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带血的麻糖》 第一章 民国十九年(公元一九三0年),中国正处于自然经济、新兴资本工业高速发展的黄金十年的中期。武汉三镇九省通衢,工业商业发达,十里长江码头,千帆竞立,船来船往,好一片繁华。 汉口的街头,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叫卖声四起。在一个街道口,有几个拖着小孩的妇人做着提篮小卖的生意。孩子们在一起做着石头、剪刀、布的游戏,输了的额头就要被弹蹦。暖暖的太阳下,小家伙们玩得高兴,时而传来热闹的欢笑。一旁,一个个子矮小的男孩,他叫杨安,只是专注地看着,却没有参与,偶而也会随着大家的欢笑而微微一笑。 汉口十里码头附近的一条老街,木匠杨青林在得月酒楼里便听到熟悉的“叮当、叮当”铁片敲击的声音。一出门就大喊了一声:“麻糖,敲块麻糖。” 麻糖是湖北有名的小吃,是用麦芽、糯米等原料熬制的。卖麻糖的往往将麻糖做成一块直径尺许、厚三四指的圆形大饼,放在箩筐的衬板上,盖上草纸或纱布,再压上镇石,担着沿街叫卖。更多的时候,卖麻糖的并不吆喝,一手拿着那小铁锤和铁片,随着行走有节奏地敲击,发出“叮当、叮当”的声音,也算是这个老行当的吆喝。 杨木匠看着那人掀开草纸上的镇石,露出黄里带白的麻糖,用手指在糖饼上比划了一下。那卖麻糖的便将铁片的刃口放在了比划处,“叮当”,一声清脆的声响,麻糖震裂一块。听到“叮当”的声响,杨木匠唇舌间仿若感觉到那麻糖的“香、甜、纯、润”,顷刻唇齿生津,下意识地咽了下口水。 在酒楼门前左侧的街边,杨木匠接过草纸包着的麻糖,仿佛看到了儿子高兴的样子,自个开心地笑了一下,将它放在衣袋里。 杨木匠扁担串起一个还未送完的蒸笼,半挑在肩后,正准备起身,这时从酒楼里走出两个身着长袍的人,出了门即向左走去。突然,蹲在门前另一侧的一个大胡子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尖刀直奔那二人,那二人并未察觉。这一切刚好被杨木匠看在眼里,他觉着喊叫提醒似乎不及,情急之中冲向前去,身形左转将背后的蒸笼甩了出来,挡住了大胡子的去路。惯性还让杨木匠的身体刚好停在了大胡子与那二人中间。“滚开!”大胡子恼怒地低声喝道,手持尖刀猛刺杨木匠身躯几下。前面行走的二人被惊醒,一人手持梨木拐杖劈打过来。 大胡子见对方貌似一个练家子,或许是觉得事不可为,遂转身逃窜而去。 临近中午,酒楼的小二黄三儿在门口迎客,看到邻里杨木匠被刺,便从酒楼里冲了出来,大声惊呼:“杨木匠!”杨木匠冲他喊道:“快到那边街角喊我老婆儿子。”说罢,体力不支地倒了下去。 那二人将杨木匠送到酒楼斜对面的诊所,医生解开杨木匠身上对襟薄袄,看到胸腹部有三个吓人的黑洞,像三个咧开的小嘴,随着呼吸的起伏,沽沽地吐着鲜血。这时,杨木匠好像想说些什么,口鼻一涌一涌地流血,已不能言。医生对着那二人无奈地摇了摇头,二人心情沉重起来。 李桂花带着儿子匆匆赶来,看到杨木匠的惨状,手中的竹篮掉到地上,千层底布鞋、针头线脑滚了一地。李桂花扑上前去,哭喊着“木匠”,杨木匠却再也发不出声来。 杨安看到父亲满身的鲜血,忽地想起以前邻居家中喂养的小白猪,长大后被杀时血流尽了就不再叫唤,就再不动弹了。这时,杨安第一次意识一个人真实地死去,而且是父亲将要死去,幼小的心灵生出深深的惶恐,继而是无限的依恋。 杨安很快迈出小脚奔向前去,大喊:“爸爸!爸爸!……”杨安疯狂喊叫希望挽留住他的父亲。听到这喊声,弥留之际的杨木匠,眼睛一亮,抑或是想说话,口鼻里不停地冒出血泡,不知何时右手攥着染血的麻糖,竭力地递给了儿子。这是儿子最喜的吃食,遗憾的是他没有看到儿子一如既往的笑容。杨木匠抬起手想抚摸儿子的脸庞,手抬起一半就落了下来,睁着满是不甘的眼睛离开了这个让他留恋的世界。 杨安哭泣着接过麻糖,父亲身躯上还在流淌而出的鲜血映入泪水,只感觉满目一片血色。这血色和母亲的哀号,化成了杨安幼小心灵中伤悲的底色。 被救的二人是扬州中医世家的家主林修和下人福伯。二人看到这一幕,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后来,林修通过了解知道,李桂花生于清光绪十七年(公元一八九一年),竟然与自己同庚,杨木匠叫杨青林,生于清光绪六年(公元一八八零年),只是生计的因素,杨木匠、李桂花远远比实际年龄看着大上不少。不过当时,国人平均寿命也就四十来岁。杨安生于民国十年元月,快十一岁了,比自己女儿大一岁多点,身材十分的瘦小,看着比自己女儿却是矮小了不少。 再过几日就是民国十九年冬至,或许是因为一个好人的离去,中午过后开始变成阴天,晚上“呜呜”地刮起了大风,好似老天也不情愿杨木匠这样的好人离去,也在哭泣杨木匠命运多舛。 在汉口的一条背街,有一丛棚户区,居住着穷苦的人们。民国十七年五月,杨木匠一家从麻城来到这里,已经两三年了。 下午,林修二人备了一口上好的棺木,找人将杨木匠更衣入殓,棺木放在小巷子内一棵树下,还搭起雨棚。杨木匠有手艺,平日又乐于帮衬邻里,短短两年来挣得不错的人缘,小巷的穷苦人都很实诚,不少人都纷纷前来吊唁,安慰苦命的李桂花,都在棺前说着“好人走好”之类的话语。 夜深了,吊唁的人都走了。寒风呼啸,凉棚扑扑作响,白烛摇曳欲灭,马灯光线昏黄。夜风穿透凉棚,吹动着李桂花额前凌乱的头发,满脸的憔悴让这个女人一下子苍老了至少十来岁。林老板二人知道这时说什么安慰的话都是无力的,陪着李桂花缓缓地向灵前瓦盆里奉送着纸钱,纸钱燃烧的火光映照着李桂花悲苦、憔悴的脸颊。看着这可怜的穷苦人,林修在心里默默地喊道:“杨兄啊,杨兄,你的大恩,我林修一辈子都还不完!我们一定会照顾好嫂子和安儿,把安儿当成自己的孩子,把他抚养成人,你放心地走吧。” 半夜里,李桂花才慢慢缓过神来,对林修念叨道:“木匠是个好人,民国十七年初收留一个游击队员养伤,后来被发现,就在那年五月仓惶地丢下麻城的家,带我们逃到这里讨生活,没想到还是这么快去了……。林老板心里不要有什么,这都是他的命,都是我们的命苦。”在李桂花的一意坚持下,林修二人离去住店休息。 这一夜,林修和福伯二人彻夜难眠,说到李桂花的善良与无求,二人心中觉得越发亏欠得很。一方面商量着怎么报答这天大的恩情,怎么安置这苦命的母子。另一方面,也在思量着林家世代行医积善,不知道在哪里伤害了或是得罪了什么人,以至于要下这么狠的手,心里也泛起了一阵忧虑。 下半夜,李桂花絮叨了不少话语。从母亲的絮叨中,杨安才知道自己三四岁才会摇摇晃晃地走路、才会说话。父母亲和周围的人都担心自己会养不大。名字也是别人起的,就是希望平安长大。父亲四十岁的时候,自己才出生,出生后不久母亲奶水不够,父亲拼命地挣着钱,白天晚上做木活,赶早还要割马草卖给大户或是兵营里,寻着买牛奶、羊奶喂自己。就是这样一直到三岁,自己还不会走路说话,还是不怎么长个。 安葬好杨木匠,林修留下了十块大洋,就带着采购的药材回到了扬州老家,直到提前赶来汉口给杨木匠烧“五七”。那块染血的麻糖,杨安一直揣在衣袋里,直到烧“五七”那日,才在临走前放到父亲的坟前。麻糖放下了,伤痛却深深地留在了心里。这一天是民国二十年一月二十二日,杨安刚刚十一岁。 两天来,在林修和福伯一直努力劝说下,李桂花感受到了林家二人的真诚与执着,想着这林家或许是一个知恩图报的好人家,看着瘦小的杨安,终于同意跟着到扬州生活。杨安执意带走了父亲曾经用过的工具箱。 第二章 初临上海 十九世纪中叶,上海良好的港口优势、区位优势逐渐突显,世界列强纷起觊觎之心,自公元一八四二年《中英南京条约》签订后,上海成为中国开放对外通商口岸之一,世界列强先后在上海设立租界。巨大的商业利益,犹如磁铁不断吸附世界各国的投资,带动上海快速建设与发展。二十世纪三十年代,上海已发展成为各国对华倾销、商贸中转与交流的枢纽,成为亚太地区最繁华的经济、金融、贸易、航运中心,被誉为“东方巴黎”,上海也因此成为亚洲唯一的国际化大都市。 “七七事变”的爆发,引发了国内的难民潮。平津、大沽、烟台、青岛一带的外侨和我国难民纷纷南下躲避战火。上海,世界列强林立,利益交织,外侨和不少南下的我国难民把这里的世界列强当作了保护伞,纷纷涌入上海,给大上海的街市带来更多的人流,更增添了一分“繁华”。 “七七事变”后,为拱卫国都南京的安全,国民政府最高统帅部早于民国二十六年七月中下旬开始加强长江口、上海方向防卫,计划陆军集中精锐力量准备歼灭驻扎上海虹口的3000名日本海军陆战队,中国海军沉船堵塞江阴配合全歼日军长江舰队,以清除后方隐患,确保后方安全。因军事计划泄密,日军长江舰队逃出长江口。国民政府拟集中军事力量在上海开辟战场,也有吸引分散日军军力,力图防范日军从华北一路南下的意图。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九日下午5时许,日军海军陆战队中尉大山勇夫、一等水兵斋藤要藏驾着军车沿虹桥路由东向西急窜,直冲虹桥飞机场大门进行挑衅。上海保安团第一团警告无效,遂开枪射击来车,先后将二人击毙。至此,战争的阴云开始笼罩上海。 就在这一天,在福伯的带领下,17岁的杨安和16岁的林小荷来到上海大哥林小诚家里。这次行程是杨安离家出走一年多被找回后,林老爷专门安排他们到上海散心,算是对杨安的一个安慰,也是为了让孩子们到上海长长见识。 林小诚自幼随父亲学习中医,后来到德国留学学习西医,认识了赵剑眉,二人结为夫妻,并在上海开了一家林氏诊所。这是个带着小院的住宅,二楼住人,一楼是诊所,开业几年下来诊所已小有名气。赵剑眉的母亲早年过世,父亲赵益清是个风趣的大学教授,没事的时候,都会来诊所。 林小诚夫妇二人带着儿子林海站在月台等待着火车到来,林小诚穿着一身笔挺的洋装,皮鞋一尘不染,一幅干练的样子。赵剑眉身着白底浅绿色碎花短袖旗袍,大波浪式乌黑的头发,让这个典型的上海女人多了几分俏丽,清新温婉又不失端庄。 一下火车,福伯一行很快看到站台上的林小诚一家人,一边走一边挥手大声喊着“少爷、少奶奶”。林小诚夫妻二人带着儿子迎了上来,亲切打着招呼:“福伯,一路辛苦了。”林小诚接过了福伯手中的藤条行李箱。林海一点都不认生,可爱地喊着“叔叔、姑姑”。林小荷如小鹿般地跃上前去,喊着“小海子”又弯腰摸了摸小家伙可爱的脸,喊了声“大哥”,又一下子挽着赵剑眉的胳膊,亲热地喊着:“剑眉姐、剑眉姐,越来越漂亮了”。杨安背着一个小的藤条行李箱,并没有忘记母亲的交代,一手把着小藤条箱的背带,怯怯地跟着小荷喊“大哥、剑眉姐”打着招呼,林小诚笑着对杨安说道:“小安,长高了,长帅气了”。杨安淡淡地笑了笑。 三四岁的小侄儿林海自来熟,从一见面就开心地粘着杨安、林小荷,童趣很快融化了杨安的冷淡与拘谨,杨安脸上漾起轻快的笑容,小家伙一会要牵着、一会要抱着、一会要顶着,杨安时不时地与小家伙说着话。看到杨安的变化,林小诚、林小荷兄妹和福伯会心地笑了。 来到上海的第三天,林氏诊所歇业。上午,林小诚、赵剑眉打算带福伯、杨安、林小荷逛一逛百货公司。坐在电轨车上,杨安好像刘姥姥进了大观园,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南京路两侧的风景,连路上匆忙的人流也不放过。 从电车上下来,映入眼帘的是一栋体量庞大、雄伟壮观的高层建筑,杨安抱着小林海,仰视着这个庞然大物,心中震惊不已。杨安心中正在默默地数着有多少层,剑眉姐和小荷已经看到了杨安停留的脚步,剑眉姐介绍道:“这栋大楼有十层高,应该是南京路乃至上海最大的单体建筑,大新公司建它就用了七八年。去年元月才开业,是继先施、永安、新新公司之后又一个大型百货公司,它们都在南京路上这一段不到一里路的街市。这楼里夏天有冷气,冬天有暖气,很现代的。”杨安看着大楼一楼全是巨大的玻璃橱窗,橱窗里展示着商品做商业宣传。 杨安在扬州、汉口生活过,即使如此,看到这大楼,心中恍若隔世,竟然有些神思不属。小海子一双小手揪扯着杨安的耳朵喊道:“小安叔叔,小安叔叔,走了走了。”杨安这才收回思绪,跟着进了大新公司。赵剑眉带杨安、小荷专门乘坐了自动扶梯。之后又去了新新公司,在新新的六楼,杨安和小荷扶着玻璃墙,看着里面的“玻璃电台”,看着年轻漂亮的女播音员现场播着广告,他们觉着这些都好新鲜。最后还是在剑眉姐提醒下,这两个学生才收回了自己的目光。 在永安的西餐厅吃完午餐出来,杨安脚上的千层底布鞋也换成了系带的皮鞋,手里还提着新买的夏衣,最让杨安高兴的是剑眉姐给自己和小荷各买了一个可背可提的大帆布书包,既轻便大气又可以装很多东西。 在人流中行走,杨安看到先施公司壮观而又精致的外观问道:“剑眉姐,先施这个名字是怎么来的?” 剑眉答道:“它的名字来源于《四书》中的‘先施以诚’。” “先施以诚?”杨安嘴里念叨着,似懂非懂。 “剑眉姐好有学问。先施以诚意思就是做事首先待人以诚,对吧,剑眉姐。”林小荷抢着说道。 剑眉淡淡地一笑,轻声道:“对,是这个意思,先施公司是上海第一家百货,年龄比你们还要大。这个公司有七层,建成于民国六年,建筑外貌是欧洲文艺复兴风格,算是南京路标志性的建筑之一。据说,永安的大楼也是参照它的风格设计建造的,也是欧洲文艺复兴风格。” 听到这里,杨安若有所思,又转头看了看南京路南侧的永安公司大楼,两栋楼还真是有点像“姊妹楼”,都有粗壮的腰线,楼顶都有塔楼,先施的塔楼渐高渐细是由方到圆的,永安的塔楼也是渐高渐细、却是方形的,高度还都差不多。杨安有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这两栋楼外形线条多少与汉口俄租界、五国租界有些相似。回想对比大新的大楼,杨安觉着大新的外形线条简洁,好似一个白面书生,更多上一种现代气息,而对先施、永安的楼自己有种说不出的感觉,好像带有一种优雅与傲慢。反正杨安似乎更喜欢后者。 下午,这一行六人逛了逛先施公司,看了一场电影。晚上准备在先施的东亚酒楼吃饭。 这天下午,赵剑眉的弟弟赵怀远早早地来到东亚酒楼预订了一个靠窗包间。上午接到父亲的电话,才知道是姐夫家来了重要客人,让他帮忙订餐并一同吃饭。同行而来的还有赵怀远大学的学长、赵益清教授的学生张一浦。 晚上,林小诚、赵剑眉一行六人来到酒楼的大堂询问赵怀远订餐的包间,在服务小姐的陪同下来到了包间。一见面,赵怀远与林小诚打招呼后就叫道:“姐,我们都等你们半天了,有没有带什么礼物。” “小远,你这个没良心的家伙,姐让你帮点小忙,就要这要那的,这些年姐白疼你了,给!这是姐夫和我为你选的腰带,永安的美国货。” 赵怀远向姐夫、姐姐道了声谢,像小孩一样高兴地接过了小礼盒。 大家打着招呼还未入座,门口传来赵益清教授的声音:“还给怀远买了礼物,有没有老爸我的礼物?” “有,老爸。我们给你买了一件新款的衬衣,回头给您,我们尊敬的赵教授。” 赵益清回道:“都当妈妈了,还没个正形。” 小林海也快速地粘着了舅舅,赵怀远抱着小海子,给他剥先前买来的糖炒栗子。 第三章 局势 在包间里,大家打着招呼,好不热闹。在这里,除了林海最受欢迎,林小荷的表现无疑是最可爱的,落落大方,一米六七的个子,身材有些单薄,人如其名,犹如初苞的荷花,婷婷玉立。 看着这一家子其乐融融的氛围,杨安似乎也受到感染。跟着小荷后面打着招呼说着话,虽然没有小荷那么大气,脸上却也有了一些温度,让人感觉不再像以前一样是一张清冷、寡淡、无味的书生白脸。 福伯早已留意这些,落座后回想杨安这两天的变化,心中甚是开心和满意。心想回去以后大家也一定都会满意这次安排,或许经过这一次上海的行程,林家终会捂热这块冰冷的石头,让他真正回归这个家庭。福伯想到当年十一岁的杨安随母亲来到林家,因为父亲的死受到刺激,像个小哑巴冷淡得厉害,一直寡言少语。但是,小家伙却还听话,学什么都能沉静、吃苦,上手还快,连书香门第出身的林夫人周氏对此多次大为赞赏。一年前,周氏向杨安母亲提出杨安、林小荷订亲的事情,这才阴差阳错地导致了杨安的出走。福伯作为林家的一员,真心地希望这两个优秀的孩子能够走到一起。 张一浦与赵益清一家颇有缘份,早已熟悉得如一家人。到政府部门工作已经有些年头,早熟的张一浦已是人精,明显地看到杨安与大家温度的差距,微微察觉林小诚夫妻、福伯认真地对待杨安的态度似乎有一点蹊跷,心忖起来:林小诚、林小荷是兄妹,从福伯的小翼一看便是下人,只是很受尊重和信任,和家人一样,那么这个杨安和林家这些人是什么关系呢? 张一浦看着杨安,这个学生将近一米七的个子,身材略显单薄,长了个过于白净的娃娃脸,面相让人看着绝对比实际年龄要小不少,有些孤傲冷淡,接人待物之类的怕是要比同龄人差上不少。张一浦也是穷苦出身的人,也有自己的傲慢,虽然有点看不起这个“书生”模样的小家伙,却也有意无意地“关心”起这杨安与林家的关系来了,不知怎么着就在心中与这个问题暗暗较上了劲。 大家全都落座。坐在最里的赵益清问着女儿今天一天的行程,女儿回答逛了逛四个百货公司、照了相、吃了西餐等等。听着赵剑眉的回答,福伯想,少爷开诊所,诊所不能老是歇业,所以集中一天多玩一玩多买点东西。“老哥,今天走这么多路累么?”听了女儿的介绍,赵益清对身边的福伯问道。 “还好,还好!谢谢关心!六七十岁的人了,跟他们年轻人是没法比了。”福伯觉着赵益清没有一点教授的架子,感激地回应。 赵益清当起了东道主,给大家说起了南京路上“四大百货公司”的故事:“民国四年,广东华侨马应彪来到上海筹建先施。在上海考察后,公司高层吩咐随行人员到各个路口统计行人流量,每经过一人,就往坛子里放一粒豆子,根据调查结果,选定了现在的位置。而民国六年,马应彪的老同乡、老伙伴、老对手郭氏兄弟二人也跟进到了南京路,也用数豆子的老办法选址,结果这亲兄弟在南京路南边,并且就在先施的对面租地建起了永安公司大楼。” “据说,这两家公司建塔楼时还有些故事,先施听到永安正式上马,便派人暗中‘调查’,当了解到永安的楼层比先施高一层后,就连忙将原来设计的五层改为七层。‘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永安这两兄弟同样天天派人打听对方的情况,得知先施加层后,就决定在楼顶建塔楼,这样对设计改动小,成本增加少,工期还快,塔楼塔尖的高度还远远超过对手。他们起名绮云阁,意思就是楼高绮云。先施一得到这个消息,当即决定,来吧,加个塔楼还不简单,你永安叫绮云阁,我就叫摩星楼,你只是挨着云,我却可以擦着天上的星星,看看谁的高。” “先施、永安这对老伙伴、老对手从建楼时就搭台比武,开业后也一直竞争,这些年他们都挣得盆满钵满。他们究竟谁是螳螂、谁是蝉?谁也不清楚,但他们的商业智慧、商业信誉,却在上海乃至东南亚商界传为佳话。这先施还是第一个招女售货员的,开创了不少商业先河,后来才是新新、大新。” 大家都听得津津有味,都惊叹四大百货公司传奇故事,被他们的商业智慧和成功所折服。 这时,赵益清好像想起了什么,对张一浦和儿子问道:“一浦、小远,自7月中下旬以来,上海来了不少北方的难民,有时候还会看到有人举家夜宿街头。政府有没有什么得力的举措。” 张一浦答道:“北平事变爆发,引发了难民潮,大量难民涌入上海,市政府也感受到了极大压力,曾致电江、浙两省,希望他们能劝阻和收容一部分逃难的民众。” “上海是个国际化大都市,人口本来密集,难民涌入,人口迅速膨胀,住宅和粮食都是大问题,若再有人持续涌入,粮食供应一旦出现问题,将引发本市民众的恐慌。难民进入上海,居无其所,政府在粮食和生活必需品供给上也有困难,影响国际观瞻事小,解决民生问题才是大事、才是根本,这是政府最大的担忧。” 听到这些,包间的气氛顿时压抑起来。 看到氛围的变化,张一浦话锋直转继续说道:“市政府从七月以来对此作了很多努力,8月1日,《申报》发布公告启示,受各界委托代收救国捐,9日,国民党上海市党部、上海市社会局为统筹当前救济事业,专门组建上海市救济会。目前,上海市政府、本市救济委员会一直在努力工作,全市计划成立收容所达20余处,以后或会好些吧。” 赵益清说到了前日下午发生在虹桥机场的日军挑衅事件,谈到日军被击毙一事,赵益清对机场保安团的行动大为赞赏,同时也露出满脸的担忧。 张一浦明面上是上海市政府的一个小科长,是一般工作人员,实际上也是军统上海站二组副组长,他已经知道国民政府日前将派国军德式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进入上海市区预设阵地的消息,因为上级已通知他们做好相关情报保障工作。但是,对于军事机密,自然是缄口不言。 张一浦思忖着当前的困局,脸色凝重起来。对于上海的局势,他也十分担心。7月24日,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以军事演习士兵失踪为由,向中国方面提出进入虹桥机场检查,被中方拒绝。“七七事变”刚刚发生14天,日军这是要干什么,想在上海引发战火吗,小日本是要华北、上海两线作战吗?8月6日前后,军统方面已发现日本放弃武汉至上海长江沿线的利益,开始紧急撤侨,这本身就很诡异,也是准备开展军事斗争的征兆。最新观察和情报发现,今天(8月11日)中午,日军从佐世保开来的第二舰队所属舰艇16艘驶抵上海,随舰队而来的陆战队2000名随即登陆,这是非常明显的战争信号。根据前期秘密侦察掌握,截止目前在虹口、杨浦驻扎了6个大队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加上其他部队至少有4000多人。其军事阵地以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为龙头,沿吴淞路到提篮桥南侧的黄浦江汇山码头摆出了一条长蛇阵,位于杨浦军工路的日本公大纱厂是其外围的主要军事据点。上海日军正规部队只有四千多人,但是上海日本商团的武装护卫人员数量庞大,难以估计,这些人中有相当一部分都是退役的日军士兵和日本武士,其战斗力自然不弱,是一股不可忽视的武装力量。加之,民国二十年“一.二八”事变后,日军把虹口一带的据点早已用钢筋水泥建得固若金汤,还有日本海军随时可以将大量兵源输送到上海,随时可以用军舰大口径火炮进行火力支援,这在“一.二八”淞沪战争时已是不争的事实。德式师训练有素,装备精良,战斗力是强大,在轻武器方面已接近日军,但是在有火炮、舰炮、坦克、飞机等强火力支援的日军面前,这次战争会有多大胜算,还是难以预判战争的前景。在这个“拳击台”上双方的实力对比很明显,但是决定战争胜败的因素往往还有很多,这一次国府的战斗决心究竟有多大,即使是一个军统上海站的站长也不能得知,更不用说他一个小小的副组长了。在这一刻,连张一浦都有些茫然了,包间竟然宁静了下来。 第四章 情愫 窗外,上海的街市灯火通明,仍然是一片繁华,隐约传来《夜上海》绵柔的歌声。杨安心中忽地冒出了一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街犹唱后庭花”。其实,杨安并没有感觉到这是自己自傲的想法。在这种环境下,杨安没有想到自己也在这里享受着大上海的夜宴。 宴,还是一样的丰盛,玉盘珍馐。酒,还是流行的红酒,香味独特醇馥幽郁。 在林家,逢年过节,林家老爷子都会让小孩子饮少量黄酒,杨安、小荷在家都饮过温热的黄酒。小荷是女孩,每次饮的量很少,杨安是男孩,加之林家人都宠着他,只要母亲不管,都会饮不少。前几年,林家老爷子看着饮了几两黄酒的杨安,都会开心的说:“还是儿子好,小小的个子还能饮这么多黄酒。”小荷听后就嘟着嘴只喊“爷爷偏心眼。” 以前,杨安饮完黄酒,都不会有吃米饭和主食的想法,出门风一吹,顿生微醉的感觉,美美睡上一觉就好了。去年,出走到汉口的一年多的时间里也和师傅喝过白酒,白酒太辣喉,像一串火流过喉、嗓、肠、胃,又容易醉人,醉后头轻脚重、脑胀头痛,这种感觉杨安确实不喜欢。然而从未喝过红葡萄酒,看着赵怀远开始斟酒,杨安心中跃跃欲试,但是冷淡的个性让他在表情上仍然如故。 福伯是北方人,又是练家子,酒量很好,年轻时好酒,常年外出护卫林修,已是老江湖,也知道喝红酒没有什么,想到杨安这两天的变化,觉得杨安都长到大人的个头了,心里对这个男孩竟生出了一种期待,这时对在斟酒的赵怀远说道:“怀远少爷,给小安、小荷一人来一杯洋酒。”赵怀远心如电转,迅速对福伯回应道:“好,福伯,您老叫我少爷就见外了,就叫我小远吧,这样亲切,嘿嘿。”赵益清看着儿子的表现满意地笑了笑。 酒水都已斟好,杨安、小荷、小海子面前还倒有一杯可口可乐。在白天的时候,杨安第一次看到电轨车车体上面可口可乐的广告。午餐的时候,杨安第一次喝这种饮料,也没想到是那么个怪味,但感觉真好,又甜又爽。 餐前关于局势的话题有些沉重,甚至让人有些喘不上气。晚宴,在赵益清的欢迎辞中开始。赵益清竟然有意地用上海方言语调说了两句欢迎辞,大家都还听得懂,教授的热情与幽默让氛围一下好转过来。杨安眼神光顾着赵益清、林小诚和张一浦他们,学着端起高脚杯,轻轻地微微转动杯子,一次只饮一小口。林小荷饮酒的姿态十分优雅,半杯酒过后,竟然有微醺的样子,双颊酡红。 杨安看着对面剑眉姐身边的小荷,不知道她和剑眉姐小声说着什么,清丽脱俗的小脸上飘着红云,笑靥如花,娇美动人,让人怜爱。杨安怦然心动,竟然生起了一丝男女爱恋的情愫。这个半大的小男孩第一次心生这种感觉,那么美好、那么幸福,深深陶醉其中。然而,这种陶醉非常短暂,几乎是一过性的,这陶醉犹如夏末的凉风,一吹而过。这阵令人舒爽的凉风过后,心底竟不由地生起一阵自卑、自惭。在这一刻,他想到自己的出身,想到了当初如一只受伤的小兽来到林家,把自己封闭得严严实实,连白天有时都会觉得孤单寒冷。正是因为小荷的出现,犹如一只吉祥的小鹿跃到跟前,让他从封闭的内心找到了一线残存的童趣。在这之后的几年,他总觉得小荷是自己关闭的窗户中射进的一缕阳光,正是有了这缕阳光心里才会透亮。想到了如荷般纯洁的小荷,这时,杨安更加讨厌自己的冷淡,觉得自己内心太冷太暗。自从小荷进入他的生活,他总想着去改变这种冷淡。然而,每每想到改变时,心灵的底色又很快湮没了快乐的因子,他的心灵犹如深陷泥潭无法自拨。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他的这种内心,他的内心既企盼阳光,然而面对阳光,却又有一种自惭自卑的感觉,这种感觉抵制着自己去生出那种男女爱恋的美好。这时,杨安心情没有了躲藏,没有了平静,竟然有一种自我压抑、难以喘息的感觉,神色顿时黯然。 福伯先前让赵怀远给杨安、小荷倒酒原本就有锻炼杨安的想法,想让杨安这小子多经历些人情世故。酒喝到这个时候,正好该让杨安出手了,福伯看向杨安,发现了他的神情变化,并没有停下对杨安招呼:“安儿,福伯已经感谢了赵教授他们这番盛情。来,你也敬敬酒,谢谢这番款待。”杨安站起来,从赵教授开始敬酒,神情有些局促喊了声“赵伯伯”,或许是一向寡言,或许是因为个性使然,或许是还未从刚才的压抑中回过神,杨安停了一两息时间才又说道:“赵伯伯,谢谢盛情款待!”杨安已是初中生,饮酒的辞令在林家还是见识过不少,由于杨安的个性,林家人从未对此刻意训练,顺其自然,这是杨安的第一次。 张一浦看到杨安这番表现,心中窃笑,即便是小地方来的,但也是初中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这小子的表现也太不经看了。其实,在这一刻,福伯和小荷二人满是惊喜,眼睛感觉一亮。之后,杨安的敬酒辞令虽然还有点生涩,但这个过程还算顺利。最后,杨安还端起酒杯对小荷说道:“小荷,谢谢你!”也许是站起来给大家敬酒,让杨安更加清醒,和小荷喝过酒,似乎有一种放下重物后的轻松。小荷端起酒杯,落落大方地向杨安示意一下,微笑道:“凿子,谢谢!”愉悦地饮了一口杯中的红酒。 看着杨安敬过酒,福伯松了一口气,心道:“这个臭小子终于开始长大了。凿子是怎么回事,小荷怎么这样叫他?”餐桌上人多,福伯把疑问暂时放在了心里。 南京路上,四大百货公司这一段街市是最繁华的地段,而先施、永安这两栋姊妹楼无疑是这繁华街市上缀着的两粒明珠,两栋大楼精致的立墙上一排排明亮的灯光照亮了街市,几如白昼。结束晚宴的一行人,揖手告别,从这里坐着黄包车回家。杨安看着小荷挽着剑眉姐上了一辆黄包车,随后福伯让杨安带着小海子上了一辆黄包车,福伯和林小诚上了最后一辆车。小海子或许是累了,一上车就依在了杨安的怀里,杨安将小家伙搂得更紧了。看着街市上的行人,看着这繁华的街市,杨安回想起晚宴前的谈话,心中升起莫明的不安与担忧。回想起赵教授讲述“一.二八事变”导致数千家商铺受损,国军五万之众竟有近三成伤亡,杨安不知这一次虹桥机场事件会不会引发战火?这繁华的街市会不会毁于战火?早在去年,在汉口杨安就听师傅讲过战争的残酷,行走在这繁华的街市,晚风让杨安更加清醒,这时他对繁华没有了新奇、没有了留恋,只有深深的担忧。 离家出走,让他更加感觉到家的珍贵。这次上海之行,更让他感觉到林家这个家庭的温暖,他不敢奢想对小荷的爱恋,但是他不想小荷身处不安全的境地,只有远离战火才能更加安全。杨安下定了决心,明天一定要找福伯说早点离开上海,他甚至还想让小诚哥和剑眉姐他们也离开上海,这样才能远离无情的战火,心灵才能更加安宁。一番思索,竟然让杨安生起一阵焦虑。带着焦虑,杨安一行的车影消失在这段繁华的街市。 第五章 战端开启 8月12日早晨,或许因为前一天逛街累了,大家起床都晚一点。这天的早餐略迟一些,杨安最后一个进来,主动地向大家问早上好,好象换了一个人。福伯感觉这个早晨实在是太美好了,因为他看到了期待中的杨安。杨安对福伯说道:“福伯,我想我们是不是早点回家。” “杨安,这两天不是挺好的吗?刚来就想家了。”剑眉姐抢着问道。 “剑眉姐,不是的。剑眉姐,不对,不是你说的这个意思。我是想,我是想上海的局势这么紧张,也许就要打仗了,也许现在上海不安全。剑眉姐,我想你和小诚哥、小海子,我们大家一起回扬州避一避,等上海的局势清楚了,确定不会打仗了,你们再回来,好不好?”杨安着急地说道。 看着杨安着急的样子,听到杨安说出的话语,福伯一阵惬意,心想:“这下,这小子终于成为林家人了,都会为大家安全着想了,小儿子长大了。” “打仗的事,自是国民政府的事,是军队的事,你操心有什么用。会不会打起来还说不定。来了就多玩几天。”剑眉姐说道。 吴妈是剑眉姐的奶妈,后来跟着过来照顾这一家人,附和着说道:“就是,就是,来了就多玩几天。” 这段时间大学放假,赵益清一早就赶了过来,一进门就作报告:“大家听好了,国军德式师到上海了,他们昨晚、也许是今天凌晨赶到上海的。我来的路上,听人说有好多国军士兵,据说是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一.二八事变’那回就是他们出战的。” 虹桥事件后,战争的阴云笼罩着大上海。国军精锐开进上海,无疑带来了战争风暴即将降临的气息。得知国军精锐抵达的消息,敏感的杨安心中更添一分不安与焦虑。 “看来,国民政府是下决心与上海的日军开战了。不过也说不定,也许只是为了防范日军借虹桥机场事件滋事。再说,打起来,也不会影响到租界,外国人也会干预中日之间的军事摩擦。”赵益清说到国民政府的决心时眼睛一亮,而说到外国人的干预,眼神都有一种可以察觉的黯然。 在剑眉姐和赵教授的挽留下,杨安和福伯决定暂时先留下来观察两天上海的形势。 其实,赵益清教授还不清楚黄浦江上的情况。8月11日,已有20余艘日本海军巡洋舰、驱逐舰抵达黄浦江,在中国的河流里巡航。在黄浦江与苏州河交汇处有一栋红楼,它是日本领事馆。在它前面的江上码头,已经有日本海军的舰船驻锚停泊。这么多军舰驶入黄浦江,是上海历史上前所未有的。这无疑是日军向上海政府、国民政府展示其海军强大的力量,也已经向中国方面表明了其战争的决心。就在8月12日又有日舰5艘进入吴淞口。至此,在黄浦江和长江的日舰已增至31艘。此外,还有9艘日舰停泊于吴江口外海面,其中包括航空母舰1艘。日军在沪海军陆战队也增加到5000人以上。国军已经分析出日军开始增兵上海。如果赵益清知道这些详细的情况,他的分析就不会这么平静了。 8月12日凌晨,国军精锐德式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开进上海。上海居民一早醒来,看到街头遍布国军士兵。国军身着卡其色军服,头戴德式钢盔,看到这些,上海民众一阵惊喜。国军受到上海各界夹道欢迎,上海市爱国救亡团体纷纷派代表到国军驻地慰问。此时此刻,民众的心理却又十分复杂,他们既有欢迎自己的军队进驻上海的喜悦,同时又担心战火会波个人。 然而,在这貌似热烈的氛围下,上海的气氛越来越怪异,越来越紧张。越来越多的民众提前感知战争真实到来的气息,以至于发生了战争的恐慌。的确如此,一觉醒来,看到满街都是全副武装的国军士兵,带来的不仅仅是惊喜,也带来了惊慌。因为,接连发生的“7月24日日本水兵失踪事件”、“8月9日虹桥机场事件”让上海的民众已经十分紧张,上海民众内心已经脆弱得犹如惊弓之鸟。 7月24日晚,上海日军以一名水兵失踪为名,在城中大肆搜查。在天通庵、横浜路等相关交通要道,在坦克车的支援下,全副武装的日本海军陆战队士兵端起三八大盖,对着经过的黄包车、汽车进行盘查。面临黑洞洞的枪口和明晃晃的刺刀,被检查者无不惊恐万分。这一事件与7月7日的北平事件何其相似,“七.七北平事变”就是宛平城外日军士兵短暂失踪而引发的战火。这次水兵失踪没有多长时间,上海局势骤紧,次日大批闸北居民,携带家中值钱的物件拖家带口地逃离。这次恐慌很短暂,因为日军这名失踪士兵很快在当地妓院找到,四天后逃离的居民又纷纷回到自己的家园。即使是一场虚惊,也在居民心中深深地留下了恐慌的阴影。 8月12日,看到这满街的国军,民众已经确认了最不想确认的事实,这见鬼的战争风暴这次是真的又要降临了! 面对战争,个人实在是太过渺小,个人犹如飞蛾,战火随时都会湮没飞蛾。战争残酷无情,随时都会给予卷入战争的民众以毁灭。时隔五年,闸北的建筑上仍有上次“一.二八事变”战火的痕迹,至今仍然触目惊心。看到这些曾经的战争印迹,上海民众犹如看到身体上创伤愈合后留下的狰狞瘢痕,都会心生一种后怕,想到战争的残酷让他们的后背不由地直冒冷汗。即使是故土难离、家园难舍,但是求生是人的本能,大多数上海民众还是坚决地选择了逃离战火。然而,战争究竟会在何时何地爆发,灾厄会不会降临在自己和家人逃离之前,这个不确定性,让人产生恐慌,实在让人感觉太过恐惧。这种恐慌,是一种烈性传染病,它会快速传染,很快就席卷上海公共租界以外的华人民众居住区。 这一天临近中午,闸北一带的形势骤然紧张,突然出现了混乱,宝山路、宝兴路、虬江路、北浙江路、北河南路一带,上海居民携老扶幼纷纷举家向公共租界方向逃去。一些路段,几乎被逃难的民众堵塞了道路。午间,谣言四起,在上海坊间引发恐慌,随之而来的是更多区域更多民众逃向公共租界,出租汽车、黄包车几乎被闸北外逃的居民包租一空,车上满是箱笼,苏州河北的街区人与车熙熙攘攘,如潮水般朝着一个方向涌去。然而,跨越苏州河通向南面租界的各个要点,均有英美驻军和万国商团所把守,交通被阻断,逃难的居民被阻于苏州河北岸,难民多得数不胜数。 苏州河,是上海民众最熟悉的河流,对有的人来说甚至是熟视无睹。平时,她是一条贫富的分界线,线这边是贫穷,线那边是繁华。如今,她是一条战火的分界线,线这边是战争,线那边是和平。难民没法进入租界,犹如热锅上的蚂蚁,只能焦急地等待,承受无尽的煎熬! 后来,上海红十字会与英美租界当局多次交涉,闸北难民才得以进入公共租界。闸门打开,难民如潮水般涌入租界,随处可见难民身影。 8月12日晚,王敬久八十七师进到杨树浦以北地区,拟由北向东南方向进攻日公大纱厂日军。孙元良八十八师进至日控制的虹口西侧的上海北站,准备进攻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京沪警备军所属各部全部进入预设攻击出发阵地,随时准备全线出击。在此同时,增援日舰也不断抵达上海黄浦江及附近水域。 8月12日15时,日驻上海领事馆向中国代表和英、法、美、意等国外交官控告中国军队违反《一.二八停战协定》单方进入上海,上海市市长俞鸿钧坚决反驳。四国外交官害怕战火威胁其利益,电告国民政府,建议改上海为不设防城市。对此,国民政府下达了暂停进攻的命令,错失了集中优势兵力分割围歼日军的先机。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三日,上海恰逢夏季第二场台风。这天,大上海的上空乌云密布,大雨滂沱,雷电交加。黄浦江上,阴风怒号,浊浪排空。对期盼和平的上海民众来说,战争的阴云虽然早已感知,但还是希望战争的恶梦不要如这夏日的雷暴一样降临。即使这恶梦降临,民众也希望它如这夏日的雷暴与台风会很快消散,还民众以晴天。可是,战争根本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8月13日上午刚过9点,日本海军陆战队一个小队约七八十人,全副武装自北四川路日本小学出发,在虬江路口横滨桥,以轻机枪向上海保安部队扫射,企图穿越淞沪铁路冲向宝山路,上海驻防保安队和警察,当场予以坚决而猛烈的还击,一柱香的功夫,日军被击溃。这天上午,日军海军陆战队还从司令部出发,先行抢占了粤东中学、爱国女校等军事要点,下午3时许向八字桥进攻,八十八师一部提前在此处设立阵地,被动接敌开火射击,八字桥一带先行响起了密集的枪炮声音,战火正式开启。下午3时50分,日军以军舰巨炮向闸北炮击,炮弹爆炸的声音响彻闸北,闸北青云路、西宝兴路多处起火。同时,江湾新市区也遭到日军舰炮炮击。 战端开启后,上海闸北、虹口、杨树浦、南市和近郊一带直接暴露在日军炮火之下,后知后觉的民众纷纷逃向苏州河南租界方向。爱而近路以北、老靶子路以北的交通要道,因为日军前出布置阵地,用沙袋设置战斗街垒,布置兵力加强警戒,业已断绝交通。上海市救济委员会紧张工作,组织车辆到苏州河北收容、转移难民,各收容所人满为患,大量难民露宿街头。 战端终于开启,战争的恐慌全面降临,即使是公共租界的街市,行人步履似乎也更加匆忙。14日上午,上海的上空响起飞机的轰鸣,接着长江口和虹口方向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音。14日下午,上海驻军全力调度精锐部队围绕上海虹桥日本海军陆战队设立的军事据点,发动全面猛烈进攻。 第六章 轰炸出云号(一)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四日,上海《申报》等各大报纸发表《国民政府自卫抗战声明书》,其原文如下: “中国为日本无止境之侵略所逼迫,兹已不得不实行自卫,抵抗暴力。 近年来,中国政府及人民一致所努力者,在完成现代国家之建设,以期获得自由平等之地位;以是之故,对内致力于经济文化之复兴,对外则尊重和平与正义,凡国联盟约,九国公约——中国曾参加签订者,莫不忠实履行其义务。盖认为“独立”与“共存”,二者实相待而相成也。乃自九一八以来,日本侵夺我东四省,淞沪之役,中国东南重要商镇,沦于兵燹;继以热河失守;继于长城各口之役;屠杀焚毁之祸,扩而及于河北;又继之以冀东伪组织之设立;察北匪军之养成;中国领土主权,横被侵削。其他如纵使各项飞机在中国领土之内不法飞行,协助大规模走私,使中国财政与各国商业,同受巨大损失;以及种种毒辣之手段:如公然贩卖吗啡、海洛英,私贩枪械接济盗匪,使中国社会与人种,陷入非人道之惨境。此外无理之要求与片面之自由行动,不可胜数。受一于此,已足危害国家之独立与民族之生存,吾人敢信此为任何国家任何人民所不能忍受,以迄于今,吾人敢言中国之所以出此,期于尽可能之努力,以期日本最后之觉悟而已。及至卢沟桥事件爆发,遂使中国几微之希望归于断绝。 由于日本大举扩张天津驻屯军,且屡于辛丑条约未经允许之地点施行演习。日本此种行动,已足随时随地引起事变而有余;而一九三七年七月七日深夜,日本军队竟于邻近北平之卢沟桥,施行不法之演习,继之以突然攻击宛平县城。我守土有责之驻军,迫而为正当防卫;我无辜之人民,于不意之中,生命财产毁于日本炮火之下,凡此事实,已为天下所共见。 日本之行动有深足注意者,即其口头常用就地解决,及不欲扩大事态之语调;而其实际,则大批军队及飞机、坦克车,以及种种新战争利器,由其本国及朝鲜与我东北,源源输送至河北境内。其实行武力侵略,向我各地节节进攻之事实,绝不能为其所用之语调,所可掩蔽于万一。 中国政府于卢沟桥事件发生后,犹以诚意与日本协商,冀图事件之和平解决。七月十三日,我外交部曾向日本大使馆提议双方及时停止军事行动,而日本未与置答。七月十九日,我外交部长复正式以书面重提原议,双方约定一确定日期,同时停止军事动作,同时将军队撤回原驻地点。并曾声明:中国政府为和平解决此次不幸事件起见,准备接受国际公法或条约所公认之任何处理国际纠纷之和平方法,如双方直接交涉,斡旋,调解,公断等等。然而以上种种表示,均未得日本之置答。 于此之际,中国地方当局为维持和平计,业已接受日本方面所提议之解决办法。中央政府亦以最大之容忍,对于此项解决办法,未予反对。乃日本军队于无可借口之中,突然在卢沟桥、廊坊等处,再行攻击中国军队,并于本年七月二十六日致哀的美敦书,要求中国军队撤出北平。此则予双方约定解决办法以外,横生枝节,且为吾人所万万不能接受者。 于期限未至之前,以猛力进扑中国文化中心之北平,与中外商业要枢之天津。南苑附近,我驻军为日本轰炸机及坦克车所围攻,死亡极烈;天津方面,人民生命横遭屠戮,公共建筑、文化机关以及商店、住宅,悉付一炬。自此以后,进兵不已,侵入冀省南部,并进攻南口,使战祸及于察剩凡此种种,其横生衅端,扩大战域,均于就地解决及不扩大事件语调之下,掩护其进行。 当此华北战祸蔓延猖獗之际,中国政府以上海为东方重要都会,中外商业及其他各种利益,深当顾及,屡命上海市当局及保安队加意维持,以避免任何不祥事件之发生。乃八月九日傍晚,日军官兵竟图侵入我虹桥军用飞机场,不服警戒法令之制止,乃至发生事故,死中国保安队守卫机场之卫兵一名,日本官兵二名。上海市当局于事件发生之后,立即提议以外交途径公平解决;而日本则竟派遣大批战舰陆军以及其他武装队伍来沪,并提出种种要求,以图解除或减少中国自卫力量。日本空军并在上海、杭州、宁波以及其他苏、浙沿海口岸,任意飞行威胁,其为军事发动,已无疑义。迨至昨(十三)日以来,日军竟向我上海市中心区猛烈进攻,此等行动,与卢沟桥事件发生以后向河北运输大批军队,均为日本实施其传统的侵略政策整个之计划,实显而易见者也。 将使中国于危急存亡之际,尚不能采用正当防卫之手段。须知此等停战协定,其精神目的,即欲于其地点内双方各自抑制,以期避免冲突,不妨碍和平解决之进行。若一方自由进兵,而同时复拘束他方,使之坐而听受侵略,此为任何法理任何人情所不能曲解者。 中国今日郑重声明,中国之领土主权,已横受日本之侵略;国际盟约,九国公约,非战公约,已为日本所破坏无余。 此等条约,其最大目的,在维持正义与和平。中国以责任所在,自应尽其能力,以维护其领土主权及维护上述各种条约之尊严。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日本苟非对于中国怀有野心,实行领土之侵略,则当对于两国国交谋合理之解决,同时制止其在华一切武力侵略之行动;如是则中国仍当本其和平素志,以挽救东亚与世界之危局。要之,吾人此次非仅为中国,实为世界而奋斗;非仅为领土与主权,实为公法与正义而奋斗。吾人深信,凡我友邦既与吾人以同情,又必能在其郑重签订之国际条约下各尽其所负之义务也。” 至此,国民政府正式宣告“国为日本无止境之侵略所逼迫,兹已不得不实行自卫,抵抗暴力”,“中国决不放弃领土之任何部分,遇有侵略,惟有实行天赋之自卫权以应之。”这标志着国民政府正式进入抗战。 8月14日早晨,保姆吴妈已做好早点,大家围在餐桌上。杨安一边喝着粥,一边剥着馒头喂给坐在腿上的林海吃。 “海子,自己坐椅子上,安叔喂的方便些”,剑眉姐把一把椅子轻轻地放在杨安左侧,轻声说道。 “没事,没事,这样挺好。”杨安说道。 林海扭了扭身子下来,乖巧地坐在了椅子上。 这时,赵益清拿着几份报纸进来,略有激动地说道:“国民政府发布《自卫抗战声明书》,终于正式向日本宣战了。”赵益清教授手里还拿着两份《字林西报》,从报上获得了不少中日双方的军事信息,分析着个人对局势的一点看法。 赵益清是上海圣约翰大学的教授,作为一名高级知识分子,虽然平易近人,但内心还是十分高傲的,尤其是深藏的民族自尊。居住在租界,赵益清这些年享受着租界这份虚浮的繁荣与安稳。然而,早年出国留学的他,自然有自己独到的见解,正是因为有了见识,才更多了解到中国的贫弱与屈辱。近几十年,中国所受的屈辱何止是租界,实在是太多太多,尤其以日本强加为甚。日本,一个小小的弹丸之地,崛起的时间并不长,然而,这小日本就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恶狼。中国有多少尊严丧失在日本帝国主义的铁蹄下,中日签订了一个又一个丧权辱国的条约,“九.一八事变”导致中国失去了整个东北,“北平事变”仅仅发生了一个多月,中国又失去了大片国土。在日本的铁蹄下,中国已经分崩离析,还有多少尊严和土地可以失去。从《字林西报》得知黄浦江上日舰的情况,赵益清的心情一阵沉重。如今只有奋起反击,只有全面抗日,宁可玉碎,不为瓦全。赵益清在心中呐喊。因此,看到国民政府发布《自卫抗战声明书》,赵益清久久不能平静。 福伯说:“也许局势不会象报纸上讲的这么乐观,要不然东北怎么给日本人占了,北平也丢了。” “这次不一样,国民政府是下决心打了,下决心抗战了。再说上海就这么点日本海军陆战队。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两三万人的德式师,是精锐,还对付不了。京沪铁路已被政府完全征用,用于输送部队。”赵教授回应,“再说,上海还有英国人、美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他们为了自己的利益,也不会允许这样打下去的。” 福伯说:“日本人是不会善罢干休的。” 两人说了会,都沉默了下来。过了一会,福伯看着外面雷电大雨天气,转首对林小诚说:“少爷,我们还是按昨天说好的,下午天气好些了,还是去看看火车票,准备准备回老家了”。 因为到火车站要过苏州河,那边是中日双方的交战区域,林小诚忧心地对福伯说道:“那边还在打仗,福伯一定要小心、要注意安全。要不,就留在租界吧。反正国民政府因为战事已通知学校暂不开学,留下来对杨安、小荷也没有什么影响。” 福伯看了看杨安和林小荷,轻轻地摇头作罢。 赵教授似乎有点意外,热情地挽留道:“来上海一次也不容易,小荷、杨安也是第一次来,还是多住几天。” 福伯连声道谢,并连声说道:“昨天和少爷、少奶奶说好了的,以后还有机会。” 午饭后,福伯在街上叫了辆人力车去火车站看看车票。剑眉姐说要再给小荷、杨安一人买支自来水笔。林小诚交代了一声:“注意安全”,留在了诊所。杨安背着小海子和小荷、剑眉姐出了门。 离开先施百货商场,剑眉姐说带杨安、小荷去看一看上海的外滩。从先施出来,不知什么原因,杨安并没有满怀得物的喜悦。小荷身着学生套装,依然像一只小鹿般轻快地迈步前行。很快,他们到达了外滩。在下午出来的这一路,杨安发现南京路上的行人似乎比上次来时多了很多。他想,这随处可见的人一定是从闸北逃难而来的。对此,杨安心生怜悯之情,希望这该死的战争早点结束。 8月14日上午开始,国军空军不顾上海台风来临,不顾每秒20米左右的风速以及雷雨等极其恶劣的气象条件,出动数十架次飞机,先后对虹口日本海军司令部、日公大纱厂、汇山码头和吴淞口、黄浦江上的日本军舰进行了六轮轰炸。公大纱厂区域部分目标被击中,燃起熊熊大火。从上午到下午,这些地方都传来一阵阵巨大的爆炸声,还有一阵阵日军防空炮火的声音。日军以“出云号”巡洋舰为旗舰,有近20艘巡洋舰、驱逐舰巡航在黄浦江上,还有几艘巨舰停靠在黄浦江与苏州河交汇处的汇山码头,是非常容易识别的军事目标,自然是轰炸的重中之重。因为大风的因素,长江口附近停泊的日军航母上的飞机根本不能起飞应战,日军在上海几乎丧失了制空权。黄浦江上的日舰数百门防空炮火,发射数以万计的炮弹,在天空中形成密集的火力网,防空炮弹在空中爆炸,密布一阵阵黑云般的弹幕。双方的战斗甚是火热。 苏州河以北的难民进入公共租界,有不少人流浪到外滩,看到汇山码头水域激烈的战斗,身为逃离家园的人,对日军更是痛恨至极,自然密切关注着这激烈的战斗,纷纷聚集在外滩“看热闹”。“从众效应”让本地人、难民和部分外国人陆续集中到外滩,成为这一水域战斗的看客。他们兴致勃勃,看到中国空军轰炸汇山码头、轰炸江上日舰的雄姿,激发了中国民众的爱国热情,不管空袭战果如何,都会爆发出一阵欢呼,他们终于看到了小日本挨揍的场景,终于出了一口恶气。观看的兴致以至于一轮轰炸结束后,还聚集在外滩不肯离去,企盼着下一轮轰炸的精彩与解气。 第七章 轰炸出云号(二) 下午四点多钟,杨安一行四人步行到南京路的尽头,来到外滩路。外滩路是一条沿江而建的景观大道,从南京路过来这段路面正处于黄浦江的一个巨大的转弯处。在这里,杨安、小荷看到了横在面前的黄浦江,他们按剑眉姐的介绍向北望去,只有六七百米左右就是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口。再往前看去,可以很清楚地看到江上有许多巨大的军舰停泊或巡航。 在苏州河汇入黄浦江的入江口东侧有一个码头,它是日本株式会社邮船码头,码头的北面就是日本领事馆。在那个码头停泊着一艘巨舰更加引人注意。它是一艘一百二三十米长的双桅巨舰,舰首三分之一处是高高的舰岛指挥楼,有三个高大的烟囱,舰首立着一个高高的旗杆,上悬的太阳旗异常醒目,宽大的舰体上林林总总地密布着各型巨炮。这就是日本的旗舰“出云号”巡洋舰,只是很多人对此并不了解。 在外滩路上,目睹江面上的那些日军军舰,上海民众心情异常复杂,仇视地目光聚焦着那军舰驻泊的方向! 看到这些,杨安心里不平静起来,日舰就这么闯进我们的家园,毫无顾忌地停泊在我们的家园,随时准备用猛烈的炮火蹂躏我们的家园,而我们却是毫无办法。想到这里,杨安恨恨不已。 杨安思绪未尽,空中传来飞机轰鸣的声音。有民众惊喜而自豪地高喊:“是飞机,我们的战机来了!”杨安和外滩路上的民众一样循声抬头望去,然而眼睛却看不到飞机的身影,显然飞机还在乌黑的云层之上。听着轰鸣的声音,杨安心中一片期待。 日军旗舰“出云号”巡洋舰停泊在日本领事馆前日本邮船会社码头,这个码头就在苏州河与黄浦江交汇口东侧,与这个码头邻近的外滩区域和租界区域无疑将会成为战时最危险的地方。但是,外滩上的民众并没有真正意识到这种危险,仍然意兴盎然地观看着这场激战。 日舰早已是万炮齐鸣,天空中一片火光与黑色烟幕形成了密集的弹幕。看到这一幕,杨安心中也是深深地担忧。 突然,一架飞机从低矮的云层中俯冲而来,外滩响起了一阵热烈的欢呼。由于距离不远,人们能清晰地看到飞机上喷涂的青天白日标志。这架飞机很快进入密集的弹幕,似乎要被防空炮火爆炸的火光和黑烟包围。这是杨安第一次看到飞机作战,竟然没有想到是如此的凶险!看到这里,杨安听到有人惋惜地惊叫:“完了,完了,要被鬼子的炮火打下来了。”“小心,小心,注意鬼子的炮火!”……。剑眉姐、小荷也发出了担忧的惊呼。在这些惊叫声音此起彼伏,还未结束之时,只见那飞机机头一昂,向远处云层盘旋高飞而去。 显然,这架飞机只是一次突破云层的侦察或试探。因为云层遮挡了飞行员的视线,飞行员在这次从云层突袭俯冲的短暂时间内也无法瞄准和锁定日舰进行轰炸,为了不浪费有限的炸弹,只能将这一次突袭作为侦察或试探,却没想钻进了弹幕。抑或是一次先行计划的侦察与试探,飞机没有投弹,而是带弹爬升,飞机发动机的轰鸣更加低沉,机尾窜出一阵浓烟,带弹爬升更影响了速度,爬升的速度明显慢于俯冲。看着日舰上炮口射击的闪光,看着弹幕中的飞机,大家以为飞机会被日舰防空炮火撕碎,都为这架飞机捏了把汗,看着又一阵弹幕在飞机附近爆炸,“观众”的心很快再次揪了起来,好多声音叹息:“完了,完了,完了……!” 杨安感觉防空炮火的弹片或许早已击中飞机的外壳,只是不足以让其坠落,这飞行员真是够拼命的!心中升起无限敬意!飞机侥幸脱离弹幕范围,外滩的“观众”明显松了口气。 又一架飞机钻出乌黑的云层,只是没有刚才那架飞得那么低,看着飞机下了两只黑蛋,黑蛋在空中划出了美丽的弧线坠下,两只黑蛋飞行轨迹弧线延伸的势头正对着那艘巨舰的中部,眼看一定会命中日舰,“观众”心中满是惬意,顿时觉得那弧线是格外美丽!黄浦江边响起了响亮的吼声:“好!好!好!……!”大家跳跃、欢呼起来。其实,大家并不知道这就是日军的旗舰“出云号”巡洋舰,若是击中它将对局部战局产生重大影响。可是,炸弹并未在舰体上爆炸,大家看到正对舰体的略远处水面向天上冲出巨大的水柱,三四秒钟后听到巨大的爆炸声。又是一阵叹息声音发出!原来,受距离较远影响,视线上形成了的错觉,大家误以为炸弹落下的美丽弧线正对巨舰,其实是对准了舰体的远处。 飞机的轰炸引起了江面上日舰的“骚动”,驻泊的军舰纷纷启动,烟囱冒出浓浓的黑烟,在江面上巡航避弹。 在大风的恶劣气象条件下,飞行员冒着被防空炮火击中的危险,快速突破云层,快速估算炸弹飞行轨迹的提前量,要想一击中的是何等的困难!飞行员的冒险精神与牺牲精神,让“观众”折服。 上天总是公平的。大风,这恶劣的飞行气象条件,使得长江口海域日军航母上的飞机完全不能起飞与降落,看似战争的天平短时间偏向了中方,中方占据了制空的优势。然而,成立仅仅五年时间的中国空军,一直在2300米高度以固定的航速对固定目标进行投弹训练。这次,他们突破密集的防空炮火,飞行员在极短的时间内估算大风的影响,让炸弹命中敌舰,简直是难于登天。因此,命中目标多半是技术加运气,这一轮轰炸注定难有大的作为。 上海外滩上的“观众”似乎都忘记了身边的一切,注意力都集中在北方的天空。杨安双手手指在胸腹前交叉而握,小海子坐在他的双手上,两只小手搂着杨安的脖颈,二人身体侧向对着北方,分别偏转着头,注视着天空的战斗。小海子竟出人意料的没有说话,而是静静地观看。 第八章 意外事件 这一架次飞机未中敌舰,“观众”自然又是一阵叹息。这一阵叹息,没有让大家意兴阑珊,反而让大家意兴更浓,因为大家都十分期待小日本真正地挨揍!大家都十分期待日舰被中国空军投下的炸弹命中、舰沉黄浦江! 这时,又一架飞机从云层钻出俯冲而来,那艘最大的舰只仍然是最突出的目标。 前面两架次飞机是沿长江方向飞来,由西向东俯冲,早已是日舰防空炮火防范的主要方向,飞机是穿越弹幕进攻。 这架飞机显然是有备而来,它是先飞到这段江面的东方,由东向西俯冲,避开了日舰防空炮火防范的主要方向。只见这架飞机一个漂亮的俯冲突入,下了两只巨大的黑蛋,因为炸弹投下,重量大幅减轻,飞机快速盘旋爬升,迅速地脱离了日舰防空炮火的范围。两只黑蛋划着美丽的弧线,朝着预定的目标袭去。“中了!中了!中了!……!”大家兴奋地跳跃着、喊叫着。两只黑蛋越变越大,“观众”似乎隐约听见风中传来巨舰上日军发出绝望的叫声,已经看到巨舰甲板上面一片小人影从中间向舰首、舰尾混乱地奔跑。两只黑蛋几乎擦着巨舰中部的舰舷落入江中,炸弹或许离舰舷只有数米或十数米,爆炸击起冲天水柱,甚至溅到巨舰的甲板上,接着很快传来巨大的爆炸声音。这是因为巨舰在朝着公共租界这段江面行驶而来,炸点距离“观众”更近。 “出云号”这艘日军巨舰三个巨大的烟囱冒着滚滚浓烟,加速行驶,企图以高速运动增加对方轰炸命中的难度。同时,它想行至公共租界这段江面,让中国空军的飞机投鼠忌器,不敢轰炸。因为,前期公共租界列强各方均早已知会中日双方,要求战火不得波及公共租界。中日双方都不想招惹到列强,避免波及租界也是双方军队早已明令禁止的事项。然而,战争具有的最大特性就是----不确定性。 在刚才飞机轰炸“出云号”的同时,另一架飞机轰炸了更远处汇山码头。这汇山码头距离南京路东头的外滩路目测都有五六里远,巨大的火光伴随浓烟升起,向大家自豪地宣告击中敌军目标,只是目标的重要等级无法得知。上海人都知道那远远的码头依稀可见,就是日本邮船株式会社的汇山码头。这次爆炸声音几乎连着前面一架飞机的投弹爆炸声音传来。前面炸弹与巨舰擦舷而过,让大家心生很大遗憾,就这一两秒钟,很快汇山码头上的目标被炸,一样是兴奋与激动,这兴奋与激动甚至掩盖了刚才的遗憾,外滩欢呼声高起,传来一阵又一阵叫好,真是痛快!中国民众看到了期望中的胜利了,即使这只是一次小小的胜利! 在“出云号”旗舰舷侧的爆炸及码头的爆炸声音间隔一两秒先后传来,杨安、小荷、剑眉姐心中极为震撼,他们没想到飞机投下的炸弹威力如此巨大,声音亦如雷鸣。小荷、剑眉姐发出了轻声的惊呼,小荷甚至抬手抓住了杨安的左臂。小海子似乎也受到了惊吓,身体一抖,杨安把小海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了。 这时,或许是因为杨安的敏感,心中顿生惊悸,这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什么原因,一阵警觉也随之升起。 突然,一架飞机钻出云层,由东偏北方向冲着公共租界方向俯冲,显然还是冲着驶向租界的巨舰而来。这个方向先前是防范薄弱方向,已被飞机突入,险被炸弹命中,日舰因为先前经历危险,已有防范。日舰防空炮火凌空爆炸,飞机已经进入日舰防空弹幕的火光与硝烟之中,几乎要击中了飞机的底部,或许已经有大量弹片击中飞机机体,飞机在俯冲这短暂的时间内投下四个黑蛋,飞机快速爬升逃离防空炮火的魔网,犹如雄鹰盘旋穿透云层,杳无踪影。在飞机俯冲的惯性与大风的作用下,黑蛋脱离了飞行员设计的飞行轨迹,脱离了“观众”的设想,黑蛋的身影越来越大,划着四道美丽的弧线冲着杨安他们而来,冲着黄江江边的“观众”而来。 黄浦江边上的“观众”看到越来越大的黑影向自己飘来,人群响起一阵惊呼声。有的人被惊呆了,呆若木鸡一动不动,有人尖叫,有人准备逃窜,企图挣脱这注定的厄运。 杨安早先一小步产生了警觉,看到黑影还是很小,炸弹刚刚突显飘来的迹象时,极度的恐慌和求生的欲望同时在心中升起,杨安突然想起了什么,右手抱着林海,左手迅捷地拉着小荷右手大喊:“小荷,剑眉姐、剑眉姐,快、快趴下、快趴下。”赵剑眉、林小荷不知所以,但还是盲从地趴下。三人忙乱地趴下,赵剑眉挨着小荷、林小荷靠近杨安,头冲着西北方向,自己快速在二人右侧卧下,右肘着地,卷曲着右腿,右手将小海子的头捂在胸前,林海的身体搁在右腿上,左臂捂着小海子的身体,左手扶在小荷的肩部。三人还未完全准备好,外滩已是一片尖叫,混乱不堪。 刚刚趴下,杨安感到自己的脚被乱窜的人踢了两下。这时,杨安感到自己的左后背又被人狠狠地踢绊了一下,“扑通”,“啊呀”,一个大个子一个趔趄扑倒在三人的头前位置并叫唤了一下。突然,外滩岸上先后传来两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音,杨安他们感到大地的颤抖。接着江面上传来两声爆炸。其中一枚炸弹就在南京路与外滩公路交汇的丁字路口附近的南京路上爆炸,这枚重磅炸弹可能重达数十公斤甚至上百公斤的炸弹,距离正对南京路口的杨安他们只有一两百米的样子。此时,杨安已经能够听到自己的心跳,耳鸣如蝉。林小荷、赵剑眉伏在地上发出大声尖叫,小海子受到惊吓,撕心裂肺地嚎哭起来。 第九章 惨烈(一) 伏在地上的杨安、赵剑眉、林小荷三人没能看到爆炸的巨大火光。但是,爆炸的冲击波裹挟弹片、碎石、烟尘铺天盖地而来,第一阵是细小的弹片、碎石落到杨安他们身上,一阵疼痛传来。摔倒在杨安他们头部前侧的那个大个子发出了大声惨叫,而后又戛然而止。显然,他已被更大、更多的弹片和碎石击中,因为他挡在了炸弹弹片飞来的方向。接着,冲击波裹挟的烟尘气浪而来,杨安他们直感觉头发、衣服被吹起,鼻息间一阵烟尘、炸药的味道异常呛人。 这时,附近响起了一阵更大的惨叫,有人叫声还未完全发出,声音就已经终止。 在岸上两声爆炸过后,江面上接着传来两声巨大的爆炸声音。在四声爆炸声音先后传来过后,杨安他们三人大脑一片空白,不知过了多久,还是小海子的啼哭唤醒了杨安的心神。杨安心有余悸地抬起头看向了四周和天空,天空的飞机已经杳无踪影,飞机的轰鸣已经消失,防空火炮的爆炸弹幕火光与硝烟早已消散一净。因为,飞机早已全部飞走,日舰早已停止了炮击。杨安的耳朵还在如蝉般的鸣叫,他想剑眉姐、小荷、小海子也一定会如此。杨安感到危险已经解除,大声喊道:“剑眉姐、小荷,你们没事吧?” “嗯,没事。”二人惊魂未定,听到杨安的喊叫,异口同声地回答。 杨安看着她们若惊鸟般地抬起头,先向四周看了看,一副异常震惊恐惧的样子。显然,耳鸣并不能妨碍他们三人听到周围的惨叫与呻吟。三人都爬了起来,林小荷的左小腿不知被谁踩了一下,一时竟然难以站立起来,还是在剑眉姐的搀扶下站立起来。三人惊魂甫定,茫然地站起。 “啊……!”小荷双手捂住了自己的双眸,突然发出一声渗人的惊叫。 这声尖叫让杨安、赵剑眉心神一惊。看到了身边的死者,杨安又是一惊,剑眉姐也发出了轻声的尖叫。杨安近乎本能地腾出左手搂住了小荷。 这时,赵剑眉、杨安才注意到倒在他们前侧的大个子头部插着一块比手掌还大的弹片,弹片从双眼中间处直插大脑,外面还留着三四指长的弹片,射进大脑的部分弹片不知道还有多长的弹片,弹片破空而来的力量极大,插入大脑后仍在移动,以致弹片下方留下了一个约模二指幅的创口,鲜血从弹片下面创口缓缓地流着,地上已有一小块血迹,大大地睁着双眼,生命已经终结。他的身体右肩、右胸前还嵌有三块小小的弹片,挨着身体的地面上有不少大大小小的石块与弹片,很显然,这些小弹片不至于夺去他的生命,而是他摔倒后企图支撑起来时头部中弹而亡。 看着这人,剑眉姐用手轻拂他的眼睛,为他合上了双眼。 剑眉姐伤悲地说道:“是他为我们挡住了弹片。”杨安犹豫了一下叹道:“唉,这是命运,他头部那块弹片是因为想站立起来而中弹的,从弹片飞行的方向来看,他不挡也不会击中我们。”听到这话语,赵剑眉沉默不语。 因为前面这个死者,赵剑眉都忽视了小海子,出于医生的职业习惯,她说要帮助那些受伤的人们。 “剑眉姐,我们还是回家吧,这里不安全,别把小海子再给吓着了。还不知道家里怎么样?”杨安焦急地说道。这时,剑眉姐才注意到小海子还在嚎哭。 孩子和家总是女人天生的眷念,赵剑眉还是犹豫地选择了回家。 小荷小腿被踩,行走略受影响,剑眉姐搀扶着小荷,三人向南京路走去。杨安紧紧地搂着小海子,让小海子的脸部紧贴自己的右胸,不让他看到街头的血腥惨状。 一路走来,满街都是无助的惨叫。听到这渗人的惨叫,林小荷、赵剑眉都感觉后背发凉、双腿发软,身体都瑟瑟发抖。饶是学过西医,有过解剖的经历,赵剑眉依然是难以自持。杨安也好不到哪里,心里被这血腥与残酷所震撼,他抱着小海子也越来越紧,仿佛只有这样自己才更有安全感。 现场至少三五百人伤亡,所有的幸存者,脸上都是一层细灰,衣服也满是尘土,一些幸存者不管是受轻伤,还是受重伤,只要意识清醒的人,都会大声叫喊自己亲人和朋友的名字,企图寻找他们。似惊似忧的喊叫声音响遍街区,犹如一声声孤雁的哀鸣,此起彼伏,揪扯着每个人的灵魂,让每个灵魂为之颤抖。 沿路的地面一片狼藉,瓦砾、碎石、玻璃碎屑和破碎的身体遍地都是,遇难者的脏腑、残肢和断首散落四处,地面上血迹斑斑。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血腥气味和极度难闻的气味,令人作呕,杨安他们并不知道这是死者遗体被燃烧所产生的。 走进南京路,他们三人才发现汇中饭店楼顶中弹,爆炸几乎贯穿了汇中饭店的七层楼板,沿街的前脸玻璃与墙面破碎不堪,建筑几成废墟。爆炸的冲击波波及了和平饭店,和平饭店正脸一片狼藉,没有一块完好的玻璃,墙面残留硝烟爆射烧蚀的痕迹,血肉模糊,血肉成片贴在墙上,惨不可睹。和平饭店入口处的大钟表指针定格在下午4时27分,定格在爆炸的这一刻,因为爆炸冲击波击坏了这钟表,让它停止了转动,这个时间点就是航空炸弹击中汇中饭店的时间。 汇中饭店、和平饭店里还有不少幸存者,他们惊如脱兔,慌慌张张地从饭店跑了出来,有完好的,有受伤的,一个个都是灰头土脸,满身都是白色的粉状物,连鲜血上都漂着白粉。在这段南京路上,有十数辆黄包车、自行车已经变形,七零八落地散落在路上,向路人展示着受创的痕迹。一辆崭新的高级轿车被爆炸的大火湮没,熊熊大火正在燃烧,轮胎和车里的燃烧腾起滚滚浓烟,气味也是十分呛人。 第十章 惨烈(二) 汇中饭店的爆炸发生后,这片街区一片混乱。在饭店的四楼,爆炸的冲击波将一名男子掀飞,把他抛向了楼外,忙乱之中,他的右手竟然堪堪抓住了饭店门脸四楼破碎的墙体,勉强保持身体悬挂在了残墙之上,他竭力地喊叫着救命,企盼有人来进行救助。救命的呼喊似乎被街区里伤者的惨叫所湮没。在这段街区的幸存者一时间自顾不暇,根本无人来进行营救。这个男子一只手难以承受全身的重量,很快坚持不住,身体从上面掉落下来,“啊--!”,绝望无助的惨叫声音随着身体坠落从四楼墙面向下延伸,叫声飘荡在这个街区,仿佛来自地狱,异常渗人。“扑”地一声巨响,那人的身体砸穿了汇中饭店门口的玻璃雨棚,然后又狠狠地砸在饭店门口的石板上。这人的坠落把周围的幸存者直惊得目瞪口呆。 这段街区伤者无数,缺胳膊少退的人也不在少数,他们之中有人还能够艰难地活动,这部分伤者似乎总觉得自己倒下的地方并不安全,竭尽所能地想移动身体,在地上蹒跚爬动,企望寻求更安全的感觉与地方,残肢断腿的动脉喷涌着鲜血在地上划出了一道道血路。 在苏州河与黄浦江的交汇处南面,就是距离汇中饭店不远的爱多亚路大世界剧院,这是一个六层的大型建筑。这个建筑里汇集了衣、食、商、住和剧院、赌场、舞厅等娱乐功能,在平时是上海人最爱寻找快乐的去处之一。门前的大排档小吃几乎囊括了整个上海的特色,刺激和吸引着川流不息的行人。虹桥机场事件后,这里成了安置难民的一个收容所,每天在这里施放两顿大米粥。从闸北、虹口方向逃难而来的难民,途经苏州河上的公园桥,首先要经过大世界这个收容所,难民自然会在这里喘口气。因而,这里聚集的人流较平时更多。14日这天,发生在黄浦江上的空战,自然引起难民的关注。 难民们逃离“生于斯、长于斯”的家园,来到法租界,自然对小日本痛恨不已,看到了喷涂青天白日标志的国军战机,发自肺腑的欢欣鼓舞响彻街区。在大世界前面,主要是逃难到此的难民,有的拖家带口,有的一人独自眺望,有的趁着熙熙攘攘的人流,叫卖着自己的生意,还有途经此地的外国人。不管是哪一类人,听到飞机的轰鸣与防空炮火的爆炸,都兴致勃勃地围观着国军战机痛揍日军军舰,关注着飞机与军舰的生死搏杀。 在汇中饭店被炸的同时,有一枚重磅炸弹落在了大世界大门前面的空地上,围观的人流猝不及防,只听到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音响起,伴随着一阵地动山摇的感觉。密集的弹片在冲击波的裹挟下飞向四方,伴随着尘土飞扬,硝烟弥漫整个街区。只见地上被炸出一个一米多深的巨坑,距离炸点较近的人流直接被撕得粉碎,化作一阵血雨飞向周围。爆炸波及范围实在太大,爱多亚路四角都受到冲击,东面的伯庸医院,西面的大世界,南面的中西药房,北面的清虚观,几乎被弹片和冲击波击毁,中西药房当即被炸起火,雄雄大火与浓浓黑烟窜起数丈之高。 重磅炸弹爆炸波及范围有一二百米,在这个范围之内死伤无算。汽车、自行车、黄包车满地狼藉,被毁的足有四五十辆之多。大凡被弹片击中者,身体鲜有完整,不少都残破不全,其状惨不忍睹。 租界当局首先来到大世界剧院进行救援。这么大面积的伤亡,租界当局的救援力量实在是太过渺小,有限的几台救护车都开往了大世界,或许这是这里伤者不幸之中的幸运。这片街区乱成了一锅粥,时间就是生命,但是更多的生命却被时间延误,不少伤者因为失血过多而贻误了救治,失去了宝贵的生命,不禁让人扼腕叹息。一批中国白衣护士的白色大褂很快被鲜血染红,继而很快变成了酱红色。伤者实在是数不胜数,医护人员不得不选择性地救治,优先救治那些最有可能存活的人。看着一个个生命被放弃救治,这无异于强力刺激着医者的仁心。但是,他们知道,只有选择性地救治,才可能挽救更多的生命。 极度血腥的爆炸现场考量着伤者与医者的意志,沉痛的低声呻吟与高声惨叫,都不能缓解伤者的痛苦,却是对医护人员一种煎熬,每一个医护人员都不得不手脚麻利地紧急救治着伤者,似乎这伤者就是他们的亲人。 对伤者救护过后,就是收拾混乱的现场。一个救援者一手拎起一堆血肉模糊东西,还在淅淅沥沥地滴着鲜血,仔细辨认才知道这是一个幼儿的遗体,他的身体被弹片掏开了腹部,看到这幼小的生命在这瞬间悲惨地逝去,这个医者再也忍不住泪流满面,耸动着双肩痛哭。巨大的爆炸把行人抛向了四周的建筑上面,整个爆炸现场的血腥无处不在,收集的遗体堆放在大世界剧院入口处,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竟然有一两米之高,让人毛骨悚然。 汇中饭店的救援迟迟无人前来,现场更加混乱,直到数十分钟后,一个英国装甲营开抵到这里,街区里的秩序才慢慢恢复。救援一直持续了很长时间,夜幕悄悄降临,租界当局的消防员开始用消防水车冲洗着汇中饭店这一段街区,再次将凝固的血迹冲刷起来,再度揭开了战争的残酷与无情! 战争无疑是人世间最大的恶魔!它是死神的镰刀,随时都会收割世人的生命!在战争灾难面前,无论男女,无论老少,无论国籍,无论尊卑,都是一场无边的灾厄! 虹桥机场事件之后,上海列强已经将苏州河北面的国民撤回南边的公共租界,一些上海民众也闻风而动,逃到了苏州河南面的公共租界。外滩爆炸造成的重大伤亡,让租界的所有人直接认识与接触到战争的恐怖与危险,战争随时都会无情地吞噬生命,这无疑给租界的安全笼罩了巨大的阴影。 民国二十六年八月十四日,星期六,这一天注定会成为上海民众恶梦般的记忆。这次爆炸对于逃难于此的民众来说,无异于雪上加霜。 上海各大报纸都对八月十四日发生在外滩的这两处大爆炸给予了密切的关注与报道,报道伤亡人数竟达四五千人之众,却没有一家报纸能够给出准确的数字,因为伤亡实在太大太大,一时间伤亡数字竟成为报人争论的一个焦点。 林家诊所的人后来从报纸上看到这些报道,人人震惊不已。但在几个月之后,这个数字不断减少,法租界警方提供了一份死亡报告指出,在汇中饭店的爆炸致死有150人,在大世界剧院的爆炸致死有675人。这只是死者的数字,要是算上伤者的数字,不知凡几,真是让人咋舌!当然,这些实际的情况,林氏诊所的人不得而知了。 第十一章 殇 外滩的大爆炸,给整个上海带来了伤悲的氛围。爆炸过后两三个小时,天色开始暗淡下来,在西藏路与跑马厅路的街角,整齐地摆放着好几十口薄棺,这里只是大爆炸遇难者遗体集中认领的地点之一。棺木里收殓着大爆炸遇难者的遗体,每一具遗体都是血淋淋的,有的残破不全、血肉模糊,棺盖并未合上,等待着遇难者亲人前来认领。一些亲属已经确认了亲人遇难,有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有黑发人送白发人的,现场一片诀别的哀号,恸哭震天!天色渐渐地暗淡与这无尽的哀号,交织成战争最真实的面孔,它是那样狰狞与伤悲! 人们在悲伤的同时,无比痛恨这该死的战争!无比痛恨这该死的日本人! 在棺木停放区域的一角,一口棺木前立着一位约模二十来岁的淡妆布衣女子。这名女子身材瘦小单薄,美丽的脸颊挂满了泪水,她注视着面前棺木里的遇难者。一位中年妇女在她身旁细声地安慰她已经好久。终于,这名年轻女子开口说话了:“娘娘,我怎么这么命苦!”说完又是一阵抽泣,接着又道:“昨天匆忙之中逃了过来,衣物和生活用品什么的都没有带出来,还有这两月的工资也未结清,他想着这仗不知道会打多长时间,物价又在疯涨,住在娘娘家,不能太过拖累娘娘您们,所以他看到这交通还未断绝,便在下午过去办理这些事儿,临出门还交待我,国军在打空仗了,呆在家里安全,千万别出去。没成想到他经过大世界,却遇到了轰炸,没有想到这一别却成为永远!没有想到这蜜月还没有过完,就遇到这该死的战争!” 那女子说着越来越激动,声音也越来越大,吸引了周围那些前来认领遗体民众的注意。她又擦拭了一下泪水,看到周围几个人都注意到她的说话,并没有回避这些,接着咬着牙大声说道:“好!我们的一切都没有了,房子没了,爱人没了,家没了,这些都是日本人的侵略造成的,我要报仇!我要杀日本人!等着我,报完仇我们再来团聚!” 说罢,只见她把一支纤细的银质发饰放在了棺内,果断地转身离去。 她的话语引起了大家的共鸣,现场的人都对日本人的入侵恨恨不已。 在这个遗体认领现场,正准备离开的张一浦被那青年女子的话语所吸引,他看到了那女子与丈夫的诀别一举一动。看着她转身离去的坚定步伐,张一浦也转身跟了上去。 南京路上,杨安、赵剑眉、林小荷三人走过这几百米的街区,惊惧压抑得人难以呼吸,感觉心脏似乎被人紧紧地攥着,觉得血液流动迟滞,关节僵硬,行走受阻,犹如在淤泥中行走一般。这三人都有一样的感慨:这里简直就是人间炼狱,血腥至极,今天真是劫后余生! 从巨大的爆炸声音传来,到看到这一片血腥狼藉的街区,杨安三人深深地感到战争的无情、残酷与恐怖! 在这一刻,杨安也对师傅讲述的战争往事有了一些体会。想到和师傅在一起的生活,杨安暗暗庆幸因为有了师傅的训练,掌握了基本的自我防护方法,否则今天怕是会和那些人一样,难逃被炸的厄运。或是因为注意力无形之中有了转移,杨安的脚步也更加灵便,航空炸弹爆炸的残酷与血腥所带来对生命的巨大压抑也在这无形之中消散,似乎形成了一种安全可靠的气场,也渐渐地影响到了剑眉姐和小荷,她们也慢慢地感觉行走得轻松起来。 在南京路上行走了不到半刻钟,小海子已经没有力气啼哭了,在杨安的怀里抽泣,小荷的腿也基本恢复正常状态。杨安感觉手臂力乏,将小海子放到背后背着,也许是哭累了,小海子很快睡着了。这时,三人都平静了很多,一路行走,默默无语,心中都在暗暗庆幸自己没有被炸弹击中。 抑或是因为在杨安的提醒下提前卧倒,避免了惶惶站立暴露更多的身体,减少了受弹面,从而避免了伤亡,抑或是因为受到刚才杨安气场的影响,这让小荷、剑眉姐感觉跟着杨安有了潜在的安全感。快步行走在街上,二人不知什么时候都不自觉地分别走在了杨安的两侧,小荷还不由地牵着杨安右腰下的衬衣,寻找安全感。行走在路上,小荷再次觉着杨安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林氏诊所距离先施这段繁华的街区略远,福伯出去不久,林小诚就心生忐忑,从小楼里出来,直到出了小院的大门。 远处苏州河以北传来密集的枪炮爆炸声音若隐若现,这声音牵动着林小诚的心。外滩方向飞机的轰鸣和重磅航弹爆炸的声音时不时地传来,日军军舰防空炮火在天空中密织的火光与弹幕,这些都让林小诚忧心忡忡。小院门口,他不停地向两边担忧地远望,在行色匆匆的人流中寻找家人。 忽然,一辆人力车停在了身边,车夫一放下车把手,转身就扶着满身是血的福伯从车上下来,林小诚揪心地抢步上去帮忙。二人将福伯扶进了诊室,将他放在了诊室的床上,福伯忍痛对车夫道谢并坚持多付了一块银元。林小诚端过医疗器械盘,麻利地用剪刀剪开福伯右胸下的长袍,只见他的腰腹部有一道十几公分的伤口,如唇般地向外翻着,鲜血从里面缓缓地流出,汇成细流流到床上。林小诚迅速清洗伤口,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坛子,用竹片挑出黑色的药膏涂在纱布上,暂时先堵住了伤口。看着福伯右胸部插着的弹片,林小诚揪心得很。他用手轻触弹片上下的肌肤,弹片卡在肋骨中间,伤情似乎很重,不知道有没有伤着肝和肺。这时,他有点犹豫。 福伯咳嗽了一下,黑血从嘴里出来,费力地说道:“少爷,别费心了,我……恐怕不行了。真的不行了。” “福伯,没事的,这里有祖传的补血膏、生肌膏,相信我,你一定没事的。” 福伯的右手抓住了小诚的手,身体剧烈地起伏,说道:“少爷,听我说,要不然……没时间了。” 林小诚停下手,忧心地看着福伯。 “少爷,早年我在沧州习武,和师妹结婚,世道太乱,流浪到江苏,她生病去了。后来,我……,我心神乱了,也重病,是你爷爷救了我,我也因此成了林家人……,林家从来没有把我当下人,你们叫我福伯,我自然把你们当作自己儿女……。在林家,一直是家的感觉,过了这么多年的安生日子,够了,谢谢你们!谢谢你们!你一定要代我跟老太爷、老太太和你爸妈说谢谢。”福伯断断续续地说着,口鼻里时不时地流出血来。 “你们要赶快回老家。把我烧了……,骨灰带回去,我是林家人……好冷,呃……”,福伯又是一口血出来,林小诚心酸流泪,吴妈捂着嘴已是满脸泪水。 福伯是一个乱世漂泊武者,他的漂泊止步于一个医者的仁心与救助。在这种人生经历下,时值壮年的他感受到了林家那中医世家父慈子孝、爷孙融乐的亲和氛围,仿佛一片漂泊的浮萍终于找到了扎根的地方,他的心灵在经历漂泊辛酸与丧偶悲痛后找到了家的归宿。林家人待下人和善,宛若一家。福伯自降年龄与辈分和林修同辈,经历着中医世家的艰辛与荣衰,享受着中医世家的安生与悲欢。他没有子嗣,林小诚、林小荷、杨安自然被视如心中的儿女。生命到了尽头,林家自然是他心灵的牵挂。他想诉说心灵最后的牵挂,言语发夫心灵,怎不让人动容。 “少爷,我还担心杨安,他是老爷的心病……。”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进了小院,杨安三人看到一路洒下的血迹,心里不安起来。小荷焦急地大声地喊道“大哥!大哥!大哥!”没有回应。三人循着血迹很快来到诊室门口,看到满身是血的福伯,看到血已经流到地下,已染红脸盆大小的地板。 “福伯”,三个人急切叫道。 福伯笑着,咳出了一口鲜血。抬起满是鲜血的右手招呼杨安:“安儿,小荷……快来!” 杨安、小荷二人快步从床的左侧靠上前来。 “安儿,小荷,别哭……,福伯在林家活到六七十岁,够了……林家是中医世家,到老爷这代已是四代单传,人丁不多。安儿,那年你爸为救老爷而死,老爷一直把你当作亲生儿子……”福伯连续咳出了血。 “福伯”,大家揪心地叫着。 “安儿,你小子好像一直都不会笑……,老爷一直担心你爸死在面前刺激了你,心里一直亏欠很大,还想着将小荷许给你。” 杨安、小荷满眼泪水,福伯的身形已是模糊。杨安不安地叫道:“福伯。” 福伯眼睛一亮,费力地说道:“臭小子长大了,以后要快乐地生活,对小荷要好!对林家要好!”,福伯伸出左手指向小荷,小荷懂事地伸出左手,福伯拉着小荷的手靠向杨安的手,一并抓起来,笑道:“别哭,小子……给老子笑一笑。”杨安含泪强笑一下。 福伯看着杨安的强笑,他的手松了下来,安祥地走了。 杨安愧疚至极,晶莹的泪水中映出福伯的过往。 第十二章 静好时光(一) 林家老宅是一栋典型扬州民居,青砖黛瓦,八字形门楼厚重古朴,门前青石平台外侧石鼓上立有两根黑漆木质楹柱,柱上刻有“惟愿世上人莫病,宁可架上药生尘”颜体朱漆对联,上悬木匾“仁心济世”。走上三级台阶,高高的木质门槛外面两侧各有一只两尺多高的石雕瑞兽,跨入两扇敞开的漆黑大门,是一方数十平米的小园子,小园子一隅建有一方小水池,池中育有锦鲤、金鱼、睡莲,园中植有一株桂花两株桔树,香桂茂盛如盖,还有两只古朴的荷花缸,摆放少许盆景。小院的东西侧墙上各有一砖雕海棠门通向侧园的厢房。一条三四步宽的青石小道连接小楼一楼客厅。这是一个三间两层的建筑,小楼后还有后厢房、厨房。小楼斗拱挑梁、飞檐翘角。池、草、花、藤、树园中皆有,这是一个典雅、古朴而又精致的小院,无时不处散发着林家数代行医的文化底蕴。 这天上午,林家老宅迎来了重要的客人--李桂花、杨安母子。从人力车上下来,看着精致而厚重的高墙大门,李桂花略有不安,杨安两手牵着母亲的衣襟,跟着林修跨进了大门,福伯搬运着行李。 年近七旬的林家老爷子正在家坐诊,看着儿子带着李桂花母子进入小院,放下手中的书,从中厅出来把二人迎了进去,满脸热情,关切地问寒问暖。杨安在母亲的提醒下,怯怯地喊了声“爷爷”。很快,下人端来两杯枣茶还有几盘糕点干果。显然,这些都是林家老爷子早有准备而精心安排的。李桂花端起茶杯,喝了一小口茶心才安稳下来。 林家老太太和林修的夫人周氏闻讯而来,周氏挨着李桂花坐下,满怀感激地道谢,说着说着老太太婆媳二人和李桂花一起漾起了泪花。杨安有点好奇地看着屋里的家具和木雕,觉着这些都好精致,想着以前父亲在家里做家什也曾用心雕刻过云纹等木饰,他还不能完全明白这些木雕的民俗意义,也不知道父亲是否也会这些手艺,但是知道父亲一定会喜欢这些。想着想着,触景生情,不觉之中,内心伤悲的底色泛起,满眼起了水汽,竟然慢慢地落泪抽泣。看到杨安的抽泣,林家老爷子心生误会,提醒道:“哎呀,你们两个妇道人家真是的,桂花他们一路几天,好辛苦,还要让他们伤心。” “安儿,过来,爷爷最喜欢儿子了,快来,爷爷来看看杨安。” 三个女人轻轻地擦了擦泪水。李桂花将杨安牵到林老爷子面前,又坐回了椅子上。老爷子将杨安搂在双腿间,掏出手巾,擦了擦杨安的泪水,说道:“小儿子,不要伤心了,我们老林家一向人丁单薄,你以后就是爷爷的亲孙子,你们以后就是我林家的人。”这是林家老爷子的表态,是说给李桂花听的,是说给全家人听的,也是说给下人们听的。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安儿最乖了,过几天就上学,上了学、识了字就跟爷爷学中医,好吗?” “来,先吃块糕点”老爷子从盘子里取出一块桂花糕喂给杨安,杨安回过神,双眼仍然噙着泪水。 林家五代单传,林家老爷子看到杨安,如得了块宝玉爱不释手一样欢喜至极。 虽然是初来林家,李桂花仍然感受到林家上下的真诚与关切,感受到这个中医世家的亲和与细腻。 早在好几天前,林修从武汉发回电报,告知回来的行程。林小荷知道爸爸和福伯这两天会回来,还会带来一个小哥哥。放学后,林小荷带着期盼的心情,三步并着两步,一路快步回家。一进院门,就看到了客厅里的热闹,林小荷跑步进去,还未进客厅,就大声地叫着“爷爷,奶奶”。进屋后,又乖巧地叫着“妈妈,爸爸”。林修喊过小荷,让她叫李桂花“大妈”。小荷亲切地喊着“大妈好!”林修让小荷叫杨安哥哥。九岁的小荷已有一米二左右。早前,就听爸爸说杨安哥哥个子小,没想到比自己大一两岁还矮了半个头,她并未叫杨安哥,而是像小鹿般地跃到爷爷和杨安跟前,伸出右手在杨安的脑门上弹了个蹦,喊道:“我喊你杨安好不好,我叫林小荷。” 林修对一向听话的女儿似乎有点意外,双眉微蹙,无奈地说道:“这丫头,没大没小的。”看到这些,林老爷子呵呵一笑,还挺开心的。 杨安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头的小荷,小脸白净清丽,大大的眼睛,长长的睫毛如蝴蝶的翅膀般地扇动,清澈的双眸好似阳光般明媚,留着齐刘海,脑后用彩绸带扎着两束小辫,两束小辫直直的头发随着走动而律动,犹如美丽的鹿角。杨安在先前这一小会,觉得小荷比汉口的小女孩好看可爱。毫无防备地被一个女孩弹蹦,杨安并未因此尴尬和气恼。在这一瞬,杨安好像回到了汉口的街头,如期待小朋友在自己脑门上弹一下那般,竟然淡淡一笑,轻声答道:“好吧。” “杨安,走,我带你去看爷爷养的小金鱼。”小荷拉着杨安的左手出了客厅。 看到这儿,林修松了一口气。自从意外地进入杨家的生活,还从未看到杨安笑过。林家书香门第、中医世家,善良的林家人向来是施善于人、施恩于人。受人救命之恩,林修早已将这苦命的母子当作自家人,每每看到杨安闷闷不乐的样子,心头总似压着块巨石,让人一阵窒息。他当然希望杨安快乐,希望杨安像自己女儿一样开心。 午宴十分丰盛,林夫人周氏亲自下厨还做了几样拿手的淮扬菜:清蒸刀鱼、清炖蟹香狮子头、粽香东坡肉。淮扬菜追求食材新鲜、本味。这一桌淮扬菜,色香兼有,咸甜适口,加之林家的热情,杨安从未吃得这么可口满足。 午饭后,周氏、福伯带着杨安母子从小院西侧的海棠门进入侧园。侧园有林家制药作坊、住宅,还有一个小园子。林家在侧园早已为杨安母子收拾了两间客房,生活用品一应俱全。本没有午休的习惯,但连日的乘船旅途,加之第一次远行,李桂花还是有些吃不消,在厢房门口对周氏、福伯道谢后,李桂花、杨安这才休息。 第十三章 静好时光(二) 第二天早饭后,林周氏说上午带着杨安去做两身衣服,李桂花婉拒不过,只好连声道谢,带着杨安跟着周氏和福伯,到邻近街口的齐氏衣铺一人做了两身新衣。回来后,李桂花母子跟着周氏看看林家的房子和作坊。杨安觉得没趣,一个人溜回住的厢房。 杨安把木工工具箱提到堂屋门口的光线明亮处,从箱子里拿出竹筒式油刷,认真地擦拭着每件工具。其实,工具都很干净,但他仍然认真地一件一件地拿出来擦上一遍,而后又一件一件放回去。擦着擦着,杨安想起了以前和父亲在一起的日子,想起了汉口那个孤独的坟头,不觉之中眼睛升起了水汽。杨安想到以前在麻城的时候,父亲做着木工活计,他在一边玩着刨叶,总是对刨叶清香与花纹感兴趣。看着父亲做木工,有时还会帮父亲弹一下墨线,递一下小物件什么的,虽然两人基本没有什么话语,但杨安觉着踏实。一次,他也学着父亲的样子,在一方木料上凿孔。后来,父亲要找做好的椅子腿组装时,才发现那条腿早已在杨安手下凿了两个不成样的小孔,显然这条腿已不能使用。父亲无奈地说道:“唉,算了,这条腿给你拿去凿着玩。以后,再玩的时候,做好了的就不要再动了。”父亲抚摸着杨安的头,还从杨安手里拿过小凿子、小铁锤,慢慢地凿了几下给杨安看。打这以后,杨安没事,总会拿这小凿子、小铁锤在无用的木头上凿孔。这也成了杨安的一个爱好。 不知过了多久,杨安止住了伤心,走到中院门楼,双手费力地搬起了大门后面的一根粗壮的方形木条回到了厢房。杨安把木条一头放在了堂屋的门槛上,又拿了个小凳放在了木条下面,从工具箱里取出了一把小凿子、一把小铁锤,坐在了木条上,在木条靠门槛这端凿孔。 上午放学后,林小荷一进院子门,没看到杨安,就从西侧的海棠门向杨安住的厢房奔去。看到小荷轻快地跑过来,杨安抬头看了一下,继续干着自己手里的活。 “哎呀,杨安你闯祸了,你这个小笨蛋,把门闩弄坏了。”小荷很快发现杨安手下凿的是门闩而惊叫道。 杨安知道自己闯祸了,但他怎么也想不到这根闲着的木条就是门闩,哪里知道还有这么长的门闩。想到这儿,有点失神,小铁锤一下子砸在了自己的左手拇指上,“啊!”一声叫唤。 “哎呀!”小荷也跟着不由地连声惊呼。 “凿子,疼不疼,走,快让爷爷给你看看,爷爷可厉害了。”小荷夺下杨安还捏在手中的凿子放到一边,一把将杨安拉起来,快速地跑向中院的客厅。 “爷爷,爷爷,杨安把手砸了,快快看一看。” 林老爷子走到门口亮处,把持杨安的左手,轻轻地捏了一下拇指,“嘶--”杨安疼得吸了一口气。“还好,没有多大事。”林老爷子让下人余妈用脸盆从金鱼池里弄了一点水,把杨安的左手放在里面,说道:“安儿,手在这冷水里多泡上一会,到时候爷爷再给你上药,会好得很快的。以后玩的时候要小心一点哦。” “爷爷,这个小笨蛋闯祸了,他把门闩凿坏了。”小荷这时才想起告状。 林老爷子看到杨安低头着,满脸的难堪与窘迫,抚摸着杨安头发说道:“安儿,没事,坏了,爷爷就换一个。” 这时,林修、周氏夫妇,李桂花和福伯也来到了客厅,正巧余妈把门闩取了过来。李桂花知道了事情的经过,自己也是一脸尴尬地叹道:“这孩子!” 老爷子平静地说道:“杨安妈妈,没事。” 老爷子说着话,一边认真地看着门闩一端。这门闩截面是一个长四寸、宽二寸多的长方形,长一米五的样子,一端被杨安凿了两个垂直相连的长方形孔,孔未打穿,只有两面可看到孔。林老爷子看着这两个精致的小孔,距离这端约有三寸样子,已经可以看到闩体里面血榉木好看的红色。这两个小孔边缘线直、角方、孔壁平整。 “好!好!好!”看到这精致的小孔,老爷子都有点心服,惊叹地喊道。 “小儿子手艺不错,我这血榉木大门、门闩是老祖宗清朝那会留下的老物件,有两条一样的门闩,还是杨安第一次在这老物件上做上了这么个新记号,又不影响使用,也是天意呀。杨安哪,你都在这上面做上记号了,你就是这家里的男丁了。在我们林家好好安生地生活,好么?”林老爷子又弯腰对杨安说道。 杨安貌似听懂了林老爷子的话语,用力地点了点头答道:“好。” 听到杨安的回答,林老爷子开心地哈哈大笑。 周氏把门闩拿了过来,心想这血榉木门闩至少有二十斤左右,奇怪这小家伙怎么就无声无息地搬了过去。周氏看了看杨安凿的孔,告诉余妈让厨房留点方木条给杨安。 “杨安,爷爷对你太好了,真是让人眼红。”林小荷蹲了下来,伸出小手扯着杨安的耳朵说道。这时,杨安的窘迫才消散得一干二净。 “小荷,爷爷待你不好吗?” “不好,哼!重男轻女。”小荷嘟着小嘴俏皮地说道。 听到这小大人的话儿,大人们都开心地哈哈大笑。 这天,林家老爷子亲自到县立小学,找校长说杨安上学的事。林家每年都会向小学捐上一笔善款,加上林老爷子亲自来校,校长自是格外的热情与尊重,对林老爷子所托之事自然是欣然接受,爽快地同意接收杨安插班到小学一年级,校长还专门让人叫来一年级的班主任方明月,当着老爷子的面,按林老爷子的交代,提醒方明月多留心和关注杨安。 来到林家的第三天,林修夫妇二人、李桂花送杨安、林小荷上学。出门前,在客厅里,周氏打开早已准备好的藤条书箱,只见里面有一红木老酸枝文具盒,还有少许纸张,又打开精致的红木文具盒,盒中有大楷、中楷、小楷狼毫各一只支,小砚台、香墨墨块各一方,铜质镇纸两个,铅笔两支,小刀一把。看到精致的书箱、红木文具盒,杨安都有点不敢相信这是自己即将开始的新生活。想到在汉口的街市和小伙伴玩耍,看到同龄的孩子背着书包或小书箱,在大人们的带领下去上学,小伙伴们眼中满是羡慕,都期待自己哪天也能肩背书包或书箱上学堂。 “杨安,喜欢吗?”周氏轻声问道。 杨安站在茶几旁,扶着书箱,眼睛紧紧地盯着文具盒,好似眨一下,这些就会飞走一样。听到周氏的声音,杨安这才回过神,连忙点头答道:“嗯,喜欢,喜欢。” 李桂花看到这些,心中一片感激,没想到林家想的真是细致周到,也不知说什么才妥贴,思绪稍停了一下,这才激动地对杨安说道:“安儿,还不赶紧多谢叔叔、婶婶!” 杨安满怀得物的喜悦,开心地说道:“多谢叔叔、婶婶!” 在小荷的提醒下,杨安这才自己合上文具盒,收起书箱,在小荷的帮助下背上了书箱,和大家一起心情愉快地走出了大门。 第十四章 静好时光(三) 晚上,林小荷一做完作业,准备看一看杨安,就向西厢房一路小跑而去。一过去,就看到杨安在堂屋凿木条。小荷轻快地朝杨安的额上弹了一个蹦,问道:“杨安,作业做了么?”杨安没有吱声,眼睛看着小荷摇了摇头。小荷拿起那小木条,看着上面一排整齐的小方孔,心想不知杨安凿了多久,对杨安小声说道:“杨安,以后没人的时候我就叫你凿子,好不好?”杨安不语,不解地看着小荷。“谁叫你这么喜欢玩弄凿子,还凿的这么好,连爷爷都夸你。叫你凿子不好吗?”小荷又说道。 “好”,杨安回答得很简单。 “凿子。”小荷轻声叫道。 “嗯。”杨安答道。 “凿子,凿子。”小荷俏皮的轻声叫道。 “嗯,嗯。” “凿子,这是我们的秘密,谁都不能告诉,包括……。”小荷指了指厢房里做千层底布鞋的杨安母亲,又指了指中院的小楼轻声说道。杨安会意地点了点头。 “凿子,你是不是不会做作业?” “嗯,我不会用铅笔,也不会用毛笔。” “这简单,就让学长我来教教你用铅笔和毛笔。不行,我只能教你用铅笔。我妈妈写毛笔可好了,爷爷都说妈妈的毛笔字已经隐约有了大家的气象,每年过年的对联都是妈妈写的。我的毛笔字原来就是妈妈教的,我跟妈妈说明天来教你写毛笔字,好吗?”小荷自豪地说道。小荷的妈妈周氏出自书香世家,女子师范毕业,还当过小学教员,后来因为小荷的父亲往外采购药材出去多了,才辞去工作,在家料理家事。小荷虽然只是上初小三年级,但在妈妈手把手地教育下,早在三岁时就开始识字,四岁时开始练习毛笔字,现在的小荷已经可以把《红楼梦》、《水浒传》、《西游记》一半内容读下来,毛笔字也早在小学二年级时全校比赛中拔得头筹,超过了高小六年级的同学。 “好。”杨安这才松了一口气。今天,高兴地背着书箱去上学,进入教室后,除了新教的字杨安认识和记下了,其它的全是不会。这一天是兴致勃勃地上学,却是意兴阑珊地回家,这怎么不让杨安暗暗地着急。杨安冰冷的性子,如果没有人问及这些,他是不会说的。 两个小孩坐到了桌子上,小荷首先讲起了铅笔的执笔方法,简单地讲了写字的笔顺,又示范地写了杨安今天作业上的几个字。杨安学着写字,小手执笔力度过大,又憋了口气,动作直打拧,写起字来,手都有点发抖,字怎么都写不小,写完一个字,喘一大口气,双肩也随着起伏。 小荷又朝杨安额头上弹了一蹦,着急地说道:“停,停,停,真是个小笨蛋,你费这么大劲干什么,憋气干什么,要像这样执笔,呼吸要匀。” 杨安对自己有点失望,放下了手中的铅笔,像只放了气的小皮球。小荷又示范了一下执笔,又写了作业上另外几个字。突然,停下了手中的铅笔,一副深思的模样。杨安看着正在思考的小荷,觉着小荷真是可人,让人亲近。一小会,小荷对杨安说道:“凿子,你凿孔时,拿凿子会用很大的力气吗?” “不会。” “吃饭时,拿筷子会用很大的力气吗?” “不会。” “你找找感觉,就像拿凿子、筷子那种轻松自然的感觉。你还要相信自己,连爷爷都说你是个聪明的男孩。”小荷眼睛灵光闪动地说道。在这一刻,小荷都觉得自己真的很聪明,得意之情溢于脸庞。 杨安又拿起铅笔,重新试了几次执笔的方法,在作业本上抄写起今天的生字,虽然没有完全像拿凿子那种轻松,但也慢慢地找到了感觉,写字竟然快了许多。杨安看一看书上字的模样,而后在作业本上抄写。这时,小荷感觉杨安并不像第一次写这些字,因为字写得不算难看,小荷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这字就是看着有点顺眼。其实,小荷并不知道这是杨安的悟性,杨安自己就更不知道了。 过了一会,小荷又翻开杨安的书,把这天课程中杨安不认识的字教他认读。一年级的课程,内容并不多,小荷倒没用多长时间就解决了问题。这时,小荷感觉松了一口气,忽然想起了什么,小声对杨安涩涩地说道:“凿子,你看我像不像个老师。” “像。”杨安真的觉得小荷是个好老师,干脆地回答。 “那,那,那你叫我一声林老师。”小荷小声试探地说道。 “林老师,好!”杨安学起了上课时的动作,站立起来,一丝不苟地鞠了一躬,这是今天刚学的动作。 “嘻,嘻,我是老师了。”小荷开心的不得了,小声的兴奋地说道。 这时,这个幼小的心灵真正地感受到了教授学生的快乐,感受到了知识的快乐,感受到了助人的快乐,也感受到了和杨安在一起的快乐。 杨安看着小荷如小鹿般高兴地离去,那两束彩绸扎着的小辫也随着跳跃在脑后起伏,消失在门口。在这一刻,杨安并不知道自己早已喜欢上这个可爱的女孩。 “安儿,小荷走了?”李桂花没有听见小荷的声,从厢房里出来问道。 “嗯,走了。”杨安回过神来答道。 “以后,要多向小荷学习。” “嗯。” 杨安没有休息,他把小荷教的字又重新认读了两遍,又从书箱中取了纸,对照书上的字练习写铅笔字,杨安看到字的笔画,总觉得这字要像父亲以前做的家具一般,字形一定要稳,竖一定要竖直,横画也要如家具的一些组成要平行。长期观察父亲做家具,图形的概念在心中早已形成,杨安无意之中开始用图形的概念来写字,以期达到与书上的范字字形相同,这也是小荷觉着杨安第一次写字顺眼的原因。其实,这是杨安的天赋,只是自己根本不知道而已。杨安沉浸在写字的过程中,一个字写几遍就对照书上看一看,仿佛对照着制作一个家具一般。在这练习写字的过程中,杨安觉得周围的一切全部都消失了,就如他独自一人在凿孔一般,进入忘我的状态。直到很晚,母亲喊杨安早点洗了休息,杨安才收拾起东西。 第十五章 静好时光(四) 第二天上学回来,小荷没有自己先做作业,而是检查了昨晩教给杨安的内容,一直看着杨安做好今天的作业。 晚饭后,周氏过来教杨安写毛笔字。周氏这些年从未放下手中的毛笔,一直坚持写小楷、中楷、大楷和榜书,每日日课千字,书法的功底已然十分深厚。在吃饭时已经知道周氏要来教儿子写字,李桂花放下针线活,在一旁陪着,直到周氏劝说,才离开桌子。周氏带来一张羊毛垫子铺在桌子上,从杨安的文具盒中取出中楷狼毫,让杨安将笔毫竖直放入茶杯中润毫开毫,自己往砚台中注入一二十滴水,用香墨墨块轻轻地研磨,直到墨香溢出、墨色均匀、浓淡相宜,然后又将杨安手中的毛笔接了过来,在一张折叠数层的干净毛边纸上轻轻地把笔中的水吸净。 准备好后,周氏边讲解、边示范地给杨安讲解了润毫开毫、研墨、执笔的方法,还简单讲述了各类笔毫的特性与使用。接着讲几个毛笔字的基本笔画,最后示范了杨安这两天未完成的毛笔字练习。周氏一边做,一边示范给杨安看,一频一动都是那样淡然从容,话语让杨安感到十分的平和与亲切。抑或是周氏讲解示范的好,抑或是杨安具有一点天赋,抑或是受昨天小荷教授执笔的启示,周氏竟然发现,杨安执笔竟然没有其他人初次执笔的感受,甚至没有感觉到杨安是初次写毛笔字,并且周氏还发现杨安写字,笔画虽然一看就是不行,但能感觉结构上,有一种隐约把握的感觉。周氏觉得杨安有写字的天分,并且能够沉静下来,这一课有两个多钟头,竟然没有离开桌子,想到这里心中不禁窃喜。 晚上,讲完课后,周氏教授杨安用笔洗洗笔,之后又用练习过的纸张吸去笔毫里残水。这是一套完整的过程,每一步周氏都耐心细致的讲授。李桂花、杨安送走周氏,杨安又将毛笔取出,又按婶婶教授的方法,将两张毛边纸张折叠成一寸半见方的格子,参照周氏写下的范字,直到将纸写完才收手。其间,母亲两次准备喊杨安早点休息,但看着杨安认真的样子,只好作罢。 民国二十一年二月十五日是新年除夕。这天下午,县立小学放学比往常早一些,杨安和小荷一起回家,一进院子,便看到爷爷在院中观赏金鱼,两个小孩亲切地叫着“爷爷”。想起一路上,许多人家都已贴上对联,小荷心中很是奇怪,对爷爷问道:“爷爷,今天怎么还没有贴对联,是妈妈还没有写好吗?” “小荷,杨安的爸爸刚走,今年过年我们就不贴对联了。”林老爷子看着小荷,抚摸着杨安的头说道。 小荷懂事地点了点头说道:“知道了。”说完带着杨安去做作业。 年夜饭,林家准备得十分丰盛。林家的下人从昨天就已回家过年,小荷的哥哥在德国留学,这年夜饭八个人,刚好坐满这张八仙桌。这顿年夜饭,周氏亲自掌勺,林家老太太、福伯、李桂花打下手,也是忙碌了一下午。 坐在桌子上,林小荷兴奋地为杨安报着菜名:“清汤排骨莲藕火锅、清蒸刀鱼、粽香东坡肉、扬州狮子头、金葱砂锅野鸭、醋熘鳜鱼、大煮干丝、素蟹粉、文思豆腐汤、腊鸡、腊鱼……,一共十八个菜,呵呵,这都是妈妈的手艺,不对,这个是奶奶做的,这个是福伯做的。奶奶,福伯,对不对?”小荷、杨安坐在离门最近的位置,小荷报过菜名便朝坐在上首的爷爷、奶奶和坐在一侧的福伯说道。 “我们家小荷和杨安最聪明了。”爷爷笑呵呵地说道。 “那是当然,不看看是谁生的女儿。”小荷俏皮地说道。 林修、周氏夫妇自豪地笑了笑。 八仙桌上,每个人都斟上了一杯温好的黄酒。在林老爷子一脸正色地提议下,第一杯酒是敬杨安的父亲杨青林,表达了林家的感谢与敬意。之后,氛围慢慢热烈起来,坐在桌子右侧的是福伯、林修,左侧是李桂花、周氏。林修夫妇离杨安近,给杨安夹了好多菜,吃都吃不完。这晚,杨安饮了五六两黄酒。 林老爷子看着杨安小小的个子饮了这么多酒,开心地说道:“还是儿子好啊!嘿嘿!” 坐在对面的小荷听后直瞪眼,嘟着小嘴喊道:“爷爷重男轻女,偏心眼!”大人们听后乐得开怀大笑,最后的主食是三丁包子、鸡丝卷、蟹黄蒸饺、清汤面。看到这丰盛的主食,杨安的肚子早已装不进东西,心中连连后悔先前吃得太多。 晚上,外面下起了鹅毛大雪。小荷、杨安准备出去放鞭炮。夜风吹来,杨安顿时有酒后微醺的感觉,已然把持不住身体重心,有点摇摇晃晃,小荷一下发现杨安醉酒了,也没了玩耍的兴致,连忙喊道:“杨安醉了,杨安醉了。”扶着杨安走向厢房。 大年初一,扬州已是白茫茫一片。李桂花早早地喊杨安起来,洗漱好后。母子俩穿着新衣,到中院给老爷子、老太太拜年请安。杨安收到了老爷子给的压岁钱,用红纸包着的一块大洋,这是杨安第一次收到压岁钱。 时间过得真快,眨眼之间已是五月。李桂花母子来到扬州已是三个来月。在小荷的帮助下,杨安已熟练地掌握了拼音。小荷找出自己初小一年级上学期的教材,也已经开始教授杨安学习。杨安学习书法颇有天分,从四月中旬开始,周氏拿出家传的唐楷欧阳询《九成宫醴泉铭》拓片,教授杨安学习欧体楷书。杨安在学校仍然少言寡语,以至于有人给他起了个“哑巴”的绰号。小荷知道后,自然是不乐意,完全以一副学长的口气警告了那些喊叫杨安绰号的学生,并威胁谁要是敢再喊杨安的绰号,她就去找一年级的班主任。对于这名县立小学的才女,在学校早已大名鼎鼎,初小一年级的同学们自然敬畏有加,再也没有人公开叫杨安的绰号。 第十六章 离家出走 李桂花、杨安没有午休的习惯。自从上学以后,杨安每天中午都不休息,时间自然都是用来学习、练字。晚上做好作业后,也是学习和练字到很晚。这种坚持,让杨安很快赶了上来。在小荷母女二人的教授下,杨安在二年级就学完三年级课程,并且所有学科都排在班上前三名。这年暑假,杨安破天荒地找到林老爷子说想上四年级,这样可以早点和小荷在一个班上上学。孩子这么迫切地希望进步、这么好学,林老爷子自然格外高兴地到县立小学找校长的麻烦。这样,杨安跳级到四年级读书。四年级这年杨安在周氏教授下,同期学完五年级的课程。杨安还在四、五年级的会考中都取得了前五名的好成绩。杨安的欧体楷书中楷、小楷更是受到老师们一致好评。周氏一直夸杨安聪明好学,有学习的天分,动手能力很强。对此,小荷有时表示不服,但小荷却是知道,杨安的进步,完全是时间浸泡出来的,他每天都要比别人多学习至少八九个小时。除了每周照例擦拭那套木工工具,杨安已有很久没有再凿木条了。在林小荷读高小六年级时,杨安如愿地与小荷坐在了同一个教室。 一年后,杨安和林小荷二人以优异的成绩考上国立扬州中学。这年,小荷已有一米六的身高,杨安也开始长个子,只是依然比小荷矮上十来公分。林家有女初长成,豆蔻年华的小荷依然是那么阳光快乐,随着慢慢长大,林小荷身上有了更多的文静气质与书卷之气。进入初中,二人关系除了密切,各自心中暗暗较劲,还多了一份竞争,这种心态让这两个孩子快速成长,越来越优秀。初二这年,杨安、林小荷都长到一米六七的身材,学习成绩各科都在学校名列前茅。林小荷国文功底一直十分扎实,杨安还是会时常找小荷请教一些国文方面的问题,小荷有时依然会俏皮地让杨安叫她“林老师”、“学长”,杨安每次都会让小荷如愿以偿。 民国二十五年五月上旬的一天午饭后,杨安、林小荷吃完饭,给长辈们打过招呼先行离开八仙桌。饭后,周氏对放下碗筷的李桂花诚恳说道:“桂花姐,有个事想商量一下。” “妹子,有什么事情尽管说。”李桂花答道。 “姐,你看杨安、小荷都长高了、长大了,我和林修想将小荷许给杨安。” 没有等周氏说完后面的话,李桂花已经明白了意思,当即急切地打断周氏:“妹子,这万万使不得,万万使不得!父母都希望孩子有个好的归宿,我也一样,一来他们都还小。二来杨安这么个冰冷的性子,平时都看不到他的一个笑脸,说不好听的,都有同学给他起绰号叫‘哑巴’,三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家伙,怎么配得上小荷这大家闺秀,这些年在林家,我们已经够安生了。三来现在也是新时代,都不兴父母包办了,反正这件事不行,说什么我也不同意。” 林老爷子、老太太、林修夫妇先前已商量过这事,他们都觉得杨安出身虽然穷苦,性子虽然冷淡,一年四季基本上看到不这小子的笑颜,但人还是很善良、厚道、优秀,学习又特别能够吃苦,又懂礼节,林家也是书香门第,自然更看重这些。这几年,他在林家的成长大家都看得清清楚楚,杨安与小荷也是两小无猜、青梅竹马,应该是很般配的一对。林家五代单传,林老爷子格外喜欢男丁,杨安虽然是外姓,但是老爷子早把这母子当作一家人。如果小荷与知根知底的杨安走到一起,林家就真正多了一个男丁,这是老爷子十分期待的事。坐在一旁的福伯也很赞同大家的看法。但是,李桂花出身贫苦,穷人的厚道与自卑并存,知足与识趣并存,周氏仅仅只是说一句提亲的话,却换来了这么多拒绝的理由,态度还是这么坚决。这是八仙桌上的这几个人都完全没有想到的。 这时,齐氏衣铺的老板娘王氏过来找林老爷子瞧病,听到了对话。王氏的到来自然打破了继续商量的氛围,这件事只好暂且搁置。 下午放学后,杨安去上公厕,让小荷、齐氏衣铺的齐维民等几个同学先慢点走,在校门口等他。杨安很快赶了出来,在校门口不远处,他正好看到林小荷满脸绯红,哭泣着骂齐维民:“齐维民,你胡说八道。”杨安看到小荷委屈的哭泣,怒由心生,但他仍然克制自己,一问便很快知道是齐维民告诉大家说:“林家把小荷许给杨安做媳妇。”这对心灵纯净、毫不知情、毫无准备的小荷来说情何以堪,一下子就委屈害羞得落泪。这时,杨安努力压住心里的怒火,安慰了一下小荷,对齐维民说道:“维民,我们都是同学,也是邻里,我和小荷都不知道的事,你胡说什么,你是什么用心。把小荷气哭了,你就开心了。” 在大家印象中,小荷一直是阳光快乐的女生,又乐于助人,在同学中人缘挺好。国立扬州中学是重点中学,校风纯朴,学风浓厚,从齐维民在校门口说出这无聊的话题,引发了小荷的哭泣,大家都在自觉地维护林小荷,告诫齐维民不要乱说。也许是大家共同的指责引起了齐维民逆反的心态,也许是杨安的责问让齐维民不自在,齐维民竟然理直气壮地解释道:“今天中午,我妈妈找林爷爷瞧病,无意中听到小荷的妈妈说的话。”还未等齐维民说完,杨安心中的怒火犹如火山喷发,迅捷地挥出右拳打向齐维民的鼻子。“噢……。”齐维民捂着鼻子弯下腰。大家谁也没有想到身材单薄的杨安,会主动出击殴打高出自己半头的齐胖子。接着,杨安又是左勾拳、右勾拳打在齐维民的脸上。这时,杨安才略感解气。如果不是小荷及时发现杨安动手打人拉住了他,他还会继续打下去。“哎呀,流血了,维民流血了。”大家看向齐维民,只见他满脸是血,鼻孔的血成串下流,双眼也是糊着一片鲜血,模样惨不忍睹。“哎呀,我的两个眼睛都看不见了。”齐维民惊叫道,这个大个子这时竟然失态地嚎哭起来。 听着维民的惊叫,杨安这才慌了神,刚才解气地动手,根本没有想到会打瞎他的双眼,会造成这么严重的后果。对于这一场意外,小荷和大家也惊慌不已,手足失措。这时,杨安知道自己真正闯祸,转身快速向家里跑去。杨安在厢房自己的箱子里,取出了这几年攒下的林老爷子、林叔叔、福伯给的压岁钱,慌乱地转身向外逃去。 第十七章 病倒 五月中旬,汉口的天气渐渐变热。这天中午,一阵暴雨就下了两三个钟头。雨后,太阳冒出了头,汉口的空气格外清新,街市上的人流很快汇聚流动起来。 中山大道是汉口最繁华的街市之一,在人流中行走着一个身材单薄的男孩,他一身学生装束。但是,这个男孩浑身上下满是风尘,即使是这暴雨仍然没有冲刷干净他满身的尘土与疲倦。这个男孩,就是从扬州辗转而来的杨安。从家里带走的五块大洋,这十天来早已被杨安用完,来到汉口这两天,杨安粒米未进。虽然立夏过后已有两周,但这初夏的雨水仍然是带着寒凉,一阵暴雨,杨安竟然突受风寒发起烧来,这时他已是步履蹒跚。 在一个街口,有几个顽童看到满身邋遢的杨安,都以为他是一个流浪汉或者是乞丐。不过,杨安确实是一个流浪汉,而且还是一个逃犯。几个孩童顽皮地捡起小石块扔向杨安,好在石块太小,没有石块击中杨安白净的脸部,并没有带来什么伤害。这时,杨安已经麻木不堪,神不守舍。 路上的行人,没有人阻止顽童的淘气,也没有人可怜此时的杨安。 这天,码头上没有搬运的活计,胡立德早早吃过午饭,上街购买生活用品,被暴雨阻挡了脚步,只好在百货公司避雨。雨后,胡立德准备回家,正走在中山路上,看到前面的街口有顽童向迎面走来的男孩扔石块,他也没有阻止。杨安已经坚持不住,身体摇晃了两下向后倒去。 已经与那男孩擦肩而过,胡立德一阵心悸,他立马转身,看到站立不稳的杨安正要向后倒下,抢步而上从后面接住了后倒的杨安,看着那张似曾熟悉、白净的娃娃脸,泪水竟然一下子溢满双眼。 胡立德顺势蹲了下来,街口的顽童见有人护住了流浪汉,只好作罢。 胡立德伸出颤抖的右手抚摸这张曾经熟悉的脸庞,那个日思夜想的男孩是自己心中永远的伤痛。想到这痛,胡立德犹如撕开了伤口上的血痂,竟然难以自持。一阵清风拂来,头脑一阵清醒,胡立德从伤痛中醒过神来,其实这小子并不是自己日思夜想的人。他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思忖着眼前的问题:这个男孩白白净净,衣着也显然是个学生的模样,他究竟是何以流浪在汉口的街头?想到刚才错身而过的那阵心悸,胡立德觉得与怀中的这小子似乎有缘。“呀,脸上竟是这么烫,怕是发烧了。”右手传来明显的滚烫感觉让他止住了思绪。魁梧的胡立德抱起这个小子,一路小跑送到了附近的一家西医诊所。 医生看着这个湿漉漉的男孩,衣服邋遢得如乞丐,还有难闻的酸臭气味,微微地皱了皱眉头,挥手示意胡立德将人放在诊室的一张长条木椅上。显然,他是担心弄脏了诊床。医生轻轻地摸了一下杨安的额头,拿出体温计给杨安量体温,又解开杨安的中山装及衬衣的扣子,用听筒在胸、肺、腹部进行检查。过了一会,又看了看温度计,说道:“高烧近四十一度,这孩子可能是这一两天没有吃东西,加上可能没有休息好,抵抗力下降,淋了雨,受凉发烧,先打上一针,明天或许还会发烧,再来打一针。注意给孩子喂点热稀饭,这两天都只能吃稀饭。” 胡立德付过诊费,抱起杨安拦下了一辆黄包车,坐车回了家,把他的衣服和鞋子全部脱掉,将他光着身子放到自己的卧室对面房间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收拾起地上的脏衣脏鞋走出了房间。 杨安在床上发烧,迷糊之中进入梦境:在杨安的面前,还是那个汉口的街市,妈妈提着竹篮卖着布鞋和针头线脑,杨安看着小伙伴们玩着“石头、剪刀、布”的划拳游戏,突然妈妈带着自己慌忙地跑到一个诊所。杨安看到浑身是血的爸爸,身躯上有三个刀孔,像张着的小嘴,随着呼吸向外吐着鲜血,杨安听到了妈妈悲痛欲绝的嚎哭,杨安自己感到将要失去爸爸,也扑上前去大声哭喊着“爸爸,爸爸……”。然而,爸爸睁着双眼并不理会他的叫喊,他仍然坚持哭喊着,忽然爸爸进了棺木,他拼命地叫喊,企图阻止大人们合上棺盖。然而,“嘭”地一声,棺木被盖上。这时的杨安早已是满眼晶莹,这晶莹变成了满目血色,杨安什么也看不见,只有满目血色,他只能继续地哭喊,他感觉哭喊得口渴,连鼻子都喷出了火苗,浑身都是火苗在燃烧。这时,他已经感觉到自己再也没有力气哭喊,却突然发现母亲也不见了,杨安一阵心急,想转身寻找,身体却又不能动弹,他努力地想迈步转身寻找,仍然不能动弹,杨安也感觉喊不出来了,只能用微弱的声音无助地喊着:“妈妈,妈妈,爸爸……。” 听到杨安撕心裂肺地哭喊着爸爸,胡立德、叶茗夫妇来到床边。胡立德弯腰伸手摸了摸杨安的额头,自语道:“还在发烧。”胡立德索性坐在了床边,用手轻轻地拭去杨安脸颊上的泪水,说道:“小茗,你看他发烧都烧糊涂了,他哭喊得这么凄惨,这孩子心里也许很苦,肯定有一些苦难的经历。今天下午,他在中山路上流浪,看着他晕倒了,觉得好可怜,我就把他捡了回来,还带他打了一针。唉,这个世道,你不会怪我多事吧?” “怎么会,德哥。”叶茗答道。 “德哥,我知道你是个心性善良的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如果不是你,我前年早被小日本的浪人给糟蹋了,这个世道还是需要有更多你这样敢于站出来的好人!” 看着眼前这个孩子,听到妻子称赞自己是敢于站出来的好人,想到北大营时的畏缩,想到侄儿不甘的眼神,胡立德一阵愧疚。 “这孩子的经历该是怎样的,听到他悲伤的哭喊,真是让人心酸。”叶茗看着杨安还在轻声无力地叫喊,心痛地说道。 “唉,也不知是从哪里来的?还有他的父母家人究竟在哪里,现在是个什么情况?”胡立德若有所思地叹了口气。 外面天色慢慢地黑了下来,胡立德、叶茗半喂半灌地给杨安吃了一碗稀饭。胡立德把杨安放下,让他躺下睡着。杨安的身上仍然是滚烫的,叶茗担心地说道:“德哥,这孩子都烧成这个样子,该不会烧出问题来吧?” “应该不会吧,医生说他明天可能还会烧,明天上午再带他去打一针。” 第十八章 心结 晚上,杨安仍未醒来。昏睡中,感到身体一阵寒冷,再一次进入梦境:一个寒冷的冬天,他和母亲行走在扬州的街头,又冷又饿。在爷爷和林小荷带领下,他们二人走进了林家的家门……。这年夏天,扬州连日大雨,很多地方都受到严重的水灾,雨后不久,扬州城来了很多衣衫褴褛难民。林老爷子和扬州的一些乡绅聚在一起商议捐款,搭起了凉棚,煮起了稀饭,向难民施粥。小荷还带着杨安到施粥现场,他们看到老爷子、福伯、杨安的妈妈在现场帮忙。杨安还看到婶婶陪着老太太到大明寺为难民、为扬州祈福回来,说到寺庙施粥的事情……。杨安不知怎么总感觉浑身发冷,好似总在一个阴冷的小屋子里,他觉得快乐的小荷就是阳光,和小荷在一起心中总有温暖的感觉……。 第二天凌晨,杨安醒来,看到自己躲在一张床上,这是一间普通的房间。杨安感觉到口渴,肚子咕咕直响,感觉到饿得发慌,杨安想坐起来。这时,胡立德进来,按下杨安的身体,说道:“小子,醒了,正在热稀饭,待会喂给你喝。” “谢谢!”杨安有气无力地道谢。 “还有点发烧。”胡立德摸了摸杨安的额头说道。 “小子,叫什么名字?家是哪里的?” “安杨,平安的安,杨树的杨。”杨安略有迟疑和担心,竟然很快给将自己的名字颠倒后说了出来。 “哦,安杨。家是哪里的?” “汉口……,不,是扬州的。”杨安有点慌乱地答道。 胡立德发现了杨安有点戒备的意思,心想这小子一定有故事。 “安杨,既然我把你捡了回来,也是有缘,就安心在这养病。”说完,胡立德离开了房间。这时,杨安舒了一口气,觉得轻松了不少。他想,一定是自己在中山路上晕倒了,被他捡了回来,这人应该是个好人。杨安再次想着坐起来,却发现自己光着身体,心想这个人没有嫌弃自己是个流浪汉,怕是一个真正的好人。想到这里,杨安心宽起来,同时也为先前的戒备与撒谎有一丝不安,犹豫着要不要对他实话实说。然而一想到自己惹了这么大的祸事,是一个逃犯,又下定决心暂时不说实情。 昨天下雨,于满屯拉黄包车生意不错,晚上回来有点晚。一早,知道德哥捡回了一个小子,看着嫂子叶茗端着稀饭,就跟着一起走了进来。 “振国。”于满屯惊呆了,失声喊出了一个名字。 叶茗看着于满屯失态的样子,有点奇怪:“怎么啦?满屯。” “没,没什么。我去找一下老大。” “回来,回来,帮我喂他稀饭,我去给你们做点早饭。” 喝下这一大碗稀饭,杨安才觉得好多了,没有衣服穿,杨安只好躺下,不觉之中,几息的时间竟然再次睡着。 于满屯和大哥、嫂子坐在堂屋里吃着早饭。一坐上桌子,胡立德就说道:“满屯,吃完饭,你歇会就用车拉着屋里的那小子,对,叫安杨,到中山路那个诊所再去打一针,昨天打过一针。我要到码头先看看今天有没有活,你嫂子要去上课。他的衣服、鞋子都没有干,你个子和他差不多高,只是骨架大些,先找套衣服给他穿上。”说罢,胡立德也没有什么解释,于满屯有点期待他的解释,也有些诧异。快吃完的时候,于满屯还是忍不住说道:“老大,你不觉得他像你侄儿振国,先前把我都惊着了。” “多话。”胡立德不咸不淡地说道。 叶茗这才知道早晨满屯为什么失态,也隐约知道丈夫捡回安杨的主要原因了。叶茗是汉口一中学的英语教员,知道像丈夫这样的男人会有一些故事,既然他不愿说,自然不会去问。 上午八点多钟,于满屯拿来一套自己的衣服,把杨安喊醒。杨安穿着满屯宽松的衣服,站在院子里打量着这个小院。这个小院共有五间房,主屋是三个开间的瓦房,坐北朝南,在主屋的西面还有两间略低的瓦房,一间住的是满屯,一间是厨房,院墙只有一米七的样子,院门朝南开,小院有六七十平米的样子,院子里停着一辆干净的黄包车。 在中山路诊所,医生给杨安再次进行了检查,医生说还有点温烧。 打完针回来,杨安按照医嘱继续卧床休息,躺在床上,没有一点睡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他想起了昨天做的梦,其实大多都是以前自己的经历,他不明白自己为什么总是忘不了父亲被杀身亡的那段事,这总让自己的生活有些悲伤的色彩。正是因为如此,与同龄人相比,杨安也知道自己的心灵过于冷淡和沉静,很少有笑颜,这些甚至会影响自己身边亲人的快乐。杨安想着从此以后,一定要努力克制这种冷淡,努力改变这种冷淡。杨安想不通为什么昨天会梦到民国二十年大水灾时林家和乡绅们的善举。其实,善良的人在一起会有更多心灵上的共鸣,杨安想到了这些年林家待自己和母亲的一切,想到了阳光快乐的小荷,想到了宽厚亲和的爷爷,想到了慈悲可亲的奶奶,想到了宁静慈祥的周婶,想到了感恩负责的林叔,想到了细心周到的福伯,只有在这个家庭里,杨安会得到更多的宽容与理解,才会得到更多的安宁与温暖,杨安企盼这种生活。想到自己打伤齐维民的事,杨安心中懊悔不已,自己本是很冷静的人,怎么会这么冲动。“小勇,血气所为;大勇,义理所发”,杨安现在早已知道自己以单薄的身材,大胆地攻击维民,只是失去理智,连“小勇”也算不得。伤害了维民让自己久久难以安宁。这次鲁莽,不仅伤害了维民,也伤害了自己身边的全部人,也让自己失去了生活的全部。如果生活能够重来,杨安想着一定会更好地珍惜这一切。不过,维民伤害小荷,应该挨打,但不应该失去光明,不应该承受这么凄惨的结果,以后他的生活怎么过得下去! 想像着齐维民失去双眼后的悲惨生活,杨安陷入深深的自责,觉得自己逃跑就是逃避责任,是一个男子汉缺乏担当的表现。想到这儿,杨安心里泛起一阵耻辱。这些责任,本应由自己担当,由于自己的逃跑却变成了林家和母亲的责任。杨安不敢想象林家和母亲现在面临的是什么样的被动局面。难道自己就这样逃避一辈子?想到这里,杨安甚至想回去承担这个责任,然而想着回去又能承担什么呢?心中的怯懦让他停止了这种想法。在这种复杂心态中,杨安又在恍惚之中睡着了。 第十九章 决定 杨安被胡立德“捡回”的第四天,自己感觉已经完全康复。这天,这个半大的小子在胡立德家中闲了一天。生活一向充实的杨安心里空落落的,在这一天第一次体会到无所事事、度日如年的感觉。上午,三个大人出去干活后,杨安就坐立不安,在院子里转了几个圈又回到堂屋,再从堂屋到院子。对这种清闲,杨安完全是无所适从,心里想着上学的日子真是充实、真是美好! 临近中午,杨安扶着小院门的两边,一会左边、一会右边,不停地两边眺望,过了好久,终于看到叶茗提着蔬菜回来。 杨安连忙迎了上去,怯怯地打招呼:“叶老师,回来了。”伸手要接过她手中的菜,叶茗将菜递给杨安,关切地问道:“安杨,都好了么?” “都好了,谢谢叶老师!” 杨安陪着叶茗择菜,学起来倒是很快。 叶茗看着动作麻利的杨安问道:“安杨,你是哪里人?” “怎么说呢,我是汉口人,后来到扬州读书,今年念初中二年级。”杨安似乎有点担心,主动地说到了上学的事。 叶茗笑着说道:“安杨,读书能念到初二,这也算是有文化的人了,我猜你的成绩一定很好。” “为什么?” “因为我感觉你今天是第一次择菜。” “啊!”这也能感觉,杨安有点吃惊。 “因为你刚才没有先动手,我动手后你看了看才动手,动起手来又很麻利,说明你的观察能力、动手能力都不错,你一定是个聪明的孩子,能告诉我你的成绩么?” “应该在全校是前几名吧。”杨安想到不能再撒谎,却又不能细说,担心泄露自己更多的情况。 “啊,这么厉害。”这下轮到叶茗吃惊了,她略有迟疑地小心问道:“安杨,可以告诉我怎么流浪到汉口,还有家里的情况么?” 这是杨安最担心的提问,该来的总是要来,杨安在犹豫,要不要如实相告:“我……。” 看到杨安的犹豫,叶茗体贴地说道:“安杨,感觉为难,就先不说了。” 叶茗明显地感到他舒了一口气,接着又问道:“你有什么打算?” 其实,叶茗如果不是这么体贴地问话,杨安在一番犹豫之后就会如实相告,因为这几天他们已在杨安心中建立了基本的信任。 “我,我暂时还不能回家,想在汉口先找点活干干,先看看吧。”杨安答道。 “这个世道还是有点乱,如果你不嫌弃这儿条件差,就住我们这。”叶茗想到他能够读书到中学阶段,家世一定还不错,安杨长相像丈夫的侄子,就心生了想将他留下来的打算。 “那太好了,谢谢叶老师!”杨安满怀感激地回答。 经过这三四天在胡立德家的生活,杨安觉得这三个大人都是好人,就如同林家人一样,暂时没有办法解决生计问题,当然很乐意有这样的一个落脚之处。 吃完午饭后,胡立德对杨安说:“医生说你还要多休息,一定要好好卧床休息。” 杨安答道:“胡叔叔,你看,全好了,我还跟叶老师说过准备找点活儿干。” “先去休息吧,晚上再说。” 杨安躺在床上,根本没有睡意,加上中午吃得菜都太咸,杨安舌头味蕾的感觉都有一些细微变化。他没有嫌弃他们口味这么重,他想着或许是因为他们是干体力劳动的人,那叶茗老师该怎么吃这些菜,还是她自己亲自做的。他还思考着下一步该干点什么来养活自己,总不能在别人家吃白食。这时,他听到轻轻的脚步向他睡的房间走来,于是闭上双眼假寐。胡立德看着杨安睡着了,转身回到自己的卧室。 这时,杨安听到了来自对面房间的对话。 “嫂子,这小子是个闷葫芦,你中午有没有了解到什么?”于满屯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这孩子应该是个优秀的学生,家在汉口,后来到扬州读书,念初二了,成绩在全校前几名。”叶茗说道。 “他的性格有点闷,问他怎么来汉口,家里的情况,他欲言又止,我就没有让他继续说下去。他想找活儿干,我就让他先住这儿。我想你们应该都会同意他留下来。”叶茗说完,房间里明显安静了一会。 “老大,怎么办?”这是于满屯的声音。 “先让他跟着你推黄包车。”胡立德说道。 “呲--,拉倒吧,这怎么行,哪个拉车的还让人推过车,再说他念过书,虽然岁数小点,但个头却有成人高了,完全可以找轻松的活儿干。”满屯说道。 “先这样,不推车也行,让他跟着你背水壶,跟着你跑,熟悉汉口不行么?”一个坚决的声音,是胡立德。 “他会不会干?毕竟别人是有文化的人。”满屯说道。 “晚上我跟他说,先看看情况。”胡立德说道。 杨安并不是有意想偷听三个大人的谈话,但是他感到这三个大人专门等他睡着了再谈事,这就勾起了心中的好奇。杨安没有想到自己的听力竟然这么好,竟能听到对面房间的小声谈话,他几乎一句不漏地听到了。他不明白胡立德让他推黄包车和背水壶究竟是什么意图,但是他并未察觉到什么恶意。当然他还是有些难以接受这种活计,他从来没有看不起拉黄包车的人,以及这个社会最底层的人。相反,在林家这些年,他学到了善良,他还很同情这些人。但是,经过林家这几年体面而优渥的生活,现在让他去拉黄包车,多少还是有些抹不开脸面。想到自己前几天还是个流浪汉,差点饿死街头,又是逃犯,还有什么脸面抹不开呢?胡立德这样安排是什么意图呢? 一个成绩优秀的学生探究疑问的心态,让杨安决定暂时接受这个安排,放弃了自己出去找活干的打算。 这个中午注定是难以入睡。作出了跟着于满屯推车和背水壶的决定,杨安都觉得这个决定有些荒唐。还从未看到哪个拉黄包车的人专门带个一人协助推车和背水壶,杨安想着从明天起,自己在街上会不会感到难堪,设想着如果有人笑话,应该如何面对?还有,在大街上奔跑一天,那会有多少路程,这段路程应该不是一个小的距离。于满屯叔叔天天都做着这个活计,这需要多大的毅力?自己会不会跟不来,这些杨安都在思忖。万一跟不来该如何面对满屯叔叔,杨安都没有想好。但是,想到满屯叔叔拉了那么多年的车,都能坚持过来,自己只是为了弄清胡立德的意图,应该不会有多长时间。这时,杨安心里升起了一股年轻人不服输的执念。这种执念,让杨安和自己较上了劲,甚至让杨安的心里升起了一种奔跑的冲动。 晚饭后,胡立德跟杨安说推车和背水壶的事,杨安平静而果断地应承下来,这让三个大人都很意外。 第二十章 黄包车车夫(一) 第二天,也许是因为心中有事,杨安早早地醒来。因为担心影响胡立德夫妇休息,直到听到对面房间起床的声音,才赶紧穿好衣服起来。杨安起床后,来到小院,看到满屯正在擦拭黄包车。他凑了上去,喊了一声“满屯叔”算是打招呼。 “黄包车埋汰,讲究的客人都会嫌弃的。所以呀,安杨,我们拉车的,都会自觉地把车擦干净。再说,这车是我们自己买的,就更要爱惜。”满屯说完,用一块油布擦拭着车轮的辐条和钢圈。 早饭后,满屯递给杨安一顶草帽、一条毛巾、两个水壶。杨安感觉这毛巾质地好象没有以前用的好,是最便宜的那种。杨安也学满屯将毛巾挂在了脖子上,毛巾的两头垂在胸前。杨安把草帽的带子系好了,还专门把额前的帽沿有意地往下拉了几下,这个动作被满屯看在了眼里。但是,满屯装着没有留意,也没有吱声。 “拉车最基本的功夫就是远距离的跑步,在拉车前一般不要大量饮水,也不能吃得太饱。即使口渴也只能少量饮水。拉车起步要缓要稳,停车也一样要稳。拉车过程中,身体略微向前倾,深呼吸,一般三步一呼三步一吸,要用鼻子呼吸,不能用嘴,防止把冷气和灰尘吸入。如果感觉跑快了要慢慢减速,呼吸跟不上时可以用鼻子吸气用嘴吐气。拉车要小跑不停手要稳,除非客人有急事,一般不要大步快跑,穿鞋一定要大小合脚。在拉车前行时要注意估计路上的车辆和行人,提前按喇叭,提前回避,防止碰撞。天热了喝水要多次少喝,一次喝多了跑起步来容易肚子疼。还要记住东南西北的方位,哪些地段人流多,客人需要多。好了,这些你以后慢慢感受吧。安杨,记住了么?”满屯也不知道胡立德这样安排的意图,以为是让他先熟悉拉车这活,以后想让他干这个,所以有心地讲了一些拉车的技巧。 “嗯,我记住了。”杨安答道。 “来,你看看手抓车把的位置和方法。”满屯道。 杨安试着拉了一下空车,一下子感觉到抓手的位置已是十分的光滑。 “等一会,你今天先把叶老师送到学校。” 早饭后,叶老师从屋里出来。杨安怯怯地喊道:“叶老师。” “叶老师,请上车嘞。”满屯有意吆喝给杨安听。叶茗会意地坐上黄包车。 杨安抓住车把起身拉车。“您嘞,坐好!走嘞--!”满屯煞有其事地吆喝道。这时,杨安在心里对“干什么吆喝什么”有了一丝感悟。突然,杨安想起自己是车夫,赶紧收回了心思,专注地拉车出了小院。 杨安拉着车在街巷一路小跑,满屯在他的左手边,用右手轻轻地把持着车把。这时,心里想着也没有太累,还有一点小小的得意。没走两百步,满屯提醒道:“注意车把的高度,要始终保持客人坐得安稳。不管跑步的起伏多大,马路的坡度大小,客人坐在车里都要安稳。” 听到提醒,杨安注意了对车把手高度的把持。在街上跑了两里地,杨安明显感觉呼吸变得急促了,胳膊也有酸乏的感觉。又跑了一里地的样子,杨安的后背也流出了汗水,呼吸更加急促,感觉喉咙里也是热流阵阵,车把高度的把持也明显地起伏起来。 满屯看到了这些,急忙说道:“安杨,注意慢慢地停下,来,让我来。” 看着杨安慢慢地停下车,叶茗俊秀的脸庞露出不易察觉的欣赏表情。 杨安被换了下来,顿时轻松了一截,他想着满屯叔叔说的呼吸方式,慢慢地边跑边调整呼吸,没过多久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送过叶茗,满屯又拉客往汉口火车站、五国租界的几个地方跑了几趟,每次收的车费基本是一角到一角五。在没有客时,满屯带着杨安在路上慢慢地小跑,还给他讲述车行的一些事儿。通过满屯的讲述,杨安才知道街市上的车夫也是有区别的,车夫自己买车的是极少数,绝大多数车夫都是租赁车行的黄包车,车夫一月的收入基本上有三成左右要交给车行,这是租车的成本,也叫车份儿,而车行还要向政府缴纳一些税费,据说收益也就是百分之一二十,但这是一个长期稳定的收入。租车的人,一月一般也就只有七八块到十来块的收入属于自己的,当然这自然还要看运气,这点收入也只够车夫一家人的生活。如果家庭遇到什么变故,那生活的困苦简直难以想象。还有不少租赁黄包车的车夫,会找一个人分班跑生意,这样一车就有两人拉,车的利用率提高,车份儿成本相对降低。想到社会底层人们的生活,杨安一阵揪心。 想到当初自己一家逃到汉口,住在棚户区,也是十分艰难,母亲每晚都会在马灯下做千层底布鞋,白天拿到街市零卖用于增加家里的收入。因为父亲有木工手艺,每月收入相对宽裕一点,还时常没心没肺地“充大头”接济棚户区的邻居,母亲也是为此有过埋怨,埋怨归埋怨,但从未真正阻止父亲的这种大方。有的时候,看着别人困难,半借半送的也有,这也是杨安没钱上学的原因之一,当然这也为父亲挣来了很多善缘。杨安忧心这天下的穷苦人,穷苦的生活究竟什么时候是个头。 看着拉车这钱来得这么辛苦,杨安感叹车夫这种社会底层生活的艰辛。想到这些,杨安坚定了跑下来的信心,脚下的步伐跟得更紧了。上午十点的样子,太阳已经火辣起来,杨安、满屯二人的衣服早已汗湿。看到杨安跑得有点吃力,在放下一个客人后,将两只水壶要了过来,挂在了车把手前面。又过了半个多钟头,看到杨安跑得步履沉重,已是十分吃力,已经落后黄包车一个车身位的距离跑了有小半里的路程。满屯知道他已经跑不动了,只是在咬牙坚持,心里暗暗叫好。这时,满屯停下车,让他在路边小店等着,中午时再一同回去。 第二十一章 黄包车车夫(二) 杨安在街边找了个地方坐了下来,从肩上取下毛巾,擦了一把脸上、脖颈上的汗水,一小阵风儿吹来,杨安感到从未有过的轻松。看着街市上来来往往的人流,心中五味杂陈。这时,他想起了司马迁“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的句子。司马迁说天下芸芸众生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奔波,那么自己呢?自己的奔波是为了失去担当、逃避牢狱之灾吗?不说现在,那么以前在扬州上学,每天起早贪黑地学习,也取得了优异的成绩,又是为了什么?难道只是为了搏得母亲一笑,搏得长辈们一笑?想到生活的目的,杨安迷茫起来,一时间竟然失神。 中午的时候,满屯拉着车过来,带了个顺路客人,招呼杨安回家。杨安想起身,这才发现双腿、双脚、双臂酸软,差点都没有站起来。“累了吧?”满屯问道。“不累。”杨安答道。跟着跑了几十步,满屯知道他跟不上,告诉杨安行走的路线,先让他慢点儿走,回头来接他。 中午,炽热的太阳将路面已烤得滚烫,杨安感觉汗水都流不出来,完全是烧烤的架式。上午跑了不少路程,他感觉双腿都快跑得掉下来了,实在不能坚持自己再跑,满屯只好把杨安拉了回家。进入小院,看到胡立德正从厨房端菜出来,杨安满面惭愧地从车上下来,都不好意思抬头打招呼。胡立德将杨安的表情尽收眼中,但面部没有任何表情。 满屯打了半盆水,让杨安来一起洗把脸,洗过之后,看到一盆黑浊的水,杨安不禁皱了一下眉头。和满屯叔刚坐到堂屋的饭桌上,叶茗端着炒好的最后一盘菜上来,杨安还未来得及喊人打招呼,就听到叶茗问道:“安杨,累不累?吃不吃得消?” “不累。”杨安底气不足地答道,一边回答一边看着面无表情的胡立德。 “安杨上午还不错,跟着我跑了至少三四十公里,这样坚持一段时间,都可以和我分着班拉车了。”满屯说道。 “啊,竟然跑了这么多路,行啊!安杨。”叶茗有些吃惊。这时,胡立德心中泛起波澜,古人说“仓禀实知礼节”,从这小子读书好、有礼貌这些方面来看,他的家境应该还不错,能够坚持跑这么远实属不易。尽管心中有很多想法,胡立德仍然不置可否,面无表情地说道:“下午,安杨就不出去了。从今天中午开始,你就跟满屯叔睡,这间房是大贵的房间。” “老大……。”满屯想说什么,被胡立德挥手制止。 午饭后,杨安跟着满屯到西边的房间休息,一进门,看到房间里有一张木板床、一个柜子、一套桌椅、两个大木箱,陈设十分简陋。但是,房间很干净。床单、被子虽然有点旧,但还没有看到补丁。这房间里的一切让杨安感到意外,这完全不像一个车夫的房间。满屯让杨安脱掉鞋袜,一会端来大半盆热水让杨安泡泡脚解乏。满屯用杨安用过的水简单地洗了下脚,又把水倒掉。杨安刚躺下,满屯就说:“来,趴下,我给你揉揉,要不明天你根本动不了。” “啊--!”一声尖叫,杨安没想到这酸痛根本不能承受。 “就这点德行,还是不是个爷们!”满屯停下手嚷道。接着又用力揉杨安的大腿,嘴上这么说,满屯心里觉得这小子还不错。上午硬是咬牙坚持跑了三四十公里,这是完全出乎意料的。 杨安强忍着满屯的“折磨”,只是闭嘴“哼哼”。这酸痛让他浑身都溢出了一层汗水,一刻多钟的“折磨”结束,二人躺下睡觉,满屯一倒下就睡着了,还响起了呼噜声。杨安这时虽然也感到困乏,但却一时难以入睡。他想着几个奇怪的问题:这不是一家人怎么住在一起,还有那未谋面的大贵,于满屯叫胡立德老大,他们三人究竟是什么关系,他们的生活虽然比不上林家,但也不像缺钱的人家,每晚都要喝酒,每天都有鱼或肉,满屯还有自己的黄包车和怀表,每天拉车的时间似乎也不像别人那么长,拉车的有这么干净么? 杨安无法找到答案,期待找到答案。思考之中,不知不觉双眼眼皮发沉,就这样睡着了。 下午,杨安在沉睡中被喊了起来,胡立德让他到堂屋。走进堂屋,胡立德示意他坐在饭桌上。这时,他看到中堂柜上碗口大的坐钟时针已过下午三点。杨安这才知道自己足足睡了两个多钟头。胡立德说从今天起学习日语,便拿起几本半新的书来。 就这样,接下来的四周,杨安每天上午跟着满屯出去拉车,实际就是跑步和熟悉环境。下午、晚上在家跟胡立德学习日语。杨安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让自己学习日语,杨安也不知道第一天时为什么没有拒绝学习日语,甚至连为什么都没问。后来,杨安才知道这些是源于胡立德救过自己一命后建立的一种认可与信任。经过四个星期的练习,杨安已能背着两个水壶陪着满屯叔跑上一个上午,其间虽然偶有候客,但跑的路程累计至少五六十公里。 杨安从小学跳级,就养成了提前自学的习惯,在离家出走前虽然初二还未结束,就已经将初三上学期的课程都已学完,连林小荷在他的影响下,也学完了初三上学期的课程。每天学一下午的日语有些单调枯燥,在杨安的请求下,胡立德同意下午交叉学习初三下学期英语和其他课程,教材自然是叶茗老师解决,有疑问当然向叶茗请教,每晚杨安都会在满屯的房间学习到深夜十一点以后。杨安现在又进入到那种忘我的状态,只是每天上午要去拉车。 汉口的七月如火,在这一个多月时间里,杨安脸上、脖子、手臂已晒得脱了两次皮,脸上、胳膊已是白里透红,看着更加健康。但于满屯、胡立德奇怪的是,这小子怎么也晒不黑。 这天上午,杨安和于满屯回来,看到院子的东南角用两根碗口粗,一根细一些的圆木搭起了一个“门”字形架子,在架旁还有四个石锁。杨安有些好奇,冷淡的性子让他并没有去询问。从这天起,杨安又多了一个安排。就是晚饭前、晚上八点分两次来挑石锁和做引体向上,胡立德用扁担穿起石锁,让杨安略低下头,将扁担放在双肩上,要求杨安做蹲下、站立,如此反复,直至无力再做,做引体向上也是如此,交叉练习两三遍。力量,是男人天生的需要。身材单薄的杨安,自然渴望拥有力量,理所当然地接受了这些力量训练。 进入八月,杨安已能和胡立德、叶茗分别进行最简单的日语、英语对话,杨安也发现于满屯拉车明显比前两月要快,杨安已经掌握了跑步的节奏,只要不拉车,即使背着两只水壶,也能跟上,半天时间都可以跑七八十公里。也是因为疲劳,每天中午杨安都睡得特别沉,几乎都要胡立德又喊又推他才会醒来。他习惯将水壶背带放在左肩,左肩上都已磨起茧。杨安仍然没有找到胡立德这样安排的意图,但他对此已没有了当初的执着,一切只是因为信任。 第二十二章 伤心北大营(一) 时间过得很快,眨眼之间已是九月中旬。这天晚上,杨安在房间里专心地学习,小院大门的响动也没有听到。不知过了多长时间,杨安缓缓地抬起头,想整理今天学习的内容,无意之中透过窗棂看到小院东墙墙脚下的火光,这火光引起了他的注意。这时,他看见墙脚下有四个人在瓦盆里烧着纸钱,瓦盆的北侧摆有一简易的香案,上面摆着三个大大的酒盅,隐约看见香碗上点点火光,飘着若有若无的烟。杨安好象听见胡立德口中传来的声音:“北大营的弟兄们,五年了,不知道你们的冤魂是否安息?你们不是狗熊,你们为国捐躯,都是真正的英雄!兄弟们在这里给你们上香了,送钱来了,希望你们在那边不再经受这军人的屈辱,不再经受战乱,真正地过上幸福安宁的生活!……。” 杨安想想今天是9月18日,这才知道他们来自东北军北大营,想起了老师讲述东北军一枪未放,丢弃整个东北的事情。以前忿忿难平,没想到他们竟是冤屈而死,牺牲的人都是英雄,这里面竟有隐情! 每一个少年都有英雄情结。为国捐躯的英雄,无疑是他们心中的偶像,杨安站起身来走向小院。 杨安心灵的底色本是悲伤的色彩,看着若有若无的香火,看着昏黄的火光,看着他的救命恩人悲伤的表情,看着这四人挂满泪水的脸庞,双眸顿时湿润了。走到近前,杨安克制内心的悲伤,咬着牙叫到:“胡叔,满屯叔,你们都是真正的英雄!” 东北军弃城而逃,早已是这三人心中永远的伤痕、耻辱和心结。虽然时间能冲淡一切,但是第一次听到别人称他们是真正的英雄,他们竟然不能自持,泪水溢出眼眶,尽管已是三十四岁的成人。四个人看向杨安,杨安朝着香案躬身致敬,又蹲下来拿着纸钱向瓦盆奉送。 祭奠结束后,胡立德向堂屋走去,在八仙桌的上首坐下,叶茗正准备挨着坐下。这时,在昏黄的灯光下,杨安看到一张令人惊悚的面孔,竟然有些失态地吸了一口冷气,发出了“咝”的一声。原来他看到这人左眼眼眶中已是空无一物,左脸满是瘢痕,狰狞可怖。然而,他的右脸却是十分的英俊。于满屯对杨安的吃惊并不意外,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道:“他是戚大贵,这是在九一八事变那晚受的伤,还不叫贵叔。” “贵叔好!”杨安怯怯地叫道。 戚大贵点了点头,回应着杨安的招呼。 五人坐定,胡立德说道:“安杨,现在是个乱世,人活着都不容易。我也不是什么滥好人,我把你捡回来,是因为你像我的侄儿振国,你们竟有七八分像。我觉得你这么年轻不应该就这么死去。” “我们家是书香门第,我从小父母故去,是哥哥和嫂嫂养大。哥哥和嫂嫂都是小学教师,侄儿在东北大学念大三那年,嫂嫂被日本浪人强奸后,回家不堪其辱自杀身亡,因为日本人都高人一等,苦于不能报仇申冤,哥哥为此抑郁而病,在几个月后走了。为了给他们报仇,振国也退学参军到东北军,和我在一个营。” 胡立德平静地讲述北大营伤心的往事,仿佛在讲述别人的故事。 民国二十年九月十八日,这天是农历八月初七,再过几天就是中秋节。这天晚上,弯月高悬,星光闪闪。突然,从北大营西面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打破了这座兵营的宁静。 接着日军以240毫米超大口径火炮炮击北大营,一时间,北大营火光冲天,爆炸声音惊天动地,有的营房房顶都被炮弹爆炸的冲击波掀飞,有的人还未来得及叫唤,就已血肉横飞。伴随炮击,数百名日军从营房西北侧向营区进攻。 一边是炮火支援的数百名日本关东军士兵猛烈的进攻,一边是犹如热锅上蚂蚁的近万名东北军焦急的等待;一边是蓄谋已久的侵略者,一边是等待还击指令的中国军人。 炮声响起,驻北大营东北军独立第七旅参谋长赵镇藩向旅长王以哲紧急报告,王以哲再向东北边防军司令长官公署中将参谋长荣臻请示,荣臻传达张学良的指示,命令东北军“不准抵抗,不准动枪,把枪放到库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 这是世界战争史是最为荒唐的请示与指令,尤其是这指令竟荒唐到令世人震惊的地步!然而它却是真实地下达了,从那个荒唐的少帅逐级向下传达到东北军每一支部队、传达到每一名士兵。 这个命令的下达是中国军人的耻辱,是中国人的耻辱,是中华民族的耻辱! 在北大营西侧的是第七旅六二一团,中部是六一九团,东侧是六二0团。日军士兵首先从北大营西北角冲进六二一团的兵营,士兵已经都睡着了,听到营区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音,士兵都被惊醒,有的士兵恍然若梦,士兵们没有准备,身边没有枪支武器,他们企图寻找枪支,却在这慌乱之中被日军击毙,有的还躺在床上,就被日本士兵闪亮的刺刀刺进了胸膛,没有武器的士兵没有来得及逃走,只好与日军赤手肉搏进行反抗,然而等待他们的是冤屈的死亡!这是一场蓄意的屠杀! 胡立德是六二0团一个连长,于满屯是这个连队的一排长。这天晚上,营区熄灯后,胡立德在床上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晚上十点多钟索性就起来查铺,正好碰到连队值班排长于满屯查完铺。这时,营房外柳条湖方向传来一声巨大的爆炸,听到这爆炸,胡立德一阵心悸,不安的感觉随之而来。接着,营房西侧传来密集枪声和大口径火炮炮弹爆炸的声音,胡立德命令于满屯紧急集合部队,迅速做好战斗准备,自己赶紧向营里请示。 在日军密集的枪炮声中,胡立德心焦如焚地等待。连队官兵群情激愤、跃跃欲试。一班长戚大贵跑过来请战:“连长,坏菜了,关东军都打进了营房,我们还等什么!” “连长!将在外,军令有所不授。旅长、团长都不在,出击吧!我估计六二一团的恐怕连枪都没有,再不出击,怕是有不少人冤死在日军的枪炮之下。”于满屯焦急地说道。于满屯和自己的一班长戚大贵与连长关系密切,连长是这个连队的魂,一排是连队的刺刀,一班是刺刀的刀尖。 胡立德曾在大帅张作霖的卫队干过,又何尝不想主动出击,但是少帅这几年一直严令约束部队,三令五申地要求部队面对日军挑衅要隐忍,以防日方借机滋事。早几年,他仗着自己曾经在大帅卫队干过,上过东北讲武堂,又到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进过修,其实他早就该提拔上去,但他多次向上反映针对日军演习加强对日战备、作战防卫问题以及消灭日军问题,还曾亲自向少帅写信报告,被上头认为自命清高、不顾大局,早已视为刺头。如果不是他有文化,加之他练兵有一套,连队训练有素,否则怕是早就被开了。现任旅长王以哲对他是既爱又恨。 第二十三章 伤心北大营(二) 看到胡立德一副无奈而难堪的表情,于满屯意识到自己的请战让连长进退两难,他怎么会不知道上头的一贯畏日的做法。于满屯正准备向连长道歉,胡振国提着步枪从邻近的5连方向跑了过来。5连连长与胡立德是哥们,胡立德有意将侄子放到5连也好照应。胡振国跑到叔叔胡立德跟前,义愤填膺地喊道:“叔叔,报仇的时候到了,5连不出击。你下命令吧,我跟着你们去战斗、去报仇!” “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你跑到这里来干什么!回去,赶快回去!” “叔叔,战机不容错过,六二一团那片营房成为我们这边两个团的缓冲地带,让我们有了战斗准备的时间,听听声音,应该都打到六一九团了,再不出击,他们就完了。叔叔!叔叔!”胡振国焦急地说道。 这时,上面传来了少帅“不准抵抗,不准动枪,把枪放到库里,挺着死,大家成仁,为国牺牲”的命令。胡立德连的官兵顿时感觉满脸耻辱。 胡立德让胡振国赶快回到自己的连队。胡立德看到侄子愤然转身,接着又听到侄子这个学生兵第一次毫无顾忌地用脏话骂道:“狗日的,这下的是什么狗屁命令!这下的是什么狗屁命令!” “啊……”胡振国提着辽造98步枪痛苦万分地嚎叫着走向自己的连队。 看到侄子的痛苦,胡立德想起了将自己抚养成人的哥哥和嫂嫂,现在是国仇家恨,却限于这狗屁命令,不能快意恩仇。这时,胡立德的心都在滴血。但是,为了所谓的大局,他仍然强压心中的怒火。看着侄子的离去,他想起了哥哥临终前让自己照顾好侄儿振国的嘱托,这时心中生出了一份不安与担忧。 密集的枪炮声音起来越近,连队的官兵承受着死亡与耻辱的双重煎熬。这煎熬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连队已经出现了明显的骚动。 “连长,打吧!别管他这狗屁命令了。” “连长,打吧!总比在这等死强!” “连长,你听这声音,应该已到营区中间的六一九团的地盘了,再不打就完犊子了!” ……。 胡振国悲愤的离去,受到他的情绪影响,战士们纷纷请战。 战士们悲愤填膺,痛哭流涕,有人提着步枪的上护木,狠狠地将枪托跺在地上,有的拿拳头拼命地砸向墙壁,手上流出了鲜血,有人嚎哭起来:“这叫什么事儿!人家刺刀都刺进我们的心头了,子弹和炮弹都打进营房了,我们还不反抗,这叫什么军队!这怎么能行!啊……!” 日军的炮火向北大营东部延伸,一发炮弹落在5连的营房前。由于爆炸声音很近,胡立德连全连官兵都是一阵心惊,连队更是一片骚动。胡立德甚至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经在随之颤抖,因为他是这个连队的魂! 这时,从5连方向传来混乱的脚步声音,几个士兵抬着一个人过来。胡立德心中甚是不安,正准备迎上去。“胡连长,胡连长,振国,振国不行了。”一个声音哭喊道,这是振国所在班班长的声音。 这时,胡立德懊悔不已,他已经看到躯干满是鲜血的胡振国,他已经后悔刚才没有留下侄子,后悔没有下达全连出击的命令。 胡立德半跪在地上,这样他可以离侄儿胡振国近一些,还未来得及说话,就看到侄子紧紧地攥着枪的上护木,把枪从胸前奋力上举,瞪着双眼痛苦地喊道:“叔叔,出击!叔叔,出击!出……!”振国的手落了下来,枪依然紧紧地攥在手中,依然不甘地瞪着双眼。 胡立德伸手想抚摸着侄儿的脸庞,这一幕永远印在了他脑海。他想让自己冷静,却又难以自持,直感觉心火上升,他努力控制,但还是感觉到嘴中一阵咸腥。 “出击!”胡立德悲愤地说道。 “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这悲壮场景,感染了全连,全连群情激愤,用手拭去了脸上的泪水。 “出击!出击!出击!……!”连魂凝聚在了一起,官兵们有力地向上挥舞着长枪。 其实,在这个时候,六二一团、六一九团都早已接到了撤退的命令。因为日军早已截断了电话,唯独六二0团没有接到撤退的命令。 在胡立德的连队准备出击之时,六二0团团长王铁汉听到炮声后赶回北大营,在忍无可忍的情况下,被迫下达还击命令,边还击边组织部队撤退。 深夜,北大营部队在独立第七旅参谋长赵镇藩指挥下一边还击、一边撤退。胡立德的连队自然是掩护六二0团主力撤退的连队之一。在撤退过程中,胡立德亲自带领一排善后,让副连长带领连队撤离。显然此时胡立德已存死志,因为他无法面对哥哥的嘱托,无法面对那张死不瞑目的娃娃脸!在与日军的战斗中,如果不是戚大贵死活拉着他走,胡立德或许已经长眠在北大营,也正是因为要掩护和劝阻已存死志的胡立德,戚大贵受伤,二班长、三班长阵亡,胡立德一行39人,突围后仅剩下12人,与主力部队失去联络。突围后,胡立德将侄儿草草埋在沈阳城外。 在北大营,日军纵火烧毁了北大营的营房,熊能烈火映照着日军胜利后的得意。在北大营远处的山林,看着北大营营房燃烧着熊熊大火,胡立德这一行人神色黯然,这是军人的莫大耻辱!自从胡振国愤然转身离去的那一刻,胡立德心中的耻辱压得他抬不起头来,甚至从那一刻起他感到自己就是那丧家之犬,堂堂少帅张学良都如此恐日,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经过八个小时的轻松战斗,仅仅数百人的日本关东军完全占领北大营。 胡立德想到,至此这个始建于清光绪三十三年(公元一九零七年),由东三省总督徐世昌有感于奉天(沈阳)乃清朝“肇兴之地”为加强对奉天防务倡导修建的北大营已易敌手。这个距离沈阳城不足五公里,方方正正,四周筑有土围,每边长两千多米,军事、农耕、生活设施一应俱全,自己生活过多年的营房终于成为回不去的记忆! 第二十四章 伤心北大营(三) 站在这山林之中,东方的曙光已经划破夜色,这本是一天最令人振奋的时光。然而,胡立德黯然地低下头,他的心灵进入一片迷茫。 戚大贵头部和左眼受伤,胡立德又派人分别潜入沈阳寻药为其治疗,只有于满屯一人从沈阳出来,其他几人为了掩护,都牺牲在沈阳城。 一个多月后,胡立德三人化装成平民辗转南下到达锦州,听说少帅准备死守锦州,心中又燃起了重返旧部的打算。但是,冷静一想,准备摸清情况再行决定。他有一种预感,但希望这预感永远不要变成现实。于是,化装成平民的胡立德经过近十日的打听跟踪,终于找到自己的一过命哥们、东北军司令部机要参谋涂清华,进行了短暂的密会,得知南京政府多次电令少帅坚守锦州,但少帅已与日军代表密会,态度不明。对此,胡立德非常失望,拒绝了重返部队的劝告。 然而,就在胡立德拭目以待,准备最后作出是否归队的决定时,他预感的事情发生了。在这一刻,胡立德对这个他曾经仰视的少帅彻底失望,他终于明白了什么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 具有讽刺意味的是,日军用缴获的飞机、大炮轰炸锦州。民国二十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日军向锦州展开总攻,张学良竟然主动撤军放弃锦州。锦州失守几日后,民国二十一年一月二日,当日国民政府陈铭枢在南京“中央政治会议”上报告:“自12月30日以后就没有前线消息”。放弃锦州的消息还是经由外国通讯社报道传回中国,当时张学良竟然未和国民政府中央报告,也未向中央提起。主动放弃锦州这个战略要地,竟然一纸电报都不发送,这是多么荒唐的军事统帅。这些都是后来胡立德进入中原以后获知的情况。 经过数月的辗转奔波,胡立德一行三人在民国二十一年初夏来到汉口。来到汉口的原因是,武汉九省通衢,各种消息来源广泛,胡立德想在这里寻找人生的意义。 来到汉口,胡立德通过以前自己在东北军司令部的哥们和后来报纸报道、报人统计的消息,对张学良、东北军及“九一八事变”有了更深的认识,心中越发迷茫。在这一晚,胡立德将这些迷茫毫无保留地对杨安和桌上的人讲了出来。因此,杨安知道了许多他不曾知道的东西。 “张学良易帜后,东北军编成步兵25个旅、骑兵6个旅、炮兵10个团。民国十九年九月,张学良支援蒋介石中原作战有精锐步兵旅9个共10万人,编成两个军,分别由于学军、王树常统领入关。中原大战结束后,这入关的9个旅及配属的3个骑兵旅、炮兵、工兵等部队分别驻扎在平津一带。民国二十年七月,石友三出兵反蒋反张,张学良又从东北调3个步兵旅、2个炮兵团共8万人入关,策应蒋介石南北夹击石友三,当月即大败石友三。这些入关的精锐部队和大部分炮兵部队,都驻扎在天津、河北、察哈尔一带,此外还有何柱国旅驻扎在三海关。” “即便大部精锐入关,但是留下来驻扎在东北的仍然有步兵12个旅,骑兵3个旅,包括省防旅等部队共有正规部队十六七万人,此外,还有非正规军三四万人之众,东北武装力量不少于20万人。” “然而,在‘九一八事变’前,日军在东北的正规军只有1.5万人,还有在乡军人和警察等辅助武装力量1万人左右,武装力量总数不会超过3万人,就这点武装力量,还被日军部署在以沈阳为中心、南满铁路沿线十多驻扎地点,而驻扎沈阳的只有步兵第29联队、独立守备第2大队。” “进攻北大营的日军只是关东军一个独立守备大队的一部300多人。当时驻扎在沈阳的各部加上北大营8000人多的兵力,沈阳兵力达到1.2万人。张学良南撤的嫡系有16万之众,整个东北军兵力号称40万。然而,狂妄的日军却敢以小博大,以数百人挑战数十倍于已的东北军,这简直是不可思议的事情,然而却又真实地发生了。” “驻扎在北大营的我们独立第七旅装备精良,是东北军最有战斗力的部队,号称东北军的王牌部队,驻扎在北大营,担负拱卫沈阳的重任。第七旅下辖有一队三团:直属队有4个独立连,有六一九团、六二0团、六二一团,按民国十七年的编制,全旅总兵员应有1万多人,每个连官士兵夫227人。实际上,因兵员不足,每个连队实有150人左右。团直属的重机枪连有马克沁式12挺,迫击炮连有82毫米口径迫击炮6门,平射炮连有37毫米口径平射炮4门,坦克连有12辆轻型坦克,还有一个直属有线通信排。每个步兵连有步枪120支,捷克式轻机枪12挺,每班一挺,掷弹筒每班1个,还有充足的手榴弹,每个连队还有汽车一辆,军用骡马3匹。我们第七旅武器装备是整个东北军中最精良的一个旅,军官的学历也是最高的,不少人都是东北讲武堂、东北教导队、陆军大学、保定军官学校等学校的毕业生,还有少数曾留学英国、美国、日本。士兵没有文盲,基本是初小以上文化程度。六二一团在最西边,日军进攻后,他们不只是重机枪、迫击炮、平射炮等重武器没带出来,竟然连一只步枪都没有带出来,简直是丢盔弃甲。这一仗,北大营伤亡335人,失踪483人。营房被日军纵火,整整燃烧了一天。” 听到这里,桌上的人都被惊得目瞪口呆,没有一个人想到日军会狂妄胆大到如此地步,而东北军却又荒唐到如此地步,比起报纸上和民间传说的东西,真相更加骇人听闻。 看到大家震惊的脸色,胡立德又说:“对于张学良和国民政府的反应和态度,我也是从报纸上知道一点。” 第二十五章 掠夺与损失(一) 接着,胡立德又说到了事变发生期间的一些报道,是关于张学良和国民政府的报道: “9月19日上午,天津《大公报》记者等一批报人驱车到协和医院,采访疗养之中的张学良,未等记者开口采访,张学良就告诉大家说:君来必为采访沈阳之新闻了?实告君,我已令部下士兵,对日兵之挑衅,不得抵抗。故北大营我军,早令收缴军械,存于库房。昨晚10时许,日兵突以300人冲入我营,开枪相击。我军本未武装,自无抵抗,当被击毙3人……日兵占领所有交通机关,连本人住宅,亦有日兵守卫,惟截止上午六时止,秩序未坏,我方官兵,悉不准备抵抗……日本此次,既未下最后通牒,又未宣告开战,而实际采取军事行动,令人不解,仍望国民冷静隐忍,勿生枝节。’” “9月19日下午,张学良又于协和医院会见了外国记者,《盛京时报》于当日发表题为《此时务须镇静——副座对日冲突谈》的报道:昨夜接到沈电,惊悉中日冲突事件,惟东北军既无抵抗之力量,亦无开战之理由,已经电沈,严饬其绝对不抵抗,尽任日军所为……此时务须持镇静态度,当经通饬关内外,严肃纪律,勿得轻举妄动,一切经过真相,均经报告中央在案……是否以东北军单独之立场而从事解决,此时尚难言明。云云。” “你们看看,这就是我们的少帅,这就是他在事变后第一时间对记者们展现的真相,竟然还再三严饬部队,要求绝对不抵抗!这个少帅、这个少爷糕子,还说什么‘早令收缴军械,存于库房’,还把‘悉不准抵抗’当作荣耀的事情!还说‘日本未宣而战’,还要‘尽任日军所为’。这是多么荒唐、多么可笑的命令!他竟然连一个军人基本的立场都没有了,连一个中国人基本的立场都没有了!事态铁定坏到已经不能再坏了,他还在妄谈‘仍望国民冷静隐忍,勿生枝节’,简直是荒唐之极!” “就在这一天,中国驻国际联盟的全权代表施肇基向国联报告事件,请国联主持公道;中国外交部长王正廷向日本公使重光葵提出严重抗议。” “9月21日,施肇基正式向国联提出申诉;9月23日,中国政府就此事照会美国政府,希望对方‘深切关怀’。” “9月22日,蒋介石在南京国民党党员大会上发表《国存与存,国亡与亡》的演说:我国民此刻必须上下一致,先以公理对强权,以和平对野蛮,忍痛含愤,暂取逆来顺受态度,以待国际公理之判决……此刻暂且含忍,绝非屈服。如至国际信义条约一律无效,和平绝望,到忍耐无可忍耐,且不应该忍之最后地步,则中央已有最后的决心与最后之准备,届时必领导全国人民,宁为玉碎,以四万万人之力量,保卫我民族生存和国家人格。” “9月23日,国民政府《告全国同胞书》:政府现时既以此次案件诉之于国联行政会,以待公理之解决,故已严格命令全国军队对日军避免冲突,对于国民亦一致诰诫,务必维持严肃镇静之态度……然为维持吾国家之独立,政府已有最后之决心,为自卫之准备,决不辜负国民之期望。” “可以说,这次事变,国民政府并没有对立即对日军侵占东北反击的打算,而是采取了忍痛含愤,诉诸国联,弥合分裂,准备抵抗的态度。但这总还没有丧失最基本的立场。” “可恨的事情在‘九一八事变’结束后,张学良还没有觉悟。这一年十二月中旬,蒋介石在粤方的逼迫下下野。十二月下旬,接替蒋上任的是孙中山总理之子孙科。孙科上任后,南京国民政府两次电令张学良“对于日本攻锦州应尽力之所及,积极抵抗”、“惟日军攻锦紧急,无论如何,必积极抵抗”。但是,张学良还在这种情况下,秘密会见日军代表,驻扎锦州的部队在未向国民政府请示的情况下,悄悄撤出锦州,将这一军事重镇、战略要地拱手让给了日本人。日军随即南下占领锦州及绥中一带,实现了对东三省的完全占领。” 说到这里,胡立德咬牙切齿,怒其不争的表情溢于脸庞。 “在事变的第二天,日军侵占沈阳,又陆续侵占了东北三省。民国二十一年二月,东北全境沦陷,短短不到半年的时间少帅丢掉了整个东北100多万平方公里的沃土,日军占领了相当于日本国土面积三倍多的土地,三千万东北民众沦为亡国奴。这富饶广袤的土地将在以后成为日军全面侵华的后勤保障基地。张作霖多年经营,东北是中国最为富裕的土地,这片土地当时占中国经济总量一半左右,工农业资源也是极其丰富,工业基础走在整个亚洲前列。张大帅父子这些年的经营、这些海量的战争资源都成为了日军的战利品。张少帅下令无条件放弃,这真是资敌与犯罪!” “大帅张作霖在东北建立了最为完善的军事工业,建有亚洲最大的兵工厂,几个兵工厂占地达数千亩,东北军各武器库和兵工厂库存了大量的武器弹药:迫击炮和各种口径大炮3000多门,炮弹五十多万发,坦克和装甲车26辆,各式机关枪5000多挺,各种步枪、手枪15万多支,子弹300多万发,汽车5000多辆。这些库存的武器弹药,足够给中华民国武装至少20个现代化整编师。此外,当时民国最强大的空军驻扎沈阳,各型先进飞机265架,甚至还有几架刚从国外进口的最先进机型飞机,连包装箱都没打开,全部拱手送给了日本人。据说当初,蒋介石`剿共‘,还是找张学良借的20架飞机。多可惜多可恨呐!” “从‘九一八事变’之后报人不完全的调查与统计知道,日军当年从东三省的中国银行掠走银元1亿元、黄金16万斤,仅从少帅府洗劫的财物和宝物都数不胜数,价值连城。日军所占领的沈阳兵工厂,拥有机器8000余台、工人近2万人,是当时亚洲规模最大的兵工厂,可以生产从240毫米重炮到装甲车,以及各型火炮、枪械、弹药,只要三个月的枪械火炮产量就可以装备1个日军师团,相当国民政府两到三个整编师。可惜啊!可恨!这个兵工厂却整成了关东军野战兵器厂,还被日本人改名为奉天造兵所株式会社。” “仅事变发生这年,日军就从东北向日本国内输送优质粮食1000多万吨。此后,日军每年从东北掠走煤炭2000多万吨,粮食1000多万吨,木材1000多万立方米,还有日本所匮乏的大量的生铁、钢材等战争物质。” 第二十六章 掠夺与损失(二) “这些掠夺的黄金、白银和战略物资有价值多大,我给你们说说民国二十年夏天长江流域、扬子江流域大水灾及救灾筹款情况,你们就有一个对比。民国二十年七月,也就是‘九一八事变’前两个月,长江中下游发生水灾,江淮流域八省受灾。汉口堤防因此溃堤,汉口本是国民政府的经济和赋税重点来源,执著于剿共的国民政府,军事消耗早已让财政捉襟见肘,这次水灾、尤其是汉口等重点税源地受灾,让国民政府财政雪上加霜。受大水影响的人口占全国总数的四分之一,重灾区灾民就有2500万以上,多少民众流离失所。国民政府因前期内战频繁,国库空虚,财政赤字严重。在无力救灾的前提下,国民政府还通过赈灾公债、美麦国际借款、加征税收、摊派捐款和社会募捐等方式筹集钱款救灾,从这年夏天到年底才筹集仅仅6000余万救灾款。从救灾筹款来看,就知道九一八事变该让东北、中国损失有多大。” “区区三百人的一个关东军大队就敢进攻一个装备精良、兵力八九千人的独立旅,进攻数十倍于己的军事重镇沈阳,这无疑是胆大包天。然而却让他八个小时得逞,这狂妄大胆的背后,无疑是日本关东军对东北军乃至国民政府恐日心态、恐日政策的准确分析与把握,是日本关东军对张大帅、张少帅这种消极保存实力的军阀心态的准确分析与把握。正是因为有了这种准确分析与把握,日军少壮派才敢于以小博大。” “东北三省的丢失,让东北民众流离失所,逃入关内的居无定所,妻离子散,留在东北的也是水深火热,日本迁移日本国民到东北,以极低的价格强购东北农民的土地,甚至是直接掠夺农民手中的土地,不知有多少东北农民因此流离失所。还有,东北农民自己种出来的优质大米,日本人根本不准他们吃上一粒,全部都要上缴,只能吃高粱米和玉米,连高丽人都能吃大米,东北民众民不聊生。” 说到这里,胡立德痛苦地用双手搓着脸庞,用低沉悲伤地声音唱起了《松花江上》: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我的同胞,还有那衰老的爹娘。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九一八,九一八,从那个悲惨的时候,脱离了我的家乡,抛弃那无尽的宝藏,流浪!流浪!哪年,哪月,才能够收回那无尽的宝藏?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 杨安看到了胡立德指缝中晶莹的泪光,叶茗、于满屯、戚大贵都跟着唱了起来,伤悲落泪,杨安也跟着哼了起来,性子冷淡的他双眼也满是水汽。唱到“爹娘啊,爹娘啊。什么时候,才能欢聚一堂!”时,从小没了父母的戚大贵伏在桌上嚎啕大哭,用沙哑的嗓子喊道:“爷爷、奶奶,我还活着,你们要好好活着!你们一定要好好活着!” 胡立德拭去脸上的泪水,拍了拍戚大贵的肩膀,安慰地说道:“五年了,小日本不会就这么下去的,我们要准备!准备打回去!” 听到胡立德讲述这几年搜集的消息,听到日军在东北海量的掠夺,杨安心中震惊不已。他没有见过坦克、大炮,但仅从黄金、白银、粮食、木材、煤炭等现金和物资的数量与救灾筹款来比,这个财富巨大得让人不得不咋舌!一个北大营就有边长四里多的一个正方形营地,只驻扎一个不满编的旅,装备至少20个整编师的大炮、步枪、手枪、弹药,这该堆成多大多高的一座山,这该用多大的仓库、多少个仓库来存放。杨安实在不敢想象这事件,如果他知道什么是坦克、大炮,还不知道该惊成什么样。也难怪当初全国民众一起都对少帅张学良和东北军口诛笔伐! 于满屯、戚大贵、叶茗也是震惊不已,他们这才知道,他们连队曾经的灵魂为什么会选择武汉,这几年胡立德只是一个码头搬运工,却从各种渠道搜集了这么多的信息。面对国仇家恨,他每一次搜集“九一八事变”相关的消息,无疑是往心灵的创伤上洒上一把盐,他的内心该是多么痛苦!叶茗终于知道丈夫为什么不苟言笑了,左手搂住了丈夫的腰身,希望籍此给他一点安慰。 叶茗往大家的杯子里加了加水,胡立德略微停了一下,又接着说道:“我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进修回来,参加过第一次直奉战争、第二次直奉战争。第二次直奉战争,直系军阀失败,奉系获胜,段祺瑞执掌“中华民国临时执政”的北平政权,张大帅没有遵守“奉军不入关”的诺言,挥师进入北平,在实际上控制了政权。据说第二次直奉战争双方伤亡有五万之众,直系军阀长城防线九门口战役,是最为惨烈的战斗,这个军事要地在20多天双方反复争夺,双方死在这个地方的人竟然一万多人。” “我哥哥是一个很有见识的小学老师。从日本进修回来,我就与哥哥说过日本的情况。他说自从辛亥以来,民国成立后,军阀混战,一直未中断过。世界列强纷纷把手伸入中华民国。他就说了一个成语‘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酣睡’,他认为日本虽然是一个小小的岛国,历史上对我们国家多有侵犯,这个民族就是极有侵略性。日本明治维新后,已经发展成现代工业国家,是不会容忍我们的国家发展起来,世界列强都想吃中华民国这块肥肉,但只有日本的吃相是最凶恶的、最难看的。因此,他期望中国的军阀要是能够找到一个利益平衡点,共同消除外患才是正道。为此,我这些年拼命地学日语,尽量多了解日本的经济、政治、军事的情况,而我一个普通的大头兵又能知道多少。但是,我知道中国不能再混战下去了。” “也许是因为受哥哥这些看法的影响,我对这两次直奉战争就没有好感。幸运的是,我在这两次战争中都活了下来。在大帅的卫队,就是因为我私下里与人讲了哥哥的看法,被下放到连队。” “这两次直奉战争,就是为了争权。第二次直奉战争,为了争权,两个大帅就不惜让五六万之众伤亡。张大帅胜利了,当上了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真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而面对小日本,却是一枪不放,一个士兵都不敢拼掉!这是让我很是迷茫的事,我不知道是在为谁当兵,难道只是为了每个月的几块大洋?” 第二十七章 心态与迷茫 说到这里,胡立德的眼光看向了大家,似乎是在询问又似乎是在自问。之后,他又说道:“张大帅当上了中华民国陆海军大元帅之后,奉军实力大增,为了东北军和张家的利益,他竟然还只是在和小日本虚与委蛇,而根本没有思考消除日本侵略的隐患。民国十七年六月,日本关东军策划皇姑屯事件,炸死了张大帅,北洋政府连个屁都没有放,东北军连屁也不敢放,怕是不少军阀还暗地里拍手称快!究竟有几个军阀会思考对日作战的问题?” “在这之后,少帅执掌奉军大权,民国十七年底通电全国,宣告东北遵守三民主义、服从国民政府,改易旗帜。当时,我和哥哥真是高兴,我们喝酒都喝醉了。因为我们觉得中华民国终于要一统了,都觉得少帅是一个有眼界的军事统帅。民国十八年七月,少帅为收回苏联在东北铁路的特权而发动中苏军事冲突,战争长达数月。即使是输了,我仍然觉得他是一个英雄。在对日问题上,我才慢慢发现他的问题,但总不愿相信这些问题是真的,但是一次次问题的出现,这才让他身上的光环在我们心中慢慢消散。” “在东北的日本关东军始终以我们东北军为假想敌进行军事演习。刚开始,东北军还有一点戒备。但是,时间一长,都容忍他们的一次又一次地挑衅,目的只是不给对方一个滋事的理由。还有一种心态,东北军数十万,关东军区区一两万人,能够掀起多大的浪。日军今天演习,明天演习,就是要给我们造成狼来了狼来了的假象。一次没来,两次没来,时间长了,当狼真的来了,我们却还在床上睡大觉!” “少帅不抵抗的命令丢掉沈阳,丢掉锦州……还有多少能够让他丢掉。我真正认清了他依然是个旧军阀,是个只为保存实力的旧军阀。以前虽然嘴上不敢说,在心里还有点看不起张大帅,可是他丢掉了性命也没有丢掉东北!” “回过头再看看张少帅,他的改易旗帜也好,对苏联战争也好,这里面有多少军阀心态在里面,只有他个人知道,天下恐怕没有人知道!苏联多大的国土,一个人站出来吐口水都要淹死东北军。连日本都忌惮对苏联开战,都不知道这个少帅是怎么做出的决定,让日苏这两个对头为了利益走得更近,联合起来对付东北军,真不知道这个军阀怎么想的。” “我们当初有一支辽造步枪的枪机坏了,入关后没法更换。我在想,张少帅入关以后,也是一样的情况,丢掉了兵工厂,怕是他的部队枪坏了,也没法修了,看他还有什么资本去丢掉!” “唉,日本那么小,实力再强又有多强。第一次世界大战结束后,作为战胜国之一的日本开始裁军,到民国十四年他们的兵力裁至17个师团。在‘九一八事变’前几年,日本经济衰退,日本军队侵略主义抬头,如果少帅不与苏联开战,如果与日本开战,以日本弹丸之地,内部矛盾重重,东北军如此大的战略纵深,日本怎么也消耗不下去,最终战争的胜利就会是我们。可是,过去了就是过去了,过去的事情没有假设、没有如果。唉--!” “现在,我们中华民国的恶梦可能才刚刚开始,日本人是头恶狼,东北又怎么填得满日本人的胃口,等在东北完成了战争物资的储备,完成了扩军备战,就是对我们全面战争的开始!” 胡立德咬牙说道,国仇家恨溢于脸庞。这些话语过于恐怖,杨安四人没有想到胡立德竟然能想的这么远、这么深,桌上宁静了片刻,氛围十分凝滞、沉重和压抑,这宁静让人窒息。 胡立德喘了口气,喝完了杯中的水,又说道:“其实,在东北军改易旗帜之前,我觉得蒋介石或许是个优秀的军事统帅,他指挥的北伐战争,在一定程度上会消除了军阀割据的局面,我感觉国家统一的时候即将来临了。但是,就在这次北伐途中,发生了济南惨案,是他让数千名军人受辱,是他的软弱、隐忍和“大局”,让日本人看到了北伐军的软弱,竟然公开侮辱、杀害外交人员,让数千名民众就那么无辜地受到日本侵略者的杀戮!这种隐忍,也让军队失去了血性与灵魂,失去了保家卫国是军队本职的血性与灵魂。” “‘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民国十七年,在山东北伐军五万之众先行进逼济南,部队实力、士气都有,面对区区五千日本海军陆战队,随时都可以把他们赶下海。日军最初在济南收缩防御的原因,恐怕因为对北伐军尚存忌惮、敬畏之心,就是试探和观望,他们观望的就是蒋介石的态度。然而,面对日军的挑衅,蒋介石却给北伐军下达了‘严禁士兵与日本人发生冲突,万一日军开枪,中国士兵不得还击,违令都斩!’的命令。北伐军放弃了尊严、放弃了对民众的保护,采取了一味隐忍与退缩,放纵了日军对济南民众的欺凌与屠杀。这样就会让民众对国家失去信任,那么怎么凝聚民众保卫国家的民心与力量呢?一个民众对政府失去信任的国家,一个没有民族灵魂的国家,还有希望吗?这也是我的迷茫!” “我没有他们站得那么高,但我认为,那个时候与日本开战,绝对比以后日本在东北掠夺了大量战争物资并积聚了雄厚的战争实力后开战在时机上更加合适。因为,那时日本国内矛盾很多,经济实力不足,兵力严重不足,战争资源匮乏,不要说打上个一年半载,就是打上三五个月,就会拖垮它,它的国家都会崩溃,它的军队怎么能够胜利。而不是让它像占领东北一样,达到了以战养战的目的。那个时候,日本为什么不全面对华开战,原因很多,但我认为,最主要的是因为它没有足够的兵力,因为它还没有那个实力!丢掉东北这么大的事,他蒋介石没有一点真正的行动,还在剿匪、剿匪、剿匪!还有济南惨案,日本人杀那么多人,他屁也不敢放,还就让区区数千日军占领济南。这也让我对这个统帅失望,正如当初对他寄予很高的期望一般,现在对他的失望自然是很大!” “古人说‘兄弟阋于墙,外御其侮’,日本人欺侮到这个程度了,他还在剿匪,第一次北伐,他怎么不说人家共产党是匪!这就是我不让满屯、大贵参加国军的原因,我不想让你们成为国民政府蓄意挑起内斗的牺牲品,即使我们在这汉口活得委屈一些,但也是活着。只要是活着,我们就可以寻找活着的意义,就可以有等到中国人真正觉醒的那一天。说到‘剿匪’,我倒听说共产党是为穷苦人打仗的,但是他们是匪,也不知道他们究竟是怎么样的,我倒是有点期待!……” 胡立德说的话语中似乎让人看到了一线曙光,正如屋外东方的曙光开始打破夜色! 于满屯、戚大贵、叶茗三人听到胡立德说到“共匪”,差点惊掉了下巴,害怕被传了出去,都想着阻止他继续说下去,但一想到桌上的人彼此的关系,都止住了个人的念头。杨安倒是没有受到太大的惊吓,但“共产党”这三个字是第一次这么亲近地进入他的记忆。 第二十八章 初次练习(一) 这时,胡立德接着说道:“‘九一八’事变让日本尝到了甜头,不但因此解决了国内经济危机,还储备了大量的战争资源。事变后五年到十年,日本肯定会图谋对华战争,甚至是展开全面侵华战争。当初日俄战争、甲午战争,日本人以小搏大,都获得了胜利。这些胜利让这个国家与民族变得更加狂妄与贪婪!‘九一八’事变,他们再次以小搏大,他们又赌赢了。他们下一次或许会赌更大的!这只是我的猜测,当然也不一定,发生的机会一定很大,因为它是一头恶狼!贪婪与狂妄,会让日本永远不会满足!” 胡立德眼光看向了杨安:“安杨,你没有跟我们讲你的过去和家里的情况,我想你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杨安想在这个时候把一切都告诉大家,话到嘴边却又被胡立德用手势止住了说话。胡立德略有迟疑继续说道:“刚才最后说的,大家都要守口如瓶,不是信任不信任的问题,主要是防止失言说了出去,这关系到我们大家的身家性命。” “大哥,放心!”满屯、大贵异口同声地说道。杨安、叶茗也连忙点头。 “安杨,你和我们也是有缘。对你的感觉,我有些复杂,我承认有我死去的侄儿这一层因素在里面。其实从一见面,我就希望你这一生好好的!你这段时间的锻炼应该还不错,你也特别能吃苦。原本等过了这段时间看你有什么打算,让你做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因为这个见鬼的世道,我还想让你练习一下枪支的使用,现在想看看你的想法。” “在以前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但现在我想如果有可能的话,还是要练一练。”杨安肯定地答道。听到胡立德的询问,杨安有些意外,但先前听到他讲述“九.一八事变”经过,激起了杨安的血性,想到这个乱世,会使用枪支无疑多了一份保命的本领,自己的安全也多了一份保障。当然,他知道这是有风险的,还在猜测胡立德的枪支是不是从东北带来的。 “德哥,你们先聊着!我去给你们下点面条吃。”叶茗有一些担心,但并没有多大意外。 “安杨,从现在起,你将接受全面的训练。今年夏天你已经学会了游泳、跑步,还进行了臂力、下肢力量的训练,日语的学习还要加码,时间或许不够,你的其它课程都要停下来。再出去拉车,你要继续与满屯叔练习日语口语,你还要背上和步枪一样重的东西。下一步,码头上要是有烟草、茶叶、稻谷等轻一些的货物,也会安排你去干一干搬运的活。” 杨安不敢想象胡立德会作哪些安排,这些安排自己能不能够坚持下来,最后心想还是随遇而安吧。 “满屯、大贵,到时我还会教你们练习手枪的使用,还有战斗班组、战斗排战术,这些都是我曾经琢磨出来的,以前在北大营还没有整成熟就没有推开练习,下一步我们一起来推敲、练习。” 吃过面条,大家都躺下休息。胡立德、叶茗还和平常一样的时间起床,一个要去码头上看一看有没有活干,一个要去学校上课。 这天,胡立德一天都没有回来。午饭后,杨安没有休息,自己学习日语。下午3点,杨安按照于满屯先前的交代,把他喊了起来。于满屯简单地洗了把脸,关上院子大门,喊过杨安,打开床头的箱子,从里面很快提出一包衣服,一包棉絮,取出一个小的木质钱箱,就见到了箱子的底板。底板是木头本色,只见满屯在底板两头中间部位一按,中间一条木板由三块小木板拼成,两个小木板竟然撬起,提起这两个撬起的木板,就把整个底板提了出来。原来这是一个机关,底部木板由一些小块木板拼接而成,每条都由两三块,板缝均匀,如果不注意,还会以为当初是为了节约木料,用边角料做内部的衬板。满屯取出底板后,又给杨安示意了两遍取出的方法。 杨安没有想到自己在这房间睡了三个多月,竟然不知道这其貌不扬的木箱里面竟另有乾坤,里面放有钱箱不说,下面还有机关,竟然还放有枪支。 于满屯取出底板,只见底部沿箱底对角线放有一支步枪,还有不少子弹。但都是用塑料袋装着的。于满屯取出步枪,一边从袋子取枪,一边说道:“那个箱子和这个一样,下面是驳壳枪。”说完,他让杨安把桌子上的东西全部捡到床上,将步枪和5发子弹、一个弹桥放到了桌子上。 “关于枪支,国民政府是有法律规定的:私人所有的枪支,经查验烙印后,便可领到枪支执照,公开使用;政府对已经登记的枪支,负责切实保障,任何军队、任何团警均不准借用或劫取。倘有不登记的,不但政府不予保障,且按规定以私藏军火论罪,要处以两年有期徒刑,并将枪支没收。但是,有很多有钱人购枪,有登记的,有部分登记的。大哥在洪帮里有个小位置,有一支手枪是经过登记的。所以,我们训练也是要注意保密和安全。这枪支、子弹用自制的塑料袋装着,就是防止枪油特殊的气味散发出来。同时,也能防潮。” “这支步枪是德国毛瑟98k步枪,现在有八九成新,是黑市上买的,它产自于德国毛瑟兵工厂。这支枪的性能参数你一定要牢记,你德叔一定会考验你的,必须滚瓜烂熟。” 于满屯接着指着枪支部件逐一介绍了枪的参数:“口径7.90毫米,德国惯称7.90,我们习惯说是七九口径的,枪身全长1100毫米,枪身空弹仓全重3.9千克,枪管长600毫米;瞄准具是弧形表尺照门,V形缺口式照门,倒V形准心;弹药使用7.92×57毫米步枪弹,这种子弹杀伤力很大,从人的躯干部位射击可以穿透身体,在背上形成拳头大小的创口,并且它可以和现在广泛使用的捷克ZB26轻机枪、二四式马克沁重机枪和苏联的水连珠步枪的子弹通用,这个一定要记牢了;弹仓容量为5发,可以用桥夹装填子弹,也可以手动单发装填子弹;射速为15发每分钟,子弹枪口速度为755米每秒,表尺射程为2000米,有效射程为800米;它的枪机是旋转后拉式枪机,毛瑟式前栓榫手动锁定。” 杨安眼睛盯着于满屯右手指向的部件,心里跟着满屯讲述进行默记。 第二十九章 初次练习(二) “现在你可以先记着,记多少是多少,这有一本德叔叔给你的手抄笔记,练习完了之后,要认认真真地看一看、记一记,对你会有很多好处。” 说完,于满屯又介绍了枪的主要部件名称。之后,又说道:“一般你只要将枪栓分解下来方便擦拭枪支就行。保险在枪栓后部,这个突起就是保险片,它在枪面左侧方向横着的位置时,可以向前推动枪栓将子弹上膛,之后就可以射击。顺时针旋转它90度,这个突起指向枪面向上就是保险位置,步枪处于保险状态,不能击发,但这时可以将枪栓退出节套。只要向外拨动节套左面这个小卡笋,向后拉动枪栓,即可拉出枪栓,之后可以取出擦拭。同时,在这个位置保险片也挡住了瞄准线,因此可以知道在保险状态。再向右旋转90度,与刚才水平位置对应的位置,就是锁定状态,枪栓是固定的,不能取出。这些操作一定要记牢,要成为一种本能。” 于满屯看着杨安没有吱声,接着又开始一边讲一边做,演示步枪保险的三种状态,演示如何取出枪机,如何让枪机锁定。 “刚才讲的都记住了吗?你重复讲述和操作一遍。” 杨安略停了一下,复述枪支的参数。于满屯都有点吃惊,根本没有想到他的记忆力这么好,除了弹药、子弹初速两个参数外,全部复述正确,并且语速始终保持一样。这时,于满屯又把这两个参数复述了一次,杨安也跟着复述进行记忆。之后,杨安操作并讲述保险的三种状态,后又将保险片放到向上的保险状态,并按照于满屯讲述取出了枪栓,又重新安装上去。 “毛瑟步枪子弹有几种,轻尖弹铅芯的弹重24克,钢芯弹重25.5克,重尖弹弹重26.4克,重尖弹一般用于轻机枪、重机枪、阻击步枪,这种子弹也就是半两的样子,记住它的重量,有条件时可以根据自己的体力情况,携带更多的子弹。对当兵的来讲‘手中有弹,心中不慌’。今天你主要练习向弹桥装子弹,这5发子弹是被你德叔拆开过,里面没有底火和火药,练习装弹没有危险。我再重复一次,不管什么时间,都不允许枪口对人。也不要让别人的枪口对准你自己,这样容易走火伤人甚至是打死人。” “练习装弹有两种方式,一种是通过弹桥向枪内装弹,这个动作很快,有的老兵可以在一秒之内完成装弹并上膛。还有一种是一发一发直接向仓内压弹。快速装弹,可以迅速解决火力持续问题,抢占时间先机,先敌开枪。这个动作要练习得十分熟练。” 于满屯说完,演示了一下向弹桥装弹,而后再用它向步枪装弹。之后,又连向后拉五次枪栓进行退弹。接着,又一发一发装填子弹,最后退出五发子弹。 杨安按着于满屯的演示,非常缓慢地操作了一遍。连于满屯觉得都有些着急。但是,于满屯发现他所有的动作还侥幸没有出现异常,轻轻地舒了一口气。第二遍杨安的速度还是一样慢,甚至比第一次还要慢。杨安第三遍还是与第二遍一样,第四遍还是与第二遍一样。看着杨安第四遍快要做完,于满屯都有些忍不住了,准备提示杨安动作紧张一些,速度要加快一些。 其实,在第二遍练习时,杨安就在体会这个过程,似乎进入了忘我的状态,他感觉周围的一切都已消失。第三遍练习、第四遍练习还是一样。其实,在杨安做到第三遍的时候,已经感到这枪入手的感觉似乎就是那凿子与小铁锤,已是十分适手。第四遍刚好做完,就在于满屯正准备提示杨安动作紧张一些时,只见杨安迅速打开保险,快速后拉枪栓,快速前推枪栓,连续5次快速退弹,左手接住子弹,之后快速将子弹装进桥夹,向左旋打开保险,后拉枪栓,快速插入弹仓,右手拇指触弹,另四指把住弹仓下方,五指合力迅速压弹,而后右手快速前推枪栓,并右旋栓柄,只听一声轻微的“叮当”,弹桥落了下来。接着他又关保险,又将保险旋转至右侧锁定位置。 于满屯简直被惊呆了,这完全是一个老兵的熟练的操作,哪像新兵第一天用枪! 接着,杨安又迅速向左旋转保险片至左侧,迅速地退弹,又以一发一发迅速将弹压入弹仓,而后向前推动枪栓使子弹上膛,关保险再旋转至锁定位置,又快速退弹。动作依然行云流水。做完这两种方式装、退弹动作,并将枪栓锁定。这时,杨安才感觉从一间独立的房间钻出来,犹如捡宝一样竟有些惬意,仍然爱不释手,专注地看着步枪。看来,爱枪是男人的天性! 杨安回过神来,这才注意到身边的于满屯,连忙说道:“满屯叔,可以么?” “行,行,行!”满屯回过神来答道,竟然生出一种期待。 时间过得很快,不觉之中,杨安已经练习了一个多小时,他已经能够不用看着弹桥,即可快速往桥中装弹,不用看着也能迅速地向弹仓一发一发装填子弹。 在这个时候,于满屯才发现今天自己竟也是十分的轻松。于是,他觉得今天的训练可以结束了,对杨安说道:“今天先到这儿吧,下面我来把枪支一般保养讲讲。” 只见,于满屯迅速地旋转抽出通条,卸下弹仓和簧片,而后又将枪面朝上,将保险片旋至保险位置,拨开节套旁边的卡笋,向后抽出枪机。这时,又取出一块沾有枪油的布条将所有的金属件擦拭一遍,又让杨安擦拭一遍。最后,取出一个烟盒大小的油壶,拧下盖子,将一块干净的布条折叠4层,滴了二、三滴油,将所有金属件再擦拭一次上油。 于满屯一边做着一边讲述:“枪机、节套、弹仓及其簧片要认真擦拭干净,之后上油,上油要见油而似乎摸不着明显的油,这样,这些部件运动起来会很顺滑。步枪所有部件保持良好的战斗状态,使用时才会顺畅、快捷。同时,上油的另外一个目的就是防锈。” 第三十章 第一次射击(一) 说完,于满屯又取出附件套筒,与通条组合在一起,将通条另一头缠上旧油布条,从枪口向里擦拭枪管,之后又换上干净布条擦拭上油,整个过程一丝不苟。他还介绍道:“枪管也要勤擦拭上油,尤其是射击过后,在前面还要多一个上油的过程,让枪油溶解火药残渣。枪管保养好了,对射击精度和使用寿命都有很大好处。还有需要注意的是,从枪口插入通条,要用左手食指与拇指将通条管住,合力限制通条,不要让通条与枪口发生摩擦。否则,时间一长容易磨损枪口的原状,影响射击精度。驳壳枪的擦拭保养过程与这个基本一样,但是,由于驳壳机部件细小复杂,一般不进行完全分解,主要是去除尘土,擦拭枪管、全部金属件上油。” 按照于满屯的讲述与动作,杨安重新练习了一遍,并把这些操作过程全部印在脑海里。 杨安把步枪收好,装到塑料袋中,又放到箱底,正准备去拿箱子底板盖上,被于满屯拦下。于满屯告诉他洗净手后再去盖。这时,杨安才知道为什么于满屯说每半月都会擦拭保养枪支,却没有看到木质本色底板有异常的地方。 收拾好箱子后,想到满屯今天没有去拉车,又想到胡立德是个码头搬运工,也有二、三个月的下午基本没有去干活,杨安心中有很多疑问,于是鼓起勇气问道:“满屯叔,我来了这么长时间,也没有挣钱,全是吃白食,又影响你和德叔下午干活,这怎么好,我都不知道……。” 还未等杨安说完,于满屯已经知道他的意思,打断他的话语说道:“钱的事情,你不要担心,也不要有什么顾虑。其实,在我们入关后,碰到几次土匪,老大索性带我们剿了两次匪,自然不愁钱的事。我们还干着苦力活,主要是老大不要让我们好逸恶劳,让我们过平常人的生活,你没有看到我们每天都有蛋、有肉的生活。你来了,老大的精、气、神都好多了,他也有更多的事干,你训练好了,我和你贵叔都踏实。” 第二天上午,杨安照样和于满屯出去拉车。胡立德准备了一根四尺来长、直径三寸的竹子,向竹子内注入黄沙,总重量五公斤,还按步枪枪带的位置安装了背带。杨安左肩右胁背上这根竹子,肩膀上倒没有感觉太大压力,但是心里却为胡立德的良苦用心所折服。为此,心里竟有了一些压力,担心自己训练达不到他们的期望。 这天,杨安跟着于满屯跑出去拉车,刚跑半个小时,杨安就感觉左肩膀十分胀痛,还是满屯看着他难受的样子,才提醒他可以用右手提着跑步,可以双手端着枪跑步,可以挎在脖子上跑步,还可以横在双肩上跑步。得到点拨,杨安换着用这几种方式跑着。后来,他发现右手提着跑对自己来说最不适用,原因是竹子太粗,手拿捏着费力,再次他的上肢骨骼有点细,力量不够。因此,到后来他几乎都是用另外四种方式“带枪”跑步。这一上午,杨安勉强跟着跑了四五个小时,满屯叔说大概跑了有六十公里。 中午,回到家,杨安又有了那种身体快散架的感觉。午饭时,听说下午要去打枪,杨安心中一阵期待,竟然有点兴奋。躺在床上,都还在想着,以后练好了枪,就不怕这混乱的世道中有人欺侮家人,就可以保护妈妈、爷爷、奶奶……,还有小荷。然而,他的兴奋并没有持续几分钟,上午的劳累一下子又让他的眼皮沉重起来,很快酣然入睡。 下午三点多钟,在胡立德的带领下,杨安、于满屯来到了一座废弃的工厂,这座工厂呈长方形,面积很大,四周有高墙大院围着。听大贵叔叔说这个工厂足足有一百多亩,原工厂早在开放通商后被挤垮,现在是洪帮的地盘,暂时闲置着。 这一行四人来到一个空着的厂房,这厂房坐背朝南,东西各有一个大门,南面有一个大门和几个大大的窗户。胡立德说:“以前我就觉得在这里练习射击是个不错的地方,睛天雨天都无妨碍。” 听着胡立德说话,杨安注意到身边的地上有两个沙袋,厂房东面墙边堆着一二人高的沙袋,沙袋前立着半身靶、胸靶和头靶。昨晚,看过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明治四十四年也就是辛亥年(公元一九一一年)修订的《步兵射击教范》,知道这一定是胡立德按照这本教范图样制做的。杨安心中感叹道:“准备还真是充分。” “安杨,今天先练习步枪卧姿射击,这个厂房东西有一百二十多米,射击前要先行检查标尺,将游标定在‘1’上。检查标尺、子弹是每次射击和战斗前必须做的,因为标尺错误会影响射击精度,甚至是形成飞弹。检查子弹,就是查看子弹是不是使用枪支对应型号的子弹,查看子弹数量,子弹底火是否完好,子弹是否完好干净等等。从今天起凡是射击训练中给你讲到的东西都非常重要。因为,中日一旦开战,兵员将急剧缺乏,随时都会有抓壮丁的情况,谁也不能保证自己不当兵。” 这时,于满屯拿起步枪在沙袋后卧倒出枪,接着又侧身收枪起立。胡立德要杨安学着卧倒出枪,步枪的下护木前端放在沙袋上。杨安回想起昨天满屯叔最后给他讲解的要领,调整了一下动作,自我感觉良好,还没有抑制心中的兴奋,胡立德便在他的右边蹲了下来,说道:“注意按我的提醒调整姿态。” “身体右侧与枪杆基本对正,准星、缺口这一面是枪面,注意枪面要平正;右手虎口握紧握把,食指轻贴扳机圈,击发时保持握力不变,右手腕要挺住;枪托抵实肩窝,位置高低舒适;两肘要固定,上身自然下塌,注意保持据枪姿势的稳定。”胡立德一边说一边用手检查杨安枪抵得实不实,还拍打着他的身体,帮助他进行适当调整姿势。 第三十一章 第一次射击(二) 杨安按照胡立德的提示慢慢地调整着自己的据枪姿势与状态。胡立德看着他一步步地调整,看着他的状态慢慢接近自己的要求,不由地满意地点了点头说道:“好,就这样,据枪的动作就好了。注意呼吸要平缓均匀。还有,完成据枪后,要保持用力不变,不得向后拉枪和向前顶肩。” 接着,胡立德给杨安讲解了射击瞄准的要领:“下面,注意不带子弹上膛,开始瞄准。闭左眼,右眼注意准星缺口平正,也就是摆成一个均匀的‘山’字,三竖间距相等,三竖高度平齐。而后看向中间的胸靶,辨认胸靶敌人,视线回收,注意力集中在准星缺口,注意保持准星缺口的平正,平缓调整瞄准线,对准敌人,敌人现在应该是一个模糊的景象,准星缺口是清晰的。这时就是三点一线。” 这时,杨安想到了小时候的事情,看到父亲拿着一根笔直的木条,闭左眼用右眼观瞄。接着,杨安也学着样子看,后来父亲发现了杨安的动作,还专门讲过观瞄的道理。没想到在那个时候,自己就学会了三点一线。 “下面,是击发,食指轻轻扣动扳机,注意第一道火,压力变大就是第二道火,一直扣到击发。” 杨安想着昨天满屯叔讲的内容,结合胡立德的现场讲解,缓缓向后压扳机,直到击发。 “好,上膛,自己再练习几次。” 杨安接着拉推枪机,练习了几十次。之后,于满屯又在沙袋后演示卧姿装填子弹、退弹,胡立德要杨安简单复述全部动作要领。杨安竟然把卧姿装填子弹、退弹、射击的要领复述得十分准确。 这三个大人都暗暗感叹这小子记忆力真好! 第一次射击正式开始,杨安卧倒,侧身装填子弹,出枪、趴下、调整姿态,动作虽然不够迅速,但还看得过去。 胡立德站在后面满意地点了点头,想到:“这小子接受能力、动手能力还真不赖!”心中很是期待。这时,胡立德从带来的大藤条箱里取出了一个五层新的德国蔡司六倍望远镜,看到杨安子弹上膛后,盯住杨安的右手食指。 杨安开始瞄准,准星缺口很快平正,视线聚集靶子,又回收视线,准星缺口变得清晰平正,而靶子及靶心却模糊起来。这时他感觉准星缺口与靶三点一线,枪管似乎抵住了靶标,“叭”一声巨大的枪响,因为在室内,声音格外响亮。胡立德用望远镜看了看靶,心中叨咕:“这小子不错,第一发就上了,如果不是猛扣板机,打得一定还要好。”收回思绪说道:“上靶,打到了左下角,差十来公分就脱靶了。注意,不要猛扣板机,要体会第一道火,过后要注意第二道火是正式击发。” 杨安认真地听着,脸色是那样的冷淡,果断地后拉枪机退壳,果断迅速地上膛。接下来的四发子弹,都打在了中间的白色圆圈内,打中了靶心。胡立德拿起望远镜看着,一直未吱声,完全被惊到了,他感觉杨安有射击的天赋,但又感觉不太可能。他平静地让杨安验枪,之后,让他们三个人过去贴靶纸,看到射击的弹孔,于满屯惊叫起来:“小子,可以啊,这么厉害!第一次就得打这么好,还能沉住气,行啊!”戚大贵也满是眼羡,用力地拍了拍杨安的肩膀。其实,杨安心中甚是兴奋,也没有想到打这么好,不禁对下次射击有了更多的期待。但冷淡的性子,并没有让兴奋溢于脸庞,并不是他沉得住气,而是个性使然。 三人又回到射击位置,于满屯看着胡立德若无其事的样子,知道他在期待什么,说道:“老大……。”还未说话,就被胡立德的手势制止了。 胡立德让杨安再行射击,这三个大人都是满眼期待。杨安卧倒装填子弹,深深地吸了口气,卧倒射击,这一次射击速度和第一次基本一样,枪响间隔有点长,五发子弹全部打进了靶心。接下两次,十发子弹也都打进了靶心,有三发打在了白色靶心边缘圆圈线上。 现在,胡立德已经确定杨安真的有射击天赋! 杨安已经打了二十发子弹,胡立德与他较上了劲,在贴好靶纸后,他让于满屯取出剩下的三十发子弹,全部放在了沙袋上,让杨安一次性打完。杨安感觉已经慢慢找到感觉,这一次,他慢慢地加快了射击节奏,胡立德看着五发全中靶心。第二次,他又加快了节奏射击完五发子弹,满屯想抢望远镜看一看,被胡立德瞪了一眼,但胡立德还是把望远镜给他看。 于满屯看到十发全中靶心,一阵心惊。这时,他看到杨安又加快了节奏,双手抱着望远镜向远处走了几步,担心胡立德抢了过去。“叭”、“叭”,两枪打中靶心,于满屯心中直叫:“慢点,慢点,稳住,稳住。” “叭”、“叭”、“叭”,接着又听到更快的节奏的枪响,于满屯在望远镜里看到子弹全中靶心! 接下来五发子弹,节奏已经快到超过于满屯,听到急促的枪响,于满屯心里一阵紧张,看到这五发子弹有四发命中靶心,只有一发打在了靶心左下一点。于满屯无法形容内心的震惊,他知道胡立德、戚大贵二人步枪打得好、打得快,但一定比不上这小子,一时惊呆了,竟然没有发现他们三人奔向了靶子。 杨安验完枪后,胡立德有点气恼满屯拿走了望远镜,直接跑了过去。数好30个弹孔,看着有好多孔连在了一起,心中震撼不已,以前听说过射击天才,没有想到身边的这小子就是天才!看到子弹全部命中,杨安也是十分兴奋,已经不能自已。这时,胡立德双手用力拍着杨安的双肩说道:“安杨,行啊,看来,你小子就是天生的射手!” 9月21日早上,杨安背着“竹枪”和两个水壶跟着于满屯出去拉车。昨天中午和晚上,于满屯知道杨安的左肩胀痛,用活络油给杨安擦油揉搓。杨安背着“竹枪”,仍然感觉到左肩的胀痛,他不知道过一段时间会是什么感觉,因为当初背水壶明显没有这么难受。 第三十二章 错过 长江流域盛产中药材,明清以来汉口成为长江流域乃至全国中药材的主要集散地之一。 清朝康熙年间,怀庆府河内县、武陟县、温县、孟县在汉口的药材商集资兴建了药王庙,在乾隆年间重修药王庙,最初主要经营怀药贸易。在大清年间,汉口药材贸易极为发达,成为汉口商业一大行帮,被称为“药帮”,在药王庙四周都是经营中药材的商贾。汉口药王庙的药商在每年四月二十八日药王诞辰和八月二十日在汉口举办两次药材交易大会,在药王庙搭台唱戏,大摆宴席,放飞朱红风筝,全国各地药商云集汉口,盛况雄于武汉三镇。这种盛会成为了汉口一景,持续了五六个甲子。 进入民国初期,随着西医的进入,全国传统中医渐渐势微,西医逐渐成为医疗行业主体,汉口这个中药材集散地的功能逐渐退化。即使是集散功能退化,汉口仍然是长江流域难得的中药材交易地。 在汉口的街市,福伯缓缓地走着,以前曾听林老爷子讲过汉口中药材交易市场曾经的红火,没想到民国以来,这中药材市场一年比一年萎缩,一年比一年萧条。他连声叹息,心中也不停地感叹:“这个世道!林老爷子、老爷还说,中医势微,其实更多是国人人为的因素,北洋军阀执掌政权时期,也就是民国初期,政府颁布的医学专门学校规程中竟然没有中医的内容,更荒唐的是连当时的什么教育总长公开发表‘决议废除中医和不用中医’的言论。南京国民政府,也有些政策还歧视、限制甚至是摧毁中医的存在与发展。民国十八年,什么国民政府中央卫生委员会在全部由西医人士参加的会议上竟然荒唐地通过了《废止中医案》,要不是报界和一些知名人士的支持,恐怕中医要灭绝了!也只有林家这种中医世家,这种中医老字号,才能不受太大影响。现在这个世道,该有多少中医传承断绝,该有多少中医凋敝。哎--!”想到这些,福伯对林家也满是担忧,长长地一声叹息。 这次福伯只身来汉口,就是应林老爷子安排,过来先行看看中药材市场,等到重阳节后再和林老爷一起来采购些中药材。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行走,不觉之中走到了一家西医诊所门口。福伯记得,杨安的爸爸就是死在这个诊所,没有想到这一晃竟是五年多了。福伯心想:“青林老弟,你的儿子都长成大人了,不知道你在那边可好?”福伯想着下午就去给青林老弟烧个香、送些钱。 福伯又向前走了不远,看到得月酒楼,又回头看着隔街斜对面的诊所,想着当初林修就是在这儿遇刺,还是青林老弟挺身相救,不然后果也是不堪设想。看着里面的人在忙碌,福伯一看也快是午饭时间,索性决定就到这个老地方吃饭吧。 上午11点多钟,于满屯拉着客人跑到杨安最熟悉的街市,杨安知道前面就是那个让他失去爸爸的诊所。跑到诊所近前,杨安完全忘记了左肩的胀痛,眼中的水汽已经变成血色,仿佛又看到父亲听到自己的叫喊,竭力地把那块带血的麻糖递给自己,口鼻中冒着血泡,似乎想对自己说点什么,眼光里满是不舍与牵挂,还伸出带着血迹的右手想抚摸自己的脸,……。这时,杨安的眼中的水汽汇聚而下,无声地从滑过脸庞,他抬起右手捏住脖颈上的毛巾,偷偷地擦拭着泪水,“爸爸,都快六年了,你还好吗?妈妈,你在扬州还好吗?” 其实,杨安每次一看到这个诊所,都会满眼水汽,心里都会泛起那伤悲的底色与哀号。以前,他也曾在经过诊所、心态平静后告诫自己,过去的就过去了,自己已经长大成人,自己也是一个男子汉,不要再这么懦弱。然而,每每经过这里,都免不了一阵伤悲。只是,他也不知道今天眼中的水汽为什么会汇聚成泪水滑落出来。如果他细细想一想,就会知道是因为爸爸的忌日一天天临近。 于满屯拉着车,诊所已在身后,杨安仍然回首看了诊所几眼,好象爸爸的魂影在里面似的,好象有些不舍似的。 福伯走上了台阶,到了得月酒楼门口,心中一阵悸动:“安儿该不会跑到汉口了吧?”想到这,他向左转过身来,满心期待地看向斜对面的诊所,诊所门前并没有杨安的身影。 这时,于满屯、杨安刚刚跑了过去,得月酒楼已在他们身后几十步的样子。 福伯又向左微微转身,背正对酒楼大门,目光扫视街市,接着又向另一边的街市看了过去,看到刚刚过去两辆黄包车,他感觉那人有些怪怪的,有辆黄包车的左边还有个人穿着宽松的衣服,背着截竹子在跑,落后那辆黄包车一个车身,一边跑好象还在一边用右手擦着汗水。“噫,有点象杨安,哎,不对,怎么会是杨安,他怎么会跑这么远。真是老了,一定是我们想这小子想成这样,见到个子差不多的背影都会认为是杨安。” 期望越高,失望越大,福伯又深深地叹了口气,感叹人老眼睛花,没有想到自己都已经快六十八岁了。 其实,刚刚跑过去的就是于满屯、杨安二人。如果,杨安没有执着地看着诊所,他会看到福伯。如果,福伯在台阶下回头看诊所和街市,他一定会看到杨安。 人生没有如果!人生,其实有很多次邂逅,都在执着中错过。人生,其实有很多次相逢,都在执着中错过。 下午,福伯坐着一辆黄包车出了城区。 这里,是一片坟茔,杨青林就埋葬在这里。这几年,李桂花心痛路费,自从离开汉口,母子二人还从未到这上坟。每年林修和福伯至少有两次到汉口,都会来这里上坟。福伯找到杨青林的坟头,坟前已经满是荒草。上次来是端午节后,这只是三四个月的时间,草是疯一般地长。福伯也是快七十岁的人了,如果不是练武出身,常年练习太极健身养生,身体也不会这么好,还能够到外地采购中药材。看着满是荒草,福伯没有埋怨,把买的香火、纸钱、纸花、火柴放到一边,弯下腰拔草。拔完草,又用手抚摸碑石,把碑石后面的墓志铭用手擦了擦。如果杨安在这里,他现在识字了,一定会看到碑后刻有“恩公杨讳青林碑”,墓志铭上记录了恩公杨青林的姓名、出生年月、籍贯、生平,并着重叙述了舍身救人一事。铭文最后还说:“乐善好施,帮衬邻里,口碑尤佳……舍生取义,其情动天,滚滚长江,悲歌不已。呜呼,恩公大义,流芳乡里,救命之恩,永志不忘”之语。 抚摸着碑石,福伯叹了口气,小声念道:“青林老弟,你在那边还好吗?安儿个头都长到大人那么高了,这孩子天分过人,书都念到初中了。今年,不小心把安儿给弄得离家出走,实在是对不起老弟,林家托人到处找了都有四五个月了,这孩子命也够苦的,不知这些时日在外面过得怎么样?青林老弟,如果你在天有灵,就让我们早点找到他吧。”说完,福伯已是悲从中来,老泪不禁滑落。 第三十三章 立姿射击 这一天下午,胡立德满是期待地带着杨安、于满屯来到那座废弃的工厂。胡立德想检验一下杨安现在卧姿一分钟速射的最高水平,他让杨安尽量在命中靶心的前提下以最快的速度射击。杨安稍微熟练地侧身卧倒,胡立德弯腰在沙袋上放了四个装好子弹的弹桥,轻声说道:“安杨,我说开始时,你装填子弹,而后自己快速射击,再装填子弹快速射击,直到喊停为止。明白么?” “明白。” 胡立德拿出了望远镜,干脆地喊道:“开始。” 杨安迅速开保险、后拉枪机,取弹桥装填子弹,前推枪机上膛,卧倒、瞄准、击发,“叭”的一声,胡立德看到胸靶左下的边线上有一个弹孔,再下一指幅就脱靶。胡立德感觉到了杨安有点急躁,继而意识自己因为对他期望过高,也是有着一种急进的情绪。还未收回思绪,“叭”的一声枪响,在第一个弹孔的上方大约二、三指的地方出现一个弹孔。 这时,杨安意识到自己的紧张与急躁,子弹上膛后,深深地呼吸了两次,停了四五秒钟,“叭”、“叭”、“叭”三声音均匀的枪声响起,子弹全部命中靶心。接着,又是装填子弹,又是均匀的五声音枪响,子弹全部命中靶心。胡立德放下望远镜,深深地呼了一口气,看着左手的怀表,又听到三声均匀的枪响。听着急促、均匀而有节奏的枪响,胡立德心中安稳下来,看着时间已到,用急促的口令连续喊道“停止射击!退子弹起立!验枪!验靶!” 胡立德没有去看胸靶,也没有再拿望远镜看靶,因为他已经知道了结果,这个结果无疑是一个让他满意的结果。过了一会,于满屯、戚大贵、杨安查验胸靶、贴好靶纸后回来,于满屯有些兴奋地说道:“老大,安杨一分钟打了十三发弹,十一发命中靶心,有两发打到靶子的左下角,打得太好了,简直没得说了。” 胡立德心中当然是满意的,但是脸上仍然不温不火的表情,说道:“安杨,不错,这枪打得比我们都要好。不过,你也不要骄傲,头两发打得有些急躁,扳机扣得太猛,打到了左下角。还有,这是练习固定目标。在打仗中,几乎没有这种情况,敌人是会移动的,还会有风、有雨、有雾、有烟尘,甚至是敌人连续的射击、炮击,让你头都抬不起来,枪都抬不起来。” 杨安毕竟只是一个孩子,听到了这话,一脸饱受打击的表情,底气不足地说道:“知道了。” 看到杨安这副受打击的样子,胡立德知道敲打的目的已经达到,平静地说道:“不过,你也不要妄自菲薄。其实,你真的很有射击天赋,甚至可以说是一个小天才,即使是一个有天赋的优秀射手,训练到你这个水平,起码也要半年到一年的时间,这还要有足够的时间与子弹进行保障,至少要打三五千发子弹。” 听到这些话语,杨安的心态这才平静下来。 其实,胡立德对杨安的心态是十分的复杂,他长得非常像侄儿,但自己明明知道他不是。因为对哥哥嫂嫂的愧疚,因为对侄儿最后的请求没有支持的遗憾与愧疚,这种愧疚需要心灵的补偿。无疑,杨安成了这个情感的替代,但经过这几个月的相处,虽然杨安话语极少,性情冷淡,但杨安的沉静好学,聪明与记忆过人,还有那种咬牙坚持的这种毅力与血性,无疑都和侄儿酷似。这种酷似,让胡立德感觉两人在情感上更近。同时,杨安感到救命恩人的重望,也一直朝着胡立德期望的方向不懈努力,这本身就是以行动为前提的思想与情感的碰撞。这种碰撞,产生了默契、产生了共鸣。 另外,胡立德曾经是一个优秀的基层军官,少帅命令一枪不开就放弃沈阳和东北,让他自己感到了屈辱、感到了失败。这种屈辱与失败,这几年一直在心底发酵,成为了不堪承受的重负!这时,杨安闯入胡立德的生活。训练杨安取得的成功,无疑又弥补了内心屈辱与失败造成的缺憾!这种成功,无疑是医治胡立德心灵创伤的良药! 在中秋前的这近十天,杨安还未完全适应背着“竹枪”跑步,他估计适应这些至少还要二三十天。杨安完成了在沙袋上有依托的卧姿射击、无依托的卧姿射击、跪姿射击等三种姿势的射击,已经开始练习第四种射击姿势--立姿射击。这近十天的时间,消耗了五百多发子弹,从于满屯口中知道,这已是东北军精锐部队一名士兵一年训练子弹消耗量的四五倍。 中秋节这天下午,这已是杨安第三次练习立姿射击。他有意识地放慢了射击的节奏,体会动作要领,终于站着打完带来的几十发子弹。由于上肢力量不足,杨安知道自己在据枪、呼吸、瞄准、击发还没有做到协调一致,在动作上还没有形成一致的节奏,那一线感觉似乎快要找到,却始终抓不住,这就是一窍难得,这些子弹只有七发命中靶心,刚刚超过一层,还有三四发子弹脱靶。看到沙袋这边地上满是弹壳,连头靶、胸靶的靶纸都换了两次,想到这段时间他们三人下午没有干活,专门陪着自己练习打枪,自己还这么不争气,心中满是自责与愧疚。 胡立德自然看出来杨安的这些情绪变化,他知道杨安步枪射击训练实在是太过顺利,即使是这立姿射击,这成绩应该还算不错。杨安骨骼偏细,上肢力量不足,训练这么长时间的引体向上,即使是训练也难以改变。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你射击天赋,就不会让你的四肢发达。胡立德没有说什么,要让杨安在这失败中磨砺他的心性,当然,他的心性还不错。 “德叔,今天下午又没有打好,那一线的感觉总能感受到,却又抓它不住,实在是对不起,这么多子弹,你要从黑市上买,危险不说,这该花多少钱,满屯叔该拉多少客人才能挣得回来!”杨安内疚地说道,声音越来越小,竟然慢慢带有一丝哭腔。 杨安的声音打断了胡立德的思绪:“好小子,知道心痛子弹和钱是好事,那你就好好地训练,好好地学日语。钱,不要你操心,我们打过土匪,买点子弹根本没有什么。” “前几天我就办了长枪的执照,可以正大光明地买步枪子弹,这些你小子都不要操心,给老子老老实实训练好就行了!” 听到这些话语,杨安仍然难以宽慰自己,因为他已经体会到了拉车风里来、雨里去、一身汗、一身尘的艰辛。在林家的生活,杨安是衣来伸手、饭来张口,只是考虑学习,应该是一棵苗圃里的幼苗。有了在汉口的这些人生体味,杨安在不知不觉中慢慢地长大。 第三十四章 中秋(一) 这天中午,叶茗专门交待,下午早些回来,因为今天是中秋节。因此,大家回来都有些早。 回到家,胡立德说道:“步枪使用时间长了以后,一定要好好保养枪机,让它始终处于良好的战斗状态,一会让满屯叔教你分解和保养枪机,要把击针、击针簧这些小零件都要擦拭保养上油。”杨安点了点头。于满屯听到胡立德的安排,看着少语的杨安,心想:“这两个人,还真像叔侄俩。” 夜色已经降临,在胡立德和戚大贵的帮忙下,叶茗操持了小半天,五人终于坐在了八仙桌上。晚餐,十分丰盛,有豆腐炖江鲢、辣椒炒肉丝、酱香牛肉、卤全鸭、花生米、滑藕片……,还有一坛十里香白酒。看着满桌大菜,于满屯叫道:“今天有口福了,好香,嫂子手艺最棒了!” 胡立德拿过酒坛,给每个人都倒了一小碗白酒。最后,询问地眼光看向叶茗。 叶茗朝胡立德俏笑道:“那就少来点。” 看着这一桌可口的菜肴,杨安突然想起了扬州,不知道妈妈和爷爷、奶奶、叔叔、婶婶、福伯他们,还有小荷是否也在一起吃着这中秋的团圆饭。想到这些,杨安竟有点神思不属。 杨安的思绪回到了扬州,杨安觉得这几年的中秋都过得特别有意义、特别有意思。 在扬州有“男不拜月,女不祭灶”的习俗。每年中秋晚宴后,奶奶都一脸正色地主持拜月仪式。家里的男人把八仙桌搬到小院,奶奶朝着满月的方向设下供案,摆上一盘清蒸鳜鱼、一个大大的月饼、柿子、石榴、芡实、桂花糕等食物,还有一整条带着芽尖的香莲,燃香点烛。小院丹桂飘香,沁人心脾,中秋的清辉洒向小院的每一个人,奶奶带着妈妈、婶婶、余妈,后面还有小荷、杨安拜月神,奶奶还会虔诚地祈福。每年几乎都会祈求月神保佑全家平安健康、吉祥如意。拜月之后,奶奶按照家中的人数,包括下人在内,平均分配那个盘子大小的月饼,即使林小诚哥哥不在家也会为他准备,而后还会将石榴之类的供品与大家分食。奶奶总是满脸喜悦地说:“这些都是经过月神赐福的,香莲象征生生不息、子孙绵延不断,石榴、芡食象征多子多福,有莲有鱼就是年年有余……。” 即使大家早已知道这些习俗的寓意,奶奶也会在分食供品时再次快乐地给大家传播一遍。在这一刻,她俨然一个快乐的老顽童!奶奶的祈福与快乐,和中秋圆月的清辉一样,照亮每个人的心田,每个人都是喜气洋洋。 想到这里,杨安不知道今年这个中秋,扬州的家人会怎么度过。想到自己离家出走,给家里带来的影响,心生不安与自责。好久,杨安心境略略安稳,心中一本正经地念道:“爷爷、奶奶,祝福你们身体健康,长命百岁!祝福我们全家平安健康、吉祥如意!” 扬州,林家小院,丰盛的晚宴,虽然气氛仍然热烈,但与往年相比,大家都觉着少了一点什么,即使每年杨安在桌上从来都是自顾自地吃东西,少言寡语。李桂花若无其事地吃着这些美食,不愿提及杨安,担心破坏节日的氛围。林家人自然都不愿在桌上提及这事,担心让苦命的李桂花心中平添一份苦恼。 晚宴后,奶奶一如既往地主持拜月神。小院,八仙桌上摆满了供品,奶奶取出火柴,燃香点烛,虔诚地拜月神,一脸正色地祈愿:“月神保佑,保佑我们林家这一大家子人平安健康、吉祥如意!保佑我们的安儿在外平平安安,早日平安回来!”说到这里,老脸上挂满泪水,李桂花、周氏、余妈、小荷听到这一祈福,听到奶奶情绪的波动,眼中都溢出了泪水。 如果杨安看到这些,他一定知道自己虽然是个“小哑巴”,其实早已成为这个家庭中的不可或缺一员。 走廊里,站着观看拜月仪式的老爷子、福伯、林修,也是为之动情。林老爷子仍是这个大家庭的主心骨,要说对杨安的喜欢,全家人没有人比他更喜欢杨安,林家到林小诚这儿是五代单传,来个杨安,自是皆大欢喜。这时,老爷子“呵呵”地干笑了一下,说道:“都放心好了,我老爷子感觉最准了,我觉得杨安一定没事。桂花,别担心,安儿一定没事的,上次福伯说在汉口看到一个人像安儿,还后悔没有喊上两声,没有追上去认一认,说不着那就是他。只要他平安就好,儿子在外闯闯也好。他敢为了小荷打齐家那小子,就说明他是真正的男人了!” 小院里,林小荷听到爷爷的话语,竟有几分相信,心情平复了一些,心里也是默默地念道:“臭凿子,你究竟跑哪儿去了,真是个笨蛋,跑出去了还不知道回来。不回来也罢,连信都不知道写一封,你看这一家人让你给折腾成什么样子了。再不回来,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汉口,胡立德给叶茗倒上小半两酒,说道:“今天是中秋节,来,一起来一下,庆祝庆祝。”杨安回过神来,动作迟缓了半步,已经看到胡立德、满屯、大贵实诚地喝了一大口。于是赶快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一串火流过喉、嗓,直入肠、胃,杨安完全没有准备,还被这白酒呛了一下“咳、咳、咳。” 看着杨安被呛着,于满屯问道:“安杨,被呛着了,没事吧?喝过白酒没有?” “没事,还没喝过白酒。” “哈、哈、哈!大老爷们,连白酒都没喝过,丢不丢人。”在东北,男人不喝白酒也是件丢脸的事儿,于满屯大声打趣道。 “安杨,别听他瞎说,不喝酒又没有什么。我们南方又不是每个人都喝酒,我爸就不喝酒。”叶茗说道。 说道自己的父亲,叶茗顿时神色黯然。叶茗也是出生于书香门第,父亲、母亲都是教师,然而叶茗执着地嫁给了逃难而来的码头搬运工,她的父亲理所当然地十分尴尬,竟然一气之下与她断绝关系,叶茗和胡立德从去年以来回家多次,连带的礼品都被她父亲从屋里扔了出来。 第三十五章 中秋(二) “叶茗,让你受委屈了,其实,我也可以换个体面的活法。”胡立德满是歉意地说道。 话还未说完,又被叶茗打断:“德哥,这是我的选择,不能怪你,你有自己的打算,男人没有了自己的追求,那还算什么。”胡立德用手轻轻擦拭妻子脸上的泪水。 “好了,大家都高兴点。”叶茗又含泪笑着说道。 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叶茗还学着做东北菜,味道也没有了湖北的火辣,这样的女人自然是让胡立德可心可意。正是因为叶茗的执着,才让于满屯和戚大贵对这个嫂嫂尊敬有加。 酒过三巡,不知道是谁又提到了“九一八事变”,说到了少帅一枪不放丢掉了东北、丢掉了锦州、丢掉了热河。三个曾经的东北军军人满是羞愧、满是不甘。 听到胡立德痛心地说起侄儿胡振国牺牲的事情,酒后的杨安竟然鼓起勇气说道:“德叔,以后你就把我当作振国。” 胡立德伤心的说道:“振国就是振国,你就是你,我怎么把你当作他!我只能尽量多教些东西给你,好让你在这个混蛋的世道里不至于太过憋屈。” 于满屯灵光一现,用右手轻快地扒了一下杨安的头,满嘴酒气地说道:“傻小子,还不敬酒拜师!” 杨安一脸羞涩地站了起来,从桌子的右边走到胡立德跟前,学着从书上看来的东西,单腿跪地,双手作揖,怯怯地说道:“师傅在上,受小徒一拜!” “哎,不算,不算,还有师娘。要师傅、师娘一起拜,不然师娘生气了。”于满屯起哄道。 “师傅、师娘在上,受小徒一拜。” 胡立德说道:“好了,好了,别闹了。” 叶茗看了也是“咯、咯”直笑。 拜师过后,不一会又说到以前的旧事。说到后来,胡立德又难过地说起那年九月下旬北平二十万人举行抗日救国大会,要求对日宣战,收复失地。还有,南京、上海的二千多学生请愿,甚至是冲击国民政府外交部,连外交部长王正廷都被学生打伤,只好被迫辞职。在那年年底,全国学生运动达到空前的规模,学生游行、报界对东北军口诛笔伐,要求南京政府立即“对日宣战”,北平、济南学生占领车站,连马路交通都瘫痪了。 说到这些,三个人咬牙切齿、恨恨不已。有点不胜酒力的戚大贵又嚎哭起来,嚷着“打回东北去、打回老家去。”胡立德、于满屯也被感染,满脸泪水地捶着桌子齐声喊道:“打回东北去、打回老家去!……” 悲怆的氛围,感染了杨安、叶茗,也捶着桌子齐声呐喊:“打回东北去、打回老家去!打回东北去、打回老家去!……!” 接着桌子上一片宁静,只有泪水。 这时,杨安已是半醉半醒,若有所思,一脸正色地大声吟道: “儿行千里外,回首故乡远。梦回绕膝前,漂泊长江边。心恨失奉天,英魂难长眠。从军思报国,只为天下安!” 杨安一副酸酸的秀才模样吸引了大家,当他吟第二遍时,诗句全都印入每个人的心中,桌子上又陷入久久的沉默! 凌晨,杨安醒来,口干舌燥,脑袋还有一点胀痛,看着旁边满屯叔还在睡觉。回想喝白酒的感受,太辣喉,又容易醉人,醉后头轻脚重、脑胀头痛,这种感觉杨安实在不喜欢。 大武汉早有“九省通衢”、“九省之会”之称。长江最大的支流汉水与长江交汇于武汉三镇,形成了武昌、汉阳、汉口三镇隔江鼎立的格局。在汉水入江口下游一两公里的长江北岸就是五国租界区,租界区对应的江岸是租界列强所建的沿江码头。这租界和码头自然是武汉三镇最繁华的所在。 中秋时节,正是烟叶、秋茶、稻谷上市的季节。每年的这个时节,也是俄租界的商人最忙碌的时节,他们沿长江流域收购质优价廉的烟叶、秋茶、稻谷,从各地运到汉口,再从俄租界码头转运到国内销售。 中秋的第二天下午训练结束后,胡立德带着杨安、于满屯回家,绕道来到了长江北岸的沿江马路上,只见这一段江面全是码头。胡立德面向长江,右手指向上游方向说道:“从这里往长江上游方向三四里就是汉水与长江的交汇处。长江、汉水的交汇将大武汉一分为三,我们的对面就是武昌,汉水的南边是汉阳,我们这边是汉口。汉水入江口往下游去的这段长江,水势平缓,江面宽阔,深度适宜,是天然避风的优良港口。” “从天津条约签订后,英国人开始在这里修建租界、栈房,之后是俄国、法国、德国、日本和比利时随之而来,这片租界区就是武汉人俗称的‘五国租界’,跨过这条沿江修建的马路,对应的是外国人修建的码头,外国人抢占了前面那段最好的江段。除五国租界的洋码头,这段江面还有数十个洋码头。” “第一次世界大战发生后,德国战败,民国六年与德国断交,收回德租界,成立第一特别区,设置特区管理局。沙皇倒台后,民国十二年中苏协议签订,苏联政府将俄租界归还民国政府,民国政府设立第二特别区。民国十六年初,江汉关发生英国水兵枪杀中国居民事件,武汉军民起而还击,一举收回了英租界,设立了第三特别区。而比利时租界,则是大清朝湖广总督张之洞筹集款项赎回的。现在,这些地方,看似没有了特权,但设立特别区,还是与一般地方有很大区别的。即使这样,还不知道日租界、法租界什么时候能够收回来。” 杨安看着胡立德一脸正色,神情严肃,知道他心中的苦痛。 胡立德注意到杨安的目光,看了他一眼接着讲道:“在汉水与长江交汇处的上游汉水以及现在我们看到的这段长江沿岸,你们看看有多少家码头。我虽然在这里干了几年的活,还从来没有认真数过。我估计这长江沿岸起码有好几十家,汉水沿岸至少也有三五十家码头,总数怎么也会超过一百二三十家以上,这个场面也是够壮观的。不过,话说回来,这汉口是我们国家中西部的交易中心,尤其是我们的茶叶交易大市场,湖北、湖南、四川、贵州等四省以及河南、陕西、甘肃等省份,都依靠着长江汉水这水运的便利,将茶叶等农产品输送汇集到汉口,汉口是农产品的集散地。” 第三十六章 沿江码头 胡立德神色平静,娓娓道来,讲述着汉口码头的往事。 “汉口的茶码头由来已久,在汉正街上,有一个著名的山(西)陕(西)会馆,这个规模庞大的会馆,是晋商实力与影响的象征,他们从事的茶叶贸易,不仅在汉口,就是在全国,都是有很大名气的。他们利用水路运输的便利,在各地收购茶叶,然后再向北方输送。在北方的晋商,几乎垄断了与俄国的贸易,贸易主要的还是茶叶。汉水岸边的马王庙码头就是晋商货物北上的起点。” “大汉口,在国际上早有‘茶叶港’的美名,早在大清朝道光年间,英国在这设立租界,开埠设立码头,收购茶叶,沿江出海,转销国内和欧洲,每年茶叶的销量也是大得不得了。后来,不知道是什么原因,英国在汉口的茶叶贸易下去了,俄国人的茶叶贸易倒成了真正的大宗贸易。俄国人顺丰砖茶厂,也有自己的码头,每年茶叶贸易量巨大,倒似乎成了最大的茶叶贸易商。” “汉口的大宗出口还是以农产品为主,诸如茶叶、烟味、棉花、桐油、牛羊皮等等,这些都在汉口集散,最后通过不同的路子输送世界各地。因为汉口是洋人、国人在内地的商品交易中心,依靠着这个庞大的交易市场生活的人数不胜数。不说别的,就是码头做苦力的工人也是数以万计。你们看这江面上,到现在还有一些小的划子(船只)接驳到江的对面,生意红火的不得了。也正是这地利,大武汉吸引和聚集了全国各地的民众,都来此谋求营生和定居,也造就了大武汉的繁华。武汉三镇也因此成为民国政府非常重要的税源地。” 听到这些,杨安、于满屯的心情顿时轻松起来。 胡立德是一个有文化的人,他为什么要在这里选择最苦最累的码头工人这种职业,这是杨安心中一直存在的疑问。正准备询问,只听见胡立德对自己说道:“现在正是烟叶、秋茶、稻谷上市的时节,最近一段时间俄租界码头主要是转运烟、茶、稻谷。这些东西都是单件最轻的货物,一件只有一百三五十斤上下,最多也只有一百六七十斤。从明天起你跟着我到码头去做做搬运的活。船来了以后,这活要连天连夜地干,直到货物全进码头货栈,先是从长江沿线各地来的小船上卸货到码头。俄租界还有专门的茶砖厂,他们做好砖茶之后集中装大船,装大船的时候,只有等船装好才行,这段时间你要做好吃苦的准备。” 其实,早在前一段时间胡立德给杨安已经说过到码头上干活的事。饶是心里已经有了准备,杨安也没有想到码头上最轻的货物都有一百三五十斤,也不知道自己能否坚持下来。但是,经过最近几个月的经历,已经激起了这个年轻人潜在的血性。他干脆地答道:“好!”胡立德、满屯满意地点了点头。 “十五的月亮十六圆”,夜色降临,满月高悬,江风拂来,已有几分凉意。在这一刻,杨安的头脑一阵清醒。从9月18日以来,到现在已是十多天,杨安感觉自己似乎才真正地融入他们这几个人的生活。从胡立德的迷茫,他想到了前段时间自己的困惑。其实这二者都是对人生意义的迷茫。杨安觉得目前的磨练是有意义的。这时,他根本不知道,胡立德的一些话语,犹如种子,已经在他的心田播下! 杨安看着远处汽船的大烟囱冒出滚滚黑烟,知道那里是客运码头。杨安曾跟着于满屯送客人到码头,还看到码头上排列整齐如一条长龙般候客的黄包车队。听着汽船船笛的鸣响,隐约可见汽船冒出的浓烟飘上天空,越来越淡,知道那是即将启航的客船,不知这客船是不是开往南京、扬州方向,杨安又不禁想到了林小荷,还有……想着自己何时能够买一张回家的船票。 胡立德看着杨安,并不知道他心里在思考什么。 顺着杨安的眼光看向东去的江水,胡立德想到飞逝的时间,想到近几年得到的消息,想到日本对东北资源的疯狂掠夺。“九一八”事变过去已是五年,胡立德一阵恍惚。江风让他顷刻间清醒,他感觉日本对战争资源的储备即将完成或是已经完成,而民国政府忙于内战。想到这些,胡立德心中生起一丝莫名的焦虑。 从捡回一个貌似侄儿的学生,到对他产生期待,胡立德对杨安的情感变化也是十分复杂,他既期望尽快让杨安完成体力训练、基本的军事与战术训练、日语学习,让这个孩子的身体力量、个人意志、单兵军事素质都有一个蜕变。这样,只有在战争来临时,他可以拥有赖以自保的战斗意志与军事技能。虽然他知道在战争的残酷面前,这些都是苍白无力的,因为生命只有一次,所训练的这些技能总会聊胜于无吧。因此,他更希望即使是战争来临,杨安也能远离战争。作为一个大老爷们,胡立德认为战争不是一个孩子、一个学生能够参与的事情。 晚上的时间,主要是学习日语,间隔穿插进行引体向上、举石锁及肩扛石锁下蹲等四肢力量练习。每天晚上在胡立德结束日语教授以后,杨安都会学到深夜。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加上胡立德口语陪练,还有满屯在拉车过程中时不时地口语陪练,杨安学习日语进步很快。这也让胡立德认识到这个孩子学习的天赋与努力。 第二天一早,在家吃过早饭,杨安看着中堂柜上的坐钟不到7点钟。胡立德拿了一件带着帽子的灰白色搭肩,还有装满水的水壶递给杨安,说现在就去码头。在路上,通过胡立德的话语,杨安知道了一些码头上的事情。 在俄租界码头,胡立德是副工头,所以每天提前安排好第二天的活计,也不必要每天一直坚守在码头、货栈、堆栈。其实,工人每天基本上六点之前就到了码头,有活干活,没活就候着。每个工人都有一块灰白色的布搭在头肩上用于扛包,像这种带着帽子的搭肩,一般码头苦力工人都是少有的,也少有使用的。 在大武汉这数不胜数的沿江码头,大多数码头都在汉口这边的汉水、长江沿岸上。欧美新兴工业发展早已领先我们很多,已经具有了绝对垄断的优势,外国人在中国设立租界的主要目的是为了获得商贸特权,追求垄断、丰厚的商业利益,他们销售先进的工业产品。外国人输入的商品在国内都属于中、高档商品,甚至是奢侈品,包括枪支、军火。同时,他们在这里采购品质优良、价格低廉的初级农产品,用以满足本国的需求。 第三十七章 码头苦力(一) 洋人的海上运输都是双向的,极大地降低了商业成本,这些年来,洋人早已是赚得盆满钵满。在这里的洋人每个人都是富得流油。因此,五国租界区的洋码头生意是最红火的,码头上也是最繁忙的。 在这繁多的码头当中,就数五国租界区的码头活儿最多,码头工人收入在大武汉也自然是最高的,每一个苦力最不怕的是吃苦,就怕没活儿干。相对于中国人码头而言,在这里做苦力自然是“肥差”,因此这些码头被码头苦力俗称“肥码头”。当然,五国租界以外的其它洋人码头也被称为“肥码头”。肥码头主要集中在五国租界区这段长江沿岸。与之对应的其他中国码头则被称为“瘦码头”,这些瘦码头主要集中在汉水沿岸,这里的码头装卸货物一般要比洋码头明显少上一些,同时也被称为“土码头”。 汉口瘦码头工人的收入较之肥码头工人要低得多,而武昌、汉阳的码头工人收入又比汉口瘦码头的工人要低得多。 还有,码头工人也有等级之分,他们在码头的地位和福利也是有所不同的。码头工人也有正式工人、替工和码头散工三种区分。另外,还有工头,工头虽然名为码头工人,但实际上并不参加劳动,他们的收入自然是码头上每个苦力收入的提成。 听到这里,杨安心想,人分三、六、九等,没有想到这码头做苦力的也分三六九等,他当然知道,胡立德属于工头这一等级,即使是副的。 胡立德说着码头上的事情,不觉之中已经走进码头。码头上早已有工人头顶搭肩布,扛着茶叶原材料。走进码头,就有人不停地恭恭敬敬朝胡立德点头打招呼“德哥,早啊!”、“德老大,早啊!”、“老大早!”……胡立德并没有享受这种尊敬,而是平静地一一应着“早”。终于有人关心起胡立德带着一个白净的“娃娃脸”来到码头,打道招呼道:“德哥,带新人来了。” “嗯,是我徒弟,还是个学生娃!”这人肯定与胡立德熟络一些,说道:“德哥,这怎么舍得。” “是个爷们,都会有所担当的!”胡立德语气坚定、一语双关地说道。其实更多地是说给杨安听的,因为他发现杨安有点儿不自在的样子。 做码头苦力的都是穷苦人,生活本来就差人几等,营养自然是难以跟上,二十岁之前肯定是身材单薄。因此,这个年龄段根本不适合做码头苦力。杨安来到这码头,各方面都显得十分另类。看着一个个都是成年人、中年人,而这些人都拿异样的眼光打量自己,自然有些尴尬。其实,他还没有意识到胡立德对他无形之中的关照,否则早有人取笑、打趣于他了。当然,若是没有胡立德的带领,他也很难走进这“肥码头”做苦力。 听到胡立德有意提醒的话语,杨安振作了一些。这时,胡立德已经走过了跳板,上了甲板,对船上正在往工人肩上上货的一人喊道:“老拐,这是我徒弟,还不到十七岁,是个学生娃,上货时照应些。” “老大,没问题,这还用交待。”老拐热情的答道。 “安杨,吃不住的话就停下来。身体要紧,别伤着了。”胡立德右手拍着杨安的肩膀小声提醒道。 胡立德帮助杨安把搭肩披上去,简单地理了一下,接过了杨安手中的水壶。这时,他的内心还在纠结,他既想杨安早一点完成这种体力加耐力的训练,又有些担心,万一杨安身体支持不了这种重体力活,会给这孩子造成严重的身体伤害。短暂的犹豫之后,还是决定让这小子试上一试。 这艘船甲板上的货物还未搬完。杨安凑上前去,学着前面工人的样子,身体的右侧对着货物。老拐和另外一人抬起长长的一大包茶叶,提醒杨安:“注意,站稳了,要落肩了!” “好。”杨安答道,这时货物轻轻地放在了杨安的右肩上。 杨安按照前面工人的样子,自己右手上抬起来从外侧扶着货物,左手向前扶着货物,像一个玩杂耍的一般缓缓转身。货物落肩,杨安的腿、膝、腰顿时感觉明显吃力。如果不是每天晚上用扁担担着石锁练习腰、腿部力量,恐怕今天是没有办法扛起这包货物。刚走出几步,步子还算稳实,但杨安感觉就这几秒钟,额上、耳后、背心沟里已有密密的汗珠渗了出来,又走了没几步,就要经过连接船与码头的跳板,他小心地看了看,心生短暂的迟疑。 连接码头和船只的跳板有好几块,每块只有一尺来宽,跳板上面每隔一两步还有一个方木条的横衬。先前空手走过跳板上船,杨安并没有什么异样的感觉。这时,肩扛货物要上跳板,低头才发现跳板下方距离水面甚高,跳板上还有横衬,不知道会不会影响脚步。看到这些,行走更加迟疑。但还是壮胆迈步上去,心里总想着赶快过去。 这一急切的心态,让杨安快步踏上了跳板,几乎有点小跑的感觉,跳板就有了共振,出现了明显的起伏,要远比别人过跳板时起伏更大更急。杨安已经感觉到跳板的起伏,这起伏已让他的心跳伴随着剧烈起伏。每次起伏,心脏泵压都要远超平常,让他感觉胸口快要被胀破。随着跳板起伏,身体重心已经受到了影响,更加担心货物会掉落在水中。越是担心什么,什么就会来到,终于抢步走过了跳板,但重心已经失去,杨安企图用手扶住长长的货包,不要让它掉落下来。但早已失去重心的支持,单薄的力量又如何能够支撑得住,货物终于掉落下来。 站在码头上的胡立德一直注意着杨安的身影,他抢步走了过来,关切问道:“安杨,要不要紧?” “不……不要紧,人没……事,就是货……包掉落了。”杨安心跳得厉害,呼吸也难以跟上,一脸尴尬地答道。 第三十八章 码头苦力(二) 胡立德脸色仍然是一片平静,但是内心出现了挣扎,咬了一下牙,接着关切地问道:“只要人没事就好,还能坚持么?” “能!” “好,那就接着来,吃不住了就不要硬撑,只要别伤着腰身就行。” “没事,我能行!”一股不服输的劲气从心中升起,杨安咬牙说道。 “过跳板注意步子要实,不要急着过,看前面的跳板,不要看下面。上了码头要步疾身稳,行走重心要稳、脚步要实,注意行走的节奏,注意不要跑、不要抢步子。来,再试一试!”胡立德小声地说道,招手示意过来一个空手而回的工人,俩人合力将货包抬起,轻轻地放在杨安的右肩上。 杨安调整着自己的呼吸,努力地让自己适应着重物压肩,不觉之中已经到达了堆栈。这时,他听见前面有人急忙喊道:“快来,注意点,德哥的徒弟,是个白脸小娃子。” 顷刻之间杨安只感觉肩头一轻,想说声谢谢,却发现呼吸已经是非常急促,可以明显感觉到自己“咚、咚”的心跳,竟然难以把话平稳说出来,只好用力点头以示感谢。 杨安转过身体向堆栈外面走去,一转身,深深地吐了一口气,好似这口气一直憋在体内一样。其实,他哪里知道,这是由于力量不够,肩负重物完全超过了身体的承受能力,每次换气都不充分所造成的。他知道马上又会重物压肩,赶忙深呼吸,期望在上船之前,将呼吸调匀。一用力吸气,身体向上起伏,额上的汗水立马汇聚成串,经过双眉外侧,流到双眼的外眼角。一阵刺眼,杨安赶快闭上双眼,用搭肩布的下角拭去面上、耳后、脖颈上的汗水。 再次走上货船的甲板,杨安呼吸已经调整平稳。他缓缓地吸了口气,侧身站了过去,准备地让货物落肩,而后缓缓地呼气,这一次货物上肩的感觉明显比上一次要好。 胡立德站在码头上守望着杨安的一举一动,看着杨安稳当地走过了跳板才松了口气,似乎这货物并不是在杨安肩上,而是自己在担负。杨安很快走过了他的面前。这时,他感觉到了老拐等人投来疑问的目光。胡立德心中又是一阵纠结,自问道:“我是不是太狠心了,在这个洋码头,这几年还没有二十周岁以下的年轻人来做苦力,他还有三四个月才十七岁,身体又这么单薄。哎,这也是为了他好,先试试吧!” 杨安步疾身稳地行走着,他感觉自己的身体犹如一块海绵,货物一上肩,汗水就不停地流,好似汗水就是这货物挤压出来的一般,还随着脚步一起一落的节奏流汗,不知道别人怎么就没有像我流这么多的汗水。杨安不知道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 随着货栈的临近,感觉呼吸也是越来越急、心跳越来越响、脚步越来越重。终于又一次到达目的地,看到那二人接过货物,也看到那二人注视自己的异样眼光。杨安迅速转过身体,重重地吐了一口气,连续几次深深地调整着呼吸,感觉心跳开始缓和下来,赶快用搭肩布拭去汗水,不想让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的模样。 这一次,胡立德注意到空手而回的杨安,额前的头发已经湿透,成一小撮一小撮混乱地搭在额前,他知道这是明显超出了这个孩子应有的承受能力。他这时有些心痛,想到了自己的侄儿振国。振国因为是大三的学生,到东北军还是很受欢迎的,加上胡立德的因素,振国在部队并没有受太多的苦,看到自己这样折腾杨安,胡立德有点于心不忍。 已经扛了二十多包货物,杨安已经感到舌干口燥,汗水都已流尽,搭肩下角因为擦汗已经湿透。杨安脸颊通红发烫,额上、脸上、脖颈上都能摸到细细的盐粒,感觉自己的身体已经有些麻木,机械地行走着,犹如一具行尸走肉的僵尸。扛完这趟回来,杨安从胡立德的脚边拿起水壶,想多喝点水,但想到满屯叔说过,补水一定要少喝多次。他克制了干渴,只喝了两大口水,感觉到水与以前似乎并不一样,有点淡淡的咸味,他以为自己是因为超负荷劳动味觉出现了失常。后来才知道,这是胡立德提前在水中掺入了少量的食盐,让他在饮水时补充盐分的流失。杨安停止了思考,又打起精神走上了货船。 这时,货船甲板上早已没有了货物,先由几个人从下面船仓将货物从不大的仓口转运上来,上面的人再行扛走。杨安看着船仓,只见里面空间狭小,似乎难以转动身体,跳板的坡度有些大,身体魁梧的苦力工人在里面动作都是十分的吃力。先前杨安因为体力的劳累,根本无暇顾及这些。 这一幕,让杨安太过吃惊,完全超出了个人的想象,没有想到即使是肥码头的工作也是这么的辛苦。这一幕,也深深地印在了心里,杨安暗叹:“如果是自己在下面,怕是早没有了这条小命,生活在社会底层的人们该是多么的艰难啊!” 这时,杨安想到自己的父亲。因为有木工手艺,一技在手,在哪儿都能吃上饭,似乎并没有这么辛苦。有了这个比较,对这些人有了一种由衷的尊敬与深深的同情!这一刻,他的身体好似打了气,劲头更足了,这一包货物似乎都比前面的更加轻松,只是这轻松并没有持续,因为单薄的身材实在难以支撑这持久的苦力劳动。杨安心里一直告诫自己“坚持,坚持……。”脚步在码头上机械地移动,身心都受着煎熬,在他的心中已经出现了两次想放弃的念头。但这念头的出现,随即被那颗沉静的内心发出的韧劲击碎。即使如此,他还是希望船仓里的货物快些搬完,这样好早一点回家。 时间已经过去了两三个钟头,杨安的记忆已经麻木,不知道搬运了多少包货物。刚开始,他还能够闻到淡淡的茶叶清香。现在,因为身心俱疲的麻木,完全忽视了这好闻的味道。 上午十一点,太阳照在码头上,即使已是十月,胡立德也有燥热的感觉。他一直立在这里,这是往常没有的事情,因为他一个副工头,地位“极高”,完全没有必要一直在这盯着。看到杨安身上的汗水湿了干,干了又湿,浅灰色的衣服背上、胸前都是盐渍画出的图形,看到老拐他们多次投来的眼光,面色平静的胡立德内心也是不停地煎熬。其实,身体的燥热并不是因为太阳的升起,而是因为内心的纠结与煎熬,几次他都想开口喊“停”,拦下空手而回的杨安,最终还是止住了。他多么希望杨安自己坚持不了而主动放弃。几次看到杨安机械的步伐,他都觉得这小子已经不能坚持。但是,他远远低估了这孩子的执着,远远低估了这孩子的坚韧,远远低估了这孩子的心气! 第三十九章 惊闻(一) 中午十二点多,正好一艘船上的货物全部卸完,杨安接连喝了几口水,突然放弃了继续大口喝水,因为这已是他拉车养成的习惯。 胡立德安排好活计,带着杨安离开了码头。码头上的苦力工人看着他们的背影,有的人小声议论。胡立德似乎能够感觉到有人议论,转过身来朝码头上的人群看了一看,议论很快停止了。 虽然肩上早已没有了的货物,杨安仍然没有轻松的感觉。上午近5个小时的强体力劳动,让杨安的身体有些不堪重负,身疲力乏,不知道是怎么拖着双脚走进小院。 看着胡立德二人进入小院,叶茗从堂屋里走了出来,看着杨安凌乱的头发一撮撮地耷拉在额前,满脸疲倦,双腿机械地行走,赶紧回头对于满屯说道:“满屯,端点水来给安杨擦脸。”接着又对杨安关切说道:“安杨,今天没事吧?看,都累成什么样子了!”说完,貌似生气地瞪了胡立德一眼。 “师娘,没事,真的没事。”杨安打起精神说道。 午饭时,胡立德让杨安喝了一小碗酒,说是喝点酒可以解乏。饭后,杨安几乎一躺下就呼呼大睡。看着杨安睡着,叶茗这才回到堂屋,对胡立德认真地说道:“德哥,我看这孩子真的是不错,你让他扛码头他就扛码头。不过,你看他肯定还没有一百斤,那一百三五十斤的烟包、茶包,他扛着怎么吃得消?”胡立德没有吱声,看着叶茗。 “德哥,这孩子完全是个念书的好苗子,你非要让他去做苦力锻炼,你一定要把他培养成一个优秀的士兵吗?”叶茗确实有些心痛这孩子,连续地提问。 胡立德用手示意叶茗不要再问下去,坚定地说道:“一个男孩子自然要吃点苦头,磨练一下才好。上午,我一直在码头照看着他,我简单地算了一下,除去提成、提税,他这一上午可以挣一块钱。安杨年龄还小,我们码头上也没有二十岁以下的苦力,他身材单薄,确实不是做苦力的料。看着他那费劲的可怜样,我站在码头上心里都是煎熬,几次都差点喊停。但是,他自己都在坚持,既然这样,还是试一试吧。终归我没有害他的心思。这个混乱的世道,一个人多些历练,强大一些终归没有害处!” 叶茗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好作罢。 一晃,二十来天已经过去,杨安已经慢慢适应了码头上半天的苦力活。虽然,半天四五个小时苦力活,让他仍然觉得十分辛苦,但已没有了头几天的那种煎熬的感觉。看着杨安这个小白脸的变化,连码头上的苦力们都纷纷伸出了大拇指。 这天晚上,于满屯回来早早的,还带着一坛十里香的“头道酒”,还有几样卤菜。晚饭时,坐在八仙桌上,还是这五个人,杨安这段时间每天中午都会喝上一二两白酒。但是,自己仍然没有适应这酒的味道。虽然不喜欢喝白酒,只是觉得喝酒以后,入睡得更快一点。当然,每天上午做苦力,即使不喝酒也会因为劳累很快入睡。喝酒,于满屯自然不想放过杨安。但杨安说晚上还要学习日语,喝酒会发困。说出了这个由头,自然就有了胡立德的支持,躲过了这将近60度好酒的“虐待”。 酒,确实是个好东西。三个东北大男人刚喝了一会,于满屯就有了兴奋的感觉,话语也多来起来。 于满屯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杨安说道:“小子,是拉黄包车累还是扛码头累?” “当然是扛码头累。” “明天还是跟着满屯叔去拉车得了,何必受那份洋罪。” 杨安不知道他说话是什么意思,毫不犹豫地摇了摇头。 于满屯满意地说道:“嗯,小子还不错,老大没有看错人。小子,一个老爷们,就要像喝得这百种酒一样,能够干得了这百样活儿。别看这活儿又苦又累,以后你会得着这好处的。” “小子,洋码头上好不好?” “好。”杨安不知道怎么回答才好,犹豫一下还是底气不足地答道。 “好?好个屁!呃,对不起嫂子,说脏话了。”于满屯感觉失言了,看着叶茗道歉。因为叶茗以前要求不能讲脏话。叶茗一笑而过。 “小子,到哪儿都要多留下心眼。拉黄包车,可以看到各色人等,会有很多学问,以后再跟你讲。还是先跟你讲讲码头上的事情。在武汉这种城市,码头文化是十分深厚的,码头上的规矩也是数不胜数。大武汉包容五湖四海,礼义为先,吃苦耐劳,团结创新,勇于竞争,这些都是这大武汉地域文化的重要内容。现在,我要问你,中国的木船可以装多少吨货物,这你一定不知道,长江、汉水流域上的木船有几十吨的,上百吨的,还有数百吨的,最大的怕是有八九百吨的。洋人的小船都有数百吨,大的有数千吨,甚至是上万吨。” 接着,于满屯给杨安讲起了汉口码头上的事情。 “码头是集散、流通货物的地方,也是集散人群的地方。这些人都围绕着码头货运来经营利益。在这片区域,人来自五湖四海,有句诗说“此地从来无土著,九分商贾一分民”,就是说的大汉口大武汉。所谓五湖四海,当然要讲究一个“义字”。所以,码头文化是义、利并重的地方文化。码头在民国国土地上,本土文化是主流,有洋人在这里,本土文化又受到洋文化的影响。”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别看码头都是穷苦人奔命讨食的地方,其实码头是社会最复杂的地方。小子,不要看你这段时间好得很,那是因为有你师傅罩着你,有了他的照应,你自然很轻松。否则,随便一个人想到肥码头干活,那是白日做梦。即使去了,恐怕会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 “码头工人八九层人都在二十五岁至五十五岁之间,像你这样不满十七岁的男人是少之又少。因为这个年龄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而身体还未长结实,不太适合干这个。码头上等级观念是很强的,你可能已经知道码头工人也有正式工人、替工和散工三种区分,在这之上还有工头,用武汉话说就是‘拐子’、‘把头’、‘老大’。这四种身份收入和福利是不一样的。” 第四十章 惊闻(二) 于满屯一边讲一边看了看胡立德,看到他并没有阻止的意思,便接着讲了下去。 “在民国初年,正式工人是有箩籍的。何为箩籍?以前,码头上都是用箩筐转运货物,也叫挑码头或是扛码头,固定工人的权利就叫箩籍。一个箩籍,就是一份固定的劳动权利,还可以转让和出租,肥码头的这种劳动权利甚至可以卖到一百块大洋以上。而最低等级的是散工,也有两类情况,一类是常年性的散工,主要来自失业的工人、城里的穷苦人、流浪至此的农民以及城里的一些混混,还有其他流离失所的苦力,另一类季节性的散工,来自附近的农民,农闲时为了增加收入来做苦力。散工群体来历复杂,他们的人性也是最复杂的,这里面也是龙蛇混杂。” “有利益的地方就有争斗,在汉口这一百多个码头也是有势力划分的。码头的东家是最大的老板,也是最大的势力。当然,势力再大,也大不过官,正所谓‘民不与官斗,官不与军斗’。但是,他们也离不开码头苦力,也离不开码头苦力背后的帮派。码头苦力因为义、利汇聚在一起,那就有了利益之争。有了利益之争,抱团才能力量更大,才能争取更多的利益,这就有了帮派、圈子、团伙,也随之有了帮派文化、圈子文化、团伙文化。在汉口,码头被青帮、洪帮把持着,还有各类地方性团伙、帮派,码头苦力对这些势力都有着依附的关系。这码头工人有本地的、本省的,就有了阳逻帮、黄(陂)孝(感)帮、咸宁帮。还有,因为灾害、逃难、避祸等原因而来的外省农民,这就有了河南帮、湖南帮、江西帮。像我们三兄弟都是洪帮的,没有洪帮,我们怕也是难得讨生活。” 上次,胡立德并没有给杨安讲这些,是因为不想让这个单纯的孩子获知这个年龄段不应该知道的东西。听到满屯叔平淡地讲述,杨安心理很是复杂,不知道他们三个东北人是如何在这里立足和生活的?叶茗是武汉本地人,但出身书香门第,这些对这个单纯的中学教员来说,也是十分的新奇。她还好奇自己的丈夫是怎么带着两个亲兄弟,在这人生地不熟的武汉闯过来的。这两个听众都听得入迷了。 看着叶茗、杨安这两个人听得这么专注,于满屯兴致盎然,接着说了下去。 “码头上的各类势力,因为历史的因素和沿袭的习惯,就有了一种无形的地盘和利益的范围。这种习惯、地盘和利益范围没有明文规定。‘人心思定’让它们能够稳定一定的时间。不管是帮派也好,还是码头苦力也好,为了码头的运营秩序,都有‘各守地盘’的习惯,不准相互侵犯。” 不知是什么原因,胡立德并没有阻止于满屯讲述码头的江湖。 “来,先喝口酒了再讲。”戚大贵看着满屯只顾着说话而提醒道。三个东北汉子喝了一大口酒,于满屯又吃了一大口菜,边吃边接着讲述。 “当然这种稳定有时也不一定会维持多长时间。由于码头人多事少,还有利大利小,加上有的帮派有了野心,就会出现有人为了利益捞过界、抢夺工作权的问题,这种稳定自然会被打破,这就有了‘打码头’。打码头往往是械斗,往往会出现群死群伤,就是连码头的东家都难以制止,即便是洋人也难以制止。可见,码头苦力的命运之贱啊!扛码头本就是苦哈哈的生计,为了讨口饭吃,苦力打苦力,码头苦力的性命也贱啊!” “我们三兄弟刚来那会就碰到有人打码头。在这个码头,我们是最低等级的散工,本来可以不参乎这事。但老大不想这些穷苦人成为利益争斗的牺牲品,不希望穷苦人无辜地死伤。于是老大让我和大贵在前面刺杀冲锋,他来善后。那天,他还偷偷地带了一支驳壳枪。” “那天晚上,在租界码头,工头正和苦力工人们商量着如何应对前来打码头的事。这时,只见一批二百来人的码头工人闯进了码头货栈栈棚,拿刀的、拿棍的、拿扁担家什的都有。双方的工头刚说了两句火药话就要开打,看到后面老大的手势,我和你大贵叔一下子迅速冲到前面,拿着木扁担当步枪使,几个‘突刺’、‘防刺’、‘垫步刺’、‘砍劈’动作很快刺翻了十几个人。我们是经过军队正规训练的,这些工人哪是对手。对方帮派的人看着我们俩出风头,就把我俩当作‘出头鸟’给围了起来。这样,也吸引了我们码头工人的眼光,这场械斗就成了看我们俩人表演,这就二十几息的功夫,躺下了将近三十人。我们的‘刺杀’表演真是痛快!要不是老大让我们控制力道,还不知道有多少人会倒下,当然搞不好就会有伤亡了。” 说到这里,于满屯一脸豪气,戚大贵也是难得一脸自得的表情,胡立德面色不咸不淡。杨安、叶茗却是一阵心惊,担心后面不知怎么收场。这时,又听到于满屯继续讲述。 “但是,这样下去,我们最后也会有力尽兵败的时候。这时,‘叭、叭、叭’,只听见三声枪响,全场的人都狠狠地惊了一下,全部停了下来。械斗是不允许动枪的,这主要是防止械斗升级,事态不好控制,这也是码头上的一种规矩。所有人你看我,我看你,看看自己和身边人有没有被枪击中。接着,来打码头的帮派很快发现是头顶上的三盏电灯被击中熄灭。还没有清醒过来,就听到又是‘叭、叭、叭’三声枪响,对方的人眼睛还没有离开刚才没有了电灯的灯罩,只见三个灯罩应声而落,赶忙让开。人群刚一让开,双方所有苦力的眼睛都循声看去,只见老大站在我们这码头人群后方的货堆上,右手持枪向斜下方指着。老大打过两次直奉战争,枪口下收割过多少性命。老大,那真是神了!真是一尊杀神!那气势威压全场,那杀气犹如一场暴雨突然降临,全场的人不分敌我,背上直冒冷汗,这杀气直接要浇灭了这场械斗的大火。双方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老大身上,每一个人都是又惊又疑,惶恐不已。” 第四十一章 探望(一) 于满屯的讲述一直是平静口气,这时才听到他口中突然蹦出“叭、叭、叭”的枪响,直把杨安、叶茗吓了一跳,心都揪了起来。听到讲述,他们也有身临其境、胆颤心惊的感觉。 “老大审视全场,那眼光真是俯看众生,声色俱厉地喊道:‘老子的枪下不杀冤死鬼,现在警告你们,哪里来哪里去,一切既往不咎!躺在地上的都没有受伤,是我的俩个兄弟手下留情,谁再动一动,那灯泡、灯罩就是你们的下场。滚!都给老子滚!’就这样,对方扶起自己的人,作鸟兽散。这样,又没有伤人,对面的工人也是心存感激的,我们这方就更不用说了,毕竟每个人都是有家有小。呵呵!” “老大,敬你!”于满屯示意戚大贵,一起向胡立德敬酒。胡立德二话没说,把酒先干而净。于满屯又给三人斟好酒,吃了两口菜。看到于满屯好像没有再讲下去的意思,杨安、叶茗都感觉意犹未尽。杨安性子冷淡,自然不吱声。叶茗沉不住了,问道:“满屯,满屯,这后来呢?” “呵呵,呵呵!嫂子,这没有后来啦!”满屯卖着关子。 “不许你喝酒了。”叶茗站立起来,一把夺过了于满屯的酒碗,故意一脸正色地说道。 得意的满屯完全没有准备,失去了酒碗,只好认输:“好啦,好啦,我的好嫂嫂!我的好嫂嫂!我认输,要知后事如何,请听下回分解。不、不、不,是请听现在分解。” 叶茗将酒碗递了过去,于满屯接着讲道:“这码头就有这拼杀的习惯,干活是这样,打码头更是这样。老大带我们走了这一遭,这洋码头的工人们都知道我们是散工,完全可以不掺合这危险的事,事后在哪不一样做散工,自然觉得我们仗义,要不是我们,他们怎么会一个人都没有受伤。还有那工头自然要把这事向上报,这样,我们进了洪帮,老大也成了洪帮的一个小头头,本来要他当工头的,德哥觉得不好,就当了副工头。后来,工头到其它地盘去了。因为那个工头也是仗义之人,老大还是坚持当副工头,表示对前任的尊敬。这样,帮会里的人越发觉得老大仗义。大贵脸上有伤,后来老大知道那个厂子,就跟上面说让他去守了那个厂子。我觉得码头不自在,老大让我拉车,还能知道很多消息,这也适合我。” 听到这里,杨安、叶茗都向胡立德投来敬佩的眼光。 “安杨,你在码头干的是最轻的活,这段时间也是最安全的。你不知道,在码头上,不少货包都重达三五百斤。有的货包,两人抬,效率太低,老板不满意出货的速度效率。工人为了收入也只好咬牙坚持一个人背和扛。棉纱包,一般有二百三五十斤至三百斤左右,长长的大大的包背在背上,在后面都看不见人,只能够看见移动的双脚和纱包。机轧的纱包有三百多斤,要是受点潮、淋点雨,一包得有四五百斤,就是壮汉都吃不住,一下子压得能让一个人吐血受伤,好长时间都不能干活。老板算工钱,还是只按一件算。” “还有冬天枯水期,栈桥与江面较远,跳板要搭几丈长,一尺来宽的跳板只搭一块不显得窄,有几丈长就很窄了,工人上下跳板像演杂耍的走钢丝,风吹水起,跳上结冰,被工人们叫做‘阎王跳’,稍不注意就要出事。还有在舱内出货的,身子都直不了,老容易受伤了,还有在这小小的空间里灰尘也会让人得病。码头苦力没有几个是健康的,什么肺病、吐血、气喘、气管炎、腰膝损伤,还有不知名的病。” 听到这里,杨安心里一阵沉重,真心地为码头工人担心起来。不过很快,又庆幸自己有师傅的照应,只需做最轻松的活儿。叶茗听到这里,觉得丈夫真是不容易,担心地搂住了丈夫的腰部,眼里竟出现了水汽,关切地注视着丈夫。 胡立德看着叶茗小鸟依人的模样,怜爱更甚,深情摸了摸妻子的头发,淡淡地说道:“我没事,我现在是组长、工头,守好码头就行了,都不需要干活了。”听到这话,叶茗才松了一口气。其实,她还是没有领会到“守好码头”的艰难与危险! “老大,这两天我们去看一下羊子大哥吧。”于满屯说道。胡立德、戚大贵都点了点头。 杨安从于满屯的讲述中知道,这个羊子大哥当初在械斗时,从侧面照应了满屯、大贵二人,否则二人会被对方突破防卫的空隙,让他们受伤。为此,羊子大哥右肩狠狠地吃了一棍,两三个星期都没有干活。后来,机会不好扛了一个内湿外干的纱包,硬撑了一会,半路上吐血倒地,又被纱包给压住了造成了二次受伤,加之常年的辛劳,积劳成疾,已经有四五个月没有干活了。 看着三个大男人沉重的表情,杨安和叶茗都能感觉那羊子大哥伤病一定十分的严重,也跟着一起揪心起来。 第二天晚上,按照前一天的约定,胡立德、于满屯、戚大贵一起去看望羊子大哥。在杨安的请求下,胡立德同意一同前去。 夜色降临,这一行人,跟着胡立德走进了一个背街的巷子。没有走太远,看到巷子里有一群五六岁的孩子在玩耍,一个小丫头没有注意,一转身一下子撞进了胡立德的怀里,胡立德弯下腰来,搂住那小丫头。 “德叔叔,来找我爸爸了。”胡立德正准备说话,先被小丫头认了出来,只听到她乖巧地喊道。 “嗯,小丫,走,带我们去看你爸爸。” 没有走多远,小丫冲进一栋破旧的小屋,快乐地大声喊道:“爸爸,爸爸,德叔叔、满屯叔叔、大贵叔叔来看你啦。” 杨安跟着胡立德他们后面走进小屋,小屋里散发着一股浓浓的中药味。 这是一间四五十平方米的小屋,右侧是一张用旧木板搭起了一个大大的简易的床铺,一家四人显然都睡在这张床上。小屋的中间是一张破旧四方桌,桌上放着一盏马灯,小屋的左侧由是一个简易的土灶,灶膛里还有没有完全燃尽的柴禾,锅里好像煮着稀饭,屋里还有未散去的炊烟。 看着胡立德进屋,在灶台前忙碌的小男孩连忙转身懂事地喊着人,打着招呼。 第四十二章 探望(二) 羊子大哥躺在床上,一个女人在床边给他喂药。看着这一行四人进来,这女人端着碗站立起来,又弯下腰把空碗放在了床头的一个凳子上。羊子轻轻咳嗽了一下,想从床上下来,胡立德抢步上前,把羊子轻轻地按在了床头,让他和先前一样靠墙躺着,说道:“羊子大哥,躺着就好,躺着就好。” 于满屯把下午买的两包糖果和饼干放在了桌子上。 “老大,又麻烦你们过来看俺,让你们破费了。”看到于满屯放东西在桌子上,羊子感激地说道。 屋里的灯光有些昏暗,马灯昏黄的火焰轻轻地摇曳。从黑暗的小巷进入屋里,杨安还是能够看见床上羊子,只见他脸色腊黄,毫无生气,看着摇曳的灯光,只觉得他的生命也随着昏黄的灯光摇曳,心中暗暗担心。 “羊子大哥,好些了没有?”坐在床边的胡立德关切地问道。 “唉,还是老样子,怕是好不了啦。”羊子轻声咳嗽了两下,灰心丧气地说道。 “大哥,瞎说什么呢,你可要好好地养病,你看看,小丫丫多可爱多听话,你看看你儿子小江又长高了,对生活要有信心要有希望。”胡立德伸手拉过不远处的小丫丫,搂在了身前,安慰地说道。 小丫丫一双小手抱着胡立德那双强壮的大手,身体后仰,无忧地靠在胡立德胸腹前,一双圆圆的大大的眼睛看着胡立德,后脑勺在他身上蹭来蹭去,可人至极。胡立德感觉到了小丫丫的亲近,又低头看着这可人的孩子,将她略往紧了搂了一下,回应这让人怜爱的女孩。 听到这里,羊子的神色好了一些,一声叹息,有气无力的说道:“这两个孩子真是懂事,生在俺们家,也是跟着受苦。” “老大,那小子是?”羊子看着杨安问道。 “羊子叔叔好!”杨安喊了一声,算是打招呼。 “这是我徒弟,从扬州流浪过来的。这段时间在码头扛烟茶,活儿轻松一些。” “看这样子,还不到二十岁吧?”羊子说道。 “嗯,还不到十七岁,个头倒还可以。年轻人让他锤炼锤炼也好。”胡立德应道。 “唉!这世道,真是的!不过,也好啊,这孩子跟着德老大没错!不会吃亏!” 于满屯打开一包糖果,拿了几块递给小丫丫和小江。 胡立德起身走到灶台前,拿起锅铲在锅里搅了搅,说道:“雪芹嫂子,这俩孩子正长身体,这稀饭太稀了。” 听到这话,那雪芹嫂也感到有些憋屈,竟捂着嘴抽泣起来。 “嫂子,都怪我不好,这段时间……唉。这十块钱,先收下,这俩孩子正是长身体的时候,不能太亏欠他们。嫂子,以后每个月我都会让大贵来看你们。” “这怎么使得,俺受伤后,你们都已经来看过几次了。”羊子感激地说道。 “什么也不说了,羊子大哥,你是一个仗义的人,也是我们的兄弟,安心养病。码头上等着你回去了。” 看着雪芹不停抽泣,这一行四人心中都是十分的难受。 临走前,胡立德坚持留下了十块大洋。走到门口,杨安又转身,从衣兜里掏出了三块大洋放在了桌子上,什么没有说就走了。看着杨安放在桌子上的三块大洋,于满屯知道这是老大前天刚给他的,欣赏地点了点头。 小丫丫乖巧地跑了出来喊道:“德叔叔,俺来送你们!” 胡立德弯下腰来,摸了摸小丫丫可爱的脸蛋,说道:“小丫丫,好乖好听话,听德叔叔的话,回去吃饭,不然就冷了。” 胡立德看着小丫丫转身轻快地向屋里跑去,也看着从门口出来相送的雪芹,挥了下手,转身离去,这四人消失在这阴暗的小巷里。 一行四人,一路沉默地走出这片棚户区。还是于满屯沉不住,担心地说道:“老大,我看羊子大哥的气色比上次差了不少,这天冷了,他这咳嗽怕是难以挨下去,这一家子该怎么办哪?” 后来,在路上杨安才知道,羊子大哥当初和村里的人从河南一起逃难南下。这批人只有羊子和雪芹活了下来,受雪芹父亲所托,羊子带着十岁的雪芹来到汉口讨生活,这年羊子已经二十五岁。这十好几年,羊子一直在码头这一带讨生活,吃苦耐劳,攒了点钱买了这个小屋,也算是落了个窝。后来,雪芹长大了,和羊子生了感情就生活在一起。羊子为人仗义,在码头上人缘还算不错,因为长着山羊小胡子,所以大家都喊他羊子,甚至都忘记了他真正的名字叫陶牛牛。羊子从不嗜酒、嗜赌,人又勤劳,如果不是受伤、生病,羊子即使是在码头做散工,家里生活也会过得去。但这一伤一病,让这个犹如浮萍般的家庭,更生一种难以想像的动荡与不安。 在路上,听着胡立德、满屯说着羊子、雪芹从河南一路南下这些穷酸的生活,杨安心中的酸楚随着脚步起落也是一揪一揪的!这个还不满十七岁的孩子,完全忘记了自己现在是码头上年龄最小的苦力,是大家眼中命运最苦的孩子! 这时,杨安又听着胡立德说道:“雪芹还算是幸运的,羊子为人忠厚,没有不良嗜好,又不喝酒,所有的收入都在家里。本来,重体力劳动后喝点酒解解乏这是码头苦力生活的常态,但是有好些码头工人长此以往却完全忘记了饮酒的初衷,渐渐地沉醉于酒精的麻木,嗜酒如命,一点辛苦钱都花在了酒上,酒后又失德,打老婆、打孩子,发酒疯、逛窑子,生活是滥得一团糟。还有一些穷苦人,在这码头上讨生活已是不易,却不甘心过着这穷苦的生活,有了不切实际的想法,做着不着边际的发财梦,嗜赌如命,钱一到手就去赌,连住的地方都只是芦苇搭的一个小棚子,那才是真正的棚户区,在汉口叫‘鸭蛋’,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光棍过着一辈子。还有的苦力,因此沉沦,和码头上的恶棍混在了一些,成为码头上工头、大佬们的帮凶和狗腿子,反过来欺压着码头上的苦力,甚至是和恶棍、赖皮一起抢劫、行凶。当然也有更多的穷苦人,没有这些不良嗜好也住这种‘鸭蛋’,衣不遮体,食不裹腹,当然这些都是生活所迫。哎--,他们这种困苦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第四十三章 练习 听着胡立德讲到什么是真正的棚户区,什么是真正的穷苦,杨安心中早就震撼不已,也暗暗庆幸自己父亲是个能干人,没有让妈妈和自己遭受这连天的穷苦。想到这儿,父亲的身形在记忆中更加清晰。 略微停顿了一下,胡立德坚定地说道:“人的一生,可以享受金钱带来的舒适与快乐。但是,绝对不能够沉迷于金钱的享乐、沉沦于金钱带来的舒适与快乐!” 胡立德对杨安的感情无疑是十分复杂的。在情感上杨安确实是一个替代,不管胡立德自己在心底承不承认,这都是既存的事实。但是,杨安的沉静、好学、聪明、吃苦、坚韧,包括一次次潜意识地表现出来的善良,这些都在无形之中征服了胡立德。杨安性情冷淡的缺点已经被这些优秀的品质所湮没。这还只是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孩子,又怎不让人心生怜爱。9月18日以后,胡立德让杨安放弃其它的学习内容,但杨安还是私下坚持学着英语,还是叶茗发现这小子口语竟然有些扎实,并且还写得一手好毛笔字,自然是一有时间就会帮助他学习英语。当然,杨安日语口语要更好一些,因为胡立德的陪练,因为他自己浸泡式地学习,口语和书写能力已是小有所成了。这个徒弟的成功,让胡立德潜意识里有了一种自得的感觉。 这是胡立德第一次给杨安讲述人性之恶,讲述这码头上的一些负面的东西。现在他觉得杨安已经融入了自己的生活,已是他们生活的一部分,他不想让这个单纯的孩子受到这人性之恶的伤害,想让他有所准备。 “所以,安杨,你一定、一定要记住: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画皮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一定要留心人性的险恶,防备人性贪婪带来的这些不确定的危险!” 于满屯接着说道:“这两年,码头上取消了工头,实行五十人分组的组长制,组长多了,码头工作被提走的钱当然更多了,工人们就更苦了。我们老大在这码头当组长,实际上还是这码头的工头。虽然上面的大佬提成是谁也管不了,但在老大这儿,提成的那一层,有一多半还是用于码头上的兄弟,这也是我们老大受人敬服的原因。” 10月20日下午,杨安练习步枪立姿射击,终于一分钟打出了10发子弹,全部中靶,其中5发命中靶心。对于今天的射击情况,胡立德无疑是满意的。他认为一个优秀的射手,这才算是基本过关。 听到胡立德说今天开始练习手枪射击,杨安心中默算出自己练习立姿射击已累计消耗了九百多发子弹。 胡立德提问了驳壳手枪的技术参数和基本操作要领,杨安依然是对答如流,没有出现一个数据的错误,对空枪的操作也是比较熟悉。对杨安的回答,胡立德是满意的,但表情依然平静。这段时间于满屯没有过来看杨安训练,在一旁的戚大贵听到杨安对答如流,对这个小子学习的刻苦,心中也是暗暗称赞。 胡立德把枪从木盒里取出,一边提醒杨安注意观察,一边将手枪握把与枪盒下部导轨结合,而后讲述可以按照步枪的立姿射击的方法进行射击操作。这时,杨安只见胡立德右手握住枪把,食指轻贴扳机框,左手端握住手枪弹匣,右脸颊轻贴枪盒。一边讲一边演示着射击的姿态。这天下午,在手枪与枪盒结合的情况下,杨安对25米、50米距离胸靶射击的成绩,都得到了胡立德的认同。 10月21日下午,胡立德让于满屯、戚大贵都来听他讲授驳壳手枪一种新射击方式。 面对着三个人,胡立德迅速取枪,换上了装有20发子弹的弹匣,而后快速转身,在上身还未完全转过去时,右臂与枪俨然一体,先行指向前方,只听到“叭、叭……”五声枪响,事先在前面墙脚下按不同间距立着的五块砖,应声中弹。 于满屯率先拍着双手叫好,随即杨安、大贵也跟着拍手叫好。 胡立德将保险关好,转身对三人说道:“在实战中,近距离使用短枪更占优势,尤其是驳壳枪火力强大,持续力长,那么优势更不用说。近距离对射,开枪又快又准当然是好,优秀射手谁先开枪谁活命,如果不是优秀射手,谁开枪更准谁活命。” “但是,这枪空枪就重两斤半,加上二十发子弹,重量接近三斤半,像我这种单手持枪,需要很大的臂力与腕力,当然训练也是一个过程。还有,这枪的后坐力很大,枪面向上射击时,枪口上跳厉害,很难把握射击准度与节奏。单手持枪射击,猛扣扳机对射击精准度影响是最主要和最大的因素,然而不猛扣扳机又影响射击速度。这是一个矛盾。在第二次直奉大战时,我的右臂中弹,力量不够,无意这中使用了双手持枪射击的方法,右手与学过的不变,左手也与之前的方式差不多,唯一有区别的是左手食指水平向前,手指弯曲作端酒杯状,从下面托住枪管。这样,在猛扣扳机时,克服了右手猛扣扳机导致的枪口向下,从而保证了射击的指向。同时,在持枪时,右臂要挺直,枪管与右臂要平行,瞄准时,把右臂、枪当作一个整体,当作一支步枪,右脸颊轻贴右臂,注意准星、缺口的平正关系,其它也要领与以前学的射击动作基本一致。如果这种方式训练成熟,枪管和手臂就能习惯性地保持一致的方向,甚至可以不闭眼睛,完全凭感觉和概略性瞄准射击。” 说完,胡立德按照刚才讲述的要领做持枪射击状态,并转身进行了演示,而后提醒大家注意观看实弹射击演示。只见,胡立德打开保险,在单发状态,迅速打出五发子弹,击中了50米前的五块半截砖块,而后又将枪调至连发状态,打了三个点射,全都打在了碎砖那一块。看到这些,三人连连叫好。 这一下午,于满屯、戚大贵沉醉在良好的射击状态中,这三人每人都打了有六十发子弹。胡立德对他们的训练感到十分的满意。 第四十四章 令人震惊的事变(一)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主要是训练杨安单手持手枪射击。由于杨安骨骼偏细,臂力、腕力明显不足,每天下午胡立德只让他训练一个小时,主要是训练拔枪、持枪瞄准、击发训练,实弹也只打十发。也许是因为前期训练太过顺利,这个训练内容成绩一直不理想,杨安有些急躁。于满屯多次提醒胡立德是不是暂时停止这训练,胡立德认为这是一个优秀射手应该经历的心理历程。对此,于满屯也不再多言,依然按部就班地训练杨安。 12月上旬,杨安在码头上扛烟、茶、稻谷这些货物,已没有了当初的费力,当然也没有感觉到轻松,毕竟他只是一个不满十七岁的孩子。时间总能解决很多问题,经过近五十天的练习,杨安单手持手枪射击也慢慢地进入状态。到12月上旬,他的训练基本达到了胡立德的要求,如果不讲求速度,他的射击精度依然是一个优秀的射手。对此,胡立德也不着急,他把单手持手枪射击放在最后训练,就是本着先易后难的打算。 12月13日上午,胡立德守着码头上的活计。不到八点钟,胡立德就听见远处于满屯拉着空车一边跑一边慌里慌张地喊叫着:“老大!老大!大哥!大哥!出事啦!” 胡立德对于满屯的失态非常不满,但转而一想,或许真是有什么大事,于是快步向码头外迎了过去。很快,胡立德看到于满屯气喘吁吁地停下,从衣兜里取出几份不同的报纸,胡立德狠狠地瞪了于满屯一眼,凶道:“瞧你这德性,还是个爷们!” 胡立德刚想再说什么,顿时被报纸上《蒋委员长在西安被劫持》的大标题吸引住了,一把夺过那几张报纸,快速地翻看报纸大标题:《西安昨日发生重大事变》、《张学良所统率部队突然异动》、《中央各领袖深夜开紧急会议》、《西安城内情形极混沌》、《国府下令于必要区域宣布戒严》、《张学良部队由渭南向临潼集中》……。胡立德翻看着每一张报纸,每一张报纸都在最显要的位置报道了西安发生的大事,看到这一个个触目惊心的标题、副标题,胡立德只感觉被压抑得难以喘息,继而是有一种快要窒息的感觉。他听到了自己“咚、咚、咚”有力的心跳,感觉心都快跳到嗓子眼了。在这一刻,胡立德的脸色变得异常难看,甚至出现了一过性的眩晕。在这一刻,他快要被这标题击倒,但在内心却不停地告诫自己“冷静!冷静!” 胡立德的对面,于满屯终于平抑了一点持续快速奔跑带来的喘息,他这才注意到胡立德紧蹙的眉头和脸色的异常,关切地小声喊道:“大哥、大哥,你没有事吧?” 胡立德平静了一息,深深地呼了一口气应道:“没事。”而后,眼光又顺着醒目的标题,认真地将报道看了两遍。这时,他的呼吸才慢慢恢复过来,但是,脸色却是异常沉重。 胡立德安排好码头上的活计,带着杨安、于满屯一路小跑回到家中。 一行三人一进堂屋,胡立德就把手中的报纸狠狠甩到桌上:“这个少帅,还嫌给东北人丢脸不够,想一出是一出,他究竟想干什么?这个王八羔子,他究竟想干什么!” “老大,别生气了!他就是这种人!”于满屯安慰道。 屋子里一下子沉静了下来,静得好像根本没有人一般,甚至连空气都有些滞重。 几息的时间过后,杨安看了看胡立德和于满屯,伸手拿起了桌上的报纸,看到报纸头条上醒目的标题,知道了陕西西安发生了蒋委员长被张学良劫持的重大事件,有的报纸还加印号外报道这一重大事件,有的报纸还报道张学良、杨虎城向全国发出“改组南京政府,容纳各党各派,共同负责救国;停止一切内战;立即释放上海被捕的爱国领袖;释放全国一切政治犯;开放民众爱国运动;保障人民集会结社一切政治自由;确实遵行孙总理遗嘱;立即召开救国会议”的救国通电。 看到这几张报纸上的报道,他想起了以前曾在一些书籍上看到的历史上的兵变。在他这个年龄,还是难以把这个西安事变,与历史上的兵变联系起来。杨安不知道这事件会引发什么后果,他从来没有看到胡立德这么沉重的表情,即使是9月18日那晚,也没有看到他有如此沉重而痛苦的表情。历史上的兵变往往引发朝代更替、帝位更替,更多是伴发连天战火。他从胡立德的表情和历史上兵变的记录慢慢地感觉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12月13日,在镇江住店的林修、福伯早早地起来,准备到旅馆附近随便填一下肚子,早点过江回家。刚到酒店门口,就听到几个报童拼命地叫喊“号外、号外,蒋委员长在西安被劫持”、“号外、号外,张学良在西安发动兵变”……这叫声让二人大为震惊,大雪节气刚过没几天,冷空气刚刚过境,气温刚有一点回升,这二人感到气温突然降低了一大截! 报童的生意自然红火,很快报纸被抢一空。林修、福伯二人知道这个事变的后果很严重,赶快又在附近街道上拦住其他报童,多买了几份不同的报纸。二人草草地吃了早点,又回到旅馆。林家是这家店的老顾客,林修委托这旅馆每天买几份报纸,差人捎带到扬州的林家。 上午,林修二人乘船回到了扬州。林家老宅客厅里,林修把报纸递给老爷子,老爷子走到门口光线明亮处,一张张地翻看着关于西安事变的新闻报道,老爷子面色越来越难看,越来越沉重,仿佛天要塌下来一般。林修在船上早已将这五份报纸上和西安事变有关的报道看了个遍。看着父亲的脸色,自己早已是忧心忡忡。林老爷子年过七旬,做事说话已是从心所欲,心态豁达,这是好多年都没有看到的神情,即使是民国二十年大水灾,即使是杨安离家出走,老爷子都没有如今这般沉重。 第四十五章 令人震惊的事变(二) 老爷子看着看着,呼吸开始急促,身体也随之起伏,手也开始微微颤抖,看完最后一张报纸的标题,愤然将报纸扔到地下,恼怒地喊道:“这个乱臣贼子,你一枪不放丢了东北就不说了,你丢了锦州声都不吱一声就不说了,你丢了热河也不说了,蒋委员长是国家元首,这个混帐东西,他以下犯上,究竟是想干什么!夏天,南方的李宗仁都归顺了南京政府,刚有全国一统的气象,这个贼子跳出来想干什么!真是土匪出身,心无大义,小人作乱!” “爸,您老人家也别着急,这也不是我们寻常人家着急得来的。”林修安慰着父亲。 “他张学良手中有权,就可以丢掉东北,就可以当个逃跑将军,就可以首开民国的先河来犯上作乱!我看他就是土匪出身,天生反骨,手中有兵权,就可以武装劫持元首,这样成何体统!这样下去,一个泱泱大国还有没有规矩!国家一统不好,非要回到以前军阀混战的局面!”老爷子不说不快,像倒豆子一样,把自己的担忧全部都吼了出来。 “老爷子,就是,我们着急也没有用,还是要寻思一下对策。”福伯说道。 听到老爷子的怒吼,老太太、周氏也闻声而来。 “对,爸,现在也是要提前考虑一个我们自家的事情。”周氏也劝道。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声音好像泼到干沙上的水一下全部消失。 过了一会儿,老爷子面色沉重的说道:“在上个世纪中期,世界列强大炮打开我们的国门,国家积贫积弱,一年更甚一年。大清朝那会,国内战乱频发,朝廷平定叛乱,四海战火连连,九州民不聊生。本以为辛亥革命以后,民国成立,天下黎民会有好日子,没想到军阀唯利,混战不断,这是亡国的征兆。兴,百姓苦;亡,百姓苦。这中华大地,到处战火,何以休养生息,民生何以安而不扰,唉——!” “这两年,共产党主张北上抗日是得民心的、正确的。否则,去年北平也不会发生‘抵制内战,一致对外’大规模的游行示威,全国民众都在响应。南京政府执意剿共,民众不支持内战,民众也同情共产党。但这内战好歹还只是区域性的。今年夏天,两广的军阀归顺南京政府,本想着会休养生息一些年头。没想到,这个逆子作乱!张学良、杨虎城发动兵变、发布停止内战的救国通电,可以说从他们的初衷是想要谋得止住内战,谋求国内和平,国共联合抗日,他们本意或许是好的。但是,如果说从事实上认为他们这是义举,认为他们的举动于国有利,那真是太危险了。万一出现擦枪走火,蒋委员长要是出点什么意外,国内军阀混战是难以避免的。国内和平,是黎民百姓最大的期盼!国家安定,是黎民百姓最大的福祉!或许这一切很快都会被这个贼人所祸害!” 说到这里,向来精神矍铄老爷子的神色顿时黯然。 接下来的几天,全国各界对张学良、杨虎城的倒行逆施展开了口诛笔伐。从14日起,胡立德、叶茗、于满屯、戚大贵、杨安每天中午多了一件事——读报。14日中午,他们从报上看到了国立中央研究院、国立中央大学、国立编译馆、国立中央博物院、国立中央图书馆、私立金陵大学、私立金陵女子文理学院等七个学术团体,于12月13日通电全国声讨张学良,宣称:“当国家统一之际,绥乱将平之时,竟乃包藏祸心,劫持统帅,摇乱国本”,“同人等情切存亡”,“逢此激变,怒气堪膺,谨尽下情,驰电声讨”。 从报纸上看到《驻洛阳张部炮兵二团解除武装》的报道时,胡立德似乎闻到了战火硝烟的味道,虽然他对共产党有很大的期待,知道张学良发动兵变就是为了联合抗日,但他仍然对张学良没有好话,声音低沉地说道:“内战的战火随时都会点燃,这个小土匪究竟是怎么想的,脑袋简直被驴踢了!” 后来又看到《长城日驻防军调防,向赤峰围场集中》这条新闻,胡立德咬牙切齿,拍了一下桌子,气恼地说道:“这显然只是报界知道的日军动向。由此可以看出,日军、日方对西安事变高度关注,伺机火上浇油、制造混乱,觊觎我泱泱中华。这个张学良,还真把自己当少爷、当少帅,长不长点脑子,非要做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又过了两三日,全国声讨张、杨二人声浪高起,南京政府军方已准备讨逆,国内战火一触即发,形势危急。 西安事变发生的这几日,一向沉稳的胡立德变得异常急躁、寝食难安,如果不是叶茗细致入微的体贴,于满屯、戚大贵都不知道他该会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子。于满屯、戚大贵、杨安都为胡立德的变化而担心,都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如果长此以往,他们的老大身体都会垮下来。 从知道西安事变消息开始,胡立德就没有安排杨安再到码头干活。杨安又开始跟着于满屯去拉车,除了背上“竹枪”外,胡立德还让他在上衣外套里穿上了早已改装的衣服,这件衣服胸前和背后各加缝了一个五斤的沙袋,穿上秋裤的小腿也扎上了绑腿。经过两个多月的码头生活,杨安已能够和于满屯换着拉车。这一对黄包车夫,从不停下来专门候客,这是一对极其怪异的车夫,只是街市里繁忙的人群从来没有人注意。 这几天,每天下午的训练,胡立德都会让他们三人一起参加,打出的子弹也增加了一倍,胡立德又购买了三支崭新的二十响驳壳枪。杨安单手持手枪射击的成绩已经比较稳定,只是还不能进行速射和持续射击。对于杨安的训练成绩,于满屯、戚大贵二人很是满意,但这已不能吸引他们老大的注意力,因为胡立德的注意力已经全部放在了西安事变这一重大事件上面。 第四十六章 麻糖 西安事变还未解决,声讨张、杨二人的声浪叠起,这二人犹如过街老鼠人人喊打。 胡立德五人又从《大公报》上看到了“《申报》、《大公报》、《益世报》等全国各地100多家报馆通讯社一致联署、发表《全国新闻界对时局共同宣言》”,这个宣言发表了对时局的意见,列举了三项主张:第一,在此内忧外患时期,亟应绝对拥护国民政府,拥护政府一切对内对外方针与政策。第二,张学良应立即恢复蒋介石委员长的自由并安全护送返京,继续领导救亡复兴的工作。第三,全国民众应为政府的后盾,讨平叛乱。 截止到西安事变之前,虽然明面上国内已是一统,但是实际上各个军阀、各个财阀、各个势力都有自己的地盘,这些地盘上的报馆也是有地方势力属性,也明里暗里打上了各个势力的印迹,平时相互争斗和倾轧也是屡见不鲜。但是,在对待西安事变的态度上,却在这么短短的时间形成共识,这是胡立德所意料不到的。 看到这里,胡立德说道:“看来,这下张学良、杨虎城真要成为全国民众的敌人了,这么多报纸都齐声讨伐,也可以看出黎民百姓是多么惧怕那无休无止的内战!《申报》、《大公报》是最有影响力、最权威的报纸,再加上这差不多是全国报界的联合宣言,真不知道他们该怎么收场?” “你不是说共产党好么,张学良这也是为了共产党好,为了停止内战,为了追求和平。再说,万一事变能够和平解决了呢?”叶茗有些不解。杨安其实和叶茗的想法差不多。 “张、杨二人这是一厢情愿,蒋委员长要是能够同意,这都几天了,事情不都没有解决。当然,大家都期望西安的事情和平解决。但是,国内这么多军阀,这么多地方势力,就是东北军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万一出个什么意外,内战就会全面打起,他们就会成为民族的罪人。内战打起,最终受益的还是日本人。”胡立德忧心忡忡,心态倒是平稳了不少。 在煎熬中又过了两三天,胡立德五人看到了报纸号外转载的《南京二百十七杂志社讨伐叛逆通电》、《北大教授对陕变宣言(赞助政府讨伐令)》,还有清华大学教授会发表朱自清、闻一多等共同起草的宣言,宣言称:“同人等认张学良此次之叛变,假抗日之美名,召亡国之实祸,破坏统一,罪恶昭著,凡我国人,应共弃之,除电请国民政府迅予讨伐外,尚望全国人士一致主张,国家幸甚。” 抑或是看到的太多,抑或是已经经历了几天,他们的心态渐趋冷静,当然心底更多的是期待西安事变和平解决!这也是全国民众一致的期待! 12月18日早晨,在出去拉车前,杨安找于满屯要了两块大洋。这孩子向来不用花钱,于满屯从屋里取出钱递给他,有些好奇地问道:“安杨,要用钱做什么?” “我、我想明天到爸爸的坟上看看。”杨安感觉到胸中发梗,停了两息又说道:“再过几天就是冬至,我记得妈妈说爸爸是在冬至前三四天没的,也许就是这两天,已经六年了!从到了扬州就一直没有去过。” 于满屯看到了杨安满眼的水汽,感到了他满脸的伤悲,又不知说什么才好,上前扶住了他的双肩肩头,又用力拍了两下以示安慰。 上午,杨安拉着空车跑了一程,于满屯看到他有些心神不守,就没有让他再操握车把。看着杨安状态不好,十点多钟就带杨安到路边的纸品铺购买香、烛、纸钱、鞭炮等祭品。还未从纸品铺子出来,杨安就依稀听到了“叮当、叮当”熟悉的声音,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有一个挑着箩筐卖麻糖的,左肩担着筐,左手向前搭扶在扁担上,右臂随着一步一步的慢走而摆动,手中执着的小锤和刀片发出了有节奏的撞击,发出“叮当、叮当”的清脆声音。 清晨,从小院拉车出来,杨安已是满脸悲伤,一路奔跑并未驱走内心的悲伤,迎面的寒风,让他想起了那个难忘的夜晚,他努力克制了自己的伤悲。从走进纸品铺子,铺子里的静穆,让心中的悲伤再次漾起,他再一次努力克制了自己的情绪。然而,提着纸品包出来,听到那熟悉的声音,杨安再也难以自持。 那卖麻糖的显然早已经过纸品铺子,只是在这一段没有吆喝、没有“叮当”。看着那背影远去,依稀能够听到“叮当、叮当”的声音,仿佛这“叮当、叮当”的声音随着寒风来自六年前汉口的街市。 在这一刻,这“叮当、叮当”的声音撞击着杨安的心灵,脸上泪水悄然滑落。杨安扬起左手想喊那人停下,但喉嗓哽咽,已不能言。他把刚买的祭品放在了于满屯脚边,撒开步子朝着渐行渐远的那人追去。 于满屯看着杨安飞奔的背影,想喊着询问一下,旋即又想到这孩子这天情绪的异常,于是放弃了招呼和询问。远远地看着杨安追到那个挑着箩筐的商贩,停下步子。 货郎满脸诧异地看着拦住自己的这个半大小子,看着他满脸的泪水,只听见他哽咽着说道:“敲块麻糖。”货郎歇下担子,拿开压在草纸上的镇石,只见那小子用手在筛子上的麻糖上面比划一块,货郎麻利地敲下了麻糖,一手取一张草纸欲包那麻糖,又询问地道:“我来把它敲成小块。” 货郎听到“不用”的声音,接着又听到十几文钱落进筐内的声响,紧接着自己手中那张草纸也被夺了过去,只见那小子用草纸把麻糖包好,快步离去。这时,货郎才发现钱付多了。货郎是一个守信的人,急忙喊道:“钱给多了。” “不用找了。”货郎见那小子哽咽着回答,连头都没有回,只好作罢。 杨安想起小时候,有一次爸爸带着他敲麻糖,那货郎一敲就破了一大块,比杨安当时的拳头还要大,嘴馋的小子,一下伸手抢了过来,麻糖只能堪堪一握,一个小尖角伸出了虎口,直接往小嘴里塞。爸爸并没有不好意思,只是问了问货郎而后付钱,摸了摸杨安的头带着离去。吸吮并咬着麻糖一角,变软的麻糖会有些粘牙,竟有些不好下口,这种欲罢不能,似乎让吃食的过程持续时间更长,让吃食的过程变得更加津津有味。到最后,吃得一只小手满是粘粘的糖汁,吸吮手指也成了美味!看着自己贪吃的样子,爸爸消瘦的脸庞溢满幸福!从这以后,爸爸再也没有买敲成小块的麻糖。杨安的馋嘴和寡言,让爸爸心生了误会,这美好的误会让杨安养成了吃麻糖的一种独特的吃食习惯。 远处,于满屯看着杨安用左手的衣袖连连擦拭着双眼,擦拭着脸颊。他不知道这小子敲块麻糖何以如此伤心,以至于满脸泪水,心中装满了疑问。 杨安拿着草纸包好麻糖,小心地攥在右手中,朝着于满屯走去。本想擦拭满脸的泪水,努力克制自己,不想让满屯叔看到自己的伤悲。但是,右手攥着麻糖,就如攥着童年的记忆,这记忆的美好不停地唤起心底的伤悲,化作泪水溢于脸庞! 这伤悲难以掩去,索性就不再擦拭! 第四十七章 祭 杨安疾步行走着,这疾步的行走与满脸的泪水,宣泄着内心的伤悲! 于满屯一直注视着疾步行走的杨安,已经能够看到他满脸的泪水与伤悲的表情,“嗤—”地一声,差点笑了出来。他没有想到性格坚韧、性情冷淡的安杨也有软弱的一面,也有悲情的时候。这一刻,于满屯觉得这小子这时才是一个十七岁的毛头小子,只有这副模样才让人觉得更加真实与丰满,或许这才是他真实的一面,才让人感觉更加亲近与怜爱。一念至此,于满屯又担心起来,这小子这样下去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 于满屯虽然是个东北大老爷们,但是也有失去亲人的经历,他知道情感是需要发泄的。看到杨安走到近前,于满屯收拾起地上的祭品,轻轻放到车上,一手扯过杨安说道:“上车。”拉起车就往回一路小跑而去。 看着满屯叔起伏的背影,杨安的心绪渐渐平静下来,心底涌起一阵暖流,庆幸自己遇到了好人。 午饭后,杨安去休息,抑或是上午的回忆与伤悲消耗了心神,一躺下就呼呼入睡。 堂屋里,看完报纸的于满屯没有去休息。原本一回来就看到早已呆在家里的于满屯与安杨,胡立德有点奇怪。看着没有去意的于满屯,问道:“报纸都看完了,还呆在这干什么?” “老大,你没有觉得安杨今天有点奇怪?” “怎么啦?哦,他今天没有和我们一起看报纸就去休息了。” “这倒没有什么。我是说,明天可能是他爸爸的忌日。”满屯说道。 “哦!”胡立德、叶茗异口同声,都有点惊奇。 于满屯接着给他们讲述了上午的事情。 胡立德、叶茗目睹了杨安发烧那天撕心裂肺的叫喊与伤悲,对杨安满脸的泪水与伤悲倒是没有什么吃惊,只是对那块麻糖充满了好奇。 戚大贵推开小院大门,匆匆走进小院。看着坐在堂屋的老大和于满屯,悬着的心才落了下来。下午,在那个工厂等了好久,都没有等到老大他们一行三人,又没有提前接到口信,在这个特别的时期,大贵自然是异常担心,只好匆匆赶来看看。 走进堂屋,看到了一边摆放着一大捆祭品,问道:“老大,这是……?” “明天安杨要去给他爸爸扫墓。”于满屯抢着答道。 “哦。”戚大贵有些惊奇。 于满屯又把上午的事情简单地讲述了一遍,并告诉大贵,老大感觉安杨状态不好就取消了下午的训练。 下午,杨安隐约听到小院大门开门的声音,过了一会,人才真正醒来。看到桌上的怀表,没想到一觉竟睡到了四点钟。 12月19日上午,杨安循着六年前的记忆,带着胡立德、于满屯、戚大贵出了城,终于远远地看到那片曾经熟悉坟岗子。这时,杨安回头对胡立德他们说道:“师傅、满屯叔、大贵叔,其实我的真实名字叫杨安,我的爸爸叫杨青林。我不是有意欺骗你们的。去年,一个同班的同学欺负我妹妹,一冲动揍了他几拳,没有想到把他的眼睛打瞎了,害怕坐牢就跑了出来。”说完,杨安如释重负,深深地吐了一口气。 胡立德沉默了两息,坚定地说道:“小小年纪都能够保护起妹妹,好样的!这才像个爷们!”听着胡立德完全没有把这实情当回事,杨安对此心理更加轻松。 冬至前后,是一年最冷的时节。回头看着远远的那片坟岗,寒风卷起杨安的衣角,刷得脸颊生痛,道边树木光秃秃的枝丫被吹得“呜呜”作响,荒野满目萧然。看着这荒凉的坟岗,杨安心生近乡情怯的感觉,脚步顿时迟重。然而,这似乎又给他一种难言的亲切。 走到坟前十几步,大家已能看见“杨青林之墓”。或许,冥冥之中自有天意,杨安看到墓碑,这才发现父亲的忌日正是六年前的今天。 “老大,这还有人上香,这周围的草也有人拔过。”于满屯好奇地说道。 大家都看到了坟前插着的香杆,还有坟上萎去的纸花。 “我林叔叔和福伯每年端午、重阳节前后都要来汉口采购中药材,他们都会来祭奠爸爸。”杨安解释道。林修、福伯几次劝李桂花带着杨安来汉口扫墓,都被婉拒。因为,她心中暗暗地嫌路费贵,不想让家里破费。事后,福伯都会把扫墓的事说给妈妈听,所以杨安敢肯定是他们来扫墓了。 胡立德拿着铁锹从周边取土培在坟边,满屯、大贵、杨安清理着杂草。很快,胡立德已将土培了一圈。这时,忽然听到于满屯喊道:“大哥,快来看,这碑石后还有字。” 胡立德放下手中的铁锹,四人一起凑了过来。只见碑石上刻有“恩公杨讳青林碑”,“这是墓志铭,现在一般很少有人写墓志。”胡立德说道。 墓志铭上记录了杨青林的姓名、籍贯、生平,并着重叙述了舍身救人一事。铭文最后还说:“乐善好施,帮衬邻里,口碑尤佳……舍生取义,其情动天,滚滚长江,悲歌不已。呜呼,恩公大义,流芳乡里,救命之恩,永志不忘。”之语。落款是“扬州林修泣撰”。 抚摸着冰冷的碑石,胡立德、于满屯、戚大贵肃然起敬。 抚摸着冰冷的碑石,看着这墓志,杨安泪水漱漱落下。 墓碑前已燃起白烛、香火,杨安从衣袋里掏出那块草纸包着的麻糖,恭敬地放在碑前。杨安跪在碑前,满脸泪水,向火堆里奉送着纸钱。 胡立德三人也半跪在两侧,一同奉送着纸钱。 杨安缓缓地向火堆中投放着纸钱,想起了儿时父亲做着木工活计,他自己在一旁享受着刨叶的清香,用剪刀顺着木纹裁剪刨叶,或是拿着父亲磨好的小凿子在木条上凿孔……。如今却是天人两隔,这种平淡而恬静的生活已化作尘封的记忆。 想到美好的童年,杨安不能自拔,竟然嚎哭着喊道:“爸爸,我来看你了,你在那边还好吗?” 悲伤是可以传染的,胡立德想起墓志上的内容,知道杨安的父亲为了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舍生取义,生命的消逝是这样的悲壮!听到杨安悲伤的嚎哭,三个大人不由悲从中来,潸然泪下。 一阵嚎哭,压抑了六年的悲伤,得到了宣泄,嚎哭变成了抽泣。忽然,一个念头闪过杨安的心头:“究竟是谁杀死了爸爸,我一定要报仇!” 一颗仇恨的种子慢慢在这个少年的心中扎根、发芽! 第四十八章 托付 回到城里,杨安的状态好多了。“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一路上他思考了很多,父亲的意外离去,至死未闭上双眼,还是放不下自己和母亲。既然父亲希望自己和母亲好好地生活,那么就一定要好好地活下去。杨安想着是不是回扬州看看妈妈,但又想到自己的冲动所造成的后果,心中犹豫起来。他还没有想好用什么来承担责任,而又不对家人造成伤害。思前想后,决定还是留下,暂时先练好本领,在这个混乱的世道里,也会多一丝生存的空间。 中午,没有在报纸上看到令人轻松的消息。抑或是上午去祭扫,让胡立德再次感受了生命的可贵,抑或是时间能够改变一切,那种备受煎熬的感觉倒是又减轻了不少。 胡立德叹了一口气,想到前两日报纸上说国民政府在劝诫张学良投降无效后,社会各界纷纷要求对张、杨进行讨伐,国民政府已决定任命何应钦为讨逆军总司令,集结兵力分东西两路同时向西安进逼讨伐张、杨。这是内战即将开始的节奏,既然已经确定内战无法避免,我一个普通的码头工人又在这杞人忧天干什么。想到这里,胡立德心里淡定了很多。 “前两天,报上说国民政府已集结兵力,向西安逼近,准备讨伐张学良、杨虎城了。‘神仙打架,凡人遭殃’,只是希望战火不要波及无辜的黎民百姓。”胡立德不咸不淡地说道。 桌上的四个人,面面相觑。 12月21日上午,戚大贵提着猪肉、糖果,去看望羊子大哥。从10月初那次看望羊子大哥以后,戚大贵每隔半月都会跑过来看一看。 天气越来越冷,对于咳喘病、受内伤的苦力来说向来都是最难熬的。羊子有咳喘的职业病,常年重体力劳动积劳成疾,又被货物压出了内伤,这段时间自然是度日如年。 在昏暗的小屋里,小江、小丫在煮着稀饭,灶膛里不时冒出或浓或淡的炊烟。雪芹端着中药正准备喂给羊子,只见羊子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小芹,不要再买药了,没有用的。俺怕是挺不过去了。”这声音极其的微弱,或许只有雪芹一个人能够听到。 雪芹小心地回头看了看灶台边上的两个孩子,小声说道:“一大清早,瞎说什么,老中医说了,你挺过了冬至这段时间,春天万物生发,你的病就会好。” 雪芹看着自己男人消瘦的脸已是皮包骨了,面色腊黄。几个月的伤病,即使是个铁打的汉子也要垮下来。这几个月,雪芹也是备受煎熬。从十岁那会,一个小小的村子,除了年老的不想出去的,全村都因为灾难分批外逃讨生活,他们是最后一批外逃的,没想到这一批二十多人,只剩下羊子大哥和自己相依为命,也是天意注定要成为一家人。羊子可会心疼人,从来没有让自己受委曲。雪芹觉得跟羊子在一起是最美好的事情。 就在前几日,雪芹请老中医来看病,跟着老中医去取药。雪芹恳请实言相告,那老中医犹豫了好久,看着雪芹期盼的眼神才说:“好长时间都没有碰到伤病交加的病人,伤和病还都这么重的人,怕是大去不远,‘春生冬至时’,如果挺过了冬至,就还有些时日。你们还有两个可爱的孩子,你一定要坚强地生活下去。”老中医说完,雪芹已是泪流满面。老中医坚持没有要这一次的诊金和药费,看着这个满怀感激的女人离去,这个老人也是一声叹息。 其实,她天天和自己男人生活在一起,男人每天身体都是冰凉的,气色一日不如一日,自己又怎会不知道。虽然知道他将不久于人世,但她心底仍然不愿承认这个事实。这个男人,就是自己的天,或许将要垮塌下来,他仍然是自己的天。这十好几年相依为命、相濡以沫的生活,让这个苦命的女人感受到人生的诸多美好,即使知道了结果,她还是不愿承认与接受,因为她还对老天存在一份奢望,哪怕这个男人能够多活一天! 看着雪芹执意要喂自己喝药,羊子无奈地说道:“也没几日了,真的不要再浪费钱了,给孩子们省省吧。”雪芹强忍心中的痛苦,近乎哀求地说道:“反正这药取回来,又不能退回去,先把它喝了吧。”羊子还是把药喝完。 雪芹正准备起身,羊子竭力拉住雪芹的衣角,示意她坐下,费力地说道:“小芹,俺这是真的不行了。你别插话,听俺说完,真的。俺走了,你们还要好好生活下去,胡老大他们三个人都是好人,东北爷们人仗义,会帮助你们的。这真的要感好好谢他们!上次,戚大贵来看俺,俺背着你跟他说,请求他照顾你,他答应了。” “胡说什么!”雪芹气恼地说道,满眼水汽地看着自己的男人,知道他这是在交待后事。雪芹对胡立德三人是十分认可的,她也觉得戚大贵是个好人,但听到男人想将自己和孩子托付给大贵,和他一起生活,让自己接受这个男人,一时没有准备,还是难以接受。 羊子着急地连连咳嗽,从枕边拿出块破布将自己的嘴堵住,雪芹看到男人又在吐血,心疼不已,泪水滑落清秀的脸庞。 羊子擦完嘴边的血,接着费力地说道:“你还年轻,孩子们还小,也要生存。听俺说完,俺已把这事给小江说了,他很懂事,他能接受大贵和你在一起,小丫还小,倒没有什么。虽然脸上的疤痕怪吓人,第一次来俺家时,把两个孩子都给吓着了,但大贵真是个好人,东北人实在,你看现在他们都把大贵当作亲人。” 羊子看到伸手擦拭挂在雪芹脸颊上的泪水,双眼注视着女人的双眼,担心地问道:“你看,中不中?” 雪芹透过晶莹的泪花,看到了男人最后的担忧。 “你说,中不中?”羊子用手揪扯着雪芹的脸蛋,语气满是担忧与哀求。 雪芹心里虽然一时难以接受,但是,知夫莫若妻,她又何尝不知道这是自己男人的一番苦心,从不愿浪费钱治病,到安排好自己和孩子以后的生计,无一不是在尽一个男人最后的责任! 雪芹抬手抓住自己男人的手,连连点头答应。 羊子终于还是没有挺过冬至,心爱的女人还未喂完那碗稀饭,就安祥地离开了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 走进棚户区,还未靠近那栋小屋,就听到那一家三口撕心裂肺的痛哭,戚大贵这个东北爷们了也不禁伤心落泪。在屋外站立了一阵,大贵拭净眼角的泪水,毅然走进了小屋。 第四十九章 戚大贵和于满屯 震惊中外的西安事变最终和平解决。全国民众听到这个消息,那颗早已悬到嗓子的心自然平稳落下,这十多天的担忧化作了满天的欢喜,各地好像过节一般,充满了欢庆的氛围。不管是都市,还是一般城市,民众都举行了盛大的欢庆游行。 汉口中山路,游行的队伍抬着蒋委员长巨幅画像,人群已经填满了宽阔的街市,于满屯和杨安行走在汉口的街市,跟着游行的队伍,分享着这喜悦!这喜悦就是民意,是民众对蒋委员长的期盼,是民众对和平的渴望,是民众对民族和国家复兴的期待! 冬至,是淮扬地区一年最冷的时节。在江苏省省会城市镇江举行了隆重的欢庆游行,街市热火朝天,民众完全忘记了天气的寒冷,纷纷加入了游行的队伍。林修、福伯放慢了旅途的脚步,跟着密集的人流缓缓流动。在这一刻,他们的心中是无比的激动,因为他们知道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了,中华民族将开启复兴的崭新篇章。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胡立德并没有和大家一样充满了喜悦,脸色不温不火。胡立德是老大,大家自然憋着心中的喜悦,不提西安事变的话题。 棚户区,雪芹正在操持着午饭。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的喜庆并没有传递到这个家庭,因为他们还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大贵提着一兜鸡蛋走进了小屋。 过了几日,戚大贵也回来吃晚饭。饭桌上,戚大贵几次欲言又止,都被叶茗看在了眼里。吃完饭,叶茗没有收拾桌子,看着大贵问道:“大贵,你今天好像有什么心事。” “嫂子、大哥,我、我……”大贵竟憋得满脸通红。 叶茗说道:“你是不是想说雪芹的事。” 大贵笨拙地连连点头,终于又鼓起勇气说道:“大哥,嫂子,我想,我想把雪芹他们住的小屋修整一下。” 于满屯抢着打趣道:“行啊,大贵,真有你的,这么快就打上主意了。” 胡立德用手轻快的打了一下于满屯的脑袋说道:“别打岔,这是正事。” 叶茗说道:“雪芹倒是个贤淑的女人,是个过生活的女人。” 胡立德一脸正色地说道:“大贵,你和雪芹在一起当然是好事,你想好了么?” “想好了,老大。孩子们也都乐意。”大贵连忙答道,不好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看着满脸羞涩的大贵,胡立德终于露出了难得的高兴,满脸笑容地说道:“好事!好事!这雪芹是个体贴的女人,大贵你可要好好珍惜。那房子先不要修了。” 听到了大哥、嫂子对雪芹满是称赞,大贵心里乐开了花。乍一听到房子先不修了,急着叫道:“大哥!嫂子!” 胡立德抬起手向下压了压,打住了大贵的插言,接着开心地说道:“大贵,我们是过命的兄弟,你要和雪芹他们一起过日子,怎么也要认真准备一下。那房子太破旧了,修也修不出什么名堂,你和雪芹、满屯到附近看看有没有人转让好一点的宅子,怎么也不能比大哥这宅子差,相中了就买,过生活总得有个像样的窝。” “还是修修算了,买宅子要花老鼻子钱了。” “还是听你大哥的,以后是要正经过生活的了,不能老是将就。雪芹是个好女人,也是个苦命的人,不能亏欠她。”叶茗说道。 “那好吧,买也不能买超过大哥、大嫂的宅子。我们先找找。”大贵乐呵呵地说道。 “小江都八岁了,我想让他年后去上学。”大贵说道。 “行啊,这爹当得够格。”胡立德打趣道。 “我来找找初小一年级的教材,过几天就是寒假,先让小江、小丫到这边来,我来教他们识识字。平常的时候,大贵你也可以教教他们识字。”叶茗说道。 “那太谢谢嫂子啦。”戚大贵感觉今天收获特别大,心里是满满的幸福。 自从羊子大哥仗义出手受伤后,他和满屯就把这人当作自己的大哥,他对这一家人充满了好感。羊子伤病几个月,一日重过一日,雪芹从无怨言,悉心照顾,即使在救治无望时,仍然不离不弃,这份贤淑感动了大贵。 那日去看望羊子,雪芹正好不在家,羊子郑重地将妻儿托付,希望大贵娶雪芹,大贵十分意外,连连摇头。娶大哥的老婆,大贵还是有点难为情。看着大贵的表情,羊子一脸失望地自语:“也是,雪芹是个结过婚的,还带着孩子,不能拖累你这个好兄弟。”大贵说道:“羊子大哥,我不是那个意思。只是这……太难为情了。” 羊子眼中闪着希望,赶快说道:“在这个年头活着都不容易,聚在一起都是缘分,别不好意思娶大哥的女人,这年头这种情况还少吗?雪芹是个贤惠的女人,人也才二十六岁,应该比你还小。当然,俺也是有私心的,不希望自个的女人和孩子以后生活没有着落。” “大哥,你别说了,只好他们不嫌弃我丑就行。只要他们接受我,我一个东北爷们,也不会亏欠他们,有我一口饭,也不会让他们饿着。”大贵打断了羊子的话语。其实,大贵在心里早已认可这个女人,还有那两个可爱的孩子。 桌上的氛围格外的喜庆,杨安感到这是几个月来最轻松的一个夜晚。 “大贵,谢谢你嫂子,就不谢谢你老大了。”胡立德接着拿大贵开涮。 “老大,我是嘴笨,你还说……。”大贵挠了挠后脑说道。 看着大贵一个大老爷们可爱的样子,看着胡立德的高兴,叶茗“咯、咯”直笑。杨安也露出了难得的笑容。 “满屯,这几年,你们跟着我受苦了,你也该考虑个人的事情了。”胡立德正色地对满屯说道。 “别,老大,我还是一个人快活,天天可以享受嫂子的手艺。”于满屯是个乐天派,连忙回应。 “反正我跟你已经正式提出了警告,你以后打光棍,可别赖大哥、大嫂。” “满屯,你就听大哥、大嫂的安排吧。终归有个女人照顾才好。”大贵说道。 “哟,这就尝到甜头了。”于满屯开心地打趣道。 大贵脸色绯红,又是不好意思挠了挠后脑勺。 “别拿大贵寻开心。满屯,要不我托人给你物色一个。”叶茗说道。 “嫂嫂,你还是省省吧。我一个拉车的,流浪到汉口讨生活也不容易,怎么养得了老婆孩子。”于满屯满不在乎地说道。 “嫂嫂跟你说正事,别没有正经的,什么时候你缺钱了,看看你什么德性!”叶茗故作生气状。 “得啦,我也该去干自己的事喽。”于满屯轻快地起身,想小跑出去躲避今天谈论的话题。 “回来,我还有事说。”胡立德冲着门口的喊道。 于满屯又重新坐回桌子上。 第五十章 历史的转折(一) 胡立德看了看坐在桌上的人,平静地说道:“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了,这是一个好事。” “本来就是好事,当初看你把别人张学良给骂得那个样。”叶茗得理不饶人地说道。 看着胡立德没有说话,叶茗自得地说道:“张学良能够放弃个人的名利,顶着全国的骂名和讨伐做到这一步,还是做出了很大牺牲的,他的初衷是好的,事情的结果也是好的。你不是对共产党有期待吗?你看,共产党这下不是可以名正言顺地出来抗日了。国共两党共同抗日的局面不是开启了吗?” “好啦,是我错怪了张学良、杨虎城。”胡立德向叶茗认输。 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是全国民众的期待,当然也是胡立德等人一直的期待。 其实,这一事件的和平解决,是由国内国际大气候所决定的,当然也与蒋委员长这些年个人的经历决定的。在民众眼中,蒋委员长回到南京,这一事件就算和平解决。然而,就如西安事变发生一般,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也远非一般民众眼中看到的和平解决那般简单。西安事变的和平解决是由历史潮流与当前形势所决定的。 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蒋介石违背了孙中山总理在国民党一大上提出的“联俄、联共、扶助工农”三大原则,在上海发动政变,与中国共产党决裂,公开捕杀共产党员和革命群众,由此开启了以国民党主导,长达十年的国共两党内战。民国二十年“九一八事变”发生后,张学良奉行不抵抗政策,蒋介石的工作重心却是围剿中国共产党。而对于日军侵占东北,国民政府、国民党极力推行“不抵抗政策”,却把和平的愿望一厢情愿地寄托在英法控制下的国联,希望国联公断、希望在英、法、美等列强的调停与主持公道。然而,国民党并没有期盼来国联和列强对日军入侵东北公允的干预。当年十二月,国联调查团在东北一行简单调查后做出了一个“各打五十大板”的荒唐裁判,中日双方都表示反对,日本并借此宣布退出国联。令全国民众感到失望与困惑的是,就在国联调停的时候,日军军队悍然占领东北全境,并在民国二十一年三月九日,扶持清废帝溥仪,成立伪满州国傀儡政权,开始了对东北三高官达十四年之久的殖民统治。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由于大片国土沦丧,国内抗日声浪高起,反对国民党不抵抗政策的声音越来越强烈,一时间蒋介石成了众矢之的。 民国二十一年,日本人入侵东北攫取了巨大得利,为了转移占领东北的国际视线,在上海又挑起“一二八事变”,点燃了上海战火。在这一事变中,驻上海国民党第十九路军奋起抵抗,然而,蒋介石和国民政府却制定了“一面抵抗,一面交涉”的“两面”应对策略。在这一场战争中,以国军第十九路军3.3万人为主体的五万国军,在人数和装备均处于劣势的前提下,抵抗日军9万之众的侵略,时间长达三十三天之久,最终以日军伤亡1万余人,我方伤亡1.4万人结束。由于上海的战事直接影响到世界列强在沪、在华利益,在英、美等列强的干预下,这年五月五日,中日双方签订了《淞沪停战协定》,划上海为非武装区,这个协定承认了日军可以长期驻在上海吴淞、闸北、江湾及引翔港等地,而国民政府军队却不能在上海及其周围驻扎设防;同时,将扬子江沿岸福山到太仓、安亭及白鹤江起直到苏州河北的广大地区,划给英、美等列强共管。 这样一来,短期内日本继“九一八”事变占领东北后,再一次没有经过正式宣战,通过军事行动对国民政府不断施压,又一次攫取了上海的利益,实际了对上海领土的实际占领。日本这种海盗与赌徒心态,接连得逞,更加助长了日本侵略者的侵略野心与狂妄心态。 《淞沪停战协定》的签订,激起了全国各界爱国人士的强烈抗议,国民政府外交部次长郭泰祺被愤怒的抗议群众打伤。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工农民主政府于五月九日发出《反对国民党淞沪协定通电》,号召民众起来进行自己的战争,保卫中国主权与领地完整。而对于日本来说,这次淞沪战争成功转移了国际视线,试探了列强对其侵略行径的反应,扩大了日本在沪利益。当然,对日本来说,在这一时期,他们的利益重心仍然在东北,因为东北成为了日本战略缓冲区、战争物资基地以及经济发展的核心动力。 民国二十二年二月,日军又乘民国内战之机,调动重兵从东北西行南下,占领热河全省,冀东二十二县,直接进犯长城沿线,进逼平津。当年六月,逼迫南京国民政府签订了《塘沽协定》。至此,直接导致长城抗战失败,民国又失去了热河全省和冀东二十二县的领土,中国北方门户完全洞开。在此期间,日本宣布退出国联,在英法等国姑息与纵容下,日本依托在东北攫取的巨大战略资源,疯狂扩军备战。 继《塘沽协定》之后,日本方面准确把握了国民党当局的对日政策,制造了“天津《国权报》社长胡恩溥、《振报》社长兼伪‘满州国中央通讯社’记者白逾桓在日租界被刺杀”事件,日本关东军借机越过长城,指责中方破坏《塘沽协定》,以此逼迫国民政府,民国二十四年七月六日,中日双方秘密签订《何梅协定》。根据协定,取消了国民党在河北及平津的党部;撤退驻河北的东北军、中央军和宪兵第三团;撤换国民党河北省主席及平津两市市长;取缔河北省反日团体和反日活动等等。这个协定实际上放弃了华北主权,这为日后日本发动全面侵华埋下了重大隐患。 这个秘密协定后被公开,国民党当局接二连三地与日本签订丧权辱国的协定,激起了全国各界极大的义愤。此后,日本在华政治和军事活动从未间断,民国二十四年底,日本还策划了“内蒙独立运动”,支持汉奸殷汝耕在通县成立“冀东防共自治政府”,自任政务长官,宣布冀东二十二县“独立”、“自治”,成为继满洲国之后第二个汉奸傀儡政权。 第五十一章 历史的转折(二) 国民政府和苏联(苏共)的关系因为民国十八年中东路事件破裂。然而,日本退出国联后,加快了对中国侵略的步伐,日军在中国东北、内蒙的行动,引起了苏联领导人斯大林的警觉。民国二十三年,共产党在国民党第五次围剿中失利,军事力量十分弱小。斯大林希望中国能够阻止和牵制日本对苏联的军事侵略,自然把希望寄托在国民政府、国民党,而并不是中国共产党。基于这个战略考量,民国二十四年春,苏联同南京国民政府恢复了外交关系。当年底,国民政府派陈果夫前往苏联首都莫斯科,与苏联签订了《中苏互不侵犯条约》(民国二十六年正式公布)。 蒋介石早年在日本士官预备学校留学,加入了同盟会。当时,看到日俄侵华的野心,题诗《述志》:腾腾杀气满全球,力不如人万事休,光我神州完我责,东来志岂在封侯。赴日留学归国后,投身民主革命,深得孙中山器重。民国十三年,在国民党第一次全国代表大会决定建立陆军军官学校,训练革命军队,孙中山任命蒋介石为军校校长兼粤军总司令部参谋长,至此进入国民党军政中枢,崛起于民国政坛,相继担任军事委员会主席、国民革命军总司令、国民党中央常务委员会主席等要职,执掌国民党和国民政府。 蒋介石熟悉中国历史,深谙封建帝国“攘外必先安内”之道。从他发动“四一二”政变开始,执著地奉行“攘外必先安内”,执著于剿共。蒋介石与日军有过多次交锋,屡受其辱,对日本恨之入骨,早已誓雪前耻。然而,他认为民国国力贫弱,远不具备对日开战的条件,需要隐忍,积蓄战力,而中共却是心腹大患。因此,消除国内隐患成为蒋介石主导的大事。然而,国内日益高涨的抗日热情,一次又一次把蒋介石推上了风口浪尖。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国民党在南京召开四届六中全会,出于对蒋介石不抗日的痛恨,晨光报记者孙凤鸣准备在蒋介石和与会代表合影时行刺。碰巧蒋介石迟迟不露面,而同样推行不抵抗政策的国民党二号人物汪精卫差点成了替死鬼,孙凤鸣等之不及,一边高呼“打倒卖国贼”,一连向汪精卫连开三枪。这件事对蒋介石触动很大,让他意识到抗日的时间紧迫性,如果再不抗日,将会成为全国民众的公敌,此后对日态度逐渐强硬。迫于苏联提出中国国共合作共同抗日的建议,这一年底,蒋介石开始派人秘密与共产党接触。但是,国民党反共的行动一直没有停止。 民国二十四年八月一日,中国共产党出席共产国际“七大”代表团,递交了《为抗日救国告全体同胞书》,首次提出了停止内战、组织统一的国防政府和抗日联军的政治主张,在中国建立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的主张。经斯大林同意后,以中国苏维埃中央政府和中共中央委员会名义正式发表。 民国二十五年八月,中共中央发表《中国共产党致中国国民党书》,呼吁停止内战,集中国力一致对外,重建国共两党的合作关系,组成全国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同年九月一日,中共中央向全党发出了《中央关于逼蒋抗日问题的指示》,将过去“反蒋抗日”的口号改变为“逼蒋抗日”。九月二十二日,中国共产党领导的红军与张学良东北军签署了《抗日救国协定》。十月五日,中共中央发出《致蒋介石书》,敦促他立即停止内战,共同抗日。但是,蒋介石对中共方面的呼吁置之不理,先后于十月上旬、十二月上旬亲赴西安督导剿共。在张学良、杨虎城进谏放弃剿共团结抗日失败后,这就有了十二月十二日的“兵谏”,也就是西安事变。在中共努力下,十二月二十四日,中国共产党派代表与蒋介石见面,蒋同意停止剿共,同意联合红军及抗战谈判议定的六项条件,并邀请中国共产党派代表去南京谈判。 十二月二十五日,张学良护送蒋介石离开西安。 至此,全国民众都以为西安事变和平解决。然而,事情并没有如民众想像那般顺利和平解决。十二月二十六日,蒋介石发布《对张杨的训词》。二十八日,中国共产党发表了《关于蒋介石声明的声明》,把蒋介石在西安签订的六项协议公之于众,敦促践行。在这份声音中指出:“蒋氏如欲在抗日问题上徘徊,推迟其诺言的实践,由全国人民的革命浪潮势将席卷蒋氏而去。” 声明发表后三天,国民党何应钦下令中央军进攻西安,企图再起战端。 民国二十六年一月五日,杨虎城通电南京政府,指出:“国危至此,总不应再萁豆相煎之争。否则,若再打内战,则虎城等欲求国内和平而不得,欲求对外抗日而不能,亦唯有起而周旋,致死不悔。” 三日后,中共中央发表了《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苏维埃中央政府为号召停止内战通电》,披露国民党亲日派何应钦以“拥蒋”为名挑动内战、准备投降日本、灭亡中国的阴谋,并调动红军主力向关中集结,与张学良、杨虎城部队结成联军,准备迎接亲日派的进攻。 在国内外舆论的压力下,国民党这才真正同意坐下来谈判和解。 西安事变和平解决成为国内战争走向抗日民族战争的转折,开启了中国全民族抗日的新局面。 从民国十六年四月十二日,蒋介石发动政变,残杀共产党人开始,国共两党水火不容,同室操戈,自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两党关系发生了戏剧性转折,从此走上了合作抗日的道路。 尽管胡立德并不知道张学良在近两年已经曾向蒋介石进谏过停止内战、共同抗日。但是,在西安事变和平解决后,他还是对张学良的行为进行了认真地思量,对于张学良在此事件中所做出的牺牲,当然了然于心。不觉之中已经慢慢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也暗暗为张学良的转变而震惊。只是由于张学良过去所做所为太过不堪,对张学良的成见太深,而不愿在语言上承认对张学良看法的改变。 第五十二章 准备 “‘内睦者家道昌’,西安事变和平解决,这是民族复兴的大好事。但是,小日本狼子野心,会不会放任中华民族复兴?” 听着胡立德的话语,屋里的氛围顿时沉静下来。 “自‘九一八事变’得手以来,日军越来越猖獗,这之后几乎每年都有侵华的军事行动,不断蚕食我们的领土。日军占领东北已有五年多,积累了丰富的战争物资。西安事变和平解决,不是他们期望的结果。日军不会给南京政府储备战争资源和积蓄战争力量的机会。小日本是一头永远喂不饱的恶狼,日军一定还会保持历来的畜性,猝不及防地猛咬一口,先发制人。好在国共两党开始合作,抗日的力量不断增强。” 说到这里,胡立德眼睛一亮,仿佛看到了黎明的曙光。 “所以,我要说的是,下一步小日本一旦对华开战,很可能是全面战争。当初,蒋委员长亲历济南事变,他的退缩我不能认同。‘九一八事变’发生后,全国那么好的局面他不去用来抗日,还是执着地剿共,还是不停地打内战,我就更不能认同。” “去年,不,应该是前年,民国二十四年十一月,日本操纵汉奸殷汝耕搞冀东二十二县自治,脱离民国政府管辖。12月,北平爱国学生大规模游行,前后几次游行持续时间近十天,反对华北自治,反抗日本帝国主义,要求保全国土完整、联合抗日,游行抗议活动得到了全国爱国学生和爱国人士的响应与支持,这本是好事,你们看他蒋委员长在干什么?他却对爱国学生搞镇压,并没有乘势而上进行全国战争动员去抗日,而是对日军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却顽固地坚持剿共,还是一味内战,宁可打内战搞内耗,也不去抗日。你们说他打内战这么多年,该死了多少中国人,该让多少家庭支离破碎,你们说这怎么让我认同他。我到现在对他是否真心抗日,还是持怀疑态度。当然,我是真心希望他是真正抗日。因此,我们要多留意共产党,据说,他们一直在为穷苦人打仗。” “大哥,你怎么说,我们就怎么做。”于满屯、戚大贵齐声说道。 “现在,国民党、共产党的关系还不明朗,毕竟他们相互拼杀了那么多年,双方的手上都染有对手的鲜血,能不能真正放下成见,这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的,当然这个主动权在国民党。政治上的事我们不懂,但国民党是否会毫无保留地与共产党合作,还是要拭目以待。不管是什么时候,今天的事都要保密,这或许关系到我们的身家性命。大贵,对雪芹他们也要保密,这是为他们好,为大家好,你不要介意。”说完,胡立德看了看桌上的每一个人,发现大家都摒着一口气。 “我懂。”戚大贵颔首应道。 “另外,现在要开始加紧穿插进行战术训练和实战性训练,还要着手储备子弹和药品。” 第二天下午,胡立德带着杨安、满屯来到了那个废弃的工厂。胡立德看着三人说道:“以前,在东北我们训练过战术,但是那些战术相对于日军的战术还是要简单,加上我们的战术养成不够,所以两次直奉战争我们有不少人都是因为单兵战术问题而死的。” “战争是一场特殊的游戏,游戏失败了可以重来。但是,战斗中每个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却不能重来。那么,单兵战术就是战斗规律在战斗方法与技术上的具体运用,就是利用一切地形地物保护自己和掩护射击而消灭敌人,就是在变化的战斗形势中寻找对方弱点,寻找战机来消灭敌人。就是在变化的战斗形势中寻找对方弱点,寻机消灭敌人。” 说完,胡立德先让满屯教授杨安低姿匍匐、侧身匍匐、高姿匍匐、曲身前进、跃进等持枪战术动作及对应的运用环境,他和大贵则在一边准备训练场地。 两个小时后,胡立德结合两次直奉战争的经历讲道:“在战斗中,寻找的掩体一定要方便观察、方便射击、方便隐蔽身体。在利用掩蔽物时,尽量用其掩蔽身体,减少身体暴露和可能受弹的身体面积,一般都从掩蔽物右侧射击,右侧不便于射击或左侧射击更有利时,也可以利用左侧进行射击。一定要注意尽量避免过于独立的掩蔽物,过于独立的树木、树林、灌木丛、房屋及其它物体,都容易被日军作为观察战场的方位物,容易被日军发现,成为日军射击的靶子。更可怕的是还有可能成为日军炮兵的指示物、方位物,甚至会成为日军火炮试射的目标,用以修正火炮射击参数。这一点一定要引起注意。”讲完,胡立德演示了利用建筑物、土堆、沟坎、树木、草丛、灌木的战术动作。 半天训练下来,四个人浑身都是尘土,杨安更像一只泥猴。杨安看着上个月叶茗刚给自己买的对襟棉袄已挂破了三条小口子,也是一阵心痛。胡立德注意到杨安的神情,对于满屯说道:“满屯,你的针线活儿好,晚上教他把棉衣补一补。”杨安有些怀疑地看了一眼于满屯,还未来得及躲开,额上就被满屯狠狠地弹了一蹦:“怎么,小子,还不服。”杨安是哭笑不得。戚大贵从工厂门房里取来一把棕刷,帮胡老大扫着身上的尘土,对着杨安说道:“满屯的绝活多着呢,你以后要多跟着他学着点。” 经过半个月的训练,杨安完成了一般战术动作、掩蔽物利用、战术运动等内容的训练,一身衣服几乎破烂得不成样子。看着杨安敏捷的动作,满屯、大贵心中暗暗称赞。 看着杨安的训练,胡立德也露出了赞赏的表情,更让胡立德满意的是,杨安的日语听、写和对话已是小有所成,听叶茗说他的英语学得也不错。原来,胡立德因为自己侄儿的因素,觉得让这孩子学点东西,可以在乱世用以自保,并不希望他当兵,但现在他又觉得,虽然这小子身体单薄,但训练得这么优秀,不当兵也是一种遗憾。胡立德也说不清哪种念头更好,因为初衷,他并没有什么纠结,还是期望这小子能够远离战争,还是期望这小子的人生就如他的名字一般平平安安。 第五十三章 最危险的作战(一) 这段时间,于满屯、戚大贵都有一个共同的感受,那就是在老大身上看到了一种紧迫感,仿佛中日战争明天就要爆发,仿佛战争明天就要爆发在身边。 这天晚饭后,胡立德示意杨安、于满屯、戚大贵都留下,一起帮叶茗把桌上的东西收拾好,而后示意杨安给大家都倒上开水。看着大家都坐好,胡立德说道:“我也不知道这见鬼的战争什么时候会爆发,所以尽我所能给杨安、给你们俩尽量多讲讲我的战斗经历与感受。” “说到战争中最危险的作战,莫过于抵近作战。抵近作战就是敌我双方近距离的作战,甚至是三五十米以内的对战,有时巷道遭遇、丛林遭遇,敌我双方距离可能就是十几米,甚至是十米以内的对射与拼杀,更甚者是面对面地与群敌混乱厮杀。按我个人的经验,可以分为抵近进攻、抵近防守、抵近巷战、山林作战。当然,这些我还没有在哪种作战教范上看到这个词。但是根据我的经历,用了这么个名字,不一定十分准确,知道是什么意思就行。在这些作战环境下,敌我双方距离很近,抵近拼杀,危险丛生,防不胜防。” 于满屯、戚大贵听到十几米、甚至是十米以内的对射与厮杀,心中大惊。看到老大平静的脸色,完全不像讲述如此凶险的战斗。听胡立德的讲述,杨安也是心惊肉跳,直惊得嘴巴都咧开了。 “在这些作战之前,我认为准备工作一定要充分,首先要检查枪支弹药,如果不是新开启的弹药,比如战场收集的弹药一定要认真检查是不是本人枪支同型子弹,子弹是不是干净,底火是不是完好,一粒子弹的哑火,就意味着抵近射击失去机会、失去生命。要把子弹装满并上膛,其它零散的子弹,尽量要装在弹桥里,并且多装几个弹桥,这样可以保证装填子弹更加快捷,还要检查子弹是否上膛到位,检查着装、绑腿、鞋子,抵近作战讲究的是速度,鞋子完好非常重要,是一个士兵运动根本的保障。如果有手枪,当然要用同样的方法作好准备。驳壳枪可以先上膛,而后卸下弹匣,再将弹匣装一粒子弹,这样可以让枪内多一发子弹,之后关上保险。战前准备十分重要,在作准备的过程中,还要防止敌方随时发动抵近冲击。” “其次,要观察战场情况,尤其是敌方情况,战场障碍物、可用掩蔽物等,要通过观察提前选择好前进的路线、可利用的掩蔽物以及撤退的路线等等,如果时间允许,还要估测、推演可能出现的不利情况,尤其是敌方持续火力扫射、火炮拦阻射击等意外情况。提前考虑好极端不利情况出现时应对的路子。这样,才能减少损失,增加活命的机会,这样才能‘谋败而不败’。” “第三,要努力避免直接从一个掩蔽物的原射击位置直接前出,这样容易成为敌方的靶子。因为这个射击位置因为前期开火可能已被敌方注意,甚至是已经预先瞄准。” “第四,前出战术动作越隐蔽越好,反应速度越快越好,每段运动的距离不宜太长,这样可以保持体力和减少暴露在敌方火力下的时间,降低被击中的机率。同时,还可以避免因长时间快速运动,呼吸急促,影响射击精度和自己后续运动的速度和持续。” “抵近作战,要记住六个字:预见、果断、持续。以城镇巷战为例,你要观察到地面弹坑、障碍物、开阔路段、路口、窗口、门、墙体的缺口、洞口、房顶等,这些都是敌人及其火力可能出现的地方,要预有准备;在巷道前行中,一旦发现敌情,就要果断开火,先敌开火,先发制人,或是后发先制;果断地消灭一处敌情之后要持续地预见,发现敌情之后再果断地开火,如此是一个循环,直到通过危险地段到达安全地点或是敌人全部被消灭。这种情况就是狭路相逢勇者胜。” “此外,对于已经消灭的敌方火力点,要防止它复活。因为,火力点复活也是战场上常常发生的事情,更可怕的是,复活的火力点让人猝不及防,危险性极大。” “以城镇巷战为例,我给你们讲一讲几种情况射击方式,持步枪抵近射击,保持立姿射击姿态。” 胡立德取出提前备好的步枪,检查确认了枪膛中没有子弹。一边演示一边讲道:“首先保持枪内子弹上膛,做好随时射击的准备,猫下腰身,身体侧身45度向前,减少被弹面积。巷道搜索前行,脚跟先落地,而后过渡到脚掌,扫视、搜索前进,动作尽量要轻,避免发声,随时做好冲锋、卧倒、后撤及原地战斗准备。要始终保持眼看哪里,枪指哪里,发现前方有人,快速识别敌人,发现是敌人就要猛扣扳机击杀,而后枪不离肩,保证随时可以迅速上膛持续射击。这种方式的优点是可以用我们最习惯的方式快速射击,缺点就是左眼习惯性闭眼视线不够开阔,这个缺点有时是致命的。如果遇到机枪等强火力,要迅速通过火力封锁,不能通过就要迅速寻找掩蔽物或卧倒,之后再寻机突破、快速通过或是后撤。抵近巷战不能蛮干,因为勇敢不是蛮干。” “还有一种方式,身体姿势和前面讲的一样,枪托抵住右腹部,枪杆平端,不需要闭眼瞄准,前进方向、视线方向与枪的指向保持一致,要做到看到敌人,步枪就已经概略瞄准了敌人,看到敌人迅速射击,始终注意枪不离腹,右手退壳、上膛,保持快速射击状态,不求一枪毙敌,只求一枪命中,致敌丧失战斗能力。” “如果遭遇众多敌人,就要连续快速射击,直至将他们全部击倒。杨安右手食指第一节力量不够的话,要用第二节,近距离对射击精度影响不大。” 其实,杨安在第二次卧姿速射时,就已用食指第二节扣扳机,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 第五十四章 最危险的作战(二) 胡立德一边讲述射击要领,一边有意地看了看杨安,显然更希望杨安接受和消化这些内容。接着,又讲道:“还有,要注意的是,在战场上人的心态会与训练有极大的区别,射击命中率会大幅降低,在抵近射击中一般以射击身躯、胸部为主。因为人的上体面积大,容易命中。即使是近距离,毛瑟步枪、手枪击中人的躯干部位基本上都会丧失战斗力。” “抵近射击与战斗,驳壳枪的优势更加突出,一是枪支短小,方便变换射击方向,及时应对各个方向袭击而来的敌人,二是子弹多,可以保持持续不断的火力。驳壳枪的抵近射击,单手主要是将枪面朝左,从敌群右侧开始瞄准、射击,利用枪口向左跳动,再行概略瞄准连续射击,这种方式适合对抵近的群敌进行火力压制和射杀,敌人群体密集时,可以用连发射击。这个过程以前讲过,凭感觉掌握击发时机,这个悟的过程需要消耗大量子弹。你们暂时还是用双手射击,左手托握弹匣,左手食指向前,斜向水平前伸托住枪管,这样,左手食指的上托,正好克服了快速猛扣扳机造成的枪口向下的大幅偏移。脸要轻贴右臂,按步枪方式来射击就行了。这种射击杨安和你们也专门训练过,一定要尽量提高射速。还有,能够用子弹射杀的敌人,不要用拼刺刀和徒手拼杀。这样才能更好地保存自己。” “任何时候,任何战斗,尽量要提前想好安全可靠的退路,以防万一。只有保存自己,才能够消灭敌人。”胡立德说这句话时,有意地看了看杨安,而后又看了看于满屯、戚大贵。 “还有夜间射击,一般情况下尽量避免开火,步枪射击的要领是一套、二瞄、三击发。抵近巷战,一般不过百米,标尺用1,敌人开火后,持枪概略指向敌人枪口闪光,根据发光处背景的情况,记住闪光的大致位置,力争将其套进准星护圈内,等他第二次射击时枪口发出火光时锁定瞄准,敌方第三次射击发出火光时精确瞄准并再行击发。如果,第二次瞄准枪口火光后,感觉可以的话,也可以提前射击。当然这种情况下击中敌人还需要一定运气。夜间射击后要注意转移射击位置,防止被盯上。尤其是要防范被敌方机枪盯上。” 晚上,胡立德讲了很多训练内容,这样为第二天下午的训练省出了不少时间。听到胡立行讲授了这么多内容,杨安也感觉到了他身上的紧迫感,仿佛战争已经来临!仿佛明天就要战斗! 时间过得真快,一晃已是民国二十六年六月上旬,杨安刚结束码头上的活计,这一次又在码头干了两个多月。在汉口的街市上拉车,胡立德已将他身上的沙袋增加到三十斤,加上背和水壶、“竹枪”,杨安拉车负重已有四十多斤。 端午节过后,林修、福伯来到武汉采购中药材,他们又去给杨青林扫墓,看到坟上的纸花、坟前燃过的香,还有坟的周围培上的新土,福伯心中一阵惊喜,转头对林修说道:“老爷,你看这燃过的香,一定是杨安来过,还不止一次,应该是春节和清明都来过。他还在坟上培过土,这新培的泥土上面连草都还没有长多长。” “嗯,应该是他来过,这几年除了我们没有人来扫墓,只有他。也不知这孩子现在究竟怎么样?” “老爷,放心好了。他能够来上坟,应该就没事。只要人没事,只要在汉口就好办了,要不在报纸上登个寻人启事怎么样?” “算了,还是多找找吧,这孩子性子有些闷,就不登报了。既然在汉口,无非就是多花点功夫而已。” 返回城里,福伯马上给家里发了一封电报:“杨安清明上坟,人在汉口。” 扬州的五月,阳光明媚,天蓝地绿,山青水秀,草长莺飞,一簇簇可人的绿色融入这扬州古韵,给这座古城带来一份温馨而又别致的气韵。 这天,林小荷和齐维民一伙同学分手后,很快看到自家的小院。一跨进那高高的门槛,浓郁的香味扑面而来,小荷这才留意到小院墙脚那两株金银花开得是那么明丽,墙上一片绿色缀着一串串白色的和黄色的小花,让这个小院更添一份情致。这两株花是爷爷早年栽种的,已有好些年头,粗壮遒劲的藤杆若隐若现地藏在那一片绿色之中,那绿色早已翻过了青色的砖墙。 林小荷走到院墙跟前,看着那或黄或白的小花,轻轻地合上了美丽的双眸,慢慢地享受那诱人的芬芳。那芬芳让她想起了杨安,这才留意到杨安离家已是一年。 人生的美好,总会珍藏在心灵的深处。以前,天天和杨安在一起,小荷只是觉得生活得充实,当然也有快乐。自从杨安离家出走,小荷总觉得生活缺少点什么。 随着对芬芳地细细品味,小荷想起自己真正留意这两株藤蔓,还是因为杨安。杨安来到林家的那年五月,小院的金银花开得特别盛。放学回来,杨安被这花香吸引,走到近前,看着那粗壮遒劲的藤,看着那满眼绿色,看那精致的小花,不舍离去。 小荷也跟着他凑到近前,正准备离去,却听到杨安娓娓道来:“我最喜欢金银花了,花开的季节,漫山遍野都是金银花。以前我看到的,根和藤都很细,还从来没有看到这么粗的藤子。你看,细细的花苞是白色,刚开的时候也是白色,过一两天就成了黄色。还有这花是一对一对地长出来的,像亲兄弟、亲姊妹,香味可好闻了。它的叶子即使到了冬天也是绿色的。” 杨安向来寡言,这是小荷第一次听到他一下子说这么多话,更没有想到他还这么心细,对这花还有这么多的了解。 “以前,我爸爸每年都会采摘一些金银花晒干,有时也会牵着我一起采摘。冬天我上火烂鼻子,他就会让我喝金银花泡的开水。”说着说着杨安神色黯然。小荷看到了杨安神色的变化,还看着他仰起头,轻轻地闭上了眼睛。一阵风儿吹来,花香若有若无,只见杨安用力地吸吮。在这一刻,小荷看到了杨安眼角的湿润。 第五十五章 少女情怀 微风中,林小荷感到了花香的若有若无,也学着当初杨安那样用力地吸吮,努力寻找着花香。在这一刻,林小荷终于明白了那天杨安眼角的泪水,心中一阵惆怅。因为杨安当时讲到这花时,记忆如花香一般是那么美好,而风儿吹来,花香散去,那美好也随风而去,花香年年有,父亲却化成了悲伤的记忆。是的,这花、花香是他记忆的美好与悲伤! “小荷。”周氏喊道。 林小荷的思绪被妈妈拉了回来,转身笑着喊道:“妈妈,我回来了,这花好香!”周氏看着小荷,看到了那一丝难掩的惆怅。 “爷爷,我回来了。我先上去做作业。”小荷又跟爷爷打了招呼。 回到卧室,坐在窗前,林小荷拿了书、作业本和文具盒,准备做作业。不知怎么,竟然难以静下心来。回想到刚才自己对花香的品味,想到六年前杨安眼角的湿润,小荷没有想到自己也会在理解到杨安的这一刻跟着悲伤。想到十一岁的杨安心中的悲伤,心生怜悯,好像他就是自己的弟弟一般,然而还不仅是这怜悯,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夹杂其中。 林小荷想到了杨安来到家里之前,爸爸给家里人讲述了他父亲英勇悲壮的义举。爷爷和爸爸专门要求家中的人都要善待这母子二人,还专门交待自己要多关心、多陪伴杨安,绝对不能欺负他。当时,只是可怜这个男孩,因为哥哥大上自己太多,所以还是十分期待这个男孩的到来。一见面,发现这个比自己大一岁多点的男孩、却又比自己矮上一大截,当然有些难为情喊哥哥啦,于是弹了他一蹦,没有想到他竟然一点也没有生气,好像还挺期待和享受似的。 想到杨安刚来那几天,天天擦拭那套木匠工具。至于他为什么老是擦拭,小荷当时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齐维民挨揍的第二天,才确定杨安离家出走,奶奶、大妈、妈妈和自己都着急地哭了。林家也是因此忙碌起来,发动了所有的关系寻找,车站、码头、江边,连寺庙都找了,竟然不见人影。后来,还找到临近的城镇和农村,甚至是镇江、南京,也都毫无音讯。半月后,时间让大妈缓了过来,还是那次午饭时大妈说:“让他在外面流浪流浪也算是一种磨难。”看到大妈的淡然,一大家人心态才稍稍安生,但事后妈妈说还是从大妈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丝深藏的担忧。是的,一个母亲怎么会不担心自己的儿子呢?从这以后,妈妈要自己多去看看大妈。 第二天晚上一放学,林小荷就去看大妈,见了面喊了一声“大妈”,李桂花见了这懂事的丫头一脸高兴,说道:“嗯,小荷放学啦。” “大妈,我来擦一下工具。”小荷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却一下子想到了工具。 李桂花有点意外,但并没有询问和阻止。 林小荷有点费力地把工具提到堂屋,不知道杨安以前小小的个子是怎么提出来的。小荷认真地擦拭每一件工具,其实这工具没有人用,仅仅半个多月没有擦拭,仍然干净得很。 看着小荷擦拭的样子,李桂花一声叹息,接着说道:“安儿小的时候,跟他爸爸在一起更来劲。”小荷抬起头,看着大妈,眼神里有一种期待。 “他打小体弱多病,到了三岁多了还不会走路、说话,我、他爸、还有周围的人都以为他长不大。直到快四岁的样子才会走路、说话,还一向话少,心生得内向得很。他爸爸做木工,他跟着好玩,喜欢玩刨叶,喜欢玩凿子。一次他爸在装椅子时,才发现少了一条腿,没想到是杨安拿着凿了两个洞,呵呵,没法,只好下料重做。就是那个时候,他跟他爸慢慢地学会用凿子的。哎!……。” 听到大妈的叹息,小荷也是一阵伤心。从这以后,林小荷每周都要去擦拭一下那套工具。听一听大妈说话。 窗前,林小荷站了起来,似乎读懂了杨安老是擦拭那套工具的行为,这是他和他爸的生活,这工具是他们的过去!只有锃亮的工具,才能映射出清晰的过去!没有了这套工具,仿佛就没有了他的过去! 林小荷看着窗户西侧的晚霞,看到一个黑影飞翔在晚霞里,越来越小,直到消失在天际! 看到这一景,林小荷蹙起了双眉,怅然若失。 一个月后,福伯的电报一送到林老爷子手中,喜悦顿时溢于脸庞。他让下人喊来家里的所有人,宣告这个消息,仿佛明天就可以找到杨安一样,仿佛明天杨安就会回来一样。 其实,最让人期待的是发现希望的存在! 老太太、李桂花、周氏在客厅里听到这消息,竟然流出了喜悦的泪水。 中午,林小荷知道这个消息,也是异常高兴,午休竟然没能入睡。 她在想着杨安来到林家的日子。刚来那会,自己教授他学习,竟然也给自己带来了那么多愉悦。想到杨安喊自己“老师好!”、“学长好!”,小荷竟然失声笑了出来。想到自己喊他“凿子”,也心生一种亲切。想到妈妈夸他聪明,其实都知道是他的努力与坚韧,这也让自己更加努力。想到爷爷对喝多了的杨安说:“还是儿子好!”,自己虽然嘴上责怪爷爷重男轻女,其实没有一丝介怀。 但是,一直以来,林小荷还是有一点觉得杨安缺少他爸爸的那种豪壮。那一天,齐维民说家里把自己许给杨安做媳妇,让人好难为情。林小荷从来没有想过这种事情,到现在也没有,心里更多的感觉他们如亲兄妹一般。看到自己受了委屈哭泣,杨安指责齐维民,齐维民还在固执地解释。齐维民身材高大、孔武有力,同学们根本没有想到杨安会“突袭”强者,还“打败”了强者,直打得他嚎淘大哭。想到这么孔武有力的齐维民嚎淘大哭的狼狈样子,小荷又笑了起来。想到杨安的血气,现在才知道以前一直有这种期待! 知道了杨安的下落,林小荷却又担心起来,不知道这个“凿子”过得好不好,是瘦了还是胖了,还是……。想着,想着,小荷心生满满的期待! 第五十六章 福伯 民国二十六年七月八日一早,福伯从住宿的旅馆出来,在附近草草地吃了一点东西。 入夏以来,汉口的早晨十分炎热,福伯擦拭了额上的汗水,眼睛扫视着街市上的人流。 十多天前,林修带着采购的中药材一起回了扬州,留下福伯在汉口找杨安,这一找竟然将近半月。天气的炎热,让这漫无方向的寻找变得更加煎熬。福伯取下帽子,扇了扇,似乎察觉到一丝凉快,他看了看这背街小巷,期待从这匆匆的人流中找到那个小子。然而,人流只是人流,期待只是期待。 福伯从河北流浪到江苏,林家成了他最好的归宿。他和已故的妻子没有子嗣,林家老老少少一家子从来没有把他当作下人,他自然将孩子们视如己出,这让他生活充满了幸福与满足。尽管,寻人是一件枯燥的事,他依然沉静着耐心着。半月来,这个年近七旬的老人,用他的脚步丈量了汉口的大街小巷,汗水与辛劳相伴,期待与煎熬交织,他没有一丝怨言,因为他认为这是在找自家的人、找自己的亲人、找自己的孩子! 上午,在街市上行走,福伯已经知道了昨天爆发在北平的事变。他是一个老江湖,当然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将意味北方战火或许会导致中日全面的战争,将会掀起一个巨大的难民潮,武汉是九省通衢,自然将成为难民奔逃的目的地,这里的社会局势将会更加复杂,更加动荡。当然,他希望能够在这人潮到来之前找到杨安。 杨安背着“竹枪”刚送过一位客人,满屯拦着一个报童购买了今天的《号外》。《号外》报道了七月七日北平发生事变的消息,以及中共中央《中国共产党为日军进攻卢沟桥的通电》。二人看到了通电上最后的号召:“……。我们要求全国人民,用全力援助神圣的抗日自卫战争!我们的口号是: 武装保卫平津,保卫华北! 不让日本帝国主义占领中国寸土! 为保卫国土流尽最后一滴血! 全中国同胞、政府与军队,团结起来,建筑民族统一战线的坚固长城,抵抗日寇的侵略! 国共两党亲密合作抵抗日寇的新进攻! 驱逐日寇出中国!” 看到中国共产党,二人便觉得一阵亲近。看到口号下的内容,二人热血沸腾。 接着,二人看到了转载《新民日报》的社论《九一八之前到来矣》。看着这社论的标题,一阵耻辱涌上于满屯的脸庞,脸色通红,呼吸急促,就差点在地上找个洞钻了进去。 看着于满屯的异常,杨安喊道:“满屯叔,没事吧?” 于满屯摇了摇头,说道:“走,回去,老大在码头上还不一定知道这事。” 这时已近中午,一路小跑到中山公园门口,人群堵住了街道。有人在那儿演讲,围观的群众也是群情激愤,高呼“打倒日本帝国主义”。 二人被这氛围感染,慢慢围了过去,于满屯一下子就挤进了几步,杨安只好操握车把站在外围。 福伯又一次走到了中山公园附近,看到众人的围观,也凑了过去。这时,他看到了一个怪异的背影,还是那个背着竹杆的人,只见他大热天还穿着宽大的浅灰色长袖衬衣,肩头、背上满是汗渍,随着距离越近,福伯觉着这人越发像杨安,走到离这人已是不到二十步。 福伯看到了那人的右侧面,正准备往前看一看,没想那人用毛巾擦脸挡住了脸颊。 杨安踮起脚往里看了看,也不知道满屯在什么位置,只好呆在原地,他右手拿起颈上的毛巾擦拭面上的汗水,刚好头向右偏了一下,他呆住了,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老人——福伯。 随着那人擦脸偏转头部,看到了那张熟悉的脸庞。看到单薄的杨安沦落到拉黄包车境地,福伯悲喜交加,竟然喜极而泣,老泪纵横,伸出颤抖的右手,激动地喊道:“安儿,安儿!” 看到福伯满面的泪水,知道福伯和家里一定寻找得异常艰辛。车把从手中滑落,杨安抢步上前双手紧紧地握住了福伯的右手,眼里噙着泪光满是歉意地喊道:“福伯!福伯!我错了!对不起!”喊着喊着也是满脸泪水。杨安一下子想到了维民,关切地问道:“维民眼睛怎样?” “没事,孩子,你只是把他眉骨上的皮打破了,流的血倒是挺吓人的,老爷子亲自给他治疗的,全好了!全好了!连个疤也没有留下。” “福伯,我错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家里都好吗?”看到福伯上衣全都混透,杨安愧疚不已。 “都好!都好!你妈、爷爷、奶奶、林叔叔、婶婶、小荷他们都好!就是想你!就是惦记着你!” 说着说着,福伯左手拿着拐杖搂住了杨安的后背,两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 人群中的于满屯突然想到还要回去找老大,便从人群里向外挤,还未出来就从人缝中看到车前已经没有了杨安的身影,心中不安起来,着急地大声喊道:“杨安!杨安!” 街市的嘈杂与久别的重逢,让杨安没有留意这喊声。一连几次喊叫,竟没有回音,这下于满屯更加着急,用力向外挤,并狠狠地喊道:“杨安!杨安!” 福伯听到有人狠狠地喊着杨安,以为杨安是被恶人控制着拉车干苦力,顷刻间便恼怒成羞,将杨安一把护持在了身后,右手接过了那梨木拐杖,狠戾地看着从人群中挤出来的于满屯。于满屯刚好看到了杨安被人拉到身后的那一瞬,还看到这老人一脸的狠戾。于满屯着急地说道:“怎么着,老家伙想打架。” 杨安想把福伯拉开,福伯是个练家子,竟岿然不动,一急之下才意识到自己忘记了介绍二人相认,连忙喊道:“福伯!满屯叔!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想到杨安这一年多,连信都没有往家里写,当然不是正常情况,即使听到了杨安的喊叫,福伯仍然满怀戒备,目光紧紧地盯住于满屯。 杨安看到福伯仍然保持着戒备,大声喊道:“满屯叔,这是我福伯,一家人。” 于满屯这才笑着招呼:“老哥!原来是误会。” 这时,福伯仍然难以置信,侧身看了看杨安。杨安说道:“福伯,满屯叔他们对我很好,真的是很好。”说着,走到了二人中间,再次给二人正式介绍,并对福伯说是满屯叔他们收留了自己。 这时,福伯才放下心来,冲着于满屯满怀歉意抱拳说道:“小哥,刚才误会了,冒失了,还请原谅。”于满屯性格开朗,连连说道:“老哥哥,没有什么,都是一家人。” 这天,福伯第一时间向扬州发出了“人已找到健康平安”的电报。收到电报,林家小院洋溢着一片喜悦。 福伯又在汉口停留两日,专程到胡立德、叶茗家中表示谢意,看望了雪芹一家子。听到于满屯讲述胡立德对杨安的“关照”,即使是一个练家子,福伯仍然连连赞叹。在胡立德陪同下,福伯看了看杨安干活的码头,还有那座废弃的工厂。看到地上散落的弹壳,福伯看着杨安的眼神都发生了改变,躬身向胡立德等人连连道谢。 汉口客运码头,胡立德、叶茗、于满屯、戚大贵、雪芹、小江、小丫一行给福伯、杨安送行,看到客船甲板上杨安挂满泪水的脸庞,胡立德挥着手一阵失落。 第五十七章 最近的距离与最远的距离 林氏诊所里,杨安跪在了床前,双手抓着福伯满是鲜血的右手,感受到福伯体温慢慢地下降。再一次眼睁睁地看着亲人离去,杨安备感悲伤,嚎淘大哭,哽咽地喊着:“福伯!福伯!……。” 这一刻,杨安再一次同时感受到人生中最近的距离与最远的距离。 人生最近的距离不是近在咫尺,不是面面相对。人生最近的距离莫过于心灵与情感上的亲近,你心中有我,我心中有你。只有这种情感交融的亲近,何来距离。 杨安感受父亲的亲近是来源于血脉,而福伯的亲近,则起于那年寒夜父亲灵棚中的守候,福伯满眼的悲悯印入了杨安幼小的心灵,这份亲近发自福伯细心的呵护,发自于汉口重逢时纵横的老泪,发自于返回扬州时客船上福伯殷切的寄语。 人生最远的距离不是天涯海角,不是天南地北。人生最远的距离莫过于亲人面对面,却已经天人永隔,世事茫茫。 这是在杨安慢慢成长后首次面对面地感受与亲人的生死诀别,没有什么比这种永别更加痛苦,这诀别让杨安痛彻心扉。 林氏诊所一片悲戚。晚上,桌子上林小诚、赵剑眉、杨安、林小荷、吴妈等人茶饭不香,只有小海子一个人还是和往常一样吃得有滋有味。 晚饭后,林小诚取出了前几天给福伯买的内衣和长袍,还有饭前赶去买的衣、帽、鞋,喊杨安一起帮忙为福伯擦洗更衣。 林小诚左手用纱布按住福伯右胸前的肋骨,右手小心地向外抽拔那块弹片,他完全没有想到那块弹片插入福伯身体太深,竟然一下没有取出来。他摒住呼吸,用力向外拔抽弹片,还是没有拔出来。他认真地看了看弹片,发现弹片原来是擦着一根肋骨射入体内的,先前一直还以为是从两根肋骨间射入体内。林小诚认真查看弹片与创口,费了一番功夫,终于将弹片取了出来。 这块弹片有四指宽,足足有伸直手指后指掌的长度,体外部分接近长方形,插入身体的部分呈不规则的三角形,前面是异常尖锐的尖角,插入身体的弹片满是血迹。整块弹片散发着森森寒意。林小诚把弹片放在了医疗器械盘中,发出了叮当的响声,这时林小诚说道:“这块弹片击中福伯的身体,已经严重地伤到了肺部和肝部,甚至还有其他创伤。你看这几个创口,还有几个小的弹片只能在福伯体内,已经没有办法取出了。” 在杨安的帮助下,缝合了创口,清洗了血迹,将诊床换上了干净的床单,给福伯换上了新寿衣,让他安适地躺下。 杨安看着那块弹片,看着那块沾满福伯鲜血的弹片,这块弹片依然散发着森森寒意,就是这块弹片夺去了福伯的生命。杨安没有想到从七月八日福伯在汉口找到自己,不到四十天的时间就天人两隔。尽管没有任何血缘关系,想到福伯刚找到自己时双眸里那纵横的老泪,那是发自内心的牵挂与激动。想到福伯这次对自己的拥抱,竟然久久不愿松手,那是发自内心的亲热与关爱。想到这六年多的时间里,福伯对自己和母亲无微不至的关照,杨安潸然泪下。看着这块弹片,杨安双眸噙着泪水,心里呐喊:“福伯,我一定要让日军血债血偿!” 屋里燃上了香、烛,设起了灵堂,家里的人都戴上了黑纱。林小诚取了一个铁盆,将买来的纸钱拿了过来,用火柴点燃纸钱,奉送到铁盆里,剑眉姐、小荷也在一旁向盆里一张张地烧着纸钱。谁也没有注意到杨安把那块弹片用纱布简单地包了一下,放在了自己的衣袋里。 晚上,赵益清教授闻讯赶来,他给福伯上香、鞠躬,又烧了点纸钱,而后向林小诚问了问福伯出事的经过。听到福伯身上降临的“无妄之灾”,赵益清对日军无差别轰炸的军事行动表示极大的愤慨,并对林小诚说道:“小诚,我们都是中国人,都算是有身份的人,关于抗日我们不能只停留在嘴上,也不能只停留在出钱出物上,还是要有一些实际的行动。” 看着岳父大人的态度,林小诚欲言又止。 “爸--!赵教授!您老人家能不能别在这个时候添乱!”赵剑眉无奈地喊道。 “我怎么添乱了,我和你妈生下你、你弟弟难道是添乱吗?生下两个中国人,难道不该为国出力吗?” “爸--,每次爱国捐,我们不是有钱的人,哪次不是积极地捐款,还怕自己捐少了,七月以来我们都捐了三次款项。”赵剑眉说道。 “你!……。”健谈的赵益清一下语塞。 “爸--,福伯临终前说他生是林家的人、死是林家的鬼,让小诚把他的骨灰带回林家祖坟安葬。小诚已在福伯临终前答应他,并且还答应他,抓紧带杨安、小荷还有我们一家都回扬州!”赵剑眉终于像倒豆子般把所有的原因都讲了出来。 “也是,小诚,你们不要怪我。还是按你们的计划来吧。我要赶回去了,再晚一点,租界又要宵禁了。”赵教授无奈地说道。 “赵伯伯说得对,我们是要有一些实际行动!”大家没有注意到杨安从香案前走了过来。 “小诚哥、剑眉姐、小荷,我要当兵!我要杀日本鬼子!”杨安说道。在从汉口回扬州的船上,杨安请求福伯不要将自己会打枪,以及胡立德送了一支二十响手枪和子弹的事情,还有在码头上扛包的事告诉家人,免得家人担心和难过。因此,枪壮人胆,杨安听到赵教授的动员,就想到了当兵给福伯报仇。 “不行,绝对不行,打仗是要死人的,你难道觉得现在家里的事还不够多么?你万一有个三长两短,大妈怎么办?老爷子这么喜欢你,他又怎么办?”林小诚坚决地说道。 林小诚对杨安这个外姓弟弟的感情有些特别。杨安的父亲舍命救了林修,林修和林家出于感恩、报恩将杨安母子接到家中生活。林小诚对杨安的感情或许主要还是感恩,对杨安的接受还是基于他父亲的舍身取义,保全了自己的父亲。当然,这里面还有林家人对杨安的关爱,尤其是老爷子对杨安的宠爱。但要真正说到感情,他与杨安见面次数很少,生活上交集更少,谈不上什么感情。但是,林小诚知道全家人都很喜欢杨安,尤其是爷爷更加看重杨安。此外,李桂花生性朴实忠厚,并且只有这一个儿子。有了这些因素,林小诚不得不重视杨安,不得不努力保全他的安全。因此,杨安打算投军,他自然不会支持。 第五十八章 池先生 杨安第一次听到林小诚这么严肃地训斥,第一次听到林家的人这么严肃地训斥。他从这训斥中听出了林家所有的人对他的小心呵护,还有那一份挚爱!面对林小诚的训斥,杨安无言以对。 “唉,都是我多话惹的事,你小诚哥说得对,你感觉自己血气方刚、义气用事,可以什么都不顾。这样也是很自私的,不能不考虑你娘,还有林家老爷子的感受的。再说,你书念得好,你还这么小,十八岁都不到,看看你这么单薄,枪都拿不起的,怎么也不像当兵的料。好好念书,就是最好的实际行动。文能安邦,武能定国,国家需要能打仗的人,也需要有文化的人,以后国家更需要有文化的人。”赵益清早知道杨安是独子,知道自己先前的提议惹了事情,赶忙说道。 “但是,我们那也总要有点实际行动。”杨安毕竟还是个孩子,本想着把赵教授的话堵回去,似乎感觉对长辈这样做不够礼貌和妥帖,于是低头赌气地叨咕。 “臭小子,还挺倔的。还不去给你福伯去多烧点钱。”赵益清用手轻快的扒了一下杨安的后脑勺。 杨安没有动身。林小荷在一旁看到整个事情的经过,心中暗暗地赞赏着这把“凿子”。但是,想到杨安没有兄弟,再说他也不是当兵的材料,就一个无用书生,手无缚鸡之力,还真不希望他去当兵。 “都是您老人家惹的事,书生误国!书生误事!”赵剑眉一脸正色地“批评”父亲。 “好啦,要不这样,你们可以去苏州河北边援几天医,救助伤兵也是学有所用,杨安和小荷也去打打下手,这也是实际行动。”赵益清看着杨安说道。 杨安点了点头,林小诚、赵剑眉、林小荷都看着杨安点头,林小诚只好说道:“好吧,就先这样。” 这时,小院的门铃骤然响起,屋里的人都有些意外。林小诚看了看大家,快步走向小院大门。 打开大门,两个人出现在眼前。林小诚看到面前的二人,脸上满是惊讶之色,略有迟疑,旋即礼貌地打招呼:“池先生!” 那池先生礼貌地回应:“林先生!” 看着林小诚询问地眼光看着自己二人,池先生介绍道:“林先生,这是我们荣昌商贸的经理高先生。” 听到池先生的介绍,林小诚有些不解地看了看二人,彬彬有礼地招呼:“高先生!你好!” 高先生略微一欠身体,礼貌地招呼:“林先生,你好!打扰了!” 池先生注意到林小诚戴的黑纱,还有小院氛围的异常,轻声关切地问道:“林先生,家里这是……?” 林小诚两句话简单地讲述了今天下午福伯前往闸北火车站途中的遭遇。 听到林小诚的讲述,池先生、高先生向林小诚微微躬身致意,轻声说道:“林先生,请节哀!” 林小诚仍然一脸疑惑之色,淡淡地说道:“谢谢!” 接着又问道:“池先生,高先生!你们今天这是……?” 池先生说:“福伯这老哥是一个好人,过去在扬州对我也多有关照,我们还是先去给福伯上上香!” 在林小诚的带领下,池先生、高先生进到楼里。 池先生、高先生二人上前恭恭敬敬地上香、鞠躬。 杨安看着这其中的高先生,总有一种熟悉的感觉,但又总是说不出来。想到这个场合要注意礼节,就没有分神再想这件事情。 池先生转身出门时,看到了一边的林小荷,关切地问道:“小荷,什么时候来上海的?” “池叔叔!刚来没有几天?没有想到福伯他就……。”林小荷刚一说话,又哽咽起来。 池先生轻声说:“小荷,保重!过两天,池叔叔再来看你!各位,请节哀!请保重!” 林小荷颔首回应,赵剑眉说道:“谢谢!” 林小诚送二人到小院门口,池先生向高先生示意了一下,高先生便从带来的小提箱里拿出一个小纸箱。池先生说道:“小诚,我和林老爷子是至交,你在这里开诊所,过去我关心不够,这是五十支吗啡、五十袋磺胺粉、一百粒磺胺片,是我的一点心意,还请收下。” “谢谢!这怎么行?无功不受禄,还请池先生收回。”林小诚一脸真诚地说道。 林小诚的彬彬有礼,对客人的过于客套,还有现在的婉言拒绝,以及先前对那个人似曾的熟悉都引起了杨安的注意,虽然他的目光没有看着小院门口,但心神一直在那里。 “小诚,林老爷子早年救了我一命。相比生命,这点东西什么都算不上。上次给您说的事情,还是希望能够考虑一下,我只是替家里购买这些东西。绝对不会妨碍林家的生存,这么多年了,是我个人的夙愿,还希望林先生能够成全!谢谢!”说完,池先生又是认真地躬身致谢。 “还是请池先生把东西收回,那件事情没有考虑的余地。这是我们林家祖辈智慧的结晶,也是林家赖以生存的根本,也是祖训。”林小诚耐心地说道。 “上海的局势已经十分紧张,小诚,你应该知道这西药的价值。当然,下一步这紧张的形势将会涉及更广地域!”池先生看似平淡地说道。 “池田先生,我爷爷早已把你的身份告诉了我和我父亲。我们林家是中医世家,本着仁心济世,世代行医积善,是积善之家。当初爷爷救你,从来没有挟恩图报的想法,我们整个林家也不图你报恩,但是也不希望你在这件事情上纠缠。现在也是特别时期,一切诸多不便,还是请回吧。谢谢!请回吧!”林小诚担心被家人听到,压低声音一脸正色地说道。 二人坚持放下小纸箱离去。 林小诚从池田平淡的话语中听到了威胁,这意思无外乎就是危急的战争形势将会扩散到整个上海,会波及到扬州,甚至是更广阔的地域。这时,林小诚看清了这头恶狼的真实面目,对爷爷和爸爸一直都认为彬彬有礼的这个日本商人再也没有一丝好感,心生无限的厌恶。同时,一种不安的感觉从心底升起。 杨安听到小诚哥喊那人“池田先生”,这下终于知道那二人竟然是日本人,心中大惊。听着这番对话,知道那人似乎对林家赖以存世的什么宝贝有所惦记和觊觎,究竟是什么宝贝让这个日本人惦记这么长时间? 池先生、高先生的到来,耽误了时间,在赵剑眉的劝说下,赵益清还是留下来休息。 第五十九章 援助医疗(一) 八月十五日一早,赵怀远赶了过来,还带来一路上买的几份报纸。一进来,赵怀远问候了一下姐夫、姐姐,便到诊室祭奠福伯。 赵益清、林小诚、赵剑眉、杨安、林小荷认真地看着报纸。看到杭州苋桥机场空战的消息,大家知道日军空军偷袭了苋桥机场,但日军并没有讨到便宜,中国空军以零比三的优异战绩取得了胜利,其中还击落一架日军轰炸机。看到惊人的喜讯,赵益清轻松地说道:“在这恶劣的气象条件下,中国空军轰炸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轰炸上海的其它日军目标,还在杭州打了个大胜仗,实属不易。这小日本行侵略之举,连老天都向着我们,让日军航母上的飞机不能动弹,迟早得让他们舰毁人亡。看来,国民政府这下是真正的下决心抗日了!” 这天,各大报纸刊载了张治中将军的通电,电文原文如下: 各报馆转各部队、各机关团体暨全国同胞公鉴:元日下午,暴日侵沪舰队突以重炮轰击闸北,继以步兵越界袭我保安总团防地,我保安队忍无可忍,起而应战。治中奉命统率所部,星驰应援,保卫我先祖列宗筚路蓝缕辛苦经营之国土,争取四万万五千万炎黄华胄之生存,誓不与倭奴共戴一天!今日之事,为甲午以来五十年之最后清算。彼曲我直,彼怯我壮,彼为发挥野心之侵略,我为决死求生之自卫,无论暴敌如何披猖,最后胜利必属于我!愿我举国同胞,武装袍泽,毋忘我东北、平津数千万同胞呻吟于日寇铁蹄践踏之奇惨,毋忘我一?二八战役、长城战役、天津战役忠勇牺牲先烈之血迹,以悲壮热烈之精神,共负洗雪国耻收复失地之重任,遵奉最高统帅之昭示,以百折不挠抗战到底之决心,求得最后最大光荣之胜利。擐甲陈词,不胜激越! 看到这通电,大家群情激愤,但仍然难掩失去亲人的悲痛。 通过报纸,大家看到了上海的战报,国军以很小的伤亡攻克占领持志大学、宝山桥、五洲公墓、八字桥、沪江大学等军事要点,军事行动正按预定的计划推进。中国空军轰炸了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汇山码头、公大纱厂及黄浦江、长江口的日本船只。但是,这一条条喜讯,丝毫不能化解诊所内伤悲的氛围,丝毫不能化解大家心中的悲痛。 福伯的骨灰用黄色的绸布包着,放在了一个精致的木质骨灰盒里,盒的正面贴着福伯的照片,这是那天上街的时候照的,没有想到竟然成了遗像。看着福伯敦厚的笑容,想到福伯那天在汉口一把将自己护在了身后,用宽阔的肩膀挡住危险,杨安泪水悄然滑落,上前把骨灰盒紧紧地抱在胸前。小荷察觉到了杨安的伤悲,用力抿了抿自己的小嘴,止住了眼中的泪水,上前扶住了他的右臂。 第二在早饭后,林小诚、赵剑眉、杨安、林小荷一行带着十支吗啡、十袋磺胺粉、五十个茶叶蛋来到了闸北的新民医院。林小诚的同学郑存厚就在这家医院工作,前几天他专程到林氏诊所请林小诚、赵剑眉出马,到医院来帮助救治国军伤员,因为像他们这种出国留学的全科西医,又有开诊所的实践经验,是最难得的西医。刚到这家医院门口,林小诚就见一脸倦容的郑存厚从里面出来,喊道:“存厚,要出去么?” “小诚,嫂子,你们都来了,可把你们给盼来了,真是太好啦?”看到林小诚一行四人,郑存厚精神为之一振。 “你这准备出去干什么?” “哦,出来透透气,这两天连轴转,鼻子里全是血腥气味。走,带你们去见院长。”刘存厚说道。 “这两天情况怎么样?”林小诚问道。 “伤亡实在太大,医院都住满了。”刘存厚答道。 “报上不是说只付出了很小的代价吗?” “怎么会,日军在坚固的工事里,打仗全凭国军战士的英勇,怎能牺牲不大?” 杨安、林小荷、赵剑眉三人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没有想到报纸也作假,太不可思议了。 郑存厚带着林小诚去见院长,赵剑眉则带着杨安、林小荷去看望伤员。走上三级台阶进入医院小楼,一股浓烈的血腥气味扑面而来,杨安、林小荷皱了皱眉头,一向养尊处优的林小荷竟然有些止不住胃中的翻滚,只见她猛地用手捂住了小嘴,终于止住了呕吐。杨安看到了小荷的不适,关切地问道:“小荷,要不要紧?” “没事,没事,真的没事!”看着杨安一直关注自己,林小荷连忙答道。 这时,杨安、小荷才醒过神来,看到走廊里靠外墙的一侧,顺着走廊的地面也铺上了一溜灯草凉席,一个个凉席上都住上了伤员,走廊里还燃着蚊香,用以驱赶夜间的蚊虫。看到这些为了保卫国家,战场拼杀受伤的勇士,在这么简陋的条件下治疗,杨安和小荷肃然起敬,完全忘记了走廊里浓烈的血腥气味。 走廊里,伤员们有的双眼缠着纱布,有的头上缠着纱布,有的胳膊上吊着绷带,还有的脚上缠着纱布,纱布上或多或少地透着血迹,看到如此简陋的医疗条件,杨安、小荷一阵酸楚。 进楼之前,赵剑眉已经套上了医生的白大褂,和杨安、林小荷进入走廊,这才发现自己遇到了难题,完全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多伤员,这五十个鸡蛋该送给哪些伤员,走廊里的伤员还能够坐着或是躺着,而病房里的伤员只能是卧床。听到走廊里一个伤员因为受伤发出痛苦的呻吟,赵剑眉心中一软,看着走廊里也没有多少伤员,就示意杨安把提篮拿过来,赵剑眉和林小荷弯腰将鸡蛋发给伤员。每发一个鸡蛋,林小荷都会细声关切地问候:“大哥哥,辛苦了!”这声音,犹如清泉,滋润每一个受伤的心灵。拿到鸡蛋的伤员连声道谢,看到这一幕,他们三人都觉得自己只是做了这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却换来勇士们的连声道谢,越发觉得这些勇士的可敬与可爱!这一个个勇士不愧是民族的英雄! 第六十章 援助医疗(二) 这时,三人看到一个伤情略重的伤员躺在草席上,只见他的右臂几乎齐肩而断,包扎的纱布上渗出的鲜血还在缓缓地滴落到凉席上,他的右胸也被斜着缠上了纱布,在他旁边放着一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块腐豆腐,几根咸菜条。 看到这些为保卫国家而受伤的人,也只是吃白面馒头,而没有更好的营养,杨安心中一阵难过。这一年多,他在汉口见识过更多穷苦人的生活,听到胡立德讲述国民政府的经济状况,他知道国民政府连年内战,国力恐怕也只能保障伤员吃上白面馒头和咸菜了。 林小荷的生活与心灵都是十分单纯,完全没有想到伤员的生活竟然如此简单,心痛不已。她蹲了下来,轻声问道:“大哥哥,还痛吗?”那伤员看着这可爱的小妹妹关切地询问,强忍着伤痛答道:“谢谢你!小妹妹,还好,不痛!”小荷剥了一个鸡蛋递给那个伤员,又从提篮里拿了一个鸡蛋放到那伤员的身边。 赵剑眉检查了伤员的包扎情况,又轻轻地摸了摸伤员的额头与耳后,说道:“你这伤口要重新包扎,你还在发烧,已经有了炎症。” 这时,走廊里一个戴口罩的白大褂喊道:“喂,你们在干什么,不要乱给病人发东西。” 赵剑眉站起身来答道:“你好!我们是郑存厚医生请来援助医疗的,他刚到院长那儿,马上就来。” 正说着,只见郑存厚带着林小诚过来,刚好听到了刚才的对话,对白大褂说道:“刘护士,这是林医生、赵医生夫妇,他们到德国留学回来已经好几年啦,技术好得很。这是他的弟弟和妹妹,自己煮了鸡蛋过来慰问这些抗战的勇士。” 几人打过招呼,赵剑眉说道:“这个伤员要重新包扎,他发烧温度可能有些高,已经有了炎症,要用消炎的药。” 郑存厚小声说道:“13日以来,送来的伤员太多,消炎药已经用完了,药品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送来。” “哦,我带了二十袋磺胺粉,先给用药。” 那个伤员听到这些,满脸感激。 郑存厚带着林小诚去查房,赵剑眉和护士则留下给那个伤员解开纱布,敷上消炎药重新进行包扎。 杨安提着竹篮和林小荷继续发着鸡蛋。他们看到一个双眼缠着纱布的伤员,林小荷剥了一个鸡蛋,轻声喊道:“大哥哥!还痛吗?”伤员没有吱声。 “大哥哥!”那双眼缠着纱布的伤员又听到一声轻灵的声音,犹豫着要不要接过鸡蛋。 一个刚领过鸡蛋的伤员低声喊道:“榔头!榔头!这两个学生娃自己煮的鸡蛋来看我们,快给这小妹妹接过来。” 听到喊声,榔头伸出右手,林小荷把剥好的鸡蛋放在了他的手中,轻声说道:“拿好了,大哥哥!” 林小荷站了起来,拿了鸡蛋准备发给下一个伤员,她又转过身重新回到那个名叫“榔头”的伤员凉席边上,拔开他左手手指强行把一个鸡蛋又塞在了他的手中,轻声说道:“大哥哥,拿着。”这时,伤员神色黯然地说道:“谢谢你!小妹妹!” 林小荷还未站起身来就已经感到这伤员轻轻地抽泣,面对这个失明的伤员,她没有什么办法来安抚他心灵的创伤,只好无奈地离去。 二人按照刘护士所说的路线发着鸡蛋。很快,竹篮中的鸡蛋全部发完。二人正准备从二楼病房里出来,“叭”的一声枪响传来,杨安警觉地把小荷护在身后说道:“你在这别动,我出去看看什么情况。” 林小荷拉住了杨安右臂,担心他受到伤害。杨安转身拍了拍小荷的手,看着她担心的眼神,坚定地说道:“没事,我会注意的。”杨安身上发散出来一种让人安定的气息,看着他的神情,林小荷又看到了那天外滩空袭大爆炸的现场那种熟悉感觉,于是放开了手说道:“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杨安用力点了点头,转身一路警觉地小跑,向着枪声传来的一楼而去。 杨安小跑到楼梯口,探头向下看了一看,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小心地踩着楼梯向下,还未到一楼,就隐约听到一楼传来嘈杂的声音,知道了有人饮弹自尽。于是,长长地呼了一口气,迈出轻快的脚步走下了楼梯,只见走廊那一段围满了人,还七嘴八舌的说着话。杨安走到近前,踮起脚,看到那个双眼失明的士兵右手拿着一支没有见过的手枪塞在嘴里,后脑部位的枕头、凉席上流了一大滩鲜血,嘴角还有蛋黄,左手还捏着一个鸡蛋。显然,他是吃完那个鸡蛋后饮弹自尽的。 杨安看着这个英勇的战士,呆立在了现场。他想着,胡立德曾不厌其烦地告诫他们,生命只有一次,任何时候都要保护好生命,都要有生存的信心。可是,他看着这一个饮弹自尽的勇士,他不明白为什么在战场上不畏生死的人,下了战场却要饮弹自尽,生命不是只有一次,不是应该珍惜吗? “啊”地一声尖叫,将呆立的杨安惊醒。杨安转身看到林小荷捂住了双眼,知道她被惊吓着了,伸手扶住了林小荷双肩的肩头,继而又将她搂在怀里,林小荷轻声地抽泣,自语道:“这是为什么?活着难道不好吗?”杨安也不知道怎么回答和安慰小荷,右手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医院很快将榔头的遗体抬走,把走廊收拾干净。 走廊里减少了一个人,但悲怆的氛围却变得更加浓郁,这种悲怆的氛围在浓烈的血腥气味中犹如雾气一般开始扩散,让更多受伤的战士感到了迷茫,心灵沉到了这雾气弥漫的低谷。 医院的小院里,受这氛围的影响,林小荷似乎一下子难以自拔,悲伤溢于脸庞。看着林小荷清丽的脸颊上挂满了泪水,杨安从书包里掏出一块汉绣的手巾,伸手擦拭她脸上的泪水,林小荷被杨安的动作惊醒,抬手接过了手巾,自己擦拭泪水。这块手巾,是杨安从汉口买的,原准备送给林小荷,不知怎么先前竟然没有送出去。 第六十一章 援助医疗(三) 看着林小荷擦拭泪水,杨安终于整理好凌乱的心绪,平静地说道:“我先下来那会也是非常吃惊。也不明白为什么在战场上不畏生死的英雄,下了战场却要饮弹自尽,生命不是只有一次,不是应该珍惜吗?在走廊里,我听到了一些关于榔头的事情。这榔头是他的绰号,这榔头是八十八师的一名上士老兵,不,应该说是少尉排长,为人十分忠厚,是一个优秀的机枪手,他的机枪总会扫清前进通道上的敌人。他姓铁,大家因此叫他‘榔头’和‘铁榔头’。他参加过五年前的“一二八”淞沪战争,在前几天收复失地的过程中,他一个人击杀的日军都有好多,排长牺牲了,上面要提拔他当排长,他舍不得机枪,竟然不想当排长。战场上的机枪手是最危险的,他没有想到能够活着下来,这排长对他来说也是虚名。上面任命他担任排长,当然也破例将那把机枪配给他,那支日军手枪也是连长奖给他的战利品。但是,就在前天的战斗中,弹片和碎石击中了他的一双眼睛,他的双眼再也无法见到光明。在这之前他连少尉军衔都还未来得及换上。他自己认为这双眼睛是一个机枪手、一个军人生存的意义,没有了这双眼睛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那他不为家里人考虑吗?”林小荷急切地问道。 “听他旁边的战友说,他家里有一个年老体弱的母亲,还有一个姐姐,这样回去对他自己来说只能是徒增烦恼,认为自己是给母亲添麻烦。其实,听他们说,当时他不愿接受你的鸡蛋时,就已心存死志。这些勇士悍不畏死需要勇气,然而活着的人面对生活又何尝不需要勇气!”这时,杨安想到了雪芹嫂子,那羊子大哥伤病垂危,家中生活朝不保夕,还有两个孩子,苦难的人们面对生活当然需要更多的勇气。 听到这些,林小荷双眼静静地看着杨安,好像在看一本书一般。 “怎么啦?”看着林小荷盯着自己看,杨安摸了摸自己的脸,有些莫明其妙。 “真是个笨蛋!我去找剑眉姐了,看看有什么需要做的事情,去帮帮忙。”林小荷浅笑道,转身向医院小楼走去。 国军因为第一波进攻伤亡过大,这两天并没有发起新的进攻,而是原地坚守,巩固战线。日军为了扩大战斗缓冲区域,组织炮火和兵力进行反击。上午十点多钟,医院又送来一批因为炮击和作战受伤的伤员,杨安帮忙抬送伤员或是搀扶伤员,这一阵也是十分的繁忙。近距离地看到这断肢与创口,只觉得背上只冒冷汗。杨安的衣袖与裤腿上都染上了鲜血,想到自己能为这战争尽上这绵薄之力,心中升起一阵豪气,这让他的手脚变得更加麻利了。 林小诚、赵剑眉分成两组分别做着包扎救治手术,林小荷也跑过去给剑眉姐帮忙,现在看到这血腥的场面,虽然也感到脊背发寒,但也好过先前的呕吐。看到勇士们的坚强,敬佩之情油然升起。这些刚从战场下来的英雄所展示的坚韧,也让这个单纯的女生变得更加坚强。 下午三点,大家都忙完了手中的活计,医生、护士自然不能停歇,因为还要来回巡视伤员的伤情。杨安、林小荷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这几番的忙碌,让他们心灵上更加紧密。杨安觉得小荷身上的阳光与恬静,让自己心灵更加安适,林小荷则觉得杨安散发出来的气息让人更加安稳。 刚未停歇多久,又来了一辆卡车,又是一阵忙碌。 在手术室里看到勇士们痛苦的样子,林小荷也是备受煎熬。终于,手术都做完了,林小荷掏出杨安刚送给她的手巾帮忙剑眉姐擦拭额上的汗水。“嗯,这手巾好漂亮。”赵剑眉嫣然一笑。“杨安送的。”林小荷如一汪清泉透彻,半分自得半分娇羞地小声说道。这时二人想起杨安来,出来找他,却没有见到杨安的人影。后来,才从一个护士那儿知道,有两个抬伤员的战士被流弹打死了,那边缺少人手,于是有人叫喊来人过去帮忙。 知道了这个情况,赵剑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杨安是独生子,福伯还有临终交待,这可如何是好。于是,赵剑眉、林小荷又急急忙忙地去找林小诚。 从楼里出来的林小诚看到剑眉、小荷一脸着急的神色,问道:“剑眉、小荷,怎么了?” “在那边专门抬伤员的战士被流弹击中牺牲,那边缺少人手运送伤员到转运车上,有人叫喊来人帮忙,小安过去了,那边是战场,很危险的,怎么办?” 林小诚听到妻子的回答,疲倦的脸色为之一惊:“这如何是好?”说完,看了看身边的刘存厚。 “那边太危险,贸然过去似乎也不好,要不先等等。”刘存厚一脸无奈地说道。他只是一名普通医生,院领导非常信任,让他在医院也做一些联络协调的工作,对这件事情没有什么有效的解决办法。 林小诚听到这话,一阵倦意席卷而来,他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这时,他也看到了剑眉、小荷也是满脸倦容,说道:“时候不早了,看你们也是辛苦了一天,趁着天色还早,你们先坐黄包车回去,安全一些。” “我来给你们拦一辆熟人的车,这样可靠一些。”刘存厚赶忙说道,而后向医院外面一路小跑而去。林小诚、赵剑眉是他请来的,都是难得的医疗人才,他们的安全自然要放在心上。 刘存厚送赵剑眉、林小荷坐上车,还亲自交待车夫送到后就回医院招呼一声。看到这一幕,林小诚觉得这同学真是不容易,连天连夜地辛苦还要考虑得这么周到。 看着远去的车影,想到杨安的事情,林小诚忧心忡忡。 杨安和护士、杂役们一起把卡车上的伤员全部从车上转运到医院里面,直感觉到一阵疲惫。在汉口生活了一年多,每天从事体力劳动,中午都要午睡,已成习惯。这中午没有午睡,体力自然会有些跟不上趟。 杨安刚坐在台阶上准备休息,听说前线缺少转运伤员的人,于是站了起来打起精神说道:“我去!”卡车司机上下打量这个身材单薄的学生,摇了摇头。 一会儿,医院安排了两名杂役过来,护士对司机说道:“这几天收治伤员太多,医院实在抽不出人手来。”杨安又凑了过来看着卡车司机说道:“算上我一个吧。”卡车司机再次打量了一下这个学生,右手用力拍了拍他的左肩说道:“不错,好小子!”这样,算是接收了杨安。 第六十二章 初临战场 爬上卡车的车厢,汽车开出了医院,加速向前线驶去。杨安看着消失的医院,心中升起一股豪情,仿佛自己是胜利归来的勇士。 激烈的枪声夹杂零星的爆炸声音清晰传来,一下子让杨安和那两个杂役感觉到进入到了交战区域,那两个杂役脸色明显紧张起来。 不一会儿,“嘎--”地一声,卡车停了下来。司机在驾驶室里拍着后窗大声喊道:“下车,下车,下车!” 车厢里的三人从上面跳了下来,只见卡车停在一栋楼房边上,这里还站着三名士兵,还有两个伤员躺在地上。一名士兵靠上前来对卡车司机说道:“现在日军正在进攻,估计一会就会被击退,而后俺们就上去转运伤兵。” 前面街巷的枪声很快稀疏起来,那名士兵说道:“你们三个注意了,噫!怎么还有个学生娃?”卡车司机在一旁说道:“医院也没有办法,确实没有人手了。” 那士兵对三人说道:“俺是这儿的班长,一切行动听俺指挥。一会上去的时候,都要机灵一点,子弹可是不长眼睛的,别抬个伤员把自己的小命丢在这儿啦。跑进去的时候要猫着腰,俺喊趴下,就要赶快趴下,说爬过去,身体就都要贴在地上爬,都听明白了吧?”三人都点点头,那两个杂役,明显地慌张起来。杨安也感觉到心跳加快,呼吸也明显起伏,看来胡立德说过“人一旦进入战场,心态会发生巨大变化,谁也避免不了”,还真是的! “出发,跟紧啦!不要慌张!”那班长说道。杨安这才回过神,已经慢了两步。 一名士兵一路小跑冲在了前面,他的身后是班长,接下来是两名杂役,再就是杨安,最后是一名士兵。沿途每个巷口都有士兵把守,他们早已用草包和麻袋装沙土构筑了简易的工事,这些以前听胡立德简单地讲过,还是第一次见到真正的工事。转过两条小巷,进入到交战的街巷。街巷里仍然弥漫着浓烈硝烟,爆炸后产生的灰尘还在空气中飘荡,街巷两边的建筑几成废墟,留下的墙体也是“灰头土脸”,还有的房屋上木质构件正在燃烧,有的飘着黑烟,看到这些可以知道这三四天在这儿持续发生了惨烈的战斗。 这时,那带路的士兵、班长二人明显地猫下了腰身,并喊道:“猫腰!”那两名杂役也猫下腰来,杨安立马猫腰,按照以前训练过的低身前进姿势,在前面四人身影的中间前进。在前面人员的身影中前行,这是杨安学过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方法,这样前面的人可以挡住子弹,避免更多的伤亡。 环境影响心态,杨安现在已经有了明显感觉,先前是自己主动要求前来转运伤员的,自认为经过一些训练,有了倚仗都会有这种主动,甚至是对战场有着一种期待,觉得不会有什么。然而,完全没有想到只是进入这战场,看到这满是硝烟的战场,心跳都是明显加快,心情不由自主地紧张起来。末伏的余威,一下子让杨安全身沁出一层密密的汗珠,他额上的汗珠竟然在这短暂的时间内成串地往下流。 就在杨安嘲笑自己“百无一用是书生”时,一阵怪异的呼啸声音从前方空中传来,只听见那班长大喊:“趴下!趴下!” 听到喊声,杨安迅速卧倒,紧接着这片街巷内传来一片震耳欲聋的爆炸声音。 声音的传来是全方位的,它来自地面,也来自空中。因为这里的街巷,有的炮弹击中屋顶而发生的空爆,犹如夏季的炸雷在房顶响起。这是一轮大炮的齐射,炮弹如冰雹一般倾泄,几乎同时爆炸,街巷两侧的墙体又让声音集中反射,形成了特殊的混响,摄人心魂。 杨安感觉耳膜如蝉般地鸣叫,感觉炮弹的冲击波从前面作战区域的地面和空中一起威压而来,冲击波裹挟着弹片、碎石而来,直打得这地面扑扑作响。这一阵响声过后,杨安听到远处阵地上传来一片渗人的惨叫,杨安慢慢地抬起头,直见到整个街巷弥漫着烟尘,还有无尽的白色尘土,这烟尘宛如一阵沙尘暴,滚腾而来,冲上了天际,腾向了四周,已经完全挡住了视线,丝毫不能看见前方数十米的阵地。 大炮齐射的阵势令人骇然,前面一个杂役惊慌地爬起身来。就在这时,天空中再次传来呼啸声音,这一阵声音没有刚才的齐整和巨大。接着街面上如爆豆一般传来密集的爆炸声音。“啊--”地一声惨叫,那个企图向后退却的杂役被远处飞来的弹片击中,扑倒在地。 惊慌中的杨安这才想起胡立德曾说过,日军在射击参数准备充分的条件下,他们的火力打击一般先是齐射,而后是三到五发急促射击。那么前面爆炸是一次火炮齐射,现在是没有规律的急促射击。杨安想着,不知这急促射击究竟会持续多长时间。趴在地上的等待也是异常的煎熬,那杂役被弹片击中,还在地上惨叫。这么近的距离,更让人担心这四处乱飞的弹片成为自己的恶梦。 生命只有一次,杨安不知道能不能坚持到这轮炮击结束,他甚至有点后悔自己充大充能起来。趴在地上,炮声引起的耳鸣让耳朵弱化了对周围声音的感知,但是仍然能够清晰地感知自己“咚、咚、咚”不断加剧地心跳,仍然能够听到近处那杂役的惨叫,能够听到数十米外受伤士兵的惨叫,还有呼吸中那微微发热的呛人的烟尘与粉尘,这些战场的因素更加剧了对战场的恐惧。 “往后退!往后退!”那班长和领头的士兵在地上迅速掉头向后爬,杨安自然不干落后,很快,杨安和最后面的那个士兵先行低姿匍匐爬到后面的巷子口,杨安回头看到班长和另外一个士兵一人抓住那杂役的胳膊,拖着他费力的爬动,终于都爬到了安全位置。 只见那杂役背后肩骨上扎着一个不规则的弹片,那班长恼怒这家伙不听命令,狠狠地喊道:“胆小鬼!别嚎了,弹片专打胆小鬼!谁让你后撤啦!谁让你站起来了!”说归说,班长还是示意一名士兵带着另外一名杂役把受伤的这人送到转运车上去。 这时,炮击的爆炸声音稀稀落落,炮击将要结束,接着隐约听到那边传来:“快,日军上来啦,准备!准备!准备!打!”。 第六十三章 夜遇(一) 密集的枪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音传来。在巷子里,一小队战士飞快地跑过来,明显是过去增援的。 日军的进攻再一次被打退,那班长和阵地上的老兵,把一批伤员转运到卡车上,这一车装了有十五个伤员,有断胳膊的,有断脚的,还有身上受伤的……,这一通忙碌下来,杨安感觉快要虚脱,最后甚至连爬进车厢都感觉有些困难。坐到车上,杨安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服早已完全湿透。 到达医院,杨安又帮助将伤员转运进去,这才发现剑眉姐、小荷她们已经不在医院了,他以为都回家了。于是,他拉住门口的一名护士说道:“麻烦跟郑存厚医生说一声,我是他同学林小诚林医生的弟弟,我自己坐黄包车回租界去了,谢谢啦!” 和护士打完招呼,杨安转身准备回家。 夜色开始降临,杨安走出了医院。 从医院出来,杨安感觉一阵轻松。想到今天的凶险,心中也是暗自庆幸。战场的激烈程度远远超出了自己的想像,对战斗在前线的勇士更是心生无限地敬意。 每个男孩子心中都有英雄情结,天生崇拜英雄。在这一刻,杨安觉得那些坚守在抗日前线舍生忘死的将士就是真正的英雄! 心随境转。在危险复杂的战场,杨安是一种心态。这才脱离战场,肩上刚刚轻松起来,当然会是另外一种心态。这时,对英雄的敬意让杨安心中更加期待能够再次进入战场! 闸北的街区,街道两边的民居几经日军炮火蹂躏,已成废墟。炮火中还有“幸存者”,那幸存的建筑,尽管灰头土脸,仍然能够清晰地看到那精致的门脸与线条。这幸存的建筑,展示着当初主人的匠心别具,青砖黛瓦,屋脊两端的吻兽依然高昂着不屈的头颅。从这些幸存的建筑以及废墟残存的商业印迹,也能够让人看到这片洋人们认为的贫民区曾经的繁华与热闹。 夜幕下,废墟一片寂静,一片苍凉! 看到这闸北的满目苍夷,想到日军犯下的滔天罪恶,想到战火中福伯的逝去,杨安心中恨恨不已。 在这片街区,杨安神思不属,不知走了多长时间,突然他发现竟然没有碰到黄包车和行人,一阵不安的感觉从心底泛起。 杨安停下脚步,终于知道自己迷路了,想从原路返回医院,而后重新出发返回租界。这时,看到夜色下的城市,他有点懊悔刚从医院出发时,没有认真留意路边的建筑,以致现在原路返回也是十分困难。他原地转身向四周看了看,周围仍然是一片废墟,心中顿时惊慌起来。他转身向后走去,想找到先前记忆中的建筑和废墟。然而,挂满星星的夜空,让人视线实在难以穿透更远。 走了一小会,杨安慢慢镇定下来。他甚至想到,实在不行就在路边的废墟里过上一夜,只是这样太让小诚哥、剑眉姐、小荷他们担心。 “哎,看来只能在这里将就一晚了。”杨安自语道。 废墟里藏着一个女人,先前看到杨安过来,就藏到了废墟之中。看到走过的背影,感觉这人还貌似学生,犹豫着要不要喊他。这会杨安又转到在这儿,她还有点犹豫要不要拦下这个人,犹豫之中,脚下发出了声响,打破了夜的寂静。 杨安着实被这声响吓了一跳,感觉汗毛一炸,即使自认为是个男子汉,也近乎本能地高声壮胆,大声吼道:“什么人,出来!” 那个女人闪身出现在杨安的视线里,一个黑黑的小小的身影从废墟中出现,杨安又是一惊,摒住了一口气,定了定心神,准备应对突发的情况。这时,只听到那个身影发出柔弱动听的声音:“别怕,能帮我一个忙么!”那个女人一瘸一拐地从废墟里走了出来,身影越来越清晰,已经走到了杨安的近前。 杨安看着这个娇小的女人,刚才的戒备已经慢慢放松下来。刚受到惊吓,杨安当然没有好气地说道:“干什么?” 听到杨安不咸不淡的语气,那女人看到杨安学生的模样说道:“小兄弟,你好!我叫紫苏。” “紫苏。”杨安小声念道。 “对,紫色的紫,江苏的苏。我来这边看望妈妈,耽搁了时间,没有拦到黄包车,这路上到处是乱物,急着回租界,把脚给崴了。先前看到你过来,有些害怕,就躲了起来。” 听到她想回租界,杨安眼睛只是一亮,但是想到这黑灯瞎火的,她也可能不知道去路,神色顿时黯然。 看到杨安不吱声音,紫苏继续说道:“小兄弟,你方不方便扶我回租界?” “这简直是太方便了。”杨安心里想到,于是应道:“行,你知道回去的路怎么走,我迷路了。” “你不是本地人?”紫苏说道。 “我是扬州来的。今天到医院看望抗日勇士,后来又到前线转运伤员。下午从医院出来,天色已晚,没想到找不到回去的路了。”杨安自豪回答。 “没有想到你还是一个热血青年!” 听到紫苏的夸奖,杨安的耳朵十分享受。 杨安搀扶着紫苏右臂慢慢地走着,不经意间闻到了紫苏身上散发出来若有若无淡淡的香味。紫苏在杨安的搀扶下艰难地行走,闻到了杨安身上散发出来的汗味,这汗味让紫苏心旷神怡,竟然有些期待。 这时,紫苏想到了自己的丈夫,觉得他抛弃了自己。宛平城外日军士兵失踪引发了“七七事变”的爆发,当时他就嚷着要去美国。这之后仅仅十七天,上海日军海军陆战队就发生水兵失踪事件,日本海军陆战队在苏州河以北大肆设卡搜查,自己丈夫、公公、婆婆就因此判断上海要打仗,果断地决定到美国去,竟然连带着把自己的爸爸和哥哥一家一并拐到美国。体弱的妈妈不愿到美国,坚持要留在闸北,紫苏也不想去美国,只好以照顾母亲为由留了下来。当初,紫苏说在租界也是安全的,可以先在租界看看形势再作是否到美国的决定,但她丈夫还是坚持扔下紫苏,毅然决然地去了美国。“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紫苏想着这才结婚不到一年,这还没有爆发战争,他就如此决绝,理所当然感觉到了他的抛弃与背叛。 第六十四章 夜遇(二) 紫苏在黑夜里已经呆了一阵子,这黑夜是那么可怕,面对黑夜是那么无助,这个学生无疑给了她一种安全的感觉。 杨安从枪林弹雨的前线转运伤兵归来,看样子还是个学生,这么小小的年纪就积极参与抗战,这让紫苏心生敬意,也让她感觉到这个男孩的勇气与担当。想到自己的家人远赴美国逃避战火,紫苏愈发觉得眼前这个男孩的可敬与可爱,愈发觉得他身上散发的气息让人安稳。 因为对安全感近乎本能的需要,紫苏不经意中向杨安靠得更近。 先前急着要回苏州河南面的租界,杨安便答应带紫苏一起回去。杨安的臂膀无意之中触碰到紫苏,这才意识到男女之防,迅即装着无意地离开。因为对安全的需要,紫苏再次靠近杨安,杨安再次有意保持距离。几个回合之后,紫苏感觉到杨安的疏离,便保持着距离一起前行。 杨安想着怎么来解决这种尴尬,看到走得这么慢,杨安说道:“紫苏姐,要不我来背你吧,这样也太慢了,还不知道能不能在租界宵禁之前赶回去?” “你这么单薄,背得起我这千斤么?” “应该没有问题!” 杨安一心想着早些回去,内心放开了男女之防,心境更加纯净,一把将紫苏背上后背,估摸着她只有八十斤上下,轻松地快步前行。 杨安着紫苏搀扶着,带给她安全的感觉,让她的心灵更加安宁。因为这份难得的安宁,紫苏几度不经意地靠近杨安,直到意识到他的疏离,才保持着距离。在杨安的后背上,紫苏一想到刚才自己几度向一个异性靠近,脸色一阵羞红,不禁自责起来。 在赶回租界的路上,因为杨安的背负,因为莫名的信任,背上的紫苏主动地讲述了很多自己的事情:她出生时,因为外公是从江苏来到闸北的,妈妈就给她起名紫苏。她去年刚结婚,“七七事变”那会,丈夫就想去美国,在丈夫的鼓动下,公公、婆婆,还有她爸爸和哥哥一家子七月下旬都去了美国。当初,紫苏的外公从江苏到上海闸北创业,闯下了偌大家业,她母亲当然不舍离开,加上体弱多病,就更不想远离故土。上次“一.二八事变”,自家产业幸运地没有遭到破坏,她母亲侥幸地认为这次也能躲过炮火,因此这次就和家中的老佣坚守在店铺里,没有想到二人都被埋在了废墟中,家里的住房和店铺烧了个一干二净。紫苏过来看母亲,没有想到看到了这么悲惨的一幕,她想从废墟中找到母亲的遗体,耽搁了时间,因此误了返回租界。 说到去美国,杨安感觉到紫苏深深的失落。紫苏说到母亲和家里的遭遇时,伏在杨安的背上痛哭起来。听到紫苏的痛哭,杨安感同身受,悲戚不已,心中满是怒火。 杨安得知紫苏今年二十五岁,是美国花旗银行的职员。她家在上海闸北有偌大的家业,自己又在花旗银行就职,应该属于中上等的富裕家庭。没有想到在日军炮火的蹂躏下,住宅、商铺和生意顷刻之间化为乌有。一个幸福美满的大家庭,因为日本人侵略而各奔东西、支离破碎、家破人亡。 不知过了多长时间,他们进入租界,租界这边的路灯仍然明亮,与苏州河北岸形成了鲜明对比,河的这边是光明,河的那边是黑暗,仿佛河的这边是天堂,河的那边是地狱! 租界的道路除了南京路,杨安一概都不熟悉。进入租界,路上还跑着黄包车,即使有空车经过,紫苏也没有叫黄包车,满脸是汗的杨安自然更不好意思把她放下来叫车。紫苏没有想到杨安完全不像一个十七岁的学生,竟能轻松地背着自己行走这么远的路程。虽然先前曾有过一段时间的自责,紫苏还是在杨安背上沉醉那种难得的安稳,沉醉那迷人的气味,沉醉那迷人的触碰。 没有多长时间,到了紫苏的家。进门之后,紫苏让杨安从厨房端来蛋糕、面包和牛奶,说道:“晚上只能将就着吃点。” 这时,杨安才注意到,紫苏穿着酒红色旗袍,身高一米六左右的样子,娇小玲珑,婀娜多姿,肤色润白,灯光下俊俏的鼻子上几个雀斑散发着别样的美丽,好一个典型的江南美女! 吃完晚饭,紫苏让杨安扶她去浴室。紫苏从浴室出来,穿上了宽大的睡衣,一瘸一拐地走到客厅,发现杨安已是酣然入睡,脸色流露出几分失意,一时间呆立在沙发前面。良久,她才回过神来,认真地端详起来。尘土仍然难掩他满脸的稚气与白净的皮肤,挺拔的鼻梁,浓浓的眉毛,脸上满是细细的盐粒与尘土,衣服上满是汗渍与血迹。紫苏一声叹息,没有想到就这么点时间这个男孩就酣然沉睡,这孩子今天该是经历了多少辛劳与凶险!想到自己在这个单纯的男孩背上的沉醉,紫苏又陷入一阵深深地自责。 林氏诊所,赵剑眉、林小荷等林小诚、杨安回家一直等到深夜,还未见人回来,只好带着深深的不安休息。林小荷躺在床上好久都难以入睡,这是她第一次因为杨安失眠。想到杨安说想为抗战做一些实际的事情,林小荷这才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与之前完全不同的杨安。想到杨安深入前线转运伤员,心中生起深深的担忧,在心底默默地祈福杨安平安无事。想到白天杨安将自己护在身后,带给自己那一份安全感,甜蜜的笑容溢于清丽的脸庞。带着这份甜蜜的笑容,林小荷恬然入睡。 第二天,紫苏、杨安二人早早地醒来。按照紫苏的提示,杨安找到了熟悉的南京路,奔着林氏诊所一路小跑而去。 林氏诊所客厅里,吴妈照常准备好了早饭,稀饭、馒头、包子,还有两碟扬州酱菜都被摆上了餐桌。赵剑眉、林小荷、小海子三人一坐上餐桌,小海子就糯糯地喊道:“妈妈,我想让小安叔叔喂我吃饭。” 听到小海子的话,赵剑眉秀眉微蹙,轻声说道:“海子,杨安叔叔还在医院。来,海子,到妈妈这边来,妈妈喂你吃。” 听到这话,小海子再次确认杨安没有回来,一脸失落地自语道:“哦!小安叔叔没有回来,小安叔叔怎么没有回来?没回来,我就自己吃。” 赵剑眉、林小荷二人听到小海子的话语,看着小海子可怜的模样,想到杨安一夜未归,音讯全无,脸上溢满担忧之色。 第六十五章 扬州的讯息 这一顿早餐,赵剑眉、林小荷二人吃得没滋没味,小海子竟然出人意料的第一个吃完早餐。小海子放下手中的筷子,她们二人也是没精打采地放下了手中的筷子。 吴妈看到大家都吃完早饭,便收起桌上的餐具和食物,刚收拾干净餐桌,这时小院的门铃响起。赵剑眉、林小荷二人同时迅速起身,快步走向小院门口。 小院大门打开,杨安出现在门口。赵剑眉、林小荷二人惊喜地喊道:“杨安!” 杨安淡淡一笑,喊道:“剑眉姐!小荷!” 这时,赵剑眉、林小荷二人才注意到灰头土脸的杨安,满脸惊愕地上下打量着打杨安。只见他满身都是如地图般的盐渍,还有斑斑血迹,院门打开,随之而来是一阵浓郁的血腥气味,还混杂着汗水的气味。 赵剑眉、林小荷二人短暂的惊愕,把杨安堵在了门口。就在这时,小海子已经看到杨安,跑出了客厅,亲热地大喊:“小安叔叔!小安叔叔!……!” 听到小海子的喊声,赵、林二人才意识到自己的惊愕与迟疑将杨安堵在了门口,立即将他迎了进来。 小海子一边跑一边向杨安伸出了双手,显然想让杨安抱一抱。杨安弯下腰身,一把将小海子抱了起来。 小海子揪着小嘴奶声奶气地喊道:“小安叔叔,你昨天怎么没有回来。我好想你,好想好想你!” 小海子可人的话语戳中了杨安心中的柔软,鼻子一酸,眼睛里竟然升起了水汽。 正在杨安感动的时候,却又听到小海子说道:“嗯--,小安叔叔,你好臭呀!” 说完,小海子竟然用手捏住了微微皱起的小鼻子。 大家听到小海子说的话,看到他又捏住了自己的鼻子,觉得一阵滑稽,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看到杨安平安归来,赵剑眉、林小荷格外高兴。看到杨安一路风尘,赵剑眉赶紧让吴妈打水给杨安洗澡。 杨安洗过洗澡,换好衣服来到客厅,餐桌上又重新摆好了早餐,一盘馒头、包子,一碗稀饭,还有一碟扬州三和酱坊的乳黄瓜,一碟是扬州四美酱坊的酱萝卜片。杨安抓起一个馒头啃了一大口,又搛起一条乳黄瓜咬了一口。随着不停地咀嚼,乳黄瓜醇浓的酱香和淡淡的甜味慢慢在唇舌间洇开,顿时齿舌生津,胃口大增。杨安又咬了一口乳黄瓜,口腔里的味道更加浓郁。这一刻,这浓郁香味在口腔里散开,一时间竟然让他神思不守。 杨安忽然想起了上个月福伯找到自己,一起从汉口坐船回扬州的事情。在客船上,福伯拿出自带的扬州酱菜佐餐。福伯一边吃酱菜一边给杨安介绍扬州酱菜,娓娓道来:“扬州酱菜是扬州地道的美食,鲜甜脆嫩,酱香醇浓,这种地道的美食历史悠久,最早问世是在汉代,在大唐时期就已远近闻名,兴盛于明清时期。在清朝乾隆年间,扬州酱菜还被大清宫廷列入了早晚御膳小菜,成为皇家佐餐的名吃。在扬州县城有数十家酱坊,家家都在制作同样的酱菜,而家家都有独特的手法,自然家家都有不同的味道。但最地道最有名气的扬州老招牌,还是要数三和、四美、五福等三家老酱坊,……。” 杨安第一次吃扬州酱菜时就觉得好吃,但从来没有留意这些酱菜背后蕴含的历史与文化。而这次在船上,听着福伯讲述扬州酱菜的历史,杨安感觉吃着这酱菜比平常更多了一丝香甜,更多了一份美好的记忆。 这次来上海,福伯说大少爷喜欢扬州酱菜,除了带上自家的酱菜,还把三和、四美、五福三家老酱坊的酱菜一样带了一小坛。 杨安慢慢地品味着酱菜,浓郁的味道由美好的记忆慢慢化作一份思念、一份伤感,双眼也漾起了水汽。 赵剑眉拿起一个茶叶蛋剥了起来,剥好鸡蛋,正准备递给杨安,却发现杨安失神,轻声喊道:“杨安,怎么啦?” 听到剑眉姐的喊声,杨安收回心绪,双眼里刚刚漾起的水汽顷刻间散去。 “哦,没有,没有什么,只是觉得这酱菜好好吃,味道真是好!” 这时,小院门铃再次响起,吴妈快步向客厅外面走去。赵剑眉看到父亲从门口进来,起身走出客厅。 赵益清教授手中拿着几份报纸走了进来,看到客厅门口的女儿说道:“剑眉,不好啦!不好啦!扬州县城也遭到日本飞机轰炸了。” 赵剑眉显然不愿相信这个事实,质疑道:“什么,扬州县城也被轰炸了?” “对,就是扬州遭到日本飞机轰炸了。” 杨安拿着馒头快速起身,准备到客厅外面看看报纸。 几人草草打过招呼,赵益清便拿着报纸进到客厅,把几份报纸放到了餐桌上。 赵益清用手指点了一点《申报》上的一篇报道。赵剑眉、林小荷、杨安三人的目光一齐投向那一篇报道,《扬州郊外击落敌机3架》:“日机16日又四次突袭首都,均经我空军出战,中途击退……第三次为11时许,敌机6架,沿长江北岸,自东向西,图袭京市,我方据报后、即派机出没于镇江上空之云堆中,敌机飞经该处时,我方即出面追击,在镇江附近击落敌机1架,在扬州郊外击落敌机2架,均为轻轰炸机,敌机惨败后,即四散逃走,又未得窥近首都。” 看完这篇报道,赵剑眉又翻了翻报纸,几人又看到一则通讯《16日,在扬州又击落日本重轰炸机1架》。 赵剑眉只找到两篇有关扬州战事的报道,看完第二篇报道,杨安又翻出第一篇报道,吞咽干净嘴中的食物,口中一边轻声念着报道,一边若有所思,似乎有所感悟,似乎在报道中寻找什么,喃喃自语道:“日机16日又四次突袭首都,均经我空军出战,中途击退……第三次为11时许,敌机6架,沿长江北岸,自东向西,图袭京市……。嗯--,日本人的飞机是沿长江向上游飞行,只有长江才是最明显的导航地标,顺着长江向上游飞行就能够顺利找到南京,一定是这样的,对一定是这样的。扬州县城在长江的北岸,那么修建扬州机场的目的就是防备日军飞机从东面沿长江而上轰炸南京。扬州与省会镇江隔江而望,只有从扬州机场起飞的飞机,才能最快飞到镇江。而上海这边的日军飞机,每次轰炸南京,都要沿江而上,都绕不开扬州,扬州也必然遭到日军飞机频繁的空袭。是这个原因,就是这个原因。只有这样,扬州才会有国军空军驻扎,扬州才会频繁遭受空袭。” 第六十六章 再入战场(一) 林小荷知道扬州机场进驻国军飞机的事情,当初国军飞机进驻后,她和杨安与很多扬州人一样,都感到十分稀奇,还专门跑到西郊,远远地看过那些飞机。现在,林小荷第一个明白了杨安话中的意思。 赵益清、赵剑眉二人都没有想到,杨安从这两则报道上竟然读出了这么多意思,疑惑的眼神看向了杨安。 林小荷双眉紧蹙,即使知道杨安分析的正确,仍然不希望这是真实的事情,轻声问道:“杨安,真的是这样?” “对,就是这样,要不然小小的扬州县城怎么会遭受轰炸。要不然扬州怎么会修建机场,怎么会驻扎国军空军?” 赵益清、赵剑眉二人这时才知道,扬州修建了一个军用机场,早就修建了一个用于抗日的军用机场,心中的疑惑随之而解,一份担忧也从内心生起。 扬州遭到日军空军轰炸,并且可能频繁遭到日军飞机轰炸,这是大家现在知道的事情。这是一个大家都不愿看到和接受的事情,但是却是真真实实存在的事情。这个残酷的事实,引起了大家深深的忧虑。 尤其是赵剑眉、林小荷二人经过上海外滩的大爆炸,看到这两篇报道,听到杨安确定的回答,二人心惊肉跳,脸色异常沉重。 客厅里的氛围沉重起来,一时间空气都似乎凝滞。小海子刚才看到大家关注报纸,这一刻却又一片宁静,有些不适应这种宁静,转动着小脑袋,满脸疑问地看看这边又看看那边,似乎想寻找什么。 杨安发现屋里氛围异常,立即打破了客厅里的沉闷:“日军轰炸扬州的目标还是在机场,扬州机场从西门出城都有五六里地,这个距离也足够远了,日本人不会蠢到专门把炸弹扔进扬州城。扬州县城现在应该还是安全的,再说还有这么多国军飞机在防卫,应该没有什么事情的。” 杨安说完这番话,这番话来自他自己的思考,虽然有一定的道理,但是,他自己也感觉底气不足,似乎也不太相信自己这番话语。 但是,杨安的话语还是吸引了大家的目光,他的话语是大家希望听到的内容,也是大家期望的事情,自然也打消了大家的大部分担忧,客厅里沉闷的氛围顿时烟消云散。 吃过早饭,赵剑眉、林小荷、杨安三人带着三十个茶叶蛋坐着黄包车直奔苏州河北。 来到医院,三人才发现这里异常繁忙。一个名叫李小柱的士兵,左肩部有一个贯穿的弹孔,林小荷协助剑眉姐包扎,杨安看着剑眉姐麻利地清理创口、上药,包扎,李小柱只是紧蹙眉头,连哼都没有哼一下,不禁暗暗称赞。从他的胸章、肩章来看,知道他来自德式师八十八师。李小柱告诉他们,凌晨国军已开始组织第二轮进攻,这次派出了精锐兵力深入穿插作战,这波攻击行动从开始到现在已经过去几个小时,战斗激烈异常。 昨天,从老兵那里了解到的常识,杨安已经可以从士兵胸章上知道士兵的军衔、姓名及其部职别,从臂章上可以知道士兵所属部队番号,从领章上可以知道士兵的军衔。他昨天已到达一处八十八师守护的临时工事,防守任务已经是十分的凶险,那进攻该是何等的凶险,八十八师已经是精锐部队,那他说的精锐部队前出穿插又该遂行什么样任务,这种任务又该是何等的凶险!杨安暗暗心惊。 医院伤员已是人满为患,李小柱包扎后就请求返回战场。其实,昨天下午,经过检查确认没有伤及脏腑的轻伤士兵,已有近十名士兵重返战场。他们中有人经历过“一.二八”淞沪战争,甚至还笑着说,这小日本的枪支精度特别好,但杀伤力实在是太差,就这么个小洞洞,只要不下雨、不发炎,三个星期愈合如初。对此,杨安半信半疑。 在汉口时,杨安从日本陆军士官学校明治44年也就是公元1911年修订的《步兵射击教范》上知道这枪的技术性能十分优秀,仅从技术参数比,丝毫不弱于毛瑟步枪。师傅胡立德也说,这是因为日本的工业制造水平发展到极高的水平。师傅还说,日本人历来崇尚武道,军队崇尚精兵,一个优秀的射手可以精确地击杀二三百米的敌人,有的甚至可以击杀四五百米远的敌人。毛瑟步枪在一二百米的距离击中人的躯干就会在背后形成接近拳头大小的创口,在二百米到四百米形成的创口会更大,并且创口难以愈合,因此杀伤力大。但论精度,在三四百米以上,毛瑟步枪还是要略弱于日本的三八大盖。而三八大盖在三百米左右的杀伤力已经接近毛瑟步枪了。当然,这些常识都是胡立德得自日本陆军士官学校的留学学习与两次直奉战争的经历。 卡车司机又在门口叫喊来人转运伤员,对战场的期待,让杨安跃跃欲试。赵剑眉、林小荷想拦着杨安,杨安朗声说道:“剑眉姐、小荷,昨天都没有事,今天也会安全回来,你们还不相信我,我是最聪明的了!”看到杨安稚气的脸上挂满了期待与坚定,二人只好同意杨安前去转运伤员。 卡车司机叫田旺财,是八十八师的下士,看到杨安一脸坚定地过来转运伤员,对这个学生娃连连点头赞许。今天卡车并没有开到昨天的转运地点,而是七拐八拐地进了一个街巷,随着密集的枪声、爆炸声越来越清晰,杨安知道接近作战区域。这时,只听到“嘎”地一声,车停了下来。 杨安和车上的两个杂役跳了下来。看到这个转运点只有一个头上缠着绷带的中士军衔的士兵,背着一杆杨安并不认识的步枪,这杆枪看着有些破旧,不知是不是比八十八师的中正式步枪和毛瑟步枪要老旧。 那个中士操着一口陕西口音,一脸正色地道:“今天的战斗从凌晨到现在一直非常激烈,你们上去了一定要听招呼。俺喊趴下,就要以最快的速度趴下,说走就要快速跟着俺走。”三人纷纷点头。 在那个中士的带领下,很快来到了作战的街巷。那中士带着他们三人在这巷口避弹,时不时地小心翼翼探出头观察前面阵地的作战,等待战斗间隙,上去转运伤员。 街巷硝烟弥漫,不时传来手榴弹、迫击炮弹爆炸的声响。这时,那中士在巷口给他们自豪地介绍着战场,这是上海保安部队的阵地,还说街巷两边墙脚每隔一段都有用砖块和草包、沙袋垒起的简易工事,从昨天到今天早上,这条街上的阵地几经易手,在这条街上伤亡已经超过200多人。 听着他平静的讲述,杨安心中震撼不已,没有想到在地方保安部队的阵地也爆发如此凶险的战斗。如此重大的伤亡,在他的讲述中竟是如此的平淡!俨然讲述别人的故事,显然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笑谈生死! 第六十七章 再入战场(二) 在巷口等了一会,阵地上的枪声稀疏下来。那中士带着三人猫着腰低身前进,杨安很快看到街边临时工事的敌方一侧已有两具日军尸体和步枪,想捡上一支步枪,又担心那中士责怪。正在犹豫间,密集的枪声又从对面响起,接着传来迫击炮炮弹爆炸的声响。 中士喊道:“趴下,趴下!”四人立即趴下。一串子弹向这边射击过来,打在一侧的工事上“扑、扑”作响。杨安想侧头向后看看沙袋被击中的情况,但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知道这种行为无异于作死的想法。头脑一阵清醒,让身体全力贴伏地面,犹如壁虎爬墙一般,紧紧地贴着地面,跟随着中士向前缓缓地爬行。 沿路又经过几具日军的尸体和几支步枪,这枪支和子弹的诱惑,让杨安眼馋不已,他左脸紧贴地面,向右盯着爬行路线右侧的一支步枪,犹豫着要不要向右爬上两下取回枪支和子弹,反正马上要到达下一个临时工事,这下终于决定取枪。这时,杨安听到“胆小鬼,快爬过来。”一块拳头大小的碎石砸在了自己的后背,穿着衬衣还是太过单薄,疼痛得让杨安直吸了一口冷气。杨安向左前看到,只见中士和那两个杂役都在这一段的临时工事后,中士恶狠狠地目光瞪着自己骂道:“他妈的,真是个胆小鬼!” 杨安知道这家伙误会了自己,但他冷淡的性子并没有让自己解释。但是,杨安从小失怙,母亲在心中的尊严自然不容侵犯,那中士骂“他妈的”,杨安认为这是骂自己的母亲,即使知道他为了自己的安全,这仍是难以容忍的!当然杨安也不敢对他说什么、做什么,只是把“仇”记在了心里! 杨安用低姿匍匐的姿势,迅速爬到了工事后面,迅捷的动作只让这中士吃惊,但是他的“胆小”又是中士不能容忍的。一过去,中士就躺在工事后狠狠地把杨安的肩膀蹬了一脚,他感觉肩膀吃痛,在这战场也只能委屈地承受。中士期望这一记疼痛让这小子长一下记性,好好听招呼,免得丢了小命。子弹“扑、扑、扑”地打在工事上,中士仍然用恶狠狠的眼光瞪着杨安好一阵,希望这眼光能够警告这个小子。刚开始杨安不服地用眼光“回赠”,旋即觉得这不是好办法,马上眼光移在他处,让对方的“眼刀子”落无实处,眼睛的余光看到中士的无奈,杨安心中暗暗自得。 前面的工事有三排,一排是横贯街道的直线,后面两排是横贯街道的虚线,是一段段的工事。很快,中士带着三人向前爬行,随着距离一线越来越近,人身的风险也越来越大,身体时不时地会被飞来的碎石与细小的弹片击中,让人感觉一阵生痛。杨安感到心都跳到了嗓子眼,甚至感觉到喉管发梗,也不知什么时候竟然生出了淡淡的尿意。杨安只想通过集中精力前行和转移注意力来消除尿意的感觉,但越是想转移注意力,这尿意偏偏不争气似地有种增强的势头。杨安突然想到了“懒驴上磨屎尿多”的俗语,想到是自己申请前来的,却又根本就不是“懒驴”。 其实,他哪里知道,一个人紧张、害怕之时都会有这种感觉,有的人禁不住还会尿裤子。在战场上,这也是常见的事。 终于在中士的带领下爬到了第三道工事,杨安第二个爬到工事后,随后两个杂役爬到。中士交待:“你们先趴这别动,等到鬼子停止进攻了,俺们来转运伤员。” 在这一小段工事,杨安三人感觉到了更密集的子弹打在了沙袋上。这一小段工事没有士兵,也没有迫击炮、掷弹筒打来的榴弹光顾。 稍稍停歇了一会,杨安镇定了一些,他这才注意到身边早已牺牲的士兵。这个士兵被子弹击中了头部,额前一个小小的弹孔,脑后是一大滩鲜血。那瞪得老大的眼睛满是不甘。即使是白天,这一幕也让人毛骨悚然。杨安再次深呼吸,守住了心神,捡起了一支步枪,这仍然是那种不认识的步枪,外形与毛瑟步枪还是有一点差距。拿起步枪,杨安感觉心中发热,双手发热,双手与枪之间有种莫明的亲和感。他检查了一下步枪的标尺与子弹,推子弹上膛,慢慢地从工事上伸出头,他看了看第一道工事外六七十米进攻的日军,而后快速缩了回来。按照跪姿射击的要领,将枪的下护木搁在工事沙袋上,快速瞄准,“叭”的一声,打出了第一发子弹,没有看到那个日军士兵中弹。于是,快速推弹上膛,这个日军士兵想起身向前跃进转移,他再次瞄准这个日军士兵,正好在他起身的时候又是一枪,只见那个日军士兵猫着腰身,一只脚向前正要落地,身体却直挺地向前倒下,这下击中了。杨安有些兴奋,这是自己在前线消灭的第一个敌人。 中士想到第一道工事的另一侧去见连长,这时他在第三道防线打出了三枪,正准备观察以后向第一道工事匍匐前进,正好看到杨安拿起步枪,他停住了视线,继续注视杨安的行为,他看到杨安以标准跪姿姿势快速射出一发子弹,自言自语地念道:“没有想到这小子射击动作学得倒挺快。”话还未说完,紧接着看到杨安迅速推弹上膛,而后快速射击,接着又是迅速推弹上膛、击发,这动作完全是一个老兵的模样。当然中士不知道他有没有击中鬼子。想到先前杨安标准的低姿匍匐战术动作,应该不会就这么快学会,一个疑问从中士心中生起。 杨安第三次击发没有打出子弹,一下心惊。赶快伏到工事后面,他有些后怕,幸好这儿还有这么多人,否则,就没有命再拿起步枪了。他又爬了两下,从一个牺牲的战士子弹袋中取出五发子弹,快速压入弹仓,推弹上膛。他没有注意到有一个人一直在观察自己。中士隔着二十来米的距离看着杨安,差点被他的动作惊呆了。 枪壮人胆,杨安拿着枪,好像怀抱着胜利,自信满满。刚才看那个倒地的鬼子还趴在那里没动,应该是击中胸部而死。杨安看到中间相邻这一段工事前有几具日军的尸体和步枪,想着要不要过去捡了过来,一想到这百米左右的鬼子还不都是自己的菜,竟然有点大意起来。 杨安再次打出了五发子弹,确认已有三人倒地不动。一直没有迫击炮炮弹、榴弹光顾,加上接连枪击鬼子得手带来的喜悦与豪情,让杨安放松了应有的警惕,他甚至一直在那一个地方射击。杨安躺在工事后装填子弹,还有些享受那两个杂役投来羡慕的眼光,这种被人仰视的感觉,让杨安更加自得,一种愉悦从心头升起,让人更加兴奋。杨安快速推子弹上膛、击发,一个鬼子又栽倒在地上。接着又打出了一发子弹,并没有击中鬼子。刚推子弹准备打第三发时,只听到中士喊到:“趴下!”杨安本能地趴下,一阵子弹打了过来,在沙袋上发出“扑、扑、扑”的声响。杨安暗自庆幸,出现在身边的中士提醒得及时。“打中了几个鬼子?”中士问道。“九发子弹击倒了五个。”杨安有些自得地回答。 中士被杨安的回答惊呆了,完全没有想到这小子如此厉害,惊奇中靠向工事,抬头望向天空,只见两个黑影落向这个工事,心中骇然,脸色骤变。 第六十八章 再入战场(三) 原来,进攻的日军终于发现了这段工事有人射击没有“照顾”到,对这里发射了掷弹筒榴弹。 “趴下!”中士喊道。 杨安本能地向右侧身,面朝下趴在了工事脚下,感觉一个强壮的身体压在了自己身上,接着听到两声榴弹爆炸的声音响起,同时感觉到脚被细小的弹片击中,一阵刺痛。一阵灼热的气浪贴着地面冲击脸颊,吸入肺里的气体也是异常呛人。杨安连声咳嗽,越是咳嗽吸入的硝烟越多,更加加剧了咳嗽。除了自己咳嗽的声音以及“咚、咚、咚”剧烈心跳声音,耳朵什么也听不见,耳朵只是异常尖锐地蝉鸣。不知咳嗽了多少时间,杨安用力把压在身上的人拱了下来,又用衣袖把咳出的眼泪擦了一把,这才看清是中士趴在了自己身上,看着一动不动的中士,想着相看他的伤势,拉住他的右臂让他面朝下,只见背上全是鲜血,不知道有多少弹片射进了他的身体,还有那巨大的冲击波给他造成的伤害。 “中士,中士,中士!”杨安焦急地连连大声叫喊。喊了半天,中士一动不动,不知道是牺牲还是昏迷。杨安突然想起了什么,迅速抓起他的左手,像爷爷那样搭上了拇指,还能够感觉到脉搏地跳动,又用手在颈动脉上探了探,这才知道他是昏迷。 杨安还看到旁边的杂役是一死一伤,受伤的似乎不重,还在担心地看着中士。这时,杨安才发现布鞋的鞋面钉着几粒细碎的弹片,要是打在了脚踝上,估计都会受伤。看着昏迷的中士,杨安心情十分复杂与矛盾。先前他打骂自己,还用眼睛狠狠地瞪自己,为此自己心里还记上了“仇”,根本没有想到在危急时刻,是他挺身而出用身体挡住了日军打来的两枚榴弹,救了自己一命。能够在关键时候,忘却自己,舍生忘死,这本身就是真正的英雄!这一刻,杨安没有了责怪,心中升起无限的敬意与感激!内心期望他能够挺过去活下来。 “你在这里藏好,我过去打鬼子!”杨安狠厉地说道。 杨安转移到旁边的一段工事,将枪搁在了沙袋上,迅速摆出跪姿射击姿势,瞄准一个鬼子扣动了扳机,又迅速地收枪转移,回到了第一次射击的位置。接着,一发榴弹落在了旁边工事后面六七米的地方,这段工事上幸存的两名士兵意识到了什么,迅速向右侧工事转移。接着一阵密集的子弹打在了这段工事上,又是一发榴弹打来,正好落在了工事后面,如果这两个士兵不转移,肯定会被榴弹和密集的机枪子弹夺去生命。杨安又是一阵后怕,背上惊出了冷汗,那尿意竟又不争气地出现了。 杨安猜测自己是不是被鬼子的指挥官给盯上了,停歇了片刻,又爬到旁边的工事,迅速打出了一发子弹,迅速收枪转身低头。“啊!”杨安一声尖叫,一发日军射来的子弹擦过了他左眼眉骨外侧,一阵灼痛传来,顾不上疼痛,连忙向左面工事匍匐前进。靠在工事后面,杨安惊魂未定,眉骨上的鲜血已经如蚯蚓般地流了下来,这才注意到自己身体急剧地起伏,急促的心跳与呼吸。杨安看着街巷上空弥漫的硝烟,想到刚才子弹擦身而过,一阵恐惧袭上心头,不知道在什么时候这硝烟就会湮没自己的小命。想到这儿,直觉得浑身乏力,双手、双腿都开始微微地颤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鬼子的进攻结束。听到大家的喊声,杨安才知道战斗间隙来临,要赶快转运伤员。他蹲了下来,企图把中士放到自己的后背,一下竟然没有成功,不知道是刚才的惊惧还是手中的步枪影响了自己的力量,他将步枪靠在工事上,再一次地将中士往后背背,企图站立起来,但还是失败了。他终于想了起来,在码头上扛那一百三五十斤的货物,都是他们的关照,自己只是略微弯下腿,站立起来自然不用额外费力,而这中士足有一百二十斤,在地上自然是不能得力站立起来。这时,那受了轻伤的杂役帮了一把,终于背了起来,一路小跑,很快出了巷口进入安全地带,杨安加快了奔跑,眼看再有几十米就到转运点,右脚踩上了一块圆形的硬物,一下子滑倒,中士从左侧狠狠地摔了下来,反倒是杨安没有受到多大冲击。 “噢--。”中士发出痛苦的叫声。 杨安爬了过来,搂起中士担心地喊道:“中士,你醒了,你没事吧?” “呵呵,小兄弟,好样的!俺先前错怪了你!不行了,俺,不行了,你不会怪俺吧?” “大哥,我没有怪你,我不会怪你!”杨安连忙喊道,泪水已经在满是尘土的脸上留下了两条泪痕。 杨安跪在地上,搂着中士,眼看着他闭上了双眼,感觉到他的体温早已低于正常的温度。“啊--!”杨安大声嚎叫起来,宣泄着心中的悲伤,期待着叫声能够唤醒中士。 卡车司机田旺财走了过来,把手放在中士颈部,失望地摇了摇头。也许是见过太多的牺牲,田旺财平静地对杨安说道:“小兄弟,他已经走了,来,俺们把他送回去,也好让他早点安生投胎!” 田旺财知道什么安慰的话都是多余的,只有这样,杨安心态才会及早地平静。 这一车装了十六名伤员和中士的遗体,然而送到医院经过医生确认,只有十二名伤员抬进医院,途中还有四名伤员已经失去了年轻的生命。 这么短暂的时间,看到这么多生命的逝去,杨安心中悲痛不已。在车上失去生命的4名士兵,有一名是杨安亲自背上车的,记得先前他还不停地跟这名士兵说:“不要紧的,马上就到医院。”没有想到,医院是到达了,他的生命也到达了终点。 看着抬进医院的伤员,杨安期望这些年轻的生命都能够活着走出来! 第六十九章 再入战场(四) 新民医院接纳伤员的能力非常有限,病房、走廊都住满了伤员。医院已经着手在这个小院子里搭建凉棚。 下午,杨安又随卡车到八十八师的战线转运伤员,接着又到上午去过的地方转运伤员。 这一次到达转运地点,杨安看到的是一个个子矮小的中年士兵,腰里还扎着油腻的围腰,一看就知道是个伙夫。一路上,伙夫操着汉腔说:“这两个连队近三百人在这就快打没有了,营长说八十七师、八十八师的猛烈进攻,战场产生了挤压,这种激烈传导到整个战场,小鬼子发疯地进攻,寻死一样地进攻。日军企图打开突破口,因此每个路口的战斗都是异常激烈。中午一个连队刚上去,就被日军舰炮炸死了一小半,鬼子也增援了,迫击炮、掷弹筒,那个打得准,又不知道死了几多人。哎,这仗真是没法打了。现在上去还不知道还能有几个会喘气的?” 说完,伙夫把步枪子弹推上了膛,一边向前警戒,一边带着与杨安一同前来的三个杂役。 到达巷口,杨安也凑上前去,探出头观察战场。“哎呀,不好,鬼子上来了,工事上好像没得人了。”伙夫轻声惊叫道。 “你们在这,俺摸上去收拾他们。”伙夫毅然决然地说道,说话的口气好像收拾他们就是收拾一碟小菜。 杨安知道他怀揣必死之心,但又觉得该做点什么,于是迅速地拉住了伙夫,坚定地说道:“来不及了,看我的。” 杨安迅速低姿匍匐,爬到了上午看到的三八大盖,侧身取出子弹装满弹仓,又仓促地取了两把子弹装在衣兜里,迅速爬到街巷左侧的那一小段工事。杨安看到十几个鬼子已经前进到距离第一道工事八九十米左右,一个鬼子持机枪就地趴下,其他的猫着腰身谨慎地缓缓前进。 杨安决定从机枪手开始招呼,把脖子上的毛巾对折三次,放在了沙袋上,调整检查标尺,跪姿出枪,步枪下护木压在毛巾上,推弹上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瞄准击发,拉推枪机再次上膛,对准下一个鬼子快速瞄准击发……。根本不看射击效果,如此反复五次,紧接着装填子弹,再次准备射击。 第一道工事里的指挥员是连长林振堂,听到工事后面有节奏的枪响,暗道:“不妙,这下终于要全连覆没了!”马上感觉不对,因为听到了日军倒地的惨叫,林振堂振作起来,喊道:“打--!” 工事里三个士兵出枪开始射击。 伙夫没有想到这个学生娃的枪法这么好,一连五枪击倒五个小鬼子,竟然还有一个机枪手。一连五个鬼子被击中,连机枪也哑火,剩下的鬼子趴到地上,观察对方射手的位置。伙夫猫腰迅速向第一道工事前进。 鬼子观察时,杨安正在装填子弹,没有发现国军士兵射手,于是又猫着腰快速前进,抵进工事四五十米,没有掩蔽物,这鬼子进退两难,完全成了活靶子。一个鬼子向前扔出了手雷,一阵硝烟在工事前升起,接着又有三个鬼子会意地仍出了手雷,企图以爆炸的硝烟作为进攻的掩护。杨安枪中的子弹又打完了,击中了四个鬼子。看着鬼子接近第一道工事,暗暗着急,被鬼子这种死不要命的拼劲所深深震惊。这时,他的子弹对低身前进的鬼子已经没有了威胁,装填好子弹,伏在原地静观其变。 工事里的三个士兵正在装填子弹,看到鬼子不要命地冲了上来,气势自然又弱上一分,竟然生出慌乱,茫然不知所措。 林振堂因为流血已经出现了头晕的感觉,在他大声喊出“打”的命令后,几乎用尽了全部的力量。二十响驳壳枪还有十来发子弹,他已经没有将枪端起的力量,恍惚之中听到那有节奏的枪响已经结束,接着又听到鬼子的手雷在工事近前的一声爆炸。听到这一声爆炸,林振堂努力想让自己睁开双眼,但是眼皮实在太沉,他绝望了。接着又传来三声手雷爆炸的声音,刚才的绝望和这声音震撼了他的心灵,他又有了一丝清醒,但是眼睛仍然不能睁开,听到鬼子冲上来的脚步声音,“不能让鬼子占领防线!”这个信念激起了潜在的力量,努力瞪起了双眼,林振堂站立起来,右手平端起手枪,枪面朝左,从最右面一个鬼子开始,打出了愤怒的子弹,十来发子弹全部打出几乎就是半息、一息的时间,这四个鬼子根本没有想到就这十米的距离,变成了永远不能逾越的距离。 伙夫看着连长林振堂倒向工事,趴在了工事上,快速冲上前去,对几个倒地受伤的鬼子射击,直到确认他们都已死去。 在茫然无措的紧张之后,工事里的三个老兵一阵虚脱,躺在工事后直喘大气。杨安提着步枪带着三个杂役来到第一道工事,一个满脸硝烟的老兵向他伸出了大拇指,看到满地都是国军士兵的遗体,杨安完全没有一点胜利的喜悦,没有一点成功的自得。 那三个老兵装好子弹上膛,跃出工事,清理战场,击杀还没有死去的鬼子,防止还有存活的鬼子。杨安一边警戒,一边搜集了近百发子弹,取下了一条鬼子的武装带,将子弹装进武装带的弹盒里,斜背在了肩上。他还从一个鬼子中尉身上取走一个八成新的水壶、饭盒、手表一块、军官皮包一个、雨衣一件、急救药包一个、磺胺粉一袋。 从伙夫那里知道最后一击的硬汉是上海保安部队某团九连中尉连长林振堂。林振堂最后一击给杨安留下了深刻印象,带来心灵上的巨大震撼。除了林振堂,只背下来一名重伤员,还没有抬上车就断了气。另外三个老兵也是浑身挂彩,在援军及时赶来之时,撤到了转运车上。 在上车时,林振堂的伤口被碰到,剧烈的疼痛让他睁开了双眼,打量着杨安这几个人,问道:“刚才是你在后面开的枪?” “对,是他。”伙夫抢着答道。 “是我!”略微停顿了一下,杨安答道。 “小兄弟,不错!俺林振堂欠你一条命,九连也欠你一个人情。”说完,林振堂感觉眼皮发沉,头脑发昏,又昏了过去。 第七十章 不安的感觉 林小诚在德国学的是西医,外科手术在德国就多有实践,他的外科医术在这家医院自然是一流的技术。这两天,他在医院不辞辛劳,为人又谦和,这两天的辛苦换来了大家的认同,医院的上上下下对他都是心悦诚服。下午,林小诚刚做完一台手术,走到医院小院透透气。看着湛蓝的天空,听到虹口方向传来的枪声和爆炸声音,他的身心并未得到放松。作为一名有责任的中国人,对战争的担忧压得他喘不过气来。想到这两天做了这么多手术,身体是疲倦的,心灵也是疲倦的。看到有的伤员失去了健康,失去了肢体,甚至是失去了生命,悲悯之情油然而生。想到他们今后生活将面临的重重困难,林小诚心中不停地咒骂这该死的战争,咒骂这该死的日本人! 想到日本人的贪婪与罪恶,林小诚自然也想到了池田三郎和高桥,他不知道当年爷爷是怎么救下这个日本人,虽然爷爷对这个日本人看法还不错,但爷爷对他还是有所保留,心底存有一份戒备。看来,爷爷的戒备是正确的。这个池田强行留下这批药品,即使是在平时价格也是不菲,战时价值更加珍贵,他自然想从林家得到他想得到的东西。这只是另一种形式的交换,而背着爷爷找我,这是一种赤裸裸的欺骗。哼!想用这种方式得到林家的东西,做白日梦去吧。“这个贪婪虚伪的日本人!”林小诚小声骂道。 骂完池田和日本人,林小诚犹如吐出了心中的恶气,一阵轻松。然而,很快一阵不安的感觉袭上心来。难道池田就会这样放弃?他究竟有什么计划?池田一定不会就此罢手。想到这里,心中的不安更甚于前。 这时,郑存厚愁眉苦脸地走到了小院。看到同学这副模样,林小诚问道:“存厚,怎么啦?看你这副苦大仇深的样子!” “哎,还是药品的事情,没有消炎药、没有吗啡,这好多伤员只能听天由命,只能等死。” 赵剑眉带着一脸倦容的林小荷从医院里走了出来。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才看到自己的哥哥,林小荷强打起精神,跑上前来亲热地喊道:“哥,瞧你的胡子都出来啦!”林小诚看到了妹妹深深的疲倦,心痛地在她的鼻梁上刮了一下说道:“怎么,累着了吧?” “哼!还不是因为你和杨安昨晚整夜没有回家,让剑眉姐和我担心地等了大半夜,睡得太晚。” 看着妻子和妹妹都是这么疲倦,林小诚说道:“存厚,我那还有二十袋磺胺粉、二十支吗啡。要不这样,你送剑眉、小荷回去,她取给你带回来。也好让她们休息一下。” “啊,这太好了,只是这得花你多少钱,我跟院长说说,让政府和医院补偿你的损失。” “算了,国难当头,也算是我们林家出一份绵薄之力。”林小诚右手用力拍了拍郑存厚的肩膀。说罢,转身搂着剑眉的肩膀走到一边交待了几句话。 郑存厚上楼找院长请了假,带着赵剑眉、林小荷向院子外面走去。这时,林小荷转身喊道:“哥,杨安去转运伤员了,让他早点回家!” 林小诚答道:“好吧,放心回去吧。” 杨安回到医院,天色已晚,正好看到坐在台阶上的林小诚,急切地上前说道:“小诚哥哥,这个连长真是个大英雄,你一定要治好他。这是我捡到的步枪和子弹,小诚哥帮忙跟医院说说,帮忙保管一下。”林小诚看到杨安像模像样的背着枪从车上跳下来,正准备询问,没有想到杨安直接说了枪支的事,一脸正色地说道:“我们杨安看中的英雄人物,一定是个真正的英雄!放心,我会尽力的。” 看到杨安左眼眉角的血迹,林小诚问道:“眼睛上面这是怎么啦?” “擦碰了一下,没有什么?” “回家了记得让剑眉姐给上上药。” 二人打过招呼,杨安向医院外面走去。 林氏诊所,赵剑眉按照林小诚的交待,取了药品交给郑存厚,目送他走出小院。郑存厚离开诊所不久,一辆带着篷布的卡车停在了诊所门口,车上下来四个黑衣大汉。赵剑眉、林小荷听到门口的声音,从客厅出来查看。看到四个陌生人进入小院,赵剑眉顿时心生不安,把小海、小荷护在了身后,大声问道:“请问四位先生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胡子径直走进客厅,对赵剑眉说道:“赵医生,我们老板请你和你的儿子,还有这个小妹妹去做客。”说罢右手一挥示意行动,一人抱起了小海子,一人手拉住了林小荷。孩子是母亲最软弱的地方,看着小海子在那人怀里挣扎想要下来,赵剑眉有些着急地说道:“别吓着孩子,我们跟你们走。” 吴妈听到异常,从厨房进到客厅,正听到赵剑眉的话语,想上前阻拦,只听到赵剑眉说道:“他们让我们去做客,吴妈不要着急,把家看好。” 吴妈眼睁睁地看着那四人把人带上车,看到卡车冒着黑烟离去。吴妈猛地想起了什么,一路小跑进去给赵益清打了个电话。 已经有了昨晚迷路的教训,上午过来时杨安记住了来回的路线,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公共租界走去。走了不知多久,一阵困乏袭来,杨安在路边废墟墙脚下找到一块石板想坐下歇息一会,拧开那个日军军官水壶,水还有点温温的感觉,喝下几口水,缓解了干渴,丝毫没有缓解疲乏,索性背靠在残墙上小憩片刻,没有想到一靠竟然就酣然入睡,没过多久身体倒了下来,右手水壶里的水缓缓地流到地面。 夜色降临,两个黑影在路上行走。突然,这两个黑影停了下来,一个黑影把手中的烟头向路边废墟弹了出去,烟头的火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美丽的弧线,落到杨安的身上,滚落到左手背上,又滚落到地上,紧贴着小指手,他被烟头传来的若有若无的滚烫刺激着醒了过来。 第七十一章 陈年旧帐 迷糊之中听到一个讲日本话的声音:“高桥啊高桥,你让我怎么说你,我不是三番五次地跟你说过不要插手管我和林小诚的事情,不要管我和林家的事情,你怎么总是不听。你怎么又想着捣乱!” 杨安收回了左手,接着听到高桥这个熟悉的名字,顿时完全清醒,心跳马上急促进来,他有意地缓缓地呼吸,压制自己一切动作,防止被人发现。 接着又听到高桥说道:“池田君,虽然你三番五次地这么说,但是我,我,我绝对没有捣乱的想法。我们高桥家这三代都受恩于池田家族,也是池田大家族的人,我高桥什么时候都是想让池田君建功立业,功成名就。” “高桥君,你怎么就不懂我。我们池田家族是中医世家、汉医世家,你是知道的。自明治维新以来,帝国崇尚西医,推广西医抵制中医、汉医,西医对中医的冲击几乎碾压式的,我们这类中医世家逐渐势微。西医疗效立竿见影,很快获得了大家的认可,这种认可让西医不断挤压中医、汉医生存空间,我们这些世家的生存何其艰难,纷纷将家族主要力量转向从政、从军、经商,甚至转向西医,把家族的传承反而放到了次要的位置。这种大势之下,帝国的中医、汉医慢慢没落。我们家族中医传承才随着全国中医没落的大势慢慢没落。”说这些话语时,池田的语气都是十分沮丧。 “振兴家族中医、汉医传承,也是我毕生的愿望。林家老爷子当年无意之中施救于我,救了我一命,在后来来往中我发现他们家中的中医传承有序,汉医古方制药非常精妙,这些东西是行外人无法了解和得知的。同样是冻疮膏,林家作坊的药晶莹剔透,药香绵长,膏浆均匀如玉,行家一看就知道配方改良过,制作工艺也是独具匠心。你不注意,哪会知道差距,但你多买几种,只要一看,和其他明显不同的就是林家的药,一用效果最好的就是林家的药。这药我们池田家族想仿制,却怎么炮制都不行,还是和市场上其他的膏方一样。你看那冻疮膏,我从林家购进的货,在投放北海道第二年就是供不应求。” “还有柴胡桂枝膏,汉方中是柴胡桂枝汤,早在中医、汉医传入帝国时,这药方就有,中国中医家族都知道这药方,但林家的先辈们把这汤剂药方改良成膏方中成药,既好携带,使用又方便,疗效还好,只是他们的制作工艺复杂,不能够量产。这些东西连我池田家族的老太爷知道后都惊叹不已,都是非常感兴趣,责令我想尽一切办法,不惜一切代价弄到完整的药方及炮制工艺流程。实话告诉你,林家的绝活可不止这些。” 听到这里,杨安终于明白这池田、池田家族原来是觊觎林家的中医传承。于是,继续凝神偷听。 “高桥,你知道么?中医理论和实践都是十分的玄奥,中医的传承讲究师徒口口相授、代代相传。要想完整得到林家的这些东西,不能强取,你根本不知道这些年我对林家付出了多少心血与感情,林老爷子对我是认可的、是接受的。而你在干什么?五六年前你安排邱大胡子到汉口刺杀林修,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么?不是捣乱是什么?” “池田中佐阁下,不,大佐阁下,您的命令刚下来。那件……”听到池田的训斥,高桥谦恭地说道。 “行了,行了,别来这些虚伪的东西,我们都是池田家族的人。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喊我池田,这样更亲切。”高桥家是池田家族的附属,池田也觉得需要他的帮助,打断他说道。 “池田君,汉口刺杀那件事是我的错误,我真诚地向您道歉。我来中国时,池田家族老太爷找我训话,要求我全力辅助你做好中国的事情。我当时只是希望你不要因为药方的事情,影响到你对中国、对南京方面的情报搜集,从而影响你在军界的发展。因此,我想杀了林修,让你断了那不切实际的念想,一心扑在正事上。” 听到这两人的对话,知道了他们就是杀害爸爸的真凶,杨安双眼通红,呼吸急促,几乎就要失去了控制。想到现在报仇还没有一丝胜算,还是努力抑制了心中复仇的怒火。于是,杨安再次调缓呼吸,避免被他们发现。 “愚蠢!真是愚蠢至极!我什么时候有影响了。没有我的努力,帝国长江舰队能够那么平安顺利地逃出长江口么,还有……我不说这些。在中国潜伏这么多年,大本营对我是满意的,一直是满意的,池田家族对我是满意的。如果当时不是你安排杀人,林家能够那么戒备么?林家是世家,是书香门第,他们是讲感情、讲信誉的。中华文化博大精深,很多事情还要讲究缘分、机缘和因果,如果不是你的愚蠢,我经营了这么多年的感情,只要再动点心思,怕是就要从林家得到那些东西,哪怕是一剂两剂药方和炮制工艺,我池田家族就可以引领帝国汉医、汉药风骚,重现昔日的辉煌!”说到这话,池田的语气满是骄傲与自豪,仿佛他已经成功了一般,仿佛他已经开启了家族昔日的辉煌。 “池田君,对不起!实在是对不起!这次不会乱来了。这次我们一定既要完成好袭击国军医院的任务,还要把阁下自己的事办好,请阁下放心!” 高桥一边道歉,一边收拢双脚,身体一振,呈立正姿势,毕恭毕敬地站在池田面前。 听到高桥诚恳地道歉,池田似乎比较满意。池田略微迟疑了一下,一边安抚高桥一边严厉地说道:“高桥君,既然已经做了就先这样。从现在开始,一定一定要注意,没有我的允许,谁也不准乱来,否则格杀勿论。告诉邱大胡子,不允许出任何差错,今天连夜把我的命令传达下去。” 高桥听着池田的安抚,顿时心安了些许。然而,听到后面严厉的提醒,听到“格杀勿论”,内心泛起寒意,即使是在这火热的夏末,背后也流出了冷汗。 听着他们的对话,杨安有些好奇,池田说“既然已经做了就先这样”,这高桥已经做了什么事?这哑迷真是让人费解,真是让人不安。 第七十二章 营救未果 杨安不知道国军统帅部发生了江阴阻击日军长江舰队计划泄密事件,导致日军长江舰队顺利逃出长江口。但听到池田说自己在这一行动中出色的情报工作发挥了重大作用,他心中大惊,完全没有想到这二人竟是日本特务,对这两个日本人更是恨之入骨,恨不得千刀万剐了这二人。 “嗨!请大佐阁下放心!”杨安看到高桥向池田恭敬地鞠了一躬。 “大佐,那儿好像躺着一个人?”突然之间,高格留意到不远处躺在地上的杨安,指着那地上的身影对池田警惕地说道。 听到高桥的话语,杨安心都悬了起来。 在紫苏家的楼房对面也是一排住宅楼,错开紫苏家二户的住宅楼里,赵怀远站在窗前观察着邱大胡子家里的情况。自从昨天下午,他和张一浦看到邱大胡子一行四人绑着姐姐、小海子和林小荷押入家门,赵怀远心中无比地煎熬。虽然姐姐和林小荷眼睛被蒙着,但从小海子以及她们的衣着、身形,他能够判断出这一行被绑架的三人就是自己的亲人。他向张一浦请求救人,但未获得批准,原因是发现这条线不容易。后来,又看到日本人高桥进到楼里又出来,更加确定了线索的重要性。这个高桥、邱大胡子已是张一浦经营了二三年的线索,他当然不想就此放弃。为此,两人还在这栋租来的房子里发生了争执,直到房东段连义的到来,才终止了争吵。 这房东段连义是张一浦曾经的邻居,也是他父亲的学生,正好因为要监视对面的邱大胡子,张一浦在这附近找房子,却正好碰到了段连义。曾经的发小,让他们一见面就拥抱在了一起,找房的事情竟然迎刃而解。 昨晚,张一浦去向上级汇报工作进展,并申请派人增援。 一大早,街区里没有几个行人,张一浦提着早点垂头丧气地来到段连义的家中。一夜未眠的赵怀远打开门,正准备询问张一浦,没有想到被对方抬手制止,接着听他说道:“昨天晚上我走后的情况怎么样?” “我在窗户那儿盯了一夜,没有异常情况,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一样。一浦哥,组长那里是什么情况。” “哎,组长说现在是战时,根本没有人来支援我们,他甚至还命令我们停止这边的行动,如果不是我极力争取,怕是现在就要撤回去。看来只有我们兄弟俩来努力了。你放心!你爸是我的老师,你姐是我的师妹,我自然会尽全力营救的。”张一浦一声叹息已经把结果告诉了赵怀远。其实,当组长听说邱大胡子绑架了林氏诊所的人,当时就要求向巡捕房报案,把人及早撤回来,还是张一浦自信满满地表态,一定会挖出高桥这个日本特务。看到张一浦竟然如此执着,组长才勉强同意再监视两天看看。这些细节,张一浦自然不会告诉赵怀远。 听到张一浦救人的话语,赵怀远的焦虑这才有了一丝缓解。接过张一浦带来的汤包,赵怀远一边吃着包子,一边迈开步子来到二楼继续观察,发现那邱大胡子带着两个人正从小院出来。 张一浦果断地放下包子,说道:“走!救人!”说完,拨出后腰的勃郎宁M1903手枪上膛。虽然彻夜未眠,赵怀远也一下来了精神,拨出了后腰的勃郎宁M1903手枪,取出弹匣,透过弹匣旁边的检查孔查看子弹数量,又将弹匣装上上膛,关上保险。 二人来到邱大胡子门前,左右查看并没有行人,张一浦右肩靠墙作右弓步,赵怀远脚踩在他的大腿上,翻进了小院打开了铁门。二人快速靠近小楼大门,发现门虚掩着并未锁,轻轻打开,持枪进门。楼里静得让人难以相信,张一浦、赵怀远一人掩护,一人小心翼翼地先在一楼进行搜查,发现一楼每个房间都没有人。二人又到二楼,发现了一具尸体,接着搜查了三楼及楼上楼梯间,也没有发现什么情况。二人又回到了二楼,看着那具面相狰狞的尸体,左太阳穴有一个渗人的创口。张一浦说道:“这是邱大胡子的人。昨晚,楼里一定发生了搏斗,这个家伙跟邱大胡子跟得很紧,应该没有出去过,不像是内斗,难道昨天有人进来救人。” “不会,昨晚没有人进来。我姐他们在里面,你走后我的眼睛都没有眨一下。我都担心死了,一夜都没有大小便。” “不对,一定是昨天我们争执是否救人的那一会有人进来,否则这怎么也说不通。难道真的被人救走了?” 说到这话,二人都轻松了许多,大大方方地回到段连义家中。赵怀远向姐姐家接连打了三遍电话,竟然没人接听。放下电话,赵怀远紧蹙眉头,忧心忡忡。看到他的样子,张一浦也有些后悔昨天晚上的决定。 如果不是赵益清的资助,张一浦是不能上完大学的,就不会有现在体面的工作与生活。更让张一浦感动的是,有好心人将自己的母亲介绍给赵益清续弦。自己好面子,当然不希望母亲改嫁,因为赵益清对自己的了解,照顾了自己的面子,委婉地拒绝了别人的介绍。因为这双重因素,张一浦把赵家当作自己的亲人,对赵家的事也特别上心。然而,昨天晚上,明知只有一个人看守,却因为自己好大喜功,断送了救人的良机。偏偏这人又是赵益清的女儿,自己的铁杆手下赵怀远的姐姐,这怎么不让张一浦后悔昨天的决定。而又因为赵怀远所谓的顾全大局,更让张一浦心中惭愧不已。 废墟断墙下,杨安摒住了呼吸,想要控制身体起伏,防止被二人发现,同时心如电转地思考如何应对他们过来查看。 这时,杨安听到池田生气的声音:“蠢货!刚才我的烟头就扔到了他的身上,死人活人我早就看到了,我心中没数么?现在才发现有人,高桥!你的警觉我看是越来越差了,我看大上海优越的生活,已经瓦解了你的斗志与警惕。苏州河以北,街道上每天死去的人还少么?帝国还没有完全占领中国,任何时候都不能放松警觉。” 池田再次警告高桥。说罢,池田迈开步子快速向苏州河南边的租界方向而去。 高桥仍不死心,看着池田走出几步的背影,转身向杨安走去。 第七十三章 营救(一) 听到池田的话,杨安悬着的心才慢慢地落了下来。然而,悬着的心还未落定,眯着的双眼却又看到高桥坚定地走了过来,顿时那颗心又悬了起来,心脏“扑通、扑通”狂跳。偏偏担心什么还来什么。他先前压抑和控制呼吸,本是想让身体起伏更加细微。然而,面对突然而来的变化,加上内心的紧张,那压抑和控制的呼吸,再也控制不住,身体的起伏也明显大于刚才。杨安一边着力控制呼吸,让呼吸变得更加平缓绵长,一边又寻思着如何应对靠近的高桥。 高桥刚走出三五步,脑海里如闪电般运转,想到池田先前的查探与警告,知道他的话语不容置疑,尤其是现在池田内心还有一丝火气。想到这里,却又担心池田的责怪,高桥立即驻下脚步,呆立在现场两息时间,不再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查看一下那个黑影,便又抢步上去跟着池田一并离去。 看着池田、高桥二人走远,杨安这才坐了起来,深深地吐了几口气,拿起水壶,喝了几大口水,便起身远远地小心跟着那两个黑影。在这一刻,杨安对胡立德没天没夜地教授自己学习日语书写、口语和对话的安排佩服得五体投地。否则,可能永远不知道杀害自己爸爸的真凶,怎么会听到如此多有用的消息。 杨安一直跟到了租界,远远地看到池田、高桥二人打招呼分手。分手后,高桥似乎在原地愣了一会,不知道是在思考什么,还是在犹豫什么,一两分钟后,高桥才快步走开,这时池田已经消失在杨安的视线中,只好远远地跟着高桥走了好远。 租界街市是有路灯的,饶是这样,因为担心被发现,跟得太远,杨安还是跟丢了。想到连高桥也跟丢了,一阵失望袭来。连跟人都跟丢,怎不让自己失望,真恨自己无能。 徘徊在高桥消失的那段街区,看着这陌生的街区,想着自己专注于跟踪,竟然连回去的路也不知道,失败的感觉让他一阵沮丧,心情落到了低谷。就在这时,杨安隐约听到了一阵哭声。杨安心想:“好熟悉,对,是小海子的哭声”。 确定这哭声是小海子哭声,一股怒火从杨安心底蓦地升腾而起。自从离家出走以后,杨安更加懂得家的珍贵,更加珍惜家中的每一个成员。家人是他的逆鳞,小海子这段时间总是喜欢腻着杨安,唤起了心底更多的童趣与温暖,这小海子更是他的逆鳞。杨安心想,这小鬼子真是丧心病狂,连一个三四岁的孩子也拿来搞事,绝对不允许他们伤害小海子。 小海子的哭声越来越大,突然哭声戛然而止,杨安发觉自己的心揪得一阵痛楚,差点让自己背过气来。 杨安看着这带着小院的三层建筑,正面是完全没法进去的,这种无助感让杨安心里难以平静,他在这楼前徘徊了几趟,终于决定绕到这一排建筑的后面去看看有没有机会。 已经走过相邻的一家门前,杨安忽地转身回来,他看到了那张已经发旧的熟悉的门神,杨安眼睛里充满了希望的光芒。正准备敲门,发现门框上有一个与小诚哥家一样的门铃,他按下了门铃。 紫苏听到持续的门铃响声,心中非常意外。自从丈夫去美国后,这近二十天还从未有过客人来访。这夜里突然响起的铃声,竟然感觉这么刺耳,引起了心中的惊惧。 上午,紫苏才请人到苏州河那边挖出妈妈和佣人的遗体火化。晚上又发生这事,怎么不让人心惊。紫苏还在犹豫去不去开门,那门铃像催魂儿似地又是持续响起,一阵恐惧袭上心头。 门外的杨安看到楼里的灯光,知道紫苏在家,于是再次按响门铃,正在疑惑她为什么不来开门,急切之中完全忘记紫苏是个女人,对深夜的铃声自然是十分戒备,更何况这是乱世,这是战时,即使是租界也不安定。 紫苏看了看客厅里的两个骨灰盒,心中默念着妈妈保佑,拿着菜刀蹑手蹑脚地走到小院门口,门铃再次突然响起,紫苏吓了一跳,定了定心神,凑到门前,想从门缝里查看外面的情况,门缝太小,什么也没有看到,于是斗胆问道:“谁呀?” “紫苏姐,是我,杨安。”杨安高兴地说道。 因为昨晚的邂逅,紫苏对这个男孩充满了好感与期待。想什么来什么,哪有这么好的事,惊魂未定的紫苏想到。 “紫苏姐!是我,杨安,怎么才一天就听不出我的声音了。” 紫苏这才确定门外是杨安,悬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下来,立即打开小院大门,把他迎了进来。 进到一楼客厅,杨安看到紫苏穿着浅绿色睡衣,不经意看到她婀娜的身姿和白皙的大腿,心跳一阵加快。接着看到了菜刀,没有想到她的小手中还攥着把菜刀,于是笑着说道:“紫苏姐,我这么可怕,还拿着菜刀。” 紫苏知道身上的睡衣和自己的身段多么诱人,从院门口听到杨安的声音,心中燥热起来,满是期待。听到杨安的问话,神采飞扬,俏皮地说道:“哪里,这混乱的世道让人没有安全感,夜里听到门铃声响,拿刀壮胆不是,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说完,紫苏感到自己这话也太那个了,脸上霞光飞舞,妩媚动人。 虽然杨安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但他心中有事,不解风情,一脸正色地说道:“紫苏姐,我有急事想请你帮忙。” 听到杨安是有事前来,看到他不解风情的一脸正色,紫苏神色顿时黯然,不咸不淡地问道:“什么事?” 杨安马上把侄儿小海子被人绑架,还有嫂子、小荷也有可能被同时绑架的事情告诉了紫苏。紫苏一脸紧张,没有想到自己的邻居就是坏人。 紫苏说道:“我这儿有电话,赶快向巡捕房报案。外国人一定不会允许他们胡作非为。” 杨安说道:“不行,巡捕房介入可能会让他们穷凶极恶,万一他们伤害或者是杀害我的家人,那怎么行!” “要不,电话联系你的家人,再来几个人,人多力量大。” “我不知道家里的电话号码,再说时间久了恐怕也是夜长梦多,他们的安危是第一位的。我还是自己来吧。紫苏姐,你这楼上可以爬到他们家的楼顶上去么?” “能,原来这一片中西结合的欧式楼房都是一个房产大佬建的房子,房屋里布局什么的都是一样的。外国大佬喜欢中式风格,这里面的楼梯、门、门栓都是中式风格,连楼梯间、门、门栓都是一样的。如果上面的门栓他们没有改动,应该可以从外面拨开。” 第七十四章 营救(二) 听到紫苏对房屋的介绍,杨安看到了希望,压在心头的巨石顿时轻松了许多。 在紫苏的带领下,杨安来回几趟查看着这套房屋的布局与结构,熟悉和记忆着了这套房屋的每一个细节,着重查看了楼梯、房门和阳台,并在楼上尝试怎么拨开楼顶上楼梯间的门栓。 当杨安顺利地从天台上打开楼梯间的大门,缓缓地打开门,小心地从上而下时,他的心态都慢慢地发生了变化。当他再次蹑手蹑脚地查看楼梯和房间,映入他眼帘中的景物,他感觉都有了细微的变化,仿佛眼前这一切就是即将潜入的那套房子一般,仿佛即将展开一场地生死搏杀。 紫苏看到了杨安认真而紧张的模样,嫣然一笑道:“杨安,看你把自己紧张的,这是在我的家。我看,你还是直接报巡捕房算了,你一个人过去,实在是太危险了。” 杨安摇了摇头,说道:“不行,还是我自己去才放心。” 天台上,杨安认真回想刚才查看这套房屋的情况,按照胡立德说道的小型战斗事前推演的方法,在心中来回推演进去以后可能出现的情况。从剑眉姐、小荷还有小海子他们可能的位置,看管人员的数量、位置及其配带武器、战斗力等情况,以及最可靠的营救方法。对方的人员情况一无所知,如何推演。杨安沉默地推演了一会,还是没有什么明确有效的方法和明朗的结果。杨安不禁有些灰心,想到自己一个人前去营救,杨安担心对方手中有枪,心里暗暗后悔下午在战场清理中没有捡上一把日军手枪和子弹带着,有了手枪就会有底气前去营救。现在回诊所取枪又怕来之不及,看来只有一个人前去。 想到对方也会担心开枪暴露,想到池田对高桥的告诫,心神顷刻安宁不少,终于下定决心赌一把。 这一排房屋是三层的楼房,房顶还有一个一层楼高、贯穿房屋纵深的楼梯间通向天台,并把每户的天台进行了自然分隔,让每一户都有独立的天台。 站在天台上,杨安看着这高高的楼梯间,怎么越过去又成了自己的难题。他看着紫苏问道:“家里有没有梯子?” 紫苏答道:“没有,天台上有一根晒衣服用的竹杆。” 杨安把竹杆拿在手里看了看,把一端放到地上压了压,感觉到这竹杆并不能承受起自己的体重,说道:“这竹杆有点细,怕是承受不了我的体重,如果断了弄出动静,让他们有所准备,怕是再没有机会了。” “哦,我想起来了,家里还有一个修电灯用的木质架梯。应该就在下面的杂物房间里。”紫苏说道。 二人从楼下房间取来架梯,这架梯高度显然不够,二人把架梯放到那楼梯间的外墙下,紫苏扶好梯子,杨安爬上去梯子试了一试,他的手只能够勉强挨着那楼梯间的平顶。 看到这个情况,紫苏一声叹息,灰心地说道:“杨安,放弃吧,要不还是找巡捕房。” “紫苏姐,我有办法了,把这梯子放在你家的麻将桌子上。”杨安有点兴奋地说道。 “不行,那不稳,你会摔下来的。” “不要紧的,把那根竹杆沿墙放直点,你扶着,我在上面抓着竹杆,梯子不就稳了,竹杆受力也小。” “那你上去了又怎么下来?” “我再把竹杆放到那边,靠墙竖直点,抱着竹杆滑下去,我小心一点绝对没事。” “那万一竹杆断了怎么办?” “没事的,这竹杆坡度放得大一些,靠近墙脚一些,竹子受力就小一些,再说我才九十多斤,真的没有问题的。” “你怎么这么聪明,我都有些忌妒了。但我还是要提醒你,不要太过自负,小心聪明反被聪明误!”看到这个小弟弟如此聪明,紫苏心中更加怜爱起来。 说完,二人又下去把麻将方桌搬了上来,摆在了墙脚下。这时,只听到隔壁的小院铁门“咣当”一响。 杨安从天台上小心地快步走到房屋正面这边的女儿墙跟前,屈着身体、探出头想偷偷地查看情况。 看到杨安的小心,紫苏也凑过来想跟着看一看。 听到紫苏轻微的脚步声音,杨安没有回头小声喊道:“小心!”他向后伸出左手推拦紫苏防止她走到女儿墙边,没有想到一掌正好推到了紫苏胸口。紫苏胸口意外受袭,加上又是夜晚,惊得她“啊”地一声惊叫,她的惊叫刚刚发出,又意识到不能出声,迅速用手捂住了嘴巴,止住了声音。 听到紫苏的惊叫,杨安心骤然悬了起来,迅速低头、蹲下,又同时一把压下了紫苏的肩头,紫苏也跟着蹲了下来,躲避以防被楼下的人查探到。 “不会被听见和发现吧?”紫苏愧疚地小声问道。 “不知道。” 过了几息的时间,没有听到铁门响动和门铃的声音,杨安又重新探出半个头来向下面看去,只见高桥的背影远去,隔壁小院也未发现什么异常情况。这时,杨安深深地吐了一口气,人也轻松了许多,转身对紫苏说道:“没事,那个人走了。” “唉,差点误了你的事。” “没事,紫苏姐。这么晚了都还来麻烦你,真的要好好谢谢你!不管今天的事是成功,还是失败,我都要谢谢你。”杨安像在说着临终遗言一般。 紫苏也听出了异样的感觉。 “紫苏姐,如果失败了……。”接着,杨安又平静地说道。 杨安的嘴被一只小手堵住,只听到紫苏嗔道:“不许瞎说!这样不吉利。” 杨安轻轻拿开紫苏的小手,一脸正色地说道:“紫苏姐,我还是跟你说实话吧,来绑架侄儿他们的人是日本人,日本人是魔鬼!我这两天在前线转运伤员,也拿过枪打日本鬼子。现在的营救是一场战斗,是你死我活的战斗!” “杨安,姐不允许你去冒这个险,这太危险了!我们还是找巡捕房吧?”紫苏将杨安的右臂紧紧地搂在了胸前,一副小女人模样关切地说道。 听到杨安在前线转运伤员,还打过鬼子,这孩子还不到十八岁,想到昨天这孩子睡着时满脸的盐粒与尘土、满身汗渍与血迹,心中升起无限的敬意与怜爱。 听到他说这是一场战斗,对手还是日本人,那这营救的凶险自然是难以想象,当然希望他不要一个人以身犯险。 第七十五章 杨安命悬一线 杨安感到了紫苏的担忧,坚定地说道:“紫苏姐,不行,我必须去!他们是我的亲人,再说,我福伯说过,男人一定要有担当!姐,你注意看着时间,从我在楼梯间上把竹杆拿上去以后计时,如果二十分钟我没有出来,就请你打电话到巡捕房。不过,紫苏姐,尽管放心好了,今天我们是出其不意,先发制人,连你都说忌妒我的聪明,我们一定会成功的!”说完,杨安左手轻轻地拍了拍紫苏的肩膀。紫苏依依不舍地放开杨安的手臂,说道:“过去了一定要注意安全,等你回来!” “男人一定要有担当”,好一个男人的担当!听到杨安的话语,看到杨安的坚定,紫苏心悦诚服。这一刻,紫苏内心多么期望自己的男人也能如杨安这般担当与坚定。 杨安摸了摸先前装在书包里的菜刀、西瓜刀,又伸手进去摸了摸,才觉得内心更加踏实。 按照先前的准备,杨安顺利地爬上了楼梯间,又把竹杆拿了上去。 “二十分钟!”杨安又俯下身来冲着紫苏小声喊道。 “小心!”紫苏在天台小声喊道,转身迅速向楼下走去。 接着,杨安转身猫下腰身,慢慢地向隔壁天台那边靠近,看着天台上没人,又过来把竹杆放到楼梯间那边墙边,竹杆立着的角度足足有80多度,右手把持住竹杆,身体沿着房顶边沿趴了下来,右肩正好靠近竹杆,而后身体转动,右腿、左腿先后挂在墙外,直到胸腹部也挂在墙立面,双臂伏挂在屋顶地面,右腿勾住竹杆,而后两脚夹着竹杆顺着滑了下来。 完全出乎意料,他没有想到竟然是如此顺利,走到楼梯间的门口,听着里面没有声音,从书包里取出西瓜刀,正准备拨开门栓,没有想到门栓竟然没有插上。 杨安慢慢推门进去,小心地踩着木质楼梯向下,还是发出了不易察觉的轻微响声,顿时停下了脚步。他脱下了鞋子,拿着菜刀,穿着袜子往下走去。到了三楼,依然没有听到任何声响,他听了听一个房间,没有声音,打开看了看,没人。三楼的四个房间都没有人,他又向楼下走去,探着头向下看了看,看到了双手被反绑在楼梯转角柱上的剑眉姐、小荷,还有在不停地抽泣的小海子,三人嘴里绑了一条布条,没法出声。 赵剑眉三人在车上蒙着眼睛,直到进了这栋小楼才取下蒙布。看着那个高大的大胡子,什么话也没有说,就把他们三人绑在了这里。赵剑眉怎么也想不通,林、赵两家人没有仇人,也不是非常有钱的人家,他们的老板究竟想得到什么?看到小海子的抽泣,作为妈妈心痛得不得了,不管他们要什么,赵剑眉都会答应他们。 林小荷无奈地跟着被绑架,在这间屋里,不能说话,她和赵剑眉你看我、我看你,企图进行对话,一切都是徒劳。在等待中,心灵终于归于平静,林小荷想着,杨安会不会来营救,想到这里,心里泛起幸福的涟漪。然而,杨安怎么会知道我们在哪儿,在这儿一等就是好长时间,平静又变成了焦虑,焦虑中还有那无助与失望。 紫苏坐在客厅里,守着电话。夜晚是那么宁静,然而是宁静之中却发生了这么让人难以宁静的事情,她拿起茶几上的手表,焦急地数着秒针每一次跳动,听着那有节奏的钢音,还有自己“咚、咚、咚”急促的心跳,这每一次跳动,无疑都是对脆弱的心脏一次撞击,紫苏陷入了等待的煎熬之中。 看到小海子的抽泣,杨安牙咬得狠狠的,蹑手蹑脚地来到三人面前。剑眉姐、小荷、小海子惊喜异常。小海子想站立起来,却又无奈被绑在柱子上,一下子又跌坐下来。剑眉姐、小荷二人眼睛看着杨安,不敢相信这一幕是真的。但杨安已经解开小荷嘴上的布条,并示意不要讲话。随后他又解开剑眉姐嘴上的布条。这时,楼梯上传来“咚、咚、咚”的声音,有人从一楼向二楼爬了上来,杨安正用菜刀割剑眉姐手腕上的麻绳,听到声响,加快了动作,刚割一半,那脚步声音就已过半层平台。 上来的大个子发现了杨安这个身材单薄的人,竟然开心地喊道:“哈哈,没有想到还有客人光顾,那就一并留下作客吧。”说罢,不紧不慢地从身后拨出一把将近一尺长的直刀。 杨安从书包里又取出西瓜刀,迅速向刚上二楼的大个子扔了过去。杨安知道扔出西瓜刀并不能伤害对手,他只是想借此引开对手的注意力。趁着他侧身躲避时,杨安突然跃了过去,右手持着菜刀,右臂借着身体左转的力量,奋力将刀横着由上而下劈向那大个的胸部和颈部。如果劈中,杨安自信能够劈断他的脖颈或者是劈开他的胸部直至心脏。 然而,那人向后撤了两步,一脚踩在平台上,一脚踩在下一级台阶上,差点从楼梯上滚了下去,堪堪在二楼台阶边缘上站稳。杨安动作太老,收刀不住,刀尖深深劈入粗壮的木质栏杆上,竟然拨不出来。 那大个迅速上来,一刀刺出,杨安弃刀后退两步,接着使出了福伯教授的太极云手,左脚前出,右手迅速抓握住那人的手腕,但是杨安力量太过单薄,虽然给那人带来满脸意外,但并没有怎么妨碍他的动作,左拳一下击中了杨安的右腹,疼痛让杨安骤然失去了方寸,一下子后退,自己踩着自己脚,倒在地上。两人右手还在一起,那人跪坐在杨安腹上,双手用力将直刀压向杨安的心脏,杨安两手合力托握刀鞘部位。然而,力量远远不能阻挡刀尖缓缓向下。 赵剑眉、林小荷看到二人惊心动魄的搏斗,看得目瞪口呆。看到刀尖缓缓向下,喊道:“杨安,加油!杨安,加油!” 听到二人的喊声,看到刀尖的寒光,杨安浑身涌起一股巨大的力量,一双手臂奋力向上推举,那直刀的刀尖竟然暂时停止了下插。刀尖不停地颤动,寒光四射。 然而,任凭赵剑眉、林小荷二人再怎么加油,杨安再怎么尽力,仍然抵挡不住力量上的巨大差距。直刀的寒光缓缓下降,刀尖已快触碰到胸口的衣服。杨安不想放弃,然而力量实在过于悬殊,一双手臂已经越来越用不上力,即便如此,此时双臂已经力竭。死亡就在眼前,杨安已然绝望,不再坚持,右手先行放弃抵抗,无力地落到地上。 赵剑眉、林小荷看到杨安放弃,刀尖快速下降,已经触碰到衣服,二人失望而痛苦地尖叫:“杨安!啊——!” 泪水模糊了二人的视线,模糊了杨安的身形。 第七十六章 冥冥天意 杨安右手向外无力地落在了书包上,手背生痛,心神顷刻清醒过来,迅速连着书包抓握那块弹片方形部位,他太熟悉这块弹片了,将弹片狠狠地插向那人太阳穴。 那人看到杨安抓起的只是书包,以为没有什么威胁,仍然全力下压直刀,刀尖刺进了衣服,突然顶住了一个硬物,刀尖停止了下沉,他一愣,还未反应过来,那弹片的尖角从太阳穴已经深深刺入他的脑中。 那大个倒在了杨安身体的左侧,杨安感到胸口巨大的压力顿时消失,虚脱地躺在木地板上。想到刚才凶险,一阵后怕,如果不是福伯身上那块尖锐的弹片,如果不是胸前的东西,今天真的要把小命搁在这楼里。心中暗暗后悔当初为了赶着跳级和小荷同班,而没有认真地跟福伯学习太极拳,还没有扎实地练习太极推手,以后再也没有这么好的条件学习这保命的手段。 听到剑眉姐、小荷伤心欲绝的哀号,杨安心中感动不已,连忙掀开那大个的身体,捡起了那把直刀,喊道:“剑眉姐,小荷,我没事!”二人止住了哀号,透过晶莹的泪水看着杨安的身形,这一悲一喜来得太快太过突然,让人恍若隔世,二人竟然喜极而泣! 杨安用直刀割开绑在剑眉姐手腕上的麻绳,竟发现这刀异常的锋利。接着,割开了小海子、小荷手腕上的麻绳。小荷顾不上手腕的酥麻,抱住了杨安哭泣了起来,杨安拍了拍小荷的后背安慰道:“没事,没事了,我来迟了。” 这时,小海子嘴上的布条也被妈妈解开,小家伙一把抱住杨安的腿,用沙哑的声音软糯地喊道:“小安叔叔,你怎么才来呀,你怎么才来呀?” 听到小海子可爱的声音,林小荷松开了杨安。杨安抱起小海子,用手轻轻擦拭海子脸上的泪痕,心痛地说道:“小海子,叔叔来迟了,以后叔叔再也不让人欺负我们小海子了,再也不让别人欺负我们了!” 小海子破涕为笑,杨安则将他搂得更紧。 赵剑眉提醒道:“杨安,我们是不是赶快离开这里?我们怎么出去?” 听到这话,杨安一阵警觉,便把小海子交给剑眉姐,快步跑到楼上穿上鞋子,取下来竹杆,下来又解下那大个身后的刀鞘,用力拨出了嵌在栏杆上的菜刀,拨出那块弹片,拾起书包和西瓜刀,带着三人小心地从小楼的正门出来,按响了紫苏的门铃。 急促的门铃响起,紫苏一阵惊惧,手表都吓得掉在了真皮沙发上。捡起了手表,看到时间已经过去十二分钟,定了定心神,开门走了出去,还没有走到小院大门,就听到杨安小声在喊:“紫苏姐,我们回来了。”紫苏满身顿时轻松,打开铁门把四人迎进了客厅。 客厅里,杨安介绍大家认识。看着紫苏娇好的面容,身着浅粉色荷叶领无袖睡衣,白皙的肌肤和婀娜的身段一览无余,无一不是让人眼羡的美人胚子。赵剑眉眼羡得很,不由地生起了一丝警觉,莞尔一笑:“紫苏,好美呀!谢谢你!”小荷看到紫苏一副妩媚的妖精样,清丽的脸上已有了一丝不快,但还是得体地喊道:“紫苏姐,谢谢!” 紫苏敏锐地察觉到赵剑眉、林小荷的细微变化,一股不服的劲头升起,她往杨安身边靠了靠问道:“杨安,那边情况怎么样?” “还算顺利。”杨安平静地答道。 听到这一问一答,赵剑眉、林小荷二人顿时想到刚才的惊险,脸色微微一凛。 三个女人一台戏,心思单纯的他哪里留意这些细微的情况,看到客厅里的摆钟,又说道:“紫苏姐,我们在这儿还是不安全,还会影响到你的安全,离宵禁时间还早,那我们马上赶回家去了。”。 听到杨安要带她们离开,心想这一分开还不知什么时候才能见面,紫苏神色黯然,一阵失落袭来,但她仍然担心杨安的安全问题,于是说道:“这样也好,那你们路上一定要注意安全!” 紫苏把四人送到了小院门口,还有意地询问了他们的住址。 这片街区赵剑眉也不是太熟悉,杨安循着早晨走过的路线在前面带路,后面依次是林小荷、赵剑眉。杨安背着睡着的小海子,双手抓握那把直刀的刀鞘,随时准备应对出现的危险情况。 返回林氏诊所非常顺利,进入小院,关上大门,四人看到赵益清、吴妈已从客厅迎了出来。进入客厅,剑眉姐接过杨安背后的小海子。 杨安简单地打过招呼,径直奔着自己的房间而去,他打开籐条书箱,打开了一块黑色的包裹,取出了驳壳枪和四个弹匣,又把枪从盒子里取了出来。他打量着这四个弹匣,犹豫了一下,取出一个弹匣装入枪内,拉了一下枪机,又取下弹匣,换上了一个装满子弹的弹匣,关上了保险。这是师傅教授的方法,可以让枪内有二十一发子弹,多这一发子弹当然对火力的持续性有显而易见的好处。 杨安将箱里的东西收好,将那包裹和枪放在最上面,又将箱里的整理布条系好,扣上箱子,而后又快速打开箱子,迅速取枪出来试上一试。自从回到扬州,这个过程,杨安已经根据胡立德的提醒练习过多次。 杨安提着藤条小箱来到客厅,坐到了八仙桌上。赵剑眉、林小荷、赵益清和吴妈什么也没有说,看着他放下箱子,有所期待地望着他。 杨安强笑了一下说道:“剑眉姐,大家都怎么啦?” “杨安,今天的事情是怎么回事?” 杨安听到剑眉姐只是问这个问题,顿时轻松下来,平静地给大家讲述了今天因为白天体力消耗过大和精神持续紧张,在回来的路上休息时睡着了,无意之中听到了池田和高桥对话,而后跟踪他们到租界以及救人的经过。 得知杨安能够听懂日语,大家已是十分惊奇。当听到池田家族处心积虑地想得到林家的中医传承时,一个个对这忘恩负义的小日本咬牙切齿。 第七十七章 生死一线 听完杨安的讲述,赵益清连忙说道:“要赶快通知怀远,让他赶快向政府报告小日本特务为响应一线作战,准备组织武装力量和汉奸袭击战地医院的情报,以便政府和国军加强对医院的保护。” 赵剑眉、林小荷听到赵益清再次讲到这个问题,心情沉重起来,一方面她们担心医院受到袭击会妨碍救治伤员,另一方面还是因为林小诚在其中的一所战地医院,担心因为医院受到袭击,林小诚也因此受到伤害。 接着,赵益清又说道:“租界里的日本人和汉奸,中国政府和军队是没有办法插手进来清除的。现在上海的市民发现了汉奸都会想法把他们除掉。但是,这一批日本人和汉奸恐怕是准备的,也许手中还会有枪支,显然和那些一般日本商人不一样,如果贸然地向市民透露这个消息,会造成意想不到的损失。哎,看来只能在苏州河以北想想办法。另外,剑眉你们还要防止池田他们穷凶极恶。” “爸,他们既然想得到我们林家的传承,那么还不敢把我们怎么样,他们还不知道是杨安救的人。我们就住在这里,那四个人没有说出老板是谁,我们索性就装糊涂,我想池田即使猜到了这种可能,或许也会装糊涂。当然,我们还是要小心防范意外的情况发生。” 杨安原准备劝大家离开这里,但是听到剑眉姐说的也有道理,于是说道:“从今天起,我就睡在诊床上,你们尽管放心睡觉。” 听到杨安的话语,大家一阵心安。 住在紫苏隔壁的人是邱大胡子,这是他的绰号。早年,因为品行问题被赶出了师门。后来,他一个练家子跑到在上海闯荡,也是小有名气,好几年前结识了高桥,成了高桥在上海的代言人。 今天晚上,邱大胡子没有想到去绑人这么顺利,没有想到还绑到了两个美女,高老板交待不允许伤害被绑的人员,让他错过了这难得的艳遇。这绑架也惹起了心火,安排好家里的事,就带着两个兄弟到大世界找女人寻乐子。正玩得兴起,听到服务生过来说有人找,正要准备生气,高桥闯了进来,把他一顿训斥。高桥是个极度自律的日本特务,如果不是有事,也不会到这鱼龙混杂的地方。他把池田的命令传达了下来,并告诉邱大胡子赶快回去,认真地“照顾”好客人,加强防范,绝对不能发生任何意外。 高桥离去之后,邱大胡子也是意兴阑珊,只好迅速带着兄弟赶回家去。 林氏诊所客厅里,林小荷突然发现杨安左眼眼角上的异常,起身问道:“杨安,你的眼睛上面怎么啦?” “没什么,就是擦了一下。” “剑眉姐,你帮帮看一看,上一上药。” “没什么,真的没有什么。剑眉姐,不需要上药的。”杨安担心剑眉姐上药发现受伤的实情,装若无其事的样子淡淡地说道。 剑眉从医疗器械柜上取下酒精和药膏,端着器械盘来到杨安面前,用酒精棉球轻轻地擦拭着伤口。“嘶--”,酒精的刺激与触碰引发的那种灼痛,让杨安痛得吸了一口冷气。 清除掉创口上的尘土和血迹,看到了奇特的烧灼痕迹,赵剑眉皱了皱眉头,用镊子夹着棉球用力按压伤口,“嘶--”,杨安又吸了一口冷气体。 赵剑眉眼睛一脸严肃地盯着杨安问道:“这不是擦伤?” 林小荷马上凑了过来,也是询问地盯着杨安。 杨安犹豫着要不要实情相告,看着二人的眼神,还想着掩饰,苦笑了一下说道:“没有什么,就是一点小小的擦伤而已。我觉得药都不需要上,还能有什么。” 林小荷故意用手指头用力压了压那伤口,眼睛狠狠地盯着杨安。杨安又是一口冷气,看着她和剑眉姐关切的眼神,只好如实相告。得知这是日本鬼子射来的子弹擦伤,客厅里的人都是一阵后怕,这也太过凶险,太过冒险。赵剑眉问道:“怎么会是这样?国军派到医院的人不是说医院协助转运的人员只是到安全的地点,协助向车上转运、抬送伤员么?” “我去的这两个地方,国军的战斗减员非常多,就今天那段街巷,这两天都牺牲了将近三百人。转运伤员都是安排一个士兵带着我们摸到打仗的工事那儿,去抬伤员下来或是背伤员下来。”杨安只好如实作答。 “啊--!”这下,杨安平静的回答,把赵益清、剑眉姐、小荷、吴妈都惊着了。刚才,大家想到的是杨安让远处飞来流弹擦伤了,没有想到的是杨安这两天已经是几次到前线转运伤员,这负责转运的杂役和杨安没有经过军事训练,这事情实在是凶险至极,完全与国军士兵面临一样的危险。在这个小小的街巷不到两天的时间里打仗就死了两三百人,这战斗也太激烈了,这意味着平均每个小时都有好几人甚至是十来人的死亡。看着杨安话说得这么平淡、这么轻松,其实战场真正的凶险实在是远远超出了客厅里所有人员的想像。赵剑眉、林小荷、赵益清、吴妈看向杨安的眼光都发生了变化,感觉这小子就是一个怪物,这么凶险的事情怎么到他这儿就变得这么平淡,这么平静!这小子实在是不让人省心! “从明天起,你不能再去转运伤员了,你这样下去实在是太危险了,这和投军打仗没有什么两样,是你救人多,还是我和你小诚哥救人多!你这样子,怎么让我和你小诚哥能够在医院安心干活,安心地做手术救治伤员。从明天开始,你还是老老实实地呆在医院里帮忙。不,你就给我打打下手。”赵剑眉一脸正色地说道。 “对,就是,你这样也太不负责任了。杨安,你今天也是生死存乎一线,如果这子弹再偏上一点,你今天还能够回来吗,还能够回来营救他们吗?如果这子弹偏上一点,你妈妈怎么办,你已经没有了爸爸,让她一个人孤零零地怎么生活下去,你就这么狠心让她孤老终生。你以为一个老人只是需要钱就能够生活下去吗?在医院打打下手,也是为打仗服务,也是在为福伯报仇。”赵益清以一个长辈的口气严厉地批评。或许是因为前期他鼓励大家以实际行动抗战,显然现在杨安的行为偏离了大家当初预想的轨迹,带来了不确定的危险,这样下去出了意外,是不好交待的。 第七十八章 平安锁 小荷拉着杨安的手说道:“杨安,我们明天还是就呆在医院吧?” 听到小荷声音里的担忧与恳求,杨安小声答道:“好。” 听到杨安的回答,大家心情顿时轻松下来。 赵剑眉看着满脸尘土、满身血迹和汗味的杨安,想到他在战场奔波了一天,对这个小弟弟真是疼爱有加,清理完创口,上了药,对杨安说道:“你先去洗个澡,而后再来给你重新上药。” 说完,赵剑眉捏住了杨安胸口的衬衣,衬衣胸口前留下了那把直刀刺开的小口子。她慢慢地从领口解开了杨安的衬衣,仿佛里面就是伤口。杨安的衬衣被解开,赵剑眉、林小荷看到了胸前挂着一个银质的东西,那上面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刀痕。看着这刀痕,二人面色沉重,想到了当时搏斗的凶险,生死存于一线之间,想到这些都让人心生寒意。 看到二人脸色的异常,赵益清、吴妈也凑了过来。看到大家对这个平安锁的这么关心,杨安把胸前的东西从脖子上取了下来。 这是一个特制的平安锁。平安锁的外面有一个套子,这个牛皮做成长约四寸半、宽约三寸一个圆角长方形的套子,这个套子正面有一个椭圆形的孔洞,正好可以把锁芯放进去,挂带也是牛皮的。皮套正面四个角上压花字是“四季平安”,皮套的反面压花字是个颜体的“福”字,牛皮在杨安身体的浸润下已经变成了光亮的枣红色。 杨安注意到大家的关心,又剥开皮套,取出了那个银质锁芯。这锁芯是一件古物,是一个长约四寸、宽约二寸半,约有小指厚度的银质“总兵腰牌”,一面是“总兵腰牌”四个字,一面是“令”字,腰牌四周是吉祥云纹。 小荷接过腰牌,抚摸着那篆体“令”字上的刀痕,对杨安说道:“今天好险,要不是这个平安锁,这块腰牌,我们怕是都回不来了。” 杨安从书包里摸出那块带血的弹片,淡淡地说道:“还有这块弹片,它也有一半的功劳。” 赵剑眉接过那弹片,弹片仍然散发着森森寒意,弹片上的血迹,让人觉得这弹片更加凶险无比,赵剑眉深深地吐了一口气说道:“杨安,再也不能干这么冒险的事情了,现在我都觉得心脏承受不了。” “可惜,新买的书包就给我扎了个大洞,还弄得脏兮兮的。”杨安有点心疼地说道。 “谁让你这么不爱惜,把书包弄得灰头土脸。”小荷戏谑道。 “姐再给你买一个就是了。” “剑眉姐,不用了,真的不用买新的,补一补,不妨碍平时用的。衬衣补补也可以穿,反正这段时间也只是打打杂。” 剑眉姐赞许地点了点头。 杨安把平安锁重新装入皮套中,而后去洗澡。剑眉姐让吴妈把书包洗洗,把那个洞口补补绣上两朵花,同时把衬衣也补补。 这天晚上,杨安在小院大门里面、院墙脚下都摆上了花盆还有其它杂物,用以阻挡夜晚“来客”,直到深夜,才躺在诊床上休息,枕头下放着驳壳枪和那把直刀。 邱大胡子回到自己的家,按下了门铃,并没有等到人来开门。一阵不安的感觉涌上心头,马上掏出钥匙开门,跑到二楼一看,大个子倒在了地上,左太阳穴上有一个怪异的创口,血也流了一地。看到这些,邱胡子的心“砰、砰、砰”地直跳,他又认真看了楼上楼下,除了直刀连刀带鞘被人取走,没有发现任何异常,甚至不知道人是从哪里进来的,只是在二楼的栏杆扶手上看到了一个刀痕。看着这刀痕,他愣在了那里。 一个狗腿子小心地喊道:“老大,老大,你没事吧?” 邱大胡子心神醒了过来,说道:“没事,你们把这血迹收拾一下,我来向高老板报告一下。” 听到急促的电话铃声,高桥一阵惊慌,接到电话,知道赵剑眉三人被救,心中的怒火立马烧了起来。 邱大胡子忐忑地向高桥报告了这边的情况,电话那端的高桥一字未说,他感觉到了高桥的怒火即将来临,已经准备接受高桥严厉的训斥,甚至想到接受来自他的经济惩罚。 然而,想到自己是一个成熟的特务,高桥终于克制住心中的怒火,又思考了几息的时间,说道:“发生了,就算了,从现在起一定要引以为戒,不要再发生这种意外的事情。我考虑一下再给你打电话。”放下电话,高桥恼怒地把手中的杯子都摔碎了,骂道:“这个混蛋,关键时候出问题,事没有办好,还死了一个手下。” 邱大胡子没有想到高桥就这么轻描淡写地翻过这一页,先前在大世界都还那么严厉地训斥人,这怎么就翻过去了。这一来,邱大胡子心中越发变得不安起来。这些年,他帮着高桥做事,谋得了大量的好处,买这栋小楼高桥的贡献功不可没。如果失去高桥的支持,自己不知道在这吃人的大上海能够再混多久。 高桥打电话向池田报告了这里发生的情况,二人分析会是谁营救了赵剑眉三人。最后,池田思考了良久说道:“会不会是军统的人干的?” 高桥说道:“那个大个子长得高大健壮,被人用一个未知的尖锥、又不像是尖锥的东西击中太阳穴而死,动作干净利落。那邱大胡子是个练家子,看到那伤口,他都感觉心里直冒寒气,一定是一个或两个训练有素的人干的。” “行了,这也或许是天意,没有我的允许,你们不要再乱来了。林家的人,无论老少,都不要再动了。” “那要不要派人监视他们?” “胡闹,这时他们一定会有所防备的,再说我们的人手也不够,还有袭击国军伤兵医院这个重大的任务要去完成,摧毁了他们的医院,就会摧毁他们士兵的精神意志,一支没有战斗意志的军队,怎么是帝国军队的对手。嗯--,现在,邱大胡子那儿倒是个问题,一定被对方给监视起来了,这个对手!哼,我倒是对他有些期待。这样,你按照我说的计划来执行。高桥君,是该启用你藏的那颗棋子了。明天一定要同时演好两出戏,你就是这两出戏的导演,一定要演好了!哈、哈、哈、哈!一定要对邱大胡子交待好,把人手准备好,把武器准备好,不能再出任何差错,否则,格杀勿论!” 第七十九章 池田的棋局 听到池田得意的笑声,高桥有些莫明其妙,但终归心里轻松了一些,接着又听到“格杀勿论”警告,高桥的内心顿生寒意,感觉到脖子上架着一把刀,他越来越觉得池田高深莫测,越来越觉得池田家族把自己放到他身边是对自己的信任,想到这里,心情又宽松起来,高桥深深地呼出了一口浊气。这心情一起一落再一起,即使是高桥这个训练有素的特务,心脏也有些承受不了。 在电话里,高桥听完池田三郎的安排,下巴都快惊掉了,对他这个池田家族的主子佩服得五体投地。 邱大胡子终于等来了高桥的电话,电话里没有任何训斥与责怪,反而是对他进行了一番安慰,之后对今晚和明天的事情进行了安排。在最后,邱大胡子还听到了“格杀勿论”的警告。一番和风细雨之后,竟然突发警告,让他背后都冒出了冷汗,越发觉得要把现在到明天的事情办好。邱大胡子也是老江湖,想到把这事情办好了,日本帝国占领了上海,自己就要真正出人头地,他的身板又挺立起来。 第二天一早,杨安听到吴妈在一楼活动的声响,起来穿上了衣服,跑到二楼客厅扫视这附近的街区,没有发现什么异常情况。他到楼下诊室,把枪支、直刀收进了藤条箱,而后又把晩上放在小院院墙脚下的东西收拾好。 早饭后,赵剑眉喊杨安、林小荷去新民医院,杨安看着剑眉姐说道:“剑眉姐,这两天实在是太累了,我想留在家休息一天。” 赵剑眉看了看杨安,答道:“好吧。” “剑眉姐,我也想在家休息一下。”林小荷连忙说道。 看着剑眉姐离开小院,林小荷转向盯着杨安问道:“杨安,你今天有什么事情要瞒着我们?” 杨安平静地看着林小荷,淡淡地回答:“没有什么事瞒着你们,真的没有。” 林小荷注视着杨安的双眼,语气肯定地说道:“你骗人,刚才你跟剑眉姐说话的时候,我就注意到你了。” 看着林小荷美丽的双眸,杨安已经有了两分不安,强掩心中的不安,仍然是底气不足回答:“小荷,真的没有什么事瞒着你们。” 林小荷眼睛盯着杨安,满脸不高兴地说道:“如果,你还要瞒着我,那我从现在开始再也不理你了。” 看着林小荷的表情,杨安微微迟疑,接着一脸正色地说道:“小荷,不是我有意瞒你,实在是今天的事情有些危险,我不想让你们知道了担心。” “什么事情这么冒险,还非要你一个人才行?” 杨安一脸正色地说道:“我想今天去跟踪那一批人,我觉得他们这两天会去偷袭医院。这件事要是让他们做成了,那前线的士兵们就少一处救治的地方,这样影响太大了。” “昨天,赵伯伯不是说向上海市政府来报告这件事么。这么大的事情又岂是你一个人能够解决的。” “从来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我把他们的活动地点或者是计划弄清楚,上海市政府和国军不就好打破他们的计划了。”杨安说出了自己的理由。 看着小荷,杨安其实还有两个不能说出来的理由,那就是亲自杀死池田和高桥为爸爸报仇。另外,他还有一种感觉,就是这次上海中日双方的战争前景不容乐观。从以前师傅所讲日军的实力和上次“一.二八事变”日军的胜利来看,经过占领东北近六年时间战略物资搜刮积累以及这几年侵华的掠夺,日军一定是实力大增,北平事变发生后,日本人竟然叫嚣“三个月打败中国”,一定是自恃军事强大。反观民国政府这几年忙于内战,连年战火,天灾人祸,内耗不断,国力衰退。这两相比较,此消彼长,上海战事的结局实在是不容乐观。加上这两天在医院听到老兵讲到打仗的情况,国军的进攻几乎是寸步难行。虽然他在心中渴望国军胜利,但战争结局最终还是要靠实力决定。因此,如果池田还是这么执着,一旦日军胜利,林家将家无宁日。因此,他也迫不及待地要除掉池田和高桥。 林小荷注意到杨安目光里的执着,但是她仍然不能够放心杨安单独行动,关切地说道:“凿子,这样还是太冒险了,昨天我和剑眉姐当时都以为你……。” 说着,小荷哽咽起来,眼睛里溢出了泪水。 杨安上步靠近小荷,伸手擦拭林小荷脸上的泪水,仍然坚定地说道:“时候不早了,我还要赶过去跟踪监视他们。放心!我会注意安全的。” “我和你一起去。”林小荷拉住了杨安。 “不行,太危险了!” “我听你的安排,最起码有了突发的情况,我可以去帮你报信。” 杨安看到了小荷的担忧与执着。 “好吧,你一定要听我的招呼。” 听到杨安的话,小荷点了点头。 在邱大胡子家没有发现要营救的人,电话联系林氏诊所也没有成功,让张一浦、赵怀远二人非常失望。张一浦思索了一下,说道:“走,看他们门都没有锁,走得也有些匆忙,兴许能够赶上他们,看看他们究竟在演什么把戏?”二人向段连义打过招呼,出门向邱大胡子离去的方向追了过去。 早晨,赵益清看着女儿一个人坐黄包车到新民医院,心中还是有所担心。他奇怪为什么昨天打儿子单位的电话,儿子都没有上班。于是,他也拦了一辆黄包车,跟着女儿后面,想到市政府看看儿子,并想通过儿子向政府报告日本特务网罗汉奸袭击医院的计划,这个功劳自然让给儿子出头更加合适。在杨安背着藤条箱子和小荷出门后,吴妈带着小海子也离家出去采买生活物资。 没过多久,张一浦、赵怀远发现了在路边吃早点的邱大胡子一行,只好保持距离用眼睛的余光观察。赵怀远心里有些不踏实地说道:“一浦哥,这也太顺利了,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还会有什么问题,难道这些汉奸不是人,不需要填饱肚子了。” “总感觉太过顺利,想找他们就找到他们,这不奇怪吗?” 第八十章 蟑螂捕蝉(一) 张一浦被先前的后悔与内疚所困扰,心情有些急切,心里反而没有了往常的清明,淡淡地说道:“呵呵!难道你还希望找不到人才好,不要想多了,我们不能再把人搞丢了,一切等救到人再说。昨天的事,你不怪我吧?” “哪里的话,你也是为了做大事。这点都想不通,白活了。” 二人以为邱大胡子未发现他们,继续在后面跟着。其实,在他们刚刚进入邱大胡子的视线,这个老江湖就已经知道他们不是常人。二人看着邱大胡子一行三人拦了两辆黄包车,跟着也拦了车继续跟踪。 在张一浦他们的后面,一个人也是远远地跟着,这一切被杨安、林小荷都看在眼里。杨安小声说道:“没有想到怀远哥他们跟着那些人,也不知道他是做什么的,他不是在市政府上班么?” 林小荷摇了摇头,接着又听杨安小声说道:“还有个人跟着怀远哥他们。今天真是有意思!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呵呵,就是不知道谁是螳螂、谁是黄雀。” “不会有人在后面盯着我们吧?”小荷担心地说道。 “嗯,你担心得好,我们还真要注意一下。不过刚才我在周围还没有发现异常的情况。” “他们拦车走了,不行,我们也要坐车走。” 杨安伸手拦下一辆黄包车,没有想到这是那天从先施、永安百货公司购物回来的车夫,那晚还专门多给了五角钱的小费。林小荷先坐上了车,杨安对车夫说道:“大哥,那天晚上到林氏诊所,我们坐过你的车。” “哦,那天还要谢谢你这个小兄弟。”车夫想起来了那晚的事情,高兴说道。 杨安掏出两块大洋递给车夫,商量着租车一天,让他晚上到诊所取车,并穿上了车夫的马甲,让林小荷把藤条箱背好,循着前车消失的方向拉着车一路狂奔追去。 杨安紧紧地跟着前面那人的黄包车过了苏州河,慢慢地到了闸北,杨安忽然发现这一带的房屋竟然相对完好一些,还有的建筑没有受到轰炸,街道两边的商铺门口都挂着英国、美国的国旗。 这一好奇,让他把更多的注意力留在了街道两边,没有想到竟然跟丢了人。意识到把人跟丢了,心中升起一股不安的情绪。他停下脚步,放下车把,林小荷从车上下来,他让小荷转身,从箱子里取出了那把直刀,而后对小荷说道:“小荷,你先在这儿等等我,我去看看再来,千万不要乱跑,遇到危险就大声喊我。” “凿子,小心点!” 杨安点了点头,转身向前面小跑而去,马上陆续碰到了黄包车迎面而来,他放慢了脚步。林小荷背着箱子,轻轻地坐在了黄包车上,警觉地看着四周。 张一浦、赵怀远看着两辆黄包车从前面巷口转头过来,也从黄包车上下来。他们掏出了手枪,打开了保险,从巷口进去,看到邱大胡子三人进了一家挂着荣昌商贸的房子,而后关上了大门。二人在房子外面转了转,张一浦小声对赵怀远说道:“以前,还从未发现他们来这儿,也许这是日本特务的窝点。你回去报信,我来监视这儿。” “不行,这也太危险了,我和你一起在这儿,有两支半自动手枪,应该够他们喝一壶了。” 张一浦看到赵怀远坚定的神情,只好作罢。寻思了一下,接着说道:“你在外面照应,我先进去看一看。” 二人贴着靠近大门,没有什么声响,发现门只是掩着的,张一浦推门而入,一只枪顶住了脑袋,接着手枪被人夺去,身上也被搜查了一番。 门外的赵怀远没有听到屋里的异常,倒是听到身后传来的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音,一阵警觉升起,还未等他转身,就听到熟悉的声音:“别动,不然我就开枪了。” 赵怀远一下子失神,那脚步快速靠近,用枪顶住了他的后背。接着,赵怀远手中的枪被屋里出来的高桥夺了过去。看到赵怀远也被押了进来,张一浦一阵沮丧。张一浦想起刚才熟悉的声音,却没有见那人进来,沮丧之中又是一阵深深地疑惑。 张一浦、赵怀远二人被押到二楼的一间大会客厅,高桥走到最里面坐下。二人注意到这个客厅里外有不少人,默数了一下,包括押自己上来的人,对方竟然已有十个人,这批人有的人腰里别着手枪,还有两人手里竟然还抱着花机关冲锋枪。看到这些,二人心如死灰,没有想到竟然落到狼窝子里,心里暗暗地咒骂着那个愚蠢的组长。 这是一个长方形的大型会客厅,面积约摸五六十平方,有十米左右的进深,两边各摆着六个八仙椅,每两个椅子中间有一个茶几。二人正对着大厅最深处是两个椅子,中间摆着一个茶几,在右前方有一个门,显然里面还有一间房间。 “张一浦先生、赵怀远先生,你们是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成员,前身是蓝衣社。说说吧,你们跟着我们的目的是什么,你们到现在发现了什么,你们在上海的组织情况和活动计划吧?” 听到坐在最深处的那个中年人的问话,张一浦大为震惊,没有想到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在上半年四月份刚刚由南昌行营调查科与蓝衣社特务处合并筹建,就这才几个月的时间,他怎么知道这么高度机密的事情。张一浦、赵怀远二人面面相觑。 见二人没有吱声音,高桥用头示意了一下,邱大胡子把身边一个狗腿子的马甲脱了下来,把手里的马牌撸子简单地缠了一下,走到二人面前,抓住枪管,用枪托狠狠地向张一浦的腹部砸去。 张一浦闷哼一声,双手捂着肚子,弯下了腰痛苦地蹲了下来。 杨安小心翼翼地走到了荣昌商贸的门口,尽管脚步轻轻,他仍然听不到周围的任何响动。这荣昌商贸和其他的商铺一样,门口也挂着美国国旗。看着这国旗,杨安的心中一阵悲哀,一个国家的民众,需要靠悬挂外国的国旗来寻找安全感,这是一件多么悲哀与荒唐的事情。然而,国力衰弱,这也是民众不得已而为之罢了。 杨安在这里徘徊了两趟,面向着荣昌商贸门口,内心生起了疑惑,他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全力倾听周围的动静,终于听到了身后不远的地方有开门的声音,接着是不紧不慢的脚步声音走了过来。他蓦然转身,却看到了黑洞洞的枪口。 第八十一章 蟑螂捕蝉(二) 只见这个离他七八步的人自信地说道:“把双手举过头顶,不要耍什么把戏,我这枪里的子弹足以把你打成蜂窝。” 杨安看着那手枪,从胡立德那里曾经看过它的照片,这是一支勃郎宁M1903半自动大口径手枪,口径9毫米,杀伤力极大,中国人称它为“马牌撸子”。看到这把手枪,知道它的威名,杨安没有了抵抗的想法,他知道“生命只有一次”,既然没有把握,就不能贸然抵抗,否则就会失去应有的机会。杨安被押着进了二楼的会客厅。 “杨安?”张一浦、赵怀远二人看到杨安进来,心中大惊,异口同声地喊道。 “段连义?”张一浦、赵怀远看到端着手枪进来的段连义。 张一浦没有想到是段连义这个发小出卖了他,一阵怒火从心中升起,大声吼道:“段连义,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看着张一浦额头上的汗水和他满脸痛苦的表情,段连义淡淡地说道:“一浦,没有什么为什么,那几年我到东京大学留学学习西医,已经见识了日本帝国现代工业的强大与发达,我是留学时就开始为帝国服务。我说,你也不要太过执着,这上海、这中国迟早是大日本帝国的,识时务为俊杰,跟了池田先生,以后会有你飞黄腾达的时候。” 听到这里,张一浦痛苦地闭上了眼睛,赵怀远明白了一切,眼睛里依然是震惊。杨安也似乎听懂了事情的经过,也是吃惊这家伙怎么发现自己的跟踪,心中暗暗地为外面的小荷担心起来。 站在张一浦面前的邱大胡子也是非常的吃惊,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池先生会是日本人。刚才高桥让他押着张一浦、赵怀远一进来,就看到这个过去见过两面的池先生竟然坐在上位,还和高桥一样坐在上位就有些纳闷,因为人多没好意思问高桥。没有想到这个池先生竟然被人叫做池田先生,竟然也是日本人,位置应该比高桥还要高。 “池田先生、高桥先生,我带个人出去一下再回来。” “去吧。”池田说道。 听到段连义、池田的对话,杨安一阵沮丧,后悔带着小荷跟着自己涉险。看着段连义往外走,心理顿时冷静下来,心如电转,思忖着如何解困脱险。 林小荷坐在黄包车上,看着先后有四辆黄包车返回,心中慢慢地焦急起来。她不知道今天没有当着剑眉姐的面询问和阻止杨安是否正确,但现在有些担心和后悔起来。如果杨安今天出现什么意外,这将是自己永远的苦痛。想到这里,她站了起来,不停地向上下、前后观察,希望能够看到杨安的返回,期待听到杨安的声音。然而,时间一点点地过去,她不知道杨安走了多远,但是她记得杨安的叮嘱,只能在原地等待。 这时,林小荷看到一个面相粗鲁的大汉从黄包车后面的不远处走来,心中一阵紧张,想着该不该喊叫杨安,还是自己向前逃跑。犹豫之中,那大汉恶狠狠地盯着自己越走越近,林小荷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呼吸也急促起来。这时,她又听到了脚步声音从车的前面传来。她转过头,看到一个文质彬彬的人走来,心中顿时安稳了一些,正准备呼救,没有想到那人从身后拨出一支手枪对着自己说道:“小丫头,跟着我走吧。那个小车夫在里面等着你。”林小荷回头,那个粗鲁的大汉也拿着手枪对着自己。 听了这话,林小荷顿时一脸沮丧,只好麻木地跟着那人前行。刚走几步,想到事已至此,心中的恐惧与沮丧反而随着行走慢慢地消散。林小荷跟着那个文质彬彬的人向巷道深处走去,一个疑问生起,于是问道:“你能够告诉我是怎么发现我们的跟踪么?” “呵呵!告诉你也无妨,那小子的车虽然拉得很好,但是上海有哪个车夫那么白白净净,这还不算,车上拉着个女学生,还跟着往苏州河北边跑,还跑到这片街区来,怎么看都是有问题的。呵呵,这下你满意啦。” 听完这番话,林小荷暗暗地为杨安担心起来。心底有了这种担心,也让她变得更加坚强。 荣昌商贸二楼的会客厅里,邱大胡子看到杨安手里举着的直刀。他从大厅的中间走向了门口,将杨安手中的直刀取了过来,将刀从鞘中拨了出来,自语道:“这是老二的刀。” 高桥看着这个身材单薄的孩子,有些难以置信,说道:“不可能,这么个瘦猴能够杀人?” 邱大胡子低头端详着这把刀与鞘,一边看一边说道:“唐刀是一种直刀,一般长逾三尺,而这把直刀连刀带把才一尺多点,样式有点像唐刀,我们当初还找行内人鉴赏过,它确实是一件老物件,不会错,就是这把刀,别看它其貌不扬,但它削铁如泥,所以老二爱不释手。” 听到邱大胡子这话,张一浦、赵怀远二人眼光一亮,没有想到是这个孩子把人给救了。张一浦之前在宴席上总是看不起这个小子。在这一刻,他眼光复杂地盯着杨安,企图透过他的衣服,看清他内心所想的一切,以此来知道事情的真相。 邱大胡子缓缓地抬起了头,犀利的眼光夹带着杀气看向杨安。杨安被这杀气逼得后退了两步,直到后面有一支枪口顶住了他的后背。 “昨天晚上是你杀了我的人?”邱大胡子逼视杨安,恶狠狠地问道。 杨安不想就这么承认,心想:反正他没有看到,不承认他也没有办法,否则可能引起这个人的怒火而被杀死。 杨安怯怯地答道:“我,我没有杀人,我没有杀人。” “那这把刀是从哪里来的?”邱大胡子进一步逼问道。 杨安离门太近,已经退无可退,只好无奈地答道:“捡的。” 邱大胡子将左手上的直刀交给右手,狠狠地抽了杨安一个大嘴巴子,在他白净的脸上留下了一个红红的掌印,血水也从嘴里流了出来。 第八十二章 蟑螂捕蝉(三) 邱大胡子劈头盖脸地用双手打着杨安的头和脸,希望通过这种方式击溃这孩子的心理防线,以此来获得自己想要知道的答案。 杨安双手捂着脸颊,不想被对方打得太过难看。邱大胡子看着这个穿着车夫马甲的学生娃还这么经打,用枪把不轻不重地砸在了杨安的脑袋上。 “啊--”杨安发出了痛苦的尖叫,又捂着脑袋蹲了下来,鲜血顺着左手指缝流出,犹如一条鲜红的蚯蚓在脸颊上往下蠕动。 这时,林小荷被推进了客厅,正好看到杨安被打得蹲下,胸口一阵疼痛。 张一浦、赵怀远二人看到林小荷被推了进来,惊诧地喊道:“小荷!” “呵呵,小美女昨天被救走,今天又送货上门了。”邱大胡子一副猥亵的神情,上前一步伸出左手想揪扯林小荷的脸蛋,被她用手一把打开。 杨安看到邱大胡子恶心的样子,怎么能够容忍他亵渎心中的圣洁,猛地站立起来,狠狠地用力向前推了一把邱大胡子。 “哟嘿,小兔崽子活得不耐烦了。”邱大胡子把枪从马甲中取了出来,打开保险,拉着手枪套筒上膛,用枪口顶住了杨安的额头。 林小荷这时才看清屋里的情况,没有想到池田坐在最里面的上首位置。池田也注意到林小荷,立马站了起来。 林小荷连连喊道:“池叔叔!池叔叔!” 从楼下上来,林小荷的心理已趋平静,看到杨安的样子,看到池田坐在上首的位置,她转瞬间似乎洞悉了一些东西,心想只有这个池田能够救人,于是违心地连声叫喊。 “小荷!”池田露出亲切的笑容向门口走了过来,并示意邱大胡子放下了手枪。 听到林小荷亲切地叫喊池田“叔叔”,看到池田对林小荷的亲切,邱大胡子感觉意外,立即放下手中的枪,注视着他们。 门口太挤,段连义示意那汉子留在门外,看了看大厅门内另外一个汉奸,自己走向里面,与池田错身而过之时,恭敬地弯了弯腰以示致意,之后找了个位置坐下。 池田走了过来,并没有理会段连义,像一个长辈一样轻轻地拍了拍林小荷的脑袋,说道:“小荷长高了,长大了,长漂亮了!” 他说着这话,想起了几年前和自己小女儿告别的那一幕,那时她就与小荷差不多大。池田的笑容充满了真诚与亲切。 “谢谢池叔叔!池叔叔,你不能让他们伤害我杨安哥哥,我可以把真正的药方告诉您。” “噢--!”池田发出了惊讶的声音,同时眼睛一亮,似乎有些难以置信。 “池叔叔,你们放了杨安,我现在就把药方的秘密告诉你。这个秘密我们林家向来只是口口相传,您以前看到的那个药方没有问题,但是每一种药量就有秘密,每一种药的炮制工艺有秘密。” 听到这里,池田来了兴趣。以前在林家确实看过药方,即使当时不让抄录,基于常年对中医、汉医的关注和家族的传承,池田也能够临时记下了两种药方。但寄回家里后试制,却没有预想的外观与疗效,一方面药方可能有问题,另一方面是制作工艺流程有问题。 看到池田兴致勃勃,高桥也没有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顺利。 看到池田与林小荷两人之间像家人一般亲切,邱大胡子暗暗庆幸刚才没有把事情做绝。这时,池田的一举一动,都在邱大胡子看似无意的留意之中,因为他知道这个人比高桥还要重要。 听到他们的对话,杨安生出了深深地担忧,连忙插嘴说道:“小荷!你不能把药方告诉他。” 看到杨安还不老实,邱大胡子右手持枪用枪管不轻不重捅了一下杨安的胸部,杨安闷哼一声后退了三步,与先前身后的那个汉奸几乎并排而立了。 邱大胡子还想收拾杨安,林小荷赶忙凑过来保护杨安。这一切被池田收在眼里,迫切想知道药方的池田赶忙喊道:“邱桑!” 自从感觉池田地位高于高桥之后,邱大胡子一直留意着池田。 林小荷进来后,与池田说话,谈话内容也一直吸引了邱大胡子。他看到了池田制止的眼神与手势,正准备收手,而注意力刚刚集中起来,却发现那把直刀从自己腹部拔了出来。 原来那把刀已经刺进了自己的腹部,刀刺得太快,刃太过锋利,仿佛拨出之后,被自己看到时才感觉到疼痛。看到那刀从自己腹部拔出,他先是满脸惊愕,在这一刹那显然难以置信是这个孩子捅了自己一刀,顷刻间感觉剧烈的疼痛而发出了“啊――”地一声惨叫,右手顿时本能地放松了对手枪的抓握,捂住了腹部创口,接着向大厅中间后退了数步坐倒在了地上。 杨安一直盯着邱大胡子和屋里的情况,希望能够寻到一丝翻盘的机会。他从来没有赌过,但这确实是一种赌徒的心态。师傅曾经说过,在非常凶险的战斗环境,一定要有生存的渴望,要有必胜的信念,有时还需要赌徒的心态。当然,这种心态的前提还是要有对战机的敏锐观察,还是要有一定的战斗实力,还是要有对战机的准确捕捉。 从林小荷开始与池田对话,杨安发现邱大胡子的注意力已经分散,并且大部分注意力关注到林小荷与池田的对话。这时,杨安感觉出手的机会可能会到来。当他听到池田喊叫“邱桑”,邱大胡子转头看向池田的那一刻,杨安右手迅速抓握邱大胡子左手中的直刀刀把,从他握住的刀鞘中迅速拨出,飞快地刺向他的腹部,左手迅速抓握邱大胡子右手所持手枪。接着,他拨出直刀,顺势向右转身挥刀,将右侧正准备抬枪射击的汉奸连手带枪从小臂处砍断。 “啊--”,又是一个渗人的惨叫。那汉奸断臂鲜血喷射,顿时弯腰抱臂惨号。 尽管在医院见过血腥场面,但还没有见到如此突发的血腥事件,林小荷被这一幕惊着了,“啊--!”地一声尖叫,捂着眼睛蹲了下来。 杨安左手持着手枪迅速指向池田,右手持刀抬起,右手腕托在了左手的下面。直刀刀口还挂着少许鲜血,枪口还在微微颤抖,散发着森森寒意。 这一幕接一幕,实在猝不及防,实在是来得太快,又太过血腥,所有人都惊呆了。 短暂的惊惧和惊愕过后,高桥和汉奸们终于反应过来,纷纷举起了手中的长枪短枪,打开保险,拉动枪机上膛,将枪口一致指向杨安。 第八十三章 蟑螂捕蝉(四) 杨安眼神紧紧地盯着池田,坚定而凛然地说道:“尊敬的池田大佐阁下,叫他们都放下枪,我今天跟踪过来就没有准备活着回去,这手一发抖说不定会把你打成蜂窝。” 这是段连义先前对杨安说过的警告。这时,听到这话的段连义真是哭笑不得。 池田也醒过神来,看着杨安白白净净的娃娃脸,看着他宽松袖口露出白净的腕骨,怎么也想不到,和林小荷差不多大小的学生娃娃,竟然做出了这么狠厉的事情。他知道没有经过训练的普通人打手枪那是没个准,但是意想不到的走火却常常一枪毙命,轻松地把人击杀。看着直刀上滴着的鲜血,池田也感觉一阵心寒。池田心如电转,思考着破局的方法,绝对不能这么窝囊地死在这个小屁孩的枪口之下,绝对不能窝囊地死在这些中国人的乱枪之中。否则,传回帝国国内,都会让人笑死了。想到这里,这个精干的日本特务顿时冷静下来,果断地命令:“都把枪放下!都把枪放下。” 张一浦、赵怀远听到杨安喊“池田大佐阁下”,对池田的身份又惊又疑。 池田、高桥对杨安喊破了“大佐”这个职务身份,心中十分震惊,自己这大佐军衔,这小子怎么就知道了。 那些汉奸对池田不是太熟悉,听到“大佐阁下”的称呼,显然有些惊诧,但手里仍然拿枪对着杨安和池田这一个方向。 “都把枪放下!都把枪放下!”高桥再一次清醒过来,严厉地命令道。 高桥发现这个孩子左手持枪,感觉还有机会,心里快速盘算:自己这一方已有两人受伤不能战斗,池田大佐被控制,现在屋里还有七个人七支枪,门外还有一人一支枪。还有八个人八支枪,那小子还要顾及那个女孩的安全,他绝不会贸然开枪找死。只要稳住他,机会很多,胜算还是我们。盘算到这里,高桥脸上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得意。 “都把枪放下!”高桥紧接着喊道,同时自己果断地放下了指向杨安的手枪。 听到高桥的话语,张一浦、赵怀远在惊惧与怀疑中看到了一线活命的希望与期待,这一线希望与期待让他们眼睛一亮,精神一振,作好了随时战斗搏杀的准备。 “小荷!”杨安安慰地喊道。杨安让小荷站到身边,他左手持枪指向池田,右手丢掉直刀,迅速打开小荷背后的藤条箱,取出了一支驳壳枪,利落地打开保险。 看到杨安快速开箱取枪和打开保险的动作,池田、高桥都后悔了,他们已经潜意识地感觉到这个孩子用枪太过熟练。 “叫他们把枪放到地上!”杨安左手枪指池田,右手朝着右边断臂惨叫的汉奸开了一枪,惨叫声音戛然而止。 会客厅虽然面积较大,但相对于开枪来说空间实在太小。狭小的空间让枪声的混响异常响亮、异常震撼。枪声伴随着枪口的枪焰,揪扯着每个人的心,每个人的身体都无一例外地惊得一颤,继而是巨大的耳鸣,继而才是回神,日本人、汉奸以及张一浦、赵怀远完全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竟然这么狠厉! “啊--!”林小荷再次捂住了眼睛发出了尖厉的叫声。 门外的汉奸听到枪响,持枪推门进来。“叭”地一声枪响,从门外进来的汉奸被杨安击倒。 屋里的人再次犹如牵线木偶,身体随着枪响的节奏同时震颤! 池田、高桥震惊了!汉奸们震惊了!张一浦、赵怀远、林小荷震惊了! 会客厅里,所有的人都没有想到杨安的手枪用得这么娴熟、这么精准、这么凶狠! 从看到被押着上楼开始,杨安想到了林小荷的安全。在这一刻,他已经决心寻找机会要博一把,即使是把命丢在这儿。 其实,这只是五六步以内的距离,虽然战机短暂,但杨安早有准备、早有算计。从刺杀邱大胡子到夺枪成功,自然是占尽了先机。 杨安从夺刀、刺杀、夺枪到转向斜劈,再到取枪连续开枪射击,接连击杀两个汉奸。这一系列的行动,环环相扣,步步惊心,全在意料之外,却又真实地发生,给人的听觉与视觉带来巨大冲击,给人的心灵带来强大震撼。这时,他身上散发出来的那种毅然决然的杀气,震慑了屋里的每一个人。 杨安面色素来冷淡,这一刻散发出来的寒气,让池田、高桥还有汉奸们如坠冰窖。 所有人还未从震惊与惊惧中清醒,又听到一声不同声音的枪响,接着是池田的惨叫。杨安双目赤红,左手勃郎宁M1903手枪射出一发子弹击中了池田的右肩。而后,枪口对准了池田的胸口,预压下扳机。 “叫他们把枪放到地上!”杨安再次吼道。 张一浦看到了屋里出现了重大转机,内心生出了几分激动,他担心杨安击杀池田这条大鱼,大声喊道:“杨安,不要杀他,枪下留人!” 屋里一连发生的事情太过突然,但池田仍然快速盘算着如何扭转战局,眼神不停地变换,仍然果断地大声喊道:“高桥,都把枪放到地上!” “高桥,都把枪放到地上!” “高桥,都把枪放到地上!” 池田忍着巨痛,眼光注视着杨安,他看到对方双目赤红。当他看到杨安预压下扳机,枪口对准了自己的胸口,他的内心已经绝望,心里不再抱有任何幻想,一边大声下达命令分散对方注意力,一边疯狂扑向对方。 池田的疯狂前扑让杨安惊愕,但这并没有妨碍他近乎本能地扣压手枪扳机,相反惊愕让他本能地加速扣压扳机,扳机顿时压过最后一道火,“呯、呯”两声枪响,池田胸口连中两枪,身体向前栽倒在地上。 高桥和汉奸们正在犹豫是持枪反击还是将枪放在地上,杨安、张一浦、池田的连续喊话,让他们脆弱的神经几乎崩溃。再次意外发出的两声枪响,让他们的神经彻底崩溃,他们的身体再次随着枪响的节奏震颤,枪响直接把还未放下的枪支惊得掉落地上。 接着,杨安右手枪面朝左,向离自己最近椅子上的汉奸开枪。这是真正的抵近射击,是最危险的战斗,也是杨安最熟练的射击方式,杨安犹如一尊杀神,逐一收割生命。他的杀气镇住了全场,汉奸们都惊惶失措。 随着杨安的枪响,张一浦、赵怀远也被镇住了,趴在了地上,和先前倒地的邱大胡子一起慌乱地抢着掉落地上的手枪。 为了保障池田的安全,高桥最先将手枪丢到地上。杨安开枪射杀汉奸后,他又在慌乱之中快速弯腰捡起了自己的手枪,抬起枪口瞄向了杨安。 第八十四章 蟑螂捕蝉(五) 这时,高桥发现杨安枪口已经指向自己,便胡乱地开了一枪,连忙向会客厅里面的套间而奔去。 邱大胡子被张一浦击杀,屋里的汉奸除了邱大胡子,剩下的六人哪里经过这种阵仗,接连响起的枪声在密闭的屋内不停回响,异常响亮,摄人心魂。就在三五息不到的短暂时间之内杨安击倒六个汉奸,并对没有击毙的汉奸补枪击杀。 杨安持枪向里面套间追去,发现窗户已经打开,一条麻绳挂在窗户下沿,他探头看去,那高桥正撒开腿向远处跑去,已经拐进了一个小巷子。杨安持枪连忙准备射击,已然失去了最佳射击的角度与距离,只好收枪作罢。看到高桥背影的消失,杨安恨恨不已,懊悔没有将这个杀父仇人先行击杀。 杨安回到会客厅,安抚好惊魂未定的小荷,又取出了一个弹匣装在了枪上,把那支马牌撸子关好保险,交给林小荷。 心神甫定的林小荷这时注意到杨安上被掌掴的指印,心痛地抚摸他的脸颊。 “嘶--!”杨安痛得吸了一口气,看着林小荷关切的眼神,强作无事地说道:“没事,我早就给他还回去了!” 林小荷用手巾轻轻地拭去了杨安脸上的血迹,轻声问道:“头还痛吗?” “没事,早就不痛了。” 这时,杨安听到套间里赵怀远喊叫道:“一浦哥,金条!” 杨安牵着小荷站在了套间的门口,看着赵怀远往书桌上的一个小皮箱里放金条。赵怀远清点结束后,兴奋地说道:“一浦哥,这下收获大了,不止搜到一批文件,还有大黄鱼3条,小黄鱼36条,银元500多块。” 杨安有意地咳嗽了一声,张一浦、赵怀远二人抬起头看了看杨安与小荷,张一浦依然自顾自地清点着文件,赵怀远顿时清醒过来,呆在了原地。这时,杨安冷淡地说道:“都别忙了,这里的一切都是我的战利品。文件你们拿走,金条、银元留下。” “小子,你不怕撑死!这儿的东西是我们找到发现的,当然是我们的。”听到杨安“打劫”的话语,张一浦戏谑道。 “你们找到的?昨天你们看到剑眉姐、小荷、小海子被邱大胡子绑架,难道是你们救出来的?你们被池田抓住,难道又是你们自己救出自己?你们昨天怎么没有找到和发现?”杨安反问道。林小荷怕他们吵起来,用手有意地拉了拉杨安的左臂。 听到这话,二人脸上顷刻间写满羞愧。张一浦毕竟老到成精,故作镇定地说道:“现在是战时,一切缴获都要归公,上缴国家。” “这是你们的缴获吗?有种的你们再缴获一次小日本鬼子的东西试试!如果不是刚才小荷被他们带进来,如果不是小荷跟池田说话创造了机会,如果不是我的动手,你们怕是早已见鬼了吧!我再说一遍,我取一半,你们取一半。”杨安退让了一步,仍然坚定地说道。 “不行。”张一浦固执地说道。 “好!好!好!我最后说一遍,我不想杀中国人,但是我的战利品,谁也别想动!”说完,已经恼怒的杨安双目再次泛起赤红,目视着前面的二人,垂下的右手果断地打开了驳壳枪的保险。 张一浦、赵怀远看到杨安打开了保险,看到了他双目中的赤红,感觉到一股寒意扑面而来。这时,张一浦知道自己先前仍然把他们当作小孩,视若空气,是多么幼稚!是多么可笑!想到先前杨安开枪杀人的气势,张一浦心中再次一寒,知道自己两人动起手来还是不够看的,有些后悔刚才没有答应一边一半的分法。 赵怀远后悔先前太过贪婪,以致于获救后,和张一浦一样都忘记了感激杨安的救命之恩,以致于自己没有第一时间阻止张一浦的贪心,让本是亲戚的一家人搞得这么对立,甚至会擦枪走火。想到这里,赵怀远心中绷紧了弦,暗暗地盯着张一浦,准备实时制止他的不明智行为和语言,不能让悲剧发生,这个杨安太让人意外了。 杨安一个人走了过去,取出一条大黄鱼、六条小黄鱼和200块银元放在了书桌上。又把桌子上的一只望远镜装进小皮箱里,提着这近二十斤的小皮箱向外面会客厅走去。 在会客厅里,杨安又收走了一支马牌撸子和一百多发配套的子弹,收走了驳壳枪20发长弹匣10个,毛瑟手枪子弹300多发。 杨安一声招呼都不打,连看都不想看他们一眼,带着林小荷离开。林小荷看到了杨安对他们的失望,看了看张一浦、赵怀远一眼,也没有打招呼跟着向楼下走去。 看着杨安收走两支勃郎宁M1903手枪,不紧不慢地向弹匣中装填子弹,又另外带走一批子弹。张一浦这才松下了一口气,在这一刻,没有想到那个曾经让他看不起眼的学生娃已经成了一个贪婪的杀神。 听着远去的脚步声音,张一浦愣在了会客厅里,慢慢地思忖:自己又何尝不是贪婪之人呢?昨天,放弃了救人的最佳时机,何尝不是贪图功名漠视了生命!今天,想全部占有这些东西,又何尝不是吃相太过难看!说到底,还是贪念让自己失去了应有的清明,本来这一切都是这小子的战利品。还有,这小子临走时透露了日本特务会组织汉奸袭击战地医院的情报,这情报不也是大功一件。也不知这小子怎么得来的情报,他还知道池田是大佐军衔,这简直是太不可思议了。 张一浦想到还可以去查抄段连义、邱大胡子的家,暗暗感叹今天的收获实在是太大了。想到今天的凶险,背上直冒冷汗。如果不是这个不苟言笑的小子,怕是真的要悄无声息地消失了。想到这些,张一浦露出了庆幸的微笑。一阵思索,张一浦越发对杨安产生了兴趣。 赵怀远清理好屋里屋外的文件、财物、枪支和弹药,连忙叫喊,张一浦这才慢慢地回过神来。赵怀远说道:“一浦哥,我们今天的收获太大了,这情报、财物不说了,这一批枪支弹药也是发了一笔不小的财。今天,我们还是有些贪心,杨安这小子是我们的福星,看来是把这小子给得罪了。” 听到赵怀远的话语,张一浦怔在了当场。 第八十五章 大黄鱼、小黄鱼 良久,张一浦一声长长地叹息,小声说道:“哎--!谁说不是,就是因为这池田是个大佐,是条大鱼,他杀了池田我就有点惋惜和恼火。当时想到的是找到有价值的东西,好为抗战出出力,也想借此建立功业,完全忘记了给那小子道谢。现在看来,我们两人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什么芝麻,什么西瓜?” “你不知道,现在军统刚刚筹建,正是需要人才的时候,这小子的冷静、大胆、果决,还有那精妙的枪法,无一不是做军统的好料子。” “哦,原来是这个意思,那还不简单,我看他好像还挺听得进我姐的话,还有小荷的话也挺管用,要不我找她们做做工作,把他拉进来。” “怕是没有你想的这简单,他恐怕不会加入我们的。我们俩从昨天开始就没有给他好的印象,先是没有救你姐、小海子、林小荷,哎--!这让我以后见到他们情何以堪。再就是,刚才我们给他留下了好大喜功和贪心的印象。”张一浦说到这些神色顿时黯然,当然说这些也有鼓捣赵怀远去做说客的小心思。他知道当赵益清、赵剑眉知道事情的经过以后,一定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待他如家人一般,心生芥蒂总是难免的,谁让自己接连做得这么不堪呢! “一浦哥,没有救人也不怪你,还不是为了抗战,我真的一点都不怪你,我相信姐姐、爸爸也不会怪你,有我那能干的姐姐出马,你放心好了。再说,我们军统也是有实权的。”因为今天巨大的收获,赵怀远竟然有些自得起来。 杨安带着小荷走下楼,一直没有出声。想到今天的凶险,只有他自己能够体会这种侥幸胜出的凶险。这一线的侥幸,是实力与机遇二者的交集,失去其中任何一个条件,今天都将万劫不复!想到张、赵二人获救,为了获取文件和财物,竟然连声道谢的话儿都没有,让他再一次加深了对人性的认识。如果他们刚获救时道谢,并说出财物上缴国家,他根本不会想着去取走这些财物。但是,想到张一浦完全无视自己和小荷去争抢财物,他感觉到了他们的背叛,感觉到了他们这么现实和及时地背叛,这让他有些想不通,这让他肚子里憋了好长时间的气。 这时,杨安才感觉小荷挽着他的手臂,慢慢地从中缓了过来,心绪宁静了下来,他缓缓地抒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这些钱财,当时我就没有想取走一分。但是,他们对我们两人的无视,让我感觉到了他们的背叛,这是我和你的战利品暂且不说,面对背叛我就只有跟他们讲狠话了。刚才没有吓着你吧?” “还好,当时还真怕你和他们吵起来或者是动手。俗话说:钱财迷人眼,我想张一浦是因为一时糊涂迷了心智才会这样,他会后悔的。凿子,今天幸亏有你!” “小荷,今天多少有一些侥幸和机会,要是没有你进来吸引了注意力,把池田吸引过来,为我创造了那一线机会,怕是要把你给牵连进来了。以后,我不会让你再面临这样的凶险。刚才,我留下一条大黄鱼、六条小黄鱼、二百块银元,就是给他们留下一线,防止他们惦记着,给小诚哥、剑眉姐和我们带来不确定的危险。尽管如此,尽管赵怀远是剑眉姐的弟弟,我还是会注意他们的,你也不要担心。”说着说着,二人的手紧紧地握在了一起。 杨安用黄包车拉着林小荷原路返回至苏州河,又从那里沿着熟悉的路线来到了新民医院。在医院里,二人见到了满脸憔悴的林小诚,看到林小诚胡子拉碴的,都心痛不已。 在新民医院,林小荷让赵剑眉给杨安头顶伤口检查上药。还好,只是非常轻微的表皮伤,赵剑眉作了简单消毒上药处理。 晚上,在赵剑眉、杨安、林小荷的劝说下,林小诚和大家一起回到家里。小海子几天不见爸爸,林小诚一进家门,就被这个可爱的小家伙缠在了身上。还是赵剑眉的劝说,他才从爸爸身上转移到杨安的身上。 因为早晨赵剑眉的交待,吴妈将晚饭安排得比前几日要丰盛。赵益清看到女婿胡子拉碴的,满脸憔悴,也是心痛得很,接连两次给女婿舀上高汤,劝他多吃点有营养的食物。 晚饭后,杨安一脸正色地说有事,把大家留下。 杨安把小皮箱拿了过来,放在大家面前打开,又把金条从布袋里倒了出来。赵益清、林小诚、赵剑眉、吴妈看到这么多小黄鱼金条,还有两块一小拃长的大黄鱼金条,都惊诧不已,一起看向了杨安。杨安平静地说道:“上午,我和小荷去跟踪了昨天绑架剑眉姐的人……。” 林小诚还不知道绑架这件事,立马打断杨安问道:“剑眉,绑架是怎么回事?你今天怎么没有告诉我?” 赵剑眉看到丈夫有点责怪,于是把昨天三人被绑架的事件一五一十地道来。 听到杨安营救凶险的过程,林小诚震惊不已,连连看向杨安,杨安只是平静地倾听,好像剑眉姐讲述着别人的故事。看着杨安的平静,林小诚内心是满满的感动。在这一刻,他终于在内心里毫无保留地接受了这个外姓弟弟。 赵剑眉讲述完绑架的事情,大家一起看向了杨安。杨安淡淡地说道:“上午我和小荷去跟踪那三人,和张一浦、赵怀远两位大哥一起杀了几个日本特务和汉奸,这两条大黄鱼、三十条小黄鱼,还有这三百多块银元是战利品。” 再次听到杨安杀人,赵益清、林小诚、赵剑眉、吴妈将信将疑又看向林小荷,林小荷认真地点了点头,这下大家才确认了事实,都像看怪物一样地看着杨安,完全不能够想象这么一个身体单薄的学生娃还能够杀日本人和汉奸。但一想到,还有张一浦、赵怀远两个大人,肯定是以他们为主,心里这才慢慢平静下来。 这时,杨安才留意小皮箱里还有一个布包,打开一看,竟然全是药品,林小荷一清点,有磺胺消炎粉一百五十袋、消炎片一百五十片、吗啡针剂五十支。 清点完药品,杨安说道:“小诚哥,剑眉姐,这些金条,我想一半捐给医院购买药品,这些药品当然也送给医院,也算是为抗战出点力。剩下的金条和银元,带回扬州家里。七月,福伯和我从汉口回扬州时,他说这些年因为民国政府扶持西医、限制中医的规定,随着西医的深度推广和普及,对整个中药材市场冲击很大,传统的中医生存的空间越来越艰难,即使像我们林家这样的世家,也到了举步维艰的程度。当初,老爷子让我学中医,因为想早点赶上小荷读书,也把这事给耽误了,这也是我心中的一份亏欠。这些年,我一直给家里添麻烦添乱子,还从来为没有家里做什么事情,这也算是为家里尽尽绵薄之力。” “另外,今天我把池田给杀了,遗憾的是让高桥这个杀害爸爸的凶手给逃脱了。他一定还会惦记找我们报仇,或者是袭击医院。为此,我上午在缴获枪支中拿了两支手枪,一支给小诚哥,一支给小荷,必要时也可以防防身。” 林小诚、赵剑眉坚持拒绝使用手枪,理由是医生的手是救人的而不是杀人的。杨安只好作罢 第八十六章 杨安的选择(一) 杨安刚收拾好东西,传来小院门铃的声音。听到赵怀远的喊声,赵剑眉小跑过去开门,把弟弟从门外迎了进来。看到赵怀远从小院门口进来,杨安说把皮箱提到楼上去,有意地离开了客厅,林小荷会意地也跟着上了楼。 赵怀远打着招呼就在桌子上坐了下来,吴妈端来一杯茶放在了他的面前。赵怀远刚落座,赵益清就问道:“怀远,你和一浦不是在教育部门上班,怎么又跑去抓起日本特务和汉奸了?听杨安说,你们今天杀了好几个日本人和汉奸。” “爸,事情不是你说的这样的。”听着父亲的问话,赵怀远惭愧不已,连忙地解释道。接着,他给大家讲述昨天白天到晚上再到今天上午他和一浦做过的事情。 听到昨天晚上救人的事情,赵益清皱着眉头伸出右手点了点儿子,怒其不争地斥道:“血浓于水,这就是你一个当弟弟、当舅舅的样子,一个男人连自己的家人都不能保护还能够做什么?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赵剑眉了解弟弟赵怀远的心思,维护地说道:“爸,这不怪怀远,他也要听从上级的安排不是,我们现在不是好好的,再说这事也过去了。” “过去了?我就来说说看,如果不是昨晚杨安累了,在路边睡着无意之中听到池田和高桥的对话,如果不是杨安精通日语,如果不是杨安跟踪那高桥听到了小海子的哭声,如果不是杨安昨天的幸运,那么现在还会有多少人受到牵连,那么我们现在还能坐在这儿轻松地说话。那个日本人高桥离去的时候,你们就应该救人,当然也要把高桥控制起来。这还是你的亲人,他张一浦的师妹,如果是普通的中国人,你们该有多么麻木!民众这么养着你们还有什么用!”赵益清接着继续批评儿子。 赵剑眉说道:“好了!好了!尊敬的赵教授,现在还是让怀远把事情说完。” 赵益清又伸出右手狠狠地点了点赵怀远,以此发泄心中的不满。 “爸,姐夫、姐,我知道错了。我这不是专门来给你们赔不是来着。爸--,我真的知道自己错了。”赵怀远看到父亲那副恨不得吃人的表情,再次连声道歉。 “好了,姐知道你委屈,你也得听上面的不是。没有怪你,你还是接着说吧。” 赵怀远详细地讲述着上午发生的事情,听到杨安出其不意地夺刀、刺杀、夺枪,又到一个接一个地去杀人,众人时而满脸惊愕,时而惊声连连,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表情。除了因金条发生争执的细节,赵怀远把所有的过程全部讲完,最后还说道:“爸,那日本人和汉奸都是杨安杀的,他一个人杀了九个人,伤了一个人,这个受伤的人最后被一浦哥击杀,如果不是她和小荷,我和一浦今天是回不来了。” 当得知杨安一个人击杀九人,还刺伤一人时,桌上的人都快惊掉了下巴,这太不可思议了! 这时,赵益清、林小诚、赵剑眉才想起先前杨安赠送手枪的时候,想起他熟练的动作,平淡的语气,想起当时林小荷的平静,这下又觉得这些事情似乎又在情理之中。 大家还未从惊诧中回过神,只见赵怀远从手提袋里拿出两筒包好的银元,又从衣袋里掏出一个灰色小布包,打开这块布说道:“这一条大黄鱼、六条小黄鱼也是杨安留下的战利品,我给他带了过来。” 众人疑问地看着赵怀远,赵怀远接着说道:“这是杨安留下的,我们来还给他。在现场我们缴获一批枪支弹药和文件,今天收获还真是不小。另外,我还有一件事情。” 赵怀远说完,看了看吴妈。赵益清说道:“吴妈是自家人,你尽管说。” 吴妈听到了赵益清的话,知道赵怀远要说重要的事情,说道:“赵教授,没事,你们不要管我。”说完,知趣地离开了客厅。 “我现在来,还有一件事情就是,想邀请杨安加入我们的组织。” “你们的组织,什么组织?”赵益清双眉微蹙问道。 “蓝衣社特务处。”赵怀远不想说出新筹建的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调查统计局的名称,当然也有保密的需要,于是说出了他们组织的原来名称。 “蓝衣社?”赵益清再次一脸惊愕,继而紧紧地蹙起了双眉,低沉着声音恼怒地说道:“蓝衣社?你,你,你什么时候加入的蓝衣社的?这个组织专门迫害共产党人、进步人士和进步知识分子,这么臭名昭著的组织,你怎么……?” 赵益清听说过这个组织,说着竟然恼羞成怒,一下子语塞,缓了一口气,坚决地反对:“你已经长大了翅膀硬了,我管不了。但你还要杨安加入,我不同意,我坚决不同意!” 赵怀远知道自己的组织不受人欢迎,但还从未听人说得这么不堪,还是有些不服地说道:“爸,哪有你说的这么不堪。现在国共合作,我们主要任务是对日工作,是抗日,还有锄奸的任务。杨安这么好的枪法,心态又这么沉静,张一浦说他天生是干我们这行的料。现在,他还不知道杨安这么精通日语,否则他会更加迫切地希望杨安的加入。” “呵呵,合着你拿金条来是招兵买马来的。在这儿,我第一个反对,就是他张一浦亲自来也不行!”赵益清是看着张一浦成长起来的,一直对他的成熟与为人非常满意。但听到张一浦见死不救、好大喜功,对他的这种行为没有好感,已是心存芥蒂,再次坚决反对。 赵怀远把眼睛看向了姐姐,希望姐姐能够帮自己说说话。 赵剑眉并不怎么关心政治,但国民政府对共产党的穷追猛打,她还是十分同情共产党的。现在国共合作,当然是所有中国人所期望的事情。她的生活历程简单,人生和事业都很顺利,以前也未听说过蓝衣社这种组织,不知道弟弟的这个组织以后是否还会做那些让人不齿的事情。但是,听爸爸讲到这个组织如此不堪,爸爸讲的话一定是有依据的。因此,她对弟弟的选择有些疑惑。自己的弟弟,她当然是非常了解,心地善良,为人正直,做事勤奋,那既然他能够选择这个组织,或许也不一定就是父亲所说得那么不堪。 她当然知道杨安在林家身份是十分特殊的,虽然他是外姓,但由于他的父亲因林家而死的缘故,以及这孩子的聪明、勤奋、忠实,都得到了林家充分认可与接受,尤其数林家老爷子更为喜欢他,这也是他们母子顺利融入林家的根本原因之一。这次到上海来,赵剑眉、林小荷、小海子又亲历绑架,杨安为了营救不惜以身犯险,慷慨赴死,差点连小命丢掉,这无疑让他们感觉到了更胜于亲情的情感,让他们觉得这个一向冷漠寡言的孩子的可贵、可亲与可爱! 赵剑眉有些犹豫,杨安是要回扬州的,他是块读书的好材料,当然希望他有更好的未来。但是看到弟弟眼光中那少有的恳切与期待,一向疼爱弟弟的她又于心不忍。她受过西方的教育,想着还是要尊重杨安的选择。停了几息时间,赵剑眉说道:“要不,把杨安喊下来问一问,他要是愿意,我们什么也不说。他要是不愿意,你和张一浦就不要再纠缠。” 看到女儿帮着儿子说话,赵益清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短暂的一天,赵怀远已经知道杨安对日本人的痛恨,心想只要说出自己的组织是个真正抗日的组织,他相信这小子一定会答应的。于是自信地点点头答道:“好吧。那就先谢谢姐姐了!” 第八十七章 杨安的选择(二) 楼上,杨安教授林小荷练习枪支的使用。在楼下谈论话题的这一段时间,林小荷已经学会了双手持枪、验枪验弹、装退子弹、开关保险、瞄准击发等基本操作要领。想到今天下午面临的凶险,想到杨安当时持枪威风凛凛的样子,激起了林小荷练习的热情,她一遍又一遍地练习,尽管只是空枪,她没有丝毫觉得乏味。看着林小荷认真的样子,杨安心中涌起怜爱之情。 正在走神,赵剑眉上来喊道:“杨安、小荷,你们下去一下吧。” 杨安回过神,和林小荷来到了客厅,在桌子上坐了下来。赵怀远把大黄鱼、小黄鱼、银元推到了杨安的面前。杨安当然知道这是下午他留下的,看着赵怀远一脸的认真与诚恳,又看了看坐在桌上的赵益清、林小诚、赵剑眉,只见林小诚、赵剑眉点了点头。接着,听到赵剑眉说道:“杨安,这本来就是你和小荷的战利品,他来还你,收下吧。” 杨安看了看眼前的金条、银元,又看向剑眉姐,点了点头。 看到杨安收下金条和银元,赵怀远窃喜。 赵剑眉接着说道:“有件事情,怀远哥想听听你的想法。” 赵怀远真诚地说道:“杨安,今天下午的事情,对不起。” 看着赵怀远,杨安没有吱声,赵怀远说道:“我现在来还东西给你是一件事,还有另外一件事情就是希望你加入我们的组织。我和张一浦明着是在上海市教育部门工作,实际上我们隶属于国民政府一个秘密的组织,主要负责对日情报、秘密军事行动以及清锄汉奸等秘密任务,战时我们就是国民政府军队的眼睛,在当前的抗战中发挥着极其重要的作用。今天看到你冷静、大胆、果决,还有精妙的枪法,另外你还精通日语,我们都觉得你是做我们这行的好材料。因此,上级专门安排我晚上来征求你的意见,我个人也真诚地邀请你加入我们,来为当前的抗战大业共同奋斗。” 杨安一直注视着赵怀远的双眼,他从这眼神中看到了真诚、看到了热忱。 赵益看着杨安对自己儿子的注视,眼神里露出了深深地担忧。 林小诚看着杨安,面露担忧之色。福伯临终前有两个遗嘱,一个是将他的骨灰带回扬州安葬,一个是把杨安、小荷带回扬州。如果杨安选择了加入这个组织,那么他将会留在上海。这样,林小诚则难以向家里交待。 赵剑眉心中是一片纠结,一边是自己弟弟要从事的事业,一边是自己希望有着美好未来的杨安,杨安没有做出选择,她的内心都是纠结的,杨安做出了选择她都会支持。 林小荷眼睛明净,静静地看着杨安,因为她早已知道了他的选择。 杨安又看了看桌上的其他人,淡淡地说道:“谢谢你们这么看得起我!我现在在医院帮忙本身就是抗日,本身也是杀鬼子。我想在医院帮忙也许更适合我自己。” 这时,赵益清、林小诚舒了一口气,赵剑眉也不再纠结。 杨安的话是一语双关,说完眼睛又继续看着赵怀远。赵怀远说道:“是的,我尊重你的选择,也知道你现在的行为是抗日。但是,好钢用在刀刃上。你现在就是一块好钢,如果加入我们,你将会发挥更重要的作用,现在我们的组织在上海成立了特别行动队,将直接参与一线作战。你加入我们的组织,可以随你选择哪种方式进行抗日,这样也能充分发挥你的特长。” 杨安听着这话,耳朵也觉得非常享受,但他心中一片清明,想着怎么拒绝才好。 客厅里一片宁静,过了一小会,杨安说道:“记得七月中旬蒋委员长公开宣布对日作战时曾说过‘和平已到绝望时期,牺牲已到最后关头,人不分男女,地不分南北,均应奋起抗战’。在来到上海后,在剑眉姐这儿看到《申报》登载的张治中将军的《告京沪区民众书》中说‘智者尽其能,勇者竭其力,闻风而起,共舒国难,此其时矣’。在上海抗战的紧要关头,前面有拿枪打仗的,后面有后援会、服务团,还有工人、农民,不管在哪条战线都是抗战。我们一家人都到医院服务,本身就是竭尽全力。今天上午你也看到了,这种凶险甚至堪比前线。在你来之前,我还和家里人商量,将那批金条的一半和一批药品拿出来捐给医院用作抗日。好了,我也不多说了,我想我的决定已经告诉你了。” 桌子上的人没有想到杨安记性这么好,把报纸上的内容都记得这么清楚。赵怀远也是非常吃惊,上午和张一浦都以为这小子有些贪财,眷念着物质财富。没有想到,他倒是如此大气,一下子拿出一半用来抗日,还有一批价值不菲的药品。想到这里,赵怀远连连点头称赞,与在坐的人打过招呼离去。 赵剑眉和吴妈一起把弟弟送到了小院门外,回到了客厅,还未落座就问道:“杨安,你还没有告诉我们你打枪怎么这么厉害?” 这个问话也一直闷在林小荷心里,林小荷知道杨安该说的时候一定会说的,但她仍然期望早点知道答案。对这个问话,赵益清、林小诚也是十分感兴趣。 杨安看着桌上的人,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说道:“其实,会打枪这件事情,我也不是有意隐瞒。在去年离家出走后,流浪到汉口,有幸遇到了师傅。‘九一八事变’时,东北军北大营遭到日军进攻,张学良下达了不准开枪的命令,师傅他们三人因为不满东北军一贯畏惧日本的做法,在掩护主力撤退后,私下逃到汉口,估计在当年北大营的失踪人员中有不少就是这种情况。师傅上过东北讲武堂,到日本军校留学过,我就是跟着他学的日语、步枪和手枪射击。这一年多时间里,每天上午拉黄包车或者是在码头扛包,每天下午和晚上学习日语,还要抽时间学习英语。从去年‘九一八’纪念日后,开始练习射击,每天下午打数十发子弹,到今年7月上旬,我都打了近万发子弹,相当于当年东北军精锐部队十来名士兵一年训练的消耗量,师傅买子弹都不知道花了多少钱。和福伯一起回扬州,怕家里人担心,所以没有告诉家里我会打枪,还有师傅送我手枪的事情。” 听着杨安这么平淡地说话,桌上的人都知道这学习日语、射击、拉车、扛包,无论哪一样,怎会他说得这么轻松,这背后的都不知道要付出多少辛劳、流下多少汗水。 第八十八章 战事(一) 赵益清看着杨安,心中震惊不已。他完全没有想到这个身材单薄、面色白白净净的学生娃这两天会经历这么多事情,会经历这么凶险的事情,如果不是自己的儿子讲出来,大家都不会知道他今天经历了如此的凶险,这种凶险经历甚至可以说是置之死地而后生。想到昨晚自己女儿、孙子虎口脱险,赵益清也是暗暗后怕……。 林小诚看着家里的这个特别的小弟弟,神情有些复杂,如果不是他离家出走汉口的经历,如果不是在汉口学得一身本事,自己这个小家真是要破碎了,真是要毁在池田和高桥手上了。想到这里,林小诚心中没有了复杂,只有感激满怀,他恳切地说道:“小安,今天大哥真要好好谢谢你!” 杨安打断了林小诚的话说道:“大哥,碰到这种情况,只要是中国人,都会伸出援手救人的。再说,我是林家人,我们是一家人,做什么都是应该的。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我的亲人!绝不会允许日本人伤害我的亲人!” “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欺负我的亲人!绝不会允许日本人伤害我的亲人!”这话语是一个男儿的铿锵誓言,感染着桌上的每一个人。听到这话,大家都心生一种可以依靠的安全感、一份难得的踏实,都不由地投来赞许和感激的眼光。林小荷听着杨安的说话,宁静的心灵漾起满满的幸福,不禁伸出右手紧紧的抓住了杨安的手,杨安微微用力握了握予以回应。 林小诚看着杨安说道:“小安,好样的!谢谢!” “是啊,是要好好谢谢我们的杨安!杨安也是真正的抗日英雄!是我们家里的英雄!”林小诚的说话将赵益清从思绪中拉了回来,赵益清也是满怀感激地说道。 听着赵教授的夸奖,杨安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又摇了摇头。 桌上的氛围又宽松起来,过来一会,大家又不由自主地说道了当前的战事。 林小诚说道:“这几天,在新民医院我也是最忙碌的人之一,每天除了做手术,还要会和其他的医生、护士一起查房,巡查伤员的伤情,听到了一些当前战事,听到了前线将士感人的事迹,爱国勇士们一心为国、不怕牺牲、敢于与强敌战斗的英勇事迹一直鼓舞着我、鞭策着我,也正是在这种爱国情怀与牺牲精神的鞭策中,我这几天才能够在医院坚持下来。”接下来,林小诚讲述了这几天听到的战事。 民国二十一年“一二八”上海抗战后,国民政府高层真正感受到来自长江口、上海方向日军入侵对首都南京的威胁。对此,国民政府开始着手针对拱卫首都南京修建永久性国防工事。在长江以南,南京以东的广大地域,太湖流域面积巨大,涉及上海、江苏、浙江、安徽等四省,流域湖泊众多、河流纵横、沼泽密布。太湖流域水网地带,易守难攻,是日本由东向南京方向入侵的天然障碍。为此,国民政府从军事上设想,日本由东入侵南京,日军机械化部队和重炮兵部队更容易从太湖流域以北沿京沪铁路从上海、苏州、常州、镇江一线向西进犯南京。当然,在太湖以南地域也有日军西侵的现实可能,但在这一线有太湖、钱塘江、天目山山脉等天然屏障隔阻,不利于日军行动,自然作为次要防御方向。因此,国民政府将太湖以北日军可能进犯路线作为主要防御方向。在苏州、常熟、无锡、江阴等地有虞山、定山、惠泉山等不少山地分布,这是军事防御天然的地利要素,国民政府决定在这些区域修建国防工事,选定了苏州至福山一线修建工事作为第一道防线,在无锡至江阴一线修建工事作为第二道防线。这些永久性国防工事是经过德军顾问实地勘察、指导后确定的。 根据最高统帅部关于京沪杭三角洲地带永久性国防工事建设的部署,德式三十六师、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和几个独立工兵团从去年初开始,构筑苏州到福山一线的国防工事,他们称之为吴福线,还有无锡至澄江一线的国防工事,他们称之为锡澄线,这些主要是防范日军从长江口、上海方向对我首都南京进行侵犯,以此拱卫首都的安全。 在“七七事变”爆发后,张治中将军指令第二师补充旅先行秘密进入苏州。这个旅有两个团,一个团化装为上海保安队,入驻虹桥、龙华西飞机场,加强警戒,一个团化装为宪兵进驻松江镇。同时,他们还负责对上海的日军开展化装侦察。 虹桥机场事件发生后,11日晚,负责上海方向防御的第三战区第九集团军下达了部队开进的命令:第八十七师主力进驻市江湾镇中心区,针对公大纱厂驻守的日军占领进攻阵地,一部进到吴淞,负责防范登陆进犯的日军;第八十八师进驻上海北站与江湾镇一线,针对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一带日军占领进攻阵地。 8月12日,德式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分别转进上海。进入上海后,八十七师第二五九旅在虬江码头地区待命,第二六一旅一团在蕴藻浜火车站、吴淞镇、炮台湾地区驻守待命,第二六一旅二团在淞沪线张华浜火车站驻守待命。八十八师在闸北火车站、闸北、江湾镇一线预设阵地驻守待命。 国军的军队一开进上海马上派出便衣对日军进行侦察,日军根本没有和往常一样严格盘查,侦察人员很轻松进出日军驻扎区域的街道。侦察人员甚至在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周围轻松地转了转,对周边的大街小巷都进行了详细侦察。通过侦察发现,驻扎上海的日军不知什么原因全部龟缩在各个军事据点。 12日晚,占领预设阵地的国军各部分别接到“13日拂晓进攻”的命令,之后不知是什么原因又接到“不得进攻”的命令。12日侦察时,上海的日军尚未真正地作好战斗准备,还不得不龟缩于各个军事据点,如果13日拂晓进攻,正好利于对日军分割包围,逐个击破。但这个“不得进攻”的命令,让国军各部止步于预设阵地,错失了良好的战机。 第八十九章 战事(二) 8月13日上午,龟缩在各个军事据点的日军开始向外派出兵力,图谋向占领交通要道与军事要点,占领军事据点以外的城市建筑,依托坚固的城市建筑建立临时据点,居高临下扼守各交通要道,为各个军事据点建立战斗缓冲地带,以此来迟滞国军对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公大纱厂、汇山码头以及日租界等主要军事据点的地面进攻。 上午9时15分,身着深蓝色日本海军陆战队军服的日军士兵七八十人,从四川北路的日本小学出发,企图冲出虬江路口横浜桥,以轻机枪向国军扫射,上海保安队被迫还击,将日军击退。这天上午,日军还从司令部出发,先行抢占了粤东中学、爱国女校等军事要点,下午3时许向八字桥进攻,与刚刚开进到此的八十八师一部遭遇,八十八师的国军被动接敌开火,将日军阻滞在八字桥以南区域。下午,日军还对青云桥、横浜桥、江湾路、引翔乡派出兵力展开进攻。在13日这天,日军从各个军事据点向外扩张,占领了一些要道并依托房屋建筑和街道建立工事。为此,第一次‘停止进攻’的命令让日军提前占领有利地形和建筑,在核心军事据点以外从容地建立了军事缓冲地带,让国军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14日上午,国军飞机对上海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公大纱厂、汇山码头及黄浦江上的日军军舰进行了轰炸。日军司令部建筑十分坚固,航空炸弹的命中竟然对它没有什么毁损。汇山码头、公大纱厂被命中,出现了巨大火光,但战果仍不明朗。因为轰炸,黄浦江上的日军军舰纷纷向长江口方向逃窜,以运动逃避国军空军的空中打击。14日下午3时,国军发动全面进攻,但由于日军占据军事要点,依托坚固的建筑和街垒,加上是城市巷战,国军缺乏炮火支援摧毁日军坚固的工事,兵力优势难以发挥,伤亡巨大,进攻并没有取得预想的战绩。因为伤亡巨大的因素,上峰下达了第二次停止进攻的命令。15日、16日,国军奉令作攻击准备,并没有实行全线攻击,军事行动仅仅占领五洲公墓、爱国女学、粤东中学、持志大学、沪江大学、八字桥、宝山桥等外围军事要点,第八十七师第五十九旅第七连、第八连合力突入敌阵地,占领了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南面的海军军官俱乐部,这场战斗异常激烈,这两个连队的连长先后牺牲。 讲了一会,林小诚端起手中的茶杯一连喝了几口茶,抑或是想着怎么讲下去,抑或是想借这茶水平抑刚才的心情,抑或是想借这茶水缓解数日的劳顿。 听着林小诚的讲述,杨安陷入了沉思,国军停止进攻期间,日军对部分街巷展开反攻,他经历了国军防守的战斗,那种激烈程度已经远远超出了自己之前的想像。他不敢想像,没有炮火的支援,国军是如何凭着血肉之躯突破日军坚固的军事工事和街垒。 杨安看到了桌上先前赵益清拿上来的报纸,他拿起了报纸快速浏览,在8月16日《申报》上看到了林小诚刚才所讲战斗情况的报道,对这场战斗报道: “……经前日之血战,我军已将公大纱厂日军司令部包围,右翼进展至江湾路北四川路,将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包围,同时空军出动轰炸,于昨日9时30分,在炮火掩护下,向北四川路宝乐(荣)路方面猛攻,当将上海日本海军俱乐部占领……我军于弹雨密集之下,奋勇前进……师连长身先士卒,中弹受伤,士兵拟挟之后退,该连长忠勇异常,奋不顾身,仍挣扎负创前进,士气更为振奋,争先浴血前行。当于上午9时30分,占领日海军俱乐部,防守该处之敌军300余人,完全歼灭。下午,敌在海军俱乐部以南向我发起猛攻。” 之后,杨安又在8月18日《申报》看到题为《我三度占领俱乐部》的报道。从这些报道和林小诚的讲述,杨安知道敌我双方寸土必争的决心,知道了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汇山码头、公大纱厂等日军主要据点,知道了苏州河以北的公共租界北区以日本人为主,日本人依托租界、码头和军舰炮火、航空母舰上的飞机,从陆地、海上和空中支援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公大纱厂等方向的战斗。今天他也知道了更多陌生的地名,虽然他不知道了这几天国军进展空间大不大,即使国军总体对敌人形成由北向南合围之势,但他感觉更多的局部战斗是与日军开展反复的拉锯战,因为一些地名他这几天已经多次听到和在报纸上看到。杨安想起师傅曾经说过,日军海军舰船兵力投送的高效与力度,可以一次运输数千人甚至是数万人,日军的舰队还可以对陆地战斗提供强大的空中支援与炮火支援,对国军进行炮火压制。想到这里,杨安的心情越来越沉重,甚至有些窒息的感觉。 林小荷发现杨安看着手中的报纸发呆,脸色也变得异常难看,连忙扯着杨安的手喊道:“凿子、凿子,你怎么啦?”桌上的人都看到了杨安的异常,关切地看向杨安。 杨安回过神来,深深地喘了一口气答道:“哦,没有什么。”又看了看桌上的人,看到大家关切的目光,接着又说道:“我只是为抗战勇士们担心而已,报纸上虽然没有报道国军伤亡人数,但从医院看到的情况,伤亡的人数实在不少。还有报道说及日军在海军军官俱乐部防守与进攻伤亡情况,可以推测国军伤亡至少不会少于日军,从这些局部的战斗也可以窥一斑而知全豹,也可以知道国军伤亡巨大。只是担心这样下去,德式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以这样巨大的伤亡,兵力的巨大消耗,对日军的进攻还能够持续到什么时间。” 林小诚一脸正色地说道:“这个你不用担心,国军的兵力还在源源不断地向上海开进。听说第七十九军第九十八师在15日拂晓已经抵达上海南翔火车站,已加强给八十七师,对公大纱厂方向日军进攻。还有德式三十六师16日到达上海,进驻江湾及虬江码头一带,他们没有经过休整,就开始进行战斗准备,他们负责从八十七师、八十八师原来作战的结合部向南突入,力图分割切断公共租界日本区域及码头区域对日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公大纱厂敌人的相互支援。他们从17日凌晨参加了对日军的穿插突击行动,这次穿插突击行动以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两个德式师为主,各派出一支四五百人的突击队,配备一门三七战防炮,他们携带了两天的干粮和水,每个士兵带好了两百发子弹,还有手榴弹、炸药,他们有的是遇墙拆墙,悄无声息地从一条街道穿到另一条街道,有的遇房爬房,在屋顶搭起简易的过桥,悄无声息地从一个房顶越到另一个房顶。这种非常规的作战方式,让日军无法得知国军的行踪。这种意想不到的进攻,直打得日军惊惶失措、目瞪口呆。” 听到这里,桌上的人都禁不住轻轻地拍了拍桌子连连叫好。 第九十章 战事(三) 林小诚看了看大家,意兴更足地讲到:“这次突击行动与大部队战斗支援行动在战术上相互配合,取得了不错的战果,到今天日军海军俱乐部已被我们三度占领,我们还占领了范家宅附近的日军海军操场,驻守这里的日军在国军强大的攻势下逃窜到日本租界。占领海军俱乐部后,基本完成了对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的合围,还有公大纱厂也被包围。另外,国军还从公共租界的东面沿黄浦江进攻推进,包围了裕丰纱厂、大康纱厂中间发电厂的日军。” 说到日本海军俱乐部,赵益清一脸严肃地插了话,细说了其中的一些屈辱的历史: “这日军海军俱乐部原来的地址是在公共租界北区贝开尔路53号,也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才在最近三四年搬到北四川路底的现在的位置,正好在日军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南面。” “甲午战争战败后,日本对满清政府的软弱无能早已了然于胸。战后不久,日本完全无视满清政府的存在,向上海派出军舰。从此,黄浦江上常有日舰驻泊。公元1897年,上海小车工人示威抗议,日本派大岛号数十名陆战队士兵登陆警备总领事馆,这就是日本真正登陆大上海并向上海派驻军队的开始。在这以后,日本不断以各种借口增派军队到上海。民国初年,日本趁西方国家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之际,再次增派军队到中国沿海,当时民国军阀割据,政府当然无力顾及这些。随着登陆上海的日本海军不断增加,海军士兵喝酒滋事频频发生,引起了上海民众和洋人的极大反感与抗议。为此,日本海军为了不让这些丑事影响日本在沪重大利益及远大图谋,就在贝开尔路开设了上海日本海军俱乐部,专门给上海的日本军人提供消遣、娱乐和发泄。后来不知什么原因,这个俱乐部搬迁到北四川路、江湾路这块的。正是这些经常出入这个海军俱乐部的日本海军军官,他们是民国二十年“一二八”事变的制造者,他们现在又挑起了侵略战争,该有多少人中国人丧生在他们的手中,他们的双手该沾上了多少中国人的鲜血!” 听到赵益清教授的话,大家都恨恨不已! 林小诚看到了岳父大人的示意,接着讲道:“在开战的前几天的战斗中,国军统帅部的一些禁令也是让抗战的英雄们头痛不已。比如,飞机轰炸不能波及苏州河以南的租界,还有只能消灭占据中国领土的日军,而不能进攻公共租界区域内的日军。这禁令极大地束缚了国军的手脚,他们只能在公共租界之外作战,尽量避免进入租界作战,甚至是包括日本人占主体的公共租界区域。” “来医院治疗的旅团一级指挥所的参谋说,这次上海的抗战并没有按照计划完成最初的战斗决心,实际的作战过程要远远比战前大家的预想要惨烈与血腥。从‘一二八’抗战后,日本人发现中国人在逐渐觉醒,发现中国军队也会反抗。于是,他们在上海构筑了大量的暗堡与工事,钢筋水泥让这些工事坚不可摧。还有日军临时用沙袋建起的街垒,也在前面放置了专门用于防弹防炸的钢板防盾。德式师在轻武器上还可与日军海军陆战队有得一拼,但在火炮支援方面,就差了很多。即使是有限的火炮,也不敢随便开炮,因为台风过后,日军航空母舰上的飞机不停地起飞巡航,稍不注意,就会遭受毁灭性的打击。因此,国军的进攻完全是采取人海战术,因为这是唯一能够消灭日军的办法。这次穿插突击的军事行动也没有完全达到预期的目标,虽然穿插可以给日军出其不意的打击。但是,有更多的时候,还是无法避开日军的暗堡与街垒,攻坚战还是难以避免,伤亡自然巨大。听说昨天国军的重炮炮击了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命中的炮弹倒是不少,但仅仅是震碎了一些玻璃,对这座军事堡垒式的建筑并没有造成什么实质性地破坏。” “说起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它是一个四层钢筋水泥的建筑,始建于民国十三年,民国十八年扩建成钢筋水泥结构的五层城堡式建筑,占地6000多平方米,是一个‘回’字形建筑,中间有一个2000多平方米的操场,楼顶有一个高高的瞭望塔,顶部还有一个旗杆。从远处看,整个建筑就像一艘航空母舰,那个瞭望塔就像航空母舰上的舰岛。据说,这个建筑可以驻军2000人以上,完全是一个集军营、军事观察所、枪炮阵地、防空阵地和军事仓库于一体的生活设施、军事设施齐备的城市军事城堡。这个建筑在东江湾路、四川北路一带,是一个区域性制高点,它可以俯瞰京沪线上海段,近距离火力控制火车北站,钳制京沪铁路入沪咽喉,向北可以火力支援江湾镇、大场镇等区域,向南雄视整个租界区域,扼守租界向北出入,向东甚至是可以火力支援吴淞南侧的军事行动。可以说,这座军事城堡就是苏州河北面以日租界为基础前出的战术支撑点,大楼上的火力点可以有效控制附近很大范围的街区,日军还在楼顶的平台上部署了高射炮,远距离目视侦察空中来袭,及时进行有效地防空,完全是一个极其安全的乌龟壳,让日军进退有据。在这个瞭望塔上,日军可以清楚地看到这里方圆几公里的情况,当然日军还控制着其它一些高楼。日军通过这些地方的瞭望,实时掌握战场情况,加上以前他们早把各个交通要道测量得十分精确,听说他们绘制的上海地图要远远比国民政府的地图详细和准确。他们一旦发现国军的进攻,立即通过无线电联系海军,数百门大炮对国军进行火力压制,甚至是飞机轰炸,造成了国军大量伤亡,极大地延缓了国军的进攻步伐。在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楼顶,他们摆放有防空大炮、山炮,在中间的操场他们还可以随时摆放大口径的迫击炮,随时对周边战事进行火力支援和压制。国军虽然是进攻,却往往只有挨打的份。” “这次突击行动,因为日军火力压制,突击队伤亡殆尽。八十八师担负穿插任务的一个加强营全部都被打光,这可都是挑选出来的精英啊!国军的军官、士兵都是好样的!没有一个是怕死的孬种!” “在14日那天,第八十八师第二六四旅旅长黄梅兴少将指挥所属第五二七团、五二八团进攻虹口日本海军司令部附近军事据点,部队连续攻克了十多个碉堡与街垒,在进攻盘据在爱国女校的日军后,部队向江湾路方向推进,已经能够清楚地看到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因为好长时间没有联系上师部,通信兵一架好通向师部的电话线,黄旅长就向师部报告部队最新进攻进展。没有想到,几分钟后一发炮弹落了下来,击中了旅部临时指挥所,弹片击中了他的腹部,当场夺去了他年轻的生命,黄旅长年仅40岁,还有几个旅部参谋也被这枚炮弹爆炸击中牺牲的。将有必死之心,士无贪生之念。正是这种敢于赴死的精神,国军才在强大的日军面前取得了这些难得的胜利。” 这时,听到林小诚说到的胜利,包括林小诚在内,都没有喜悦。因为,这些胜利是国军官兵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不知有多少年轻的生命倒在了上海这片土地。说到这胜利,林小诚的声音里包含着悲怆。 这时,桌子上一片宁静,大家都沉静在思索中。 第九十一章 战事(四) 客厅里,大摆钟发出“嘀哒、嘀哒”的响声,这轻微的响声,让大厅更加宁静。灯光下,桌上的数人犹如雕塑一般静坐。 对于当前的战局,大家能够从报纸上了解一些。经过这几日的见闻,也都知道报纸上的东西也不尽是事实,即使是最具权威的《申报》也是如此。听了林小诚的讲述,大家忧心忡忡,但对战局真正有一点准确评估的,恐怕还是桌上的杨安。 杨安也一样陷入沉思,虽然他和大家一样都是迫切地期望日军得到应有的惩罚,国军及早获得这场战争的胜利,但战争毕竟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最终还得要靠实力说话。 对于当前的战事,他思忖着:以前,师傅曾经说过,最危险的战斗莫过于抵近作战。这次上海的战争,国军企图把上海的日军赶下海去。但实际进行的是城市攻防战,有抵近进攻,有抵近防守,还有遭遇战。这些城市攻防战,无疑都是城市巷战,无疑都是城市攻坚战,无疑都是最危险的战斗。加之,日军早已用钢筋水泥把这里经营得固若金汤,有堡垒、有暗堡还有带着钢板防盾的街垒,无论哪一样,恐怕都会远远超过师傅以前讲述过的城市作战。以前,师傅认为最危险的是军阀之间的城市混战,相对于准备多年的日军,这次国军真正地碰到了硬骨头。最要命的还是国军统帅部于8月12日、14日、18日前后三次下达了停止进攻的命令,这为驻扎上海的日军赢得了从容调整军事部署的时间,为他们坚守据点等待援军带来了太多不确定的有利因素。不说日军援军了,就是当前驻扎上海的日军加上在沪的乡勇、浪人、退役日军,已是好几千人的武装力量,加上坚固的工事与强大的空中、海上火力支援,这场军事较量,究竟鹿死谁手不好说。这三次停止进攻的命令,应该说第一次的命令让国军损失更大,各个据点的日军有序地向外扩张,建立军事缓冲地带,避免了国军直接分割包围并进攻核心军事据点,还给国军带来巨大的人员伤亡。更主要的是,让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汇山码头、公大纱厂等核心军事据点形成了相互照应相互支援的战斗态势,极大地增加了进攻行动的难度。不知道日军援军将会来自日本本土,还是来自东北,还是来自青岛,还是……,不知道他们最快能够几天抵达上海,一次会有多少兵力投送到战场……。 桌上的人都在以自己的思维思量着当前的战争,但他们毕竟对军事了解太过有限,毕竟对战场实际情况了解太过有限。实际上,战事要远远比大家的想像更加复杂与严峻。 “七七事变”爆发后,全国抗日声浪高起,上海局势日趋紧张。日本海军第三舰队司令官长谷川清中将分析中日战争形势,结合上海方面的实际情况,向海军司令部提出建议:请求及早军事占领上海,摧毁民国政府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并要求向上海增派兵力,加强上海方面日军作战力量。 日本早于七月中旬就对上海方面作出了军事部署,日本海军省海相米内召开紧急会议,按照战争状态对中国海军的军事行动进行了各种推演,并提出了各种应对军事计划。日军参谋本部决定的“对华作战计划”,提出了以部分兵力在青岛、上海方向作战的军事计划。七月下旬,驻沪日军连日在江湾地域有针对性地组织军事演习。日本政府还在七月下旬下达紧急撤侨的命令,放弃长江沿岸的利益,紧急撤侨近三万人回到国内。 在八月上旬,日本命令佐世保战舰二十余艘、运输舰五艘开赴上海。同时,驻沪日军、使领馆还在上海动员在沪乡勇与武装浪人参加对华作战,加上海军陆战队,武装力量已经接近万人。在上海战事开起前,上海已有正规日军4000多人,150毫米榴弹炮4门,150毫米迫击炮8门,120毫米榴弹炮4门,75毫米山炮12门,70毫米步兵炮4门,37毫米速射炮4门,75毫米高射炮4门,中型战车3辆,轻型战车4辆,装甲车11辆。在长江口方向已经聚集了日本海军第一舰队、第三舰队航空母舰三艘、军舰三十余艘。这些军舰上的超大口径、大口径和中口径火炮已有数百门。 上海战事开起之初,进攻日本海军陆战队的国军第八十七师、第八十八师有两万余人,兵力是日军正规军的近五倍,国军开进上海的重炮团有德式150毫米榴弹炮、辽十四式150毫米榴弹炮各8门,75毫米卜式山炮24门。单纯地从地面部队来说,国军可以说是占绝对优势。但是,由于城市巷战,受地形限制国军难以集中优势兵力一点突破。即使是这两个德式师参加过“一二八”抗战,曾经有过城市作战的经历,但相对于五年后的上海抗战,有限的城市作战经历,完全难以适应对日军钢筋水泥军事堡垒的城市攻坚。加上日军数十艘军舰大口径舰炮超远射程和超大威力火力支援,还有三艘航空母舰飞机不停地巡航轰炸,国军炮兵生存尚且存在困难,至于其火力优势则是更加难以发挥。在日本海军强大的火力支援下,国军兵力、炮火所占的优势早已荡然无存,甚至是完全处于绝对的劣势。 8月16日,国军经过几天连续作战,已对上海日军主要军事据点形成合围之势,日本第三舰队司令、海军中将长谷清川越来越感受到来自国军进攻的压力,心里也越来越绝望,担心国军突破防守,于是在当天亲自口述电文向他的上级连发三封电报,口吻一封比一封绝望,并声称上海的部队只能再坚守六天。当天深夜,日本海军收到长谷清川的第三封电报,连夜决定派遣更多的兵力支援上海的战事。在青岛处于战备状态的两支海军陆战队共计1400名士兵奉命乘船赶赴上海,后续还将有大量兵力赶赴上海支援。 早在8月13日,南京军事委员会决定,将上海作为抗日的主战场,命令京沪警备部队改编为第九集团军,以张治中为总司令,于14日攻击虹口及杨树浦之敌;苏、浙边区部队改编为第八集团军,以张发奎为总司令,守备杭州湾北岸并扫荡浦东之敌,以炮兵支援第九集团军作战,空军于14日出击协同陆军作战并任要地防空。此外,还命令罗卓英第十八军之第一一五师、第一四一师、第六十七师停止北上,向苏州转进;广东、广西、湖南、贵州、云南、四川、湖北、陕西等地保安部队向上海增援。中方的军事指挥者都感觉上海的战事偏离了预想的轨道,都不知道上海的战局会朝着何方发展? 第九十二章 张一浦来访 想到日本海军对兵力的投送能力,想到日军即将到达的强大后援,杨安越想越忧心,仿佛这完全是一场自己的抗日战争。陷入这种沉思,杨安慢慢有了一种压抑的感觉,随着思绪的深入,这种压抑的感觉越来越沉重,以致于有了窒息的感觉,他的呼吸越来越深重,身体起伏也越来越大。这种窒息的感觉形成了一种氛围,这种氛围影响了桌上的人,大家很快注意到杨安面色的凝重。 林小荷拉了拉杨安的手提醒他:“怎么啦?在想什么,弄得自己这么沉重!” 杨安回过神来,接连喘了几口气,脸色慢慢恢复正常。 杨安努力地平抑着呼吸与心情,这才感觉到大家的关切,一脸正色地说道:“国军对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的进攻难度太大,刚才小诚哥讲重炮炮击都不能奏效。那国军包围日本海军特别陆战队司令部,既要进攻,还要应对码头方向日军的支援,这战局也太让人担心了。五年前的淞沪抗战国军就打得很艰苦,这日本人占领东北五六年,实力更是大增,也不知道国军这次能不能把日军赶下海去。还有,日本海军的兵力投送能力极强,援军随时都有到达的可能,这战局真是堪忧啊!” 赵益清接过了话茬:“现在看来,形势确实不容乐观,好在现在全国民众同仇敌忾,万众一心,众志成城,抗战图存。国军士气高涨,将士用命,拼死报国,抗战岂有不胜之理!当然,即使上海抗战最后失败,我泱泱中华,岂畏强寇,寇患一日未绝,抗日一日不止,必存百折不挠之决心,血战到底,洗雪国耻,拼取中华之最后胜利!” 赵益清面色凝重,旋即语气果决,书生意气,掷地有声。 “对,血战到底!”赵益清语音一落,林小荷发出了激昂的声音。 “血战到底!”赵剑眉响应道。 看到大家的激情,杨安心态更加笃定,喊到:“血战到底!” “血战到底!”,林小诚双手抹了一把脸,赶走一脸倦色轻拍桌子喊道。 接下来,林小诚告诉大家,根据闸北的形势,新民医院从今晚晚饭后开始搬迁,全部设备、人员和伤兵迁进苏州河以南的公共租界民和路。 第二天早饭过后,赵益清跟着林小诚、赵剑眉、杨安、林小荷一起来到新民医院新址,这是一家规模不小的歌舞厅,抑或是因为战争而歇业,抑或是为了支援抗战而停业,大舞厅里除了预留的走道,整齐地分成几块区域,地上铺满了灯草凉席,伤员们安静地躺在席子上休息,有的还在吃早餐,显然医院已连夜搬家并安顿好了伤员。在靠窗明亮处,一段屏风分隔了一块地方。 杨安看到这里已是井然有序,只是医生、护士、杂役的脚步依然匆忙。 看到这一切,赵益清不禁感叹到:“医院的行动真是够快的,想来帮点忙都赶不上。” 听到父亲的感叹,赵剑眉抢步上前,挽住他的右臂,甜美地笑道:“赵教授,您老人家只要别捣乱就好!” 赵益清无奈地瞪了女儿一眼,接着又听到女儿的请求:“爸,您要是真想帮忙,就去找您那些美国朋友,用杨安的钱买些消炎止痛的西药。”赵益清没有吱声,点了点头。 这时,郑存厚满面倦容地从屏风里面走了出来,看到林小诚一行五人,赶忙振作精神,向舞厅大门走了过来,喊道:“赵伯伯,早上好!真要谢谢您的关心与帮助!” “哪里哟,哪里哟。” 打过招呼,郑存厚介绍道:“屏风隔离的那边是医生诊病区,也是手术区,先这样安顿好了,再慢慢来调整,就是大厅里的光线暗了一点。昨晚因为搬家,前线没有往这送伤员,昨晚也算是最轻松的一个晚上。” 看着郑存厚的样子,林小诚关切地问道:“存厚,你已经五六天没有正经地休息了吧?这样下去可不行,身体垮了,医院的事可没人干了。” 郑存厚苦笑道:“我们在医院救治伤员也算不上多辛苦,现在又搬到这,安全又没问题了。听说上海红十字会救护队的医疗人员还要到前线救护伤员,那可不是一般的辛苦与危险,还有小安他们转运伤员,也是危险至极。” 听到郑存厚的话,杨安、林小荷会意地对视了一下,二人都没有想到在前线还活跃着这样一支救护队伍,敬佩之情溢于脸庞。 赵益清一行在郑存厚的带领下进了屏风隔离区域。这片区域还算宽敞明亮,摆着的一张张手术床,靠墙摆着药品柜和器械柜,还有两个小推车。在一个柜子边立着一支三八大盖步枪。看着这支枪,杨安想着这应是上次自己的战利品,郑存厚看到了杨安的眼光所向,于是对林小诚说道:“小诚,那天你让我保管的步枪、子弹和皮包,实在是没地方放,只好把它放在这里。” “这是小安的东西,带回家也不方便,还是先搁在这儿吧,反正医院的伤员也都是国军部队当兵的。”林小诚说道。 看到郑存厚医生这么费心思地携带和保存枪支,杨安心里充满了感激,赞许的眼光看向了郑存厚。 在郑存厚的带领下,看过手术区,赵益清便离开了新民医院。林小诚、赵剑眉二人则分别带着杨安、林小荷分成两组直接去大厅里巡查伤员情况。郑存厚在舞厅大门口送别赵益清,转身向门里走去,刚进门,赵怀远带着张一浦走了过来。 “郑医生!郑医生!”赵怀远叫道。 郑存厚转过身,看到了赵、张二人,对赵怀远似曾相识,却又没了印象,正在犹豫间,只听到赵怀远说道:“郑医生,我是赵剑眉的弟弟赵怀远啊。” “哦,是怀远兄弟,刚才真是失礼了,怠慢了。”郑存厚这才想起几年前二人有过几面之缘,面色略微有点尴尬,赶忙问道:“怀远,我刚把赵教授送走,你是来找你爸,还是来找你姐。” “郑医生,我来找我姐,没想到一过来就碰到了郑医生。” “你们在这里稍候,我进去喊赵医生。”郑存厚一边说着,一边示意地指了指大厅深处巡查的赵剑眉。 “哦,不用了,还是我自己去吧。” 郑存厚一把拉住赵怀远说道:“医院条件简陋,专门规定了禁止非医疗医护人员进入,还是我去吧。” 赵怀远只好停下脚步,轻声说道:“郑医生,谢谢了。” 郑存厚点了点头,转身向赵剑眉走去。 第九十三章 执着(一) 大上海是亚洲最大的国际化大都市,这里世界列强林立,各种势力纷繁复杂,汇聚三教九流,社会生态也极其复杂,苏州河以北的公共租界,以日本人为主。因为迫于生存,因为需要利益,一些人不得不与日本人打交道、讨生活,即使是进入战时,仍然往返苏州河南北。进入战时,这些人中有的人被日本人收买,还有一些地痞无赖也为日军所用,为日军服务,混迹于苏州河南北的街市,扰乱治安,刺探军情,甚至是直接暗杀国军传令兵,破坏国军有线电话线路,更有甚者引导日军空军轰炸和炮兵射击重要军事设施与指挥所。 8月14日,国军德式师八十八师师部进驻闸北中山路三十一号桥附近的观音堂,很快成为热心群众、记者慰问的对象。第二天,这个观音堂就被日军军舰大口径火炮炮击,观音堂中殿的佛像被炸得粉碎,八十八师指挥所高级军官的床铺都被炸得无影无踪,断壁残垣上还有数枚未爆炸的炮弹,观音堂里面是一片狼藉。 事后,国军第八十八师指挥所上上下下看到这些,无不心寒至极。所幸的是,八十八师指挥人员发现指挥所已经公开化,不能久留,迅速转移,才避免了这次灭顶之灾。此后,八十八师师部接连秘密地转移师指挥所,日军舰炮总是如影随形地跟踪炮击,庆幸地是他们警惕性极高,没有让汉奸与日军得逞。 为了避免和减少频繁转移给闸北民众带来炮击损失,他们只能劝说当地居民到苏州河南边的租界避难,同时,也避免了更多的人员发现自己的指挥部。由此可见,日本特务和汉奸的活动是多么猖獗。为此,铲除日本特务和汉奸理所当然地成为军统当前主要任务之一。 昨天上午,铲除日本特务池田的活动据点,击杀池田和这么多汉奸,对张一浦、赵怀远来说自然是大功一件。事后,他们对池田的活动据点进行了彻底搜查,收获匪浅,而后又紧急对邱大胡子、段连义住宅进行查找,在钱财上自是大入一笔。当然,这还不算这两栋房屋的价值,张一浦昨天的收获自然是巨大,收缴的武器弹药可以上交,钱财自可以留下,在这个混乱的世道,谁还会嫌钱财多了。军统正准备招兵买马,除了上面的拨款,能够自筹一笔巨款,工作的底气自然更足,向上级汇报他们二人缴灭了日本特务、汉奸的活动据点,击杀日本高级特务一人、汉奸九人,张一浦、赵怀远因此军衔晋升一级,分别是少校和中尉,张一浦还由军统上海站二组副组长荣升为组长。 这一天是张一浦最绝望最危险的一天,当人面临绝境时,求生是唯一的追求。但随着杨安的出现并控制了局面,他的绝望与危险也是随之发生了改变,杨安叫破池田大佐的身份,张一浦眼睛一亮,求生的愿望一下子转到年轻人建功立业的心态,继而转变成了一种极强的功利。功利很快要实现时,人容易被功名糊住双眼,迷住心智。当杨安枪杀池田与汉奸时,心智失去清明的张一浦,心里没有了小命被救的感恩,只有深深的遗憾与气恼。而杨安、林小荷与赵家的特殊关系,让他又无可奈何,但仅仅这些仍按捺不住他心中的气恼与功利。直到杨安打开驳壳手枪的保险,他感受到满屋的寒意,心智才慢慢从气恼与功名的沉迷中开始清醒。最后,杨安还告诉他们日本特务网罗汉奸袭击医院的图谋,这也是难得的情报,这情报加速了新民医院的迁址。在池田的据点,看到杨安、林小荷离去的背影,张一浦一阵懊悔。当向上级汇报工作受到嘉奖后,张一浦意识到自己这一天收获实在太大,心中对杨安更多了一分感激,对自己上午深陷功利而迷失心智更是懊悔不迭。 当晚,赵怀远“招兵”回来,张一浦得知了杨安这两天经历的事情,并且还准备将缴获的钱财捐给医院用于救治抗战伤兵,以及反哺林家中医发展,让他看到了这个小子优秀的品质。更吸引他的是,杨安精通日语,还会英语,这简直就是为军统而生的材料,心中不禁陷入深深的自责。同时,更加坚定了他将杨安招进军统的决心。 因此,今天一早,张一浦就和赵怀远赶到林氏诊所,正好看到赵益清一行五人出门,于是跟着到了新民医院。为了避免赵益清的干扰,只好静等他的离开。 赵剑眉、林小荷跟着郑存厚向大厅门口走来,看到张一浦、赵怀远二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来意。赵剑眉与张一浦寒暄过后,张一浦一脸尴尬地解释:“剑眉,前天晚上的事情,我要专门向你们道歉。” 赵剑眉平静地说道:“一浦哥,真的没什么,事情已经过去了,你看我们不都好好的么,你们也是为了自己的事业,也是为了抗战。” “那天,怀远提出救人,是我一时急功近利,担心人少,惊走了大鱼,延迟了营救。现在想来,幸好你们都被杨安救了出来,都是好好的。否则,怕是一辈子心灵都不得安宁。”张一浦满脸的真切,说的都是心里话。 “一浦哥,你今天来不会是为了这事过来的吧?怀远,你怎么没有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一浦哥!”赵剑眉对张一浦是格外的彬彬有礼,转而对弟弟貌似责怪地问道。 赵剑眉的礼貌与客气让张一浦感到了一种无形的距离与隔阂,他意识到再也回不到过去。赵剑眉对赵怀远的责问,明显是有意的,这责问把张一浦的话语给噎了回去。饶是张一浦老到成精,也是一时语塞,只好把眼光看向赵怀远。 赵怀远和张一浦共事已有几年,两人早已形成默契。他知道现在是当仁不让,于是对姐姐说道:“姐,抗战需要人才,我们的工作真的很重要,要相信老弟的选择。他那天救了老弟一命,我感激都来不及,怎么会害他,我们真的很需要像杨安这样的人才,我也需要他的帮助。姐--!” 看着弟弟的真诚与祈求,姐弟连心,赵剑眉的心又一下子软了下来,正在犹豫间,感到林小荷对自己的触碰,她看向了一旁的小荷,于是又坚定下来:“不行,昨天晚上都说好了的,你已经征求过杨安的意见,他也明确表示不会加入你们,你也答应过不会再来纠缠。” 听到了姐姐的话语,赵怀远面露难色。 第九十四章 执着(二) “姐,我的好姐姐,这次算我求你了,我们真的很需要他,我真的很需要他。小荷,你帮我说说话。”赵怀远再次哀求姐姐,并且无视林小荷的暗中阻挠,变相地劝说林小荷。 林小荷秀眉微蹙,没有吱声。 这时,林小诚和杨安也走了过来。林小诚对张一浦的到来也是异常的客气,这客气让张一浦对两家的关系都有些沮丧。张一浦正准备向林小诚说明来意,没有想到林小诚直接说道:“一浦兄,你一定是为杨安而来。” 张一浦被赵剑眉、林小诚二人的客气与礼貌所惑,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只好什么也没有说,点了点头。 “什么也不要说了,我们都不是外人,他自己真的不想加入你们。再说,他还小,还不到十八岁,还要回扬州上学。福伯走了也有几天了,等在这边烧过‘头七’,我们都要回扬州的。你就放弃这个打算吧,小海子他爷爷也希望杨安继续读书,他是一块读书的好材料!他以后还要跟我们林家老爷子学中医了。” 杨安在一旁点了点头,这时听林小诚说到了扬州,不知什么原因,他感觉这“扬州”二字戳中了心中的柔软,感觉“扬州”二字变得异常亲近,他竟然惦记起扬州的妈妈、爷爷、奶奶、叔叔、婶婶了,一时失神地站在那儿。 张一浦听说他们马上要回扬州,顿时意识到这些显然都脱离了自己的计划,心中一阵失望,旋即马上坚定了自己的决心,暗下决心一定要把杨安留下,一定要把杨安吸收到自己的小组。张一浦执著地对林小诚说道:“我想单独对杨安说两句话。” “一浦兄,有这个必要吗?” “有,当然有!”张一浦果断地答道。 看到张一浦的执著与果敢,林小诚意识到事情开始变得复杂起来,这一刻他感觉到张一浦变得陌生起来,甚至感觉张一浦的现在与过去完全是两个人,他知道自己坚持下去并不会让张一浦放弃。于是,询问的眼光看向杨安,轻声说道:“杨安,要不你去跟他单独谈谈?” “啊,什么?”杨安刚才想着扬州的事,没有听到他们刚才的交谈,更没有听明白林小诚的话语。 林小诚哪里知道杨安刚才心神早已跑回了扬州,微露惊讶之色说道:“杨安,张一浦哥哥想和你单独聊一聊。” 杨安看了看林小诚,又看了看林小荷、赵剑眉,林小荷二人点了点头。杨安说道:“好吧。” 按照林小诚的示意,张一浦和杨安走进了屏风隔离的区域。一小会儿,二人从屏风里出来,杨安双眉微蹙,气色有点难看。 林小诚、赵剑眉把张一浦、赵怀远送到门外,看着二人离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看着张一浦离去的身影,赵剑眉心情十分复杂,她此刻觉得张一浦身上再也没有了过去那种亲切与亲近,他身上过去的那种体贴与成熟,这一刻俨然已经变成了功利与世故。 送走张一浦、赵怀远,几人转身向大厅里走去。赵剑眉看着杨安问道:“杨安,你的脸色有点不好,你没事吧?” “没事。” “刚才,张一浦有没有为难你?” “没有,他让我再考虑考虑加入他们的事情。” “杨安,如果他要是为难你,你一定要说出来。小海子的外公是张一浦的老师,他们俩关系不一般,他要是为难你,就让小海子的外公找他说道说道。” “没有,真的没有。” “没有就好。” 听着杨安的回答,赵剑眉还未真正放心,因为她想到了先前杨安从屏风里出来时难看的脸色,小孩子的脸色是藏不住东西的。但杨安这么回答,她一时也不好继续追问下去。说罢,四人又分成两组去巡查伤员病情。 大厅里慢慢地热闹起来,显然伤员们对这里简陋的条件没有什么不满足的。不少伤员围在一起有说有笑,有的伤员还掏出了香烟,点起香烟,悠哉乐哉。 赵剑眉带着林小荷走了进去,看到有几个还能够行动的伤员凑在一起,围坐在一个失去左腿的伤员旁边,自己抽着烟,还把一支点着的烟递给躺在凉席上的另外一个伤员。林小荷抢上前说道:“几位大哥哥,不能吸烟,伤员吸烟对身体不好。” 听到林小荷亲切的声音,伤员们知道她在关心自己,但吸烟也是难得的快乐。一个伤员压着声音说道:“小妹妹,就抽一支,就好这一口,就抽一支!”又一个伤员说道:“烟都不抽,活着还有啥意思。” “不行,医院规定不能吸烟。”林小荷一脸正色地说道。 林小荷的关心与执著,让她越发可爱。伤员们看着这个可爱的小妹妹仍然自顾自地抽烟,竟然乐得“呵呵”笑了起来。看到他们的样子,林小荷有些无可奈何,看向走来的赵剑眉。 伤兵们看到赵剑眉,犹如看到了长官,讨好似的点头哈腰,热情地喊着“赵医生”打着招呼。看着嬉皮笑脸的伤兵们,赵剑眉柔声说道:“好啦,好啦!各位大英雄小英雄!不要再逗了,这房子住得人多,又不透气,抽了烟怎么住人,怎么让医生护士工作?各位都是抗战英雄,还点要求也不过分,烟可以抽,但是--,都要到门外边抽。” 躺着的伤兵狠狠地吸了两口烟,把烟递给了旁边的兄弟。 伤兵们看着林小荷故意地一阵小声起哄,似乎赢得了一场战斗,纷纷起身向舞厅大门走去,还有一个胡子拉碴的伤员挤眉弄眼、乐呵呵地如一个小孩般向林小荷做了鬼脸,耍着宝式地挥了挥手:“小妹妹,谢谢啦,俺们出去抽烟喽。” 看到他们这副样子,林小荷无奈地摇了摇头,只听到赵剑眉在一旁轻声说道:“让他们抽吧,这也是他们难得的快乐,听说在前线,后勤保障也跟不上,官兵们打一两天仗连顿饭都吃不上,在这能吃上白面馒头已经非常满意了!伤好了还要上前线,还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林小荷一下子从刚才的执著中清醒过来,她扫视着大厅里的伤员,伤重的躺在凉席上,有的轻伤员则坐在旁边或是照应着或是小声音地说话,有的轻伤员还在嬉闹,还有的享受着吸烟的快乐……。看着这里的伤员,如果不是看到他们身上染血的白色纱布,似乎完全没有伤兵的样子,他们是这样的快乐。看到伤兵们一副快乐样子,林小荷知道他们经历过极其凶险战斗,在战火的洗礼中,心态更加淡然,因为为了这一场国仗,他们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在这里治疗伤情,自然要珍惜难得的轻松时间,自然要享受着快乐,因为随时准备再次奔赴前线,随时准备牺牲! 林小荷放下了刚才的执著,心中释然,一份敬意油然升起! 第九十五章 公共租界的变化(一) 过了一段时间,一辆卡车停在了舞厅门口。新民医院的医生、护士、杂役一起动手,把车上的伤兵抬的抬,扶的扶,都送进了治疗区、候诊区。杨安上了这辆卡车,准备到前线转运伤员,他的左臂也戴上了医院红十字的白色袖箍,背后还背着一个德式钢盔,这是一个伤兵送给他的钢盔,没有想到刚戴上几分钟,竟然有些眩晕的感觉,不好意思辜负伤兵的好意,暂且先把钢盔背在了背后。 汽车行驶在租界的街市里,看着路边的建筑缓缓向后移动,杨安想起了和张一浦的谈话。 张一浦告诉他,当前正值国家和民族生死存亡关头,全国民众众志成城、抗战图存,他们的组织是国之干城,淞沪战事爆发让组织迫切地需要吸收更多的人才,因此希望杨安加入他们的组织。 他没有想到张一浦竟然是那样的执著。在舞厅的治疗区,张一浦开诚布公地讲述了抗战大局就差点打动了杨安,但杨安对这个组织没有好感,更不屑张一浦先前的所做所为,即使他开出了条件,只要杨安加入军统,就向上申请特授少尉军衔,这在军统有着先例。在最后,张一浦还说,以前有人拒绝和军统合作的,也有当作日本特务来对待进行处罚的先例,甚至家人和朋友都会受此影响。 杨安知道前线的将士,即使如“铁榔头”那样参加过两次淞沪会战的老兵,已经二十好几了,几番用命才挣得少尉军衔,可见张一浦许下的这好处不小。就在杨安被抗战使命、特授军衔接连打动时,杨安他真的没有想到张一浦的执著,竟让他用“日本特务”的帽子来威胁自己,甚至用家人来逼迫自己加入军统。也许,张一浦多软磨几次,杨安真会加入,但他这么威胁自己和家人,触碰了杨安的逆鳞,虽然杨安没有当场发作,但他在心底对张一浦更加厌恶和愤怒,甚至连带着对军统一起厌恶和愤怒。 坐在卡车车厢里,双手抓着后面的厢板,不知是车轮轧着了什么,一阵震动把杨安的思绪拉了回来,让他结束了刚才的思绪。杨安的视线从街市边的建筑回到了路上的行人,苏州河南边的租界,行人明显要比开战前多了很多,这些增加的人群都是从闸北、虹口和北面的公共租界逃避而来的。 看着街市上行色匆匆的人流,看着街市两侧美丽的建筑,杨安知道城还是那座城,但她却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巨大的变化。 来到上海这段时间,不管是看报纸还是倾听聊天,所见所闻,让杨安都感到了这座美丽城市发生的变化。 自虹桥机场事件发生后,上海民众就感觉到战争风暴即将来临,闸北、虹口的民众开始向苏州河南边的公共租界逃难。国军开进上海,战争的气息更加浓烈,引发了难民潮,直到战争打响,难民潮达到高峰,在开战期间难民仍然不断向租界转移。上海市救济会在七七事变后成立的二十多所收容所已完全不能适应形势,收容所已增加到五六十所,用于安置战争难民,以后或将不断增加收容所数量。 苏州河南边的租界,是民众心中理想、安全的避难场所。然而,因为日舰以这边租界作为保护伞,向这边的江面运动引来了国军空军的一次误炸,据报纸报道,这次死伤竟然达到四五千人。和平饭店、汇中饭店那段街市与建筑的惨状与血腥,至今让杨安都感觉胆寒。这次误炸,给苏州河南边租界的安全蒙上了阴影。即使是这边的租界,不管是国人还是洋人都不能忘记从八月十三日下午闸北响起的巨炮爆炸的声音。那天彻夜炮声不绝,爆炸的硝烟和燃烧的火光照亮了苏州河那边的夜空。这炮声和火光,告知人们,与这苏州河一河之隔的地方,就是战火炼狱!在这之后,每天都仍然能够听到苏州河北边传来的若有若无的爆炸声,能够听到来自黄浦江上日舰巨炮的轰响。如果是站在外滩,能够清晰地看到日舰炮击发出的火光与硝烟。 不少外国人则时常站在高楼上观看着北面中日双方的战争,完全以一个看客的心态观看着这场战争的进程。 日军在上海挑起战事后,上海市政府照会各国领事,提出警告。根据上海局势变化,租界列强纷纷放弃苏州河北的利益,表明自己的态度。 八月十四日下午,上海市市长俞鸿钧致电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上报相关外交工作情况,其中就有租界列强的反应。电文如下: 急。南京。军事委员会钧鉴、军政部何部长勋鉴:7200密。关于【日军】利用租界为军事根据地一节,今晨市府正式照会各国领事提出警告后,各领于下午召集紧急临时会议,发电时仍未散会。但事前美总领事正式向鸿钧表示,各国或将于会议时决定放弃苏州河以北地段,将各国防军及义勇队撤至苏州河北岸,定为避难区,严守中立。苏州河以北地段,双方军事行动均不顾问。等语。确否,当继续陈报。上海市市长俞鸿钧叩。寒申。印。 八月十五日下午,上海市市长俞鸿钧就相关外交问题再次致电国民政府军事委员会,电文如下: 急。南京。军事委员会钧鉴、军政部何部长勋鉴:1957密。今日下午领袖领事复来方,告以日总领事同意日方飞机将不飞至苏州河南,并希望我方亦作同样表示。当据理拒绝。谨闻。上海市市长俞鸿钧叩。删戌。印。 对于这份电文,军事委员会按何应钦批示回电:“上海系中国领土,上海上空系中国领空,中国飞机有自由飞行之权。驻沪外领之要求,请仍本过去之交涉精神,婉词严拒。” 上海战火燃起,公共租界工部局立即宣布:“本局迫不得已,只能顾及事实,而注重于维持所能切实控制区域内之安宁与秩序,并遵守严格之中立。”同时,法租界也采取了同样的立场。租界的中立,表明了租界当局不参与中、日双方战争行动的态度,同时也明确要求双方不准将战火延伸进租界。 第九十六章 公共租界的变化(二) 上海租界的中立,容许和接纳因战争而生成的双方难民(实际以中国难民为主)进入界内,容许双方界外非军事的机关、学校、企业、团体等转移界内。另外,还容许和接纳解除武装的双方败兵、散兵进入界内。开战以后,上海租界对各出入通道进行了关闭和管制,并在租界内实行宵禁。 台风过后,天气一直晴好。日军航空母舰上的飞机不停地起降,并随之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音。加上国军源源不断向上海开进的队伍,这些都让上海的民众和租界的看客们,感觉到了战争规模在不断地升级。特别是八月十四日和平饭店、大世界的爆炸事件让看客们不能再单纯保持看客的心态,他们也要密切关注战争进程。租界列强知道战争的升级会波及各自的利益,分别向上海增派了军队,同时他们开始撤离本国的民众,避免战火吞噬了生命。八月十七日,英国人乘坐“拉杰普塔纳”号客轮向香港撤离,美国人乘坐“杰斐逊号”客轮向马尼拉撤离,这天英美两国撤离了一千多人。洋人开始撤离上海,动摇了一些人留在上海的决心,也有极少数上海民众离开了上海。 即使知晓洋人在撤离上海,绝大多数上海的民众和难民,只能留在这里,因为这里是他们赖以生存的地方。民众生活在苏州河南边的租界,一样感受着战争的危险,一样感受着生活的艰难。逃难到南租界,房租上涨数倍,即使是这样,仍然一房难求,还要一次性付清三月、半年房租,甚至是一年房租。为了这栖息之地,很多难民只有忍痛接受。逃难至此的贫民,更多人只好露宿街头巷尾,外滩的草坪成了贫民容身之地,一时间竟然有数千之众。上海米价上涨迅速,开战前后几天,米价从每担十二元四角上涨至十八元四角,上涨幅度竟然接近50%。八月十二日晚9时以后,红十字会派救护车到苏州河北收容难民数千人,安置在法租界的大世界外。尽管,上海市政府设立了数十所收容所。但是,民以食为天,稳定地获得吃食仍然是一些难民的奢求。还有一些宵小之徒,时不时冒险干着偷窃、抢劫,南租界治安状况明显恶化。租界也曾发生过哄抢食物的事情,被饥饿困扰的难民因为哄抢食物被租界警察击伤、击毙,受伤的被抓了起来,最后面临的仍然是死刑。这种死刑的执行,起到了立竿见影的效果,哄抢食物与粮食的案件得到了遏制。 在租界避难,民众总会想到自己苏州河北边的家园。中国民间自古有贴门神的习惯,不同的是,现在一些民众纷纷抢购英国米字旗和美国星条旗,将它挂在苏州河北面自家住宅或商铺的门口,以此企盼避开日军的炮火与纵火,避免类似上次淞沪会战日军强盗行径的侵犯。这种抢购,让上海的商店热销着列强各国的国旗。 在租界艰难地生活,民众心中都装着怒火,那就是对日军、日本人的愤怒,那就是对汉奸的愤怒。一旦有人发现日本人,发现汉奸,发现有人为日本人服务,那这些日本人和汉奸都会承受来自民众的怒火,直到他们的生命被消灭。上海战事开起以来,几乎每天都有日本人、汉奸被民众自发性地处死,当然这也会波及无辜的人,租界当局对此亦是束手无策。 “七七事变”爆发后,上海民众同仇敌忾,声浪高起。上海各界积极筹备抗日救国,发起成立上海市各界抗敌后援会。7月22日上午十时,举办了上海市各界抗敌后援会成立大会,全市500多个团体2000多人出席大会,现场氛围热烈,各行各业,各界名流,齐聚一堂。大会在高唱“三民主义,吾党是宗”的国民党党歌中开始,向国旗和孙中山总理遗像敬礼,与会人员共同聆听了总理遗训,以“同志仍须努力”进行自勉,向抗日阵亡将士英灵默哀。大会通过了组织纲要,确定了“作抗敌后援,共谋完整国土,复兴民族”的宗旨,推选了后援会组织机构。大会最后在“一致抗敌!肃清汉奸”的激昂的口号声中结束。 “八一三”上海战事爆发,上海民众把国当家,热情空前地奉献着自己的一切,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各类团体纷纷捐款,少由数百元,多则数万元、十数万元。救国捐成了上海民众自觉的行动,社会各界、各个生活层次的民众都捐出了一份自己的热忱,有的女佣、黄包车车夫自己生活尚且存在困难,还一块、五角地捐款支援抗战。上海市救护委员会是上海市各界抗敌后援会的救护组织,她原来是上海市救护事业协进会,成立于民国二十五年十一月,有红十字会、医院、药业、妇女、学生等近28个团体会员,有32所收治伤兵的特约医院,这些医院收治伤员都是义务,不收取任何报酬。从上海战事开起的第一天,上海市红十字救护队就一直活跃在抗战前线。 一阵臭味从车尾飘来,杨安这才发现卡车已经行驶到苏州河的桥上。看着这条横亘在繁华大上海市区的苏州河,杨安心中五味杂阵,他不知道这条河流历经了多少次的屈辱,不知道她经历了多少次列强入侵的战火,不知道她经历了多少次沧桑! 苏州河已经消失在杨安的视线里,他看着右臂上白色的红十字袖箍,这袖箍上的红“十”字,竟然是佛教中的“万”字符号,只是中间的十字更粗壮一些。看着这个袖箍,杨安感到自己右臂充满了力量,感到全身充满了力量!想到自己也可以和红十字救护组织一样在前线救护和转运伤员,一股豪情从心底油然升起! 杨安不经意地挺了挺上体,又扭了扭脖子,他享受着这种自豪的感觉,享受着一个男子汉能够承担救护责任的荣光,享受着一个男子汉成长的充实与满足! 第九十七章 林小荷的变化 挺直的脊梁,让杨安感到了背后钢盔的坚硬,他把钢盔拿到胸前,注视着这顶钢盔,抚摸着钢盔,看着钢盔两侧青天白日徽章,用手指轻轻地敲击着钢盔,想着为什么先前在医院的那阵时间,自己一戴上钢盔,会有一过性地眩晕。他用手提起这顶德式钢盔,这钢盔与一支驳壳枪的重量差不多,或许略微重一点,也就是二斤半到接近三斤的样子。他琢磨着,也许是因为自己刚刚戴上,还未完全适应它的重量,也许是未戴好它。想到这里,杨安把钢盔又戴在了头上,把系带系好,而后轻轻地摇头晃脑,感觉钢盔戴着倒是稳当,没有想到这刚一开始,又是一阵眩晕。杨安定了定神,眩晕感似乎消失了。他想到前线将士们天天戴着钢盔在拼杀,他们没有感到眩晕,一定是长期适应和训练的因素,而自己眩晕可能是因为不适应或是戴的时间较短的原因。于是,他决定就在这车上戴上钢盔适应适应。 戴上钢盔在卡车上颠簸,一阵又一阵地眩晕袭来,杨安越来越感到脑袋的胀痛,并伴随着轻微的恶心,竟然生出想要呕吐地感觉。杨安想着自己或许是不适合戴这钢盔,想着要停下来这种适应性的过程。但一想到,戴上钢盔将无疑让自己多了几分安全的保障。于是,他的心念更加笃定,坚持咬着牙戴上钢盔,不断地加深呼吸,缓解眩晕带来的生理不适。 过了一小会,卡车在一个小院门口停下。在司机的招呼下,杨安和另外两个杂役从车厢里跳了下来,跟着走进了小院,一进小院就闻到一股香味,他看到院子里已经摆放着几个箩筐,里面装着焦黄油亮的软饼,堆得高高的。 这时,杨安并没有饥饿的感觉,但闻着可人的小磨香油烙的软饼,心中的馋虫一下子诱了出来,口水不争气地充满了嘴里,竟然下意识地咽了下去。司机听到了杨安发出的声音,看着杨安的眼神盯着筐中的吃食,叫喊道:“小子,嘴馋了吧,别发呆了,这是送给三十六师前线将士的,赶快过来搭把手,把这些军粮抬到车上去。” 被人看穿了心中的真实想法,杨安的耳朵根子一下子发烧起来,脸色腼腆,右手挠了挠后脑勺,抢步上前和司机去抬那一筐软饼。 在抬软饼时,从司机的口中知道,由于台风过后,日军完全掌握了制空权,国军生火做饭已成奢望,日军一旦发现国军做饭的烟火,立即呼喊战斗机、轰炸机或是地面炮火打击。因此,前线将士的伙食保障十分困难,不少前线的将士一日三餐并不规律,有时甚至一天一餐都难以保障。 在上海,由于有抗战后援会,动员了民众和社会力量的支持,前线将士兵的伙食保障情况才相对改善。日军的炮火主要还是针对交战区域的国军,闸北这一小片的民房还未受到轰炸。这个民居是一个爱国市民的住宅,他们筹集钱粮,专门保障三十六师一部的伙食。前线战士每人一天一斤半的口粮,他们烙的饼每个都在一斤七八两到两斤的样子,还用香油烙软饼,增加香味,考虑到战士们每天体力消耗大,盐也适当增加了一些,因此口味相对较重。十几箩筐软饼抬上车后,杨安和两个杂役仍然挤坐在车厢最后。 看着民宅前挥手的几个市民,杨安心中升起了无限的敬意,更加坚定了一定要为抗战多作努力的决心! 新民医院,林小诚、赵剑眉二人分别做着两台手术。刚做好了一台手术,赵剑眉耸了耸肩,娇喘了一口气,就听到林小荷小声喊道:“剑眉姐,剑眉姐!” 赵剑眉转头看向林小荷,只见她早已脱下右手的手套,拿着一方手帕,伸向了自己的额头。赵剑眉额上细密的汗珠被擦拭一净,露出了赞许的笑容。 赵剑眉看着林小荷,心神短暂失守。从在扬州第一次见到这个可爱的小姑,感觉她就像自己的亲妹妹一般,是一个可爱的甜心,她从来没有把自己喊嫂子,一直喊自己“剑眉姐”,因为她一直把自己当作亲姐姐来对待,这样的小姑子,怎么不让人喜欢和亲近。这次来上海,小丫头完全长大了,更加懂事、更加体贴人了。 赵剑眉觉着,在上海这短暂的时间里,从在外滩遭遇飞机误炸,当时都非常担心这个小丫头被外滩那极度的血腥所伤害。那个过程,即使是自己这个精通外科的全科医生也是难以承受,还真是让人担心!虽然在经过了血肉遍布的街区,这个小丫头也是两腿发软,战战兢兢,但完全没有想到她还是坚强的挺了过去。当天回到诊所,看到福伯身躯上的弹片与创伤,还有那满地的鲜血,林小荷并没有明显的不适,完全沉浸在失去亲人的悲痛中。这说明,她在战火的洗礼中慢慢成长、慢慢坚强! 更让赵剑眉意想不到的是,接下来的几天,林小荷克服不适,坚持在医院帮忙。林小荷还敏锐地发现杨安的异常,并执着地要求跟着杨安去监视那群绑架她们的汉奸,在极其危险的环境中,企图通过与池田交易林家的中药秘方,以此来换回杨安的安全。也正是她与池田冷静地对话,为杨安寻机反击创造了一线生机,这又是多么难能可贵!通过这一场战斗,她或许算是经历了生死的考验,经历了生死的较量,经历了战火的磨砺!她现在除了智慧、善良、美丽,身上更多了一份难得的干练、执着与笃定! 这几天,这个小丫头在医院已慢慢适应了血腥的环境,没有了开始时的那些不适,加上这几天的教授,已经掌握了一般创伤处理的方法,有时甚至能够和自己一起清理创口,还能消毒注射吗啡。这小丫头的进步,让赵剑眉心生喜悦,竟然不自觉地浅笑了起来。 林小荷注意到了剑眉姐短暂的失神与浅笑,又伸手轻轻地擦拭了她额上的细汗,轻声问道:“剑眉姐,怎么啦,还笑得这么开心!” “哦,没什么,只是成功做好一台手术,小有成就感而已,庆幸有你们这些好帮手!”赵剑眉回过神来,回应着林小荷。接着又轻声喊道:“快让他们抬下一个进来。”想到这些好帮手,赵剑眉又想起了赶赴前线转运伤员杨安,一想到这个小弟弟又要冒着枪林弹雨转运伤员,一丝丝忧虑油然升起。只不过,很快抬进来的伤员,让她无暇担心,让她只能专注于手术台上。 第九十八章 三七战防炮(一) 坐在卡车上,杨安思索着,听说这几天开进上海的部队,已经有八十七师、八十八师、三十六师、六十一师、九十八师等几支部队,加上上海保安总团、警察等武装力量,具体多少人是不知道的,但至少也有几万人的部队,不知道这么多部队的饮食问题是怎么解决的?听说白天生火做饭的炊烟会招来日军的轰炸和炮击,晚上生火的火光一样会引起日军的轰炸和炮击,可以由此想像前线的条件之艰苦! 想到这里,杨安知道自己的经历实在有限,对国军了解的实在有限,完全限制了想像力,不知道这种民间社会力量筹集资金为部队做后勤保障的有多少?不知道国军在这种条件下能够坚持到什么时候?……他不知道自己想到了多少个问题,但是他期望罪恶的侵略者受到应有惩罚,期望战争早日结束,民众和军人不再受这战火之累、不再受这被侵略的屈辱! 现在虽然已是立秋,但是还在三伏之内,天气本就火热,杨安迷茫地看着车后的天空,一阵燥热袭来,额上的汗珠缓缓地流下,他右手不自觉地将搭在脖颈上的长毛巾取下,擦拭额上的汗水。自从在汉口有过黄包车车夫和码头苦力的经历,经历了寒冬与酷暑的磨砺,杨安对酷热已经具有很强的耐受力,即使是在这伏热尚存的时期,即使是天气依然十分火热,如果不是这心中的困惑与困扰,他不会有燥热的感觉。意识到心绪的不宁,杨安缓缓地加深呼吸,以期缓解内心这种燥热。 车厢里挨着杨安的杂役,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子,他看着身边这个穿着一件宽松的米白色长袖对襟袿子的男孩,袖子已经挽起了两卷,宽大的袖管让白白净净的手腕和小臂露出一截,让人看着更加瘦弱,左肩斜背着一个牛皮皮包,右肩斜背着一个军用水壶,胸前挂着一个德式钢盔,脖颈上还搭一条长毛巾,怎么看这个小子,都觉着衣着怪怪的。看着身边的男孩擦拭额上密密的汗珠,以为他岁数小、身体单薄,抬那么几筐东西,身子经不住,怕是早给累着了,顿时心生怜惜,于是关心地问道:“小哥,多大了?” 杨安面无表情地看了看那杂役,近近的距离让那杂役竟然一下子有些心神失守,不知所措。看到了那杂役的不自在,杨安面色有意缓和了一下,脸上漾起了与这夏秋时节一样的温度,本想着把年龄报大一点,很快还是决定报出自己的虚岁,于是浅笑着答道:“十八岁。” “哦,不像,不像,你应该还是一个学生娃?” “嗯。”杨安应声答道。想着回去就该到国立扬州中学念高中了,杨安担心起来,不知道扬州会不会受这场该死战争的影响,不知道这场战争会持续到什么时间? 那年大水灾,扬州来了好多难民,这战争会不会有难民逃到扬州,扬州的学校会不会因为这些问题继续停课呢?在汉口一年多,经历了逃避与流浪,经历了拉黄包车与扛码头的生活,经历了离家的孤独,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苦力,看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穷苦,杨安知道什么东西是最宝贵的东西,他心中当然惦记着上学。在学校那种安宁、那种沉静、那种美好,当然是他最期待的东西之一。想到战争会对这些美好产生的不确定影响,杨安面色一下子凝重起来。 听着杨安不咸不淡地回答,看着杨安又突然凝重的表情,那杂役也没有了说话的兴致,关住了话匣。 卡车飞快地离开了闸北,一路上仍然能够隐约听到远处传来炮弹的爆炸声。经过江湾镇不久,卡车停在了一个村子里边。这时,爆炸声音已经更加清晰,但仍然感觉很远。即使是很远,这声音也让杨安内心不由地生起紧张。 国军部队在这个村子临时驻扎着,他们穿着卡其色长袖衬衣、齐膝短裤军装,头戴德式钢盔,腿上还扎着绑腿。这些人,有一部分人和衣躺在村街的两边,还有两小支队伍刚刚解散,显然是刚从村外回来,还搀扶着几个伤员。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风尘仆仆,满身硝烟,显然这支部队刚从前线撤了上来。杨安还看到在一丛大树中间,停着一辆救护车,车前还挂着白色的红十字会小旗。几个医生、护士还在那儿为伤兵包扎救治。 司机带着杨安他们分几批把软饼送到了几个营队,刚放下箩筐,杨安拿起毛巾擦了一把汗,看到了一门不知名小炮停放在几棵树下,钢板防盾、炮管上都绑上了新鲜的树枝。还有五名战士正在擦拭着小炮,一名战士正在用通杆给炮管上油保养。看到这门小炮,杨安也是一阵眼热,司机看到杨安的表情,对他说道:“这是战防炮、三七战防炮,没有见过吧?” “嗯,还真没有见过。”说道,杨安慢慢地向小炮走了过去,一边走还一边小声念叨:“德国制三七战防炮,是轻型牵引反坦克火炮,火炮口径37毫米,战斗全重432公斤,最大射程4025米,炮管长度1665毫米,炮膛内有16条膛线,最大高度1.1米,最大射击速度每分钟13发,钨芯穿甲弹在500米距离仍然能够击穿48毫米垂直装甲。” 这种火炮的名字和这些不完整的参数,是杨安在医院里听炮兵上士讲的。嘴里念叨着火炮的名字和参数,看着这门战防炮,他想起了那受伤炮兵老兵讲述那门三七战防炮的故事。 那名受伤的炮兵上士是一名三七战防炮炮长,他说他们在战场上是步兵兄弟最欢迎的兵种,因为他们是坦克的克星,是坚固工事、战斗堡垒的克星。当然,他们也是最最危险的炮兵,因为他们往往战斗在最前线,前线日军的重机枪扫射甚至都可以要了他们的性命。在淞沪前线,国军步兵缺乏爆破武器,面对日军坦克和坚固的工事,往往靠人海战术来突破,每一次突破都不知道有多少年轻的生命倒下。因此,每一门三七战防炮都为战事的进展发挥了重要的作用。战防炮连的军官和士兵都会被步兵兄弟们高看一眼。讲到这些,那炮兵上士一脸自豪。 接着,上士炮长讲述了那前一天战斗的情况,战防炮连所属火炮分别配属给步兵连战斗,上士炮长的战防炮一连攻克了三处街垒。看着步兵连队向前进攻,那上士炮长指挥着战防炮向前推进,一下子上来十来个步兵兄弟,抢着炮班战士手里的活,有抬战防炮炮架推炮的,有推火炮车轮的,有推火炮防盾的,有推火炮药室的,还有人帮助弹药手搬运炮弹箱的,大家七手八脚,高高兴兴地叫喊着推着战防炮前进,炮班的战士几乎不需要推炮,跟着向前行进,享受着成功摧毁日军街垒的喜悦,享受着来自炮兵身份的自豪! 第九十九章 三七战防炮(二) 不幸的事情发生了,这门战防炮或许早已被日军炮兵观察所盯上。战防炮前进还没有二十步,一个怪异的呼啸声音从天空中直奔战防炮而来,一个步兵兄弟听到炮弹呼啸的声音袭来,大声急促地叫喊:“卧倒!卧倒!日军炮击!” 推炮的步兵兄弟们兴致勃勃的叫喊声戛然而止,迅速放下炮,就地卧倒,炮班的战士们也跟着就地卧倒,跑在战防炮前方五六十米远的国军战士也都卧倒在地上。然而,战防炮班中士瞄准手根本没有卧倒,而是盯着战防炮光学瞄准镜,从后面径直冲向了战防炮,准备弯腰伸手把瞄准镜卸下来。看到这一幕,上士炮长焦急地大喊:“卧倒!卧倒!” 一枚炮弹落在了战防炮的右侧防盾后几米处,一个步兵当场被炸得血肉横飞,弹片击毁了瞄准镜,还有弹片击打在防盾和炮架上“当、当”作响。上士炮长伏在地上眼睁睁地看着弹片射进瞄准手的身体,瞄准手随着爆炸冲击波直挺挺地向前栽倒在地。 巨大的爆炸声让卧倒在地上的国军一阵耳鸣,过了一小会没有了炮弹爆炸的声音、冲击与震动,有的步兵战士伏在地上,慢慢地抬起头向四周看了看,确认没有什么,慢慢地从地上爬了起来,一个战士站立起来,陆续有战士抬起头了观察,接着又有人站立起来,上士炮长也站立起来,双眼噙着泪水,伤心欲绝地喊着:“憨儿!憨儿!痴儿!……!”一边步履踉跄地向前走去,显然是想看看和自己搭班子的副炮长、瞄准手。 这时,一个步兵上士大声狂喊:“还有炮击!卧倒!卧倒!” 站立起来的步兵兄弟纷纷卧倒,上士炮长还沉浸在失去战友的悲痛中喊着:“憨儿!憨儿!痴儿!”步兵上士迅速上前,一把拉住上士炮长的右臂,奔向那个弹坑。 一阵更加响亮的呼啸声音从天空中传来,因为上士班长大声地警示,士兵们耳朵即使是巨大地耳鸣也依然能够在警醒中、担忧中若有若无地听到怪异的呼啸声,有的士兵身体瑟瑟发抖,期望幸运再次降临。显然,先前那一发炮弹只是日军中口径远程火炮的试射,国军士兵们并没有那么幸运地躲开了炮击。这是一轮齐射,十多发炮弹同时落地爆炸,当场就有四名步兵被炸飞。又是一阵炮弹落地,一发炮弹掀翻了战防炮。 过了好一阵子,弹坑里的步兵上士和上士炮长缓缓地抬起来头来,满目茫然。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与尘土,上士炮长从茫然中清醒过来,扫视着这一片被炮火轰击过的地方,二十多个弹坑分布在这数十米的地方,推炮的步兵兄弟们没有一个幸存者。 台风过后的几天,每天晚上国军都是全力进攻,战线开始向前推进。天亮后,日军的舰炮、飞机进行火力压制,支援陆地上的日军反扑,战线再次后退。就是这样,上海不少局部的战场一直这样持续着来回拉锯争夺。这天天亮后,日舰炮火一直在不停地支援着陆地上的日军反攻,火炮射击修正诸元已经经过实弹射击校正精准。因此,第一发炮弹能够这么精准地射击到战防炮十米左右的距离。这么密集的炮弹射击,除了跳进弹坑的步兵上士、上士炮长只是受伤外,那七个步兵战士没有人能够幸免这次灾厄。在远处搬运炮弹箱的炮手、预备炮手、装填手和几名步兵看到炮击的惨状,暗暗地庆幸炮击的中心区域略微前移到战防炮前面的位置,庆幸躲过了这场灾厄。转瞬间,想到这场战争还在持续,也许自己的幸运迟早会用尽,也会和他们一般牺牲,想到这里,他们心中没有了庆幸,只有满腔的仇恨,只有慷慨赴死的决心! 上士炮长左肩后部插着一块巴掌大小的弹片,踉跄地走向那战防炮瞄准手,瞄准手先行倒地,身体尚且完整,炮长半跪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战友瞪着大大的双眼,悲怆地喊道:“憨儿!憨儿!痴儿!痴儿呀!光瞄坏了,还可以用炮膛瞄准呀,还可以概略瞄准呀,你就是把这光瞄当作自己的命根子,哎!这下跟它一起玩蛋了!……。” 炮长哀嚎着,悲怆的氛围和硝烟一样弥漫开来。炮班的其他几个兄弟走了过来,看到满地的残肢碎肉,也是悲从中来,潸然泪下。步兵上士知道,炮班平时训练和打仗靠的就是配合,所以大家关系都是十分亲密,知道说什么话语都是苍白无力的,这场炮袭让他班上的战士已经牺牲一半,他又何尝不难过,只是他在上一次淞沪战争中经历了太多的牺牲,内心更加坚硬。 在战场上,牺牲总是难免的,悲伤亦是难免的。牺牲与悲伤,让步兵上士的内心变得更加坚强,因为他知道,战斗还在继续,自己将随时准备迎着牺牲而去! 步兵上士突然发现翻在地上的那门战防炮除了一个轮子受损外,其它好象并没有受损。于是,他蹲了下来,说道:“上士,这些兄弟的血不会白流的。”说着,他用手轻抚那瞄准手的眼睛,让他合上了双眼,接着又说道:“战防炮除了轮子坏了一只,好象还能够打。来,俺们把它翻过来,继续打,打它个狗日的小鬼子!” “对,打它个狗日的小鬼子!” “对,打它个狗日的小鬼子!” 幸存的几个人和前面跑回来的十多个战士跟着呐喊! 步兵上士和炮长因为受伤较重,还是被送到医院救治,那门战防炮也被拖了下来抢修。 看着那门战防炮,杨安仍然忘不了在医院时,那炮长、步兵上士讲过那次战斗后,上士炮长满脸悲戚,还在低声地哭咽:“痴儿!痴儿!真是个憨儿!” 杨安回过神,看着战防炮药室左边的瞄准镜。就在刚才,杨安看到这门炮的瞄准手闭着左眼右眼贴着瞄准镜,两只手一手转动方向机、一手转动高低机,炮口也随之升起。杨安他知道这瞄准镜是这火炮的眼睛,他竟生出一种冲动,向前靠近想去抚摸这具瞄准镜。他的手离瞄准镜还有一尺远,右手就被一个炮手用力地打了一下,听到一个戒备的声音:“嗨!嗨!嗨!把你那猪手拿开!去一边去!送饭的就老老实实地送饭,别捣乱!” 这话语一下子给杨安呛了个大红脸。司机走了过来,安慰杨安道:“小子,他们的炮金贵着,他们就这德性。这也没有什么,别往心里去。”接着又冲那炮手说道:“他还是个学生,看一看又有什么,他还要到前线转运伤员。” 那几个炮手只是嘿嘿一笑,并没有再说什么,杨安倒是从尴尬中缓了过来。 第一百章 耍 在这个村子里,各个营、连队把给养领回并分发下去,最后竟然还剩下一筐多软饼。从司机与他们的对话中,杨安知道这是因为有数十人牺牲,还有后援会的这个供给点本身准备的数量略多于这部分官兵的人数。这一报数,就是几十人的牺牲,听着让人不禁背上发寒。 在村子一角的小树林下,围着一堆人,热闹烘烘的,也不嫌热。看着那里热闹,那两个杂役围了过去,杨安也跟着围了过去。 杨安看着中间有几个人在赌钱,中间地上放着几块银元,一个黑色的陶瓷碗里有三个骰子在“叮叮当当”的响声中旋转个不停,周围有十来个人围观。只听见一个嘴巴很大的士兵一边吃着软饼一边嘟哝着喊道:“哎,哎,哎,俺说呀,癞子,俺这又不是豹子,只不过是一对五,至于脸黑成这样子,快!快点投注。” 一个上士扒开了杨安的身体,挤了进来。那被称作癞子的士兵看到上士进来说道:“哎,狗日的大嘴在赢老子的钱,老子还没有赶本,你这狗鼻子班长就闻到了荤腥,这么快就来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那上士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对着满脸长着痤疮的、被人称着癞子的士兵喝道:“狗日的癞子,你又把俺们的憨子拐过来耍,在俺这儿输了钱,就来找憨子这新手练手。看着你就气人,看俺今天怎么拾你!” 那被称着憨子的士兵面相憨厚,看着班长来了,似乎做了亏心事,怯怯地喊道:“班长!” 那上士眼睛瞪了憨子一眼,憨子被瞪得直缩了下脖子。 “赶快去吃大饼,冷了不好啃了。”彭狗子从手里揪出一块软饼递给了那憨子,那憨子也没有推辞直接接了过去,继而起身站了起来拿着手中的软饼一起塞向嘴里。彭狗子坐在了那憨子的位置。 “彭狗子,就兴你赢俺钱,不许你九班的人输钱。” “去你的,你癞子说说,还有大嘴也说说,每回俺赢了钱是不是都挺大方的。” “去你的,还大方,大家都知道你向来赢的钱多,耍三回,你就要赢二三回,钱都被你捎回去给你家老娘去了。” “哎,百善孝为先!俺这钱代替你们孝敬一下俺老娘有什么不好,总比你这八班长带着头抽烟把大洋给烧掉强啊。” “哼!俺八班的都是爷们,乐意抽烟烧钱!” “嘿嘿!还有啊,下次俺再买烧鸡、猪蹄,你给俺少啃两口、少喝两口。” “俺八班的都好一口烟、一杯酒,谁稀罕你那烧鸡、猪蹄,大嘴啃的烧鸡、猪蹄最多,哈哈!你跟他说这话!” “你九班长属狗的,只会‘旺、旺、旺’地乱叫,耍两下子的火气还这么旺,赢的大都是俺大嘴的钱,都是俺七班的钱,乍的,赢了钱,啃你几口猪蹄、喝你几口小酒,还老念叨,俺们排,就你是一个话痨!既然来了,俺这是一对五,快下、快下注!” “哎,你们这些人哪,怎么说呢,都是欠揍欠教!越是输了,还越是想找俺翻本赶本不是,今天俺再来给你们上上一课,再当上一回教官!”彭狗子满脸自得地说道。 那憨子好似一个“饿死鬼”,这时嘴里已经塞满了软饼,脸也是鼓鼓的,看着自个的班长那自得、自信的脸色,眼羡不已。 “你个憨子,每天该吃多少班长给你的粮食,你就不能慢点吃,像头憨猪一样!”旁边一个士兵看着憨子吃食的样子,不屑地说道。 “嘿嘿!俺就是憨猪!班长肚子小,心痛俺肚子大,俺每天只好多吃一点。”憨子笑着嘟哝着说道,吃食差点从嘴里喷了出来,一只手小心地在嘴前防备地接着,又把那掉出的一星点吃食塞进了嘴里。 “去!饿死鬼!自己贪吃还找理由!” 一小会儿,那三个粒骰子已经在地上的陶瓷大碗里欢快地响起了几个回合。这时,那被尊称为“彭狗子”的上士已经赢得了几块大洋,左手轻轻地抛起那大洋,满怀胜利的喜悦。接着,右手轻轻地拿起一块大洋,放到嘴边用力一吹,接着又放到耳边,听着那金属的清脆嗡响声音,彭狗子脸上开满了花,得意地说道:“嗯,这大洋是真的!成色真好!” “彭狗子,你别得意,俺今天还真要把你的大洋给赢回来!”大嘴不服地说道。 “哎!这可是你说的,一会儿,俺让你输的把裤子都输掉!” “吹牛!这还有俺呢?”癞子又说道。 “俺跟你们说,你们这几个人,别看你们七班长、八班长底气足,你们和他一起跟着俺玩,都当一下俺徒弟,也不错。俺今天就教导教导你们!” 这时,杨安看清了这一伙士兵的兴头,看到现场正打仗,他们还在赌钱,虽然脸色如故,但心中已是满满的不屑。通过这一小段时间的观察,杨安知道那大嘴就是七班长,那癞子就是八班长,那后来的彭狗子就是九班长。这是一个排的三个班长,带着几个战士在赌钱。杨安心中既是疑惑又是不屑。疑惑的是,在这大战之前,军官竟然还不知道这儿在赌钱,也许已经知道了,竟然还不管管这些士兵?不屑的是,这些当兵的,真是有些不靠谱! 杨安的思绪被彭狗子的声音拉了回来。只听到彭狗子班长说道:“大家听好了!这是最后一次传经,再得不到真经,以后输钱了,就别再埋怨俺了!” “去!这经你怕是传了一百遍了!”大嘴不服地喊道。 “一百遍!但是,你大嘴一次也没有真正听进去,一次也没有真正地去体会,当然不是俺的对手!” “来!俺再传最后一次!” “哼!都多少最后一次了!” “就是,彭狗子都多少最后一次了!” “就是,彭狗子都多少最后一次了!” ……! 围观的有几个人在起哄,竟然有一个战士也喊上了“彭狗子”。 彭狗子一下子皱紧了眉头,回头看着那些一边津津有味地啃着软饼,一边兴致勃勃地观看耍钱的士兵,说道:“俺说你们这帮臭小子还有没有上下级观念,彭狗子也是你们这些臭新兵蛋子喊叫的么,小心老子一脚把你个兔崽子们,给踹到黄浦江里去!” “黄浦江?吹牛皮!” “就是,吹牛!” ……。 “哎呀,你这个话篓子!俺的兵喊你一句怎么啦?难道只允许你赢俺们的钱,俺的兵喊句彭狗子快活一下嘴都不行?”那大嘴叫嚷道。 彭狗子眼睛瞪得溜圆,迅速起身,已经伸出了右手,直奔那“大嘴”。 “俺投降!俺认输!七班的听好了,彭狗子这名字只能俺们班长以上的才能喊,也只能在耍钱喝酒的时候喊,谁再乱喊,要打二十军棍!”“大嘴”兴起双手表示自己投降,但彭狗子不依不饶地冲了上来。这“大嘴”脑袋上还是被敲了个暴栗,连连讨饶,还故意把“彭狗子”三字狠狠地咬了一下。 看到大嘴一副得意讨饶的样子,彭狗子只好作罢,又坐回了原地,接着说道:“这耍钱的绝窍,一要心态好,二要大洋多,三要火气旺,四要技术绝……。”正说着,彭狗子似乎想起了什么,对八班长说道:“癞子,听说俺们九班和你们八班这次组成担架队,怕是连仗都捞不着打。要不,俺们联手把大嘴的钱都赢过来,多买点好吃的,也好有力气抬担架。” “彭狗子,你个狗日的,真是属狗的!老子打仗不比你抬担架危险,不比你出力多!还一门心思地想咬人!” “哈哈,咬不咬人,这一把又是俺赢啦!”彭狗子高兴地喊道。看到彭狗子又赢了一把,大嘴和癞子脸色顿时黯然。 正在这时,外面一个声音大喊:“哥!哥!你在哪?” “哎呀!俺弟来了,这把赢的钱还给你们,你们接着玩!”彭狗子说着,把刚收入手中的大洋又还给了大家,起身从人堆里出来。 “哥!你怎么又在赌钱,你不是答应俺了的。”一个士兵对彭狗子说道。 “嘿嘿!小玩两把,哥又赢了,只是想多给俺大妈捎点钱。” “去!俺娘!你答应过俺娘不赌钱的。” “好!好!好!这是最后一次!”说罢,彭狗子一把搂着那士兵离开了人堆。 第一百零一章 名气 在司机的招呼下,他们在村子旁边砍了一些树枝,插在了卡车篷布上早已做好的孔洞上,这样对卡车进行伪装,甚至连卡车的驾驶室前面的引擎盖上也用树枝进行了伪装,防止空中日机的侦察。 司机和杨安、杂役并没有停留太久,卡车即向天宝路一带开进。这次,司机让杨安坐进了驾驶室,杨安有些好奇这种“待遇”。上车没有多久,司机对杨安说道:“小子,你是不是叫杨安。” “嗯。”杨安点头答道。 “俺叫刘大柱,你小子在医院倒是有不小的名气,俺的一个老乡受伤后,还是你从前线把他背下去的。人也是你的哥哥救治的。你们一家人都是好人!今天俺也要专门谢谢你!” 杨安并没有说什么,时不时地看着正在开车的司机。司机眼睛一直盯着卡车前进的方向,只是嘴里不停地讲述着他在医院里听到的关于杨安的事情。杨安并不知道自己在医院里也是最让人尊敬的人之一,当然哥哥林小诚、嫂嫂赵剑眉、妹妹林小荷都是让人尊敬的人。虽然杨安并没有救治伤员,但是他从前线冒着枪林弹雨就背下来二十多个伤员,还在医院这边帮忙,小小的年纪在那么危险的前线,还在最危急的时刻出枪击倒了9个日军,让即将失去阵地的保安团守住了阵地。杨安的枪法也被伤员们传神了,说他在两三百米的距离,用日军的步枪,把十几个日军压制得头都抬不起来,只敢在地上匍匐进攻我们的阵地。 杨安听到这些多少有些自得的感觉,但是听到伤员们这么传神似地吹捧他,倒也是唏嘘不已。“人怕出名猪怕壮”,杨安不知道一百米左右的距离怎么被说成了两三百米,也不知道这些所谓的“盛名”究竟是好还是坏,但是在这时,他的内心倒是十分的清明,但愿这些伤兵们不要再乱传他的“英雄事迹”。因为,他认为他这也是为抗日奉献自己的力量,或许他也会马上离开上海返回扬州,在这边停留的时间也将是有限的,能够多做一些当然是自己的愿望。 急促的枪声和爆炸声传来,显然这儿离三十六师的阵地已经不远了。卡车又停在一个小村中间,这是一个只有十几户的小村子,已经没有人居住,卡车停在两株大树下,司机说:“上级有命令,俺们的卡车都很金贵,不能离前线太近,只能在这个相对安全的地方候着,这儿离前线有些远,应该是安全的,这样鬼子的飞机休想发现俺们。”在司机的指引下,杨安和两名杂役在两名战士带领下向远处的前线走去。 这一天,杨安和医院的杂役,还有另外几名士兵从前线抬下来三十多名伤员,这边的战斗并没有经历太多舰炮的炮击,没有经历敌机的轰炸,部队伤亡情况还不算厉害。白天的时候,杨安看到敌机多次从头顶飞过,飞到他们所在位置西边的远处投下炸弹,他知道这是在轰炸远处的国军某处阵地,只是不知道国军阵地损伤情况。 黄昏时分,杨安回到了上午到达的第一个村子,好几个小时没有吃东西,他和两个杂役也是饿得要命,也没有顾及两只手干净不干净,拿起软饼就吃,没有想到早晨烙的软饼,依然香气诱人,但入口后却是不软不硬,完全啃不动,完全是个“磨牙饼”,没有吃多少,杨安感到腮帮子都有些酸软,只好放慢了速度,一边嚼食一边从水壶里吸入少量的水,这样才感觉好一些。 在南翔西端一个不起眼的乡村,一个名叫古漪园的地方,有一个用钢梁临时搭建的防空掩体,这是国军第九集团军司令部指挥部。8月19日下午,指挥部里一片忙碌,电话铃一次次紧张地响起,前线战况一次次地传来。第九集团军司令张治中上将站在桌前,双眼充满了血丝,面色苍白而疲倦,他一直强打着精神查看前线的战报,看着参谋人员图上作业,参谋人员手拿红蓝铅笔,铅笔在地图上流畅地划动,传来“沙沙”的声响,参谋们动作娴熟地标定了第九集团军各部的战斗位置及战斗态势。看着敌我双方战斗态势,张治中不由自主地双手扶撑住桌子,认真地俯瞰着整张地图,双手有节奏地轻击桌子。过了一会儿,张治中坐在了桌边高背椅子上,抬起双手用手掌根部用力按压、揉搓着太阳穴,旋即后背靠在了椅背上。虽然是高背椅子,但靠背还是不够高,张治中双手叉握托住后脑,轻轻地闭上了双眼,想籍此来放松一下心情,休息一下身体。 看着张治中满脸倦容地靠在椅子上,参谋张文心一阵心痛。 三十三岁的张文心是这个司令部里最特殊的一个参谋,他是张治中上将的四弟,民国二十年“一二九”淞沪会战,时任中央军校教导总队队副兼二营营长参与抗战。目前,他正在南京陆军大学学习,正值假期,被张治中借调过来当参谋。 张治中是家中的长子,年轻时即在外闯荡生活,家中全凭妻子洪希厚操持。张文心七岁那年,母亲去世。这年正好是辛亥年,张治中还在扬州参加反清革命,不知家中音讯,并没有第一时间回家张罗母亲的后事,洪希厚只能一人独自操办公婆的后事。事后,又无奈地带着七岁的张文心回到娘家,一个没有文化的农村妇女,只能在娘家做一些女红补贴家用,正是在这种十分艰苦地条件下,把张文心一手拉扯带大。“长嫂如母”,对张文心来说,这句话是最真实的感受,两人情同母子,感情深厚。 在来淞沪战场前,张治中回家告别,洪希厚专门交待:“开战时,让四弟留在你身边,好吗?”妻子知道这一行打仗是极其凶险,想让四弟跟着丈夫,兄弟贴心一些,也好相互有个照应。面对妻子的恳求,看着妻子担忧的眼神,张治中果决地答道:“我知道你的意思,但仗一打起来,是不分前后的。这次去上海,我已做好了战死的准备,作为一名军人,文心也应如此。”这是张治中对妻子的诀别,也是一个军人对国家对民族作出的承诺。正是因为妻子的交待,加上张文心曾在日本学习军事有较长时间,又曾经以一名基层营级军事指挥员参加“一二九”淞沪会战,现在又是用人之际,就把张文心调到身边帮助工作。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