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宋时初》 第一章 一封家书 “玉哥哥,见字如面,怜儿一切尚好,勿念。 昨日父亲升任户部尚书,朝中百官登府相贺,好生热闹。 府上却遇不速之客。 究其原委,乃十八年前父亲醉酒与长安城内药材商人苏言石订下后辈婚约。苏府持婚约登府,百官面前,父亲无奈只能应允,奈何苏苏信石膝下无子…… 昨夜怜儿听得母亲似有让你入赘苏家之意…… 怜儿托人查过,苏言石膝下有二女。长女苏紫葳早已婚配,次女苏紫苑年芳二八,相貌不详,身姿不详,品行不详,诸多不详待查,哥哥切莫生气。 据闻苏紫苑常抛头露面于闹市之中,毫无小家碧玉之样。 不仅如此,此女性情蛮横,据闻此女曾提着菜刀追着债主跑了两条街。 综上,怜儿觉得吧,此女切不可娶,何况入赘!玉哥哥切记不可应承这门亲事,待怜儿说服父亲取消这门亲事后方可入关……对了,来长安后,怜儿请哥哥吃阳春面……” 泛黄的纸张上爬满了歪七竖八的字体,像极了村里郎中开出的药方,除去落款处‘宋怜’二字,宋玉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将信中内容看了个大概。 宋怜乃宋玉小妹,二人非一母同胞,甚至连面都没见过,关系却亲昵得紧,时有书信往来。 十年前刚来到这个世界时,宋玉心中窃喜,幻想着能像那些个书中主角般,剽窃诗词,舞文弄墨,惊艳世人。而后辉煌腾达,身边美女成群…… 然而现实是他花了十年时间还没走出关外这座小村,闲暇间虽也窃了几首诗词想着借此名誉关外,不曾想小破村内除了老村长外,其余人都不识字。 每当他诗兴大发,准备吟诗一首时,村里的老大爷便瞪着白眼,一个劲地摇头:哎,这傻小子又患病了,可怜人啊。 关外常年干旱,风沙尘土遍目,村里年轻一辈都选择入关避开与风沙为伍,只剩下一些老头老太太,秉承着落叶归根的情怀,守着这份分文不值的家产。 宋玉初来这个世界时,在这座小村呆了七天便决定离开这里,入关时却发现需要通关凭证。好不容易让老村长弄来了通关凭证,却依旧不被放行。 根据入关官兵的说法,之所以不能入关,是因为长安城内有某位大人物特意打过招呼不让放行。 这位大人物不是别人,正是宋玉父亲宋知守的原配秦氏,也就是妹妹宋怜的生母,宋府女主人。 宋知守膝下有三子一女,长子宋锦,次子宋博,三子宋玉,小女宋怜。 其中宋博,宋锦与宋怜乃原配秦氏所生。 宋玉则是宋知守与秦氏身边陪嫁丫鬟生下的私生子,这才导致秦氏恼羞成怒,宋玉刚出生便被送到关外,更准确地说应该是困在关外。 “入赘,而且还是入赘药材商人府上,这倒新鲜了。” 宋玉摇头苦笑,重生前他在市中医院混了个副主任职位,对中药医理知识自然十分透彻,此时入赘药商府上,倒也对得起这份专业。 当然,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的是可以入关,彻底告别与黄沙为伍的日子。 宋玉看着信中的日期,掐指一算,估摸着宋府派来接自己的马车应该这几日就要来了。他回头看了眼破旧的屋舍,眼中虽有不舍,更多的却是对长安城的向往,长安是否如妹妹唐怜说的那般繁华。 妹妹宋怜生的如何?是呆萌可爱,还是任性调皮,或乖巧懂事? 媳妇苏紫苑又生得如何,真如妹妹宋怜信中说的那般蛮横? 宋玉心中期待满满。 然而现实是……进入长安后,宋玉还未来得及感受城内的奢靡之风便被宋知守关在某间黑漆漆的房间,饭菜都是经人从小窗口递进屋内食用,至苏家抬着花轿上门,他连宋府下人的面都未见到,更别说见一见妹妹宋怜。 这个时代,入赘并不光彩,宋府以最低调的方式举行了这次婚礼,没有宴请宾客,没有陪嫁,就连出阁的花轿都是从后门出去的。 宋玉倒也不觉得意外,他翘着二郎腿坐在颠簸的花轿中,昏昏沉沉的,有些想吐,心中思绪万千。 若是那个世界的老姐知道自己因为入赘而可能断了老宋家四代单传的香火,她是会恼羞成怒呢,还是提着那把生锈的菜刀追着自己满大街跑。 …… …… “停娇!” 花轿缓缓落地,宋玉未来得及掀开轿帘,便听到外面传来几声对话。 “新娘入洞房……啊呸呸呸,看我这张嘴,不是新娘,是新郎,新郎入洞房了。” “张嬷嬷,这就入洞房了?不拜堂吗?” “拜什么堂啊,也不知宋大人从哪找来个私生子顶替入赘,为了这事苏家正气着呢。大伙麻利点把花轿直接抬房间去,完事我们就去前院领钱去。” “哦!” 花轿再次起身,半盏茶的功夫又缓缓落下,轿外半天没有声音,宋玉微微蹙眉,缓缓掀起轿帘,发现自己正处一处别院,别院略显简陋,除去门前的那株老榕树与榕树下的石亭外别无它物。别院前方有一间装修简朴的房间内,房内除了一张贴着大红喜字的婚床与一套桌椅外,别无它物。 宋玉跳下花轿,无聊地四处走了一圈,透过纸窗看了眼院外,院外同样半个人影都没见到。 重生前他从医科大学毕业后进入市中医院工作,一直忙于事业,导致三十多岁依旧单身。 来到这方世界十年,这个前后加起来活了四十年的十七岁青年,心中对这次婚礼多少有些期待,只是现实似乎又一次破坏了他心中神圣的婚礼场景。 高朋满座不存在,喜庆热闹不存在,连婚礼的主角苏紫苑都不在,这场婚礼似乎只能用冷清一词来形容。 “清净些也好,既来之则安之,好歹已经离开那座小破村了。今晚她会来吗?” 他在房间转了一圈后,索性褪去婚袍,躺在榻上闭目养神起来…… 第二章 小禅 半夜,睡梦中的宋玉被饿醒了。 整日未进食的他,肚子空荡荡的,有些胃疼,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前世留下的老毛病。 他快速从婚床上爬起,找出火石,点燃了屋内的油灯,借着微弱的光想找些吃的,却发现空荡荡的婚房内,别说吃食,连碗水都没有。 此事摆明着就是苏府为了抗议宋知守让自己这个私生子入赘,而给自己的下马威。 “先出去找点吃的。” 苏府比想象中大很多,前院,后院,偏房,正厅,大大小小的院落交错,想找到厨房谈何容易。 宋玉在府上转了一大圈,终于在庭院一角见到一间房门半敞开的屋舍,大冬天的,屋内悠悠冒着热气,伴随而来的还有阵阵面香味。 “府上大半夜的还有人开小灶?”宋玉快步上前,透着敞开的门缝往里瞧了一眼。 这是一间厨房,房内摆放着各类新鲜蔬菜,在厨房一角灶台边上,一位穿着鹅黄色仆人衣裳的少女正紧张忙碌着。 少女身着一席黄衣,一头乌黑的秀发被一根丝带缠绑垂落在后背,由于光线的原因,宋玉并不能完全看清她的相貌,只是依稀觉得少女似乎对下厨并不熟悉,不然也不至于这般手忙脚乱。 或许她跟自己一样,是来偷吃的? 宋玉轻推房门,悄悄躲了进去。 厨房内的少女并未觉察到宋玉进来,手忙脚乱地望着锅里即将糊成一团的面条,柳叶眉蹙成一团。 “接下来该放什么?盐?酱油?还是放些肉沫?早知道就带上小禅过来。” “呀,面条都要糊了,快用筷子搅搅。” 宋玉突然开口,吓了少女一跳,她回头看到宋玉后,急忙操起身旁的大铲子护在身前,连连后退了几步。 宋玉觉得好笑,伸手指着一旁的筷子摊手道:“面条要糊了,得用筷子搅搅。” 苏紫苑微微蹙眉,仔细打量起宋玉,“你是谁,哪院的,来这干什么?” 宋玉并未搭理,快速走到灶台前,拿起筷子搅动起来,经过一番努力总算解救了这锅即将失败的面条。 他长舒了口气,转身看了眼身旁依旧举着锅铲的少女,问道:“盐放了吗?” “没……”少女摇头。 宋玉快速抓了两小抓盐丢了进去,“你吃酱油吗?” “我……吃。” 酱油顺利入锅,接着是肉沫,麻溜的手法看得少女目瞪口呆。 “把柴火弄掉些,火太大容易黏锅,顺道给我弄点葱花来准备出锅用。” “……”少女站在原地发呆,支吾着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找不到合适的开口机会。 “算了,还是我来吧。” 宋玉将灶台中的柴火夹了几根出来后,又转身去摘了些葱花备用,回头见到少女依旧站在原地发呆,暗忖道:敢情这大户人家的丫鬟都金贵得紧,连碗面条都不会煮。 不一会功夫,两碗热腾腾的面条摆在灶台上,宋玉端了碗放在少女身前,也顾不得她吃不吃,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没什么比大冬天饿了一天后能吃上一碗热腾腾的肉丝面来的更惬意的事情。 很快一碗面条下肚,宋玉心满意足地打了个饱嗝,却发现灶台角落的少女已经傻站着,张着那双大眼睛瞪着他瞧。 宋玉眉头微蹙,“你不饿?” “不……不饿。”少女瞪了他一眼。 “不饿大半夜的还跑来开私灶?”宋玉回了个戏谑的眼神后,接着说道:“快吃吧,面条趁热吃才有味道,凉了就真糊了。” 少女脸色一红,缓缓放下手中的锅铲,往宋玉边上挪了几步,仔细打量起他,问道:“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是谁?你哪院的,为什么会半夜溜进厨房?” 宋玉楞在当场,不知如何回答,虽说他与这丫鬟一样是半夜起来偷吃的,可身份毕竟不同,若是让苏府下人知道府上姑爷新婚夜竟然跑来厨房偷吃,日后这张老脸往哪搁。 “在下宋时初,是姑爷院里的,至于为何半夜会出现在厨房,目的跟你一样,饿了。” 宋时初这个名字时宋玉初来这个世界时,为了附庸古人风雅给自己起的。起初他的想法是若有人问起自己的名字,报上‘在下姓宋,名玉,字时初’这九个字,比只报‘在下宋玉’这四个字更有腔调。 “姑爷院里的?哪个姑爷?”少女不依不饶。 “府上有好几个姑爷吗?”宋玉反问。 “你也姓宋?”少女心中咯噔一下,连忙再次打量起宋玉,“宋玉是你什么人?” “宋玉是我……”宋玉突然停住,并未回答这个问题,他决定调转话风,不能将提问主动权交给这丫头,免得自己身份暴露。“你敢直呼姑爷的名字?莫不是你们苏府的丫鬟都这般毫无尊卑?” “我……”少女微微愣住,急忙辩解道:“我的意思是你是姑爷什么人?” “跟你一样。” “一样是什么意思?” “仆人。” “……” 昏暗的厨房内,二人相继沉默下来,气氛有些诡异。 良久,宋玉往前挪了一步,拿起一双筷子递到少女身前,“趁热吃吧,凉了味道就差了。” “不饿。”少女依旧坚持。 宋玉觉得无趣索性找了条小板凳坐了下来,他倒想看看这丫头在面条面前能抗多久。 咚……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院外传来清脆的铜锣声,声音一连响了四声,远处天边云层之中缓慢升起一抹亮白,照亮了漆黑的夜色。 四更天了。 少女转头看了眼窗外逐渐放亮的云层,回过头来又蹙眉看了看宋玉,见到他依旧站着,似乎并无离开的意思,蹙眉问道:“四更天了,你不打算回去?” “四更天不是还早吗?”宋玉摊手调侃。 少女提醒道:“府上仆人一般都是四更天起床更衣,你不知道?” “啊……那我得闪了。” 宋玉慌忙将碗筷收拾好,轻手轻脚地朝厨房外走去。 少女见状,紧蹙的眉头舒展开来,见宋玉背影消失后,才拿起筷子夹了一大撮面条吃了起来,,转身却发现宋玉不知何时竟然回来了。 四目相对,少女被碳灰熏黑的脸上红了一片,宋玉尴尬地咳嗽了一声,指着窗外泛白的晨光,尴尬道:“那个我……好像忘了回去的路,请问姑娘,往哪边走我能回到姑爷院里?” 少女快速吞下口中面条,故作镇定地指着西边道:“姑爷庭院在西院,你往西直走就是。” “哦。” 宋玉再次离去,刚走出厨房大门,又探着脑袋朝房内少女说道:“对了,在下还不知姑娘芳名呢。” “我……”少女微楞,半晌后才憋出二字,“小禅。” “谢小禅姑娘的面条。”宋玉眯眼笑着,露出那副自认为迷人的笑脸随即快速穿过后院,消失在夜色之中。 少女长舒了口气,快步来到门前朝外张望了一阵,生怕宋玉冷不丁还会出现,见他彻底消失后,这才轻松了许多。 “咚咚……” 院外传来阵阵脚步声响,少女刚松懈的情绪瞬间又提了上来,蹙眉暗忖:“又回来了?” 声音逐渐靠近,很快一名穿着仆人衣裳,扎着两根马尾,年约十五六岁的少女出现在门口。 马尾少女快步走到少女身前用轻盈的声音说道:“小姐,你怎么躲到厨房来了,害小禅一顿找。” 黄衣少女故作生气地瞥了马尾少女一眼,“小禅你还说呢,若不是你忘了给我房间备些吃食,我至于大半夜的跑到厨房偷吃?” 第三章 两不相见 被称作小禅的婢女吐舌懊恼道:“瞧我这记性,白日里忙着招呼那些宾客,竟然把这事给忘了。” 黄衣少女伸手在小禅额头弹了一下,笑着责备道:“怕是你不仅忘了给我房里备些吃的,宋府来的那位房里怕是你也没备些吃的吧。” “哎呀,我把这事也给忘了。”小禅吓得花容失色,怯生生道:“小姐,姑爷刚进门就被饿了一天,你说他会不会怪小姐你虐待夫君啊?” 黄衣少女不是别人,正是今日苏府喜事的另一位主角苏紫苑。 “你说呢?”苏紫苑摊手无奈道:“话说回来,我们饿他一天也是应该的,就当是给宋府那位老爷点报复也好。” “小姐,你说太老夫人为何硬要履行老爷几十年前定下的婚约呀。这下好了,宋府也不知从哪找了位姑爷来入赘,据说新来的姑爷是个关外来的穷酸小子,而且长相一言难尽,人品又不好,与小姐很不般配呢。” 小禅打小便被父母卖到苏府当苏沐的贴身丫鬟,这些年她与苏沐人前虽是主仆身份,没人的时候却是无话不谈的好姐妹。 自从小禅听说小姐要招婿上门时,便担心未来那位姑爷的品行,人格是否与小姐般配,当她得知新来的姑爷竟是宋府随意从关外找来的私生子时,她比小姐还气。 只是这门亲事由苏府太老夫人,也就是苏紫苑的奶奶主张,小禅也只能在背后嘀咕几句太老夫人糊涂。 “我想奶奶主张这门亲事肯定有她的用意吧。” 苏紫苑神色暗淡,身为当事人的她对这门亲事也十分反感,当初得知这门亲事时,她还跑到奶奶院里去闹了一场,最终却敌不过老奶奶的威严,败下阵来,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接受这门亲事。 苏紫苑虽然接受了这门亲事,心里却也打起了自己的算盘。 既然奶奶的意愿无法悖逆,那就先把那位未曾谋面的夫君接来苏府,然后把他晾到一边,各过各的,最好各不相见。等到那人犯错时,再随意找个理由休夫。如此既没悖逆奶奶的意愿,自己也不至于被那人占了便宜,只是名声上会有些许损失。 小禅问:“小姐,今天你去姑爷那边吗?” 苏紫苑摇头,“才不去呢。” 小禅想了下点头道:“不去也好,只是按照婚事俗习,洞房夜后,你与姑爷得同去拜见太老夫人跟老爷夫人呢。” “还有这事?”苏紫苑脸色慌乱,连忙道:“我待会就去商铺,先躲开今天再说。” “这……这样好吗?”小禅有些后怕,老爷的威严可不是闹着玩的。 苏紫苑想可想,确实觉得有些不妥,她转身朝小禅神秘笑道:“小禅,要不接下来这段时间你就代我去陪陪姑爷吧。” “啊……”小禅红着脸连连摇头,“我……我……我也没有这方面经验。” “想什么呢。”苏紫苑抬手捏了捏小禅圆圆的脸,调侃道:“大冬天的,你还学院里的那些春猫呢。” “才没有呢。” “没有还脸红?这段时间你就一直跟着他,将他的一举一动都跟我汇报,他要银子就给他银子。总之一点,在外人面前就把他当真姑爷对待。” “都办了婚宴了,他本来就是姑爷啊!” “是吗?”苏紫苑吸了吸鼻子,吃了口面条,心中暗忖,这厮煮的面条确实挺不错的。 “对了小禅,今晚我来过厨房这事切记不可跟外人说。” …… …… 宋玉躺在木榻上觉得还有些饿,一整天只吃了碗面条,还是不够,好在天色渐亮,应是很快就有早膳。 “姑爷,姑爷,你下榻了吗?” 屋外传来女子声音,宋玉还未来得及起身开门,大门被人推开,从屋外走进一名绑着双马尾,穿着鸭绿色衣裳,双手端着一盆热水的少女。 少女见到宋玉后,微微愣住,目光不停在他身上瞄,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半晌后少女回过神来,将脸盆放在木桌上,朝宋玉微微躬身,礼貌道:“姑爷好,奴婢小禅,是小姐派来伺候姑爷更衣洗漱的。” “小禅?” 宋玉觉得奇怪,昨夜那位女子不也说叫小禅吗? 整个苏府的婢女都叫小禅?。 或是那女子也与自己一样害怕身份被揭穿,报了个假名字。 “你也叫小禅?你们苏府上下到底有几个小禅?” “就奴婢一个小禅,姑爷为何有此一问?”小禅不解问道,抬头盯着宋玉好一阵瞧。 三天前,整个苏府上下都听说了宋府为了应付这场婚事随意从关外找了个人当姑爷的消息。一时间府上谣言四起,其中最多的一条谣言便是关于未来姑爷相貌与品性的。 谣言说姑爷生的一副歪瓜裂枣样,不仅眼歪,还是大小眼。鼻子塌陷到就像西瓜上被人用石头砸了两个大窟窿。不仅如此脸上还脓疮遍布,像极了传说中的癞蛤蟆。偏偏就是这么以为长相一言难尽的人,还是位好色之徒,据说关外那座小村不少姑娘都被他糟蹋了。 “果真是谣传呀。” 此时看来,小禅觉得这位姑爷倒也挺顺眼的,虽说不是什么俊美少年,却也比谣传中的好了千倍不止。 宋玉一番洗漱后,抬头见到身前小禅正痴痴地看着自己,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玉突然摆出副迷人的笑脸,笑道:“小禅,洗漱完后,是不是该吃早餐了?” “没呢,还得先去给老太夫人跟老爷夫人请安。”小禅满脸认真地回,猛然间她发现姑爷笑起来还是挺好看的,比表少爷都俊上不少。 “请安后呢?” “请安后还得去东院给二姥爷以及二姥爷院里的少爷们会面,然后才是用早膳。” “你府上到底有多少个姥爷夫人?” “我数数看,太老夫人,姥爷,夫人,二姥爷……” 宋玉心中苦闷,“看来往后每天上午都得在请安中度过了。” “对了姑爷,小姐一早便去药铺张罗,这几日怕是回不来了。小姐交代让小禅好生照顾姑爷。” “意料之中。” 苏紫苑不肯相见,宋玉反倒落得清闲自由,何乐而不为呢。 第四章 苏府老太太 苏府府上四世同堂,最年长的是苏家太老夫人。 太老夫人膝下有二子三女。 三女皆已出嫁。 目前府内只剩太老夫人的长子苏言石与次子苏言松两院。 苏言石膝下有两女,长女苏紫葳早已婚配,嫁给了城内另一家药材商贾之家,次女苏紫苑正是宋玉刚迎娶的妻子。 而苏言松膝下则有两子,长子苏川柏已然成家,并孕有一子。次子苏川贝并未婚娶,按照小禅的说法,这个二少爷乃是府上的小霸王,时常会对府上小婢女做出不轨之举。 说来奇怪,苏府老太太似乎有意打破古老的传承制度,她似有意将苏紫苑培养成苏家药铺的第三代接班人,而二姥爷苏言松膝下的两位公子在药铺却并未得到重用。 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苏府的两位公子哥对苏紫苑恨之入骨,时不时地都要闹点幺蛾子出来,让她难堪。 给太老夫人请安的路上,小禅将苏府的形势跟宋玉简单说了下,言语中似乎还夹杂着一丝,希望姑爷能站出来帮小姐抗点事的意思。 宋玉却露出出对这事毫无兴趣的表情,他好不容易才入关,避开了与风沙为伍的艰苦岁月,进入长安后连饱饭都没吃上一顿,就被邀请卷入这场宅斗之中。 怎么可能! 穿过几座小院,小禅指着前方一处寂静的小院轻声道:“那边就是太老夫人的庭院,平日里太老夫人喜欢清净。待会进去了,姑爷还请细声细语些,免得惹太老夫人不悦。” 进入庭院后,只见见到前方一座小屋前的凉亭中坐着几位衣着华丽的男女,从容貌年龄上判断,这群人应该就是这座宅院中内斗的主要角色。 小禅快步走到宋玉身前,一一轻声告知了那群人的身份。 “姑爷,二姥爷院里的人都来了,那边那位大冬天还拿着纸扇装谱的是川柏大少爷。他身边那位不可一世的是川贝二少爷。这两位少爷心中鬼着呢,姑爷可得谨言慎行。在二位少爷身旁的便是二姥爷跟二夫人。” 宋玉敲了下小禅的脑袋,这丫头未免也太没把自己当外人了,不仅当着面表达对两位主子的不满,脸上还露出深深的厌恶之情。 二人来到凉亭前,亭内那群人见有人过来,纷纷投来目光,仔细打量起宋玉。 宋玉缓步上前一一行礼问候。 “这位就是咱府上新来的姑爷吧,怎么看着不像传说中那般癞蛤蟆的长相呀。”二少爷苏川贝并未起身回礼,而是翘着二郎腿用余光扫视着宋玉。 一旁小禅气的直咬牙,反观宋玉听到此言倒是毫不在乎。 “二弟,我们的这位妹夫可是朝中户部尚书家的公子,你说话可得注意些啊,免得落得个辱蔑朝廷命官家眷的罪名。”苏川柏大少爷用同样轻蔑的语气接话。 “呦呦呦,我倒是忘了,咱们这位妹夫可是朝廷命官的私生子,官威大着呢。” 兄弟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唱着双簧,显然想给宋玉一个下马威。 宋玉似乎明白为何太老夫人不肯将苏家药铺的生意交给这两个草包打理了。 药铺真要给了他们打理,苏家怕是真要完了。 让宋玉有些意外的是,兄弟二人用这般嘲讽的语气议论自己,身为长辈的苏言松竟然没出声制止,脸上甚至也流露出轻蔑之意,如此看来,苏川柏与苏川贝两兄弟之所以敢处处与妹妹苏紫苑作对,背后怕是得到了父亲苏言松的支持。 若真如此,这个苏家的情况看来已经到了势如水火的地步了,宋玉觉得自己更要小心些才好,免得无端卷入其中,白沾一身骚。 “吱……” 木屋大门被人推开,一位年近六旬穿着朴素的老嬷嬷从屋内走了出来。 老嬷嬷缓步行至宋玉身前,微微躬身,说道:“姑爷,老夫人请你进去。” 宋玉缓步朝木屋走去,还未行至门前,他便嗅到了一丝压迫感。心中不免一惊,这个太老夫人应该不简单啊。 …… …… “宋玉给奶奶请安。” 紧闭的木屋内,宋玉朝着屋内那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躬身行礼。半晌也未听到回应,出于好奇他缓缓抬头朝着太老夫人所在方向望了过去。 抬头间,他见到太老夫人刚巧也在盯着自己,似笑非笑的面部表情,给人一种即慈祥又威严之感。 “过来坐吧。” 太老夫人抬手指着身前的椅子沉声道:“靠近些,让奶奶好好瞧瞧。” 宋玉依言行事,刚入座便听到太奶奶的话接憧而至,只是这次的语气异常慈祥,“从关外到长安这些天累坏了吧,听说关外近年旱情连连,百姓食不果腹,这些年委屈你了。我本该早些完成这门婚事的,只是前几年紫苑她娘病故,这事便耽搁了下来,好在这桩心事现在总算了结。” 宋玉错愕,若是这些话从父亲宋知守口中说出,他会觉得正常,可此话出自苏家奶奶口中,便有些怪异。 莫不是苏老太太早就知道宋府守会随便拉个私生子出来入赘。 除了这种可能外,宋玉还想到另一种可能,苏老太太可能是在跟自己套近乎,以为如此一来就能拉拢宋府。 这年代商贾家庭地位低下,若是背后没大人物撑腰,生意想做好做大显然是不可能的。 只是苏老太太似乎有些高估了宋玉在宋府的地位,若是她知道宋玉至离开关外到入长安后不仅连父亲的面都没见过,还一直被关着,她的语气是否还会这般亲和。 “谢奶奶关心,关外虽说常年干旱,可生活在那里的百姓有自个的生存之道,虽比不得长安的奢靡,果腹倒也绰绰有余。孙儿这些年并不委屈。” “哦,那就好,那就好。” 屋内沉寂异常,二人皆未开口,苏老太太低头不知在沉思什么。 沉默良久,苏老太太突然起身,从木桌上取来一盒点心递上前来,轻声道:“这些松花糕是昨儿个我让老嬷去集市买的,听说你喜欢吃,一天没吃东西,饿坏了吧。” 宋玉再次错愕,眯眼盯着苏老太太瞧了好一阵。 她……她竟然知道自己喜欢吃松花糕。 这些年每逢村里有人入关采购,宋玉都会托人采购些松花糕回来,他爱吃松花糕之事在关外小村倒是人人知晓,可知道这事的人也仅限关外小村那些村民,苏老太太是如何知道的。 苏老太太将点心放在宋玉手中,又缓步回到座位,“你在好奇我这老太婆为何知道你喜欢吃松花糕?” “是的。”宋玉如实回答,等着她解惑。 苏老太太慈祥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不仅知道你爱吃桂花糕,还知道你在宋府并不受人待见,从进入长安后,便被你那父亲关在房内,连大门都未曾出过。” “这些你都知道?” 苏老太太一言一语直戳宋玉心窝,直接推翻了他之前的猜测。 既然苏老太太知道扒上自己并不能拉拢宋府以达到振兴苏家药铺的目的,为何她还会这般对待自己。 宋玉十分不解。 “老朽我眼是有些花了,可心却不瞎。若非早就打探到了宋知守的一切,我又如何会让紫苑她爹拿着婚约去宋府提亲。” “奶奶的意思是早就知道宋知守……父亲会让我入赘苏家?”宋玉惊出一身冷汗。 “不然呢,他怎舍得让那个在刑部混的风生水起的二公子宋博前来入赘?宋博就是想来入赘,我这个老太婆还不答应呢。”苏老太太语气平静的有些吓人。 宋玉依旧好奇,“老夫人又是如何能认定我定会入赘苏府呢?就算我肯入赘,你就不怕我将来负了你那孙女?” “怕,不过老太婆我看人的眼光向来不错。” 宋玉有些傻眼,他似乎明白了眼前这位老太太之所以能将苏家药铺做成长安城三大药铺之一,靠的并非运气,而是她确实不一般。 第五章 柳絮儿 没有人能够做到一成不变,无论是性格,喜好,人品还是本性。在经历了世俗的洗练之后,这些都会发生些许改变。 苏老太太却坚信宋玉的本性还在,因此她才会极力主张这门亲事。 或许外人看来宋府从关外找了位私生子来顶替入赘,从而导致苏家巴结宋府的计划落空,可谁人知道早在几年之前苏老太太便找人观察着宋玉。 宋玉从老太太房中走出后,后背直发凉,冷汗直流,未来拥有这么一位高深莫测的奶奶也不知是好是坏。 联想起老太太最后说的那番话,他觉得这一切都是苏老太太的设下的圈套,心中隐隐有种刚出宋府那座虎穴,又入了苏家这间狼窝的感觉。 “紫苑这孩子与你一样,本性纯良。你日后定要好生待她,身为她的夫君就该担起夫君该尽的责任,她任性时,你得依着。她困惑时,你得帮其解惑。她无助时,你得站在她身前替她分忧。最主要的是,你们得早点要个孩子……” 宋玉玉觉得好笑,他至今连新娘子面都没见到。 苏府似乎也非久留之地!不仅要时刻提防着别被卷入宅斗旋涡,还得提防这这位厉害的奶奶,想想都心累。 既然老太太如此看中自己,自己何不遂了她的心愿,她不是说自己本性纯良吗,那就来个本性不纯良。 “姑爷,你怎么流汗了?”小禅见宋玉满头大汗,不免好奇。 “屋内炉火太热。”宋玉随意回道,他正在思考自己如何才能让本性不那么纯良。 “对了小禅,姑爷我没入门之前,府上是不是有些关于我的谣言?说说看,除了说我长得像癞蛤蟆外,还有哪些谣言。” “这……”小禅犹豫着不知该不该说,这万一说出来惹得姑爷生气那还了得。 “说。” “他们说姑爷好色,时常调戏良家妇女,而且还不仁不义,小人行径,偷蒙拐骗无所不能……” “停!”宋玉脸色铁青,这些都是哪个孙子传出来的谣言,至于如此不堪吗? 不仁不义这事宋玉有些做不出手,偷蒙拐骗也一时难以实行,至于好色……这个可以有。 若新婚后第一天便去逛红馆寻乐,这下不够纯良了吧。也不知老太太看到这般行径后,会作何感想。 “小禅,你身上带了银票吗?” “带了。是小姐特意交代的。”小禅故意将小姐二字说的很重。 “走,我们出府。”宋玉甩着衣袖拂袖而去。 身后小禅急忙跟了上去,大声喊道:“姑爷,我们去哪?” “吃喝玩乐去。” “啊?” …… …… 唐国建国百余载,太平盛世也持续了百余载,奢靡之风早在几十年前便天下盛行。 长安身为唐国国都,奢靡之风更盛,赌坊,红馆,茶楼,烟馆,几乎成为长安城的代名词,其中以红馆为最。 各色各样的红馆里什么最多! 商女最多! 各色各样的女人,有大漠西凉国来的歌女,有北边南郡来的舞姬,有东边后周来的佳人。 重生十年,宋玉依旧对这个世界感到陌生,当下的唐国与历史上的李唐江山有很大的出入。 这个世界的存在似乎脱离于史书,就像那些个架空历史书中莫名多出的平行世界。 百年前周朝覆灭后,天下一分为四,唐国,西凉,南郡,后周先后立国。 四国建立百年,并未出现分久必合之势,反而一直和平相处,这才有了当今的太平盛世。 红楼是长安城内的众多红馆之一,却也是名气最大的一座红馆,据说在它的背后有宫中某位大人物在撑腰。 除了背景硬,楼内的姑娘姿色倾城也是它成为红馆之最的重要原因,而这群姑娘之中,以柳絮儿为最。 柳絮儿是红楼的招牌,三年前她初到红楼,舞了段霓裳舞,惊艳四座,自此名动长安。 除了舞姿妙曼,她还是个才女,吟诗作对,琴棋书画,无所不能。 在关外那个小破村时,宋玉便听过柳絮儿的名字,那年小破村村长家的公子入关进长安参加科考,偶然见过柳絮儿一面,自此学业荒废,科考名落孙山,直至回到小破村时,还对柳絮儿念念不忘。 最终思念成疾,于去年夏天猝于小破村村头,临死时他还抱着柳絮儿的画像,走的很是安详。 自此柳絮儿的大名响彻小破村,村里的老少爷们谈到这个名字时纷纷流露出思慕之情,而那些个女人则吐着唾液大骂妖精,老村长为了完成儿子的遗愿,只能一厢情愿地在儿子碑上刻上了柳絮儿三个小字。 那三个鲜红的字体至今依旧萦绕在宋玉脑中。如今来到长安,既然打算去找红馆逛逛,柳絮儿自然成为首选。 偌大的长安城内,慕名想一睹柳絮儿风采的才子肯定不止宋玉一个,却非人人都能有幸与其共度良宵美景,据说柳絮儿对选客的要求很高,不仅要付出巨大的财富,还得接受重重考验。 宋玉觉得,若是考验太难,找别的姑娘也是可以的,毕竟他只是想找个姑娘作秀,顺便让妻子苏紫苑都知道这事。 能见到柳絮儿自然极好,见不到也无大碍。 红楼门前人头攒动,进出络绎不绝,进出红楼的大多是一些穿着绫罗绸缎,手持折扇附庸风雅的青年才俊。 “姑爷,你怎么能来这种地方,若是小姐知道那还了得。” 小禅面露焦虑,不敢去想小姐知道姑爷来红楼寻乐后的场面,依照小姐的性子,还不得手撕了姑爷。 宋玉笑着捏了把小禅圆鼓鼓的脸蛋,轻声道:“这事你不告诉娘子就行了。” 宋玉嘴上虽这般说,心中却巴不得小禅去苏紫苑面前告状,最好弄个天下皆知才好。 “可是……” “别可是了。小禅我问你我是不是苏府的姑爷?你们小姐是不是交代过让你这些天陪着我照顾我?” 小禅噘嘴道:“小姐是这么说过。” “那不就得了。” 宋玉说着刚要迈步走进红楼,视线却被红楼边上以为跪着乞讨的小男孩所吸引。 他微微蹙眉,领着小禅来到小男孩身前,朝小禅说道:“给他些银两。” 宋玉非心善之人,之所以让小禅给些银两给小乞丐,不过是想起了自个在关外吃百家饭的艰苦日子。 小禅从腰间取出钱袋捏在手上有些犹豫,似乎在琢磨着到底要给多少,一旁宋玉却抢过钱袋,将整个钱袋丢在小男孩身前。 “姑爷……那里面可是有30两碎银,你怎么……” 小禅话未说完,见到边上小乞丐抬头用那双纯净的眼睛盯着自个瞧,她到嘴的话又吞了回去。 “不就是30两碎银吗?若是真能救小乞丐一命,小姐知道也会这么做的。”小禅如此想着。 “不就是30两碎银吗?反正苏家有钱,又不是用我的钱,我怎么一点都不心疼呢。花钱的感觉还是很爽的。”宋玉如此想着。 按照唐国的物价消费水平,30两碎银,相当于一个家庭一年的开支,别说小禅有点不舍,宋玉来到这个世界后,还是第一次见到这么多钱。 宋玉转身正要走进红楼,却发现小乞丐突然扑倒上来一把跪倒在他身前,一个劲地磕头。 “谢谢大善人。” “拿着钱回家去吧。”宋玉刚要伸手扶起小乞丐,却被小禅抢先一步。 小乞丐拒绝了小禅的好意,依旧跪着不肯起身。 宋玉眉头微蹙,神色暗淡下来,这是赖上自己了? “大善人,你好人最到底,救救我娘吧。”小乞丐连连磕头。 “你这人怎么这样啊,不是给你钱了吗?还想干什么?” 小禅生气地挡在宋玉身前。之前她跟小姐出去行善,也遇到过这种不知足的人,多少令人有些反感。 小乞丐快速从袖口取出一块陈旧的破布递给了小禅。 接过破布后,小禅打开看了一眼,脸色顿时大变,急忙将破布递给了宋玉。 宋玉接过一看,发现破布上被人用鲜血写了几行小字,大致内容是在控诉冤情。 小禅朝小乞丐问:“小乞丐,你娘呢?她现在在哪?” “牢里面,那些官爷说我娘犯了大罪,要流放。两位大善人,您们救救我娘吧。” 宋玉有些无奈,初入长安,他并不想涉猎官场之事。况且这种案子都有县衙会处理,县衙处理不了还有府衙,府衙无法处理,还能告御状不是。 这是哪,这可是长安,天子脚下,还有人敢行私枉法不成。 最主要的是,宋玉觉得自己能力有限,虽说有个在户部尚书老爹,却连面都没见过。自己一个小小商贾家的赘婿,能帮什么忙。 小禅见宋玉并无反应,伸手拉了拉他的衣角,轻声道:“姑爷,不然我们就帮帮他吧。” “帮?怎么帮?” 第六章 讼状 按照唐国律法,经县衙判定的案子,若有异议确实可以至府衙上述,不过期限是自县衙判定后三月之内,超过限期将视为放弃上述机会。 从小乞丐的衣着来看,他流浪街头的日子怕是超过半年之久,或许已经过了上述期限。 当然宋玉并不关心这些,他关心的是如何才能赚到足够多的银子,然后离开苏府,在长安买座大宅院,安逸地做个闲散之人。 “姑爷,我们可以去府衙告状啊。”小禅似乎动了恻隐之心,一个劲地拉着宋玉不放。 宋玉白了她一眼,“你以为告状很容易?” 小禅嘟嘴嘀咕道:“我看挺容易的啊,前段时间有个商贩拿了府上的药材没给钱,小姐就把他给告了,没过三天,那人就亲自登门送银子来府上了。” “那能一样吗?”宋玉瞬间无语。 “姑爷,你到底帮不帮他,你不帮他……你不帮他我就告诉小姐,你带我来过红楼。” 小禅打定主意,想用这事来逼宋玉就范。 宋玉心中大喜,“你这么说的话,这忙我更不能帮了。” “为什么?”小禅不解,“姑爷,小姐很凶的,要是让她知道你来红楼,后果很严重的。” “严重吗?”宋玉嗤之以鼻,“大不了休夫呗,正合我意。” 小禅懵在原地,此时她才明白过来,敢情姑爷跟小姐一样,都不喜欢这门亲事,心中都盼着另一半能悔婚呢,可笑的是自己竟然还想拿这事威胁姑爷呢。 小乞丐见二人争执不下,连忙磕头道:“两位大善人,行行好吧,救救我娘。我有钱,我可以付钱请你们救我娘。” “你有钱?”宋玉锁着眉头表示不信。 小乞丐拿起方才宋玉丢给他的钱袋子递上前来,红着脸怯生生道:“给你们钱。” 小禅瞪着大眼睛,楞在原地,“小乞丐,这钱好像是刚才我们给你的吧……” “我……我还有钱。”小乞丐抬头露出一丝犹豫之情,心中似乎挣扎了很久,缓缓从怀中取出一件被手帕包住的物件。 “我娘说过,这东西价值千金。” 他用瘦小的双手缓缓解开手帕,生怕弄坏了里面的东西。 手帕被打开后,里面是快晶莹剔透的玉佩,只是此时手帕中的玉佩已经断成三块,碎掉的玉件粉末还能黏留在手帕之上。 小乞丐显然也没料到玉佩会碎掉,他神色逐渐暗淡,眼神变得不再清澈。 “碎……碎了!” 小乞丐噗通一下瘫倒在地,嘴中不听念叨着一些宋玉听不懂的话。 宋玉缓缓弯腰将小乞丐扶了起来,而后将手帕中的玉佩包住,递给了小禅。 小禅结果玉佩后有些不知所措,不知姑爷此举何意。 “你叫什么名字?”宋玉朝小乞丐问道。 “沈三儿。” 宋玉又问,“家住何方?” 沈三儿认真回道:“西城杨柳村。” 宋玉问,“你要告何人?” “沈祥福。”提到这个名字,沈三儿眼中露出愤怒之色,接着说道:“他是我大伯。” 宋玉微微蹙眉,看来这是一门家庭私怨的官司。 “你告他何罪。” “勾结县衙霸占我家良田千亩,宅院十座,商铺六间,而且将我娘屈打成招画押认罪。” “……” 宋玉哗然,敢情这个沈三儿是大户人家啊,良田千亩,宅院十座,商铺六间,这可非一般人所能拥有的私产。 “小禅,小姐这次给了你多少银子?” 面对姑爷突然而至的问题,小禅楞在当场,“姑爷,你问这事干嘛?” “打官司需要钱呗。” 小禅咧嘴笑了起来:“这么说姑爷准备帮三儿去告状了?” 宋玉并未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走到沈三儿面前,将玉佩递到他手中,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眯眼笑道:“晚点你来苏府取讼状,递到府衙去。” 沈三儿急忙跪了下来,连连磕头,“谢谢大善人,谢谢大善人。” “别谢我,我可是有条件的,事成之后,你得给我一座宅院,一间商铺作为回报。” “嗯。” …… …… 宋玉并未过多询问官司的细节,沈三儿毕竟是孩子,若要弄清这场官司背后隐藏的恩怨,必须见一见案子的当事人,也就是沈三儿的娘亲。 府衙受理案子有详细的流程,接到状纸后,若是府衙受理了案子,讼师方可去探监嫌犯。 若是府衙不肯接这个案子,一切都是白费。 与沈三儿道别后,宋玉也打消了进红楼的想法,而是领着婵儿走进一家酒馆,准备大吃一顿。 长安城的美食很多,美酒也不少。 醉鹅,桂花鱼,大盘鸡,这类寻常百姓家难以品尝到的高端美食,宋玉都点了一份。 上等的桃花酿,花雕酒,劣等的烧刀子,二锅头,这些宋玉也都点了。 望着满桌的美食小禅脸上尽是心疼,捂着腰间钱袋子的手有些生颤。 轻声抱怨起来:“姑爷,你吃的完这么多吗?” 宋玉夹起一块烧鹅放在口中,淡淡道:“吃不完不是还有你吗?” “我?”小禅嘟嘴道:“自己想吃还赖到我身上。姑爷,我可告诉你,我身上银子方才都给三儿了,现在可没钱。” “没钱?”宋玉微微蹙眉,苏紫苑只让小禅带了三十两出门? 他抬头见到小禅双手捂在腰间,眼神左右飘忽,不免觉得好笑,这小妮子说谎的样子倒是挺可爱的。 “没钱更好,把你扣在这抵账。” “啊……”小禅张着嘴巴,急忙解释道:“姑爷其实小禅身上还有些银子的。” “多少?” “五十两。” “才五十两?” “好吧,一百两。” “真的?” “姑爷就只剩一百两了。” 宋玉咧嘴笑了笑,接着对桌上的美食进行大扫除,来长安已有七天,这是他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吃饭。既然成了有钱人家的赘婿,自然没有亏待自己的道理,该吃吃,该喝喝。 吃饱喝足后,宋玉领着小禅回到了苏府,一路上小禅问了很多个问题,宋玉选择性地回了几个,他算是发现了,小禅这丫头就是个话痨,不过心地倒是挺善良的,人也好想出去,最主要是好骗。 比如吃饭花了二十三两,宋玉虚报成五十两,小禅信了,并且深信不疑。 吃顿饭赚了二十几两,宋玉觉得往后余生,得多吃几顿大餐才是。 回到苏府,宋玉坐在院里寻思着该怎样帮沈三儿去写这份诉状。 若以寻常诉状的写法去写,府衙未必肯接这个案子,搬出父亲宋知守的身份去写这份诉状,府衙受理的机会倒是会大大增加。 只是……他毕竟是个不受待见的私生子,府衙是否会卖这个面子还很难说。 一番斟酌后,宋玉提笔泼墨,很快便洋洋洒洒地写下一分诉状。待墨迹挥发后,他卷起讼状递给小禅。 “小禅,等会将讼状给三儿,让他送到府衙去。” “好的姑爷。” 接过讼状后,小禅便起身离开,宋玉猜测她必然是去找苏紫苑汇报这一天的行程去了。 第七章 价值千金的玉佩 “小姐,姑爷真的跟传说中不一样,压根就不像谣传中的那样。” “喏,这是姑爷写的讼状,小姐你快瞧瞧,文采如何。” 苏紫苑闺房内,小禅将今日与姑爷相处的点滴尽数说了出来,言语中尽是对姑爷的崇拜之意。 不过她有意隐去了姑爷要去红楼寻乐的事情。 “小禅,你才跟了姑爷一天,就这般向着他,姑爷给了你什么好处?姑爷文采再好,能比得上表少爷?表少爷可是公认的长安四大才子之一。” 房内另一位名叫小蝶的丫鬟看着讼状的眼中满是不屑。 小禅嘟嘴反驳道:“我看是你收了表少爷的好处吧。姑爷现在可是小姐明媒正娶的姑爷。” “小姐,你看小禅她现在竟然帮外人说话。” “你说姑爷是外人?那表少爷又是什么人?” “好了,你们俩都少说两句。”苏紫苑放下讼状后,紧锁的眉头舒展了些许。 小蝶与小禅一样,自小便在苏紫苑身边伺候,主仆三人就像三姐妹一样亲昵。 苏紫苑自然了解自己的两个丫鬟,小禅大大咧咧的,是个心地善良,纯朴的小女孩。而小蝶心思缜密,成熟一些。 平日里小蝶与小禅也经常斗嘴,苏紫苑看在眼里偶尔也参与其中,可这次情况不同,涉及到夫君宋玉与表哥。 小蝶口中的表少爷名叫柳文杰,是苏老太太的外甥,也就是苏紫苑的表哥。 柳文杰自小在苏府长大,与苏紫苑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若非苏老太太坚持履行十几年前的婚约,苏府上下都以为柳文杰将会是苏紫苑的乘龙快婿。 身为长安四大才子之一的柳文杰自然有他的过人之处,十五岁中举,成为苏家史上第一位举人,文采斐然不说,外表俊郎的他在长安城内拥有一群小迷妹。 小蝶便是这群小迷妹中的一个。 小禅与小蝶不同,她心思单纯,原本也挺喜欢表少爷的,可从一年前目睹表少爷与小蝶背地里举止亲密后,便对表少爷生出厌恶之情。 “小姐,你觉得这场官司,姑爷胜算如何?”小禅吐舌问道。 苏紫苑放下讼状后,款步行至窗台前摆弄起那些花花草草,轻声回道:“怕是胜算不大,先不论府衙会不会受理这个案子,沈祥福既然能花钱买通县衙强多沈家财产,自然也会故技重施再来一次。” 小禅替姑爷捏了一把汗,“可这次讼状是递到府衙去,难道府衙里的大人也跟县衙一样?” 苏紫苑摊手道:“不然呢?长安府尹生性贪财,而且胃口极大。” 这些年苏府因生意上的事,大大小小也打了不少官司,对长安府尹廖芳贵的为人十分清楚,去年苏府打的那场官司至今让苏紫苑难以忘怀。 那场官司不大,苏府因一万两药材费用将一位合作商贾告上了府衙,最终虽然赢得官司,可付出的代价也是巨大的,甚至超过了利益本身。 光是付给府衙那位大人的打点费都超过了一万两。 起初苏紫苑也不懂,父亲为何会去打这场无收益的官司,父亲却说很多时候清誉要比银票更值钱。 小禅脸色阴沉下来,喃喃自语起来,“如此说来,姑爷这次岂非没希望了。” 小蝶插话道:“那可不,谁叫他吃饱了撑着,想学表少爷去当什么讼师,讼师可不是谁都能当的。” 小禅白了小蝶一眼,懒得搭理她,她跟着小姐走到盆栽前,顺手拿起水壶开始替盆栽浇水。 “小姐,你说姑爷为什么要接这场官司。” 苏紫苑笑而不语。 小蝶接着插话,“为了钱呗,姑爷定是认为官司好打,赢了后就能拿到想要的店铺跟宅院。就算将这些店铺跟宅院半价出售,也一大笔收入……” “小蝶,这世上有很多东西比银票价更高。。”苏紫苑打断小蝶,“或许他是为了沈三儿手中的那块玉佩呢。” “玉佩?”小禅摇头道:“沈三儿说那块玉佩价值千金,可我看了,那块玉佩成色确实不错,却也非什么上品,能卖个几十两就不错了,况且玉佩已经碎了,就更不值钱了。都怪我还求着姑爷去帮沈三儿呢,这倒好了,弄得姑爷下不了台。” “好了,别浇水了,花都让你浇死了。” 苏紫苑一把夺过小禅手中的水壶,缓缓放在窗台之下,伸手在小禅脑袋上弹了一下,调侃道:“你呀,跟了我这些年,还是这般单纯。在我看来,那块玉佩何止价值千金,就算倾其苏府所有财物,怕是都难以比拟。” “啊,这么贵重!” 小禅与小蝶几乎同时叫了出来,又同时问道:“小姐,那是块什么玉佩呀。” 苏紫苑抬头看了眼窗外灰蒙蒙的天,缓缓回道:“那块玉佩的名字叫赤子之心。它勇敢,善良,懂事,坚韧不屈。” 小禅与小蝶二人互相看了眼,都没明白小姐此话何意。 苏紫苑缓缓解释道:“沈三儿宁愿乞讨挨饿受冻,都没将那块玉佩拿出来典当换取温饱钱,因为他坚信她娘亲说过的话,认为那块玉佩价值千金。所以才一直留存着玉佩,希望能用玉佩为饵,有人能帮他打这场官司。光是这份孝心与坚韧的意志,岂是钱财所能比拟。” 小禅与小蝶相继点头。 三人相继陷入沉默,半晌后,小禅突然叫了一声,“我就知道姑爷跟小姐一样是个心善之人,他定是也被沈三儿的孝心感动才肯接这场官司的。” “小禅,你左一句姑爷,又一句姑爷,该不会真拿了他什么好处吧?” “才没呢。” “或许吧。”苏紫苑在心中说出这三个字,并未让两位丫鬟听到,她伸手黏起盆栽上一片枯黄的叶子,捏在手上端详了片刻后,眼中有说不出的情绪。 宋玉他……或许真的跟谣传中不一样。 莫名间,苏紫苑突然想起昨夜那个煮面的人,心中嘀咕起来,“你会是宋玉吗?” “对了小姐,还有件事,我要跟你汇报下。” 小禅见小姐呆在窗台发愣,怯生生地走了过来,低着脑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 “什么事?” “姑爷……姑爷他让我再跟你支点银子。” “什么?”不等苏紫苑回话,小蝶不干了,她鼓着腮帮子气鼓鼓道:“小禅,我没记错的话,小姐昨天才给了你一百两,就用完了?” “没呢,还剩五十两。其余的五十两被……被姑爷送给沈三儿了。” 小禅犹豫着没说出姑爷吃顿饭花了五十两银子的事,这个时候若是让小蝶知道这事,怕是又要斗嘴好长一段时间。 “姑爷竟然送了五十两给沈三儿?他当这钱是天上掉下来的啊。小姐每天起早贪黑的打理药铺生意,一天才赚多少钱。他倒好,四处当大善人……” “再给他三百两吧。”苏紫苑再次打断小蝶。 此言一出,不光是小蝶,就连小禅都惊得合不拢嘴,平日里连几两银子的胭脂都舍不得买的小姐,在姑爷身上竟然这么大方。 欲让其灭亡,先让去膨胀?小蝶觉得这似乎是唯一解释。 看来小姐开始对姑爷有好感了,只要再努力撮合撮合,就成了,小禅如此想着。 …… …… 第八章 有件大事要办 “阿嚏!” 宋玉半躺在院内的摇椅上,惬意地享受着冬日难得的暖阳。 初来长安,他觉得自己还有好多事情没做,比如见一见妹妹唐怜,见一见曾经在关外的那群朋友,找一找那夜后厨偷煮面的‘小禅’姑娘。 他不是个急性子的人,总觉得事情得一件一件解决,或许是前世操刀了很多手术的原因,条理性对他而言很重要。 宋玉觉得当下既然答应替沈三儿去打那场官司,这件事便排在日程表的第一位。 当然,这件事也急不得,得先得到府衙受理官司的文昭。一旦文昭发下来,才是官司真正的开始。 于此同时,长安府衙后院,一位穿着锦衣,年约五旬的老者同样半躺在摇椅上,惬意地享受着难得的暖阳。 他叫廖芳贵,乃长安府尹,年仅五旬的他坐到了很多人这辈子都坐不到的位置。 廖芳贵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好官,与其他官员相比,他的能力一般,抱负一般,若说他与其他官员唯一不同的便是他够圆滑,懂得什么人不能得罪,什么事不能去碰。 长安城中官阶比他高的一抓一大把,皇亲国戚,侯爵一等公,朝中一品,二品大员,这些都不能得罪。 但身为府尹的廖芳贵难免会遇到些自己不想碰的事,这种事遇多了,他学会了一个方法,把这些个自个不想碰的案子交到下头县衙去办,让该背锅的与不该背锅的去背锅。 久而久之,长安城的大小讼状大部分被下头县衙分走了,廖芳贵到了落得清闲。 清闲有好有坏,好处是可以像现在一样冬日晴天时躺着晒太阳,夏日炎热时躺着纳凉。坏处是清闲久了,油水便少了。 廖芳贵已经半年没办过什么大案子,他总觉得自己这个长安府尹似乎太过清闲了。 “老爷,老爷。” 院外一穿着富贵,年纪与廖芳贵相近,就这一撮山羊胡的师爷快步走了进来。 “师爷何事如此惊慌啊?” 廖芳贵连头都不曾抬,依旧躺在摇椅上感受阳光的灼烧感。 “老爷你看我这表情像是惊慌吗?我这是高兴。”师爷举着手里的状纸,笑得两双眼睛眯成一条缝。 廖芳贵从摇椅上坐起,微微蹙眉,“师爷,有喜?” “是老爷有喜。”师爷笑眯眯道。 廖芳贵不解,“喜从何来。” 师爷将手中状纸递上前去,故作神秘地站在廖芳贵身旁一言不发。 接过状纸,廖芳贵快速扫了一遍,似乎并未看出喜从何来,这纸状纸与平日里收到的那些状纸似乎并未有区别,若要细究,唯一的不同便是,这状纸上的字,着实好看。 “师爷啊,你寻我开心呢。” “下官哪敢啊。”师爷指着状纸解释道:“老爷,下官接到状纸后,去调查了番状纸被告的背景,这沈祥福可是个大户啊。” “大户?”廖芳贵眼中漏出一道精光,“有多大?” “良田千顷,宅院数十座,光是长安城内商铺就达到六间,还不算其它产业。” “这么大?” 廖芳贵瞬间来了精神,接过状纸又看了一番,询问道:“告他的这个沈三儿是什么人?” “沈祥福的侄儿,下官让人查过,这场讼状无非就是场争夺遗产的官司,最主要的是这场官司背后,绝无大人物参与。”师爷将官司分析了一遍。 “你的意思是这是场民间纠纷的案子?”廖芳贵眯眼想了想问。 “纯民间纠纷。”师爷点头道:“不过这场官司半年前在城西县衙已经判过,这次是沈三儿不服判罚上述来了。” “半年前判过?”廖芳贵蹙眉叹息道:“看来这到嘴的肉又要溜走了。过了追述期,这案子算是结了。” 师爷连忙摇头道:“老爷,这案子没结,虽说案子已经过了追述期。可老爷你忘了,每年年关,我们府衙都要去翻阅旧案,发现有可疑的旧案,可疑发放重审。对外我们可以称这场官司重审,是因为府衙我们翻阅旧案时发现纰漏,为防止冤情发生,府衙决定重审。” “哈哈,师爷高明啊。”廖芳贵喜上眉梢,将讼状递给师爷道:“那这案子就按照老规矩,后天重新开审,你现在就通知下去。” “老爷,我这就去办。您就等着明日沈家送钱来吧。” 廖芳贵白了他一眼,“咳咳,师爷啊,老爷我可是两袖清风的清官,这话别如此张扬。” “知道知道。”老爷嘴上虽这般答着,心里却鄙视得紧,暗忖:“就你还好官,前些年在寮城当府衙,就差没揭百姓的瓦,这些年升到长安,哪年不收几百两银子过冬。还清官,我呸。” …… …… 苏府! “姑爷,姑爷。” 小禅大叫着从院外冲了进来,手里举着那张沈三儿刚送来的公文,激动不已。 喊了几句见宋玉依旧躺在椅子上,小禅微微嘟嘴不悦,“姑爷,我叫你呢。” “我听到了。”宋玉瞥了她一眼,“你是想说方才沈三儿来过,带来了府衙重审案子的文昭对吗?” 小禅错愕当场,“姑爷你怎么知道的?” 宋玉指着小禅手中的文昭,解释道:“像这种用黄布颁发的文昭,除了官府,还能有谁?” 小禅好奇问道:“姑爷,府衙决定重审案子,难道你就一点不兴奋,半分紧张都没有?” “我该兴奋与紧张吗?”宋玉反问。 “这可是您来长安城后办的第一件大事。小姐说过,在办一件大事前,肯定会紧张与兴奋的。” “呵呵。” 宋玉从摇椅上站了起来,款步走到小禅身边,二人相视而立,产生了传说中的最萌身高差。 “说起来,你姑爷我上午差点就办成了进长安后的第一件大事,却被你搅和了。” “什……什么事?”小禅面对宋玉突如其来的凝视脸色红了一片,紧张到结巴起来。 “逛红楼啊。” “呸呸呸,那事哪能登大雅之堂。”小禅连啐了好几口。 宋玉觉得无趣,转身就要往院外走,小禅急忙冲上前去挡在他身前,怯生生问道:“姑爷这是要去哪?” “办大事去啊。” “还去啊。”小禅急忙制止道:“姑爷,天色已晚,到晚膳时间了。” “出去吃。” “去哪吃?” “府衙。” 府衙自然没有饭吃,府衙后方的地牢里却有,而且还都是美食,这些食物都是小禅带进来的。 小禅看着宋玉跟牢房内的捕快吃饭的样子,心中有说不出的感觉。 是喜欢……呸呸呸,姑爷是小姐的,怎么可以喜欢。 是崇拜,对对对,就是崇拜,姑爷喝酒的样子帅呆了。 酒桌上另一人却长相粗犷,面露凶相,大口吃酒,大口吃肉的样子,让小禅不自觉地想起了小姐口中的山匪。 “宋玉,真没想到关外一别五年,你我兄弟还能再见。” 第九章 叫朱思思的故人 “宋玉,真没想到关外一别五年,你我兄弟还能再见。” “思思,这五年你混得不错嘛,都当上捕快了。” “别叫我思思。” “可你本来就叫思思,朱思思。” 朱思思是个男人,他与宋玉一样,也来自那座关外小村。 没入关前,朱思思与宋玉是小村里出了名的两大恶人。时常会做出些‘偷鸡摸狗’的行为,为此关外小村为此哀声连连。 五年前朱思思在宋玉的劝说下入关来到长安,本以为能出人头地,不想却混了个衙差的差事,始终活在暗无天日的牢房内,那腔热血也早已随着嫌犯家属送来的酒水吞进了肚子。 “宋玉,我对不住你。五年前我以为定能在长安闯出一片天地,替你解了禁止入关的规矩,没想到……”朱思思端起碗,几乎一口闷了碗里的烈酒。 “我这不是来长安了吗?” “可是你是顶替宋府那位公子入……” 朱思思本想说入赘二字,到嘴的话却硬生生被他吞了回去,顺着酒水流回了肚子。 这个年代入赘确实不堪。 宋玉却并不觉得,相比被困关外活在狭小的空间里,郁郁而终。入赘苏府,或许还有展翅的机会。 为了缓解尴尬,朱思思连忙转移话题,“对了,你怎会想到来这见我。” 宋玉苦笑道:“我这次还真不是专门找你来的,我来这是要见一个人。” “来这见谁?”朱思思蹙眉不解,地地牢里除了罪大恶极的囚犯,就是他们这些五大三粗的衙差。 宋玉直入主题:“你这可有位叫沈氏的女犯?” 朱思思觉得奇怪,“有啊,她关进来有大半年了,据说开春便要被流放北部荒凉之地。方才府衙来人说她的案子要重审,莫不是……” 宋玉笑而不语。 朱思思大惊,拍着宋玉的肩膀道轻声道:“你真打算替沈氏翻案?” 宋玉额首。 朱思思浓眉一蹙,担忧道:“这案子本已过了追述期,可府衙廖芳贵却决定重审,难道你不觉得这里面有些文章吗?” “是有文章。”宋玉笑道:“听说府衙廖芳贵是个清官,发现冤案,自然要重审。” “他……清官?”朱思思瞪大眼珠,骂骂咧咧道:“廖芳贵这人虽不恋色却极度贪财,这些年在大小讼状中,起码捞了不下百万两,依我猜测他之所以重审此案,无非是知道了沈祥福的身家,想从中捞上一笔。若是沈祥福真送了打点银票。这场官司你拿什么赢。” 宋玉转身指着身后的小禅说道:“我也有钱,这位就是我的钱袋子。” 朱思思抬头看了小禅一眼,好奇道:“这是……” “我是小禅,苏府丫鬟。姑爷说的没错,为了姑爷能赢这场官司,小姐特意给了不少银票给我。” 宋玉惊讶道:“小禅,这事你怎么没跟我说。” “你也没问我啊。” 朱思思插话道:“这位小禅姑娘,不知你们苏府准备了多少银票来帮你家姑爷打这场官司。” 小禅伸出三根指头,大声道:“三百两。” “哈哈,三百两。”朱思思笑的前俯后仰,仿佛听到了这世上最好笑的笑话。 “三百两怕是连府衙的牙缝都塞不满。” “啊……”小禅面露难色,低着脑袋轻轻拉了下宋玉的衣角,轻声道:“姑爷,要不我们不打这场官司了。” 宋玉苦笑着回:“府衙重审文昭都下来了,哪能说不打就不打。” “那怎么办?”小禅满脸歉意,深深自责,若不是自己那日求着姑爷去帮沈三儿也不至于让姑爷陷入此时的窘境。 “姑爷,对不起,都怪小禅不好。” 宋玉笑着宽慰道:“这事怨不得你,再说你能从小姐那里拿来三百两已经很多了。” “多吗?” “当然,你看我身边这个朱思思,整日呆在这暗无天日的地方,接受潮湿的洗礼,每年俸禄不过五两。” 朱思思白了宋玉一眼,这厮拿什么打比喻不好,非得哪壶不开提哪壶,再说自己年俸禄岂止五两,分明就是六两七分。 “朱思思,带我去见见这位沈氏吧。” “最里间,你自个进去吧,这条道我都走了五年,有些倦了。” 顺着昏暗潮湿的道路一路前行,越往里走,刺鼻的味道越发浓厚,小禅吓得禁拉住宋玉衣襟,生怕会走丢了似的。 二人行至地牢最里间,借着昏暗的灯光隐约见到一位衣衫褴褛的中年女子跪拜在牢房内,似在虔诚地祈祷着什么。 宋玉微微蹙眉,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古代封建的残忍,想来也是,古时候对待囚犯似乎只秉持着一个原则,让其活着,至于如何活着,谁又在乎呢。 “姑爷,她该不会就是沈氏吧?”小禅望着牢房内跪地祈祷的妇女怯生生问道。 “是不是问问就知道。”宋玉朝牢房内轻声喊了个名字“沈三儿。” 沈三儿这个名字刚一出口,牢房内的妇女突然抬头,用那双阴森的双目凝视着宋玉与小禅。 小禅吓得后退一步,躲到了宋玉背后。 “在下宋玉,受沈三儿之托,前来探监。” “三儿,我家三儿怎么样了。他还活着,他还活着。”妇女突然发狂,激动地冲到牢房前,双手死死抓住了牢房铁栏栅。 “你放心他还活着。” 宋玉从袖口取出府衙重审案子的文昭递给沈氏,接着道:“这是府衙重审你案子的文昭,在下受沈三儿之托,正式担任你这次官司的讼师。” “重审?”沈氏急忙抓起文昭看了眼,激动得跪倒在地,不停地朝宋玉磕头。 “民妇与三儿叩谢恩公。” “不用谢我,我不过是拿人钱财替人消灾而已。府衙后天就要重审你的案子,我这次来是希望你能将案子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告诉我。一则,看看能否从中找出纰漏翻案。二则,我也好知道案子牵涉了什么人。还有就是这次案件重审,并不代表一定能打赢这场官司。但我宋玉可以以人格担保,必定全力以赴。” “姑爷,人格是什么?” “就是节操。” “那节操又是什么?” “……” 这丫头的关注点能不能正常一些。 沈氏本姓秦,单名湘,乃长安大户人家出身,却因年轻时与夫君沈祥云,也就是沈三儿的父亲私奔而被逐出家门。 秦湘嫁于沈祥云时,沈家并无现在的辉煌。换言之沈家现在的辉煌乃秦湘与夫君沈祥云一砖一瓦堆砌而成。 半年前沈祥云外出行商,却遇匪寇,吐遭横祸。当时与其一起遭遇匪寇的还有沈祥云的兄长沈祥福,据说沈祥云遇难之际,曾写下遗书,将沈家家产尽数交于兄长沈祥福。 沈祥福正是凭借着这份遗书,夺取了沈家所有家产,并将秦湘与沈三儿赶出了沈府。 秦湘一怒以一纸诉状将沈祥福告上公堂,却遭遇不公判决,气愤下当堂辱骂了县衙官爷,这才被以污蔑朝廷命官,扰乱县衙双重罪名关了起来。 秦湘以最快的速度将事情的始末和盘托出,却让宋玉犯难了。沈祥福手中有遗书为凭,就算遗书是假的,沈祥云已死,死无对证,这份遗书自然成了真的。 加上沈祥福背后打点送出白花花的银子,这场官司的翻案率不足一成。 第十章 长安第一讼师 “那个沈祥福太可恶了,竟然这么对待兄弟的妻儿,还是个人吗?” 小禅冷不丁地打断了牢房内沉寂的氛围,她鼓着脸,气嘟嘟的样子,像极了愤怒的小鸟。 萌萌的,很可爱。 秦湘抬头看了眼宋玉,轻声问:“恩公,民妇知道这场官司翻案胜算不大,民妇现在只有一个请求,希望恩公能收留我家那苦命的孩儿。” “这……你别跪着,先起来说话。”宋玉一时语塞,自己入赘之身,若是还带个孩子会苏府……怕是苏紫苑真要像传说中那般提着菜刀追杀自己了。 “恩公若是不答应,民妇就跪着不起来。” “你这是在威胁我?”宋玉有些怒意,沉声道:“您自个的孩子,还是出去后自个比较好。” “谢谢恩公,谢谢恩公。”秦湘不听磕头道谢。 小禅却不明白,为何沈秦氏会这般谢谢姑爷,姑爷分明拒绝了帮她收留沈三儿的恳求,她……姑爷说等她出去,莫不是姑爷有把握打赢这场官司。 “小禅,我们回去。” 宋玉与沈秦氏告辞后领着小禅正要离开牢房,却听到门前朱思思似乎正在跟某人谈话。 从谈话中隐约听到了秦湘这个名字,宋玉微微蹙眉,难道还有人开探监秦湘,带着好奇心,他款步朝监牢门口走去。 行至门前,果然见到一位衣着华丽,生的俊俏的书生正跟朱思思交谈着什么。 见宋玉走来,俊俏书生略微有些惊讶,而后换了副奇怪的笑脸。 “表少爷,你怎么来这了。” 小禅上前对着俊俏书生行礼,一席话差点没将宋玉下巴惊掉,表少爷,难道他就是传说中跟苏紫苑青梅竹马的长安四大才子之一的柳文杰? 在苏府虽只呆了一天,宋玉却听到不少人谈论这个苏府表少爷柳文杰,并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想看看这个柳文杰是否真如传说中那般集才华与美貌一身。 如今看来,这厮确实长的漂亮,难怪府上一些下人会对其赞不绝口,看来生的好看的人风评确实略高一些。 “小禅,你怎么会在这?”柳文杰并未回答小禅的提问,反而问了个相同的问题。 小禅来到宋玉身前,回道:“我跟姑爷来的。” 她故意将姑爷二字说的很重,似乎有意提醒柳文杰,小姐有夫君了,你离小姐滚远点。 柳文杰面色微变,打量起宋玉,宋玉也毫不客气地回了个眼神,四目相对,一旁站着的朱思思竟然闻到爱情的味道。 我呸……果然喝多了,这哪是爱情的闻到,分明是情敌之间的杀气。 柳文杰收回目光站在原地似乎在等着宋玉先开口。 宋玉同样站着,没有开口。他觉得吧,这种时候谁先沉不住气,谁就输了,当然这场争斗不是为了苏紫苑,而是为了一天后的那场官司。 宋玉猜测柳文杰正是沈祥福聘请的讼师,而他此行的目的也是来看沈秦氏的。至于为何而来,就不得而知,宋玉也没想知道。 气氛一度有些诡异。 半晌,柳文杰先开口了,“你就是沈秦氏请的讼师?” “正是在下,表哥该不会是沈祥福请的讼师吧。”宋玉故做疑问。 柳文杰孤傲道:“不错。” 一旁小禅瞪着眼睛呆若木鸡,沈祥福好大的手笔,竟然请了表少爷当讼师。 她之前听小蝶跟苏紫苑谈话时听说过表少爷当讼师的故事,据说他大小官司打了十几场至今无败绩…… 想到这小禅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妙,若是此次官司姑爷输给了表少爷,小蝶那丫头还不得飞上天啊。 “哎,本以为能接下入长安后的第一笔生意,没曾想是自家人打自家人。升堂时还请表哥手下留情才是啊。”宋玉眯眼笑道。 柳文杰嘴角微扬,嘴上应承着,心中却暗忖:本想着去苏府拜访拜访你,没想到你倒找上门来了。也好,升堂之日,我定要好好羞辱于你。。 宋玉心中却有另一想法,他想骂天,自己这不是犯贱吗,莫名其妙地接了沈秦氏的案子,还遇到了跟妻子青梅竹马号称四大才子,长安第一讼师的柳文杰,这场官司若是输了…… 不过换言之,柳文杰更输不起,他可自称长安第一讼师,自己又是他夺妻之人,这场官司他若输了,怕是往后苏府他都没脸进了。 想想这感觉很爽啊。 宋玉想着想着笑出了声,笑的跟条恶犬一样。 一旁柳文杰嫌弃地躲到了一遍,绕过几人走进了地牢。 柳文杰走后,朱思思吐着满口酒气拍了拍宋玉的肩膀,“宋玉,你觉得后日你有几分胜算?” 宋玉苦笑着回:“之前没遇到柳文杰时,我觉得有一成。” 小禅插话问:“姑爷,那现在呢?” 宋玉伸出手掌,“五成。” “太好了,姑爷。”小禅高兴的跳了起来。 朱思思却面露疑虑,“为何有五成了?” “因为他比我更输不起。我只是个小人物输了大不了被苏府各院瞧不起,反正现在他们也挺瞧不上我这位入赘姑爷。因此若我输了,日子照过,并无区别。可柳文杰不同,他若是输给我这么一位小人物,往后这四大才子,第一讼师的位置,怕是没脸呆了。” 朱思思点头,却又摇头。 “宋玉,你这般说的话,柳文杰必定会更重视这案子,后日开堂,他肯定会比以往更厉害啊。” 宋玉挠着脑袋,叹气道:“这我何尝不知道,所以我们得在他开口前,先给他浇盆冷水。性情高傲的他,开局便被打击,心气便没了。如此一来,我的胜算确实有五成。” 朱思思点头,却又觉得不对,“你刚才说我们?我什么时候答应过参与到这案子里。” 宋玉挑眉笑道:“现在答应的。” “滚。” “你敢不答应,我可把你在关外偷看王大妈洗澡的事分成六段,在长安宣传。” “你大爷的,说的好像你没偷看一样。” “我跟你不同,我是光明正大的看,而你是偷偷摸摸的看。换言之,我正大光明,而你……” …… …… 第十一章 舆论战 第十一章 证据不利,比钱又比不过,而且留给宋玉翻案的时间只剩一天。 宋玉觉得头疼欲裂。 兴许是喝了酒的原因,一回到苏府,他倒头就睡着了。 小禅端着洗脚水进入房间,发现宋玉已经睡了,她微微蹙眉,站在床头望着宋玉发呆。 她跟着宋玉一整天,却始终琢磨不透他的为人。说他是个闲散之人吧,他又愿意去帮沈秦氏去打那场官司。说他善良,他有时表现得又有点歹毒。 “也不知这样的姑爷,小姐到底喜不喜欢。” 小禅心里嘀咕着,在床头站了一会后,起身离开了房间,径直朝着苏紫苑的庭院走去。 夜色下的苏府灯火通明,苏紫苑端坐闺房内,细算着药铺的账本,她不是个喜欢算账的女子,从奶奶跟父亲决定让她接管药铺生意那刻,她便努力让自己喜欢上算账。 苏家药铺身为唐国三大药铺之一,不仅要面对其余两家药铺的竞争,还得时刻提防着东院苏岩松父子三人背地里的小把戏。 内忧外患下,苏紫苑也曾想过放弃苏府药铺管事的身份。她与其他女子一样,喜欢静坐窗前刺绣,喜欢端着下巴读书,喜欢吃各色各样的美食,喜欢风度翩翩白衣少年…… 可为了药铺她不得不放弃了这些喜欢,整日游走于市井之中抛头露面。 “小姐,还没睡呀。” 小禅轻推房门,探着脑袋朝里看了一眼,见苏紫苑端坐在窗前依旧忙着算账,小禅急忙从一旁取下披风盖在苏紫苑身上。 “小蝶呢,那丫头怎么没陪着小姐。” “我让她去睡了。”苏紫苑放下账本,朝小禅问道:“姑爷睡了?” “睡了。今日姑爷喝了些酒。” “晚上你们去喝酒了?”苏紫苑微微蹙眉。 小禅见状急忙解释道:“没有,姑爷带我去探监了。在那遇到个故友,姑爷与那人就喝了几杯。” “哦!”苏紫苑哦了一声。 “对了小姐,我在地牢里还遇到了表少爷。” 苏紫苑好奇道:“表哥?他去那干嘛?” 小禅扁嘴道:“还能干嘛,他就是沈祥福聘请的讼师,跑去跟姑爷作对去了。” “哦!”苏紫苑又哦了一声。 小禅也不懂苏紫苑这声哦代表着什么。 “小姐,这次姑爷跟表少爷打官司,你更看好谁?” 面对小禅突如其来的问题,苏紫苑微微愣住。 若论感情,苏紫苑与表哥柳文杰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而与宋玉虽有夫妻之名,却无夫妻之实,甚至连面都没见过,更别谈什么感情。 可若以情理而论,苏紫苑喜欢宋玉能赢,或者说是希望沈秦氏能赢。 希望终归是希望,官司靠的是证据,眼下所有有利证据都倒向沈祥福那边,苏紫苑想这场官司的翻案概率几乎为零。 “怕是这场官司表哥能赢。”苏紫苑说出了自己的看法。 “为什么?”小禅有些气馁。 “因为沈祥福有钱,而知府廖芳贵贪财。” 小禅又问:“那小姐希望谁赢?” 苏紫苑想了想,“我希望宋玉能赢。” “太好了,我就知道小姐定然会站在姑爷这边,毕竟是夫妻嘛!俗话说夫唱妇随……” “小禅,你话可真多。” “好吧,那小姐后天去看升堂吗?” “不去。” “为何呀。” “忙。” …… …… 又是艳阳高照的一天。 距离官司开堂只剩一天,时间紧迫,宋玉一大早便让小禅将沈三儿与朱思思请了过来。 沈三儿倒还好,急匆匆地赶来。朱思思却是百般不情愿地被请了过来。 “宋玉,你该不会真以为自己能赢这场官司吧。”朱思思对打赢这场官司毫无信心。 “事在人为,不试试怎么知道。” “恩公,我能帮什么忙吗?只要能救娘亲出来,三儿什么都愿意做。”沈三儿似乎坚信宋玉能赢这场官司。 宋玉笑了笑,按照之前设想好的计划,从屋内取来一张纸条递给沈三儿,“三儿你识字吗?” “识字,娘亲教过我。” “那好,你拿着这张纸条去找那些个跟你年纪一般大小的孩童,将纸条上的内容在府衙门前念出来。记住,要不经意间念出来,务必要让知府听到。” “三儿知道了。” 一旁朱思思觉得好奇,夺过沈三儿手中的纸条看了眼,差点没从椅子上摔下去。 “宋玉,你太不要脸了吧。就廖芳贵这种敛财的昏官,你也好意思让孩子们叫他廖青天?” 宋玉无奈道:“这不是没办法吗,眼下若靠证据想翻案无异于痴人说梦,只能剑走偏锋。” 朱思思还是不解,“你认为光靠这几句夸赞之词,就能让廖芳贵变成清官?” “或许呢。”宋玉从袖口又取出一篇文章递给朱思思,问道:“记得这篇‘雅俗论’吗?” 朱思思点头,“当然记得,当时在关外学堂,夫子跟我们讲过这篇‘雅俗论’,当初我们几人还暗自发誓长大定要成为‘雅俗论’中的清官,清如水,明如镜。” 宋玉问:“那你可知道这篇激情慷慨的雅俗论是谁写的。” 朱思思摇头。 “知府廖芳贵。”宋玉神色眸亮接着道:“我记得第一次见苏老太太时。她说环境可以改变一个人,在经历世俗的洗礼后,无论是性格还是本性都会发生些许改变。可我始终无法相信,像廖芳贵这般能写出‘雅俗论’的人,会在短短几十年变成个昏庸无道的父母官。” 朱思思依旧摇头,“或许你太高看廖芳贵的人格了。” “或许吧。” 宋玉让沈三儿制造舆论,希望能让知府有所醒悟,就算不能将廖芳贵拉回到曾经那个意气风发,激情昂扬,以清雅为尊,视贪腐为寇,写下‘雅俗论’的热血青年,至少也要让他在公堂之上没那么明目张胆地向着沈祥福 沈三儿乞讨半年之久,认识不少同龄小乞丐,在沈三儿的指挥下,这群乞丐将宋玉写的词,编成了顺口的童谣,不间断地在府衙门前吟唱。 “长安有个廖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 这是第一波舆论。 第二波舆论是针对柳文杰的。 宋玉让官司还没开打,柳文杰便处于舆论下风。 炒舆论这方面朱思思是强项。 而且他很会编故事,故事里沈祥福成了杀弟夺家产的恶徒,而柳文杰便成了助纣为虐的长安第一讼师。 朱思思将故事分成五段,买了几十位说书人,十二个时辰不间断在茶楼,酒馆,街巷流传,很快便激起了引得无数人关注。 官司还没开始,柳文杰便被定义成恶徒帮凶,其心气必然受挫。 宋玉觉得这些还不足以击垮柳文杰,还得添把火才行。 第十二章 前夕 舆论战的目的有两个,一则给沈祥福与柳文杰压力。二则利用舆论让廖芳贵做出公平公正的判罚。 宋玉也不确定舆论对久经官场的廖芳贵是否有用,因此他还准备了后手,打算从沈祥福身上下手。 一天的时间虽无法让明日开堂之事响彻长安,却也能引起不少人的关注。 万事俱备后,宋玉躺在柔和的夕阳余晖下,等待着夜幕降临。 他其实也挺紧张的,但苏府还有人比他更紧张,那人便是小禅。 为了打好这场舆论战,小禅可是花了不少银子。沈三儿收买小乞丐去府衙门前唱儿歌需要银子。朱思思聘请说书人讲故事也需要银子。 眼看着小姐给的几百两银子就要花光,小禅心疼得很。再次思考起这场官司值不值得去打,万一输了,帮不到沈秦氏母子不说,还白折了这些银票。 回头间见到宋玉正一脸惬意地享受着暴风雨来临前的最后一丝暖阳时,小禅又觉得官司似乎能赢。 其实她并不知道表面平静的宋玉其实心中慌得一批。 宋玉想的是明天去府衙围观开堂的人肯定不少,若是自己输了这场官司,着实有些下不了台。。 可一想起自己的对手是长安第一讼师,他心中的担忧又少了一些,毕竟自个是光脚的不怕穿鞋的,就算输给第一讼师也正常,只要输得不是很难看。 万一赢了,自此定会扬名长安,到时何愁赚不到钱。 …… …… 府衙后院,廖芳贵老泪纵横地端坐在院中沉思,寻思着今日也不知怎么了,长安城突然流传起赞美自己的童谣。 为官数十年,背后被人骂贪官也骂了数十年,此时突然被人称为廖青天,廖芳贵感觉很压抑,心中莫名升起一团幼年时的热血。 幼年时,他中得举人,却因没银子打点关系,始终无法踏入朝班,报国无门下,他写出了痛击官场不正之风的‘素雅论’,一时间成为诸多学子的楷模。 可笑的是他最后步入官场靠的并非这篇‘雅俗论’,而是她夫人娘家用银子帮他捐了一个官。 初入官场,廖芳贵刚正不阿的行事风格颇受百姓赞扬,却也得罪了不少同僚,差点被罢官回乡。 直到遇到现在的钱师爷,在钱师爷的鼓舞下,他重整士气,摇身一变成了随波逐流的父母官,很快便赚回了捐官的钱,赚回了金山银山,与一句句狗官的骂名。 与赞誉儿歌一起传进廖芳贵耳中的还有长安城大街小巷舆论风评。 “哪个天杀的这么快就把案子信息透漏出去了。” 廖芳贵心里怒骂了一声,恨不得把编这个故事的人关进地牢,揍他个生活不能自理。 殊不知编下这篇故事的朱思思此时就站在他身后,‘含情脉脉’地凝视着他。 廖芳贵捏着上午沈祥福便派人送来的五万两打点银票,心中难以平息。 廖芳贵转身朝身后的朱思思招了招手,“你过来。” “大人有什么吩咐?”朱思思走上前来。 廖芳贵收好银票后,一脸正色,问道:“我若没记错的话,你来府衙五年了吧。你跟老爷我直说,老爷我到底是不是位清官。” 朱思思心中的觉得好笑,是不是清官你丫心里难道没数? “大人自然是清官,城内的孩子们据说因为感怀大人的清誉,特意编了首童谣呢。好像是什么‘长安有个廖青天,铁面无私辨忠奸……’。后面的下官也不知记不得了。” 朱思思实在没法将宋玉写的那些拍廖芳贵马屁的句子全部念出来,他觉得没什么的比念这些句子更恶心的事了。 廖芳贵背负双手来回踱了几步,捏着络腮胡道:“我怎么感觉这童谣是在讽刺本官呢。” “讽刺?不至于吧。”朱思思心中咯噔一下,生怕廖芳贵看穿了宋玉制定的舆论攻势,急忙解释道:“大人,小的以为孩子们比较天真,大都是心里想到什么便说什么,定不是什么反讽之意。” 廖芳贵点头道:“你跟我想的一样,孩子们的世界毕竟还是天真无邪的。本官为官这些年,自认为长安百姓也做了不少好事,能得廖青天这个赞誉,也是对本官这几十年为官生涯的一种默许。回头你让人把那些个会唱这首童谣的孩子们找过来,我要当面听听,感受感受百信们的拥戴。” 朱思思沉着脸点头,“是大人。” “对了,那个沈秦氏可是关在府衙地牢?” 朱思思再次点头。 廖芳贵再次踱步起来,半晌后,指着府衙后方地牢道:“走,带我去见见她。” 要在五万两阴票与清誉面前做出选择,廖芳贵一时难以拿捏,他倒是想清誉也要,银票照收,可天底下哪有这般两全其美之事。 一番挣扎下来,他决定先去见见这位沈秦氏,再做抉择。 …… …… 次日,天气骤变,灰蒙蒙的天空飘起白雪,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长安城便换上了新装。 这是入冬以来的第一场些,比往年时分来的更晚一些,伴随而来的还有阴寒之气。 小禅一大早便端来了热乎乎的稀饭,就着馒头充当起主仆二人的早餐。 用过早膳后,小禅又取来了羊毛披风,替宋玉披上后,她跑到门前仔细观察起宋玉今天的形象。 她记得小姐说过,办大事前一定要打理好自身行头,这叫气势。 小禅觉得就算今日的官司就算输给了表少爷,气势上也绝对不能输给他。 观察了一会后,小禅托着下巴,总觉得有什么些不妥,却又一时说不上来有什么不妥。 “小禅,看什么呢。”宋玉忍不住问。 “姑爷今天美极了,可总感觉与真正的讼师相比少了些什么。”小禅捏着下巴,努力想着姑爷这身行头到底哪里除了问题。 宋玉觉得好笑,调侃道:“不会是扇子吧?” “扇子,对对对,就是扇子。我看表少爷每次出门都拿着扇子。” 宋玉白了他一眼,“扇你个头,这天气拿扇子扇雪吗?” “是哦。” “昨儿个叫你准备的马车准备了没?” “马车?什么马车?” 宋玉瞬间无语,“去府衙的马车啊,这离府衙有十几条街区,外面天寒地冻的,总不至于步行过去吧。” “啊……我忘了,我这就去雇马车。” “快点,马上就要开堂了,可别迟到了。” …… 第十三章 公堂之上 “升堂。” 洪亮的声音从公堂上传出,知府廖芳贵身着官袍款步而来,官威十足。 刚入公堂,还未来得及入座,他突然发现公堂门前竟然挤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 廖芳贵眉头微锁,有些惊讶,往日开堂,可没这般热闹。 堂下围观百姓多了,这事有利有弊。若能公正判案,自然赢得满堂喝彩,可若是稍有偏颇,怕是骂名远扬。 围观百姓见廖芳贵进入公堂,顿时议论纷纷,指指点点,交头接耳起来。 廖芳贵竖着耳朵想听听百姓们对这场官司的风评,却被一旁站着的钱师爷打断。 “大人,该升堂了。” 廖芳贵整理了下官袍官帽,提起惊堂木重重拍打官案之上。 “升堂。” “威武~” 堂下旁听百姓或许是在官威的气势下,皆安静下来。 “本府今日重审沈家私产案,旁观者还请肃静,若有扰乱公堂者,按大唐律,当堂庭杖二十大板。” 按照往日审案程序,廖芳贵将公堂之上一些细节规矩尽数告知堂下百姓,接着便正式进入堂审环节。 “传本案双方讼师上堂。” 话音刚落,沈祥福方的讼师柳文杰快步走上公堂,朝知府廖芳贵微微躬身行礼,并未跪拜。 “学生柳文杰拜见大人。” 大唐律法有规定,有功名在身的学子登堂可免去跪拜之礼。 柳文杰十七岁中举,同年因文采斐然被称为长安四大才子之一。近些年在长安帮权贵之士打了不少官司,因此与知府廖芳贵也算熟络。 廖芳贵微微点头后,柳文杰识趣地站在一边,等着另一方的讼师宋玉登场。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宋玉却并未上堂,一时间堂下百姓议论纷纷,有人寻思着宋玉这是自知遇到了长安第一讼师柳文杰自知毫无胜算,临阵退缩了。 也有阴谋论者怀疑宋玉收了沈祥福的银子,才故意不出场打这场官司。 当然还有人认为沈秦氏方的讼师定是被沈祥福派人抓了起来,其目的就是为了不让沈秦氏赢得这场讼状。 廖芳贵微微蹙眉,朝身旁钱师爷嘀咕道:“钱师爷,沈秦氏请的讼师呢,怎么还不上堂。” 钱师爷轻声回道:“老爷,他……还没来呢。” “什么?身为讼师竟然枉顾公堂法纪,公然迟到,成何体统。”廖芳贵有些动怒。 “老爷,一方讼师未到那,这案子还审下去吗?” “都开堂了,能不审吗?不等了,我们接着审。” “是!” 廖芳贵举着惊堂木再次打在官案上,朝嘈杂的人群喊话,“肃静。传沈秦氏上堂。” “传……” “来了来了。” 钱师爷话喊到一半,便被一声尖锐的声音打断。 抬头望去,只见围观人群纷纷让出一条道路,道路中间以为扎着马尾,身着鹅黄色大袄的少女气喘吁吁地朝公堂走来。 廖芳贵与钱师爷面面相觑,心中咯噔一声,难不成沈秦氏竟然请了个小丫头来当讼师。 女讼师的话……大唐国内至今还未有先例啊。 就在众人都以为少女要上堂时,少女身后却突然探出半个脑袋,朝公堂内望了望,随即摆出副迷人的笑脸,缓缓跨进了公堂之上。 “姑爷,加油。” “你还说,要不是你没雇到马车,我们至于跑过来吗?迟到了吧。” 来者正是宋玉与婢女小禅。 宋玉调整了下呼吸,缓步上前,朝廖芳贵躬身行礼,“草民宋玉,见过知府大人。” “你就是沈秦氏请的讼师?”廖芳贵蹙眉扫了宋玉一眼,心中对其迟到这事略有颇词。 宋玉躬身回道:“正是草民。” 一旁钱师爷虎躯一震,厉声呵斥起来。 “大胆,见到知府大人还不下跪。” “跪?”宋玉故作不解,转身指了指一旁站着的柳文杰,回话道:“他为何不用跪?” 钱师爷贼眉轻挑,冷笑道:“柳讼师有举人身份在身,自然不用跪。” 宋玉故作恍然大悟道:“原来如此,那草民也不用跪了。” 钱师爷,廖芳贵与柳文杰相继楞在当场。 难道这厮也是举人! 钱师爷心中百般不是滋味,试探性地问道:“你也曾中举?” 宋玉摇头,“草民年幼时确实读过几年书,却并未参加童试,乡试。虽说心中也曾幻想中举,高中时的场景,却未曾如愿。” 廖芳贵厉声问道:“这般说来,你不曾中举,那见到本官为何不跪。” 宋玉扫了眼一旁站着的柳文杰,轻声问道:“表哥,你说我该不该跪。” 柳文杰蹙眉不语,心中暗道不妙。唐律规定,公堂之上还有一种人不用下跪,凡皇亲国戚,朝中三品以上大员与其家眷,在公堂之上可免跪拜礼数。 柳文杰自然知道宋玉乃户部尚书宋知守的私生子,而户部尚书在唐国的官衔乃二品大元。 身为二品大员家眷的宋玉确实有免跪拜的权益,只是柳文杰没想到宋玉竟然会一上堂就抛出父亲宋知守的身份。 他本以为宋玉乃宋府不受待见的私生子,被困关外十几年不说,好不容易入关还是被用作顶替兄长入赘的牺牲品,这般丢人的身份,宋玉压根就不会拿出来说话。 没曾想他竟然厚颜到连清誉都不在乎了。 私生子,商贾之家的赘婿,哪样身份上的了台面,偏偏这厮提到宋知守时,声音还大了几分。 柳文杰歪着脑袋,脸色异常难看。 宋玉见状,嘴角微微扬起,要的就是这种效果,缓缓磨掉柳文杰自视不凡的心气。 转身朝廖芳贵说道:“大唐律法有记,凡朝中三品大员以上官衔家眷,公堂之上可免跪拜。” 廖芳贵微微愣住,不解道:“你是……” “家父户部尚书宋知守。” “……” 堂上堂下一片哗然。 廖芳贵却很是不解,那日宋知守升任户部尚书办了场升官宴,在宋府酒宴上,他曾见过宋府两位公子,却没见到宋玉。 假冒的? 廖芳贵细细一想,又觉得没人有这么大胆赶在公堂之上假冒朝廷命官家眷。突然他又想起了一件事,关于那场升官宴上的不速之客。 难不成他就是那位被宋知守拿来顶替入赘药商苏府的私生子? “真是奇了,明明是私生子与赘婿这般上不得台面的身份,这厮竟然还此般大义凛然的说出来。” 廖芳贵觉得有些头疼,年关将近,好不容易以为接了个肥差,不曾想这案子还把户部尚书给牵扯进来了,虽说这厮只是宋知守的私生子,可谁知道宋知守与这位私生子关系如何? 这对判罚可是大大的不利啊。 他转身瞪了眼钱师爷,轻声责备道:“你不是说此案就是场民间私产案吗,怎地把户部尚书府都给牵扯进来了。” 钱师爷满脸委屈,不知如何作答。他心里也是愁闷,自从接了案子后,他一直忙着调查沈祥福与沈秦氏这对原告与被告的关系,哪能想到讼师的身份还得调查。 “既然是宋大人的家眷,那就免跪吧。” 廖芳贵微微抬手,示意宋玉站到一边,“带犯妇沈秦氏上堂。” 很快沈秦氏便被朱思思带上了公堂,宋玉却发现沈秦氏与那日在监牢见到时有些不同了,不仅换上了干净的衣裳,妆容也稍许打扮了下。 不得不说知府廖芳贵表面工作还是做的挺到位的。沈秦氏如此装扮一番,倒也没人会去认为到她在监牢遭遇过非人待遇。 朱思思将沈秦氏带上公堂后,与宋玉对了个眼色,便退到一边。 “堂下可是犯妇沈秦氏?” “民妇沈秦氏叩见青天大老爷。”沈秦氏跪拜着磕了几个响头。 这声青天大老爷不免让廖芳贵有些陶醉,联想起了昨儿个那群唱童谣的孩子们。 “你起来回话。”廖芳贵微微招手,示意沈秦氏站着回话。 柳文杰见状,急忙站了出来,“大人,唐律规定,案件重审,姑不论是否真有冤情,鸣冤者当受二十庭杖或夹棍之邢,行刑后方能审案。” 一旁钱师爷接着插话:“大人,唐律中确实有这条。” 廖芳贵扫了眼堂下跪着的沈秦氏,寻思着这二十庭杖下去,她是否还能坚持再去。 律法不可侵犯,既有这条,便不能逾越。 “来人,夹棍伺候。” 廖芳贵举着签令牌就要丢下,宋玉却又站了出来。 “大人,沈秦氏打不得。” 廖芳贵恨得牙痒痒,这两讼师,你方唱罢我登场,还让不让好好审案了。 第十四章 公堂之上(2) “大人,沈秦氏打不得。” “怎么又打不得。” 廖芳贵微有怒意,他本以为这只是一场寻常的官司,走个过场就能捞上五万两银票,谁知官司还没开审,双方讼师便你来我往,明枪暗箭的争斗起来,讼师跪不得不说,犯妇还打不得。 “大人,用刑吧,甭管他。”钱师爷一边提醒道。 宋玉行至沈秦氏身前,朝廖芳贵躬身道:“大人,方才柳讼师说了,大唐律文有言,案件重审,申冤者需受二十庭杖或夹棍之邢。可草民没记错的话,这件案子并非是沈秦氏鸣冤上述才重审的,而是大人年关前翻阅旧案,发现此案另有隐情才决定重审。” “谁说的?”钱师爷瞪了宋玉一眼,刚要揭穿宋玉的谎言,却发现宋玉手中不知何时拿出一份告示。 钱师爷暗道不妙,这告示似乎是自己贴出去的。 “大人,有府衙告示为证,这上面可是写的清清楚楚。大人翻阅旧案,发现案件另有隐情,决定定于今日重审此案。这堂下围观的百姓可都看过这份告示。” 廖芳贵转头看了钱师爷一眼,钱师爷无奈地点了点头,轻声道:“大人,这告示确实是下官贴出去的。” 廖芳贵责备道:“钱师爷,你说你这事办的。往常你可没这般糊涂,怎地这次这般大意。” 钱师爷满脸委屈,寻思着昨儿个老子提出这建议时,你可是夸过这主意妙的,怎地到了公堂之上,便把责任全推我身上了。 委屈归委屈,钱师爷却并未表露出来,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廖芳贵可是他的摇钱树,不敢得罪,也不能得罪。他只能低头认栽,将所有的愤怒都算到宋玉身上。 暗忖:这厮一上台就让我两番难堪,看我待会如何羞辱于你。 堂下宋玉转头朝柳文杰笑了笑,“表哥,这局好像我又赢了。” “是吗?”柳文杰脸色阴沉,暗忖:“看来我还是低估了这厮,等着瞧好戏还在后头。” 柳文杰自从成为讼师以来,每次有案子升堂,堂上掌握局势的都是他,这也导致了他自傲的性格。 此次上堂他本想羞辱一番宋玉与沈秦氏,却被宋玉轻松化解,这对他的心气确实有点打击。 但身为长安第一讼师的他,岂是这般容易被打倒的。 廖芳贵抬手让沈秦氏站了起来,便接着开始审案。 “沈秦氏,本官翻阅旧案时,发现你这案子有些可疑。你可有冤情要申?” 沈秦氏连连点头,“禀青天大老爷,民妇确实有冤。” 廖芳贵接着问:“冤从何来。” 沈秦氏如实禀告道:“大人明鉴,民妇本是长安城西沈家儿媳,半年前民妇夫君出城采办商货,不幸遇到山匪毙命,留下民妇孤儿寡母残留于世。不想夫君死后,家中兄长沈祥福却趁机捏造遗嘱,夺去了沈家家产,还将民妇孤儿寡母赶出沈府,流落街头。” 沈秦氏说罢,眼角不觉间流出伤心之泪,看的堂下百姓纷纷怒骂起沈祥福畜生。 “肃静。”廖芳贵惊堂木一拍,议论人群纷纷肃静下来。 “沈秦氏你接着说。” 沈秦氏抹去眼泪,神色坚毅起来,接着回话:“民妇无奈之下前往城西县衙告状,不想沈祥福勾结县衙,霸占了沈家家产不说,还给民妇安上了藐视朝廷之罪。请青天大老爷为民妇申冤。” 沈秦氏说罢噗通跪倒在地,不停地磕头。 廖芳贵朝沈秦氏微微抬手,“你起来说话,倘若你所言非虚,本官定当还你公道。” “谢青天大老爷。” 沈秦氏出口左右不离青天大老爷这个称呼,听的知府廖芳贵心中好不舒畅。一扫之前的阴霾。 “来人,传沈祥福上堂。” 传令声下后,堂下走来一人,此人穿着华贵,生的圆头圆脑,正是沈祥福。 沈祥福走上公堂,跪拜行礼后,廖芳贵却似乎并未有让他起来站着回话的意思。 沈祥福心中咯噔一下,隐隐有些不详之感。寻思着这银子都花了,知府廖芳贵该不会翻脸不认人吧。 想到这他急忙转头看了眼柳文杰,见到柳文杰自信的目光后,心中才松了口气。 “大人,沈祥福年迈体衰,可否站着回话。”柳文杰提议道。 廖芳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怎么,唐律中有规定他也不能跪?” 升堂后廖芳贵接二连三被宋玉折了官威,正愁没地方发火,好不容易逮到个可以欺负的沈祥福,柳文杰又站了出来挑战其官威,让他如何能不动怒。 柳文杰被此一问,有些愣住,摇头道:“唐律之中并无此条。” “那不就得了,跪着回话吧。” “大人沈祥福他身子确实……”一旁钱师爷也准备站出来替沈祥福美言几句,却被廖芳贵无情打断。 “钱师爷,今日升堂,你是主审还是本官是主审。” 钱师爷惊出一声冷汗,急忙道:“大人严重了,下官惶恐。” 廖芳贵懒得搭理他,转头朝堂下跪着的沈祥福问话:“沈祥福,沈秦氏告你伪造遗嘱,私吞沈家家产,并且勾结县令陷害于她,可有此事?” 沈祥福连忙磕头辩解,“大人,小的冤枉啊,沈家家产分配草民的确是按照弟弟沈祥云遗嘱办的,绝无半分私心。至于沈秦氏指控小的勾结县令陷害她,那更是无稽之谈,还请大人明查。” 廖芳贵眯眼道:“你说你按照遗嘱继承了沈家产业,而沈秦氏又指控你伪造遗嘱,今日那份遗嘱你可带来了。” “大人遗嘱在此。” 柳文杰从袖中取出遗嘱,钱师爷见状急忙接过遗嘱,递给了廖芳贵。 廖芳贵接过遗嘱快速扫了一眼,而后递还给钱师爷,“师爷,你把遗嘱内容当场念念。让堂下百姓也听听。” 钱师爷接过遗嘱,念道:“吾沈祥云,今遇山贼危在旦夕,特留下遗嘱将沈家产业尽数交于兄长沈祥福。吾妻沈秦氏,子沈三儿,外人不得争夺……” 钱师爷念罢,接着说道:“大人,遗嘱上有沈祥云的画押,还有公证人的画押,应该不假。” 廖芳贵微微点头,朝沈秦氏问道:“沈秦氏,你还咬定这份遗嘱是假的?” 沈秦氏点头,“大人,民妇夫君不可能写下这份遗嘱,还请大人明查。” 廖芳贵微微蹙眉,“本官问你,遗嘱上的字迹可是你夫君沈祥云的?” 沈秦氏点头,“是。” 廖芳贵又问,“那这画押可是你夫君的手印?” 沈秦氏接着点头,“是。” 廖芳贵不悦道:“既然字迹,画押都没问题,白纸黑字红印,清楚明了。你胆敢咬定这份遗嘱是假,莫不是想戏弄本官不成。” 沈秦氏吓得急忙跪倒在地,磕头道:“大人,民妇不敢,可这份遗嘱确实有问题,祥云他不可能会写下这份遗嘱的。大人明查。” “既然你还有异议,那本官就彻底断了你怀疑之心。传遗嘱公证人刘福上堂。” 廖芳贵大手一挥,准备找公证人上堂,断了沈秦氏怀疑的念想,尽快结案。 “大人,刘福上不了堂了。”堂下宋玉似笑非笑地接话。 “上不了堂?”廖芳贵满脸疑惑。 身旁钱师爷插话道:“大人,这个刘福半年前便暴毙了,据说是惹上顽疾了。” “死了?”廖芳贵惊讶不已。 “杀人灭口?”宋玉提出质疑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堂下围观百姓听得清楚。 “这是杀人灭口吧。” “谁说不是呢,看开勾结官府这是没差了。” “太过分了,天子脚下他们竟然赶做出如此伤天害理之事。” 百信们纷纷议论不休,刘福在县衙替沈祥福作证承认遗嘱后没几天就暴毙了,这世上哪有这般巧合的事。 “大人,宋玉这是在污蔑,还请大人严究。”柳文杰见形势不利,急忙说道。 廖芳贵朝宋玉说道:“宋玉,你此话可有证据,若无证据,本官可要控你污蔑之罪。” 宋玉摊手道:“大人,草民只是随意问问,并无指控之意。况且无论这个刘福是真的暴毙,还是被人灭口,草民都不在乎。草民认为,这份遗嘱是真的。” 言毕,堂上堂下尽数哗然! 第十五章 公堂之上(3) 公堂之上,沈秦氏抬头看着宋玉,眼中情绪不明,似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宋玉竟然认为那份遗嘱是真的,难道他也收了沈祥福的银子。 这些只是怀疑,沈秦氏心下一沉,问道:“恩公,你说什么?” 宋玉不紧不慢回:“我说我并未怀疑这份遗嘱是假的。” “你……” 沈秦氏彻底明白了,暗道自己好傻,这天下乌鸦一般黑的道理,自己早就应该明白,却一直不肯承认这个事实,她低着脑袋心中恨恨然。 不仅是他,柳文杰也觉得奇怪,这场官司唯一的证据遗嘱拿了出来,宋玉却直接承认遗嘱是真的,岂不是放弃了翻案的机会。 他被以为遗嘱拿出来后,宋玉定会咬定遗嘱作假,为此他还想了好几个对策去证实遗嘱的真实性,此番看来他准备的那些个文案对策都是多此一举。 钱师爷与知府廖芳贵也瞬间楞在原地,他们的想法与柳文杰一般,认为宋玉定会咬定遗嘱作假,否定沈祥福的说法。双方讼师围绕遗嘱肯定会你来我往争斗不休。 不曾想宋玉直接承认遗嘱,那么这场案子岂非要结束了? 升堂前廖芳贵还在想着要尽快审完这场案子,可此时临近收尾,他心中有有丝惋惜之情,望着沈秦氏的目光中有丝愧疚之意。 沈祥福心中没这么多想法,跪在堂上的他早就吓破了胆,连头都不敢抬。 之前他听到宋玉叫柳文杰表哥,此时宋玉又站出来替他说话,他自然而然地认为,宋玉这是被柳文杰收买了。 沈祥福心中不免暗暗赞许,暗忖:长安第一讼师果然就是不同啊,自己这几万两银票没白花。 不仅堂上,堂下众人个表其态,神色各异。 特别是小禅与沈三儿,二人都不懂宋玉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不过小禅却坚信姑爷肯定是有了什么对策才会承认遗嘱是真的。 她相信姑爷的品格,就跟相信小姐一样。 “宋玉,你是说你承认遗嘱的真实性?”廖芳贵捏着络腮胡问话。 宋玉摇头道:“大人,草民只是说并不怀疑遗嘱作假,却未承认遗嘱的真实性。” 廖芳贵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戏耍了一般,怒问道:“两者有区别吗?既然你并未怀疑遗嘱作假,那便证明遗嘱是真的。” “大人,草民可否看看那份遗嘱。” “自然可以。” 钱师爷将遗嘱递到宋玉手上,眼中尽是不屑之意,而后摆着官步踱步回到廖芳贵身旁。 宋玉接过遗嘱快速扫了眼,随即将遗嘱递到沈秦氏身前,柔声问道:“这字迹可是你夫君的?” 沈秦氏瞥过头去,“是。” 宋玉收回遗嘱,快步行至官案之前,道:“禀大人,经草民与沈秦氏确认,这份遗嘱确实没什么问题。” 公堂之上再次哗然,众人刚要议论却听宋玉接着说了一字。 “但……” 上句话宋玉肯定了遗嘱的真实性,可下个‘但’字,却似乎又有话说,众人翘首盼着宋玉往下说。 宋玉指着遗嘱道:“此份遗嘱,白纸黑字红印,又有公证人签名,作假的可能性极低,不过草民认为方才钱师爷将遗嘱读法错了。” “读错了?”廖芳贵满脸疑惑,转头瞥了钱师爷一眼。 钱师爷急忙厉声呵斥起来,“宋玉,你当我三岁小孩吗?,本师爷七岁便通百家文,十岁能吟诗作对,区区遗嘱上几个小字,本师爷会读错?” 宋玉举着遗嘱,大声又读了一遍。 “吾沈祥云,今遇山贼危在旦夕,特留下遗嘱将沈家产业尽数交于兄长沈祥福,吾妻沈秦氏,子沈三儿。” 宋玉略微停顿后,接着念出了最后一句,“外人不得争夺!” 念罢,宋玉拿着遗嘱行至沈祥福身前,铿锵有力问:“沈老爷,方才我读的遗嘱可错了一字?” 沈祥福急得满头冒汗,他怎会想到宋玉读出的遗嘱内容与钱师爷读出的简直就是两个意思,却又一字不漏。 “确实是贤弟写的遗嘱,但……” 不容沈祥福说下去,宋玉打断道:“大人,你也听到了,沈老爷说这份遗嘱确实是其弟沈祥云所书。而沈祥云在遗嘱中清楚交代,其身后沈家家产将交于沈祥福,沈秦氏与沈三儿,三人共同分配。除此三人外,外人不得争夺。怎地到了分派遗产时,沈祥福却将属于沈秦氏与沈三儿的那份给夺了去。还请大人还沈秦氏一个公道。” 堂下围观人群顿时议论纷纷,小禅与沈三儿相继欢呼着笑了起来。 原本低着脑袋的沈秦氏瞬间抬头,用那双饱含感激的目光,凝视着宋玉。 钱师爷念的遗书是,沈家财产尽归沈祥福虽有,而沈秦氏与沈三儿外人不得争夺。 钱师爷将沈秦氏与沈三儿算入了外人之中。 宋玉恰恰相反,他将沈秦氏与沈三儿排除在外人之外,因此沈家家产得分为三份。 二人所念遗书一字不差,意思却天壤之别。 宋玉看过遗书,遗书上标点符号用的是逗号,全文并未分段,因此哪种读法都可以。只是按照他所念的遗书,沈祥福还是能分到沈家三分之一的遗产。 这也是没办法中的办法,相较之前的分配方式,沈秦氏母子二人也算拿回来属于自己的那份遗产。 廖芳贵示意钱师爷取回遗书,二人瞪着大眼珠子又把遗书看了一遍,发现全文遗书并未分段,因此无论是钱师爷的念法,还是宋玉的读法都算正确。 案件再一次陷入死循环中,原本以为案子即将完结的廖芳贵眉头蹙成一团,寻思着这个这些年对案子挑三拣四,以为这次挑了个能速判的案子,不曾想却卡在双方讼师这了。 遗书公证人半年前便死了,死无对证,遗书又有好几层意思。 廖芳贵觉得脑袋疼。 “大人,宋玉这是在故意歪解遗书的意思,还请大人明鉴。” 柳文杰站出来反驳。他心中也是愁闷,自己千算万算,算着宋玉到底会如何翻案,不曾想对方却在遗书上做文章。 若是自己上堂前把遗书中的某个标段落分一下换个符号,哪来这些麻烦事。 廖芳贵瞥了柳文杰一眼,将遗书丢在他面前,冷声道:“柳举人,你好好看看这份遗书,人家也未擅自更改遗书,你所谓的故意歪解怕是不成立。” 柳文杰捡起遗书冷笑着回:“大人,既然遗书的内容有好几种,那么公证人的意见便至关重要,我们何不让公证人出来说话。” 廖芳贵楞在案前,“你不是说公证人刘福半年前便暴毙了吗?难不成你能请动其还魂?” “还魂自然不可能,不过半年前县衙审理此案时,堂笔曾有记载公证人的证词,大人何不调阅半年前案件,一看便知真假。” 廖芳贵微微点头,觉得此话有些道理。 宋玉跟着说道:“大人,何须那般麻烦呢,请我方人证出开一问便知?” 廖芳贵好奇道:“你方也有人证?” 第十六章 公堂之上(4) 半年前县衙审理此案时,所有的人证都到堂接受审问过,此时宋玉提出他也要请出一位人证,众人未免好奇,这个人证究竟是谁。 柳文杰昨天跟半年前所有人证都接触过,该收买的收买,该恐吓的恐吓,可谓万无一失。 难道当初审案时,县衙有所纰漏,还有人证没上堂。或是有哪个收了钱会是不怕死的反水了。 柳文杰觉得这些人证即使上堂也不能改变什么,遗嘱是此次案件最重要的证据,而遗嘱公证人刘福才是此案的最重要人证。 刘福已死,死人是没法作证。 其余证人,顶多只能证明沈祥云与沈秦氏夫妻感情和睦,仅此而已。 廖芳贵惊堂木一拍,堂下缓缓走来一名中年男子,男子生的高大魁梧,面如古铜,一双鹰眼囧囧有神。 男子跪拜堂下,自报家门。 “草民朱陆叩见大人。” 朱陆何许人也,没人知道。就连案子的当事人沈秦氏与沈祥福也懵懂不知,这个自称朱陆的人是什么来头。 “朱陆,方才宋玉说你也是这场案子的人证,你与本案有何关联,还不速速招来。”廖芳贵沉声道。 朱陆微微抱拳,声音洪亮道:“回禀大人,小的并不认识沈秦氏。但却认识沈祥福。” 沈祥福满脸惊色,怒道:“你谁啊你,我什么时候认识你了。大人,我可不认识这个朱陆,还请大人……” “住嘴,本官审案,岂容你多嘴。再有插话,掌嘴伺候。” 沈祥福连忙闭嘴,脸色惨白一片,他自觉冤枉,自己确实不认识这个朱陆啊。 廖芳贵接着问:“朱陆,就算你认识沈祥福,那与本案有何关联。” 朱陆如实回道:“大人,半年前草民恰巧也被关在匪窝,曾亲眼见到沈祥福两兄弟的遭遇。” “……” 公堂众人着实吃了一惊。 半年前除了刘福见外,竟然还有证人。 柳文杰转头瞪着沈祥福,想向他确认事情的真假。 沈祥福方才被知府廖芳贵呵斥,早就吓怕了胆,哪敢说话,连头都不敢抬起。 柳文杰微有怒意,暗骂沈祥福胆小如鼠。 “你说半年沈祥云被山匪迫害时,你也在场?”廖芳贵认为自己耳朵听错了,不确定地又问了一句。 “草民确实在场。”朱陆坦然道:“不止在场,草民还见识过沈祥福是如何拿沈秦氏跟沈三儿逼迫沈祥云写下这份遗嘱的。” 公堂之上噤若寒蝉。 死一般的寂静蔓延开来,众人视线纷纷投向沈祥福,沈祥福抬头瞪着朱陆,却又不敢出声反驳,方才知府警戒之言还在耳边萦绕。 寂静过后,堂下爆发出阵阵辱骂之声,辱骂之音刺耳难堪,难登大雅之堂。 “肃静。”廖芳贵示意众人安静后,接着问沈祥福,“沈祥福,你可认识朱陆?” 沈祥福憋了半天,有口不能言,急得吹胡子瞪眼,此时知府让其发言,他急忙磕头回道:“大人,草民冤枉啊,这个朱陆与我根本就不认识,我在匪窝时更没见过他。” 沈祥福自然没见过这个朱陆,因为朱陆半年前根本就没去过匪窝,他甚至连长安城都没出过。 朱陆是个演员,是长安城某个唱戏的小丑角。 昨个宋玉让朱思思花钱雇了朱陆来做伪证,其目的就是炸一下沈祥福,若能逼他承认遗嘱作假之事最好,就算沈祥福咬着不承认,也没人能拿出证据反驳朱陆所言。 半年前那群山匪早已被官府围剿诛杀殆尽,遗嘱公证人刘福又死于暴毙,当初在匪窝活下来的只剩沈祥福。 沈祥福身为被告,其说的证词根本就不能当做证据。 此时围观百姓愤怒到极点,更不会有人相信他所言。 宋玉偷偷瞄了眼一旁的朱思思,似在表扬他找了个好演员。 朱思思也是郁闷,这个叫朱陆的演员根本就不是他找的,准确地说是朱陆主动找到朱思思,来演这出戏。 看着朱陆沉稳老脸,没有丝毫慌张的表演,朱思思不免感叹,这个朱陆果然是戏精啊。 “大人,朱陆说他当日也在匪窝,可有证据。据在下所知,那日匪窝里的虽有匪徒都被官府击毙。既无人证,朱陆所言岂能当做证据。”柳文杰句句说在点子上。 “大人,朱陆之言若是当不得证据,沈祥福所言又岂能作数。”宋玉针锋相对道。 廖芳贵陷入两难,双方各执一词,却又都没确切证据。 此案如何了结。 柳文杰冷笑道:“当日在县衙,县大人曾审问过那群山匪,有文载记录在案。学生恳请大人调阅半年前的案宗,并请县衙一干人等前来作证,到时事情自然会水落石出。” “好,钱师爷,你带人前往县衙,把此案案宗调来,另外将此案涉及的一干人等尽数传来问话。” 钱师爷点头应承,刚要前往,却被宋玉拦住。 “大人,沈秦氏此次不仅状告了沈祥福侵吞沈家私产,同时还状告其勾结县衙之事。大唐律中明文规定,县衙既然是被告,其证词证言又岂能当做做堂供参考。” “这……” 廖芳贵恨得牙痒痒,此案双方证人各执一词,却又都没其他证人证明其证词有效。县衙有证词却又不能调阅,这还让不让人审案了。 为官数十年,廖芳贵还是第一次遇到这般棘手的案件。往常案子收钱了他也就走个过场便开始宣判,可此案不同,一开堂宋玉就搬出了户部尚书这层关系。 一边是天子身边红人的官威压力,另一方却是几万两银票的取舍。 就在廖芳贵陷入迟疑之际,柳文杰突然从怀中取出一物握在手心,泰然自若道:“大人,学生这里有一物,或许大人看了便知道本案如何宣判。” 钱师爷快速接过柳文杰递上的东西递给了廖芳贵。 二人盯着物件看了一会后,脸色突变。 宋玉锁着眉头,从方才柳文杰递上物件的大小来看,他猜测应是令牌之类的东西。 能让知府廖芳贵惊骇的令牌,必然是某位大人物的东西。 柳文杰虽是举人,却也是地位低下的商贾商贾之家出身,自然不可能有什么大背景。 除非…… 宋玉之前知道沈祥福请了柳文杰来打这场官司时,特意调查了他的背景,发现柳文杰除了出身低下外,其背后还有一大势力。 当朝太子! 外界传言柳文杰乃太子门生。 传言终归是传言,宋玉也有所怀疑,此时见到知府廖芳贵的神色,他猜测传言或许是真的,柳文杰递上去的很可能是太子给他的某件信物。 果然廖芳贵收好物件后,抬起惊堂木重重打在官案之上。 “堂下听判,经本官审查,此案维持原判,至于沈秦氏诬告县衙之事,念在初犯,可从轻发落,免去流放之则,改判监禁半年。退堂!” “呵呵!”宋玉发出一声冷笑。 第十七章 明镜高悬 知府廖芳贵宣判后,宋玉发出一声冷笑,身旁柳文杰缓步上前,持着折扇煞有介事地嘲讽起来。 “蝼蚁而已,只配苍鹰俯视。” 柳文杰自比天上高高在上的苍鹰,将宋玉比拟成地上渺小的蝼蚁,心气之高,可见一般。 “是吗?” 宋玉转身行至公堂中央,朝官案前起身准备退堂的廖芳贵微微躬身,一字一句道:“草民曾读过一篇文章。” 不等廖芳贵回话,宋玉接着道:“论为官者,当行素雅之风。感百姓之朴实,行素廉之风气,勿以奢靡为尊,勿行攀附之势,此官者,是位素官。雅者……” 宋玉一字一句念着,廖芳贵缓缓坐回案前,思绪瞬间回到数十年前伏案苦读的那位轻狂少年身上。 ‘素雅论’念罢,宋玉缓慢抬头,失落道:“学生在关外学堂,初读此篇‘素雅论’,一时惊艳。众学子无不视大人为圣者,如引路明灯为之膜拜。” 廖芳贵颇为感慨,却有苦难言。当初写下这篇‘素雅论’时,他心气极高,视天下权贵为粪土,自认白莲于世,不浊,不妖。 经历了几十年官场生涯,他早已忘记,或者不想去记起年少轻狂的自己,长安城又有几人记得那时的自己呢。 宋玉从袖中取出那篇拓下的‘素雅论’捏在手心,“草民自关外入长安时,曾见到过污泥之中有片青莲,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一时感慨便拓下这篇‘素雅论’,每日三餐自省,不贪能做到素雅,只盼能在污泥之中操持本色。” “行经寮城之际,草民曾闻大人之素雅,寮城百姓感念大人恩威,以大人形象于府衙门前设立雕像,上塑‘素雅’二字。” 廖芳贵听的出神,激动不以,“你所言可当真?寮城百姓真的为本官设了雕像?” 一旁钱师爷偷偷瞄了廖芳贵一眼,暗忖:你在寮城腐了几十万银票,就差没上房揭百姓家的瓦。靠着这些颠倒黑白判案得来的银票才捐出了长安府尹这官,自己什么样心里还没个逼数啊,还素雅,我呸。 宋玉点头回道:“草民所言句句属实。” 寮城百姓确实给廖芳贵塑了尊雕像,那是在他离任寮城知府后的一个月,不过雕像上可没写什么‘素雅’二字,寮城百姓深感被知府廖芳贵折磨了六年,故此立下雕像供百姓发泄心中仇恨。 每每都有孩童在雕像旁放空自我…… 宋玉接着道:“昨日行径府衙门前,草民听得一群孩童吟唱童谣,细细一听方知是在孩子们感念大人恩泽,将大人比拟青天。” “哎,本官自认为官这些年诚诚恳恳,百姓有所赞誉也是在所难免的。”廖芳贵微微点头。 钱师爷差点将早上吃的羊肉泡馍给吐了出来,连连翻着白眼。 柳文杰见廖芳贵似乎有所动容,急忙插话道:“大人,宋玉说的这些跟案子毫无关联,还请大人回归正题,尽早判案。” “怎么毫无关联?”宋玉争锋相对道:“大人为官素雅,自然不会错判冤案。” 廖芳贵轻声叹息道:“宋玉,你确实是个难得的人才,但你可知道,为官者,大多身不由己。很多人穷其一生追逐素雅,到最后方才发现,所谓素雅,不过是年少轻狂时的一丝薄念罢了。” “至少那群人此生无憾。”宋玉回道。 “或许吧,但人是会变的。”廖芳贵神情逐渐暗淡。 宋玉回道:“初入苏府赘婿,苏家老夫人曾对草民说过这样一番话。环境可以改变一些人,世俗也可以改变一些人,但总有一些人能不受环境的变化,不顾世俗的洗练,依旧保持本性。或许在外人看来,大人是高高在上断人生死的长安知府,但草民却坚信大人还是那个写出‘素雅论’的轻狂少年。” “是吗?”廖芳贵双手微微颤抖。 他也曾想过真正意义上为长安百姓做一些事,可有些事一旦陷进去了,便很难脱身。 就像白布染色容易,花布褪白却难。 何况柳文杰这次搬出的是唐国未开的天子这座靠山。 “大人,请尽快断案。”柳文杰沉着脸提醒道。 廖芳贵微微点头,“本案经查,县衙判决并无不妥,故维持原判,退……” 不等‘堂’字出口,宋玉狂笑出声。 笑中透着悲凉之意。 “我等脚踏黄土,踏的是皇恩浩荡。仰视苍天,望的是天威浩荡。举头三尺有神明……” 宋玉话音未落,堂下围观百姓纷纷跪拜起来,抬手指着公堂官案之上的房梁不听磕拜。 “神明显灵了,神明显灵了……” 柳文杰顺着百姓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房梁上方不知何时竟悬挂了一块牌匾,牌匾上方用正楷写了几个金光灿灿的大字。 “明镜高悬!” 廖芳贵抬头望着那块牌匾出神,一旁钱师爷也吓得脸色发青。 别人或许不认识那块牌匾上的字体,他却很熟悉,牌匾上方的字体竟然与沈祥云遗书上的字体完全一致。 难道沈祥云他回来了…… 师爷惊出一声冷汗。 堂下跪拜的沈秦氏突然大声叫了起来,“这字,牌匾上是夫君的字。” 此言一出,堂上堂下无不大惊失色。 唯独宋玉与朱思思挺身站着。 没人知道,这块牌匾上的字是宋玉仿着沈祥云的字写的,而将牌匾挂在府衙房梁上的正是朱思思。 “沈祥云回来了。” “是啊,此案肯定有冤情。” “青天大老爷要为沈秦氏做主啊。” 堂下听判百姓在小禅的带动下,纷纷要求廖芳贵改判。 “青天大老爷为民做主。” 小禅冷不丁又冒出一句,堂下百姓纷纷跟着喊了出来。 一旁柳文杰脸色苍白,他见到宋玉坦然自若地站着,又听到小禅在躺下煽动百姓,顿时明白了这一切都是宋玉在搞鬼。 廖芳贵听着一声声青天大老爷的威名,心中五味陈杂,最终坐回官椅之上,举着惊堂木重重拍下。 “堂下听判,经本官严查,沈祥云遗嘱交代沈家家产应分为三份,其中沈祥福,沈秦氏,沈三儿各持一份,不得私吞。沈祥福本官命你于三日内归还沈秦氏与沈三儿那份家产。至于县衙判处的沈秦氏污蔑之罪,念在其却有冤情,特取消判决,沈秦氏当堂无罪释放。退堂……” “青天大老爷圣明。” 廖芳贵在一句句赞誉声中退堂,像往常一样踩着官步离去,只是这一次他感觉好不威风,将往日判案后的心怯尽数踩进了黄土之中。 至于太子是否会怪罪,廖芳贵毫不在乎。此刻的他,正是数十年前伏案苦读,写下‘素雅论’的轻狂少年。 所谓权贵,我呸! 沈三儿与小禅第一时间冲进堂上,二人目标各异。 沈三儿直接扑倒在沈秦氏怀中,母子二人时隔半年再见,纵有千言万语,皆化作幸福之泪。 小禅欢快地跳到宋玉身前,拉着宋玉的胳膊咯咯笑着,姑爷赢了,小蝶没法飘上天,此时的她却已飘飘然也。 柳文杰呆站公堂之上。 沈祥福起身冲到他面前,吐了口唾沫,怒骂道:“长安第一讼师,我呸。我算是明白了,你们这是合伙在坑我。我告诉你柳文杰,这事没完。” 说罢,愤愤然离开了公堂。 柳文杰怂拉着脸没有回话,他的心气早在廖芳贵宣判的那刻彻底磨灭了。 “我不可能输给他,他不过是不受待见的私生子赘婿,这不可能。” 宋玉领着小禅来到柳文杰身前,故作感激道:“谢表哥手下留情。” 小禅学着宋玉的模样说道:“谢表少爷手下留情。” 柳文杰衣袖一甩,正要离去,身后却再次传来宋玉的声音。 “苍鹰俯视蝼蚁,蝼蚁却未必害怕苍鹰。况且你非苍鹰,而我更非蝼蚁。” …… …… 第十八章 沿河街上有棋局 柳文杰走了,走的有些狼狈,与他来时的孤傲刚巧相反。 此案之后,他当讼师的不败战绩彻底终结,而且是败在夺妻之恨的小人物身上。 公堂上,沈秦氏领着沈三儿跪拜在宋玉身前,连连道谢。 宋玉忙扶起母子二人。 “谢就不必了,此前三儿答应给的酬劳尽快兑现就好。” “恩公放心,民妇定会挑选最好的店铺与宅院作为回报。”沈秦氏连忙点头。 宋玉摆手道:“宅院就不必了,苏府住的挺好的。至于店铺,给我映秀街上那家书铺便好。” 宋玉之前便打听好了,沈家在映秀街上有家书铺,而宋玉爱读书,便选了这家书铺作为酬劳。 当然,前提是沈祥福得把书铺分给沈秦氏母子才行。不过有朱思思盯着,沈家家产的分配问题,也由不得沈祥福去分了。 …… 忙完这场官司,宋玉感到身心俱疲,回到苏府后,他把自己关在房间,打算等地面积雪多一些便在院中堆个雪人作伴。 小禅这丫头一回府便迫不及待地去找苏紫苑报告官司战果去了。宋玉觉得,她有些飘了。 “看来往后不能接讼状了。等书店到手后,好好打理书铺才是王道。” 宋玉这般想着。 …… 苏府另一边,小禅在后院花园找到了正在赏雪中寒梅的苏紫苑与小蝶,她欢快地跳着小碎步走上前去,心情愉悦极了。 小蝶见状,瞥了她一眼,调侃道:“怎地今天没陪姑爷去府衙?” 小禅咧嘴笑道:“去了。” “去了?”苏紫苑与小蝶相继蹙眉,心思各异。 小蝶有些担心,寻思着从小禅的表现来看,莫不是表少爷输给姑爷了。 苏紫苑抬头问道:“姑爷赢了?” 小禅点头,“表少爷输了。” “哦。”苏紫苑轻描淡写地回了句,而后伸手托着寒梅没再说话。 小蝶却心急如焚,“你是说表少爷输给姑爷了?怎么可能。” “我也觉得不可能,可姑爷就是赢了,而且赢得干净利落。表少爷输掉官司后,那表情……啧啧。” 小婵果真飘了起来。 与之对应的小蝶却面如死灰,心情跌入谷底。 小婵可不顾这些,她一口气将宋玉如何打败柳文杰的细节尽数说出,还不忘添油加醋地模仿了些堂上堂下众生各态的表情变化。 特别是柳文杰输掉官司后的表情,既滑稽,又无可奈何。 话毕,小婵见苏紫苑并无搭话,噘嘴问道:“小姐,你说这世上真有神明吗?” 苏紫苑缓步走回凉亭,站在亭下赏雪,伸手托了片雪花落在掌心,很快便化作雪水,消隐不见。 “哪有什么神明,这一切不过是他弄得小计谋而已。” “啊……”小婵惊诧万分,这姑爷也太厉害了吧。 “他确实有些本事,表哥这次完全被他牵着鼻子走了。” 苏紫苑面无表情,不知是在替表哥柳文杰惋惜,还是在赞誉夫君宋玉的才能。 “这么说那个朱陆也是姑爷请的演员?”小婵似乎有些明白了,细细一想又提心吊胆,瑟瑟道:“姑爷也真胆大,竟然敢请人做假证。若是被查出来就惨了。” 苏紫苑掐眉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原本此案已定,唯有剑走偏锋方能翻案。” 小蝶忍不住出声:“姑爷真卑鄙。竟然用这种手段赢表少爷。” “才不是呢,这叫智慧懂吗?”小禅反驳道。 “哼!” “哼!” 两位丫头各自别过头去,谁也不服谁,苏紫苑见状被逗得笑了起来,白净的脸上显现两个不大的酒窝,美极了。 “等雪再积攒些,我们堆个雪人吧。” “好呀。”小禅点头,突然又想起一事,连忙说道:“对了小姐,沈秦氏答应给姑爷一处宅院与店铺作为回报,可姑爷只选了间店铺,而且还是间书店。姑爷真是的,书店能赚什么钱呀。” “她选了书店?”苏紫苑露出惊讶之情。 小禅点头道:“姑爷说要沈府在映秀街的书铺。” “映秀街?”苏紫苑眉头蹙的更紧。 小婵见状不解:“小姐,有何不妥吗?” 苏紫苑摇头道:“并无不妥,只是觉得有些奇怪。长安城除了我们苏府,还有另外两家药铺,呈三分之势。” 小婵点头。 苏紫苑接着分析:“你可知我们苏家药铺为何是三家药铺中实力最差的吗?” 小婵哪懂什么生意上的事,连连摇头。 苏紫苑伸手弹了下她圆嘟嘟的脸,轻声道:“那是因为其余两家药铺的地理位置比我们好。之前我一直想在映秀街上开家分铺,可背后却被某种势力阻止。我猜想定是其它两家药铺在背后搞鬼,以至于整条映秀街都不敢把店铺租让给我们,哪怕我们出高于市价三倍的价格。” “可小姐一直没办成的事,姑爷却通过一场官司搞定了。”小禅不自觉地说出这话。 说完她有觉得有些不妥,连忙解释道:“小姐我可不是说你不如姑爷,我的意思是……姑爷故意选了映秀街那家书铺作为报酬,目的就是为了帮小姐扩充我们苏家药铺的实力。” 小婵将宋玉的想法强行拉到了苏府上面。绞尽脑汁为这个姑爷说好话。 苏紫苑抬头看了眼缠在雪中的西院眼中情绪万千,淡淡道:“或许吧。” “我们堆雪人吧。” 她收回目光,朝小婵小蝶说道。 …… …… 大雪飘然而停,一大早阳光便爬了起来,挂在洁白的长安城上方,或许是觉得诺大的唐国国都不应只是白色的缘故,今日阳光有些炙热。 万物复苏,半晌时间,街道上的积雪便已化尽,只剩些堆砌的雪人,挣扎地存在着。 宋玉上午没出门,懒散地躲在房间想着未来书铺的规划问题。 小禅觉得姑爷是在未雨绸缪。 只有宋玉知道自个这是闲的无聊。这年代没有手机,没有电脑,娱乐项目似乎只剩下逛红楼,溜茶馆,可进了那些地方,难免少不得得比比文采,遇到些自诩风流才子如柳文杰般的人物。 最主要的是,柳文杰自输给自己后,定然想着如何翻盘,宋玉可不想给他这个机会。 “小婵,你长安就没点娱乐项目吗?” “姑爷指的娱乐项目是?” “比如下棋,打牌之类的。” 小禅想了想,回道:“有啊,在我们苏府后面的沿河街就有很多下棋之士。不然……我带姑爷瞧瞧去。” “走!” 宋玉心想,看来小婵这丫头也是个闲不住的人。 绕过重重庭院,小婵领着宋玉来到了她所说的沿河街。 沿河街因漠河而得名,漠河不大,二十米见宽,沿河两旁栽种了无数植被,树叶婆娑,四季常青,从春至冬,无时无刻不在欣赏着这条历史悠扬的小河。 宋玉并不清楚这是什么品种的树木,有些类似于榕树,却又没榕树的雄伟。 漠河旁边的青葱树木下,三三两两穿着裘绒大衣的人群盘腿而作,凝视着棋盘上的局势,有棋士各持黑白棋子飘然落子者,有低头思索棋局者,有站着围观议论者,似早已忘了严冬之际,石桌石凳的彻骨冰凉。 整条沿河街几十座条石桌都被人占去,好不热闹,俨然成了一个棋局比赛现场。 “小婵,这里往常也这般热闹吗?”宋玉好奇问。 小婵点头道:“昨日下雪,今日人还少哩,往常人比这多。” “哦,看来挺多人喜欢下棋啊。” 第十九章 败家 第19章败家姑爷 说起围棋,那可是宋玉的挚爱,若不是当初进了医科大学,成为一名医生。 他认为自己定然会成为一名专业的国手。 闲暇时间他也时常与棋友交流切磋,在业余棋手中,技艺颇高,人送外号宋一手。 宋玉觉得围棋既能陶冶情操,打发无聊的光阴,还能提升专注力,这对医生而言,至关重要。 “姑爷,你也懂棋?” 小禅见宋玉看得专注,好奇问道。 宋玉咧嘴笑道:“业余七段水平。” “什么?”小禅慌着脑袋没听明白。 宋玉也不确定这个年代的棋手是否有分段之说,他昂着脑袋解释道:“这么跟你说吧,业余棋手分段总共也才八段。” 小禅点头道:“那姑爷段位挺低的,离一段还远着哩。” 宋玉怂拉着脸懒得解释,有往前走了几步见一群青年才俊围着正在下棋,棋局旁边还放了不少彩头。 一局结束,一位穿着粗麻棉衣的公子哥举着一叠小额银票,歪着嘴叫嚣道:“还有谁。这次彩头可以下低一点。” 麻衣公子喊话,惹来周围一群公子哥白眼,却又没人敢反驳,似乎都被他赢了不少银子。 宋玉见状跃跃欲试,他倒也想试试这古人的围棋技艺。 “我来试试吧。” 宋玉言毕,周围公子哥纷纷投来好奇目光,见宋玉穿着华贵,身后还跟着丫鬟,众人让出条道让宋玉走了进去。 行至石桌前,麻衣少年仔细打量了宋玉一番,最里嘀咕着:这位兄台也想试试,不知彩头多少? 宋玉回笑道:“下棋本为陶冶情操,何须彩头呢。” “呵,你逗我玩吧。”麻衣公子哥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没彩头谁跟你下,你去其它桌上找那些个老头下去。” “那就来点彩头吧,一……百两如何?”宋玉淡淡说道。 那位公子哥一听一百两彩头,顿时吓傻在原地,他低头忘了眼手里一大叠加起来不过二十两的银票,犹豫着不敢回话。 宋玉愣了一下,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的彩头是一百两,你的彩头是一两如何?” 练手嘛,高额回报才能让对方发挥出真正的实力。 麻衣公子哥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怯生生道:“你的意思是?” “你赢,拿一百两走。我赢,只取你一两。” 宋玉无比自信。 小禅听罢,吓得直哆嗦,连忙拉着宋玉,轻声道:“姑爷,这买卖不值呀。” “放心吧,我对自己的棋艺还是有自信的。今日姑爷便让你瞧瞧何为业余七段水平。”宋玉认真回。 小禅本还想劝阻,可见到宋玉那副认真的神情,她迟疑了。 这表情她昨儿个在公堂上见过,最后姑爷赢了。这次…… 麻衣公子哥接受了应战,双方就位端坐,周围围观人群纷纷瞪着眼珠子,生怕错过某个细节。 他们认为,宋玉既然敢用百两去赌对方一两,这该是何等的自信。 “公子请。” 麻衣少年客气示意宋玉选子,宋玉倒也不客气,选择黑子先手。 开局双方并不知对方实力,宋玉试探性地持黑子落子天元处,对方随即跟上。 而后中腹连落两子,让宋玉奇怪的对方落下三子,竟然连成一线。 “呵,你当时五子棋呢。”宋玉腹诽,笑了起来。 第四子依旧在中腹,周围围观者纷纷惊呼,一时间棋盘里外,热闹异常。 宋玉微微摇头,暗忖:对方看来是个菜鸟,四子一线,真当是五子棋呢。 第五子还在中腹,麻衣少年却开心地笑了起来,落下白子跳了起来,大笑道:“兄台这技术,简直就是送钱给在下啊。” “什么情况?”宋玉满脸懵逼。 小婵挤开人群走了过来,见到棋局上的棋子后,小声问道:“姑爷,你是黑是白?” “黑。” “啊!这……这么快就输了?”小禅摸着腰间钱包的手瑟瑟发抖。 “输?你当这五子棋啊。” “这本来就是五子棋。” 周围围观人群异口同声道。 “……” 宋玉无语梗塞。 五子棋你弄个十九乘十九的棋盘? 五子棋你在棋盘山画九个星位? “这……不是围棋?” “什么是围棋?” 这群人根本就不知道什么是围棋,或是在这座平行世界中,根本就没有围棋的存在。 不对,那这棋盘何来? “这位公子,我看你是输了不想给钱吧,一百两麻溜点,不然我可报官了。”麻衣公子伸手要钱。 宋玉好奇问道:“你可懂围棋?长安城可有会下围棋者?” 麻衣公子回:“听都没听过,快给钱,我还赶着回去呢。” 宋玉突然大笑起来,他觉得自己发现了一条商机。 “小婵,给钱。” “姑爷……”小婵气的跺脚却又不得不掏出银票,嘟嘴暗忖:方才还信誓旦旦地说对自己棋艺有把握,这才五手就输了,换我上也不至于输这么惨。 宋玉将银票递给麻衣公子后,麻衣公子正要开溜,却被宋玉叫住。 “这位公子,再来一局可行?” “还……还来?” 小禅几乎与麻衣公子同时喊了出来。 宋玉眯眼笑道:“这次彩头一样,不过规矩得改改。” 麻衣公子壮着胆问:“怎么个改法。” “不玩五子棋,就玩围棋。” “什么是围棋?” 周围围观者纷纷好奇。五子棋是唐国近几年才流行起来的娱乐项目,一时间在长安城风靡一时。可关于围棋这两个字,却从未有人听过。 宋玉从地面捡起一根树枝,指着棋盘,解释起来。 “这副棋盘便是围棋棋盘,共有三百六十一个交错点,其中……星元,天天,中腹,边角,……气,三气,四气,六气,落子无悔,提子……” …… …… 整个下午,宋玉俨然充当了一回老师,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围棋的奥妙,周围围观者越来越多,能听懂者甚少,却又听的津津有味,不舍离去。 花钱讲课,小婵觉得这事很不划算,暗道姑爷今儿个怎么就这般败家呢。 麻衣公子学会点皮毛后,与宋玉走了几手,却很快弃子认输,被杀的毫无脾气。 周围围观人群纷纷上场一试究竟,宋玉业余八段的水准去对付这群初学者,赢了也算不得光彩。 小婵鼓着脸气嘟嘟的,想着姑爷连赢九局,却只赢了九两,照这速度何时才能赢回一百两。 第二十章 书铺 光阴如白驹过隙,闲暇的时间总是过的很快,一连三天,宋玉除了偶尔去沿河街下下棋讲讲课外,更多的时间是呆在院里烤火写一些围棋入门知识去卖。 围棋的推广比他预想中的还要胜利,仅用了三天世间,沿河街一路棋盘山对弈的棋局便由五子棋变成了围棋。 而且整条沿河街的人都视宋玉为师,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麻烦,宋玉并未自报家门,也算就给那些棋士一些念想。 小婵觉得姑爷整天呆在院中写什么围棋入门知识,还不如去药铺帮着小姐做点事。 大概是过于清闲了吧,清闲也好,省的他出去乱花银子,小婵如是想着。 昨夜她细算了比账,发现自打姑爷进门后,足足用了六百两银票,若说花六百两能换来映秀街上那家书铺也算赚了,可自打官司结束后,沈秦氏那边半点消息都没有,别说书铺,连封感谢信都没收到。 反倒是长安府尹廖芳贵成了长安红人,大受百姓赞誉,据说皇帝都开进口赞誉了他一番。 小婵为此愤愤不平,此案功劳最大的明明就是姑爷,可最后受益的却是知府廖芳贵,哪有这般道理。 宋玉却并不在乎这些虚名,有了名气确实能赚到不少银子,可随即而来的还有推脱不掉的应酬与麻烦事。 低调,才能安逸地活着。 原本宋玉还担心知府廖芳贵判了此案会得罪朝中某个大人物。可经天子赞誉,就算有某位大人物看不惯他,也不敢再动手了。 至少目前不会动手。 “姑爷,你说沈秦氏会不会忘了书铺的事?”小禅见宋玉这几日都没提过书铺之事,忍不住提醒。 宋玉摇头道:“快了,大概这两天过户手续应该就会送来。说起来我们是该去书铺看看,毕竟那可是你姑爷我在长安城的第一份产业。” “好呀,那我们现在就去吧。”小婵迫不及待,连着在院里憋了几天,她感觉浑身不自在。 取来裘绒大衣给宋玉批上后,主仆二人坐上马车朝映秀街行去。 映秀街与长安成最繁华的长安街只隔一条街区,街上的氛围却有着天壤地别。 若说长安街是富贵人家奢靡之地,那映秀街便是寻常百姓的闹市。 菜市口,各类百货商铺,药店,书店,布坊,茶庄,应有尽有。 除去这些个商铺外,街道两旁摆满了各类小摊,有叫嚣着卖胭脂水粉的,有卖特色小吃的,熙熙攘攘,人流络绎不绝。 “姑爷,这便是我们长安城最热闹的映秀街,怎么样热闹吧。” 小婵像只欢快的喜鹊般,一进映秀街便说个不停,笑个不停。 “姑爷,快看,有风筝卖。” “那就买呗,反正钱在你身上。” “忒贵了,得九贯铜钱呢” 宋玉白了她一眼。 “姑爷,胭脂,这家的胭脂可好了。” “喜欢就买吧。” “忒贵了,要二两银子哩。” 宋玉连白眼都懒得抛给她。 “姑爷,你看这些泥人好漂亮呀。” “……” “姑爷你怎么不理我?” 宋玉并未说话,而是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什么。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小婵抬头见到一块陈旧的牌匾,牌匾上方嵌刻的金色字体隐约有些脱落,却依稀能认清“沈门书铺”四个大字。 “姑爷,这就是?” “进去瞧瞧。” 沈门书铺不大,三排书架上整齐堆了些书籍,从书籍的陈旧性来看,应是放了有段时间了。 映秀街上人群熙熙攘攘热闹得很,与之相反的沈门书铺内却是门可罗雀,昏暗的店铺内,异常冷清。 宋玉领着小禅前脚刚踏进书铺,书铺一角便突然窜出一名穿着麻衣棉袄的少年。 “两位客官,买书吗?” 麻衣少年人未到声先到,待看清宋玉后,那人明显愣住,脸上露出哭笑不得表情。 宋玉也有些惊讶,暗道长安城未免太小了些,这厮不正是三天前赢了自己一百两的那位公子哥吗。 “是他。” 小婵率先打破了沉默,指着麻衣少年大叫起来。 “是他,是他,就是他。姑爷上次赢你钱的就是他。” “我不瞎。”宋玉满脸苦笑,这小丫头是怕长安城有人不知道这厮赢了自己一百两吗。 麻衣少年见小禅大叫起来,顿时吓了一跳,捏着拳头,有些害怕,暗道这二人该不会是来拿回几天前输掉的银子吧。 想着边往书铺里面退让,边瑟瑟道:“你们想干什么?” 宋玉觉得好笑,伸手拿起书架上一本书籍随意翻了几页,问道:“店里就你一人?” “对。”麻衣少年下意识地回道,随即又连连改口,“不对,店里可不止我一人,还有很多人,而且都是身强力壮的壮汉。” “哦。”宋玉玩味道:“无数壮汉与文弱少年,那些不可告人的秘密?” “啊?”麻衣少年有些蒙圈。 宋玉觉得无趣,接着问道:“店里每月收支多少?最近什么书比较好卖?你工钱多少?” “你谁啊,问这些干嘛?商业机密知道不?”麻衣少年故作镇定地回。 “那公子贵姓?” “赵,赵史青。” “找事情。”宋玉随意说了句,放下书籍后,缓步行至柜台,看着有些破旧的柜台微微蹙眉,“看来这柜台得换一张才行。” 赵史青挠头问道:“这位客观……你究竟是什么人,来本店有何贵干?” 宋玉正色道:“在下宋玉,来这是给个机会让你拍我马屁的。” “呸,谁要拍你……等等你就是宋玉?那个帮掌柜的打赢了官司的宋玉?”赵史青惊愕万分。 赵史青身为沈府书铺的店员,自然也关注过这场官司。 沈祥云在世时,收留了科考落榜后落魄不堪的赵史青。 赵史青对沈祥云一家始终心怀感激,便留在书铺当伙计。 后来沈家所有产业被沈祥福霸占后,赵史青心中虽对此事愤愤不平,奈何他一介穷酸书生又能奈何。 万般无奈之下他还是选择了留下来。一方面是不想让书铺在沈祥福手中没落,另一方面则是因为诺大的长安城内并无他的容身之所。 那日沈秦氏上堂时,他虽未能抽身赶往府衙助威,却听说了是一位叫宋玉的讼师帮着打赢了官司。 自此赵史青对宋玉由衷地钦佩,今日见到本尊,他倒有些不知所措了。 赵史青愣了半晌后,突然朝宋玉躬身行礼膜拜,“赵史青谢恩公搭救沈氏一门。” 宋玉微微蹙眉,不知赵史青此举何意,细想之下也算是猜出几分。,摆手道:“谢就甭谢了,留下来帮我打理书铺如何?” “恩公当真拿下了这家书铺?”赵史青不敢相信。 宋玉在书铺转了一圈,并未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指着阁楼问道:“上面是什么地方?” “是小生休息的地方。” 宋玉微微蹙眉,书铺的面积比他预想中要小不少,按照他之前制定的计划,二楼阁楼肯定也要腾出来用,如此一来找个赵史青便要搬走。 搬去哪,这是个难题。 跟着宋玉回苏府显然不现实,哪有姑爷还带个非亲非故的外人一起入赘的。 若是给赵史青单独租间房,银子啊…… 不然再从小婵那拿点。 小禅见宋玉一直盯着自己腰间的钱袋子看,心中咯噔一声,暗道不妙,将嘴巴嘟的老高。 “这次,无论如何都不能让姑爷乱花钱了。” 第二十一章 图书馆 第二十一章图书馆 如宋玉所料,沈秦氏夜里便托人将沈门书铺的店契送了过来。 第二日宋玉领着小禅又去了趟映秀街,这次却不是以客官的身份,而是掌柜身份。 赵史青见到店契后,倒也没显得太过惊讶,很快便将长安城各大书坊的情况汇报了一番。 长安城内大小书坊无数,其中以‘贤者斋’为最,所售书籍最为完整,几乎含括了所有类型书籍。 据说贤者斋背后的大股东乃国子监内某位大人物。 除去贤者斋外,城内其余大小书坊也不算少,但能稳定经营下去的却不多,其中原因无外乎有两条。 其一,贤者斋利用朝中背景打压竞争对手。 其二,唐国对文人知识版权极为保护,书坊若私自出售未经授权书籍,有牢狱之灾。而那些个稍有名气的文人著作版权都掐在贤者斋手里。 其它书坊只能经营一些民间杂谈,或是前朝并未有版权的书籍。 赵史青将长安城各大书坊的局势分析后,听的宋玉心中凉嗖嗖的,像是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之前他踌躇满志准备踏入书坊行业大干一番,殊不知长安城书坊行业几乎被贤者斋垄断,想在虎口夺食,谈何容易。 小婵听到这些却悻悻然,心里美滋滋的,她寻思着姑爷这下应该会将店铺送给小姐,为苏家药铺扩充略尽绵薄之力。 宋玉呵呵笑之,他岂能看不穿小禅的小心思,只不过装傻充愣罢了,想着能让小婵从苏紫苑那里多拿些银子来经营自个的书铺生意,那也是极好的。 “掌柜,店里的这些书都过时了,现今长安城最风靡的书籍当属四大才子的诗集,与国学大师的国学三十二篇,可这些书籍的版权都被贤者斋拿了去,若要取得售卖这些书籍的资格,得交钱给贤者斋才行。” 赵史青委婉说道,心中虽对贤者斋这种霸道的垄断方式不满,却又无可奈何。 “我们不卖这些。”宋玉无所谓地回。 赵史青不解,“那卖什么?” “这个。”宋玉将这几日学的围棋入门知识交到赵史青手中,接着道:“你尽快将这些资料拿去印刷出开,装订成本,然后开卖。” 赵史青尴尬道:“印刷,装订,这些可是不小的支出。” “不小是多少?”小禅蹙眉问道。 “那得看印刷多少册,若是千本,起码得五十两,这是生客的价格,若是日后合作多了,价格兴许会降。” “五……五十两。”小禅转身就像跑,却被宋玉拉住。 宋玉笑着朝财神爷伸手。 小婵噘嘴道:“姑爷,我们还是开药铺吧,比这强。” “小禅乖,等姑爷赚了钱定会还你。”宋玉宽慰道。 “我……我就剩一百两了。”小婵咬牙从腰间取出银票。 “那顺道再给十两给小赵租间睡房如何?” “啊!那不行。”小禅连连摇头,“姑爷可以让他住在店里呀。” 宋玉摊手道:“店铺我空出来有用。不然我把他带回苏府跟我同住?” “那怎行,姑爷你可是要跟小姐……”小婵心直口快道,话刚出口,又觉不妥,却又无法收回。 她转头看到宋玉与赵史青都在略带玩味地笑着。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递上了六十两银票。 望着手里剩下的最后四十两,小婵觉得自己好像又一次被姑爷套路了。 宋玉的想法很简单,先推广围棋,而后出售围棋入门知识书籍,首期目标一千本。 按照百文钱一本计算,一千本能卖一百两,除去印刷装订成本第一桶金能赚个五十两,足以。 想法是好的,但需要做的是将围棋推广到足够高的高度。 炒作,营销,策划。 当下首要任务是要让长安城那些个有钱的才子佳人,能够情愿推崇围棋。 至于如何才能让那些富贵子弟人心甘情愿地帮着推崇围棋,宋玉想到了一个人,柳絮儿。 请柳絮儿代言确实不错,但光是见其一面都要话费巨额银票,如此一来便入不敷,不过借她的名号用用倒是可以,免费又实在。 宋玉取出纸币在宣纸上洋洋洒洒写下一份告示,交给赵史青,说道:“你先把这份告示印刷百份,张贴到到各大茶楼,红楼,酒楼门前,但凡有才子佳人出没之地,都要贴上。” 赵史青看着告示上的内容,表情有些狰狞。告示上大致内容是柳絮儿有言,凡能以围棋胜其者,可免费与其共度良宵美景。 为了证明告示的真实性,宋玉在落款处还学着女生字体,写下了柳絮儿三个大字,很像是亲笔签名。 “掌柜,这行得通吗?”赵史青表示担心。 柳絮儿他也听说过,却并未一睹芳容。先不论告示真假,就算告示为真,难不成长安城内那些个风骨俊逸的书生才子们真的会因为柳絮儿一封告示而去专研围棋。 宋玉笑而不语,世人皆崇拜偶像,而柳絮儿便是长安城那些个书生才子的偶像。 不对,是……夜寐对象。 “等到告示贴完后,你再四处放风出去,就说图书馆有围棋入门相关知识出售。‘” “图书馆?” 赵史青与小禅相继发出疑问。 宋玉解释道:“毕竟是新店开张,得换个店名讨讨彩头。” 赵史青满脸嫌弃,“那也不能这般随意吧。” 小婵附议,“有道理。” “不然你们取个名字?” 赵史青想了想:“文雅斋。” 小婵也想了个名字,“博雅斋吧。” “那好,就叫图书馆吧。”宋玉拍板定下。 “姑爷,你有没有听到我们提的店名?” “我要的是意见,不是建议。不然叫唐国图书馆?” “还是叫图书馆吧。”赵史青苦涩道。 “明儿个就去订块招牌,把店铺招牌换了。” “可是掌柜,这也要银子。” “小婵……” 宋玉发现这丫头脚底一溜烟,竟然跑了,无奈他只得掏出私房钱自费了招牌费用。 …… …… 一连两日,宋玉都呆在苏府没有出门,店铺的事情都交到了小婵与赵史青手中。 夜里,小禅将这两日的情况汇报了下,一百份告示已经放出去了,图书馆有围棋入门书籍的消息也放出去了。 轰动效应虽还未见端倪,但宋玉觉得:万事皆备,只等收银。 第二十二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 闲散的日子还在继续,早上跟苏老太太请安,上午呆在院中烤火,午饭后小歇片刻,傍晚出门去沿河街溜达一圈,下下棋,散散步,夜里躲在厚实的被窝里抗寒。 没有空调的冬天着实冷了些,好在入春已有半月,天气逐渐变暖,至那场雪后,长安城连着晴朗了好些天,宋玉的心情也跟着愉悦了好些天。 初战告捷! 柳絮儿的招牌像风一样席卷长安,围棋瞬间被推到娱乐顶峰。 才子佳人,商户小贩,耄耋老人,孩童,无不举着棋子,落子无悔。 一千份入门书籍告捷,赵史青又申请印刷一千份,却被宋玉拒绝,改成了五百份。 宋玉觉得既然围棋项目已经推广了,那入门知识便没那般畅销,毕竟这项目最好也是最快的入门知识还在棋盘上。 再者短短几页纸的入门知识,怕是早就被不少人盗去重印,价格必然有所下跌。 这场推广最终宋玉只算了七十两银子,却让书铺隔壁卖杂货的掌柜靠着卖围棋赚了几百两。 赵史青眼馋得紧,小禅却很满足,心想着姑爷该还自己银子了。 一连两天,宋玉却只字不提银子的事情,反而请赵史青大吃了一顿花了五两碎银。 小婵连着两天都不怎么高兴,两天前她将宋玉开书铺并推广围棋的事情告诉了苏紫苑,不想却在谈话间被丫鬟小蝶套话,导致苏紫苑知晓了宋玉开书铺花的全是药铺的银子。 苏紫苑知道此事后,只是蹙了蹙柳叶眉,反倒是小蝶在旁边明讥暗讽了好一阵。 说什么,“姑爷还是把自个当外人,而且还是很精明的外人,拿苏府的银子去赚钱,赚钱后却又藏进自己腰包,这叫臊。表少爷就不会这样。” 小禅听着这话想辩驳,却又无力反驳。 很快宋玉用药铺银子开书坊的消息传到了苏府二姥爷院里的苏川柏,苏川贝两位少爷耳中。 为此二少爷苏川贝还像条恶犬般特意跑到药铺大闹了一顿,最终被苏紫苑用五百两银票打发离开。 此事在府上传开后,宋玉的地位便更尴尬了,小禅都替他担心,没准哪天姑爷真会被小姐给休了。 更让小婵生气的是,宋玉知道这些事后,反而很愉悦,这种愉悦的表情小婵只在他赚到那七十两银票时见过。 夜里,一轮新月升起,爬过院中树梢,将洁白的月光洒在院中。 宋玉在院内呆了一会,闲得无聊,突然想起了那夜遇到在厨房偷吃的‘小婵’姑娘。 她是哪院的丫鬟呢。 入府已有半月之余,宋玉却还未熟络府上的各院坐落情况,除了去后院苏老太太院里请安外,他更多的时间是呆在自个院里休息。 显然那位神秘少女并不是苏老太太院里的丫鬟。 除此之外,似乎只剩下老丈人苏言石居住的东院,与苏府二姥爷苏信石南院没去过。 难道她是那两院中的丫鬟? 宋玉趁着夜色溜了出去,朝着老丈人苏言石所在的东院走去。 说起来可笑的事,自打入赘苏府以来,他不仅没见过妻子苏紫苑,就连老丈人苏言石都未曾谋面过。 绕过前堂,穿过花园,东院坐落在眼前,宋玉从门前朝里望了一眼,发现空荡荡的东院内一个人影都未瞧见,略显冷清。 宋玉寻思着各院的仆人兴许是去准备明日的腊八宴去了。若真如此的话,自己这趟怕是遇不到那位开私灶的姑娘。 宋玉无奈摇头,起步转身离去,正要绕过花园,却听得前方传开阵阵脚步,与几个丫鬟的交谈声。 “明日腊八节,听说老夫人宴请了很多宾客。明日府上定会很热闹。” “热闹有甚好?到时我们这些仆人又得忙碌好些天了。” “话虽如此,可明日表少爷可是要来的,难道你们就不想见见他?” “见了又有什么用,表少爷何许人也,难不成还能看上你我。他与二小姐自小青梅竹马,可是天造地设的一对。” 宋玉听着微微蹙眉,显然这群丫鬟口中的表少爷正是柳文杰,二小姐便就媳妇苏紫苑。 丫鬟们声音越来越近。 “二小姐也是可怜人,原本可以嫁给表少爷的,老夫人却硬找了个姑爷上门,生生拆开了这对姻缘。” “谁说不是呢。” …… 宋玉苦笑,敢情自己成了拆散别人姻缘的第三者了。 脚步声临近,宋玉正要回到东院寻个躲避之处,却发现东院内似乎也有脚步声传开。 情急之下,宋玉见到花园一角有个小拱门,急忙迈着大步溜身躲进了拱门之内。 他刚消失,一群丫鬟便走进花园,手中还提着各类灯笼,装饰品,似乎要装扮一番花园。 见丫鬟们并未发现自己宋玉长舒了口气,细想之下又觉得不对,自己好歹是府上姑爷,怎地见到丫鬟还得躲着走。 宋玉转身发现自己正处一偏院之中,院中有一方池塘,池塘两边各有一处凉亭,顺着凉亭往前行约莫十几米处,一栋陈旧的阁楼坐落于此,楼前竖有一牌,上书‘宁静致远’四字。 “这是南院?” 宋玉微微蹙眉,他记得小禅说过二姥爷所在的南院是苏府最大的庭院,可此处庭院连岳丈苏言石的东院都比不得,显然这并非南院。 花园内不少丫鬟忙碌着,宋玉觉得花园是回不去了,只能硬着头皮去找另一条路回去。 找了一圈后,宋玉发现这座偏院四周被围墙围着,那道连同花园的拱门似乎是唯一的出口。 “翻……墙?” 花园是回不去了,想离开偏院似乎只剩翻墙唯一一条出路。 好在围墙不高,脚下垫点东西翻过去应是不难。 借着夜色,宋玉鬼鬼祟祟地翻墙而出。 “哎呀!” 宋玉还是高估了自己的实力,围墙是翻过去了,却摔了个四脚朝天。他蹙着眉头从地面爬起,顺手甩去身上的尘土。 刚要转身离去,却发现身旁有双大眼睛正眨巴眨巴地盯着自己瞧,。 四目相对,相继无言,而后又几乎同时出声。 “是你。” 宋玉咧嘴笑了起来,难道这就是踏破铁鞋无觅处,早知道翻墙能见到她,自己何必四处溜达的这般狼狈。 “好久不见。”宋玉收起笑脸,难掩兴奋之情,连忙朝女子打招呼。 瞪着大眼睛楞在原地的女子不是别人,正是那夜在厨房遇到自称‘小禅’的开私灶少女。 当然,小婵并不是她真名,她叫苏紫苑。 上次由于夜色过暗,宋玉未能看清苏紫苑容貌。趁着月光皎洁他偷偷仔细打量起她。 苏紫苑的装扮与上次有些不同,衣裳换了,由那夜的朴实丫鬟粗麻布衣,换成了锦缎棉衣。 发型换了,那夜的麻花辫消失不见,微微倦曲的长发上并未有任何装饰,顺其自然从耳后,颈部垂下。 唯一不变的是那副淡然的,似要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神情。 苏紫苑收回目光,柳叶眉蹙成一团,指着宋玉身后的围墙道:“你翻墙过来的?” “嗯。”宋玉点头,又觉不妥,连连解释道:“若是我说我在追野猫你信吗?” 苏紫苑摇头。 宋玉坦白道:“好吧,我确实是翻墙过来的,原因是……我又迷路了。” 苏紫苑抬手指着前方一道大门,提醒道:“从那可以回姑爷院里。” “你呢,你在这干嘛?”宋玉反问起来,不等她回答,他又抛出几个问题,“你不叫小婵吧,我查过了苏府只有一个小婵,现在正在姑爷院里伺候姑爷呢。这是哪院?里面住的是谁?老爷?二老爷?你怎么在这?” “你让我回答你哪个问题?”苏紫苑一时被问住。 宋玉柔声回道:“敢问故娘芳名。” “苏……苏。”苏紫苑没能报出真名。 此时的她心中开始猜测宋玉的来历,她问过小婵,宋玉入赘苏府时未带仆人,府上也没有叫宋时初之人。 换言之,他定也是报了个假名。 兴许是进府偷吃的吧,苏紫苑如是想着,很快又推翻了自己的想法,若他真是府外人,又怎会知道小禅这几日正在伺候宋玉呢。 苏紫苑抬头看了眼宋玉,发现他也痴痴地盯着自己,她急忙避开他的视线,低着脑袋没有说话。 “苏苏姑娘,这半个月我一直在找你。”宋玉打破了沉默 “有事吗?”苏紫苑依旧稳着性子问。 宋玉摇头。 第二十三章 人生若只如初见(下) 宋玉很喜欢跟苏苏姑娘呆在一起的这种感觉,心中暖暖的,很舒心,前世没恋爱过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一见钟情。 只是他已有婚配,虽说还未见过妻子苏紫苑,但结婚了就是结婚了,这是事实。 苏紫苑也觉得奇怪,从遇到这个叫宋时初的人后,她觉得自己变了。往日在药铺,在苏府,为了打理苏府药铺生意,操持起诺大的苏府,她总是摆出一副冷清,精明,药铺掌柜该有的样子。 可自那夜遇到宋时初后,她展现出了呆滞的一面,她又在发呆。 呆呆地想着还是得跟眼前这个男人保持着距离才好,如此对夫君宋玉也是一种尊重,虽然她并不接受这个未曾谋面的夫君,但夫君便是夫君,已成事实的事,是无法改变,也不能改变的。 苏紫苑并不知道宋时初便是夫君宋玉。 宋玉也不知苏苏便是娘子苏紫苑。 空气想凝固住一样,院内静悄悄的,以至于宋玉能清楚地听到自己的心跳声。 他转身发现苏紫苑身旁有盘棋,棋盘上黑白交错,落子百余手。 “自个跟自个下棋?”宋玉回头看了眼苏苏,发现她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什么,问道:“苏苏姑娘也会下棋?” 苏紫苑点头又摇头,细声回道:“略懂”。 接着反问:“公子也懂棋?” “很懂。”宋玉咧嘴笑了起来。 苏紫苑扁着嘴没有说话,表情耐人寻味。 哪有人这般高傲。 “不如我们来一局?”宋玉提议。 “好……”苏紫苑‘好’字还未完全出口,便收了回去,恢复到冷漠的神情,“夜了,我该回去了。” “啊……就这般回去了?”宋玉心中无比失落。 苏紫苑并未回话,起身便要离去,月光下她的影子逐渐拉长,被院中榕树阴影逐渐遮盖。 “苏苏姑娘……” 苏紫苑停下脚步微微蹙眉,却并未回头。 “夜凉,盖好被子。” “要你管。”苏紫苑傲娇着加快脚步很快便消失不见。 …… …… 宋玉哼着小曲回到院里时,发现小禅正坐在门前,双手托着下巴,满脸焦急地四处张望。 见宋玉走来,小婵急忙冲了上来,双手叉腰,大声问道:“姑爷,你去哪了。你知不知道我找了你多久,为什么出去也不告诉我一声,万一你丢了,小姐可怎么办。” “我又不是小孩。”宋玉苦笑不已。 “哼。”小婵别过头去,似乎真生气了。 宋玉连忙哄道:“小婵,其实你姑爷我是去给老奶奶请安了。明日不是腊八吗?我就是想去问问府上是否有什么能让我帮忙的。” 小婵瞪着眼睛,有些不信,“当真?” “不假。”宋玉故作叹气道:“说来惭愧,入府半月有余,却未为府上做出半分贡献。得知明日府上要办腊八宴,我这不是也想帮帮忙嘛。” 小禅听罢心中甚喜,“姑爷你不必太在意这些,其实苏府里可不止你一人闲着,二老爷跟川柏,川贝少爷不也整日清闲吗?他们都能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日子,姑爷你是小姐的夫君,便更有资格清闲。” “那倒也是。”宋玉连连点头。 小婵却似想起什么,脸色微变,捏着下巴道:“姑爷,说起来明日腊八宴表少爷可是要来的,你说他会不会对上次官司输给你之事耿耿于怀。还有这几日川柏,川贝少爷似乎也很不喜欢姑爷你呢。怕是明日腊八宴,他们指不定又会弄出些什么事来。” “不喜欢也是正常,他们若是喜欢我,你姑爷我不得恶心死啊。” “嘻嘻,姑爷真会说笑。” “外面天寒,进屋吧。” “啊……晚了,小禅也该回屋去了。” “不然今晚留下来?”宋玉调侃。 小婵红着脸,脚底抹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宋玉觉得好笑,这小妮子的软肋倒是挺多的。 易骗,易哄,易羞涩,单纯……真好。 回到房间他细想了想小婵方才所言,明日柳文杰会来苏府参加腊八宴,依照他的性格来看,势必会报上次输掉官司之仇。 腊八宴上宾客无数,倒真是雪恨的最佳时机。 宋玉可不打算给他这个机会。 不过明日腊八宴上能否再见到苏苏姑娘呢? 还有……娘子苏紫苑是否也会出现? 宋玉心中隐隐有些期待。 …… …… 腊八节至,宋玉像往常一样早起,穿衣,洗漱,跑步,而后喝碗热腾腾的腊八粥,这是他的计划。 小禅却不合时宜地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 理由是苏老妇人院里的老嬷来过,说是老夫人让他过去一趟。 路上,宋玉觉得奇怪,往日就算自己不去后院请安,老夫人都没什么意见,怎地今日却主动上门邀请。 宋玉打心中不想跟老夫人独处,他觉得很有压力,老夫人那双眼睛似乎能看穿他的一切小心思。 “小禅,你觉得老夫人请我过去所为何事?” “听老嬷说,老夫人想让姑爷去前院接待宾客。”小婵回道。 宋玉微微蹙眉,“接待宾客之事,不是有你小姐在吗?” 小婵回:“小姐不在府上。” “又躲了?”宋玉轻声嘀咕了一句,心情极为舒畅,想着苏紫苑躲着也好,自己也省的去行那些夫妻之间的客套礼仪。 小婵生怕宋玉以为苏紫苑故意躲着他,急忙解释道:“姑爷可别多想,昨夜城外杨子观药铺分店遭贼了,好像丢了很多东西,小姐一早便出城去了,估摸着晚上才能回来。” “哦。” 刚入后院,老嬷早已等候在那,见宋玉过来,她微微躬身行礼,“姑爷早,老夫人正在里面等你。” “老嬷早。” 宋玉行至门前,发现小婵站在台阶下似乎并无跟进去的打算,他长吸了口气,抬脚走了进去。 屋内有些昏暗,苏老夫人手持佛珠,虔诚地跪拜在佛像之前。 见宋玉入门,她缓缓起身,招手道:“玉儿,你过来。” 宋玉行至苏老夫人跟前,躬身行礼道:“宋玉给奶奶请安。” “免了,坐吧。” 宋玉依言入座,却选了离老夫人隔了一张椅子的位置坐下。 他想保持距离,苏老夫人却偏要靠近些,她起身从桌上端了碗冒着热气的腊八粥放在宋玉跟前,而后在他旁边入座。 “趁热喝吧,刚熬的腊八粥。听说你喜欢吃糖,我便命人多放了些。” 宋玉依旧依言,很快一碗腊八粥入肚,他缓缓起身,准备溜人。 “奶奶若没事,孙儿便告辞了。” “有事。”苏老妇人娓娓道来:“紫苑没在府上,今日你便接替她去前院迎宾吧。” 宋玉连连拒绝道:“奶奶,孙儿我刚入府中,对宾客并不了解。不如让川柏,川贝去,他们熟悉些,不至于得罪宾客。” 他何尝不知道这是苏老夫人给自己下的套,一旦答应迎接宾客这等大事,免不了会得罪二老爷一家子,被牵扯进苏府宅斗之中。 打死都不答应这事,宋玉这般想着。 苏老夫人一一戳穿:“川柏他要盯着后厨,一时抽不出身。川贝年幼,心气又高,他若去迎宾,怕是更会得罪不少人。” 宋玉又道:“府上不是还有徐管家吗?他年长老练,在府上呆了几十年,迎宾最适合不过。” 老夫人笑了笑,回道:“徐老出门采购了,一时也抽不开身。” “二老爷……” “言松毕竟是府上主子,苏府还得持点脸面不是。” 宋玉咬牙,敢情这个老夫人早把自己后路给断了。 苏老夫人似笑非笑反问:“府上可还有比你更适合的,说出来,我这老太婆帮你分析分析。” “没了。”宋玉彻底认栽,躬身道:“孙儿这就去前院迎宾。” “去吧。”苏老夫人双目微闭,突然又说了一句,“记得带上小婵,这丫头机灵。” “呵呵。” 第二十四章 腊八宴 苏府腊八节备腊八宴的传统自苏老夫人接管苏府开始,一直流传至今。 宋玉接下迎宾事宜,便预示着今年苏府腊八宴由他操持,不仅是是迎宾,还有祭祀,祈福等诸多事宜。 这也是宋玉一直推托的原因。 即使苏言石与苏紫苑不在府上,府上还有二老爷苏信石与两位公子苏川柏,苏川柏。 怎么轮也轮不到宋玉头上,偏生苏老太太却将宋玉推了出来,如此得罪了苏信石一家不说,还免不得被人落下闲话。 “姑爷,笑一个呗。让宾客瞧见你这表情,怕是不妥。” 小婵连忙提醒宋玉注意形象。 宋玉挤出一丝笑意,摊手道:“时间尚在,宾客没那么早吧。” “那可没准,每年腊八节大小姐回府都很早哩。” 小婵口中的大小姐名叫苏紫葳,是苏府大老爷苏言石的长女,也就是苏紫苑的姐姐。 苏紫葳早几年便嫁入城中另一商贾之家,如今孩子都不小了。 说曹操,曹操便到。 苏府门前突然行来一辆马车,马车缓缓停下,一女子牵着一名五六岁的孩童缓步走下马车,朝苏府行来。 女子穿着雍贵,富态十足,行进苏府门前见到小禅与宋玉后,微微蹙眉,神色之中似有些惊讶。 女子身后,一身着锦袍男子紧随而至,男子身形瘦弱,文质彬彬,朝宋玉微微而笑。 小婵快步迎了上去,笑嘻嘻地躬身行礼,“小婵见过大小姐。” 来人正是苏紫葳一家三口。 苏紫葳轻轻摸了摸小禅脑袋,调侃道:“半年没见,小婵又长高了。” “嘻嘻,是二小姐养的好。” 看得出小禅与苏紫葳的关系也是不错。 苏紫葳话毕,转头瞥了眼,宋玉,语气沉了一些,问道:“小婵,他是?” “大小姐,这位便是小姑爷。姑爷这是大小姐跟大姑爷。” 小婵快速给双方介绍起来。 宋玉抱拳行礼,客套道:“宋玉见过姐姐,姐夫。” 苏紫葳扬眉并未回话,身后文质彬彬的男子却接过话题,回礼道:“妹夫客气了。” “奶奶今年这是怎么了,怎地让一外人在门前接客,难不成今年腊八宴要交给一个外人操持。” 苏紫葳有意无意地说出这段话,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宋玉听到,显然她就是说给宋玉听的。 宋玉笑着没有接话,全当没听到。小婵却听不下去,急忙解释道:“大小姐,昨儿个夜里咱们城外杨子观药铺分店遭贼了,像是丢了些贵重药材,老爷跟小姐连夜赶了过去,老夫人这才让姑爷门前迎客的。” 苏紫葳皱着鼻子道:“紫苑跟爹爹出门了,府上还有川柏,川贝不是。” “紫葳,你少说两句。奶奶既然让妹夫前来迎宾,自然有她的道理,我们何须猜度其意。” “刘茂岐,你胆子肥了是吧,在苏府都敢顶撞我了。”苏紫葳微生怒意,一旁其父君刘茂岐立刻闭嘴,偷偷朝宋玉投去歉意的目光。 宋玉心中想笑,看来传闻中苏府两位小姐性情彪悍,着实不假啊。 姐姐苏紫葳如此,妹妹苏紫苑又能差到哪去。 刘茂岐见宋玉始终没有开口,还当是他跟自己一般,平时经常受苏家小姐欺负惯了,便造就了软弱的性格,莫名间他对宋玉竟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 酒逢知己……今日得千杯少了,刘茂岐如是想着。 “娘亲我们进去见姥姥吧。”身旁站着的孩童突然拉着苏紫葳的手卖乖。 苏紫葳蹲下身子,连连点头,“好,我们现在就进去。” 送走了苏紫葳一家三口,宋玉长舒了口气,暗道这迎宾之旅,也得有颗大心脏才行,接下来还指不定会遇上什么牛鬼蛇神呢。 小禅脸色有些难看,她觉得大小姐没给姑爷宋玉足够多的尊敬,不过想来也是,她连自己的夫君都可以当着外人面呵斥,枉顾为人妻的伦常礼仪,更何况只是个入赘的妹夫。 “以后我可不要做大小姐这般的女子。”小禅心中暗暗发誓。 府外又陆续来了不少宾客,有苏府的远方亲戚,姑丈,姨丈,三舅父,四太公,五大妈,七姥姥…… 宋玉觉得脑壳疼,苏府这人际关系,着实难捋顺。 这群人见到今日苏府门前迎宾的是新入府的入赘姑爷,无一例外都露出惊讶之情。 宋玉始终挂着笑脸,笑着迎一批,送进去一批。 晌午时分,柳文杰持着纸扇款款而来,见到门口站着的宋玉后,他愣了愣神,停在原地。 几秒钟后才回神朝苏府大门行来。 “表少爷好,里面请。” 小婵生怕姑爷跟表少爷又会擦出什么火花,急忙想让柳文杰入府。 柳文杰倒也识趣,连招呼都未打,便径直入府,刚入大门,他正要前往后院老夫人那行礼,不巧却遇到了气势汹汹前来找宋玉算账的苏府二世祖苏川贝。 苏川贝晌午时分起床,听说老奶奶将今日腊八宴宴客之事全权交给宋玉处理后,顿时火冒三丈,连洗漱都没做,便赶来找宋玉算账。 柳文杰见苏川贝气势汹汹而来,心中顿生一计,笑着拦住了苏川贝的去路。 “表弟,你急匆匆地这是做甚去。难不成是要去前门迎宾?”柳文杰故意将迎宾二字说的很重。 苏川贝没好气道:“表哥,我正要去找宋玉算账呢,也不知他给奶奶灌了什么迷魂汤,奶奶竟然将操持腊八节这般重要的事交给他一个外人做。” “川贝,这就是你不对了,宋玉既然入赘苏府,便是苏府之人,你这句‘外人’还是少说些好,免得有人听到,又要跑去外祖母那告状去。” 柳文杰表面宽慰苏川贝,实则却在暗示,宋玉乃背后告状之小人是也。 苏川贝恼怒道:“表哥你在这等我,容我先去教训他一顿再说。” “川贝,切莫把事情闹大,免得惹老夫人不高兴。”柳文杰假意提醒,心中却盼着事情闹得越大越好,最好让府上宾客都知晓这事。 望着苏川贝离去的身影,柳文杰十分惬意。 前院门前,宋玉觉得站着有些累了,索性让小禅搬来板凳,趁着闲暇之际休息休息。 刚入座,院内却传来一声暴怒之音。 “宋玉,你给老子出来。” 小婵听罢,心中暗道不妙,听着这声音应是二少爷来了。 宋玉觉得奇怪,起身见到气势汹汹冲出来的苏川贝。 他微微蹙眉,来者不善啊。 苏川贝快速冲到宋玉身前,双手叉腰,叫嚣起来。 “姓宋的,你究竟给奶奶灌了什么迷魂汤,她竟然让你一个外人来操持腊八宴。” “别以为你仗着是户部尚书府私生子的身份就能在苏府为所欲为,本少爷可不吃你那套。” “想妄图霸占我苏家产业,也得先打听清楚本少爷的厉害。今日我便好好跟你算算账……” 苏川贝开口便说了一大堆难听的话,小婵刚要替宋玉解围,却听得宋玉率先开口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 “川贝弟弟你气色不对啊。” 宋玉起身仔细端详着苏川贝的样貌,脸上露出惋惜之情。 苏川贝与小婵相继愣住。 “你……你说什么?” 宋玉面色一沉,神秘问道:“川贝弟弟,你最近可有感觉四肢无力,夜里辗转难眠,白日里却噬睡不起,吃什么都觉得咸得很。” 苏川贝被问得满脸惊讶,细想之下宋玉所说的似乎又与自己的状态完全吻合,他眨着眼睛问道:“你……你咋知道的。” “都写在脸上呢。”宋玉指着苏川贝那张刚睡醒,眼角还挂着一丝眼屎的脸,接着说道:“川贝弟弟还请注意点身体啊,切莫等到膏肓之际方如梦清醒啊。” “姓宋的,你这是在咒我啊,我可告诉你,本少爷可不是吓大的,我……” 苏川贝话说到一半,却被宋玉一个小动作给打断。 只见宋玉捏着兰花指,搭在苏川贝脉门上,听脉后连连摇头,轻声嘀咕起来。 “脉象混乱,血气异常,眼角深陷,双目无神,四肢酸痛无力,噬睡,若是我没猜错的话……” 宋玉故作玄虚。 苏川贝吓得不轻,急忙问道:“是什么?我是不是生病了?” 宋玉俯身贴在他耳边说出四字:“肾亏之象。” “肾亏……”苏川贝大声反驳道:“你丫才肾亏呢。” 宋玉连连提醒:“嘘,小点声。” 一旁小婵听的冷笑不已,暗忖姑爷这是又在忽悠人了。 宋玉接着问苏川贝:“川贝弟弟,你昨儿个是不是出去逛红楼了。” “没……才没呢。”苏川贝红着脸否认。 “行了,别辩解了,你脖子上还有吻痕呢。”宋玉轻声提醒。 苏川贝急忙用衣袖擦拭掉脖子上的痕迹,尴尬地咳嗽一声,随即想起自个今日来的目的,连忙换了种口气。 “别岔开话题,我方才问的你还没回答呢。姓宋的,你是不是妄图霸占我苏家产业。” 宋玉答非所问道:“鹿茸,芡实,菟丝子,肉苁蓉,杜仲,肉桂,山药,各一克。小火慢炖两个时辰,去初汤,熬制一杯浓汤,就着虫草喝下。” “什么?”苏川贝满脸疑惑。 “治肾亏的药方。”宋玉解释道。 苏川贝心中咯噔一声,急忙道:“等等,我拿笔记下来。” 说罢夺过小婵用来登记宾客名单的纸笔,问道:“芡实的芡如何书写?” 宋玉摆手道:“你就写欠钱的欠,反正能记住就行。” “也成。”苏川贝连连点头,很快便将药方尽数记下,又问道:“除了这些还有吗?” 宋玉想了想,回道:“药理只是调养还得你自个注意切莫用身过度才行。饮食上也需注意调理,少食葱,姜,蒜,韭,椒等辛辣之物。某位先生曾有云:‘年少不知精可贵,老来对枪空悲叹’。” 苏川贝听得连连点头,早已忘了自个是来算账的,举着药方扬了扬,憨笑道:“那我这就去抓药了,你接着忙。” “去吧,去吧。”宋玉挥手。 苏川贝跑着离开了苏府,就像他来时一样。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倒是挺好糊弄之人。 正想着,远处苏川贝却突然跑了回来。 宋玉眉头微蹙,暗忖不妙。 第二十五章 腊八宴(2) 苏川贝回来了,像风一般冲到宋玉面前。 小婵吓了一跳,心想着二少爷肯定是知道姑爷在戏弄他,回来算账来了。 这该如何是好,不会打起来吧。,真打起来该帮谁,必须帮姑爷。 就在小婵担挽着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时,苏川贝红着脸神秘兮兮朝宋玉说道:“那个,宋妹婿,今日这事能否替我保密?” 宋玉愣了下,点头道:“放心吧,谁还没个秘密?” “嘿嘿,那就行,那就行。那小弟我告辞了。” 苏川贝又跑着离开了。 小婵错愕当场,回过神后急忙来到宋玉身前,拍着胸脯道:“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二少爷回来找姑爷算账哩。” “我也这般认为。” 小婵嘻嘻笑着问:“姑爷,冲你刚才说的那番话,不知道的还以为姑爷您是郎中哩。 宋玉认真道:“我本来就是郎中,还是主任级别的郎中。” 小婵不知道什么是主任级别的郎中,她只是觉得姑爷厉害极了,心中的崇拜之意更浓。 “对了姑爷,二少爷该不会真的得了亏虚之象吧。” “差不多。”宋玉解释道:“我把脉时发现川贝脉象混乱,看他样貌体虚多汗,眼眶凹陷,加上口中略有恶臭,必定是肝火过旺,阳气亏虚。那些药倒也可以帮他调理调理。当然,这些都不重要。” 小禅眨着眼睛问:“那什么才重要。” 宋玉苦笑道:“咱们苏府这位二世祖不来找麻烦才最重要。” …… 晌午时分,府上宾客尽至,府上徐管事采购回来后,将宾客们安排入座,腊八宴即将开始。 宋玉身为苏府赘婿,被徐管事安排在府上外戚一桌,并未跟苏老夫人同坐主桌。 宋玉倒也没在意这些,吃个饭,坐哪不是吃,上了主桌,还指不定会遇到什么麻烦。 晌午过后,苏老夫人在老嬷的搀扶下缓步而出,满脸都是和蔼笑意,不停跟宾客挥手致意。 宾客们纷纷起身问好,看得出苏老夫人在府上地位之重,倒也应证了宋玉的猜测,这个老夫人能得到众人拥戴,确实不一般。 苏老夫人在主桌入座后,转头扫了眼旁边坐着的几人,眉头微微蹙起。 身旁坐着的几人,都是苏府内亲。依次为,苏府二姥爷苏信石;大少爷苏川柏与其妻子苏刘氏;二少爷苏川贝;大小姐苏紫葳与其夫君刘茂岐,最后一位是苏府表少爷柳文杰。 加上苏老夫人,桌上八张席位,坐着的都是徐管事认为最有资格坐在主桌的人。 苏老夫人扫了桌子一圈,抬手用拐杖在地面敲了下,一旁徐管事急忙上前。 “老夫人有事?”徐管事低着脑袋偷偷打量其老夫人的脸色。 “徐管事,我看你是老糊涂了吧。”苏老夫人沉着脸,表情严肃。 见老夫人脸色有些不对,徐管事心中咯噔一下,难道自己安排错了? 不应该啊,府上最有资格入座主桌的,除了外出未归的大老爷跟二小姐外,全都在这。 不对……还有个赘婿。 宋玉! 徐管事斜眼瞧了下二老爷苏信石等人,见苏信石并未转头,他心中暗骂起来,安排位置时一个个指手画脚的,怎地到了关键时刻都成了霜打的茄子,话都不说。 晌午时他本打算将宋玉安排在主桌喝粥,想着毕竟是二小姐夫君,理应照应些。 可当他安排好位置时,二老爷苏信石却将他训斥了一顿。 大意便是宋玉是个赘婿,上不得台面,让其坐主桌,只会给苏府丢脸。 徐管事无奈只能在主桌剔除姑爷宋玉的位置,可如此一来主桌便只剩七人,腊八宴,无八不成席,最后在二老爷苏信石的示意下,徐管事将表少爷柳文杰也给安排进了主桌。 这才有了老夫人生气的场面。 大冬天的,在苏老夫人的威严下,徐管事额头竟冒出一丝冷汗,惊慌不已。 苏老夫人见状也没再为难他,而是起身扫了眼厅堂上几十桌宾客,最终在不远处发现了宋玉的影子。 她朝宋玉微微招手,和蔼可亲道:“孩子,你到这边来吃。” 这声‘孩子’叫的极为亲切,府上宾客纷纷将视线投向宋玉,议论纷纷。 起初见府上新赘婿没能坐上主桌,他们还当是跟传言一般,苏府为了报复户部尚书宋知守随意找了位私生子,入赘苏府完成婚约之事,而故意羞辱赘婿宋玉。 可从此时苏老夫人的态度来看,谣言似乎并不可信。 宋玉见众人皆盯着自个瞧,有些无语,吃个饭还不让人清净些,起身道:“奶奶,孙儿坐这并无大碍。” 一旁苏信石插话道:“娘,你就别管他坐哪了,不过是位私生子,还能给府上带来利益不成,再说这主桌都没位置了。” 苏老夫人拐杖一打,厉声道:“你闭嘴,主桌没位置,就给我加个位置。” “可是腊八粥,无八不成席……” 老夫人眼睛一扫,苏信石顿时闭嘴,一旁徐管事急忙想去搬个座椅过来,转身却发现小禅早有准备,瘦小的她端着张大椅子快速放到徐管事身前。 徐管事投去感激目光,连忙将椅子放在桌前。 气氛一度有些沉寂。 府上宾客纷纷安静下来,寻思着这往年腊八粥可没这般严肃。 “宋妹婿,你来坐我这边。” 苏川贝将椅子搬到自己位置前,出声打破了严肃氛围。 桌上八人一听此言,相继侧目,表情各异。 特别是苏信石与苏川柏,二人脸色极为难看,暗道这小子抽什么风了,昨儿个还说腊八宴上要好生羞辱一番宋玉,今日怎地还帮着外人说话。 柳文杰心中惊讶不亚于苏信石父子二人,只是他将惊讶之情深藏于心,并未表露出来。 他惊讶的不止是苏川贝对宋玉态度的转变,还有老夫人对宋玉的态度。 柳文杰自小在苏府长大,心中对老夫人极为害怕,想着这些年老夫人与自己相处时的严肃,不苟言笑。 又想到此时老夫人对宋玉和蔼可亲的态度,莫不是亲外甥竟比不上一个外人。 柳文杰将愤怒的情绪压在心中,脸上却始终挂着笑意,是看似平淡的冷笑。 宋玉见状也不好推脱,只能起身在万众瞩目下行至主桌,在苏川贝身前坐下。 刚一入座,老夫人便端起酒杯,朝众宾客道:“诸位都是府上宾客,老朽年迈就不一一行酒了,这杯就当老朽敬你们。” 不等众宾客喝酒,苏老夫人接着说道:“老朽知道,大家对紫苑这门亲事有很多看法,有的人认为老朽我为了讨好户部尚书这层关系才极力撮合这场亲事。” “也有人认为老朽我偷鸡不成蚀把米。宋府竟找了位私生子前来入赘,让老朽的巴结之心撞了南墙。” “于是大伙都将对宋府的怨恨发泄到宋玉身上。” 苏老夫人看着所有宾客的眼神中,有睥睨天下之气势。 她接着说道:“喝粥前,我这个半只脚踏入棺材板之人,还有句话说: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话音刚落,宋玉眼神呆滞地抬头盯着老夫人瞧了好一阵,突然激动的站了起来。 这句子…… 出自明朝, 袁黄的‘了凡四训’。 明朝名人的句子出现在这个从未出现在史书中的唐国世界。 莫不是……自己不是这个世界唯一的穿越者? 第二十六章 腊八宴(3) 苏老夫人声音不大,却威严霸道,宾客们纷纷沉寂下来,倾耳聆听着她的讲话。 “之前的事我这个老太太可以假装没听到,没看到。但腊八宴后,宋玉便是苏府姑爷,是我的亲孙儿。” 话毕,宴会上气氛有些凝重,主桌上几人脸色都很难看。 谁也没想到老夫人竟然会在这等远亲近亲都在的宴会上帮着一个外人说话。 宋玉脸色也很难看。 老夫人方才念出了袁黄‘了凡四训’中的句子,可无论是袁黄,还是‘了凡四训’都不属于这个世界。 是谁将这厥词带到这来的?那人是否也是穿越者。 是苏老夫人吗? 宋玉有些晃神,用看故人的眼色盯着老夫人那张慈祥却又严肃的脸狠盯了一会。 “她应该不是吧。” 宋玉此般猜测,苏府上下没人提到过老夫人与这个世界的不同。 身为外来者,独自来到这个世界,总会有些寂寞,有些话总得找人说。 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总有些秘密会流传出来,可苏老夫人似乎并无什么秘密。 宋玉拿自己做了个比较,初来这个世界,他很孤独,于是找了朱思思几个好朋友倾述心中秘密,尽管换来的是阵阵白眼,可他还是说了。 剽窃诗词的事宋玉做过,尽管关外那群人并不懂诗词。 设计现代抽水马桶的事宋玉做过,尽管西北关外时常干旱缺水。 唱流行歌曲,秘制冰棒,严究枪械,提炼碘盐,制作玻璃,这些他都做过,尽管并未成功。 这种事做多了后关外的村民们把他当个疯子对待,但他们打心底觉得宋玉与唐国百姓不同,像是外来生物。 而这些事情,苏老夫人似乎都没做过。 宋玉想问问老夫人‘了凡四训’中的句子是从何听来的,却不知如何开口。 腊八宴还在继续,从晌午一直持续到傍晚时分。 苏言石与苏紫苑还未归来,不少宾客却已有醉意。 宋玉听说往年腊八宴府上都会备上一些小节目助兴,也不知今年是哪种。 新月比往常来的早一些,夕阳刚躲进宅院后方的榕树下,新月便榕树下冉冉升起。 洁白的月色洒在唐国,照出了锦绣山河。 洒在长安,照出了人间百态。 洒在苏府,照出了几世同堂的祥和。 月光,美酒,美食,似乎缺了什么。 身为医药世家,前几年的腊八宴助兴节目都是些府上晚辈比试报药名,打算盘之类的一些行商之事。 这一次却有人提出了新的助兴节目。 诗词比试! 提出这个意见的是苏府大少爷苏川柏,他是个文人,尽管未能科举高中,却也是苏府为数不多的读书郎。 此时宴会上读书郎还有几个。 柳文杰自然也算一位,而且还是公认的长安城四大才子之一。 除此之外,大小姐苏紫葳的夫君刘茂枝也算一个。 宾客们听说今年助兴节目换了新花样纷纷来了兴趣,附议着苏川柏意见。 苏川柏起身道:“在场的除了我,文杰也算一个,还有妹婿茂枝也算一个,还有……” 众人纷纷侧目,苏川柏说的这几人吟诗作词确实没甚问题,关键是苏川柏后面那句‘还有’是谁。 苏川柏故意停顿了下,朝宋玉笑了笑,“宋妹婿可会吟诗作词。” “不会。”宋玉直接摆手。 苏川柏嘴角微扬,笑道:“宋妹婿谦虚了不是,前段时间还听说你在公堂上三言两语便说的知府大人晕头目眩。这等才情,区区诗词歌赋岂能难倒妹婿。” “川柏兄赞誉了,诗词我是真不会。”宋玉还是坚持不参加。 苏川柏心下大喜,暗忖:你若真会吟诗作词,我还不邀请你参加呢。 “哥,宋玉都说不会了,你何必为难人呢。” 一旁苏川贝见宋玉推脱,便站出来帮其说情,算是感激其赠送药方之恩。 苏川柏瞪了他一眼,厉声道:“吃你的,喝你的,多事。” 苏川贝被骂一声,气的脸红脖子粗却又不敢反驳,只能举着酒杯连连喝酒。 苏老夫人笑道:“宋玉,不然你就陪他们玩玩,助兴节目而已,输赢也无需在意。” “对对对,宋贤弟就当凑个人数。”刘茂枝附议了老夫人的提议。 宋玉微微蹙眉,不知老夫人又在打什么主意。敢情今天这场腊八宴她是为自己准备的。 帮自己扬名立万?将自己推到苏紫苑身前抗起苏府内斗的旗帜? 管她如何,不就是比试吟诗作词嘛,大不了交份白卷,自动认输。 抄诗……不存在的。 宋玉打定主意后,应承道:“奶奶都这般说了,那孙儿只能参加了。” 苏老夫人笑了笑,说道:“那就以家为题吧。” 笔墨纸砚很快便送了上来。 为了保持公平公正,很快宋玉四人便被安排在单独的位置。 柳文杰最先动笔,洋洋洒洒,看似胸有成竹。 苏川柏也下笔有神,似乎为了这一刻准备了很久。 刘茂枝显得仓促,沉思片刻后也开始动笔。 宋玉……提着毛笔在画圈圈。 站在一旁抚墨帮宋玉抚墨的小禅,见姑爷只在纸上画圈圈,瞪着大眼睛,焦急万分,似恨不得自己上场般。 很快柳文杰等人便将写好的诗词交到老夫人身前,宋玉紧跟着交上了一张画满着无数小圈圈的‘作业’。 苏老夫人拿起四份诗词,一一赏阅,平静的脸上看不出一丝表情变化。 宋玉心中隐隐不安,总觉得苏老夫人的表情过于平淡了,难道她没看到自己那张画满圈圈的‘作文’。 “徐妈妈,把这几篇诗词都给大家念念,让大伙感受下苏府的文雅。看看往后谁还敢说我们苏府只是不入流的商贾之家。” 老嬷接过几篇诗词一一念了出来。 刘茂枝的诗词跟其为人差不多,文笔俊雅,却略显胆怯,词风虽雅,却缺少气魄。 尽管这般,但不能否认这厥词足够完美,惹得满堂宾客喝彩连连。 苏川柏所做七律诗,诗句工整押韵,也算惊艳,却有些文不对题。 宋玉猜测这首诗苏川柏早就作好,只是没想到老夫人会说出以家为题,导致他有些慌乱,只能硬着头皮写下早已准备好的七律。 第三篇念出的是柳文杰的作品,工整,押韵,文笔风雅,不沾丝毫俗气,自语行间意气风发,却有卖弄文笔之嫌,用词佶屈聱牙。 三篇诗词出,高下立判,柳文杰所做诗词明显胜过苏川柏,刘茂枝。 众人听完三篇诗词纷纷期待着宋玉的作品,不少人等着看这位关外来的私生子究竟会做出怎样的诗词,或是闹出怎样的笑话。 “爱的魔力转圈圈。”宋玉稳坐台前,突然想起这首歌来,寻思着看看老夫人这次该如何收场。 扬名立万?帮着苏紫苑扛起宅斗大旗? 不存在! 小婵鼓着脸,将脑袋压的低低的,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躲起来。 别人或许不知道其中内情,她可是亲眼看着姑爷将画满圈圈的‘脏纸’交代老夫人手里的。 老嬷念完三篇诗词却突然停了下来,宾客们纷纷侧目,发现老嬷手上只拿了三张纸,宋玉交上去的那张依然在老夫人手里握着。 苏老夫人缓缓起身,将手中宣纸缓缓合起,放入袖中,轻声道:“此次比试,宋玉胜。” 满堂哗然! 第二十七章 零乱 苏老夫人话毕,人群顿生百态。 小禅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柳文杰,苏川柏,脸色惨白如雪。 宾客们瞠目结舌,不知自己是否听错了。 老夫人说宋玉赢了? 柳文杰可是长安四大才子之一,方才所做已是上等之篇,诗词惊艳,文笔俊雅。 反观宋玉是谁,一个关外来的私生子,土包子,甘愿入苏府当如入不得流的赘婿,他能作出胜过柳文杰的诗词? 众人纷纷怀疑。 宋玉眉头蹙的老死,不知苏老夫人此举何意,自己在纸上画了几个圈圈就能胜过柳文杰不成。 回头他看向苏老夫人,只见苏老夫人将宋玉交上去的那张宣纸收入袖口,而后缓慢入座,表情看不出丝毫变化。 “不可能,他不可能胜过我。”柳文杰喃喃自语。 一旁苏川柏跟着附议,“奶奶,既然你说宋玉所做诗词能胜过孙儿三人,何不念出来让大伙听听。谁胜谁负大伙自由定论。” 苏川柏此言得到了绝大多数宾客的认同,其中就包括宋玉本人。 宋玉缓缓起身说道:“川柏兄所言极是,奶奶何不把诗词念出来让大伙听听。” 他心中冷笑,暗忖:既然你说我能赢柳文杰,我倒要看看你拿什么诗词出来读给大伙听。总不至于拿出那张自己画满圈圈的宣纸吧。 苏老夫人神情淡定地从袖口取出宣纸,缓缓放在桌上。 “既然大伙都想听听,那我便念念。可惜我这老太婆年事已高,怕念出来损了此篇诗词的俊雅。小禅你过来,帮我念念。” 苏老夫人朝小婵挥手,小禅偷偷看了眼姑爷,不知如何是好。 别人或许不知这其中奥妙,她可是亲历者,亲眼见到姑爷在纸上画了无数圈圈。 自己上去念什么?念圈圈? 老夫人有命,小禅又不得不从。 她怯生生地上前,朝老夫人微微行礼后,拿起桌上宣纸缓缓打开,瞥了一眼。 这一眼却让她楞在当场。 这……这宣纸似乎并非姑爷交上去的那张,怎么回事。 老夫人见小禅犹豫着没开始念,催促道:“怎地,你小姐没教你吟诗?” 小禅低着脑袋连忙回道:“教了。老夫人那我念了。” “念吧。” “水调歌头。” 词牌名一出,宋玉身子一个踉跄,差点没站稳。 这词牌名……该不会是苏轼的水调歌头吧。 小婵扫了眼众人,借着朗诵下去,“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首联出,宋玉周身有些颤抖,若说之前老夫人说出袁黄‘了凡四训’中的句子是巧合的话,此刻她拿出这首‘水调歌头’总不会是巧合。 这个世界,不止自己一个穿越者。 他是谁? 在哪? 是苏老夫人吗? 不论是不是她,她定然认识此人。 宋玉心中有些惊喜,这种惊喜更胜他乡遇故知时的喜悦。 “不知天上宫……宫……” 小禅突然停下,似乎被后面的字卡住了,显然她并不认识那个‘阙’,想了半天,小婵下意识地问宋玉,“姑爷这个字怎么念。” 问题刚出口,她又后悔了,姑爷根本就没瞧见过这厥词,哪会知道‘不知天上宫’后面的字,是什么字。 远处宋玉还在惊讶,却突听得小婵提问,他下意识地回:“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 苏老夫人脸色微微有些变化,看着宋玉的眼中透着说不出的情绪。 小婵接着吟诗,学着书里那些个夫子的模样,摇头晃脑,自欲陶醉其中。 “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词毕,满堂宾客鸦雀无声,似已陶醉诗篇之中。 柳文杰更是面无血色地站着。 小婵见众人都没回话,忍不住说道:“没……没了。” 宾客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叫好。 “好一个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 “这篇‘水调歌头’该不会真是宋玉所作吧。” “对啊,他一个关外私生子,苏府赘婿竟有这般文采。” “这厥词怕是将会是近年来最美的诗词吧。” “谁说不是呢。” 宾客们议论纷纷,苏川柏与柳文杰却面面相觑,比赛中的几人,唯独苏府另一位女婿刘茂枝由衷地拍手叫好,却被一旁站着的苏紫葳用眼神吓住,站在一旁打心底佩服宋玉。 往年长安才子佳人也作了不少赏阅团圆之诗词,却多有清逸孤寒之文风。 此首水调歌头却直入缥缈虚无之云端宫撅,掩映于清晖之间。 首联抒酒问月,妙趣横生。 腹联纵横恣肆,豪爽豁达。 尾联却以愿景收笔,祈盼人间团圆之景。 腊八词,经此词出,余词尽废。 虽有人怀疑过此篇词是否是宋玉所做,可经方才小婵的提问,间接证明了这厥词正是出自宋玉之手,不然他在未见到诗词时,又怎会知晓词篇内容。 宋玉觉得头疼,却并不难过。 至少他证明了一点,自己绝非这世上唯一的外来者,或许写下这篇‘水调歌头’之人,跟自己一样孤寂,也在努力想着如何回到之前的世界。 苏老夫人定然知道那人的线索。 宋玉转头想去看看苏老夫人的反应,却发现她不知何时消失不见。 腊八宴还在进行,不少宾客将宋玉围在其中,研究着‘水调歌头’的意境。 柳文杰与苏川柏等人跟着悄然离席,不知所踪。 小婵整个脑子都是乱的,至今还不知道方才发生了什么。 姑爷明明交了份画满圈圈的宣纸给老夫人,为何老夫人拿出的确实另外一张宣纸。 若说这是老夫人有意帮姑爷赢下这场比试也就罢了,姑爷又是如何知晓这首词中的句子呢。 姑爷该不会是和老夫人串通好了吧。 小婵捏着下巴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些道理,今夜的一切似乎都是安排好的。 川柏少爷提议吟诗作词比赛,老夫人以‘家’为题,最后姑爷胜出,狠狠给了表少爷一个下马威。 腊八宴在子时结束,宋玉送走最后一批宾客后,并不打算回自个院里休息,而是领着小婵去到后院,准备见见苏老夫人。 他有很多问题想问问苏老夫人。 刚入后院,徐老嬷似乎有意等在那,见宋玉过来,她拦住了去路。 “姑爷,老夫人睡了,您明日再来吧。” “睡了?”宋玉微微蹙眉,见到老夫人房中油灯依旧亮着。 “还请老嬷通报下,就说宋玉有事求见老夫人。” “老夫人交代过,说今日她有些倦了,姑爷明日再来吧。”老嬷依旧不肯让路。 宋玉不在坚持,领着小禅朝自个院里行去。 第二十八章 赌约 回院里的路上,小禅拉着宋玉问了很多问题,从念出那首词后,小禅便有很多疑问等着宋玉解答,却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眼下宴会结束,小婵找到空闲便一股脑地问了出来。 “姑爷,宴会上你递给老夫人明明就不是我念的那首词,怎地到了我手上就变了。” “姑爷,你是不是和老夫人串通好了?” “姑爷,那首词真的是你作的吗?” “姑爷,你刚没看到大少爷跟表少爷的表情,那一张张脸,雪白雪白的。” 宋玉反问:“有多白?” 小禅想了想,回道:“比上次打官司时下的雪还白上几分哩。” 宋玉觉得头疼,他本想着能跟苏川柏少爷相安无事地处着,不参与进苏府权利之争中去,可经苏老夫人这般一弄,怕是往后苏川柏指不定得找自己多少麻烦。 麻烦宋玉倒不怕,可他怕的是解决麻烦时会太麻烦。 书铺还得打理,哪有时间去管这些事。 宋玉也不知道如何回答小禅前几个问题,他也有些糊涂,从进入苏府那刻,苏老夫人对自己似乎太过热情,其中缘由不得而知,或许她对自己的身份有所了解? 明日见了老夫人才能知晓这些事情的来龙去脉。 宋玉领着小婵刚走出花园,花园旁的假山后方,柳文杰从阴影中走出,面目狰狞地盯着宋玉离去的背影。 他禁握双拳,恨不得将十指捏入掌心,咬牙道:“老不死的,果然是你在暗中帮他。在你眼里,我就那般不堪?总有一日我要让你,让整个苏府后悔。” 说罢,他消失在夜色之中。 …… …… 清晨,天灰蒙蒙的,似要下雨。 宋玉洗漱完后,等不及小婵送来早餐便独自前往后院。 经过花园时,府上下人们纷纷对其弯腰行礼,待遇明显比以往好了,倒让他有些不习惯。 行至后院,徐老嬷正举着剪刀裁剪院中盆栽,见宋玉行来,老嬷放下剪刀,指着半敞开的大门,柔声道:“姑爷,老夫人在里面等你。” 宋玉第三次踏进老夫人房间,每次的感觉都不一般,这一次他没有丝毫紧张,走的很是坦荡。 “来了,没吃早饭吧,这有些昨儿个剩下的腊八粥,喝点?” 老夫人像前两次一样,进门便是给宋玉送吃的。 宋玉摆手拒绝道:“隔夜的饭菜还是少吃点。” 苏老夫人慈祥笑了起来,叹息道:“你这话曾经也有人跟我说过,可我这老太婆穷惯了,见不得有东西被浪费。” 宋玉微微愣住,不知老夫人口中的那人,是否就是写下‘水调歌头’,跟自己一样的外来者。 老夫人接着说道:“四十年前,我遇到过一位很特别的人。他不拘一格,思想超前,教会我很多东西。昨夜那首水调歌头便是他写下送给我的。” “他……是谁?”宋玉紧张到语无伦次。 老夫人喝了口腊八粥,用手绢擦拭去嘴角的粥渍,叹息道:“时间太久了,忘了。” “忘了?”宋玉冷笑着问:“奶奶记性不好?” 老夫人摇头道:“我记性很好,却唯独忘了他。有些人,有些事之所以会忘记,是因为我不想去记住。” 宋玉觉得苏老夫人有故事啊,莫不是被那人伤过。 “他还活着吗?”宋玉又问。 苏老夫人还在摇头,“太久了,谁还知道呢。他的生与死对你很重要吗?” “重要。” 老夫人叹气道:“其实我早就知道你跟他是同类人,所有我才夹杂着私心坚持了你跟紫苑的婚事。” 宋玉沉默着看着眼前已入垂暮之年的老者,他发现每当苏老夫人谈起那个人时,眼中总散发出奇艺的光芒。 四十年前的穿越者,他还活着吗?还是已经找到回去的办法,回去了。 老夫人放下碗筷,接着说道:“我记得他离我而去的时候天色就像今天这般,灰蒙蒙的。我并没挽留他,因为我知道他不属于这里,总有一天他会悄然离去,就像他悄然出现在我身前一样。” 宋玉沉声道:“我也不属于这里。” “我知道。”苏老夫人轻声道:“所以我想在你离开前跟你打个赌。” 宋玉问:“赌什么?” 苏老夫人回道:“我赌你会爱上我那宝贝孙女。” 宋玉冷笑,“不可能。” 说出不可能时,他脑子里突然想起了苏苏姑娘的风情。 嗯,不可能。 苏苏姑娘才是最爱。 老夫人道:“从即日起,至来年元宵之夜,若是我无法让你喜欢上我那宝贝孙女,我自当解除婚约,还你自由。” 宋玉觉得好笑,“奶奶所谓的自由我随时都能拥有。这筹码似乎低了些。” 苏老夫人笑道:“那便加些筹码,搭上我苏府半边产业如何?” 宋玉有些心动,钱呐,可是个好东西。 心中虽这般想着,嘴上却严肃地回:“钱我并不感兴趣。” 老夫人想了想,回道:“是吗?那就再加点筹码,你若赢了,我便告诉你那人的信息。” “成交。” 宋玉回答的很肯定,腊八已过,距离来年元宵不过月余,他倒要看看老夫人有什么办法让自己爱上苏紫苑。 除非……苏苏就是苏紫葳。 老夫人的筹码很诱人,但宋玉更想知道的是她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奶奶的筹码我接受了,不知奶奶想让我用何物做筹码。” 苏老夫人指了指宋玉,并未说话。 宋玉惊呆当场,有些后怕,她想干嘛。 苏老夫人笑道:“你若输了,此生不出苏府,生为苏府人,死为苏府鬼。你不仅得帮着紫苑打理苏家药铺,还得事事依着她,宠着她。” “卖身啊?” “自你入赘苏府起,本就是在卖身。” …… 天灰了半天,雨却还未出现,压抑的天色让不少人心中生出压抑的心情。 宋玉并不压抑,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小婵上午去了书铺,将宋玉对书铺的一些计划告知了赵史青,让赵史青请按照计划去改良书铺。 租书,是书铺改良的第一步,一改以往卖书的模式,改为租借模式,交足够多的押金,然后以十文钱一本出租。 价格不高,百姓都能接受。 租书只是第一步,第二步将书铺改成图书馆模式,设立会员制度。 宋玉研究过唐国版权法,版权法中规定没取得授权的书籍不得出售,却并无明文规定不得借阅。 宋玉以图书馆的模式运营,也算是钻了个空子。 图书馆模式运营后,便要大量采购书籍,将那些个畅销书籍尽数买入,提供给会员借阅。 这些银子还是找小婵借的。 奇怪的是这次小婵没有犹豫,爽快地掏钱。之所以这般爽快,是因为她觉得自‘水调歌头’后,姑爷的名字岂是这区区一点银子能媲美。 第二十九章 书铺按照计划正式营业,效果却比预想中差一些。 宋玉倒也不是很急,反正店铺不是租的,租金免去后,每日开销不过是赵史青那一点工钱而已。 他像往常一样,作息规律,早上晨跑,去沿河街下下棋。 上午去茶楼喝茶,晌午回府上吃饭,而后午休小歇片刻,下午去书铺溜达一圈。 晚饭后又去沿河街散步,顺道下下棋,待到夕阳西下才回府休息。 宋玉本以为跟苏老夫人立下度约后,她会极力撮合自己与苏紫苑,起码会安排自己与苏紫苑见上一面。可几日下来苏老夫人竟毫无动作,对赌约之事她似乎并不着急。 苏老夫人不急,宋玉自然也没着急的道理。 围棋的推广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短短半月不到便取代了五子棋成为长安城才子佳人们茶余饭后的娱乐活动。 不少茶楼,红楼为了赶上潮流都举办了围棋大赛,一时间人群涌动,报名参赛者就差没挤爆现场。 围棋火了,宋时初这个名字和火了。 沿河街上下棋郎,围棋始祖,一大堆光环笼罩在宋玉身上。 但众人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认识宋玉者寥寥无几,除了沿河街上那几个熟面孔,其余诸人都未见过宋玉。 宋玉白痴着低调与神秘,可越是这样,众人对他的好奇度便越高,不少人都开始调查其背景。 宋玉表示压力山大。 腊八宴上一词‘水调歌头’也在长安城掀起一股诗词热,宋玉这个名字跟着响彻长安。 众人也是只闻其名不见其人,又一群人开始调查宋玉背景。 一番调查下来得到了几个重要的信息,户部尚书私生子,苏府赘婿,关外土包子,无论怎么看,大伙都很难将宋玉与‘水调歌头’联想到一起。 不少人觉得能作出‘水调歌头’这等诗词之人,怎么也得是四大才子之类的文人雅士,可文人雅士又怎会去入赘商贾之家。 很快,另一则消息在长安城传开,‘水调歌头’并非出自宋玉之手,而是他剽窃而来。 才子们向来对剽窃不耻,很快宋玉这个名字便跟剽窃之徒关联在一起,似乎这才与私生子,土包子,赘婿的名号相映衬。 小婵这几日都很生起,心中将散步谣言之人咒了千万遍,反观宋玉虽也好奇这剽窃之名究竟是谁传出去的,却并不想去解释。 ‘水调歌头’本就不是他所作,他又不想靠此闻名长安,因此剽不剽窃对他而言并没那么重要。 世人观点有千万,有怀疑宋玉剽窃者,自然也有拥护者。 有人查到宋玉曾经当过讼师,并赢了公认的长安第一讼师,与长安四大才子之一的柳文杰。 试问有这等才情能赢四大才子之人,又怎会去剽窃诗词。 双方每每谈论此事时都争的面红耳赤,无果而终。 猜测毕竟是猜测,只有当事人才能给出答案。 于是一群人整日守在苏府门口,等着见一见宋玉,问清楚其中缘由。 宋玉选择闭门谢客,每次出门都乔装着从后门而出,暂时避开了风头。 这日他与往常一样饭后走进了常去的茶楼喝茶。 茶楼不大,装修也不显富贵华丽,却时常客满。寻常宾客,得排很久的队才能在茶楼内觅得座位。 宋玉却不用排队,每次去茶楼掌柜都给他留好了位置。 宋玉也好奇过这事,自己与茶楼掌柜并不熟悉,为何从进入茶楼第一天起他便视自己为贵宾。 经过调查才发现这间茶楼背后的大掌柜不是别人,正是那日帮其赢回家产的沈秦氏。 茶楼掌柜是个年近五旬,却长了一张七旬来者面庞的糟老头。 他姓张,大伙都称其为张掌柜。 张掌柜见宋玉走进茶楼,连忙迎了上来,布满褶子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恭敬行礼。 “宋公子来了,我为你准备好了雅间。” “有劳张掌柜了。”宋玉礼貌回礼。 张掌柜摆手道:“宋公子客气了,你先去入座,我命人给你上茶。” 张掌柜特意为宋玉留了间二楼雅间,雅间内不仅能俯视茶楼外街道上的热闹,还能将一楼茶楼大厅内的场景尽收眼底。 宋玉领着小婵入座,很快便有人端来茶水点心。 宋玉轻呡了口茶后,转头将视线投向一楼大厅中央说书先生身上。 那位先生今日所说的是唐国建国时太祖的英勇事迹。 说书人醒木拍桌,口若悬河,配上锣鼓,二胡齐鸣,将现场的气氛调动的恰到好处。 大厅内不时传来阵阵喝彩之声,不绝于耳。 “姑爷,你怎么每日都要来这茶楼,这里有甚好玩的,无聊死了。” 小禅对宋玉时常来茶楼喝茶感到费解。 宋玉伸手指着大厅中央一张巨大的宣纸,说道:“知道那是什么吗?” 小婵托着下巴看了眼那张宣纸,淡淡回道:“好像是万言书。” 宋玉接着问:“那你可知道万言书是做什么的?” 小婵摇头。 宋玉解释道:“茶楼为了吸引顾客,在大厅处放了张万言书,提供给才子佳人门以文会友之用。比方说对对联,有人若在万言书上出上联,你若有下联便可写上去。” “姑爷你也在万言书上写过对联?”小婵好奇。 宋玉神秘笑了起来。 远处万言书上被文人墨客密密麻麻写了不少对联,其中左下角一处不起眼的位置,毅然写了几个大字:“电脑,空调,洗衣机。” 字是宋玉托插口伙计写上去的,已有几日时间。 宋玉每日前来,正是想看看是否有人能接出下联。 电脑,空调,洗衣机,这些家电若非穿越者自然无人能看懂,宋玉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态度去做这件事。 目前他所知的是这个世界不止他一个穿越者。 跟据苏老夫人所言四十年前也有人来到这个世界,没准除了那人还有别的穿越者呢。 正想着,雅间屏风被人推开,一位穿着华贵,手持折扇的书生缓步走了进来。 宋玉与小禅相继蹙眉。 这人生的好生俊俏。 书生缓步上前,朝宋玉微微拱手,客气道:“在下杨易,素仰宋公子才情,今日前来,是想请公子下楼一叙。” 杨易! 宋玉觉得自己在哪听过这个名字,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一旁小婵急忙轻声提醒道:“姑爷,这人便是和表少爷齐名,号称长安四大才子之一的杨易。” 宋玉恍然大悟,却又心生疑惑,自己好像并不认识这厮吧。 疑惑间他转头见到一楼大厅中央聚了一群人,正抬头盯着这间雅间。 那群人之中,便有柳文杰。 看来这个杨易是来者不善啊! 第三十章 让八子 “杨兄有事?” 宋玉蹙眉问道,依旧稳坐如泰山,丝毫无起身之势。 杨易始终保持着笑脸,礼貌道:“前几日偶然间听得宋兄那首‘水调歌头’意犹未尽,诗词风韵始终缠绕心头,今日听闻宋兄在此茶楼喝茶,在下特意赶来,一睹宋兄风韵,顺道请教一二。” “哦这样啊。”宋玉故作姿态地点头,随即沉声道:“既然杨兄已经见到我了,便可以回去了,请教之事来日方长。” 杨易脸色微变,冷笑道:“宋兄这般岂是君子所为,在下盛情邀请,宋兄却百般推脱,莫不是真如外界所言,那首‘水调歌头’并非宋兄所作,而是剽窃所来。” “你放屁。”小婵愤然起身,双手叉腰道:“你哪只狗眼见到我家姑爷剽窃诗词了?” “既然不是剽窃,何不下去当着长安众才子之面解释清楚,君子坦荡荡,宋兄却躲在丫鬟身后,果然有赘婿之风。” 宋玉摊手道:“我本就是苏府赘婿,杨兄认为激将法对我有用?” “哼,好一个商贾赘婿,我倒想知道户部尚书宋大人知道自己有个厚颜到这般地步的私生子会作何感想。”杨易甩着衣袖正要离去,却被宋玉唤住。 宋玉缓缓起身,朝杨易漫步走去,行至起跟前后,用蔑视的神色凝视着他,冷声说道:“你此般上来无非是想给你们所谓的四大才子正名,殊不知四大才子在我看来只是个笑话,拿把折扇便在这装风雅,谁又稀罕呢。你说我剽窃诗词,证据呢。” “证据自在人心。” “人心?”宋玉指着楼下那群自诩风雅之人,呵呵笑道:“你所谓的人心是他们?” 杨易道:“楼下众人皆乃长安有头有脸的才子佳人,你若真心怀坦荡,为何不敢下去当面对质。” “我几时说过不下去?”宋玉反问。 杨易微微愣住,暗忖:这厮莫不是真敢下去对质。 “小婵,陪姑爷下去走走可好。”宋玉转身朝小禅说道。 小婵微微愣住,而后猛地点头,“姑爷去哪,小婵便去哪。” 宋玉领着小婵缓步下楼,刚出现在大厅便引起一阵骚动。 方才宋玉与杨易争论之时,柳文杰等人早已将消息在茶楼散开,其目的就是为了当众撕破宋玉剽窃诗词之事。 茶楼内瞬间人声鼎沸,不少宾客都放下茶水,围拢过来,想一探究竟。 长安四大才子今日来了两人,这架势怕是只有往年元宵花灯夜才有。 “这位就是水调歌头的作者宋玉?” “是啊,但我听说水调歌头是他剽窃所来,此次杨易与柳文杰几位才子来此的目的就是为了找他比试比试。” “不会吧,看这位宋玉衣冠楚楚,不像剽窃诗词之人啊。” “人不可貌相,他都愿意入赘商贾之家,还能有什么事做不出来。” “那倒也是。” …… 议论声不绝于耳,杨易冷笑着偷瞄了宋玉一眼,却见他淡定自若,心中不免有些失望。 流言蜚语逆耳,他本以为宋玉听到这些议论后,会恼羞成怒。没曾想这厮脸皮竟厚到这般地步。 “诸位,今日我等齐聚风月楼,一则是为睹宋才子真容,二则是想替其洗脱剽窃诗词之污名。” 杨易朝茶楼内宾客们阐明来意,却美其名曰为宋玉洗脱污名而来。 “杨大才子,那怎样才能洗脱其剽窃诗词之污名呢。”一位书生问道。 “很简单,只要他能通过我等考验,自然可以正名。我想宋公子既能作出水调歌头那等惊世之作,区区考验自然不在话下。” 杨易三两句便将宋玉后路堵死。 “考验内容很简单,由我与柳兄出题,若宋兄能赢了在下与柳兄,自然可以正名,今日的比试题目是……” 杨易正要说出此次考验内容,却被宋玉打断道:“吟诗作对讲究的是应时应景,今日诸位才子佳人齐聚风月楼,我若以诗词歌赋正名,怕有班门弄斧之嫌,倒不如我们比点别的。” 杨易刚要拒绝,宋玉不给他发言的机会,“杨兄身为四大才子之一,莫不是不敢跟在下比试下。” 杨易冷哼一声,嗤鼻道:“比什么?” 宋玉笑道:“最近长安城风靡什么,我们便比什么。” “围棋?” 琴棋书画,诗词歌赋,佳人,才子。加上最近围棋风靡,才子佳人纷纷钻研其中,杨易与柳文杰自然也不例外。 杨易虽对自己的棋艺很自信,却不想背宋玉牵着鼻子走,刚要拒绝,却又被宋玉打断。 “杨兄不敢比?无妨,我让你四子便是。” 杨易冷笑:“好大的口气。” 宋玉道:“让六子。” 杨易顿怒:“狂妄。” 宋玉道:“让八子。” “上棋盘。” 杨易身为长安四大才子之一,早已习惯了众星捧月的感觉,哪受过这般羞辱。 很快棋盘便摆上高台。 “宋兄请。” “等等。再来一副棋盘。”宋玉示意再取棋盘,众人费解。 两幅棋盘便摆在高台之上,杨易缓步登台后,宋玉倒是不急,他转头看了眼藏在人群中的柳文杰,淡淡道:“表哥一起上吧,省的耽误时间。” 众人哗然。 以一对二,同时下两盘棋局,而且对手还是两位大才子。 这是何等的自信。 柳文杰面如死灰,沉声道:“若我二人合力,就算赢了宋兄,怕是也不光彩。” 宋玉回道:“前提是你们能赢。我既然答应了让杨兄八字。君子一诺,我便让你十子如何。” “狂妄之徒。”柳文杰心中暗骂,嘴上却道:“宋兄请。” 宋玉转身朝小婵道:“小禅,你替我上去执棋如何。” “那绝对是当然的。” 别人或许不明白,小禅却知道围棋不仅是姑爷的拿手好戏,还是他一手创作出来的。 小禅认为对付这二人,确实不用姑爷亲自出手。 棋局展开,柳文杰,杨易先行八子,而后宋玉入棋持白子后手。 棋局瞬息万变,宋玉行子,杀意很重,与杨易对局,他步步杀机,丝毫不给杨易提子机会。 另一盘棋局之中,他却故作退切,布了场大局,很快便让柳文杰提了几子。 与柳文杰斗了几次,宋玉非常了解他的性格。 柳文杰心气极高,却盲目自信,隐藏在自信背后的却是种出身低贱的自卑感。 第三次面对与宋玉对局,他明显有些紧张,竟只顾着眼前分毫输赢,却丢了大局之势。 “平五进九……平六进三。” 宋玉端坐高台下,便喝茶便指挥着小禅执棋,看得众人目瞪口呆。 一些不懂下棋之人见到这般架势,也不难猜想谁胜谁负。 很快杨易与柳文杰额头便冒出汗珠,持子的手微微有些生抖,每走一步都要思索半天,落子迟疑。 第三十一章 我叫宋怜,怜悯之怜 棋局还在继续,柳文杰与杨易的心却沉到谷底,几步后弃子认输。 宋玉以一敌二,还让了八子十子,轻而易举地赢得胜利,茶楼内众人除了惊讶外,鸦雀无声。 “这就赢了?” 有人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围棋出现不过月余,柳文杰与杨易的棋艺是众才子们公认的顶尖水平,可到了宋玉这里却被让八子,而且还输得极为狼狈。 “此人棋艺得精通到何等地步。” 不少人发出感叹,随即想起了那位发明围棋者叫宋时初,也姓宋,纷纷猜测起宋玉与他的关系。 “小禅,我们回去。” 宋玉示意小禅回家。 “好的姑爷。”小婵快步走下高台,跟在宋玉身后就要离去。 不等二人走出大厅,一群青年男女突然堵住大门。 为首的是位身材高大,相貌粗犷,穿着与其形象并不匹配的壮汉。 壮汉伸手拦住宋玉去路,阴森森道:“宋公子这就要走了?” “不能走?”宋玉反问。 壮汉冷笑道:“今日我等是来撕开你剽窃诗词面具的,事情没解决,谁也不能离开。” 宋玉微微蹙眉,脑子里突然想起穿越前看过的那些玄幻小说,主角拥有绝世武功,却扮猪吃虎。 显然这个世界没有绝世武功,寡不敌众,双拳难敌四手,早已盖棺定论。宋玉对自己的身板还是很了解的,动动嘴皮子没问题,真要动起手来,对方人多势众,势必吃亏。 吃亏的买卖他从来不做。 见无法离开,他索性坐回位置,以静制动。 杨易走下高台,脸色铁青地来到宋玉身前,“宋兄棋艺确实精湛,不过这比不能证明那首‘水调歌头’便是宋兄所作。宋兄想要自证清白,还需接受别的考验。” 杨易话毕,茶楼内瞬间议论纷纷,大多数人都开始为宋玉抱打不平,可都碍于杨易的身份没敢大声说出来,只能小声议论着,在心中支持宋玉。 宋玉瞥了眼杨易,冷声道:“我若不接受呢。” 杨易笑道:“我等有的是时间陪你耗。” “那就耗吧。”宋玉捡起桌上一块点心大口吃了起来。 杨易等人脸色铁青,却又无可奈何。 今日这等所为他们本就不占理,若还强行用粗,势必会辱蔑四大才子之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一群人大眼瞪小眼地坐着,茶楼的气氛诡异到几点。 半盏茶后,杨易等人有些坐不住了,那名身材高大的壮汉突然起身,目带杀气地朝宋玉行来。 小婵见状急忙挡在宋玉身前,伸手护着姑爷。 壮汉微微愣住,嘲讽道:“堂堂户部尚书府三公子,竟然躲在丫鬟身后,也不知户部尚书府宋知守怎会教出你这等……” 壮汉话没说完,远处突然飞来一物,砸在壮汉头上,发出砰的一声,壮汉顿时脑袋开花,血流不止,抱着脑袋哀嚎不已。 “谁,谁敢偷袭老子。” 壮汉扫视茶楼一圈,想找出偷袭者身影。 “打你又怎样。” 大厅门口突然人群沸动,让出一条道来。 随之一个少女的身姿出现在大门前,少女脚步轻快,略显俏皮。双腿白皙而挺秀,被自然而下的粉色裙摆遮住了大半。皮肤白皙而细腻,一双清澈的大眼睛,加上那头自然垂落仅被一根发带束绑在后背的黑发,形象既温婉又俏皮。 少女的出现瞬间吸引了众人的目光,不少人眼睛直勾勾地盯在少女身上。 宋玉也不例外,只是他的心中隐隐有些波动,似对眼前的少女既熟悉又陌生。 怜儿? 宋玉并未见过妹妹宋怜,二人却常有书信往来,眼前少女的出现,让他第一刻便想起了那个既懵懂可爱,又霸道十足的妹妹宋怜。 少女行至壮汉跟前,抬头望着比自己高了一个脑袋不止的壮汉,轻蔑道:“打你又怎样?” 壮汉顿时恼怒,区区一十四五岁的小丫头都敢欺负到自己头上,那还了得,可当着众人的面,他又不想落下个欺负小孩子的名声,只能选择忍让。 “小姑娘,念你还是个小屁孩,老子不跟你计较。” “计较?”少女将柳叶眉蹙成一团,“也得你有这个资格。” “你……” 不容壮汉答话,少女接着用眼神扫视了圈杨易,柳文杰一众,沉声道:“方才是谁直呼宋知守。宋知守这三个字岂是你等可以直呼。” 柳文杰心下一沉,总觉得少女大有来头。原本他打算今日好好羞辱宋玉一番,没曾想半路杀出个奇怪少女。 从少女的穿着打扮,言谈举止来看,柳文杰怀疑她必定是大户人家的千金。 为了不轻易得罪权贵,柳文杰换了副笑脸,讨好道:“不知姑娘芳名?” 少女双手叉腰,一字一句道:“我叫宋怜,怜悯尔等之怜。” 她便是妹妹宋怜,宋玉心中突然暖暖的,宋怜是自他来到这方世界后,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家人。 多年书信往来,宋怜在整个宋府都不承认自己这个私生子的情况下,依旧以兄长相称。 自那刻起,宋玉也将其以家人相待。 宋怜……宋知守…… 不少人猜出了宋怜的身份,据说户部尚书府上有个蛮横千金,其手段狠辣,颇有江湖儿女气概,低下有一群游弋江湖的亡命人,在长安城可是个名人。 柳文杰见宋怜自报家门,知道她非自己所能得罪,极力讨好道:“宋姑娘,我想你是误会了,今日我等在这只不过是严究诗词歌赋,并无直呼令尊名讳,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见谅。” “你走开,谁问你了。大冬天的那着把破扇子摇啊摇,以为这便是文人风骨,穿着锦袍便自诩才子。身为大唐男儿你们却一个个雪白雪白的跟姑娘家一样,毫无半分大唐男儿风采,才子佳人,我呸。” 宋怜此言一出,茶楼内宾客们脸色骤变。 长安城才子佳人好装扮,此事由来已久,唐国建国百余年,太平盛世也持续了百余年,百姓安居乐业,民风随即改变,由之前战乱时的铁血男儿变成现在这般文雅青年。 多年来也有人质疑过这种民风是否正确,却从未有人敢以此怒骂唐国书生。 宋怜这话,貌有得罪整个大唐书生之嫌。 众人不知,宋怜这段话,是之前其与宋玉书信时谈到唐国男儿形象时,宋玉说的。 宋怜不过是依葫芦画瓢,照念了一遍。 杨易柳文杰等人哪受过这等羞辱,急忙冷言反击:“宋姑娘,我等念你父亲乃户部尚书,而你又是女儿家才再三忍让,若你依旧这般轻薄我唐国才子佳人,我等……” 宋怜不屑打断道:“怎地,想打架?阿大阿二有人想欺负你们老大……” 第三十二章 我最崇拜的哥哥 阿大阿二是个人名。 宋玉从宋怜书信中听说过阿大阿二,起初他以为是两个人,宋怜却无比骄傲地说阿大阿二是一个人,而且这个名字还是她起的。 阿大阿二年纪与宋怜相仿,自小父母双亡,是个亡命人,几年前宋怜机缘巧合下救过他一命,自此他便成了宋怜小跟班。 阿大阿二出现在大厅被,瘦矮的身姿往那一站,比宋怜还要矮上几分,乱糟糟的头发似乎很久没有打理,他低着脑袋,双拳紧握,将宋怜护在身后,挡在壮汉面前。 壮汉本以为宋怜会叫官兵来出头,毕竟其父乃户部尚书,其长兄是兵部侍郎,次兄又在刑部任职,个个都是朝中人物。 不想却见到一个瘦矮的小个子,他顿觉好笑,“你就是阿大阿二?哈哈,就你还想帮这小丫头出头,这怕是我今年听到过最好笑的笑话,小子……” 壮汉话未说完,却楞在当场,他见到阿大阿二缓缓抬头,眼中流露出与其年纪不符的杀气,这种强大的压迫感,让壮汉心底生凉。 “这人是谁,竟有这般强大的杀气。” 壮汉心中虽有些许害怕,嘴上却不能输了气场,毕竟身后还有一群人盯着自己,他深吸了口气,有点下不了台。 “自己没道理会怕这小子啊,论身高,论体重,这厮哪点比得上我。” 想到这壮汉故作凶恶像道:“小子,今日爷我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他日若在遇到,定会好生教训你一番。” “哦,那再会。”阿大阿二淡淡回道。 围棋宾客纷纷黑脸,原本他们以为双方都要打了起来,好戏即将上演,不想就此了了收场。 典型的雷声大,雨点小。 柳文杰轻声在杨易耳旁嘀咕了一阵,杨易随即领着一众才子佳人离开,还以茶楼安静。 躁动的人群逐渐安静下来,众人散去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大厅内宋怜目送阿大阿二离去后,缓缓转身,朝宋玉眨了下眼,随即快步跑了过来,一把跳到宋玉怀里不停撒娇。 “玉哥哥,怜儿想死你了。” 宋玉笑道:“你比我想象中高那么一点。” “嘻嘻,怜儿今年长个了。玉哥哥站着别动,让怜儿好好瞧瞧。” 宋怜离开宋玉怀抱,站在他身前抬头仰视着宋玉,眼中尽是崇拜与喜爱。 “黑黑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个头比怜儿高一个脑袋,一身狭义之风,帅呆了,酷毙了,没错这就是怜儿幻想着最崇拜的玉哥哥。” 宋玉也曾幻想过跟妹妹宋怜相遇的情景,却没想到会是现在。 进入长安后,他以为能见到宋怜,却未得见。 入赘那天,他还以为能见到宋怜,依旧未曾谋面。 上堂打官司那天,他以为能见到宋怜。 初晨出府跑步时他也以为能遇到宋怜。 傍晚沿河街下棋时,他以为能遇到宋怜。 此愿,终得如愿。 宋怜将宋玉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看了个遍,而后俏皮地将目光转到小婵身上。 “玉哥哥,这位是嫂子?” 小禅脸色一红,连忙解释道:“怜儿姐姐别误会,奴婢叫小婵,是姑爷的丫鬟。” 宋怜咧嘴笑道:“苏府的丫鬟都这般俊俏呀。” “对了怜儿,你怎么会在这?” 宋玉好奇,为何宋怜会出现在风月楼。 宋怜乖巧回道:“玉哥哥都怪怜儿不好,自比进长安后,怜儿早就想与哥哥会面,可是娘亲她……” 宋玉心领神会。 宋府女主人宋秦氏这是怕自己会拐走她的宝贝女儿。 宋怜停顿了片刻后,接着说道:“自你入关后,怜儿便被母亲禁足,可把我憋坏了,不过怜儿这些天一直在托人打听哥哥的消息。昨夜刚说服母亲放我出行,怜儿便来找哥哥玩了。” 宋玉伸手在宋怜脸上捏了一下,咧嘴笑道:“怕是你不止找人打听我的消息吧,那日公堂之上来帮我作证的朱陆可是你找来的。” “嘻嘻,什么事都瞒不住哥哥。”宋怜调皮吐舌,俏皮道:“怜儿在府上可是听了很多哥哥的传说,围棋,‘水调歌头’,替沈秦氏打官司,开书铺。哥哥,你为何这般优秀。” “你现在才知道我优秀?” “错了错了,怜儿早就知道哥哥优秀。” 兄妹二人闲唠家常,一旁小禅却鼓着脸,心中很是好奇,姑爷在宋府究竟是个什么身份。 若说他真如外界传言那般是宋府不受待见的私生子,可这位宋老爷最疼爱的千金却与他关系亲密到连真兄妹都难以比拟。 几人回到雅间,边坐着喝茶便闲唠着,兄妹二人似乎有说不完的话,从关外聊到长安,又从长安聊到一些小婵听不懂的内容,比如外星人,童话故事,诸子百家,手机电脑。 这些内容都是宋玉在关外与宋怜书信时谈论的内容。 宋怜这个年纪确实喜欢一些天马行空的故事,每每写信都要让宋玉写上一则故事。 听着兄妹两的对话,小婵觉得自己的世界观都被刷新了,听到有趣时她也偶尔插上几句话,欢喜得紧。 “对了玉哥哥,方才那人是不是那位跟你对簿公堂的柳文杰?”宋怜好奇问道。 小婵替宋玉回道:“他就是表少爷。” “表少爷?”宋怜听着这个称呼还以为小禅要替柳文杰说话,顿时有些生气,“小婵,你该不会也像城里那些花痴般痴迷那位表少爷吧。” “呸呸呸,才没呢。”小禅轻啐一口,“整个苏府上下,我最最最讨厌的就是表少爷。” “为何?”宋怜好奇。 小禅刚要说出原因,却犹豫着放弃了这个想法。 暗忖:表少爷与小姐青梅竹马这事,可千万不能让怜儿姑娘知道,万一她因此记恨小姐可不好。以怜儿姑娘的性子,还不得生吞了苏府。 “我也不知为何会讨厌他,反正就是不喜欢。” 小禅随意找了个理由。 “对对对,我也不喜欢他哩,总感觉吧,他生了一副欠揍的脸。” “嘻嘻。” 二女欢快地聊着,将美男子柳文杰贬的一文不值。 宋玉对柳文杰也有些怒意,他本以为低调行事,能在长安城这座大染缸里活的逍遥自在。 柳文杰这厮却三番两次找事。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若不彻底解决此人,让其对自己心生怕意,往后还指不定会弄出什么幺蛾子。 想到这宋玉朝宋怜神秘笑道:“怜儿你方才说谁欠揍?” 宋怜眨着大眼睛回道:“柳文杰啊。” 宋玉咧嘴笑了起来,问道:“记不记得我曾告诉你的至理名言?” “哪一句?” “关于欠钱那句。” “怜儿当然记得,哥哥说的每句话怜儿都记得,好像是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那欠揍呢?” 宋怜眼中散发出阵阵精光,鼓着肉嘟嘟的小手拍在桌上,“当然得还。” 小禅不明白这是何意,却总感觉姑爷跟宋怜正在策划着什么,而且这件事极有可能跟表少爷有关。 第三十三章 夜袭 入夜,宋玉睡下后,小婵才放心离开了西院。 白日里她听到宋玉与宋怜交谈,说什么欠揍要还,还以为姑爷会去找表少爷麻烦,让她有些担心。 她虽不喜欢表少爷,却不想姑爷因为这事而身陷牢笼。 小婵离开后不久,西院大门被人缓缓打开,宋玉悄悄探着脑袋四处张望了一圈,见院外没人后,快步溜了出去,藏匿与夜色之中,从苏府后门躲了出去。 后脚刚走出后门,远处便行来一辆马车,宋玉见状连忙躲在暗处观察着马车,见马车在苏府后门处停下,他皱了皱眉, “半夜三更的怎地还有人来苏府。而且还是从后门入府。” 片刻后,马车上走下一名少女,少女甚至灰色裙摆,月光映在那张白皙的脸上,美极了。 “苏苏姑娘。” 宋玉傻笑着刚要从阴暗处现身上前打招呼,有人却从身后拍了下他的肩膀。 “哥,你怎地才出来。” 那人正是宋怜,宋怜不同于白天粉色装扮,换上了一套利索的黑色夜行衣,五黑的秀发也被盘起,藏匿在黑色帽子下,有几分英姿飒爽之势。 “怜儿,你这装扮……够帅气。” “哥哥喜欢的话,等办完事后我脱下来送给哥哥。可惜尺码小了些,不然哥哥穿上必然威风八面,让那群小白脸见识下何为大唐男儿气魄。”宋怜眨着眼睛调皮道。 “额……”宋玉哑口无言。 宋怜接着道:“哥,我查清楚了,柳文杰现在正在红楼饮酒,与其一起的还有白日里那群人,红楼那边我都按你的吩咐打点好了。事不宜迟我们走吧。” 宋玉微微点头,转头看了眼苏府门前刚下马车的苏苏姑娘,有些不舍,但还是跟着宋怜消失在夜色之中。 宋玉刚走,苏府门口小禅便走了出来,朝马车前的少女行礼道:“小姐,你可算回来了。” 那人正是苏府二小姐苏紫苑。 苏紫苑伸手捏了捏小婵圆滚滚的脸蛋,俏皮道:“这般晚了,你怎地还没睡。” 小禅嘿嘿笑了起来,“知道小姐要回来,睡不着哩。再说小蝶那丫头睡了,小姐回来后谁伺候小姐宽衣睡觉呢。” 苏紫苑心中颇暖,转头看了眼苏府西院,那双略显疲惫的眼睛,似能穿过围墙,直达西院内。 “他睡了吗?” 小禅自然知道小姐口中的他是谁,“姑爷睡了。小姐你出城这些天,府上发生不少事哩,回头我讲给你听。” 苏紫苑微微点头,觉得有些倦了。 几天前城外杨子观分铺遭窃,苏紫苑与其父苏言石连夜前往,本以为只是简单的入室盗窃案,过去走走过场,去县衙录份口供,请查下遭窃之物,便能回来。 不想去到杨子观分铺,她才明白这场分铺遭窃案背后似乎另有隐情,为了查清真相,她原定于腊八节夜里赶回苏府喝腊八粥的计划不得不往后推迟了几天。 “小姐,我们进去吧,外面天寒。对了小姐,老爷没跟你一起回来吗?” 苏紫葳边走边道:“爹他在杨子观还有些私事,明日便能回来。” …… …… 唐国建国后,一改前周朝宵禁之俗,子时时分,大街上依旧有不少男女穿梭其中。 有的躲在树底下冒着严寒窃窃私语,有的站在街上尔侬我侬,更有醉酒之人直接躺在街上做起了春秋大梦。 宋玉与宋怜隐身阴影下,快速朝着红楼赶去。 忽有北风刮来,晴朗的月色逐渐暗淡下来,缓缓隐匿在黝黑的天幕之中,天上繁星接着一片片消散。 月黑,风高,夜行衣。 宋玉此行红楼只有一个目的,打柳文杰一顿,让他涨涨记性。 红楼内歌舞升平,商女迷离之音,宾客嬉笑声,隔着老远便能听到。 二人行至红楼门前,阿大阿二突然从夜色中跳出,出现在宋怜身前。 宋怜朝其使了个眼色,随即三人躲到了红楼旁的阴暗处。 宋怜朝阿大阿二问道:“阿大阿二,叫你准备好的东西准备好没?” 阿大阿二从一旁地上捡起一个麻袋,低声道:“麻袋,木棍,跟往常一样。” 这声往常让宋玉觉得好笑,看开妹妹宋怜没少干这事啊。 宋怜捡起木棍试了试手,很是满意,“按照哥哥的吩咐,这木棍大小重量正好,能伤人却不取人性命。” 回头又朝阿大阿二问话:“那斯还在里面吗?7” 阿大阿二回话道:“未出来过。” “果真是好色之徒。”宋怜呸了一口,转身朝宋玉问道,“哥哥,他不出来怎么办?” 宋玉笑着回:“他不出来,我们便请他出来。” “怎么请?”宋怜与阿大阿二不解。 宋玉回道:“阿大阿二,你去找个伙计,给他些银子。让他到红楼内跟柳文杰说,絮儿姑娘因仰慕其才华,约他在这见面。” 阿大阿二点头后转身便走进了红楼。 宋怜拉着宋玉的胳膊卖萌道:“哥哥,你说柳絮儿是否真有那般迷人,怎地长安城的男人见了她都像狗见了屎一样。” “……” 宋怜将长安城的才子以狗比喻,而将柳絮儿必做屎…… 这要是传出去,怕是她不仅又一次得罪了文人墨客,还极有可能得罪半个长安城的男人。 宋玉苦笑不已,“怜儿,你这比喻之词得换换,毕竟是女孩家,文秀点较好。” “嘻嘻,怜儿听哥哥的。”宋怜吐舌,“哥哥你说怜儿长大后能否像柳絮儿那般迷人。” “你现在便很迷人了。” 宋怜喜出望外,噗通一下扑倒在宋玉怀中,暖暖道:“哥哥对怜儿真好。可不像大哥二哥那般严肃。” 谈话间,阿大阿二从红楼内朝二人点了点头,随即拿着麻袋躲到拐角处,等待着猎物上钩。 …… 红楼内,柳文杰满脸洋溢着幸福的笑意,自被选为长安城四大才子后,他身边确实多了很多异性拥护者。 这些异性拥护者的出现填满了柳文杰身体上的空虚,却无法填充他心理上的自卑。 他出身贫寒,自小便寄人篱下,被母亲送到苏府跟着苏府两位少爷伴读,入学堂,请夫子,衣食住行,每一样都是苏府给的。 未成名前,很多人对他的称呼并不是柳公子,而是苏府表少爷。 这种自卑感在柳文杰心中生根发芽,化作其奋斗的力量,最终他中举,成为四大才子,长安第一讼师。 多重光环下,他的自卑感逐渐消散,可自月前苏老夫人选择替苏紫苑招宋玉为婿那刻起,柳文杰压抑心中的自卑感又升了起来。 因为出身贫寒,老夫人宁愿让苏紫苑招关外私生子入赘也不肯成全自己。 因为出身贫寒,就连进了红楼,事事都得让着那群出身显赫之人。 第三十四章 夜袭(下) 柳文杰心情极为舒畅,迈着轻快的步伐手舞折扇,惬意地走出了红楼。 站在红楼门前他四处张望了一阵,却未见到柳絮儿的身影,不免有些失落。 “莫不是被人戏弄了?” 柳文杰蹙眉想着,突然在红楼旁一条昏暗的巷口见到一道纤细的身影,背影婀娜多姿,娓娓动人。 “是她,是她,就是她。” 柳文杰咧嘴笑了起来,快速追了上去,暗忖:姑娘家毕竟是姑娘家,有些羞涩是正常的。以柳絮儿的知名度不敢轻易露面也是应该的。美人等等我,我来也。 穿过人群,柳文杰来到巷口,依稀在幽暗的小巷前方见到了柳絮儿的身影。 他深吸了口气,手中折扇一甩,故作风雅地摆了个造型,而后清着嗓子,用小资情调的声音朝巷中那道身影喊话。 “佳人有约,柳某不敢怠慢,让柳姑娘久等了。所谓月黑风高佳人会,郎情妾意~” “哎呀我去,谁用麻袋罩我。” 柳文杰感觉眼前一黑,整个人被麻袋罩了起来。 “莫不是柳絮儿姑娘好这口?” 砰! 柳文杰刚要发问,只听砰的一声,肚子上被人种种打了一棍。 “打!” 黑夜中一个‘打’字将柳文杰从幻想中惊喜,他瞬间明白自己这是遭了黑棍。 是谁? 这道声音有些熟悉,宋玉。 黑棍还在继续,柳文杰被打倒在地,卷着身子想去护住自己的脑袋,却发现对方打出的黑棍,压根就没往脑袋上打,没一棍都恰到好处地打在腹背之上,不至于取人性命。 “宋玉,你敢偷袭我。” 柳文杰疼的呲牙咧嘴,大叫起来。 宋玉与宋怜三人举着黑棍有些愣神,这厮竟然这么快便猜到了自己的身份。 宋怜看了宋玉一眼,身份已经暴露似乎再问还要不要打。 宋玉举着木棍打了下去,表明了继续的态度,很快宋怜与阿大阿二跟着下黑棍。 几分钟后,宋玉觉得手有些麻了,才停手,朝宋怜使了个眼色,三人齐齐丢下木棍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边柳文杰疼的就差没哭爹喊娘,见施棍之人突然停手,他愣了愣,强忍着疼痛从地面爬起,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挣脱了麻袋,咬牙看了眼四周,黑黝黝的哪还有什么人影。 柳文杰虽然知道下黑棍的正是宋玉,却又找不到证据,这黑漆漆的夜里,又没个人证物证,就算将宋玉告上府衙,怕是也会无疾而终。 “宋玉,此仇不报非君子。你给我等着。” 柳文疼的咬牙切齿,踉跄着缓步朝红楼门前走去,刚要走出小巷却突然发现地面有块腰牌,借着昏暗的灯光,他发现腰牌上刻着几个小字,顿时大喜。 “宋玉,你死定了。” …… 宋玉领着宋怜一连跑了两条街才停下脚步大口喘着粗气。 第一次下闷棍,确实有些心惊胆战。 反观宋怜一脸淡定,就像什么事都未发生般。 “哥哥,方才柳文杰貌似认出了哥哥,他该不会报官吧。”宋怜有些担心哥哥的处境。 她自己倒没事,背后有户部尚书老爹,刑部,兵部任职的两位哥哥罩着,寻常人就算挨了她的闷棍也只能忍气吞声。 宋玉却不同,他入苏府为赘婿,苏府距离宋府又有点距离,万一出了什么事,宋怜想搭救怕是都来不及。 宋玉笑着宽慰道:“没事,就算他知晓是我下的黑棍,无凭无证的,他能奈我何,顶多寻机会打次黑棍回来。不过我不会给他这个机会。” 宋怜点头道:“哥哥说的是,就算柳文杰报官,我们还会怕他不成。不过话说回来,今晚可真舒畅,嘻嘻。” “你呀,还是跟小时候一般。” 宋玉从收到宋怜第一封信后,便从信中了解了妹妹宋怜的为人,这些年过去,宋怜倒是一点都没变。 活泼,可爱,爱打架。 宋怜眨着眼睛问:“这样的怜儿哥哥喜欢不?” 宋玉捏了下宋怜的小脸,笑道:“喜欢。” “嘿嘿,哥哥喜欢就好。” “对了,阿大阿二跑哪去了,怎地打完黑棍就不见人了。”宋玉好奇。 从小巷跑出来时,他分明见到阿大阿二跟在自己身后,过了一个街区,这小子便不见了踪影。 “他就是这样神秘兮兮的,不过哥哥放心,他肯定躲在某处暗处保护着我哩。” “走吧,天色不早了,早些回去休息。” 宋怜有些失落,与哥哥书信九年,却第一次见面,她恨不得日夜跟宋玉黏在一起。 “哥哥何时带嫂子回府?大哥二哥肯定也很想见见哥哥哩。” “下次吧。” 若要问宋玉宋府有何让他留恋的人或物,宋玉觉得只有妹妹宋怜,除此之外宋府就像是个陌生的地方。 宋知守,宋秦氏,宋博,宋锦,宋府的一切他都陌生。 或许诺大的宋府也只有宋怜才记得府上还有这么一位私生子。 …… …… “小姐,不好了,不好了。” 清晨,一早小婵便喘着粗气冲进苏紫苑房中,叫喊着吓了苏紫苑一跳。 苏紫苑示意小婵坐下,又倒了杯茶给她,柔声道:“大清早地,何事把你惊成这般模样。” 一旁丫鬟小蝶插话道:“兴许又是姑爷闯什么祸了吧。” 苏紫苑眉头微蹙,转头看向小婵。 小婵带着哭腔回道:“小姐,姑爷被官府抓走了。” “真出事了?”小蝶吓得急忙闭嘴,虽说她不喜欢这位姑爷,可听到姑爷被官府抓了,心中还是有些担心。 相较于两位丫鬟的惊慌,苏紫苑显得冷静许多,问道:“他何时被抓的?” 小婵抽泣道:“就刚刚府衙派人来了,川柏少爷带着衙差去西院把姑爷抓了。” “川柏哥哥带人去抓的?”苏紫苑脸色微沉,心中有些不悦,接着问道:“府衙抓人总得有个理由吧,他们可说了为何抓人。” “因为……”小禅停顿了片刻,回道:“据说是表少爷昨晚被人打了,他们怀疑是姑爷下的黑手。” “咦!”苏紫苑压低了脑袋没有说话。 一旁丫鬟小蝶却大惊失色,“小婵你没听错吧,表少爷昨晚被人打了?严不严重,表少爷现在在哪?” 小禅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怎地不问问姑爷好不好,满嘴就是表少爷。” 小蝶顶嘴道:“姑爷若是没打人,府衙自然会放了他,可表少爷的伤势才是我们该关心的。” “放……”小禅刚想说脏话,却见到苏紫苑沉着脸,她急忙收声,不再搭理小蝶。 “小姐,我们该怎么办。上次我跟姑爷去过府衙大牢,那里面可是阴森森的很吓人。” 苏紫苑依旧没有回话,她好奇的是昨夜表哥被打,为何衙差会来苏府抓宋玉。 难道此事真跟宋玉有关。 昨夜……苏紫苑记得自己回府时曾听小婵说过,宋玉已经入睡…… 第三十五章 官司 “小婵,昨夜你亲眼看着他睡觉的?“ ” “是的小姐,昨儿个我见姑爷睡下了才去后门迎接小姐您,肯定不会错的。此事定然是昨儿个白天姑爷下棋赢了表少爷,表少爷嫉妒才会去报官诬陷姑爷的。” 小婵分析起来。 小蝶提出质疑,“表少爷怎会做出污蔑姑爷之事,我看是姑爷仗着有户部尚书府撑腰,欺负了表少爷。” “好了,你们别吵了,让我好好想想。” 苏紫苑柳叶眉蹙成一团,细细想了想这场官司的背后。 真相无非只有两个,其一表哥真的冤枉了宋玉,其二宋玉确实打了表哥。 “小婵,你马上去府衙打听打听事情的来龙去脉,顺道去柜上取些银子去打点打点。” 小婵一听小姐要打点银子搭救姑爷,顿时大喜,暗忖着自己这段时间总算没有白忙活。 苏紫苑似乎猜到小婵在想些什么,连忙又补了一句:“宋玉毕竟是我们苏府赘婿,我若不出面打点些银子,免不得外人会说闲话。” 小禅笑着点头,小姐这是在强行解释,而且还很牵强。 小蝶却很是不喜,表少爷挨打了,小姐却只顾着去打点银子搭救嫌疑人姑爷,婚后的小姐似乎真的有些变了。 苏紫苑又朝小蝶吩咐道:“小蝶,你回头跟府上仆人说说,今日府衙入府抓姑爷这事,谁也不能告诉奶奶,免得奶奶受惊。” “知道了小姐。”小蝶点头,接着问道:“小姐,那表少爷那边我们要不要去看看。” “算……算了吧。”苏紫苑缓闭双目,长叹了口气,“你替我去看看表哥,送些贵重药材过去。” …… …… 府衙后院,长安知府廖芳贵躺在摇椅上小歇。 自从判完沈秦氏一案后,他才真正找回了为官的感觉,这些天他又判了不少案子,秉承着公平公正的原则,替不少百姓做了回主。 廖青天的威名越传越广,为此他还得到了天子嘉赏,天子亲自书写了四字成匾,上书‘明镜高悬’四字,这块牌匾此刻就挂在府衙公堂之上。 身为天子脚下父母官,他第一次感受到父母官的压力与动力。 不觉间他又想起了那个名为宋玉的苏府赘婿。 近日他倒是听到不少关系宋玉的传说,腊八宴写下名震长安的‘水调歌头’,又在风月楼以一敌二用棋艺同时击败长安四大才子中的柳文杰与杨易。 听了这些,廖芳贵心中不免替宋玉可惜,此人才情甚高,却选择入赘,断了大好前程,实在可叹。 “老爷,抓回来了,抓回来了。” 院外钱师爷走了进来,急匆匆地来到廖芳贵身前,脸上洋溢着笑容,看似遇到了大喜事一件。 不知怎地自从上次判了沈秦氏一案后,廖芳贵怎么看这位钱师爷都觉得不顺眼。 “师爷,何事如此慌张。你好歹是为师爷,总得注意点形象不是,往后稳重些才好。” “是是是,老爷教训的是。”钱师爷也是郁闷,刚一进门便被劈头盖脸地骂了一顿,换谁也会不舒服。 廖芳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你刚刚说谁抓回来了?” “宋玉,宋玉抓回来了。” 钱师爷心中甚喜,自打上次沈秦氏案后,到手的几万两银票被廖芳贵退还给沈祥福后,钱师爷便一直如鲠在喉,对宋玉恨之入骨。 今天一早他遇到前来报案的柳文杰,又听闻柳文杰所告之人正是宋玉后,他并未像廖芳贵汇报便派人前往苏府将宋玉给抓了回来。 寻思着这次必然要报上次之仇。 这不宋玉刚提进府衙大牢,他便急匆匆地跑来汇报来了。 “宋玉?哪个宋玉?” “还能是哪个宋玉,正是上次沈秦氏请的讼师宋玉。” 廖芳贵突然从摇椅上站了起来,瞪着眼睛道:“你把宋玉给抓了回来?” 钱师爷本以为抓回宋玉会少不的得受到廖芳贵赞赏,此时见到廖芳贵的表情,他觉得好像有些不对劲。 果然。 廖芳贵从椅子上站起后,大声呵斥起来,“谁让你把宋玉抓回来的?你难道不知道他是宋知守家的公子?” 钱师爷委屈道:“老爷,这次我们可是胜券在握,就算宋知守亲自出面怕是也无法给宋玉脱罪。老爷,这次我们一定要重罚宋玉,一并报了上次之仇。” 廖芳贵心中咯噔一声,难道宋玉真犯事了? “钱师爷,快把事情原原本本说来。” 很快,钱师爷便将柳文杰状告宋玉一事绘声绘色地说了出来。 “老爷,这次宋玉必定无法脱罪,要不要我叫牢里的弟兄好好‘伺候伺候’他。” 廖芳贵瞪了他一眼,没好气道:“钱师爷你莫不是越活越糊涂了,柳文杰三番两次败在宋玉之手,心中难免生出记恨,你就能保证这次他不会设计诬告宋玉。” “老爷,以柳举人的身份,不至于吧。” 廖芳贵冷笑不已,:“至不至于公堂上说了才算。快给我取披风来。” “老爷这是要出门?” “去见见宋玉,你就别跟着了,我想单独跟他谈谈。” 府衙地牢内宋玉享受着史上最阴暗的环境,有酒有肉有兄弟。 酒是劣等的烧刀子,肉却是上等的牛肉。 “宋玉你个王八羔子,说好的低调低调再低调,怎地到了你这里,又是写诗打脸,又是围棋连诛四大才子,你这叫低调?” 朱思思喝了一大口酒,借着酒意吐槽起来,他至今都记得当年决定入关来长安时宋玉交代的那番话。 “长安不比关外,是个大染缸,想要在染缸内保持本色,除了谨小慎微外,低调才是王道。” 想到这句话,朱思思又忍不住吐槽:“你低调些会死啊,还去打黑棍,你以为这是关外小村?村里你我说了算?” 宋玉苦笑着闷了口老酒,他也很意外。 柳文杰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竟然选择了报官,他就不怕这场官司再输给自己? “思思,这次你可得帮我。柳文杰这厮三番两次找我麻烦,我总得还点颜色不是。” 朱思思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我怎么觉得是你找他麻烦呢。咱们好好缕缕这事。” “第一次他收钱帮沈祥福打官司,你坏了他的好事不说,还嘲讽了他一顿,坏了他讼师全胜的战绩。” “第二次腊八宴上,你以‘水调歌头’再次让他声誉受损。” “第三次在风月楼,你用围棋以一敌二。那二人是谁?那可是长安城内拥护者众多的四大才子,你赢就赢呗,还来个各让八子。” 宋玉提醒道:“柳文杰我可是让了十子。” 朱思思气的咬牙。 接着道:“你先后赢了柳文杰三次,还不肯放过他,你还去打人黑棍,究竟是到的的沦丧,还是人性的扭曲?我要是他不非得跟你拼命。” “滚!” 宋玉夹了快牛肉堵住朱思思的嘴,正色道:“以我的了解,柳文杰不会打没把握的仗,这次他报官抓我,必定是手中有些证据。你得去帮我查查他手中究竟有什么证据。” 朱思思摊手道:“查过,据说他在案发现场捡到你得入关腰牌。” “……”宋玉雅言,暗忖这次是自己大意了。 难怪柳文杰会选择报官。 事情似乎有些麻烦了。 正想着,地牢外知府廖芳贵迈着官步走了进来。 第三十六章 演技派 廖芳贵得知宋玉被抓到地牢后,心中甚是惋惜,第一时间赶到地牢,生怕会有不识像的衙差收了钱师爷好处会折磨宋玉。 还未进到地牢,他便闻到酒肉香味传开。 转眼又见到衙差朱思思跟宋玉举着大碗,大口喝酒,大口吃肉,好不惬意,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哪家小酒馆呢。 “咳咳。” 廖芳贵轻咳一声,朱思思回头吓了一跳,连忙起身,红着脸不知该如何解释追上的酒与肉。 地牢衙差终日不见天日,自备些酒肉也是常有的事,就算这是知府廖芳贵并不怪罪,可衙差跟关入大牢的囚犯喝酒,这可是大事。 廖芳贵瞥了朱思思一眼,出乎意料地并未责备,而是迈着官步走到酒桌前,盯着桌上所剩不多的酒微微摇头。 宋玉缓缓放下酒碗,起身行礼,“草民宋玉见过青天大老爷。” 廖芳贵抬手示意免礼,而后在一旁入座,像个老熟人般捡起桌上一块牛肉丢在口中,边吃边说道:“宋玉,本官这次前来就是想问问昨夜你可去过红楼。” 宋玉摇头:“没去过。” 廖芳贵蹙眉道:“既没去过,怎地你的入关令牌会在红楼门外被人捡到。” 宋玉顾故作惊讶地在腰间一阵摸索,大惊道:“不应该啊,我那腰牌每日都随身携带,怎地掉在红楼。” 廖芳贵哼了声,“那得问你自己。” 见宋玉并未答话,他接着问道:“柳文杰状告你昨夜偷袭殴打了他,可有此事?” 宋玉回:“并无此事。” 廖芳贵接着问:“可有人证?” “府上丫鬟小蝶可以为证。” “那腰牌如何解释?” 宋玉依旧沉默。 廖芳贵想了会后,轻叹道:“你是个人才,可惜为了沈秦氏一案得罪了不少人。” 宋玉淡淡道:“大人不也得罪了不少人吗?” 廖芳贵点头,却又摇头。 点头是承认近日他秉承着公平公正的原则判案,确如宋玉所言,得罪了不少人。 摇头是因为他与宋玉身份不同。 一个朝廷命官,长安城知府。 一个寻常百姓,虽是户部尚书府私生子,却入赘商贾之家,丢了宋姓。 “本官明日便会升堂,你最好在升堂前想好应对之策,不然就算是本官想秉公处理,怕是也无可奈何。” 廖芳贵善意提醒,说出了他此行的目的。 宋玉感激道:“谢大人提醒,有大人这句秉公处理,草民便无所惧了。” “嗯,希望如此吧。” 廖芳贵说完起身就要离去,丝毫没提及朱思思在地牢开私灶请囚犯喝酒之事。 眼看着知府廖芳贵就要走出地牢,朱思思一颗提着的心总算放下几分廖芳贵却突然停下脚步,转身扫了眼朱思思,脸色微沉,厉声道:“好歹也是朋友,怎地用这般劣等之酒招待。” “大人的意思是?”朱思思楞在当场。 廖芳贵径直离去,并未答话。 他默许了朱思思的行为,还怪责他用来招待宋玉的酒有些低劣。 风向不对啊,朱思思如此想着。 “听到每天思思,连知府大人都说你小气,快去给我换壶好酒来。” “做你的春秋美梦去吧,爱喝不喝,不喝拉倒。” …… 半天时间便有三拨批人来到地牢看望宋玉。 知府廖芳贵没走多久,小婵便来了,还带来了五百两银子,并绘声绘色地向宋玉描述了苏紫苑知道他被抓之后的慌张与不安。 演技有些拙劣,却胜在投入。 宋玉看穿却不说穿,只是静静地看着小禅表演。 小禅还未走,赵史青又来了,提了不少好酒好菜。 为此宋玉又骂了朱思思一遍,才认识不到一月的赵史青都舍得好酒好肉来探监,朱思思这个认识了十几年的老兄弟却买了最劣等的酒来招待兄弟。 朱思思也懒得解释,索性更加厚颜无耻地坐下一起喝赵史青送来的美酒。 一壶酒下肚宋玉却得知了一个坏消息,赵史青买酒买肉的钱是从书铺账上划的。 宋玉心疼的紧,急忙将剩下的酒抱在怀中不肯松手。 小禅与赵史青结伴离去后,宋怜又怒气腾腾地冲进了地府。 “哥哥,我来劫狱。” “怜儿,这可是白天,劫狱不太好吧。” “怜儿不管,府衙若是敢欺负哥哥,我非把府衙掀翻了不可。” “那你的先掀翻他。”宋玉指着一旁毫无存在感的朱思思说道。 朱思思见宋怜正盯着自己,急忙大口喝了口烧刀子,而后噗通一声倒地,倒地前还大喊了句:“哎呀不行了,我醉了。” 宋玉觉得自己身边这群人演技都很拙劣,这种角色放到横店顶多也就三十块钱一天,连演尸体都会被人嫌弃。 朱思思‘醉酒’后。 宋怜稍许平静了下来,正色道:“哥哥,我这就去让二哥去刑部找些关系放了哥哥。” 宋玉苦笑道:“这是府衙地牢,刑部并无权干涉。” 宋怜又道:“那我就去让大哥从兵部调些兵马过来,把哥哥救出去。” “那是造反。” “那我去找父亲,他出面的话,廖芳贵不可能不卖这个人情。” “他会出面吗?”宋玉冷笑。 宋怜目光坚毅道:“父亲若不救哥哥,怜儿便离家出走,再也不见父亲了。” “傻瓜。”宋玉心中暖暖的,抬手摸着宋怜脑袋。 宋怜眨着大眼睛,担心不已,“哥哥,难道就真没办法了吗?” 宋玉想了想回道:“办法倒也不是没有,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怕柳文杰扛不住揍。” 宋怜十分不解,细细一想,神色逐渐眸亮起来,“哥哥的意思是再打柳文杰一次?” 宋玉点头。 宋怜咧嘴笑了起来,“哥哥真聪明,只要那厮再次被打,便等于洗脱了哥哥的嫌疑。” 宋玉摇头道:“若只是你去打他,那厮必然咬定是我在暗中报复于他。这事还得我亲自动手。” “这次不仅要打他,我还得露脸。” “怜儿这就去安排。” 宋怜离开后,宋玉朝一旁‘醉酒’的朱思思喊话,“死了没,没死就过来接着喝酒。” 朱思思从地上爬起,拍打去身上的灰尘,悠哉悠哉地来到桌前。 “宋玉,你可真不要脸,你这是想气死柳文杰啊?” 宋玉满脸坏笑。 朱思思摇头无奈,脸色突然一变,正色道:“怕是这次之后,柳文杰与你必然势如水火。依我之见这厮还需尽快铲除,免得日后再生麻烦。” “……” 宋玉哑言,前一刻还在替柳文杰说话的朱思思,后一刻便变成在关外小村时的他。 行事果断,凶狠,绝不给敌人报仇的机会。 第三十七章 又一次夜袭 宋怜按照宋玉所说,对柳文杰展开了第二次夜袭计划。 地点由红楼变成了柳文杰居住的柳府。 入夜后,宋玉顺利在朱思思的掩护下溜出地牢,前往柳府与宋怜会合。 跟上次计划一样,用人将柳文杰从府里引出来。 这次宋怜亲自上场敲开了柳府大门,而后让门房通报,苏紫苑前来探望表哥。 门房虽时常听柳文杰谈及苏紫苑却并未见过她,听闻苏紫苑前来探望主子,他急忙进府通报。 柳文杰得知苏紫苑前来探望自己后,心下一暖,寻思着自己表妹果然还是选择站在自己这边。 也对,她与宋玉的婚约本就是苏老夫人强行撮合的。 在小蝶口中,柳文杰知道了表妹苏紫苑自宋玉入赘苏府后并未与其同房,不仅如此她还躲着连见都没见过宋玉。 柳文杰急忙来到柳府门前,四处张望后却并未发现苏紫苑的身影。 正当他有些失落时,在柳府门前一侧的小巷旁见到了表妹苏紫苑的背影,他急忙走了过去。 柳文杰刚走几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总觉得此事有些不对劲,这个场景似乎与昨天夜里的场景一样。 “不会又来一次闷棍吧。” 柳文杰心中瘆得慌,却又强行镇定下来,寻思着此刻宋玉还在地牢,不可能有机会再打自己一次。 正想着他拐过街角,迎面见到一张熟悉的脸,那张脸上露着让人十分厌恶的笑容。 “表哥好啊。”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宋玉。 宋玉笑的很迷人,很友好。 柳文杰心中咯噔一下,正要往后退,突然一个黑乎乎的麻袋迎头罩了下来。 闷棍接憧而至。 “宋玉,老子杀了你。” “表哥,你现在说这话未免太不合时宜了。” 宋玉举着闷棍打下,疼的柳文杰呲牙咧嘴,却又无可奈何。 旧伤未愈,又添新伤。 柳文杰昏倒在小巷中后宋玉等人才收手,开溜,行动比第一次更是迅速。 …… …… 翌日,一阵鸣鼓声将知府廖芳贵从梦中惊醒,他缓缓抬头见天色尚早,不免心生怒意,朝房外问话。 “是何人一大早击鼓?” 房外传来钱师爷的声音。 “老爷,不好了。柳文杰一早便领着一大群才子来击鼓鸣冤来了。” “柳文杰?” 廖芳贵微微蹙眉,心中嘀咕,这厮昨天报官说被宋玉打了,本府已经把宋玉抓了关在地牢,准备今日提审,他这大清早便来击鼓,莫不是发现了昨夜我去探望过宋玉。 廖芳贵急忙穿好衣服走出房门。 “钱师爷,不是发了通告今天提审宋玉吗?怎地这么早柳文杰便来了?” 钱师爷苦笑道:“老爷,昨夜,昨夜柳文杰又被人打了。” “又被人打了?”廖芳贵冷笑道:“这倒新鲜了,为何这长安城的暴徒专盯着他打?” “抓到打人者了吗?”廖芳贵问。 钱师爷犹豫着不知如何回答,想了半天,支支吾吾着回:“抓是抓到了,不过不是今天抓的,是昨儿个早上就抓到了。” “早上?”廖芳贵有些迷糊,“柳文杰昨天晚上被人,你昨天早上便抓了人犯?师爷,你该不会是烧糊涂了吧。” 钱师爷急忙解释道:“老爷,那个柳文杰说昨夜打他的还是宋玉。” “不可能。”廖芳贵直接否认,“本府昨天分明在地牢见过宋玉,此刻他还在地牢关着,怎会夜里跑出去殴打柳文杰。你去把柳文杰叫进来,本府要问问他其中原委。” 钱师爷蹙眉道:“老爷,柳文杰怕是进来不了,昨夜他被打后伤势严重,是躺着被一群人抬到府衙来击鼓的。” “那师爷的意思是?” “直接升堂。” …… “升堂!” “威~武” 廖芳贵穿着官袍行至公堂案前坐下,惊堂木重重一拍,绘声绘色道:“本府今日提审柳举人被打一案,闲杂人等速速退出公堂线外,不得大声嘈杂,否则休怪本府大刑伺候。” “传此案原告柳文杰。” 话传了下去,柳文杰被一群人抬着进了府衙,放在公堂之中。 望着就差没被包成粽子柳文杰,廖芳贵眼睛都快惊出来,忍不住关心起来。 “柳举人没事吧。” 柳文杰强忍着疼痛,回道:“谢大人关心,恕学生无法起身行礼。” “都这般了,何须在意这些了礼节。既然柳举人无法起身,此次庭审可有聘请讼师,若是没有讼师,本府衙可以委派一位讼师。” “不用。” 接话的是那日在风月楼被宋玉以围棋击败的四大才子之一杨易。 杨易走上前来朝廖芳贵躬身道:“举子杨易见过知府大人,此案学生便是柳举人讼师。” “杨易。”廖芳贵心中咯噔一下,这斯难道便是与柳文杰齐名的那位号称琴棋书画无所不通的杨易? 廖芳贵对杨易的认识还不止这些,之前他在太子府宴上见过杨易,知道杨易与柳文杰一样都是太子门生。 而且杨易比柳文杰更受太子器重。 一口气来了两个太子门生,该不会是宋玉得罪了太子吧。 廖芳贵心中为宋玉担心。 “柳文杰,本官问你,你击鼓可是状告宋玉昨晚对你再次殴打?” 柳文杰回道:“大人,正是如此,还请大人为小的做主。” 廖芳贵惊堂木一拍,厉声道:“柳文杰,本府念你是举人,容你躺着回话,可你若以虚言糊弄本官,休怪本官无情。” 柳文杰心中一冷,急忙回道:“大人,学生所言句句属实。” 没什么比这个还真的了,若说前天夜里被宋玉偷袭只是柳文杰的猜测,还说得通。 毕竟他被打时并未见过宋玉的真容,只是凭借腰牌与声音断定打人者便是宋玉。 昨晚就不同了,他可是亲眼看着宋玉用麻袋罩着自己打,而且打之前还挥手打过招呼。 有什么比这还真的事。 廖芳贵冷笑道:“简直胡言,昨日晨时宋玉便被府衙抓进地牢,夜里又岂能再次对你进行殴打,莫不是宋玉有通天本领,能飞出地牢。” 不容柳文杰回话,杨易急忙站了出来,回话道:“大人,此事是否胡言,何不带嫌犯宋玉上堂问话。若是宋玉此时不在地牢,事情自然水落石出。” “不在地牢?”廖芳贵看了眼钱师爷,钱师爷急忙转过头去避开了他的目光。 他也不知宋玉此时在不在地牢,若不在的话,那可是大事一件,唐国律法对越狱者,处罚极重,重者可是有斩首之刑的。 不仅如此,一旦囚犯越狱,该地牢的监管,衙差一并都要受到牵连。 宋玉是在府衙地牢关押,若他真越狱逃脱,廖芳贵这个知府怕是都要担责。 廖芳贵心中隐隐不安。 宋玉这小子该不会真的越狱了吧。 “大人,还请速传嫌犯宋玉上堂对质。”杨易堂下催促起来。 廖芳贵缓缓点头,“来人,传本案嫌犯宋玉上堂。” 第三十八章 撤案 等待宋玉提堂过程有些漫长,堂上众人形色各异。 由于柳文杰等人击鼓鸣冤,此案的提堂时间比告示上的时间提早了些,导致小禅等人并未出现在堂下支持宋玉。 反观堂下一众,都是柳文杰一伙的,而且大多是长安城的富家子弟,使得本案的审判多少有些压力。 很快,衙差朱思思独自走上公堂,廖芳贵见状心中不免生出一丝担忧,难道宋玉真如杨易所言,此时不在地牢。 如此一来事情变得棘手不说,杨易等人还极有可能在太子面前告府衙一个看守人犯不力的罪名。 杨易见宋玉并未上堂,心中甚喜。 朱思思上堂后,拱手道:“启禀大人,案犯宋玉带到。” 廖芳贵狠狠瞪了朱思思一眼,心道你丫的直接带上来不好吗,非得跟本府来个一惊一乍,秀存在呢。 宋玉紧接着上堂,行至躺在担架上的柳文杰身前,故作惊讶之色。 “表哥,你这是怎么了?起码摔了?出门拌门槛上了?还是又被打了?” 柳文杰气的咬牙,“宋玉,老子杀了你。” 宋玉故作害怕道:“表哥,这可是公堂之上,你这算不算威胁他人安全?” 说罢,他快步走上堂前,朝廖芳贵躬身行礼,“草民宋玉,见过青天大老爷。” 廖芳贵连连点头,“免礼,你且退到一边等候回话。” 宋玉依言退下后,廖芳贵视线瞥向一旁的杨易,厉声道:“杨举人,本官问你,你身前这人可是宋玉?” 杨易脸色微变,点头回话:“是。” “那尔等状告宋玉昨晚打人,岂非荒谬。” “大人,即使宋玉此刻站在这,并不代表他昨晚没殴打柳文杰。” “此话何意?”廖芳贵有些动怒,“你是在指责府衙暗中协助宋玉越狱殴打柳文杰不成?” 杨易缄默不言。 廖芳贵朝将宋玉带上堂的地牢衙差朱思思问话:“朱思思,本官问你,昨晚可是你在地牢当值?” 朱思思点头回道:“大人,昨晚除了卑职还有另外两名衙差当值。” 为了今日升堂,朱思思昨夜特意安排了两名衙差陪着自己当差,然后用酒灌醉他们,协助宋玉出狱。 那二名衙差自知宋玉越狱的后果,怎会承认这事,只能一口咬定宋玉昨夜一直关在地牢,并未离开半步。 廖芳贵点头道:“那本官再问你,昨晚宋玉可有离开地牢?” 朱思思摇头。 廖芳贵转头朝杨易说道:“杨居举人,你都听到了,昨晚宋玉一直待在地牢,怎可能出去殴打柳文杰。” 杨易急忙插话道:“大人,此事必有蹊跷。府衙地牢内必有宋玉接应。” “放肆。” 廖芳贵惊堂木重打在案上,厉声呵斥道:“你这是在说本府纵容下属私自放走嫌犯,并与嫌犯合谋殴打柳文杰不成。” 杨易背后有太子撑腰,自然不怕廖芳贵,他稳站堂上,沉声道:“大人何须动怒,学生只是怀疑而已。” 廖芳贵正色,“无凭无证,光凭你一句怀疑,便可污蔑朝廷命官不成?再有胡言,本府定将你拿下法办。” 杨易冷笑道:“大人好大的官威,不知在太子面前是否还能这般官容。” 廖芳贵愤然起身,缓步走下堂案,行至柳文杰身前,抬手指着堂上正中悬挂的那块牌匾。 “你且抬头看来,公堂之上乃皇上御赐金匾,上书‘明镜高悬’四字,本官若是顾忌太子权威而错判此案,岂非欺君罔上,大逆不道。” 杨易面如死灰,缄默不言。 他本以为搬出太子会让廖芳贵有所顾忌,不曾想却正好撞到廖芳贵满腔热血之上,被劈头盖脸一阵怒斥。 杨易脸色铁青,见此计不行,只得另寻它计,躬身道:“天子御赐金匾高悬,时刻提醒大人当秉公执法。就算昨夜宋玉并无殴打柳文杰,并不代表他能洗脱前夜在红楼殴打柳文杰一事,学生手中有令牌为证,可以证明前夜在红楼殴打柳文杰者正是宋玉,还请大人明查。” 廖芳贵冷哼一声回到案前坐下,接过钱师爷递来的令牌仔细端倪了一阵,朝宋玉问话:“宋玉,对此你可有看法。” 宋玉淡淡回道:“大人,那天在风月楼,柳文杰,杨易曾败在草民手上,损了四大才子之名,至此对草民心怀怨恨。我想此块令牌必然是他们在风月楼时偷去,想以此来陷害草民。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还请大人替草民做主。” 杨易怒不可及,“好个油嘴滑舌之徒,你以为仅凭你一人之言,便能让大人相信这些?” 宋玉冷静反问:“既然杨举人认定那日我去过红楼,并殴打了柳文杰,可有人证?” 杨易指着担架上的柳文杰道:“他便是最好的人证。” “可笑。”宋玉突然笑道:“大唐律法有文规定,凡涉案者不能当做证人传唤,杨举人身为讼师,莫不是连最基本的律法都不懂?” 说罢,又转身朝钱师爷说道:“钱师爷,大唐律法之中可有这条?” 钱师爷白了眼宋玉,暗忖老子今日一言不发就是想低调些,免得卷入其中得罪了杨易等人,你这厮偏偏拉我下场,老子招谁惹谁了。 钱师爷祸从天上降,旁有知府廖芳贵看着,又不能不回答这个问题,只能无奈点头。 看来还是得再低调些,免得在被卷入其中。 他低着脑袋瞧瞧往后退了几步,悄咪瞧躲到了堂上一个角落。 杨易急忙辩驳道:“即使柳文杰不能当做人证,可这块令牌却是在红楼门前捡到,铁证如山,还想狡辩。” “怕是狡辩的是你吧。”宋玉转身朝廖芳贵道:“大人,草民有人证证明草民那夜并未去过红楼,而是一直呆在府上。” “人证在哪?”廖芳贵顿时大喜。 “草民丫鬟小婵便是人证。” 杨易急忙反驳:“大人,小婵身为宋玉丫鬟,不得当做证人。” 宋玉笑着又问钱师爷,“钱师爷,大唐律法可有规定丫鬟不能为人证这条。” 钱师爷觉得胸口很是沉闷,就差没喷出一口老血。 这厮还有完没完了,堂上这些个人谁不能回答这个问题,你偏要问我。 廖芳贵再次投来询问目光,钱师爷黑着老脸,摇头,“大人,大唐律法并未有这条规定。” 廖芳贵满意地点了点头,“那就传小禅吧。” “不必了。”杨易一甩衣袖,转身愤然离去,“大人可以结案了,我等撤案。” “就这么撤案了?”廖芳贵心中隐隐不安。 按照他对长安城这些公子哥的了结,此事他们必然不会如此罢休,撤案背后必有后手。 宋玉这次怕是真要遇到麻烦了。 闷棍案以原告柳文杰撤案告终,廖芳贵当堂释放了宋玉。 小婵与宋怜赶到公堂时,宋玉刚好从公堂下来。 见宋玉出来,二女急忙走上前来,“哥哥,官司打了?” 宋玉点头。 小婵不解,“怎地这么快。公告上不是说现在才提审吗?” 宋怜分析道:“不用说肯定是提早升堂了。” “哦。”小禅似懂非懂地点头,却又问道:“姑爷,官司你赢了吗?” 宋玉摇头,“没赢,对方撤诉了。” 二女大惊。 以她们对柳文杰的了解,柳文杰不可能撤诉的,莫不是他们自知告不赢,才撤诉的。 宋玉心中一直有些不安,以柳文杰的性子,若是没有后手不可能这般认输。 他转头看向远处站着的朱思思,见朱思思同样面色冷峻,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玉想起了朱思思昨日那番话,以免夜长梦多,斩草要除根。 宋怜似乎看出了宋玉的心思,担心道:“哥哥不悦,是否担心柳文杰那厮会在背地里弄些阴谋?” 宋玉笑着摇头,“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饿了,请我吃早餐吧。” 他故意转移话题,并不想让宋怜卷入到自己与柳文杰等人的恩怨之中。 兵来将挡,即使柳文杰再找麻烦,他也有足够的自信能摆平他,只不过有些麻烦罢了。 “哥哥,回府我给你下面吃。” “姑爷,回府我给你下面吃。” 宋怜与小婵几乎同时说道,所说内容一般,其中的府却并非同个地方。 宋怜说的是宋府。 小禅说的却是苏府。 第三十九章 红楼 腊月十五,三九节气。 小寒刚过三天,长安城迎来了又一阵降温,天灰蒙蒙的,像是有雪。 官司结束后,宋玉像往常一样,晨起跑步,傍晚散步,白天穿梭于苏府与书铺之间。 府上无事,书铺在赵史青的打理下也逐步步入正轨,租书模式逐渐在长安城流行起来。 让宋玉颇为惊讶的是赵史青经营书铺的能力比想象中强很多。 宋玉每次提出改革方案,他总能第一时间完成改革,将书铺经营的井井有条,让宋玉彻底变成了闲人。 晌午,积压了半天的灰色天空中终于零散地下起了雪。 宋玉站在院中抬头望着自打进入长安城后的第二场雪。 小禅取来披风给宋玉披上,而后也学着宋玉的模样抬头看雪。 “姑爷,你不打算去见见小姐吗?小姐此刻就在府上。” 宋玉摇头道:“天寒懒得走。” 小婵没再说话,早饭时她问过小姐,为何不去见见姑爷,小姐的回答也是天寒懒得走。 小婵觉得苏府又不大,几分钟的路程,有那么冷吗? 下午飘雪依旧,苏川贝急匆匆来到西院找宋玉。 “妹婿,妹婿。” 人未到声先到,苏川贝快步走进院内。 宋玉见状回了个笑脸,“川贝兄有事?” 苏川贝嘿嘿笑了起来,“其实也没啥事,就是想来瞧瞧妹婿在府上过的是否还习惯。” “习惯,比起关外小村,自然习惯。” “习惯就好,习惯就好。”苏川贝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似乎有话要说。 宋玉见状,问道:“川贝兄有话直说吧,你我之间何须客套。” 显然苏川贝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苏川贝憨笑道:“妹婿果然豪爽,那我便说了。” 犹豫了一下,接着说道:“那日用过妹婿开的药方后,我顿觉精神了许多,这次前来一则是为了感谢妹婿的药方,二则是有个不情之请,希望妹婿能答应。” “说。” “我想请妹婿陪我去趟红楼。” “红楼?”宋玉微微蹙眉。 一旁在房内收拾的小婵听到红楼后,顿时跑了出来。 “二少爷,姑爷怎能去那种地方。” 苏川贝白了她一眼,回道:“小婵,你怕啥。我请妹婿去是帮忙的,又不是去寻花问柳。放心,有我在,我是不会让妹婿做出对不起紫苑之事的。” 小婵嘀咕道:“有你在我才担心哩。” 苏府这位二少爷何许人也,可是出了名的爱拈花惹草的主。 三日不去红楼便全身痒。 宋玉好奇问苏川贝,“川贝兄,红楼那种地方,宋玉确实不适合去。不知川贝兄到底想让我帮你做些什么。” 苏川贝红着脸道:“也没什么大事,自打上次见过妹婿你所作‘水调歌头’后,我便对妹婿的文采仰慕得紧,不觉着想起年少的我,曾几何时也曾如此才华横溢,可惜水月不饶人……” 饶你妹,不过比老子大了几个月。 “有话就直说吧。” “好吧,是这样的,红楼的柳絮儿姑娘妹婿可听说过?” “柳絮儿?” 宋玉微微愣住,不知苏川贝为何会突然谈及柳絮儿。 回道:“柳絮儿我倒是也有耳闻,据说是红楼头牌,琴棋书画无所不通,是位才女。” 苏川贝感慨道:“何止才女啊,简直是无数男儿心中魂牵梦绕之,之什么来着。” “女神?” “对对对,就是女神。”苏川贝咧嘴笑了起来,“妹婿果然就是不一般啊,出口便是名词。” “……”宋玉哑言。 一旁小婵觉得今日二少爷似乎有些不一样,平日里自傲蛮横的他,竟然开始拍姑爷马屁了。 苏川贝感慨一番后,接着道:“前日柳絮儿在红楼出了道题,说是能解题者,可获得与佳人独处的机会。” 宋玉不解,“解题这事我能帮上忙?” 苏川贝连连点头,“早些年我也跟着夫子念过几篇诗词,可这些年过去了,我早将这些个文人的东西还给夫子了。妹婿你就不同,你怕是不知道自你写出‘水调歌头’后,如今长安城内多少人视你为偶像。” 宋玉恍然大悟,感情这位苏府小霸王是想让自己去帮忙解答柳絮儿出的题,以此获得与柳絮儿独处的机会。 “柳絮儿所出题目与诗词有关?”宋玉猜测。 苏川贝点头又摇头,“具体题目我也没看懂,不过这几日内数百名才子都试过解题,却都以失败告终。就连表哥柳文杰都未能解题。” “柳文杰也试过?”宋玉恋色微变,那厮不是被自己打到担架上去了吗,竟然还有闲情雅致去红楼解题。 苏川贝见宋玉脸色微变,以为是自己提到柳文杰让宋玉不爽。 柳文杰与宋玉的矛盾,在苏府早已不是什么秘密,就连门房都知道府上表少爷三番两次败在新晋姑爷手上。 苏川贝急忙解释道:“妹婿,其实我早就看不惯柳文杰那厮,紫苑妹妹都与你成亲了,他还整日缠着紫苑妹妹,着实可恨!” 宋玉错愕。 他转身看向小婵,暗忖小婵可没说过柳文杰还在纠缠着苏紫苑。 小婵低着脑袋恨不得用针缝上苏川贝的嘴。 让你多嘴。 “何时出发?”宋玉突然问道。 苏川贝急忙回:“事不宜迟,马车已经备好,现在?” “小婵你……去吗?” 宋玉转身朝小禅问。 小禅咬牙,“小姐说过,姑爷去哪,小婵便去哪。” 苏川贝心中暗忖妹妹苏紫苑对妹婿未免看得紧了些,将来若是娶妻,定要娶位温柔些的贤妻,起码不能被限制自由。 真是委屈宋玉了。 …… …… 雪越落越大,白茫茫的一片笼罩住了长安。 马车行驶在空荡荡的街道,车轱辘在街上压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两道苍劲有力的书法跃然书于纸上。 红楼内,宋玉被苏川贝领到一间雅座入座,很快便有引事上前端茶送水。 从引事们对苏川贝的态度来看,宋玉猜测,苏川贝必然是红楼常客。 “妹婿,这里便是红楼,整个长安城才子们最向往的地方,怎么样,是否有别样风雅?” 宋玉点头。 小婵却鄙夷不屑,心中啐了一口,风雅个屁,风月之地,岂能风雅。 第四十章 门前莫约频来客 苏川贝滔滔不绝地给宋玉讲起了红楼的一些规矩。 宋玉倒也没全部听进去,双目不停地打量着红楼的布置与格局。 说来奇怪,身为长安城内第一风月之所的红楼并不大,甚至有些紧促。 若非装饰华丽,很难让人将其与长安第一楼联想到一起。 大厅中央有方榭台,榭台高约两米,占去了大厅五分之一的面积。 水榭台上方悬挂着不少商女画像,或温婉,或俏皮。 苏川贝见宋玉将视线投向那些画像,笑着解释道:“妹婿,这些画像上画的便是红楼里的佳人。” “为何没有柳絮儿的画像?”宋玉好奇。 苏川贝解释道:“柳絮儿出现在红楼时都以面纱遮脸,除去那些个有机会与其独处之人外,并无人见过其真容。不过说来奇怪,那群见过柳絮儿之人中不乏有书画行家,却都直言书画无法绘出柳絮儿风采。因此至今都未有柳絮儿画像流出。” “有这等事?” 宋玉微微蹙眉,柳絮儿倒是个明白人,懂得犹抱琵琶半遮面带来的神秘感远比那些个抛头露脸的商女更有噱头。 红楼宾客络绎不绝,来来往往的文人墨客无数,宋玉的视线很快便被大厅中央悬挂的一副画所吸引。 画中并无佳丽,也无花草树木,上书一行小字,文笔秀气,内容婉约。 “门前莫约频来客。” 小婵轻声念出画上小字,转身问宋玉,“姑爷,此话何意,怎地看着像拒绝常客之意。” 宋玉点头道:“若将常客换成俗客便更为准确。” “俗客!”苏川贝哈哈大笑起来,“妹婿所言极是,此联乃柳絮儿所书,挂在那有段时间了。确有拒绝俗客之意。” “柳絮儿倒也不怕得罪权贵熟客。”宋玉道。 苏川贝解释道:“若论权贵,就连当朝贤王都乃柳絮儿座上宾,她自然不怕权贵。不过柳絮儿卖艺不卖身这点倒确实的罪过不少人。” “柳絮儿不是商女?”宋玉好奇。 苏川贝轻声道:“妹婿商女这词还望慎言,在红楼内皆以佳人为称。” “哦。” 宋玉接着扫视大厅,发现大厅另一旁同样悬挂了一副画像,画像上无花无草,无佳人作伴,甚至连字都没有。 白纸一张。 宋玉蹙眉。 苏川贝解释道:“柳絮儿正是以‘门前莫约频来客为联出题,若有人能对出满意下联,便可书与那张白纸之上。妹婿,你可有下联?” 宋玉端起茶水喝了一口,回道:“此联不难,为何至今无人能接出下联?” 苏川贝道:“并非无人能接出下联,而是柳絮儿要求极高,那些个才子们写的下联都被柳絮儿拒了。” 宋玉好奇问道:“川贝兄你也写了下联?” 苏川贝红着脸道:“写了。” 小禅觉得奇怪,就二少爷这种水平也能对下联? “二少爷,你写了啥?” 苏川贝老脸憋的通红,支支吾吾道:“往事莫再提起。” “哈哈,好一句往事莫再提起。苏川贝,你这种人还懂廉耻?” 远处突然行来几位锦衣少年,从衣着上看,都是些富家子弟。 几人行至苏川贝身前,朝小禅道:“小丫头,你可想知道这位商贾子弟对的下联是什么?” 小禅眨眼问:“什么?” 锦衣公子哥正要回答,苏川贝突然起身,脸上青筋暴起,“姓刘的,你敢说出来,老子找你拼命。” 刘姓公子冷笑道:“拼命你还不够格。” 刘姓公子身后另一名锦衣少年接话道:“柳絮儿上联‘门前莫约频来客,咱们这位苏府二少爷下接‘塌上躺着外来妾’,真乃千古绝对,哈哈哈。” 一众公子哥笑成一团。 苏川贝捏着拳头正要冲上去,却被宋玉挡在身前。 宋玉倒也不想出这个头,不过他倒是觉得有些意外,苏川贝这位苏府小霸王竟然也有在外吃瘪的时候。 苏川贝见宋玉拦住自己,心中顿觉暖意袭来。 还是妹婿对我好啊。 宋玉本意并非出头,只是不想苏川贝与这群所谓的文人墨客破了自己的雅兴。 来长安后他便一直想慕名见见柳絮儿,今日既然来了,岂有未见佳人先退场的道理。 苏川贝朝那群公子哥叫嚣道:“刘峰,你知道我身边这人是谁吗?他便是‘水调歌头’的作者,我家妹婿宋玉是也。” 苏川贝报出宋玉名号,刘峰一众纷纷错愕当场,目光齐刷刷投向宋玉身上,来回打量起来。 宋玉心中苦笑,敢情苏川贝叫自己来红楼,是为了他装叉而来啊。 “他便是宋玉?” “那个写下‘水调歌头’,又用围棋以一敌二同时击败柳文杰跟杨易的宋玉是他吗?” “听说前日官司,柳文杰跟杨易又败在他手呢。” “真的假的?怎地看着不像?” 刘峰身后一众轻声纷纷议论起来。 刘峰脸色铁青,为了稳定军心,只能故作沉稳,沉声道:“管他是不是宋玉,不过户部尚书府私生子,药商苏府赘婿而已,我们还怕他不成。” “话虽如此,可连四大才子之一的杨易与柳文杰都败在他手,我们怕是……” “住嘴。”刘峰冷哼一声,刚要试试宋玉的底细,却见到小婵在宋玉耳边低语。 “姑爷,这个刘峰我听小姐说过,乃城中另一药材商铺刘府独子,往日里他们刘家仗着宫中太医院有人,药材生意上没少欺负小姐,姑爷你可得好好教训教训他们,替小姐出了这口恶气。” 听小婵这般一说,宋玉顿时没了教训刘峰的想法。 苏紫苑都没把自己当夫君,自己犯得着为她去跟刘峰争斗吗? 不过刘峰这厮怕是智商不高,自个也是商贾出身,却大言不惭地嘲笑苏川贝的出身,五十步笑百步? 刘峰见宋玉压根就无搭理自己的想法,顿时恼怒。 “你便是那个剽窃诗词的宋玉?” 宋玉笑着点头,“正是在下,阁下便是刘家药铺的公子刘峰?” 刘峰微微愣住,好奇道:“你认识我?” 宋玉笑道:“认识,商贾之子嘛,谁人不识。” “你……” 前一刻刘峰嘲讽苏川贝乃商贾出身,后一刻便被人以商贾之子相称,刘峰怎能不气,却又无可奈何。 一旁苏川贝暗中赞叹不已,妹婿就是妹婿啊,几句话便让刘峰脸红脖子粗,看来这次红楼没白来。 刘峰强忍怒气,沉声道:“据闻苏府赘婿油嘴滑舌,今日一见果然这般,刘某倒是不敢相信那篇‘水调歌头’会是出自这般市井之徒手中。” 第四十一章 原来是你 苏川贝有了宋玉这座靠山,底气足了很多。 “刘峰,今日有我妹婿在场,你还敢这般嚣张。” 刘峰一听妹婿二字,顿时想起宋玉乃苏府赘婿,连忙嘲讽起来,“你不说我倒是忘了宋玉是你们苏府赘婿。难不成长安风气变了,像这般上不得台面之人,也敢站出来出头?” 宋玉微微蹙眉。 小婵气鼓鼓的很是生气,赘婿怎么了,难道就得低人一等。 这年头赘婿还真就低人一等。 依照常理推算,入赘者,无非几种,或是家中条件困难,为了生计不得不选择入赘,另一种则大多是是好吃懒做者,想着吃软饭才选择入赘。 宋玉两者都不是,其父乃户部尚书,朝廷命官吃喝自然不愁。 他也不懒,而且还很有理想,对金钱充满渴望。 他选择入赘无非是想走出关外入世。 只是别人不知道,他也懒得解释。 苏川贝脸色铁青,轻声在宋玉耳边西语,“妹婿,帮我好好羞辱羞辱这厮。” 宋玉回道:“还是算了吧,像刘峰这种人,在电视里肯定活不过第一集。还是回归正题,别忘了今日来红楼的目的。” 苏川贝不懂宋玉口中的电视剧是什么意思,满门心思都在宋玉所言的后半句。 今日前来红楼的目的。 解答柳絮儿的题,获得与柳絮儿独处的机会。 苏川贝心中甚喜,“如此说来妹婿可是有下联了?” 宋玉点头。 苏川贝急忙朝刘峰叫嚣道:“刘峰,今日小爷心情好,不想跟你掰扯。这次我来是来解答絮儿姑娘的下联的。” 刘峰冷笑不已,“就你那肚中三两墨水,还想解答絮儿姑娘的下联,痴人说梦。” 苏川贝摊手指着宋玉道:“我自然解答不出,但宋玉能。” 宋玉配合着苏川贝往前走了一步,学着文人墨客的腔调,厉声道:“笔墨伺候。” 架势,姿态,一套做足。 还真像那么回事。 刘峰等人心中隐隐生虚,看这架势莫不是真能对出柳絮儿的下联。 不会的,四大才子所对下联都被柳絮儿拒了,就凭一个苏府赘婿还能胜了四大才子不成。 小禅取来笔墨,开始磨墨。 苏川贝铺开宣纸,递上毛笔。 宋玉扎下马步,略微沉思片刻,提笔挥毫,在纸上龙飞凤舞书下五个大字。 “座上同观未见书。” 柳絮儿上联‘门前莫约频来客。’ 宋玉下联‘座上同观未见书。’ 对仗工整,平仄押韵。 苏川贝念了一遍后,尽管不懂,却依旧大赞妙哉,满脸陶醉之相。 宋玉待墨迹挥发后,将宣纸卷起,递给小婵。 “小婵,把下联交给引事。” “好的姑爷。” 小禅快速接过下联跑着将下联递到引事手中,不知为何她特别喜欢姑爷写诗打脸时叫自己帮忙时的样子。 引事接过下联,款步走上二楼,消失在视线之中。 刘峰等人纷纷屏住呼吸,等待着柳絮儿的决定,心中隐隐不安,却又只能强做镇定。 苏川贝心中也有些慌乱。 反观宋玉坐回了位置,自顾自地捡起桌上点心吃了起来,像什么都未发生一般。 宋玉淡定,小婵也是如此。 “妹婿,这联真能获得絮儿姑娘青睐?” “谁知道呢,稍后不就知道了吗。” “……” 苏川贝心中暗自祈祷。 …… …… 这是一件充满书香气的闺房,房中有琴瑟作伴。 桌前有书,是唐国诗集,柳絮儿手持诗集聚神其中,时而微蹙蛾眉,时而安然浅笑,时而轻快欢愉。 门外传来敲门之音,柳絮儿收好诗集,躲回罗账之后方才轻声应答。 木门被人轻轻推开,一位年约十六的丫鬟轻布走了进来,行至罗账前,朝账内倩影行礼。 “柳大家,有人对了楹联。” “哦。” 柳絮儿并无惊讶,自打她写出上联后,这几日见过无数下联,却多让人失望,正应了联中景,俗不可耐。 “念来听听。” 丫鬟卷开宣纸,轻声念道:“座上同观未见书。” 罗账后方柳絮儿微微愣住,跟着轻声念了一遍,“门前莫约频来客,座上同观未见书。” 念罢,她缓缓起身走出罗账,结果丫鬟手中下联,仔细端详起来。 “此联何人所作?” 丫鬟细声回道:“苏府苏川贝。” “他?”柳絮儿微微蹙眉。 丫鬟接着道:“是苏府苏川贝公子带来的好友所作,他叫宋……宋……” “宋玉?”柳絮儿舒展着眉头,眉宇间透着一丝惊讶。 “对的,柳大家好像就叫宋玉。” “果真是他。” 柳絮儿婉儿轻笑,举着下联在房中踱步,她听过宋玉的名字,不仅仅是因为那篇惊艳长安的‘水调歌头’,还有一份关于围棋比试的告示。 初见那份告示,柳絮儿很生气,曾令人暗中调查过其中原委,最终查到了一间名为‘图书馆’的书铺,细查之下,矛头直指宋玉。 正是宋玉借助自己的名号推广围棋,其目的是为了推销一本名为围棋入门的书籍。 自那刻起,柳絮儿对宋玉有了一丝好奇,也仅仅只是好奇。 文采卓越,棋艺精湛,行商手段却又有些卑劣,还是个自愿入赘药商苏府,不思进取的赘婿。 身份与名气天壤之别。 丫鬟见小主表情琢磨不定,不知她是否满意下联,好奇问道:“柳大家,下联是给引事还是挂上?” 给引事便是不满意,让其退回去,挂上自然满意。 “挂上。” 柳絮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丫鬟刚要转身离去,却被她唤住。 她细细想了想,接着道:“还是先别挂上,我这还有一联,你拿下去,让那位宋公子接出下联,回来给我瞧瞧。” 丫鬟点头:“奴婢帮柳大家磨墨。” 柳絮儿摇头,“不了,天寒懒得动笔,我口述于你。” 柳絮儿从一旁取来暖炉提上,感受着冬日里手上传来的炙热感。 轻声道:“忠孝智勇礼义廉。” 丫鬟有些不解,忠孝智勇礼义廉耻,乃八德,柳大家怎地会出这般简单的上联。 很快丫鬟便将对联之事传与引事,引事听罢,连忙领着丫鬟下楼回话。 大厅内,翘首期盼的众人见引事下楼,身后还跟着柳絮儿的贴身丫鬟,顿时肃静下来。 柳絮儿贴身丫鬟都下来了,看来这事成了,苏川贝心中暗喜。 刘峰等人却暗道不妙,这几日他们见过不少将下联递上二楼的,被拒后都是引事直接回来回话,柳絮儿丫鬟下楼,这可是头一遭。 莫不是真成了,刘峰额头冒出一丝冷汗。 第四十二章 无耻,忘八 柳絮儿贴身丫鬟红儿行至众人身前,微微行礼,“不知哪位公子是宋玉?” 苏川贝急忙指着宋玉回道:“他就是,这位姑娘,是否是絮儿姑娘认可了我们的下联?” 红儿摇头道:“柳大家说了,她还有一联,公子可否对上。” 宋玉蹙眉,不是说好了只要对出对联便能获得与柳絮儿独处的机会吗,怎地还有对联要对。 红儿轻声道:“柳大家的上联是忠孝智勇礼义廉。” 上联出,众人皆楞在当场。 忠孝智勇礼义廉耻,乃八德,这等简单的上联竟然是柳絮儿之手。 刘峰等人怀疑。 苏川贝心下一喜,暗道这道上联比起‘门前不约频来客’可是简单不少,定然难不倒宋妹婿。 刘峰朝红儿道:“姑娘我这有一下联,还请通禀给絮儿姑娘。上联‘忠孝智勇礼义廉’,小生对下联‘子丑寅卯辰巳午’。” 红儿点头:“公子下联,奴婢必当回禀柳大家。” 柳絮儿取八德之七为上联,刘峰依计取十二地支之七作为下联。 苏川贝见刘峰率先对出下联,顿时心急如焚,脱口道:“姑娘我这也有一联,‘甲乙丙丁戊己庚’。” “公子此联,奴婢也会回禀柳大家。” 刘峰见苏川贝顺着自己的十二地支取其七作为下联,竟然来了个十二天干取其七,顿时恼怒。 “姓苏的,能不能有点出息。你这叫剽窃,视为文人所不耻。” 苏川贝冷笑着反击,“十二天干,十二地支,莫不是乃你刘峰所创。不用十二天干小爷我还有一联,‘鼠牛虎兔龙蛇马’,怎地不服?” 刘峰拂袖怒不可遏。 苏川贝回头朝宋玉笑道:“宋妹婿,这局你休息休息,我已经对上了。” 宋玉苦笑着摇头。 苏川贝与刘峰等人没看出柳絮儿上联之中的奥妙,他却早就看出。 柳絮儿取八德之七为上联,唯独缺了个‘耻’字。 无耻! 只是不知道柳絮儿口中的无耻讽刺的是谁。 刘峰? 苏川贝? 宋玉觉得该不会是自己吧。 “川贝兄,柳絮儿这句上联你不觉得有问题?” 苏川贝摇头不解,“有问题吗?” 宋玉笑着问:“上联八德之中,缺了什么?” 苏川贝想了想,回道:“缺了个耻字。” “无耻。”小婵恍然大悟。 刘峰与苏川贝相继回过神来。 宋玉转头朝红儿道,“宋玉下联为‘一二三四五六七’。” 话毕,众人哗然。 苏川贝与小婵同时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宋玉,似乎再问宋玉,真要接一二三四五六七。 刘峰听着宋玉的下联,先是惊讶,而后冷笑不已。 暗忖:我当你真是什么大才子,看来不过是个肚中无墨之辈,连一二三四五六七都对了出来。 你咋不上天呢。 红儿虽也对宋玉所接下联不解,却没多问,转身朝二楼走去,前去复命。 她走后,小婵挪步宋玉身前,怯生生道:“姑爷,小禅虽不会对楹联,可方才姑爷所对的下联,未免太过儿戏了些。” 苏川贝表示附议。 宋玉突然从凳子上跳了起来,懊恼着拍了拍额头,苦笑道:“一二三四五六七,我竟然忘了个‘八’字。” 小禅接话道:“加个‘八’岂非变成了八个字,更对不上了。” 宋玉笑而不语。 …… 二楼柳絮儿闺房内,红儿楼下发生的事情原原本本地传到了柳絮儿耳中,包括刘峰与苏川贝以十二天干地支,以及生肖作为下联之事。 柳絮儿听罢,紧缩着柳叶眉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玉可有对下联?” 红儿回话:“宋公子也出了下联,只是……” “只是什么?”柳絮儿好奇。 “他对的有些不太工整。柳大家你的上联是‘忠孝智勇,礼义廉耻’,而宋公子对的下联是‘一二三四五六七’。无论是工整还是平仄押韵都极其不符。” 柳絮儿扑哧一声,笑了起来,伸手在红儿额头上弹了一下。 “你呀,跟了我这么久,还是这般看事只看表面。” 红儿低调皮吐舌道:“奴婢哪能跟柳大家比,柳大家您可是我们长安第一才女。” “红儿,以后莫叫我柳大家了,怪难听的。你我年纪相差无几,你还是叫我絮儿姐姐吧。” 柳絮儿缓步行至琴瑟旁,端坐着开始调弄琴瑟之音。 边说道:“方才我以八德为上联,唯独少了个‘耻’字。正是无耻之意,本想着能用这句上联来报复下宋玉借用我名号赚钱之事,不曾想这位宋公子竟然看穿了我的想法,还写了副同样寓意的下联反击。” “噢。”红儿恍然大悟,却还是不明白,宋玉对的这句‘一二三四五六七’怎地就是骂人的了。 柳絮儿似看穿了红儿的心思,笑着解释道:“红儿,七后面是什么。” “八。” “宋公子下联一二三四五六七,唯独忘了个八,是在骂你我王八呢。” “这厮太可恶了。”红儿懂得其中寓意后,嘴上将宋玉骂了个千百遍。 “柳大家……絮儿姐姐,我这就去找他算账。” 说罢正要离去,却被柳絮儿叫住。 “你回来。” 柳絮儿边说边从一旁取来方才宋玉写的‘座上同观未见书’,递给红儿。 接着说道:“你拿去让引事挂上,顺道请宋公子一叙。” “絮儿姐姐要见宋玉?”红儿惊讶,这厮才刚骂了她们是王八,柳大家竟然还要见他。 柳絮儿叹气道:“都被人骂王八了,哪有不见面回击的道理。除了宋玉外,我不想见其余那几人。” “絮儿姐姐放心,我这就下去准备。” 大厅内,正等着看宋玉笑话的刘峰等人见红儿下楼,急忙围了上去,等着红儿宣布柳絮儿的意思。 红儿朝众人婉儿轻笑后,将宋玉所对下联递给引事,轻声道:“柳大家说此联可以挂上。” 大厅内顿时一片喧哗,议论不断。 这是有人的下联被征用了…… 是谁? 宋玉吗? 引事举着下联挂在大厅左侧,与右侧柳絮儿所书上联呈左右之势,正对着红楼大门。 右联“门前莫约频来客。” 左联“座上同观未见书。” 横批是红楼二楼正中悬挂的那块牌匾,上书“郎情妾意”四字。 刘峰面如死灰,身子往后退了几步,始终无法接受宋玉对出下联之事。 苏川贝见到挂上的下联正是宋玉所写下联之后,激动的跳了起来。 宋玉下联被征用了,那岂不是可以与柳絮儿独处一天了。 一天很长,可以做很多事情呢。 苏川贝有些后悔,来红楼前竟然忘了喝上几碗之前宋玉开的中药。 第四十三章 见见他吧 红儿款步行至宋玉跟前,上下打量起这位对出让柳絮儿满意下联之人。 方才几人争着对下联,她倒是没怎么注意宋玉,此时见到裹着重重大衣的宋玉,不免奇怪,此人穿着看着似乎与其才华不符。 红儿心中虽这般想着,嘴上却礼貌道:“宋公子有礼了,柳大家请公子上楼一叙。” 此言出,当事人宋玉依旧坐着,旁边苏川贝却兴奋地跳了起来,故意在刘峰面前大声显摆起来。 “听到没,絮儿姑娘请我们上楼叙叙。” 刘峰脸色铁青,气的咬牙。 红儿姑娘回头瞥了苏川贝一眼,“柳大家交代过,今日只见宋公子一人。” “……” “什……什么……” 苏川贝老脸憋的通红,羞愧不已,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 刘峰见状顿时转悲为喜,嘲讽道:“我还以为絮儿姑娘今日被蒙了眼,竟然会见你这般人。果然,是某人自作多情了。” 苏川贝还是无法接受这个事实,转身看了眼宋玉。 宋玉摊手无奈,“红儿姑娘,今日我与川贝兄同开,能否同去见见柳大家。” 红儿摇头拒绝:“柳大家的意思很明白,除宋公子外,谁也不见。” “不行。” 小禅急忙上前挡在宋玉身前,噘嘴道:“孤男寡女的,姑爷可不能单独去见柳絮儿。” 宋玉苦笑。 红儿盯着小婵一阵瞧,“这位是?” “我是姑爷贴身丫鬟小禅,小姐交代过,姑爷去哪,我便去哪。”小婵摆出副慷慨赴死之态。 红儿噗呲一声笑了出来,暗忖:果然是苏府赘婿,看来苏府那位小姐对这位夫君还是不放心的,竟派位丫鬟贴身跟着。 “姑爷,我们回去吧。” 小婵拉着宋玉的衣袖一副可怜兮兮的样子,今日来红楼本就不妥,她无论如何都不会让姑爷跟柳絮儿姑娘独处。 孤男寡女,鬼知道会发生些什么。 宋玉觉得好笑,朝红儿道:“红儿姑娘,烦请通禀柳大家一声,宋玉今日有事,先行告退。” 苏川贝与刘峰相继傻眼,用看怪物的眼神盯着宋玉好一阵瞧。 这人……怕是个傻子吧,获得如此难得的与柳絮儿独处机会,竟然这么轻易便推辞了。 “哎,看来妹婿还是屈服在紫苑表妹的手段下啊。我大唐又一七尺男儿,被一弱女子给征服了。痛哉,痛哉。”苏川贝如此想着。 刘峰心中想道:“早就听说苏紫苑蛮横无理,今日看宋玉对她的惧意,果然不假。赘婿便是赘婿,连这点自由都没了。可悲,可叹。” 不仅苏川贝与刘峰,几乎红楼内所有文人墨客都替宋玉惋惜,入赘已是可怜,竟然还遇到这么位蛮横妻子。 众人都觉得宋玉之所以推辞与柳絮儿独处机会,是因为惧怕苏府那位蛮横夫人。 宋玉也懒得解释,虽说他也想见见柳絮儿,可话痨小婵的一根筋他可是见识过,若带着小婵去与柳絮儿见面,倒不如不见。 想罢,领着小婵就要离去,却被红儿挡住去路。 红儿蹙眉道:“宋公子这般急着走,莫不是真如传言中……” “才不是。”小禅打断了红儿往下说,“小姐对姑爷好着呢。” “是吗?”红儿表示怀疑,暗忖:你一个丫鬟都敢在姑爷面前插话,便是最好的证明。 “公子可以带丫鬟上去见柳大家。” 红儿做出让步。 宋玉微微蹙眉,对方都这般说了,再推辞似乎有些不雅,只是看着小禅那张阴沉的脸,宋玉感觉……这哪是与柳絮儿独处,简直就是两个女人一台戏啊。 “烦请姑娘领路。” “妹婿,你这就上去了?那我呢?”苏川贝委屈不已,不是说好的帮我答题嘛! 宋玉尴尬道:“川贝兄你放心,我上去就找机会让柳大家通融通融。” “当真?” “我几时骗过去,再说以你的才华我能骗得了你?” “那倒也是,去吧,我等你好消息。”苏川贝心中甚喜。 …… …… 苏府偏院中的苏紫苑觉得心中烦闷,却说不出原因,不知是阴沉的天气原因,还是因为药铺之事。 飘雪已停,望着地面积攒的少许白皑,她长舒了口气,起步走出了院里,打算在府上转转。 可是去哪? 谁知道呢,走走看看。 苏府很大,对刚入府的宋玉而言,经常分不清什么是东西南北院。可对于自小在府上长大苏紫苑而言,她觉得府上很小。 东院住着她父亲苏言石,此时正在药铺。 院里除了些丫鬟仆人外,并无值得去看之人。 南院住着的是叔伯苏言松,与两位哥哥。 自苏紫苑接管药铺后,这位叔伯便始终没好脸色给她,加上那两位好吃懒做却挑三拣四的哥哥,苏紫苑便更不想去了。 北院是府上仆人丫鬟居住的地方,苏紫苑也不想去。 后院苏府老太太府上苏紫苑也有不想去的理由。 原因有二。 一则苏老夫人喜欢清净,一般情况苏紫苑不会去打扰奶奶清净。 二则,她发现自宋玉入府后,每每去后院奶奶那请安,老奶奶三句便不离宋玉,言语中还尽是称赞。 除去前院大厅,府上似乎只剩下西院宋玉住的地方可去。 去西院见见他? 苏紫苑摇头。 为何要见他,不过是一场两不欢喜的婚约罢了,不见或许更好。 这些天苏紫苑听小婵说了很多宋玉之事,她发现小婵这丫头似乎真被宋玉给收买了。 婚约前还信誓旦旦指责奶奶无缘无故找了位赘婿入府的她,竟然开始跟奶奶站在同一边,三句不离宋玉之好。 想到此,苏紫苑心中更加愁闷。 宋玉入府前,她或多或少听到些关于这位户部尚书私生子的故事。 传言中的宋玉很是不堪,这也让苏紫苑对这场婚约更加反感。 可几个月过去,宋玉表现出的却与传言有些不同。 最重要的是自己这几月对他避而不见,他反而也乐在其中。 这事很让人生气。 苏紫苑蹙着眉头转头看向西院,犹豫着要不要去看看。 “去吧,往后总得见见他。” “见到后说什么?” “宋公子,我是苏紫苑?” “宋玉好久不见?” 苏紫苑摇头,本就没见过,何来好久不见。 “叫他宋公子似乎有些不妥。不然叫什么呢?” “夫君?” “相……公?” 肉麻死了,苏紫苑心中恶寒。 寻思间她发现自己已经来到西院门前,她楞了楞,急忙躲到院前一侧,静静站了一会。 “没声音,应该不在院中。” 苏紫苑偷偷从院门一侧探出脑袋往里瞧了一眼,又急忙躲了起来。 果然没人。 她长舒了口气,试探性地往院门处挪了几步,站在院外,静静望着这座简普的别院。 第四十四章 忒单纯了 苏紫苑还是没能踏进西院,一门之隔,隔着的不是西院到花园的距离,而是那纸十几年前写下的婚约。 “二小姐,你来找姑爷了?” 沉思着的苏紫苑被背后传来的声音吓了一跳,回头见到一名清扫卫生的仆人站在身后。 她下意识地往后挪了几步,离西院大门远了几步,而后故作镇定地稳了稳身子,淡淡道:“姑爷不在院里?” 仆人点头道:“姑爷被二少爷叫出去了,小婵也跟着去了。” “哦!”苏紫苑转身离去,苏川贝竟然跟他一起出门了。 这或许便是命运安排好的,她鼓着勇气想见见他,他却不在。 苏紫苑转身刚入花园,迎头见到苏老夫人院里的老嬷也走了进来。 她婉儿轻笑,“徐妈妈这是去哪?” 老嬷微微躬身,行礼道:“老夫人想见二小姐。” “奶奶找我?” 苏紫苑有些惊讶,随即跟着老嬷朝后院走去。 …… …… 红楼内,宋玉与小婵被红儿领到二楼一间雅房前。 红儿转身朝二人交代道:“柳大家喜欢清净,待会进去还请宋公子与婵儿姑娘轻些声才好。” 宋玉点头。 小禅噘嘴。 红儿轻轻推开房门,自己似乎没有进去的意思,而是转身伸手示意宋玉进去。 宋玉见小婵满脸不情愿,故意调侃起来,“小婵,你就别进去了,在这等我。” 小禅瞪着眼睛,头摇的跟拨浪鼓一样,“我不!” “那进去后,你别出声。” “我尽量。” 宋玉缓抬脚尖,踏进了柳絮儿闺房。 刚入房内,便问道阵阵香气,似茉莉甜香,却又有些雅菊之清香。 刚进房间,房门便被红儿从外面关上。 宋玉站在门前,仔细打量起柳絮儿闺房。 闺房并无特别之处,装饰淡雅,正中有套桌椅,桌上整齐摆放着一套茶具。 茶具后方有檀香烟气冉冉升起,香味飘散,弥漫在闺房之内。 桌椅后方,琴瑟琵琶等乐器陈列整齐有序。 玉发现整个房中无论是琴瑟琵琶乐器,还是家具,珠帘一律都是红色。 看得出柳絮儿对红色似乎情有独钟。 隔着珠帘,宋玉见到后方隐约有道人影,那人身影纤瘦玲珑,正端坐在珠帘后方,手中端着一本书籍端详。 那人正是红楼头牌柳絮儿。 见宋玉进门,柳絮儿放下书籍,抬头隔着珠帘打量起宋玉,不经意间见到宋玉身旁还站了名丫鬟,她轻做蹙眉,很快便有恢复到平静的表情。 “宋公子请坐。” “站着挺好。” 两句话后,房内沉寂下来,静的有些可怕。 良久,柳絮儿缓缓起身,轻抬珠帘走了出来。 正如宋玉猜测的一般,柳絮儿身着一席红裙,玲珑曲线,展露无遗,脸上还裹着一层红色面纱,只露出那双清澈透明的眼眸。 “身材满分,姿态端庄文静,气质佳,身高163-165之间,肤色白净,三围……这该死的冬天。相貌……闺房内还蒙着面纱,呵呵。” 宋玉快速分析了下柳絮儿,而后收回目光有些不爽。 好歹是你请老子上门,蒙着面纱是什么意思,犹抱琵琶半遮面? 不吃这套。 柳絮儿行至桌前,同样快速扫了眼宋玉,眼中微有惊讶之色,却一闪而过。 “比想象中要黑不少,穿着也没那般文人墨客之气,倒也不像传闻中那般歪瓜裂枣。他……便是宋玉?” 沉默片刻后,柳絮儿朝宋玉二人微微躬身行礼,“奴家柳絮儿见过公子,姑娘。” 宋玉与小婵相继回礼。 “公子请坐。” “站着挺好。” 依旧是之前的对话,气氛再一次冷了。 小婵觉得吧,姑爷这态度挺好的,只是这种态度可不能用在小姐身上。 柳絮儿缓步朝宋玉行来,行至身前后突然停下脚步,二人面对面站着,不过十几厘米的距离。 小禅突然往后拉了宋玉一把,自个挡在了柳絮儿与宋玉之间。 今日她的目的只有一个,让姑爷跟柳絮儿保持足够的距离,距离要足够到让小姐知道此事后不会生气才好。 柳絮儿抿嘴笑了起来。 小禅跟着笑了,她也不知为何要笑,只是觉得自己此刻代表的是小姐,在柳絮儿面前不能丢了气势。 “你叫小禅?”柳絮儿突然问小禅。 小禅微微惊讶,张着嘴巴问:“你知道我?” 柳絮儿点头,“听人说过。只是没想到你生的这般可爱。” “可爱吗?” 小禅鼓着脸的样子确实有些可爱,只是她始终将柳絮儿视为敌对对象。 柳絮儿突然身后在小婵脸上摸了一下,柔声道:“外边天寒,脸都冻红了。” 小婵伸手摸了摸自个的脸蛋,觉得确实有些冰凉开裂。 一旁宋玉看着二女说话的样子,半分雅兴都没有,从小禅硬要跟来的那刻起,他便预想到了这个局面。 两个女人一台戏,自己就是观众。 作为观众的他索性也不站着,走到桌前坐了下来,想看看柳絮儿能否化解小禅对她的敌意。 柳絮儿缓步走入珠帘后方,片刻功夫后又走了出来,手里还拿了盒小玩意。 行至小婵身前,她缓缓打开盒子,将盒子里面的粉末轻轻涂在小婵脸上。 胭脂? 防冻霜? 宋玉对化妆品这块并无涉猎。只是觉得柳絮儿对小婵的行为,似乎只有姐妹之间才会这般。 粉末在小婵脸上划开,很快小禅便觉得脸上似乎光滑了不少,正惊讶间,柳絮儿拉着她走到铜镜前,望着镜中的自己,小禅惊讶的合不拢嘴。 “这什么东西,我怎地白了不少。” 柳絮儿笑道:“傻瓜,白色的是铜镜反光,我在你脸上抹的是防冻霜。你可别小瞧这东西,挺适用的,是我特意托人从后周国带回来的。” “哇咔咔,果然不一般哩,要是小姐能有一盒就好了。”小禅摸着滑溜溜的脸由衷感叹。 柳絮儿有些惊讶,“你家小姐平时不装扮?” 小婵摇头,“小姐平日里忙着哩,哪有时间。” 柳絮儿将手中盒子递给小禅道:“喏,这个送给你。回头我让红儿带你去再取一盒,就当是送给你家小姐的。” “哇咔咔,絮儿姐姐真好。” 姐姐……姐姐都叫上了? 宋玉惊得目瞪口呆。 柳絮儿朝屋外喊话,“红儿,你领小婵姑娘去后院取盒防冻霜给她,顺道再给她些新购的胭脂水粉。” 红儿打开房门,示意小禅跟她走。 小禅急忙跟了上去,临走前不忘回头向宋玉交代:“姑爷,你在这好生呆着,小禅马上回来。” 宋玉差点没从凳子上倒下去,这小妮子就这样被收买了? 两盒防冻霜? 就把自己给卖了? 她就不怕自己跟柳絮儿孤男寡女的? 看来得好好教教她,忒单纯了,往后会吃亏的。 小婵与红儿走后,柳絮儿回到桌前,从一旁取来琵琶,抱在怀中。 “公子可懂曲?” 宋玉摇头:“不懂。” 他自认自己是个音盲,这个毛病自没穿越前便有,自小到大唯一能唱的歌曲也就那么几首,其一国歌,其二葫芦娃主题曲。 柳絮儿放下琵琶,着手替宋玉看茶,半杯茶酒,她放下茶壶,轻声道:“其实我早就认识你了。” 宋玉惊讶,不知此言何意。 柳絮儿淡淡道:“那日你借我名号卖过棋谱。” 宋玉有些慌张,敢情柳絮儿是来找自己算账来了。 第四十五章 活该单着 柳絮儿与其它女子不同,她很懂得察言观色,更懂得每张面庞,每副表情下藏着的小心思。 宋玉也有小心思,却没写在脸上。 他也是个男人,面对柳絮儿这样的女人,哪有不心动的道理。 他明显感觉自己的心跳加速了。 “小禅怎地还不回来。” 柳絮儿紧挨着宋玉坐下,而后用那双眼睛盯着宋玉瞧,像是能把宋玉瞧出花来。 却什么小心思都未瞧出,这张脸似乎因为黑了些的原因,并无什么表情。 宋玉微微蹙眉,“柳大家这是看啥?” 柳絮儿挑眉道:“看你。” “看我?”宋玉耸肩问道:“看出什么没?” 柳絮儿摇头,又点头,“我很好奇,像你这般人,怎会去入赘苏府。” 宋玉端着茶杯大口喝茶,并未回答这个问题。 放下茶杯后,他抬手伸到柳絮儿面前,似要揭开柳絮儿面纱。 柳絮儿微微愣住,身子下意识地往后挪了挪,别过头去。 “公子请自重。” “无趣。”宋玉收回手接着喝茶,又一杯茶下肚,他再次抬手重复着同样的动作。 这次柳絮儿没有躲,似乎在冷笑,笑的像昨夜寒风一般冷。 “我本以为宋公子与其它男子不同,今日见到倒也无甚不同。都这般不懂尊重他人。” 宋玉收回动作,起身道:“第一个问题,我本就与其他人一样,是个普通人,两只胳膊,两条腿,一个脑袋,一张嘴。与其它人不同的那是怪物。” “第二个问题,关于尊重。姑娘邀请我上楼座上同观未见书,却以面纱蒙脸,不肯露出阵容,试问姑娘这可是待客之道,这可是姑娘口中的尊重?” “第三个问题,我伸手取下姑娘面纱,不过是想保持一种公平而已。” “油嘴。”柳絮儿蹙眉。 宋玉冷笑,“不光油嘴,我还滑舌,姑娘想试试?” 柳絮儿愤然起身,转身走回珠帘后方。 宋玉则仰着脑袋笑的像条恶犬。 单身几十年,不是没道理的。 宋玉怕是长安城中第一个把柳絮儿气到说不出话之人。 小婵见到这种场面非得笑出声来。 柳絮儿在珠帘后方坐了一会,又缓步走出珠帘,行至宋玉跟前。 “公子谈到公平,今日奴家便跟公子论论何为公平。” 宋玉见柳絮儿一副不认输的表情,暗忖:“好个倔强的小妮子。” “柳大家想辩论也行,先把面纱摘了。辩论何为公平,从公平辨认开始。” “你……” 柳絮儿愤然抬手,伸手解下面纱,露出惊世庐山阵容。 宋玉眯眼瞧了一阵,心中虽惊叹万分,脸上却表现得极为平静。 柳絮儿轻蹙眉头,率先开口道:“公子以为世道之上,男女之间有公平可言?” “有。”宋玉回道。 柳絮儿冷笑:“唐国建国百余年,女子入不得朝为官,入不得科场考举功名,入不得学堂参拜夫子,公平何在?” 宋玉并未回话。 柳絮儿接着道:“男子寻花问柳,是为风雅之举。女子与异性交谈,却是失德之举。公平可在?” 宋玉依旧沉默着。 柳絮儿一连说了几十件不平之事,宋玉都未回答。 他又不傻,跟一个封建制度下的受压迫的女子去谈论什么男女之间的公平。 可能嘛! 他有些不懂,这般倔强的柳絮儿是怎么成为长安第一才女的,而且还这般受欢迎,莫不是自己真的不懂撩妹? 宋玉承认,他之所以伸手去掀柳絮儿面纱,纯粹是学着后世某小视频网站上的霸道总裁范。 只是失败了而已,惨败。 宋玉觉得自己已经很无趣了,遇到个更加无趣的柳絮儿,情况变得更糟。 “小婵,快点回来。” 他心中只能祈祷着小禅回来,结束这场尴尬之旅。 柳絮儿还在说着不平之事,宋玉索性从一旁捡起面纱递了回去。 “柳姑娘,要不你把面纱系回去?这局算我输了。” 柳絮儿愣了下,有些生气,“公子是嫌弃絮儿难看?” 宋玉连忙摆手,打算说些好话,免得柳絮儿又开始唠叨另一个话题,“柳姑娘是宋玉来长安后见过为数不多的美女,姑娘可别多想。” 柳絮儿扁嘴啐了一口,“还在油嘴。” 宋玉憨笑起来,“姑娘今日天色不早,宋玉就此告退。” 说罢,起身就要开溜。 “不行,你不能走。” 柳絮儿挡在宋玉身前,宋玉心中咯噔一下,暗道自己莫不是又招惹到她了。 这哪是什么长安第一才女,简直就是长安城第一马蜂窝。 柳絮儿小跑着从桌上倒了茶水给宋玉递上,换了副迷人的笑脸,温柔道:“公子就这般走了,别人还以为是我不合公子意呢。絮儿自入长安这些年来,可还未有过一位雇主不过夜便离去的。” “过夜?”宋玉大惊,苏川贝不是说柳絮儿不是商女,只卖艺不卖身吗? “姑娘过夜是指?”宋玉心跳个不听。 柳絮儿抿嘴笑道:“公子会不懂这些?” 宋玉故作镇定地摇头道:“宋某已有家室,柳姑娘还请自重啊。” “呸。” “逗你玩呢,过夜的意思是,你住这,我回后院闺房去住。” “这算哪门子过夜?” “不然呢?” 柳絮儿啐了一口,无趣地走回乐器之前,随手谈了段曲子,觉得无趣又起身,垫着脚尖在房中小舞了一段。 “宋公子可以回去了。” 舞完一小段,柳絮儿直接走回珠帘后方,语气冷了下来。 她发现无论自己是弹曲还是弄舞,宋玉的眼睛始终盯在大门上。 这让她很是不爽,受惯了众星捧月的她哪受过这等冷落。 “谢絮儿姑娘款待,宋玉告辞。” 宋玉真就起身告辞。 望着他消失的背影,柳絮儿气得牙痒痒。 “宋玉……” “姑娘叫我?” 柳絮儿话音未落,宋玉又偷偷拐了回来,伸着脑袋往屋内笑着,笑的跟恶犬并无两样。 柳絮儿瞪着眼睛有些茫然,“回……回来了。” 宋玉迈步走进闺房,朝珠帘后方的美人道歉道:“柳大家,其实我回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的。” 柳絮儿觉得好奇,这厮也会找自己帮忙,“何事能难住公子。” “苏川贝,我们苏府那位二少爷,一直仰慕姑娘,却难寻机会与姑娘独处,今日他也来红楼了。宋某想着姑娘能不能给在下个面子,见见他。” “就你还有面子?”柳絮儿心中暗忖,听着并未回话。 宋玉接着道:“在下与姑娘相处一段时间了,也算相处融洽,在下想这点小忙姑娘总不至于不答应吧。” 柳絮儿气的咬牙。 “絮儿姑娘,不然就这般定了,我换下去,他换上来过……夜。” “滚。” 柳絮儿抄起琵琶就要扔过来。 宋玉一个闪步,溜之大吉,不多久功夫,苏川贝怀着忐忑的心情走了进来,第一眼便见到了蒙着面纱的柳絮儿正抱着琵琶弹曲。 “妹婿,老子爱死你了。自今日起,你就是我偶像,你说你,我说一,谁敢说二我打谁。” 不一会,房内传来阵阵对话。 苏川贝:“絮儿姑娘,此曲可谓天上来,人间难得几回闻啊。” 柳絮儿:“谢谢公子夸奖,奴家给你泡茶。” 苏川贝:“哇擦擦,絮儿姑娘的茶艺真是出神入化啊,这茶水的温度,茶叶的淡香味,淡淡的清甜,入口便化,茶香沁人心脾,如春风轻抚面颊,冬日暖阳加身般,让人欲罢不能。” 柳絮儿尴尬道:“额……公子不好意思这茶奴家忘了放茶叶了。” “……” “……” 第四十六章 风寒 苏府后院。 苏老夫人拉着苏紫苑的手回到房间,苏紫苑一声不吭地跟着,低着脑袋,像做错事的孩子般。 进了房间,苏紫苑才缓缓抬头,偷偷瞄了奶奶一眼,细语问道:“奶奶找我有事?” 苏老夫人摇头,故作叹息道“怎么,我这个老太婆现在没事都不能见自己的孙女了。” 苏紫苑起身笑着走到苏老夫人椅子身后,从后面隔着椅子抱着奶奶瘦弱的身子,开始撒娇起来。 “奶奶,紫苑哪有这种想法。我巴不得跟奶奶住一个院天天见着呢。就怕奶奶以喜欢清净之名,将紫苑挡在院门外呢。” 苏老夫人呵呵笑了起来,“行了,你可别住过来,我这后院就这么大,除去这些个花花草草的,与一些杂物间,只剩两间房,我一间,老嬷一间,哪还有房间给你住。” 苏紫苑俏皮道:“我跟奶奶住便是。” 苏老夫人拉着她的小手放在手心,调侃道:“你过来了,宋玉睡哪?” “奶奶,你再这样紫苑可不理你了。”苏紫苑故作生气。 苏老夫人长叹一声,起身从一旁取来桂花糕递给苏紫苑。 “说起来有件事本打算告诉你来着,却没找到机会。今日正好跟你说说。” 苏紫苑边吃桂花糕边点头,示意奶奶往下说。 “腊八节后,我跟宋玉打了个赌,我赌他会喜欢上你。” 苏紫苑呛了一下,差点没将口中的桂花糕吐了出来。 急忙从桌上取来茶水连喝了几杯,才稍微平复了些。 “不知筹码是什么。”苏紫苑好奇。 苏老夫人回道:“婚约便是筹码,若期限内他无法喜欢上你,婚约自动解除。” 苏紫苑神情舒展开来,“赌约时间呢。” 苏老夫人接着道:“自腊八节后到来年元宵之夜,紫苑你帮我算算,今儿个是什么日子,距元宵还有多久。” 苏紫苑不假思索道:“今日二十,还有三日便是小年了奶奶,距元宵不过二十余日。” “哎呀,这么快。”苏老夫人拍着脑袋像是懊恼不已。 赌约时间过半,宋玉却连自己宝贝孙女的面都没见到,这场赌约,似乎胜算不大。 “这次奶奶怕是要失望了。” 苏紫苑脸上歉意满满,心中却甚喜。 有了赌约,只要来年元宵之前,自己依旧不见宋玉,或者给他留个坏印象,让他不至于喜欢上自己,这场赌约,奶奶自然输了。 到时候婚约解除,便顺理成章了。 苏紫苑心情愉悦极了,却又不想过多表露出来,让奶奶伤心。 苏老夫人怎会看不出孙女的小心思,她轻声叹息着。 “紫苑,你就不想知道若是赌约输了,除了解除婚约外,我还开了什么筹码?” 苏紫苑愣了下,摇头道:“据说宋玉贪财,奶奶定是拿府上一些产业作为赌注。即使将半个苏府都给他,我也能赚回来。” “好。” 苏老夫人起身拍手称赞不已,“我自小看着你长大,甚至比你娘还了解你的性子。这便是我将药铺交到你手上的原因。” “不过,你这丫头有时候心气太高了些。还未见过宋玉,便断定他不如柳文杰,依我看他比文杰何止强上一倍,简直是十倍百倍。” 苏紫苑回道:“奶奶下意识里已经认定宋玉,自然帮他说话。” 苏老夫人呵呵笑道:“就知道你不服,不如趁此机会,我也跟你立个赌约如何?” 苏紫苑蹙眉,“奶奶想赌什么?” 苏老夫人回:“赌你在元宵夜前,会对宋玉有好感。” 苏紫苑道:“怕是紫苑又要让奶奶失望了。” 苏老夫人笑而不语,似一切都在她掌握之中。 苏紫苑觉得自己有些上了奶奶的圈套,从进入后院起,奶奶所说的每句话都在把自己往赌约上领。 只是苏紫苑并不认为自己会输,距离赌约时间不过二十余日。 她与宋玉未曾谋面,怎么可能会对他产生好感。 “奶奶若我赢了,需解除婚约,奶奶可不许反悔。” 老夫人点头,意味深长道:“可若是你输了呢?” 苏紫苑笑着摊手,无比自信。 自己不可能输! 苏老夫人淡淡道:“你若输了,我希望在一年内见到重孙……” “奶奶……” …… …… 宋玉一直再打喷嚏,阴寒的北风吹过,他怀疑自己感冒了,好在只是初见症状,回去捡些普通的药材便能医治。 小婵自红楼出来后手中一直抱着柳絮儿送的胭脂水粉,足足一大袋子。 比抱着钱袋子还抱的紧,生怕这包胭脂水粉会摔在递上,摔个稀巴烂。 “小禅,你该不会是真打算将这些带回府吧。” “不然呢?”小婵眨着眼睛问:“小姐常年在外跑药铺的事情,我拿些水粉回去,小姐肯定用得上。” “是吗?” 宋玉表示怀疑,女人确实喜欢胭脂水粉,那也得看是谁送的。 “小婵,你觉得若是你家小姐知道这些水粉是柳絮儿姑娘送的,她是会恼羞成怒呢,还是会打翻了醋坛子?” 小禅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不停地眨着,似乎在考虑这个深沉的问题。 “哎呀姑爷,你怎地不早说,这些水粉可不能带回家。” 想了一会后,小禅麻利地将手中的胭脂水粉尽数丢在一旁雪堆里,看的宋玉一阵心疼。 “别丢啊。” 小禅不解,“都不能带回府上,留着用什么用呀,这东西我又不用。” “钱啊。”宋玉白了小禅一眼,“柳絮儿何许人也,长安城的大人物,她用过的东西,还愁卖不出去不成?” 小禅眼中射出一道精光,急忙从雪堆里刨出那包东西,拍打去雪籽后,又紧紧抱在怀里。 宋玉点头道:“回头你把这些胭脂水粉送到赵史青那里去,让他在书铺卖。顺道让他着力宣传这些东西就是出自柳絮儿之手,而且在开卖前你得把每罐胭脂水粉都用掉些,这样才能卖出价格。” 小禅不解:“用过的胭脂水粉还卖呀,想想都恶心哩。” 宋玉瞥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我记得方才在红楼,你脸上抹的防冻霜不也是絮儿姑娘用过的吗?你以为光靠防冻霜跟胭脂水粉能卖多少钱,我们卖的是柳絮儿的招牌。” 小婵哑然。 …… 十二月廿一,阴转小雪。 突如其来的感冒让宋玉有些措手不及,一整夜他都在发高烧。 好在小禅照顾还算细心,加上苏川贝的卖力送药,高烧总算被遏制住了。 病情却并未好转多少。 小禅请了郎中进府看病,把脉问话后,郎中给出的结论是风寒小症,无伤大雅。 开了几副寻常药方后,便领钱离府而去。 宋玉却觉得没这么简单。 多年的行医经验告诉他,这场所谓的风寒小症来的有些太过猛烈。 一般寻常风寒,都是从体寒,咳嗽,口干舌燥开始,像这种一上来便高烧不退的风寒,有些少见。 第四十七章 改变性子的家书 没有阿莫西林,没有罗红霉素,没有头孢克肟。 取而代之的是蒲公英,鱼腥草,金银花,金莲花。 这些个寻常百姓也能采到的寻常草药疗效极大。 苏府身为医药世家,对中药的了解远胜过宋玉这个中医院主任。 因此宋玉并不担心自己的病情无人照应。 只是每日喝着好几碗刺鼻的中药,他感觉整个人由内到外都散发出一股药香味。 良药苦口利于病! 病情终于在小年这天胜利康复,算是能赶上节日的喜庆。 小年这天,长安城内换上了喜庆新装,各大街区悬挂起鲜红的灯笼,彩画,花灯。 街道两旁张灯结彩,一些老手艺活都赶在这天开到市集凑个喜庆。 风筝,礼馍,糖画,剪纸,杖头木偶,皮影戏。 白日里长安城便如此热闹,可想而知到了夜里,长安小年夜的气氛必然更为浓厚。 “姑爷,快看,有吹糖画的。” “姑爷,这边在剪纸。” “哥哥,你每日带着这位话痨丫鬟,耳朵不难受吗?” 一大早宋怜便来到宋府,将大病初愈的宋玉拉了出来逛街,采办。 小婵自然而然地跟了出来。 “怜儿,你可记得今日是什么日子?” 宋玉望着街道一旁的皮影戏有些出神。 宋怜点头道:“七年前的小年夜,怜儿给哥哥写了第一封信。” 宋玉摸着妹妹的脑袋,柔声道:“不是信,是家书。书里边正好有几个皮影小人。” 宋怜努力点头,七年过去了,她从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童变成亭亭玉立的妙龄女子,有很多事她都已经忘记,却唯独忘不掉跟哥哥宋玉所有的书信内容。 七岁父亲请私教上府述课,她因为害怕夫子威严写信请教哥哥宋玉,宋玉在回信中教了她很多整蛊夫子的办法。 最终夫子,吼着“有辱斯文”拂袖而去。 八岁那年宋怜在外被一群人欺负,又写信请教哥哥宋玉,宋玉教了她一个办法。当面对一群对手,力量悬殊毫无胜算时,三十六计走为上计,事后再逐个击破。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特别是宋怜这种萌妹子最适合下黑手,打闷棍。 事后再装出副害怕的样子,不仅能避开嫌疑,还能招来一群怜香惜玉少年郎的关心。 十一岁时宋怜书信哥哥,谈及了男女主情,似情犊初开。 宋玉醋意大发,连夜将陈世美抛妻弃子,刘安杀妻宴客,李甲卖妻求荣的故事都抄了份,回信宋怜。 自此宋怜绝口不提男女之事,似认为这天下除了哥哥与父亲外,所有的男人都不是个好东西。 宋玉心中隐隐有些罪恶感。 十二岁宋怜初来红潮,吓得花容失色,却不敢告知父母,再次求助宋玉。 宋玉暖心解释其种种原因,生冷忌口,注意事项…… 宋怜听哥哥说过江湖,于是她离家出走只为见见江湖,最后饿昏在酒馆门前。 她听宋玉说过侠客,于是偷偷将父亲的佩剑偷走,别在腰上,上街行侠仗义,打抱不平。 那次是大哥宋博将她从地牢里捞了出来。 宋玉觉得自己的这些书信改变了妹妹宋怜的性子,而宋怜却喜欢自己这种不拘一格,大大咧咧的性子。 她觉得宋府上下都太闷了,父亲宋知守不苟言笑,母亲宋秦氏为人古板,两位兄长宋博,宋锦也都是谨慎之人,行事低调,按部就班。 …… “哥哥,晚上可以放花灯,到时我去苏府接你。” “那行,你回去悠着点,还是别让你娘知道你在外面跟我野。”宋玉交代道。 宋秦氏不待见宋玉,这事宋怜也知道,她一直都想不懂母亲为何会这般不喜玉哥哥,就算是十几年前的恩怨,也早该放下。 她印象中母亲宋秦氏虽为人古板不懂变通,却并非记仇之人,怎地到了玉哥哥这边,这些恩怨一记便是一辈子。 或许其中另有隐情也是未必。 “玉哥哥,对不起,都怪怜儿不好,这些年了,怜儿还是没办法说服母亲她……”宋怜满脸愧疚。 宋玉笑着宽慰:“傻瓜,关你什么事。我想既然都让我回长安了,便说明你娘心态变了些。” “那倒也是,那怜儿先回府了,晚上我来找你。” “嗯去吧。” …… 逛了一整天,宋玉觉得腿都要断了,周身难受。 傍晚时他抽身去了趟书铺,算是小年夜前给赵史青这个他乡人一些慰藉,顺道算算近月来书铺的营收情况。 赵史青平时呆头呆脑的满脸书呆子样,算账,打理书铺确实一把好手。 但凡宋玉心之所向,便是他全力所至的地方。 按照之前制定还得模式,书铺自改为会员制度后,因价格便宜,短短月余已有百名学子纳钱入会。 最终扣除相应开销,图书馆当月收入七十三两,宋玉提走五十两后,将剩余的二十三两留给赵史青支配。 交代好店铺事宜,他才在小婵的催促下不紧不慢地回苏府。 “姑爷,今儿个可是小年夜,府上各位主子与仆人可都要出席年夜饭的。” “还要吃年夜饭?”宋玉蹙眉。 如此说来,自己岂非能见到苏紫苑了。 见到后该说什么? “小婵,你家小姐,今晚可在府上?” 小婵点头道:“姑爷这是想见见小姐了?” “呵呵。我是怕到时当着老夫人的面认错媳妇。” 好在只是苏府主仆之间的年夜饭,人应该不多,不至于闹出认错媳妇的笑话。 小禅笑而不语。 她发现姑爷与小姐越来越有默契了,连说的话都一般腔调。 入夜,苏府张灯结彩,气氛好不热闹。 府上仆人们被叫到大厅安排年夜饭事宜,小婵也不例外。 小禅走后,诺大的西院只剩宋玉一人,他觉得无聊,准备出院溜达溜达,看看自己这个闲散赘婿能否帮些小忙。 当然,能闲着最好,谁不喜欢衣来张手饭来张口‘颓废,毫无上进’的日子。 “苏苏姑娘在府上吗?” 宋玉突然想起苏苏姑娘,他按照之前的苏苏出现的规律,试着去分析苏苏是何须人也。 最终得出结论,她是苏府宾客,可能是内亲,没准就是苏老夫人某个子女家的后辈。 理由如下,苏苏姑娘第一次出现是在自己婚宴上。 来喝喜酒的。 第二次出现是在腊八宴上。 来做客的。 今夜小年夜饭,身为内亲的苏苏姑娘应该会出现吧! 正想着,宋玉突然听得前方花园传来脚步声,与其一起传来的还有两道男女对话声音。 这声男音有些熟悉,像是柳文杰的声音。 宋玉急忙躲到一边,侧耳聆听起这段对话。 “小蝶,你可有告诉紫苑,我今晚在漠河桥上等她之事?” “表少爷,我跟小姐说了,但……但……” “但什么?紫苑拒绝了我?”柳文杰声音中有些失落,“不可能的,紫苑不可能会拒绝我的。” “表少爷,你别难过。”小蝶望着自己心仪对象伤心,心中跟着哽咽,“小姐自姑爷入府后,一直藏着未与其见面,不就证明了她心中还是有表少爷你嘛!” 柳文杰道:“话虽如此,可宋玉这厮……我怕夜长梦多。” 小蝶不解:“表少爷是在怕争不过姑爷吗?” “怎么可能,我会输给他?”柳文杰说这话明显有些底气不足。 小蝶款款道:“既是如此,表少爷更无需担心,我回头再去劝劝小姐,肯定让小姐赴表少爷之约。” “小蝶,你真好。” 宋玉心中很是不爽,尽管他对苏紫苑并不感冒,可好歹自己也是她的合法夫君。 这厮竟然公然上府勾搭娘子军来了,看来上次教训还不够呀。 躲在暗处的宋玉觉得头顶上有片绿油油的草原。 他缓缓抬头,见到头顶上方还真有一片绿,不过不是草原,而是绿色裙摆。 宋玉身后的围墙上,一条穿着墨绿色裙摆的身影翻墙而入…… “苏苏……” 第四十八章 私奔的感觉 苏苏姑娘飘着裙摆,翻墙而入,落在宋玉身前。 “有一日,我的意中人会踩着七彩云朵,从天而降。” 宋玉突然想起这句台词,感觉心都要跳出来了,他痴痴地望着满脸狼狈与尴尬的苏苏姑娘,这不就是自己心中的…… 苏紫苑也是郁闷,小年夜她原本打算闭着夫君宋玉不见,等胜了与奶奶的赌约再说。 没想到老夫人棋高一招,竟然安排了好几名丫鬟看着她,不让她溜出府。 若只是其它丫鬟倒也还好,但那位徐老嬷…… 徐老嬷九岁入府,伺候了苏老夫人一辈子,虽仍以奴才自称,却早被老夫人视为亲人。 苏府上下对这位老嬷十分敬重,就连平日里嚣张跋扈的川柏,川贝两兄弟见到徐老嬷都轻声细语着说话,生怕会得罪了她。 苏紫苑也不想去得罪徐老嬷,可她更不想去年夜饭上与夫君宋玉见面。 于是一场逃跑计划开始实施,徐老嬷领着几名丫鬟把偏院大门给守住了,苏紫苑无奈之下只能选择翻墙从花园开溜。 只是……她可不知道围墙另一面竟然也躲着一个人,而且还是个熟悉面孔。 苏紫苑急忙站稳身子,稍稍整理妆容,见形象并无不妥后,方舒了口气。 转头她见到宋玉正盯着自个瞧,而且一副猥琐样。 她微微蹙眉,刚要呵斥几句,却被宋玉打断。 宋玉伸手捂在苏紫苑嘴上,做出嘘声动作,而后指了指假山前方正漫步走过的柳文杰与小蝶,示意苏紫苑安静。 “表哥跟小蝶怎么会在这。” 苏紫苑心中庆幸,还好这种狼狈翻墙的场面没被表哥发现。 柳文杰与小蝶离开花园后,宋玉急忙松手,长舒了口气。 “苏苏姑娘,好巧呀。” 苏紫苑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宋时初,你到底是什么人,怎地每次遇见你,你都鬼鬼祟祟的?不会是翻墙偷……” 苏紫苑刚要说偷东西,却停了下来,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若这位宋时初真是小偷,被自己揭穿后,万一恼羞成怒,自己一弱女岂是他的对手。 宋玉瞬间看穿了苏紫苑的小心思,觉得还笑,寻思着若是苏苏姑娘知道,自己是苏府赘婿后会作何感想。 “苏苏姑娘这话,在下倒也可以反问你一遍。” 苏紫苑愣了愣,觉得他此言也有道理,二人第一次见面是半夜在厨房偷吃。 第二次见面又是在夜里,这厮翻墙后掉到了自己面前。 第三次见面,也就是这一次,还是翻墙后掉到对方面前,只是角色换了换而已。 苏紫苑别过头去避开了宋玉的眼神,不再说话。 心中想着若是眼前这位宋时初知晓自己便是苏府二小姐后,会是什么表情。 当然,她才不会傻到去暴露自己的身份。 苏苏……这名字挺好的。 凉风袭来,微微凉,苏紫苑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单薄的衣服,懊恼自己出门竟然忘了披件皮草。 宋玉急忙褪去裘皮披风,想要披在苏紫苑肩上,苏紫苑却下意识地向后退了一步。 “你干什么?” “披风,天寒,免得感冒。”宋玉一词一词分开来说。 “要你管。”苏紫苑噘嘴,转身刚要走出假山后方,却被宋玉叫住。 “苏苏姑娘,你这是要出府吧。” “是又怎样。”苏紫苑停下脚步。 “在下知道一条近道,出府很快,又能避开府上主仆。” 宋玉也是上次夜里溜出去打柳文杰黑棍时才发现的那条出府捷径。 苏紫苑柳叶眉微蹙,对这话表示怀疑。 她自小在苏府长大,怎会不知道府上还有条近道能出府。苏府不是只有前门与后门吗? 不让她多想,宋玉便起身走出假山后方,朝着一处偏院跑去。 苏紫苑见状,犹豫了一下,咬牙跟了上去。 宋玉所说的小道也是翻墙,只是将翻墙地址选在了苏府偏院一处僻静处,此处距离花园也就一道门的距离,行动倒是方便。 “苏苏姑娘,你先踩着我翻出去。” 宋玉说罢,扎好马步示意苏紫苑踩在自己身上翻出去。 苏紫苑微楞后,狠心踩了上去,为了逃避今晚与夫君宋玉见面,她觉得翻几次墙也是应该的。 反正不是什么大家闺秀,更非小家碧玉,管它作甚。 苏紫苑脚尖刚踩在宋玉肩上,宋玉脚底一滑,差点没摔倒,毕竟大病初愈,体质还是虚了些。 苏紫苑低着脑袋问到:“你行不行?” 宋玉调侃道:“姑娘得减肥呀。” “要你管。” 苏紫苑大脚一蹬,整个人翻墙而出,留下宋玉一人捂着肩膀暗自叫疼。 出府后的苏紫苑很生气,她刚经历了所有女生最讨厌的事情,被一名异性嫌胖。 苏紫苑低头看了看自个的胸,不小,可也不大呀,小禅都有这般大了吧。 腿也不粗,腰还挺细,屁……股,好像是有点大。 可奶奶说这样的女人能生养,稀罕着呢。 “我想什么呢。” 苏紫苑打断了脑海里奇怪的念想,又开始想着要不要等宋时初出来。 还是自己一个人开溜。 她在围墙外站了好一会,也没见院内传来动静,忍不住朝里面喊了句:“宋时初,你不出来吗?” 院内没有回音。 他……竟然走了。 苏紫苑有些失落,院外北风凛冽刺骨,她打了个哆嗦,快速朝前方走去,她也不知去哪,只是想着尽快院里苏府才好。 绕过小巷,她刚要往大街上拐,却发现宋玉正在前方笑脸迷人地盯着自己瞧。 苏紫苑瞪着眼睛扫了他一眼,快步走了上去。 “宋时初,你从哪出来的?” 宋玉伸手指了指不远处的苏府后门,摊手道:“我从后门出来的啊。” 苏紫苑大怒,“那就叫我翻墙?” “苏苏姑娘莫气,在下也是看姑娘今日行动有所不便,才出此下策的。后门可是有门房看守的。”宋玉解释道。 苏紫苑不解,难道这厮就不怕门房发现他? 还是说他认识那些门房。 宋玉从身后取来一件皮草递给苏紫苑,柔声道:“刚刚顺道去取了件披风给姑娘,可稍作御寒。我都看过了,是女生披风。” 宋玉也不知这件披风是谁的,方才趁着夜色他随意入了一院,见有女子披风便取了过来。 苏紫苑这次不再拒绝,披风加身后,确实暖了许多。 她心中微暖,脸上却平静的出奇,用最寻常的目光重新打量其宋时初。 看着看着,她心中有些慌乱,害怕,惊诧。 他该……不会是夫君宋玉吧。 宋玉,宋时初,精通围棋,认识门房,出入苏府自由…… 第四十九章 花灯会 种种迹象下,苏紫苑心中隐隐不安,她不敢认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不可能的。 苏紫苑摇头否决了这个猜测,她记得小婵曾经说过,夫君宋玉笑起来很甜,这厮笑的有些痴痴傻傻的,毫无半分甜。 宋玉还在笑着,歪着脑袋,咧着嘴,口水都快掉到地上了。 “苏苏姑娘,听说今晚有花灯会,你想去看看吗?”宋玉不打算错过今晚与苏苏相处的机会。 花灯会,不就是女孩子家喜欢的热闹。 “你觉得我会跟着你去花灯会?你可知花灯会都是些什么人参加。”苏紫苑吸了下鼻子,感觉有些冻着了她玩味地看着宋玉,不知他哪来的自信认为,自己会跟着他去花灯会。 往年小年夜游花灯会的,可都是一些郎情妾意的,情投意合的青年男女。 二人见面不过三次…… 宋玉哪知道长安民风如此不纯。 腊八宴会被才子佳人们玩成约会节日不说,连小年夜花灯会他们都不放过。 这般说来,大年夜,元宵,重阳,中秋,大概也是如此。 只是不知清明…… 有点像之前的后世的文明时代,甭管什么节,但凡是个节日,都能约上姑娘上宾馆,彻夜无眠。 宋玉见苏苏姑娘低着脑袋没再说话,他也收了邀请她逛花灯会的想法,同样沉默着在她身边站着。 时间一分一秒过着,走的很慢,偶有路过行人见到二人的行为,还当是小两口闹了别扭呢。 “宋时初,你就在这站着?”苏紫苑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树枝丢在宋玉身上。 宋玉憨笑道:“姑娘站着,我便站着。” 舔狗! 苏紫苑噘了噘嘴,说道:“再给你个机会邀请我去花灯会。” “啊?” 宋玉张着嘴巴以为自己听错了,不敢相信道:“姑娘不是说花灯会都是些有情人……” “不去算了。”苏紫苑气的别过头去,她何尝想去花灯会,只是苏府年夜饭即将开始,万一奶奶发现自己不在府上,派人出府寻找。 这里距离苏府不过几十米,安全系数不高。 “关关雉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宋玉朝着苏紫苑微微躬身,礼貌道:“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在下宋时初,想邀姑娘同游花灯夜会,不知姑娘可否赏脸。” “呸呸呸。” 苏紫苑抿嘴笑了起来,“文绉绉的,怎地不像你了。我可把话说在前边,去了花灯会,你不准有逾越之举,不准再说这些文绉绉的词,若遇故人,需澄清你我关系。还有……” 宋玉见她停顿下来,急忙问道:“还有什么?” 苏紫苑白了她一眼,没好气道:“把你眼睛从我身上挪开,不准再看着我。” “……” 宋玉觉得自己能活着走出关外,全靠两句话。 其一“水至清无鱼,人至贱无敌。” 其二“树不要皮必死无疑,人不要脸天下无敌。” 正是凭着这份厚如城墙的脸皮,他活着熬过了关外干旱的那几年。 吃百家饭,偷百家鸡吃,赖在过路商客商队里混吃混喝。 在关外这些年,别的本是他没学到多少,脸皮倒是厚了不少。 用朱思思的话说,关外的男儿脸皮不是厚,而是生活不易的沧桑。 苏紫苑让宋玉别在看她,宋玉不明着看,却偷着看。 苏紫苑觉得这厮很不要脸,却又无可奈何。 好在他只是眼睛不老实,为人还算规矩。 “宋时初,你是想让我跟你走路去漠河花灯会?” “姑娘愿意陪在下散步,那也是极好的。” “漠河花灯会,距离此地十余里……”苏紫苑啐了一口,很是无语。 “不然……我背着姑娘去?” 苏紫苑气的牙痒痒。 宋玉见状急忙正色道:“姑娘稍等,我去雇辆马车。” …… …… 漠河是长安城护城河,本名不叫漠河,而为红河。 后有人觉得‘红’字色彩太重,失了河水清潺之意,便将红河改为漠河。 久而久之百姓们也都习惯了这个叫法。 漠河花灯会自大周王朝便盛行天下。 据说漠河花灯会一年之中有数十次,填满了各大节日。 小年夜花灯会只是其中之一,且不是最热闹的花灯会。 宋玉与苏紫苑坐着马车来到漠河时,新月正巧出现,幽冷的月光撒在漠河之上,映的漠河之水寒光凛凛,徒填了几分寒气。 尽管天气寒冷,却丝毫不能阻挡长安城内才子佳人们的雅兴。 有家世显赫者,包下一叶轻舟,与友人同乘舟顺漠河而下赏灯。 有文采斐然之文人墨客结伴,沿河岸而行,过一景,吟一厥诗词。 宋玉跳下马车,学着文人雅士的模样,立在漠河边上,双手负背,仰面朝天望月,似下一刻,便有一首千古绝句出口。 “苏苏姑娘,这里好生热闹。” 他摆好姿势后却发现苏苏还未下车,他急忙上前搀扶,待她人下车后,正要重新摆个姿势,却被车夫喝止。 “这位主家,车钱先付了,我还得去别处拉客呢。” “……不好意思,我差点忘了。” 宋玉急忙伸手进腰间取钱,却发现钱袋子似乎忘带了,袖袋,腰带,空空如也。 这便有些尴尬了。 苏紫苑见状,顿觉好笑,故意在旁旁观了好一阵,不出声,不表态,全当没见到。 宋玉眯眼朝车夫笑了笑,“老板,我今日出门有些急切,忘带银子了,可否他日……” “这么说就是没钱咯。看你穿着尚可,身上会没银子?鬼才信呢。”车夫满眼不屑,似在嘲弄没钱还带妹子出来逛花灯,谁给你的勇气。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宋玉尴尬不已。转头看可眼一旁似笑非笑的苏紫苑,心中甚是苦涩。 “老板你看这般如何,我身上这件皮草披风也算上品,拿去抵扣车钱如何?” “不行。” “不行。” 车夫与苏紫苑几乎同时说出不行。 车夫看来这件皮草披风还不如一两银子实用。 苏紫苑之所以拒绝,是因为她了结皮草的行情价,一件上品皮草,价格少则十几两,多则上百两不等,而这趟车钱不过一两。 以皮草披风抵扣一两车钱,怎么算都不值。 打理药铺这些年,她可从不做亏本买卖。 “老板,这有一两银子,给你。”苏紫苑将碎银丢给车夫后,独自沿着漠河前行,宋玉见状急忙跟了上去。 “苏苏姑娘,这钱我回头还你。我真是出门忘带银子了。” “哦。” 哦是什么意思,宋玉不懂,是相信了自己所言,还是不信。 一路顺河流而下,漠河渐宽,街道也逐渐宽敞繁华。 漠河两旁街道上堆满了各类琳琅满目的小玩意。 也有不少喜庆活动在路边摊上进行着。 猜字谜,剪纸比赛,杂戏团表演,诸如此类,众多。 苏紫苑的心情也随着热闹的街道,好了起来。 她终究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小女孩。 “宋时初快来,这里有猜字谜。” 她边跑边朝宋玉挥手。 宋玉快步上前,见不少人围在摊铺前,望着摊铺上挂着的字谜发呆。 苏紫苑看来也挺喜欢字谜的,很快她便答出了几道字谜。 第五十章 我叫宋玉 “这位姑娘,常猜灯谜吧,我们小本生意,经不起折腾,不如……” “那怎行,你这的灯谜我还没猜完呢。” 苏紫苑抱着一大堆猜对灯谜获得的礼物,意犹未尽。 小贩苦笑着偷偷向宋玉求救。 宋玉轻轻拉了拉苏紫苑的衣袖,轻声道:“苏苏姑娘,我们去放花灯吧。” 苏紫苑转身见到前方确有不少人在放花灯,转而从一堆礼物中挑选了一件抱在怀中。 “这个我们留着,其余的还给他们。” “还给他们?那你不白猜灯谜了吗?” 苏紫苑笑了笑,俏皮道:“这些礼物价值不过几个铜板。我在乎的根本就不是这些礼物,而是灯谜。” 宋玉点头没再说话。 他不太会聊天,若是涉及专业技能知识方面的聊天他能说上一整天。 可跟心仪的女子独处,他觉得自己紧张到无措。 这可不像一场手术,有人递手术刀,有人擦汗,有人观察各项数据,他只要负责自己的专业技术跟技巧这块。 关键是前世的他没有这方面的经验。 天色渐晚,花灯会逐渐热闹起来,漠河边上无数情意绵绵的小情侣们闹着,笑着,恩爱着。 离开苏府的苏紫苑像只挣脱鸟笼的圈鸟般,欢愉地穿梭在街道上。 宋玉在后面跟着,心中舒适极了。 苏紫苑驻足马戏团前看戏,宋玉站在她身后看她。 苏紫苑学着糖画大师的样子吹糖画,宋玉满眼都是她鼓着嘴吹糖画时的可爱模样。 苏紫苑学着大师捏出一个个泥人,宋玉把自己想象成了那个泥人…… 苏紫苑举着刚吹出来的糖画问他:“这个好看吗?” 宋玉呆呆地点头,“美极了。” 苏紫苑笑的花枝展昭,却发现宋玉的目光根本就不在糖画上,而是…… 她有些脸红,却将羞涩藏了起来,没让宋玉发现。 我有这么好看吗? “你……方才说什么美极了?”她故意又问了一遍。 “你呀。”宋玉认真回。 “呸,我问的是糖画。”苏紫苑故意啐了一口,心中很是高兴。 宋玉咧嘴笑道:“糖画美,你更美。” “油嘴。” …… ……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新月爬的很高,弯弯的,皎洁明亮,像漠河上方的玲珑桥。 玲珑桥下有花舟穿过,舟上欢歌笑语,琴瑟和鸣。 苏紫苑站在玲珑桥上,低头俯视着漠河之中映着的那轮弯月。 “人有悲观离合,月有阴晴圆缺。” 宋玉抬头望着苏紫苑,觉得她似乎有心事。 苏紫苑抬头,四目相对,又同时移开。 二人心事不同,此刻舒适的感觉却相同。 宋玉的心事很多,论其根底,不过‘寂寥’一词。 苏紫苑却不同,她背负着奶奶的期望,将苏家药铺抗在身上负重前行。 就连婚约都身不由己。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为何婚约不能自个做主。 苏紫苑觉得自己是个小女人,不喜应酬,不喜交际,也不喜整日与铜臭打交道的感觉。 今日畅游花灯夜会,是她想象中本来的她,却不是别人眼中她应该拥有的样子。 “宋时初,我有话想对你说……” “苏苏姑娘,我有话想对你说……” “还是你先说吧……” “还是你先说吧……” 二人沉默着相等对方先说,却发现对方都沉默着没说。 苏紫苑眨眼道:“你说。” 宋玉点头,缓步走到苏紫苑身前,二人距离不过半米之遥。 玲珑桥上无数行人穿梭,在宋玉眼中此刻尽化虚影,消散不见。 他眼中的玲珑桥上,花灯夜会上,长安城中,只有两人一月。 苏苏,宋玉,那轮只露着半个身子的弯月。 “苏苏姑娘,其实我有件事一直瞒着你。” “哦!”苏紫苑有些慌乱,她觉得自己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他貌似把自己的台词给抢了,是打算坦白身份吗? 这些话正是她想对宋玉说的话。 “在下宋玉,字时初。关外人士,别人口中的那位户部尚府不受待见的私生子。” “苏府赘婿!沿河街下棋郎。” “这些都是我的名号。” 苏紫苑呆在原地,脸上平静无常,心中却慌乱到手足无措。 他……是宋玉。 夫君宋玉。 可是他……与传说中的有些不同。 宋玉见苏紫苑并未说话,还当是她因自己之前隐瞒身份而生气了。 急忙解释起来,语气中尽是诚恳之情。 “我并非有意欺瞒姑娘,只因……算了解释便是掩饰。今日坦白,纯粹是因为我喜欢……” 苏紫苑瞪着眼睛往后退了一步。 心中小鹿乱撞,慌乱无措,他这是表白吗? “我喜欢你垫着脚尖看热闹时那种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苏紫苑微微蹙眉。 说谁没见过世面呢。 “我喜欢你吹糖画时,鼓着脸,将五官扭在一起,胖乎乎的样子。” 苏紫苑努力咬着下唇,拳头不自觉地握了起来。 说谁胖乎乎呢! “我喜欢你猜灯谜时那脸认真的表情,尽管那些灯谜三岁小孩都能猜出开。” 苏紫苑垫着脚尖在地上画圈。 说谁智商跟三岁小孩一样呢 这是表白吗?这是羞辱吧。 “我喜欢……” “我不喜欢。” 苏紫苑终于打断了他的表白,她觉得自己再让他说下去,今晚得有人从玲珑桥上掉下去。 宋玉楞了楞,“不……不喜欢?” 这是拒绝自己吗? 他觉得自己刚才的表白很感人,放在套路极深的后世都挺浪漫的,不至于没法感动一个小丫头吧。 苏紫苑绕过人群,走到桥的那边。 “我不喜欢束缚。不喜欢自出生那刻便被人安排了一生。” “我不喜欢一眼能望到头的人生,不喜欢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不喜欢按部就班,不喜欢总是活成别人眼中的样子。” “我不喜你……” 宋玉神色暗淡下来,心情跌落到谷底,第一次表白似乎被拒了。 苏紫苑停顿了片刻后,接着道:“我不喜欢你那副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你方才的表白太差了。” “啊?” “啊什么?你今日向我表白,就不怕苏府那位蛮横的二小姐?” 苏紫苑一语戳在宋玉心窝。 已婚男士,勾搭良家少女…… 不道德啊,不道德。 宋玉苦笑道:“不然我们私奔吧。” 苏紫苑换了副神情,“不害羞,谁要和你私奔。我倦了,回去吧。” 方才那段话不仅戳了宋玉心窝,更是一字一句扎到了苏紫苑自己心中。 她十岁跟着父亲入世打理商铺生意,抛头露面,穿梭于闹市之中,跟一群男子打交道。 几年时间,苏紫苑活成了自己最讨厌的样子,却还要努力维持着这副样子。 外界说她性情蛮横,可不蛮横怎能与那群商贩打交道。 宋玉问:“回哪去?” “苏府。” “对了你方才不是也有话对我说吗?” “没事了,日后再说。” “对对对,日后什么都可以说。” 第五十一章 诰命夫人 苏府昨晚遭贼了,据说还不止一个贼。 消息是府上某些丫鬟传出来的。 那位丫鬟将昨夜遇到贼人闯府时的场景绘声绘色地描述了一番。 时间大致是子时,月黑风高,两道黑影从墙外翻墙而入。 两名贼人一胖一瘦,一高一矮,面目狰狞可恶,翻墙动作娴熟,似早已打踩清了府上各院布置,翻墙入府后便消失不见。 于是,苏府二姥爷苏信石报官了。 官差来到府上调查了一番贼人足迹,接着统计了下府上丢失的财物,最终只是丢下一句话。 “等通知,调查清楚后会尽快给出答复。” 府上一时间风声四起,很多平日里没人注意的,忘记的,被某些丫鬟偷出去卖掉的东西都赖到昨夜那两位盗贼手上。 宋玉表示这锅他不想背。 他也没想到昨夜与苏苏姑娘翻墙入府时会遇到那位丫鬟,好在对方并没看清自己与苏苏姑娘,不然这事现在必然是另一番说法。 “姑爷,你老实交代,昨晚你去哪了。” 一大早小禅便气势汹汹地来到西院兴师问罪。 昨夜小年夜饭,府上姑爷与小姐同时没来参加,一时舆论四起。 最后还是苏老夫人出面给出解释:苏府小姐与姑爷出去逛花灯会去了。 这句解释惊了不少人,也有不少人表示怀疑。 小禅便没怀疑,她是压根就不信。她这几个月夹在小姐与姑爷中间牵线。没人比她更清楚此事,小姐姑爷至今都未曾谋面,又何来私会花灯会之说,定是小姐躲着姑爷去了药铺,而姑爷肯定跟着怜儿姑娘去玩了。 小婵如此想着。 宋玉心情极为舒畅,呵呵笑道:“昨晚去了花灯会。” “姑爷,去花灯会也不带上我。”小禅有些生气。 花灯会呀,可热闹了。 宋玉白了他一眼,调侃道:“你去当电灯泡?” 小婵心中咯噔一下,她记得姑爷曾说过电灯泡的意思,如此说来他昨夜定不是跟怜儿姑娘去的花灯会。 可除了怜儿姑娘,姑爷貌似也不认识几个女的。 不会是柳絮儿吧…… 她转头见到宋玉满脸坏笑,嘟嘴不悦。 “姑爷,昨晚你不在府上,府上进贼了你可知道。” “哦,有这事?”宋玉故作不知。 “谁说不是呢,这年关将近的,那些个好吃懒做之辈总想着能捞上一笔。”小婵瑟瑟道。 “不至于吧。府上不是没丢什么东西吗?”宋玉尴尬不已。 “谁说没丢东西,我那件皮草披肩便被人偷了。” “噗……” 宋玉一头从椅子上栽了下来,敢情自己昨晚顺手给苏苏姑娘取的披肩竟然是小禅的。 “小禅,我看你还是搬来我这西院住吧。” 面对宋玉突如其来的提议,小禅脸色顿时红到了脖子跟,羞到找不到地方藏身。 “姑爷,你说什么呢。你我怎么可能。” “……”宋玉蹙眉道:“你多想了,我的意思是我一人住着西院,有时候想找你帮我办件事也找不到人,挺不方便的。反正院里也闲了几间房,总不至于空在那躲耗子吧。” 小禅点头,“那倒也是,姑爷言之有理,可此事小禅得请示下小姐。” “哦,那你去吧。” …… 小禅前脚刚走,后脚门房一位仆人便行色匆匆地走进西院。 “姑爷,院外有人找你。” “谁?怜儿吗?” 宋玉突然想起昨夜放了妹妹鸽子之事,心中有些愧疚。 门房仆人摇头道:“那名女子自称红儿姑娘,说是姑爷之前见过她的。” “红儿?” 宋玉错愕,莫不是红楼里柳絮儿的丫鬟红儿,她来找自己作甚。 “姑爷,你要不要见见那位姑娘,若是不见,小的这就去回禀说姑爷不在府上。” 门房考虑的还算周到,他从红儿姑娘出现在苏府第一刻后,便知道了她的来历。 红儿毕竟是长安第一才女柳絮儿的丫鬟,知名度也不低。 只是让他惊讶的是红儿姑娘竟然上门来找姑爷了,此事被小姐知道那还了得。 姑爷身为苏府赘婿在外面偷吃也就罢了,还把麻烦惹到府上。 身为男人,门房仆人很懂这种感受,因此他想了好几种替姑爷推辞掉红儿姑娘会面的说词。 宋玉微微蹙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领我去见见她。” 门房连连点头,心中却替姑爷隐隐不安,路上好心提醒道:“姑爷,奴才有些话不得不说。” “你说。” “姑爷身为府上赘婿,还是……还是少招惹些风月女子来府上才好。此事传出去……” “不传出去便是。” 宋玉巴不得此事被人四处宣扬,距离与苏老夫人赌约结束不过半月有余。 自昨夜与苏苏姑娘独处后,宋玉觉得自己当下唯一要做的便是想尽一切办法让苏紫苑休夫。 红儿来府上找他,正好给了他一个机会。 红儿或许也考虑过不好影响,并未直接去苏府正门传话,而是选择了后门。 宋玉来到后门,见到一辆马车停在后门一旁,马车外红儿姑娘正站在那,见宋玉出来,她款款笑了起来。 “宋公子几日不见,清瘦了不少哩。” “有吗?”宋玉故意伸手挽住红儿纤细的腰身,朝门房笑了笑。 门房顿时傻眼,远处一群仆人见此情形,纷纷惊诧当场。 “姑爷……造反了?” 红儿愣了下,并未拒绝宋玉的动作,而是领着他来到马车前,朝车内细声道:“柳大家,宋公子来了。” 柳絮儿也来了? 宋玉微微蹙眉。 柳絮儿这是无事不登三宝殿? 马车内传来柳絮儿轻盈的声音,“宋公子许久未见了,今日絮儿冒昧前来,望请公子上车一叙。” 远处一群围观仆人听此声音,纷纷攘攘起来。 “柳絮儿来了?” “柳絮儿竟然来找姑爷了。” “不得了啊,这是来向小姐宣战来了。” “谁说不是呢,快去把这事告诉大少爷。” 宋玉倒也不客气,款步上前,轻抬车帘,坐了进去。 …… 马车外部看似普通,内饰却极其奢华。 不大的空间里,柳絮儿挺直着身子端坐对面,今日的她换了副妆容,比起那日在红楼见面时的浓妆,今日头条新闻淡了许多,不填粉末的脸上肌肤白皙透彻。 呡笑间透着异样的风情。 宋玉刚一入座,柳絮儿便伸手解下面纱,蓦然抬头,眸中清澈似水。 “确实很美,不过苏苏姑娘才是最美的。” 宋玉吸了下鼻子,没有说话,似在等柳絮儿主动阐明来意。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 宋玉已经稳如泰山,心中却慌得很,柳絮儿这是要把自己拉去何处。 此事让苏府上下知道是好,可万一传到苏苏姑娘耳中…… 也不知她是否还在府上做客,哎,昨晚倒是忘了打听她是哪个府上的小姐。 宋玉这边想着。 那边柳絮儿柳叶眉挤成一团,她发现眼前这个男人很让人讨厌,时常无视自己的存在。 “也罢,我倒要看看谁能忍住声不开口。” 柳絮儿来了性子,索性把面纱有戴了回去,面纱下那张脸气呼呼的。 …… 约莫一盏茶功夫,马车缓慢停了下来,车外红儿伸手掀开车帘,“絮儿姐姐,宋公子,我们到了。” 柳絮儿款步起身,先一步下车,宋玉紧跟着下车,抬头观察起周围的环境。 马车停在一处院内,很朴素简单的农家小院,院内有家禽存在过的痕迹,屋檐下挂着不少晒干了的玉米棒子。 “宋公子请。” 柳絮儿指着院内屋舍款款伸手。 二人走进屋舍后,红儿从屋外将门关了起来,朴素的民房内光线瞬间暗了下来。 宋玉刚要开口,却发现在民房里间,毅然立着一道身影。 是个女人,身姿卓越,贵气十足的女人。 那人从昏暗中缓缓行来,步伐整齐有序,端正淑娴。 行至身前宋玉才看清女子容颜,他快速打量起眼前这名贵妇。 贵妇年约三十五六,身着华丽锦袍,腰间,头饰上皆佩戴了不少象征身份的玉件。 长安某位大人物? 若不是贵妇年纪不符,宋玉还真就会怀疑这人是妹妹怜儿的生母宋秦氏。 贵妇先一步打破了房内沉寂的氛围。 “你便是宋玉?” 柳絮儿朝贵妇躬身行礼,“夫人他便是宋玉。” 而后又转身朝宋玉使了个眼色,“宋公子,这位是武吉侯夫人,当朝二品诰命夫人。” 第五十二章 夫人请自重 宋玉皱着眉梢,不知这位诰命夫人找自己所为何事。 用柳絮儿牵线,避人耳目,约在这种乡舍见面,大隐隐于市,显然事情没那么简单。 贵人扫视宋玉一番后,转身走到一旁木椅前入座,威严得紧。 “宋玉,今日找你前来,是想让你帮我打一场官司。” 贵人说出此次会面的目的。 宋玉不懂,以贵人这种身份,想在长安城内找位讼师有何难处,就算是亲自去到府衙,知府廖芳贵都要起身相迎。 犯得着找他当讼师? 他前后才打过两场官司,虽全胜,却也实属侥幸,赢在知府廖芳贵本性不坏之上。 柳絮儿朝宋玉使了个眼色,似乎在提醒他回话。 宋玉低着脑袋没有出声。他着实不想再上公堂辩论讼状。 贵人冷笑起来,端着桌上冒着热气的茶水轻点了一口,而后将茶杯重重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宋玉抬头,见茶杯没碎,又低头避开了贵人的目光。 贵人朝柳絮儿使了个眼色后,柳絮儿从袖口取出一份讼状,朝宋玉递了过去。 宋玉拒绝接受讼状,低声道:“劳烦柳姑娘帮我念念。” 柳絮儿摇头,“有些东西无法念出来,公子自己看吧。” 宋玉蹙眉,一番犹豫后还是接过讼状随意瞄了一眼,却心沉如水。 手中讼状一个不稳掉落在地上,惊起一片粉尘。 “休夫……” 这位二品诰命夫人的讼状上赫然写着“休夫”二字。 她夫君……那可是武吉侯周兴成。皇室宗亲,当朝兆阳长公主的长子。 唐国天子的外甥。 周兴成少年成器,十岁便封候拜将,成为唐国史上最年轻的侯爷。 这份写着休书的讼状,怕是个唐国建国以来最大的官司。 唐国律有明文规定,为妻当三从四德,夫唱妇随。 夫为主,妻为次。 夫可休妻,妻不得休夫。 夫可告妻,妻不得告夫。 这位贵人讼状上犯了两条大唐律,告夫,休夫,不仅是唐国建国来最大的官司,还是最大的笑话。 宋玉朝贵人微微躬身道:“草民不才,无法胜任讼师之责,还请夫人另寻他人。” 贵人听罢,神色阴沉,冷漠,难以看透。 一旁柳絮儿瞪了宋玉一眼,转身替替他朝贵人道歉:“夫人莫要见怪,,宋玉就是这般性子。此事或许可以容他想想……” “不用想了。” 宋玉阴着脸打断道:“其一,我不会接这份讼状。其二,我性子如何,柳姑娘未必知晓,因为你我不熟。” 他有些生气,这种愤怒自柳絮儿从袖口取出讼状开始。 换言之,柳絮儿是带着讼状去苏府找宋玉的。车上却只字不提此事,硬是把他往火坑里推。 当朝二品诰命夫人状告武吉侯。 妻告夫。 欲休夫。 此三点,哪一点都前无古人,定会惊动长安,甚至引来朝中那些大人物的关注。 宋玉不会傻到去接受这份差事,此份讼状无论是原告或是被告,他都得罪不起。 柳絮儿气的直咬牙。 宋玉拱手道:“宋玉不才,就此告退。” 说罢,不等那位夫人复话,转身便要离去,刚行至门前,却被身后那道阴沉的声音喊了回去。 “你若就此出门,我灭苏府满门。” 堂上冷静坐着的那位夫人神情自若,此话似不曾出自她口。 宋玉感觉后背发凉。 他缓缓转身,眼中升起一丝怒气,“夫人这是威胁草民吗?” 夫人摇头,“你还不配我威胁,就连你爹来了,也不值得我去威胁。” 宋玉疑惑:“夫人方才那话。” 夫人一字一句道:“是承诺,我朱清说话,说到做到。” 宋玉心生寒意,无法想象眼前这位看似静淑的朱夫人,身上竟藏着这等威慑气魄。 “我不过是苏府某位不受待见的赘婿,入府不过月余,夫人认为用苏府胁迫草民有用?” 朱清端着茶水斜眼瞧了他一眼,淡淡道:“是吗,你大可走出去试试。” 柳絮儿自朱清说出灭门苏府那刻后,脸色惨白如雪,此时她才明白宋玉为何会突然对自己冷言冷语。 此次确实是自己害了他。 她也不明白平日里端庄娴淑的朱夫人,今日竟这般可怕,可慑。 宋玉从地面捡起讼状,叠着放入袖口,“夫人为何休夫?” 朱清举着茶杯的手突然楞在半空,她顿了顿,缓缓道:“是否不说出些理由,你便无法打赢这场官司?” 宋玉冷笑道:“在下纯粹好奇,即使夫人说了休夫理由,这场讼状胜算依旧为零。” 朱清放下茶杯缓缓起身,行至宋玉身前后,缓慢转身将背对着他,而后开始宽衣。 “夫人……请自重。” 虽说宋玉是标准的现代人思维,可骨子里还是接受不了这种一言不合便脱衣的行为。 起码得先谈点敢情吧。 朱清没有停下动作,褪去锦袍后,露出满是鞭痕的后背。 鞭痕新旧不一,伤口极深,光是肩部痕迹便不下百道。 “这是……” 宋玉暗自惊诧。 一旁柳絮儿更是吓得躲在宋玉背后,大气都不敢喘。 朱清披上衣服后,嘴角露出阴沉笑意,问宋玉,“看到了?” 宋玉点头,面如死灰:“看到了。” 朱清又问:“休夫理由够了吗?” 宋玉点头,“够了。可胜算还是为零。” 朱清回到桌前入座,神色依旧平静,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般。 “正因为胜算为零,我才聘你为讼,之前沈秦氏那案,胜算本也为零,你却赢了,而且赢的还是长安第一讼师。” “呵呵。”宋玉笑的极其轻挑,“夫人认为此案与沈秦氏那案相同?” 朱清反问,“你认为不同?” “当然不同。沈秦氏是请我为讼,而夫人是逼我为讼。” “沈秦氏一案,归根到底不过是民间财产纠纷。公堂断案判罚偏袒任何一方,也无人敢有怨言。” “此案呢。府衙敢收状纸吗?廖芳贵知府会为了夫人而去挑战大唐律?” “即使他收了讼状,夫人可是不知唐律规定,妻讼夫,当受杖刑三十,即使您是二品夫人也不外如是。” “二十一年,三千四百七十九鞭,鞭鞭入骨彻寒,公子认为比不过这三十庭杖?”朱清冷笑。 宋玉抬头见到朱清那双暗如死灰的神情,突然在她身上感受到一种痛到无言表示心境。 或许这便是哀莫大于心死吧。 同情归同情,他还是不想去接这份讼状,却又不得不接。 以朱清这副心如死灰的状态,灭苏府满门这事她确实做的出来。 “讼状我接了。” 宋玉将讼状取出在状纸上写下自己大名,而后抵还给柳絮儿,顺道白了柳絮儿一眼。 柳絮儿自知惭愧,低着脑袋满脸歉意。 “夫人下午便可将讼状送去府衙。” “下午?” 朱清有些惊讶,“离年关不过六天,我打算年后……” “下午。”宋玉坚定。 “为何?”朱清不解。 宋玉给出解释:“原因有几点,其一,既已成为夫人讼师,我当尽力维护夫人权益,就让鞭痕停在三千七百四十九鞭吧。” “其二,即是打算翻脸,闹个天翻地覆,何必让其过个好年呢。” “其三,年后我有事要办。” 宋玉年后确实有事要办,他与苏老夫人的赌约临近,适时必然没心情管他人闲事。 第五十三章 算计 二品诰命夫人朱清一纸讼状将夫君武吉侯周兴成送上公堂。 讼的却非鞭痕之苦,而是意图休夫。 这是场必输的官司。 宋玉觉得官司赢不赢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先稳住朱清的脾气。 权大压死人,这是他来到这方世界后第一次感受到封建制度下人如草芥的可怕。 “夫人,打官司需要银子打点。” 朱清将银票递上前来,“五万两,这是我所有积蓄,若是不够,我再寻它法。” “够了。傍晚时分还请夫人将讼状递到府衙。” “为何是傍晚。” “傍晚人有了倦慢之意,容易范糊涂……” 朱清不知此话何意,却也没在过问。 …… 告别了朱清,坐在马车中的宋玉沉着脸未在出声,他对面柳絮儿那副面纱下隐藏着满是愧疚的脸。 她几年前便认识朱清,二人是很好的朋友。 这些年朱清在柳絮儿面前时刻保持着乐观,积极的心态。 她也不知在外积极善良的朱清,回到侯爷府会受到这等非人对待。 几天前朱清找到她,提出了休夫的想法,让柳絮儿找名讼师相助。 柳絮儿以为朱清与武吉侯之间,只是寻常夫妻的不爱了,便散了。 于是第一时间将宋玉推荐出来,她本以为自己这是在帮宋玉,让其名声更广一些,却没想到朱清势在必得,为了这场官司竟不惜用灭苏府满门威胁。 “宋公子还在怪絮儿?” 柳絮儿忍不住想解释此事的来龙去脉。 宋玉抬头看着她,苦笑道:“柳姑娘害惨我了。” 柳絮儿歉疚不已,“公子可有用得上絮儿之处,絮儿定全力以赴,相助公子赢下这场讼状。” “赢?”宋玉嗤鼻道:“用嘴赢吗?” 见柳絮儿沉默不语,他顿了顿接着往下说。 “府衙接下这场讼状后,就算廖芳贵同情朱夫人的遭遇,也不敢枉自判罚,此案牵扯太多,稍有不慎乌纱帽会不会丢不说,怕是连性命都要搭在里面。” 柳絮儿惊诧,“这般严重?” 宋玉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怕是这次我宋玉要死于姑娘之手了。” “……” 柳絮儿慌乱无措,良久才憋出几字:“不然,我们走吧。” 宋玉知道她的意思,是想让自己逃跑,免得牵涉其中丢了性命。 “天下之大,何以为家。” “去南郡国,那里是我的故乡。唐国管不到那。” 宋玉微楞,他从未听说过柳絮儿是南郡人,一直把她当做唐人对待。 不过说来也是,柳絮儿在长安闻名,为了生存下去,只能隐去不是唐人的秘密。 唐人心性极高,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近些年唐国与南郡虽和平相处,可边疆百姓却是为了分界之线纷争不断,时常有小械斗。 若是柳絮儿南郡国身份曝光,怕是必然会死在长安城内才子佳人们的口诛笔伐下。 “姑娘好意在下心领,只是往后姑娘还请切莫透漏南郡身份,否则……” 柳絮儿点头。 宋玉也想跑,可往哪跑,怎么跑。 他跑了苏府怎么办,苏老太太自自己入府后,待自己不错,小婵也不错。 自己若是逃了,不仅苏府,宋府怕是也会成为朱清报复的对象,到时怜儿又怎么办。 种种权衡下,似乎只能硬着头皮再上一次公堂。 走一步算一步,摸着石头过河,这些都不是宋玉的办事风格。 身为医生的他办事坚持的原则是稳重求稳。 就像一场手术前,所有的数据都得查清,才能做到胸有成竹不乱。 这场‘手术’自他在讼状上签字那刻开始,病人入院。 接下来便是查清病因,血型,过敏史,过往疾病史。 武吉侯周兴成威名远扬,知道他故事的人不少,很好查。 朱清也得查,宋玉不想时刻被她威胁,必须查出她背后的人脉关系l与朱家背景。 除此之外,周兴成会聘请谁来当他的讼师也是宋玉想知道的事。 当然,当下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得去见见知府廖芳贵,听听他的态度。 “柳姑娘,送我去府衙吧。顺道麻烦姑娘去苏府跟我家丫鬟小禅解释解释今日之事顺便告诉他我今晚不回去吃饭了。” “啊……”柳絮儿有些为难,“公子想如何解释此事?” “实话实说。难不成说我跟姑娘私会去了?” 柳絮儿将宋玉送至府衙后,便驾车赶往苏府。 马车离去后,宋玉缓步朝府衙走去,刚爬上不矮的台阶,便见到府衙门前站着两位带着高高官帽,持着画戟的衙差面无表情地相对而立,大眼瞪小眼。 宋玉噗呲一声笑出声来,这二人之中便有朱思思。 朱思思隔着老远也见到宋玉,他故意将官帽往下拉了些,低着脑袋想避开宋玉,不让发现。 殊不知一切尽在宋玉眼底。 “别躲了,我都见着了。思思啊,恭喜恭喜,升官了呀。” 朱思思老脸一黑,骂咧道:“滚犊子,存心看我笑话是不?我告诉你,我这叫天降大任什么来着?” “打住,知道你志向远大。我今日来是想见见知府廖大人。” 朱思思见宋玉一连认真样,顿感不妙,“遇事了?” 宋玉点头,“大事。” …… …… 府衙后院大厅内,廖芳贵备了一桌的菜,这是他近一个多月最奢靡的一场晚宴。 “宋老弟,今日来了定要不醉不归啊。” “知府大人厚爱,宋某倒是有些不习惯了。”宋玉觉得廖芳贵的态度有些过好了。 听说他前来拜访,廖芳贵竟命人备了这一桌美食。 廖芳贵哈哈笑道:“宋老弟别一口一个大人叫着,酒桌之上,褪去官袍,你我何不以兄弟相称。” 宋玉倒也不好拒绝。 廖芳贵接着道:“那日兄弟你在公堂之上一席话,一语点醒梦中人。说实话,廖某为官这些年,每日按部就班,银子是捞了不少,却从未体会到为官之乐。” “自那次被想兄弟你点醒后,廖某近月余秉执公正执法判罚,虽得罪了不少权贵,却真正意义上当了次地方父母官,体会到为官之乐。” 宋玉问道:“大人认为何为为官之乐?” 廖芳贵抬手喝了口酒,酒桌小菜吞了下去,细细回道:“数十年前,廖某那篇‘素雅论’论的便是为官之道,那时廖某心气极高,却只写出了了为官之乐的光明面而已。” “为官者素雅,体民间疾苦,断案公正廉明,不向权贵弯腰,公堂之上无身份尊卑,唐律面前人人平等,此为为官光明面。” “那阴暗面呢?” “贪婪,圆滑,糊涂,人情世故,权威利诱。” “廖某直至前几日才明白,为官者,不仅要操守为官光明之面,还得适当地展现阴暗之面。” 宋玉点头,“水至清则无鱼,确实是恒古不变的道理。” 他决定再把廖芳贵往这方面引引,挖个坑让他借着酒兴跳下去。 第五十四章 旧案 三巡酒后,知府廖芳贵已经半醉,说话比往日饶了不少,用词也较为口吐芬芳。 宋玉见时机差不多了,开口说道:“廖大人,晚生听闻往年年关时,府衙都会翻阅旧案,以求一年之中无冤案错判之事发生。” “确有此事。”廖芳贵点头,“上次沈秦氏一案,便是以年关审案发现纰漏来重审的。当然具体如何,你我都知道。” 宋玉笑了笑,举着酒杯又敬了他一杯,接着往下说:“学生听闻六年前长安城有件大案,至今都让人愤愤难平。” 廖芳贵脸色突变,警惕地扫了眼周围,见隔墙无耳后方才轻声告诫:“宋老弟你可能是在关外呆习惯了,对天子脚下有些事还不清楚。” “还请大人赐教。” 廖芳贵起身斟酒,边说道:“天子脚下,你可知道什么最多?” “权贵。”宋玉回。 廖芳贵点头,“长安城中皇亲国戚,封官拜爵者遍目皆是,他们代表着皇权。说来惭愧六年前那件案子廖某并非主审。” 六年前宋玉在关外时,曾听妹妹宋怜说过长安城内发生的一件大事。 那年春,一场连续下了三天的瓢泼大雨将‘梨园’后花园淹了。 梨园与红楼一样也是长安城被众多红馆之一,且是最有名的一间。 若非六年前发生那件大事,梨园衰落,怕是也无今日红楼之最。 瓢泼大雨连着三天,将梨园后院淹没,洪水退却后,有商女在后院发现无名尸骨。 廖芳贵六年前初来长安为官,因长安府尹方解石年底将告老,廖芳贵便呆在府衙成了备补府尹。 他记得那夜收到报案时,是傍晚时分,当时前任府尹方解石正在休病时,听说出了命案后,廖芳贵这个后备府尹第一时间领着一队衙差赶到现场。 果然在梨园后院发现一具无名女尸,仵作验尸后,断定此女便是梨园近日失踪的商女云瑶。 就在廖芳贵以为这只是一起寻常的因酒钱发生的命案时,第二具尸体接着被挖出。 跟着第三具,第四…… 府衙三十几名衙差,当晚在梨园后院挖出女尸十七具,尸骨遍布梨园后院各处。 更让众人赶到心寒的是,经仵作验尸,这十七具女尸之中,竟有十三具遇害前已然怀有身孕,是一尸两命。 而且这群女尸生前都是梨园失踪的商女。 梨园发现女尸的消息在长安城传开后,面对此般惨绝人寰的行为,长安城百姓纷纷跑到府衙要求缉拿梨园幕后掌柜。 面对民意,廖芳贵却陷入两难之地,只因……梨园幕后老板的身份并不简单。 梨园老板姓张,园内商女与宾客都称呼他为张三。 梨园事发后,廖芳贵第一时间将张三缉拿归案,可一番调查却发现张三在梨园只是替人跑腿的小角色,其背后真正的掌柜姓李。 唐国有资格姓李的只有一家人,当朝天子李氏皇族。 梨园幕后的掌柜名叫李兆阳,乃当朝皇帝的亲妹妹兆阳长公主。 廖芳贵曾暗中调查过此事,发现兆阳长公主虽是梨园幕后大老板,却从未过问梨园之事,只是名义上的梨园大掌柜。 真正掌控梨园的正是兆阳长公主的独子武吉侯周兴成。 一场代表着民意与皇权的官司还未展开便宣告失败。 案发第二日,府衙内权贵纷纷登门,说好听点是希望廖芳贵谨慎处理此事,难听点便是对他施压。 廖芳贵迫于无奈,以求自保,只能听从钱师爷安排,将案子推还给前任知府方解石身上。 廖芳贵确实有理由这般做,他毕竟只是个后备府尹,与前任知府方解石的交接却还未彻底完成,还未正式上任。 于是即将告老还乡的府尹方解石带病重穿官袍,手持官印,与长安众百姓一起守护着唐律最初的公平。 最终,此案以方解石愤愤然撞死在府衙门前告终。 原因无非两点,其一,并未有直接证据正名周兴成与兆阳长公主与此事有关。 其二,梨园明面上的掌柜张三,一举认罪,将那三十七条人命尽数算到了自己身上。 有人认罪伏法,那边又无直接证据证明周兴成与此事的关联,方解石不得不以死捍卫唐律。 …… 说到此处,廖芳贵眼睛红润,大口喝了几碗酒后,自责起来。 “若不是我,方知府也不会一头撞死在府衙门前。” 宋玉沉声问道:“大人认为民意重还是皇权大?” 廖芳贵楞了楞,没再说话。 宋玉缓缓起身,拱手作礼,问道:“晚生想问大人这六年过的是否心安。” “心安?”廖芳贵打了个酒嗝,“那是皇权,不安又能如何。” “天子犯法且与民同罪,可况只是个武吉侯呢。”宋玉冷笑,“大人若回到六年前,是否还会逃避此案。此案过去六年,一个张三便陪了那数十条人命,难道这真是皇权作祟?” 不容廖芳贵答话,宋玉接着道:“唐律规,后宫不得干政,区区长公主便让大人丢了为官心气不成。” “宋玉,你今日来是来教训本官的?” 廖芳贵微有恼怒,借着酒意,他冷眼盯着宋玉瞪了好一阵。 “大人,六年前那案,自始至终天子都未曾发话,只因方解石府衙从未给过他民意上的压力,身为唐国天子,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皇权永远大不过民意。” “宋玉,你今日究竟所为何来?” 廖芳贵猛然清醒,宋玉并非来教训自己的,而是无事不登三百多,来者不善啊。 他……该不会是要替六年前那案翻案吧。 不可能。 六年前找不到证据的案子,六年后更难有新的突破。 既然不是六年前的案子,那他所谓何来。 宋玉喝了口酒,而后将大碗摔在地上。 碗口碰撞在地年发出清脆作响,碎片洒了一地,酒渍溅开,洒成一朵朵黑色的花。 宋玉抬头指天,一字一句道:“我想用民意挑战一次皇权试试。” 廖芳贵在宋玉眼中看到一道自信的,意气风发的,明亮的光。 他觉得自己醉了,什么话都不想说,往桌上一趴,什么都不想管,去他的长安府尹,去他的皇权民意。 “疯了,简直就是疯了。” “晚上想请大人陪晚生疯一把。” 廖芳贵摇头,“廖某深知活着才能为百姓做事。” 宋玉道:“那你好好活着,我的讼状晚点便会送来。还请大人尽快升堂处理。” 廖芳贵问道:“这次你所讼何人?” “受当朝二品诰命夫人朱清之托,讼武吉侯周兴成。” “讼愿?”廖芳贵问。 “讼愿休夫。” 荒谬,荒诞,不可理喻,闻所未闻……廖芳贵将所有奇怪的,震惊的 词都想了出来。 休夫,唐国从未有过此等律法。 他觉得头疼欲裂,像是脑袋里闹了虫子般,斯斯作痛。 宋玉便是这条虫子,很大的虫子。 “宋玉,苏府赘婿的日子是否太过清闲,你为何好参与到朱夫人与武吉侯的家事之中,你可知清官难断家务事。” 宋玉苦笑着如是道:“朱夫人说了,我若不参与进来,她当灭苏府满门。” “……” 你大爷的,自己被套路了,就来套路我? 廖芳贵恨不得一刀砍了宋玉这厮,却又有些舍不得。 太平了百年的大唐,奢靡了百年的长安,这潭浑浊的污水,确实需要有人站出来搅搅。 免得被一群油头粉面的书生弄丢了唐国真正的魂。 “朱思思。”廖芳贵朝外面大声喊。 朱思思快速跑了进来。 “大人有何吩咐。” 廖芳贵指着宋玉说道:“两件事,第一把这人给我轰出去。第二,在府衙门口贴出公告,就说年关将近,府衙得审阅年检,暂不接大小讼状,有怨者,年后可来申述。” 朱思思点头,“大人交代属下这就去办,只是……” “只是什么?” 朱思思从怀中取出一纸讼状,瑟瑟回道:“方才有人递来讼状,小的见大人正在酒兴之中,钱师爷又不在府上,小的便接了这份讼状。” 廖芳贵摆手道:“拿过来我悄悄看是什么讼状。” 朱思思依言将讼状递了上去。 廖芳贵只看了一眼,讼状便吓得掉到了地上。 朱清的休夫讼状果然来了。他脸色苍白,双手微微颤抖起来,斜眼瞪了眼朱思思后,醉倒在酒桌之上。 “这二厮,断我命也。” 第五十五章 无题 讼状递到府衙,府衙接收讼状并不代表就此受理了案子,期间还差个环节,案件正式受理还得府尹盖章。 廖芳贵的官印就在酒桌上,他醉倒后,朱思思替他在讼状上盖上了官印,寓意这份讼状府衙正式受理,不日即将升堂公审。 回苏府的路上,朱思思觉得这一切似乎太过轻松了,以他对知府廖芳贵的了解,他怎会这般轻易把官印放在酒桌之上。 “宋玉,你不觉得这次计划太过完美了吗?” 朱思思提出自己的疑惑。 宋玉耸肩道:“不是计划完美,而是有人帮着我们成全了这次计划。” “谁?”朱思思想了想,他记不得酒桌上除了知府与宋玉外,还有谁出现过。 那些传菜丫鬟。 想着想着,朱思思突然一惊,整个人楞在那里。 他想到了一个人。 知府廖芳贵! 除了他谁还能成全这个计划。 借着酒醉装晕,然后故意把官印放在酒桌上,就是想成全宋玉去偷官印盖章。 朱思思见到宋玉笑着,似乎看穿了自己的想法。 他倒吸了口凉气,原来宋玉早已看穿一切,宴席上他与知府都在演戏。 敢情自己才是被蒙在鼓里的那个。 宋玉说要用民意再去挑战一次皇权,廖芳贵何尝不想试试,替六年前那几十条人命讨个公道。想归想,他又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他毕竟是长安府尹,代表的正是皇权官威。 宋玉借用酒席给了廖芳贵一个装糊涂的机会,廖芳贵顺理成章地接受了这个机会。 案子受理只是第一步,接下来的公堂辨认才是真正的开始。 这场讼状正如廖芳贵所言,不过是武吉侯府夫妻之间的家事。 可若以家事处理,朱清必败。无论依据是大唐律文,还是男尊女卑的封建传统,从未有过休夫一词。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夫唱妇随,三从四德,无数条条框框在这,想胜述几乎不可能。 正因如此,宋玉决定将这场武吉侯周府的家事,跟六年前那件冤案牵扯在一起,将普通的夫妻纠纷家事,上升到民意与皇权之斗,让民意再次站在自己这边。 新一轮舆论战正式开始。 …… …… 十二月廿六,大寒天,距离除夕只剩四天。 距离府衙贴出审理朱清告夫君周兴成一案,只剩两天。 年关将至,本该喜庆祥和的长安百姓,却被街道上四处随风飘散的传单聚在一起。 酒馆,赌坊,红馆,茶楼,街道,四处可见的宣传单上详细记录着周兴成的暴行。 这是唐国史上第一场传单战,规模空前绝后,声势浩大。 一切朝着宋玉预想发展,短短两天,长安城百姓民怨沸腾,像六年前一样,却比那次戾气更重。 周兴成两天前收到府衙开庭告示后,也开始行动,不仅聘请了长安城最有名的一群讼师,还特意拉拢了不少权贵一起谋划此事。 只是他们没想到的事,原本一场简单的周府家事案,却被长安城那些说书人说成了皇权与民意之争,甚至还牵扯出了六年前梨园那件案子。 周兴成不得不利用权威将各大茶楼,酒楼,赌坊,红馆说书人震慑驱散,强行镇压舆论导向。 本以为一切都会平息,却被突如起来的传单给整糊涂了。 说书人碍于权威不敢去说这事,街上随处飘散的传单却无惧任何压力。 它们随风飘散,飞入寻常百姓家,百姓们义愤难平,纷纷加入了民意阵营之中。 飞入朱门权贵家,权贵们迫于民意过甚,不少人都选择了暂时远离周兴成,以免被牵扯其中。 飞入宫闱高墙,却消隐不见,未能惊起丝毫波澜。 宫内似乎有人下了禁口令。 …… 武吉侯府,周兴成将手下收集来的一叠传单愤怒丢在地上,脸上露出一丝肃杀之意。 周兴成身前站了三人,这三人便是以文悦为首,杨易,柳文杰为尾的四大才子之三。 也是长安城目前最知名的四位讼师,当然他们还有另个一共同的身份,太子门生。 “这鬼东西散得长安遍地都是,现长安百姓人人将我视为六年前梨园真凶,凶残成性的暴徒。你没说,怎样才能清除这些鬼东西。” 柳文杰拱手道:“侯爷,我了解宋玉,这事必定是出自宋玉之手。跟之前沈秦氏一案时的方法如出一辙。只不过这次规模更大而已。” 周兴成凶恶道:“一个宋玉难道还能赢过尔等三人不成?” 才子之一的杨易回话道:“宋玉这厮并不简单,不仅巧舌如簧,还善于利用舆论之势,偷换概念。” 周兴成听罢冷笑起来,“尔等自称四大才子,今日却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太子殿下若知此事怕是会对诸位失望透顶。” 身为四大才子之首的文悦始终沉默着,见周兴成这般言词,他有些坐不住了。 起身道:“侯爷觉得若无太子支持,我等会主动上门讨这差事?” 不容周兴成回话,文悦接着道:“我等既然来了,自会全力以赴。凭他宋玉还能搅乱整个长安不成。” “户部尚书宋知守那边太子已经打过招呼了,宋玉毕竟是宋府公子,只要宋知守发话了,宋玉岂有不听之理。” “侯爷此案大可安心,此案权,势,人脉,唐律,都站在我们这边。宋玉想用民意挑战皇权,不过是痴人说梦罢了。” 杨易冷笑着附议:“不错,若民意真能胜过皇权官威,六年前府尹方解石也不至于一头撞死在府衙门前。” 柳文杰还是有些担心,“侯爷,文兄,杨兄,我等都是吃过宋玉亏的人。以我对他的了解,他既然接了朱夫人的讼状,必然是胜券在握。我等不得不防。” “胜券在握?”周兴成怒骂道:“朱清那个贱婢竟然敢告我,等这次官司赢了,看我怎么收拾她。还有那个宋玉,本侯绝不会放过他。” 杨易点头道:“侯爷所言极是,宋玉这厮三番两次与我等作对,若不是太子惜才,我等早就将其除之而后快。这次既然他送上门来,我等必将一雪前耻。” 一旁柳文杰心中隐隐不安,前几次与宋玉争斗,哪次不是自以为胜券在握,最后却输得灰头灰脸。 此次宋玉那边没准还真就有证据在手上呢,不然怎会如此高调地发传单,挑战皇权官威。 看来得找小蝶去试探试探,他如是想着。 第五十六章 寸土必争 与上次沈秦氏一案不同,这次宋玉也有一个团队。 府衙代表朱思思,代表长安侠义之士的宋怜,还有拉拢了一帮书生的赵史青, 舆论战还在继续,宋玉方制造舆论,周兴成方镇压舆论双方你来我往,搅得长安这团水越发浑浊。 宋玉却像个闲人一般,傍晚时分又去了趟沿河街散步。 随着气温逐渐升高,沿河街下棋人也渐渐增多,宋玉一路溜达见到很多新面孔。 “宋先生,又来散步啊。” “闲着无事,出来透透气。” 众棋士像往常一样朝宋玉打招呼,言语中尽是尊敬之意。 “宋先生,这局棋怎么走,还能转败为胜吗?” “黑子平八进七,当可解眼下之急,不过想翻盘,哪有这般容易。” “宋先生,听说你明日要上堂与武吉侯对簿公堂,胜算如何,这次你可得替百姓们讨回个公道。” “公道自有府衙会讨,在下不过是受人之托,忠人之事而已。” 宋玉边走边回答着各类问题,行至河边一处凉亭处后,正要稍作歇息,却见到凉亭内,两老者正为了一盘棋局炒的面红耳赤。 周围围观人群也都指指点点,议论纷纷,似在争论棋局胜负之手。 有人见宋玉走来,急忙叫了出来,“宋先生来了,叫他来分个高下吧。这般争论下去,何时是个头。” 众人纷纷附议。 两老者起身朝宋玉挥手:“宋先生,你老给我们两老叟评个高下如何?” 宋玉礼貌道:“容晚生看看再说。” 说着他迈步走进凉亭,为官人群自觉让出一条道来。 宋玉隔着人群见到棋盘上黑白双方棋子交错,除去一些禁着点外竟占满了整个棋局。 左边那位身着黄袍锦衣,双鬓泛白,却面容端详威严,精神焕发的老者问道:“宋先生,这局棋可有胜负之分?” 另一位年纪更长的蓝袍老者接话道:“宋先生,据闻问起乃先生所创,不知这等情况,黑白双方,谁赢谁输?” 宋玉看着繁乱的棋盘,心中有些内疚,当初写下围棋入门知识时,倒是忘了写下各种胜负手的方式。 他朝众人解释道:“这事确实是在下疏漏了,当日竟忘了棋盘山有这等局面。今日这般场面的胜负手有两种方式可以区分。” “一则,数地盘,分出黑白双方占地多少,多者为胜。” “二则,数子,黑白双方谁子数多,谁胜。” 宋玉话毕,众人纷纷开始数地盘,数子,最终黄袍老者以占地获胜。 分出胜负后,黄袍老者抚着泛白胡须笑了起来,“金老,我说这局是我赢了吧,你还不服。” 被称为老金的蓝袍老者不服气道:“若不是我中间走神,月老你能赢我?” “怎地,不服气,不服再来一局。” “来就来。” 听闻两位老者还要再来一局,围观者纷纷散去。 要知道上一盘棋,他们可是下了足足两个时辰。 下棋者乐在其中,围观者却身心俱疲。 宋玉无奈摇头,围棋与他而言只是用来打发时间,提升专注度的娱乐解压方式,若真如这般左右衡量,一局棋走上一天,乐趣何在。 “宋先生,不然你陪我们来一局如何?” 金老突然提议。 月老连连点头附议,“我们这两老叟就占次便宜,以二对先生一人如何?” 宋玉摇头拒绝:“两位前辈见谅,学生今日并无下棋雅兴,他日若能相遇,不然舍命陪君子。” 金老有些不悦,“先生是瞧不起我们两位老头?觉得我们的棋士入不得先生法眼?” 月老捋着胡子道:“听闻宋先生下棋都有彩头,今日我们也添点彩头,不知这些彩头可合先生心意。” 月老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石桌之上,从银票的厚度分析,足有万两之多。 宋玉微微愣住,仔细又打量了两位老者一番,心中暗自惊讶。 暗忖,这二人无论穿着还是言谈举止都透着威严之势,想必来头不小。 若在拒绝,怕是要被人说故作清高了。 “既然两位前辈盛情难却,晚生只能舍命陪君子,陪两位前辈走走。” 月老伸手示意宋玉入座。 入座后,他又呵呵笑道:“先生那日在风月楼让杨易八子,让柳文杰十子,今日可是要让我们两位老头二十子?” 宋玉正色道:“前辈说笑了,这次我还指着前辈给晚生让子呢。” “让子就算了吧,我等先手可好?”金老想从宋玉手中夺过黑棋先手。 宋玉眯眼笑道:“长幼有序,幼先行。” “即是长幼有序,长在幼前,自然长先行。” 宋玉不再计较这些,对方毕竟只是围棋新手,就算天分再高,月余时间应该对自己没什么威胁,他之所以抢着要黑棋先手,不过是想尽早结束棋局而已。 围棋之中先手一方胜率远高于后手方,因此后世之中制定了先手贴目的规则,就是为了平衡这种局面。 将黑棋交于对方后,棋局正式开始。 双方各下十几手缠斗难解难分,宋玉对二位老者的棋艺颇为惊讶,从先手的十几子可以看出,这二人视野宽广,心思缜密,攻于算计。 每一子都算好了接下来的局面与走势。 各三十子落。 金老突然面色铁青地怒骂起来,“小子,你这手段未免太卑劣了些吧。强行跟狗皮膏药一样贴着换子,不犯规吗?” 宋玉咧嘴笑道:“棋盘上本就凶恶,老先生还需多多提防。” 说罢,潇洒地提走黑棋九子。 各五十子落。 月老瞪着大眼睛,大叫起来:“可恶,着实可恶。这般阴险狡诈之徒,老夫凭生第一次遇到。” 宋玉笑而不语。 棋局进展越来越慢,主要是对面两位老叟脸色越来越难看,时不时地骂上几句难听的话,却又对宋玉无可奈何。 按照棋局规定而言,宋玉的狗皮膏药换子法虽卑劣了些,却并不犯规。 “俗话云棋如人生,不知宋先生私下为人可也是这般狡诈。” 月老突然抬头看向宋玉。 宋玉微微蹙眉,沉声反问:“先生狡诈一词似乎不妥。” 不容二老回话,他接着道:“棋局如战场,胜者王,败者寇,试问谁人又会去在意胜负的方式呢。兵者诡道也,谋划,算计,本就是兵道其一,何来狡诈之说。再说晚生早就提醒过两位前辈提防着。” 二老者沉默了片刻,相互看了一眼后,蓝袍金老道:“即便如此,你也用不着寸步不让地粘着吧。” 宋玉用手挡去棋局上自己所持的白棋,挥手道:“若黑棋为南郡国土,白棋为唐国国土,双方对峙,自然寸土不让,分毫必究。” 两老者面面相觑,缄默无言。 良久,黄袍月老起身伸了个懒腰,有些倦意地打着哈欠。 “棋局胜负已分,我们输了。技不如人,这些银票都是先生的。” 宋玉从那堆银票中取出百两,其余的递了回去,“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的规矩是下棋彩头以一百两为最。” 将银票收好后,宋玉起身拱手告辞,“两位前辈,晚生告辞。” 说罢就要退去,却被黄袍月老叫住。 “听闻宋先生明日要去府衙上堂?” 宋玉点头。 月老接着道:“先生可有胜算?” 宋玉摇头,“胜算几乎为零。” 月老不解,“先生明知胜算为零,为何还要去接这门讼状,坏了名声不说,还会得罪不少人。” 宋玉苦笑,你当我想接这门讼状不成,还不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逼上梁山的。 第五十七章 生而平等 苏紫苑托着下巴趴在窗台上,双目盯在院中那一株株花开正盛的梅花之上。 身后小禅滔滔不绝地说着宋玉近日的举动,苏紫苑却只听进了几句话。 她锁着眉头有些犯愁。 宋玉又要打官司了,这次的官司与前两次不同,涉及到皇权官威。 因此这场官司无论输赢,宋玉以至苏府都是费力不讨好的。轻则得罪权贵影响药铺生意,重则可能被暗中报复,有无妄之灾。 府上近日得知宋玉涉及武吉侯周兴成案子后,也是议论纷纷,生怕会受到牵连。 可苏府老夫人未发话,众人都敢怒不敢言,谁也不敢跑去西院找麻烦。 苏紫苑还有一事觉得奇怪,宋玉在明知这场讼状毫无胜算的情况下,却依旧以舆论造势,漫天飞舞的传单搅得长安城有些乱。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有人以传单的方式宣传某样东西,或许这些传单也能用在商业上吧。 “小姐,不然你去劝劝姑爷吧,既然官司打不赢,我们何必趟这趟浑水呢。” 小禅也很担心姑爷此举会连累自己与苏府。 苏紫苑抿嘴,“他身边有长安第一才女柳絮儿做军师,何须我去劝解呢。” 小禅急忙解释道:“小姐,那日柳大家来府上找姑爷,真不是外界传的那般。姑爷跟柳大家才只见过两次面哩,没那般亲近。” “见两次了?”苏紫苑微微愣住,她记得小禅并未告诉过自己,宋玉何时还见过柳絮儿。 她有些生气,“他与我,不过见面三次而已。” 小婵见说漏了嘴,急忙闭嘴,恨不得伸手抽自己两个嘴巴子。 “小姐,你该不会是吃柳大家的醋了吧。” “谁……谁说的,哪有?”苏紫苑白了小婵一眼,连连解释,“宋玉是我何人,他在外面见谁,欢喜谁,与我何干。” “怎么没有关系,他可是小姐夫君,苏府姑爷。” “是……吗?” 苏紫苑愣了愣,发现往日嘴巴笨笨不会说话的小禅,自打跟了宋玉月余时间后,竟这般能说会道,时常顶的自己还不了嘴。 “小姐,姑爷说这场讼状是什么皇权与民意之间的争斗。可小禅觉得吧,这天下都是皇帝的,百姓与他争什么哩,哪争得过。”小禅吐舌,为了不让小姐难堪,她急忙换了个话题。 苏紫苑努着嘴并未回话。 小婵接着说:“朱夫人要休夫,可那个武吉侯又不是赘婿身份。听徐管事说,唐国律法中可没说妻能休夫。真不知姑爷这次为何要帮朱夫人打这场不讨好的官司。” 苏紫苑眨着眼睛,并未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轻声细语讲了个奇怪的故事。 故事源自苏老夫人之口。 “奶奶说他在后周国有位朋友。她这位朋友来自一个很远的国度,在那个国家,文明是他们的精神食粮,那里众生平等,人人无畏。” “众生平等?”小婵眼中闪现一丝眸亮。 苏紫苑点头,“那里没有男尊女卑,没有女子无才便是德,他们生而平等,渺小却很伟大。” 小禅还是不懂,这世上岂有生而平等的地方? 女子不用裹足? 女子可以上学堂,拜夫子,穿堂入市,穿衣不用避体? 三月可以光着脚丫去城外踏青? 六月可以挽起裤脚去池子里采莲? 九月…… 想着想着她又有些懂了,她想起姑爷也说过他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小禅猛然惊醒:“小姐,姑爷也说过他来自一个遥远的地方。” 苏紫苑微楞,“关外……确实挺远的。” 小婵连连摇头:“我的意思是,姑爷会不会跟老夫人那位故人一样,来自那个人人生而平等的国度。此次帮朱夫人打官司,就是为了追求这种生而平等。” 苏紫苑忽然晃了晃神,从窗台前站了起来。 小婵这番话,似乎点醒了她。 奶奶坚持让宋玉入赘,并认定他并非常人,难道真像小婵所说,宋玉与奶奶那位故人来自一个地方。 奶奶的故人是谁? 苏紫苑记得儿时在奶奶房中见过一副奇怪的画像,画像很想,却很清晰,作画者连画中人的神情体态都描绘的如栩如生,像个真人般。 画像上那人……便是奶奶口中的故人吗? 他与宋玉之间是否有着某种关联。 苏紫苑想着想着又觉得自己多想了。宋玉与自己不过萍水相逢,婚约仅剩半月,他做何事,与自己有何干系。 “小婵,我饿了,你去煮面给我吃吧。” “小姐为何突然想吃面食了?” “没什么,就是突然饿了,吃了面我得去药铺看看。” …… …… 翌日,晴。 初晨的第一道光照在府衙门前那对铜狮之上,闪着刺眼的光。 宋玉站在府衙门前,左右各站了几人,宋怜,小禅,柳絮儿,朱思思,赵史青。 宋玉身边能来府衙助威的都来了,一群人井然有序地站成一排,几乎用同样的神情抬头盯着府衙门前那块写着‘明镜高悬’的牌匾瞧。 “哥,待会你尽管上堂。不论输赢,怜儿陪你一起抗。” “姑爷还有我。” “掌柜算我一个。” “宋公子,絮儿也算一个。” 朱思思左顾右盼了一阵,跟着说道:“输了,大不了回关外小村去混吃混喝呗。宋玉,我挺你。” 宋玉苦笑不已,“你们这般,让我有些压力了。” 宋怜俏皮道:“几年前哥哥可是在信中跟怜儿说过,压力越大动力越大的。” “那倒也是。”宋玉点头,却又蹙眉:“我们来的是不是有点早?” “早吗?”柳絮儿抬头看向那抹刚爬起的晨光,“好像是早了些。” 赵史青汗颜道:“掌柜的,昨夜你让我早点准备,所以我才一大早就逐个派了马车去接你们,早是早了些,不过这晨光熹微,倒也挺美的。” 众人相继投去鄙视之情。 “不然去吃点东西吧。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店铺,味道极好。”柳絮儿提议。 “那……走吧。” 宋玉有种出师未捷的感觉,不过他此时满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道上堂后能说些什么。 这场注定败诉的官司,升堂只是走个过场而已,除非对面犯错…… 说起犯错,让宋玉有些担心的是,周兴成的讼师是谁,至今都未传出一丝信息。 这种敌暗我明的形势让宋玉很是不爽。 …… 第五十八章 论点 宋玉等人回到府衙时,府衙门前已围满了围观百姓。 随着知府廖芳贵一声升堂,年度最后一场讼状正式开始。 “传双方讼师上场。” 一声令下,宋玉缓步上堂,行礼,站定位置后,周兴成聘请的讼师才款款而至,走的不慌不忙。 这人年约双十,生的白俊,身着一身白色锦袍,眉宇间透着俊秀书生才气。 “举子文悦,见过廖大人。” 文悦? 宋玉微微蹙眉,文悦这个名字他在哪听过,好似也是四大才子之一。 柳文杰,杨易,此时又多出个文悦,四大才子都快齐了,还差一人是谁? 文悦接下来的动作倒让宋玉有些不适。 他朝廖芳贵行礼后,转身又朝宋玉拱手作礼,“文某久仰宋兄大名,今日幸会,实属三生有幸。” 宋玉笑着回礼。 这是先礼后兵? 果然,公堂之上刚安静下来,文悦便先发制人。 朝知府廖芳贵问道:“学生不明白,廖大人今日升堂传召武吉侯上堂,所谓何事?” 廖芳贵沉声道:“本府接到讼状,有人状告武吉侯,本府自当升堂查明详情。” “学生可否看看讼状?” 钱师爷急忙将讼状送上前去,文悦接过讼状只看了一眼,便合起讼状,摊手道:“简直荒谬,敢问大人这份讼状所讼武吉侯何罪?” “休……” 不容廖芳贵说话,文悦便打断道:“大唐律法有文,妻者,顺也,夫唱妇随。自古便是夫可休妻,妻不得休夫。此份讼状颠倒乾坤阴阳先不论,光是唐律上便说不通。” 说罢,文悦抬头看可眼廖芳贵,眼中始终保持着平淡之色,不怒,不喜。 接着道:“试问大人,这么一份不符唐律,不符天地乾坤,颠倒阴阳之势的讼状,岂能当做升堂讼状?” 廖芳贵脸色铁青,却又无话可反驳。 只得将目光投向钱师爷,却发现现钱师爷冷笑着,似早已跟文悦沆瀣一气。 他只能转头看向宋玉。 宋玉沉默着没有说话,眉头蹙的老死。 文悦一上来便先声夺人,指责的却并不是递上讼状朱清一方,而是责备府衙为何要受理这份讼状。 此子倒是大胆。 文悦与柳文杰,杨易不同,此人性子不温不火,面色清秀,总给人一种文弱书生之感。 谁也没想到他柔弱外表下,竟藏着一颗虎狼之心,一上堂便想吞了知府廖芳贵。 宋玉见廖芳贵投来求救目光,眸色轻抬,上前拱手接话。 “文举子张口唐律,闭口天地乾坤,阴阳之势。想来对唐律与易经知之甚通。” 文悦点头,“略懂。” 宋玉冷笑道:“文举子即是熟读唐律与易经,可曾读过一条,攸关公堂之上讼师本分之规。唐律可有明言:公堂之上,未经府尹传话,闲杂人等不容插话,议论。违者当受庭杖之刑这条?” 文悦愣了愣。 案前廖芳贵瞬间明白宋玉此言何意,举着惊堂木重重打在台案上方。 “肃静,本府审案,尔等未经问话,不得喧闹,否则将以庭杖伺候。” 宋玉随即闭嘴。 文悦转头朝宋玉望了望,脸上依旧平淡似水,看不出任何情绪。 廖芳贵示意钱师爷取回讼状放于桌前,仔细端详起来,望着讼状上工整的休夫二字,感到头皮发麻。 ‘这案,怎么审。’ ‘以什么理由审。’ 不经意见他看到宋玉低着脑袋站在堂下一脸轻松,遂之想起那夜他用计激自己受理此案的场景。 廖芳贵眼珠子突然一转,决定把这个难题抛回给宋玉。 遂问话:“宋玉,你受朱夫人委托此案,讼状上却并未书明案情原委,本府着你如实招来。” 宋玉心中恶寒,老子好心帮你解围,你倒好把皮球又踢了过来。 这纸不沾理,不沾法的,唯独占了民心的讼状,本就败局已定,怎么说也无法改变唐律中的明文规定。 只能走一步算一步,玩些文字游戏,等到传召朱清上堂,让她自个去说。 宋玉走上堂前,缓缓开口道:“启禀大人,朱夫人讼状之中讼愿清晰,只有二字:休夫。” 众人哗然。 围观百姓都是捡到传单后,在传单上见到周兴成那些恶行,才愤愤不平前来助威民意挑战皇权的。 可宋玉竟然说今日讼愿并非周兴成那些恶行,而是朱夫人要休夫。 休妻倒是常见。 休夫…… 前所未闻, 举世罕见! 宋玉苦笑道:“大人,休夫这词用的确实不妥,学生认为用‘离婚’较为正确。” “荒谬。”文悦忍不住插话,“朱夫人乃武吉侯三媒六聘,拜堂成亲的原配夫人。夫唱妇随,为妇者,岂可休夫,解除婚姻。” 宋玉反问:“文举子认为夫妻关系是为何种关系?” 文悦冷笑道:“女德有载,夫为天,妻为地。男为阳,女为阴,所谓天地之势……” 宋玉打断道:“文举子将男女比做天地,天地,莫不是认为天比地大?” “自然,天空辽阔,大地却有边界。” 宋玉又问:“既然说到大地有边界,我想请问文举子,大地边界在哪?” “唐国与南郡交界是界,南郡与后周交界是界,后周与西凉交界也是界。” “那西凉以西以何为界,唐国以东又以何为界?南郡以北以何为界,后周以南又以何为界?” “不过些许荒凉之地。” “即是荒凉之地,便没有界限,天地同宽。” 宋玉一字一句地道,说出天地同宽时,心中却是有些心虚,毕竟这个年代的人有很多位未知之地不曾探索,更不知地球是个球体形状。 文悦楞在当场。 他这天地之论,似乎有些难以证明天大于地。 宋玉接着道:“我们接着说阴阳,试问文举子阴阳八卦上的阳与阴比例如何?” “势均力敌。” “即是势均力敌,举子用阴阳来比喻男女间存在的关系,岂不是说夫可休妻,妻也可休夫。” 文悦脸色微变。 缄默片刻后,他笑了起来,“素闻宋公子巧舌如簧能言善辩,今日一见果然非同一般。今日你我各位其主,上堂的目的可不是辨论天地阴阳。若宋公子有此雅兴,他日,文某当设宴与公子一论高下。” 说罢,他转身朝廖芳贵道:“大人还请接着审案。” 宋玉接话道:“大人,审案前,草民还想与文举子论一论夫妻轻重之事。” 廖芳贵好奇问道:“此事可与本案有关?” 宋玉点头,“自然有关。” “那……你们接着论。” 廖芳贵发现听两位大才子争论,也是件有趣的事情。 文悦脸色有些难看,不知宋玉咬着夫妻之重做题是何目的。 他转身问宋玉,“宋公子究竟想论什么?” “平等,男女平等,夫妻平等。” “荒谬绝伦。” 第五十九章 诡辩 一场官司,成了辩论大赛。 双方讼师你来我往,各抒己见,廖芳贵倒也不急着打断,他深知此案并没那么简单,宋玉之所以抛出男女平等的论点,无非就是想证明,夫可休妻,妻亦可休夫。 廖芳贵觉得想法是好的,但实际操作起来,近前年的封建传统思想,哪是三言两语便能改变的。 文悦表现的出奇冷静,每每宋玉抛出论点想把他绕进去,让他犯一些逻辑错误时,他都能保持镇定,宁可少说话也不给宋玉任何套路他的机会。 “宋公子今日在公堂上,莫不是以为能说服在下,认同你的男女平等观点?” 文悦有些厌倦了与宋玉辩论,他发现无论自己如何回答,都会跳进宋玉设下的陷阱。 为了避免继续纠缠下去,他打算结束这场毫无意义的辩论。 宋玉无所谓道:“即便文举子不认同我的观点,也无法改变众生平等的事实。” 文悦冷笑道:“刚谈论夫妻,男女平等,此时又抛出众生平等论点。宋公子莫不是认为知府大人有闲情听你这番荒谬之论。” “子非鱼焉知鱼之乐?”宋玉转身朝廖芳贵拱手略表歉意。 廖芳贵故作正经地端直了身子,轻轻摆手示意无碍。 “文举子,此案既然争执不下,朱夫人与武吉侯周大人又未能及时赶来府衙……” “武吉侯到!” “朱夫人到!” 此案两位当事人相继上堂,一前一后,似约好了般。 宋玉发现朱清今日褪去了那日的锦缎衣着,穿着极为朴素,周身也没了那日在民房说出威胁宋玉那番话的威严。 她把自己扮成了个弱女子出现在公堂之上,倒是让人有些意外。 反观武吉侯周兴成,周身绫罗绸缎,腰间别着御赐玉佩,举手投足间无不透着官家威严之气。 二人上堂后,各站一边。 宋玉朝朱清微微拱手,朱清淡淡点头回礼,这是二人第二次见面,那日在民房由于环境偏暗,宋玉并未能看清朱清真容,今日见到倒也颇感意外。 年过三十的朱清脸色干净,一尘不染,脸上丝毫看不出岁月洗礼的痕迹。 周兴成登上公堂后,恶狠狠地瞪了朱清一眼,怒骂道:“你这恶妇,竟敢将老子告上公堂。还敢妄论休夫,看我今日不打死你,替周家清了你这恶妇。” 说罢,周兴成从腰间抽出一条鞭子,长边划过空中发出‘啪’的一声,清脆作响。 眼看着长鞭就要打来,朱清倒也没有闪躲的意思,她怒睁双目,眼中坚毅如常,似早已习惯了长鞭的殴打。 宋玉见形势不妙,急忙伸手将朱清拉到身后,想挡去长鞭威力。 他还未动,身后突然出现一道速度更快的黑影,黑影轻松挡去了周兴成长鞭的威胁。 宋玉抬头见到朱思思不知何时站在自己身前,手中拉着周兴成那条长鞭,眼中露出一丝杀意。 冷漠道:“休得咆哮公堂,若敢再犯,当庭杖三十。” 武吉侯见竟有人敢夺自己的长鞭,顿时恼怒,“大胆,竟敢对本侯爷不敬,你可知次鞭乃先帝……” “周大人……” 廖芳贵见武吉侯在公堂之上摆出官威,为了防止事态继续发展下去,他急忙出声制止。 “周大人,此乃府衙公堂,大唐律法有言,任何人不得咆哮公堂。大人若是不尊律法,本府必当禀明皇上,还望大人三思。” 周兴成脸色阴沉,转头看可眼文悦,死在询问大唐律法是否真如廖芳贵所言。 见文悦点头后,他才收回长鞭,沉声质问道:“大人好大的官威,竟连先帝御赐长鞭也不放在眼里。” ‘先帝御赐?’ 廖芳贵楞在当场,吓得急忙起身正要走下台案,行跪拜之礼。 身旁宋玉却突然出声:“若是草民没记错的话,先帝御赐长鞭,受赐之人乃长公主殿下。草民倒是不知长公主竟将先帝御赐之物转送侯爷。” 先帝,长公主,武吉侯。 说来说去就是父亲,女儿,外孙,这种三代的关系。 只是古代辈分极其繁重,特别是帝王之家,君父之间,君为先。 为君者,别说与外孙的关系,就是与各位皇子之间的关系都极为疏远。 至亲之间转送礼物,现代极为平常之事,在封建制度下却变得极不寻常,甚至触及了律法。 宋玉朝廖芳贵问道:“廖大人,御赐之物可能转送他人?” 廖芳贵沉声道:“自是不能,此乃欺君罔上。” 周兴成面色苍白,青筋暴起,心中微生杀意,恶狠狠地盯着宋玉一阵瞧。 身为周兴成聘请的讼师,文悦刚要出声替周兴成说话,却有人率先抢了这个机会。 抢下这个机会的不是别人,正是宋玉。 他咧嘴笑了笑,款款道:“长公主殿下既然不会讲先帝御赐之物转送他人。草民猜想,长公主殿下定是让侯爷持长鞭行正道,鞭打长安不平之事。” 周兴成冷哼一声,没有回话。他全然不知宋玉此言何意,方才还信誓旦旦地拿先帝爷出来压他,后一刻便又开始替他解释。 周兴成不懂,朱清也不懂,她转头看向宋玉,眼中有些不解。 见到宋玉那副沉稳不惊的表情后,她稍微松了口气。 廖芳贵见堂上的火药味降了下来,急忙坐回位置,手中惊堂木一拍,正式开始审案。 “朱夫人,本官问你,本官手中这份讼状可是你所书?” 廖芳贵举着讼状问话。 “启禀大人,此份休书正是民妇所书。”朱清点头回答,对自个的称谓却变了,由诰命夫人朱清变成了民妇朱清。 唐国对官家称谓极其看重,朱清此话一出,堂上堂下顿时议论纷纷。 “朱夫人,何以以民妇自称?”廖芳贵不解问道。 朱清眸色一沉,“既写休书,民妇与周兴成便毫无瓜葛,自此回归田野,试问大人觉得民妇该如何自谓。” “这……” 廖芳贵语塞。 文悦第一时间站出来反驳,他朝朱清行礼后,逐一反驳起来。 “朱夫人此言差矣,夫人那份所谓的休书,并未得到府衙认同。更不符唐律规定。夫人私自解除与侯爷婚约以民妇自称。乃侯爷以至整个周府,连同长公主殿下的侮辱。” 朱清眸色微抬,刚要回话,却被宋玉制止。宋玉偷偷朝她做了个手势,示意堂上回话这事,还是交给自己去做,免得丢了身份。 “文举子方才说朱夫人自称民妇是对周府,侯爷以至长公主的侮辱?” “不错。”文悦点头。 宋玉脸色微变,沉声道:“若如举子此言。文举子的言论岂非是对唐国所有民妇的侮辱?” “你……” “我说错了吗?民妇一词本就是民间妇女自谓称呼。文举子却觉得难登大雅之堂。你可知唐国夫人几何?民妇又有几何?说起来文兄也出身寒门,试问尊母可是民妇?尊母以民妇自谓,可污了举子名声?” 文悦见宋玉搬出家中老母说是,脸色顿时大变,狰狞道:“宋玉,你这是偷换概念……” 宋玉岂会容他回话,他打断道:“朱夫人以民妇自称确有不妥,二品诰命夫人的头衔乃天子所赐,即便离了周府,她还是朱夫人。” 第六十章 假棍 “学生敢问大人,今日升堂可是审朱夫人与侯爷之案。” “自然。” “即是审案,为何宋玉三番两次偷换概念,将此案往其它闲杂之事上引。还请大人明鉴,审案便是审案,其它无干事宜,便不该提。” 文悦冷静说出自己的讼愿,经过几次辩论,他深知宋玉能言善辩,若在纠缠下去于自己不利。 一旁武吉侯周兴成附议,颐指气使道:“不错,审案便是审案,扯什么名讳自谓。这是公堂,可不是学堂。大人是长安府尹,也非教书夫子。” 宋玉嘴角维扬,笑着接话:“既然侯爷与举子都这般说了,大人审案吧。” 廖芳贵点头,“朱夫人,本官问你,为何要休夫?” “禀大人……” 不容朱清回话,文悦率先抢话,说道:“大人,按大唐律,妻若告夫,需受庭杖之刑,表明诚意,而后再行审案。” 廖芳贵微微蹙眉,这话他之前听说过,是柳文杰在沈秦氏那案时说的,不过那次被宋玉给驳了回去。 今日文悦又拿出这条刑罚说事,宋玉是否还能驳回去呢。 朱清可是诰命夫人,岂是说罚便能罚的。 廖芳贵看了看宋玉,见宋玉皱眉无语,心中咯噔一声,暗淡他该不会是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吧。 他又转身看了眼钱师爷,细声问道:“师爷,文悦所说可属实?” 钱师爷点头轻声回道:“老爷,确实有这么一条,但朱清乃御赐诰命夫人。我们不好打啊。” 廖芳贵白了他一眼,没好气道:“这话还要你说?今日这公堂之上的任何一位,我们都打不得。本府是让你想想办法,免去朱清刑罚。” “这……”钱师爷也是为难。 宋玉转头看向朱清,之前在民房时,他问过朱清这个问题,当时她的回答是,相比被周兴成鞭打的几千鞭,这三十庭杖算不得什么。 话虽如此,庭杖之刑岂是儿戏,每一棍打在身上,哪有不皮开肉绽的道理。 朱清身为诰命夫人,即便有足够的意志抗住这三十庭杖。可当着众多围观百姓被打,这份羞辱又有几人能挺过去。 “大人,朱夫人打不得。” 宋玉上前反驳。 文悦冷笑道:“如何打不得?就因她是诰命夫人,便打不得?在下曾听宋公子说过一句话‘天子犯法尚与庶民同罪。’” “打,往死里打。”周兴成幸灾乐祸起来。 “……” 廖芳贵叹气道:“朱夫人,你可还要告下去。” 宋玉转身看了眼朱清,眼中尽是愧疚。他早料到文悦会抓住这点做文章,只是唐律在前,却又无何奈何。 朱清回了个笑脸,宽慰着说:“有些事我能抗着,宋公子无需为我担心。能以三十庭杖换取自由,是我所幸。” 宋玉深受触动,却不忍告诉她,即便她受了这三十棍,此案胜算依旧不到一成。 他想了想还是说了出来,或许能让她放弃,“朱夫人,即便这三十庭杖打下去,怕是此案胜算还是不高。” 朱清嫣然而笑,“今日来此,朱清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不自由毋宁死……” “……” 宋玉哗然色变。 沉默良久后,他轻抬双眸,认真道:“宋某得夫人垂怜,信任。今日必当全力以赴,替夫人寻回自由之身。” “谢谢。” 朱清缓步上前,朝廖芳贵躬身道:“民妇愿受庭杖之刑。” “你可知这三十庭杖打下去,就算是寻常壮汉都非死即伤,你一妇道人家……”廖芳贵还想劝阻,却在朱清眼中看到从未见过的坚毅不屈。 他深受震撼,却又颇感惋惜。 廖芳贵轻抬笞刑令,轻声丢下,“来人啊,庭杖伺候。” “青天大老爷开恩,青天大老爷开恩。” 堂下围观百姓纷纷跪拜求情。 廖芳贵双目轻闭,咬牙道:“打。” 按照计划,朱思思是此次庭杖之刑的主罚衙差,与其一同执刑的还有一人,这人生的精壮,孔武有力。 朱思思这边宋玉早就打好了招呼,只是他不知道这位壮汉是何许人也,万一是周兴成那边派来的,朱清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朱思思举着庭棍在行刑前偷偷朝宋玉眨了下眼睛,宋玉那颗提着的心才稍有松懈。 三十庭杖打得虎虎生风,无论是朱思思还是那名壮汉挥棍的力道很大,却是巧力,力道在空中即将落在朱清身上时,便被他们化解,最终以蜻蜓点水般打在朱清身上。 不得不说这种打法极其巧妙,若不是时常收了银票打假棍,常人很难做到。 外人看着力道很足的庭杖,却丝毫未给受罚者任何皮肉之伤。 三十庭杖完毕,朱清却安然无恙地站了起来,周兴成与文悦相继傻眼,不敢相信。 “方才那两名衙差挥棍力道极大,怎地朱清丝毫伤害痕迹都看不出来。” 二人大眼瞪小眼,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良久,文悦才反应过来,想起方才执法的衙差正是那名替宋玉接下侯爷鞭子的衙差。 他必然被宋玉收买,才会打出假棍。 “大人,堂堂府衙,竟有衙差敢当众打假棍?这等藐视公堂行径,大人不管?” 文悦此言一出,堂下围观者纷纷愕然,起先他们还觉得奇怪,以为朱夫人有神灵庇佑才能不受庭杖之刑所伤。 此时听文悦一说,才知道其中竟有隐情。 有隐情又如何,还能重打不成。 “打假棍?” 廖芳贵故作惊讶,反问道:“文举子可有证据?” “证据?”文悦指着朱清道:“朱夫人受了三十庭杖,却安然无恙地站着,一丝伤痕都不曾留下,敢问大人世间岂有这等怪异之事。” “不错。”周兴成插话道:“廖知府,今日你若不给本侯爷一个说法,本侯定当把府衙闹个天翻地覆。” 廖芳贵面露难色。 宋玉起身上前道:“大人既然有人怀疑打假棍,让怀疑者上去感受下庭杖的威力,是真是假自然见分晓。” 文悦冷笑:“那两名衙差必然与你有所勾结……” “证据。”宋玉伸手讨要,咄咄逼人:“即是怀疑,拿证据出来。” “宋公子无需讨要证据,文某只问一句,三十庭杖打不出一丝伤痕,如何解释。” “或是……神灵庇佑。” “呵呵,子不语怪力乱神。文某行世二十余载,倒想见见所谓神灵者。”文悦朝宋玉冷笑,“宋兄请出来看看?” 宋玉微微抬头,“举头三尺有神明。文兄看不见?” “你看见了?” “见到了,横梁上方有,公堂之上有,府衙门前有,侯爷身后有,有神明十七人,她们个个年轻貌美。” 宋玉突然停顿了下来,指着周兴成身后道:“不对,那里还有十三名幼神……” 周兴成打了个冷颤,吓的连连后退,一个重心不稳,摔倒在公堂之上。 第六十一章 大人物 官司以周兴成意外受伤而告终,应周兴成方讼师文悦的提议,廖芳贵将案件推迟到来年正月初八进行。 前来助阵的百姓心中或多或少有些失落。 他们本以为宋玉这次只是帮朱清讼休夫案,只字不提几年前的梨园惨案。 好不容易等到他隐晦地借用神明之说指出梨园那几十条人命,周兴成却摔倒受伤了。 尽管他们一致认为周兴成的惊慌失措正是因为宋玉提了梨园命案导致的,却又能奈他何,不过是心中指责一番而已。 六年前惨案悬而未决,此次讼状又被推迟。 百信们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盆冷水般,纷纷认为这场民意挑战皇权的讼状,又以失败告终。 官司退下后,一众各自散去,朱清随着柳絮儿而去,宋玉则领着宋怜小婵,赵史青回到书铺。 “哥哥,方才在公堂上你提到梨园几十条人命时,周兴成表情明显不对。哥哥何不趁机逼问他六年前的梨园案。” 宋怜对哥哥在公堂上,周兴成受伤后并未乘胜追击感到不解。 不仅是他,小禅同样不理解,她们认为当时官司已经对宋玉有利,只要趁胜主机,必能赢了官司。 宋玉无奈摇头道:“你们认为官司打下去能赢?” “当然了,哥哥在公堂上的气势,绝对碾压他们。”宋怜崇拜道。 宋玉伸手在她脸上捏了捏,“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我之所以同意文悦将官司推迟到开春后进行,原因有两点。” “哪两点?”小婵问道。 “其一,周兴成与朱清的婚约乃皇帝御赐,除非天子开口,否则岂能休夫。可面对这般有利的证据,周兴成与文悦在堂上却只字未提此事,你们不觉得奇怪?” 宋怜脸色微变,“确实挺奇怪的。这般说来他们肯定是还有什么后招没出。” 宋玉点头:“这点也是我奇怪的地方,在不知道对方后招的情况下,或许推迟案件审理,能给我们足够的准备时间,这是其一。” “其二,朱夫人今日也有些奇怪。” “她有什么奇怪的?”小婵好奇。 “我也说不上来,她似乎比那日我初见她时,变得柔弱了。若非周兴成鞭打她时,她眼中闪现的坚毅,我差点怀疑她不是那日那位朱夫人。” 宋怜与小禅并未见过朱夫人,也无法佐证宋玉的猜想,她们只是认为,宋玉说的、想的、认为的、都是对的。 “还有,朱清是跟周兴成一起上堂的。” “那有什么奇怪的,她与周兴成本就是夫妻,住在一起,一起上堂不是很正常吗?”小禅觉得姑爷有些多想了。 “正常吗?”宋玉蹙眉反问。 “不正常。”久未开口说话的赵史青插话道:“若是朱夫人与周兴成没打这场官司,出双入对便是正常。可自朱夫人递上讼状后,他们的关系决裂敌对才算正常,怎么可能还住在一起,同时上堂。” 宋玉微微抬眼,看向赵史青的目光中闪现一丝眸亮,问道:“你说说看,他们为何会同时上堂。” 赵史青憨笑起开,“掌柜我认为原因有二,要么是巧合在府衙门前遇上。要么是他们上堂前确实在一起。” “合理。”宋玉点头,“那你更倾向哪种可能?” 赵史青摇头,“说不上,两者虽都合理,却又都不合理。若是他们真在府衙门前巧遇,以周兴成上堂后对朱夫人的态度,在府衙门口巧遇的话,估计那时便打起来了,不可能如此安静。” 宋玉点头示意他接着说。 赵史青接着分析道:“正因为这点原因,也推翻了第二种可能,若是他们上堂前便在一起,也不可能如此相安无事。” 宋玉咧嘴笑了起来,“除非只有一种可能。当时在场的还有第三个人,而且那人气场强大,足以压住周兴成。” “啊……”赵史青恍然大悟。 宋玉转身朝宋怜柔声道:“怜儿,你帮我查查看,今日是否有位大人物去过府衙,顺道让人提醒下朱夫人近日小心些。” 宋怜点头刚要离去,却又突然想起了什么,担忧道:“哥哥,你是觉得周兴成会对朱夫人动手吗?那他会不会也对哥哥动手?我让阿大阿二这几日来保护哥哥如何?” “这……不必了吧。” “就这般说好了,怜儿这就去办。”宋怜俏皮地跑开了。 她离去后,宋玉转身朝赵史青道:“后日便是年三十,到时来苏府吃顿年夜饭吧。” 赵史青连连摇头,“掌柜不必了,我那日也要回家看看。” “噢?”宋玉有些意外,他记得赵史青好像是个孤儿,哪来的家人。 见他拒绝,宋玉也不再坚持。 “今日便关了书铺吧,给你放几天假,来年初九,正式营业。” “关这么久?”赵史青面露难色。 宋玉拍着他肩膀眨眼道:“放心,工钱照旧。” 赵史青红着脸尴尬道:“掌柜我不是那意思。钱财与我而言不过身外之物,所谓……” “哎,本打算发点压岁钱给你的,既然你这般说,倒是我想的俗了些。” “不俗,不俗,压岁钱嘛,多多益善。” “呸,想得美。”小婵啐了一口,翻着白眼。 …… 廿九,喜庆祥和。 苏府上下被仆人们挂满了红灯笼,按照习俗,对联要等到年三十张贴,灯笼却在廿九便挂上,寓意祥和久久每一年。 这日苏老夫人请了裁缝到各院给量测身体,准备给各院置办些新衣裳。 小禅特别开心,自裁缝走进西院起,她便一直笑着,念叨着一些添新衣的美好寓意。 “小婵,你们小姐平日里不给你们置办新衣吗?” 宋玉忍不住问道。 小禅摇头又点头,解释道:“府上丫鬟每年都有八套衣裳,春夏秋冬各两件。但那些个衣裳都是寻常布料所做粗麻布衣。年关这件可不一般,都是锦袍,虽说颜色素了些,面料却是极好的。府上很多丫鬟都把它捎回老家孝顺爹娘去了,舍不得穿呢。” “你呢?你家人在哪?”宋玉好奇问道。 小禅挠头道:“小婵七岁便被父母卖进苏府,早记不得他们的样子了。现在苏府就是我家,小姐与姑爷便是小禅亲人。” 宋玉笑着拍着她的脑袋,没再说话,这丫头不正是大多数封建制度下穷苦人家子女的真实写照吗? 为了生存,很多父母只能将子女卖入大户人家,男为奴才,女为婢。 “你恨他们吗?” “不恨,他们必然有苦衷的,再说小姐对我很好,时常给我添新衣,上次被偷的那件皮草披风便是小姐去年送给我的,可惜被偷了。” “.……” 宋玉觉得下次遇到苏苏姑娘,得把那件皮草披风取回来还给小禅才好。 这丫头倒是个有情有义之人。 只是何时能再见到苏苏呢,再翻一次墙? 别人是转角遇见爱,宋玉觉得自己是翻墙遇见爱。 夜里,门房有人送了封信来西院,说是宋府托人捎来的。 宋玉大致看了下信中内容,信是父亲宋知守写的,内容是邀请宋玉年后领着苏紫苑回宋府回门。 也就是传说中的‘回娘家’。 “姑爷,什么时候回宋府?”小婵问。 “再看吧。”宋玉无所谓道。 他对宋府唯一留恋的便是妹妹宋怜,自从与宋怜相认后,他几乎天天能见到妹妹。 宋府其余那些人……见与不见,无甚区别。 第六十二章 年三十 大年三十这天,宋玉很清闲。 小婵一早便与府上各院的仆人一起,张罗着对对联,替各院除岁打扫卫生去了。 无人看管的宋玉独自留在西院,有些冷清,若非小禅临走前给西院各房都换了新对联,还真没半分过年的氛围。 早餐宋玉就着两根油条喝了碗热粥后便出门跑去去了。 跑了一圈回到苏府已经是半上午了,小禅刚巧领着一群丫鬟来到西院除岁打扫。 见宋玉满头大汗地站在门前,小禅急忙丢下鸡毛毯子冲进房间取了件披风给他披上。 嘴里责备道:“姑爷,说了多少次,跑步后得注意御寒,前段时间才刚病了一场哩。” 宋玉苦笑着没有回话。 小婵将那群正在打扫的丫鬟们都叫了过来,一一给宋玉打招呼。 宋玉倒是有些尴尬,不知该不该给些红包,自己倒是把红包这事给忘了。 仆人们打完招呼后,各自回到岗位,宋玉偷偷将小禅拉到一边问话:“小婵,身为苏府姑爷,我是不是该发些压岁钱给他们?” 小禅摇头道:“姑爷,压岁钱是年夜饭后再给的。到时老夫人会发红包给老爷夫人,老爷夫人会发给小姐跟姑爷,再由小姐姑爷发给我们这些仆人。顺序可不能乱了。” “我也有压岁钱?” 宋玉惊讶,他已经很多年没收到过压岁钱了。 小禅点头道:“姑爷自然有压岁钱。除了压岁钱,夜里府上还会举办猜药活动,赢的能得一大笔压岁钱呢。” “猜药?”宋玉蹙眉不解,从字面意思来看,应该是跟苏府药铺有关的活动。 “就是猜药材。虽说具体玩法每年都不同,但都跟药材有关。具体的内容只能等到晚上才知道。” “噢。” 宋玉倒是丝毫提不起兴趣。 小禅却兴致盎然地接着说道:“往年的猜药活动,表少爷都连赢了三年了,今年姑爷你可得戳戳他的锐气。” “……”宋玉无语,怎么到哪都有柳文杰这厮,难不成夜里又要来一出扮猪吃虎的打脸老套路。 “不参加,不可能参加的。” 宋玉心中刚打定主意,决定不参加晚上的活动,却被小禅一句话给吸引了。 “去年表少爷赢了猜药比赛,可是拿走了各院老爷的五千两压岁钱呢。” 五千两…… 好大的手笔。 不然再参加一次? 宋玉穿越前虽说是中医院主任医师,对中药还算了解。可后世流传下去的医术与药材相比古代还是有所欠缺的。 不少药材的名称也是几经易名,想赢哪有那般容易。 柳文杰能连续三年从苏府手中抢走猜药冠军,倒是让宋玉有些惊讶。 这厮竟然还懂药材。 “小婵,你们小姐会参加猜药吗?”宋玉好奇问。 小禅点头道:“当然会,小姐每年都参加呢,前些年都是小姐赢了比赛,可近三年不知怎地,小姐每次都输给了表少爷。” “呵呵,放水吧。” 宋玉还是不信一个只顾着读圣贤书与替权贵打官司的柳文杰在药材方面能赢过苏紫苑。 苏紫苑常年泡在药铺,对许多药材别说看到,怕是循着气味她能嗅药材的药材便不下百种。 除了故意放水输给柳文杰,宋玉想不到其它的可能。 小禅见宋玉低着脑袋没说话,心中突窃喜起来,以为姑爷这是在想象夜里与小姐见面后的场景发呆呢。 “姑爷,是不是年夜饭时能见到小姐了,有些欣喜?” “欣喜?”宋玉努嘴道:“见她,倒不如见苏苏呢。也不知她晚上会不会来苏府。” “姑爷你说什么?”小禅似乎没听清楚。 “没什么。” 宋玉转身走进了房间。 …… 午饭后苏老夫人命各院前往后院汇合,一同前往苏府议事厅议事。 宋玉倒是第一次听说苏府还有议事厅,来府上月余,他还是没摸熟府上的环境。 宋玉与小婵赶到后院时,各院的人早就等候在那。 见宋玉姗姗来迟,苏言松与苏川柏父子二人脸色十分难看,倒是苏少爷川贝少爷第一时间上前与宋玉打起招呼来。 苏老夫人见人到的差不多,便在队伍前方闲唠了几句,大致是一些进入议事厅的规矩与注意事项。 宋玉一句都没听进去,他转着脑袋在人群中四处观望,希望能找到苏苏的身影。 一番找寻下来,他有些失望,正如预料的那般,苏苏似乎并不是苏府内亲,没住在府上。 小禅见他四处张望,还以为他在找苏紫苑的位置呢。 她笑着提醒道:“姑爷别找了,小姐去药铺取账单去了,待会去了议事厅你便能见到她了。” “呵呵。” 苏老夫人唠了几句后,便领着一群人浩浩荡荡地朝议事厅方向走去。 路上小婵充当了解说的身份,将往年大年三十,前往议事厅的内容都大致讲了下。 无非三点。 总结一年之内药铺的发展情况,展望新的一年药铺经营方向,祭拜先祖。 议事厅尽在眼前,宋玉倒是第一次知道苏府的议事厅设在正门对街的别府之中。 行至议事厅门前,门口已然站了不少人,大多数在腊八宴上宋玉都见过,都是些苏家内亲,或是药铺的股东之类的亲戚。 极为较为年长的老者第一时间与苏老夫人打招呼后,一群人便走进可议事厅。 宋玉跟在队伍不显眼的位置,跟着走了进去。 苏府议事厅算不得大,却很庄严,在议事厅左侧整齐摆放着苏家祖辈的灵位,右侧便是主议事厅,厅上除了主桌外,共放置了九把椅子,椅子大小高低,摆放位置都各有不同,似乎有什么讲究。 一群人走进议事厅,苏老夫人在主桌入座后,其余人也都走到对应的位置入座。 宋玉见距离自己不远处有个位置空着,刚要上前入座,却被小婵拉住。 小婵偷偷在他耳边道:“姑爷,那位置坐不得。” “为何?” “那上面坐的都是药铺的各大掌柜。”小禅解释道。 “掌柜?”宋玉看了眼坐在椅子上翘着二郎腿的苏川贝与苏川柏。 ‘这二厮也是药铺掌柜?凭什么?’ 小禅一一介绍起入座的几人。 出去主桌上的苏老夫人外,其余九桌坐了八人,宋玉猜测第九个空着的位置应该是留给苏紫苑的。 靠近老夫人的两个位置左右分别是苏府老爷大苏言石,二老爷苏言松。 苏言松之前宋玉见过,倒没什么稀奇的,至于岳丈苏言石,宋玉倒是第一次见,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苏言石身形魁梧,红光满面,威严肃穆,举止间透着大家风范,倒与目光松散,满面疲倦的苏言松成了正反对比。 ‘这位便是岳丈’ 倒也很符合岳丈严肃的形象,宋玉如是想着。 除去苏府两位老爷,还有两个位置是苏川柏两兄弟的。 剩余四席,依次是苏府太叔公,五叔公,九叔公,等老字辈的长辈。 剩下一位倒让人有些惊讶,竟是位青年男子。 第六十三章 错过 “小禅,那人是谁?”宋玉指着那名青年男子问道。 他觉得奇怪,今日议事厅入座的八人,都是苏府内亲,以及族里辈分高的叔公。 显然这名青年男子并不是苏府内亲,不然宋玉也不至于没见过他。 “你说苏植少爷啊。” “苏植……少爷?”自己怎么没听过苏府还有这位苏植少爷。 小禅轻声解释道:“植少爷是老夫人远亲,这些年一直在为药铺做事。负责较远地区分铺的生意。植少爷一年之中有大半时间在外行商,因此府上很多人对他都不熟。今日是年三十,估计植少爷应是特意赶回来过年的吧。” “哦。” 宋玉微微点头。 老夫人与苏言石交谈了一阵后,苏言石缓缓起身,开始对苏府及药铺做些年终总结。 开销,收账,分账,各类药材剩余数量,各大分铺营收数据…… 一大堆的数据说的宋玉有些困了,他转头偷偷瞄了眼身后一大群站着的丫鬟,不少丫鬟都表现出不耐烦之意,似乎也对这些数据不感兴趣,却又不得不听着。 “噔噔瞪……” 议事厅门前有脚步声靠近,不少人都回头看了过去。 “是小姐来了。”小婵轻声嘀咕了一句。 宋玉心中隐隐不安,有些悸动。 总算要见面了吗? 果然,大门被人轻声推开,门前行来一名女子,女子穿着朴实,与宋玉预想中衣着华贵的苏紫苑相差甚远。 女子行色匆匆,步伐急促,倒是符合外界传言中雷厉风行的性子。 女子走进议事厅后,朝厅上坐着的老夫人与各位老爷微微点头,而后径直朝宋玉走来。 “这就过来了?” “就这么直接过来了?” 宋玉一点准备都没有,他发现自己有些紧张,有些无措。 该怎么称呼她呢? 苏紫苑?似乎有些见外。 紫苑?太过亲腻了些。 小苑苑?怕是会招来不少白眼。 娘子,这个似乎还正常些。 女子行至他跟前,微微行礼。 宋玉回礼,先开口道:“娘子……” 于此同时女子同时开口:“姑爷,外面有人找你。” “姑……姑爷?” 宋玉楞在原地,这称呼有些不对,他低头细细看了女子一阵,发现她的衣着与府上其余丫鬟大相径庭。 心中一阵尴尬,敢情这位不是苏紫苑啊。 众人纷纷抛来惊诧之色。 这世上还有人能认错娘子的? 小禅急忙拉了拉宋玉的衣角,轻声嘀咕起来,“姑爷她不是小姐。” “那你方才喊什么小姐来了。”宋玉白了她一眼,苦笑不已。 小禅尴尬着不知如何回答。 宋玉故作镇定朝着众人笑了笑,朝那名丫鬟道:“是娘子找我吗?” 丫鬟摇头,“回禀姑爷,不是小姐找你,是个老者,他自称月老。” “月老?” 宋玉想起那日在沿河街遇见的两位争执老者,其中一位叫金老,另一位正叫月老。 ‘这大过年的,他来找自己作甚?’ 宋玉心中好奇,却又无法离开,毕竟府上正开着年会呢,自己这位平日里没为苏府添砖添瓦的赘婿,总得做做样子听听府上年终总结吧。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不是。 再者,此刻发话的可是老丈人,惹不起啊,惹不起。 丫鬟悄悄离开了议事厅,众人收回视线后,苏言石接着做汇报工作。 苏老夫人却突然打断,朝宋玉说道:“孩子,你有事就先行离去吧。记得早些回来吃年夜饭。” “这样……好吗?”宋玉想了想,既然老夫人发话,自己又不想听这些年终总结,能溜则溜吧。 他朝诸位躬身行礼,“奶奶,父亲,各位叔公,叔父,宋玉先行告退了。” 说罢他转身离去,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身后小禅羡慕得紧,她打了个哈欠,这会还得开多久呀。 …… 走出议事厅的宋玉觉得浑身自在了不少,他绕过大厅正要去见见月老时,却发现前方有两条道路,一时又记不得来时走的哪条。 站在路口他稍作犹豫后,选择朝西边那条路走去,刚走没几步,他隐约觉察到东边另一条路上似乎有人走了过来。 正当他准备驻足看看是谁时,方才那名传话的丫鬟却站在远处朝他挥手。 “姑爷,这边。” 宋玉加快脚步走了上去…… …… 他刚离去,东边那条路上,苏紫苑不紧不慢地朝着议事厅走了过来。 她走的不快,只因心中有郁结难消,这道郁结便是宋玉。 苏紫苑明白此时宋玉便在议事厅,他进去后,宋玉自然能认出她。 那时他的反应是什么? 他会怪自己欺骗了他,对他隐瞒身份吗? 苏紫苑也不知自己心中对宋玉是哪种情绪。 论关系他们已是夫妻,除了十月怀胎时,世间哪还有比这更亲腻的关系。 可他们偏偏是世上最不亲密的夫妻。 论感情……二人前后只见过三次,每次都是在黑暗中见面,至今连对方相貌都未完全看清。 可宋玉那日花灯会上的告白历历在耳。 苏紫苑行至议事厅门口停下脚步,努力调整下自己的状态,她缓缓抬头,用冰冷的语气练习了一遍与宋玉打招呼时的场景。 “你好,我叫苏紫苑。” “呸呸呸,这哪是夫妻间打招呼的方式,如此一来别人岂不是知道了自己与他之前未曾谋面。” 苏紫苑否决了这种方式,又换了种温柔的语气练习起来。 “宋玉,好久不见。” “叫宋玉合适吗?” “夫君?” “宋郎?” “玉哥哥?” “咦,好恶心。” 苏紫苑感觉身上起了鸡皮疙瘩,她深吸了口气,缓缓推开了议事厅大门,走了进去。 “总得见一见,即使半月后便要休夫,于情于理,也得给他个体面不是。” …… …… 路上,宋玉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他紧了紧衣裳,寻思着自己不会又感冒了吧。 新春感冒,可不是吉兆。 跟着丫鬟来到府外,老远便见到一辆马车停下门前,马车前方月老与金老正站在那,议论着什么。 宋玉缓步上前,忽然见到马车一侧走出一名中年女子,女子不是别人正是朱清,朱夫人。 他们怎么会在一起? 带着好奇,宋玉走了上去。 “宋老弟,咱们又见面了。” 金老第一个上前与宋玉打招呼,接着月老与朱清相继问好。 宋玉一一回礼。 “这里说话不便,宋老弟可否爽脸,我等去一趟风月楼聊聊?” 金老指着马车示意宋玉上车。 宋玉微微蹙眉,总觉得朱清跟金老月老在一起有些怪怪的。 先不论对方身份,这大过年的寻常人都在家张罗着着年夜饭,谁有时间出来瞎逛。 宋玉虽不情愿跟着他们去风月楼,却还是上了马车,原因是他怕回到苏府回遇到苏紫苑。 这种尴尬能避则避,反正距离与老夫人打赌的元宵夜还剩半个月。 入赘苏府两个月都避过去了,这半个月回避不过去? 宋玉不信。 …… …… 第六十四章 光 风月楼无客,却并未关门歇业。 楼中张掌柜连同店员伙计规矩地站在门口相迎。 宋玉微微蹙眉。 以他对张掌柜的了解,若非来的是什么大人物,否则他定不会站在门口相迎。 只是不知他迎的朱清,还是月老或者金老? 张掌柜将几人领到一间雅间入座,而后上等的茶水,点心一并送上。 打点好一切后,他才领着几位仆人退出雅间,只留下宋玉四人在雅间内,氛围有些清冷。 宋玉端着茶水喝了一口,并不打算先开口。在不知道两位老头来历目的的情况下,他觉得还是后发制人为好。 半盏茶功夫后,月老朝金老使了个眼色,金老缓缓点头放下茶杯,直接说出今日前来的目的。 “宋公子,今日我等前来是特意感谢公子愿意帮清儿打那场官司的。” 宋玉愣了愣,觉得此话可信度不足一成。 金老称呼朱清为清儿,想来必是她长辈之类的人物,可那日在沿河街下棋时,这两位老头可是只字未提朱清,反而问他为何去接这场费力不讨好的讼状,言语中哪有半分对自己的感谢之情。 还有一点,今日朱清像是变了个人般,竟然一言未发,对两位老头毕恭毕敬,这可不像她倔强孤傲的性子。 金老与月老岁数一般大小,近花甲之年,从言语与行为上观察,这位金老对月老似乎有些言听必从。 宋玉猜测月老必然是长安城某位大人物。 具体有多大他不能确定,但足以震慑住二品诰命夫人朱清之人,官衔肯定不小。 他……该不会是皇上吧? 宋玉想了想还是否决了自己的想法,月老虽穿着富贵华丽,谈吐间却无帝王之霸气,语气与寻常老者无二。 哪有皇帝这般平易近人。 再者宋玉之前听说过一些关于唐国天子的传言,昏庸无道,荒废朝政,任由几位皇子结党营私…… 眼前这位老头与这些出入极大。 或许他是某位年事已高的王爷也没准。月老不想说明身份,宋玉也懒得去问,这样的相处更好,免得知道身份后还得毕恭毕敬,跪着回话。 宋玉这边想着,那边金老从袖中取出一叠银票放在宋玉身前。 “宋公子,这些银票是我等送给公子的。” “讼状的钱夫人已经付过了。”宋玉将银票推了回去,拒绝了金老的美意,这钱怕是没那么好拿。 金老将银票又推了回来,神秘笑道:“这些银票并非讼状的工钱,而是希望公子自这一刻起,能放弃这案子。初八那日,希望公子不会出现在府衙公堂之上。” ‘这算什么?收买自己?’ 宋玉感觉有些不对劲,对方掏钱只是为了让自己在初八那日不要上堂替朱清打官司。 这种行为若是出自周兴成之手,宋玉觉得正常。 可这话却出自这两位将朱清称之为清儿的老头,而且他们还是当着朱清的面说出这话。 朱清听后是什么反应,还是说她早就知道此事。 宋玉在朱清脸上并未见到一丝不甘之情,那张平淡如水的脸上并无丝毫波澜起伏,平静得有些可怕。 “朱夫人也是这个意思?”宋玉问。 朱清愣了几秒,点头道:“是。” 宋玉咧嘴笑着将银票收入袖中,而后起身就要离去。 金老见状,笑着问话:“宋公子这是答应老夫了?” 宋玉摇头,“我的意思是初八公堂见,到时这些银票倒是能成为你们收买我的证据。” 金老脸色微变。 一旁朱清则不知在想些什么,楞在那一动不动。 月老端着茶杯,平静道:“宋公子,有些事并非你能左右,周兴成代表的是皇家尊严,他与清儿婚约乃天子所赐,若然解除婚约,你可知是欺君之罪?就算初八日你去了公堂,也改变不了什么。廖芳贵还没那个胆,敢去解除清儿的婚约。” “我知道。”宋玉回过身来,索性在月老面前坐下。 “你知道?”月老好奇。 宋玉点头道:“从接下这份讼状起,我便明白此案胜算为零。可我还是想试一试。” “为何?总得有个理由吧。” “理由有几点。其一,朱夫人拿苏府满门逼着我接下这份讼状,苏府待我不错,我不想有人因我而丧命。” 月老看了看朱清,朱清连忙低下脑袋。 “其二,周兴成涉及六年前梨园一案,我想看看此案是否真外界传言那般与他有关。” “你想翻梨园案?”金老脸色突变。 宋玉摇头,“案件未判,何来翻案之说。再说就算梨园一案,真是周兴成所为,与我关系也不大。我纯粹是好奇而已。” “即是清儿威胁你涉入此案,今日我等大可替你做主,即便你初八那日不上堂,清儿也定不会伤及苏府分毫。如此你可还是要上堂?” “是。”宋玉认真地回。 月老不解,“朱清的威胁铲除了,梨园一案你又只是好奇,那你为何还要上堂?” “因为她。”宋玉指着朱清,一字一句道:“若非遇见她,我从未感受过何为‘哀莫大于心死’,也从未亲身经历感过何为不自由毋宁死……” 朱清突然插话:“宋玉,银票已经收了,你大可走人。撤案是我的决定,既已决定,便不会改。” “夫人曾说过‘不自由毋宁死’,宋某想不到还有什么比死更可怕的东西。难道就因为他们代表的是能定人生死的皇权?” 宋玉说到皇权时指了指两位老头,沉声道:“那日我在夫人眼中见到一束坚毅之光,很是敬仰,可今日这道光淡了,暗了,不见了。” “是什么让夫人害怕了?” 宋玉想到了很多足以让朱清害怕的事情,比如朱府上下几十条人命,比如朱清之女,在这座人如草芥的时代,‘诛九族’一词,足够威胁到所有人,而诺大的长安城能够威胁到她的人并不多。 显然月老便是其一。 朱清并未回话,月老却替她开口,“宋玉,你可知这天下是谁的天下,即便周兴成有错,这门亲事乃御赐,便注定无法更改。” “老先生的意思是明知有错,却不能去改?” “皇帝不能错。” “可他就是错了。” “放肆。”月考微怒。 金老连忙插话,“宋玉,你可知你今日之言可是要掉脑袋的。休得胡言。” “呵呵。”宋玉冷笑,“方才老先生问在下这唐国天下是谁的天下,唐国姓李不错,却并非李氏独有,天下是百姓之天下。若皇权凌驾民意之上,民声必然沸腾。百年前大周朝如何倒下的,两位前辈会不懂?君若与民同意,民则愿为其生死,这般简单的道理,皇帝会不懂?” 月老缄默良久,突然伸手,似在向宋玉讨要些什么。 “东西拿来。” “什么?”宋玉不解。 “银票。”月老淡淡道:“既是不答应我所托之事,岂有收银票之理。” 宋玉拒绝还钱,“不还,老先生你见过到嘴的鸭子还能让它飞掉的吗?” “如此贪财,将来如何能成大器。”月老拂袖气氛不已。 宋玉咧嘴道:“我本苏府小赘婿,本就没指望成大器。攒些银票做个闲散之人才是正道。” “人间正道是沧桑。” 月老随口说了一句,宋玉却楞在当场,这句话貌似不该出现在这个年代。 又是那位不知名的穿越者传出的吗? 第六十五章 年夜 宋玉回到苏府时,已是傍晚时分。府上仆人们忙碌着即将到来的年夜饭。 听小禅说今年苏府年夜饭与往年不同,是苏紫苑主持的。 她将宴席由前院大厅搬到了花园之中,宴席围绕花园小湖摆放,小湖上方则临时搭建了戏台,请了城里大有名气的戏班前来唱戏。 宋玉倒是觉得这不像是过年,反而像寿宴。大过年的,一家人安静地吃个年夜饭,看看春晚,打打麻将,唠唠嗑,听长辈叨念叨念过去,未来,这才是年三十的节目。 听戏……宋玉穿越后也曾试着去听些戏曲,却发现实在听不下去,不是不爱,而是没受过这方面的熏陶。 入夜,月色皎洁,苏府热闹非凡,宾客盈门,喜庆连连。 大红灯笼高挂,四处可见张灯结彩的花园,搭配上一幅幅书满美好愿景的对联,宋玉总算感觉到了一丝年的氛围。 “姑爷,姑爷,你的座位在这边。” 忙着招呼宾客的小禅见宋玉在人群中溜达,急忙上前将他领到一张靠近戏台的桌前。 “主桌?”宋玉微微蹙眉。 “嘿嘿姑爷,你旁边这个位置是小姐的,另一边是老爷的位置,再往那边便是老夫人以及夫人,二老爷和二夫人的位置。” “……” 宋玉觉得这顿年夜饭吃的必然不会畅快。 “姑爷,你先在这坐着,我去帮小姐招呼客人,顺便招呼厨房上菜,上糕点。” “嗯,去吧。” 小婵笑嘻嘻地走了,刚走几步却又回头走了回来,轻声道:“姑爷,今天是年三十,你得笑一笑。” “我……没笑吗?”宋玉挤出一丝笑脸。 小婵嘿嘿笑着走开了。 主桌上其他人还未入席,宋玉索性在位置上坐了下来,无聊的四处张望。 其余座位的宾客陆续入座后,戏台上的锣鼓也跟着敲了起来,宋玉见到戏台上方,打出今夜的戏台名为‘年夜席’,唱的应时应景。 戏台后方,中心湖那边一处隐秘处,柳文杰与苏紫苑丫鬟小蝶站在那密谋着什么。 “小蝶,这次无论你用什么方法,都不能让表妹见到宋玉。” “可是今夜年夜饭,姑爷跟小姐的席位又在一桌。” 面对柳文杰的要求,小蝶有些为难。自打姑爷入赘苏府以来,她数次暗中作梗,让苏紫苑与宋玉无法相见不说,平时也没少在小姐面前说姑爷坏话。 “小蝶,我这么做还不都是为了你。你想想看,宋玉帮助朱夫人打官司,已经得罪了武吉侯,必然会遭到武吉侯的报复。若是让表妹与他走的太近,我怕迟早会连累到整个苏府。我怕到时你也会有危险的。” 柳文杰解释着。 小蝶缓缓抬头,望着柳文杰,瑟瑟问:“表少爷,小蝶有句话想问你。” “你说。” “表少爷是否一直在利用小蝶接近小姐?目的是否是为了……为了苏府的财产。”小蝶瑟瑟问道。 “荒谬,我柳文杰何须人也,会贪图苏府家产?”柳文杰脸色突变,厉声道:“这话是谁说的,是不是宋玉那厮?小蝶,难道你宁愿相信一个外人,也不相信我?你忘了那夜你我曾月下盟誓……” “表少爷,我相信你。”想起那夜盟誓,她由少女变成女子,小蝶有些感动。 她打断了柳文杰,柔情道:“我这就去想办法缠住小姐,不让她出席。” “嗯,去吧,我等你好消息。等我年后中举后,就向姥姥提亲,迎你入我柳府。” “谢谢表少爷。” …… 苏紫苑自议事厅出来后便忙个不停,招呼宾客,催促厨房,帮着架设宴席,布置戏台,这一切她都亲力亲为。 直到新月高挂,宴席开始,她才稍有歇息的时间,靠在偏院石亭下稍作休息。 小歇片刻后,她缓缓起身,行至花园门前,隔着老远便见到靠近戏台主桌上坐着的宋玉。 她咬了咬牙,“该来的总会来,是该见见他,告诉他自己的身份了。” 想罢,她抬脚朝主桌走去,刚走没几步,丫鬟小蝶却急匆匆地跑了过来。 苏紫苑见状微微蹙眉,“小蝶,何事如此慌张?” “小姐,不好了,出事了。”小蝶惊慌不已,语气有些断断续续。 苏紫苑忙问道:“你先别急,怎么了?” “表少爷,表少爷病了,很严重。方才他托人过来传话,说可能……可能熬不过今……” “什么?”苏紫苑大惊,“表哥现在在哪?柳府可有寻大夫瞧瞧?” “表少爷现在在柳府呢,小姐你去看看他吧。我怕,我怕,再不见便没机会了。” “胡言,大过年的竟说些胡话。”苏紫苑责备起来,稍作考虑后她接着道:“小蝶,待会奶奶来了,你跟她说我现在赶去柳府瞧瞧表哥的病情。奶奶若是问起,就说我会尽快赶回来。” “嗯,小姐你小心些。” 苏紫苑与小蝶道别后,急匆匆地走出花园,朝苏府大门走去…… 几乎同一时间,独自坐在主桌的宋玉听戏听的无聊,起身准备趁着老夫人等人还未入席,四处走走时,却不经意间在花园门口隐约望见一道熟悉的身影。 “苏苏。” 确定是苏苏姑娘后,宋玉咧嘴笑了起来,正要走上前去打声招呼,却发现她急匆匆地跑离了花园。 “莫非出事了?” …… …… 苏府门前,苏紫苑呆呆站着,有些无措。 苏府距离柳府二十余里路程,可此时门外空荡荡的去哪寻马车的影子,府上那些车夫又大多放假回去团圆了,怎么去柳府成了难题。 正当她无措时,一辆陈旧的马车从远处缓缓行来。 苏紫苑心下一喜,刚要上前拦车,却发现月光下马车上的那张笑脸好生熟悉。 宋玉! 苏紫苑紧蹙着眉头,不知宋玉为何会出现在这。 宋玉驾着马车缓缓停在苏紫苑身前,摆出副迷人的笑脸,讨好道:“苏苏姑娘可是在找马车?” 苏紫苑愣了愣,缓缓点头。 宋玉伸手做出请上车的手势,苏紫苑倒也不客气,快速跳上马车,轻声道:“笊篱街柳府。” “柳府?” 宋玉觉得这地名很熟悉,细细想来发现苏苏口中的笊篱街柳府,不正是自己第二次打柳文杰闷棍的地方嘛。 难道苏苏姑娘去的是柳文杰府上。 她是柳文杰什么人? 不会是柳文杰妹妹吧。 妖兽了。 若真如此…… 宋玉不敢想下去,驾着马车快速朝笊篱街行去。 三十年夜,长安城街道上清冷得紧,按照民俗,百姓们大多都呆在家中享受着一年之中难得的大快朵颐的美餐,与岁岁平安中年的氛围。 二十里的路程宋玉只用了一炷香的功夫便赶了过去。 马车刚停稳,苏紫苑便跳下马车,轻轻扣响了柳府大门。 半晌后,柳府大门缓缓打开,门房老者从院内探出脑袋,仔细打量了宋玉与苏紫苑一番。 “两位找谁?” “表……柳公子可在府上?”苏紫苑问道。 “找我家少爷呀,两位说来不巧,少爷出门了。”门房回话。 苏紫苑心中咯噔一下,有些迷糊,“出门?可有说去哪?” 门房想了想,见苏紫苑一弱女子在年三十夜这般急切找少爷,还当是少爷在外惹得花债,姑娘家找上门了。 这可是好事,少爷老大不小了,是该为柳府开枝散叶了。 想到此,门房急忙道:“少爷去了苏府。城西药商苏府。” 苏紫苑脸色微变,神色阴晴不定。 第六十六章 猜药 小蝶说柳文杰病重,柳府门房却说柳文杰去了苏府。 苏紫苑有些生气,小蝶这丫头,越来越放肆了,竟然敢用表哥来骗自己。 马车上宋玉听到苏苏当着门房的面唤柳文杰为柳公子,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至少证明了苏苏不是柳府中人。 “苏苏姑娘,接下来去哪?” 宋玉充当起车夫的身份。 苏紫苑并未回话,坐回马车后,她在车内愣了愣,还是不明白小蝶为何要将自己支出苏府,难道她是想帮自己避开与宋玉见面? 若是这丫头知道阴差阳错间,反而让自己与宋玉呆在同一辆马车内,她会作何感想。 “宋玉,我们去转转吧。” 苏紫苑也不知自己为何会突然说出这话。 宋玉缓缓驾车前行,漫无目的地在长安城内转着。 他不知接下来要去哪,苏紫苑也不知该去哪。 马车行驶了一段时间后,苏紫苑又开口道:“倦了,送我回苏府吧。” 宋玉依言。 马车在苏府后门停下,宋玉与苏紫苑一前一后走进苏府。 府内年夜饭还未结束,花园内热闹异常,似乎正在举办猜药材的活动。 宋玉见苏紫苑准备绕过花园,便轻声唤住了她,“苏苏姑娘,我们也去猜猜药材吧。据说历年来这种活动的奖品可不少。” 苏紫苑微微蹙眉,摇头道:“你去吧,我还有些事要处理。” “你……住在苏府?哪院?” 宋玉问出了这个困扰了他很久的问题,他不想再这般凭缘分遇到苏苏。 苏紫苑愣了愣,轻声道:“我这几日住在左偏院。” “左偏院?”宋玉大惊,他记得那座别院的主人正是娘子苏紫苑。 这……就有些尴尬了。 他正郁闷着,苏紫苑已然离去,宋玉在花园门口站了一会,正准备回院里休息,丫鬟小禅却突然蹦哒了出来。 “姑爷,你刚刚去哪了?害奴婢一顿好找。” “吃的太饱四处走了走。”宋玉随意找了个理由。 小禅噘嘴不信,她分明见到姑爷在年夜饭开始前便消失了,何来吃的太饱之说,“姑爷,小年夜饭你没参加,大年夜饭你又没参加。奴婢方才见到老夫人脸上可是阴沉沉的,很不高兴呢。” “是吗?” 宋玉幸灾乐祸,暗忖距离赌约还有半月时间,自己与苏紫苑却至今未见过面,这位苏老夫人能高兴才怪。 “小禅,我们回院吧。” “姑爷不参加猜药材的活动?”小禅似乎意犹未尽。 宋玉摇头。 小禅瑟瑟道:“今年族里那些太叔公跟老夫人可是拿了一万两银票出来,当做这次活动的奖励。” “多少?” “一万两。” “我擦,大手笔啊。不然我们也去碰碰运气?”宋玉跃跃欲试。 小禅点头,“那绝对是当然的。” 宋玉领着小婵走进花园,却并未选择往主桌方向走,而是饶了半圈,来到戏台后方斜对面一处僻静之处坐着。 戏台上,苏府二老爷苏信石正在滔滔不绝地讲着此次猜药活动的规则,看来这次的活动由他来主持。 宋玉大概听了听,大致内容是,今夜猜药活动与往年不同,大致分为三个阶段进行,以积分晋级制比试。 其一听声辩药。 苏信石会依据药材名称,给出一些词汇,比如药材的形状,用处之类的词汇,席上众人对出答案者获得一分,答错并不扣分。 第二阶段乃闻味猜药,顾名思义,便是根据药材生,熟时的味道来猜药名。 生药味道或许还好区分,熟药便有些难了,答对一题同样将获得一分。 前两个阶段结束后,积分排在前三的三位晋级第三阶段,最后决赛比试。 第三阶段的规则是由三位晋级者,自主出题,各出一种药材,其它两位必须说出药材的成长周期,用处,生存环境,售价,等等一系列。 最终以答案最为准确者获胜。 苏信石快速将规则说了一遍,而后朝主桌上的老夫人投去询问目光,得到老夫人点头后,他大手一挥,宣布起来。 “比赛正式开始。” 苏信石从一旁取出一张写了草药的竹简,扫了一圈众人后,大声说道:“性温,味苦,化咳止痰。” 台下不少人开始写答案。 宋玉满脸懵逼,这就开始写答案了,据他所知,如苏信石说的这几个特点的草药起码得有十几种吧。 苏信石笑了笑,接着说道:“翼状柄,边缘锯齿,叶柄长。相关描述就这些。” 宋玉缓缓提笔,在纸上写上两个大字,而后递给小禅。 “小禅,你帮我把答案交上去。” 小禅接过纸条看了一眼,顿时有些傻眼,“姑爷你干嘛写小姐的名字?” “这是小姐的名字吗?”宋玉微鄂。 他写的是紫菀,并非紫苑。 紫菀与紫苑虽都是药材,且功效一般,形状却各不相同。 小禅轻声解释道:“小姐就叫苏紫菀,只不过儿时紫葳大小姐时常写错小姐的名字,将‘菀’字写成‘苑’字。后来索性这般叫了,久而久之,外面的人都叫小姐苏紫苑,而忘了她本名紫菀。” “哦这样啊。” 宋玉将小禅手中的纸条又拿了回来,将上面的紫菀二字划掉,在一旁写上了另外一个称呼‘青苑’。 小禅心中好奇,还道是姑爷写错了,青苑与紫菀广从名字上看便不是一种药材。 一种是青色的,另一种是紫色的。 宋玉解释道:“紫菀又名青苑,还叫还魂草,山白菜,小辫……药材的名称有很多种,究其原因不过是各地称呼不同而已。” “那我送上去了。” “嗯。” 小婵将纸条送上去后,苏信石便开始查对众人送上的答案。 在正确答案中,宋玉听到了柳文杰与苏川柏的名字,看来他们二人也参加了这次比试。 更让他意外的是,苏信石最后念出的名字竟然是苏紫苑。 她竟然也参加了…… 当然惊讶的并非宋玉一人,柳文杰同样无比惊讶,苏紫苑明明被小蝶支走了,怎地又回来了。 小禅侧耳倾听着宋玉的名字,却没能听到,心中不免有些失落,出师未捷? 姑爷竟然第一题便错了。 宋玉见她有些不悦,忍不住调侃道:“小禅,我们赢了,你不应是这种表情吧。” “赢了吗?”小婵噘嘴,“奴婢才没听到姑爷名字。” “没听到吗?”宋玉咧嘴笑道:“我倒是听到了一个叫小禅的名字,因为我用的是你的名字。” “……”这样真的好吗? 比试还在继续。 第二题。 “益气,逐风,解蛇毒,蓇葖单生,披针形,着花十余朵。” “徐长卿,又名千云竹。” 小婵又得一分,苏紫苑,柳文杰,苏川柏同样各得一分。 第六十七章 有药名曰姜 宋玉接连拿了五分,顺利进入了第二阶段的比试。 同时苏紫苑,苏川柏,柳文杰等不少人也都以全胜进入第二阶段。 第二阶段闻味猜药。 二老爷苏信石拿出早已准备好的药罐,轻声道:“此罐之中,乃刚刚熬制的一副药方,里面有药材九味,你们需写出这九味药材的名称,并且写出这副药方的作用。最接近答案者,获得满分五分,依次类推。比赛正式开始。” 有人上台讲药罐取下一一递给参赛者闻,为了防止参赛者见到药罐之中的药渣,整个药罐都是密封制,只有最上方留了几道小孔传播药香味。 中药熬煮是门学问,没一方药材的分量,入药时间,入药顺序,熬制时间长短都会对气味有所改变。 想要光凭九味药材混合的味道去猜出这九种药材的名称,难度可想而知。 轮到小禅上台取下药罐时,时间已经过去半柱香的时间,药罐内的汤药已经冷了许多,所散发出的味道也淡了不少,这对宋玉是个不利的消息。 他接过小婵递来的药罐,轻轻嗅了嗅,眉头微微蹙起。 这副药方熬制出的气味,很快便让他想到了一副药方。 安胎药。 安胎药的药房也有很多配方,具体要视孕妇情况而定。 若孕妇脾胃不适,则需健脾安胎药方。若气血不顺,则需理气安胎药方。 若体内肝火旺盛,则需清热安胎药方。 而手中药罐中这味安胎药气味辛辣,苦涩,有点类似于专治产妇肝肾虚弱的补肝肾安胎药方。 宋玉只能逐个将补肝肾安胎药方中的草药逐一写出在做区分,试着单独区分它们的味道,再从混杂的气味中,看看能否找出这些药材所对应的气味。 若找出了,便说明猜测正确,反之则要重新梳理思绪究竟是哪副药方。 “杜仲,续断,桑寄生,菟丝子,阿胶,山药,艾叶……” 宋玉一连想出了九种药材。 杜仲味甘,气味不算浓厚。 续断味涩,气味带着思思草木清香。 桑寄生味苦,熬制后气味刺鼻,有烧制艾草之味。 菟丝子…… 阿胶…… 艾叶…… 山药…… 宋玉逐个将这些草药的味道想了一遍,最终确认了其中的杜仲,续断,桑寄生,菟丝子,阿胶,艾叶六种草药。 只是距离苏信石所说的九种草药还差三种。 而除去这几种草药外,山药也能搭配其中,因为味淡,不易察觉,宋玉并不确定山药是否在药材之中。 他猜测若真如苏信石所言,罐中有九种草药,除去他想出的六种,加上山药,剩余的两种气味必然薄淡,且不会影响这幅药方的功效,更不存在副作用之说。 “生姜与甘草。” 宋玉很快便想到了这两种。 “小禅,你闻闻看,罐子里可有生姜辛辣味道。” 小婵虽对药材不甚了解,可对生姜却极其熟悉,她端着罐子闻了闻,半晌后点头道:“姑爷,别的我不敢肯定,但罐子里肯定有生姜。这些年每次小姐感冒都是我熬的姜汤给她喝,没人比我更熟悉这味道。” 宋玉快速提笔,在纸上书上了九种药材的名称。 杜仲,续断,桑寄生,菟丝子,阿胶,艾叶,山药,艾草,生姜。 小禅见状却有些担心答案的准确性,“姑爷,生姜也是药材吗?” “当然,本草纲目有载,生姜……” “姑爷,本草纲目是什么?” “……”宋玉愣了愣,完全忘了这世界上没有李时珍,更没有本草纲目。 “本草纲目是我们那里的一位特别厉害的郎中,写的关于药材的书籍。” “他很厉害吗?”小禅好奇问。 “你说呢?”宋玉翻了个白眼回。 “姑爷说厉害,想必那绝对是当然的。” “变皮了啊你,快把答案交上去吧。”宋玉用笔头在她头上敲了下。 “哦,那我去了。”小禅吐舌。 “等等,把药方作用写上。”宋玉提笔在药材名称下方写上了‘安胎’二字。 小婵见状脸色一红,怯生生地将字条交到了苏信石手中。 由于宋玉是最后一位拿到药罐的选手,自然也是最后一个上交答案者。 苏信石见最后一份答案交了上来,急忙开始查阅答案的准确性。 最终结果开始公布。 “此次第二阶段闻味猜药的胜者是小婵,五分全对。” 众人一片哗然。 小禅毕竟是今夜参赛选手在唯一的一位丫鬟,属于没人看好的类型。 即使她在第一轮拿到全对的五分,不少人也当她是蒙的。 可此刻的第二阶段靠的可是真才实学,容不得一丝运气。 小禅成为了全场唯一一名满分者,自然受到不少议论。 当然,他们又怎会知道小禅背后答题的是宋玉。 苏信石摆手示意大伙安静,接着道:“四分的有四位。苏紫苑,柳文杰,苏川柏,苏植。” 念出苏植的名字时,宋玉愣了愣,他不就是那日坐在议事厅九席之一的那名青年才俊吗? 怎地他也来比赛了。 苏信石将所有答案宣布后,接着说道:“我宣布,通过两个阶段累加,第二阶段获得四分,五分的五位选手将直接晋级第三阶段的决赛,请这几位选手做好准备……” “二舅,文杰可否问问,第二题我等究竟错在哪,为何只得了四分?” 柳文杰突然打断了苏信石。 与其一起提出质疑的还有苏信石的长子苏川柏。 柳文杰与苏川柏都与小禅相熟,知道以小禅的实力必然无法答出这么多题,其背后肯定有人指点。 要么是苏紫苑,要么是宋玉。 苏紫苑自己也在参赛,而且第二题只拿了四分,怎会指点出拿了五分的小禅。 便只剩一个解释,小禅背后的人是宋玉。 柳文杰与苏川柏那日在腊八宴上输给过宋玉,此时又被告知分数还不如他的丫鬟,哪忍得了这份气。 苏信石有些不悦,自己的儿子跟外甥这是在质疑自己的裁判能力吗? 他缓缓拿起药罐,撕开密封药罐所用的蜜蜡,而后当着众人面倒出了罐内药渣。 “这是一副安胎药方。” “里面的杜仲,续断,菟丝子,桑寄生,阿胶,艾叶,艾草,山药八种药方你们都猜对了,唯独在最后一种药材上出现了几份不同的答案。” “紫苑写的是白芍,文杰写的是黄芪,川柏你写的是什么?” 苏川柏回话道:“我写的是羌活。” 苏信石又朝台下的小婵所在的方位喊话,“小禅,你写的是什么?” 小禅愣了愣,紧张道:“奴婢写的是生姜。” 第六十八章 我怕你们输不起 有药名曰姜,其性微温,有温肺止咳,解鱼蟹药毒之功效。 小婵说最后一味药是姜后,众人纷纷错愕。 姜虽能入药,却从未听过有人在安胎药中用姜做药引。 柳文杰不解问道:“小禅姑娘,敢问你为何确定药罐之中有姜的存在?” 小婵转头看了眼宋玉,朝他投去求救的目光,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 宋玉缓缓起身,朝柳文杰所在的方向拱手回道:“闻出来的,姜对你们而言或许是药材,可对她们这些时常接触伙房的仆人而言,却是食材之中必不可少的佐料,像姜,蒜,之类的气味独特的佐料,即便融入在味浓的药草之中,也不难分辨。” 柳文杰见宋玉起身回话,脸色微有怒意,暗忖:你这厮倒挺喜欢最后登场的,先用个丫鬟在前面顶着,最后粉墨登场吸引众人注意。这招倒是挺巧妙的,可是这次我必定让你愿望落空。 府衙讼状,腊八宴吟诗,风月楼下棋,之前几次柳文杰都败在宋玉手上,还莫名其妙被打了两顿,他心中恶气难消。 此仇不报非君子。 好在那几次他都避开了在苏紫苑身前输给宋玉,此次猜药活动,苏紫苑也是参赛者之一,柳文杰觉得自己无论如何都不能在她面前输给宋玉。 他朝宋玉拱手回礼道:“我道一个丫鬟怎能答对这些药材上的难题,原来背后是宋兄在相助。宋兄何必这般麻烦呢,自个上场,不比躲在丫鬟背后坦荡?” 远处另一边靠近主桌的苏川柏听说小禅背后答题者是宋玉,顿时拉长了脸,很是不爽。 “宋妹婿,既然想参加比赛,为何躲在小禅背后鬼鬼祟祟呢,何不正大光明地走出来比比。怎地,是怕输给我跟文杰不成?” 苏川柏接过柳文杰的话题,瞬间与柳文杰站在同一阵容。 宋玉见自己已然暴露了身份,便也不在躲着,索性走上高台,朝主桌上的苏老夫人行礼。 “宋玉见过奶奶,见过诸位长辈。” “方才柳兄与川柏少爷所言确实不错,参赛者当光明磊落,正大光明,宋玉让小禅代替递交答案确有不妥……” 柳文杰与苏川柏还当宋玉要道歉了,顿时欣喜若狂,觉得自己总算让他在苏府宾客面前丢了回脸。 远处阁楼上的苏紫苑眉头轻蹙,躲在暗处偷看着宋玉,心中颇为惊诧,不知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 若说他为了低调行事才选择以小禅的名义比赛吧,此刻的他却又无比高调地站在戏台上,睥睨一切。 当然这些还不是让她惊诧的原因,她之所以惊诧是因为宋玉对药材的了解,竟然不输于自己。 苏川柏,柳文杰,苏植,这些人都是常年呆在苏府,与药草打了十几年交道之人,对药材熟悉还算正常。 宋玉呢,入府不过两月,又非药商世家出身,他怎会这般了解药草。 莫不是他在关外那几年,接触了很多药草? 苏紫苑觉得可能性不大,关外干旱严重,大部分药草都难以存活,加上百姓穷苦,根本不可能采购得起这些名义药材。 就在苏紫苑惊讶之际,台上宋玉用睥睨一切的目光扫了眼柳文杰与苏川柏,摊手故作无奈地说:“宋玉之所以让小禅代为递交答案,原因有二。” “其一,我本打算放弃第三阶段的比试,将机会让给大家。” “狂妄。” “自大。” “不可一世。” 什么叫把机会让给大家,言下之意岂非说,若他参加决赛,众人只有陪跑的份。 一时间满园宾客议论纷纷,他们之中不少人都经历过腊八宴事件,对宋玉的文采颇为惊叹。 可即便这样,宋玉身为苏府赘婿,寄人篱下,就算有滔天才华,也不能这般自大不可一世吧。 “自大吗?”宋玉冷笑不已,接着道:“我知那日腊八宴上柳兄与川柏少爷输于我手,心有不甘。所以这次我选择不露面参赛,就是怕万一又赢了二位,会招来二位妒恨。宋某毕竟是赘婿身份,心知二位哥哥非我所能得罪……不过……” 宋玉话锋一转,接着道:“不过,二位哥哥既然执意让宋玉站出来比赛,宋玉又岂能辜负了二位兄长的美意。还盼二位哥哥待会输了,莫嫉恨宋玉才是。” 此言寓意极其明显,我怕你们输不起。 “宋玉,老子杀了你。” 苏川柏抄起一旁的小板凳就要冲上高台揍宋玉一顿,却被周围宾客拉住。 一时间园内乱做一团。 砰! 主桌上突传来一声巨大声响,众人顺势望去,之间苏老夫人缓缓起身,将拐棍拍打在桌上,不怒自威。 众人吓得屏住呼吸,却又意兴阑珊地准备看一出好戏。 苏老夫人生气了,后果很严重,宋玉这次怕是要栽了。 众人如是想着。 老夫人转头瞥了宋玉一眼,轻声道:“宋玉,方才那番话说的过了,即便你真能赢他们,他们都是兄长,你得让着些,学学孔融让梨。” “宋玉谨遵奶奶教诲。”宋玉躬身致歉,老夫人又拿了个这个世界没有典故来教训自己。 殊不知此言却是对苏川柏与柳文杰最大的羞辱。 宾客们愕然,老夫人这哪是训斥宋玉,分明就是间接说了苏川柏与柳文杰确实不是宋玉对手。 谁才是苏府内亲啊,敢情宋玉才是老夫人的心头肉啊。 这胳膊肘往外拐,拐的可不止一点点。 老夫人丝毫没在意众人惊诧的神情,而是转头又看了苏川柏一眼,沉声换了种语气道:“川柏,你身为兄长,即便宋玉方才那番话过于自大,你这般行径,与市井之徒有何区别。你若不服宋玉,上台去,在决赛里赢了他便是。” 苏川柏心中甚怒,却不敢表于脸上,只能低着脑袋走上高台,准备决赛。 老夫人见状便没再说话,转而又看了看柳文杰,指着戏台说道:“文杰,你也上去吧。” 柳文杰依言走上戏台,与宋玉,苏川柏站成一排。 老夫人扫了眼人群,厉声道:“还有谁想上去,大可上去比试比试。台上的恩怨台上解决,下台后该忘的忘,该放的放。” 老夫人说话间,将视线投向了苏紫苑躲着的阁楼,吓得她急忙隐身窗台之后。 “退赛。” 自宋玉上台那刻起,苏紫苑便已觉定退赛。 人群中却还有一人走上了戏台,正是苏植。 苏植的上台顿时让宾客议论起来,众人皆知苏植是老夫人重点栽培之人,这些年一直在外打理苏家药铺分铺生意,对药材十分熟透,情商又高,行事圆滑。 这些年他将苏家在外的十几家分铺打理的井井有条,深得老夫人欢心。 苏老夫人似乎也有意让他成为苏紫苑的得力助手之一。 或许是苏植的出现威胁到了苏川柏的地位,苏川柏对他,就像对苏紫苑一样始终无好脸色。 宾客们纷纷猜测苏植上台,应该是与宋玉站在同一阵容。 这场二对二的比赛才是年三十夜里最大的一出戏。 不枉大伙等了这么久。 不过比赛第一阶段,与第二阶段胜出的还有苏紫苑,她会参赛吗? 众人翘首期盼。 苏信石在台上等了一会,见苏紫苑并无登台,随即宣布道:“今日进入决赛的便是苏川柏,苏植,柳文杰,宋玉四人。” “决赛规则很简单,由诸位互相主试,一炷香时间内各取三株药草回来,若无人能答出药草名称与疗效便可获胜。获胜者便是今年苏府药王。” 宋玉错愕当场,可没人跟他说过决赛还得自备药材。 他转身看到苏川柏,柳文杰与苏植面色镇定,心中隐隐不安。 敢情他们为了决赛比试早就准备好了药材,只有自己临时抱佛脚。 一炷香时间,自你上哪去找三株奇特的,不会轻易被猜出的药材。 方才吹牛的话还在耳边萦绕,宋玉感觉自己这次有点麻烦了。 第六十九章 此药口味偏重 趁着一炷香的准备时间,宋玉领着小禅回到西院去想办法。 “姑爷,我现在就去找小姐拿柜上的钥匙,去柜上取几副药材过来。” “你认为你们小姐会给钥匙给你?就算她给你钥匙,柜上那些药材,苏川柏跟柳文杰必然也都见过,拿出去比赛岂非自讨没趣。” 小禅啊了一声,有些担心,“那什么办?” “凉拌。” 宋玉实在想不出有什么药材是身为药材商人的苏川柏所不懂的,就算真有那种药材,自己也不可能在一炷香的时间取回来。 眼下似乎只能试着去猜猜苏川柏与柳文杰会拿出什么药材让自己猜。 而那位不知立场的苏植又会拿出什么药。 宋玉觉得以苏川柏的性格,所拿出的药材必然是价格昂贵,市面上极其稀少的昂贵药材。 而柳文杰自视极高,盲目自信,所取出的药材定然是些与热门药材极其相似,容易让人混淆的药材。 他们二人拿出的药材宋玉倒是有几分把握能猜出来,可唯独那位苏植不同。 苏植常年穿梭在四国之内行商,见多识广,所备的药材必然更广更全,这些药材若是唐国有还好,若唐国没有,猜测难度便上了个档次。 宋玉自来到这个世界后,对唐国的不少医书都钻研过,唯独其余三国的医书没机会涉猎。 一炷香时间很快过去,宋玉只得让小禅去帮着准备了几种有些奇特的药材,只希望能唬住柳文杰等人才好。 不多久时间,小禅便拿着三种药材赶到了花园戏台下,将药材尽数交到宋玉手里。 小禅站在台下,脸色十分难看,因为宋玉让她准备的药材很奇怪,奇怪到让人生呕。 苏信石见几人都取回了药材,刚要从苏植开始考验,却被苏川柏抢先一步。 “父亲大人,还是我先来吧。” 苏信石老脸一黑,觉得自己怎么生了个这么蠢的儿子,第一个上场,往往是最吃亏的。 苏川柏话已经说了,苏信石纵然不悦,也只能从他那开始比赛。 很快,苏川柏便取出了第一件药材,他举着药材转了一圈,满脸都是孤傲自赏之意。 “这味药材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到的,长安城内像这等药材,屈指可数。想必你们定然没见过……” “灵芝……” “灵芝。” “琼珍。” 苏川柏话音未落,场上三人几乎同一时间说出了答案。 为了显示与众不同,柳文杰故意说了灵芝的另一个名字琼珍。 苏川柏楞在那,他前日才买这些生的与灵芝不一样的灵芝时,那名卖家信誓旦旦地保证像这种上品灵芝,整个长安都屈指可数,怎地他们一下就猜了出来。 苏川柏不服气道:“虽说是灵芝,却也跟很多种类,像这种灵芝……” 苏植打断道:“此乃白灵芝。” 柳文杰插话,“从这株灵芝的大小形状来看,估计年份很短。” 宋玉眯眼似笑非笑道:“川柏兄,你该不会是被骗了吧,据我所知这种白灵芝在苏城那边已经大量种植了,用作生产灵芝酱油与灵芝醋所用,价格比那些中品灵芝低了十倍不止。” “……” 苏川柏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钻进去,他将那颗白灵芝丢在一旁,气的牙痒痒。 两万两,他花了两万两才买了这么一朵灵芝,竟然是人工种植,用来生产酱油跟醋的劣等灵芝。 一旁苏信石瞪着苏川柏,气的吹胡子瞪眼的,好生滑稽,若非老夫人在场,怕是他早就追着苏川柏满园打。 为了缓解尴尬,苏川柏急忙取出第二件药材,刚要展示,宋玉等三人却率先抢答。 “鹿茸!” 苏川柏手掌一松,手中鹿茸掉落在地,他面如死灰地站着,想不通这是怎么了。 鹿茸啊,长安城三大药铺内,只有一家有卖,就连苏家药铺都不曾有货,这等稀罕之物,这三人竟然也认识。 他咬牙切齿,只能将希望寄托在第三种药材上,刚要拿出第三种药材,却被苏信石打断。 苏信石阴着脸道:“你还嫌不丢人,退到一边去。” “可是……”苏川柏刚要解释,却被苏信石一个眼神吓得不敢多言,只能心中嘀咕。 ‘这第三种药材,他们真的猜不出来。’ 可惜苏信石没给他这个机会,便宣布了接下来出场的是柳文杰。 正如宋玉猜想的那般,苏川柏所带来的药材以贵为稀,而柳文杰所带的药材则已辟而稀。 他所带来的三株药材都很不起眼,每一种都有好几种药材与其相似,且都是市面上常用药材的形似者,若不仔细辨认,很容易被误导。 宋玉花了一番功夫才辨认出了三种药材的名字,同时苏植,苏川柏也尽数答对。 第三位出场的是宋玉。 他将带来的药材缓缓取出,放在台上展示,苏川柏随意看了一眼,觉得这种药材比较熟悉,似乎在哪见过,却又想不起来。 柳文杰同样陷入沉思。 三人之中只有苏植脸色平淡,不知在想些什么。 “这药材不正是院墙上的杂草吗?” 台下有人发现宋玉带来的所谓药材,只是围墙上生长的植被,顿时议论了起来。 苏川柏一听此言,顿时恼羞成怒,呵斥道:“宋玉,你竟然随意取一根杂草来让我等猜,真当我等是傻子不成。” “杂草?”宋玉嘴角微扬,淡淡回道:“莫不是只要是川柏兄认不出的草药都是杂草?” “莫要狡辩,若这些杂草是药材,你倒是说说它名什么,疗效又是什么?” “此草因形如蜈蚣,被人称之为蜈蚣草。它还有一个名字叫肾蕨。性味苦辛,主治清热利湿,软坚消积。” “呵呵,蜈蚣草我等倒是听过,但此草能入药倒是头一回听说。”柳文杰阴阳怪气道。 宋玉转身朝苏植问道:“苏兄,见多识广可曾听过此药?” 苏植点头,“我在南郡国曾听一位老者说过,肾蕨者,能治黄疸,痢疾之类的疾病。只是不知肾蕨便是这等每家每户墙头上的杂草。” 台下老夫人接话道,“蜈蚣草各地随处可见,因此市面上极少有售,这也导致了很多人并不知其中疗效。这些你们可以问问诸位叔公,他们是过来人,定熟悉这味草药。” 诸位太叔公纷纷点头。 苏川柏与柳文杰相继阴着脸,没再说话。 宋玉笑着取出第二幅药材,只是药材一拿出来,台上台下顿时惊诧一片。 不少人都往后退了几步,心中暗忖,这是药材吗? 若是的话,这味药材,未免太重口味了些。 第七十章 坦白 刺鼻的气味散开,戏台上的柳文杰,苏川柏,苏植相继后退了几步,捂着鼻子蹙眉盯着宋玉准备的第二份药材瞧。 “牛粪。” “是牛粪吗?” “这气味,不是牛粪还能是什么?” “宋玉这厮怕是疯了吧,竟然拿牛粪出来充数。” “那可没准,你忘了方才那寻常的蜈蚣草都是药材,没准这牛粪也是药材呢。” 台下议论纷纷。 “宋玉,你什么意思,存心恶心我们是吗?大过年的你拿牛粪出来作甚?你可别告诉我这便是你准备的第二份药材。” 苏川柏挽着衣袖,异常愤怒。 他接连几局栽在宋玉手里,此时宋玉又拿出牛粪冒充药材,叫他如何不气。 宋玉倒是并不在意他的质疑,而是转身朝柳文杰问话。 “柳兄可也认为这不是药材?” 柳文杰愣了愣,不知该如何回答,他自认牛粪并非药材。却又怕万一前脚信誓旦旦地认为牛粪并非药材,后脚宋玉便有方法证明它真是药材,如此自己岂非下不了台。 有了前几次的教训,这次柳文杰异常谨慎,说话也开始含糊起来。 “即便宋兄拿出的这东西真是药材,怕是也难登大雅之堂。” 柳文杰委婉地回话,既没否认牛粪是药材,也没承认,而是以牛粪难登大雅之堂来挑事。 宋玉笑道:“不知柳兄认为何种药材方能登大雅之堂?” “所谓药材,即便生的再美,其目的也是为了救人保命,燕窝也罢,牛粪也罢,即是药材,又岂有高贱之分。” “宋兄此言,柳某不敢苟同。先不论牛粪是否是药材,若真如宋兄所言,药材并无高贱之分。为何天下药材的价格会有天壤之别。燕窝,灵芝等极品药材价值千金,而像蜈蚣草,鱼腥草这类草药却爬满墙头而无人采摘。” 柳文杰引以药材价格来反驳宋玉观点。 “药材价格却又不同,可其作用……” 宋玉正要与柳文杰理论一番,却被苏老夫人打断。 苏老夫人摆手道:“好了,今日以猜药为赛,其它无关的下次再议。当下只议宋玉拿出的这东西算不算得药材。” 众人议论不休。 一位年纪稍大的太叔公突然站了起来,用沧桑的语气说道:“说起以这牛屎为药,我可是过来人。记得数十年前城内发了一场霍乱,当时很多行医者都束手无策,却被一地方郎中以牛屎为药给医好了。尔等别看这腥臭无比的脏污之物,实则是散热解毒之良药。” “对对对,我曾听村里来人也说过黄牛屎能治霍乱之症的。”有人附议。 台上苏信石见不少人都承认了牛粪也是药材后,只能宣布宋玉再得一分。 “宋玉,比准备的第三种药材是什么?”苏信石问话。 台下众人纷纷翘首期盼,毕竟宋玉拿出的两种药材都是寻常到根本入不得法眼,甚至遭人嫌弃的药材。 这第三种……该不会比牛粪更奇葩吧。 宋玉刚要自己只准备了两种药材,却被苏植打断。 苏植朝苏信石道:“二老爷,想不必再比下去了。我等都是与药材打了半辈子交道之人,却接连输给了从未接触过药材的宋兄。今日比试,我输得心服口服,再比下去便是自取其辱。” 此话从苏植口中说出,让苏川柏与柳文杰很不是滋味。 前两轮他们二人相继失手,只能将希望寄托在苏植身上,尽管他们也不喜欢苏植,却更不喜欢宋玉赢下这场比赛。 苏植主动站出来认输,彻底宣告了宋玉获得此次活动的头名。 苏川柏与柳文杰虽有不服,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玉从老夫人手中接过大红包。 活动后,宋玉并未在花园逗留,接受宾客的赞许,而是领着小禅在第一时间回院,避开了苏川柏一家仇恨的目光。 小禅在西院呆了一会后,便告辞离开,去见苏紫苑去了,诺大的西院转瞬便只剩宋玉一人。 他觉得无聊,想早些睡吧,又想着能等到跨年,子时的锣声敲响后再去睡觉。 当然,最主要的是他此时并无睡意,他在怀疑一件事。 苏苏与苏紫苑的关系。 自打进入苏府后,他从未见过娘子苏紫苑,只是在小禅口中,与外界传言中听说过苏紫苑是个怎样的人。 外界传言中与小婵口中的苏紫苑还是两个不同性格之人。 有人说苏紫苑蛮横,粗鲁,目中无人,宋玉有些相信,毕竟换成任何一种性格的女子,都不可能避着夫君连见都不见。 唯一的解释便是她眼中根本就看不上自己这个入赘夫君。 而小婵口中的苏紫苑却又是另外一种样子,她善良,纯朴,知书达理,好静坐望梅,不喜热闹。 光是不喜热闹这四字,宋玉便觉得小婵有些乱用词了,若苏紫苑不喜热闹,怎能整日跟那群商贩吵吵闹闹,为了几两银子争论不休。 说来奇怪,尽管他不信苏紫苑是小婵口中的样子,可小禅说的多了,他便有些信了。 关键是小禅口中的苏紫苑,与苏苏很像。 而且两人从未同时出现过。 那夜厨房煮面时,苏苏在,苏紫苑逃婚了。 那夜梨树下翻墙时,苏苏在,苏紫苑不在。 那夜花园还是翻墙时,苏苏在,苏紫苑不在。 那夜腊八宴,苏紫苑因药铺之事出了长安,不在府上,苏苏也不在。 小年夜花灯夜,宋玉与苏苏同游花灯夜景,第二日却听闻小年夜饭局上,苏紫苑也未曾出现。 种种巧合。 难道真是巧合? “你是苏紫苑吗?” 宋玉坐在屋檐下盯着院里那棵硕大的榕树发呆。 突然他见到一道人影从院外走了进来,鬼祟着朝他在的方向靠近。 那道影子在月光下被拉的很长,很纤细,窈窕,影子逐渐削弱,最终消隐在榕树影子之中。 那人已然来到宋玉身前。 宋玉抬头笑着,那人低头沉默,一个站着,一个坐着。 四目相对,那人撇了撇嘴,避开了目光交汇,而后在宋玉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刚坐下却又跳了起来。 “地这般凉,你也能坐。” 宋玉起身捡起地上的坐垫,嘿嘿笑着,“给你垫。” 来人正是苏紫苑。 苏紫苑倒也不客气,接过坐垫,丢在椅子上,转而坐了下去,学着宋玉的样子看着那棵榕树发呆。 气有些诡异,天上明月时隐时现,现时,二人都在看树发呆,隐形时皆在偷瞄彼此。 宋玉往苏紫苑身边挪了几步,挨着她坐着。 苏紫苑嘟嘴看不出是喜是怒。 “煮面,下棋,吟诗,作对,开书铺,药材,这些你都懂,你……究竟是什么人?” 苏紫苑趁着月色消隐,院中变得黑暗时问出了她此行的目的。 她此行目的有两个,其一问问宋玉究竟有什事是他不懂的。其二,告诉他自己便是苏紫苑。 第七十一章 你这么美 月隐月现,规律性地呈现,宋玉与苏紫苑也规律性地偷看对方,又按着规律然后沉默。 直到有一刻本该月隐偷看彼此的时间,却月现了,二人同时发现对方在偷看自己。 抓了个现行。 苏紫苑第一时间收起目光,低着脑袋脸上升起一层红霞,红红的,美极了。 宋玉完全被苏紫苑吸引,全然忘了此时月亮高挂,明亮了整个西院。 “你看什么?” 苏紫苑见宋玉还在盯着自己,忍不住嘀咕起来。 宋玉愣了愣,坦诚道:“看你。” “我……”苏紫苑低头轻语:“我有什么好看的?” “你很好看。” 宋玉咧嘴笑着,接着说:“我有些后悔没能早些来长安,或许那样便能早些遇见你。不过也没关系,现在遇见也不迟,老天爷还算待我不薄。” 苏紫苑没再说话。 她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起码能冷静地告诉宋玉,自己便是他的妻子苏紫苑。 好几次她都想开口,却又犹豫了,她有些怕,怕宋玉知道她是苏紫苑后会很失落。 她十三岁跟着父亲行商,常年抛头露面,跟一群市井之徒混迹在一起,受了不少非议。 大家闺秀她不是,小家碧玉她也不是,她自认自己只是个满身铜臭的女子,上不得厅堂,也入不得厨房,除了有些行商头脑与手段外,几乎一无是处。 这样的苏紫苑……宋玉会喜欢吗? “告诉你一个秘密。” 苏紫苑犹豫了很久,决定还是坦白这一切,她想让宋玉知道,无论自己是苏苏,还是苏紫苑,都是眼前这个平凡的小女子。 你若还喜欢我……那便是真的喜欢了。 “告诉你一个秘密。” 几乎同时,宋玉也说出了这句话。 苏紫苑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她转头看了看宋玉,见他满脸认真,似乎真有什么秘密要说。 她眨眼道:“你先说吧。” 宋玉点头,却又不知从何开始,即是准备跟苏苏坦白,自然要告诉他自己的真是身份,可该从何开口呢? 他想了很久,才憋出几个字,“其实我不是宋玉。” 苏紫苑楞在当场…… 这种惊讶,比小年夜游花灯时更惊讶,那次是宋时初坦诚自己便是宋玉。 而这才短短几天,宋玉又告诉苏紫苑,说他其实不是宋玉。 苏紫苑感觉有点乱,却并未追问,她相信即是宋玉开口坦白了,便没有只说一半的道理。 长夜漫漫,距离敲响新年锣声,还剩不少时间,她有时间去等他开口。 宋玉捋了捋情绪,觉得从最开始说起,“我名叫宋玉,却非户部尚书府私生子宋玉,我来自一个很远的国都,准确地说是千百年之后的世界……这样说,你……能懂吗?” 宋玉不确定苏紫苑能否听懂这些。 苏紫苑拖着下巴,蹙眉沉默着,最终还是消化了这些内容。 “继续。” “没了。”宋玉摊手无奈道:“要说的很多,反而没法开口。简而概之便是我的灵魂出现在户部尚书府私生子宋玉身上,占用了他的身体。可我并不是他。” 苏紫苑还在消化这些内容。 宋玉苦笑道:“这些话我跟不少人说过,那些人只当我是在开玩笑。你信吗?” 苏紫苑点头,“我信。” 宋玉楞住了,有些感动。 苏紫苑见状,解释道:“小时候我听奶奶说过,在天之上的地方也有一个国度。那是片极乐之地。那里自由,平等,人无高低贵贱之分。女子可以行商,可以入世,可以上学堂……” “那便是我所在的世界。”宋玉周身颤抖起来。 苏紫苑声音同样有有些颤抖:“奶奶说爷爷也来自那个世界。” 宋玉突然跳了起来,激动的语无伦次。 “你爷爷在哪?他也是穿越者?” “他走了?” “走了?走的远吗?去哪了?” “走的很远,很远。” 苏紫苑说罢愣了愣,抬手指着天上那轮明月,“爷爷去那了。” 宋玉心情又一次跌落谷底,那个苏老夫人口中的穿越者,竟然死了。 他死后能回到那片的世界吗? 苏紫苑从椅子上站起,在宋玉身旁找了个位置坐下,二人挨着,距离不足半米,却都没有说话。 月隐。 黑夜的风有些凉,吹的榕树飒飒作响,呼啸而过的北风吹过院里的围墙,发出阵阵回音。 “咚!” 院外传来阵阵锣鼓声。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子时。” 新的年轮已然来到。 “苏苏姑娘,新年快乐。” “宋公子,新年快乐。” 二人相视而笑,宋玉从袖口取出原本是给小禅准备的红包,递上前去。 “按照府上习俗,给你发个红包。寓意大吉大利,富贵如意。” “谢谢。” 院外花园里突然传来阵阵嘈杂声,伴随而来的还有轰鸣烟花爆裂之音。 一朵朵烟花在天际炸开,将无边黑夜撕扯出一片片七彩之花,照亮了大半边天。 苏紫苑抬头望着天空中那一朵朵耀眼的光芒,眼中被那道光映的明亮。 宋玉侧头看着如星辰般耀眼的苏紫苑,满眼都是她的影子。 “对了苏苏姑娘,你刚才说也有秘密要告诉我……” “啊……是哦。” 苏紫苑咬着嘴唇,鼓足了勇气,一字一句道:“有件事我骗了你,其实苏苏只是我的闺名,我本名苏……” “姑爷,姑爷……” 苏紫苑话未说完,院外突然传来小禅的声音。 宋玉蹙眉,很是不爽。 这小妮子关键时刻来捣什么乱。 苏紫苑见小禅声音越来越近,急忙起身,支吾着说:“我,是不是该避避?” 宋玉点头,“确实是该避避。” 他觉得若被小婵发现苏苏跟自己孤男寡女呆在一个院里,免不得会说些闲话,自己倒是不在乎那些闲话,可苏苏姑娘女儿家,名节却很重要。 正想着,那边苏紫苑转身就要往大门走去。 宋玉急忙制止,指着后门道:“走这边。” “哦。” 苏紫苑一路小跑着离开了西院,宋玉望着她离去的背影,突然想起了一个词,觉得好笑。 “偷,情……” 苏紫苑刚走,小禅便从大门处跳了进来,见宋玉满脸紧张地站在院里,她愣了愣,随后嘿嘿笑了起来。 “姑爷,新年快乐,红包拿来。” “……” 宋玉白了她一眼,老子还没怪你破坏我的好事,你还找我要红包。 况且那份原本准备给小禅的红包,已经给了苏紫苑。 他一时还真就拿不出红包。 小婵手伸了半天,也没见到红包,嬉笑的神情逐渐收了起来。 “姑爷,你该不会没给我准备红包吧。” “那个……我说本来我准备了,但是刚才给了别人,你信吗?” 我信了你的邪…… 第七十二章 剧本 小禅鼓着圆圆的简单,故意装出一副生气的模样。 宋玉笑着宽慰道:“回头我再给你准备一个大红包,今晚,确实给别人了。” “大红包?”小婵嘿嘿笑了起来,“姑爷,有多大?” “你们小姐这次给你多少红包?”宋玉准备套路套路小婵。 小禅沉默了片刻,不知如何回答这个问题,她刚府上找苏紫苑找了半天也没找到,闲得无聊才来西院找姑爷一起欣赏烟花秀。 “姑爷,小姐给了五十两呢。” 小禅随意说了个数字,她并不想让姑爷知道小姐不在府上。她刚在府上听到,不少人都在传小姐跟表少爷一起出门了,这大半夜的,万一姑爷胡思乱想便不好了。 宋玉蹙眉问:“你是说你刚从苏紫苑那里拿了红包才过来的?” 小禅低着脑袋点头。 宋玉长舒了口气,他一直怀疑苏苏便是苏紫苑,方才套话小禅便是想确定这个答案。 可小禅一番话却推翻了他的猜测,刚才苏苏在自己身边,小禅却说刚从苏紫苑那里拿了红包才过来的。 如此,苏苏便不可能是苏紫苑。 只是他并不知道小婵这丫头鬼使神差地说了个自认为善意的慌言,误导了他猜测。 烟花秀持续了半个时辰才结束,新的一年正是开始,新年得有愿景,宋玉这些年都有个同样的愿景,希望自己一觉醒来能回到市中医院,回到手术台上,做完那场手术。 愿望是好的,憧憬也是美的,十几年过去了,似乎什么都没变。 宋玉觉得是时候换个愿景,比如在这个世界自在地活下去。 建座小屋,依山傍水,种瓜养花,美人相伴,看夕阳西下。 这……应该要不少银子吧。 …… …… 年初一晴,府上喜庆依旧。 一大早小禅便为宋玉准备了很多个小红包,以备不时之需。 按照苏府的规矩,初一是不能走亲戚的,只能府上各院仆人窜院,找各院主子讨红包,讨个喜庆。 一批批丫鬟来到西院门前,都在门口犹豫了片刻后,才走进院内讨喜。 主要是她们觉得与府上这位姑爷并不熟悉,且并不知道姑爷是否也准备了红包。 按理说苏紫苑给了红包,宋玉这边是可以免去红包的。 可丫鬟们觉得既然小姐与姑爷分院而居住,应是准备好了给两份红包的。 宋玉并不知道这些规矩,小禅也没告诉他,若不是小禅掏出厚厚一叠红包,宋玉还真不知怎么跟府上丫鬟解释。 “小禅,看不出来啊,你竟然舍得花钱帮我包红包。” “姑爷,你想多了。这些红包跟银子都是小姐出的。若不是她交代,我才舍不得掏这些钱哩。” “没个红包里有多少钱?”宋玉好奇。 小禅伸出双手,不舍道:“十两,府上有五十几名下人,一共得花好几百两呢。” 宋玉倒是觉得十两不多,苏府仆人大多是签了卖身契,终生伺候苏府的。 他们每月收入,除去吃喝外,能攥下来的不过几十个铜板而已。 红包一年才给一次,当主子的给个十两银子的红包,确实不多。 小禅却并不这么认为。她分析着算了一笔账。 苏府有六院,若下人们每院能得十两红包,六院便是六十两。 六十两银票,可是相当于一个普通家庭两年的开销。 除此之外,小禅还给了个其它院里红包里包的数字做参考。 苏老夫人红包里包着的是一两,老爷苏言石也是包了一两,二老爷十个铜板…… 这般一比,宋玉觉得十两确实挺多的。但他奇怪的是苏紫苑为了只在西院的红包里包了十两。 帮自己树立一个败家姑爷的身份,以此来继续避开自己? 宋玉觉得可笑。 …… 晌午后,有舞狮队进府表演,宋玉并未去凑热闹,新年第一天,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规划未来一年的路。 他躲在房间将门关的死死的,而后取出全部身家,摊开在桌子上,开始清点。 银票两万一千一百五十四两,碎银若干,黄金首饰三条,书铺店契一张。 这便是他所有的资产。 宋玉觉得不够,不够在依山傍水的地方建一间房,然后整日种瓜养花。两万多两银票,活下去可以,但得拮据地活着。 将来他可是打算让苏苏生四五个娃的,可长安城内的奶粉钱贼贵。 “赚钱。” 宋玉写下计划的总纲。 而后开始分纲,规划细纲。 初八上堂,之前得去探探知府廖芳贵的口风,见见朱清夫人。 元宵后赢了与苏老夫人的赌约,便可离开苏府…… 自由后,正式向苏苏下聘礼。 然后……争取年内抱娃。 …… 规划好的路线不叫人生,叫剧本。 人生不是剧本,瞬息万变。 原本计划中是初六去见见朱清,然后初七去见知府廖芳贵。却被年初二突至的情况给打乱了。 年初二上午,朱清入了宋府西院,与其一同前来的还有知府廖芳贵。 闲叨了一些喜庆之话后,朱清与廖芳贵说出来此行的目的。 销案。 这案朱清撤诉不告了。 宋玉并不惊讶,年三十那天朱清便提过撤案之事。而廖芳贵选择一同前来,或许是朝中某位大人物出面找过他,就像找朱清一样。 是金老跟月老吗? “夫人当真撤案?” “不是撤案,是案子已经解决了。” “如何解决?” “初八,府衙会出告示。其余事情,本府不宜相告。” “呵呵,小禅,送客。” 宋玉怒了,这场民与官之争,以这种方式收场,他不能接受,却又无可奈何。 朱清与廖芳贵走后,宋玉倒也不气了,这场讼状本就没什么胜算,若最终结果都是输的话,过程再好又能怎样。 年初三下午,宋怜来了苏府西院,在院里呆了一天,兄妹二人黏糊糊的感觉,竟让小禅有些生气。 “刚开姑爷的手,男女授受不亲。你还抱,姑爷是小姐的。” 小禅万般怨言却不敢说,主要是她很怕宋怜。 初四,初五,初六,宋怜都来院里找宋玉玩。兄妹二人整天都有说不完的话题,宋怜像本十万个为什么般问东问西。 从星空聊到海洋,从古来圣贤聊到市井小贩。 小禅根本就插不上嘴。 初八,府衙贴出告示,朱清案正式结案。 让宋玉奇怪的是朱清赢了。 告示上清楚地写着朱清与周兴成婚约解除,自此再无瓜葛。 尽管如此宋玉却开心不起来。他觉得朱清与廖芳贵那日来院里说的那些话,完全就是在戏耍自己。 朱清与周兴成婚约解除,并不代表民意赢了,这只是一桩普通的家庭纠纷,即便是皇帝赐婚,又由皇帝解除婚约,依旧只是桩简单的纠纷案。 与六年前那几十条人命没一丝关系。 宋玉甚至怀疑,朝中有人这般急着结案,就是怕若在上堂,会牵扯出六年前的旧案。 但以武吉侯周兴成的脾气,这事他会轻易善罢甘休? 宋玉不信。 第七十三章 她是枕边人 府衙以最低调的方式结束了朱清状告武吉侯周兴成的案子。 结果虽是朱清胜诉,那些关心过这件案子的人,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一致认为民意始终无法赢过皇权,不然府衙也不至于连堂都不升。 初八这天,书铺开张,宋玉给赵史青包了个大红包,算是补偿压岁钱。 他自觉惭愧,自书铺转到他名下后,他从未将心思放在书铺上,若不是有赵史青帮忙管着书铺,怕是书铺早就黄了。 宋玉觉得自己并不适合做生意。有了赵史青帮忙,书铺也省下不少心。 时间一天天过去,年味刚消散,百姓们便又开始迎接元宵节的到来。 各色汤圆摆上集市,琳琅满目,有南方喜欢的甜的,北方喜欢的咸的。 不论甜的咸的,寓意都是吉祥喜庆。 宋玉的心思并非在汤圆上,他祈盼元宵节到来的目的只有一个,赢下与苏老夫人的赌约,然后以自由身离开苏府。 终于,元宵节在千呼万唤之中粉墨登场。 正月十五,元宵节,晴,诸事皆宜。 苏府偏院内。 “表妹,今晚可有时间随我去花灯会?” 说话的正是苏府外甥柳文杰。 柳文杰站在苏紫苑身前,诚恳地邀请苏紫苑随他一同前往参加夜里的花灯会。 苏紫苑摇头拒绝,“表哥,夜里我约了几个朋友。” 苏紫苑没什么朋友,常年抛头露面穿梭于市井之间的她,无法像那群大家闺秀,名门佳人般出席各种花灯会,吟诗作对,把酒言欢。 柳文杰依旧不死心,“今晚花灯会,我托人找了些关系,可以带你登上新月阁。” “登新月阁?” 苏紫苑有些动心。 新月阁并非阁楼,而是一座亭台,坐落于漠河下游处,此亭屹立于漠河之边,亭告数十丈,经百步石阶登亭后,可俯视长安夜景。 但并非人人可以登亭,新月阁每年只开放一次,便是在元宵之夜开放,只有那群曾在元宵夜诗词大会上作出惊艳之作的才子佳人才有资格登亭。 除此之外,有想登新月阁者,需接受诗词对联挑战,通关者方有资格登亭,成为新月阁中一员。 苏紫苑在意的并非新月阁,而是那群登上新月阁的才子佳人们。 那群人之中有几位是官家子弟,其父有势力能左右朝廷采购药材的供应商是谁。 苏家药铺,身为长安城三大药铺之一,自然也有资格去竞争成为朝廷制定药材供应商。 只是苏紫苑觉得相比其它两家药铺,苏家药铺的背景明显差了一大截,若凭实力竞争苏紫苑并不怕另外两大供药商的竞争。 可此事并非实力所能解决,人脉才是最重要的。 ‘若能登上新月阁,结实那群官家,或许能让苏家药铺成为朝廷制定官方供药商呢。’ 这正是新月阁吸引苏紫苑的地方。 柳文杰见苏紫苑似乎有些动心,觉得自己机会来了,连忙加了一把火,“表妹,据说此次赵王府上那位小姐也会登亭。” “哪个赵王?”苏紫苑蹙眉。 柳文杰笑道:“长安城只有一个赵王,正是当朝天子皇兄。据说今年的朝廷采购药材之事便是由他一手负责。” 苏紫苑眼中眸亮起来,“表哥是说赵王家的千金也会登亭参加诗词大会?” 柳文杰点头。 “若是表妹能搭上赵王千金这层关系,咱们苏家药铺,定能竞争过其它两家药铺。” “如此我便随表哥去一趟吧。”苏紫苑决定去试试。 身为苏家药铺大掌柜,只要是对药铺有帮助的事情,哪怕只有一丝机会,她都想去试试。 见苏紫苑答应,柳文杰顿时喜上眉梢,摇着折扇道:“表妹,那我待会叫马车来接你。” “嗯。” …… …… 小禅气鼓鼓地出现在西院时,天色已经黑了下来。 宋玉心情极好,偷偷躲在房内作画,一整天都是如此。 他画了很多画,有关外小屋,苏府别院,漠河花灯,多是一些景。唯独只有一张人物画,而且还是少了一半的画像。 画中女子的下半身已然画出,身形纤瘦婀娜,身姿妙曼。上本身却只画了个轮廓,五官尚未点出。 见小禅进门,宋玉调侃道:“谁把我家小禅惹了,告诉姑爷,姑爷帮你出头。” “哼。”小禅嘟嘴不悦,咬牙道:“姑爷,你真不去花灯会看看诗词大赛吗?那可是我们长安城内数一数二的热闹场面。城内大部分才子佳人都会参加呢。” “不去,要去也是明日再去不迟。” “为什么?” “因为明日起,你姑爷我将有一个新的身份。” “啊?什么身份?” 自由之身。 “算了,不跟你说了。我还得赶着先将此画画完再说。” 宋玉提着毛笔,仔细端详着画中并未完笔的苏紫苑。 五官轮廓好画,神韵却是极难,宋玉画中的苏紫苑举止端庄,温婉,他觉得神韵既得有苏苏姑娘的俏皮,又得有她的清冷。 “姑爷,你知道刚刚小蝶说了什么吗?” 小禅本不打算将苏紫苑跟柳文杰出门逛花灯的事告诉宋玉,可一想起方才小蝶的明朝暗讽,她又忍不下这口气。 “小蝶?”宋玉愣了愣,“她说什么?” “她说……”小禅想了想还是觉得有些话不能跟姑爷坦白,“总之她说的话,让我很不爽。” “哦。”宋玉低着脑袋努力画着印象中苏苏姑娘俏皮又清冷的神情。 小禅气的直跺脚。 愤愤然道:“姑爷,小姐跟表少爷去逛花灯会了。” “哦。”宋玉无所谓地回。 “可是他们都没带随从,孤男寡女两个人去的。”小禅特意把孤男寡女二字说的很重。 宋玉微微抬头蹙眉后,又接着低头作画,淡漠反问:“往年我没来府上时,你们小姐不也会跟柳文杰去逛花灯吗?” “那不同。” “怎地不同?” “那时的小姐并未婚娶,而且我与小蝶一直跟在她身前。有我在没人能欺负小姐。可是这次小姐不让我们跟着……” “那你不跟便是。你若真无聊,来帮我执墨。” “姑爷,那可是你的妻子。” 宋玉想说明日便不是了,却并未说出,依旧低头画着苏紫苑的脸。 提笔那刻,神韵跃然纸上,既俏皮,又清冷,正是漠河桥上心比天高的苏苏姑娘。 小禅气鼓鼓地走到台前正要磨墨,却低头见到桌上那副画中画的人很熟悉。 她眯眼瞧了一会,好奇问道:“姑爷,你怎地在画小姐的画像?” 宋玉张着嘴惊诧无比,双手一松,毛笔一个不稳掉落在地面,发出清脆作响。 “你说什么?这是你家小姐?哪个小姐?” 小禅见姑爷激动异常,急忙后退了一步,指着画中女子说道:“这便是我家小姐苏紫苑,也就是姑爷你的娘子苏府二小姐苏紫苑。” “……” 苏苏便是苏紫苑, 她是苏紫苑。 她真是苏紫苑! 众里寻她千百度,蓦然回首,她人却是是枕边人? 宋玉不容多想,急忙转身朝院外跑去。 小禅在身后喊话,“姑爷,你去哪?” “花灯会登新月阁。” “姑爷等等我,你的披袍忘穿了。” 上架了 上架了 这是篇迟到的感言。因为上架前一天加班到九点半,还得赶着补上当天的章节,便耽搁了下来没写。 现在补上,尚且不晚吧。 国庆,普天同庆的日子,这天上架也算沾沾祖国的喜庆。 开书将近两个月,才更新了十八万字,属实惭愧。 因此我非常感谢这几位每天不嫌弃我更新少,而孜孜不倦投推荐票的兄弟。 你们每个人我都记在心里。 我不是个会写故事的人,这本书写的不好,因此成绩很差,但我想去写完它,不止是成全自己一个写作完本梦,更因为有你们的支持。 谢谢你们。 就此收笔吧。 得去码字更新了。 第七十四章 元宵夜会 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元宵花灯会应是唐国诸多花灯会之中最热闹的一场。 黄昏时,新月阁下,漠河两旁便人满为患。 有趁着热闹准备卖些小吃,杂货的商贩。有持着折扇,跃跃欲试准备登一登新月阁的青年才俊,也有不少名媛三两成群,议论着自己心中的仰慕对象今夜会不会来。 漠河之上,沿河而下的花船都选择抛锚,在新月阁周围排成了另一片陆地,成了每年花灯会上一道奇特的风景线。 天色渐黑,新月初升的那刻,突然有人大喊了一句话,顿时引得周围惊叫连连。 “开始登亭了。” 顺着声音望去,前方新月阁下的台阶上果然有一群人开始登亭。 这群人都是获得过新月阁登亭自个的才子佳人,自然惹人羡慕。 他们之中不少人都有仰慕之徒,其中以四大才子为最。 苏紫苑第一次登亭,多少有些紧张,她跟在队伍最后方,走着一步步的台阶,感受着她曾向往过却失之交臂的生活。 这群人登台后,依次在亭内入座,而后四大才子之一的杨易则行至台阶处,开始宣布元宵花灯会登亭诗词大赛正式开始。 “诸位才子佳人,我等齐聚新月阁,喜迎元宵花灯,可谓普天同庆。好了,闲话少叙,直接步入正题,凡有登亭之志者,无论出身贵贱,身份尊卑,皆可登亭一试。” 杨易那方滔滔不绝地说着,亭内的苏紫苑却如坐针毡般不适应。她发现自己的装扮与周围女子有些不同。 衣裳虽相差无几,却少了些东西,丝帕,手绢,暖手袋。 柳文杰自登上新月阁后便四处奔波打招呼,极力讨好着这群贵族子弟。 苏紫苑有些不悦。 突然她身旁一位肥胖少女转头瞥了她一眼,没好气地问:“这是哪家的小姐,怎地都不跟我打招呼。” “啊?”苏紫苑微微愣住,正要起身问好,却听得肥胖少女身边一位蓝衣女子接话。 “她?柳文杰那厮带来的,谁知道是谁呢。” 苏紫苑朝二人点头示好,柔声道:“民女苏紫苑,乃苏家药铺二小姐。” “苏家药铺?” “苏紫苑?” 二名女子相继蹙眉。 肥胖少女心生不悦,沉着脸道:“几时开始,连不入流的商贾之女都可等新月阁了!” 蓝衣女子附议,“谁说不是呢,跟她坐一块,简直丢了我们的身份。我倒是想问问柳文杰,自个出身低便算了,好歹他父亲也曾是位夫子。反倒带了位出身更低的女子登台。” 苏紫苑脸色微沉。 “柳文杰,你过来。” 肥胖少女朝远处正跑前跑后的柳文杰挥手。 柳文杰见状,连忙跑了过来,嘿嘿笑道:“郡主找在下?” 原来肥胖少女不是别人,正是当朝赵王府上的千金文悦郡主。 文悦郡主指着苏紫苑,扯着嗓子质问道:“我问你,她是什么人。” “她?”柳文杰心中一惊,不知文悦郡主此言何意,瑟瑟道:“她是我家表妹。” 而后又朝苏紫苑低声道:“表妹,她便是我跟你提到的赵王千金启月郡主。” 苏紫苑愣了愣。 莫不是自己要去巴结一个娇气蛮横的少女子。 启月郡主见苏紫苑低着脑袋没说话,顿时大怒,朝柳文杰发火起来,“柳文杰,你这表妹什么意思?还在本郡主面前装清高不成?像你们这种人,我连正眼都懒得瞧上一眼。今夜喜庆,我不与你们计较,免得有人说我这位郡主谱大,你领着她坐到那边去,别让我见着,此事便罢了,不然你们一起下去,离开新月阁。” 启月郡主话音刚落,身旁那位青衣女子顿时发出尖锐的嘲笑声。 柳文杰急忙陪笑,转身行至苏紫苑身前,轻声道:“表妹,我们坐那边去吧。” 苏紫苑抬头看了柳文杰一眼,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凭什么? 就凭她是郡主? “表哥,你说什么?”她沉声问了一遍,方才文悦郡主所言她皆听在耳,却觉得再刺耳也比不上柳文杰此话。 柳文杰轻声解释道:“表妹,你去后边先坐着,等我慢慢向郡主解释清楚这事。” 一旁启月郡主见苏紫苑还未离去,顿时恼怒,指手画脚道:“柳文杰,你是不是也想下去?真不知像她这种低贱的女子,有什么值得你去哄的。快点让她走,少碍我眼。” “是是是。”柳文杰始终保持着笑脸。 苏紫苑神色逐渐暗淡,面色似雪般苍白。 这便是自己一直敬重的表哥吗? 不等柳文杰上前,苏紫苑起步朝启月郡主走了过去,她抬头凝视着她,一字一句道:“人人生而平等,何来贵贱之分。” 郡主楞在当场,显然没料到看似柔弱的苏紫苑竟然敢跟自己顶嘴。 她刚要回话,却被苏紫苑打断。 苏紫苑根本就没给她说话的机会,“没有人可以去选择自己的出身,可我们能选择活成什么样子。有人骄横无礼,却自恃奇高。有人阿谀奉承,却谓之圆滑。不觉得可笑吗?” “郡主乃皇家之人,为何却跟动物般,仗着人势欺生,将人以尊卑贵贱分类。试问唐国未建国时,赵王是贵是……” 苏紫苑并未说出贱字,她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她虽生气,却始终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几人的争论声,引起了新月阁内其他人的瞩目,众人纷纷上前,讨好式的站在了文悦郡主那边,将苏紫苑列为异类。 苏紫苑神色坚定,并未有退切之意,随着柳文杰脚步的挪动,她坚定的神色松了一些。 柳文杰在众人注视下,主动往文悦郡主那边挪了几步。 如此,苏紫苑便彻底被孤立了。但她并不怕,她骨子却并不认为别人比自己高贵。 名媛如此,才女如此,皇家子弟也是如此,两条胳膊,两条腿。 苏紫苑望着柳文杰的眼神逐渐暗淡,柳文杰低着脑袋避开了她的目光。 仿佛再说:表妹对不起。 苏紫苑冷笑着转身就要离去。 蓦然间,她想起了小婵给她讲过宋怜说的一句话。 “才子佳人,我呸。” 起初她觉得宋怜此话偏颇了,今夜见闻,果然这般。 “怎么,羞辱了郡主,就想走?” 青衣女子起身拦住了苏紫苑去路。 “你想怎样?” “道歉。” “我没错,为何要道歉。唐国可有律文规定,没错,没犯罪者要道歉?” “律文?我们便是新月阁的律文。” “好大的口气,杨易兄,这话是你说的?” 远处突然传来一道洪亮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新月阁下,宋玉开始登上石阶。 “有人登台了。” 围观人群,顿时炸开了锅。 第七十五章 元宵夜会(2) 有人登新月阁。 今年元宵夜第一位登亭者。 此人是谁? 众人开始寻找答案,很快便有人认出了宋玉。 “他正是帮着沈秦氏跟朱清赢下官司,写下‘水调歌头’的宋玉。” “是他?” 众人恍然大悟,原本还担心第一位登亭者会被淘汰的人群顿时安逸了不少。 宋玉何许人也,如今的头衔多的连他自己都怕。 以‘水调歌头’被称为腊八词王。 以围棋以一敌二让十八子胜过柳文杰,杨易,被称棋圣。 在红楼对下柳絮儿绝对,‘门前莫约频来客,座上同观未见书’一联成为长安最火对联,被称为对王。 还有讼师之王之类…… 他们怎知此时宋玉的心思全然在亭内的苏紫苑身上。 方才赶到新月阁时,他隔着老远便见到苏紫苑,被一群人围着,形势危机下他急忙朝台上冲了上去。 宋玉的出现让杨易与柳文杰相继愣住,苏紫苑不知是否还沉浸在失望与悲伤之中,低着脑袋不知在想些什么。 宋玉快步走上石阶,行至石阶最高处,距离新月阁不过几米之遥的距离后,却被一群人拦住去路。 “宋公子若要登台,便要按照新月阁规矩来,先吟诗作词,通过后方可入新月阁。”四大才子之一的文悦伸手拦住宋玉去路。 宋玉沉声道:“我若硬要进去呢?” 文悦冷笑让出一条道:“规矩是陛下定下的,宋兄若要强行进去,自便。” 宋玉心中微愕,暗忖这唐国天子看来果真如外界传言的那般是位昏庸君主,不然何至于有闲情逸致去管这些小事。 文悦见宋玉并未前行,之前前方新月阁旁的高台道:“宋兄,请上台吧,有‘水调歌头’在前,我想宋兄今日所作诗词必然会更为出众吧。” 文悦此言可谓一语双关,不仅让宋玉登台吟诗作词,还直接拿出‘水调歌头’作为基调。 若宋玉此次所作诗词胜过‘水调歌头’便也罢了,若是不如,怕是便坐实了剽窃污名。 到时非死在长安城众才子佳人的口水之中不可。 宋玉缓步登台,行至高台处,俯视了一圈低下昂着脑袋看热闹的人群,又转身看了眼苏紫苑。 他发现苏紫苑也在看着自己,眼中有说不出的情绪。 宋玉朝她笑了笑,缓缓开口。 “北方有佳人,绝色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 两句出,定下词章基调,以女子点题。 亭下围观少女们纷纷错愕,好奇宋玉口中倾国倾城的佳人是谁。 宋玉望见苏紫苑的神情中有了一丝眸亮,他接着道。 “有此佳人,她生于长安,她心比天高,她命比风疾。” 二段出,一绝色独立,心气极高女子跃然纸上,且来自长安,众人纷纷议论起来,此女来自成安,是谁?他们怎么没听说过长安城有此佳人,莫不是柳絮儿? 不仅新月阁下围观人群诽议不休,亭内众佳人也都互相观望,似在寻找宋玉口中佳人何在。 “是我,肯定是我。” 启月郡主十分肯定宋玉说的是自己,论美色,论心气,论命数,再论的话自己也来自长安。 关键是宋玉作词时,一直盯着自己这个方向看,想到这,她眯着眼就差没笑出声。 苏紫苑抬头惊鸿一瞥间,眼中生出一丝眸亮。 心比天高,命比风疾跑,原来他眼中的自己是这般样貌。 第三段词至。 “曾悲思无穷而后憾,曾笑叹人生而自伤,曾漫步逍遥而自虞,曾求天得意而自卑。” 苏紫苑逐渐楞在当场,反复念叨着这几句。 悲思无穷而后憾,憾的是她不能与寻常女子一样,静若处子,端坐闺中行女德之数,不抛头不露面,手持小卷吟读,累时靠柱台小歇,困时倚楼听风雨。 笑叹人生而自伤,伤的是她十三岁被奶奶选中,成为苏家药铺接班人,自此终日呆在药铺,学着伤人的狡猾,学着讨价还价的嘴脸,活成了自己讨厌的样子。 …… 宋玉每一句诗词出,亭内亭外皆茫然一片。 他们此刻不仅好奇此女子是谁,更好奇的事,此女子身上还有什么故事。 “她形如钢、本性如水;口如利剑、心如浮萍。求天地风云而无所依,望日月星辰而无所求。形影相单,无所依从。” 众人听的如痴如醉,才子们渴望着能一睹此女风采,佳人们则向往活成她的样子。 宋玉微微抬手,指了指苏紫苑,接着道:“若问此人为谁。” 启月郡主见宋玉指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顿时喜上眉梢,大叫了起来。 “是我,是我,说的就是我。” “是她?” “是她?” “就是她?” “噗!忒不要脸了。” 人群顿时议论纷纷。 尽管启月郡主乃郡主身份,可面对如此自恋的她,众人纷纷吐槽。 “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 “谁说不是呢,看她样子起码得有一百六十斤吧。” “一百六?兄弟,你加上一百再说话。” “嘘,小点声,她父亲可是赵王,得罪她可是要杀头的。” “赵王?就是那个六十七岁还娶了十八岁新娘的赵王?” “正是她,这位启月郡主,便是他与那位娇妻的骨肉。” 面对台下的议论,启月郡主恨不得飞下台去把那群人都给抓起来,可她此时就想听宋玉接着称赞自己,哪有功夫去理会那群非议之人。 启月郡主才宋玉抛了个媚眼,似在让他接着说下去。 宋玉只觉心中一阵恶寒,这胖妞,该不会以为自己说的是她吧。 即便她跟苏紫苑站在一起也不至于有这种想法吧。 若说苏紫苑是心比天高,那这位启月郡主便是不知天高。 宋玉指着苏紫苑一字一句道:“若问此女是谁,长安苏紫苑是也。” 苏紫苑名字一出,不知情的围观者纷纷猜测是谁。 “苏紫苑正是宋玉入赘的苏府二小姐,也就是宋玉娘子。” 有调查过宋玉身份的人说出了苏紫苑的身份。 众人恍然大悟。 与亭下众人神情不同的时,新月阁内的众人纷纷面如死灰。 几位才子倒还好,只是折煞在宋玉诗篇之中。 最丢脸的莫过于启月郡主,她气的张着嘴咿呀咿呀地半天发不出声。 苏紫苑心中暖暖的,想笑,却不流露于脸,俏皮的清冷一词正适合此时的她。 宋玉接着道:“她曾望神窢骇促较讵,记存席担芦思语,她朝喜暮悲。” 第七十六章 十八新娘八十郎 嘈杂的环境突然安静了下来,柳文杰转头看了眼苏紫苑,见她眼含热泪,心情顿时低落谷底。 他终究还是输给了宋玉。 “她来时响罗衣而不进,隐明灯而未前,步中檐而一思,顺长廊而回归。” “她去留余腻,沾妆委露;理鬓清癯,落花入领。曾因往昔黯然销魂,曾因七夕而心于独往。” 宋玉边吟诗边缓步走下高台,朝苏紫苑走去。 文悦等人楞在原地,沉溺在词赋之中,全然忘了阻拦宋玉前行。 他们又有何理由阻拦呢。 若说水调歌头乃腊八宴绝词,那这篇描写苏紫苑的词赋,也足以成为绝赋。 “北方有佳人,绝世而独立,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宁不知倾城与倾国,佳人难再得。” 宋玉已然走到苏紫苑身前,凝视着她的眼睛,柔声道:“得妻如此,夫复何求。今我宋某有幸得之,必当珍之,惜之,疼之,怜之。” 说罢,他朝苏紫苑缓缓伸手,“娘子,我们回家。” 苏紫苑重重点头,伸手拉住了他,这一刻她不再是那个将苏家药铺抗在肩上,穿行与市井之中的女强人,而是一个温柔,善良,娴熟,文静的小女子。 宋玉牵着苏紫苑,走在前面。苏紫苑静静跟着,二人转身朝新月阁下行去。 刚走没几步,启月郡主却突然跑了上来,挡在台阶前,挡去了他们的去路。 她双手叉腰,满脸蛮横地挡在路口,沉声道:“姓宋的,登上新月阁,你以为那么容易便能下去?” “不然呢?郡主有诗词能胜过在下的‘紫苑赋’?” 启月郡主愣住,急忙朝身旁文悦,杨易等才子投去目光,希望他们能有人站出来压一压宋玉的气势。 这厮竟然敢让自己在整个长安城才子佳人面前丢脸,此仇今日必报。 杨易与文悦等才子,何尝不想帮启月郡主出头,讨取郡主欢心,却又一时想不出能胜过这篇‘紫苑赋’的诗词,只能低着脑袋不再说话。 启月郡主见状,气的直跺脚,指着他们骂咧道:“你们一个个平时不是自认才情卓越,风骨俊逸吗,怎地今日连一赘婿都胜不过。要你们何用。” 文悦与杨易等人受此羞辱,却不敢反驳,最终文悦走上前来,朝启月郡主抱拳道:“郡主,今夜登亭,乃诗词对联比赛,宋玉方才所作,虽惊艳一时,却是随性所作。既无诗词之工整,又无对联之平仄。” 文悦只能换个理由刁难宋玉,所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宋玉微微蹙眉。 文悦转身朝他说道:“宋兄,今夜乃诗词大会,阁下所作‘紫苑赋’怕是不合题吧。” “呵呵。”宋玉呵呵笑之。。 启月郡主经文悦如此一说,顿时嚣张了起来,叫嚣道:“那篇‘紫苑赋’不算,今日你若想走下新月阁,需再作诗一首。” 宋玉冷笑着向前走了一步,气势十足,吓得启月郡主急忙向后退出一步。 宋玉进,启月郡主退,直到退至台阶前,无路可退,她才故作镇定地扯着嗓子道:“你想干什么?” “吟诗。” “据闻当今赵王,老当益壮,年近七旬却娶了十八岁的娇妻,这才有了郡主的存在?” “放肆,家父之事,岂是你能议论。” 启月郡主自觉此生最大羞辱便是父母老夫少妻的事迹。因此她不止一次公然表示不喜有人拿此事议论。 众人顾忌她的身份,在她面前从不提这件事。没想到宋玉却当着全天下才才子佳人之面,公然议论此事,叫她如何不气。 更让她气愤的是宋玉开始吟诗了。 而且这诗,特意是为了赵王所写。 “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 首句出,众人哗然。 这诗,摆明了就是调侃七旬赵王迎娶十八岁新娘,还生下启月郡主之事。 虽说赵王六十八岁迎娶的十八岁王妃,与诗句中八十郎有些出入,但隐喻之意,不言而喻。 启月郡主气的直跺脚。 “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 后两句出,全诗尽。 若说前两句过于世俗的话,后两句则提升了诗篇的雅俊。 一旁启月郡主愣住了,身旁的杨易见状连忙提醒,“郡主,他这诗摆明就是调侃赵王……” “你闭嘴。”启月郡主怒瞪了他一眼,这诗是个傻子都知道什么意思,还用你提醒? “来人,给我掌嘴。” 启月郡主一声令下,身后几名仆人急忙上前,将宋玉与苏紫苑围住,一个个摩拳擦掌,准备动手。 “想打架?” 宋玉蹙眉,朝新月阁下喊了个名字:“阿大阿二。” 话音刚落,一道人影快速从亭下角落冲出,冲上了新月阁。用瘦小却充满气势的身子挡在宋玉与苏紫苑身前。 此人正是宋怜的死士,阿大阿二。 经历过朱清一案后,宋怜认定周兴成有可能会报复哥哥宋玉,便让阿大阿二躲在暗处跟着保护他。 宋玉也不确定阿大阿二是否真在跟着自己,他喊出这个名字,也是抱着赌一赌的态度,毕竟今夜的花灯会,齐聚了长安城内百分之九十的青年才俊,妹妹宋怜兴许也来了吧。 她来了,阿大阿二便不远了。 阿大阿二沉着脸从腰间取出一把杀猪刀横在胸前,冷声一字一句道:“上前一步者,杀。” 启月郡主那群仆人,平时仗势骄横欺负欺负老实人,此刻见到杀气腾腾还带着武器的阿大阿二,纷纷害怕了起来。 “携带凶器登台,来人啊,把此人拿下。” 杨易朝周围官方派出管控场上局势的官兵发话。 官兵们纷纷上前,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宋玉蹙眉,快速在新月阁下人群中找寻了一番,最终在一处角落见到一位熟悉的身影,他笑了笑,朝着那道人影喊话:“朱思思,有人想打架斗殴,你管不管。” 朱思思身为府衙衙差,此事确实该他管。 原本躲在阴暗处,不想露面的朱思思见宋玉点名叫自己,他暗骂了一声,无奈朝新月阁走来。 “你丫的,每次得罪权贵都拉上我。你嫌活腻了,老子还没活够呢。” 朱思思走上高台后,从腰间取出一块差牌,厉声道:“本官乃府衙总捕头,若敢在天子脚下寻衅滋事,休怪本官不客气。” 朱思思说罢,偷偷白了宋玉一眼,似还在生气他把自己推出来得罪权贵。 宋玉摆出副满脸无所谓的表情,他了解朱思思的为人。 文悦见府衙的捕头来了,急忙指着阿大阿二告状道:“官爷,正是此人携带凶器登亭。” 朱思思转身看了眼阿大阿二,又看了看他手上的杀猪刀。 “抱着杀猪刀,你是做什么的?” 朱思思故意将杀猪刀三字说的很重,似在提醒阿大阿二应该有个与杀猪刀匹配的身份。 阿大阿二识趣地回道:“杀猪的。” 朱思思笑了笑,朝启月郡主抱拳道:“郡主,此人乃杀猪屠夫,并非恶徒。” “杀猪的?”启月郡主从仆人身后探出脑袋有些不信。 朱思思淡淡回道:“是的,杀猪的。身为屠夫随身带把杀猪刀,便也说的过去了。就像诸位才子手持折扇,佳人手舞丝帕是一个道理。” “……” 歪理。 偷换概念。 众人虽觉得是歪理,却又一时找不到反驳之词。 趁着众人沉默之际,朱思思朝阿大阿二道:“下去卖肉吧,这里没你的事了。” 阿大阿二看了看宋玉,见宋玉点头后才走下高台,消隐在人群之中。 阿大阿二走后,局势平静了下来。 朱思思又朝宋玉道:“你也先回去吧。” 宋玉拉着苏紫苑也走下亭台。 启月郡主刚想阻拦,却被朱思思挡去去路。 朱思思朝众人道:“诸位都是长安城有头有脸的大人物,还请别为难本官,若真闹出事来,下官只能将诸位都带回府衙问话。” 此言一出,启月郡主才稍平复了下情绪。 朱思思见状,急忙转身告辞:“下官不打扰众人雅兴,就此告辞。” 第七十七章 回去乖 “你看什么?” 回苏府的马车内。 苏紫苑见对面宋玉一直盯着自己瞧,有些别扭,忍不住出声。 “看你呀。” 对白有些熟悉,情境却已不同,上次宋玉并不知道苏苏便是自己的娘子苏紫苑。 宋玉此刻的心情无以言表。 苏紫苑低着脑袋没再说话。 宋玉伸手替她拍去肩膀上不知何时沾上的一丝灰尘。 “你想哭便哭吧。” 苏紫苑抬头,眼中眸亮,“我为什么要哭?” 不等宋玉回答这个问题,她接着道:“就因为被启月郡主羞辱?就因为表哥没出面帮我?” 宋玉愣了愣,问道:“你不喜欢他吗?” 他指的是柳文杰。 苏紫苑摇头,“之前我对他只有尊崇,而自今日起,这份尊崇便算丢了。” 宋玉咧嘴笑了起来。 苏紫苑见状噘嘴不悦,这厮看到自己与表哥撕破了脸,竟然很爽。 宋玉确实很爽,心里美滋滋的。 “我真傻,那夜在厨房我就应该猜到你是苏紫苑,花园遇见也该猜到你是苏紫苑,花灯会上,年夜里,我竟然错过了这么多认出你的机会。” 苏紫苑不知该如何接话。 宋玉接着道:“好在老天爷待我不薄,总算在赌约前给了我与你相认的机会。” 明日便是赌约结束的日子,宋玉不敢相信若是自己今夜没认出苏紫苑,明日将会是哪种场面。 苏紫苑嘟嘴俏皮道:“你方才在新月阁上所作词赋,真是为我作的?” 宋玉点头,“当然。” 想了想,又说:“不过那不是我的原创,是剽窃来的。就像水调歌头是老夫人强行算到我的头上的一样。” “……”苏紫苑愣住了。 他竟然把文人所不耻的剽窃说的这般坦然…… “你这人真讨厌。”苏紫苑别过头去有些生气。 “啊?”宋玉不知何意,自己说错话了? 苏紫苑道:“即便是剽窃,为何要告诉我。哄女生哪有你这般哄法。” “……”宋玉暗道不妙,自己果然还是不懂女生,“我只是想完全跟你坦白,对你不做一丝隐瞒。” 苏紫苑有些感动,嘴上却依旧装出生气的语气,“奶奶说即便是夫妻,有时也得有所隐瞒,隐瞒彼此不好的一面,展现好的一面,如此才能白首同心。若彼此太过坦白,毫无保留地展示出彼此,或许不久便会腻了。” 宋玉上下打量了下苏紫苑的身材,满脑子都是那句毫无保留地展示彼此,他邪恶地笑了起来。 “那倒也是,很多人睡过了便腻了。” “啊,你说什么呀。”苏紫苑脸色红了一片,“我说的是性格。” “……”宋玉哑然,“我以为……” “不理你了。” 马车缓慢走着,原本半柱香的路程,硬是被小禅驾车走了超过一个时辰。 坐在车厢外驾车的小禅恨不得整夜都在长安城内转圈圈,给姑爷与小姐足够多的时间秀恩爱。 有时好奇,她也会偷偷听上几句,想知道夫妻间究竟是如何独处的。 像书中那般面红耳赤?还是相濡以沫,闲唠家常? “小姐与姑爷懂不懂夫妻间的房事?哎呀,徐老妈现在又不在,没人教这些呀。况且马车里,未免挤了些。” 小禅有些后悔早些时候府上徐老妈教各院丫鬟如何窥懂房事时,自己因为害羞翘课了。 果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看来日后这方面的经验,学学也是好的。 “咦,今夜这是怎么了,我怎么老想这些,想想都恶心。” 马车按照苏紫苑的意思,在苏府后门停下。 宋玉牵着苏紫苑下车后,发现小禅脸色红彤彤的,不免感慨,这入春都这么久了,长安城的夜,咋还这么寒,看把这丫头冷的,脸都要冻僵了吧。 不过寒也好,有了把苏紫苑留下的理由。 三人进了苏府,在西院门口停下脚步。 宋玉看了看自己的别院,又看了看苏紫苑,想看看她是什么态度。 苏紫苑躲在月光照不到的阴暗处,不知是何表情。 宋玉朝小禅使了个眼色。 小禅下意识地点头,朝苏紫苑道:“小姐,不然今夜就留在姑爷这里吧。” “啊……哦。” 苏紫苑一时紧张答应了下来,等到反应过来,急忙红着脸反悔“不行,我得回偏院去。我………我对新环境有些不适应,特别是……床。” 宋玉咧嘴笑道:“娘子的症状在医学生被称为心理障碍,其实我也有这方面的障碍。” “你也认床?”苏紫苑好奇不已。 宋玉点头,“我不喜硬木塌,总感觉睡了浑身不适。可偏偏西院的木榻都是硬木做的,娘子偏院那边可也是硬木?” 苏紫苑下意识地回道:“我的是竹……” 话说到一半,她停了下来,暗忖今夜是怎么了,怎么聊到这方面去了。 这该不会是宋玉的套路吧。 小禅急忙接话,“小姐的木榻可软了。很舒服的。” 宋玉歪着脸甜甜道:“娘子,不然今夜我跟你去偏院。” “……” 苏紫苑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来。 果然是套路。 而且还是双簧。 短短两月时间,小禅这丫头,胳膊肘便往外拐了。 …… …… 偏院比西院小些,院中种满了各类植被,淡灰色的屋檐,爬满青藤的围墙,花开正盛的寒梅。 刚进偏院,花香扑鼻而来,伴随来的还有丝丝药草香,沁人心脾。 偏院有三间房,除去苏紫苑的闺房外,小禅与小蝶合住一间外,仅剩的一间被苏紫苑设置成了书房。 宋玉听说这种情况后,嘴上深表遗憾,心中却乐开了花。 “娘子,今夜我睡哪?” 苏紫苑想了想,笑道:“你若真觉得这边比西院好住些,便去小禅房里睡吧。” 小禅连忙道:“小姐,姑爷住了我的房,那我跟小蝶住哪?” “小蝶下午便回乡探亲去了。”苏紫苑朝小婵眨眼俏皮道:“至于你……不如今晚代我去伺候姑爷?” “啊……”小禅连连拒绝,“使不得,使不得。” 苏紫苑白了她一眼,“既然知道使不得,还帮着他唱双簧?” “小姐你都知道了。” “你以为呢。” 宋玉与小禅相继尴尬不已。 苏紫苑推门走进闺房,宋玉厚着脸皮正要跟进去,却被她拦住。 她抬头望着他,眼中尽是柔情,“夜深了,夫君回吧。” “就这么回去?” 苏紫苑眨眼道:“回去吧,乖。” “我不嘛!” “滚。” “哦!”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