节的地步,真要是动起来,所触及的面也不会那么大,真要是有人不服,大军讨平也就是了,正好可以再砍一批人头下来。 “给楚王府行文,将此番雍正的相关政策源源本本写上去,还有把官绅一体当差纳粮也写上去.....咱们得先简单透个底才行.....” 李绂很快便在桌子上铺开了宣纸,用铜镇纸压着,随后取了一支狼毫笔,开始写了起来。由于这一番的前前后后都已经在他的心里,再加上跟宁渝的这一番沟通,他已经对于这里面的利害关系都看的清清楚楚,写起来行云流水一般。 李绂每写满一张白纸,一旁的吏员便将白纸挂了起来,等待着晾干,以防止墨水粘黏,稍过了片刻,李绂便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一摞白纸。 “穆堂公不愧是陆王派传人,行文直达肝膈,无所缘饰,尽得江西诸先正之裘治......” 宁渝将白纸上的文字尽数读了一遍,只觉得酣畅淋漓,不由得高声赞叹道,无论他怎么努力,都不可能写出那般字字珠玑的文字来。 李绂收了笔,便端起了茶杯喝了一口,发出长长一声满足的叹息,这一篇文字,想必在武昌也是无可指摘的吧。 宁渝拿起最后一张看了起来,细细读了一番,只是觉得有些东西还是没有表达的透彻,当下便看向了李绂。 “完了?” “完了” 二人相识一愣,却是哑口无言,宁渝有些哭笑不得,他又细细读了一番,还是觉得有些没能表达出自己的想法。 “若只是如此,或许还有些不够,还请先生执笔,最后再加一段吧。” “........川省州县,多属以粮载丁。绅衿贡监等、尽皆优免差徭。请将优免之名永行禁革,与民一例当差……绅士原无丁银无庸优免,每私立儒户宦户名色,或借绅衿贡监之名,包免巧脱,情弊多端,其子孙族户滥冒,及私立儒户宦户、包揽诡寄者,查出治罪。” 李绂知道自家大都督是个杀伐决断之人,说掀桌子也就掀了,可是心里还是有些担忧,低声道:“如今乃大争之世,若是大都督一味辣手,将那些士绅都逼到了清廷那边去了.......是不是先稳一稳再说?” “穆堂公,如今固然是大争之世,可是也更应该快刀斩乱麻,这件事情做的越早,将来的隐患也就越少,只有从根本上控制住,做到利出一孔,才能在根本上废除这一弊政。” 宁渝心里微微叹气,李馥说到底终究是士绅群体的一员,无论再怎么忠心,都会下意识抵制这种有损士绅利益的政策,这与人的时代局限无关,仅仅是跟他的立场有关罢了。 看来将来反完清以后,还要对付内部的这些士绅才行! “此些目前还不会立马施行,将来会在新的田赋制度里体现出来,也会成为我父登基后颁布的第一批法令!” 宁渝的这一番话当中,却是透露出了一个极为重要的信息,那就是复汉军终于要立国称制了! 李绂对这里面的一些事情了解的并不多,不过在得知的时候,也不由得有些兴奋! 建国称制,不光是意味着他宁家一跃成为皇族,就连其他的开国功臣们,也将会封公封侯,大家伙出来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打天下,为的不就是这个吗? 当然这个时候,宁渝提出把田亩制度改革放在登基后,实际上也是在跟复汉军内部的有功士绅做了一次交换,那就是给你们封赏高官厚禄,但是你们得保证一点,那就是新朝的田亩制度得以顺利进行! 新的田亩制度能够顺利进行,对于宁渝来说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因为这关系到占比九成九的农民,能否在新朝的体制下稳定下来,他们稳定了下来,则复汉军立下的这一国根基,也就稳定了下来,可以说事关千秋社稷。 宁渝不奢求让所有的农民都能发自内心的追随复汉军,因为宁渝拿不出来足够的利益笼络他们,只要能够将他们稳定下来,对于宁渝来说就是一个胜利。 说白了,这个时代是个比烂的时代,只要复汉军比清廷、白莲教和朱一贵强上一些,就足够保证人心在手。至于万民拥戴的事情,那只能等到日后,从其他地方掠夺来足够的利益,才能考虑这一点。 崇祯九十五年的冬天显得尤其寒冷了许多,自从宁忠源自立为王后,便宣布使用崇祯纪元,因此康熙六十一年,也就成为了崇祯九十五年。 到了十一月底时,复汉军已经彻底拿下了浙江全境,其中第五师驻守淮北一线,防备山东的清军南下,而第六师则驻守安徽河南交界处,避免河南的清军东进。而第一师、第三师、第四师和第七师,在程铭和宇治景等人的率领下,开始朝着福建的方向全速前进。 当然名义上的大元帅自然还是宁渝,不过宁渝却没有跟着部队去打福建,他还要留在江宁,为来年父亲在江宁登基一事进行筹划,这个时候江宁的大小事务,都需要宁渝来处理,因此也是忙得分不开身。 在登基的问题上,宁渝跟武昌的沟通其实已经很多次了,主要的问题还是体现在一点上,那就是到底是在武昌登基,还是在江宁登基,分成了两波人争吵不休。 像宁家、程家和郑家的一些老人,主要是以程远芝和宁忠景为首的一派人,认为在武昌登基更加稳妥,毕竟这里是复汉军起家的地方,忠诚度能够得到保证,而且武昌已经久未经过战事,没有被怎么破坏,因此用来登基比较合适。 但是以宁渝为首的年轻一派人都以为,江宁不仅作为六朝古都,而且还是当年大明的首都,拥有非常深远的寓意,毕竟复汉军一向是以朱元璋为标杆,以驱逐鞑虏兴复汉家江山为目标,若是能够建都江宁,到时候改成应天府,想必会有相当大的奇效。 复汉军虽然不会真正的重建大明,可若是通过这种惠而不费的方式,来收纳一部分故明之士的人心,想来也是很不错的选择。 特别是在宁渝心里,还有一个另外的想法,那就是新朝建立之初,正应当大刀阔斧实行改革,若是还在武昌,难免会受到复汉军内部保守势力的制衡,这一点对于宁渝来说是不可接受的,既然如此,还不如把首都放在江宁,也能削弱这些势力。 十二月上旬,复汉军的兵锋已经推进到了邵武府、建宁府和福宁府一带,而满保带领的清军残军已经不敢守在福州,开始朝着漳州退却,然而在这个时候,金门岛的朱一贵军也屡屡出击,在泉州一带与清军交手多次,均取得了一定的优势。 福建的陷落已经成为了定局,可是对于复汉军来说,即将遇到的朱一贵大明军,就成了一个问题,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彼此都是盟友,可是眼下清军在南方的彻底败退已经是可以预想到的事情,复汉军和大明军之间,便少了这么一层缓冲,直面碰撞已经是再所难免了。 在进军福建之前,宁渝其实已经预留到了这样的局面,他给到程铭和宇治景以及其他师长的命令很简单,南方诸省将来都会是复汉军的地盘,若是大明军有所动作,照打不误,不必手下留情。 在宁渝看来,将来等到复汉军称帝之后,跟朱一贵和白莲教之间的关系应该是会出现很大的变化,从盟友变成敌人也不过是片刻功夫,因此遇到了也不必在留手。 当然,由于离过年已经没多长时间了,复汉军暂时已经停住了步伐,而宁渝也在急匆匆地赶回武昌,这一次在武昌将会召开目前复汉军规模最大的一次会议,其目的自然是为了来年登基一事,而这将会成为复汉军目前最为关键之事。 长江上,十余艘大船行于江山,从天空中飘下来的雪花,将这一片天地染成一片白茫茫,任谁也分不清这哪里是天,哪里是地,只觉得眼前所见皆是美景。 宁渝穿着一身厚厚的大氅,站在了船头上,欣赏着江景。 一旁的陈采薇则是偷偷瞄着他的脸庞,越看却是越是喜欢这张脸,神仪明秀,朗目疏眉,特别是整个人的气质显得十分文质彬彬,看着怎么也不像是挥斥方遒的大将军大都督,只是看着看着却有些脸红了。 宁渝在想着将来要筹谋的大事,却是没看到那副脸红的模样,倒有几分可惜。 “夫君,这一次回武昌......见到姐姐,我该如何......”陈采薇突然想到了一件事,不由得有些紧张,说起来她自从跟宁渝成亲后,却是没能回武昌,这一次还是第一回去武昌,到时候要见的人一大堆,其中特别是宁渝的另一个夫人崔姒。 陈采薇是知道崔姒的,复汉军政事堂左参议之女,更是宁渝的师妹,其地位绝非她这个所谓的白莲圣女能相提并论的,实际上在目前的复汉军内,几乎没有人会把白莲教放在眼里,因为实在是太弱了,而且行事也太肆无忌惮了,再加上她父亲陈道显,如今说起来形同被囚禁,也至于她这个圣女更是一文不值了。 宁渝伸手握住了陈采薇的小手,却感受到了几分冰凉,便下意识放在嘴边然后轻轻哈了一口气,笑道:“没事的,姒儿性子恬淡,见到你想必也是极为喜欢......手太冰冷了些,你还是回舱里吧。” “不......”陈采薇没有丝毫抽走自己小手的意思,反倒是依偎在宁渝的身旁,脸上的表情虽然没有什么变化,可是眼睛却已经弯成了一道月牙。 “夫君,要是这景色能够一直下去就好了......” 第三百一十章 宁家大业 汉口镇,码头上已经是一片人山人海,来往的商船在长江上都看不到头尾,却是令人叹为观止。 原本汉口码头就繁华无比,作为汉阳府下汉阳县的属地,汉口的名气反倒要大上许多,所谓北则京师,南则佛山,东则苏州,西则汉口,汉口号称“天下四聚”之首,由此可见商道之繁华。 当然如今随着复汉军的兴起,特别是针对工商的扶持力度越来越大,汉口镇不仅没有失去往日的繁华,反倒更加兴盛了几分,当然为了更好的管理汉口码头,复汉军特意将汉口码头单独设立了一个汉口码头管理处,来负责来往商船的管理。 码头上形形色色各种人都有,不过大部分都是卖苦力的汉子,每日里扛着大包,虽然十分辛苦,可是每日里的工钱相当不菲,干得好的一个月总能拿七八两银子,因此也算是一项不错的生计。 只是在码头边缘的一处角落里,却站着几名身穿大氅的士子,他们的头上还留着辫子,与一旁的汉子们倒是完全不同,这些士子们瞧着码头上的挥汗如雨的汉子们,不由得皱了皱眉头,甚至还有人带着一脸的不屑。 “该死的成胖子,居然让我等站在这腌臜之处,实在是可恨。”一名尖嘴猴腮的士子脸上带着不忿之色,他一边说着还一边用折扇挥舞着,全然不顾眼下天气之寒冷。 一旁的身着黑色大氅的士子,脸上带着一丝冷笑,低声道:“楚逆贼子不过都是乡野之民,如何懂得治理一地之术?远的武昌就不说了,可是这区区一个码头,都被治理得满地的腌臜,实在是有辱斯文.....” “就是.....你看这船和地面,还有那些人......终究是乡野村夫,不识义理之所在。” “就是,咱们还是投朝廷去吧......” 众人七嘴八舌的,却是将复汉军给骂了一大痛,可是一旁路过的一名青衣人听了,却是停了下来,冷笑道:“尔等这些无用书生,考不上科举在此摇唇鼓舌,污蔑复汉军,便足以体现复汉军之宽宏了。若是放在京城,你们的脑袋怕是马上就要落地了!” 一番话却是骂的士子们有些挂不住脸,这些人大部分都是落榜士子,再加上一些别有用心之辈,眼见得被人窥破,便恼羞成怒道:“哪来的蛮子,竟然敢小窥我等.......实在可恶。” 那青衣人见士子们还嘴,索性停了下来,张嘴道:“蛮子?我楚人昔日自认蛮夷,乃不服周也,今日蛮夷入寇中原,却不见你们去京城痛击蛮夷,反倒是倒打一耙,实在是不知羞耻!” 身着黑色大氅的士子闻言,便随意保拳行了一礼,高声道:“兄台倒是好口舌,鄙人林秀夫,这些都是与我一同交好的同道好友,这夷夏之辨还是略懂几分,既然兄台另有见解,不妨还请兄台指教一二。” 还不等青衣人开口,林秀夫边自顾自道:“大清虽然是以蛮夷之身入主中原,可是君不见,夷狄而进于中国,则中国之;中国而夷狄,则夷狄之.....舜为东夷之人,文王为西夷之人,曾何损圣德乎? 一番话说完以后,林秀夫微微得意的点点头,而身旁的士子们都纷纷出言称赞,唯独汉子却仿佛听到了一些天大的笑话, “哼,诸位虽说都是读书人,却连先圣的微言大义都不懂分毫,岂不闻夷狄之有君,不如诸夏之无也?” 青衣人冷笑了一声,“如此歪解先哲圣言,着实有些好笑。”接着又望向了一旁的百姓们,高声道:“自古以来,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当此之时,天运循环,中原气盛,亿兆之中,当降生圣人,驱除胡虏,恢复中华......徒使尔等战战兢兢,处于朝秦暮楚之地,诚可矜闵。” 士子们被说得灰头土脸,却看到了一旁的百姓们聚集得越来越多,当下便想着离去。只是却被人给挡住了去路,一时间竟然有些进退不得。 就在这个时候,从人群里面却是挤出来了一个身着锦衣的胖子,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献媚的笑容,朝着人群拱手作揖。 “且散了吧......大家伙,就别围在这里了......”说着又望向了青衣人,“咱就散了吧......这几位爷毕竟年轻气盛,有啥说错话的,多担待几分......” 青衣人冷笑了一声,“这些人肆意谈论我复汉军,莫不是满清余孽,别人可以走,他们不能走!” 胖子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低声道:“当初复汉军颁布的科考制度.....允过士子们来去自如,今日若是不让他们走,或许面子上不好看......” 青衣人轻轻点点头,“此言有理,复汉军当初为了举办科举,才允许士子们进入武昌,可是如今这科举已经结束了许久,这些人逶迤不去,却是有些可疑。” 说起来,复汉军内部在针对清廷的密探侦查上,还是颇下了些力气,特别是影子针对内部的谍报网建设,受到了复汉军高层的大力支持,时人常将影子与锦衣卫相提并论,可是影子实际的行事作风,却与锦衣卫倒多有不同。 胖子有些着急,当下便威胁道:“还请兄台放过一马,切莫多管闲事,有些人和事,是你惹不起的.....” 青衣人哈哈大笑几声,却是挥了挥手,只见从人群当中却是走出了几名汉子,手里拿着短弩对着众人。 士子们见到这一幕,却是差点被吓得尿了裤子,他们自然明白能够在复汉军的地界上,持着这么多短弩的都是一些什么人,大家伙便一齐看向了林秀夫与胖子,心里埋怨这两个人多事,却不想想若非前番他们口无遮拦,又岂会出现这样的情况。 林秀夫当下也有些着急,他脸上堆满了笑容,望着青衣人道:“这位大人,学生有眼不识泰山.....此前皆为无心之举,还请大人看在林家的面子上,绕过学生一回.....” 青衣人冷笑一声,“林家?林家算个什么东西?你父亲林自言当初为了苟活,不惜出卖清廷安插在湖广的暗探,才有机会把你送到武昌来科举,如今呵呵......” 此话一出却是引起了一片哗然,那些士子望着林秀夫的眼神里,却是带着几分鄙夷与不屑,无论身处于哪个阵营,对于这种出卖自家暗探的行为,都是相当鄙夷的。 胖子眼神一凝,这种机密可不是谁都知道的,当下态度便软化了许多,他低声道:“这位大人,若是寻常人也就算了,可是这些人都是托了郑家的关系,实在是有些敏感......” 青衣人轻哼一声,“影子做事,何须他郑家人指手画脚?来人,把这些人都给我带回去,我倒要看看,谁在这后面伸手!” 胖子脸色不由得大变,他可是知道影子的,在复汉军的地界上厮混,谁还不清楚影子和军情处?军情处也就罢了,毕竟跟他们离得远,可是影子却几乎是无处不在,真要是得罪了他们,怕是以后这日子可就不好过了。 眼见得几名拿着短弩的汉子走了过来,林秀夫心里涌出了无限的恐惧,他抬头望着胖子,眼神里带着几分渴求,可是此时的胖子哪里还敢招惹这番事,只得扭过头去,却是看也不看一眼。 林秀夫知道自己刚刚说的那番话,绝不仅仅只是犯下了大忌讳,甚至能够连累了整个家族,若是落在了影子的手里,落下了文字,到时候死的人恐怕绝不只是他一个两个.......想到了这里,他便从袖子里掏出了一柄匕首,朝着青衣人扑了过去。 一只弩箭被悄无声息射了出来,狠狠扎进了林秀夫的额头,穿透出了一个血洞.......他倒在了地上,眼里带着些许遗憾,还有一分安心。 青衣人脸上掠过一丝寒意,这个林秀夫的背后很明显还有更多的大人物,若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太便宜了他们? 他回头看了一眼,却发现使用手弩的并不是他的属下,而是宁四,他双手平端着手弩,而脸上却并没有多少杀气,反倒见到青衣人时还笑了笑。 “大哥回来了?” 青衣人此时已经不复刚刚冷酷模样,他的眼圈里带着几分红,这个人不是别人,正是当初执掌军情处的当家人宁千秋,后来因为傅尔丹的问题,被宁渝调到了武昌。 其实当初宁渝对宁千秋是有些拔苗助长的,反倒是让宁千秋的成长有些不够,因此才出现了纰漏,可并非都是宁千秋的问题。这一点宁渝知道,复汉军高层也都知道,因此宁千秋回到了武昌之后,经过了一段时间的修心养性,重新出山担任起了影子内的职位。 宁四恭敬道:“宁大人,这是大都督的意思,还请大人去船上一唔。” 宁千秋轻轻叹了口气,微微点点头,对着那些汉子说道:“把这里收拾下,该审的审,该关的关.......”说道这里,宁千秋终究是有些遗憾,随着林秀夫一死,这里面的很多问题恐怕都会被掩盖起来了。 二人当下也不管这里的情况,便朝着江边走去,而在原地的胖子却已经两股战战,他当然知道大都督是谁......当今天下,除了宁渝还有谁当得起一声大都督? 胖子背后的人无非就是郑家的一些老人,本身就不怎么得势,靠的都是一些蝇营狗苟之事,虽然忽悠大部分人都够了,可是在宁渝这个未来太子爷的面前,他和背后的人顶多只能算一只蚂蚁,一根手指头就能轻轻捏死。 到了江边,宁千秋跟着宁四走进了一艘战船上,接着又是走过了几个隔仓,拉开帘子后便看到了一盆热气腾腾的羊肉锅,而宁渝就坐在羊肉锅后面,一脸微笑望着宁千秋。 “江南寒气重,吃点羊肉补补身子。” 宁千秋脸色有些复杂,坐在了桌子旁,上面放着一副碗碟,一看就是给他准备的,桌子边上还温着一壶黄酒,散发着一股馥郁的酒香。 宁渝也不管宁千秋,自己拿着筷子大口夹着羊肉吃,还不时喝上一杯黄酒,而宁千秋则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夹了两筷子羊肉后,便停了筷子。 “为何要杀了林秀夫,他背后很明显还有一些人.....” 宁千秋突然见到宁渝,也没来得及问他何时到的武昌,也没问他为何见自己,反倒是对于杀林秀夫这件事,有些疑惑不解。 “林秀夫说什么不重要,杀了他很重要。” 宁渝从一旁伺候的侍女手中托盘里取出毛巾,擦了一把脸,轻声道:“眼下很多事情比这个更重要,稳定一点有利于大局.....” 宁千秋仿佛也想到了这一点,并没有继续追问下去,而是低声问道:“大哥今天见我,为的是这个人吗?” “自然不是,人杀了就杀了.....我原本的行程是明天下船,到时候便正式回武昌,只是碰巧遇到了你,便想着见一见你。如今的你,比我想象的成长了许多。至少杀伐决断的决心,你不缺。” 宁千秋脸色闪过一丝苦涩,他倒了一杯酒,然后便一口饮下,感叹道:“我知道,我终究是才能有限,当初辜负了大哥的栽培,如今也无脸要求更多,不过只要是为我宁家大业,千秋愿意做一切事......” 宁家大业,已经成为了所有宁家子弟的共同目标,哪怕是宁渝自己,现如今也不知不觉跟宁家彻底绑在了一起,他能够感受到所有宁家子弟心里的执念,亦明白这种为执念而奉献一切的决心。 宁渝想到了当年跟父亲交谈的那一切,或许从那一天开始,宁家的未来就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只是对于当时的宁家来说,未来的一切都是未知的,可无论怎么说,宁渝在其中都扮演了极为关键的角色,也使得他们的命运发生了不知不觉的变化。 兄弟二人你一杯我一杯,却是喝了不少酒,这黄酒虽然入口绵软,可是后劲也极大,再加上宁渝心绪的波动,以至于黄酒喝了许多,船上的冷风一吹,便醉了过去。 “宁家.......大业.......” 迷迷糊糊中,宁渝似乎听到了宁千秋在嘟囔着,只是翻来覆去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第三百一十一章 你来当皇帝 腊月二十二,大雪纷飞,整个汉口码头和沿边街道都已经被封锁住了,数不清的复汉军士兵十步一岗持枪守卫着,往日里人潮涌动的港口上,瞬间变得清静了起来,就连同码头上的船只,也都被暂时转到了其他的码头上。 原因只有一个,那就是复汉军大都督宁渝回来了! 在武昌城内,无数人的命运因为他的存在而发生了改变,有人敬畏他,有人崇拜他,甚至也有人憎恨他,可是等到宁渝的战船到了武昌之后,所有人都变得有些沉默了。那是一种无法言说的情绪,只会随着时间渐渐发酵到越来越深重。 码头上除了复汉军士兵以外,还有一大群穿着红衣的官员,为首的两人分别是政事堂右参议宁忠景和左参议崔万采,剩下还有许多或旧或新的面孔,依次排开,对宁渝的归来翘首以待。 这种场面其实还是第一次,主要是因为前几次宁渝回来的时候,都是处于比较关键的时候,行动自然也会比较隐秘,而如今复汉军马上就要开创一国根基,因此宁渝自然是光明正大的回来,将气势从而拉到顶点。 码头上的数十艘战船依次排开,从上面走下来了许多都督禁卫府的官兵,他们都是宁渝的亲卫,过了片刻之后,宁渝便在众将的陪同下,正式登上了码头,他穿着一身铠甲,身上还披着一层猩红色的披风,看上去相当英武不凡。 “属下等见过汉阳公。” 宁忠景和崔万采带着众人前来长揖一礼,他们在这里已经等候了许久,见到宁渝时,心情也有些振奋。 “免礼......诸位也有好些日子没见了,如今新年将至,万物革新,将来的担子也会更重一些,大家可要好好保重身体.....” 望着众人略带几分疲惫的眼神,宁渝不由得有些感慨万千,过去的一年用风雨变幻形容并不为过,年初的时候打了一场决定复汉军生死的大战,下半年便开始收复江南,这些虽然离不开前线将士的浴血奋战,可是跟他们这些幕后的每一个人也都有很重要的关系。 所幸的是复汉军打赢了,未来属于复汉军的大幕也将缓缓掀开。 “属下职责所在,不敢言功。” 一套流程走完了以后,宁渝也就坐上了准备好的马车上,崔万采将在一旁作陪,而宁忠景则去安排随宁渝一道回来的都督府官员,其中很多人还没有在复汉军内部走完程序,因此为了避免产生混乱,将在年前进行相应的安排。 上了马车之后,二人虽然算君臣,可也是师生和翁婿,相应的礼仪尊卑不能不顾,只是一番礼节过后,崔万采倒是先叹了口气。 宁渝注意到崔万采头上的白发多了许多,心里明白,崔万采位居中枢之位,费心的事情自然也少不了,想对来说反倒是毕竟辛苦的。 “渝儿你远道回来,原本有些事情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去跟你说,可是眼下事关紧急,因此老夫却不得不给你提个醒......”崔万采脸上带着几分犹豫之色,显然有些事情是毕竟为难的。 “可是先前的田亩政策?”宁渝仔细想了想,差不多也就是这个理由了。 崔万采凝声道:“咱们现在复汉军势头一片大好,很多人都以为这坐天下享福的日子到了。可是你之前在江宁制定的火耗归功、摊丁入亩和官绅一体纳粮这些政策,让这些人的利益受损,现在他们开始到处造势,说咱们这么说会伤了老弟兄的心......” 宁渝心里微微一凛,他知道内部的反扑势力终究是忍耐不住了,前番还有父亲和长辈们压制着,应该出不了什么大事,可是官绅一体纳粮带来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他们便开始抱团反对,当然目的并不是为了对付自己,而只是为了逼迫自己让步..... 问题是眼下的宁渝没法让,新朝建立之初肯定是要出一批新法的,只有现在坚持把这几个条款给塞进去,将来才会好办事,若是现在服软了,将来反而更不好修改。 “父亲是什么意思?”宁渝先问了第一个问题,这个问题将决定他后面的方向。 “楚王的意思是,长痛不如短痛,战场上该下决心时就不能犹豫。” 崔万采有些欣慰,他当然明白宁忠源说这一番话所需要承受的压力有多大。可是他依然坚定地成为了自家儿子的后盾。 “这件事情里面,程家和郑家牵涉地深不深?”宁渝又问道。 “程家老太公老奸巨猾的人物,此时自然不会跳出来冒然出头,程家牵涉进来的也不多。郑家不容乐观,郑先说当下先要顾全大局,不能太抠这些细节末节,反倒会误了大事......” 宁渝轻轻舒了一口气,他最怕的情况都没有发生,只要程家还没有下场,这件事就不会闹得无法收拾,尽管内部有反对的意见,可是总比雍正眼下的处境强得多。 “改革一事,事关我复汉军之将来,更关系到天下黎明百姓的福祉,因此绝不能妥协,否则丢的是人心,也是将来。” 宁渝坚定说道,他先就这件事表明了自己的态度,接着低声道:“这件事情我会尽快处理好,老师不必担心,只是有一点,咱们得先把势造起来,得让下面的人都清楚,咱们现在做的事情,是有利于他们的,有了下面人的支持,很多事情就好做了。” 崔万采脸上带着几分微笑,他满意的不是宁渝的处理方式,而是他那一颗为百姓着想的心,只有心怀天下,才能成就大事,一味专注于阴谋,并不能长久。 “造势,这倒是个好主意,咱们得先把更下层的人心争取过来,将来才会立于不败之地。” 宁渝轻轻点头,随后道:“明天....政事堂需要安排两百人吏员,人手不够可以从军中抽调,只是需要做到人人懂新的田亩政策,能够通俗易懂地将政策宣讲出来,然后再安排两千通晓粗略文字的士兵,以此分成两百队,每队十人,分别由这些吏员统领,然后深入到湖广两省的县乡,宣导田亩政策。” “妙,实在是妙......”崔万采略略思考了一番,瞬间便能明白过来,这个做法的关键之处,通过这种工作队的方式,最大的目的其实还是一点,那就是保证中枢的政策到了下面以后,不会变味。 在这个年代里,为政者最难的其实不是政策的制定,而是政策的执行,往往很多出发点好的政策,到了下面以后会变得面目全非,像王安石变法的失败,很大程度上便是因为政策执行的偏移,导致民怨四起。 关键是这种政策的偏移是非常容易做到的,就好比宁渝提出的士绅一体纳粮制度,表面上看已经做到了没了漏洞,可是到了下面,很可能原来向士绅收取的赋税,会被士绅们给转移到了普通百姓的头上,到时候反倒会成为一项恶政。 宁渝微微一叹,“这种工作队的法子只能暂解一时之弊,却不能从根本上去改变这种现状......将来总是需要进一步调整的,只是这中间要走的道路实在是太长了。” 崔万采见宁渝的情绪略微有些消沉,当下便微笑道:“路都是一点点走的,当年我跟你说救十人百人,救不了千人万人,可是若是没有这救十人百人之举,如何才有救千人万人之根本?你只需记得八个字即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老师倒是对我有好大的期望,只是这句话后面的意思,才是老师真正想说的吧......” 宁渝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随口念道:“河狭水激,人急计生。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这虎山,我说什么也得闯一闯了......” ......... “孩儿见过父亲.......” 宁渝跪在了地上,面对着上首端坐着的宁忠源,老老实实三拜九叩,无论他在外面是多么威风凛凛的大都督,可是在宁忠源的眼里,却依然还是个孩子。 宁忠源脸色有些微微激动,一只手微微虚抬,“快起来吧.......一家人不讲这个,今年咱们一家人可以好好坐下来吃一顿年夜饭了,前面几年战乱凶险,实在是没有什么好时机.......咳....咳.....”说道这里时,他却发出了一阵猛烈的咳嗽。 宁渝心里感觉到几分不妙,连忙道:“父亲身体何至于此?我从江南送回来的几个名医,却是干什么吃的?!” 眼见宁渝着急,宁忠源心里也微微有些感动,他明白眼下的宁家将来也会成为皇族,很多东西可能会跟之前不太一样,可是这份父子之间的血脉亲情,却是他最为珍视的。 只是还没等他开口,一旁的宁夫人的眼圈却是一红,“渝儿,大夫也曾说了,你父亲积年旧伤太多,再加上去年那次受伤,整个人的身体一直就没完全好......” “怎会如此......那次受伤不是医治好了吗.......怎会发展至此?” 宁渝感觉心里蒙上了一层阴影,无论怎么说,父亲对于他的帮助都是实打实的,即便是起兵以来,亦未曾有过半句怨言......在这个关键时候,他的身体却扛不住了...... 宁忠源止住了咳嗽,有些嗔怪地瞪了一旁的宁夫人一眼,“总是你在这里多嘴生事......老子一时半会死不了!” “渝儿,你随我进书房吧.......” 当宁渝跟着宁忠源到了书房之后,宁忠源笑道:“近日来,我跟崔先生常常会对弈几局,棋力大有长进,渝儿不妨陪我来下一局。” 宁渝哑然失笑,他在上辈子便已经有一定的对弈功底,再加上这辈子跟着崔先生也下过多次,一身的棋力已经不是寻常人能比的。自家这位老父亲顶多也就是初学爱好者的水平,当下心里便有些不以为意。 很快便有侍女摆下了棋盘,黑白云子各放一旁,宁忠源执黑先行,而宁渝则执白。 二人下棋都喜欢下快棋,不愿意长考,因此棋局很快便进入了中盘,只是场上的局势却依然是厮杀得难解难分,只是黑棋的大龙却隐隐有些危险,被白子已经逼到了角落当中,有些动弹不得。 若是寻常下棋之人,见到这一幕恐怕会不惜一切代价去挽救这条大龙,只是宁忠源杀伐决断,他很快便做下了放弃的选择,而是全力开始扑杀白棋的一片旗子,宁渝自然不甘示弱,指挥着大军开始屠戮黑棋大龙。 二人似乎是在战场上你一刀我一枪地直面扑杀,压根就没有抵挡和避战的选择,因此使得整个棋面变得血腥气十足,被吞吃的棋子也开始越来越多了起来。 只是宁渝见到自家那一片白棋已经到了生死存亡一刻,却是有些犹豫了起来,他终究选择了救一手,放弃了绝杀黑棋大龙的机会。 可是对于宁忠源来说,他的眼里却没有救援的意思,而是选择十分刚烈地继续扑杀宁渝的那一片棋子,尽管他已经损失惨重伤痕累累,可是却表现出一往无前的气势来。 “父亲,我输了......” 宁渝感觉自己脸色有些羞红,他实在是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判断失误的情况,那一片白棋终究是不可救,可是宁渝由于救援白棋,反倒是错过了绝杀黑棋大龙的机会,倒让宁忠源以半目的优势获得了胜利。 “今日这棋却是下得有那么几分意思......” 宁忠源轻轻微笑点头,只是后面的话却说得有些石破天惊了。 “我不做皇帝了,你来做吧......” “孩儿不知为何......父亲为何会出此言?”宁渝感觉自己都有些结结巴巴,仿佛听错了什么。 宁忠源哈哈大笑,只是笑声中亦藏着几分悲凉,“渝儿,为父今日借着下棋的机会,想要告诉你一个道理,为将者当杀伐决断,为君者更要一往无前。” “为父的身体自己心里有数,若是当了皇帝,日理万机,怕是没两年好活.....到时候再让你继位,为父唯恐会多生出许多事端.....不如为父便就此归于田园,或许还能多活上几年....” 宁渝有些沉默,他想到了许多种可能,却完全没想到现在这种情况,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宁渝是不愿意现在就成为皇帝的,原因很简单,眼下的他若是成为了皇帝,势必会因为很多事情去妥协,因为少了很多的缓冲余地,他不可能一味的蛮干。 难啊难,天底下最难的莫过于当皇帝了...... 第三百一十二章 扑朔迷离 宁渝心里虽然已经接受当皇帝这件苦差事,可是心里却始终有些担忧,虽然说经过了这一连串的大战,现如今复汉军的绝对主力已经被他握在了手里,可是在很多时候,也必须得考虑到复汉军老一辈的想法。 “父亲身体自然是最重要的,可是我毕竟没有父亲那么高的威望,若是贸然上位,会不会有人不服气?”宁渝试探道。 “有人心里不舒服是正常的,这也是必须要经历的一个过程......咳....咳......” 宁忠源又咳嗽了几声,脸庞微微有些红,随后便接着说道:“你放心,该扫除的障碍,为父会为你扫除,有些人既然不听话,那就干脆让他们闭嘴.....成大事者,不应该有丝毫的心慈手软.....” 宁渝心里一动,他联想到了崔万采前面说的那些话,这一次复汉军内部搞不好真的会来一次大换血,很快便又想到了在码头上杀掉的林秀夫,心里微微有些后悔,既然要准备大动,这个人也确实不应该就这么杀了。 只是此一时彼一时,用现在的想法去衡量当时的做法却显得有些愚蠢了,宁渝微微叹了口气,这一段时间下来,自己似乎陷入了一种当局者迷的状态,如今也应该跳出局面来看看了....... 宁忠源似乎猜到了宁渝的想法,低声笑道:“你这个年纪能做到如今这个样子,就已经是天纵奇才了,这人事上的一些东西,以后慢慢学就好了,你有崔万采这样的好师傅辅佐,人心将来也只是你手里的珠子,随意摆弄了......” “孩儿惭愧,或许是迟钝了......”宁渝心里确实感觉到几分惭愧,严格来说他虽然是在前一路披荆斩棘,可是却是父亲等人在后面遮蔽住了宁渝的后路,否则岂能如此轻松,如今要改革,料理这些事情的首尾,还是落在了父亲他们身上。 宁忠源悠悠道:“为父打了一辈子仗,其实懂得的大道理并不多,只是有些话却是要告诉你,人在江湖,尽可以讲一些仁义,可是一旦入了庙堂,切不可讲究小仁小义,你的心里要有大义,为了大义无论做些什么,都是可以付出的代价。” “救一人百人为仁,可是却是小仁,救百万千万者,方为大仁。” 宁渝跪在了地上,恭恭敬敬磕头,“孩儿明白,所谓的仁义道德,不过是凡俗之念,这天下当有方正的君子,也当有为善的好人。可是当皇帝却不能成为这样的君子和好人,否则于国于民,皆是大害。” 至此,宁渝心里的所有东西都被串了起来,他在努力的磨掉自己心里的那些局限,将来也能努力的成为一个合格的皇帝...... 回到了自家的宅院后,崔姒和陈采薇很快便迎了上来,在宁渝跟宁忠源详谈的时候,她们二人也在一起聊天,当然气氛也有些略微尴尬,只是二人也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性子,因此气氛比宁渝想象的还要轻松许多。 二人虽然因为入门顺序论了尊卑,可是崔姒年纪比起陈采薇而言,其实还要略小一些,她对陈采薇之前的那段江湖生涯倒是颇感兴趣,二人聊了许久都是在聊这些方面的东西,见到宁渝回来,不由得感慨道:“采薇妹妹着实受了许多苦头,这江湖初听起来潇洒肆意,可是背后的辛酸血泪也不少呢。” 宁渝微微一笑,“寻常人常常以没见过的感觉到好奇,再加上说书先生的一番渲染,也就让许多人以为这江湖多么潇洒,实际上那等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大秤分金银的故事,常常都是人编出来的,为的自然是让其他不知情的人,一头栽进江湖这谭污水里面去,再也出不来.....” 陈采薇见崔姒脾气甚好,此时心里也放下了警惕心,低声感慨道:“说起来或许不信,自打我出生以后,父亲便常常带着我东躲西藏,既要防备官兵的追缉,也要提防江湖中人的暗算,后者行事往往更要狠辣一些.......所幸后来嫁给了夫君,如今才过上了以前都想不到的好日子哩......” 这才是真正的心里大实话,说起来陈采薇出身也不算差了,好歹之前也是白鹤道总舵主之女,后来还成为了白莲教圣女,吃穿用度也是顶好的,可是白莲教不管怎么说,都是一个四处流动的邪教,真要细论起来,比起一般的大户人家也好不到哪里去,跟宁家这样的富贵比起来便差了许多。 三人说说笑笑之间,时间却是过的飞快,难得宁渝这几天还算空闲,因此也能多陪陪二人说话。 等到夜色降临之后,陈采薇颇为识趣地先行离开了,她当然明白宁渝一直呆在了江宁,根本没有太多的时间与崔姒相聚,便将时间留给了崔姒,以解相思之苦。 等到没了他人在场,夫妻二人也就少了许多顾忌,特别是对于崔姒来说,更是多了几分激动和羞涩。 “夫君,前些日子我陪祖母说话,却不料祖母说了一番话,却是有些难以启齿.....” 话还没说完,崔姒的脸上便出现了一抹飞霞,看上去煞是可爱,让宁渝心里都有些痒痒的。 虽然宁渝心里已经猜到了是怎么一回事,却故作不知,一本正经地打趣道:“却是什么事情难以启齿?你我夫妻二人本是一体,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崔姒没有听出宁渝语气的戏谑之意,只是轻轻扭了扭身子,低声道:“姒儿身子一直未曾见喜......祖母便多问了两句......”说完话也不敢抬头看宁渝,脸上更显得红了几分。 只是过了许久,崔姒见宁渝没动静,便悄悄抬头瞥了一眼,却见宁渝正一脸坏笑地望着自己,当下便知道自家的夫君正在打趣自己,当下便有些羞恼:“你个坏胚子,就知道寻人家的开心......” “嘿嘿.......”宁渝低笑了几声,“为夫若是不坏,你如何才能见喜?”说完便飞扑了过去,二人闹成了一团。 一夜春宵自然无言,只是此时的武昌城内,并非处处都是这般和谐,至少对于影子总部来说,如今堪比人间地狱。 位于武昌城西有一片低矮的楼阁,上面没有什么装饰物,也没有挂上匾额,可凡是复汉军内部的人都知道,这一片楼阁便是目前复汉军影子的总部,此地又被称为影阁,堪称是天底下最为恐怖的地方之一。 影阁表面上并不出奇,大部分的阁楼只有三层高,可是只有影子内部的人明白,这三层楼又被称为是阳阁,何为阳阁?那是能见光的地方,所有面子上的东西,都是在阳阁里进行的,包括像影子的选拔还有相关授勋等事情,都是可以见光的。 然而影子真正的核心部分在影阁的地下,一共分为四层,被誉为阴阁。每一层的占地面积都是非常大,其中第一层是影阁内部军械、后勤装备的存放地,而第二层则是审讯室,第三层是影阁的秘密关押地,最后一层则是影阁的机密档案库。 当初为了修建影阁,宁渝还专门从前线调拨了许多清军俘兵,特别是大量的八旗兵都被安排去修建影阁,可是等到这七层影阁建好之后,所有参与修建俘兵就彻底销声匿迹了。 宁千秋沉默着一路走进了影阁当中,然后从密道内直接下到了地下第二层,这里面有许多人正在被审讯,只是原本就位于地下,再加上墙面也做了相关的隔音处理,因此这些人的惨叫声,并不会传到其他地方去。 “启禀大人,那几个士子都是软骨头,很快就已经招了,他们都是听信了林秀夫的蛊惑,准备随他一同登船北上去京师......属下以为,他们没有说谎。” 一名脸上带着块胎记的中年男人,毕恭毕敬地对着宁千秋禀告,他嘴角带着几分不屑的笑容,看来整治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士子,并没有让他感觉到几分满意。 宁千秋微微叹口气,他心里虽然有了几分预感,只是听到结果时依然感觉到几分失望,不过很快他便转移了注意力,“那个胖子......什么来头?” “郑家放出来的棋子......或者说连棋子都算不上,不过这个胖子手里有一份行船文书,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安排林秀夫等人出逃......” “郑家......” 宁千秋点点头,“郑家参与进来的程度到底有多深?这件事非同小可,一定要弄清楚!” 中年人似乎早已经想到了这一点,他毫不犹豫道:“属下以为,郑家参与这件事情的可能性不大,他们似乎并不知道林秀夫背后藏着的那些人......和事。” “那林自言呢?” “林自言在知道林秀夫身亡的消息后,便一头撞死了......” 宁千秋脸上露出了几分冷笑,这里面若是没有鬼,他可以把宁字倒过来写!甚至可以说,从一开始林自言出卖满清暗谍这件事,这里面似乎就透着一些诡异的东西。 “现在这些东西还远远不够,影子需要从林自言和他的那批暗谍名单上着手,一定要深挖细查,这个过程中无论牵涉到谁,一定要严查不误!我手里有大都督的调兵手令,若是情况危急之时,可以自主在都督禁卫旅调一个营以下的兵力!” 这是宁渝在走之前给到宁千秋的一个保障,复汉军一个主力营的编制是五百人,一般来说是会配有火炮的,用来做这件事实在是绰绰有余了。 “这几个士子也不能就这么放过,拿他们去威胁他们家族,想不吐出点东西可不行......” 宁千秋仔细想了想,随后低声道:“针对程家和郑家的监控一定要再上一个层次,我要了解他们的一举一动,至于胖子那边,先审再说其他。” “是,属下明白。”中年人眼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作为影子,他们最大的乐趣便是从寻常人最难以注意的角度,切入进去递出一把匕首。 程家此时也是一片肃穆的气氛,程家老太公一手抚须一手执着拐杖,望着面前跪着的一干子侄后辈,脸上带着几分冷意。 “你们都说说,汉阳码头一案,跟你们到底有没有关系!” 跪在下面的一名程家中年人低着头,他是程老太公的第四子程望,在程铭去担任复汉军第三师师长之后,他便开始操持起了整个程家的家务。 “启禀父亲,程家上下绝不会参与此事.......二哥在福建打仗,程家人心里是有数的.....” “哼,没有就好,老夫跟你们都说过,这做人最忌讳的是弄不清楚自己的位置,若是这件事跟我程家有关系,别怪老夫翻脸不认人,到时候就算楚王爷不怪罪下来,老夫也得亲手砍了他!” 程远芝微微叹了口气,他望着这些灌注了无限心血的后辈们,却是感觉到了几分失望,眼下除了一个程铭还算可造之才以外,剩下的却是一蟹不如一蟹。 相较而言,宁家不仅出了一个宁家天才宁渝,其下还有好几个能干之辈,甚至就连宁家不肖宁千秋,如今也开始在影子里展露出了峥嵘一面,这让程远芝都有些好奇,莫非这宁家祖坟风水就好到了这个程度? 说起来其实也很玄乎,在宁家起事以后,便有人打起了宁家祖坟的主意,声称宁家祖坟藏风藏水,更有一条大龙横贯其中,为真龙潜地,等到他日,真龙必定会一飞冲天,成就一番伟业。 这话说的虽然不尽不实,可是后来复汉军的发展却完美契合了这段话,宁渝在安庆击垮了康熙的清军主力后,许多听过这段话的人无一不倒吸了一口冷气,看来宁家这真龙,确确实实应在了宁渝的身上,否则朝廷的二十万大军,怎会如此不堪一击? 当然了,这封建迷信的东西,宁渝听了虽然只是笑笑便罢,可是宁家其他人却不敢随意等闲视之,就连宁忠源都开始或多或少信了几分,还专门安排的一个营的兵力去看护宁家祖坟,还特意给了封号,唤作护陵卫,以防宵小窥伺。 见到程远芝如此生气,这倒让其他的程家子侄感到几分不解,不就是几个人想要跑到北边去吗?至于这么大动静?这先前跑的人也不算少啊......只是眼下这扑朔迷离的情况,也着实让人多了几分担忧。 第三百一十三章 捞钱是王道 天底下真正了解宁忠源的人没几个,在这武昌城内,恐怕除了崔万采以外,真正最为了解宁忠源的,便只有程远芝这个老狐狸了。 程远芝在宁忠源起兵之后,没有急于跟宁家划清界限,这其中固然有大家都是一条绳子上蚂蚱的缘故,也是程远芝对宁忠源的了解所致,他可是知道宁忠源的为人秉性,说好听点叫杀伐决断,说难听了那就是翻脸不认人。 这样的人是能够成大事的,后来的发展也确实证明了这一点,无论是孤军占武昌,还是打下数省底盘,都体现了宁忠源这种光棍气质,甚至在傅尔丹行冒死一搏时,宁忠源都能面无惧色,带着仅剩的残军去迎击。 如今宁家气候已经彻底成了,三家说起来是同生死共进退,可是程远芝很清楚程家的能耐和位置,若是没有宁家在前面挡着,大家伙早就已经被千刀万剐了,因此跟宁家争锋的想法是从来都没有的,最大的期望无非就是在宁家的船上待得更久一些,坐得更稳一些。 程远芝望着这些子侄辈们,微微点点头,他心里还是比较了解这些子侄辈的,虽然一个个没什么大的出息,可毕竟胆子还没大到那个地步,相比起郑家来说要强多了。 程望微微抬起头来,看了一眼程远芝,小心翼翼道:“父亲,这件事里面是不是有郑家的手笔.......” 说起来这程望也不是纯粹的饭桶,他通过自家老夫这通脾气里,却是闻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如果没有程家的参与,那么郑家想必或多或少是有些擦不干净了。 程远芝冷哼了一声,“少操心那些事情,这件事还没完呢.....你们这段时日都给老夫待在宅子里,不许随意出门!” 程望感觉自家老父心情不佳,也就不再多说什么了,带着下面跪着的程家子弟,磕了个头便出去了。 等到众人都出去了,程远芝脸上浮现出了一丝忧虑,家大业大,难免会出现一些纰漏,特别是在这种情况下,想要维持下去实在不容易。 ............ 楚王府书房内,烛火通明,宁忠源、宁忠景和崔万采正分列而坐,三人的表情都带着几分凝重的味道。 “楚王,影子那边已经得到了结果......林自言之死,应该有些蹊跷,或许是背后的人出手的.....郑家应该没有牵涉太深。” 崔万采细细斟酌道,他知道自己眼下说的每一句话,都将会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因此不得不小心几分。 宁忠源眼睛微眯,冷笑道:“他们现在想转换门庭,怕是已经晚了。眼下就算是投清廷又如何?身家财产还不是被盘剥得分文不剩,就这样还讨不得好去......说他们是猪脑子,实在是不为过。” “呵呵,病急乱投医罢了,只是眼下即将草创一国,是不是控制下范围?若是牵连到了太多人,难免会引起人心惶惶。”宁忠景低声道。 “唔......”宁忠源没有直接回答这个问题,反而岔开了话头,他几乎是用一种解脱的语气幽幽道:“我已经想好了,将来登基让渝儿来吧.....我的身体没办法支撑太久,若是将来再闹一出变故,恐怕于复汉军有害无利。” 在座二人默然,他们自然明白宁忠源的意思,眼下复汉军内不能经受太大的波动,至少在这几年的时间里,需要维护一个核心和一个权威,这样才不会出现分裂的危险,而宁忠景的身体很明显已经无法支撑住这个重任。 若是寻常少年,宁忠景和崔万采自然是不放心的,可是宁渝又岂能与寻常人视之?虽说年纪还算小,可是却如同当年的秦王李世民一般打下了偌大的江山,在军内的威望甚至比宁忠源还要高一些,因此直接继位确实是一个不错的主意。 当然,宁忠源在说完这句话之后,也不由得叹了口气,真有登上帝位的机会,哪怕只是当一天的皇帝,谁又愿意轻易放过呢?只能说在此时宁忠源的心里,他是真的将宁家和复汉军的利益,看得比他个人利益还要重要了。 “既然如此.....那我等就不能再手下留情了。”出乎意料的是,宁忠景在得知了宁忠源的想法后,脸上浮现出一丝狠辣,他的一切所作所为同样是为了家族,既然是宁渝上位,那么矛盾恐怕就不是能缓和下来的了...... 既然再无退路,那就杀出一条路来,别人死总比自己死要强一些...... 崔万采同样点了点头,“只有先将内部清扫一遍,将来交给渝儿才不会让他为难,这个利害关系就由我们这些老头子来承担吧。” 宁忠源微微一笑,政事堂这边只要统一了思想,下面就没有什么太大的难度了,至于军中更是不用担心,在经过了之前的军事改革后,目前复汉军内的主力位置都是宁家人和宁家嫡系来担任的,别说其他的中小家族,就连程家和郑家都插不进去。 等到雏鹰营和讲武堂培养的军官成长起来后,到时候整个复汉军都会大换血一次,彻底取代那些老派军官,可能到时候军内依然会形成雏鹰派或者是讲武堂派,但毕竟都在宁家的掌控之中了,也就不用太过于担心了。 “骂名我来承担好了,反正也没几年好活的了。这个时候,只要能保障渝儿正常接替,哪怕牺牲再多,我也认了。” 此话一出,宁忠景和崔万采不由得心里一动,看来这一场腥风血雨,马上就要来了。 宁渝在之后的两天时间里,开始不断接见下面的一些臣僚,从政事堂到枢密院,再到监察院都要刷个脸熟,毕竟他常年在外,还有很多人确实没有见过,这对于宁渝来说并不利,无论是什么人,还是要做到心里有数。 “大都督,属下吏科主事郭修到。” 新任的吏科主事郭修一路急急忙忙赶了过来,眼下复汉军马上要草创一国,很多规章制度还没有彻底定下来,因此政事堂的一些主事官员都已经忙到跳脚。 政事堂前任吏科主事被派到了新开辟的浙江,去做了浙江的布政使,而新任的吏科主事郭修,并非名门出身,实际上他也是出身于寒门,但是胜在思维敏捷为人正直,早年间也跟着宁忠源做事,颇受看重,因此在这个关键时候便领了此职。 “郭修,眼下诸省官员安排可曾妥当,是否已经全面铺开?还有后备的人才选拔是否已经开始?对于这一次的科举中举人才是否做好了相应的培养计划?” 宁渝的每一个问题都问得很慢,足够保证郭修听得一清二楚,可是这对于很多官员来说,这种问话方式,同样也是一种心理上的压力,特别是很多只知道读死书的官员,更是无法做到这样的临场随机应变。 只是郭修却显得十分从容不迫,尽管他十分清楚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身份,可是也没有半点的紧张之色,直接开口道:“启禀大都督,目前鄂、湘、赣、皖、浙五省官员已经全部就位,深入到各府、县以及镇一级,目前地方上总体来说还算比较安定,因此这些官员的就任还算顺利。” “后备的人才选拔也已经展开,相关的人才将会从基层官吏当中进行选拔,然后还有利用到复汉军的政务大学和军内的退役人才,以保证后续人才的充足。至于科举人才,目前各部观政到明年开春基本结束,到时候会针对下一步继续安排。” 郭修回答得不慌不忙,这让宁渝也感觉到几分满意。只是对于郭修提到了地方安定问题,宁渝头也是清楚的,早在一个月前的时候,江南地方上的一些县便出现过动乱,大多都是在当地士绅的鼓动下,出现了反抗复汉军的情况,当然在复汉军的刺刀下,这些所谓的动乱也只是旋起旋灭罢了。 在目前的地方政权的制度上面,宁渝并没有做太大的调整,毕竟一国制度根基也不可能轻改,到时候若是改的不伦不类反倒是徒惹人笑话,因此目前复汉军的地方政权制度依然沿用过去的制度,可以说是保持原状。 在宁渝的设想当中,每占领一个地方一定要好好消化当地,可以说到目前为止复汉军在这一点上做的远远还不够,毕竟复汉军崛起太快,像湖北和湖南二省毕竟是有根基在的,再加上联合了大量的士绅,因此吞下去倒也没有特别费力。 可是对于江西、安徽以及浙江三省,毕竟是新纳之地,还没办法彻底进行消化,因此宁渝的要求也就没那么高,最主要的是打击忠于满清的地方势力和团练势力,特别是地方士绅的私人武装,更是宁渝打击的重点。 像之前江南地方上的动乱,便是这些地方势力不甘心的缘故,因此宁渝也算是吸取了教训,在复汉军全面占据浙江后,并没有一步直接占据福建,而是开始针对已有的底盘进行巩固。当然在这一过程中,要给出许多好处,也要亮一亮复汉军的大棒。 所幸的是南方诸省原本对清廷的忠诚度就不够,大家伙心里也知道江南只是清廷手里的会下金蛋的鸡,迟早有一天会被彻底宰杀,因此这里并没有多少官员士绅对满清殉节。大家伙也颇为知情知趣,在复汉军来了以后还是比较配合的。 “地方绥靖一事,其首要责任便在于选官,因此吏科一定要牢牢把握住选拔原则,记住不要把人一棍子打死,现在人才难得,只要不是那等害民残民的官员,复汉军还是要讲究一定的方法和原则。” 宁渝说的这番话,其实也不是空穴来风,因为自从复汉军兴起之后,一些人便有些昏了头,在选拔人才的时候开始讲什么德才兼备,这才宁渝看来简直就是个大笑话。 因为在这种体制下选拔出的人才,可能德行是有了,但是才能估计就两眼一抓瞎了,然而在宁渝看来,一个啥也不懂的好人,最多也只是一个拥有良好做人品质的废物,并不能胜任地方上的复杂工作,因此更加强调才能,才能宁渝想要表达的重点。 “属下明白,惩前毖后,方为用人正道。” 等到郭修退去之后,宁渝也开始考虑到了将来的政务问题,目前的复汉军严格来说跟清廷地方区别不大,制度基本相似,而人才选拔渠道变化也不是很大,这样得到的结果顶多是一个清廉度更高的地方政府,但是对于清廷存在的固有积弊改善上却没有丝毫的好处。 实际上在如今的大清,地方积弊之深重是相当可怖的,这种积弊往往会造成官府和百姓的撕裂,特别是在针对于县级以下的统治上,更是反映得淋漓尽致,从宋明以来的士绅共治局面,并没有得到一个根本上的改善,长期以往就会造成中央权威的流失。 特别是前明之亡,在这方面是吃了很大的亏,政令不出县城的局面几乎贯穿了整个大明,这就造成了很严重的一点,那就是中央对地方的把控变得越来越弱,能够从地方上挖掘的财源也就变得越来越少,以致于大明中央的可用财税变得非常低。 清廷虽然在这方面是吸取了大明的教训,他们针对地方上的财税是做了改革,使得中央财税得到了大幅度的增长,这一点是比大明强上一些的,但问题是也只是强上一些,原因就在于受到了生产力的限制,并不能做到彻底掌控地方基层,地方依然是需要士绅来实现共治。 宁渝心里明白,自己如果想要彻底掌控地方,除了抑制地方士绅的权力之外,更重要的一点,便是将目前的官员体系再扩大十倍,将底层官员直接深入到乡镇体系当中,可是想要做到这一点,所需要扩大的财税基础可就不止十倍了。 说到底。生产力和钱没到位的时候,宁渝担心再多也是空的,因此现阶段要做的头等事,还是要多捞钱,只有钱到位了,这事情也就好办了。 第三百一十四章 除旧迎新 随着除夕一天天逐渐接近,武昌城内也开始张灯结彩,准备欢度这一年到头来难得的喜庆日子,相比起过去两年,今年的武昌城终于能够安安心心过一次大年了。 在除夕之前的前三天,宁忠源表示为了酬谢大伙辛苦了一年,特意召开了一次特大的宴会,这一次宴会当中,将会请到目前复汉军各个体系当中的中高层,像政事堂、枢密院还有监察院各部都有安排,还有军内团级以上的军官也都会参与这一次宴会,由于宴会被安排在东湖岸边罗家山下,因此又被称为东湖之会。 说起来,这次的东湖之会自然不是一场单纯的宴会,而是宁忠源已经筹谋已久的一次聚会,目的是为了在这一次会上,彻底奠定来年复汉军立国的一些事情,当然其中最重要的,便是确定宁渝登基一事,要在人心上把这件事给落实下来。 宴会所在地位于东湖岸边的一处空地之上,此处已经建立了一座高台,虽然并不奢华,可是却相当阔大,上面已经摆放了许多桌椅,可以同时容纳上千人酒宴,看上去倒也显得十分威武,台上还写了两个大字——珞珈。 尽管还没有到规定的时候,但是已经有许多人前前后后抵达了高台,他们或许三五成群,或许独自一人,人人眉眼带笑,尽情享受着胜利的味道。 是啊,仗打到了这个地步,一个国都打出来了,也该享受享受了。 在他们的心里,或许是将自己当成了什么名将名臣之类的,满心以为这铁打的江山,是他们一点点啃下来的——但是在宁渝看来,在座绝大多数人的价值并没有达到不可取代的地步,毕竟大多数仗都是宁渝带人打下来的,再加上复汉军本身的装备和战术,对清军也是属于碾压状态,因此并不需要将领多么强大。 “珞珈?此为何意?” 前来与会的众人当中,大多也都是读过诗书的,可是看到了台上大大的‘珞珈’二字,便纷纷引经据典,可是过往的典故当中,确确实实没有关于‘珞珈’的典故,便有些令人不解。 当然,这卖弄文采之事,也会有专门的人出马,状元彭启丰作为楚王府侍从室行走,如今即将结束观政生涯,因此也是有资格来参与此宴,也受到了许多人的重视,他们不由得纷纷看向了彭启丰。 彭启丰这一次前来,身边也聚集了几名好友,见众人要他来解惑,当下也不甘示弱,便仔仔细细看了几眼,细细沉思了下来,不过想了许久,终于摇摇头叹息了一声。 “珞者,石头也;珈者,头饰也。此珞珈确实未曾出现在典故当中,不过我知道咱们这里便是罗家山下,莫非是将‘罗家’改成了‘珞珈’? “翰文兄果然大才,小弟实在是佩服不已。” 一声清朗的声音传来,却引起了众人的好奇之心,便纷纷望向了来处,却见到一名年轻人正快步走了过来,正是跟彭启丰同列三甲的吴敬梓。 彭启丰望了一眼意气风发的吴敬梓,心里不由得多了几分艳羡,他虽然是状元之才,如今也位列要职,可是跟吴敬梓比起来,反而没那么重要,因为朝中众人都知道,吴敬梓是被宁渝给亲自要过去的,这其中代表的意思,自然令彭启丰都有些羡慕了。 谁不知道等到复汉军立下一国之后,宁渝就是妥妥的太子?等到将来,那就是妥妥的皇帝,到时候在宁渝身边的人,自然都能鸡犬升天。 当然这个时候的彭启丰还不知道宁渝马上要登基的事情,他热情地拉过了吴敬梓的手,向着周围的士子们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吴敏轩,来头大的吓死人,当然其一身的文采也是让我颇为钦佩呢。” 吴敬梓微微一笑,跟周边的士子们互为一礼后,才瞧了瞧台上的‘珞珈’二字,笑道:“翰文兄所言非虚,此‘珞珈’者并非出自典故,实则是将‘罗家’改成了‘珞珈’,这其中的手臂,便是出自于大都督。” 听到吴敬梓提到了宁渝,当下所有人都齐声赞叹,有人夸这一改动几乎有点石成玉之妙,将俗气的‘罗家’变成了非凡的‘珞珈’,还有人以为,这珞珈山听起来就高雅脱俗了许多,于此地举行盛会正是理所应当之举。 众人一番交谈之下倒是颇为热闹,不过也不止是这些文人雅士在这里卖弄风骚,复汉军的武将们也是雄赳赳气昂昂的神态,像董策、许成梁、李石虎等人几乎引领了所有的风头,在人群当中也是极为扎眼。 在李石虎身旁,还站着一名右眼蒙着黑布的年轻汉子,正是一战攻上江宁城头的郝昭,不过由于战事的缘故,他的右眼也为此彻底失明,还曾受到过宁渝的亲自嘉奖和宁忠源的借鉴,也算是给自己挣下了不小的功劳。 为此,郝昭也受到了禁卫师的师长宁祖毅的认可,将其直接提拔到了新组建的禁卫师里面,在群狼环伺的禁卫军里,一举坐上了禁卫师一团团长的宝座,成为了武昌赫赫有名的青年才俊。 在这一次的大会当中,禁卫师负责全方面的安保事物,不过由于郝昭现在的身份,倒也不必亲自去盯着,因此也就陪同着刚刚到武昌的几名老上司,一同谈天说地。 许成梁微眯着眼睛瞧了郝昭一眼,哼哼道:“第二师怎么就没有你这样的人才?要不是老宁下手快,老子估计也得跟大都督要你!” 董策嘿嘿一笑,高声道:“许成梁,你的二师现在可是担负着西北的重任,郝昭过去怕是浪费了人才......”说完后,一众**子便笑个不停。 许成梁当然知道自己这个老对手不会放过奚落他的机会,只好无奈道:“你以为老子愿意......那年羹尧是个什么东西你们不明白,当初还在打的时候,他就一直坚守不出,咱们当时的任务是固守,不允许随意扩大战线,也就放过了那老小子......” “可是没想到啊,后来这老小子竟然直接去了青藏,这一下子可好,咱想找他打都没机会了......只能等时机合适以后,大都督一声令下,老子就砍了年羹尧的狗头!” 说起来也巧,当初的第二师除了在长沙打了一场大战以外,其他时候并没有多少参战的机会,作为主力师一直在郧阳府跟清军反复纠缠,只是看到了其他主力两个师在江南打过来打过去的,心里不免也有几分羡慕。 当初的第二师师长宁忠义在整军过后,也就不再担任了第二师师长一职,由副师长许成梁接任,他跟董策二人也算是都上升到了师长位置上,不过董策后来到了大都督府担任参谋处处长,相对来说要比许成梁要领先一步。 众人一片吵吵闹闹的时候,一队队王府侍卫走进了会场,接下来便是宁忠源、宁渝、程远芝、郑先还有崔万采等人,一同走了过来。 等到宁忠源坐了台上的主位之后,宁渝等人分成两派坐了下来,而其他的人也都纷纷坐在了自己的位子上,这上千人便成为了目前复汉军的最核心力量了。 “起!” 随着一声令下,所有人都站了起来,红色的官衣瞬间变成了一片海浪,他们手中举杯望着宁忠源,眼神里带着几分狂热。 “为楚王贺!楚王万岁万岁万万岁!” 一阵阵呼喊声如同浪潮一般席卷而来,在所有人的心里,复汉军是一个自己亲身参与进来的传奇,一个席卷了南方诸省的传奇,一个掀翻了鼎盛大清的传奇。 在这个传奇当中,固然有战无不胜的宁渝宁大都督,可是更关键的还是宁忠源,没有他率先带着众人走上了这条路,许多人也不会变成今天这个模样,因此这一声楚王万岁确确实实喊得真心实意。 特别是对于从雏鹰营出身的孤儿而言,他们对于宁家和复汉军所赐予的一切,都难以忘怀,特别是董策和许成梁二人,他们几乎是同时想起了当年在寺庙里的那段日子,若是没有宁渝伸手,恐怕他们当中有许多人会活生生饿死。 正因为如此,他们对宁渝和宁家的忠诚,几乎都是最高的一批,用董策的话来说,无论众人是师长还是团长,可首先都是宁家的家奴,也是宁渝的家奴,他们不会因为这个身份而感到耻辱,只会觉得无尽的荣耀。 宁忠源望着台下众人,心里亦是无比激动,尽管没有喝多少酒,可是他依然感觉到一股眩晕,那是一种令人沉醉的味道,或许这就是当皇上的感觉,一声令下,整个天下便为之颤栗。 “这个天下,是孤的,可也是你们的!” 宁忠源环视了众人一眼,一口将碗中酒饮尽,众人被宁忠源的一番豪情给打动,纷纷饮尽碗中酒,高呼万岁,声震数里。 一连串细密的鼓声响起,数十名身着重甲的复汉军士兵手中执剑而出,他们在高台上伴随着鼓声舞剑,寒光冷冽,却又透着无限豪情,看得众人齐声叫好。 宁渝一脸微笑望着台下的舞剑武士,心里却是也来了兴致,便齐声高声道:“启禀父王,孩儿愿为父王献上剑舞。” 众人听说大都督要亲自作剑舞之乐,当下一个个也是兴奋莫名,宁忠源也是哈哈大笑,“吾儿剑舞,当为今日此会之盛典!” 宁渝起身拔剑,走到武士中间,一板一眼舞动了起来,他毕竟是从小得名家传授,只见一柄长剑在他的手上上下翻飞,动作并无太多的美感,可是胜在气势非凡,倒也让众人看得目不转睛。 众君臣当台大舞尽显豪情,可是在一旁坐着的郑先,却感觉有些心慌意乱,他望了一眼宁忠源,可是对方却没有看他一眼,接着又瞧了一眼一旁坐着的程远芝,后者却是对着他微微一笑,神情里颇具几分深意。 “致斋,当日在武昌城倡义之时,你也曾像今日这般心绪不宁了.....” 过了好半晌,程远芝才悠悠吐出一句话来,他实在是不愿意看到郑家在这个关键时候彻底倒下,这对于宁家和程家来说,并不是一件好事。 郑先听到了这句话时,却是心神一震,他当然不会认为这句话是程远芝随口道来,当初在宁忠源起兵反清时,郑先亦曾动摇过,可是毕竟是一根绳子上的蚂蚱,实在是改变不了这个关系,也只好硬着头皮跟着宁家走了,而当时的程远芝可就曾提醒过他。 因此,如今听到了程远芝说这句话,郑先心里却是明白了过来,眼下的局面跟当日亦有几分相同,若是愿意跟着宁家走,那自然是平安无事,若是心里存了几分别的心思,到时候程家可是不会帮他的。 “程老太公,我郑家走到这步也是咎由自取,只是还请程老太公将来多铎照拂一二......” 郑先神情里头透着几分苦涩,他自然明白眼下的大势是什么,可是正因为明白这个大势,才让他感觉到抗拒。 程远芝瞧了一眼正在舞着剑的宁渝,笑道:“我这好外孙千好万好,可唯独有一点不好,那就是对人太过于仁慈了些。致斋,若非有他,你郑家如今可不是眼下这模样.....” 郑先心里一凛,长长叹了口气,也就不再多言了。 在众人欢庆之时,武昌城内却迎来了再一次的戒严,一直未曾出现的枢密副使宁忠义和禁卫师师长宁祖毅身穿铁甲,出现在了城东门处,许多复汉军士兵从城外依次进入城内,他们手里端着长长的火枪,腰间的刺刀发着寒光。 “这马上都要除夕了,这武昌城也该清理一下了,要不然拖到过年去,怕是面子上就不好看了。除旧迎新,旧的要是不除,这新的怎么会来?” 宁忠义脸上带着几分冷意,他望着宁祖毅低声道:“今天这一战虽然不能用火炮,可光靠两个团想来也够了。” 宁祖毅脸上微微一笑,“哼哼,对付那帮子狗东西,何须火炮?一个时辰,我给大人一座干干净净的武昌城!” 第三百一十五章 议定国号 “三连听我口令,封锁住这一片的街道,一连和二连跟我来,准备上刺刀!” 禁卫师三团二营营长周显大声吹着哨子,一队队的士兵大踏步向着城内走去,他们脚上穿着的皮靴踩踏在青石板地面,发出一阵阵清脆的声音。 数千名复汉军士兵从武昌城的各个城门分批涌入,以各营连为单位封锁街道,严禁普通百姓进出,一时间偌大的一座武昌城,变得安静无比,百姓们躲在门后,静静听着外面复汉军士兵经过的脚步声,连大气也不敢喘。 东湖之会上人人纵情欢愉,可是任是也没有想到,针对复汉军内部的一次清洗已经在无声无息地展开,只有正在舞剑的宁渝和宁忠源知道,等到今夜过去了,复汉军将会迎来一个崭新的时代。 改革是需要流血的,哪怕是对于复汉军这样的新兴势力来说,同样避免不了流血牺牲。复汉军新颁布的这些法令,严重侵害了士绅们的利益。在利益面前,任何的妥协和让步都变得无济于事,只有铁和血能够消弭一切。 值得庆幸的是,目前的复汉军基本都在宁家的掌控中,因此宁家是有掀桌子的能力的,能配合的自然是跟着宁家继续走下去,至于那些不配合的,就只能请他们去死了。 复汉军各营营长手里都有相关的名单,上面的人便是这一次串联起来反对复汉军的士绅集团,在复汉军通过影子和郑家将这些人揪出来之后,剩下的事情变是按图索骥了。 “砰砰砰......” 周家门外传来了一阵激烈而粗暴的门声,却半天都无人来开门,随后外面的人便开始撞起门来,一声声吆喝的号子声后,那扇看似厚实的大门,已经处于摇摇欲坠的状态。 府内的奴婢们已经缩成了一团,闭着眼睛都不敢看向外面,还有一些胆大的家丁簇拥着站在门后,手里举着刀剑,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周钦脸色铁青,他手里握着一把鸟铳,眼睛里却带着几分绝望之色,前些日子虽然风头紧了许多,可是还没等他们跑,便听说宁家父子要在东湖举行大宴,心里便放松了几分警惕,可是万万没想到的是,这宁家父子竟然明修栈道暗度陈仓,这一下可好,彻底被堵在家里了。 “父亲,眼下咱们已经彻底没希望了,跟他们拼了吧!” 周钦之子周维望着正在颤抖的府门,不由得深深叹了一口气,他早就知道父亲卷了进去,却没有想到卷入的这么深,除了暗中密谋反对复汉军之外,甚至还跟清廷那边的暗探勾勾搭搭,连林自言那条线都牵扯进去了。 事到如今,已经再无可挽回了。 随着一声沉闷的轰鸣,周家的大门直接倒塌了下去,复汉军士兵们一拥而入,而那些原本在门后的家丁们,却没有反抗的勇气,他们很快就丢掉了手里的刀剑,然后跪在了地上。 “砰......砰......” 周钦和周维手里的鸟枪响了起来,可是并没有打到士兵的身上,毕竟这鸟枪的准头实在是太差了些,数名复汉军士兵几步冲了过来,直接将这二人踹倒在地,随后用粗绳捆起来打了个死结。 虽然说这些人最终的结果都难逃一刀,可是宁渝并不想就这么杀了他们,至少在一些相关的东西没有吐出来的时候,杀了他们属于下下之选。 当然名单上不仅仅只有周家,数十家士绅大族也都在缉捕的名单上,他们或是被捉拿,或是在跟复汉军搏杀,枪声如同鞭炮一般,在城内的各处角落响起,只是与春节时的鞭炮比起来,更多了几分沉闷感。 郑家作为从龙大族,自然与其他大族不一般,宁忠义亲自带着复汉军的士兵包围了郑家,不过并没有暴力开门,而是颇为客气地派人上去叩门。 无论怎么说,郑家都是率先跟着宁家造反的大族,其影响力还是有的,因此哪怕是到了如今这幅局面,也要给上几分面子才行。 郑家人打开了门望着外面的士兵们,顿时感觉到几分错愕感,这一幕实在是太离奇了些,当下也不敢耽搁,连忙去禀报了郑觉。 在郑先去赴东湖之宴后,郑先胞弟郑觉便成为了郑家的代表人,他面对府门外包围的复汉军士兵,并没有丝毫的慌乱,而是非常冷静地派人打开了大门,随后便带头走了出去。 “宁枢密使,此番何须如此,若是有事相召,郑某自然会亲自上门拜访。” 一番话倒是说得不卑不亢,甚至连恼怒都没有,倒是让宁忠义颇为欣赏这份淡定,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这份心态可不是人人都有的,当下便对郑觉多了几分欣赏之意。 宁忠义也知道这一番不会彻底击垮郑家,因此言语间也多了几分客气,“奉楚王令,调集郑家所有案牍资料,还会带走一些相关涉案人员,不得有误,还望郑先生能够多多理解。” 案牍资料...... 郑觉眼神一凝,心里却是多了几分警觉,面上也不好多说什么,低声道:“既然是楚王殿下的命令,小人也不敢阻拦,诸位请。”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宁忠义笑了笑,也不以为意,几队复汉军士兵便进了郑家的宅子。 当然,复汉军的士兵并不会很粗暴的去搜检郑家,而是去了郑先的书房当中和库房里,将一些案牍给运了出去,中间见到的一应财物,分文未动,对于宅子里的女眷更是不曾多看上一眼。 这一幕落在了郑觉的眼里,也不由得暗自点点头,像这般动作已经是相当客气了,只是他心里也暗叹了一句,可是有了这一回,恐怕郑家真的已经是要没落了。 想到这里,郑觉心里对于郑先便多了几分埋怨,不管怎么说,他们郑家都跟宁家是姻亲关系,只要好好巴结住宁家,坐在复汉军这艘大船上,将来也少不得他郑家的好处,何必要去贪图那点小利,参与到那群小人当中,如今却是彻底失了先机。 宁忠义在搜检完毕以后,将案牍都装上了马车,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客气地拱了拱手,便带着人离去了。 案牍有没有问题其实也不重要,只要郑家以后彻底失了势头,那么一切也都会慢慢失去的。 ......... 珞珈台上,众人欢聚一堂,根本不知道此时的武昌城内出现了如此大变,由于复汉军将武昌城封锁得十分严密,因此根本没有人出来走漏消息。 宁忠源此时一脸微笑地望着郑先,轻声道:“致斋,为何适才一直闷闷不乐?” 郑先脸上带着几分苦笑,心里明白今天这一关怕是很难过去了,当下便跪在了地上,闷声闷气道:“启禀王上,臣只是看到了眼前这一幕,心里不胜感怀罢了。” “哦?致斋难道不高兴吗?” 宁忠源眼神微微眯了起来,他的脸上虽然还带着笑容,可是语气里却有些阴沉。 郑先连忙趴在地上,高声道:“臣心里感怀的是,当今天下战乱纷飞,百姓离乱,更有暴清残民,小民苦不堪言,若非楚王起兵反清,救百姓于水火,如今岂有我汉家江山?” 一番吹捧之词并不能改变什么,郑先很快就抛出了戏肉,“只是臣以为,我复汉军想要更进一步,就需得不拘一格提拔人才......臣昏聩无能,难以委以重任,还望楚王明察。” 宁忠源听完这话却是脸色大变,连忙过去扶起跪在地上的郑先,低声道:“致斋,何至于此?孤昔日倡义之时,若非你们悍然相助,复汉军又岂会有今日?致斋如今年不过五十,将来还大有可为,岂能此时激流勇退?” 一旁的程远芝看到了眼前这一幕,笑道:“王上,致斋有此感叹,想来也是天命已至。” 郑先脸上也带着几分惶恐之色,眼中含泪:“王上,我复汉军有今日着实不易,臣以为此时当以国事为先,若是将来能够克定中原,臣也就心满意足了。” “既然如此,那孤也不再强求,只是家国一体,万事忧心,将来若是到了国事危亡之刻,致斋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宁忠源脸上带着微笑,这番话自然是客套罢了,若是真到了危急时刻,郑家反而是最危险的了。 一场大宴,众人皆饮酒过度,便各自昏昏沉沉睡在了珞珈台上,而武昌城内的枪声也都渐渐停息了下来,超过数十家士绅大族全部被抄家,上千人被复汉军的士兵押解出城,还有数十人被关押在了影子的地牢当中。 一场针对复汉军内部士绅大族的清洗,就这么悄无声息地快结束了,其中郑家也因此付出了极为惨重的代价,除了郑先辞去在政事堂的差事以外在军中和政事堂的郑家子弟,这一次都被取消了官职,责令回到复汉军政务大学和讲武堂重新学习,其实也是相当于被闲置起来了。 当然对于武昌城内的百姓而言,这一次的变乱虽然感觉有些惊吓,可是并没有对他们的生活造成什么影响,反倒是一些平日里耀武扬威的士绅大族,却消失了踪影,而他们的府邸上也留下了一个大大的封条。 内忧外患既定,宁渝上位的日子也就摆上了日程,在宁忠源已经跟崔万采和宁忠景透过风的前提下,文人们也就开始了自己的传统艺能——劝进。 虽说这劝进已经玩过了一次,可上次确实是时机未到,宁忠源出于种种考虑之下,顶住了诱惑,可是这一次是真的不一样了,毕竟连皇帝人选都给换了,而宁渝是真正的要做皇帝了。 对于复汉军而言,根基在于军队,亦在于人心,可是军队在宁渝的多番手腕下,再加上雏鹰营和讲武堂的骨干力量,其实已经彻底握在了手里,不用担心会有人作乱。而人心方面,经过了科举考试、工商改革和免除苛捐杂税等种种操作后,再加上一次对内的清洗,算是将目前的整个盘子给稳定了下来。 新的一国,完全可以建立起来了! 正月十五,楚王府大朝会正式召开,宁忠源颁布诏书,将楚王一位禅让于宁渝,而他自己选择归隐。接着政事堂右参议宁忠景和左参议崔万采,带着百官同献劝进奏折,要让宁渝立朔定元,开创一国之大统。 所谓的立朔便是指定下一年的历法,然而这是皇帝才有的权利,象征着顺应天命,尽得天时,以天象应人心,简单来说,就是让宁渝不要在磨蹭了,赶紧当皇帝吧。 当然了改朝换代是一件大事,大臣们如今劝进,宁渝也不可能就马上答应下来,这么也要做够了礼数,三请三让之后,才勉为其难的答应下来,并且一定要强调一点,那就是当皇帝是你们逼迫的结果,并非本意。 当皇帝确实是一件很麻烦的事情,这里面包含了一整套的工程,当然大部分都是象征意义的东西,虽说整个过程虚伪了点,可是毕竟也是玩了上千年的东西,这方面宁渝也不得不尊从祖制,再说了这当皇帝也不是为他一个人着想,也是为了在座的富贵考虑,这个面子上的东西要是不顾及,丢人的也不光是他这个皇帝。 建立华夏正朔,这可是文人们最为乐道之事,其中首要一事便在于国号。 “我复汉军兴于楚地,不妨以楚为国号,亦应楚王名号。”很快便有大臣给出了建议,这种事情说对了一般都会有奖赏,说错了也不会担责,反正最后都得皇帝做主。 不过对于楚,也有人持否定态度,“我复汉军既然是为复汉家江山,何不用‘汉’,先前用楚不过是白莲教用了才作罢,如今我大汉若立,一纸诏书便可让其另改他号!” 大家都是文人,针对这个国号各自都有各自的见解,当下也是争吵不休,甚至还有人说恢复大明的国号,瞬间被众人用眼神给秒杀了。 宁渝望着吵吵闹闹的众人,心里略略有些不爽,按照他的想法,不管是‘楚’还是‘汉’都不太符合,直接叫中华帝国不就好了嘛,听起来多霸气! “咳咳......列位臣工以为,这中华帝国如何?” 第三百一十六章 差了点什么 听到了宁渝的所谓中华帝国,却是把在座的大臣们给听愣住了,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年号?这不是纯粹的扯么?到底有没有文化? 崔万采脸上也带着几分尴尬,这个时候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是宁渝名义上的老师,这虽然教给宁渝的都是些不怎么正经的东西,可是到了这个关头,也确确实实感觉有些无地自容...... 复汉军内的文官们不同于大清的文臣,他们似乎天生便继承了明朝大臣的风范,开始喷起了口水,宁渝这个时候突然有些羡慕在后院修心养性的宁忠源,好歹他可以选择去修心养性,可是自己当了新的楚王,却只能看着这帮子文臣们耍起了嘴皮子。 当然除了国号以外,还有年号啊,然后朝廷的政务架构啊,这一堆事情都摆在了宁渝的面前,让他感觉到有些苦恼,这些事情说起来简单,可是做起来的时候,却是需要走一套流程,像这样的争执场面将来也不会少。 崔万采终究是站出来说道:“自黄帝至舜禹,皆同姓而异其国号,以章明德。王上所说的中华帝国却是有些不伦不类,难免招人笑谈。”先是暗中鄙视了一通宁渝的审美,然后望着大臣们,开始了长篇大论。 “历朝历代以来,这国号要么是以爵位为名,要么是以封地为号,如此说来,王上以楚为号,不若以国号为楚。” “至于汉楚之争,倒不是因为白莲教,而是见诸青史之上,这汉着实不少,除了高祖皇帝的汉和光武皇帝的汉以外,还有昭烈皇帝的汉,除此之外匈奴刘渊亦曾以汉自居,还有刘知远同样以国号为汉......于我等而言,开创的是一统江山,再用汉未免有些不合时宜。” 一番话却是说得众人心服口服,要是前面没有那些个汉,用一用倒无妨,可是现如今皇帝又不姓刘,再用未免有些强行攀关系的味道,大家伙也就选定了,便以楚为国号。 宁渝心里虽然对这些虚名不以为意,可是也不想为这事反复纠结,其实用什么国号都行,主要还是得有硬实力,要不然取得再好听也白搭。 后面就是定年号了,宁渝心里以为这国号大臣们定好了,年号自己做主就好了,心里也已经想好了,兴致勃勃道:“以楚为国号,孤以为可。这年号嘛,诸卿以为如何?” 李绂这个时候却插嘴进来,在一旁提醒道:“王上,年号毕竟不比国号,需要等到王上正式登基之后,方可拟定。”说白了,想要年号得先把程序走了。 宁渝有些郁闷,登基肯定是要登基的,但不是现在,也不会选择在武昌,到时候是需要搬到江宁的,而那里的天地社稷坛已经在建了,因此也只能等到登基之后了。 不过在此之前,宁渝还需要会同崔万采、宁忠景、李绂等人解决一件头等大事,那就是确定目前复汉军的政务架构,毕竟眼下的楚王府架构当初也是草创得来的,很多东西都还不够完善,特别是官制等级上,更是混乱无比,过去大家都是草台班子,也就不在乎了,可是马上就要创立一国,要是还这么乱可就说不过去了。 在这一方面上,就不太适合开大会了,毕竟关系到最为核心的东西,宁渝直接找来了宁忠景、崔万采、李绂等大臣,检讨过往历代的政务框架,从而得出更适合目前楚国的一些东西出啦。 实际上,宁渝也很清楚当前清廷的框架也不是一蹴而就的,实际上它还是基于大明的根基,从而演变得来的一种制度,它是将入关之前的满洲与明制进行了结合,加进去了一个不伦不类的八王议政,可是大体上并没有太多的变化,当然随着八王制度的废弃,皇帝的权利是在这个过程中变得越来越大的。 至于明朝制度除了内阁以外,其他方面基本上是沿用三省六部制度,当然细节上是有些变化的,其中中书省统管六部,负责职掌行政事务,跟目前楚王府的政事堂颇为累死,而主管军事的则为大都督府,类似于目前复汉军的枢密院,而御史台则是类似于复汉军的监察院,负责职掌监察事务。 简单来说,复汉军目前的制度与明清制度并没有真正的变化,无非就是名字上发生了一些转变,当然这其中也有一点变化,那就是复汉军其实在事实上取消了内阁,而是选择了左右参议制度,几乎等同于左右宰相。 在这一点上,其实无论是宁渝还是宁忠源,当初都是有过深入的考量的,那就是内阁制度最大的作用其实是权力的制衡,在效率上其实并不高,反倒是丞相制度,更加适合战时的需求,通过总览全局的方式,来避免内耗。 当然为了制衡丞相的权利对君王造成的威胁,宁忠源并没有给出真正的丞相的名分,而是用参议来顶替,简单来说就是位卑权重,而且还设立了左右两个参议,为的便是制衡。 “孤以为,政务清廓,方能安定四方。尤其是中枢之内,更应该做到职责相应,削减冗官冗职,以确保政务上下畅通无阻。诸卿可有何建议?” 眼下真正能够参与到这一次会议的人,都是目前复汉军的中枢力量,对于这件事自然也会深思熟虑一番,因此不管平日里怎么说,到了这个场合上,大家不免都沉思了一番,毕竟这一次可不是闹着玩的,说轻一点关系到大家伙的将来,说重一点事关整个大楚的生死。 “若是接替旧制,倒也未尝不可,毕竟这天下都已经习惯了这一套......只是新朝初立,若是有些改动,也是实属正常,却不知王上心中如何想法?” 李绂的性子做不到那么刚直,因此很多话说起来还是比较圆滑的,大家伙听了都会觉得有道理,可是并不能解决问题,而这些东西,也并不是宁渝眼前想要的。 实际上如果只是旧制的话,宁渝完全是可以沿用眼下的这一套东西,他低声道:“新朝鼎立,绝不可沿用老路,只是孤以为,所谓官制绝非只是为了大家的荣华富贵着想,因此这制度却是需要细思量一番。” 众人苦苦思索之后,也是提出了许多看似有用的建议,可实际上依然是换汤不换药,并不符合宁渝的想法,唯独一直没有说话的崔万采,却陷入了沉思当中。 见到众人都没有新的想法后,宁渝也不由得有些失望,而此时的崔万采却低声道:“王上,先前咱们所做的一切事物,其实还是差一根线去串起来,这一次的官制同样如此.....或许有了这根线,很多东西就会迎刃而解了。” 听到了这么一番话以后,宁渝心里却瞬间敞亮了几分,他很快便懂得了崔万采的意思,他想要更改的其实从来都不是官制.......而是封建王朝的这一套行事逻辑。 无论官制再怎么改,如果始终都是在封建王朝的这一套逻辑之下,其实都是立不住脚的,而且很容易被摧毁掉,甚至包括宁渝前面做的那些动作,或许在他活着的时候能够维持下去,可是只要将来换了个皇帝,这一切都会被推倒。 “废除苛捐杂税,减轻百姓负担。” “扶持工商百业,促进资本发展。” “重修明清刑律,废除苛刑酷刑。” “摊[书海 .xyz]丁入亩,士绅一体纳粮.....” 当这些东西都搅和在一起的是时候,宁渝感觉自己的脑子都要爆裂开来,这些条款条条都能尽收民心,可是混在一起的时候,却仿佛少了一个最关键的东西。 是什么呢? 在这个时代,没有人能给宁渝一个答案,在坐的所有人都没办法,可以说,宁渝真正的考验从来都不仅仅只是清廷,还有天下众生,如果只是一个换汤不换药的大楚,这对于宁渝来说是没有任何的意义。 李绂沉默片刻,随后低声道:“王上,于民心而言,绝非一味施恩,更要恩威并重,当下我大楚对百姓施的恩,于清廷已经胜过十倍百倍了。” 一旁的诸位臣子都是发自内心地点了点头,如今的复汉军于百姓之索取,于历朝历代都是相当低了,军队更是秋毫无犯,从来都没有过残民害民之举,如果连这些都还不够,那到底要做到什么样才够? 没有人懂得宁渝此时内心的纠结与苦闷,或许对于他而言,曾经所经历的那些美好与震撼,一直停留在他的内心里,从来都没有消散过,以致于不自觉地就会流露出来。 “孤一直在想,为何两宋之际和明末之时,我亿万汉人,却未曾守住这个江山?这中间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宁渝眼睛里闪过一丝痛苦,这个问题已经成为一个死结,困扰在他的心里,可他是知道答案的,那个答案几乎残忍的让人心碎罢了。 “民不知有国,国不知有民。” “我大楚绝不做这样的国!” ......... 如今风雨飘摇的大清朝,在雍正这个土郎中的几副猛药下来,竟然有渐渐稳住病情的趋势,开始逐渐让雍正多生出了几分不该有的奢望,也就是这药下的还不够重,疗效还没达到雍正大夫想要的地步。 “原本摊丁入亩与火耗归公乃我大清爱民之举,可为何让楚逆走到了朕的前面,你们说,这到底是出了什么问题?” 望着满朝跪着的文武大臣,雍正顿时有些气不打一处来,他早已经接到了密报,复汉军已经在南方数省开始推行废除耗羡和摊丁入亩的政策,甚至已经走到了更进一步,那就是将士绅也纳入进了一体纳粮的范畴内。 虽然对复汉军这种抄袭行为感到无耻以外,可是清廷行动之颟顸,也让雍正几乎感觉到心碎,他多番筹谋之下,才勉强开始推行的政策,如今却被对手全盘照搬,甚至还更进了一步,这想想都感觉有些不对劲了。 这中间差了哪一点呢? 对于这个问题,除了少部分糊里糊涂的大臣以外,其他人几乎是门清,大家伙都是经历过科考上来的,哪里还不懂这里面的关节?复汉军能够全面推广实行,靠的就是一个杀还有个拉,而且必须是先杀后拉。 首先在复汉军打天下的过程中,地方士绅的损失其实是非常惨重的,大批不愿意跟着复汉军的士绅家族,都已经被干掉了,再加上这几次的清扫,可以说士绅大族们都已经被割了好几轮了,剩下除了缩着也没什么好办法。 在杀完了这一批士绅大族后,复汉军再去实行这些政策,在无形当中其实就减少了许多阻力,再加上后面复汉也会针对配合的大族来进行拉拢,在清扫那些不配合的大族时,也收缴了不少好处,用来拉拢却是完全绰绰有余了。 当然,即便是这样,复汉军在湖广内部也遭遇到了一批反对者,然后在将他们彻底清除干净后,甚至连一同起家的姻亲郑家都给扫到一边玩去,这才将政策全方位铺开来。 可问题是,复汉军有人有枪,有钱有田,能打也能拉,民心还很稳定,可是清廷眼下有什么?除了那些烧火锅一样的鸟枪外,什么都没有。 张廷玉只好道:“启禀皇上,楚逆眼下所行不过是画虎类犬,既无皇上仁爱之心,所行策略更是急躁蛮行,怕是不得长久。” 怡亲王允祥也不由得叹了口气,他当然知道雍正所言何意,不过是希望能够将摊丁入亩推广到其他诸省,而不是仅仅只在直隶推行。 可问题是,这个银子从百姓的手上是收不到的,只能分摊到各州县,通过各州县的田产籍册来征收,可是那些田产籍册上的名字可不是一般的老百姓,都是大清的八旗贵族老爷们...... 说白了雍正既做不到士绅一体纳粮,又不愿意再去从穷棒子手里捞钱,这中间要收的银子还不能少,实在是让下面的官员们有些无所适从。 哪怕是首倡的直隶,如今也面临了这样的困局,使得雍正自以为的妙计,开始变成了一处尴尬的闹剧。 第三百一十七章 雍正的新药 自从大清的摊丁入亩实施以来,表面看上去税银在理论上确确实实会增多,而且隐户的数量在变少,可是钱并没有收上来,而且对于底层的百姓来说,也没有感受到真正的好处,只能说有了这一条,表面看上去大清是在锐意改革的。 张廷玉知道这里面的一些小把戏,虽然有了摊丁入亩,可由于并没有把士绅纳入到收税的范畴,那么到了下面以后,便出现了一些不一样的东西。 对于下面州县的官吏来说,让他们去跟士绅收税等同于跟自己要钱,这自然是不符合优待士绅的原则的,可是现在的赋税不按人头算了,按照田产籍册走,人口是可以隐藏的,但是田地是藏不住的,因此多出来的这批银子,就得想办法交出去。 能怎么交呢,只能通过摊派的方式,把这部分银子都摊派到其他老百姓的头上,毕竟大清的赋税都是士绅们帮着收的,这里面能够玩出的把戏可就太多了,比如把士绅的田改成下等,把农户的田改成上等,就可以理所应当的多收银子了。 问题是这一套,张廷玉是不可能跟雍正去说的,因为他自己就是士绅大族,没道理去出卖自己的利益,这个朝廷里也都是这样的角色,因此这一点根本不可能拿到明面上来说,甚至就连雍正,知道了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如果雍正继续去挖士绅的墙角,恐怕第二天大家伙就都得造反了,毕竟大清的江山还是第一位的,只要能收到钱,这百姓委屈一下也就委屈一下了。 “摊丁入亩必须全面铺开,大清的八旗新军还等着就米下锅呢。” 既然如此,张廷玉只好叹口气,跟着大臣们一同领旨了,这件事如果真发展到了这一步,恐怕士绅们也不会太反对了,毕竟这肉终究是割在了百姓的身上。 眼瞧着这帮子汉臣终于松了口,雍正心里也是甚为得意,甚至对这些汉臣凭白多了几分鄙夷,说到底都是都是大清的狗,平时叫一叫无非是想着讨块肉骨头,真要是主子翻了脸,这帮子汉臣也就不敢叫唤了。 不得不说,大清的皇帝们是真的将汉臣的心态给摸透了,只要他们自家的富贵能够得到保障,这其他的穷腿子死多少也不会碍着他们的眼,不过这番事解决了后,雍正便有心气给大家报喜讯了。 “岳钟琪所部来消息,西宁已经被拿下,塔尔寺也被攻破,察罕诺门汗等大喇嘛被年羹尧给处死了,其他的叛乱的喇嘛僧众也都被镇压了下去,我大清西北一疫几乎是大获全胜!” 众臣并不知道这一消息,当下也是大为震惊,原本以为这西北的罗卜藏丹津之乱还要持续好多年,可是却赢得如此轻松,倒是让人有些惊诧莫名了。 雍正心里也颇为得意,毕竟是自己一力坚持出兵西北,年羹尧和岳钟琪二人也都是自己所提拔上来的,充分说明了自己这个皇帝还是很合格的,至于楚逆没有被平息,完全是先皇的责任....... 怡亲王允祥这个时候也站出来,大声道:“罗卜藏丹津已经向我大清派来了使臣,想要求和自保,只希望我大清的铁蹄能够在西宁停下来。” 徐元梦作为大学士,当下便出列道:“此一役耗费粮饷民力无数,光是调拨的军饷都已经达到了一千万两之巨。如今罗卜藏丹津既然已经称臣求和,奴才以为不妨就此答应下来,从而将军力集中到山东和河南,抵御楚逆的北进。” 雍正听到徐元梦这么说,心里便有些不爽了,这趁机打落水狗多好,若是真的就此议和,将来若是再起了反复又该怎么办? “哼,罗卜藏丹津想要议和,这种反复无常的小人,如何能够让他继续留在西北?传令年羹尧的岳钟琪,继续平叛到底,把罗卜藏丹津的人头给朕拿回来!” 有了罗卜藏丹津的人头,雍正的威信也将会更进一步,到时候凭借着对外开拓的这一副良药,或许能够将内部改革带来的阵痛给消化下去。 说起来此时的罗卜藏丹津心里是真的后悔了,他压根就没想到,大清虽然在湖广屡屡吃败仗,可是在西北却变得有些如狼似虎,而他也高估了自己军队的实力,毕竟都是一些西宁塔尔寺大喇嘛察罕诺门汗的黄教门徒,传教还行,打仗的手艺就潮了点,被急于往上爬的岳钟琪给抓着胖揍了一顿。 只是罗卜藏丹津再怎么后悔也于事无补,他虽然已经给年羹尧派去了使者求和,但是对方的态度很明显,根本就不想谈,只是一味地打,再加上蒙古原来那些持着观望态度的诸贝勒、贝子、公、台吉等,也开始痛打落水狗,率胁从叛众十余万人归顺清朝,算是彻底踩上了一脚。 在这种情况下,罗卜藏丹津开始率领叛军向西溃逃,而清军则是在岳钟琪的率领下,沿着罗卜藏丹津的逃亡路线一路收复失地,很快便拿下了镇海、申中、南川、西川、北川等地,一直到了郭隆寺才停驻了脚步。 郭隆寺是如今青海藏传佛教最大的寺院,又被称为是“湟水北岸诸寺之母”,其地位之崇高不言而喻,最关键的是,该寺所在地为西藏经青海前往内蒙各地的通道,战略意义十分非凡,成为了罗卜藏丹津与清军交锋的要地。 在罗卜藏单津西逃之后,并没有忽略郭隆寺,而是以护教的名义号召起了全寺僧众还有郭隆寺多哇管家、嘉译管家、阿班文则等,屯兵哈拉直沟以拒清军的到来。 得到这一个消息之后,年羹尧为防久拖生变,随即令岳钟琪和前锋统领苏丹火速进军,而此时的岳钟琪手里只有三千清兵,在哈拉直沟处与郭隆寺叛军展开了大战,接连攻占三座山岭,并捣毁叛军十座营寨,这才打开了攻向郭隆寺的要道。 战鼓声轰隆隆响个不停,岳钟琪身着一身铁甲,指挥麾下的三千军队反复冲杀,尽管这些清军士兵一路经过了苦战,伤亡亦是惨重,可是如今到了郭隆寺,顿时却变得士气高涨起来,其中原因很简单,岳钟琪已经许诺,只要拿下郭隆寺,可允许他们三日不封刀。 在这样的承诺下,清军士兵几乎是悍不畏死一般朝着寺庙里发起冲锋,将郭隆寺叛军打得节节败退,如今只剩三千多人,藏在寺后的山洞里负隅顽抗。 “砰.......” 清军的鸟枪手站成一排,随后便点燃了火绳,这些鸟枪都是出自于火器营,因此质量还不错,只见一排排弹丸被击发了出去,随后一排排的叛军便倒在了地上,而剩下的叛军也不愿意跟清军继续鏖战,而是纷纷往洞内撤去。 副将宋可进见到枪炮显威,将叛军都打回到山洞里面,这一下枪炮便失去了作用,于是便带着一个营的清兵士卒,拔出腰刀跟山洞内的叛军相搏,只是山洞内地域狭小,无法展开兵力,一时间竟然打成了添油战术,清军伤亡惨重。 片刻之后,宋可进十分狼狈地带着人从山洞里逃了出来,而带去的数百名清军士兵,却只剩下半数不到,而且人人身上带伤,着实有些落魄。 岳钟琪冷哼一声,“一群耗子躲在山洞里,难道就以为可以万事大吉不成?来人,在洞口处堆满柴草,把他们都给我熏出来!” 众人听了此计深以为妙,便立马去砍了许多柴草过来,堆在了洞口处,由于眼下还是初春时节,这柴草都是下雨淋过的,用来生火却是再好不过,很快便产生了大量的烟雾,朝着洞内涌去。 郭隆寺叛军在狭窄的洞内本来就很憋气,如今等到烟雾一进来,便有些耐不住,从洞口处冲出来,结果等待着他们的便是一排排的火枪,还有许多清军持着长矛和腰刀大肆砍杀,超过三千人就这么都被捂死在了洞里。 战事发展到了这个阶段,郭隆寺的喇嘛前后战死了六千多人,再也没有了丝毫的反抗力量,而清军这一战也是打得十分惊心动魄,损失惨重,上千人的死伤几乎是入青海以来最激烈的一战,光是川陕官兵的腰刀,就砍缺了三四百口。 清军士卒们打赢了这一仗,便开始大肆纵兵抢掠郭隆寺,更是将这一处寺庙给烧成了白地。 岳钟琪心里没有丝毫的负疚,而是得意洋洋的给抚远大将军年羹尧呈递了战报,将郭隆寺一战的经过细细地说了一遍。 二月,年羹尧接到了战报之后,心里亦是兴奋无比,很快便给雍正写了奏折,言称这一次大胜几乎是清军自三藩平定以来最大的战果,言外之意自然便是希望讨要赏赐了。 由于年羹尧这一次是一路光明正大报捷,因此在消息还没有进京师之前,宁渝通过军情处便已经知道了这一战的情况,脸色便有些凝重了起来。 “王上,如今清军西北大胜,或许罗卜藏丹津可能坚持不了那么久,我们要不要再给些支持?” 枢密副使宁忠义看完军情处发来的密报之后,脸上也有些不好看,这罗卜藏丹津实在是有些太没用了。 实际上在清军进青藏之前,当时复汉军出于拖住清军脚步的想法,其实已经通过军情处的秘密渠道,将一批缴获的清军鸟枪送给了罗卜藏单津,以加强对方的力量。当然这么做的不仅仅是复汉军,连同策妄也是这么干过的。 但问题是,罗卜藏丹津确实实力不济,郭隆寺一战几乎是将他最后的希望都给打没了,眼下再给支援也没有太多的意义了。 宁渝感觉自己有些头疼,眼下这马上要登基了,可是清军却打了一个大大的胜仗,这实在是有些晦气了,以致于宁渝心中细思,要不要让复汉军北上再打一次大仗出来,来把清廷的嚣张气焰给打下去。 “这支持就算了,郭隆寺一战过后,罗卜藏丹津恐怕是打不下去了......可是孤眼下也无力抽身,确实有些难办了。” 宁渝也只能叹气,复汉军眼下正处于一个关键的时候,迈过了这一道关卡,打下一个好的根基,其意义不是一场郭隆寺之战能比的,因此打仗的事情可能还是要往后稍稍。 其实对于宁渝这立国之前的最后一道难题,也并非完全无解,至少对于眼下的复汉军而言,还是有机会的,承担这一项重任的除了宁渝自己以外,还有宁忠源与复汉军内的高层大臣们,目的便是撰写一本大楚的祖宗家法来。 所谓的祖宗家法自然是玩笑话,实际上是立宪,开万法之源。 对于封建帝国而言,所谓的祖宗家法其实并不是什么板上钉钉的东西,充其量就是类似于夜壶的存在,需要的时候会拿出来使使,不需要了自然是一脚给踢到床底下去——因此宁渝不想要这种类型的祖宗家法,哪怕这个祖宗是他自己。 拥有后世见识的宁渝,自然明白封建王朝的最终命运,都是被赶到历史的垃圾堆里去,特别是在这个十八世纪,堪称是君主制度的最后余晖,再过五十年,华盛顿就会在北美大陆起兵反英,建立美利坚合众国,再过一百多年,君主的皇冠也将会一一落地...... 如果只是为了推翻大清,宁渝最多再花两到三年的时间彻底拿下南方,便能够整合整个南方的力量,率领大军北伐,到时候彻底拿下满清,接着便可以进攻白莲教还有朱一贵,满打满算五年时间也够了。 问题是,这样拿下来的江山,无非就是将目前的大清换个招牌,变成一个大楚,其实质是没有变化的,这样的封建王朝,并不能承担起宁渝内心的那个梦想。 唯有立宪,将目前的复汉军内部力量整合在一起,把利益都拿到桌面上来谈,谈够了骂够了,只要能够拿出一个所有人都能去接受的东西来,这个国的根基也就稳住了。 因此,在整个二月份,复汉军便将目前的所有东西都拿出来谈,把所有的利益都拿出来做一次最终的整合,只有等到这部《钦定大楚宪法》问世之时,宁渝才会在南京的天地社稷坛,正式登基为帝。 第三百一十八章 授勋定衔 所谓的《钦定大楚宪法》,绝非宁渝要去自己限制自己,更不是后世的那一套邪教,而是在这个时代的一次君权强化,说白了就是通过强化君权的方式来把士绅的肉,分一部分给工商,一方面实现制衡的需要,另一方面便是实现富强。 明清之际的变革方向,始终都是在往自我弱化的方向去发展的,因此宁渝需要改变这一点,前提便是稳固君权的发展,摆脱那帮子士绅集团的影响,从而使得君王手里能够集中更多的资源和权力。 为了实现这一点,士大夫共天下的模式就不能继续保持不变了,为了彰显这一决心,宁渝很快便在湖广也召开了湖广工商会议,基于江南模式的基础上,将湖广的工商界集中了过来,话里话外自然也是在暗示,想要权力,那就来支持《钦定大楚宪法》吧! 对于宁渝的这一举动,读书人自然也有些腻歪,湖广的士子们还有其他诸省的士林,给宁渝上了一个所谓的《万民劝进贺表》,目的明面上是恭请宁渝早点继位当皇帝,可是实际的用心,就是让宁渝早点坐上皇帝的位子上去,到时候他们就能以天下的名义,来让宁渝妥协了。 就算宁渝文成武德不好忽悠,将来下一个皇帝可就没准给忽悠上了,到时候自然就可以一切恢复原样了。 士绅们和许多官员在这个时候达成了一致,他们务必热烈地期盼着宁渝继位,连同程远芝、宁忠景还有李绂等大臣们,也都换上了红色的官衣,在王府之前三拜九叩,劝宁渝早登大宝。 “天下三分,其一已在我手,王上为当世尧舜,当早登大宝,以安定天下民心。” 读书人在楚王府外高声称颂着宁渝的功绩,实在是难以将他们跟之前的那帮子联想起来,或许换个人在他们面前,早就被吹到不知天上地下了。 宁渝在府里跟宁忠源下着棋,对着外面的山呼海啸充耳不闻,只是一心研究着面前的棋局,而宁忠源对这一套也快听腻了,也是丝毫不再动色,只是对宁渝的淡定,感到几分好奇。 “渝儿,这门外的劝进之举,你难道就没有一点心里波动?” 宁渝将一颗棋子放在了棋盘上,随后笑道:“这一套他们实在是太熟悉了,不管是谁当皇帝,他们都会这么做,康熙、雍正还有您,他们不都是欢呼么?谁当皇帝不重要,有了皇帝才重要。” 听见宁渝话里似乎意有所指,宁忠源只是呵呵一笑,“你能坐稳这个钓鱼台,着实说明了长进了。只是这个祖宗家法想要出来,怕是还需要一些波折罢了。” 宁渝脸上浮现出一丝苦笑,“眼下也是没办法了,当皇帝简单,可是这后面的事情想要收拾好太难,若是等到大楚立国,怕是没办法再这么大动干戈了。眼下这个引而不发的状态更好,我可以看得更加清楚些。” “至于那些反对的人,真正敢于动手的,在前番怕是已经杀光了,如今不过都是一些投机之辈和腐儒罢了,让他们动嘴皮子还行,真要握着枪杆子怕是不行的。” 宁渝的这番话若是流传出去,怕是能让士子们无地自容,最关键的是宁渝并非凭空污蔑,而是实实在在的一番话。 所谓文人风骨,在满州入关之后,就被打成落花流水了,其中寥寥无几的几个大儒,像比较有风骨的王夫之、顾炎武、黄宗羲等人,如今都已经驾鹤西去,剩下的文人几乎都是生于大清,这风骨自然要打一个问号了。 “正因为如此,这个宪法才有推出的必要,若是将国家未来仅仅只是放在这些文人和士绅的身上,实在是有些太冒险了。我大楚的皇帝必须要跳出儒家的这个君臣圈子,才能做到真正的一言九鼎。” 门外的喧闹声依然在继续,可是宁渝的心思却已经不在这上面了,他不会在乎士绅们的口水,可是也要防止对方狗急跳墙,因此眼下军队可是要牢牢握在手里,这一点对于比李二功绩还要大的宁渝而言,并不是什么难题。 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宁渝现在手里的底牌还真不少,首先他是作为华夏正朔发起反清起义,再加上这军队都是他一手拉起来的,仗也都是他一手打的,甚至连唯一有威胁的父亲,也选择了主动退位,实在是天命有归的表现。 别说搞出玄武门之变的李二了,就连开局一个碗的朱重八,都难以比拟宁渝的地位,毕竟朱元璋开局起点太低,淮西集团当中有不少人之前跟朱重八还是同僚,再加上常遇春这些淮西大佬,并不能完全确保朱元璋的绝对威信。 “天命无常,惟有德者居之,这句话才是天下祸乱之源。我要做的,便是将这天命给固定下来,才能避免这个祸乱之源,而这个宪法便是最好的载体,以宪法之名,与万民相约,朝廷内外均以此法为根本,才能永葆我大楚江山之稳固。” 宁渝终于抛出了自己内心最大的野望,只有当天下人都以为天命不可移之时,宁家和大楚才能避免重蹈覆辙......而这一点也是宁忠源最大的追求。 宁忠源望着外面群情汹涌,脸上露出了一丝微笑。 “军中授勋定衔,可以开始了。” 二月初,复汉军趁着眼下战争基本停息的空档,将许多将领都召回到了武昌,他们一方面是要参加宁渝的登基大典,另一方面便是关系到自家前途的要紧事——授勋定衔。 在目前的复汉军当中,针对勋章的尝试是早已经就有了的,而且在军中的反响也非常好,可毕竟处于草创阶段,没有成体系,因此这以此将会推出成体系的勋章,另一方面还会给军内的士兵和军官推出军衔制度,以保证上下尊卑有序。 在之前的时候,复汉军上下更多都是以职务论高低,但是这种做法并不够准确客观,因此也常常会引起一些问题,而军衔制度的推出,既可以明确军人在军队中的地位、责任和相互关系,也是国家给予军人的荣誉,将会针对目前的军内等级进行一次细分,也是一次收纳人心的举动。 当然这一次的授勋定衔,针对高层军官,将会直接在武昌举行授勋仪式,而中下层军官则会通过各师团内部进行,以避免军队调动带来的混乱。 宁渝穿着一身的干净整洁的军装礼服,在枢密副使宁忠义的陪同下,走进了早已经设立好的大帐之中,此时帐内已经坐下了上百名将领和军官,其实还有许多人留守在了军内,因此并没有出现这一次的盛典当中。 宁祖毅、董策、程铭、程之恩、许成梁、宁铁山、钱英、李石虎、岳凌峰、许明远等人此时都已经坐在了帐中,还有其他的一些中低级将领也是满满当当坐成了一排,他们一个个身着整齐的新式军装,脸上带着笑容。 “军人之天职,在于保家卫国。你们都是我复汉军到现在的精英,受勋受衔,是你们过去几年里的功勋见证。没有你们,没有如今的复汉军,也没有眼下的大楚。” 宁渝脸色微微有些凝重,他举起了手,端正地给下面的军官们行了一个军礼。 “你们,当得起我宁渝的一礼!” 下面坐着的复汉军军官们神情有些激动,他们有的是复汉军雏鹰营的老兵,有的是讲武堂出身的精英,还有从清军叛逃过来的将领,如今心里却只有一个想法,什么是士为知己者死,这便是了。 相对比清军,复汉军在对待底层官兵上真的已经是非常好了,每人入伍先发十亩的军功田,每次立功受赏时也会赏赐大量的田地,而与之相对比的是,宁家自己并没有把多少田地归为己有,在这方面着实比当初入关的八旗都还要强一些,因此人人忠诚宁家,并非一句虚言。 当然,宁家子弟也不是圣人,可是他们心里都明白一点,只有保障了军队,宁家的富贵才能一直维持下去,暂时的委屈在将来也会得到更大的回报,因此在针对这方面,复汉军着实比清军强出了太多。 “授勋授衔仪式开始!” 宁渝目前设计的这一套勋章体系,主要是分为三个类别,第一个类别是代表着军人最高荣誉的九鼎勋章,寓意便是以一腔热血护卫九鼎,非有大功于华夏之人不可获得,而这一类的勋章目前还没有人能够获得,毕竟眼下的复汉军将领们,还真没谁有这样的资格。 第二个类别就是面向一般有功将领的宝鼎勋章,宝鼎勋章主要分为三等,一等宝鼎勋章主要是嘉奖主导重大战役的有功将领,当然目前依然没有人能获得,二等宝鼎勋章则是嘉奖主导一般战役的有功将领,获得这一类勋章有目前的各大师长,还有总参谋处的董策等人。三等宝鼎勋章则是奖励一般战役中的有功将领,像目前的各师副师长和各主力团长都是可以获得的。 至于第三个类别,便是面向低阶军官和普通的有功士兵,主要分为三等忠勇勋章,跟之前没有太大的区别,而这一类别的勋章预计将会在全军颁发数千枚之多,因此也不会在今天直接颁发,而是在各师各团自行颁发。 这些勋章基本上覆盖了目前的整个复汉军,宁渝并没有增设太多的勋章,这样反倒是会让勋章出现贬值的情况,因此于情于理而言,控制勋章数量也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手段。 当然,针对获勋的有功将士,宁渝也不光只是给予一个勋章完事,还有跟勋章相配套的各方面待遇,田地还有政治上的优待都是有的,除了享有相关规格的赠田之外,有复汉军勋章者,在退伍后还将会优先安排在各县乡担任官职, 为了更好的塑造军人的荣誉感,宁渝还特意规定,持有功勋者的子女,可准许其直接加入雏鹰营,并且在经过了相关的培训后,可直接进入讲武堂进一步学习,将来也有机会在复汉军内担任军官。 宁渝可不会在这个年代玩公平这一套,只要能够将复汉军的人心牢牢捏在手心里,放出来的这部分利益又能算的了什么?至于那些初入复汉军的士卒,真有那等天纵奇才的人物,也有机会在目前的复汉军体系里出头,因此并不会影响什么。 在这么多的胡萝卜面前,复汉军对宁渝的忠诚度自然可想而知,说句难听的话,这个时候哪怕是让他们直接自杀殉国,恐怕都会有许多人愿意这么干,因为他们已经把命卖给了宁渝。 在勋章颁发之前,宁渝还介绍了一遍新推出的军衔制度,目前复汉军针对将领和军官推出了五等十四级军衔,分为元帅、将官、校官、尉官和士官五等,其中元帅目前是虚设,只有一个全军大元帅,由宁渝自己本人亲自担任,这一军衔有十分过硬的要求,那就是非皇室及九鼎勋章获得者,不可受此军衔,毕竟在名义上,全军大元帅统帅目前整个复汉军。 除此之外,宁渝还专门空下来了一个兵种元帅,目的自然是为了将来的陆军元帅和海军元帅做准备,当然目前的复汉军,并没人能够达到这个军衔等级,目前同样是处于空缺状态。 而元帅以下则分为上将、中将和少将,主要是针对目前的大部分将领,其中宁忠义作为枢密副使,目前暂定被封为中将军衔,而其他的各师师长都是少将军衔,像宁祖毅、董策、许成梁还有都督禁卫旅的宁四,都被封为了少将。 在往下便是校官军衔,主要分为大校、上校、中校、少校,这四级面向的则是各师的副师长、参谋长还有各团的团长、营长等中层军官,再往下则是尉官,分为上尉、中尉、少尉,以各连队的一些底层军官为主。 除了这些军官以外,宁渝还破天荒地提出了给士兵们授衔,专门设置了士官军衔,却是让大家都感到有些诧异。 第三百一十九章 光明大道 在拥有后世的见识和这辈子的带兵经验之后,宁渝对于士官的建设是非常重视的,毕竟在如今的战争当中,一批能打能杀的精锐骨干士卒,将会直接决定战力的高低,而基础士官的建设,也就成为了关键所在。 宁渝望着台下的诸位将领,高声道:“你们都是将军,也都是军心之所在,可是光有军心还不够,需要手脚,需要血肉,而那些基础士官,就会成为你们的手脚,你们的血肉!” 众人听完以后,虽然有些老派将军还是有些不以为然,可是有很多年轻的将领,特别是从雏鹰营出身的将领心里,却开始深思了起来,他们即便是不在乎底层的士卒,可是不会不在乎宁渝的想法,既然当下宁渝都这么说了,肯定是有一番用意在里面的。 针对底层的士兵,宁渝专门设置了上士、中士、下士和军士长四个等级,其中军士长更是分为三级,一级军士长地位堪比少尉,二级军士长地位能够比拟少校,而三级军士长地位能够比拟大校,目的自然是为了提高士官的地位。 经过了这一番授勋定衔之后,宁渝可以说在原本就已经稳固无比的军心基础上,再加上了一道保险闸,而复汉军的宪法在得到了军队的保障之后,也将会更有底气。 ........ 在整个二月份,宁渝在湖广几乎是掀起了一股滔天巨浪,从田亩税收制度,再到《钦定大楚宪法》,这一条条一款款将人心都给搅得热血沸腾起来,当然也并不是所有人都在为复汉军叫好,不少利益受损的士绅大族虽然不敢明面上有什么动作,可是背地里的这闲话可就说个不停了。 长沙城内,此时就因为《钦定大楚宪法》一事,在士绅当中惹起了不少的波澜,特别是作为长沙的望族王氏,就有些义愤填膺的感觉了。 “你说这楚王爷到底是怎么想的?这好端端的皇帝不做,偏偏要闹这个什么狗屁宪法?这只要当了皇帝老儿,还不是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脸上带着几分不解,作为王氏的族长,由于复汉军田亩制度改革一事,导致王老爷子对复汉军怀着深深的意见,只是畏惧复汉军的兵威,不敢有所动作罢了。 一名中年人叹口气,他从桌子上端起了一碗茶汤,低声道:“老爷子,就别为皇帝老子操心了.....咱们王家这一次要交的田赋,可比往年高出了好几倍!损失实在是太惨重了......” 王老爷子冷哼一声,“咱们苦,其他大族也好不到哪去,他们不愿意出这个头,咱也不能做这个出头的钉子.....且等着吧,等到局势再变一变,咱们再伺机而动。” 中年人微微苦笑了一声,心里也知道眼下只能如此,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得退下去了。 除了王家以外,很多大族也都在观望着,他们要么期盼着满清能够打回来,要么就是期盼着将来宁渝当了皇帝——这样一来,就会别的东西去束缚住宁渝的手脚。 可是并非所有人都这么想,至少对于湖南的商贾而言,眼下的这个大王简直是最好的大王了,取消了绝大多数的关卡,也取消了那些莫须有的苛捐杂税,眼下他们尽管还是很辛苦,可是赚到的银子却多了许多。 商贾们满意了,农人们也满意了,因为在宁渝新的田赋制度下,已经彻底取消掉了火耗还有一些其他的苛捐杂税,再加上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的制度,使得许多隐户都敢于出来了,因为他们没有田地了,自然也就不用再交赋税了。 只是到了民间时,也就变成非常奇怪的情况,士子乡绅当中一部分人在借故否定《钦定大楚宪法》,而商贾和农人们却表示拥戴复汉军,双方吵吵闹闹的时候,并没有耽误这一部宪法的最终出台。 到了二月底的时候,谜底即将揭开,而崔万采等人也是一副精疲力尽的模样,制定这个宪法并不算难,真正难的是多方之间利益的权衡,这种勾心斗角的感觉,几乎让崔万采以为自己在制造党争,只是在宁渝的大力坚持下,终于给完成了。 就在宁渝审核这一本经过了众人精益求精的祖宗家法时,江宁方向也来了消息,天坛已经完全给建好了,就等着宁渝这个皇帝去登基了。 “王上,那帮子读书人到现在还在鼓噪不停,说什么当下登基方为大事,所谓宪法实在是太荒谬了......臣以为,不如把这帮子读书人给抓起来,送到前线去!” 宁忠义的脸上带着几分怒意,他是了解宪法的根底的,自然也清楚这本宪法出台的意义,绝不是那么简单的,至于现在反对的人,明着是反对宪法,实际上是反对当下复汉军的一系列政策,这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操作了。 宁渝嘿嘿一笑,他摆弄着手里还散发着油墨味道的《钦定大楚宪法》,脸上闪动着一丝莫名的微笑。 “不急不急......咱们先把这个抛出去,给他们先瞧瞧再说,真要是他们先不客气了,那孤也就不客气了。” 武昌城内,经过了数天的刊印之后,《钦定大楚宪法》终于开始在城内发售了,当然对于大部分的普通老百姓来说,这本书跟他们没有半文钱的关系,可是对于士绅大族们而言,却是第一时间买了回去。 “什么?士农工商四民平等?取消匠户户籍限制?人人都能参加科考?” “岂有此理,这天下礼法最大,岂能取消跪拜之理?若是那帮子穷骨头见到本老爷都不下跪,这天下还有王法吗?” “当今的王上实在是太重商权了,这商贾之道不过是囤积居奇,为国为民实为大害,岂能堂而皇之登堂入室?” 士绅们看完了以后,却是跳了脚,他们看着那里面的一行行字,却是感觉都是十恶不赦的大罪,如今却被堂而皇之给写了出来,他们聚集在一起,研究这里面的每一处条款,可是还没等全部看完,整个人便有些承受不住...... “不行,绝不可让此宪法通过,否则我诗书传家之尊严何存?” 一大帮子士绅和一些读书人开始打算串联,集体来反对这一件事,他们认为如今的复汉军不过是占据了南方数省,为了稳定肯定会选择平息掉他们士绅的怒气,到时候一定让这个所谓的宪法变成劈柴烧! 可是能买《钦定大楚宪法》的不仅仅只是士绅,识字的也不仅仅只有读书人,商贾们同样买回了这一本《钦定大楚宪法》,在读完后却是感觉大大舒了一口气,实在是这里面的内容太让人惊喜了! “嘿嘿,那帮子读死书的书呆子,岂能懂得我等商贾之道?没有了商贾和工匠,如何才能富强国家?” “哼哼,欺负谁不会读那些《四书》《五经》似的,我也会读!没有考取功名,也敢妄称自己是读书人?” 很快,这一本《钦定大楚宪法》便开始在武昌城和周围的府县里流传,对于那些读书人而言,这本宪法里的内容简直是在挑战他们的认知极限,而对于商贾们来说,却仿佛是无价之宝。 当然除了这些东西以外,其实这本宪法里还有很多内容,比如皇帝是全军的最高统帅,再比如只有皇帝有权利修改宪法等等,说白了这本宪法对于皇帝的权力是进行了一次再放大,可是在眼下这个阶段,却起到了非常好的效果。 士绅与商贾双方互喷的时候,谁也没有办法去顾忌到君权的膨胀,而且这对于他们来说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毕竟谁让人家是皇帝老子呢?在没有人反对的情况下,反倒是这些扩大君权的条款,并没有引起什么争议。 当然这样一来,宁渝的目的也就是达到了,他当然知道不可能依靠一部宪法就能控制住士绅,也不可能通过一部宪法就能扶持其工商来,但是在这个过程中,他添加的这些私货,足够保障皇帝能够大权在手。 简单来说,《钦定大楚宪法》配合着其他的条款,在实质上将商贾和士绅之前的联系给切断了,而君权的扩大才说明了一点,那就是这本宪法真正代表的还是皇帝的利益。因此它跟后世的宪法完全是两码事。 双方吵吵闹闹,可是也没办法拿对方如何,也只能捏着鼻子认下了,而宁渝在经过了这一番斗争之后,面前的这一道光明大道也算是彻底铺好了,而登基加冕的日子就要来了! 第三百二十章 登基为帝 三月初三,传说中乃黄帝的诞辰,因此自古以来便有着‘二月二,龙抬头;三月三,生轩辕’的说法,而对于如今的复汉军而言,也将会迎来新的开始。 江宁城,如今已经被改成了南京城,在三月三这一天迎来了祭天大典,也将会成为宁渝登基称帝的一天,无数从湖广和江西安徽过来的百姓,都在这一天涌到了新的南京城里,他们脸上带着几分热诚,希望能够在这一天看到天子登基。 在南京城正阳门外,圜丘被修缮一新,这里原本是当年朱元璋登基之地,在此地修建了圜丘,并且下旨将天地天地合祀,也就是将对天地的祭拜活动合在一起,都在圜丘举行,因此此地乃当时大明朝最为关键的祭祀天地之地。 当初朱元璋在建立圜丘时,一共建立了两层,四面各有九级台阶,台面和台脚都用琉璃砖砌成,四周为琉璃栏杆。圜丘外还有两重围墙环绕,内圆外方,暗合“天圆地方“之意,还在围墙四面均设有棂星门。而圜丘内还建有望祀殿,其西面还建有斋宫、钟楼、神厨、神库等附属建筑。 等到靖难之后,朱棣迁都北京,此后的数百年里,即便是满清入关之后,京师一直都是驻于北京,这样以来原来南直隶的地位就直线下降,后来还被改成了江宁,而圜丘从此便渐渐衰落,不复当年荣光。 可是等到了这一回,江宁再次被改名为南京,复汉军的高层也都集体搬迁到了南京,仅仅只是在武昌留下了一套人马而已,南京的圜丘自然也就重新进入了复汉军高层的视野,针对圜丘的修复工作也很早就展开了,到了如今自然修建得差不多了。 当然圜丘一带早在十天以前,就已经被复汉军重兵把守,堪称是三步一人的密度,除了相关的工匠之外,没有任何人能够在这个时候进入圜丘,而负责整个守卫工作的便是宁渝的都督禁卫旅,当然如今也被改了名字,唤作皇家近卫旅。 数千名士兵穿着崭新的军装,扛着燧发枪站在各自的岗位上,他们的的脸上严肃而激动,这是他们梦寐以求的场面,如今却是终于要实现了。 不得不说,这个年代的老百姓,心里都是需要一个皇帝的,若是没有了皇帝,他们会感觉到慌乱,哪怕这个皇帝再怎么昏庸无能,可是在百姓的心里,却始终都会觉得是奸臣蒙蔽了皇上——长达两千多年的洗脑,让君权的至高无上牢牢刻在了百姓的心里。 因此在复汉军造反后,当皇帝是上下所有人的一个共同想法,也不管谁去做这个皇帝——只有有人就会感觉到安心,如今有了皇帝,复汉军士兵们的心里也是放下了一块石头。 可是在所有人都开心的时候,负责南京城内外围警备工作的五城兵马司副都指挥徐昂,如今却是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要知道这个所谓的武城兵马司成立时间仅仅不到半个月,虽然统帅了超过八千人的兵丁,可整个南京城上上下下的治安,都压在了五城兵马司的头上,还不能出半点篓子。 问题若是平日还好,可是眼下的南京城要举办登基大典,超过十万人涌入了南京城,若是这里面混进来清廷的密谍,故意大肆破坏甚至伤害到一些相关要人,那么他徐昂的十颗脑袋瓜子都不够砍的,着实愁煞人了。 “我跟你们每个人都说清楚,人多归人多,可是咱们一定不能乱,有几点必须要保证到!看着有人若是疑似带了刀剑、火器、弓弩以及手榴弹进南京的,一律直接拿下!” 徐昂的眼睛里带着几丝红血丝,整个人身上都在散发着一种异味,他已经连续三天都没有好好休息过了,这几天里几乎将整个南京城用脚给丈量了一遍。 “指挥使宁大人有令,只要这一次咱们平平安安过去,你们每个人,记住,每个人都会得到三倍的饷银!若是你们当中有人出问题了,他会死,我也会死,你们也会死!” 威逼利诱,终究是将所有的巡城兵丁的鸡血给打起来了,他们原本就是从战场上转下来的兵,很多人还没有失去那份敏锐和警觉性,因此在这些日子里的巡逻中,也揪出了不少可疑之人,设置在城南的五城兵马司大牢中,已经关满了犯人。 城内外的五城兵马司是第一道防线,而在圜丘附近的复汉军则是第二道防线,那么影子便是第三道防线,许多穿着便衣的影子密探也在人群当中,观察着周边的一举一动,若是见到有人存在异常举动,也不会去惊动对方,但是会将其牢牢盯住,以确保在掌控之中。 除此之前,楚王亲卫营是这一次负责贴身保护皇帝的力量,宁四亲自担任了楚王亲卫营的营长,带着数百名穿着大红军衣的复汉军士兵,目的便是能够在关键时候,为宁渝挡住从暗处射来的冷枪暗箭。 当然,除了这些警备的力量以外,雏鹰营和讲武堂的学兵们也都汇聚到了自己的所在地,他们受到皇家禁卫旅的节制,也在这里面承担一部分的安保力量,特别是将外围的百姓彻底隔绝开来,以确保太平万安。 百姓们望着这密密麻麻的复汉军士兵,虽然也分不清这些人都是哪些部队的,可是看到他们年轻而稳重的脸庞时,却不由得感觉到了几分安心,这样的军队,一看便是能够真正打仗的军队,也是能够真正护佑百姓的军队。 在拥挤的人群当中,却有几人看上去颇为惹眼,为首一人是一名头发花白的老者,他望着眼前的这一幕,却是显得异常的激动,身旁也有一名老者,只是神情更加淡然一些。 “若是当年祖父能见到今天这样的场景,怕是死也无憾了。” 另一名老者却是低叹了一声,“梨洲先生若是见到那一本所谓的《钦定大楚宪法》,怕是担忧会更多一些。” 这二人所谈到的梨洲先生正是当年大家黄宗羲,而正在交谈的这两个人来历也都十分不凡,花白老者唤作万承勋,正是当年黄宗羲的孙女婿,也是大儒万斯同的侄子,自幼便以诗名传扬天下,在黄宗羲死前,还曾专门给其留下一封书信。 “总之,年纪到此可死;自反平生虽无善状,亦无恶状,可死;于先人未了,亦稍稍无歉,可死;一生著述未必尽传,自料亦不下古之名家,可死。如此四可死,死真无苦矣!” 如今几十年过去了,万承勋听说复汉军兵起之后,便怀着莫大的好奇心,等到复汉军要称帝时,便从乡下走了过来,为的便是亲眼瞧上一瞧这复汉军的情况。 而他身边的另外一名老者也非寻常人物,乃浙江杭州府海宁县人氏,姓查名慎行,早在康熙四十二年的时候中过进士,后来还被授为翰林院编修,为官仅十年后便乞休归里,与万承勋乃同辈好友,因此便跟着他一同来了这南京城。 听到查慎行对复汉军的《钦定大楚宪法》不置可否,万承勋也不以为意,低声道:“祖父一身不为清廷做官,为的自然便是心里的那一口正气,如今我汉家江山兴复在即,这些旁枝末节,也就无关紧要。” 查慎行内心潜意识里对复汉军还是有几分敌意的,或许他还感念着清廷当初给他官做的缘故,因此下意识便觉得复汉军是叛逆,这次跟着老友一块过来,心里未尝没有一些看看复汉军笑话的想法。 “宇光兄,这《钦定大楚宪法》可绝非细枝末节,一味贪享商贾之利,却无视君子微言大义,着实可笑,你我今日来此也看不出什么名堂来,乘着眼下出城的人少,咱们还是尽快离开此地吧。” 查慎行说罢便想逆着人潮离去,可是一旁的万承勋却摇了摇头。 “这复汉军的所作所为,无论是好是坏,老夫都想留下来悄悄,再说老夫如今都六十了,怕也是没多少时间好活,留下来多看看,将来下去后也好跟祖父多多说道说道。” 查慎行叹了口气,“宇光兄,你的想法老夫当真明白,可是当下这复汉军的所作所为,哪一条是为我士绅考虑?咱们跟他们根本就不是一路人!” “呵呵,这是不是一路人,终究是要看过才知道,反倒是悔余,眼下北方风寒,做事情还是需要三思而后行啊......” 二人经过这一番交谈,也都明白了彼此之间的想法,正所谓志不同不相为谋,当下也就就此别过了。 却是过了片刻,巳时正日子既将来临,一队队穿着锦衣的士兵们从城内涌出,他们穿着的皮靴踩在地上,发出一声声清脆的脚步声,而更多的穿着红衣的复汉军官员们,也从里面涌出来,他们是这一次主持大典的官员们,宣告着这一次登基仪式即将来到。 又是过了片刻之后,却是十余名穿着大明九章衮服的老者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头上还戴着九旒冕冠,手执玉圭,开始朝着圜丘慢慢走去。 若是不懂礼法的人看了或许还会觉得莫名其妙,其实这些人都是目前的复汉军好不容易搜罗到的一些大明宗室,虽然说这血脉都已经远到不能再远,可是毕竟还是沾着点亲故,用来举行这个登基大典,倒也足够了。 领头的几名朱明宗室分成几列站好,开始祷告天地,嘴里也是念叨着一些繁杂的祷词,他们目前所做的这一切,自然是为了表示天命已经重新回到了汉人的身上,当然作为大明的继承人,如今的大楚也将会承接天命,成为天下正统。 实际上这一步,等同于是大楚直接否定了清廷的正统性,而是直接承接明统,那眼下的大清自然也就是成为了伪清。在这个年代里,这一步的意义是非常重要的,只有经过了这一步,才能说明天命所归。 当然了对于那些不甚了解的百姓和官兵而言,却是看得有些迷迷糊糊,他们也分不清这里面到底是什么情况,也只能一脸呆若木鸡地望着仪式的举行。 “自古帝王临御天下,皆中国居内以制夷狄,夷狄居外以奉中国,未闻以夷狄居中国而制天下也。自宋祚倾移,元以北夷入主中国,四海以内,罔不臣服,此岂人力,实乃天授......” 祷词念完之后,这些大明宗室们也没有立马就下去,而是开始念起了三百五十五年前的《奉天讨元北伐檄文》,当时也是一个人站在这里将这一篇气势雄浑的北伐檄文给念完,随后便兴军北伐,一统天下。 只是到了如今却多少有些人事已非的感觉,特别是对于那些前明宗室而言,更是涕泪横流,当年的大明帝国虽然结束了,可是他们的心里,却依然存留着一个汉人江山。 “昔日大明承接天命,驱逐胡虏,恢复中华,立纲陈纪,救济斯民,功过是非,自有后人言。天道循环往复,我华夏天命自有天命者所继承,驱逐胡虏,恢复中华!” 前明宗室们以最后的一句话,将这一场登基大典给推向了高潮,所有人都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这一份神圣感,当年的场景与今日的场景似乎在这一刻发生了重合,而大楚的身上也势必会蒙上一层神圣的光辉。 “得位之正,莫过于明......看来今日还要加上一个楚了。” 许多士子心里流淌过这一句话,他们的心脏仿佛攥得死死的,想要呐喊想要欢呼,更想跪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时刻,宁渝穿着十二章衮服开始缓缓向着圜丘前进,所谓的十二章,便是在肩上绣着日、月、龙,星辰与山脉在背上,火、华虫、宗彝在袖口,织藻、粉米、黼、黻在腰间,有襞积,本色綼裼。 望着正在前进的宁渝,所有人都沉默住了,他们的脸色涨红,随后很快便高呼了起来。 “万岁!” “万岁!” “万岁!” 宁渝站在了天坛上,环视了一眼台下的众人,深深吸了一口气。 “天命在朕,朕即皇帝!” 第三百二十一章 废除贱籍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下面的民众彻底被引爆了,他们跪在了地上,发出一阵又一阵的欢呼声,甚至还有许多老者都在抹泪,这一幕离他们实在是太遥远了,遥远到几乎如同梦境一般。 一个汉人的江山,一个不用再留着丑陋的辫子的天下,一个能够重振汉家衣冠的时代! 尽管还有许多大儒依然忠心于满清,可是更多的读书士子心里,都还偷偷藏着一个汉家天下,他们如今见到了这一幕,不由得怆然泪下,七十多年的悲怆,于今日一朝尽散。 望着天坛上的那道身影,台下的万岁呼喊声越来越高,不得不说宁渝在前面的那一系列举措,实实在在为百姓带来了许多好处,因此使得民心尽归。 “昔日大明太祖皇帝天命有归,起兵伐元,终得一混天下,成为万民之主。慨然有神州陆沉之志,发而为中流击楫之歌,满清入关以来,中原仁人志士前后慷慨赴义,方有复汉之起,续我华夏道统,不使宗族绝嗣。” 宁渝环视着众人高声念着,清亮的声音在天坛上回响,只听得众人亦是激动不已,一番话说得清清楚楚,我大楚承接明之大统,亦将会建立华夏道统。 “拜!” 礼官高声呼喊,站在天坛下的禁卫们便依次高声呼喊,一直到最外层的士兵们,官员们连同百姓们如同一道道波浪般跪了下来,三拜九叩,口中称颂万岁。 宁渝当下祷告了天地后,也就算是正式走完了程序,从此便成为了皇帝,而此时的宁渝,年纪不过才十九岁,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望着台下的苍生万民。 “天命之归,系于万民,而万民之法,在于《钦定大楚宪法》!与诸君立约,与万民立约,与天地立约!” 崔万采、李绂、吕毅中、宁忠景、董策等人望向了宁渝,他们带头再一次跪在了地上,三拜九叩,身后的朝廷官员和百姓们也都纷纷跪在了地上,高呼万岁。 基本上来说,这是他们可以行的最后一次跪礼了,因为在新的《钦定大楚宪法》当中,跪礼从此将会在日常中彻底废黜,除了新皇登基和皇帝驾崩之外,任何人都无须再行跪礼,而宁渝如今只是弱冠之龄,基本上是不可能走在他们的前面,也就不会再有跪礼了。 无论是收买人心还是真心实意也好,宁渝的这一番举动都让人感叹不已,革故鼎新这方面,这皇帝怕是事事都想改一改,当然了对于大多数人而言,能不跪自然是最好的。 当皇帝,这登基是第一步,可是也是最简单的一步,因为在宁渝登基之后,马上就会面临一些其他新的问题,像年号还没定下来,还有皇帝的一系列礼仪规制,然后还有内廷与外廷的架构,还有官制、品级、薪俸,还有最要紧的封赏,都是马上需要定下来的事情。 登基大典结束后,宁渝遵循礼仪,从圜丘返回到了紫禁城奉天殿当中,算是完成了登基仪式的最后一步,而未来大楚的皇城,便是这么一座拥有数百年历史的前明紫禁城。 说起来,现如今的北京紫禁城的规模,其实还没有南京紫禁城大,其建筑形制也与南京紫禁城一模一样,前朝以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为核心,东有文华殿、文楼,西有武英殿、武楼;后廷以乾清宫、坤宁宫为核心,东有春和宫,西有柔仪殿、奉先殿、大善殿、九五飞龙殿、西宫,两侧为东西六宫。 特别当时建造紫禁城的时候,朱元璋特意要求一切惟求朴素,“但求安固,不事华丽,凡雕饰奇巧,一切不用,惟朴素坚壮,可传永矣。”因此整个紫禁城都建造得十分坚固,只是可惜的是,南京紫禁城在后来经历了多次的磨难。 第一次自然不用说,靖难之变发生后,朱棣攻克南京,当时因为战火的缘故,导致奉天殿在烈火中倒塌,后来虽然被重新修复了,可是后来朱棣迁都北京,便导致整个南京紫禁城陷入了衰败。 后来在明末时,弘光政权被清军灭亡,当时的大明紫禁城城垣皆坏,墙倒屋颓,几乎沦为乞丐的避难地,正所谓“横白玉八根柱倒,堕红泥半堵墙高。碎琉璃瓦片多,烂翡翠窗棂少。舞丹墀燕雀常朝,直入宫门一路蒿,住几个乞儿饿殍。” 在满清入关之后,虽然建都北京,可是对于南京也十分重视,将紫荆城改成了八旗满城,若只是这样也就罢了,后来康熙南巡时,曾下旨将南京紫禁城上的琉璃瓦拆下十二万张,还有雕龙柱磉和九龙藻井等物,都用来在普陀山上建造法雨禅寺。 等到复汉军攻下江宁后,虽然有意对紫禁城进行了保护,可是原来的荒凉景象早已经就存在了,因此宁渝只得调遣了大批的工匠与战俘来重新修缮紫禁城,前后历时半年左右才修缮一新,因此这才得以在南京登基。 在宁渝登基当了皇帝后,这其他人也就先安排了一番,宁忠源作为其父,自然是被尊为太上皇,而宁家列祖列宗也都被尊为了皇帝,而老太太被尊为太皇太后,宁夫人也就尊为太后,崔姒为皇后,陈采薇晋为贵妃,也算是各有欢喜。 除了他们以外,宁渝的两个从弟也各自被封王,只是名号并不算什么显贵,一个为郕王,一个为申王,也算是欢天喜地了,不过由于大楚的宗室管理条例还未曾出来,因此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待遇。 至于其他的大臣和将军们,他们的封赏将会放在后面,等到诸事调理完毕后,将会进行一次大的封赏,也算是嘉赏众人之功。 宁渝端坐在奉天殿内,算是坐上了皇位,他抚摸着龙椅上的雕纹,再看看下面喜气洋洋的朝臣们,顿时便有些感慨了,难怪人人都想当皇帝,这一呼万应的滋味,简直能让人感觉到痴迷,当下也有几分顾盼自得的模样。 “启禀皇上,新朝鼎立,当改元换代,当重新定下年号,以示万民。” 很快,还不等宁渝休息片刻,这事情就来了,崔万采站在下面,举着芴板出来呈奏,提醒宁渝先别顾着自个爽了,这活还没干完呢。 宁渝轻轻咳嗽了一声,“崔卿所言正是,这年号自然是极为关键之事,朕以为,文王在上,于昭于天。周虽旧邦,其命维新。其中维新一词正符合我大楚之现状,不如叫做革新如何?” 下面的文臣听完后,虽然有些人想说些什么,可是看宁渝的眼神,却又止住了,当初在国号上反对过,如今要是年号上再反对,怕是皇帝再大度也会受不了的,因此在年号上,并没有人反对,就这么通过了。 宁渝见这件事没人反对,心里也是暗爽,只是却又想起了自己先前的一桩子事,当下便高声道:“我大楚鼎立,当造福万民。朕以为,当下百姓之弊,尤其以贱籍为甚,因此这革新元年的头一件事,便是废除贱籍,以解天下民生之困苦。” 文臣们一听此言,并没有那等守旧之人表示反对,反而是纷纷赞同,实际上主要因为在这个时代,本来就有很多人是反对贱籍的,因为这玩意实在是太不人道了。 所谓的贱籍制度,也是一种流传颇为悠久的制度,从唐朝的时候便已经开始存在了,当时的唐朝把人分为两大类,良民和贱民,良民不用说,贱民又分两种,一种是官贱民,包括官奴婢、官户、杂户、工乐及太常音声人等。一种是私贱民,包括私奴婢、部曲、客女、随身等。而这两类贱民都属于贱籍,其地位几乎等同于牛马。 后来在到了宋朝时,贱籍制度是有所松动的,当时的奴婢是会受到法律的保护,主人是不可以随意杀死奴婢,否则也会受到严惩。可是等到元朝时,贱籍制度反倒是被强化了,甚至还在里面加入了蒙古的奴隶制度。 这一制度的出现,导致在明朝时也出现了许多贱籍,像在浙江绍兴一带存在一种堕民,俗名大贫,其人非丐,亦非必贫也,这些人之所以沦为了贱籍,主要是因为当初朱元璋将很多陈友谅、张士诚、方国珍手下的部将,贬为了堕民。 还有一种叫乐户,这种贱籍的历史更为悠久,像百姓若是犯了强盗杀人罪,其中除了首从皆斩以外,妻子同籍,将会配为乐户,就算没有杀人,及赃不满五匹者者,其魁首皆斩,而妻子也会成为乐户,还有靖难之后,当时许多拥护建文皇帝的朝廷官员,他们的妻女也会被贬为乐户,充当官妓。 除此之外,还有一种叫做世仆,也就是子子孙孙都会成为家奴,另外还有常年居住在船上的疍户,这些人几乎都是因为各种缘故,沦为了贱民。 到了满清入关后,这些制度几乎再一次被强化了,甚至还加入了一些八旗当时的贱籍,而这些贱民们世代相传,不能改变、不能当官、不能科举、不能跟普通人通婚,可以说一旦沦为贱民,其子子孙孙也都会被动成为贱民。 宁渝在很早的时候就有过废除贱籍的想法,也在屡次透露过自己的意思,而等到这一次登基之后,废除贱籍制度也成为了他收取民心的一步好棋,将会在目前整个大楚内全面实施,通过解决诸省贱民问题,来促使他的身上笼罩着另一层的光环。 当然除了民声之外,宁渝还有另一重想法,那就是巩固摊丁入亩政策和士绅一体当差一体纳粮政策,因为这三个政策之间,存在着很强的联系关系。 严格来说,在过去的时候很多人会选择成为隐户,也就是不在官府的掌握中,为的主要是逃避丁税,以致于许多得以免去赋税的大家大族,都能收取大量的隐户投靠,以致于朝廷掌握不到这部分的人口,对于朝廷的统治极为不利。 当然,摊丁入亩的实施可以让更多的贫民直接走出来,而不用再沦为隐户,原因是他们不用再交丁银了,那么在这个时候,废除贱籍能够更好的鼓舞人心,也能促进大量的隐户重新暴露出来,能够被官府所掌握到,这对后面的新政推行,百利而无一害。 这一点的意图,别的人知道不知道还不好说,可是对于崔万采、宁忠景等人而言,心里确实再清晰不过了,当然他们自然也很支持这一政策,既能通过废除千年的贱籍制度,使得皇帝博得一番美名,也能让大臣们可以掌握到更多的人口。 不过跟前面的政策一样,废除贱籍制度虽然有利于朝廷的统治,可是对于士绅们而言,又是一次打击,他们只有掌握到足够的人口,才能产生威胁,如今宁渝的几番做法都是在这方面发力,使得更多的人逃离了士绅的影响。 崔万采轻声道:“臣以为,此策甚可,当早日施行,以解天下百姓之大困。”不管其他的大臣心里是怎么想的,可此时的崔万采却是一万个支持的态度,这可是真真切切能够救万人之举动,堪称仁义。 宁渝心里也十分高兴,只是他也明白凡事过犹不及,今天已经完成了这一件大事,也就不再急着去干其他活了,开始表示要提前下班了。 “如此甚可,一应其他诸事,可明日大朝再议.......朕还有些个人的私事要处理,就不留诸位爱卿了。” 可是臣子们这才刚刚过了把上朝会的瘾,哪里肯让皇帝现在就走?一个个便纷纷出来劝阻,甚至还有人以天子无私事的理由,要把宁渝堵在大殿上不准下班。 这一下就把宁渝给惹急了,不过今日登基之日,也不好过于惩罚,当下眉头便微微一皱,“其余的事情,明日再议亦可,今日登基之礼已过,还请诸卿下去,朕要回宫了。” 说完后,宁渝也不再顾忌其他,而是当场便起身而去,当然在走的时候,他心里也开始琢磨起来了,这以后的日子可不能这么过.......看来大楚版本的内阁是要提前弄出来才行...... 第三百二十二章 如履薄冰 宁渝下朝的第一件事,并非去寻找自己的那俩老婆,而是直接奔向了仁寿宫,自家老父宁忠源和宁夫人,现在便以太上皇和太后的身份居住在那里。 走进仁寿宫时,宁渝却见到宁忠源正拉着吕毅中在下棋,当下心里便有些好笑,这俩人说起来一个是太上皇,一个是江南文宗,可是这棋艺水平却不相伯仲,都是臭棋篓子的水平,因此倒也杀得兴高采烈。 只是宁渝笑过之后,心里多少也有几分感慨,虽说自己笑话他们,可是这当上了皇帝之后,无形当中自己也被困在了这个壳子当中,有很多事情便已经不能随便亲力亲为——比如再次带兵打仗...... 见到宁渝过来,吕毅中连忙起身想要跪下行礼,无论怎么说,眼前的这个年轻人都是皇帝,更是一个在江南掀起血雨腥风的君王。 宁渝却是扶起正欲跪下的吕毅中,低声道:“吕先生何须大礼?如今登基时辰已过,所有人都无需再行大礼。” “怎么样,这当皇帝的感觉如何?”宁忠源扔下了一颗黑色棋子,望着一脸复杂的宁渝,脸上浮现出几分笑意,只是怎么看怎么有一种幸灾乐祸的模样。 宁渝感慨道:“没当皇帝的时候还不觉得,可是真当了皇帝后,儿臣的心里便只剩下了八个字,如履薄冰,战战兢兢。” “如履薄冰,战战兢兢......说得好啊!” 宁忠源哈哈大笑起来,“为父没有什么可以教你的,但是近日却偶有所得,便跟你说一说罢。” 瞧见宁家父子摆开了传授当皇帝的架势后,吕毅中心里便有些不妙,他连忙行礼道:“启禀太上皇,启禀皇上,老朽这便先行退下了。” 宁忠源轻轻摆手,“吕先生不必先走,这件事说起来与你也颇有关系,因此大可留下来听听,看看朕这番话说得对与不对。” “谨受教。” 宁忠源站起身子,从怀里掏出来一枚铜钱,还有一把小米出来,就这么洒在了桌子上,然后一脸严肃地望着宁渝,不发一言。 宁渝叹口气,他如何不明白自家老父朴素而实在的想法,只是这二者想要做起来又何其难也....... “无农不稳,无工不富,无商不活。父皇的意思,我如今却是明白了。” 宁忠源哈哈大笑,“你永远要记住一点,治理天下没有那么多的大道理可以讲,老百姓不认那些大道理,他们只认手里的铜板还有这能吃下去的小米,这些东西是他们的命,所以只要你不把百姓手里最后一块铜板最后一把小米夺走,这天下就不会乱起来。反之若是你这么做了,那么任谁来也救不了咱们宁家的天下。” 前明之失,不仅是清廷一直以来的学习对象,也是如今大楚的一个借鉴模板,宁忠源的这番话,其实无非就是将那些弊端都总结出来了,不能把底层的百姓逼得他们吃不起饭的地步,否则反抗将会无处不在。 吕毅中亦是感叹了一声,“若是大明的皇帝能够一直理解这个道理,大明不会亡,若是康熙能明白这个道理,眼下的天下也不会乱。” 宁忠源又是满怀深意道:“当了皇帝了,不能一直待在宫里,多出去走走,或许会有不一样的感受。” 若是寻常的皇帝,恐怕这一生都会局限在小小的紫禁城当中,可是对于宁渝而言,他偏偏不会只在乎这一小小的天地,而只有更大的世界,才能让他保持清醒的状态。 忙过了数日之后,宁渝心里想着宁忠源说的那些话,当下便决定出去走一走,至少要听听百姓们的想法,不能做一个只待在宫廷内的皇帝。 于是宁渝便在侍女的服侍下,换上了一身便装,头上戴着一顶翼善冠,便在中廷禁卫的护送下,一路直接出了宫廷,来到了南京的大街头。 宁四有些略略紧张,若是往日他根本不会产生这样的情绪,可是如今身份确确实实不一样了,因此也不敢懈怠,一双眼睛时时刻刻盯着附近的人群,生怕从里面蹦出来一个刺客来。 “咳,这咱们今日就跟往常一般无二即可,你还是像以前那样唤我为少爷罢了。” 宁渝嘿嘿一笑,却是迈开了步子,在南京城的街头上开始巡视着一切,自此登基大典结束后,南京城内的百姓便多了许多,大家伙也都在欢庆,因此并没有太多人第一时间散去,而是继续滞留在南京城内。 说起来这南京城车水马龙,看上去一派盛世繁华的模样,可是在宁渝这个看惯后世大城市的人眼里,也不过如此罢了,只是百姓们的日子,反倒是更让宁渝比较好奇。 严格来说,大楚很多政策都是刚刚才开始实施,因此大楚表面上的变化并不大,老百姓依然是一副面黄肌瘦的模样,而身上的衣着依然是破破旧旧,可是也不代表完全没有任何的变化,至少在南京的街头处,贩货的小商贩却是多了不少。 远远望去,千年流淌的秦淮河,流淌到南京城东九龙桥后便一分为二,一股水顺着城墙外侧南行西流,成为外秦淮河;一股穿过东水关西行入城,成了内秦淮河,而此时的内秦淮河上漂着几艘彩船,想来便是这城内的烟花之地。 宁渝自然没有兴趣去寻花问柳,实际上他对于女色并没有太多的兴趣,实在是经过了后世阵仗的宁渝,看这个年代的女性,并不会产生多少心动,哪怕是崔姒和陈采薇,其本身的气质亦远超脸蛋,成为让宁渝更心动的存在。 实际上对于宁渝而言,更想知道的还是百姓们对于新的《钦定大楚宪法》的看法,这才是宁渝出行的真正目的。 这个年代里并没有所谓的报纸和其他的传播机构,百姓们想要知道一些朝廷的大事,除了口耳相传之外,还有就是依靠城墙边上的布告,以及街头巷尾的小茶馆。 宁渝带着众人进了一家茶楼,刚刚坐定之后,点了一壶铁观音和几分点心,还没等开始吃呢,就听到有人开始议论起来《钦定大楚宪法》的条条款款,倒也不是因为正巧,而是这几天议论的人实在是太多了,偏偏朝廷也没有任何禁止的意思,因此许多人都在讨论着。 不过并没有出乎宁渝意料,凡是读书人,大体上都是觉得这《钦定大楚宪法》过于拔高了工商的地位,认为这朝廷有些薄待了读书人,而商贾们则是一副与有荣焉的意思,恨不得天天把《钦定大楚宪法》背下来。 对于寻常百姓们而言,他们一方面感叹朝廷对小民是越来越好了,毕竟这田税可是都收到了大户的手里,可是另一方面,也在犯着嘀咕,那就是将来会不会改变这些政策,若是到时候换了政策,怕又是百姓们受苦了。 对于这些人所说所言,宁渝也没有丝毫的愤怒与得意,他只是静静地听着,时不时用炭笔记下几笔,一切都仿佛变得无声无息,可是宁四却渐渐发现,皇帝整个人似乎也在发生着变化,变得更加像一个皇帝了。 在颁布《钦定大楚宪法》后,大楚也颁布了一系列的法令,包括《钦定大楚民法》、《钦定大楚商法》还有《钦定大楚刑律》,以及重中之重的《钦定大楚税赋》,其中的条款是正式将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当成了国策,被严格地在各地实施着。 其实这些法本身在《钦定大楚宪法》当中,是有一定的体现的,只是将这些条令给更加细化,变得更加通俗易懂,这对于小民来说是一件大好事,因为在过去的时候,法令其实并非是给百姓看的,而是给下面的小官小吏们看的,让他们依法而行。 可以这么说,在这个阶段里民不知有法,更不会依法而行。德治在这种环境下,也就变得非常理所当然,可以说这个阶段的县太爷,几乎是将刑狱大权给一把抓在手里的,断案也就成为了县太爷的必备功课,这其中固然有许多经典明断,但是更多的则是糊涂断案和利益往来。 宁渝心里明白很多东西都是要一步步来,这个时候不易步子过大,否则很容易出现问题,因此他并不会想着一步迈向法治,这不现实也没有必要。 不过总的来说,百姓们对于朝廷的要求并不高,而大楚在这方面其实已经是做得非常出色了,甚至是从那些读书人的角度而言,朝廷都可以担上一个“仁”字,因为没有哪个朝代,会如此地重视小民的利益,甚至是低到尘埃里的贱民们,也彻底迎来了新的生活。 许多恢复了正常户籍的贱民们,他们跪在了皇城根脚底下,也不去喧闹什么,只是静静地跪着,他们没有怨气要发,也没有委屈要诉说,只有无尽的感动与希望。 这一幕并不算出奇,因为除了他们,还有许多人也在对着皇城行大礼,无论《钦定大楚宪法》怎么规定,他们都希望通过自己的跪拜,来让住在皇城里面的达官贵人们知道,百姓是最容易感恩的,哪怕是一点点的小恩小惠,都会让他们铭记。 宁渝望着眼前的这一幕,深深叹了口气,眼角微微有些红。 “传令政事堂,让他们都来看看,看看这些百姓们,咱们大楚真的做的还远远不够......可是对于他们来说,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过了片刻之后,一大队穿着红色官衣的政事堂官员们,从东华门涌出来,他们的到来瞬间惊讶到了那些百姓们,他们望着那些满头大汗的官员,却是变得有些不知所措。 李绂望着穿着一身便衣的宁渝,却是有些惊讶,低声道:“皇上,为何在此地......” 宁渝淡淡一笑,伸手指了指那些百姓们,然后回头望了一眼官员们,轻声道:“你们都跟我来,看看咱们的百姓,都是怎么样的一群人。” 看看百姓是什么人?李绂有些不太理解,而一旁的崔万采却仿佛感觉到了什么,他只是望着宁渝的背影,抚须微笑了起来。 宁渝很快便带着官员们走到了百姓面前,他高声道:“百姓们,你们快起来吧......朕说过,我大楚无需跪礼......你们不用跪在朕的面前!” 下面的百姓看向了面前的这个年轻人,再看了一眼跟在后面的官员们,当下便有些将信将疑,他们却没有站起来,无论这个人是不是皇帝,跪着总是没有错的,当然除了继续跪下之外,人群中还齐齐高颂万岁。 宁渝不顾身旁宁四的阻拦,亲自上前几步,扶起了跪在面前的一名白发苍苍的老者。 “老人家,你们无需如此.....这是朕应该做的,若是朕做的不好,你们可以骂朕,可是不要跪,更无须跪。” 老者的脸上先是一片惶恐之色,却是过了片刻后,又是涕泪横流。 “皇上宅心仁厚,草民心里岂能不知,可是正因为如此,草民心里才会愧疚万分,皇上还未曾从我们身上收入分文的赋税,便给草民们一份天大的福寿,实在是无以回报啊......” 说起来,宁渝确确实实没有从他们的身上收过一文钱的赋税,甚至当初在攻下江宁后,对于这些贱民还多有关注,在登基之后更是第一时间就解除了他们的贱民身份,着实是有着再造之恩。 宁渝轻轻叹口气,他回头望向那些官员们,“你们看了这一幕,不知心里有何等感触?朕相信,这天底下的百姓们一直都没有变过,可是为何前明覆灭,为何清廷不得人心?便是因为他们没有真正去注意到百姓的想法!” “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朕愿意做虚心纳谏的李世民,可是你们也得是时时心怀百姓的魏征才行。” 宁渝在对官职改革的前夜里,带着众臣一起上了这么一课,自然是带着很深的用意,他希望用今天的这么一幕,给所有人传达一个信息,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都需要做到一副勤政爱民的样子,只有这样才能得到升官的机会,如果不爱护百姓,不管多高的能力,都不能做亲民官。 或许宁渝的想法并不合时宜,甚至显得有些幼稚,可是这毕竟是他最大的坚持,也是最开始的初衷。 第三百二十三章 枪和骰子 登基了,皇帝也当了,宁渝自然也不会忽视跟着自己打天下的这帮子人,毕竟这些人才是自己的基本盘,老百姓是谁强跟谁,可是只有这些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人,才是真正义无反顾跟着自己混下去的嫡系力量。 前面的授勋定衔便是一次封赏,不过那些毕竟是面向于军队的,并不是针对所有人,因此宁渝很快便给有司下旨,开始重新拟定官制,以及针对有功之臣的封赏,特别是得赶紧把新的朝政架构给弄出来,这样宁渝才能避免成为朱元璋那样的劳模皇帝。 在一番准备后,宁渝也算是做足了功课,便开始准备在奉天殿召开一次国政大会,而这此国政大会将会以政事堂原本的人马为主,从而重新调理现如今的国政根基,以及梳理内外廷和地方的一些东西。 说起来,历朝历代以来,这些东西基本上就是立国后最为重要的事情了,不过在三省六部制度确定后,大部分的王朝都是在这个圈子里微调,其实核心的东西始终没有变过,当然宁渝也不打算改变什么,毕竟好用就行。 当然对于那些文官们来说,也是一个大大的好消息,大家伙都在摩拳擦掌,准备针对这件事情跟宁渝好好争上一争,当然争的东西,本质上还是君权与相权的界限,也就是皇帝跟大臣们之间的关系。 然而自从有皇帝以来,这君权与相权之争就是一件不可避免的事情,哪怕是天才如朱元璋,即便是取消了丞相这一个职位,可是到了后来,依然有内阁首辅这样的怪胎出来争权,而且比起丞相而言,其权利甚至变得更大了。 因此对于宁渝而言,他不会去考虑去做一个劳模皇帝,那么其权威下放便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如何去平衡好臣下的权力,却是一件需要仔细考虑的事情,因为如果过于放权,难保不会出现君权被相权所欺,当然若是事事抓在手里,那是会累死人的。 “三省六部,不足为倚靠,更不可一味偏学。明清之制,亦是缺陷多多,诸位爱卿,可有什么好的建议?” 崔万采抚起长须,这可是一个大命题,当下便微微沉吟了一番,才缓缓开口道。 “历朝历代之架构,往往不出三省六部之架构,于明清直至巅峰,清制也是在明制的基础上而来,若是细论其得失,却是需要细论明制的结果。” “若是论及明制,首要一点便是废除了宰相,设立了内阁,如今清廷设立的军机处亦有几分内阁的风采,这一点自然是好的......” “至于三省六部制,于今亦大为不同,像唐时的中书、门下以及尚书三省,到了明时已经没了中书省,仅仅留下了中书舍人,仅仅具备案牍管理以及抄写,而门下省则留下了七品的给事中,权重而位卑。至于尚书省虽然还在,可是尚书令及左右仆射之权,已经悉数被化进了六部......” 崔万采对这方面十分熟稔,他微微感慨一声,“明制虽有科参封驳之权,可是此职仅为七品给事中所有,权重而位卑,也就容易沦为党争的棋子,明末时的党争之祸,未尝没有科道在里面推波助澜。” 说起来,朱元璋在制定这个制度的时候,可谓是用苦良心,他害怕下面的臣子权力过大,便将三省都给拆分了,特别是能够封驳皇帝旨意的权力,却给了那些位低之人,给事中虽不是大官,但可以各自单独发表意见,遇到廷推、廷议、廷鞠,他们也可出席,给出意见来。 不过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些科参的官员并不是用来封驳皇帝,而是用来制衡六部,只要他们开口,六部尚书往往因为科参而束手无策,只有把原议搁下,这种情况也是当时皇帝君权的一种,因此本质上它是维护君权的,也常常被用来进行斗争。 因此明朝时的科道,与唐时的门下省,其意义是截然不同的,一个是制衡君权,一个是制衡大臣。因此明末前的党争模式,都是由各自党派下的科道言官射出第一箭,而这一点也是崔万采所主要反对的。 宁渝轻轻点点头,他也没有多说什么话,而是接着望向了其他的大臣,脸上露出几分笑意,“诸卿可有什么其他的意见?尽可以一起说出来,咱们这一次是奠定江山万世之基业,更需要多多权衡。” 下面的大臣们互相望了一眼,只见李绂慢吞吞走出来,高声道:“崔大人所言,确实有理,只是臣以为,天子之威不能半点有损,唐时的三省六部,实在是太过于腐朽了。” 目前的大楚,严格来说派系并不多,特别是在政坛上目前其实只是粗粗分为两派,一派为湖广派,代表人物自然是崔万采这样的湖广士林领袖,另一派则是江南派,只是江南派并没有所谓的领袖,吕毅中也好,李绂也好,都是江南派中的大儒,只是目前以李绂为主罢了。 虽说李绂过往与崔万采颇有私交,可是并不妨碍他们在政坛上的对立态度。特别是江南与湖广的各派士绅,也在暗中角力,明面上虽然没有真正撕扯出火花来,可是裂痕已经隐隐约约产生了。 当然对于这一点,宁渝和宁忠源谁都不会插手,甚至是比较乐于的态度,毕竟这底下的臣子要是铁板一块,那么睡不着觉的就是他宁渝了。 因此听完崔万采说的那番话后,李绂当下便出言反驳了。 宁渝瞧了瞧殿上其他的大臣们,只是大伙也是一直在消化着刚刚的言论,并没有要呈奏的想法,当下心里便是一定,斗可以,但是不能无底线的斗。 “朕以为,明制虽然有些问题,但是并不大。虽说取消了宰相一职,事权都集中到了皇帝身上,可是也并非皇帝一人亲自做主,还有内阁大学士,还有六部,还有通政司、都察院和大理寺,而且很多事情是必经廷推、廷议、廷鞫的......” 宁渝在这一点上可是丝毫没有买老师的帐,他虽然知道崔万采确确实实是出自于一片公心,也确确实实是为了大楚好,为了他宁渝好,可是宁渝依然是不会同意回到唐时旧制,因为他宁渝根本就不是李二那样的皇帝。 说起来,在文人心中君臣相得的典范是李世民、魏征,魏征善谏,李世民善于纳谏,表面看上去一片和气美满,也被文人夸了一千多年,成了圣君名臣。 但是,这样的名头不适合宁渝,因为在宁渝的计划当中,他要做的皇帝不是这种会顾忌虚名的皇帝,他有很多事情在这个时代是没办法跟士大夫和谐相处的,比如宁渝要改科举考试内容,不考四书五经了,考科学知识,这是能跟士大夫商量的事吗? 很明显,宁渝要做的皇帝是一个类似于秦始皇一般,一言九鼎的皇帝,哪怕他的很多举动放在这个年代,不会为任何人所理解,可是他该做的依然会去做,现在不做将来也会做,那么加强君权也就成为了唯一的选择。 宁渝要的,不是别的东西,就是要言出法随,就是要说一不二。 崔万采听完宁渝的一番话后,虽然面上没有什么波动,可是手指却捏得有些发白,他轻轻叹了口气,黯然地退到了一旁。而李绂的眼神里却闪过一丝兴奋,他确定自己已经明白了皇帝心里的想法,这是一个真正的雄主。 做大臣的,面对的皇帝其实是非常关键的,君臣之间也很讲究一个缘分,遇到一个知人善任的皇帝,自然值得可喜,遇到一个暴戾无度的皇帝,也就只能哀叹了。 “朕以为,当下大政暂且先放下,可是有一点却是必须要提前说好,这内廷与外廷之间绝不能再有丝毫的瓜葛,内廷将会彻底取消宦官制度,罢尽太监,也不许男子私自自宫,宫廷之中的一应事物均采用女官制。” 见到崔万采偃旗息鼓了,宁渝反倒是偏转了话题,他一下子就把话题带到了内廷与外廷上面来了,让大臣们着实有些摸不着头脑,不过对于宁渝所言,却感觉到万分兴奋。 对于文人们来说,最恨的是什么?阉竖绝对是榜上有名,实际上作为皇权的一种延伸,宦官参与政治本质上是会被文臣们抵制的,明末前的东林党与宦官的斗争便是这种鲜明的体现,不过与其说是东林党不满宦官,更多的还是不满随意插手地方的皇帝。 说起来也很有意思,对于文人们来说,他们最想做的一件事,就是把皇帝当成一个神像一样,供奉在那里,少了还不行,可是若是这个神像有什么自己的想法和动作,那么文官和士绅们就会联合起来,把神像伸出来的手给剁了,太监便成为了这种斗争的牺牲品。 如今见到宁渝主动要禁绝太监,便使得大伙有些喜出望外了,这个时候谁还管所谓的祖制不祖制,传统不传统了,只要对于文官集团有利的,那就是好政策。 尽管几天前宁渝带着大伙去东华门外做了次秀,可是很明显许多人都没有特别去在意这件事,他们在意的只是宁渝选人用人的一套标准——明君之治不过是百姓们的一种臆想,因为皇帝无论怎么贤明,最终都是需要靠为官者去实施。 只是他们没有想到,宁渝竟然真的打算把宦官制度给取缔了,这样文官集团们便再也没有约束了——除非宁渝再一次扶持起宁家的宗族力量和勋贵力量......可是这二者的破坏力可比宦官们强多了,很多人以为宁渝是不敢选的,谁都知道,宗族和勋贵都是要吃肉的, 真的不敢选吗?宁渝脸上露出几丝笑意,实际上扶持宁家宗族和军伍勋贵集团,已经是宁渝制定好的计划,而且他也不会担心宁家宗族和勋贵集团的反噬,因为这个时代是一个开拓的时代,海外的大片领土足以满足他们的胃口...... “因此,朕便要彻底隔绝内廷与外廷,内廷不得干政,外廷也绝不可干涉内廷。” 宁渝这一番话信息量还是很大的,他的意思大臣们都听懂了,过去的皇帝属于那种什么都可以管,但是什么也都需要被天下人去节制,好比天子无私事,哪怕是皇帝在后宫玩一些小游戏,都会被科道言官骂个狗血临头,荒淫的大帽子可就扣上了。 既然这样,那就做一个交易,皇帝取消了宦官制度,内廷不会再干涉外廷,也就是皇帝不能再随意到处插手,可是也有一样东西需要换来,就是皇帝的私人生活,也不能被外廷干涉,这些都属于皇帝个人的自由。 这一点让大臣们有些难以接受,无论是崔万采还是李绂,都感觉有些别扭,他们的想法虽然已经超越了同时代的许多人,可是依然会以为一点,那就是皇帝不仅仅只是作为皇帝,也是一个国家的象征,既然都是象征了,行为举动自然要符合标准,否则岂不会让人笑话? 特别是控制皇帝的私事,可是大臣们最大的乐趣了,如今皇帝居然说,以后互不干涉?甚至还有一点关键之处,那就是将来的嫡位之争的问题,这立嫡到底是内廷之事还是外廷之事?若是将来皇帝自己突发奇想怎么办。 这些问题很快便成为了悬在大臣们头上的刀,他们当然希望这内廷不干涉外廷,可是也希望外廷能干涉内廷,只是这样以来,怕真的是欺负宁渝的的枪不够准了,要是被拖出去打靶可就惨了....... 宁渝望着为难的朝臣们,脸上却浮现出一丝得意,商贾之道在于买卖双方都得有筹码,可是过去的皇帝却一直在跟大臣们掷骰子,若是一直掷六也就罢了,可是只要掷出几个三来,这天下怕就会彻底落尽大臣的手里了,那时候的皇帝可就真的被动了。 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皇帝一直都是宁家的人,而大臣们可是一茬茬的,他们可以输一百把,后面的人都能继续上来玩,可是皇帝只要输个三四把,那天下也就荣光不再了。 想要在这种游戏里取胜,宁渝很果断地丢掉了骰子,而是捡起了算盘和枪,要么坐下来好好一起算下这笔账,要么就拿着枪互殴。 有枪有算盘,宁渝还能怕谁? 第三百二十四章 宗室之议 圈定了内廷与外廷的规矩后,大臣们都有些偃旗息鼓,他们悻悻地发现了一点,那就是当下这个皇帝还真是不一般,关键是手里的牌也是一大把,打来打去到最后居然是大臣们吃亏了。 崔万采脸上露出几分苦笑,这该争的东西还是得争,既然这方面吃亏了,那就在其他方面找补回来,当下便低声道:“皇上若是打算将内廷与外廷隔绝开来,那这内库财权与国库之间,该如何平衡?” 听完崔万采的话后,李绂脸上一愣,当下便反应过来了,这也是他以子之矛攻子之盾,既然你皇帝想要谈这个生意,那可以啊,内库和国库的钱怎么算呢?如果用了国库的钱,那么大臣们问问内廷的事情也不过分吧。 宁渝对崔万才这个问题只是嘿嘿一笑,他这一次是做好了万全的准备,自然不会担心:“内廷与外廷彻底隔绝,这财权上自然会取一个约定的分配比值,内库除了这个分配比值以外,分文不取,但是外廷也不得干预内库用度。” 大臣们听到宁渝这番话,却感觉到几分诧异,这历朝历代的皇帝,哪个不是将整个天下都视为自家的财产,想拿就拿,想取就取,所谓约定比值不过是一句玩笑话罢了,皇帝伸手要了,大臣难不成还真敢不给? “不知皇上以为,这约定比例多少比较好?” 崔万采还是颇为了解宁渝的,当下也不顾其他大臣的反应,开始认认真真跟宁渝谈起了比例问题,看得其他大臣目瞪口呆,这要是皇帝开口就来个五五分成呢?到时候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当然了宁渝自然不会干这种流氓事,倒不是他不能,而是他不愿意带头去做这样的事情,而且这个比例其实他已经想好了。 “朕以为,国库收入皆来自于百姓,都是民脂民膏,朕绝不可以百姓之骨髓来奢靡无度,后廷原本人就不多,朕也不欲取太多,只要百分之一就好了。” “百分之一?皇上,这是不是太少了?” 现在反过来轮到崔万采担心了,他不光是群臣领袖,那也是皇帝的老丈人,听到宁渝报出这么个数字,几乎有些不敢置信,真要这样他女儿崔姒吃啥? 宁渝嘿嘿一笑,他当然心里会有很多大的把握,要知道眼下岁入虽说没多少,可是等到他统一了全国之后,将摊丁入亩和士绅一体纳粮制度全面铺开,每年的岁入在现如今的基础上翻一番也并不算难,而清廷在之前的时候,全年岁入是三千万两左右,也就意味着宁渝的岁入至少能到六千万两。 如果再加上新改革后的商税,宁渝有信心实现全年岁入过亿两,到那时候哪怕只要百分之一,也是足足一百万两白银,再加上宁渝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商会,每年几百万两白银的收益是完全没问题的,只要不过于奢靡,根本不会影响到生活。 当然了,如果像清廷这几个皇帝一样,动辄给自己修园子,那肯定是不够用的,只是对于宁渝而言,修园子并没有多大意思,只有开拓才能获得更大的成就感。 “爱卿心里担忧,朕也知道,可是朕以为我大楚筚路蓝缕,如今方有这番局面,只要百姓的日子能过的好一些,前线的将士能吃饱穿暖,朕和后廷苦一苦,也不是什么大事。” 宁渝脸上带着几分笑意,随后轻声道:“只是朕以为,内廷也不能空守着国库的银子,这一百万两也不能坐吃山空,相关的营生也得做起来,外廷可不许干涉,当然他们也不会有什么皇商的名头,想赚钱就得一个铜板一个铜板的好好赚。” 听到宁渝的这一番保证后,崔万采确实想了起来,年前的时候女儿确实从崔家调派了一批精干子弟,想必就是去做这营生去了,当下不由得一叹,也不知道是好还是坏。 眼见得众人对此都没有意见了,宁渝顺着这个思路,开始继续沟通宗室的问题,很明显,宁家是一个还算比较大的家族,如今除了宁忠源这个太上皇以外,像其他宁忠景、宁忠义、宁忠信、宁忠海等人,也少不了一个王爵,如何针对这批王进行管理是一件比较大的事情。 原因也很简单,这几个王的年纪都不大,像最小的宁忠权才二十岁出头的年纪,而且现在也在地方上当知府,先不说他干得怎么样,如果按照明制,这位立马就得退休了.....在宁渝看来,这是一种极大的浪费和不智。 在宁渝看来,大明虽然出了靖难之变这样的事情,但是后面未免有些过于防范了,实际上像朱棣这种造反模式,几乎是独一无二的,其他人想要模仿简直就是在找死,也根本谈不上成功,后期将宗室当猪养更是奠定了朱氏的失败——自我弱化绝不可取。 可是在这个问题上,大臣们又一次跟宁渝闹拧了,李绂这个时候站出来了,他低声道:“皇上,前明宗室之举虽有不妥,可是严控宗室也是必要之举,若是过于放纵,恐怕隐患藏在将来。” 说起来,对于文官而言,第一敌人是参政的宦官集团,因为他们是天子的意志体现,消灭宦官集团是坚决有必要的,而第二敌人就是宗室力量了,因为他们是皇权的后备力量,也是能够对文官集团产生威胁的存在,因此自然下意识里会希望限制住宗室。 可是对于这一点,宁渝自然不会再选择妥协,他放弃了宦官制度,自然需要给文官集团再找个制衡的筹码,宗室便是不可缺少的一环,不过针对这一块,宁渝也没有彻底放纵宗室的打算,心里已经有了盘算。 “宗室之祸,有七王之乱,有八王之乱,也有玄武之变和靖难之战,严格来说,其宗室制度都是自取其祸,不可为表率。由此说来,历朝历代之宗室制度,唯有宋制尚有一二可取之处。” 宁渝的这番话自然是有来头的,至少大部分的大臣在听到宋制时,眼神却是一亮,他们当然知道宋代的宗室是有多让人省心,甚至可以说比起汉唐明各代而言,都要强出许多,这也跟宋代时的政治环境有很大的关系。 严格来说,宋制是继承于唐制,但是它吸取了唐代时门阀势力过大的教训,因此对于家族势力是大为打击的,并且通过科举制度扶持了大量的寒门子弟进入官场,从而弱化了门阀。另一方面,处于对武将的削弱,也使得文臣的实力进一步膨胀,变成了真正士大夫共天下的怪胎。 因此在这个时候,宋代皇室在对待宗室上,并没有采取过度的放纵和过度的压制,而是一种比较平衡的状态,它一方面扩大了宗室的范围,将诸王、公、侯、伯、子、男,皆由子孙承嫡者传袭。若无嫡子及有罪疾,立嫡孙;无嫡孙,以次立嫡子同母弟;无母弟,立庶子;无庶子,立嫡孙同母弟;无同母弟,立庶孙。曾孙以下准此。合依礼令,传嫡承袭。 相反的是,周、汉、唐诸朝其实很注重控制宗室的规模,像出五服之外就不被列为宗室,也就是不再皇家的家谱上了,可是宋朝,即使出五服也仍然得到皇室的承认,这样一来其实是强化了宗室的根基和人脉。 但是另一方面,这样经过扩充后的宋代宗室,势必会给朝廷带来巨大的负担,因此宋制在这一点上,做出了硬性的要求,那就是宗室被统一安排,不得离开集中居住区,离开开封等居住城市更是犯罪,实际上成了变相监禁。此外,宋朝宗室到了一定的年龄就会授予一定的官职,但都是虚衔,不能领兵打仗,也不能成为宰相。 宁渝的想法便是在宋时的宗室上进行改变,首先第一点就是扩大宗室的范围,以巩固宗室的根基,但是另一方面,对于宗室的待遇则是大大降低,所有的宗室爵位相对于功爵而言,都减一等待遇,以此降低宗室福利压力。 说白了,宗室王爵仅仅享受功臣爵中的公爵待遇,而公则享受侯,以此类推。此外宁渝也针对爵位体系进行了调整,相对于清代所谓的入八分不入八分等繁杂体系而言,这次的爵位制度要简化了不少,更加类似于明制中的爵位。 实际上明制中爵位也是分成宗室爵位与功勋外戚爵位两种,其中宗室爵位都是定制袭封的,分为亲王、郡王和一大串的将军和中尉。而功勋外戚爵则分为世袭与不世,其中大部分都是不世的,且仅仅分为公、侯、伯三等,罢子、男不置,十分简洁。 宁渝自然明白,控制爵位的数量还是非常重要的,若是大肆泛滥,岂不是显得朝廷的爵位不值钱? “我大楚的宗室不必以显爵授之,亦不必以世袭而论,其宗室身份依旧记录即可,朝廷可供其成年前的基础生活开销和学习上的花费,成年后宗室身份收入一律断绝,唯有重新得爵者,方可享受爵位待遇。” 宁渝脸上平平无奇,可是说出来的这番话却是让所有人吸了一口冷气,这家伙实在是有些狠了.....宗室不给显爵,不给世袭也就罢了,连养一辈子都不行了? “当然,朝廷亦应该网开一面,准许宗室可自谋生业,可从军立功,可进入仕途科举,不得已任何理由阻止,亦不能暗中阻挠。” 众人这才恍然大悟,说起来宁渝的想法很残酷,很不讲人伦道理,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这里面藏着的巨大前景。 说白了,相对于被人养猪一样的宋明宗室,表面上看上去一辈子衣食无忧,其实终身都被困于樊笼,既无利于宗室力量,也无益于天下。而宁渝在取消了大量的宗室待遇之后,也给了宗室们一个放开束缚的机会,他们完全可以成为自己想要成为的人,甚至朝廷也会在暗中扶持,这一点跟过去是完全不同的。 群臣默认,他们发现自己的思维一直被宁渝给带着走,而且相对于准备齐全的皇帝,他们这些大臣的战斗力简直是弱鸡,根本无法起到半分的阻挠,在这个宗室制度上,也没有任何人起来说个不字。 终究是李绂站了出来,他叹口气苦笑道:“如此是否对宗室过于狠辣?若是天下人知道,恐怕会觉得皇上不够仁厚。” 宁渝嘿嘿一笑,“狠辣?仁厚?若是把他们当成猪养,才是最大的狠辣!宗室想要发展,想要前进,很简单,那就是跟其他人一样,成为人才,成为将来大楚的栋梁!” 殿上一片沉寂,众臣终于发现,自己面前的这个少年,绝不是什么好忽悠的主! 什么年轻气盛?什么年少轻狂?在宁渝面前,一切套路似乎都失去了作用,反倒是被宁渝给带进了坑里,签下了一个又一个足以让前辈们耻辱的条约.... 文臣们表面上地位上升了,连下跪都不用了,可是他们再也不能干预皇帝的后宫生活,也不能干预皇帝怎么花钱,现在连宗室和勋贵都被皇帝用另一个法子给放出来了.......就连实质上一直被文臣们牢牢抓在手里的立嗣权力,都变得摇摇欲坠起来。 崔万采脸上浮起了一丝苦笑,他绝不会认为现如今的宁渝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至少这些东西可不是他能教的......说是天纵奇才也就罢了,可是这有些可怕得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皇权与相权的拉扯,就像两个大汉在拔河,这个人拉过来多少,另一个人就得让出去多少,而现在的情况变成了宁渝一只手就把绳子给拽得到处跑,逼得他们这些大臣,也不得不紧跟着宁渝的节奏,因为一旦跟不上,连这个游戏的参与资格都没了....... 下朝之后,宁渝如同打了一场打胜仗一般,得意洋洋得去了坤宁宫,现如今崔姒便住在那里,而陈采薇居住得也不远,就在一旁的春和殿当中,当然由于宁渝的女人本来就这俩,因此其他的宫殿都是处于封闭状态。 只是当宁渝刚刚走进坤宁宫之后,便听见里面传来一阵笑声,仿佛还有太后爽朗的声音,却是让宁渝感觉有些莫名奇妙。 第三百二十五章 厘定制度 “皇上驾到......” 走进了坤宁宫之后,宁渝一下子发现坤宁宫里多出了许多人来,除了太后和陈采薇,还有日常那些女官之外,还有两名太医院的御医。当然由于宁楚草创,御医都是来自于江南的国手,人数并不算很多,但医术还是非常精湛的。 “恭喜皇上,皇后有喜,孕相已显。” 一名老者弯腰轻声道,他便是这太医院的新任院使叶桂,民间唤作叶天士,是江南有名的国手,有手到病除的本事,也是宁渝点名让他来做的这新任院使。 宁渝听到了这么一个好消息时,当下心里便有几分兴奋,道:“此番有劳先生,先生辛苦了。” 叶天士脸上露出一丝笑容,“皇后体质康健,并无违碍之处,将来诞下龙凤也实属国之幸事。” 一旁的太后也笑了,“你这个都做皇帝的人了,现如今也成了父亲,哀家与你父皇也放心了不少......若是再没有喜讯传来,怕是你不想选秀也得选了!” 说起来这里面其实还有一档子事,那就是在宁渝确定要继位之后,很快便面临了一个关键问题,那就是没有子嗣!对于任何一个集团来说,确保传承是极为关键之事,事关生死存亡,不容忽视。 因此便有人跟太后进言,要给皇帝选秀!现在就一个皇后一个贵妃,实在是太少了!至少得再选个几十个,才能确保皇家子嗣传承,当然,这事也被宁渝狠狠驳斥了一通,多关心下天下百姓,别老是关心皇帝娶老婆的事。 当然了,如今眼见得有后了,宁渝心里也有些喜不自胜,瞧了一眼躺在床上的崔姒,脸上也带着几分红晕,当下便上前握住了崔姒的小手,也不说话,双目对视却是无限的浓情。 一旁的陈采薇瞧了瞧崔姒,又看了看宁渝,却是有几分失落,随即展颜一笑,浑然无事一般,只是这一幕也被宁渝和崔姒看在了眼里,二人笑了笑,却是揽过了陈采薇,一同说着一些悄悄话。 很快,皇后有喜的消息在外廷当中也被传扬了开来,崔万采作为国丈,自然也是万分重视,他亲自去将叶天士请了来,好生地询问了一番相关情况,而叶天士自然是无所不言,二人也都属于那等博学之人,一时间相谈甚欢。 “叶兄,老夫也曾听说,你在江南被百姓们称之为半仙,称赞你医术之高明,甚至连康熙当年患上了搭背疮,都是你给治好的,甚至还御笔亲题‘天下第一’的匾额赐给你,可有此事?” 说起这件事,叶天士脸上不由得露出几分尴尬的神色,叹口气道:“实不相瞒,当初康熙确实曾请我去延治过,也的确曾赐下天下第一的牌匾,只是老夫从不以此为傲.......老夫从医数十年,连拜十七人为师,最终学到的是医德,上至皇帝,下至走卒,皆为医者。” 崔万采哈哈大笑,“说起来康熙也算是有福之人,能够得遇叶兄这样的高人,这天下第一倒也实至名归,叶兄的一番想法,老夫何曾不知,当年亦心向往之,甚至曾有过投身杏林的想法,悬壶济世,未尝不能挽救世人。” 叶天士脸上流露出几分感慨,“叶某心知自己以一人之力,最多也只能救下百人千人性命,可如今崔兄身居高位,关系到千万黎庶的生计,这才是真正的救世大道。” ........ 四月初,宁楚正式推出了《钦定大楚文官法》《钦定大楚功勋爵法》等一批法令,与此同时,新的官制也正式向世人公开,那就是在原来明制的基础上进行了调整,在细节上出现了许多改动,以便于更好的适应新的局势。 首先在中央的架构上,不再以六部为主干,而是将六部进一步拆分,变成了外交部、内务部、组织部、财政部、工商部、建设部、劳工部、教育部、农业部、卫生部以及宗教部等多部门,其部阁长官依然为尚书衔,下面分设左右侍郎和各司郎中。当然在各部之上,设立一个行政院,用来进行协调管理,行政院直接对内阁负责,不设院长,仅仅设立一个行政院办公司。 原来六部的一些职能基本上都被拆分了,像原先的吏部通常会负责下设文选、验封、稽勋、考功四司,而如今变成了内务部和组织部,而原先像户部是负责管理土田、户口及国家财政的机构,下设十三司,如今被划分为财政部、农业部、工商部,以此类推,因此整个架构是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与此同时,原先明制的都察院是被保留了下来,将原先复汉军的监察院改为了都察院,设左右都御史、左右副都御史、左右佥都御史,以及按行省划分的十三道监察御史,在品级方面进行了调整,御史的品级将会进行上调,负责监察中央各官署,纠举百司之官中的弊政,以及各地的提学、巡盐、茶马、巡漕、监军、屯田,仅对内阁负责,不对行政院汇报。 这也是宁渝为了强化监督的意义,他打算执行监督权力的都察院与负责行政的行政院彻底区分开来,将来都察院内部的人员升迁也将会在都察院内部进行,以保证其组织架构尽量不会为外人所影响。 至于原来的那些府、院、寺、司等机构,将会逐一化入各部之中,比如与礼部相关的机构有宗人府、太常寺、光禄寺、鸿胪寺、行人司、国子监、钦天监、太医院、教坊司、僧录司、道录司等,其中像宗人府、太常寺和光禄寺归为内务部,而鸿胪寺、四夷馆以及行人司归为外交部,国子监和钦天监归为教育部,太医院则是归为卫生部。 至于教坊司则是被宁渝彻底给废止了,重新规划出来的礼仪司归于内务部,还有像僧录司和道录司归为宗教部,因此这些部门将会彻底实行各部管理。除了行政与监督之外,宁渝将司法部门也单独列了出来,也就是大理寺来负责复审与平反刑狱。 在这些以外,更为要紧的是与兵部相关的机构,彻底被划分到了枢密院,其中分设总参谋部、总后勤部、总装备部和军科部,负责全军指挥。当然对于这么一个要紧的部门,自然也就是权衡的,那就是由五军都督府来负责掌管军队,平时没有调兵权力,必须有皇帝的兵符和总参部的命令,才能进行调动。 在制定完成这些制度后,最关键的便是内阁制的最终确认,当然并非是将内阁的权力扩大化,而是在某种程度上缩小了许多,也就是宁渝弄出来的联席部长会议,当然过去的时候也有六部官员参与,但是眼下各部数量增多,再加上都察院与大理寺的地位拔高后,因此将会显得更加独立。 宁渝明文规定,行政院、都察院、大理寺和枢密院属于平级,内阁局中协调,但是不得强令所属部门做事情,一应计划与决定应该直接由各部尚书直接决定,并报给内阁进行审批。如果审批不通过则重新调整方案,连续两次审批不通过可直接呈递皇帝审批。 从这一点上,宁渝是坚决反对行外人去指导行内人的,虽然说那些阁老们在人心揣度上十分出色,可是在比较专业的东西上,就有些外行指导内行了,因此只给审批权,但是不给直接决定权。 至于地方上的行政机构,宁渝并没有照搬明清制度,而是将其彻底进行了改变,因此所谓的巡抚早就失去了原本的意义,而是重新恢复了布政使司一职位,主管一省民政与财政大权。至于原先的按察司则是直接隶属于大理寺监管,仅仅主管一省司法之权,至于监督一则由都察院御史来负责。 至于地方上的军方事物,则是设立了总兵官,受到与五军都督府和枢密院双重领导,其中日常的一应训练和兵源都是由五军都督府辖制,而枢密院则是负责战时指挥和战略调动等,以便于对地方军队能够更好的管理。 当然对于该省内的日常军务,则由该省总兵官连同省枢密院会同解决,省枢密院将会定期赴中央枢密院进行汇报与人员轮换,基本上可以说是将地方的兵力给彻底收到了中央的手里。 而省级以下则是简化为府县二级,原来所谓的州一级全部取消掉,将小县合并为大县,至于其他的佐官则是仿照中央架构,设置各省各府行政院,合院司所掌于一署,有民政、提学、度支、劝业等司,并且设定设巡警道,掌全省巡警、消防、户籍等事务,与此同时,各省还设置了劝业道,专管全省农工商业及各项交通事务。 当这一系列的调整和规划出台后,崔万采心里未尝没有些许抵触,因为根据新的方案当中,地方权力是要明显缩小的,而中央集权则是达到了有史以来最高点。 “皇上,若是地方上没有财权与兵权,或许会有些过于苛刻了.....明清之制中,地方三司权力被压制过甚,以致于督抚之流总览全局,似已稍重,然进止机宜,悉秉庙谟,大难敉平,幸赖有此。” 崔万采的意思很简单,不给地方权力,到时候出现什么乱子了,可就没办法第一时间扑灭了,可是在宁渝看来,这一点完全是局限于当地局势,甚至有矫宋明重内轻外之弊的嫌疑,可实际上权力太大了...... 明清时期的督抚之所以并非常设职位,甚至还要定期进行轮换,同样有这方面担心的东西,因为地方督抚可以控制一省之财、兵、刑权,其权利之大几乎能够做到一手遮天,这并不符合宁渝的利益。 宁渝轻声感慨道:“万事均有第一步,地方上的权力回收,是因为中央各部进行了大肆扩充,只有统一财政、统一行政、统一司法和统一军事之后,才能让中央各部对各省司道进行垂直控驭。” 这并非是宁渝给官员们进行协商的东西,而是已经做好的决定,除了接受以外,没有任何其他的商量余地。在这方面,宁渝甚至表现得比之前要强硬许多,因为这种地方与中央的权力划分,明显是无法做到公平的两端的。 当然对于大臣们而言,他们已经习惯了宁渝的种种改变,因此也不会有任何惊讶之色。只是当新的内阁制度问世之后,却是让人有些提不起劲来,相对于明朝时总揽全局的内阁而言,这宁楚的内阁在权力上几乎小太多了。 反倒是新的行政院却成为了制度的中心,在这一点上宁渝的目的还是很鲜明的,那就是行政院作为权力更大的机构,因此不能掌握在一个人或者几个人手中,每次的内阁联席会议上,都需要有所有的部长参与。 对于改头换面的六部,文臣们不知道是喜还是悲,往好了说这以后当官的坑位越来越多了,可是这官的含金量无疑是下降了,权力也小了许多。 宁渝给大臣们人手发了一本新的手册,上面关于各部门的职责,都已经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像原来的科举被划到了教育部,像选官任官归到了组织部,至于原来的通政司现在变成了行政院办公司,还有原先的三司倒是升格了,可是也只跟内阁和皇帝对接了...... 李绂的脸上闪过一丝忧虑,在他原先看来,这政务架构变来变去无非就是换个名头,实际的东西都是换汤不换药,可是眼下看来,权力都分解到了各部门上面,内阁反倒变得有些无用,而皇帝通过直接各部,完全可以将用人和财权都捏在自己的手心里,至于原先还能限制皇帝的六部给事中,则消失得无影无踪...... “启禀皇上,如今内廷已经不再干预外廷之事,这批红之权该归于何处?”李绂的这个问题一下子就吸引了许多人,严格来说明制时太监也没有批红之权,但是后来事物太多,皇帝实在忙不过来,这部分的权力就落在了宦官的头上,眼下没了宦官,这部分权力自然会引起重视。 “行政院各部所议之事,皆呈递内阁,召开内阁部长联席会议批准是否同意,朕只负责稽查追溯,不再负责寻常政事。各省奏折涉及相关部门之事,会同呈奏内阁。” 宁渝脸上露出几分笑意,接着说道:“凡涉及都察院以及大理寺之事,直接呈递给朕,枢密院之事,亦由朕亲自处理。” 这一番态度就很明显了,对于这些最为繁杂庞大的寻常政务,皇帝只负责时候追溯,到时候是谁的责任就是谁的责任。可是这督查和执法,还有军事大权,都被皇帝亲自握在了手中,用这些东西来当鞭子,驱赶着行政院和内阁往前走。 第三百二十六章 风云之变 宁渝在南京搞风搞雨的时候,天下人也开始知道了复汉军已经立国称制了,这个消息很快就传到了这天下各方势力的耳中,当然河南的白莲教也是最早知道这个消息的势力。 “砰——” 一只崭新的青花瓷碗被刘如汉狠狠摔了出去,他的脸色由涨红变得青紫,心里的万般怒火却感觉无从发泄.....自从上一次他侄子被复汉军给赶回来后,他的心情就一直不太好,只是一直在心里强自忍耐着。 如今听到了宁渝在江宁登基为帝,还将江宁改成了南京以后,刘如汉的心情就有些止不住的暴躁,那个黄口小儿,怎能如此?怎敢如此? 对于刘如汉来说,现在虽然已经占据了小半个河南,可是依然难以突破北线的清军,只好围着洛阳干瞪眼......这个时候看到复汉军在南方大打出手,一举拿下了江南,眼珠子都羡慕得发红了...... 老子在北线啃干骨头,一个黄口小儿在江南吞下了偌大一块肥肉! 此时的刘如汉已经不打算继续那个所谓的同盟了,毕竟人都已经是皇帝了,但是他也不会想不开去跟复汉军在南方争锋,因此处于南北交界之间的刘如汉,眼睛也就盯上了关中,绞在这南北的大漩涡里毕竟不是个事,若是能在将来割据关中,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薛观被刘如汉召来以后,这个狗头军师自从彻底投靠了刘如汉之后,日子并没有好过到哪去,特别是上一次出使复汉军,不仅没有达到结果,还使得他被刘如汉的侄子刘召嫉恨,因此回来后也被刘如汉不阴不阳地刺了几句。 可是这一幕很快便被所有人都知道了,大家心里便有了底,这很明显是失去了刘如汉的看重与信任......此时若不打落水狗,更待何时? 在这个所谓的大义军中,薛观被排挤得几乎立不住脚,他原先的一些亲信都被人给调离开了,此时只剩下他一个人还待在刘如汉的身边,可是日子却是一日不如一日了。 对于薛观而言,他心里未尝没有过后悔的情绪,可是此时后悔已经来不及了,因此只能跟着刘如汉一条道走到黑了...... “王上所言,属下以为甚可,三秦之兵骁勇酣战,当年闯王便是尽其三秦大军,一路打到了京城,夺了这天下!” 薛观当然明白刘如汉的一番心理,当下便顺从着对方的心思,将对方暗中比为闯王,可实际上眼下的刘如汉哪里比得上闯王?不过是惹人笑话罢了。 只是刘如汉的心思已经完全到了这上面,可是想要进关中,洛阳便是挡在面前的一块大石头,需得将其搬开才行,刘如汉心里细细思虑着,他已经下定了决心要拿下洛阳,进入关中。 “不过,咱们可不能单独面对清狗,你速速去南京,告诉宁渝,就说我大义军愿意向南京称臣,希望能够得到一些鸟枪和火炮的支援,以便于为大楚拿下洛阳!” 刘如汉脸上带着几分冷笑,他心里越是恨极了复汉军,可是面上却丝毫未显,反倒是希望能够再依靠复汉军得一批军备物资的支援,至于拿下洛阳以后,到时候他刘如汉也要开国建制,到时候就坐镇关中好了。 就在薛观再一次带着使团前往南京时,清廷也得到了这一消息,而对于知道此事的雍正而言,却是无疑在他的脸上再一次狠狠地甩了几个巴掌。 要知道,今年才是雍正元年! 他虽然已经登基有一年了,可是雍正为了表示对康熙的父子之情,还特意在去年一直坚持使用康熙六十一年,如今好不容易能换成自己的雍正元年,却被这样的一个消息给打得晕头转向了...... 天无二日,国无二主。之前宁忠源、刘如汉和朱一贵虽然先后称王,可毕竟不是帝,这中间就有可以说道的地方,因此雍正装个死问题也不大,可是当宁渝称帝的消息传来后,雍正可以想到的一点,就是明天大臣们的折子估计都会像雪花一般飞过来,那就是开战。 能开战吗? 雍正心里不由得闪过一丝悲哀,安庆一战几乎葬送了京营的大部分精锐,现在组建的新军也才刚刚起了个苗头,如果这个时候开战,就只能把年羹尧的西北大军调回来.....可是刚刚看到胜利苗头的西北战场又该怎么办? 一桩桩一件件压在了雍正的心头上,他不由得感觉到一丝悲愤,甚至是对康熙的悲愤,若不是那一战举措不当,现如今岂会陷入这般被动的局面? 雍正从匣子里掏出一个青色的小瓶子,从里面倒出来几颗淡黄色的即济丹,一口吞咽了下去,接着喝了半盏子水,很快药力便出现了,他的脸色重新红润了几分。 “把军机处的大臣们都给朕请来.......” 很快,怡亲王允祥、户部尚书张廷玉、兵部尚书托赖、大学士徐元梦和隆科多等人便已经到了养心殿,只是众人刚刚一进来,便感觉到了不对劲。 “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 众人磕完头之后,却发现雍正并没有让他们起来的意思,只好继续跪着,心里也都开始琢磨了起来,这皇帝今天是怎么了? 雍正慢吞吞道:“根据密探消息,楚逆已经在江宁登基称帝.......” 大殿中陷入了一片死寂,大家伙自然明白了一点,那就是楚逆这是在逼着要打了,如果大清不去打,等同于承认已经无法控制,这是什么局面?是明末的局面,其他地方的野心家也会出来的! 兵部满尚书托赖脸上赤红如血,高声道:“启禀皇上,楚逆此举实在是十恶不赦,奴才以为,当起大军伐湖广,攻江南!” 说是这么说,可是人人都明白,这不过是一句空话套话罢了,哪有兵去伐江南,而且现在宁楚在今年大肆招兵买马,那火枪火炮更是一水地从枪炮厂里拉出来,这些都是朝廷目前清清楚楚的,因此打打白莲教还行,打楚逆实在是力有不逮了。 张廷玉轻声叹气,“奴才以为,当下楚逆已经不可制,或可另选他法......”言下之意,便是要和谈了。 对于张廷玉的这番话,其他人罕见的没有进行反驳,任谁都知道,现在跟宁楚死磕确实有些不妥......只是没人敢说出这句话来,因为任谁说这番话,都将会成为朝廷上的靶子,哪怕是雍正,也难以将此人给保下来。 雍正面无表情,他心里已经认可了这一点,可是他不可能自己开口,只能找个替死鬼来才行......他的目光在群中大殿的群臣里巡视了一番,眼神落在了隆科多身上。 在目前的亲信当中,隆科多一来地位高,二来也是有功之臣,他说话是有这个分量的,黑锅他能扛得动。特别是,隆科多在前些日子里,跟八爷党来往确实密切了些,这让雍正早就有些不满,借这个机会把他放下去也好。 只是雍正是这么想的,可是跪在地上的隆科多却不想做这个替死鬼,他硬着头皮道:“奴才以为,不如派人去招抚白莲教与朱一贵,还有可以将西北大军调集回来,集中力量来对付楚逆,或可一试......” 这番话说的似乎很有道理,可是跪在地上的几个人心里门清,眼下跟刘如汉和朱一贵和谈,先不说对方会不会在这种局势下同意,就算对方同意了,也不可能改变清廷目前的现状,因为清廷本身就没有将太多的精力放在二者身上。 眼见得隆科多敷衍推诿,雍正眼神微微眯了眯,现如今可不是刚刚登基的时候,就在上个月他已经将八爷党进行了彻底的清算,鄂伦岱坐廉亲王党被夺职削爵,发往盛京,以其弟夸岱袭一等公,而在之后,便已经召集了廷臣宣示胤禟罪状,并及胤禩、胤蓪、胤禵等人,算是来了一次了断。 就在雍正有心发作之时,一直跪在地上的怡亲王允祥却叹口气,低声道:“奴才以为隆科多所言不可,如今关键不在于宁楚,而是在于我大清如何保全现有的地方,稳住宁楚或可一试,奴才愿意出使宁楚,为我大清搏得一丝喘息的机会。” 允祥这番话当中,已经不再去说什么楚逆了,而是直接以宁楚代替,这让众人心里有了一丝明悟,看来这和谈怕是早就已经定下来了。 只是对于允祥主动背黑锅的行为,雍正心里还是比较感动的,因此当下也就顺水推舟答应了下来。 “着怡亲王允祥为招抚使,前往楚逆.....宁楚进行招抚之策。为彰其为国报效之心,叙总理王大臣、怡亲王胤祥予一子郡王。” 这番事解决了之后,众人心里也是长长松了口气,看向允祥的眼神里带着几分感恩和同情,更明显这件事不管成不成,黑锅都是允祥背定了。 雍正冷哼了一声,“无论怡亲王此行是否成功,这备战一事绝不能停,在讷尔苏的十万大军还没成军之前,前面以绿营久拖待变之策,绝不能停止下来。” 张廷玉这个时候也就不再装死了,沉吟道:“眼下福建大半已失,两广处于包围之中也是岌岌可危,急切间也没有什么好的办法......不如重点加强西南,云贵川陕或可重点经营,以地势之优来拖住宁楚,乃可行之策。” 雍正点了点头,“高其倬在云贵总督的位置上,还是合格的,他曾与朕言:‘士司承袭,向有陋规,已严行禁革。咨部文册,如无大舛错,请免驳换。’可见对于云贵之地还是颇为了解的,以此来总览大局,想必能够有一番作为。” 说道这里后,雍正又想了想,“贵州还差一个提督,尔等以为何人比较合适?” 允祥想了想,轻声道:“奴才以为,左都督马会伯忠勇诚毅,于西藏亦曾立下大功,资历和威望也足够,或可用之。” 雍正很快便在脑海里想起来了,笑道:“此人颇有儒将风范,也倒还合适,就让他去吧,令有司赐下貂冠并孔雀翎,以赏其心。” 等到诸事都商议完毕后,雍正也就挥手退散了诸人,他还有许多奏折需要处理,只是急切之间没能来得及,如今也只能加班加点了,只是他心里始终有一宗疑虑是放不下的,那就是现如今朝廷把希望放在了新军上,可若是新军也打不过楚逆呢? 想到了这一点,雍正心里却是越发地不安,他此时无比希望允祥这一次能够建功,如果真的能够说服宁楚议和,就算是把南方给出去,似乎也不为过了....... 不得不说,大清的皇帝在这方面是真的不一样,当初的康熙皇帝在战前因为一个省而反复纠结不已,还在想要不要跟楚逆和谈,可是如今到了雍正,先是让了江南,现在又在考虑割让整个南方....... 就在刘如汉和雍正都向南京派去了使团后,朱一贵的明军却跟复汉军在新化府一带对峙了起来,两支严格来说还能算友军的军队,互相仇视着对方。 当然原因并非是宁渝登基之事,这事还没有传到朱一贵的耳朵里,也不会就此大功干戈,双方对峙的原因很简单,那就是在明军的眼里,他们打崩了满保的清军,这福建和两广理所应当是他们的,因此并不愿意相让半分。 可是这对于福建的复汉军而言,却是不可能接受的,特别是在宁渝登基之后,大家心里想的是这全天下都是宁楚的,又何须你等相让? 双方也都是刚刚取得了大胜的军队,因此士气都十分高昂,不可能退上半步,便不约而同采取了敌对的手段,只是相对于队伍严整的复汉军,明军更像是一堆义民,武器装备也都是来自于缴获的清军,除了士气和人数以外,并没有什么其他出奇的地方。 “皇上的意思很简单,若是他们不让,咱们就直接打过去。” 宇治景的眼神十分从容而淡定,多次大战中他都死里逃生活了下来,因此整个人的锋芒似乎都被收敛了起来,看上去就像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一般。 当然,如果说宇治景是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那么程铭更像是一座山,他的年纪和阅历所积淀下来的东西,远远没有那么简单,因此这对于他来说,也是一个很好的机会,至少皇帝日后亲征的机会会很少,他得向南京证明一点,自己是有能力独当一面的,将来才能成为更高一级的统帅。 而最好的证明办法,自然莫过于战场上的战绩了。 而程铭,需要一场足够震撼的大胜。 第三百二十七章 不服就打 台湾府,如今应该叫做承天府,当年郑成功逐荷兰收复台湾之后,便在台湾上设置了承天府,又名东都,并且在承天府下设置了两个县,分别叫做天兴县与万年县,以示反清之意。 后来到了康熙二十二年,台湾被清廷攻克之后,便将承天府改制为台湾府,隶属于福建省布政使司,当时还在台湾府衙前御制碑文,勒碑府城,垂示久远。当然这一处碑文已经被明军给彻底捣毁了,台湾府也就重新唤作了承天府。 原来的台湾府府衙如今被改成了中兴王府,朱一贵平日颇为节俭,因此曾令人将府衙内的一些珍稀物品都给搬了出去,如今整个王府显得十分素净庄重。 只是今日里,王府后院却显得热闹了许多,只见数十名军士举着鸟枪站在后院里,而面前则摆放着许多一人高的靶子,似乎是在进行着操练。 朱一贵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大明蟒袍,坐在了院中的一处凉棚中,脸上不喜不悲,在一众人等的簇拥下,静静观看着军士操练。 “砰——砰——” 随着一阵阵枪声过后,只见一片浓白的烟雾升腾而起,伴随着浓烈的硝烟味道,将整个后院变成了战场一般。 众人目不转睛地看着,随着浓烟渐渐消散,便发现面前的这些靶子上,已经出现了许多黑洞,甚至有的黑洞已经彻底打穿了靶子,在后面的墙上留下了一道道粗黑的印记、 “黄将军,杨将军,你们以为这火枪与复汉军之火枪相比,孰强孰弱?” 朱一贵不紧不慢地问着,眼神却一直没有离开过靶子分毫,他心里似乎已经有了决断。 一旁站着两名长相粗豪的汉子,其中一人名叫黄殿,是朱一贵起家时的大功臣,正是在黄殿、颜子京、李勇、吴外等十五人的拥护下,朱一贵在下定了起义的决心,而且也是他带着两百多人找到朱一贵,给朱一贵黄袍加身的,因此目前位居朱一贵一人之下。 另外一人名叫杨泰立,此人更厉害,甚至就连当时的康熙皇帝都知道他的名讳,因为他干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当时在朱一贵起兵之后,台湾总兵欧阳凯胡作非为,不得人心,而当时还是把总的杨泰立深为不满,就在背后偷袭刺杀了欧阳凯,然后裹挟大军投奔了朱一贵。 由于这二人都曾经立下大功,被朱一贵引为左膀右臂,成为明军的高层首领,而且他们各自手下也都有一帮子嫡系力量,因此这二人说的话也更为朱一贵所重视。 “王上,末将以为,若是与复汉军的火枪相较,或许还差上一些.....可是与清军的鸟枪相比,则远远过之......” 杨泰立性格比较实在,当日刺杀之举也是忍无可忍,可是在日常中,杨泰立却显得比较朴实憨厚,因此也不愿意说些违心之语。 只是在杨泰立话音刚落时,一旁的黄殿也不顾朱一贵在旁边,当下便勃然大怒:“杨将军此话未免太涨他人志气,灭自家威风了吧......这鸟枪也是老子好不容易从西人手里买下来的,如何不如一区区复汉军?” 杨泰立叹口气,耐心解释道:“昔日我也曾听探子说过,复汉军开枪时根本无需点燃火绳,而是以燧石击发,光此一项就强过我等火绳枪许多.....更不用说鸟枪的精准度和稳定性,更是远远不如。” 黄殿心里依然有些不服,正准备开口反驳时,却见朱一贵站起了身子,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必吵了,强与不强亦非火枪之一项相较。孤已经得到了消息,宁渝在江宁登基为帝,孤以为,咱们迟早有一天,会跟复汉军正面碰上,或许这一天会来得很早.....” 朱一贵也是地方豪强出身,他侠义好客,豪放健谈,在还没有起事的时候,就经常结交江湖豪杰,每有客至,他就宰鸭煮酒,述及国事政情,或崇论宏议,或悲伤感叹,因此此人的做派有一种及时雨宋江的感觉,对于人性的揣摩是非常独到的。 在起事不久以后,朱一贵曾经通过影子的帮助,铲除了内部的土豪出身的杜君英父子,将内部清洗了一遍,可是这样一来他非但没有感谢复汉军,甚至心里对于复汉军存在很多的戒备,他是一个有野心的人,自然不甘心在将来成为宁楚的一个臣子。 听完朱一贵所言,杨泰立和黄殿下意识地点了点头,他们二人同样是这般想法,自己当家做主久了,也就不愿意再投靠任何一方势力,哪怕是气势宏大的复汉军,也无法使得他们俯首称臣。 “传令给颜子京和李勇,镇守所在要道,绝不可放复汉军从福建过去......若是他们敢动手,那就打一打,孤倒想看看,这复汉军到底是个什么成色?” 不得不说,刘如汉和朱一贵这二人,放在这个时代也能算得上顶尖的人才了,可是他们毕竟跟宁渝不一样,见识与思维一直停留在了造反坐天下的层面上,其实并不了解宁渝眼下做的这一切,到底是在干什么。 刘如汉毕竟是在湖广的眼皮子底下,受到复汉军和清军的两面挤压,还不敢跟宁渝翻脸,可是对于远在台湾的朱一贵而言,他眼里的复汉军还蒙着一层纱,让人看不清楚里面藏着什么,因此他想要碰一碰,至少要看清楚复汉军的真实实力。 .可问题是,朱一贵根本没有机会看到。 四月初六,程铭率领的第三师在夜幕的掩盖下,朝着明军的阵地发起了冲击,整整一个营的掷弹营担任了尖刀的作用,他们利用手榴弹的强大威力,将明军的阵地撕开了一个大口子,源源不断的复汉军士兵从口子处一拥而进,对明军展开了追击。 “轰隆隆——” 炮声不断响起,漫山遍野的复汉军士兵端着刺刀向着前方发起冲击,早在打完第一轮排枪之后,明军的阵型就已经崩溃了,他们的鸟枪虽然还算先进,可是训练度却相当低下,这也是因为明军势力在急速膨胀后,所产生的恶果。 正因为如此,在明军彻底崩溃后,常常能看到一个连的复汉军士兵,就像驱赶牛马一般,将大量的明军给逼降,他们趴在地上,不敢发出一点点的动静,心中的那股子傲气,算是彻底被打落了。 在之前对清军的一战当中,他们也曾这般打崩过清军,也曾这般追击过清军,可是如今在复汉军面前,却感受到了同样的无力。 对于这一战,程铭早就已经下达了命令,决不允许杀俘,违者军法重处,因为这条命令是从南京传递过来的,上面的意思很简单,明军不是敌人,可以打败他们,收编他们,但是不能肆意加害,毕竟他们也是反清的一份子。 在这一次大战当中,程铭得到了宁渝的授命,成为了大军的统帅,指挥着第一师、第三师和第四师,从三个不同的方向,经过数日的拼杀,却是将明军主力彻底给打崩了,其中俘获者多达两万人。 又过了数日,第一师的大军便已经攻占了宁化,而第三师在程铭的亲自率领下,直接一路突击到了泉州府,将泉州团团围了起来,而里面的明军只剩下不到五千人,在李勇的率领下苦苦挣扎着。 颜子京作为福建方向的统帅,并没有发挥其应该的职责,在复汉军发起突击的第一天,他就带着一些残兵败将,朝着后方溃退而去,结果退到了泉州后,被急匆匆赶来的朱一贵,给一刀砍下了人头,挂在了旗杆上。 反倒是李勇作为副帅,带着人节节抵抗,虽然也难逃被打败的命运,可是却止住了崩溃的战局,让朱一贵还有一个落脚的地方,不至于被人彻底赶到海里去。 “陛下万岁!” 复汉军营帐里灯火通明,此时已经举行了授勋大会,许多在此战中获得战功的士兵们,身上配上了新出炉的勋章,而相关的福利待遇,将会在后面一一落实。他们抚摸着胸前那枚精致勋章时,脸上露出了自豪的笑容,而更多的士兵则是带着羡慕的眼神,望着这些人。 “哎,他娘的,清军不耐打,这明军也不咋地,这一次咱们三万人在这七八天的时间里,打垮了他六万人,很多人都没捞到勋章,眼睛红的要死呢。” “可不是,我大哥还是勇猛无比,他一个人带着他们小队的人,直接冲垮了明军半个营!十几个人追着一百多号人跑呢!” 士兵们大口喝着酒,当下便有些得意,嘴里也就放开了胡咧咧,只是他们胡咧咧的时候,那些战绩通常都是真的,因为在营中胡吹那可是要被上官重罚的。 一名年纪较大一点的士兵却摇摇头,军内人称他老柴,很早就是复汉军的一份子,他的肩上跟普通的士兵也明显不一样,是新的士官衔。看样子虽然只是一个三级士官长,可是在营中却极为罕见,甚至有人戏称,这军营里的营连长比士官长多多了,因此大伙对他都是比较尊崇的。 “兄弟们,明军虽然不耐打,可是他们的纪律和武器其实比清军强出许多来,咱们上了战场可不能掉以轻心!” 这话一出倒也有很多人纷纷点头认可,有些东西都是实打实能看见的,一味贬低敌人可不是件好事,有人奇道:“老柴,听说你们这些士官长,是可以直接给枢密院呈递战后报告的,这是真的还是假的?” 老柴挺起了胸膛,脸上微微露出几分得色,这项权利可不小,在某种程度上来说,是只有他们士官长才有的,要知道哪怕是团营长,都不可能直接给枢密院呈递战后报告。 这个报告面向的内容,自然不会是战争指挥方面的东西,主要还是跟士兵的待遇有关,像日常的饮食还有战后的授勋授奖是否存在问题等,都可以写在上面通过专门的渠道,传递给枢密院,以此保证士兵的待遇。 这项制度是宁渝专门为士官长所设立的,他们虽然不是指挥人才,可是却是军队里的骨干,因此由他们来作为枢密院与士兵沟通的桥梁,自然是再合适不过,至少可以保证军心能够稳定,不会出现欺上瞒下的情况。 当然了,对于士官长制度,军官们自然不会乐意见到,可是在宁渝的强行命令下,该制度依然是被通过了,这也导致宁渝在军内的地位变得至高无上。 就在士兵们欢庆鼓舞之际,此时复汉军的大帐内,也来了几名神秘之客。 “想和谈?没问题!” 第三百二十八章 廉耻与风骨 在这一场大战当中,复汉军所发起的一系列凌厉攻势,几乎将朱一贵的内心给打出了阴影,他实在没想到,刚刚还获得大胜的明军,在复汉军面前居然如此不堪一击。 “丢盔弃甲!落花流水!” 朱一贵盯着黄殿的眼神仿佛要吃人一般,之前丢下军队逃跑的颜子京,正是他黄殿大力推荐上来的,还当上了福建一路的统帅,可是在复汉军的冲击下,颜子京都没能组织起有效的反击,甚至直接弃军而走,导致大败。 黄殿跪在地上,垂头丧气道:“王上,属下该死,颜子京是跟咱们一块起家的老兄弟,属下也没想到他竟然如此胆怯.....” 老兄弟....... 朱一贵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杀气,当初确实是他黄殿和颜子京等人带着两百多个地痞过来,簇拥着他当上了王,可是自己也没有亏待他们,军中的高位都给了他们,荣华富贵也给了他们,可是这些人却依然不知足! 他黄殿在台湾府,做了多少歹事?霸占了无数百姓的田地不说,更是大肆杀人。至于那颜子京也是如此一般,还霸占了许多百姓之妻女,这些人的存在早就让朱一贵深深不满了,只是前番还要对付杜家父子,这才一直忍让下来。 可是如今在面对复汉军的攻势时,却表现得如此不济,这便让朱一贵再也忍耐不得,所幸他们的嫡系力量也基本上拼得差不多了...... “总之,这次的乱子必须你们收拾好,复汉军那边,咱们既然打不过,那就和谈吧......不要再让孤失望了......” 朱一贵深深望了一眼黄殿,脸上重新恢复了不悲不喜的神色,只是转过头看向南京的方向时,不再发一言了。 福州有三十六奇,其中一处名曰华严岩,乃在山之阳,一石耸立,长可三丈许。据传唐嗣圣十八年时,曾有高僧持《华严经》于此念经,一夕雷雨大作,劈石为巨室,僧遂宴坐其间,遂名华严岩。 只是在福州,华严岩侧的一处宗祠却更为大名鼎鼎,唤作施公祠,乃康熙亲自下令为施琅所建,祠前还有专门为施琅写下的祭词。 然而平日里庄严肃穆的施公祠前,今日却涌来了一大片黑压压的人,其中许多人手里持着火枪,正是攻进了福州的复汉军,他们押着数百人站在施公祠前,气氛庄严肃穆,令人感觉到通体发寒。 这些双手被缚住的人,都是施琅的孝子贤孙,大多说起汉军镶黄旗的子弟,剩下的也是福建绿营的官佐,也是大清在福建的核心力量,说起来也好笑,就在允祥带着人去南京谈判之时,福州却在炮火轰隆中被攻破,施家拼凑起来的一些绿营,根本无无力抵挡半分。 在复汉军进城之时,这些施家的子弟们还带着城里的一些青壮族人反抗,甚至许多人都持着鸟枪站在了城头第一线,结果被复汉军攻进城以后,尽数抓了来。 在复汉军攻克南方各省的时候,针对这些大汉奸的清算就根本没有停止过,而且宁渝专门下了严令,对于这些汉奸后代不必有任何的手下留情之处,特别是对于上了汉奸名录的那些人,更是要严加惩治。 说起汉奸,施琅自然也算是头一号的了,康熙还专门在福州为他建立了施公祠,而施家的子弟也俱得高位,像之前死掉的施世骠便是福建水师提督,因此他们根本没有其他的路可以走,只是没有想到汉人的旗帜,重新在福州上竖起来了。 施琅原本所生八子,其中像施世泽、施世纶、施世骝、施世骥、施世騋、施世骠以及施世骅等人都已经身故,而唯独承袭了靖海侯爵位的第八子施世范还活着,在福州城内被复汉军给当场活捉了。 此时这位养尊处优的靖海侯施世范却批头散发地跪在了地上,周围都是他的子侄,上百人几乎一个不落地被抓了回来,还有数十颗血淋淋的人头摆在了施公祠的面前,看上去极为恐怖。 “父亲啊.....世范不孝,没能守住这份家业,咱们施家完了啊!” 施世范早就知道复汉军的相关政策,自然明白自己已经是无路可走,甚至是施家整整一门上下,都已经无路可走了。江南的曹家,如今已经烟消云散,彻底化为飞灰,而福建的施家,恐怕也难逃这一下场。 程铭带着宇治景等人大踏步走了过来,瞧见了跪在地上的施家子孙们,眉头不由得一挑,脸上浮现出几分浓浓的鄙夷感,这所谓的施家也不过如此。 在复汉军和明军南北共进的情况下,满保早就带着人一路跑到了广东,可是他能跑,靖海侯一族是绝对不能跑的,甚至可以说这全福建的士绅都可以降楚或者降明,唯独他靖海侯一族谁都降不得! 当年施琅归顺清廷后,悍然带着人攻台,平灭了最后的明郑政权,就已经注定了这条路没有了回头路,若是将来汉人复起,靖海侯一族就得拿命去还!这些东西刻在了施琅的血里,也刻在了施世纶、施世骠等人的骨子里,他们比清廷更为害怕! 随着一声令下,复汉军士兵们松开了那些施家的子侄们,然后举起了手里的火枪,随后便扣动了扳机,一阵阵轰鸣声响起后,地上便躺下了一地的尸体,而施世范则目光呆滞坐在原地,无力动弹。 接着让施世范更为痛心的事情出现了,许多复汉军的士兵拿着铁锹开始大肆砸毁施公祠,上面的泥像被人直接削掉了半个脑袋,看上去显得极为阴森恐怖。 “父亲,世范无能啊........父亲.......”声如泣血,哀痛至极。 宇治景瞧见这一幕却是感觉大快人心,讥笑道:“如此一来,倒是成全了施家的满门忠烈了,就是不知道北京的雍正皇帝认不认这个账......” 程铭面无表情,看着被砸毁的施公祠,冷冷道:“当年在湖广的时候,就曾经听过施公祠的大名,据说在这福建还不少......什么施侯祠、施将军庙的,都合该砸得干干净净,他们今天的这份荣华富贵也享受了几十年了,如今就得用命还!” 当然,眼下的这一幕,确确实实是在用命还,只是这份代价之惨烈,怕是施琅九泉之下,都难以安息了....... 就在施家烟消云散之际,整个福州城内却放起了爆竹,噼里啪啦地却是比过年还热闹,实在是对于当地的百姓来说,受到施家的压迫实在是太久了,也太狠了! 在此之前,施家在福建的地位几乎等同于土皇帝,光是田地都不知道占了多少万亩,再加上施家子弟在福州城内横行霸道许多年,城里憎恨他们的百姓是与日增多,而如今大家伙都知道,施家彻底完蛋了!就连那一座看上去威风凛凛的施公祠,也彻底完蛋了! “嘿嘿,堂堂的靖海侯施家也有今天......” “跟你们说嘿,那里面的枪声就跟这鞭炮似的,破里啪啦的,不过人跟咱这可不是一回事!那一声枪响就得死一个人!” “活该,听说这回复汉军可是把施家给彻底灭族了,实在是大块人心啊!” 在福州城内许多百姓都在议论纷纷,原本他们就对清廷没有什么忠心可言,对于一直欺压百姓的施家更是深恶痛绝,如今听说这施家亡了,一个个简直比过年还开心,还不时有人大声叫好! 对于施家的清算也不仅仅只是集中在福州,福建其他诸府也在同时进行,对于复汉军来说,这一次行动还有项关键意义,那就是警告所有当汉奸的人,想在将来图个活路,没门! ........ 四月十四,怡亲王允祥带着使团从北京出发,跟着他一同出使的还有礼部尚书张伯行,使团大概也有数十人,在上百名骁骑营的护卫下一路南下。 只是就在刚刚进入江苏地界的时候,允祥便接到了福建快马传来的消息,靖海侯施家一门忠烈,尽数没了..... “堂堂靖海侯施家,竟然就这么一朝没了.......本王实在是不忍卒读......” 允祥的眼睛有些发红,他看着眼前这封八百里加急的信件,却是感觉到几分唏嘘,甚至心里有些惊恐,若是议和不成,将来在战场上也打不过复汉军,到时候他爱新觉罗的下场绝不会被施家好上半分...... 礼部尚书张伯行也是低低一叹,他当年在福建做过许多年的巡抚,跟施家人也没有少打过交道,虽然双方井水不犯河水,可是对于施家的所作所为也有所耳闻,只是性格刚硬秉直的他还没有跟施家交手,就因为江南乡试弊案跟总督噶礼互参,以致于被撤职调离。 “施家满门忠烈,死得其所,皇上也不会寒了功臣的心,若是让天下人知道楚逆的暴行,或可在人心一节上讨得先机......只是眼下,王爷还需收敛起思绪,咱们此行不比施家轻松啊.....” 张伯行如今也是七十多岁了,放在这个年代是非常难得的,因此发辫大半都已经白了,脸上的皱纹也是层层叠叠的,他实在不希望最后晚年这段光景,给葬送在江宁。 允祥表面上是在对施家的结局赶到悲伤,实际上还是在担心自家爱新觉罗的后路,这施琅也就是收了台湾,可是他爱新觉罗可是真正的拿下了这个天下! 只是这些话注定是不能说出来的,或许张伯行能猜到,或许猜不到,可是对于此事的允祥而言,只得暂且搁置内心的忧虑,全身心投入到这一场谈判当中去。 想到了这里,允祥收敛起思绪,勉强笑道:“张老大人,这已经进了湖广了,一路上的所见所闻也不少了,不知张老大人如何看?” 谈起这个问题,张伯行的脸色却有些严峻,“重工商,苛士绅,利百姓........楚逆所谋深远,其用心更是极为可诛!” “何以见得?” “王爷,这楚逆如今虽然得了帝位,可是一而再再而三苛待士绅,这一处便是我大清的机会啊!再加上他重用工商,可工商之辈见利而忘义,绝非可依靠之辈,由此看来,老夫断定三年内,这湖广圣人教化之地怕是沦为蛮夷之所在。” 张伯行不愧是儒家士大夫出身的能吏,对于宁渝所作的一切,并非完全不懂,只是他出身士绅,自然看不惯对方的所作所为了。 允祥下意识感觉到张伯行这番话有问题,要知道现如今雍正皇帝干的事,也是在刨士绅的墙角,只是没宁楚这般大刀阔斧罢了...... “可是本王发现,这湖广的士绅也没人出来表示反抗啊......难不成他们都接受了不成?” 张伯行听到这话为之一塞,当下便想反驳,只是却不知道从何说起,只得叹口气道:”“这自古以来造反的,都是活不下去的穷苦人,这士绅自然是比不得的,他们好歹还有良田豪宅,银谷满堆,谁肯贸然去送死?” 允祥越发感觉奇怪了,他仿佛明白了什么东西,缓缓道:“明末之时,造反的也是边军驿卒李自成,江南的士绅在我大清八旗的铁蹄下面,无不是剃发称臣,跪在道旁相迎,却不见什么人敢于起兵反抗的,如今这局势变幻,他们自然是不肯冒这个险了......” 张伯行沉默不语,很显然允祥已经把儒家士大夫心里的那点玩意戳了个干干净净,所谓的文人风骨,在刀枪面前无一不瑟瑟发抖...... 想到来这里,允祥终于叹口气,“陛下果然高瞻远瞩,所谓跟宁楚争民心,纯粹是一个笑话,他们的天下是靠民心么?放屁,他们是靠的刀枪,靠的是大炮,没有这些,岂有今天这诺大的局面?” “本王知晓,我八旗当年能够从满洲一地席卷天下,绝不是靠什么民心,那些不过是哄百姓的一些东西......还是要靠刀枪火炮!当年我满洲能留发不留头,杀得天地变色,杀得民怨四起,还不是一样把局势稳定下去了?” 说道了这里,允祥的脸色变得一片坚毅,他望着远方繁华的江宁城时,重重吐出了一句话来,却是听得张伯行心惊肉跳。 “我大清想要复起,就得比楚逆有更多更好的枪炮,到时候用枪炮再杀出一片天地!” 第三百二十九章 工业革命的前夜 南京城,在经过了登基大典之后,其原先破败颓唐的气息被一扫而空,如今转过头来倒是给人一副生机勃勃的样子,在剪去了辫子之后,百姓们的精神面貌似乎也比往日好了许多,看上去倒有几分大国气象。 就在清廷、刘如汉和朱一贵先后派人到南京出使之际,宁渝却在接待一位十分特殊的客人,此人名叫恩斯特,来自于普鲁士的耶拿,是一个传教士。 宁渝在这几年的行军当中,也不是完全没有接触过传教士,但是大部分都仅仅只是单纯的传教士,并没有多么特别的地方,可是自从跟眼前的这位恩斯特交谈后,宁渝敏锐的发现了此人在化学和医学上的非凡造诣。 “大皇帝陛下,北方的清国皇帝只需要能够为他造出枪炮的人,不需要像我这样的人......可是我想说的是,那位自大的清国皇帝,永远都不会知道化学带来的神奇威力,更不会知道主所代表着什么!” 恩斯特是一个留着大胡子的普鲁士人,他喋喋不休地跟宁渝讲述着化学和主的伟大,可是这并没有让宁渝感觉到厌烦,他甚至都将会见白莲教使臣的事情都推到了后面。 “恩斯特先生,朕想问问你,你能给朕带来什么?” 宁渝呵呵一笑,他当然知道这些老外的想法,无非就是希望在中国能够自由地传教,因此他们也不傻,清楚在东方这块土地上,想要传教最好的办法,无非就是成为皇帝的顾问,就像他们的前辈们那样,而且还能为此得到大量的钱财。 恩斯特笑了笑,他很喜欢面前这个年轻的皇帝,不像他曾经见过的那位君主那般无礼与傲慢,甚至都不需要他去跪下,在清廷所经历的一切,已经让这个德国人感觉到无比的愤怒和不解。 “伟大的皇帝陛下,我给天朝带来了一本书,这本书足以让你们重新认识我们的世界,我敢保证,这是这个时代最为伟大的著作!” 恩斯特脸上带着几分骄傲,这个年头的西洋人跟后世可不一样,他们初来中国的时候,见到的一切都是那么美丽与宏大,精致与震撼,就连街上百姓的衣物,看上去都十分美丽,要知道此时的西方,甚至还没有开始工业革命,他们所经历的黄金时代还远远没有到来。 只见他一边说着,一边从随身携带的箱子里掏出一本书,封面上用德文写着一行字,只是宁渝只懂得一些英文,看到那上面的德文,不由得傻了眼。 “恩斯特,这本书朕看不懂,不如你给朕介绍一下,这是什么书?” 恩斯特笑道:“大皇帝陛下,这本书名为《化学基础》,是我的老师花了很长时间才整理出来的,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书籍了!” 《化学基础》?先不管是不是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书籍,可是宁渝在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迷迷糊糊中却感觉有些熟悉,不由得好奇问道:“这本书是你老师整理出来的,他叫什么名字?” 恩斯特听宁渝这般问,当下便骄傲道:“启禀大皇帝陛下,我的老师叫做格奥尔格·恩斯特·施塔尔,他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化学家。” 好家伙,师徒俩用一个名,这让宁渝有些哭笑不得,但是他很快也反应了过来,这个人可不是面前这个恩斯特那么简单,可以这么说,这个人的传奇性还真不是一般般。 在宁渝前世的记忆当中,出于某些原因对于施塔尔这个人还是有一些了解的,此人可谓是相当彪悍,早年间是燃素说的先驱贝歇尔的学生,后来在德国耶拿大学拿到了医学博士学位,这个阶段堪称化学医学双大拿,然后此人在后面也成为哈雷新建的大学的医学和化学教授,最奇葩的是,他在这个过程中疯狂迷恋过炼金学。 “老师现在在柏林给普鲁士王做御医,但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化学,这是他去年整理出来的一本《化学基础》,我今天将它送给大皇帝陛下,还请大皇帝陛下准许我在天朝传教......” 宁渝端详着手里的《化学基础》,心里其实有几分心动,可是对于眼下的宁渝来说,他是不太希望传教士在国内传教的,因此便有些纠结。 “恩斯特,你知道吗?在天朝传教绝非一朝一夕之事,而且我天朝子民也不信鬼神,更信奉知识的力量,若是你能够为他们带去知识,他们才会真正认同你的理念。”宁渝一边信口胡诌,一边观察着恩斯特的神色。 对于这一套乱七八糟的理论,恩斯特却表现的十分认同。 “大皇帝陛下,您的意思我明白了,您说的非常正确,唯有带来真理,才能带来主的荣光!只是我不知道该如何将真理带给贵国的子民。” 宁渝嘿嘿一笑,“朕以为,当下中西之间虽然偶有交流,可是交流却实在不多,这其中固然有地缘的因素,但是更多的是没有跨出交流的第一步。恩斯特,朕希望聘请你为大学士,你可愿意?” 没错,眼下的宁楚其实也是有翰林院和大学士的,只是相对于清廷的所谓大学士,宁楚的大学士并没有所谓的政治权利,而是一个比较偏向于学术的头衔,此外,它也不仅仅是用来授给儒家大师的。 “大学士?我明白了.......感谢大皇帝陛下的信任,我愿意为大皇帝陛下效力!” 恩斯特一听自己就有官当了,当下心里便有些兴奋不已,他很爽快地便答应了这个要求,此时的他虽然还记挂着传教的事情,可是毕竟没有那么地重视了。 宁渝笑道:“恩斯特,既然你是朕的顾问了,那么朕就希望你去做几件事情......” “还请大皇帝陛下吩咐。” “朕以为,这天下之大,实在是广阔无垠,天朝与西方的距离实在是太过于遥远,其中很多交流不太顺畅,朕以为不如请你作为朕的全权代表,将来和朕的外交部长一同,前往西欧各国出使,以建立相应的沟通渠道。” 恩斯特一听有衣锦还乡的机会,这个老外的笑意都快止不住了,当即承诺道:“大皇帝陛下高瞻远瞩,臣一定会带着帝国的诚意前往各国建交,不负大皇帝陛下所托。” “嗯嗯,恩斯特,朕还有一件事,那就是请你回西方之后一定要梳理一批西方著作的书籍,然后运回到天朝来,数量自然是越多越好,领域亦不必局限,凡是有用的都可以运回来,朕要在南京建立一座大图书馆!” “是的,大皇帝陛下。” “恩斯特,朕希望你将来回到西方以后,请搜罗一批天文、地理、物理、化学、医学还有军事方面的专家,请他们到天朝来成为顾问,朕愿意给出五倍以上的薪资,还会给他们封爵,当然了,你做好这件事情以后,朕会给你封个侯爵。” 宁渝一边想着自己需要做的事情,一边给恩斯特画大饼,其实这些东西如果真的能够实现了,就算给恩斯特封个公都不为过,不过宁渝眼下毕竟在控制封爵的数量,也不好给太大的,否则内部人也会有意见。 虽然说只是一个侯爵,可是已经足够把恩斯特砸得晕头转向了,他所梦寐以求的一切,在这么短短的时间里似乎就要实现了,这让他感觉到几分不真实的感觉,当下闭起了眼睛,口里默默诵着。 “主啊,难道是您伟大的目光已经照耀在我的身上了吗?” 宁渝也不管这个洋鬼子叽里咕噜地说些什么,他反复叮嘱道:“恩斯特,朕会给你钱给你人给你地位,但是你要记住一点,你以后就是天朝人了,明白吗?朕希望你能够事事以天朝的利益优先。” 恩斯特在这方面还是很有觉悟的,他当即按住胸口道:“向主保证,我恩斯特将会事事以大皇帝陛下的意思为主,绝不会出卖天朝的利益。” 等到忙活完了恩斯特这件事,宁渝感觉自己的脑袋都有些昏昏沉沉的,他最近这段时间实在是忙到脚不沾地,一直呆在奉天殿处理政事,整个人都透着一股乏力感。 新的官制基本上已经落实了下去,而宁楚的第一任首辅,理所应当的落在了宁忠景的头上,而次辅的头衔则给看崔万采,李绂在这次的争斗中并没有赢过崔万采,可是他的位置也相当不错,乃首任都察院院监一职,当然这个职位也是宁渝弄出来的一个,其地位理论上是高于各部尚书的,因此李绂当下也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其他各部的尚书,也都从原先的人马中填补上了,只是这一套体系的运转还需要时间来磨合,因此对于宁渝而言,事情并没有少多少。 “皇上,刘如汉的人已经到了,见还是不见?”次辅崔万采轻声道。 宁渝拧了拧眉头,“先晾晾再说,这次怕是又想来要援助了......哼哼,若不是朕向着他们在北边还有些利用的价值,岂会让他们逍遥至今?”无论战略上怎么样,对于白莲教的一些所作所为,宁渝都是看不上眼的。 崔万采轻轻点头,随后道:“皇上,这恩斯特此人乃西人出身,封其为大学士是否有些太显眼了?以这般贪图财利之人,给些钱货打发了也就了事。” 宁渝听完崔万采这番话,当下便有些无可奈何,哪怕是崔万采这般天资聪颖之人,在看西人时都带着几分蔑视的,他们在这方面跟雍正其实是没啥区别的,也是主流思想——反倒是宁渝这般重视的,更像是异类。 “朕以为,西人之思维有颇多可以学习的地方,特别是他们对于客观事物的了解,并不亚于我中华,因此以千金市骨之法,想必能够吸引到一大批的西人精英,以填充我朝之空白,取长补短,你明白吗?” 崔万采听完宁渝这一番话后,他沉默了许久,却是提出了一个更深层次的问题。 “难道皇上以为,西人如今有些方面强于我天朝不成?”这个问题看似很狂妄,实则是反映了当下天下人的一种心态,那就是我天朝大国乃人杰地灵之地,其余之地皆蛮夷。 宁渝苦笑了一声,他知道崔万采问这些的用意,这并不是崔万采自己问,而是替朝内的群臣问的,替士林问的,可是宁渝没办法回答,就好比他没办法告诉崔万采,再过一百多年,西人的坚船利炮就会扣响华夏的国门,而到时候国将不国。 从恩斯特所说,宁渝基本上可以断定,那就是整个西方已经处于工业革命的前夜,甚至可以说它已经开始了,伴随着的不仅仅是技术的革新,还有社会关系的变化。 尽管瓦特还没有出生,可是早期的工业蒸汽机已经出现了,它或许存在着这样或者那样的问题,那只是停留在实验室的阶段,可是宁渝心里清楚,再过几十年,蒸汽机将会被逐一完善起来,分离式冷凝器、汽缸外设置绝热层、用油润滑活塞、行星式齿轮、平行运动连杆机构、离心式调速器、节气阀、压力计等等,它们都会出现的。 可以说,上天把他宁渝放在了一个最好的时代,这个时候工业革命还没有正式开始,西方跑马圈地式的殖民也没有完全拉开序幕,这个世界还是一片未知的混沌状态,而谁能在这个时候抢占先机,谁就会成为时代的主角,就好比十九世纪的大英帝国! 因此,在这个时候,宁渝才会那么着急地调理国内的情况,甚至还没有彻底统一中国,就率先开始了一系列的变革,他希望能够在更短的时间内,整合华夏的力量,然后辐射到整个亚洲,最终完成对西方文明崛起的一次完美阻击。 而这一切,宁渝也只能放在心里,他望着崔万采露出了一丝笑容。 “朕现在做的事情,你们可能不会理解,可是等到以后五十年,甚至是一百年,会有很多人感谢朕......” 第三百三十章 大清真的要完了 南京,如今成为了天下人关注的焦点,无论是雍正还是刘如汉,亦或是朱一贵,都在关注着这一次谈判的情况,要知道现在的天下局势,从某种程度上来说,完全是被宁楚所左右的,不愿听就只能打。 薛观带着人早早便已经到了南京,只是却一直都没有见到过宁渝,甚至连宁楚的首辅和次辅都没有见到,出来接待的只有外交部尚书宋恩铭,此人严格来说并非是宁楚传统的老臣,而是宁渝从江南带回来一名读书人,曾经在福建跟西人学过葡语和法文。 宋恩铭出身于传统儒家文化圈,因此思维跟传统汉家士子没有太大的区别,但是至少也见过许多市面,才华能力也都有,因此宁渝也就将其从都督府的一名中层官员,破格提拔成为了新朝的外交部尚书。 “敢问宋大人,我等已经到了南京有些日子了,贵国上下为何迟迟不见我等,莫不是无视我大义军?” 薛观脸色有些阴沉,这次他的使命绝非寻常,若是对方不上钩,那还真是有些不好办了,毕竟这全天下,也就复汉军有这个能力提供大量的火枪与火炮...... 宋恩铭脸上也不急不躁,缓缓道:“皇上最近忙于政务,确实无暇相见使者,首辅和次辅两位大人在忙什么,本官也不敢问,再说我堂堂大楚外交部尚书来见使者,难不成还委屈了使者不成?” “不敢不敢,宋大人,非我等对大人有意见,只是此次前来觐见大楚皇帝,实在是有要事相商.......事关我两方利益的大事啊!” 薛观心里暗恨,面上却是越发地谦卑,谁叫势不如人呢? 宋恩铭嘿嘿一笑,“实在不是本官推诿,本官就给你吐点实情出来,皇上如今去巡视禁卫军和讲武堂去了,怕是一时半会回不来.......首辅大人在武昌处理要事,也不在南京,至于次辅大人嘛,那不是也跟着皇上一块去了呗......” 听到宋恩铭如此说,薛观心里却开始猜疑了起来,按道理来说巡视禁卫军和讲武堂,也不算什么稀奇事,可是结合着首辅宁忠景去了武昌,就让人感觉有些浮想联翩了....... 说起来现在宁楚的首都虽然在南京,可是关键所在依然是在武昌,毕竟那里才是复汉军的老巢,就连禁卫师有一个旅都在武昌没动弹,关键便是那里的汉阳铁厂和枪炮厂了.......那是足够让天下所有势力为之艳羡的的地方。 “首辅大人去武昌,想必一时半会也回不来......”薛观一边试探着说着,一边瞅着宋恩铭的脸色,只是对方一直是那副笑眯眯的模样,却是让薛观感觉到几分无奈,“那我们只能等皇上回来了。” 宋恩铭调转过了话头,“贵使有什么不妨可以跟本官说一说,毕竟本官也是大楚的外交部尚书,一般的寻常事情,本官还是能做主的......” “也罢,总之也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我大义军汉王殿下刘如汉愿意归附大楚,成为大楚的忠臣!” 薛观一脸正气凛然,仿佛有一颗誓死效忠皇帝的心一般,却是看得宋恩铭有些目瞪口呆。 ......... 宋恩铭其实并没有说错,首辅宁忠景确实去了武昌,而宁渝确实带着次辅崔万采去巡视了禁卫军和讲武堂,但是身旁还有两人,便是这一次代表大清出使的怡亲王允祥和张伯行,他们跟着宁渝一同去了南京城外的禁卫军军营。 允祥和张伯行到了南京之后,还没有正式坐下来歇口气,就被宁渝带到了城外参观军营,这固然让他们感觉到惊喜,可是也有几分不解,哪有人主动带着对手来了解自家的机密的?不过正好也是个机会,二人也就不顾车架劳累,一路跟过来了。 宁渝带二人前来,自然不会是好心的给他们看秘密,实际上这一次巡视,是在得知清廷要派人来出使,便早就设计好的,其目的自然是为了一个宏大的计划。 “怡亲王,朕知道你们原道而来,十分辛苦,本来是给你准备了一场接风洗尘宴,只是碰巧赶上了巡视一事,便将你们一道拉过来了,应该没什么怨言吧?”宁渝脸上笑眯眯的,他对于允祥这样的汉子还是挺欣赏的。 允祥望着这个比三阿哥弘时都大不了多少的年轻人,心里却是感慨万分,不到二十岁的年纪里就做出了这许多的大事,别说他们了,哪怕是历朝历代以来,也绝少有能与之匹敌的少年英杰,心里想着,脸上多多少少带了几分谦卑。 “陛下客气了,允祥这一次前来大楚,自然是客随主便,不敢有所要求。” 一旁的张伯行只是眯着眼睛望着二人,又看看了一旁微笑不语的崔万采,当下也不说话,只是静静地望着这一切。 众人走进了新修缮的禁卫军军营中,首先映入众人视线里的便是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八个大字‘男儿精忠,死当报国’,铁笔银钩,看上去却显得杀气腾腾。 很快,宁祖毅一路小跑了过来行了一个军礼,他的身后还在跟着几名参谋人员,穿着一身复汉军的军衣,看上去却是威风凛凛,精神无比,让允祥看了也不由得点了点头,他可是在丰台大营里待过的,这大清的兵可没这般的精气神。 “皇上,部队准备完毕,请检阅。” 宁渝瞧了一眼允祥,笑道:“那就走吧......” 禁卫师的校场占地面积非常广阔,众人一路前行了片刻才到了一处高台之上,上面已经有许多穿着红衣的参谋,正在写写画画,见到宁渝等人过来,连忙立正行礼。 “皇上,部队准备就绪,是否可以开始演戏?” “开始吧。” 宁渝带着众人站在了高台前,可以很清楚的看到校场上的一切动静,那校场的规模十分宏大,远处还有一片密密麻麻的假人,还有阵地工事和城墙,看上去像模像样,跟真正的战场几乎相差无几,只是此时校场内空无一人。 就在允祥和张伯行疑惑之时,只听见一阵鼓声之后,上万名复汉军士兵如同流水一般涌出来,红色的军衣仿佛一团火焰一般,燃烧着整个大地,只是一刻钟还未到,那团火焰便变成了整整齐齐的一座座方阵,挂在腰间的刺刀反射着寒光。 允祥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或许在张伯行这种文官看来,复汉军不过是动作比较迅速,队伍排列得比较整齐,可是只有真正带过兵的人才清楚,这样的集结速度背后,其实是考验这支军队的指挥能力和执行能力。 如果放在清军当中,若是想要找出一只能够比拟的军队,允祥很悲哀的发现,不谈火器装备,仅仅只是这一点,清军就已经远远不如了。 清军里根本就没有这样的军队,寻常的绿营就不说了,根本无法做到令行禁止,就不谈其他了,训练度较好的京营八旗,别说一刻钟,就算是半天功夫,也很难做到这一步。 想到了这里,允祥脸上便有些阴沉,他也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下面的复汉军。 在复汉军集结的过程中,复汉军的炮兵阵地也被构筑成功,六斤炮,十二斤炮,甚至还有十八斤炮一一被列在了阵前,数量加起来粗略估算一下也超过了上百门,这些火炮的炮身泛着幽光,上面被擦拭得干干净净,炮手们站立一旁沉默不语。 “咚咚咚......” 三声鼓声响起,那些炮手们很快便开始了行动了起来,一颗颗黑色的弹丸被塞进炮膛,接着便是火绳被点燃,浓白的烟雾冒了出来,这让允祥感觉到激动而紧张,他真的很希望这些炮里能炸膛个几门,以便于让他找个理由继续为京师火器营开脱...... “轰隆——轰隆——” 一阵炮火声响起后,密密麻麻的弹丸飞到了远处的目标靶场,接着又是一连串的爆炸声响起,这是为了更好的体现演习的效果,全部更换成了开花弹,因此声势比起实心弹要强上许多,只见一片浓密的硝烟升腾而起,却是将众人的视线都给阻隔开来。 只是片刻后,硝烟缓缓散去,面前的这一幕却让允祥和张伯行倒吸了一口冷气,原来那些假人工事还有城墙,如今几乎都已经被摧毁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些残垣断壁还屹立不倒,上面被熏成漆黑一片,看上去有几分凄凉之感....... “大楚兵威之盛.......实在是让本王大开眼界啊.......” 允祥下意识地端起了一旁的茶水杯,只是他的手却在微微的发抖,几乎不能止,这并非是允祥胆小,实在是刚刚那一幕给他造成的心理压力太大了! 宁渝暗暗有些得意,这一招是他跟宁铁山提出来的,也就是利用大规模火炮对地方阵地进行覆盖打击,当然由于现如今火炮的精准度还不够高,因此也是试过了许多次才掌握了一定的技巧,特别是像火炮的分布和角度上的调整,都是为了制造出这一幕。 目前来看,这一幕确确实实是把允祥和张伯行给吓到了,哪怕不通军事的张伯行,在这般的炮击面前,脸色也有些煞白,他似乎都能想象到,若是对面列队的是清军,恐怕光是这一轮的炮击,就能杀死上千人...... 众人一片沉默,可是校场上的复汉军士兵开始动了,他们排列着整齐的三排横阵,在鼓声下开始缓缓向前行进,离校场草人只剩下一百步的时候,便一同举起枪来,扣动了扳机,接着后退一步,后面的士兵们向前踏出一步,举枪射击...... 一排排的弹丸如同雨水一般倾泻而出,将校场上的草人打得面目全非,浓白的烟雾蔓延开来,散发着刺鼻的硝烟味道,可是这对于士兵们而言,却是战场的味道...... 等到排枪射击完毕之后,士兵们拔出腰间的长长刺刀,挂在了枪口处,然后在各自的连长和队长的率领下,分小组向前突击,当发着寒光的刺刀狠狠刺进草人胸口时,站在将台上的允祥,却感觉心口一片刺疼,就好比那支刺刀插进了他的心窝当中,甚至不由得伸手捂住了胸口........ 严格来说,这次的军事演练其实真正有门道的地方,都在细节里面,可是张伯行就不说了,允祥本身就是个半桶水,他能看出复汉军的强大,但是却看不出真正强大的敌法,整场演练下来,他的脑海里只剩下了火枪大炮,剩下的便是那柄长长的刺刀。 “这......实在是耸人听闻......” 允祥的后背已经被冷汗给打湿了,他敢保证,哪怕是现在大清练的那支新军,也不可能是这支军队的对手,只是他心里有些不甘,希望能够问个究竟。 “陛下,这样的军队,是目前复汉军当中最为精锐的一支吗?” 宁渝轻笑了一声,“禁卫师的前世是一个守备师,严格来说不能算是最为精锐的部队,眼下我复汉军最精锐的几个师,还在福建呢......”说完以后,意味深长地望了允祥一眼。 允祥心里顿时一沉,如果只是最精锐的也就罢了,这里撑死了就万把人,可问题是宁渝所言应该不会有假,这样的谎言很容易就能戳破......可如果是真的,那么这里面所代表的意思可就不简单了,这也就意味着复汉军只有有五万这样的军队,目前的大清就完全应付不了了。 一旁的崔万采笑道:“贵使原道而来,今天这番巡视耗时良久,却是贵使辛苦,后面我会陪同二位到驿馆里去,到时候会跟贵使具体细谈。” 允祥一听却有些不愿意了,他可是知道今天宁渝还要去一个讲武堂的地方,心里也是颇为好奇,便低声道:“外臣见了这一场演练,如今一身疲惫已去,却想继续见识大楚的强大,还望陛下照准。” 宁渝心里冷笑一声,这看戏还真看上瘾了,不过这次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当下轻声道:“贵使有所不知,我大楚讲武堂乃军方机密之地,绝非寻常人能进,贵使若想看却是多有不便......还请贵使谅解。” 听到宁渝这般说,允祥也只好作罢,带着张伯行等人,跟崔万采怏怏而去。只是他在临走之前,又望了一眼校场,发出了一声莫名的感叹。 “哎,大清,再不振作就真完了......” 第三百三十一章 效仿班定远 深夜的紫禁城处于一片漆黑,除了巡街兵丁的灯笼以外,便再无一丝光亮,就算是偌大的皇宫当中,也只有奉天殿是一片灯火通明,其余的宫殿陷入了一片黑暗,让人看着都有些心惊胆战的感觉。 宁渝坐在龙椅上,望着面前厚厚一摞奏折,不由得叹了口气,这次宁忠景回武昌视察兵工厂,崔万采也有另外一番要事要做,很多奏折也就只能他亲自来处理,特别是一些急事和要事,更是丝毫耽误不得,只好忙碌不停了。 当然在奉天殿里,也不仅仅只有宁渝一个人,其中枢密使宁忠义也在奉天殿当中,此时正一脸愤恨地望着次辅崔万采,而一旁的都察院院正李绂则是幸灾乐祸地喝着茶水。 “皇上,福建一战基本结束,我军马上就可以挥师两广,并西出一路大军进攻云贵,在今年年前便可以彻底拿下南方,到时候以一军攻川陕,一军攻山东,东西两路齐平并进,这天下也就有了七分。可是在这个关键时候,内阁为何否定我军新编十个师的计划?” 宁忠义平时一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可是眼下却被逼的连着喷了一大通唾沫,可见心里气成了什么样子。 崔万采无奈地擦了擦脸上的口水,瞧见宁渝一副看热闹的模样,丝毫没有插手的意思,当下便叹口气,轻声道:“否决枢密院的计划,并非崔某一人能做主的,这事情首辅宁大人在去武昌之前便已经定下来了,内阁诸君也都听到了......答案就是不可!” 宁忠义一听说是自家三哥否定的,当下也就不敢再炸刺了,只好苦口婆心道:“崔大人,宁某是一介粗人,也不敢干预政事,只是军情似火,咱们若是想要早一点打到京城去,这新编十个师不能再少了!” 目前复汉军整个编制都已经重新调整过了,五军都督府下规划了十个正式野战师,番号从第一师到第十师,到今年下半年便能彻底完成规划目标,此外还有一个皇家禁卫师和一个皇家近卫旅,都是归属于宁氏皇族的,除了皇帝亲自下令,任何人都不得调动他们。 因此在这种情况下,目前枢密院能够调动的兵力就是十个师,再去掉四个防备清廷和一个防备白莲教的师,剩下其实只有五个师是可以动的,而这五个师都已经在江南和福建就位了,因此在其他方向,兵力其实并不足以支撑西征。 可问题就来了,西征是枢密院已经准备了许久的计划,会动用五到六个师,沿着长江而上,打开一条通道出来,把云贵二省纳入到宁楚的版图当中,从而实现西南方向的战略计划。 正因为如此,为了配合西进的战略要求,还有届时北上的规划,枢密院便设立了一个新编十个师的庞大计划,几乎是将目前的复汉军再复制一个出来,而这份计划的背后也就是大量的钱粮,因此就需要拿到内阁方面去进行沟通。 可是这份方案几乎是把目前的军费再翻上一倍,这是如今的宁楚财政根本无法负担的东西,因此当首辅宁忠景看完以后,当下便也急眼了,在内阁会议上把自家的四弟骂了个狗血淋头,直接决定不许,由于这个计划在内阁上就搁浅了,因此根本没有机会呈递给宁渝。 只是后来宁忠景去武昌巡视,这个通知的事情也就变成了次辅崔万采,黑锅也被这位给接过来了。崔万采性格虽然忠厚,可是原则性也极强,他对于这个计划同样不支持,主要是实在太穷兵黩武了。 复汉军的军队,跟清军那种一条绳捆来以一大片的绿营不同,来了以后就要发田地的,此外再加上相关的火枪、火炮还有那些零零散散的,合在一起不是一笔小数目,可是目前的宁楚财政制度刚刚革新,存起来的库银实在是难以支撑。 宁忠义心里大概也清楚,也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只是对于他来说,这个计划也不是关系到他一个人,而是关系到整个复汉军的大计,因此也不得不力争。 “陛下,当下局势下,我大军完全可以在两年内北伐平定中原,兴复我汉室江山,此时扩军之行,实在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啊!” 宁渝微微沉默了一会,才轻声道:“王叔,这份方案还是先缓缓吧.....我大楚要的不是一片残垣断壁的江山,更不是万民流离失所,眼下若是一味北伐,恐怕会葬送我大楚如今的大好局面,朕实在是不愿意放过眼下这个机会。” 宁忠义不懂,可是他明白自家这个侄子皇帝,乃千年都难得一出的天才,既然他这般说了,当下也就沉默不语了。 宁渝心里清楚,这是军方势力膨胀后的必然结果,特别是在目前宁渝打下的框架下,战争才更加符合他们的想法和利益,可是宁渝心里明白,眼下宁楚的重心已经不在外患,而是在于内忧了,若是一味北伐,真正崩溃的是这个国家。 正因为如此,宁渝才会布置出白天的一切,目的就是逼和清廷,然后双方便可以开始比拼内力的阶段,达成这一点的时机已经到了,只是还需要一个引子罢了,允祥作为这个引子将会变得很合适...... 崔万采是最接近宁渝想法的那个人,也最明白这一切的根由,只好轻声道:“皇上,今日白天这出戏是唱完了,这下一步是不是该开门见山了?” 宁渝微微沉默了一番,轻轻摇头道:“这件事不能咱们提,现在我们才是占据主动权的一方,先晾他们几日,然后通知外交部,我要宴请刘如汉的使者和朱一贵的使者,这件事的声势造得大一些。” “皇上这一出下来,实在是妙啊!”崔万采感慨了一句,他发现宁渝现如今是真的将人性给拨弄得清清楚楚,这一套连环计下来,却是切中了当今清廷君臣的心底去了。 实际上,此时在驿馆当中,允祥和张伯行二人都在奋笔疾书,将今日的所见所闻给写了上去,这些文字将会安排河南的清军用八百里快马给送回去,第一时间呈递给雍正皇帝,以备决策。 只是就在允祥和张伯行二人写完后,却发现彼此的脸都是一片惨白,甚至可以说,白天的那一幕幕已经彻底征服了他们的心神,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去化解,这样的恐怖是前所未有的,就仿佛来带了一片新世界。 当然,如今的宁楚于他们而言,确确实实是新的世界,至少满大街的人都没有带辫子,反倒是他们,虽然头上还顶着早已习以为常的辫子,可是怎么看怎么怪异。 “张老大人,本王心绪实在难安啊........”允祥看过了这一场操练后,再想一想大清的兵丁,心里是越来越冰冷。 张伯行活了七十多岁了,也从来没见过这个啊,老头子甚至以为这都是假的,可是那些爆炸声和那上万名复汉军的士兵,却总是真的,因此思来想去,也只能悲哀地表示,宁楚在器物一道上,远远超越了清廷。 不得不说,过去的清廷达官贵人在对付复汉军时,总有一种雾里看花的感觉,特别是对方所表现的一切,都好像还留有余地一样,这让清廷王公大臣们深为不安,如今张伯行被这一场枪炮却是给打醒了。 “宁楚用枪炮控扼人心的法子,实在是太妙了,老臣以为,若是我大清能够照搬这一套下来,想必也能做到这一点,到时候练出二十万新军出来,便足以与宁楚一战了........” 张伯行却是像突然转换了思想一般,他原本也不是什么迂腐的人物,如今见到了复汉军的这些作为,自然也就有了新的想法。 “是啊,只是眼下的关键就在于时间,咱们必须要跟宁楚议和......得给皇上挣足发展的时间才行!” 允祥与张伯行二人畅聊了许久,眼睛红通通的,第二天一大早便去求见皇帝,却没想到人刚刚走出门没几步,便被笑眯眯的崔万采给拦下来了。 “二位,老夫正要前来寻你们,却不巧碰上了,不知二位可有要事?” 允祥连忙拱手道:“崔大人,本王此来特意是想要觐见陛下,有要事相商,还请崔大人予以引荐。” 崔万采虽然知道他们的来意,可是这时候却装作不知情,笑道:“哟,可不太巧,皇上这两日行程已经满了,怕是没有机会跟贵使相见,若是贵使实在有紧急之事,也可与老夫商议一番。” 张伯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很快就嗅到了不一样的味道,当下也开口道:“崔大人,陛下若是这两天没时间,咱们也可以等一等,还希望崔大人能够向陛下转告,我二人千里迢迢来到南京,自然是有大事要说的。” 崔万采抚须微笑,这在场的都是人精一般的人物,岂能没听懂张伯行言语里的南京是何意?只是眼下放长线钓大鱼,当下也就不接这个茬,只是拱手笑道:“既然如此,本官一定禀告。” 等到崔万采离去之后,允祥和张伯行回到驿馆中以后,二人对视了一眼,都发现对方的忧虑,皇帝有事不见,这与昨日的态度几乎是截然不同,不由得二人不多加深思。 “只可惜我大清埋在江宁的探子,基本上都被影子和军情处给拔干净了,也[7z .7zzw.xyz]不至于落得如此这般下场,哼,这件事的根由还是孙文成......若非是他投靠了楚逆,我江南大局岂会败坏如此?” 允祥脸上带着几分怒气,说起来在江南大战之后,清廷的人也不是傻子,很快就查出了这里面的首尾,对于孙文成这个在江南大变中起到关键作用的叛贼,自然也是恨之入骨,曾经屡次派遣杀手想要暗杀孙文成,可是孙文成心里也清楚,不光自己小心,而且还加入了影子,以致于杀手们也是有去无回。 张伯行抚须沉思了良久,方才缓缓开口道:“老夫当年也做过几年的江苏巡抚,跟江宁的望族也算是有些交情,只是这交情也是有薄有厚,老夫去讨个消息倒也不是什么问题,只是这以后可就没办法了.......” 允祥闻言大喜,连忙催促张伯行,“张老大人,咱们眼下最为紧急的事情,还是要谈清楚宁楚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要能搞清楚这一点,其他的代价也就值得了......” 张伯行无奈叹口气,便写了张纸条子递给了亲信,然后便送他出门去了,只是消息传递需要时间,二人也只得在驿站里下棋消磨空闲。 一直到了傍晚时分,那亲信才急匆匆跑了回来,在张伯行的身边耳语了一番,却是让张伯行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一旁的允祥早已经忍耐不住,连忙问道:“张老大人,这一番到底如何了?” “王爷,宁渝今天一直在会见刘如汉和朱一贵的使臣,虽然不知道谈了些什么,可是能肯定的是,这件事于我大清绝非好事........” 张伯行缓缓开口道,脸色愈发显得阴沉,“如此一来,咱们便彻底有进无退了.......” 何止是有进无退,简直就是生死一线,表面上看这一次是清廷跟宁楚的谈判,实际上是跟刘如汉和朱一贵摆在了天平的两端,若是复汉军愿意跟清廷妥协,那么清廷最多再面对刘如汉的进攻,可是要是对方跟刘如汉和朱一贵合作,那么清廷势必难以抵挡...... 允祥越想心里越发阴沉,“可是前不久复汉军跟朱一贵在福建就大打出手.......”这番话还没有说完,允祥自己便说不下去了,所谓的大打出手,也就是那么回事,双方真要想和谈,自然会从其他地方找补利益回来...... “王爷,如今这一次事关我大清之生死,你一定要去想办法见到皇帝陛下,至少不能让他们达成协议.......” “那张老大人您?” “老夫这便去召集人手,若是事有不歹,便全力扑杀白莲教使团.......” 张伯行年纪一大把,可是在说这句话的时候,散发出来的杀气却是让允祥都感觉浑身一冷,好家伙,这是要效仿班定远来着...... 第三百三十二章 玉石俱焚 中殿之中,宁渝高坐在龙椅之上,面前则是摆满了菜肴与美酒,下首则是坐着薛观与黄殿二人,众人一同饮宴,谈笑风生,却是好不快活。 实际上薛观与黄殿二人也是有些莫名其妙,他们抵达了南京之后,并没有在第一时间得到接见,直到今日才被外交部尚书宋恩铭请到了中殿之上,受到宁渝的接见。 说起来是接见,其实并没有谈到什么实际的东西,特别是薛观与黄殿分属两大势力,更加不可能一起谈论什么,大家也只是逢场作戏,一直喝到了傍晚。 宁渝一直在说一些不咸不淡的话,可是薛观与黄殿二人都各自有心事,也只好耐着性子附和着,只是心里也在猜测着宁渝到底是什么目的。 “如今的天下,朕以为无非就是你我三家瓜分清廷罢了,我宁楚自然是希望能够全据南方的,不知道二位意下如何?” 就在众人饮宴之时,却不料宁渝借着酒意说出了这么一番话,似醉非醉,似真似假,可即便如此也让薛观与黄殿二人心动不止,他们此番的目的,无非就是跟宁楚共分天下,如今听到宁渝主动提起,当下便有几分心动。 “陛下,如今清廷昏聩腐朽不已,内部人心思变,军队更是不堪一击,若是陛下出军北伐,我大义军当为先锋,为陛下拿下关中沃土。” 薛观说出来的这番话,无非就暗中表达了大义军想要图谋关中,却是让一旁的大楚臣子们眉头一皱,关中你们也敢惦记?反倒是宁渝一直是微笑着望着众人,似乎并没有半点的不愉快。 一旁的黄殿一直在观察着众人的神色,他见此机会难得,便跪在了地上,“皇上,我家王上愿为楚臣,只是还请陛下赐予一块能够容纳我军的土地......” 崔万采站起来,拱手致意道:“二位使臣快快坐下,我宁楚已经取消了跪礼,倒不必如此客气.......只是二位所言,绝非一时片刻所能定下的,今日宴会之上,倒不必多谈了。” 听到崔万采么说,顿时气氛便有些冷,薛观和黄殿对视了一眼,一种默契感却是油然而生。只是就在他们准备继续开口之际,宁渝站起了身子,挥手致意道:“朕今日有些乏了,不如就这样吧,咱们明日再谈。” 薛观和黄殿见此也只好默然不语,纷纷告退,便乘着马车一路返回使团,只是说来也巧,二者使团相距不远,其中正好有一段道路同路而行,因此薛观的马车却是与黄殿的马车并驾齐驱,一路相谈甚欢。 随着天色已晚,车队一路前行人烟渐渐稀少,薛观只不过是一介文臣,并无发现什么异常,可是黄殿毕竟是军伍出身,这一幕让他心里暗自有些警惕,他虽然知道在南京城当中,不会出现什么危险,可是多年来的生死相搏,还是让他闻到了一丝危险的味道。 “停车!” 黄殿虽然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可是内心的谨慎依然让他选择了下令停车,只是就在他话音刚落之时,一支带着火团的长箭从天而降,钉在了车壁之上,尾羽在剧烈的撞击中摇出了一片幻影。 薛观的眼神一缩,他立马便意识到了不好,当下便高呼有刺客,并让一旁护送的兵丁结阵以待,还派了数名护卫向着后方奔去,以便于向复汉军求援。 只是就在那几名护卫刚刚往后跑了三四步,便被远方的几只长箭给射中,钉在了地上不能动弹,发出了凄惨的哀嚎声,只见黑暗中再一次射出了一轮箭矢,将几人给直接射杀当场,鲜血流了一地出来。 黄殿下意识中以为这是仇家找到了自己的头上,当下大怒道:“结阵,持火枪,杀!” 相对于薛观来说,黄殿手下的士兵都是从明军当中的精锐而来,一个个也是打了不少仗,特别是在火枪方面,一直都有一套很独特的见解,因此在面对这场突袭时,他心里虽然暴怒万分,可是并没有多么紧张失措。 很快从远方走出来了一批黑衣人,他们手里持着短弓,一路小跑快速接近着使团众人,不时还射出一轮箭矢出去,却是让薛观和黄殿手下使团人伤亡惨重。 只是等到黄殿手下的士兵们结阵完毕后,火枪的威力便开始显现出来,随着一阵排枪轰击声想过,瞬间便倒下了六名黑衣人,而其他的黑衣人见到如此情形,当下便带着人狠狠扑了上来,与使团中人战成了一团。 此地原本地势就比较狭窄,因此双方战成了一团,喊杀声不绝于耳,彼此的伤亡也极为惨重,稍战片刻之后,便倒下了一地的尸体。 薛观和黄殿二人面色阴沉,望着面前的厮杀,心里却开始生了几分疑心,他们有怀疑过是宁渝下手——可是他们作为使团,但凡在南京出了事情,复汉军都难辞其咎,对方没有道理暗杀他们,真想杀完全可以光明正大的杀。 “清廷使团......” 薛观的脸色有些阴沉,他望着面前厮杀场面一字一句说道,从目前的情形来看,唯有清军的使团下手动机是最大的,只有他们都死了,宁楚才会去考虑与清军和谈。 听到薛观这么说,黄殿很快也就猜到了缘由,冷笑道:“当今大楚皇帝可真是打了一手好算盘,怕是咱们的踪迹早就已经被泄露给了清廷,否则岂能解释今日之刺杀行为?” 薛观也叹口气,“或许那位陛下,现在最想看到的就是我们跟清廷的互相攻击,只是观今日之局面,怕是已经有人入彀了......” 只是就在薛观与黄殿各自揣测之际,却听到了远处传来了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绵密如雨,当下便明白过来,想必是复汉军的士兵已经到了,再看正在厮杀的黑衣人,亦是脸色大变,开始寻求着脱身而走,只是此时被使团护军死死缠住,哪里又有机会? 此时地上已经躺下了二十来具黑衣人的尸体,还有十余名黑衣人被拖在了战场上,他们的脸色越发显得绝望起来,甚至已经有人开始不顾生死,采取了玉石俱焚的打法。 第三百三十三章 诛清逆,平人心 随着复汉军的进场,局势瞬间便明朗了起来,剩下的黑衣人纷纷想要突围而走,却被鸟枪和弓箭击中,瞬间血流如注倒在了地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黄殿和薛观二人阴沉着脸色走上前去,拉开了其中一名黑衣人的面巾,只见那人的额头光秃秃的,后面还留着一根细小的鼠尾辫,顿时勃然不怒。 “尔等清鞑,在南京城也敢如此放肆!” 这件事情很快就闹到了次辅崔万采那里去了,他望着一地的黑衣人死尸,然后又看了看被活捉的数人,当下脸色亦是十分阴沉,这一次清人虽然不是大楚发动的袭击,可是在南京城对其他使团发起这般攻击,可见其用心之歹毒。 薛观此时脸色反倒平淡了下来,他深深一礼,若有所思道:“此番清人发动袭击,其目的自然便是为了阻扰我等大计,还望崔大人明察。” 一旁的黄殿眼神一亮,他也意识到了这个机会难得,故作气愤道:“这些清人用心之歹毒,实在是不可不察,陛下也应该明白清人是不可信的,更不可与之相谈。” 崔万采心里微微叹了口气,他实在是没有想到,清廷使团竟然如此果决,在他们还没有透出任何消息的时候,就果断地向另外两家使团下手,这等老辣的手段,怕是只有张伯行能使出来,换成是允祥这样的小儿辈,恐怕还下不了这样的决心。 “二位还请早日歇息,清廷使团确实在南京,只是这其中到底是怎么回事,还需要本官清查,一旦有了结果,本官自然不会放置不管。” 薛观和黄殿二人听到后,当下对视了一眼,便点头同意了,随即便各自离去。 可是得到了这样结果的崔万采,心里却是颇为不解,他没有第一时间去找清廷使团算账,额是去求见了宁渝,将随后发生的事情,一一都给宁渝说了一番。 此时的宁渝换上了一身宽松的长袍,手里捧着一本书正在细细看着,此书名为《皇楚英雄烈传》,乃教育部编订了一本科教书本,里面收录了许多复汉军内的英雄事迹,还有许多宁楚官员的事迹,以小说话本的方式呈现出来,因此在南京城极为火热、 听完崔万采的汇报后,宁渝脸上却是没有丝毫奇色,反而笑道:“那些杀手本来就是朕安排的手笔......他们确实是清人,不过都一些俘虏罢了......” “皇上?” 这一下子却是轮到了崔万采奇怪了,他的脑海里极速回想着过去发生的一些事情,却是发现自己依然没有明白宁渝的目的,这么一番刺杀的用意到底是为什么? 宁渝看到了崔万采内心的怀疑,脸上勾勒出一丝笑意,“嘿嘿,这一次的事由,不过是那头老狐狸张伯行,想跟朕做了一次交易。” 崔万采听完宁渝这么说以后,心里的疑惑却是解开了一半,难怪这清廷上下能打听到使团的消息,难怪他们能够在密不透风的南京城里组织数十人的刺杀......并非是笼罩在南京的这张网不够密,实在是因为这就是一处戏! “皇上果然是弈道高人,只是老臣依然不懂,此番废了这许多功夫,所谋者为何?” 崔万采不懂宁渝的想法,他实在是没有从这里面看出什么好来,除了让原本就是敌人的几方,变得更加你死我活之外,却是看不到别的用处。 “所为者有三,首先我大楚可率先抽身于事外,安心拿下南方诸省,待三年经营,编练二十万强军,便可彻底平定天下,恢复的汉室江山社稷,此为一也。” “其二,光是我大楚抽身还不够,得把其他两家都给拖下水去,刘如汉想要关中,坐观龙虎斗,朕自然不能让他如愿以偿,得让他彻底撕破脸去......明日朕便会令人将允祥交给白莲教,让张伯行回北京,一众黑衣人的身份也将会暴露出来,到时候袭杀双方,自然再难转圜,清廷与白莲教,也就再难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宁渝一边说着,手指头也放下来了两根,低声道:“第三,朕已经密令程铭,直接突袭明军,直接彻底拿下朱一贵!趁着眼下大家的眼睛都在南京,若是能够彻底平定东南,将会是一件大大的好事!” 一番话说完,崔万采心悦诚服,他在心里隐隐约约猜到了一些东西,甚至他也明白大楚势必要议和,但是这场议和绝非眼前这么简单,说白了宁渝想要的是另一种议和,大楚可以停下来,你们还得接着打下去,因此才会出现如今的情况。 因此,这其中的关键就在于一个人,位置还得足够高,得是他作为代表清廷的人物,来做出扑杀使团的决心,才能把这坛子污水彻底泼在清廷上,而遍数清廷使团众人,唯独一人才能做到,那就是礼部尚书张伯行。 可是比这出戏更难理解的是,张伯行居官清正,天下所知,在他当官期间,一切花销包括米麦蔬菜、衣服穿戴,甚至是磨面的牛、石碾都是从河南老家运来,操守甚至被康熙评为天下第一,如今也做到了户部尚书的高位上,可以说清廷对他实在不薄,又如何会跟宁渝做这样的买卖? 说起来,清廷虽然把利益都拢到自家八旗手里,可是这面子上的功夫也是要顾忌一二的,因此自从康熙年间开始,满清朝廷就开始有计划“重用”汉人,特别是那些清誉满天下的汉人名臣,更是清廷的重中之重,像之前的清官于成龙,就是一个典型的例子,甚至都做到了两江总督的高位上。 至于其他的什么大学士、部阁大臣还是上书房总师傅,也不乏汉人的身影,以此来彰显清廷对于汉人的重视,满汉一家,主奴一体,问题是这一套虽然大家心里都清楚,可是汉臣们也乐意吃,为清廷效劳也是一桩划算买卖。 问题是,那毕竟是过往了,如今随着复汉军的崛起再加上雍正的上台,汉臣的日子便一日不比一日好过了,因此大家伙可不会就这么稀里糊涂的去死,前有孙文成等辈,后面有一个张伯行自然也就不奇怪了。 当然了,这年头做名臣,那都是要讲究体面的,一身正气和两袖清风都得有,可是学会算计也是不能少的,否则真要是一头栽到底,这曹家和施家也就成了天下汉奸的榜样了。 “张伯行虽然是清官,是忠臣,是良臣,可是他如今也是七十多岁了,有一大家子还得养活......若真的跟着清廷一路顽抗到底,等到哪一天我复汉军进了京城,再想反悔也是没了法子的......” 宁渝脸上挂着一丝冷笑,“张伯行想做名臣,还想做忠臣,朕就给了他一个这样的机会,不光给他子孙后代许了公侯之位,到时候还放他回京城,让他做雍正皇帝的礼乐名臣。” 张伯行既能保住名声,又能保住后代的前程,自然不会拒绝宁渝的好意,顺水推舟之下,也就彻底将心里的那点顾忌给抛之脑后了。 崔万采心里一凛,当初张伯行在就任户部尚书一职时,雍正还专门给他赐了一块所谓的“礼乐名臣”匾额,以彰显其气节与操守,只是这礼乐名臣转头就给宁楚暗送秋波,还暗中协助宁渝做下这番偷天换日之事,却是令人佩服之至了。 “恕斋先生这番回到京师也好,将来也可以给我大军做一内应,想必能够得到不少的机密。” 崔万采点点头,心里头虽然很开心,可是却止不住地厌恶之情。 在刺杀一案爆发后,禁卫师的官兵很快便在光天化日之下,直接包围了清廷驿馆,将那些黑衣人的尸体抛了出来,那些人留着的发辫毫无疑问地告诉了所有人,清廷在这一场刺杀背后,所扮演的角色。 除了身在局中的张伯行以外,清廷驿馆众人都以为是自家事情已经败了,就连允祥脸上也是一片青灰之色,这件事虽说是张伯行的主意,可是拿主意的还是他自己,这里面的首尾干系,怎么也摆脱不了。 张伯行这个时候反倒是故作惊讶状,怒斥道:“这些人与我等未有丝毫关系,我驿馆来者多少人,如今依然是多少人,如今会参与此等险恶的密谋暗杀?” 只是他这番话自然也是极为无力的,在场中人也不会相信他的这番拙劣的表演,毕竟那些那些黑衣人的尸体可是隐藏不住的。 “罢了,罢了,这番事情皆由本王而起,请缚本王去见陛下吧。” 令所有人甚至是宁渝都没想到的一幕发生了,允祥在这种情况下居然自承罪过,说好听点叫做光明磊落,可是说难听点简直就是自寻死路。只有熟悉允祥禀性的张伯行清楚,允祥在这一方面确确实实十分光明正大。 不少人望着允祥的眼神里,都带着几分怜悯,此人怕是离死路也是不远了。 等到允祥被押到奉天殿时,在场的除了大楚文武百官以外,薛观与黄殿也都已经在场等候多时,只是黄殿望着允祥的眼神里,却是带着几分杀意。而薛观则是处于深思的状态,他还是有些不太能理解,特别是不能理解宁渝的做法。 根据薛观之前的推断,眼下宁楚跟清廷和谈是到了一个关键时候,否则也不会将与他们二方的合作搁置下来,这其中是有些地方存在着猫腻,可是就在和谈未成之时,允祥居然指使人悍然刺杀使团,不过这一做法倒符合允祥为人,也就不再多说,只是宁渝如今又是一副公开处理的样子,难不成真的要彻底跟清廷势不两立? 就在薛观胡思乱想的功夫,允祥便一五一十将谋刺一事给说了出去,特别是他为了揽责,还将刺杀一事归在了自家的头上,心里其实也很笃定,宁渝不会杀他。 这一点上,允祥跟薛观的想法是一致的,只是他们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身旁还有一个黄殿,而此人却是欲杀允祥而后快的,原因很简单,他想要跟宁楚实现彻底的和平,就必须要给宁楚制造一个不得不打的对手,那就是清廷。 杀允祥,也就成为了一个很好的机会。 “启禀陛下,允祥此贼在南京城内行凶作乱,杀我使团二十七人,实在是猖狂至此,外臣以为,此人不杀不足以捍卫大楚之尊严。” 好家伙,这一句话一出来,却是让允祥都脸色一变,他心里便有些惴惴不安,感觉有些东西的发展似乎出乎了他的意料,当下也不再顾忌到王爷的尊严,而是直接跪在了地上,磕头砰砰作响。 “小王有罪,但是罪不至死.......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宁渝脸上却是带着几分微笑,“按道理来说这番事确实该我大楚管,可是毕竟眼下苦主在此,那么朕再管便有些越俎代庖,不如便将这个权力交给二位吧。” “这允祥,你们是要他活还是要他死?” 众人的脸色很快便凝重了起来,这件事的发展似乎已经超过来了他们的预料,这一下子就连薛观和黄殿都脸色一变,他们很快便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两难境地,杀不杀允祥不重要,可是关键是若真的放了,回去后该怎么交代? 以刘如汉和朱一贵这两个人的为人禀性上来看,若是此番松口怕是于江山都极为不利......许多人都是打着反清的旗号来的,如今若是为了一个清廷的王爷,就彻底选择了宽容与忍耐,怕是所有人都容不下这二位了。 “外臣以为,此番事发南京,当由陛下定夺即可。”薛观和黄殿硬着头皮说道,这件事要下决心可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那不如我等继续昨日之议?”宁渝脸上带着几分冷笑,现在胡萝卜和大棒都已经准备妥了,这今天怎么也得死上一个人了....... 黄殿一咬牙切齿,当下便低声道:“外臣请求诛清逆以平人心!” 等他说完之后,还瞧了薛观一眼,只见薛观也是一叹气,站出来道:“外臣请求诛清逆以平人心!” 第三百三十四章 星辰大海 允祥万万没有想到,这一番出使,竟然会变得这么凶险,南京依然成为其丧命之地,甚至从某种程度上而言,杀他的人还不是宁楚,而是白莲教和朱一贵的人。 “陛下,臣冤枉,此事当中另有隐情啊!”生死关头,允祥也再不愿意兜着了,他的脸上浮现出一丝不妙,这里面的东西似乎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 只是如今撕破脸了,黄殿干脆一条路走到黑,怒视着正在磕头的允祥。 “王爷,此番袭击使团一事人证物证俱在,且你先前也开口承认,难道眼下就要反悔不成?” “这......”允祥被堵得哑口无言,毕竟刚刚还是他亲口承认,现在转头就矢口否认,确实有些无耻了,只是不否认也不行啊,毕竟瞅着皇帝这模样,是真的要杀他啊! 小命面前,允祥也不敢再充大头了,连忙跪在地上高声道:“陛下,小王.....小王绝无此意,这番事情的前后首尾,都是张伯行一人主张,与小王无关啊!” 允祥的这一番话说出来,却是引起众人一片鄙夷的目光,这人前面都已经承认了,如今却矢口否认,实在是有些不要脸了。 只是一旁的张伯行此时却叹息一声,花白的发辫看上去更显苍老,跪在地上也不辩驳,“除贼原本就是老夫之责,此番自然都是老夫的手笔。” 尽管张伯行所言揽下了这一切,可是明眼人都能看出这里面的猫腻,却是让众人更加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那就是这一切的首尾都由允祥所安排。 真相大白的戏码走完之后,接下来便是惩处真凶的戏份了。 在宁渝的正义凛然下,允祥被直接交给了薛观和黄殿,只是望着这个烫手的山芋,二人的意见并不一致。 杀掉允祥,已经不仅仅只是出气或者报仇雪恨那么简单,而是代表着要不要沿着宁楚制定的路子走,它是跟后续的谈判连在了一起的。 像薛观这种原本就抱着坐山观虎斗心态的,就不愿意杀允祥,因为杀了允祥就会最直面清军的压力,反倒是黄殿,已经打定主意要抱紧宁楚的大腿,自然不会担心远在天边的清廷,而是以杀允祥来博取宁渝的信任。 二人原本在谈判期间结成的短暂同盟,在这一刻却是变得荡然无存。革新元年五月初五,允祥在南京被斩首,其尸身由张伯行护送回北京,而作为直接执行者的薛观与黄殿,则是依然在南京跟宁渝讨价还价,时间益久却没个结果。 只是就在这个时候,程铭在宁渝的密令下,悍然向着泉州发起了猛攻,朱一贵军队原本就士气不振,如今再加上这番突袭,却是根本无法坚守泉州,被复汉军打了个落花流水,大量的军队直接投降了复汉军,而朱一贵则是带着人逃往了台湾。 “陛下此举,究竟是何用意?我王上何曾有过半点冒犯之举?如今双方尚在和谈之际,贵方却一而再再而三痛击我军,岂不是在做亲者痛仇者快之事?” 黄殿这番话说的很有道理,抨击宁渝的言辞也很有力,可是对于立志于天下逐鹿的宁渝而言,战场上是从来不会讲究所谓的仁义道德,他的目标就是彻底收复东南,自然不会容忍朱一贵在旁边窥伺。 “朱一贵在台湾,朕不会管他,甚至可以帮他,但是朕不能容忍,他在福建在泉州,你明白吗?” 宁渝的声音里略带几分冷酷,打了就是打了,没有什么别的原因,只要挡在他面前的人,就是他的敌人,没有任何放过的理由。至于世俗毁誉,并不是他会关心的问题,将来也不会在乎半分。 “陛下.......可是我军是真的怀着诚意而来,还望陛下明鉴。” 黄殿恳切地望着宁渝,言语里不由得软化了几分,这一幕让旁边的大楚君臣看了,不由得露出几分微笑。 “贵使,朕之前也曾说过,朕的目标是整个南方,只要你们不来南方,那么咱们就不会是敌人,你们明白吗?” 宁渝的脸上带着一丝微笑,却仿佛世间最为恐怖的事物,让黄殿看了,心里不由得打了寒战。现如今这个世界上,没有人敢于说自己多么了解面前这个男人,更不会明白在这个人心里,勾勒出一副多么伟大的蓝图。 “陛下所言,外臣却是有些不解....还请陛下明示!” 黄殿有些不解,心里的愤怒却是淡化了几分,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毕竟实力不如人,除了忍气吞声,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朕以为,这天下之广阔何止华夏一地,若是大家都只想在华夏之地发展,也就没有了沟通的余地,这样朕就算想退一步,也无济于事了。” 宁渝长长叹口气,他所表现出来的模样,确实真的像是在感慨这一切,其悲天悯人的态度,确实让在坐众人感觉到几分真诚。 只有崔万采望着自家的主君,心里却在感慨,如今这皇帝确实越来越像一个皇帝了,他真的比之前要更加可怕了。 宁渝环视一眼众人,脸上浮现出一丝微笑,他可不是那等短视的皇帝,这天下之争绝非局限于一时一地,唯有放眼世界,才能改变眼下这一切。 当然在这个过程中,朱一贵也好,还是白莲教也好,都能够出一份力,也能够起到一份应该有的作用,因此,宁渝不惜放弃眼下的利益,也要促成眼下的局面。 第三百三十五章 眼里还有君父吗 杀允祥,逐张伯行,宁渝大刀阔斧的行为,很快便向世人宣告了一点,只要敢在南京动手,不管是谁也好,都难逃一死,而对于薛观与黄殿而言,则是另外一番感受,那就是这是一个完全不按情理出牌的家伙。 特别是在这个过程中,福建的复汉军悍然向泉州发起了进攻,数万人的攻势彻底打垮了明军在福建的根基,朱一贵甚至不得不带着残兵败将退回到台湾,而做完这一切之后,宁渝居然还好整以暇地邀请黄殿继续谈判。 若是放在其他时候,这简直就是天方夜谭的事情,可是黄殿在听完了宁渝描述的前景之后,心里却是不由得动了几分心思,更主要的是他已经没有了更多的选择。 如果坚持跟宁楚作对,那么下场不用多说,盘踞在福建的几个师,转过头来就可以向台湾发起进攻,双方都没有太强力的水师,因此决胜之机依然是在陆地上,可是之前刚刚经历过的大战告诉黄殿一个事实,那就是明军绝无胜算。 在这种情况下,黄殿望着宁渝伸过来的胡萝卜,不由得有几分意动,可是心里却依然有着万般的顾忌,只好叹气道:“陛下,此番和约绝非外臣所能定夺,王上若是不许,外臣亦难以做主。” 对于朱一贵对其的猜忌,黄殿并非完全不知,先前朱一贵杀了颜子京,便是对黄殿的一番警告,后来又将他派到了南京来议和,同样是带着借刀杀人的目的,无论和约成与不成,黄殿手里的兵力其实都已经被夺了,到时候也就任由朱一贵宰割。 黄殿望着面前的这个面前的年轻人,心里便存了几分试探之意,“启禀陛下,若是臣若是能够恢复旧职,到时候和约自成,臣对陛下也是感激不尽。” 宁渝对黄殿这番表态亦是大喜,他早就想在明军当中插上一颗棋子,只是这颗棋子并没有那么好找,黄殿虽然能力平平,可是只要胜在听话,倒也足够了......左右最差的结果就是死掉一个小人罢了,下一手闲棋也不算差了。 “你的想法,朕知道了。你且放心,此番回台湾,到时候由新任福建总兵程之恩亲自送你前去。” 宁渝脸上带着几分和煦的笑容,继续道:“你回到台湾之后,你我双方的很多事情,还需要你来操劳,却是辛苦了。” 黄殿听到这一番话,心里却是大喜,他如今手上没了兵权,回到台湾怕是难逃一死,可是只有巴结上了宁楚这一条大腿,到时候朱一贵也拿他没奈何,他黄殿在台湾便有大展身手的机会了。 反正都是做狗,还不如找一个更强大更有前途的主人,将来在宁楚的支持下,未必没有取代朱一贵的机会......到那时候,他黄殿也有机会做一方土皇帝了! “为陛下赴汤蹈火,臣万死不辞。” 对于宁渝来说,这也是一件大喜事,他本来在白莲教内有陈氏的插手契机,如今经过了这一番谈判,他在清廷内部有张伯行这样的汉臣内应,在台湾有黄殿这样的小人策应,这天下偌大一副棋盘,也算是处处都有着力点了。 在经过这一番事情之后,宁渝召集了薛观与黄殿二人,在大大的舆图面前,尽情挥洒着自己内心的想法,在经过了一番艰难的拉锯之后,三方正式达成了协议,被称为革新癸卯条约,而这一次条约基本上奠定了宁楚的日后向外开拓的格局。 在这一条约当中,宁渝宣告华夏南方所有诸省的所有权,任何人都不得插手干预,白莲教大义军所占据的河南等地都要让出来,而作为回报,白莲教大义军可以向西北关中开拓,而宁楚将会给与一定的支持,不限于武器装备以及对清军的牵制。 至于黄殿这一方,则是彻底放弃福建,转向东南亚诸岛开拓,当然他们也将会得到宁楚的支援,而宁渝对黄殿本人的承诺则很简单,力保他在明军当中的地位,如此一来却是皆大欢喜。 三方谈判的消息,很快便连同着允祥被斩的消息到了京城,由于这一消息走的是军机处,因此外臣大多都不知,只有那几位军机大臣所知道,可依然掀起了轩然大波,毕竟堂堂大清的亲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叛军的手里,这实在是有些说不过气了。 而得到了消息的雍正,则是狠狠吐了一口血,整个人就这么直挺挺向着后方倒去,这一下子却是让军机处众人惊慌失措,连忙延请来了御医,经过了好一通忙活,才将雍正给救醒了过来,只是眼里含着泪,整个人都苍老了许多。 “叛贼杀朕皇弟,实在是痛煞于朕......允祥啊......朕悔不该.......悔不该派你去叛军之地......” 雍正躺在了御榻之上,眼圈都红了,眼泪扑簌扑簌地流了下来,却是不自觉回想起了往昔与他这个十三弟允祥的一切,当年夺嫡之时,若不是老十三平日里大力支持,还有关键时候去接管丰台大营,这张皇位怕是也没那么稳当地落在了老四的头上。 等到雍正继位之后,允祥更是兢兢业业,从查户部的积欠开始,到后续的摊丁入亩改革,都是他老十三在前头冲锋陷阵,朝里朝外对这位怡亲王的恨意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可是没有他老十三,哪有这般顺顺当当的雍正皇帝? 然而,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了,因为允祥死了,几乎就是断掉了雍正的一条臂膀,也断掉了雍正心里的所有侥幸。 张廷玉深深叹了口气,他对于这位怡亲王也是颇有好感的,可谓是一等贤王,可是如今壮志未酬身先死,也只能以泪相送了。 “皇上,与楚逆议和之事,乃奴才建言所致,万般罪责皆由奴才一力承担。” 雍正抬起了眼皮子,望着正跪在面前的张廷玉,心里纵然是有千般的怒火,此刻却也化作了一江春水,已经死了一个左膀右臂了,难不成让他自己再砍一条,那到时候谁来办事? “衡臣啊.......这件事也怪不得你,只怪那楚逆和朱逆等人,行事丧尽天良......去吩咐军机处,千万严守住机密.......并且通知使团一路秘不发丧,等回京之后,再给怡亲王风光大葬吧!” “是,奴才记下了。” “且下去吧....” “嗻。” 等到张廷玉离开之后,雍正静静地躺着,可是他的心里却是思绪万千,对于允祥被杀一件事,他心里越是琢磨越是觉得不对劲,因为这件事里头,张伯行的所作所为表面看上去没有任何问题,就连当时率众扑杀朱一贵使团和刘如汉使团的决定,都不能算有大错。 可问题是在于,若是这番事真由允祥做出来的,也就不足为奇,可是若是张伯行做主,他以七十老迈之龄,如何能做到这般大事?还是说这件事就是允祥亲自布置动手,张伯行主动揽过? 雍正心里渐渐起了疑惑,可是他表面上并没有表露出分毫,而是派人将徐元梦叫了来,他作为朝内的满蒙亲贵大臣,跟汉臣们是走不到一块去的,因此用来调查这件事却是再合适不过。 “善长,十三弟被杀一事,朕心里觉得颇有蹊跷,特别是张伯行在这件事里,怕是没那么简单。” 雍正望着徐元梦的脸庞一字一句道,于情于理,这件事都不能就这么算了。 “奴才以为,此番出使楚逆,或许存在一个大阴谋.....”徐元梦发觉这是一个彻底击垮汉臣的好机会,当下便存着几分闹大的心思。 “不可.......等使团到京之后,可对使团进行密查.......不必牵连甚广......” 雍正自然明白徐元梦的意思,可是当下的他还需要汉臣的帮助,因此不会这么急着就将满朝的汉臣都给清算掉,那样到时候他自己的权威也将会保不住。 徐元梦心里有些不甘心,只是也不敢反驳雍正,当下也只能轻轻叹口气。 “怡亲王一事,我大清绝不能就此善罢甘休,皇上,对楚逆一战已经是势在必行了。” 雍正轻轻咳嗽了一声,才有气无力道:“新军还未征募完成,枪炮等物也才是刚刚开了个头,我大清即便是南征,怕也是到三年后了.....” 其实雍正这番话说的着实保守了许多,就连拥有汉阳铁厂和枪炮厂的宁楚,也没办法在革新元年之前将十万大军彻底编练完成,这也是宁渝为什么要选择大力发展内部的缘故,以目前清军火器营的速度,就算是三年的时间,也很难彻底练成十万火器军。 可是雍正也没有任何办法,这个不是阴谋诡计能够改变的,而是实打实的工业力量,可是放在目前的大清,是没有这个能力去构建如同复汉军目前这么庞大的军功体系的,更没有这个人才上的储备。 在过去康熙年间,火器力量就已经开始被严控了,相关的技术发展和人才的培养早就落下了,如今雍正借助几个西人的力量,并不能从根本上改变这一处境,因此对于宁楚、白莲教还有朱一贵等势力的所作所为,也只能选择忍气吞声了。 问题是雍正眼下想要忍气吞声,甚至严令军机处保守秘密,可是随着过去了数日,从南方其他渠道传来的消息,使得这秘密也就保不住了,在京城内被传扬得轰轰烈烈,也就传到了八旗亲贵的耳朵里。 原本雍正继位以来,所作所为都在放宗室的血,这使得宗室对于他早就已经有所不满,特别是对八爷党的清算,使得双方之间的裂痕也越来越大,而这一次允祥的身亡,却是给了一个他们向皇帝发难的借口,这里面有原先的八爷党,有十四爷党,甚至还有雍正自己的儿子三阿哥弘时。 雍正早年间子嗣十分薄弱,他的长子弘晖七岁便已经夭亡,次子亦是三岁夭亡而未曾序齿,而后来的次子弘昀亦是十一岁夭亡,这样一来康熙四十三年出生的三子弘时,便成为了雍正早年唯一的健康子嗣,而弘历则是在康熙五十年才出生的。 严格来说,这样一位皇子原本是很受雍正看重的,可问题是自从弘历一出生之后,便将所有的光芒都给夺走了,就连当初康熙皇帝在位时,就对这位孙子颇为喜爱,甚至是亲自养育在宫中,亲自授予书课。 这样一来,不管雍正原先对于弘历的看法如何,从那一天开始,弘历便隐隐成为了世子的唯一人选,而前面的弘时则被人弃之如敝履,成为了一颗弃子。 可是这一切对于弘时来说,却显得异常的残酷,而后便与雍正感情日益单薄,甚至开始投身于八爷党——这对于当时还只是雍亲王的胤禛而言,自然是撕心裂肺一般的背叛,对于这个儿子也就感到了痛恨,父子之间便再无往日之恩情。 在这种情况下,弘时也就隐隐流露出了几分对雍正的不满,“皇阿玛此番听信汉臣,派十三叔去楚逆议和,原本就是与虎谋皮,如今十三叔身故,皇阿玛却一直秘不发丧,实在是有所不当。” 一旁的宗室贝勒贝子们听到弘时这一番话,当下便有些沉默,无论怎么说非议皇帝都是大罪,他仗着是皇子可以胡说八道,其他人还得为自己的小命考虑。 弘时见无人说话,胆子便越发大了起来,气势汹汹道:“当初八叔向皇阿玛进言,任命十四叔为大将军,率领我八旗铁骑进攻楚逆,当可一战而平之,又岂会遭遇如此祸事?十三叔不能就这么白白的死在楚逆手里,必须得讨一个公道!” “可是.......这里面是不是另有其他原因,咱们还是得等皇上的吩咐.....”一名贝勒站起了身子,他越发感觉到不妙,匆匆道:“三哥,咱这回功夫还有要事要做,就恕不奉陪了......” 三阿哥弘时闻言便有些不爽,正欲开口训诫这位贝勒时,却听见门外传来了声音,仿佛是一名孩童,只是说话的语气却浑然不似孩童,正是四阿哥弘历。 “三哥说出这么一番话,眼里还有君父吗?”十二岁的弘历经过了两代帝王的教导,整个人的气度恢弘,与一旁的弘时比起来,更显皇家仪态。 第三百三十六章 创建报纸 “四弟,你今天怎么有功夫来三哥这了?这上书房的功课可完成了?” 弘时瞧着一副气定神闲模样的四阿哥弘历,心里便有些气不打一处来,若非是他,自己今日岂会被逼到如此田地?甚至是太子之位,与他弘时也是彻底无望了。 羡慕与嫉妒交缠在一起的心态,已经构成了弘时心里的痛,他甚至想过派人暗杀弘历,到那时候他弘时就是毫无疑问的太子选择,那个荒唐行事的老五弘昼,与他一丝威胁都没有。 与咬牙切齿的弘时相比,弘历却毫不在意地笑道:“有劳三哥关心,这上书房的功课自然是已经妥当了,只是今日先生教授一节,名曰孝悌,弘历心里多有不解,还望是三哥多多教导一二。” 在弘时面前提‘孝悌’二字,简直就是在和尚面前骂秃驴,弘历表面上笑呵呵的模样,可是说起话来,却像是一把把小刀子一样,直接朝着弘时的心口里戳。 “哼,三哥自然懂得践行孝悌之道,至于四弟你,还是多操心自家事吧。”说着话的时候,弘时却是再也不顾一旁的弘历,便扭头向后走去,心里却是多了几分悔意,今日之事看来是会被皇阿玛所知晓,实在是大大的失策。 迫走了弘时以后,弘历的脸上却多了几分忧虑,他虽然年幼,可是天性聪慧,连康熙皇帝都是深以为可的,因此对于如今雍正皇帝面临的局面,也多了几分清楚的认知,说一句难听的话,颇具王朝末日气象。 只是懂得这些也没有什么意义,尚且还年幼的弘历,根本没办法去插手国政要事,更没办法去提出更好的解决方法来,只得每日里用心读书,常常希望能够在书本里学到东西,找到能够对付楚逆的法子来。 只是弘历再怎么聪慧,学习的都是一些儒家经义,这些玄之又玄的东西,本来学多了就对脑子不好,想要找到救亡图存之道,却是难上加难。 不过弘历的这一番做派倒也不是完全做了无用功,而是更加坚定了雍正的想法,那就是立弘历为嫡。 特别是在这一次吐血之后,雍正对于自己身体的情况已经有了几分了解,那就是绝非长寿之像,虽然说没到说没就没的地步,可是雍正得为爱新觉罗家族考虑,得早日立下根基,才能防止万一。 为了立嫡一事,雍正特意将大清的各旗旗主还有王公大臣等人全都召集了过来,为的便是商议当下清廷的一等大事。 说起来,在任何一个封建王朝当中,针对继承人的相关制度永远都是最为要紧的,因为这关系到一个帝国的将来,而对于刚刚经历过康熙九龙夺嫡之争的大臣们而言,这更像是一场血雨腥风的搏杀。 在雍正继位前后,倒在了夺嫡之路上的皇子都已经有好几个了,更不用说那些依附于他们的大臣,更是前仆后继一般,被裹挟在里面彻底脱不了身,太子、大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还有老十四,这些人和他们的党羽都成为了夺嫡的牺牲品,还有更多的人消失在了这场争斗当中。 事到如今,雍正便要改变这一个局面,至少在如今的大清,不可能再经历这么一场变乱,否则天下都没了。 “先皇考之时,夺嫡之争的教训,你们都应该铭记在心,如今朕承继大统,自然不能再以嫡位为诸皇子斗争之源,相关的体统自然要立起来。” 雍正说这番话的时候,也环视了一眼王公大臣们,只见满蒙亲贵们大多不以为然,而汉臣们则是显得颇为激动。 “奴才、臣等谨遵皇上旨意,还请皇上明示。” 不管大家伙心里面怎么想,这明面上确实要改,毕竟过去夺嫡的阴影也让他们感到浑身的疲惫,实际上康熙年间的夺嫡之争,对国家的影响几乎是空前的,甚至在朝堂上制造的裂痕一直延续到了今日,大家伙都受不了了。 当然这也是有原因的,毕竟满清入关之前,就是蛮子出身,受到满洲旧俗的影响,早年间立继承人可不是按照所谓的‘嫡庶’观念,特别是清朝前三代统治者在生前从未明确过太子之位,通常都是采用立爱立少之举,像皇太极上位还有顺治上位皆是如此。 不过到了康熙年间,康熙皇帝还是希望能够有所改进,便效仿了传统汉家王朝的嫡长子继承制,在康熙十四年诏立嫡长子胤礽为皇太子,问题是康熙皇帝身体康健,继位时又早,以致于又足足当了几十年皇帝,而在这一过程中,针对胤礽的明枪暗箭自然不会少,在众多兄弟的觊觎下,胤礽经历了两立两废,终究是无法染指皇位。 因此在八旗亲贵的眼里,所谓的嫡长制完全就是个笑话,听见雍正的言语里有些想要恢复旧制的打算,也就不那么感冒了,而汉臣们就希望制度能够遵循传统儒家体统,便希望雍正能够贯彻嫡长子继承制。 可是经历过夺嫡之争的雍正,如何会迷信所谓的嫡长子继承制?更别说眼下他的名义上的长子弘时是个什么德行,雍正心里更是一清二楚,实际上他早已经有所筹划。 “朕以为,皇考立嫡乃立贤,其实质就是为了让我大清的江山,能够由有德之君承嗣,而非那等小人之辈窃取之,由此似为辛者库贱妇所出的廉亲王等辈,也就没有染指江山的可能了。” 雍正脸上浮现出一丝冷笑,无论什么时候,他都会将打击廉亲王作为一件政治上的大事,而被康熙鄙薄为辛者库贱妇所出的这句话,也就经常提出来了。 “朕以为,嫡长制不可取,但是立贤也不可由过往一般,否则迟早会成为朝内党争的武器,这绝非朕的本意。因此立嫡之事,需要从新筹谋。” 雍正在说着这些话的时候,下面低着头的王公大臣们却是感觉到一阵冷意,这皇帝也实在是太过直白了些,直白的都让人难以接受了。 “奴才、臣等不敢.......” 见到王公大臣们不敢有反对之意,雍正有些得意道:“朕为此事已经思考了许久,更是看了许多他国之事,在波斯国当中,曾有制度曰密储制,那每逢波斯王初继位之时,便密选诸子中才堪承统者,书其名字,封而藏之。王死后,大臣与王子共发封而视之,由此便可确保江山传承稳固。” 听完雍正从波斯国翻出来的方子后,王公大臣们都有些沉默,他们大都不是蠢人,当然明白这一制度的厉害,心里却是又惊又叹。 严格来说,争储之事往往是君权与相权交锋的关键之点,有史以来因为继位之争的政治风波更是数不胜数,历朝历代几乎都有,大臣们的想法很简单,既然改变不了眼下的这个皇帝,那就改变下一任皇帝,只要坚持给皇帝洗脑,总有一天皇权便会被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这也是朱元璋即便是取消了宰相制度,可是也难免其子孙皇权被大大压缩的事实。 可是雍正眼下却另辟蹊径,你们不是要围绕着储君玩套路吗?那行啊,朕可以立下太子,但是你们谁都不能知道! 在这一点上,雍正是充分吸取了康熙的教训,毕竟当初的公开立储制度,几乎谁是太子谁就成为被攻击的靶子,不光是有许多人暗中盯着使绊子,甚至跟皇帝的关系也变成储与君的关系,对于皇帝来说也是一种威胁。 因此当雍正采用秘密建储的方法后,立嫡之事便完全成为了皇帝的权利,让所有的皇子都能看到希望,但又没有明确的竞争目标,能够在一定程度上避免兄弟相争,也能避免以皇子为中心的势力团伙,而大臣们就算能猜到一些,可是也难保皇帝不会修改,这样一来君权之威尽在臣道之上。 王公大臣们都陷入了一片死寂之中,就算是汉臣们想要反对,其实也找不到什么好的反对理由,毕竟大清的皇帝可是遵循的满洲旧制,你汉家习俗是不能强加于皇上的,这样一来汉臣们就算是想进言,也没有别的办法。 “奴才以为,皇上此策实在是妙极,可收全功。” “臣以为,秘密建储,乃稳固天下之良策也!” 没有了反对派,剩下的自然便都是那些吹捧之言了,众人却是将雍正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似的,对于这个秘密建储制度,更是称颂有加。 “诸位臣工,朕已经草就立嫡诏书,现如今就藏于这正大光明的牌匾后面,待朕若是哪天去了,你们便可以启开诏书,拥立新君继位!在此事之后,任何人都不得再向朕进言太子一事,违旨者严惩!” “嗻.......” 新的秘密建储制度就这么被通过了,可是所有人心里都明白,那个谜底已经根本不是谜底了,而是两个显而易见的字——弘历。至于其余的弘时和弘昼,几乎很难再对弘历造成威胁。 而与此同时,弘时心里对雍正的不满也是越来越深,他开始屡屡跟八爷党中人接触,甚至还冒着风险去见还在闭门读书的允禩,当然这一切自然难以逃过雍正的眼睛。 只是此时的雍正却比以往更加隐忍,他几乎是用一种看小丑的姿态,看着自家的这个儿子在上蹿下跳,心里却是渐渐起了杀意,只是这一念头,却是为日后的政局变乱埋下了伏笔。 与清廷的暴跳如雷相比,此时狼狈逃窜到台湾的朱一贵,却几乎快要发疯,他从台湾赶到泉州还没到一个月,结果就被复汉军的一波突击给赶下了海,身边的精锐军队也都被打散,回到台湾后甚至大病了一场。 朱一贵的心里固然对复汉军带着恨,可是对于去谈判的黄殿,也再也没有信任,他与当年的这批老兄弟之前,算是彻底出现了一道裂痕。 可是就在这个时候,黄殿却给朱一贵来了信件,声称已经与宁楚达成了协议,并且他已经代表明军与宁楚签了字,这种目中无人的态度几乎让朱一贵气死当场,心里却是起了对黄殿的杀心,只是他也不傻,因此也假意写了一封信给黄殿,言辞之中尽是嘘寒问暖之意,只是末了才询问了一句黄殿何时归来,这台湾诸事还需要处理呢。 随着宁渝这一次的会谈之后,几方或多或少都出现了点内部的纷争,宁渝在一旁看好戏的同时,也没有忘记了自家事,而且还是一件相当要紧的大事——办报纸。 说起来,报纸这样的神器,对于皇帝来说真真是个好东西! 对于皇帝来说,最难以容忍的便是底下的人串通一气,导致皇帝的耳目被蒙蔽,因此大部分皇帝手里都会有一只谍报力量,从而保证皇帝对底下的情况有个比较真实的了解,像厂卫就是如此,江南三织造同样也是如此。 实际上在目前影子的职责当中,也有监测各地的经济活动还有物价等任务,可是在宁渝的预想当中,如果有了报纸作为补充,也能起到一部分的作用。 此外,报纸的另一项重任便是监察了,虽说宁渝针对都察院进行了改制,独立于行政院之外,可是有了报纸以后,也能起到一定的辅助监察作用。 最后,报纸还有一项最为重要的责任,那就是传递信息的作用。实际上在汉代开始,当时的朝廷便已经开始创办报纸了,不过那时候的报纸与后世的报纸大为不同,它被称为邸报或者是抵抄,专门用来刊登皇帝谕旨、大臣奏章、朝廷公布的法令等政府公文。 当然,如今的大楚也是有邸报的,可是宁渝想要的不仅仅只是在大臣当中流传的邸报,而是一种能够面向大众,至少是大部分读书人都能看到的报纸。 只是对于宁渝而言,眼下并没有所谓的新闻行业的人才,自己所掌握的那点皮毛也不足以支撑起一家报刊,因此他在创建报纸之前,首先要做的便是召集人才。 虽说目前大楚的人才算不得很多,可是目前摆在面前,可供宁渝选择的至少有三个人,分别是江南儒宗吕毅中,还有大儒严鸿逵,以及刚刚结束了观政的状元彭启丰。 第三百三十七章 清流与浊流 创建报纸看似是新潮的一件事,可是根本上还是文字上的东西,宁渝也没办法去找一些思想足够开放的人才来做,因此尽管吕毅中、严鸿逵和彭启丰这三人都是儒家思想信奉者,可是宁渝也不会选择摒弃不用。 说起来宁渝眼下很尴尬的一个局面,便是这个帝国看似人才济济,可大部分都是信奉儒家的旧式人才,因此宁渝在选人用人之时,并没有太多的选择。特别是在前期打天下的时候,宁渝也对于儒家士子整体还是采取拉拢的态度。 当时虽然也弄出了一所复汉政务大学,还让李绂针对性改变了教材,可是毕竟是难以脱离这个时代的框架,因此也没有特别让宁渝感到惊喜的地方,可是无论怎么说,这也算是宁渝向儒家挖下的第一镐墙角了。 因此当眼下宁渝掀起了一场改革,那么对于思想领域上的改革,也就顺理成章地提到了日程上来,报纸便是其中一项重要举措,这写的人是儒家大师,看的人也是儒家士子,因此宁渝就打算利用报纸,在不知不觉中一点点来实现儒家的改造。 不过这里面也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吕毅中也好,还是严鸿逵和彭启丰也罢,都是儒家的正统支持者,以他们的思想能够写出什么样的东西来,宁渝几乎用屁股蛋子都能想到,这样的东西可不是宁渝想要的,因此相关的洗脑是不能少的。 “臣吕毅中见过皇上!” “臣严鸿逵见过皇上!” “微臣彭启丰,见过皇上!” 很快,在内侍的通禀下,三人都带来了奉天殿,只是见到一脸兴奋的宁渝时,却无一不脸色有些怪异,也不敢多看,纷纷拱手行礼。 吕毅中和严鸿奎二人不必多说,自从到了武昌后,便一直很支持宁楚,而后大楚建立之后,他们二人也算是得到了一定的奖赏——文华殿大学士,官秩不算特别高,属于正二品,与各部尚书并列,不过在权力上,宁楚的大学士却是一个荣誉职衔,与明清的大学士远远不能相较。 吕毅中和严鸿奎二人也没有更大的野心,有了大学士的犒赏也算是足够,而且严鸿奎的弟子沈再宽,也谋得了一个知县的位子,当下自然是对宁楚感恩戴德。 相对于旁边已经功成名就的老前辈,状元彭启丰却或多或少有些失落之感,他当初一举折下桂冠,心里也是有些兴奋与激动的,后来任官也是进了楚王府侍从室,等到大楚建立之后,他也被任为了翰林院的编修,看上去一切都很正常,可是已经在宁楚内部待过许久的他,当然清楚眼下的翰林院浑然不是那么回事! 明清之际,内阁首辅必是翰林出身,因此清贵的翰林院也就成为了天下第一等的出身,一甲榜上的前三位都少不了翰林院的锻炼,大家一想到了日后的美好生活,当下也就忍住了这般清苦的翰林生活。 可是如今的宁楚,随着制度的变动后,浑然不是那么回事了,翰林院被归于教育部下属,日后的升官路子,基本上都是在教育部这个圈圈里打转,想要当内阁首辅?做梦去吧! 要知道,眼下的宁楚信奉一个政策,宰相必起于州部,猛将必发于卒伍,没有基层工作经验想要升官?别做梦了! 因此彭启丰被分到了翰林院之后,甚至感到了绝望,与他一道观政结束的众人都去了比较好的去处,刘统勋去了帝乡孝感县做了县令,汪由敦去了关键要地大冶做了县令,而陈大受则是进了财政部,也算是不错的差事,而那吴敬梓更是了不得,直接进入了行政院办公司,成了一名副司长,级别虽然不高,可是权力却大的吓死人。 反倒是他彭启丰状元出身,如今却混得最为落魄,心里的酸甜苦辣可想而知,如今得蒙皇帝召见,整个人都有些紧张过度,在说话时声音都有些发抖。 宁渝深深望了一眼彭启丰,笑道:“翰文,近来可好?朕把你放在翰林院,你可知是为什么?” 彭启丰平复了下内心的激动,低声道:“微臣以为,这是皇上对臣的磨炼......臣心里甘之如饴.......” 这些话都是套话罢了,其实彭启丰心里还是希望宁渝能够重用他,至少不能继续留在翰林院,无论是留在行政院还是去都察院,或者是去地方为官,都是不错的选择。 宁渝轻轻摇摇头,“翰文,朕会给你锻炼的机会,但是跟你想象的不一样,留在翰林院,只是朕进一步证实了自己的想法。” 这话说的没头没脑的,却是让彭启丰和严鸿奎二人有些疑惑,而反倒是吕毅中心里似乎有所感悟,他望着彭启丰的眼神却是柔和了许多。 “朕以为,你彭启丰之才能绝不比其他几个人要差,但是你们的才能所体现的地方是完全不同的。” 宁渝慢慢说道,他尽可能用委婉的方式去将自己的想法说出来,毕竟这个时代的价值观其实还是很单一的,很多人做官的想法都是为了做天下事,为了做万民事,如果告诉他不能做,对于一个人的信心打击是非常大的。 “刘统勋和汪由敦是未来的封疆大才,长于俗务,朕便将他们放到基层去做实事,将来只要不行差踏错,将来部阁高位不是没有机会;吴敬梓谨慎有方,处事不乱,因此放在办公司也是合适的,而陈大受精通算计,心思玲珑,财政部可供其大展身手.......” 宁渝将这些人一一说过后,才望着一脸患得患失的彭启丰,意味深长道:“可唯独你彭启丰,才能真正在学问一道上得到深入研究,这样的才能放在官场上却是可惜了,朕让你进翰林院不过是过度之地,如今却是有一个机会,可以尽情展现你的才能......” 彭启丰深深一礼,叹息道:“臣不善于俗务,亦无折樽冲俎之才能,以致于让陛下操心过甚,臣实在有愧与陛下,陛下但有吩咐,臣万死不辞!” 宁渝哈哈大笑,“朕不要你万死,但是确实有件事适合你去做,那就是创建我大楚第一份报纸,用你的手中之笔,为我大楚百姓带来一方天地。” “报纸?” 不光是彭启丰有些不理解,就算是一旁的吕毅中和严鸿奎,也感觉有些迷迷糊糊,不过他们大概也猜到了,召集他们三人过来的目的,想必就是为了这报纸的缘故了。 “朕以为,这一次制定的《钦定大楚宪法》和《大楚田亩制度》,为何推出屡屡受挫?原因就在于天下人不懂朕的良苦用心,亦不懂新政之利,就会有抵触的心理,朕不怪他们,可是,朕希望能够通过报纸的形式,让天下人能够知道朝廷的政策,能够明白朕的用心。” 宁渝脸色有些严峻,实际上政令从上而下,很容易出现走形的情况,像王安石变法便是一个深刻的教训,很多政令的出发点都是好的,可是真到了地方实施后,却几乎变成南辕北辙,原本的利民之举,变成了害民之举,因此用报纸来保持上下有一条沟通的渠道,是非常重要的。 彭启丰一听完宁渝所言,却是无比振奋,他原本就是初入官场,还是去的翰林院,心性里还是颇有一番为国为民的气度,高声道:“陛下圣明,若能施行此措施,天下黎庶百姓都能清楚了解到国政,也就少了许多误会和争端,对于陛下的用心也就更能深切感受。” 宁渝微笑道:“只是这报纸想要传达其应有之义,便不能缺少这主笔之人,否则也无人会看,当然这主笔之人需得文坛之大家方可.....朕以为,吕先生和严先生乃江南大儒,正合该负责此事。可为总编及副总编。” 二人听了,当下便领旨谢恩,只是相对于年少的彭启丰,已经一大把年纪的吕毅中多少也经历了许多事,当下便有些犹豫,低声道:“陛下,此举措虽好,可是难免会被一些人所利用,若是落入奸人之手,怕是会引起大乱。” 宁渝微微一笑,他当然明白,如果报纸没有控制好,所带来的的后果将会非常严重,不过他已经做好了相关的举措。 “朕决意在宣传部下设立新闻出版司,负责全国之图书出版以及报刊发行之责,日后所发行之报刊,需要在新闻出版司登记造册,对于其内容之审核亦由该司负责,首任司长暂处于空缺状态,彭启丰可为副司长。” 说罢,宁渝望向了彭启丰,笑道:“此事责任重大,朕希望你能挑起这份重任,不要辜负了朕的期许。” 彭启丰心里微微激动,正五品的副司长一职已经足够让他惊喜了,更不用说简在帝心,当下便行礼道:“微臣遵旨。” “这报纸前面可以主要以朝廷的法令为主要内容,把朕颁布的这些法令,一条条掰开了揉碎了,给大家细细说一说,然后朝廷内发生的一些大事也可以登记上去.......当然现在很多东西都不成熟,可每月一刊,日后酌行添加。” 宁渝不厌其烦地吩咐着,他可不希望这起头一件事就给办拧了,而且眼下这张报纸并非全部,将来还会逐渐放开新闻业,让民间更多的报纸,在满足要求的前提下参与到其中来,这样也能多几条言路出来。 “臣等知晓,只是还请皇上为此报赐下名字来。” 宁渝细细思索了一番,却一直没有想到什么满意的名字,便笑道:“二位乃大才,可有什么想法?” 吕毅中微笑着轻声道:“我等士大夫立于世间,正所谓‘读书通大义,立志冠清流’,不如就叫做清流报吧。” “清流报.......” 宁渝轻轻咀嚼着这个名字,他心里其实是有些不太感冒的,要知道明末的清流在家国覆灭之际,也没有什么真正的作为,只是这个名字是吕毅中提出的,当下也就不再反对。 清流就清流吧,反正到时候回头也得弄个‘浊流’出来对抗! 朝廷内部有党争是一件很正常的事情,哪怕是如今初创的大楚,也存在这样的问题,包括现在成立的清流报,将来也会被人所利用,都是非常正常的事情,但是宁渝根本不会担心,因为在他的计划里,未来可不仅仅只有一个清流报...... 对于宁渝而言,现在更多的是解决有无的问题,只有先有了一份报纸,能够尽可能在读书人当中传播,接下来就可以办一些更加通俗易懂的报纸,在普通老百姓当中传播,就算老百姓不识字也没关系,这城里也都有读报人....... 严格来说,宁渝现在要做的,就是在传统儒家士林的话语权当中,撕开一道口子来,哪怕是用的儒家士子也没关系,撕开了口子,将来也可以灌输一些不一样的东西进去,只要时间足够长,那么迟早有一天,话语权也会被宁渝给彻底握在手中。 很快,行政院宣传部下面挂着了一个新的牌子——新闻出版司,这对于宣传部尚书宁忠权来说,却是有点摸不着头脑,自从立国之后,宁忠源也封了个王爵,还得了个宣传部的尚书位置,整个人都沉稳了几分。 只是还没等宁忠权搞清楚之际,第一版的清流报却是正式出炉,上面的文字并不多,豆腐大小的四个板块,载着四篇文章,幅度虽然都不长,可是都是讲的朝廷目前的大政,文字精义都相当了得,一看便是大家之作。 “好文章啊!这是哪位大家之作?是要呈奏给皇上看的么?”宁忠权读得兴起,却是扭头就坐在了新闻出版司的正堂上,看得是津津有味。 “启禀王爷,这是清流报的第一版,乃吕先生与严先生的大作,正是要呈奏给皇上。”彭启丰脸上带着几分淡淡的笑容,他已经找到了自己的道路,如今整个人的精神状态都好了许多。 “清流报,好!我大楚就是需要这样的报纸!若是日后再有新的,切记给本王送上一份来......” 宁忠权一边恋恋不舍地交出自己手里的报纸,一边殷切叮嘱着,“好文共赏,皇上也不会怪责的,不过你放心,本王绝不会给外人知晓......” 虽然知道宁忠权是这般的性子,可是此时的彭启丰依然感觉到几分滑稽,他摇摇头,接过报纸道:“王爷,将来这报纸在大街小巷上就可以买到.......” “街上就能买到?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宁忠权望着面前的彭启丰,终究是摇了摇头,这世道,还真是变了! 第三百三十八章 魏武捉刀人 在宁渝的提点下,第一版的《清流报》算是正式与众人相见,只是这清流报一月一刊,实在不算是什么所谓的新闻,但是在这个时代里,却也算的上难得的信息发布了。 第一批的《清流报》在经过了七八日的刊印后,最终得到了三万份,将会在南京、武昌、汉阳、长沙、南昌、安庆、杭州等地进行发售,售卖的价格确实不菲,足足八十个大铜板,明摆着不是给普通老百姓卖的,可即便如此,这三万份吧《清流报》依然被一抢而空,当然几乎都是那些略有家底的士子们给买下来的。 由于第一版的内容基本上都是国家大政,再加上乃江南大儒吕毅中和严洪奎执笔,因此大部分士子都奉若至宝,恨不得将上面的文字给直接背下来,特别是在宁渝的要求下,行文一定要简洁的缘故,没几天的功夫,很多人几乎都能倒背如流。 与此同时,不光是士子们在传颂,就连城里大大小小的说书先生,也都买了一份在各个茶楼里四处传颂,很多不识字的老百姓也对这朝廷的政令,却是有了一些基本的了解,在这个过程中,尽管这三万份报纸覆盖到的人群只是十余万人,可是在如今这个时代,却几乎是丢了颗炸弹进去。 对于新上任的宁楚官员们来说,他们发现朝廷的政令几乎很快就得到了传递,这种宣传的方式比过往要强上不知道多少,而对于那些士绅大族们而言,他们也很快就发现了报纸带来的弊端,那就是他们再想欺上瞒下就很困难了...... 过去的上千年里,士绅大族们连同官员几乎垄断了朝廷的消息渠道,下面的百姓几乎不知道朝廷所行是何政令,被压榨被欺骗也是再所难免,可是如今有了报纸以后,很多人更直观的感受到了朝廷政令的原本面目,也就不需要通过士绅大族们去了解了。 可以说,到了这一步,宁渝对于报纸的设想,基本上是达到了比较令人满意的结果,因此他也就进一步开始要求新闻出版司,扩大印刷能力,加大印刷数量,然后通过水路的方式,将更多的《清流报》给传递出去,甚至可以考虑降低一定的价格,这部分差价完全可以由国家来承担。 六月的天气炎热无比,一支长长的队伍正在进行着,许多人都已经直接脱去了上身的衣衫,赤膊押运着一车车的物资吉艰难前行,可是在他们的身旁,还有上百名穿着红衣的士兵,正衣冠整齐地踏着步子前进。 就在南京城内的《清流报》被飞快印刷的时候,河南方向的白莲教大义军也迎来了自协议签订后的第一批来自宁楚的援助,大概有三千杆原先复汉军缴获清军的鸟枪,以及二十多门威远炮、子母炮和大量的火药等物,而押运过来的除了这些物资以外,还有一支宁楚的使节团和军官代表。 宁千秋穿着一身大红色的军官服,肩膀上佩戴者代表少校的肩章,他如今算是正式从影子当中脱离出来,重新进入了军界,并且也得到了一个十分艰难的任务,那就是作为使节去评估大义军的实力,判断其是否具备进入关中的能力。 根据宁楚与大义军达成的协议,在大义军收到了枪械物资后,他们将会在一个月内发起西征,沿着渑池、陕州一线直接攻往潼关,乘着清军主力尚未集结的时机,一举进入关内,拿下西安府。而宁楚则北进汝州府、汝宁府一带,伺机攻下洛阳和开封,从而拉平北方的战线,将清军赶回黄河以北。 “宁将军,我早就对复汉军的军威军纪有所耳闻,而如今见到却发现这传言根本无足以形容贵军之强大,有此十万之师,北伐中原想来也不是什么难事了......” 一旁的薛观一边扇着扇子,一边试探地询问宁千秋,他也是欺宁千秋年少,希望能够套取一些消息,最好是关于宁楚北伐之事,这件事已经成为了大义军上下心里的刺,他们真的很担心复汉军北进着北进着就给他们来一刀。 可是宁千秋毕竟是从影子和军情处摸爬滚打出来的,他对于薛观的小心思自然是一清二楚,只不过他面上只是淡淡一笑,“北伐中原却是早了,若是贵军能够早日进军关中,我军自然便能接受河南诸府,到时候你我并肩作战,却是一桩美事。” 薛观闻言也只得苦笑,他连忙转过了话头,笑道:“我家王上如今正率军围攻大谷关,还请宁将军随我等一同前往。” 大谷关是通往洛阳的要道,实际上在做了弃河南入关中的决定后,白莲教内部也是有不同的声音,很多人认为河南是他们一步步打下来的,若是就这么放弃了实在可惜,就算去关中也需要一点点打,还不如占据洛阳以自图。 这种想法的支持者其实并不少,就连刘如汉都隐隐有些后悔,于是在他的默许下,大义军便朝着洛阳的方向前进,一路上攻势都十分顺利,可是在清军重兵把守下的大谷关前,终究是遇到了硬钉子。 镇守此地的将军唤作张广泗,原本在贵州思州当官,后来雍正继位之后,由于局势的缘故,此人被调到了河南,如今在河南巡抚田文镜的麾下受到重用,率领大军镇守大谷关,以防备白莲教侵犯。 由于此人十分英勇善战,兼以善于用兵,因此麾下虽然只有三千绿营兵,可是却在刘如汉五万大军的猛攻下,尽管死伤惨重,可是也坚守了宝贵的七天时间,从而等到了田文镜从洛阳派来的援军,双方便就此处于焦灼状态。 宁千秋虽然知道的不是很多,可是他也能断定此时刘如汉遇到了麻烦,因此倒也想去见识见识,便在薛观的指引下,沿着道路往洛阳方向前进。 不过他们的距离并不算遥远,仅仅两天的功夫,便已经抵达了大谷关下,众人抬眼望去,只见四周地形极为险要,只有一座孤零零的关卡屹立在山间,上面还插着一面大旗,写着一个‘张’字,看上去却显得颇为扎眼。 关下四处已经布满了尸体,由于天气过于炎热,上面已经出现了许多蛆虫和苍蝇——引起众人一阵皱眉头,恶心倒也就算了,可是从尸体的分布上来看,这一仗却是打得极为惨烈和血腥。 刘如汉说起来人多势众,拥有好几十万的兵力,可是真正明眼人都明白,这几十万裹挟的流民根本没有战斗力,几乎是一触即溃,唯独他麾下亲自率领的嫡系部队,才能与清军一战,而这支部队的人数不过三万人,战斗力也并不怎么强大。 “拜见汉王千岁!宁千秋已经将我大楚一应物资全部押解至此,还请汉王千岁一一验明。” 宁千秋望着堂上的那名中年汉子,面上毫无表情说着客套话,可是心里却是压抑不住的惊讶,此人分明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汉子,长相甚至还有几分猥琐,居然能干出这么一番大事? 那汉子看着宁千秋,却是有些慌张,连忙伸出手来,“贵使请起,此番远道而来,着实辛苦了,来人,倒酒!” 一众军士提着几坛子酒上来,随后在众人面前都放了一个酒碗,接着便开始倒酒,只是那酒液浑浊无比,一看就不是什么好酒。 那汉子望了望众人,随后不经意间看了一眼角落,才笑道:“诸位,请满饮此杯。”说完后也不顾他人,自个迫不及待的喝了下去,似乎根本没有在意这酒的好坏。 宁千秋将酒液倒进了嘴里,只觉得那酒苦涩无比,根本没办法入喉,心里的好奇却是更加强烈了几分,便站起了身子,瞧了一眼正在饮酒的大义军将领,脸上露出一丝轻蔑的冷笑。 “王上,我大楚先前之约定,乃贵军一月内开拔进攻关中,而我军接防河南诸府,如今贵军在大谷关下停顿已久,莫不是贵军战力不济,以致于难以攻克此关?” “大胆!你这厮,如何敢羞辱于我王?” 还没等主位上的汉子发怒,角落里却是出来了一名护卫,他拔出腰间的长刀,恶狠狠地指着宁千秋。 场中的气氛却是瞬间一凝,大义军的将领们望着那护卫的眼神,却比看那汉子还要敬畏几分,这一幕落在了宁千秋的眼里,心里多少便有了几分底。 “哼,贵军倒是英才济济,这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护卫,却比王上还更显三分霸气......宁某今日得见,实在是佩服啊!” 听到宁千秋话语中意有所指,那护卫却是哈哈大笑,一步步走向了主位,随后刹那间拔刀砍向了汉子,将那人的头颅给剁了下来,空气里瞬间弥漫着一股血腥的味道,令人简直作呕。 那护卫脸上丝毫不慌不乱,冷静地撕下一块布擦拭着刀上的血珠,才回头瞧了宁千秋一眼,轻轻哼了一声。 “孤才是刘如汉,今日不过是身体偶有不适,才遣人假扮成孤,只是可恨此贼徒具孤三分相貌,却毫无孤半分气质,倒让贵使看了笑话......” 宁千秋自然不会把这一套把戏放在眼里,在他看来,这些人无论换过来还是换过去,其实质都是一样的,那就是乖乖做宁楚的狗,至于换谁当狗有什么区别呢? “汉王千岁,贵军若是不能在一个月内进入关内,到时候我复汉军或可帮助汉王千岁,攻下洛阳和潼关!” 此话一出,刘如汉的脸色顿时变得阴沉无比,他挥了挥手,只见帐内众人一个个纷纷退去,只见那偌大的一间帐篷里,便只剩下了刘如汉与宁千秋二人。 “贵使可知,若是孤不拿下洛阳,到时候待孤攻潼关之时,岂不是腹背受敌?到时候若真如此,恐怕会死无葬生之地!” “汉王多虑了,你军攻潼关,我军自然攻洛阳,可确保贵军万无一失!” 刘如汉深深叹了口气,态度不知不觉间却软化了几分,“陛下是知道的,我刘如汉没什么大本事,这中原我都可以不要,可是真到了这一步,关内便是我唯一可以仰仗之地.....若是万一出了个差错,我如何跟兄弟们交代?” 宁千秋不为所动,冷冷道:“汉王千岁多虑了,有我大楚在做后盾,何须担忧清军......更何况,你以为你真有选择吗?” 刘如汉默然,他伸手握住了腰间的长刀,手指捏得青白,却闭上了眼睛。 “来人,下令攻城,若有退者,斩!” .......... 轰隆隆—— 随着宁千秋带来的火炮帮助下,大谷关一战的残酷程度更是猛然再上升了一个档次,整个关隘上上下下都布满了缺口,还有一条细长的裂缝横贯其中,大家心里都清楚,这关迟早是守不住的,只是还要在关里埋下多少人命,还是一个未知数。 一排排的大义军士卒就这么举着盾牌往上冲,他们当中的许多人或是死于巨石,或是死于长箭,或是死于鸟枪,更多的人踩着前面的尸体,开始一步步往上爬,接着被关上的清军给推了回来,周而复始,一直到关下积累了更多的尸骨。 宁千秋望着眼前的这一幕,脸上没有丝毫的表情,他也算是在战场上经历过生死的人物,对于这种阵仗也不是没经历过,一手执着炭笔,一手拿着册子记录着,那一个个死亡的士卒在他的眼里,连成为数字的资格都没有。 薛观望着从大谷关上抛下来的石头时,再看看前赴后继倒在关下的士卒们,心里不由得哀叹了一声,这宁楚实在是欺人太甚了,这分明是拿着大义军士卒的命,来躺平河南的清军..... 这个道理不光是薛观懂,刘如汉也懂,可是他现在除了眼睁睁望着自己的士兵一个个倒下,也没有任何的办法,宁千秋的到来意味着一件事,想要活就得在宁楚划下的圈子里打,不打还不行,否则大家都得死.....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多走走,多看看 六月的京师酷热无比,四处响起来的蝉鸣声,却是让皇宫内外众人都感觉到无比心烦,早年间佯装捕蝉的粘杆处,如今是真的不捕蝉了,他们现如今着力于抓人、审讯还有处决,可是散发的血腥味道,也早就浓郁的化不开了。 张伯行的使团已经回到了京城,与此同时带回来的还有允祥的尸身,在被斩首后,宁渝特意恩准张伯行将允祥的头颅和尸体带回京城,因此在简单的缝合之后,张伯行便直接将允祥放进了棺材里面,四周都铺满了冰和咸鱼,也不顾一路上腥臭难闻,就这么带回了京师。 只是经过了酷暑的暴晒后,昔日的英俊潇洒的怡亲王允祥,如今却变成一堆奇臭难闻的腐肉,任谁也不敢相信这是真的,许多人都不敢看。 唯独一向跟老十三交好的雍正皇帝,心里多少带着点哀痛,便壮着胆子看了一眼,可是这一眼看了不打紧,却让雍正皇帝连哭都没有来得及哭,便吐了个稀里哗啦。 与此同时,为了给这位十三爷报仇,雍正下旨将除张伯行之外的所有人等,全部打入了粘杆处的密牢之中,每日里进行严加审讯,在酷刑的折磨下,几乎所有人都将罪行指向了张伯行...... “敬庵,这里面到底是怎么一回事......皇上这一次是真的怒了啊,哎!” 徐元梦端着一杯清茶细细品着,他的脸上带着几分痛惜的味道,可是还有闲心吹起茶面上浮起的沫子,实在让人感觉不到几分真诚。 张伯行都七十多岁的人,那城府之深却是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哪怕是他跟宁楚的交易,也仿佛从来没放在心里过,苦笑道:“老夫这一辈子的清名算是毁了啊......怡亲王和老臣一块去了南面,可最后只有老臣一人活着回来,老臣对不起怡亲王,更对不住皇上啊!” “那您老倒是说说,这回出使到底是怎么个章程?老夫怎么听人说,是您老带着人效仿班定远之壮举,要在南京城截杀朱逆和教匪使团,这才出的岔子?” 张伯行深深叹口气,“这番刺杀却有其事,亦是老臣建言,此番原原本本都是老臣的过错,可是楚逆却一直抓着怡亲王不放,硬是给砍了.......老臣恨不得以身相替,可是楚逆不许.....” 在这件事情当中,张伯行可以说是一点都不担心,原因很简单,这件事表面上就是楚逆故意为了激化和清廷的矛盾,所以杀怡亲王是果,可是因并不是张伯行截杀使团,因此张伯行的一系列言语当中,都似有似无的进行了暗示,不能让老臣来背黑锅。 徐元梦有些头疼,他当然有理由怀疑张伯行在这件事里面的角色,可是也不能随便乱来,毕竟张伯行还是雍正继位后立下的标杆,还专门赐下了牌匾‘礼乐名臣’,若是用其他手段来对付这位老臣,朝廷其他人怎么想?特别是汉臣,恐怕会更加离心离德了。 与此同时,在徐元梦心里还有另一个不敢想的局面,那就是张伯行要是真的投靠了宁楚,那该怎么办? 这意味着一件很恐怖的事情,那就是在康熙和雍正两朝都得到重用的汉臣,如今都已经叛变投敌,还有什么人是可以相信的?这对于朝廷目前的满汉局面,几乎是毁灭性的打击,这一点可比死一个亲王要严重多了。 “敬庵,皇上的意思是这一趟出使实在是太过于劳累了,让你先在府里好好休息,礼部的事情暂且先放下,这对方方面面都有个交代。” 徐元梦终究是没有打破砂锅问到底,他也知道这件事注定是没个结果了,或许那一整支使团,除了张伯行以外都会死,可是死完了,事情也就完了。 张伯行脸上带着几分苦笑,“老臣心里明白,也没什么要紧事放不下的,或许在府里读读书,才是老臣更希望过的日子吧。” .......... 养心殿。 雍正皇帝手里拿着一本奏折,上面的信息是使团当中一名暗探呈递上来的,其内容并没有多么出奇,都是关于这一次出使的细节信息,甚至连同张伯行和允祥二人说的话,几乎都有记载。 “这么说来,允祥之死,完全是被楚逆用来断绝白莲教和朱一贵后路?” 雍正的脸色带着几分潮红,他望着下面跪着的粘杆侍卫,“那你们呢?居然事先一点都不知情吗?朕养你们又有何用?” 粘杆侍卫跪在了地上,磕头不止,“启禀皇上的话,江宁如今已经被楚逆彻底清扫一空,奴才安插下去的探子不是暴露了就是还在潜伏着,尚无去接触楚逆的机密......此番怡亲王被杀,奴才死罪!” 雍正冷冷地看了粘杆侍卫一眼,缓缓开口道:“张伯行这个人,到底有没有问题?” “这.......或许是有问题......”粘杆侍卫额头的冷汗都出来,只得低声道,“奴才还没有掌握确切的证据,只是此番他的嫌疑最大.......望皇上明察!” “下去吧......” 雍正的声音里透着一种无力,他几乎是快要瘫软在了龙椅上。 “喳......” 对于雍正而言,他已经无法再去相信任何一个人,甚至连自己的儿子都在反对他——这种境地下,张伯行有没有串联宁楚还重要吗? 如果能杀,雍正早就杀了,可是眼下没有杀,完全就是因为当下局势,根本没办法让雍正去下这个手,杀了一个张伯行不要紧,后面惹出来的动荡需要更多的时间来安抚,实在是得不偿失。 眼下的北京与南京之间,并不是只有雍正与宁渝这两个人,在他们的身边,还有更多的敌人,只是雍正与宁渝更像是两只磨盘一般,将身边的这些人和物都给绞进去,绞得粉身碎骨......特别是眼下的雍正,他其实相对于宁渝而言,更没有回头路。 被绞进这场旋涡里面的,除了北京的诸位臣子以外,还有远在西北的年羹尧和岳钟琪,他们对于这场南北之争,感受却各有不同。 在西北发生的这一场战事,比所有人的想象都更加顺利,郭隆寺一战中清军取得了一场决定性的胜利,罗卜藏丹津自西宁附近败走后,退踞于青海柴达木以东的敖拉木胡卢,而此时的罗布藏丹津主力大损,已经呈现苟延残喘之势。 在郭隆寺一战后,岳钟琪看出了罗卜藏丹津此时的颓势,便向抚远大将军年羹尧进言,要乘春草未发之际,直捣黄龙,而后年羹尧欣然接受,分兵三路进攻,其中岳钟琪与侍卫傅鼐出南路,总兵武正安出北路,参将黄喜林、宋可进出中路,副将王嵩、纪成斌搜山,以此万全之策直逼敖拉木胡卢。 不得不说,岳钟琪的眼光非常精准而毒辣,在多路分兵之下,罗布藏丹津也只好跟属下将领分屯诸隘,像他本人居柴达木以东的敖拉木胡卢,其手下大将阿尔布坦温布和吹拉克诺木齐屯兵哈喇乌苏。 随后岳钟琪率领精兵进攻哈喇乌苏,一路上都潜藏踪迹,因此并未被阿尔布坦温布发觉,等到岳钟琪抵达哈喇乌苏后,在黎明时突袭了阿尔布坦温布的营地,斩杀上千,叛军余部败逃,而后岳钟琪继续率兵追逐整整一昼夜至伊克喀尔吉,捕获阿尔布坦温布和他的妻子长马儿、青黄台吉兄弟两人,吉吉扎布台吉等,又接连攻下噶斯、次布尔哈两处敌营。 在之后,岳钟琪率精兵五千和一万良马进至布尔哈屯,直逼罗卜藏丹津大营,与总兵武正安还有参将黄喜林、宋可进等人,对罗卜藏丹津呈现包围之势。 在这种情况下,罗卜藏丹津也只能继续西逃,率额尔德尼、藏巴札布、格尔格竹囊、额尔克代庆、库勒等五位大台吉,携众数万人逃往乌兰木呼儿。岳钟琪乘胜追击,在投降叛军小头目彭错吹因的引导下,昼夜驰行三百里,在青海、西藏交界之桑驼海截住了罗卜藏丹津大营,当时罗布藏丹津的营地分散于水草边,且在深睡当中。 岳钟琪率领清军直接纵马踏营,大破罗卜藏丹津大军,活捉了罗卜藏丹津之母阿尔太哈屯、妹妹阿宝等叛军酋领眷属和其它台吉,而罗布藏丹津本人则扮成妇人率少数残骑兵北逃投准喀尔部。 一场空前的胜利,使得岳钟琪天下扬名,当捷报穿到京城以后,雍正皇帝整个人都从颓唐的状态中走出来,他甚至光着脚站在舆图前,丈量着岳钟琪收复回来的失地,这位先前败于复汉军的名将,终于再一次证明了自己。 在大喜之下,雍正皇帝对头号功臣岳钟琪也不会薄待,封岳钟琪太子太保,三等威信公,授兼甘肃提督,除此之外,雍正觉得还不够尽兴,御笔题写五言律诗二首,又拿过金扇一柄,再题七言律诗一首,并黄带一副,都赏给了岳钟琪。 打完了,也赏完了,可是问题又来了,白莲教大义军在六月攻下了大谷关,正式兵围洛阳,而此时驻守洛阳的清军大概有四万人,战力一般,若是勉强守住也可以,但是如果大义军转向西进潼关,则意味着关中岌岌可危。 按道理来说,陕甘是清廷的军事重地,常年在此地驻扎的大军并不算少,西安驻防将军苏丹,陕西巡抚范时捷还有陕西提督杨启元,麾下都有一支精锐大军,按照规制来看,八旗加绿营大军绝不下五万,可问题是眼下的陕兵空了。 当初在征策妄阿拉布坦时,陕西和甘肃的绿营基本上就被抽调了许多,后来复汉军起兵时,陕兵一部又被年羹尧带着去打郧阳府,这个过程中损失十分惨重,如今导致整个陕西的八旗和绿营,加起来才不到一万五千人,而仅靠一万五千人想要守住关中,是一件很困难的事情。 雍正无奈之下,任命年羹尧为陕甘总督,带着西北大军回防陕西,抵御大义军西进,可是这么一来,与罗布藏丹津的议和一事便摆上了日程。 西宁城,清军大帐中一片欢腾,众将饮酒作乐,以庆祝这一场大胜。 “只可惜在桑驼海没有抓住罗布藏丹津,让他给跑掉了,否则今日岂会有如此后患?” 年羹尧手里拿着一柄银刀子,切割着案上的羊肉,却是吃得满嘴流油,只是说起这桩事情,还是长长叹了口气。 坐在下首的岳钟琪已经一扫曾经的颓势,他的眼神里带着自信的光芒,这一次的大战他为首功,这是全天下人都看在了眼里的事情,谁还敢说他是一个无能之辈!哪怕坐在南方的那个皇帝,也不该如此折辱于他! 只是对于年羹尧,岳钟琪还是带着几分尊崇,轻声道:“大将军,罗布藏丹津不过是一个鼠辈罢了,不管他躲在了哪里,都不会对我大清再有半点威胁,若是将来还敢有半分异动,末将定将今日这一刀再还给他!” 年羹尧哈哈大笑,将手中银刀狠狠插在了羊肉上,接着捧起酒碗,庄重道:“东美,老夫今日先为你庆功,但是老夫心里也明白,你志不在此,一个小小的罗布藏丹津,以后根本不值得你去动手!” “大将军深知末将,一个罗布藏丹津,确实不足道哉......” 岳钟琪平端着酒碗,脸上带着几分不甘,“楚逆才是我最想交手的对象,在安庆末将没有打赢,可只要有下一次的交手机会,末将也不会再输!” 去年在安庆的一场惊天决战,几乎将岳钟琪心里的傲气给彻底打没了,只可惜在这个关键时候,还是雍正给了他一个证明自己的机会,而岳钟琪也有幸在西北战场上宣告了自己的实力,否则一代末将或许会彻底沉沦下去。 听到岳钟琪发自内心的感叹,年羹尧缓缓点了点头,脸上露出一抹苦笑,“如今乱世纷争,既是你我这些武人的荣幸,可也是我等的不幸......南北两个皇帝的心思,可都是一般让人猜不透,咱们啊,还得多走走,多看看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