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剑归行》 第一章 杀祸 腊月初八,冬,江州府。 落满雪的官道上,一人一骑疾驰而过,斗篷刮过路旁的枯枝,簌簌的落了一地的雪。 今日是腊八,家家户户都会熬煮腊八粥,一年的收成入仓,是时候庆祝一下了,顺便祈愿明年的收成依旧如今年一般好。 大雪封门,路上行人无几,几缕米食的香气在街巷间萦绕,一名老者裹了裹身上的棉袄,深深的吸了一口那香气,裂开嘴笑了,手下雪铲挥舞得更有劲了。 远处马蹄声渐近,老者抬头,惊喜笑道:“这不是三公子吗?回来啦?” 来人牵住缰绳,马匹长嘶一声停了下来,马上的白衣少年回以一笑,道:“哈,张伯啊,这不腊八了嘛,父亲来信,让我回来一起过节。” 老者笑呵呵的说:“那赶快的吧,迟了,就喝不上腊八粥咯!” “好!张伯,等稍晚些,我让他们送些腊八粥来给你,也好一起过节!”少年笑着应了,一抖缰绳,一人一骑很快消失在街道尽头。 老者往手里哈了口气,提着雪铲走进了巷子里。 季家,朱漆的大门上方两只落了雪的红灯笼静静的挂在廊下,门口早已经有人在等待,一名中年男子神情焦急,看见骑马而来的少年眼睛一亮忙迎上去。 “三公子……”中年人上前。 “进去再说。”少年神情冷厉,再无丝毫之前的笑意。 随从栓了马,中年人引着少年匆匆行过回廊。 季家侧厅,廊下的仆从都遣得一个不剩,侧厅门窗紧闭,在白雪的映衬下更显森冷。 中年人推开房门,一股寒意铺面而来,少年抬脚步入,四周的家具都已搬走,空旷的厅内只有一张盖了白布的床,白布下隐约可见人形轮廓。 不等中年人上前,少年一把掀开白布,白布下的人约莫四五十岁,立眉长须,面色青白,脖颈下可见青筋鼓起,脖颈处一条细长的血线尤为刺目。 少年脸色一白,猛然闭目,浑身僵硬的站在原地,中年人有些担心的上前,唤了一声:“三公子……” 少年回神,将白布放下,问道:“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 “大哥二哥是否知晓?” “大公子远在湘南,想来还没接到消息,二公子一日前已经传信说快到江州,可到现下还未见到人。” “一日前已传信?现在还未到?!”季江南骤然转身,眼神一厉。 “是。” “云管家,你速差人顺路去找,一日前传的信不可能现在还未到,一定是出事了!”季江南回头深深的看了蒙着白布的尸体一眼,回头向厅外走去。 “老奴已经遣人去找,只是事情未明,不敢伸张,”中年人跟上,迟疑的开口,“那家主……” “封锁消息,一个也不许漏了!”季江南拉开厅门,厅外不知何时又簌簌的下起小雪来,季江南抬头看了一眼灰蒙蒙的天,跨出了厅门,厅门在他背后轰然关闭。 江州季家,为大晋九世家之一,现任家主季北思,就是季江南的父亲,季江南是季家第三子,年少时拜入七剑门学艺,三天前,身在七剑门的季江南接到家信,说父亲重伤,季江南连夜赶回,结果只见到父亲已经凉透的尸体。 季北思死亡的时间过于巧合,一月后的正月初五,就是试剑阁三年一次的开阁之日,江州各大家主汇聚一堂试剑,名为比试,实则是重启家族排名,季家作为江州第一大世家,却是大晋九世家中最末流的一个,季家子弟青黄不接,近年逐渐没落,全凭季北思一人撑起。 季北思,是季家唯一的丹心境武者。 此次季北思殒命,若消息传开,必有人蠢蠢欲动,大晋九世家的名头,谁都想争一争。 若一月后,开阁之日不见季北思,季家注定迎来一场灭顶之灾。 季江南揉了揉眉心,一剑封喉,季北思死后的表情祥和并无惊恐愤怒之相,快到极致的一剑,三劫丹心境的季北思毫无察觉的就被人杀了。 “那日家主一人在书房看书,时至午时未见出来,老奴就端了饭菜进去,就见家主坐在窗边看书,老奴唤了几声家主不应,就拿斗篷去想给家主披上,结果才一碰着家主,家主就倒了,身体都凉透了……”云管家小心翼翼的立在一旁,“老奴上前看时,才见家主的脖子上冒血。” 一剑封喉而血不溅射,倒地才从伤口流血。季江南对对方的剑法又高了一个层次。 这样的高手,就算是灭了季家也不过翻手之间,为何大费周章的来暗杀?若说是买凶,江州府哪一家出得起这个价码? 季江南眉头紧锁。 云管家抬眼看了看毫无悲色的季江南,又低下头去,除却一开始见到季北思尸体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季江南再也没有流露过半分的悲伤,哪怕那具已经凉透的尸体,是他的生身父亲。 云管家想起多年前的那一幕,叹息一声,悄声退下了。 家主啊,你当年的决定,到底是对还是错? 寒雪初怜梅若开,残垣深巷诉伤怀。一别离,魂冤悲泣又何来? 江州府,燕子巷。 季江南看着倒在巷子里的尸体,脸色阴沉的可怕,这蜷缩成一团的尸体,分明就是早些和他打过招呼的张伯,张伯的眼睛凸起,表情惊恐,口中溢血,已死去多时,一剑毙命。 相比起季北思的精心计算,张伯的死就随意得多,像是随手杀了一只鸡。 张伯的身体僵硬,各处迹象表明,他已经死去一日以上,那么,今早和季江南打招呼的人是…… 季江南脸色骤然一变,猛然站起:“不好!速随我出城!” 季江南翻身上马,一群人带着雪花疾驰而过,往城门呼啸而去。 季江南带人分开往官道和小道上一路寻找,终于在夜幕时分在离官道不远的小河沟里找到了他的二哥季安承。 冬日寒冷,小河沟已经结冻,而季安承,就被随意的丢在干涸结冻的小河沟里,找到他时,他已经被雪花掩埋了大半,而他的身边,还有他的新婚妻子,嘉兴陆家的五小姐陆婉。 相同的,像杀鸡一样的一剑封喉。 看着扒开落雪的两具尸体,面对季北思的尸体都毫无悲色的季江南瞬间红了眼睛,僵硬的站在原地,浑身颤抖,半晌才僵硬的拖着脚步上前,一个趔趄跪倒在地,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悲怆得有些发颤:“二哥……二哥啊……” 季江南有些喘不上气来,难受的他整个人都团成一团,突然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他眼睛充血通红,像个厉鬼。 是谁!到底是谁! 第二章 长兄归来 夜幕已至,戌时。 夜幕下的雪地印着白光,这样的夜晚不掌灯也是明亮的,深色的夜空搀着几分红色,瑰丽,也诡异。 一辆马车在雪地上缓慢前行,雪地积雪有些深了,马车打的车辙深深的陷在雪地里,拉出长长的两道车辙印,沉重的车体让拉车的马异常的吃力,鼻孔中喷出白息,嘶鸣着努力前行。 马鞭高高的扬起一道弧度,带着雪花抽打下去,季江南跟车一路前行,脸色阴沉得可怕,隐带着两分暴戾之气。 季安承与陆婉的尸身在外冻了许久,早已僵硬,无法背行,但若将尸身抬回季家,一路必遭人嫌疑,雪地里行马车虽然也怪异,但也是无奈之下策。季江南虽悲怒于兄长的突然身死,但是也还未完全失去理智。 季家此时,决不能传出季北思和季安承的死讯。 一行人一辆车,缓慢而艰难的行入江州府城门。 季安承的尸身暂时与季北思存于一处,陆五小姐单独置于另一处偏堂,季安承的尸身僵硬无法平放,季江南就将他斜倚在一张靠榻上。 季安承的脸上还蒙着一层雪白的冰霜,脸上兀自带着惊恐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脖颈处一缕细长的血线已呈黑色,同样裹着一层白色的冰霜。 季江南在季安承的尸身旁蹲下,额头深深的抵在榻边,努力平复着那股想哭的冲动。 这是他的二哥,自小,最疼宠他的二哥。 季家三子,大哥时年三十有五,膝下有一儿一女,三弟季江南时年十七,而二哥季安承,时年刚过二十,今年八月才与陆家五小姐成亲,新婚燕尔,十月随五小姐回嘉兴省亲,如今还未回至江州,就莫名的死在了官道旁,新婚妻子一同殒命。 季江南握紧拳头,他该如何去查?从何查起?季家如今正是敏感时期,又不能全力动用手中人力去查,否则打草惊蛇不说,反而容易引来虎狼环伺。 陆家五小姐嫁入季家不到半年便死于非命,陆家那边又如何交代? 大哥如今正在赶来的路上,是否也在途中遭袭?现下人在何处? 季江南脑中迅速转动,越想越觉无力,明知剑悬于顶,却束手无策。 “三公子,二公子的死讯也一样瞒下吗?”云管家再旁开口,望着安静伏于榻前的季江南,有几分不忍,终是忍不住开口,“三公子,你节哀,二公子也不想看到您这样,保重自己。” 季江南闭目缓了缓呼吸,抬起头来:“无妨,我有分寸。” 季江南缓缓的站起身来,不知是跪伏得久了还是情绪起伏过大,眼前突然一片漆黑,眩晕之下差点一头栽倒,云管家连忙上前扶住,季江南稳住身形,推开云管家的手,再睁眼时已是一片清明。 “瞒下,消息如今不能外泄。” “那今日随行之人……” “……” 随季江南出城之人,皆是季家门人,下人皆回家过节,留下的,都是季家本家门人,足有二三十人。 “你去处理。” “三公子!他们……” “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吗?” “这……”云管家沉默,若要彻底瞒住消息,只有这一法子,“可是今夜归来时,行人见者不少。” “无妨,只要暂时瞒过一时,我会尽快追查,另外,派人去接应大哥,暗地行事,不要叫人看出端倪,”季江南在窗边站定,透过窗隙,外面又下起了雪,风吹着房檐呜呜作响,“至于那些门人,安顿好他们的家人,是我季家对不起他们,你亲自去,务必安排好。” “是,老奴退下了。” 季江南站了许久,骤然推开窗户,瞬间风裹着雪花迎头吹了季江南一脸,季江南眯了眯眼睛,院里的老树被积雪压折,发出一声沉闷的炸响。 季江南回头看了一眼厅内两具冰冷的尸身,默默的关上窗户,默默的走出侧厅。 房檐下的铜铃清脆的回响,季江南眼中变幻莫测。 腊月初六,卯时,冬日里寒冷难行,百姓多居家不出,商人多重利,是以朱雀街大多商铺都已经开了门。 朱雀街八仙楼也早早的开了大门,眼下天光未起,雪地到映得极亮,门外两个伙计提着扫帚雪铲,在门口铲出一条道来,酒楼厅内一名伙计无精打采的拿着抹布有气无力的擦着桌子,呵欠连天。 这大冷天的,谁那么大早出来吃饭啊?伙计默默的在心里发了一顿牢骚,顺便咒了几句吝啬又贪财的掌柜。 正当伙计牢骚满腹的时候,有人从正门进来,有客人前来,伙计立马笑容满面的迎上去。 “哟!客官,您请早。”伙计上前搭讪,看清来人笑的更灿烂了,“这不是季三公子吗?来来来,您请坐,听说您在七剑门内可是响当当的人物,小人还想着什么时候能见您一回听您讲讲,这不,才想着呢,您就来了,这可是小人的福分。” 伙计殷勤的端茶倒水,无比顺溜的拍了一通马屁,脸上笑的极为灿烂,这可是季三公子,伺候好了,赏钱就抵一个月月钱。 “行了,别拍马屁了,楼上的雅间靠窗给我安排一个,上壶茶,不用你伺候了。”季江南微笑开口,从袖袋里抛出一块银元。 伙计颠了颠手里的重量,笑的更灿烂了,引着季江南到楼上靠窗的位置坐下,麻利的上了一壶清茶。 季江南坐在窗前,居高临下,俯瞰整个江州府。 朱雀街八仙楼,是江州府最高的酒楼,七楼之上,可看整个江州府,历来是江州府上流贵人喜爱之地。 眼下无法抽调大批人手查探,便只能季江南自己着手来差,这八仙楼内八方云集,三教九流皆有,探听江州府最近出现的武道高手,应该会有所收获。 天光渐起,街坊逐渐热闹,货郎行人衙役熙熙攘攘,整条朱雀街开始喧哗起来,陆续有人进入八仙楼,伙计响亮的应答声与客人的呼喝声掺杂在一起,喧闹异常。 季江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骤然一凝,紧盯街口出现的一人。 朱雀街口,一名黑袍男子慢悠悠的走着,似乎极为懒散,腰上悬着一把长剑。 季江南眸光大盛,杀死季北思与季安承的武器,就是一把长剑。 男子晃悠悠的一路走来,晃进了季江南所在的八仙楼。 季江南将茶杯一放,从七楼楼口折转而下。 直至下到二楼大厅,才在墙角看见了那名男子,男子很年轻,面相颇为不错,五官英挺生的极为俊俏,此刻正懒洋洋的靠在角落里,黑袍的下摆拖拉在地上也懒得去理,腰后的长剑极为精美,可惜它的主人似乎并不爱惜它,剑鞘剑柄上布满各种划痕擦痕,剑穗都打结成一坨了,极为扭曲的挂在剑柄上。 季江南眉头皱起,找了个位置坐在,暗暗观察那名男子。 八仙楼五层以上为达官贵人准备,三层到五层多为小世家弟子聚饮,二层与一层,就是平民与江湖末流人士聚集地,走镖的镖师与江湖底层的武者占大多数,喝酒吃肉呼喝划拳好不吵闹。 季江南强行压下心中的不耐与焦躁,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才入口,季江南险些一口喷了出去,这是什么茶?又苦又涩还全是碎末! 感情这八仙楼一二层待客的,都是这种茶渣子。 季江南正要发火,就见一伙镖师往那黑袍男子那里走去,季江南环顾自周,心下了然,八仙楼二楼客满,这伙镖师无处可坐,唯独那黑袍男子与季江南一人独霸一张桌子,季江南穿着打扮不似寻常江湖人士,镖师行走江湖多会察言观色,故而没有招惹季江南,反而往黑袍男子那桌而去。 季江南不动声色,暗中观察。 镖师中领头的一人在桌前站定,抱拳道:“这位兄弟,眼下客满,我兄弟几人路途辛劳,可否与阁下同坐一桌?” 黑袍男子懒洋洋的抬起眼,嗤笑一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镖师皱眉,抱拳正欲再开口,突然黑袍男子一口茶渣啐了他一脸,镖师愣了一下,登时大怒,抽出腰刀一刀砍来,黑袍男子似没有骨头一样从凳子上滑下,堪堪避过镖师斜劈过来的大刀。 镖师一击落空,更是怒不可遏,再提刀砍来。 季江南被黑袍男子的行为弄得一愣,这厮莫不是故意找茬?不过倒也正中季江南下怀,正好看看这黑袍男子的底子。 二楼的各类江湖人士并不怕有人斗殴,反倒三两聚在一起大声叫好,看得津津有味。 几番缠斗下来,镖师并未占据上风,眼前的小子滑溜得像条泥鳅,软绵绵的毫无筋骨,却偏偏让他每一刀都落空。 季江南看得眉头越皱越紧,此人看似一直在躲避,但其实根本没在发力,倒像是……在耍着这个镖师玩。 几番下来镖师的耐心终于耗尽,大喝一声抢身上前一刀竖劈,黑袍男子依旧滑溜无比的往右侧一让,镖师大喜,黑袍男子这一让倒是刚好让进桌子与墙角之间,镖师刀势一边回手侧砍,眼见就要一刀劈在黑袍男子脸上,周围的叫好声更大了。 就在镖师的刀即将落下时,男子突然往下一滑,一个打滚,从桌子下方一路滚到距离不远的季江南身边,一把抱住季江南的小腿,半个身子都隐在其后。 季江南被这波举动惊得有些呆了,镖师再次举刀砍来,季江南本能的持剑一挡,镖师被刀上传来的力道一震,倒退数步撞在桌子上,心下骇然。 季江南回神,看着脚边的无赖,嘴角抽搐,戾气渐盛。 “这位兄台,抱歉啊,打扰了。”黑袍男子见势不对准备开溜,突然一道剑光斩过,黑袍男子大惊往左侧一跃,还没站稳剑光再至,不得已抽剑一挡,两人皆往后退数步。 周围叫好的江湖人士瞬间哑声,一黑一白二人持剑而对。 季江南一步踏出急刺而出,方才确认,此人武功不低,至少,不比他低。 黑袍男子一改方才的懒散模样侧身一闪右手回旋一压,以长剑使出长棍的使法,看着异常怪异,却将季江南刺过来的剑让地上一砸,剑身不稳,季江南身体往斜下方扑去,黑袍男子趁机左绕半圈出现在季江南身后,提剑一挥。 季江南顺势倒地,迅速回身横剑一迎,架住长剑发力一推,旋身站起,举剑欲再斩,楼口却突然传来一身大喝。 “江南住手!” 季江南的动作一顿,回头望去,见楼口走上来一男子,约三十左右,剑眉凤目,面白无须,着一身褐色竹纹大氅,气质沉稳出众。 季江南诧异,上前半步:“大哥?” 此人,正是季家长子,季江南长兄,季怀远。 第三章 发丧,突变 季江南在侧厅门外等候,片刻后侧厅大门打开,季怀远推门而出,神色沉重悲伤。 “此事处理的如何?”季怀远问。 “暂时瞒下了。”季江南低头回答。 “那知情的人呢?” “处理了。” “胡闹!”季怀远陡然大怒,随即反应过来,放低声音,“你跟我来。” 季江南沉默的跟在季怀远身后,穿过回廊,议事厅内,已经有人等候。 季怀远走向主位旁坐定,左右两边,已坐满了人,这些人,基本都鬓显霜白,为季家族老,平日里多分散于季家各处庄园,只有巨大事宜时,才会汇集在一起,此刻,族老们正在交头接耳,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何事。 季江南一人独自站在正中,垂目静默,上一次召集族老议事,好像是在五年前。季江南扯了扯嘴角,满心嘲讽。 “各位族叔,恕怀远冒昧,此次请各位族老前来,是在是有要事相商。”季怀远站起来,润声开口。 “怀远小子,不是老朽倚老卖老,只是这族会一向由家主主持,眼下家主身在何处?”座下一名族老缓缓开口。 “温叔说的是,可今日议事,就是为家主一事而来。”季怀远先躬身一礼,方才开口。 座下族老们惊疑不定。 “江南,事发时我还未至,细节方面你最清楚,你来说。”季怀远冲季江南一点头,坐下道。 季江南波澜不惊,将事情如实说来。 族老们炸开了锅,七嘴八舌开始议论。 “家主殒命,为何秘不发丧?”先前的温叔怒视季江南,奋力拍桌。 季江南瞥了他一眼,一言不发。 “不可发丧,眼下试剑阁即将开阁,若此时发丧,必引灾祸。”左侧首位的族老皱眉开口。 “云伯说的是,这也算是我担心的原因,”季怀远道,“一日不发丧,父亲与舍弟一日不得安宁,可是如若发丧,必有灾祸。” “哼!我季家为大晋九大世家之一,岂会怕他们狺狺狂吠?不过是蚍蜉撼大树,不知所谓!”温叔一声冷喝,满脸不屑。 季江南嗤笑一声,温叔眉目一冷:“小子你笑什么?” “我在笑,有人不知所谓。”季江南毫不顾忌的望过去,满眼嘲讽。 “你放肆!”温叔大怒,拍桌而起。 “够了!坐下!”云伯皱眉开口,温叔满脸怒容,还是不情不愿的坐了下来。 “江南你是小辈,怎可如此无礼?”云伯看向季江南,目光隐有不满。 “云伯教训的是,是江南失礼。”季江南低头认错,面上却毫无认错之意。 云伯张口还欲再说,触及季江南那倔强又冷漠的目光,终是将口中的话咽下,化成一声长叹:“罢了。” “家主不在了,这季家就是怀远你来当,依你看,此事如何处理?”云伯回头向季怀远开口。其他族老也闻言一起望过来。 季怀远沉吟半晌,开口道:“发丧,一来,让父亲与二弟泉下安宁;二来,对方先后杀害我季家两位家人,明显冲着我季家来的,只要我作为季家长子还活着,对方就一定还会下手,按兵不动,不如引蛇出洞;再者,江州府其他世家之人不会毫无察觉,父亲之死无声无息,他们可能不知,但二弟之死,江南以马车带回其尸身,怕已经引起了其他人的注意,怕是早就有人,想迫不及待的来试探一二了,索性由暗转明,说不定,还能抢一回主动权。” 季江南眉头皱起,还未开口,一道满含嘲讽的话语就传了过来。 “以马车运尸身,真是嫌不够明显,呵呵,三公子真是办的一手好差。” 季江南周身戾气大涨,怒视开口的温叔,右手扶上剑柄,蓄势待发。 “江南!”季怀远起身,喝到。 季江南充血的眼睛稍微冷静了一些,目光死死的盯着有些惊惶的温叔,咬牙切齿一字一句的开口:“那!是!我!二!哥!” “江南!冷静!这是议事厅!”季怀远几步上前一把抓住季江南的胳膊。 季江南狠狠的瞪着温叔,一把掀开季怀远的手,大步走出议事厅。 季江南漫无目的的在雪地里行走,雪花顺着领子落在脖颈上,带着微微的凉意化成了一滩水,季江南抬起头,漫天的雪花飞舞得唯美又无情,细碎的雪片落进眼睛里,又涩又疼,季江南忍了忍没忍住,两行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淌下来。 那天,好像也是这么大的雪。 季家三公子,多么高高在上的头衔,值得,她拿命来换么? 季江南脑海里闪过很多片段,定格在雪地里,青衣的女子,靠在柱子上,温温柔柔的冲他笑,殷红的液体顺着脸颊往下滑落,一滴一滴的落在雪地上,像极了小院里的红梅花。 季江南收回思绪,转身走进回廊里。 季家着手准备发丧,季江南布置人手蹲守各处,以防不测,同时,季怀远往嘉兴陆家去信,告知陆婉死讯。 季府门口的红灯笼突然换成了白色,百姓议论纷纷,正竞相猜疑时,季家内部放出消息,季家家主季北思因旧伤复发,溘然长逝,二子季安承与其妻陆氏于回家奔丧途中遇雪险,双双殒命。 父子二人,同日发丧。 江州府百姓议论纷纷,长吁短叹。 江州府各世家,心思迥异,欢喜者有之,愁苦者有之。 还未等到发丧之日,一对人马气势汹汹的冲进季家,为首一人乃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年,着雪色滚貂直裾,披同色滚边斗篷,才下马,就拔剑往里走。 门仆不敢阻拦,忙一溜小跑往后厅报信。 后厅季怀远正与季江南商议丧事操办,闻言互相对视一眼,心下明了。 陆家,来人了。 锦袍少年提着剑气势汹汹的往后厅闯,一路惊吓仆从无数,季江南才从后厅转出,就看见那少年恶狠狠的逼问一名丫鬟。 “陆皓尘!放手!”季江南上前喝到。 锦袍少年闻言抬头,神色越发凶狠:“好啊!季江南,我正找你呢,既然你自己送上门来了,那你就第一个下去陪我姐姐吧!” 说罢提剑飞奔过来,足尖轻点台阶,身形跃起如大鹏展翅,手中长剑急刺而来,刁钻又迅猛。 季江南暗骂一句白痴,动作也不慢,同样足尖点地跃起,中途身形已转,左脚在围墙上一踢,身体呈弧线形从陆皓尘上方划过,完美的避开了对方的剑,还顺便再陆皓尘背上补上一脚,陆皓尘挨了一脚,大鹏展翅的姿态就变成了四肢着地,呈大字型趴在雪地里。 季江南落地,看着摔得四仰八叉的陆皓尘,好整以暇的开口:“每次都是这招,每次都摔一回,能不能有点新花样?” 陆皓尘从雪地里爬起来,胡乱捋了捋挡脸的头发,提剑怒指季江南:“季江南!老子这次不是来找你比试的!我姐姐嫁进你家才多久,你今天要是不给我个说法,老子跟你同归于尽!!” 季江南看着陆皓尘通红的眼眶,沉默了半晌,罕见的没再接着嘲讽陆皓尘,转身道:“跟我来。” 陆婉的灵柩停在偏厅,白色的幔布里飘荡在浓郁的香灰与纸灰燃过的气息,一只火盆里还烧着纸,纸张燃烧的声音沙沙作响,因等陆家人来,所以陆婉的棺椁还未盖棺,经过几天的存放,陆婉的身体已经可以放平,仪仗于冬天气候寒冷,故以尸体还未散发出异味,但是青黑的尸斑已经开始浮现,陆婉裸露的脖颈处,大片的青黑色已经剧集,那条细长的血线颜色越发发黑。 陆皓尘只看了一眼就不忍再看,扶着棺木低头颤抖,等抬起头来时,眼眶发红,强行忍了一包眼泪在眼睛里,看着异常搞笑。若是平常,季江南一定抓住机会好好的嘲笑他一番,可眼下,季江南却连如何安慰都开不口,只能抬手在他肩上轻轻的拍了两下。 陆皓尘一把丢开季江南的手,顺着棺木缓落坐在地上,半晌,才带着哭腔问道:“怎么回事?十月的时候,不是,还好好的吗?” 季江南陪他一起蹲下,默然不语。 “凶手找到了吗?” “没有。” “如果找到了,一定要先告诉我,我要亲手杀了他。”陆皓尘目露凶光,咬牙切齿。 陆家自然不会只来陆皓尘一人,陆氏家主与陆氏门人还在路上,陆皓尘是单带了几名侍卫骑了最快的马日夜兼程的赶来,跑在最前面,眼下见到姐姐了,体力不支,晕倒在了陆婉的灵柩旁。 季江南安排人将陆皓尘送至客房,开始着手准备丧礼。 一日后,陆家众人才赶到,陆家主母见过女儿尸体后嚎啕大哭,其他啊一众姐弟也低声哭泣,季怀远满怀愧色,陆家家主表示谅解,但要求追查到底,季怀远应允。 陆家与季家向来交好,季三公子季江南与陆九公子陆皓尘是江浙一带有名的青年俊杰,人称“季三陆九”。季江南与陆皓尘私交不错,向来是好友。陆家更是将嫡出的五小姐嫁给季安承为妻,本是两厢美满之事,谁料突逢巨变,阴阳两隔。 此番即便明面不说,但两家的关系,也变得微妙起来。 两日后出殡下葬,仆从为陆婉封棺,一旁静默的陆皓尘突然开口:“为何我姐姐的手是握着的?” 众人一愣,云管家上前解释:“九公子,二夫人没了的时候是冻僵的,后来可以放平了,可这手却是冻黏实了,丫鬟门也打不开,若强行打开,恐二夫人灵体有损。” 陆家家主点头表示理解,仆人上前封棺,陆皓尘却一把推开仆人,紧紧盯着陆婉的手:“我姐姐手里有东西。” 众人哗然,陆皓尘低声说:“姐姐对不起,我必须要打开你的手,不然我没法帮你报仇。” 说罢上手去掰陆婉握拳的手,存放多日的尸体已经轻微腐烂,用力一掰之下肉皮脱离,流出乌黑的液体,陆皓尘认真的打开陆婉的手,从中抽出一个小物件,物件沾了血,但依然清晰可见其形。 季江南一看之下,大惊失色。 第四章 遇袭 众人望去,陆陆皓尘手中的物件,是一只小巧的雕花玉扣,边上镶着鎏金,穗子已经污成一坨。 季江南不可置信,蓦然回头看向人群中的季怀远,季怀远同样一脸震惊,下意识的往腰封上一摸,空空如也。 “季江南!这是不是你的!”陆皓尘眼神一厉,回头道,“我见过你的腰佩!与此物一模一样!” 季江南抚上内衫腰封上悬挂的腰佩,心下风起云涌,这不是他的,他的腰佩还好端端的挂在腰上,那只能是…… 季江南低头沉默,不知该如何说来。 “九公子息怒!这玉扣是季家嫡子的身份玉扣,三位公子皆有,这块应当是二公子的。”云管家慌忙上前说道。 “季二哥的?”陆皓尘眉头一锁,“我要验看尸身,如若尸身上没有玉扣,我陆皓尘必亲为季二哥抬棺赔罪,可如果是没有……” 陆皓尘目光扫过沉默的季江南,将目光停留在人群边缘的季怀远身上。 “老夫也正有此意,不知怀远贤侄以下如何?若是开馆无果,老夫与皓尘一起为安承抬棺。”陆家家主陆韧山开口,虽是询问,态度却异常的坚决。 没了季北思的季家,略显羸弱,本陆季两家平衡的交好关系,已经开始出现微弱的倾斜。 季江南看向季怀远,心下一紧,旁人不知,可季安承的尸身是他亲自带回来的,那时候,季安承的腰佩明明就还在他身上。 至于为什么陆婉手里还有一块,季江南不知。 “好,开馆!”季怀远沉声开口,一行人转头往季安承的棺椁处走去,季江南走上前与季怀远并肩,季怀远放在身前的手紧握成拳而不自知,神色复杂。 季江南的心愈发下沉。 季安承的棺椁已封,季怀远上前敬上三炷香,其余众人也依样敬上香。 封棺之后再启棺,于家人不详,亡者引渡不顺,转生不安。 可今日这棺,不得不开。 香罢,季怀远亲自上前,取钉开馆。 三寸长的封棺钉被取出,季怀远发力一推,棺盖倾斜开来,露出其中的尸身。 不等季怀远细看,陆皓尘一步抢上前,季安承的尸身躺在其中,衣服是换好的丧服,可那枚玉扣,却作为随身之物,好端端的系在腰间。 陆皓尘道一声得罪,轻手将玉扣取下,抬手示给众人,回头看向季江南:“季江南,你的玉扣在哪儿?” 众人交头接耳神色各异。 季江南皱眉,伸手解下玉扣抛过去。陆皓尘仔细对比无误后看向季怀远:“大公子,你的呢?” 此时所有人的目光都向季怀远聚去,季怀远站立不动,陆皓尘眼中凶光渐甚,众人私语之声愈发盛。 “怀远贤侄,你的玉扣何在?”陆韧山上前一步开口。 季怀远将放在身前的拳头放下,开口道:“陆世伯,我的玉扣,不在。” 众人哗然,季江南快步上前对陆韧山躬身一礼:“世伯,我季家的玉扣只作身份象征之用,旁人若想仿制,并不是太过艰难之事。” “季家为九世家之一,身份玉扣自然有特殊之处,若人人都能仿得,那这身份玉扣,也未免太随意了一些。”陆韧山袖袍一挥,看向季怀远,“怀远贤侄,现下你是否得为我等解释一下,为何你的身份玉扣,会出现在婉儿手里!” “陆世伯!现在那枚玉扣是否是我季家之物尚未可知,您这般质问,是否太过武断了些?”季江南急声开口。 “这是你季家的东西,是与不是还不是你说了算!”陆皓尘在旁冷笑开口。 “陆皓尘!你!”季江南怒,虽说陆家五小姐死得冤枉,可季家也深受其害,这般咄咄逼人,毫不讲理,实在让人恼怒,枉顾两家多年的交情了。 “江南!”季怀远喝止了季江南,深吸一口气对陆韧山躬身一礼,“陆世伯,眼下情形,怀远无论如何都解释不清,是以自请留在季家,陆家各位世兄可与怀远一起,眼下时辰已至,还请陆世伯念与家父多年交情,可先由江南代我主持出殡事宜,亡者为大,请世伯应允,至于玉扣一事,出殡过后,怀远任由世伯处置。” “这是自然。”陆韧山点头。 “江南,出殡一事,就由你来主持吧。”季怀远轻声开口。 季江南低头应下,觉得异常憋屈。 陆韧山留下大半陆氏弟子与季怀远留守季家,少部分人为陆婉送灵。 自季北思身死,到今日已十日有余。 腊月十九,辛酉日。 大寒将至,天气越发寒冷,季江南着素衣孝服,肩抗柳灵幡在前,棺木紧随其后,漆黑的棺木与灵花白雪相映衬,透着一股沉闷的死寂。 队伍缓缓的走着,纸钱漫天飞舞,后方的队伍里凄凉的唢呐不绝于耳,平添几分惨然。 下葬的位置是之前季怀远请人遴选好的,江州府城西栾秀山,依山背水,难得一见的风水宝地。 季安承与陆婉夫妻合葬,季北思单独一葬。 季安承与陆婉的棺椁放下,铁锹掀起泥土层层掩盖,季江南没忍住,默然落下泪来。 恍然间,似乎又回到了五年前,十二岁的季江南跪在雪地里,倔强的不肯起来,执着的要为那个青衣的女子要个名分,季北思叫不动他,挥袖进了书房,不再管他。 腊月里冷的慌,季江南那时还年幼,身上衣服单薄,早已冷的瑟瑟发抖却紧咬着牙关不愿起来,膝盖陷在雪地里已经冻到麻木,就在季江南冷的不行的时候,廊柱后面偷偷摸摸探出一个脑袋,抱着一件大斗篷,左顾右盼发现没人时一溜小跑跑到他面前,扬手抖开斗篷往季江南肩上一罩,厚实的斗篷隔绝了寒气,让冻得昏昏沉沉的季江南醒过一丝神来。 少年帮他将斗篷紧了紧,咧嘴冲他一笑,露出整齐的两排牙齿,目若子星,神采飞扬。 “我叫季安承,你叫江南是吧?以后我就是你二哥了,要是有谁欺负你就告诉我,在这季家,只要有我,就没人能欺负的了你!”少年振振有词的开口,认真的许下一个承诺。 那是季江南第一次见到季安承,那一年,季安承十五岁。 是他的这个二哥,强行把冻僵的他带回屋里,给他准备了干净的衣服和食物,也是他的二哥,在他被季家族老刁难时,强硬的闯进议事厅,把那几名不愿让季江南进族谱的族老怼了回去,然后拉着季江南出了议事厅。 后来季江南被写进了族谱,成为少年时就被送进七剑门的“季三公子”,而季安承因为顶撞族老,被刑鞭十杖。 季江南来看他时,他一边疼的大呼小叫一边冲他做鬼脸。 再后来,季江南被送往七剑门,每年可回家一次,每年季安承都会早早的骑了马等在城门口接他,老远的就冲他挥手。 二哥季安承,与大哥季怀远,是季江南在季家少有的亲近之人,大哥年长早慧,性情温和,对季江南也几多照拂,时常往返湘南江州之间,甚少见面,所以季江南时常能见的,就是二哥季安承,也与季安承最为亲近。 季安承成亲的时候,季江南特意向门中长老告了假,回江州喝了季安承的喜酒。 那日季安承喝的有些多,大着舌头不依不饶的要季江南给他未来的孩子取名字,还说等来年开春了,就带他去汴京看元宵花灯。 季江南从来没有想过,那会是最后一次见到季安承,等他再回江州府时,看到的就是季安承冻僵的尸体,就那么无声无息的死在了天永十二年的腊八节。 季江南的思绪慢慢回笼,看着垒起的坟包愈发悲伤,如今父亲已死,二哥已亡,大哥身陷囫囵他却毫无办法。 今日过后,季家必迎来一场狂风骤雨,前提是,能过得了陆家这一关。 季江南正思绪纷乱,忽然内心升起一股警觉,常年习武,身体反应比思维反应更快,迅速往旁一闪,剑光擦着季江南的面门而过,剑光出现以后,浓烈的杀机才姗姗来迟。 季江南站定一看,一名身着绿袍的男子持剑斩来,面上带着一个扭曲的狐狸面具,身形奇快长剑入鞘飞奔而来,近前身体往左侧半转拔剑一挥,以长剑使出拔刀斩,雪白的剑光亮起,剑气凝而不散横开数十丈带着撕裂一切的凶狠而来。 季江南站在原地僵硬不已冷汗直流,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一剑,他挡不住! 这男子分明是一名丹心境武者,而且,至少在二劫丹心以上! 季江南接触武道堪堪五年,即便天资出众也才刚刚突破先天大圆满,勉强进入化海初期,与丹心境之间还横跨整个化海境,就算他全力出手,也不是对方的一合之将! 季江南心生绝望,正准备拼死一搏,一把铁扇突然出现,张开的扇叶挡住斜划的长剑,长剑在漆黑的铁扇上带起一串火星,陆韧山右手持扇,左手握拳打出,对方仓促之下抬起剑鞘一挡,双方一起后退两步,打成平手,两击不中绿袍男子收剑后荡,几个起跃消失在树林中。 陆家与季家众人欲追,陆韧山抬手阻止:“对方武功不弱于我,你们就不要去送死了。” 陆韧山这边安排人注意警戒,季江南重重的喘了几口气,就在刚刚,他真的感觉到死亡的逼近,那剑光还未至,剑气就刺得他的脖颈生疼,此时伸手一摸,满手鲜血,只剑气就可杀人,在那道剑光之下,季江南毫无反抗之力。 实力,还是实力,他太弱了。季江南紧咬牙关,因为他太弱,所以他无能找到杀害二哥的凶手,也不能解救身陷囫囵的大哥,就连他自己的性命都保不住! “江南贤侄,你你没事吧?”陆韧山开口,见季江南脖子上的血眉头一皱,“现下丧事已了,还是尽早回城,恐再生事端,而且,你的伤势需要处理。” “多谢世伯,江南无碍,一切听世伯安排便是。”季江南伸手将脖颈上的鲜血一抹,开口道。 “好吧,回城。”陆韧山一挥袖子,众人应声随行。 季江南回头深深的看了墓碑一眼,举步跟上。 这边丧事已毕,接下来,就是大哥的身份玉扣之事了,这才是今日的大坎,过了此事,一切还有可能,若此事过不了,那就是一场大祸。 第五章 怒起杀人 入得城门,季江南匆匆见了季怀远,将之前之事尽数说来。 季怀远沉吟半晌,道:“果然,是冲我季家来的,今日倒是苦了你了,本应是我应这一劫的。” 季江南犹豫了一下,开口道:“大哥,那玉扣之事到底是什么情况?” “我也不知,这些日子忙于处理族中事务,倒没发现那是何时不见的。”季怀远谈及此事也一头雾水,“眼下陆家认定我是凶手,这一关怕是过不去了。” “还有别的办法吗?”季江南挣扎着开口。 季怀远沉默。 “你去找一个人,若他愿为我作证,倒也不是没有机会。”季怀远说。 “找谁?” “沈云川,就是那日与你在八仙楼起冲突之人。” “他?他到底是什么人?”季江南脑中浮现出那名黑袍男子的脸,那日在八仙楼被季怀远喝止后,季怀远让他先回季家,自己与那黑袍男子单独聊了一刻多钟。后来只见季怀远下楼,那黑袍男子却不见了踪迹。 “他是潭州天风堡之人,我此次湘南行商,回来时救下了一人,是天风堡堡主的小公子,他邀我到天风堡做客,而小公子的好友,也是天风堡客卿沈云川沈公子要前往灵州梅花山参加落梅山庄举办的四方会,是以与我一同前行,一路走来,沈云川一直与我一起,若能说服他出面作证,我或许可以逃过此劫。”季怀远说道。 “那他人在何处?”季江南问。 “我也不知,那日在八仙楼,他说四方会尚早,会在江州府呆上一段时间,至于他现在还在不在江州府,又在何处,我不知。”季怀远叹了一口气,“若能寻到,便是我的缘法,若寻不到,也是我的宿命。” “大哥你别跟湘南那群和尚一样神神叨叨的,我会找到沈云川,说服他出面作证的。”季江南站起来坚定的说道。 眼见季江南推门出去,季怀远轻轻一笑,神色莫名,闭目养神,室内又恢复一片平静。 季江南出了季家,游走在江州府的大街小巷,街巷间的积雪被清理到路边供行人走路,但地面始终潮湿,季江南脚下的鹿皮靴子开始渗进寒气,可他还是没有找到沈云川,眼前行人熙攘,可偏偏找不到要找的那个人。 八仙楼,朱雀街,龙生祠,凡热闹的地方都找了一个遍,却怎么也不见。 季江南心下越发的急躁,脚步越来越快。 而朱雀街裕丰钱庄旁的枯树上,一身黑袍的沈云川好整以暇的靠在树干上,黑袍和黑黢黢的树干融为一体,不仔细些还真发现不了。 沈云川打开酒壶喝了一口,冷的一哆嗦,连忙把酒壶盖上,嘶——算了这种天气不适合喝酒。 抬眼看了看在街巷间焦急不已的季江南,侧过身子托着下巴自言自语:“咦?这戏怎么没唱起来?看样子还缺了点东西,罢了,看不了戏,就只能自己上台演咯!” 季江南这边刚因为走路太急撞到了一个人,那人一个趔趄站稳后破口大骂:“谁家驴崽子出门没带眼睛?撞了本公子今儿个你别想走!” 季江南没理,继续往前走,谁知那人竟一把拉住季江南的胳膊,看清后呵呵一笑:“这不季三公子吗?怎么,今儿个出门,没带眼睛啊?” 季江南冷眼看着这人,这人二十多岁年纪,身形瘦高,穿着华丽,眼底泛着纵欲过度导致的青黑,一双三角眼,此人是江州府一世家孙家的长子,吃喝嫖赌无一不精,而这位孙长仁公子,还因为强抢民女被季江南好一顿暴揍,事后孙家主还要带着他到季家请罪,眼下季北思死讯传开,江州府大小世家心思也活络了起来,此时见了曾经高高在上的季三公子,也敢冷嘲热讽起来。 季江南冷冷的瞟了他一眼继续走,他还有事在身,懒得理这种货色。 许是季江南如同看垃圾一样的眼神太过明显,孙长仁怒了,抱着手凉飕飕的开口:“哎哟,这季家的公子就是不一样,哦,对了,听说,季二公子和他新婚的夫人也没了?啧啧啧,可惜了可惜了,陆家五小姐嫁了这么个短命鬼,倒把自己也搭进去了。” 季江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面无表情的看着孙长仁:“你是在找死吗?!” 孙长仁被突然转过身的季江南吓了一跳,突然反应过来季家如今已经没落了,刚准备再次开口,就见一抹白光闪过,这是孙长仁公子看到的最后一抹色彩。 无头的尸体顿了一下,突然从断口处开始喷血,头颅在地上骨碌碌的滚了两滚,滚到路边卖包子的小摊贩脚下,小摊贩看着脚下死不瞑目的透头颅抖如筛糠,突然发出一声惨嚎连滚带爬的跑进了巷子里,街上吓呆了的行人纷纷回神,尖叫着四散奔逃。 季江南冷眼看着到底的尸体,大片的鲜红在扫露出来的青石板上蜿蜒,温热的血液在冰冷的青石板上冒起一缕缕淡淡的白烟。 树上的沈云川眉头一挑,有些意外,季江南出手之果决有些出乎他的意料。 “这出戏倒是越来越有看头了。”沈云川自语,那边的季江南似乎察觉到了沈云川的目光,转头直直的看过来,目光锐利准确。 “被发现了。”沈云川索性也不躺着装树杈了,直起身子做好,静静的等着季江南走过来。 “你跟我走一趟。”季江南站在树下,言简意赅的开口。 “啧,我为什么要跟你走?”沈云川有些好笑,头一次见求人办事态度还这么嚣张的。 “我大哥有些事情需要你证明一下,我没有恶意,只想请你帮我,帮季家一个忙。”季江南开口。 “如果我不去呢?”沈云川眯起眼睛。 “请阁下一定要帮我这个忙,这件事对我,对季家,都很重要,事后必有重谢。”季江南皱眉,交涉没有他想象的那么顺利。 “不去,没兴趣。”沈云川有些玩味的勾了勾嘴角,或许这出戏,还用不着他上场。 “阁下若坚持不去,那我只好使用一些非常手段了。”季江南眼神一厉,伸手扶上剑鞘。 “就凭你这化海初期的修为,要留下我可能不行,”沈云川搭在树杈上的腿晃了晃,积雪簌簌的往下落迎面砸了季江南一脸,“还有,你恐怕有麻烦了。” 季江南吃了一脸的雪突然恼火,这厮就是个无赖,突然他耳朵一动,转头一看十数人正沿着街道跑来,为首一名四十左右的中年男子,正是旁边那个死了还在热乎的孙长仁的父亲,孙家家主孙弃。 季江南收回目光往上一看,沈云川已经消失的无影无踪,登时恼怒,居然跑了。 季江南正准备往巷子里再追追看,那边打的孙弃已经发出一声悲号,冲着季江南的方向一身暴喝:“小子站住!” 季江南有些不耐,转身看向孙弃。 孙弃看清是季江南后勉强压着悲怒开口:“原来是季三公子,不知三公子可看见,是谁伤了我儿性命?” “我杀的。”季江南简单的开口,说罢就回过头去往巷子里走。 孙弃一愣,随即大怒:“季江南!你欺人太甚!” 站起身拔出腰刀就冲季江南而来,季江南多日来压抑许久的怒气与怨愤终于爆发,回头抽剑就斩,孙弃忙架刀一挡,抬眼一看季江南浑身戾气缭绕眼睛发红杀机四溢,一把长剑挥舞开来如追星赶月,极具美感也杀伤力极强。 季江南入七剑门学艺五年,手里最熟悉的就是这套“飞星逐月”,为七剑门三套镇门剑法之一,因季江南天赋极高,故而早早收入内门,传授了这套剑法,“飞星逐月”一共四十九式,季江南现掌握三十一式,七剑门心法偏向道门清心明性,可眼下季江南使出来的剑法却没有了剑法本身的飘逸灵动,倒是杀机肆虐,隐有几分入魔的架势。 孙弃越打越心惊,他以化海中期修为与化海初期的季江南对打,境界上要超出一个小台阶,但此刻却是被季江南压着打。 季江南心下怒火肆意,这段时间以来因季北思之死,面对八方压力一直隐忍不发,面对刺客毫无反抗之力,此刻出现了一个宣泄口,杀机怒火就奔涌而出,招招不留情面步步皆是杀机。 季江南将身形一低,左足往后点地发力,形如猎豹,挥剑就斩,孙弃冒了一头冷汗堪堪架住,这少年打起来不要命,可孙弃很惜命,这就导致孙弃面对季江南,一直有些缩手缩脚。 “你那儿子算是个什么玩意儿?猪狗垃圾一样的东西,也配侮辱我二哥?我杀他还嫌脏了我的手!”季江南持剑全力往下压,咬牙切齿。 孙弃手中的刀已经架不住落在自己的肩膀上,他的刀势特别定制的,刀背开锋四寸,本是杀敌利器,此刻却成了自己的梦魇,刀上传来的巨力使得刀锋嵌入肩膀,孙弃全力托住刀柄却依旧无法阻止刀锋向下,不一会儿孙弃已经一头冷汗,刀身嵌入肩膀大半已入骨,大片鲜血顺着肩膀往下流淌,孙弃突然有些后悔来季江南的麻烦,孙长仁虽然是他的儿子,却不是唯一的儿子,本以为可以乘机掂量一下季家,结果今天看来能不能走脱还是两说。 季江南眼神一闪,高强度挥剑到现在,手臂已经开始隐隐脱力,手上的力度开始变弱。 孙弃敏锐的感觉到力道的变化,登时大喜,双手托刀准备发力,突然一阵剧痛自胸口传来,孙弃愕然,季江南的剑在他面前,那是什么东西伤了他? 孙弃低头,就见胸口插着的,是一柄雕花剑鞘,剑鞘的主人,正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在孙弃双手托刀时,季江南放开了左手,将腰后的剑鞘捅进了孙弃的胸口。 谁说,只有剑才可以杀人?剑鞘,也可以。 孙弃呼吸愈发困难,胸口的疼痛使他眼前发黑,他后悔了,他不该来招惹这个少年,这少年和所谓的世家公子不一样,出身世家,手段之凶残狠戾,却像个魔教妖人。 季江南面无表情的拔出剑鞘,躲开溅射的鲜血,孙弃的尸体轰然倒地。 季江南的目光顺着孙家人望去,孙家众人惊惶而逃。 孙家家主死了,孙家也就没了。 季江南厌恶的从孙弃尸体上撕下一缕布片,细细的将剑鞘擦干净,转身走进了巷子。 身后,大片的鲜红蔓延开来,像在雪地上开了一朵巨大的花。 第六章 遭疑 季江南当街杀死孙弃父子,孙家仆从逃回孙家,孙家上下一片悲号。 孙家父子的尸体已被运回,孙长仁被枭首,尸身与头颅各在一处,断首处鲜血还一直在流,血腥之气缭绕,孙家下人已经去找人为孙长仁缝合尸体,而在孙长仁的尸体旁边,一名中年美妇正嚎啕大哭。 女子匍匐在地,头上饰品钗环掉了一地,妆容凌乱,哭嚎声不绝于耳。 眼前突然出现一双锦靴,女子抬头,站在面前的青年男子居高临下,五官端正清秀,脸上犹自带着几分幸灾乐祸与看好戏的表情。 “滚出去!你这个卑贱的野种!”女子被他的神情刺激的突然发狂,张牙舞爪的扑过来。 男子轻巧的一让,女子扑倒在地,脸上的脂粉凌乱,眼神恶毒的瞪着男子。 男子目露鄙夷,小心的挪开几步,像是不愿意站的里女子那么近,像在躲一堆秽物:“韩姨,如今大哥已经没了,你可要,好好的保重自己。” 男子正是孙家二公子孙靖飞,眼见平日里让他恨得咬牙切齿的人如今这般光景,不由得心生快意,最后一句话语气咬得极重。 孙靖飞的生母杨氏本是孙弃的正妻,只因入孙家三年还未得子嗣,故不受孙弃喜爱,倒是姨娘韩氏先为孙家产下一子,早早的占了长子名头,杨氏好不容易有孕,几经波折生下孙靖飞,结果生产当日一命归西,徒留幼子,孙弃对于发妻的离世并不伤心,马上将韩氏扶正,孙长仁就名正言顺的成为孙家的嫡长子,而对真正的嫡子孙靖飞就彻底不闻不问,多年来韩氏与孙长仁明里暗里多次欺辱孙靖飞,孙弃看在眼里不闻不问,眼下孙弃与孙长仁皆死,其余子嗣皆年幼,而孙靖飞,则成了孙家家主的唯一继承人。 孙靖飞一脚跨出房门,听着韩氏在身后声嘶力竭的咒骂,冷笑一声,招来仆从:“看好了她,只要不死,随意处置!” “季江南,我倒是该谢谢你,”孙靖飞站在房檐下眯起眼睛,自言自语,“不过虽然他们不是东西,但好歹,也是我的父亲和兄长,我这做儿子的,怎么也要表示一下。” 如今季家正处衰弱,谁家能抢占先机灭了季家,谁家就是新一任的九世家之一,不同于三门六派,九世家除却最前的几家,其余的都更迭很快。 孙靖飞回房,铺开宣纸开始写信,正是写给孙弃的族兄,孙不讳,孙弃与孙不讳本是族兄弟,但上任孙家家主过世后,孙弃用了些手段,成功逼得这位族兄远走,继承了家主之位,不过这位族兄天资卓越又运道过人,机缘巧合之下竟然成功进入霸刀堂,成为一名长老的亲传弟子。 两家本已经断了联系,不巧孙靖飞上次出门走商经过霸刀堂地界,居然见到了这位族叔,孙不讳虽不齿孙弃为人,但同为孙氏族人,若得知孙弃死讯,必会施以援手。 季江南虽入七剑门学艺,但霸刀堂与七剑门同为六派之一,是以孙不讳不见得不敢对季江南下手。 “季三公子,对不住了。”孙靖飞折好信件,脸上浮现出笑容。 “来人,将信速送到霸刀堂,切记,一定要快。” 这边季江南找寻沈云川不果,只得折返回季家,结果才进门,就感觉气氛诡异,季江南以为陆家发难,匆匆赶至大堂,却见陆韧山,陆皓尘并一众陆家人在大堂正襟危坐,而季怀远,也坐在一旁,见季江南进来,众人一起将目光投向他,气氛异常诡异。 “大哥,陆世伯,你们这是在做什么?”季江南先行一礼,开口问道。 “江南贤侄,确有一事,要与你说来。”陆韧山脸色一肃,道。 “敢问世伯有何疑问?” “怀远贤侄的玉扣,找到了。”陆韧山说着,侧头看了季怀远一眼。 季怀远坐在一侧,隐在角落的阴影里,看不清神色。 季江南不解,大哥的玉扣,不是已经在陆婉的手中找到了吗?这话又是何意? 陆韧山见季江南一脸疑惑,从袖中掏出一枚玉扣,鎏金镶边,青色流苏,正是季家的身份玉扣,除了玉扣之外,还掏出一块手绢,手绢打开,其中正是那是从陆婉手中找到的,污了的玉扣。 “这是……”季江南一见之下大喜“世伯明察,五小姐手中之物,定是贼人所仿,还请世伯,还我大哥一个公道!” 厅内其他人都沉默不言,陆韧山再开口:“那你可知,这枚玉扣从何处找到的吗?” 季江南突觉不妙,但还是问道:“何处?” “在你的衣物里,适才有丫鬟抱了你的衣物去清洗,玉扣从中掉落,被皓尘捡到的,”陆韧山长叹一声,将两枚玉扣放于桌上,回头问道,“江南贤侄,你可有什么要说的?” “不可能!怎会在我的衣物里?”季江南被这个消息炸的一懵,急急解释,“若我是凶手,又怎会将证物藏在身上?直接摔砸了不是更好?这其中必有误会!” “是否误会,现在先不说,江南贤侄,我且问你,你是何时离开七剑门的?”陆韧山问道。 “腊月初六,申时左右。” “季兄初五遇害,你初八回城,管家捎信于你,至七剑门不过一日时辰,而为何你从七剑门到江州,却用了将近两日?这期间,你还去了何处?”陆韧山双目直视季江南,压力陡然大增。 “世伯你这是何意?你是怀疑二哥之死与我有关?”季江南一听之下怒起。 “江南贤侄,你还未回答我的问题。”陆韧山眼神逐渐不善。 “那几日积雪过厚,官府封路,我从小道回江州,临近江州府时才上的官道,自然要慢一些。”虽不忿,但季江南还是压下怒起开口。 “官府封路?”陆韧山淡淡的开口,“初五时江浙六扇门总捕头还在我陆家做客,说今年灵州降雪过大,已成雪灾,江浙一带官衙并六扇门一起前往灵州救灾,只留少数镇守官衙,留守城内不出,你又在何处,见了封路的官衙?” 季江南大惊,那日他下七剑门,明明在官道旁看到了封路的官衙,挂的还是江浙六扇门的腰牌。 季江南越发觉得不妙,他被算计了,自他下七剑门的那一刻起就落在了网里,眼下对方开始收网,他却连对方的面都没见到。 “世伯!大哥!我真的不知!”季江南急忙开口,这件事情太蹊跷,他回城的时间被拖住,让他无从解释。 “我再问你,方才,你去了何处?”陆韧山再开口。 “去寻沈云川,让他来给大哥作证。” “那人呢?” “……他跑了。” “跑了?”陆韧山轻笑一声,坐回椅子上,端起茶杯不再开口。 “大哥!”季江南猛然转身,看向季怀远。 阴影里的季怀远慢慢的站起来,似乎有些疲惫,缓缓开口:“好了,今日到此为止吧,陆世伯,请先回房间吧,怀远会给诸位一个解释的。” 陆韧山颔首,率先走出大厅,陆皓尘走在最后,神色冷厉的盯季江南看了好久,冷哼一声跨出房门。 众人离开后,季江南急忙上前解释:“大哥你听我说,我是被冤枉的,那枚玉扣真不是我藏的。” 季怀远微微一笑轻轻摆手:“我知道,只是眼下陆世伯认定是你藏的,给大哥点时间,大哥会处理好的,这段时间,你就暂时不要出门了,先呆在家里吧,相信大哥。” 季江南还欲说话,触及季怀远的眼神,还是低头应下了。 季怀远整了整衣襟,看起来极为疲倦,缓缓的走出了房门。 季江南看着季怀远的背影消失,垂下眼帘。 大哥并未完全相信他,大哥,也对他起疑了。 夜色渐起,屋檐下的铜铃叮铃作响。 季江南被禁足,期间陆皓尘来见过他一次,季江南再次声明他绝不是杀害季安承与陆婉之人,陆皓尘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话:“季江南,我很想相信你,希望你说的是真的,我宁愿相信是你大哥杀了我姐姐,也不愿意相信是你动的手。” 腊月二十六,大寒,距季家父子下葬,已过七天。 这些时日在没人来看过季江南,他依旧被禁足在自己的房间,这日下人推开房门,说大公子有要事相商。 季江南不知何事,一路转过回廊走向大厅,厅内与那日一样,陆家众人与季怀远皆在,中间还站了一个人,衣衫褴褛身形矮小,站在那里冷的直发抖。 季江南蹙眉,这又是什么情况? 季江南跨进大厅,冲陆韧山与季怀远行一礼:“陆世伯,大哥。” 季怀远站起身来,对那名男子说道:“你且认认,是三公子吗?” 季江南闻言看向那名男子,男子脸色蜡黄,目露惊恐,衣衫破烂外袍里的棉絮翻出来大半,左手还吊在胸前,衣襟上沾着大片发黑的血迹,像刚从难民堆里逃回了一样。 男子看着季江南抖如筛糠,嘴唇哆嗦说不出话来,季江南眉头一皱,男子竟然一屁股坐在地上,惊恐的挥舞双手:“不要杀我!不要杀我!” 季江南脸色大变,怒喝:“胡说八道!我几时说过要杀你!” 季怀远再问:“是他吗?” 男子极度惊恐,连滚带爬的跑到季怀远身后,哆嗦着说道:“是他!就是他!就是他杀了小姐和姑爷!” 第七章 逃 男子话一出口,众人变色,一直沉默的陆皓尘站起,怒视季江南就要拔剑。 “胡说!你在何处见我杀了二哥!再胡说八道,我割了你的舌头!”季江南几步上前大声质问,心下发慌,越发不安。 男子见季江南上前吓得怪叫一声直往后躲,陆皓尘上前一步挡在季江南与男子之间。 “这是我陆家的家仆,姐姐与季二哥自嘉兴离开时是他赶的车。”陆皓尘看着季江南,犹自带着几分悲怒。 “皓尘,坐下。”陆韧山开口,看向那名男子,“阿林,把你看到的说出来。” 季江南怒瞪着男子,男子瑟缩了一下,断断续续的开口。 季安承与陆婉十月底回嘉兴省亲,离开前陆韧山吩咐家仆阿林为小姐姑爷赶车,季安承与陆婉新婚燕尔,陆婉想去归雁湖玩耍,顺道去灵州梅花山赏梅,季安承便随她边走边玩,又在落梅山庄小住了半个多月。 直至腊月初六收到季家来信,随即转道赶回江州,腊月初七傍晚时分赶至江州府附近,一名披斗篷的少年挡在路中间,阿林正要训斥,就听季安承惊喜的喊了一声江南,季安承让阿林停车,少年上前笑着喊二哥,又规矩的见过陆婉,季安承与少年站在路边攀谈,阿林赶了一晚上的车正有些尿急,就钻进林子里小解去了,等他提着裤子回来时,见季安承背对着少年扶陆婉下车,才刚转过头就被少年一剑割喉,季安承捂着脖子指着少年想要说话,却直直的栽倒下去,陆婉被这番突变惊到,尖叫一声欲跑,不料少年动作更快,反手一剑,陆婉捂着脖子蜷缩在地,不一会儿就没了声息。 阿林蹲在树林里吓得浑身发抖,捂着嘴不敢出声,结果那少年准确无比的看向他所在的树林,提着沾血的剑就冲他而来。他转身就跑,少年紧追不舍,临近又是一剑划来,阿林绝望闭目等死,结果脚下一软,长剑没落在脖子上,在肩膀上砍出一条大口子。冬日山林积雪,阿林正是一脚踩在不稳固的积雪上,身体不由自主的斜倾,一路裹着积雪往山坡下滚去。 等阿林清醒时已是天光大亮,本想进江州府,后来又想起那少年管姑爷叫二哥,说不定那少年还在城内,思及此处阿林抱着摔断的手拖着伤体从小路赶回嘉兴,唯恐那少年发觉他没死又追来,一路躲躲藏藏,直至三日前才赶回嘉兴,听闻家主不在,又请人雇了车子带他回到江州,在季家见到了家主陆韧山,将实情告知。 “小人见过那少年眉眼,就是这位三公子,连配剑都一模一样!” 男子的话音落下,厅内雅雀无声,季江南脸色惨白,顿感无力,对方经将他逼上了绝路,他本就解释不清他为何会晚回江州一日,现在更坐实了他杀兄弑嫂的罪名。 不管那个人是不是他,季江南现在都百口莫辩。 “季江南!你还有何话可说?杀兄弑嫂,陷害长兄,人证物证俱在!你要我如何信你!”陆皓尘怒喝,拔剑斩来。 “不是我!我没有杀害二哥与二嫂!更没有陷害大哥!”季江南仓促举起配剑,急声解释。 “事到如今,你还要抵赖!”陆皓尘怒极,举剑再斩。 季江南百口莫辩,又不能真拔剑与他对打,是以只能在厅内与他周旋。 季江南再次荡开陆皓尘的剑锋,陆皓尘右手持剑,左手持鞘迎头劈来,季江南被迫拔剑,拔剑同时躲开陆皓尘横扫过来的剑锋,长剑出鞘,却猝不及防的溅了一脸的血。 阿林错愕的倒下,季江南保持着拔剑的姿势僵硬在原地,阿林何时出现在他身后?站位如此巧合,季江南拔剑之间,刚好将他一剑封喉,与季安承陆婉一模一样的伤口。 季江南本是躲开陆皓尘的剑势侧身拔剑,在旁人看来就是他故意避开陆皓尘转身杀了阿林。 玉扣陷害,时辰生疑,证人对质,现在,杀人灭口。 铁证如山,容不得季江南辩解半分。 季江南握剑的手都在颤抖,脑子里一片混乱。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为何都如此巧合? “季江南!!!”陆皓尘又惊又怒,全力挥剑斩来。 季江南脑子一片混沌,反应慢了半拍,陆皓尘的长剑穿胸而过。 剧痛使得季江南瞬间清醒,一掌将同样惊诧的陆皓尘击退,长剑拔出,鲜血狂涌。陆家众人一拥而上,季江南拼命招架,寻着一个空隙厮杀而出,跃出大厅一路奔逃。陆家众人追击。 季家大厅内,季怀远与陆韧山各站一方,陆皓尘看着带血的长剑一脸呆愣,他,杀了季江南? 陆皓尘与季江南一向交好,虽然习惯性互损,但是毕竟都是少年心性,谁也不放在心上,季江南剑法一向高于陆皓尘,陆皓尘虽咬牙切齿却一直赶超不上,今日,季江南居然被他一剑穿胸,想起方才季江南捂着胸口嘴角带血的样子,陆皓尘的手突然颤抖起来,几乎握不住剑。 陆韧山看了一眼面色平静的季怀远,淡然开口:“就算你拦住我,季江南受重伤,也熬不过我陆家人的追杀,你这番做法,毫无用处。” 季怀远微微一笑:“世伯说笑了,怀远可拦不住您。” 陆韧山深深的看了季怀远一眼,季怀远始终面带微笑,即便是被亲弟弟设局陷害,又旁观他被人围攻身受重伤,季怀远始终面色不改,沉着淡定,是另有乾坤?还是装模作样? 季家这位大公子,可是比他们想象中,心思更加深沉难以捉摸,化海境中期?陆韧山微微摇了摇头,就在刚刚他准备出手留下季江南时,一股浓郁的压力冲他而来,隐隐带着几分杀机,而压力的主人,就是眼前这个看似温和的年轻人。 陆韧山毫不怀疑,只要他一出手,季怀远绝对会突然暴起。陆韧山拿捏不准季怀远到底隐藏了多少实力,是以没有贸然出手。 陆韧山袖袍一挥,看了一眼呆愣颤抖的陆皓尘,眉头一皱,喝到:“皓尘!” 陆皓尘一惊回神,陆韧山转身就走,陆皓尘低头跟上。 季怀远躬身送陆韧山出门,回头看向季江南逃离的方向,露出一抹高深莫测的微笑。 季江南捂着胸口,在街巷之间奔跑,胸口的伤一直在流血,呼吸间隐隐作痛,陆皓尘那一剑,伤及他的肺腑,若再不处理,他会因血液堵塞呼吸而死。 身后的追兵一直甩脱不掉,季江南的呼吸越发困难,眼前开始出现重影,胸腔里随着呼吸开始发出风箱注水一样的声音。 城门在即,季江南咬牙加速冲出城门,出城后奔逃一段后,季江南力竭,一个踉跄栽倒,挣扎着藏在枯树背后,回头看着滴落一地的鲜血无奈苦笑,在雪地上,那些滴落的血就像路标一样指引着身后的追兵,他们都可以不用拼命追,慢悠悠的顺着鲜血来找他,就足以把他耗死。 季江南啐了一口嘴里的血沫子,突然想起,他几天前才用剑鞘捅死了孙弃,如今就要被陆皓尘一剑捅死,这算不算因果轮回? 季江南想站起来,挣扎了一下胸口越发疼痛,呼吸愈加困难,像缺水的鱼一样垂死挣扎。 雪地里,一名穿黑袍的男子正慢悠悠的走着,腰上的长剑因为腰带过于松垮而拖在地上,在雪地里划出一条蜿蜒的曲线。 看见树下似乎断气了的季江南。沈云川一愣连忙上前,检查了下发现还有微弱的呼吸,可眼下瞅着这人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沈云川烦恼的抓了抓脑袋,骂骂咧咧的从怀里掏出一只小瓷瓶子,十分肉痛的倒出一颗小药丸,悻悻的看了季江南一眼,粗暴的捏开他的下巴将药丸丢进去,揪着下巴一抬,药丸顺喉而下。 “嘶——可他这伤再不处理,我有多少药也救不活啊?”沈云川恼怒的站起来,抬脚往季江南身上一踹,季江南失去依靠栽倒在雪地里。 半晌,沈云川认命的蹲下身子准备将季江南背起,突然想起季江南伤的是肺腑,背行的话可能死得更快,那不背,难到要抱着? 沈云川突然很想骂娘。 “老子倒了八辈子大霉了,本来想看你自己玩,老子就看个戏,结果他妈的你自己玩脱了,连累老子遭罪,东西没找到还倒贴了一颗小还丹,你可别死啊,你死了老子也得玩完!”沈云川骂骂咧咧的上前,将季江南横抱起来,胡乱拿衣襟给季江南胡乱包扎了一下,确认不再往地上滴血。 身后人声呼啸而至,沈云川恨恨的骂了一句娘,抱着季江南跑了几步,提起足尖点地,几个跳跃消失在了树林里。 而另一边,一人身披斗篷站立,见沈云川带着季江南走了,帽檐下发出轻轻的一声嗤笑,伸手将帽檐掀下,帽檐下的少年极为俊朗,剑眉飞扬,双目狭长,赫然是季江南的脸! 第八章 沈云川的证明 季江南逃脱,陆家人无功而返,回江州城面见陆韧山。 陆韧山看了一眼在旁的季怀远,回头下令:“着所有陆氏弟子门人,全力缉拿季江南!” “且慢!”季怀远上前一步,正色道,“世伯,无论如何,季江南是我季家之人,若要缉拿,也要由我季家出手,不必世伯费心。” “哦?季江南可是你的亲弟弟,你能下得去手吗?”陆韧山深深的看向季怀远。 “法不避亲,江南铸此大祸,怀远身为兄长难辞其咎,必亲手将他擒回,若证据确凿属实,必明证家法,亲自清理门户,”季怀远不卑不亢,直视陆韧山,“而在季家拿回季江南之前,还请世伯,不要插手。” “证据还不够确凿吗?难不成还要死去的阿林活过来再把证词说一遍?”陆韧山淡然开口,神色冷漠。 “此事尚不明确,玉扣是否真是江南所藏还未可知,季家人多嘴杂,是谁放的又有谁知,既然是在江南的衣物里找到的,被皓尘捡到,那么为什么不说是皓尘藏的呢?”季怀远道。 “季怀远!你这是歪曲事实!”陆韧山转身看向季怀远,一声冷喝。 “再者,仅凭阿林一面之词,怎么就能断定凶手一定就是江南?这江湖上擅易容变化之术者多不胜数,若江南是遭人陷害,怀远身为兄长,定会为他平冤,”季怀远平视陆韧山,寸步不让,“如今虽家父已亡,但季江南身为季家之子,生死论断自然有季家族会家法决定,怀远虽不才,但为季家,一定倾尽全力,绝不会为此退让半分!” “季怀远,你这是在威胁我?”陆韧山眯起眼睛,气势渐涨。 “怀远不敢,如今五小姐已入土为安,年关将至,想必家中亲人也对世伯想念得很,季家事务繁杂,不敢劳动世伯出手,我已命人备下车马,随时准备为世伯送行。”季怀远镇定自若,仿佛感觉不到骤然加身的压力,依旧不卑不亢的站在原地。 陆韧山看着季怀远,突然出手,一拳冲季怀远打来,季怀远眉色一冷,回以一掌,掌心朦朦胧胧的似乎带着一层浅浅的金光,如梦似幻,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带起一阵掌风,迎面冲陆韧山而去,廊下的落雪被掀起,漫天飘落,落了廊下两人一肩。 一拳对一掌,两人谁都没有后退半步,半晌,陆韧山缓缓收拳,大笑:“普陀寺‘小金光掌’果然名不虚传,听闻贤侄在湘南得普陀寺高僧指点,今日一见,果然不凡。” 季怀远亦收掌,微笑开口:“世伯过誉了。” 陆韧山袖子一挥,笑道:“除夕将近,老夫的确得回嘉兴了,季家后继有人,季兄泉下有知,也该瞑目了,叨扰多日,恕老夫等人冒昧,来年试剑阁试剑会,期待贤侄大放光彩!” “借世伯吉言。”季怀远微笑行以一礼。 陆韧山转头就走,毫不停留。 季怀远望着陆韧山的背影,缓缓收起脸上的笑意,目中精光闪烁。 翌日,陆韧山携陆家人离开江州,回嘉兴去了。 季怀远站在门口,远远望着陆家队伍出城,云管家在旁小心问道:“大公子,如此将陆家人赶回去,会不会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若留下他们,才是真的不妥,陆韧山那个老狐狸打的好算盘,就等试剑会我季家落败,他好出头说话,看似保住了季家,实则季家就彻底成了陆家的附庸。”季怀远轻笑一声,随即笑意一敛,转身对云管家道,“吩咐下去,在城外仔细寻找,务必要找到三公子,此事不要声张,陆韧山那个老东西肯定不会善罢甘休,若让他先找到了江南,那就是公然在打我季家的脸。” 云管家恭声应下。 城外,陆韧山脸色阴沉,周围陆家弟子一个都不敢吭声,小心翼翼的走在后面,马蹄和车辙印将落平的雪地踩得乱七八糟。 陆韧山的心情很不好,陆家子女众多,陆婉只是其中一个,本以为可以借机将季家吞下,结果季怀远出奇的强势,而且,季怀远那一身武道修为,竟然已至丹心境,甚至隐隐在他之上!以这般年纪达到丹心境,简直匪夷所思。 陆韧山心下正烦躁,后面传来一阵喧闹,陆韧山回头怒斥:“何事惊慌?” 一名陆家弟子纵马前来道:“禀家主,皓尘不在队伍里。” 昨日陆皓尘一剑刺伤季江南后一直魂不守舍,陆韧山看着心烦没管他,又被季怀远一阵明里暗里的暗讽给气的不轻,所以今早根本没有注意到陆皓尘有没有在队伍里。 “什么?混账东西!还不赶紧去找,一定把那个混账给我找回来!” 离江州不远处的一处竹林,厚厚的白雪将竹枝压得很低,三间竹屋藏在林间,竹屋外的一块青石上,黑袍的沈云川盘腿坐在石上,两只手抄进袖筒里,冲其中一间竹屋张望。 “吱呀——”竹屋的小门打开,一名少女走了出来,少女约莫十六七岁,乌发如瀑,五官娇美,着一身布衣,袖子挽得高高的端了一只盆,才跨出门槛,沈云川就窜到她身边问道:“怎么样?还能活不?” 少女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当然能活!废了一晚上的劲要是还活不下来那我也不用回药王谷了。” 沈云川长舒了一口气。 “让让!你挡我道了!”少女抬头不满的嚷了一句。 沈云川这才注意到她手里端的盆子,忙殷勤的接过盆子帮忙将污水倒掉。 少女揉了揉肩膀,继续说:“虽然活命是无碍了,但怎么着也得修养个把月,否则铁定拉下病根。” 少女眼珠一转,突然几步跑到沈云川身边好奇的问:“他是谁啊?这人看起来,也不像是和你一道儿的。” 沈云川眯眼一笑,神秘兮兮的开口:“不告诉你。” “不说就算了!我还懒得管呢,”少女白了他一眼,“这离江州季家那么近,要是被他们发现你,铁定死得连渣都不剩。” 沈云川笑而不语。 “算了,懒得管你,对了,他知道你的身份吗?”少女将挽起的袖子放下,抬眼问道。 “自然是不知道的。” 少女哦了一声,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来,脸色微红踌躇了半晌开口:“今年除夕,要不,你随我回药王谷一趟?” 沈云川眉头一挑,问道:“去干什么?” 少女的脸更红了,咬了咬嘴唇:“我爹,想见你一面。” “咳咳——”沈云川被呛了一下,有些尴尬的往四周看了看,突然站起来道,“呃,那个,我去找点吃的,这一宿还没吃过东西呢,哈哈。” 转身落荒而逃。 “沈云川!你个混蛋!”少女气的一跺脚,冲着沈云川的背影大骂一句。 季江南醒来的时候,已是亥时,屋外又呜呜的起了风雪,吹得竹屋上的茅草刺啦作响,竹屋里亮着一盏油灯,昏黄的灯光摇摇曳曳,只照见三尺见方的角落。 季江南捂着胸口尝试着坐起来,伤口被撕扯,疼的他一头冷汗,大口呼吸,所幸呼吸已经顺畅,已无性命之忧。 季江南口渴得厉害,伸手去够床边桌上的茶壶,结果一不小心一巴掌将茶壶扫落,发出一身脆响。 季江南正有些尴尬,有人救了他,他却砸了人家的茶壶,这时门一推开,进来一名少女,看见他醒了连忙上前扶他躺下。 “你还不能起身,快躺好。” 季江南有些不好意思,低声道:“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少女没好气的扫了他一眼,道:“谢就不必了,反正你也拿不出什么值钱的东西来谢我。” 季江南一囧,正要开口,少女转头冲门外一声大吼:“沈云川!!!死哪去了!” 季江南被这震耳欲聋的吼声吓了一怔,这少女看起来娇小温婉,突然一声怒吼,瞬间把这感觉破坏得一干二净。 门外丁零当啷一阵乱响,不一会儿门外探进来一个脑袋,像是没睡醒,朦胧着眼睛问道:“怎么了?” “他醒了,你看着,别让他发烧了。”少女冷冰冰的开口,干脆利落的起身,走到房门口一脚将沈云川踹了进去,拍拍手早走了。 季江南看着被少女踹得趴在地上的沈云川,僵硬的抽了抽嘴角:“怎么是你?” 沈云川迅速从地上爬起来,顺便整了整衣襟,从容的坐在屋里唯一的一个凳子上,云淡风轻的开口:“自然是见你在江州城外快死得差不多了,本公子大发善心,决定救你一命,所以带你来的。” 季江南嘴角抽搐了一下,什么叫快死得差不多了?会不会说人话? “我谢谢你啊。”季江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这几个字。 沈云川心情大好,觉得他此时就差一把折扇,否则此刻看起来一定是悲天悯人仙风道骨。 季江南见状瞬间无语,这厮向来是个无赖,之前本想让他出面证明大哥行踪,可现在看来是不用了。 大哥无碍,杀兄弑嫂的人,现在是他季江南。 季江南陡然沉默,自七剑门下山后,他就一步步被人算计,偏他还毫无察觉,杀兄弑嫂,陷害长兄,落得在这步天地,堪称武林败类。 江州城他是回不去了,七剑门,也不知还会不会要他这个有辱门风的弟子。 沈云川眼光一瞟,见季江南突然沉默,瞬间将他的心思猜了个七八分,随即漫不经心的开口:“季家丧事已毕,季三公子前往灵台寺为兄长诵经斋戒七日。” 季江南抬头,愕然。 “这是季家传出来的消息。”沈云川嘴角勾起一抹微笑。 季江南心下一松,大哥相信他的,还是护着他的。 沈云川看着季江南的表情,嘴角的微笑扩得更大了,悠悠的开口:“三公子可记得,之前你说要请我为你大哥作证,证明他自湘南到江州从未中途离开?” “是。” “可我若说,他的确有中途离开过呢?”沈云川笑的越发诡异莫名,“而且,他不在商队那日,正是腊月初七。” 季江南瞳孔一缩,怒喝:“你胡说!” 沈云川看这暴怒的季江南,好整以暇的端起茶杯,却发现茶杯里没有茶,茶壶还在碎了一地,干咳一声将茶杯放下,眼见季江南的眼睛都快喷火了,才开口:“自天风堡出来以后,我一直随大公子的商队一路往江州而来,腊月初七行经安阳县,商队停下休整,而大公子因略感风寒而在客栈房间内没出来过,但是当天午膳的时候,我因口味不合上楼准备休息,途径大公子房间时,见窗户并未关严,我随意一瞟准备回房,却发现,大公子的房间空无一人,我以为我看错了,就推了门进去,果真不在。而当晚戌时大公子下楼食晚膳的时候,身上却裹着一股极重的寒气,旁人觉察不出,只道是天气太冷,而我自小生活的地方基本四季皆寒,故对寒气异常敏感,试问,染了风寒的大公子,为何白天不在房里休息,晚上有裹了一身的寒气下楼?他去了哪里?” 沈云川的声音像炸雷一样在季江南的耳畔炸响,震得他整个人呆若木鸡。 腊月初七,他在官道外的小路上,而二哥与二嫂被假冒他的人杀害,而沈云川此时却说,腊月初七,大哥根本就不在商队! 若说熟悉季江南,除了季安承,就属大哥季怀远最为熟悉,那么,杀了二哥二嫂,嫁祸于他的人,呼之欲出。 大哥,季怀远。 第九章 试剑阁开阁 季江南身侧的拳头紧握,身体微微颤抖,此刻脑子里所有的疑惑开始连成一线,为什么有人会那么清楚他回城的时间,为什么好端端的他的衣服里会出现季怀远的玉扣,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的杀了阿林。 云管家的三封信分别寄给了季家三兄弟,若从时间上推断,不难算出他回城的时辰,他出门寻沈云川时,季家唯一可以神不知鬼不觉的进出他房间的,也只有季怀远,而他杀死的阿林,之前明明因为害怕而躲在了季怀远的身后。 算计他的,不是别人,就是他之前一直想要为其力证清白的大哥,季怀远! 季江南情绪翻滚,呼吸急促,眼睛发红,为什么?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沈云川看着情绪剧烈起伏的季江南,不留痕迹的拖着凳子往后挪了挪,这少年此刻的气息极为狂躁,就算他此时突然暴起伤人,沈云川都毫不意外。 “不对!若真的是大哥,那在二哥的丧礼上杀我的人是谁?那人足有丹心境实力,绝对不是大哥!”季江南猛一抬头,情绪激动的大喊。 “丹心境?谁跟你说,你大哥没到丹心境了?”沈云川挑眉,有些玩味的开口。眼见季江南红着眼睛又看了过来,连忙开口,“你别这么看着我,你大哥的修为明明就是丹心境,虽然没有我高,但不会低于二阶就对了。” 季江南沉默低头,那个绿袍的刺客,就是丹心境二劫的武者。 季江南突然沉默,沈云川有些意外,仔细一看却发现这少年在抽泣,眼泪一滴一滴的掉下来。 沈云川的表情有些扭曲,这少年怎么还哭起来了?本想琢磨着怎么说两句安慰一下,结果话到嘴边又开始嘴欠:“你若不信,待正月初五试剑阁开阁之日,就能看明白了。” 季江南狠狠的揉了一把眼睛,哭过的眼中精光肆意,好,正月初五,试剑阁。 沈云川在季江南伤体未愈之时嘴欠的后果就是,季江南因情绪起伏过大伤口撕裂严重再次陷入昏迷。而沈云川被暴怒的少女一脚揣进竹屋后结冻的水塘,砸出好大一个冰窟窿。 腊月三十,除夕,江州城内百姓忙碌着准备年夜饭,落了雪的烟囱冒着灰白色的烟,焖肉的香气从城内飘出,一直飘到城外的密林里。 白雪皑皑的树林间,一名身披斗篷的少年仔细的在林间寻找,正是未随陆家人回嘉兴的陆皓尘。 自陆皓尘一剑捅伤季江南以后,陆皓尘就偷偷的跟在陆家人后面寻找季江南,后来陆家人撤走,陆皓尘悄悄的离开,依旧在密林子里寻找重伤的季江南。 陆皓尘那一剑有多重陆皓尘自己清楚,他那一剑本是含怒而出,本来季江南应该能挡住的,结果偏偏慢了半拍,直接捅了个对穿。 陆皓尘本没有要季江南命的意思,虽然他口口声声喊得证据确凿,但他委实不相信是季江南下的手,在厅内对季江南动手除了一时被怒火冲昏了头以外其实也只是想泄愤,谁会料到平日里机灵的季江南突然就愣了神。 陆皓尘仔细的在林子里寻找,这几日来他把江州附近的林子都找遍了,丝毫没有季江南的踪影,现在已经开始往林子深处去找了,陆皓尘不是没想过季江南已死,但是万一他被人救下了呢?陆皓尘漫无目的的在林子里乱窜,本着渺茫的希望想要找回季江南。 陆皓尘走了许久,终于累了,在路边找了个树桩子坐下,这几日基本就混在林子里了,好在这林子里野兔子不少,不然他还没找到季江南,就把自己给饿死了。 陆皓尘休息了一会儿,眼光一扫,就见前面的雪地里有一个灰团子在小心的挪动,陆皓尘眼睛一亮,正愁没吃的呢,这就送上门来了。 陆皓尘轻手轻脚的走过去,野兔感知灵敏,撒腿就跑,陆皓尘大急,展开身形就追,野兔在林间四处乱跑,陆皓尘仗着轻功不错一刻钟后,野兔被他提着耳朵拎了起来。 陆皓尘正提着兔子往回走,突然一道白影闪过,陆皓尘立马警觉,转头一看只见一道身影迅速往林中躲去,那道白影背后的一大片血迹异常显眼,陆皓尘心中一跳迅速追去。 白影一路往密林深处逃,陆皓尘穷追不舍,转过一片松树林后白影停了下来,陆皓尘大喜,站定喊了一声:“季江南!” 白影转过身来,赫然就是消失多日的季江南。 此刻的季江南看起来极为狼狈,头发凌乱,脸上毫无血色隐隐发青,身上还穿着那日的白色锦袍,胸口的一大片血渍干涸发黑,正面无表情的看着陆皓尘。 陆皓尘上前几步触及季江南冷漠的眼神又站定,很是愧疚的开口:“季江南,你没事吧?” 季江南嘴角勾起,嘲讽的看着他:“你说呢?” 陆皓尘越发愧疚,急急开口:“你听我说,那日我不是故意要伤你的,我没想到你会愣神,我根本没想对你下杀手!” 季江南依旧嘲讽的看着他。 陆皓尘咬咬牙上前:“你跟我回去,我们再好好查查,肯定是哪里出了问题,我不信凶手是你,若你还是不解气,那你就捅我一剑!也算扯平了。” “真的?”季江南露出一抹诡异的微笑。 “自然是真的,”陆皓尘见季江南应允,大喜上前,“只要你不气了,留我一口气,多少剑你都捅来,我绝不还手!” “算了,怎么可能再捅你一剑。”季江南上前。 陆皓尘欣喜正要说话突然胸口一痛,撕裂般的剧痛使得他弯下腰来,呼吸不畅,陆皓尘不可置信的抬头望向近在咫尺的季江南,季江南笑的诡异莫名,陆皓尘正要说话,季江南突然将剑一拔,溅射的鲜血落了一脸,本是俊朗飞扬的一张脸,此刻却妖异得像只鬼。 长剑拔出,陆皓尘的胸口开始冒血,血液在肺叶里泡起,逐渐往喉咙上涌,陆皓尘哇的突出一大口血,踉跄几步倒在了雪地上。 季江南随意的甩了甩剑上的血,上前封住陆皓尘的穴道,提着他的衣领,几个纵跃之间消失不见。 远离江州城的一个小村庄,樵夫背着新砍的柴下山,今日是除夕,明日可以担着这些新砍的柴上集市去卖,卖完就可以给家里的小妮买新头绳了。 这么想着樵夫的脚步更加轻快了,却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樵夫站起来才发现雪地里倒了一个人,翻过来就见胸口大片的血迹把雪地都染红了,樵夫当即吓得跑回村子告诉村长,村人七手八脚的将人抬下来,村里唯一的大夫忙活了好半天才将血止住,好在大夫是个见过世面的,早年还入过药王谷,因资质不够后来自请出谷,此时见到救下了的少年身上挂着的莲花玉佩,马上认出来这是嘉兴陆家之物,连忙让人连夜往嘉兴报信,同时又从镇上请来数名医术不错的大夫一起为少年诊治,忙至亥时,终于勉强将命救了回来,只是缺少上好的药材,少年失血过多又冻了很久,脸色乌青始终昏迷不醒。 陆韧山接到消息赶到时已经是正月初二,见陆皓尘只吊着一口气了大急之下连忙带陆皓尘回嘉兴,同时请来药王谷谷主为陆皓尘看诊,在付下两颗九命丹,又昏昏沉沉的睡了一天以后,陆皓尘才死里逃生的醒过来,断断续续的讲了事情的经过。 陆韧山听闻脸色狰狞,一把将手里的药碗捏成粉末:“季江南!老夫与你不死不休!” 而在小竹林,季江南经过过几日休养已经能下地走路,只是胸口的伤势还未完全好,提剑运气时还隐隐生疼,姜浔说他要想完全好至少还得再休养半个月。 姜浔,也就是救了季江南的那名少女,是药王谷谷主“无常手”姜回的独生女,这倒令季江南有些惊诧,药王谷在丹云城,与江州之间还隔了一个嘉兴,这姜浔怎么会跑到这里来? 不过看到姜浔看沈云川的眼神,季江南突然明了,这怕是,寻着某个人来的。 季江南试着挥剑,一套“飞星逐月”练到一半,季江南就开始有些气喘,姜浔拿病人没有办法,于是转身一脚将看热闹的沈云川踹得一个趔趄,气呼呼的走了。 沈云川大呼小叫。 季江南收剑,平复着呼吸,今日是正月初四,明日,正月初五,试剑阁开阁,他要的答案,很快就可以揭晓了。 五月初五,辛未日。 江州季家,季怀远早早的梳洗完毕,站在阁楼上看着飘落的雪花,今年的雪,的确是比往年大多了。 “大公子,可以走了。”云管家恭声开口。 “走罢。”季怀远整了整衣冠,转身走下了阁楼。 距离江州城不到二百里的沣西县,一名四十岁左右的男子走在大街上,男子身材高大,面相敦厚老实,着一身短打,寒天冻地的也只穿了件单衣,行人见者都诧异莫名,当然,最引人瞩目的,是这个看起来像个老农一样的人背上背着的一把九环大刀,也不带刀鞘,就一整把刀背在背上,刀锋雪亮,刀柄末端环首处栓了一条鲜红色的长斤,在冬日黑白两色的世界里尤为显眼。 男子走出县城门,看向前面的官道,自语:“前面,应该就是江州了吧。” 江州朱雀街,朱雀街一头连同北坊,一头连通江州城中心的试剑阁,试剑阁存在年份久远,占据江州最中心位置,说是剑阁,其实就是城中的一座环形小楼,楼中可容纳上千人,楼中有一块巨大的演武场,历来用以三年一次的试剑遴选,往年试剑阁就是年轻一辈的舞台,试剑,即为少年初试剑锋,少年人成名就从这块演武场开始,三年前季家三公子季江南在演武场上一人挑了江州所有世家年轻一辈的弟子,成为江州年轻一辈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今年的试剑会略有不同,往年为年轻一辈遴选,老一辈人只为压阵,而今年季家家主季北思突然身亡,季家缺少掌舵人,其余各世家皆蠢蠢欲动,今年的试剑会注定是老一辈人的擂台。 试剑阁前,家主各世家来人皆已到,唯季家迟迟不来,众人窃窃私语,孙家孙靖飞领着孙家众人静静等待,这时,朱雀街走来一队人马,为首一位,身形修长,着青色仙鹤大氅,发束白玉冠,剑眉凤目,气质沉稳出众,正是季家大公子季怀远。 随着季怀远的出现,各类眼神一起落在他身上,不还好意者有之,兴奋者有之,不屑者有之。 季怀远波澜不惊,在试剑阁前站定,门口一直翘着脚剔牙的老头站起来,扯着嗓子喊, “开阁——” 第十章 试剑 随着老者声音落下,斑驳得看不出原本颜色的大门缓缓打开,发出沉闷的低响、 试剑阁,正式开阁。 季怀远领着季家人率先进入试剑阁,其余人鱼贯而入,众人在武场边缘坐定,季怀远代表季家坐在最显眼的看台,端坐雕花大椅,自有一番非凡气度。 其他各世家各有心思,各自打量间试剑会开始。 守门的老者晃悠悠的爬上演武场,瘦干的身体走得颤颤巍巍,仿佛下一刻就要倒在地上,老者走得极慢,却无一人开口催促,原因无他,老者是试剑阁的看门人,也是历届试剑会的主持者,江州世家排名换了一轮又一轮,老者始终守在试剑阁,见过多少世家的崛起与衰落,当然,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老者武功修为深不可测,曾有一届试剑会中,一名家主见自家弟子落败恼羞成怒欲攻击胜了的一方,结果还未上演武场就被老者一掌打晕,没错,就是一掌,像拍苍蝇一样一巴掌摔在那位家主的脸上,那位化海境大圆满的家主就趴在地上昏死过去,自那以后,再也没人敢小看这名看起来邋里邋遢病病歪歪的老者。 老者晃了半天才晃到演武场中间,笑呵呵的开口,露出一口掉的参差不齐的黄牙:“各位家主久违了,又是三年一开的试剑会,想必,各位家主都不耐烦了,虽是老生常谈,但老头子我还是再说一次,试剑会规则有二,一,试剑阁内不可在演武场以为的地方动手;二,上了这演武场,胜负自由天定,若是有人不要脸的想乱来,那老头子我也不会客气。现在,试剑会开始!” 老者话音落下,各世家才俊开始上台抽签,,两只签筒分别为蓝签与红签,签上标明序号,蓝签一对红签一,以此类推,胜者进入下一轮比试,在演武场站到最后的,就是这一届试剑会的魁首,算是在江湖上初露头角。 比如上一届魁首,季家三公子,季江南。 签筒抽空,各位才俊也已经有了拟定的对手,开始第一轮比试,上场的皆是各世家小一辈武者,多半不超过十八九岁,少年意气,出手之间异常激烈。 而看台上的众人,包括演武场上的少年们都清楚,今日的主角并不是这些少年剑客,而是稳坐在主位上的季家临时掌舵人,季家大公子季怀远。 今日季家是继续稳坐大晋九世家之一的位置,还是彻底从世家排名中跌落,尽集中在季怀远一人身上。 看台上众人各怀鬼胎,演武场上少年们依旧激烈的比试着。而在演武场的一个角落,季江南一身粗布麻衣低调站在一个小世家众人最后,看向主位高台上的季怀远。 季怀远四平八稳的坐在台上,似乎很认真的在看台下的比试,季江南眼神一扫,落在演武场上。 演武场上两名男子正在缠斗,二人皆是用剑,蓝袍的男子略显年长,应该有近二十岁,虽说参加试剑会的多半都是少年,但于年龄上并没有明确的限制,所以蓝袍男子也不算违规。 蓝袍男子对面的黄衣少年攻势极猛,爆发力极强,一把长剑在他手中挥舞,极短时间内三剑连斩,一剑接一剑,如海浪般绵延不绝,极其抢眼。 而蓝袍男子表现就略显平庸,一直在躲避少年的剑势,有些狼狈的在演武场边缘游走。 季江南细看了一阵就知黄衣少年必输,少年虽攻击凌厉迅猛反应极快,杀伤力极强,但弱点是不能长久,这一套连斩若是不能重创对方,少年的剑势就会开始疲软,反观对面蓝袍男子,看似慌不择路,但脚下步伐很有规律,若躲过黄衣少年的连斩,就可以瞬间扭转局面。 不出所料,少年一套连斩下来依旧没有伤到对方,有些急躁,身形往后一跃左脚在演武场的柱子上一蹬,双手持剑城俯冲式往蓝袍男子奔来,蓝袍男子此时一改之前躲避的态度,竟持剑迎着对方而去,在少年的剑锋快到面门时往后一仰,全力往凌空的少年下腹一踢,少年一时身形不稳,往演武场下翻滚下来。 蓝袍男子站在演武场上,胸口的锦袍被斜斜的划开一道口子,从左胸肋骨处一直延伸到右肩,伤口沁血,染湿了半边袍子。 少年从地上爬起来,气急败坏的冲他吼道:“你无耻!” 蓝袍男子微微一笑冲少年拱了拱手:“方七公子承让。” 少年满脸怒色欲往上冲,身后家人立马上前将他拉走,若再不拉走,那个守门的老者就要出手了。 季江南摇了摇头,这少年剑法造诣远超那名蓝袍男子,输的有些可惜了。 主主位上的季怀远同样在看那名蓝袍男子,蓝袍男子胸口染血,却依旧微笑着站在台上,面不改色的迎接各类目光。 “孙靖飞。”季怀远低声开口,下方台上的蓝袍男子,赫然就是孙家新任家主孙靖飞,孙家家主与长子被季江南所杀,二公子孙靖飞继任家主之位,本以为孙家要彻底没落,现在看来,这位从未听闻的孙二公子,也不是个易与之辈。 孙靖飞的剑法造诣远不如方七,但其眼光之毒辣可见一斑,引着方七一路缠斗,看似方七占了上风,实则一开始就陷进了孙靖飞的节奏里,方七年少心高气傲,出剑之间不留余地,到恰恰让孙靖飞找到了破绽,避开连斩之后方七凌空一击的确惊艳,但凌空之后下腹中空,便给了孙靖飞可趁之机。 眼光独到,计算精准,宁愿受方七一剑也要将方七踢下台,心狠手辣,对自己都毫不留情,对旁人自是更甚。 这孙靖飞,日后必然是个人物,如此心机,远超同龄人,可比肩老一辈。 季怀远暗自思忖,眼光一扫,与人群中的季江南看了个对眼。 季怀远瞳孔一缩,正要起身,旁边的韩家家主突然开口:“孙二公子小小年纪修为不浅,日后必成大器,季大公子,你怎么看?” 季怀远眉头一皱,往场中一扫,方才那场竟然已经是最后一场,方七落败,孙靖飞夺魁。 再回头望向人群时,季江南已经不见了踪影。 众人听得韩家主开口精神一震,今日的重头戏,来了。 季怀远寻季江南不见,正色转头看向韩家主:“孙家主少年英才,自然前途不可限量。” “同是年轻一辈,听闻季大公子往返于湘南之间,得普陀寺高僧指点,不知韩某是否有幸,见识一下普陀寺绝学?”韩家主笑眯眯的开口。 “不能。”季怀远同样微笑,回答却令韩家主的脸色骤然僵住。 “季大公子这是何意?韩某诚心请教,季大公子未免也太过自傲了些。”韩家主冷笑着开口。 季怀远轻笑一声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韩家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向我请教?” 若是傲气,季家三子倒是如出一辙。 “季怀远!你不要欺人太甚!”韩家主一把拍向手边的雕花木椅,怒声道。 下方席地而坐自剔牙的老者抬头看过来,韩家主神情一滞,回头道:“季怀远!你不要给我装模作样,可敢与韩某上演武场打一场!” 季怀远瞥了他一眼,整了整衣襟:“诸位就让韩家主一人出头吗?想要掂量我季怀远,就他韩在山一个,可不够格。” 众人哗然,韩家主大怒,正要开口,身边一人站起开口:“韩家主一人不够,不知加上在下如何?” 季怀远看去,一人做文士打扮,头戴方巾,斯文儒雅,正是叶家家主,叶湘词。 江州众世家,除却季家以外,叶家当属实力最强的一家,只是叶家虽实力不俗却异常低调,平日里也无人招惹他们,故而这一趟试剑阁之行,叶家一直表现得极为低调。此时叶湘词突然出头,倒让其他跃跃欲试的家主坐了回去,换上一副看好戏的表情。 季怀远倒也不慌,道:“叶家主,请。” 叶湘词微微一笑先行走向演武场,季怀远随后,完全无视一旁的韩家主。 韩家主怒气大涨就要跟上去,身旁有人一把将他拉住,低声说道:“急什么,看他们打过再说。” 坐山观虎斗,众家主皆心思各异但目的一致,想坐收渔翁之利。 韩家主眼珠一转瞬间明白过来,冷哼一声坐回,看向下方演武场。 演武场上,季怀远与叶湘词对峙而立,叶湘词道:“季大公子年少有为,叶某痴长大公子几岁,虽然脸厚,却也做不出这等以大欺小之事,大公子,请。” “那怀远就却之不恭了。”季怀远倒也不客气,话音刚落便右手一掌击来,掌带一层金光,如梦似幻,正是普陀寺绝学之一“小金光掌”!只是今日施展出来,威势要比之前对陆韧山一掌更要显赫,那抹金光极其耀眼,刺得看台上众人眼睛隐隐生疼。 季怀远这上来就是威势不俗的一掌,但对面的叶湘词并未惊慌,双掌在胸前虚划一圈,平平推出,不同于小金光掌的威势毕露,叶湘词这一掌显得云淡风轻,隐有几分道运自然飘逸之感。 季江南隐在廊柱后细看,暗自点头,都说叶家家主叶湘词出身道门,现在看来的确不假,叶湘词这一掌,是绝对正宗的道门功法。 叶湘词这一掌毫无光华,却稳稳的挡住了季怀远下落的小金光掌,丝毫未落下风。 试水一击平手,二人同时退开半步,再次缠斗在一起,两人你来我往,拳掌之间交错不休,出手之间速度极快,看台上众人眼花缭乱,暗自心惊。 缠斗半晌,双方互没讨到便宜,季怀远眼中光芒一闪,攻势越发猛烈,而叶湘词也越打越心惊,对方气息突然之间开始暴涨,从一开始落了他半筹的化海境中期逐渐升至化海境后期,直至突破大圆满抵达丹心境!可问题是,丹心境之后,季怀远的气息还在疯长! 看台上众人震惊不已,全数站立而起,韩家主看着场中气息狂涨的季怀远目瞪口呆,甚至暗暗的心生庆幸,还好他没上台。 几招过后叶湘词颓势难当,不得已抽剑以对,但依旧难挡败势,叶湘词步步后退,季怀远步步紧逼,拳掌之间劲气激荡,叶湘词口吐鲜血,骇然,他体内内力已泄,再打下去绝对命丧当场! 就在叶湘词张口准备认输时,季怀远目中精光一闪,拔剑,一颗头颅高高飞起,重重的砸在演武场上。 演武场雅雀无声,场中季怀远持剑而立,背后叶湘词无头的尸体晃了晃倒在场中,断口处的鲜血迅速淌了一地。 一剑,只一剑,就杀了化海境圆满的叶湘词! 季怀远的目光投向看台,众人背后瞬间起了一层冷汗,廊柱后季江南对上季怀远的目光,二人隔着看台,杀机四溢。 第十一章 入魔 演武场上气氛十分紧张,场下季怀远神色冷漠隐带杀气,叶湘词还没凉的尸体还在旁边冒血,看台上众家主心中惊慌,本以为是场机缘,现在看来根本就是一场大祸,最强的叶湘词被季怀远一剑枭首,他们在季怀远面前更是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 季江南与季怀远对视半晌,季江南从廊柱后隐去,人多眼杂,不是时候。 季怀远见季江南退走,收回目光,淡淡的扫了众人一眼,脱下沾血的青色大氅往演武场上一扔,走上看台,众家主看着季怀远走上来噤若寒蝉,心中不安,季怀远并未看他们,带着同样震惊的季家人转身就走,目送季怀远走出试剑阁,众家主才心中一松,暗自庆幸,随后又觉得异常屈辱,季怀远走之前扫那一眼,随意得如看路边的杂草,生不起一丁点铲除的兴趣。 确如之前季怀远所说,向他请教,他们都不配。 这一次试剑会,世家排名确有变化,排名第二的叶家家主被枭首,回过神来的众家主心思再次活络起来,季家是吃不下了,叶家却是定不能在第二的位置上稳固了,毕竟叶家不可能也有一个季怀远。 人群中,孙靖飞若有所思,他虽武艺不高却眼光极准,刚才演武场上季怀远突然气息暴涨,孙靖飞自己却也吓了一跳,可事后仔细回想,却发现季怀远虽爆发力极强,却隐有后继不力之感,有些像与他对战的方七,不同于方七,季怀远的气息在下场之后浮动极大,而且季怀远的走得那么干脆利落,是真的不屑杀他们,还是,自身有碍? 孙靖飞意味深长的一笑,带着孙家人走出试剑阁,季怀远是否有异,于现在的他来说已无太大关系,叶家这块饼,他自然也要来分一分,至于季家。 孙靖飞回头看向北方,嘴角噙起一丝笑意,孙不讳,应该也快到了。 季怀远带季家众人沿朱雀街一路往回走,途径八仙楼时却突然脚步一顿,转头道:“你们先回季家,我有些私事要处理。” 众人应答,一路往季家而回。 季怀远抬头看了看,抬脚跨进了八仙楼,店中伙计自然识得季怀远,故笑着应承了一声就放他上楼,季怀远沿着楼梯层层而上,到第七层时,他才冒了一个头,一把泛着寒光的剑就架在了他的脖子上。 季怀远停住脚步,看向季江南:“你就打算这样和你的大哥说话吗?” “大哥?”季江南冷笑一声,“丹心二劫,藏得很深啊。” 季怀远眉头一皱,似乎不习惯季江南对他说话的语气,自顾自的往上走,季江南的剑一直架在他的脖子上。 季怀远走上楼,眉头紧锁的看着拿剑指着他的季江南:“一定要这样子说话吗?” “你到底瞒了我多少!杀二哥的人是不是你!还有那个戴狐狸面具的男人,是不是你!”季江南怒气上涌,大声喝问。 季怀远眉色一冷,待季江南反应过来时季怀远已至身前,一只手掐住他的喉咙压在身后的桌子上,季江南呼吸受滞,手里的剑不由自主的掉在地上。 季怀远一声冷哼,松开掐住季江南的手,季江南捂着脖子蹲在地上大声咳嗽。 “我若是想杀你,一刻钟足矣,何必大费周章。”季怀远冷色走到窗前,背对季江南。 “那你到底想干什么?我找过沈云川,他说腊月初七你根本不在商队!你到底去哪儿了!你说啊!”季江南咳嗽了好久,才勉强顺过气来,扶着桌子站起来大声质问。 “一些事情不能告诉你,不过,季安承,确实是我杀的,”季怀远沉默了半晌,开口,语气中略显萧瑟,“你被陷害,也是我做的。” 猜测是一回事,亲耳听到又是一回事,哪怕季江南已经确信,此刻却依旧难以接受。 “为什么!”愤怒悲伤不敢相信各种情绪掺杂在一起,话到嘴边却只问了这么一句,像个死囚,非要要一个答案。 季怀远转过身来,露出一个似哭似笑的表情,语气萧瑟:“为什么?我也想知道为什么,为什么非逼得我亲手杀了自己的亲弟弟,你问我为什么?我也想问为什么!!” 最后一句季怀远几乎是吼出来的,突然红了眼睛,像是呼吸不畅,捂着胸口开始大口喘气,倒退几步扶住窗沿,脸色发白。 季江南大惊,本能的上前扶住他,季怀远突然一抬头,莫名的一笑,迅速往季江南手里塞了一把匕首,拉着季江南的手顺势就将匕首捅进了自己的胸口,然后一把推开季江南,往后一倒,就直直的朝窗外坠落下去。 季江南的脸色突然变得可怖异常,面色潮红五官扭曲,半晌才发出一声暴喝:“季怀远!!” 八仙楼的客人听得楼上震耳欲聋的吼声正惊讶,突然楼外传来重物落地的声音,客人跑出去一看,只见季怀远胸插短匕砸落在八仙楼门口还未来得及卸下的装满米的袋子上,又从袋子上滚到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血迹。 “大公子!大公子!”云管家从人群中连滚带爬的跑进来,一把扶起季怀远,往身后跟来的人大喝:“速去请大夫!快!扶大公子回去!” 几人迅速找来一辆板车将季怀远抬上去飞快的往季家跑,板车上,季怀远勉强睁着眼睛,看见八仙楼上一抹白色身影从窗户跃出,起落间消失不见。季怀远苍白的脸色浮现出一抹释然的笑意,随后便失去了知觉。 季江南在江州民舍之间奔跑,眼睛通红恨欲狂,他的好大哥,好得很! 季江南一路不知方向的狂奔,脑子里一片混乱杀意狂涌,冲出城门之后,在官道附近看见了一群蹲在路边玩耍的小孩,不知怎的脑中充斥着一股极端暴戾的杀意,杀了他们! 季江南冲到跟前,一把揪起一名小女孩,右手劲气缭绕,女孩被突然的变故吓得大哭,挣扎不停,其他孩童也纷纷哭嚎着跑了。 季江南的右手逐渐靠近女孩,女孩更加惊恐,哭的更加惨烈。 突然一把大刀从侧面砍来,季江南丢开女孩往后一躲,来人一身布衣做老农打扮,右手握着一把九环大刀,左手刚刚接住被季江南丢开的女孩。 孙不讳皱眉看着眼前这个少年,少年通红神色扭曲,身上杀气戾气缭绕,可怖异常。走火入魔?孙不讳还未来得及细看,少年怒喝一声持剑斩来,孙不讳抬刀一挡,却被剑上传来的巨力推得倒退一步。 孙不讳讶异,他本是天生巨力,故而才能使得动这沉重的九环大刀,即便在霸刀堂内,单论力气他也是排名前五,现在却被这少年一剑推得倒退一步。 少年再持剑刺来,身形灵巧却招式狠辣,孙不讳将女孩放下,迎击少年,他知这少年走火入魔神志不清,若再等上一刻,必会经脉逆转,到时候必会伤及性命,是以攻势逐渐迅猛,以期找机会击晕这少年。 可少年虽然神志不清,但剑法却极为精妙,一时之间孙不讳还拿他不下,孙不讳全力将少年逼退,少年却突然俯冲过来,身形旋转,临近后连斩七剑,剑势密集,孙不讳一时不查左肩中剑,削掉了一小块皮肉。 “‘七星望月’!”孙不讳一口道出剑招名字,惊,“你是七剑门的人!” 季江南本持剑欲再刺,四肢经脉突然一阵剧痛,血气逆流而上,张口吐出一大口血。人也瞬间清醒过来,对面的孙不讳见他眼神清明,正要上前说话,就见季江南捂着胸口转身逃进密林,白色的锦袍与白雪融为一体,瞬间消失不见。 孙不讳长叹一声,方才的女孩早已跑没影了,孙不讳重新将刀背回背上,转身往江州城走去。 季江南在密林之间奔跑,四肢经脉撕裂一般的疼痛使得他不得不放慢脚步,胸口的旧伤似乎又撕裂了,季江南颤抖着走了两步又摔倒在雪地里,季江南疼的浑身抽搐,身体里像有一个火炉,随时要爆开将他炸的粉身碎骨,又一口血吐了出来。 季江南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突然想起,幼时他贪玩出门迷了路,也是站在冬天,天黑了他都找不着回家的路,冬天的树林子里有狼,狼嚎声此起彼伏,他就像现在一样,蜷缩成一团的躲在雪堆里瑟瑟发抖,等他娘找到他时,他已经冻得昏昏沉沉的,养了一个冬天才养回来。 季江南的眼睛突然有些湿润,他突然很想念他的娘亲,那个爱穿青衣总是笑得温温柔柔的女子,他十二岁那年家乡遭灾,娘亲带着他来江州找到他的父亲,娘亲本是那个男人当年出门游玩时随意要来的女子,可娘亲偏偏对这个只陪伴了她两个月的男子情根深种,以至于后来生下季江南,被族中赶出家门,至季江南十二岁时带他上季家,求季家留下这个孩子。 那时还是冬天,还是腊八,娘亲带着他跪在那个男人面前,男人说,季家的公子不能是贱民所生,娘亲就当机立断的一头撞向石柱,挂在一头的血对着他温温柔柔的笑。 后来,他就被留了下来,成了季家的三公子。 娘亲,二哥,亲近他之人都离他而去,唯一留下的是处心积虑想要害死他的大哥。 季江南的脑子越来越混沌,他侥幸被救了一回,应该不会再被救第二回了。 远处走来一名少女,少女着苗家服饰,头戴斗笠,斗笠边缘挂了一圈银铃铛,脖颈上挂着一只大大的银项圈,手腕脚腕亦有银铃装饰,一楼走来,银铃发出清脆的响声,在雪地里尤显活泼。 苗家少女注意到路边的季江南,蹲下身探了探发现还有呼吸,少女好奇的盯着季江南看着许久,像是发现了一件有趣的玩具。 “就你了。”少女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将昏迷的季江南扶起,带着他往山林里走去。 第十二章 少女 且说那少女救起季江南后,一路带着他往林子南边走,南边树林逐渐稀疏,一座废弃的土地庙显露出来,土地庙废弃许久,门口的石香炉里落了满满的雪,土地庙的牌匾也早已掉落,随意的丢在门口,窗纸破烂不堪,格外苍凉。 少女半扶半拖的带着季江南进了土地庙,土地庙的神像也已经落满灰尘,大片斑驳得痕迹布满全身,看不出原来的颜色,幔布被老鼠咬得残破不全,东一缕西一缕的挂在梁上。 庙里有两拨人,一波是和少女一样的苗家人打扮,一名老妇,两名和少女差不多年纪的姑娘,衣上同样饰以银铃,只是明显要比少女少一些,衣着也较少女相对普通; 一波只有两人,一老一少,着灰褐色道袍,以木簪挽起道髻,老者约五六十岁,持一柄凤凰木拂尘,少年约十四五岁,未带拂尘,却带着一把三尺长的长剑,剑穗上挂着一枚太极玉坠,此时二人皆盘坐在地,闭目调息。 “阿双,花奴,来帮我一下。”少女带着季江南进门后冲那两名姑娘开口。两名姑娘连忙上前帮忙接住季江南将他扶靠在柱子上。 “封姐姐,这人怕是没气了,”叫花奴的少女仔细看了看季江南,抬头道,“若拿他来养蛊,怕是养不活。” 少女同样蹲在季江南身边,托着腮有些无奈的说:“死马当活马医吧,我也不想要他,可是这一路上走来也没个活人,这个好歹还有口气,霜蛊再不入体就要死了,这一路出来是我最后一只蛊虫了,万万不能没了。” 旁边叫阿双的少女闻言吐了吐舌头,从怀里掏出一只竹筒,小心的打开塞子,倒出一只通体雪白的小虫,小虫蜷缩成一团,散发出的寒气引得老道士侧目望来。 “封姐姐,霜蛊死了。”阿双哭丧着脸看向少女,掌心的小虫虽然散发着浓郁的寒气,可小虫却一动也不动。 少女连忙结果小虫一看,顿时泄气:“我紧赶慢赶,还是没救活。” 四人中的老妇笑而开口:“霜蛊离体时间太长,况且这还是只幼蛊,死了也正常,回去重新挑选一只便是。” 四人虽是苗女打扮,却谁说着一口流利的汉话。 少女越发丧气,看了季江南一眼,对花奴说:“把他丢出去吧,反正也活不成了。” 花奴应了一声准备将季江南拖出去,那老道士却开口道:“封姑娘,可否让老道看看这少年?” 少女起身乖巧的行了一礼说道:“前辈客气了,可这人经脉逆转气血已攻心脉,怕是救不活了。” 老道微笑点头回礼上前查看季江南,右手搭上季江南的手腕,细查之下确如少女所言,体内经脉逆转,而且似乎身有旧伤,淤血入肺侵入心脉,确实难救。 “嗯?”老道突然一顿,少年虽体内伤势严重,可心脉受损并不严重,淤血虽入心脉却只浮于外层,老道了然,“原来是九命丹。” 之前季江南被姜浔救起时,曾被沈云川喂过一颗小还丹,后来姜浔又给他服过药王谷独门秘药九命丹,一部分药力屯与体内,此时恰恰帮季江南留住一丝生机。 老道将季江南扶正,左手扶于季江南额头,右手抬起,气流氤氲于掌,缓缓推向季江南胸口,右手猛力一震,强行扭正季江南逆转的经脉。 剧痛再次袭来,季江南身形一震猛然睁眼,张口又是一大口血。 “凝神!听好!”老道喝声,继续开口,“大道初修通九窍,九窍原在尾闾穴。先从涌泉脚底起,涌泉冲起渐至膝。过膝徐徐至尾闾,泥丸顶上回旋急。金锁关穿下鹊桥,重楼十二降宫室……” 老道的声音在季江南耳边响起,季江南强忍体内剧痛,依老道所言调息运气,初始不觉有异,慢慢的体内气息流散,竟然开始缓缓带动散乱的内力重走奇经八脉,季江南惊而睁眼,老道微微一笑。 一旁的持剑小道预言又止,少女在旁一脸好奇。 老道印与季江南的掌心源源不断的涌进内力,助季江南调整扭曲的经脉,两刻钟后老道手掌,闭目调整。 季江南靠在柱子上,浑身上下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剧痛的余韵还在,但身体却前所未有的轻松,呼吸之间胸口旧伤依旧疼痛,却不似那般生不如死。 季江南挣扎着做好,堪堪抱拳一礼:“多谢前辈救命之恩,敢问前辈尊号?” 老道睁眼一笑,一甩拂尘,扣手一个道揖:“贫道上清门天星子,这是小徒周玄微。” 季江南一惊,上清门。大晋二宫三门六派九世家,其中的二宫,分别指极北听雪城无逍宫以及湘南普陀大寺,而三门,就分别指九宫山上清道门,蜀中千机唐门以及岭南离火剑庐。离火剑庐专精兵器炼制,一向秉承低调,甚少有门人在外走动; 千机唐门位于蜀中密林,以暗器以及练毒闻名,正道人士虽多不齿暗杀投毒等伎俩,但千机唐门历代积藏历史渊远,底蕴雄厚,故而千机唐门一向立于正魔之外,保持超然地位; 而九宫山上清道门,前身是前朝天一道门,前朝末代帝王昏庸残暴,痴迷长生之术。命天下奇门术士为其炼制长生药,长生之说有违道门自然之道,故而天一道门不予理会,帝王震怒围剿天一道门,天一道门被灭,仅留少数门人逃得生机,而后大将军夏侯烈起兵,天下皆应,天一道门残余人投入夏侯烈的队伍,再后来,前朝被灭,夏侯烈作为大晋开国帝王,大力封赏部众,助天一道门在九宫山重建道统,以掌教上清子道号为名更天一道门为上清道门,亲自为其题匾。 三年后夏侯烈因重疾而崩,膝下无子由胞弟现任晋皇夏侯凌继位,夏侯凌即位后尊佛抑道,上清道门发展受制,后来上清道门现任掌教灵霄子横空出世,力挽狂澜,才在与普陀寺的道统之争中稳住局面,留住道门道统,自此上清道门为天下道门之首,普陀寺为天下佛寺之首,相安无事互不干扰。 相较于普陀寺嫉恶如仇除魔卫道,上清道门除却与普陀寺争夺道统时略显激进,其余时候都显得极为随性,对江湖厮杀之争淡然以对,符合道家人清静无为之感,道家承奉自然之道,向来不插手江湖事务,即便有门人出山行走也异常低调。 季江南回神再次道谢,老道笑着摆摆手,很是随和。 “这位是封姑娘,要说救你,其实是她把你带回来的,否则老道也无缘与你一见。”老道看向少女,微笑介绍。 季江南转头道谢,抬头看清少女时却是一愣,目露惊艳,季江南见过不少貌美的女子,比如前日里的姜浔,就是一等一的貌美少女,而眼前这个苗家打扮的少女,更甚姜浔一筹。 少女身量不高,着一身刺绣青蓝苗家服饰,颈上挂着一个大大的银质镂花项圈,肤色白皙,一双大眼灵动清澈,左颊有一枚浅浅的梨涡,斗笠边缘一圈银铃晃动,显得少女越发娇俏美艳,灵秀逼人。 苗女不似汉女羞涩,此时这少女正大大方方的打量着季江南,颇有几分野性之美,季江南被她毫不掩饰的目光一扫,鬼使神差的有些脸热,忙收回目光规矩的道谢。 少女看着有些脸红的季江南顿觉有趣,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声清脆,比那斗笠上的银铃还要动听几分。 季江南越发脸红。 “你这人倒真有趣,说是道谢,却看也不看我一眼,端是没有礼貌。”少女眼珠一转,笑嘻嘻的开口,一口汉话说的字正腔圆。 季江南被她调侃得越发羞赫,又不敢抬头,坐在那里很是尴尬。 “好了玲珑,不要闹了。”一旁的老妇笑着开口。 少女又笑了一会儿,开口道:“谢就不用了,我叫封玲珑,你叫什么?” 季江南又呆了一呆,饶是他十七年见过不少女子,也还没见过这般直接了当问男子名字的姑娘。 封玲珑见他不说话,抬头哼了一声:“不说就算了。” “在下季江南。”季江南慌忙应答,心下暗自气恼,今日为何总对着这个少女愣神。 “季江南,我记住啦!”封玲珑轻声将季江南的名字念了一遍,眉开眼笑,决定不告诉他她救他回来的目的。 “嗯?”一旁笑眯眯看热闹的天星子听闻季江南自报姓名神色一正,看向季江南。 “师父,那不是……”周玄微一惊开口,天星子目光一扫,周玄微立刻闭嘴。 一旁的季江南也听到了周玄微的话,浑身一震,沉默不语。 封玲珑察觉到突然冷下来的气氛,不明所以刚准备开口身后的老妇就一把拉住了她。 老妇站起身来微笑着对天星子师徒道:“天星子道长,我们已经在此耽搁了许久,时间紧迫,就此告辞了。” 天星子师徒亦起身,天星子道:“雪地难行,诸位一路保重。” 老妇含笑应下,随即招呼阿双和花奴,拉着封玲珑就走出了土地庙。 封玲珑被老妇拉着一路出门,抱怨道:“婆婆你干什么?我话还没说完呢!” “玲珑,那是汉人们的纷争,此次出来只为带你见见世面,不该惹的麻烦,还是不惹的好。”老妇停了下来,认真的开口。 封玲珑还想再说点什么,看见老妇的神色又把话咽了回去,婆婆一向是最疼她的,既然她说不好,那就一定是不好了。 “走吧。”老妇看着乖巧的封玲珑微笑了一下,轻声说道。 封玲珑转头看向土地庙的方向,斗笠前的银铃摇晃叮铃作响。 季江南。封玲珑再次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雪地上,一行人渐行渐远。 第十三章 钥匙与秘辛 土地庙内,季江南沉默的坐在地上,天星子与周玄微站在一旁。 “季江南,江州季家三公子,腊八杀兄弑嫂,除夕残杀昔日好友陆家九公子,日前在八仙楼出手企图杀害季家大公子未果,大公子重伤,季江南出逃。”天星子背对着季江南,逐句说来。 季江南听完猛一抬头:“我何时残杀了陆皓尘!” 天星子转过身来,神色莫名,带着一丝怜悯:“昨日,就在你重伤大公子后不久,嘉兴陆家入江州城,说陆家九公子一直未归嘉兴,在除夕夜被人重创险些丧命,得药王谷谷主亲手救治才保得一命,而重伤他的人,就是你季江南。” “不可能!”季江南一口否认,腊月二十六他被陆皓尘刺伤出逃被沈云川救起,直至正月初五,期间他一直在姜浔的小竹屋养伤,怎么可能去杀陆皓尘! “这是醒来后的陆家九公子亲口指证的。”天星子道。 季江南懵了一下,陆皓尘伤了他之后没有回嘉兴还一直在江州附近徘徊,那只有一种可能,陆皓尘在找他,期间遇到了假扮他的人,无防备之下被重创,陆皓尘不知季江南在养伤,自然就认定他看到的重伤他的人,就是季江南。 季江南握紧拳头,又惊又怒,会假扮他的人,只有一个,就是之前同样假扮他杀了二哥的大哥季怀远! 季怀远,你到底想干什么?这般栽赃陷害他,到底目的何在? 天星子看着戾气缭绕的季江南眉头一皱,一声冷喝:“季江南!” 季江南骤然惊醒,额头汗如雨下,就在刚刚,他险些再次走火入魔。 杀性太重无法自控,绝非长远之计。天星子眉头紧皱,随即一声长叹,都是命。 “陆家现在到处找你,扬言要将你碎尸万段,满城搜捕,季怀远重伤无法阻止陆家,当天孙家族人孙不讳到达江州,听闻孙家之事亦在寻你,要杀你为前任孙家家主报仇。”天星子道,看着眼前这个低头不语的少年,心生怜悯。 “眼下江州城于你而言就是龙潭虎穴,入之必死。” “你不想杀我吗?”季江南突然抬头,冷笑,“像我这种江湖败类,不是应当人人得而诛之吗?既然如此,又假惺惺的救我作甚?” “你放肆!”一旁的周玄微大怒。 “玄微!”天星子皱眉喝止周玄微,道,“你去门外守着,我有些话要与季江南说。” 周玄微将抽出的剑唰一声甩回鞘中,恶狠狠的瞪了季江南一眼,大步出门,守在土地庙前。 季江南继续冷笑看着天星子,天星子长叹一声在季江南身边那席地而坐,道:“你季家之事,贫道早有耳闻,其实此次贫道出九宫山,就是为你季家而来,你可还记得,你的父亲,季家家主季北思,是哪一日被杀的吗?” 季江南冷道:“自然记得,腊月初五。” “腊月初三,贫道在九宫山,见过你父亲一面。”天星子道。 “这与我有什么关系?”季江南道。 “自然有关,腊月初三,季北思上九宫山,腊月初五,季北思被杀,腊月初七,你二哥季安承夫妇被杀,你被刺杀,腊月二十六,你被陷害逃出江州,腊月三十除夕,陆皓尘重创,却未死,正月初五,你在江州八仙楼杀害长兄再次出逃。”天星子慢慢道来,季江南的眼神越来越冷。 “你是如何知道得这般清楚?家父身死一直对外宣称是旧伤复发,若说二哥之死是陆家传出来的,你又如何得知我被刺杀,又如何断定我遭人陷害?”季江南的眼神愈发危险。 “此事说来话长,牵扯众多,贫道确信你遭人陷害,是因为贫道知此事中,唯你一人毫不知情,你季家的这场杀祸,是被人针对而来,目的,是要你父亲手上的一样东西。”天星子正色道。 “东西?什么东西?”季江南问。 “一张残图,打开浮屠山的钥匙。” 季江南愕然,天星子看了一眼季江南,将拂尘放在身侧,道:“那是一桩旧事,与前朝有关,你可知,前朝为何被灭?” “前朝皇帝昏庸无道,追寻长生之术,弃黎民苍生于不顾,天下人共起伐之,”季江南皱眉,“这是朝史,孩童皆能颂。” 天星子呵呵一笑,目光看向门外,深远悠长。 “前朝大楚,与三十六国混战中起家,从一个偏远小国成为中原第一大国,三十六国仅剩十二国,其余皆收归大楚疆土,数年内逼得北牧草原称臣,南疆大土司退守五羊关,剩余十二国龟缩西域,当之无愧的中原霸主,而大楚之所以能力压诸国,稳坐霸主之位近百年,是因为大楚有一重器,威慑四方。” “是何重器?” “火器。” 季江南愕然,火器的确曾在中原风靡一时,如今大晋还有一支火枪队,以硫磺硝石等为料制作出来的火弹,威力不俗,但缺点在于引线时间过长又只能单发,只可用于小股对敌却不适宜战场,堪称鸡肋,这种东西,如何能让大楚威压四方? 天星子看季江南表情就知他在想什么,呵呵一笑:“如今大晋所掌握的火器只是最为简单的一种,这种火器在前朝大楚,根本就是无人拾捡的破烂。” 前朝大楚,以火器立国,大楚有一奇人,惊才绝艳,擅制各种火器,从一开始最为简单的火枪,到令诸国闻风丧胆的天诛,天诛是大楚火器中威力最强的一种,以玄铁为架精钢为筒,往筒内填充特制弹丸,作为攻城利器,一弹落地,轰炸范围可达百丈,弹丸落处火焰四射,弹丸中加入特殊材料,火焰升腾水不可没灭,基本天诛所到之处犹如天火降世,基本视所有防御于无物,攻城拔寨势不可挡。 大楚建国初期,死于天诛之下的亡魂成千上万不可计数,后来大楚稳定,天诛被收进浮屠山秘库,大楚稳坐雄主之位百年。 “既然这天诛如此厉害,为何会被大晋灭国?” “呵呵,”天星子讽然一笑,“昏庸无道?天下人共伐之?那不过是夏侯烈掩人耳目的借口罢了。” 大楚稳定以后,四方来朝,北牧草原献上阿率公主,愿与大楚结百年之好,楚皇于阿率公主无意,便将其与镇北将军夏侯烈赐婚,同年楚皇身患恶疾,天一道门掌教入宫为楚皇医治发觉楚皇根本不是患病而是中蛊,遂自请往南疆寻药,楚皇应允,命夏侯烈护送其入南疆,天一道门掌教历经数难终于求得解药自南疆而回,因在南疆寻药时受伤不能入宫,故托夏侯烈将解药呈上,结果楚皇服药以后心痛难挡以为天一道门掌教滥竽充数有谋害之心,震怒之下派兵围剿天一道门。 天一道门掌教伤势未愈,闻得消息以后猜测夏侯烈私下换药,其目的昭然若揭,故而召来天一道门高层人员议事,壮士断腕,留下一小部分人逃出假意投靠夏侯烈以求生存,其余人等死守天一道门,天一道门被灭,整座九宫山上尸骸满地,血流成河。 楚皇蛊毒发作痛不欲生,夏侯烈以保护之名围困皇宫,软禁楚皇,假借楚皇之名昭告天下求药,大肆搜刮民脂民膏,百姓怨声载道,诸侯敢怒不敢言。 夏侯烈此时揭竿而起,各地响应,楚皇得亲信救出,怒于夏侯烈起兵造反,命人开浮屠山秘库取出天诛,天诛之下夏侯烈溃不成军,楚皇重新掌控全局,夏侯烈的军队步步败退,夏侯烈经阿率公主面见北牧王,以十五城池许诺换来北牧出手,北牧出兵,夏侯烈败势暂缓,然天诛所在一日,大楚一日不亡。 夏侯烈命人在楚都百里之外开挖地道,一月之内将楚都地下掏空,夏侯烈领军再来时,天诛因过于沉重压塌地面陷入深坑,楚皇失去天诛,节节溃败,最后携天诛等大型火器图纸逃入浮屠山秘库。 逃脱途中身边近侍突然反叛抢夺楚皇图纸,楚皇杀死近侍,却为来得及从他身上找出被撕毁的半张图纸就匆匆逃进浮屠山,夏侯烈追来,楚皇哈哈大笑关闭浮屠山大门。 浮屠山说是一座山,其实内部是一座秘库,乃是最巅峰时期的千机唐门之作,内部阵法错集,并且可由人操控,事后夏侯烈命人向下挖开浮屠山数百丈仍旧不见秘库踪影,周围土层凌乱不堪根本看不出去向,夏侯烈称帝,助天一道门九宫山重建,以当时掌教上清子为名改为上清道门,随后在登基大典上突然动手击杀北牧王与阿率公主,北牧本因与大楚一战元气重伤,北牧王被杀后分崩离析最后被夏侯烈所灭,划为现在的北域。 而夏侯烈在位期间一直在寻找消失的秘库,可直至他死也未再次见到。 夏侯烈死后现任晋皇夏侯凌继位,当年近侍抢夺下来的半张图纸四份五裂流落民间不知所踪,而浮屠山秘库,也成了再也找不到的答案。 “你说的这些,与季家有什么关系?”季江南听完,眉头一皱,前朝秘辛旧事如何,眼下他并没有多大兴趣。 “腊月初三,季北思上九宫山求见掌教真人,说他手里有一份浮屠山秘库的图纸残片。” 季江南瞳孔一缩。 “浮屠山秘库由当年千机唐门门主亲自监制,阵法图纸也是他亲手绘制,而后他将阵法图纸与大楚火器图上下揭层合一,当年近侍撕下一半图纸,除却有部分火器制作以外还有部分浮屠山秘库的阵法,有阵法图纸,就能找到浮屠山秘库,”天星子说道,“浮屠山秘库里除了大量顶尖火器以外,还有大楚皇朝近百年来的积累,是曾经大楚最重要的底蕴所在。” “当年秘辛,虽天下人多半不知,但二宫三门六派九世家的执掌人,多半都略知一二,”天星子转头看向季江南,“你说,如果有人知道,你季家藏着这么一份东西,会怎么样?” 季江南心跳加速,这东西根本不是什么宝物,是一件祸害! “季北思死得悄无声息,你,包括那位丹心二劫的大哥,都不可能这么轻松的杀了他,既然季北思死了,那么谁杀了季北思,谁就有可能握着那一份残图。”天星子坐的有些累了,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门外还未化的雪地。 “你不可能杀得了季北思,所以没有人会怀疑你,但如今江州城内风云汇集,你以为,当真是为你而来的?你杀人畏罪而逃,那么,极大可能,残图在你大哥,季怀远手中,至于他为什么处心积虑的陷害你,”天星子转过头来笑的神秘莫测,“你猜猜看吗?” 季江南脑子一阵轰鸣,随即对着天星子大声道:“不可能!若他真的是为保护我,又怎么会在二哥的丧礼上来杀我!而且,我已经出了江州,他为何还要去杀陆皓尘!” 天星子没有回答,微笑着摇了摇头。 季江南情绪激动,脑子嗡嗡作响,之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反而比不知道更为困惑,也更为恐慌。 季怀远,到底在扮演什么样的角色? 第十四章 命格,三星 土地庙内一时寂静,季江南的脑子里一片混沌,沉默,但起伏剧烈的气息却显示出他现在并不平静。 “眼下你伤势不轻,不宜走动,还是在此休养几日较好。”天星子将拂尘一挥,道。 “在下无礼,言辞不当冲撞了前辈,在此给前辈赔罪。”冷静下来的季江南冲天星子行以一礼,对方才言辞道歉。 天星子倒是不介意的挥了挥手:“无妨,只是你性急易怒,杀性过重又易失控,长此以往心性受损,必受其害,此番走火入魔,虽贫道救了你一回,但难保下次情绪激动之时再次失控,贫道这里有一清心诀,现教授与你,可在关键时候助你清醒。” 季江南愕然,道:“前辈无需如此,心法秘诀乃宗门不传之秘,在下受之不起。” 天星子呵呵一笑:“清心诀并非上清门内门口诀,而是用以初入道的弟子洗练心境所用,故而就算传与你,也不算坏了门规。” 天星子坐下道:“眼下这清心诀贫道传授于你,学与不学,便看你自己的意思了。” 季江南心下感激,凝神静听。 天星子自顾自的开口:“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幽篁独坐,长啸鸣琴。禅寂入定。毒龙遁形……” 季江南细细听来仔细记下,发现随天星子在心中一起默念此诀,内心居然慢慢平静下来,那股总是若有若无的燥意,也消失不见。 “……清新治本,直谋道身。至性至善,大道天成!”天星子念完最后一句口诀,看向闭目凝神的季江南,满意一笑。 一刻钟后,季江南睁开双眼,眼神清明,气息平稳。季江南长舒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心底生出一丝明悟,周身的气息似乎厚实了几分,越发凝实。 这倒是意外之喜,季江南于剑道之路天赋一向高出同龄人一大截,但性子冲动易怒,与七剑门心法有悖,故而一直卡在先天境圆满,勉强进入化海境后内功境界一直不稳浮动很大,越发使得季江南日渐焦躁,今日得天星子传以清心诀,倒是令季江南一直不稳定的内功境界稳定下来,甚至还隐隐更上一层楼。 季江南起身困难,随即对着天星子恭敬行以一礼:“前辈传法之恩,在下没齿难忘。” 天星子笑而颔首:“你先在此休养两日,待能行走了,再离开,这两日贫道与小徒会守在此处,你且安心养伤。” 季江南再次谢过。 接下来的两日,季江南便于天星子师徒一起呆在土地庙,周玄微虽看季江南目光不善,但还是听从天星子的吩咐去为季江南寻来伤药,虽然从来没什么好脸色,但从未给过季江南难堪,也未动什么小手脚。 正月已入春,虽然雪地还未化开,还是春寒料峭,风起依旧刺骨,但较之前已经开始回暖,路旁的雪地里隐隐看得见一点顽强的绿色,生机盎然。 周玄微推门进来,带了一个纸包,还未打开食物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周玄微轻功不错,这往江州一来二去,买回来的东西依旧还是热的。 周玄微照例先拿出两个饼递给天星子,随后自己抽了一个,剩下的一个连饼带着纸包丢给季江南,一句话不说坐到一旁吃饼。 季江南已经习惯了周玄微如此态度,也不甚在意,自从天星子教了他清心诀以后,季江南易怒的性子开始渐收,明白周玄微并无恶意也不与他计较,若是从前,定是一剑过去,非要和他理论个是非黑白出来。 “江州城内如何?”天星子随意的将拂尘放在一旁的稻草堆上,席地而坐咬了一口饼子问道。 “季怀远苏醒,与陆韧山单独一谈,事后陆韧山离去,季怀远带伤与孙不讳打了一场,孙不讳输了,回霸刀堂去了,昨日季家开宗祠,任季怀远为新任季家家主,至于季江南,杀兄弑嫂,伤友伤兄,有辱季家门风,着剔除族谱,季家全面搜捕,以期清理门户,以正家风。” 周玄微一边咬着饼子一边开口,干脆利落言简意赅。 天星子一叹,对一旁默然不语的季江南道:“江州事已毕,虽不知你那位大哥是用什么手段让他们退走的,但浮屠山秘库残图始终不见,江州如今如秀林之木,八方虎狼环伺,季怀远镇得住他们一时,却镇不住他们一世,这江州城,你是万万不能再回了。” 季江南苦笑:“我如今已被季家剔出族谱,自然是不会再去了。” “那你可有想去之处?” “灵州,梅花山落梅山庄。”季江南略一思索,开口道。 “如此甚好,二月初二花朝节落梅山庄开四方盛会,南域青年才俊聚集,若能在四方会上大放异彩,也算是真正在这江湖上显名了。”天星子抚掌而笑。 季江南微微一笑,目光看向门外,二哥之死蹊跷之处太多,虽季怀远已经承认是他假扮季江南亲手杀了季安承,但他杀季安承的目的尚不可知,那日自八仙楼季怀远说起此事时情绪外泄不似作假,言语之间似乎是有人逼迫他杀害自己的亲弟弟,那么究竟是谁在幕后? 季安承夫妇回江州之前一直在落梅山庄小住,或许前往落梅山庄一行,能得一二线索。 两日后季江南伤势虽为痊愈,但行走坐立已无大碍,故向天星子师徒辞行。 “灵州路远,途中要经嘉兴,你与嘉兴陆家已结怨,若过嘉兴地界必有麻烦,可自奎山城绕行,虽耗费时间多些,却胜在安稳。”天星子送季江南至土地庙门口,叮嘱道。 季江南正色朝天星子深深一礼:“多谢前辈,前辈援手之恩江南来日并涌泉相报,告辞。” 天星子微笑致意,季江南转身向南而行,空白的雪地上落下两行脚印,一路蜿蜒而去。 “破军。”天星子望着走远的季江南喃喃开口。 “师父,他就是破军?”身后的周玄微探过头来问道。 “破军为紫微帝座杀破狼三星之二,此命格不利六亲,於人之身命,性刚寡合,易燥易怒,三星主杀,若能引导得力,可为良将,若放纵不理,凶狠暴戾无人约束,必起殃国之祸。”天星子长叹一声,“杀破狼三星齐聚,天下易主,如今破军已现,七杀贪狼亦不远矣。” “既然如此,为何不杀了他以绝后患?”周玄微皱眉不解。 “杀破狼三星入命宫,却不一定是会入格的命相,虽破军已初显入格,但季江南年纪尚小,还可加以引导,我传他道门心法与清心诀,希望他能约束己身,抑制自身杀气。破军本霸道张扬,却困于江州十余载,如龙困浅滩怨气滋生,是以性情越发乖张喜怒无常,此次出得江州,才是龙归大海,至于是否能扶摇九天,就看他自己的造化了。”天星子又是一声长叹。 “而且此子眼生雾气眉尾落痣,唇薄而上下不一,虽专情却易惹女子情缘,情缘坎坷,为独身之相,即便得了情缘,也不可长久,”天星子转身就走,“天煞孤星,六亲不利情缘不生,命也。” 周玄微听的云里雾里,眼见天星子已经走远,连忙快步跟上。 一阵料峭春风吹过,路旁枯枝上的落雪扫落一地,焦黑的树干上,一抹浅浅的新绿落在其间,生机勃勃。 春风料峭吹寒起,古庙残垣听默语。 若得天星扶摇上,风云浅滩流云起。 第十五章 不知死活 离江州约三百里地界,乃奎山城地界,奎山城坐落于奎山内部,三面环山,仅有一面开门,背临夔州府,左毗江州,右抵嘉兴,为江浙一带最大的商城,每年初冬开市,为期一月,南来北往的货商皆会到此汇聚,是奎山城最为繁荣之时,眼下正月已至,商市早已结束,奎山城内街巷间人烟罕见,极为冷清。 奎山城门附近的街口,一名老者拎着鱼篓扛着钓竿乐呵呵的准备回家,今年虽然比往年要冷的多,其他地方河面都已结冻,唯奎山城内的河水因地势偏低地下泉水活流而并未起封,老者拎着沉甸甸的鱼篓子心情不错,今日一早就钓了两尾三斤重的赤尾鱼,留活了明日可上早市卖个好价钱。 赤尾鱼是奎山城特产,鱼肉鲜嫩少刺,不少外来货商想要大肆购买,奈何赤尾鱼产量过于稀少,价钱又居高不下,不少货商只能叹气而走。 老者正走着,前边迎面走来一名少年,少年约莫十七八岁,剑眉凌厉,双目斜飞,很是俊朗,提一把长剑,虽着粗布麻衣,却气质不凡,少年沉眉行走如风,略显肃杀。 老者平日里见多了来往的客商,眼力不凡自然看出这少年非寻常江湖人士,篓中的赤尾鱼价格偏高,虽是好物却不易出手,老者呵呵笑着站在路边,等少年走近后开口:“这位少侠,小老儿这里有新鲜的赤尾鱼,少侠可要看一看?” 少年正是刚入奎山城的季江南,季江南的白色锦袍又破又是血污已经不能再穿,还好身上还有一些配饰,典当之后才得以换一身衣服,只是虽然配饰价值不低,但要从奎山城穿过夔州府抵达灵州,一路吃住盘缠皆紧要,是以也没有太多的闲钱。 “不用了老伯。”季江南谢绝,继续往前走。 老者摇了摇头拎着鱼篓继续往家走,算咯还是等明早的早市吧。走了两步就见方才的少年又折了回来站在他面前问道:“请问老伯,这城内可有住处?” “若要说住处,自然就前面的汇云楼,那里是奎山城最好的落脚点,少侠可前往留宿。”老者道。 季江南闭口不言面露难色,如今盘缠紧缺,实在是拿不出来住好的客栈。 老者细看季江南神色就猜了个七八分,当下和善的开口:“小老儿就住前边巷子第三家,家里除了老婆子和小孙女之外也无旁人,少侠若是不弃,可在小老儿家暂住一宿。” 季江南很是感激行礼:“多谢老伯。” 老者笑着引季江南进了巷口,巷口第三家就是老者的院子,黄泥的院墙并着木门,木门上还贴着今年的春联,红彤彤的很喜庆。 老者打开院门,招呼季江南进了院子,院子不大,墙角还堆着竹篾和农具,两只芦花鸡在院角啄食,一名老妇系着围裙端着簸箕在喂鸡。 老者招呼一声,老妇笑着进厨房给季江南端来一碗水,季江南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坐下,老夫妇很热情,得知季江南还未吃饭后老妇从厨房里端来一碗还热乎的地瓜,吃食虽简陋,但季江南很是感激,连声道谢。 老者姓薛,街坊都叫他一声薛老头,膝下有一子早年因伤去世,眼下只有一个小孙女。 季江南吃完后帮着收拾好,这时门外推门进来一个小姑娘,小姑娘简单的梳了两个丫髻,缠着一缕红头绳,面相看着大概十四五岁,却面黄肌瘦像常年吃不饱饭,又瘦又小,倒像个十二三岁的小孩,臂弯里挎着一个大大的竹篮,依稀可见一些野菜。 小姑娘虽然又黄又瘦,眼睛却又大又黑,进门来看见季江南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薛老头。 “双儿别愣着,来见过季少侠。”薛老头上前结果小姑娘手里的竹篮,拉着她走进来。 “季少侠好。”小姑娘脆生生的问好。 “这是小老儿的小孙女双儿。”薛老头笑呵呵的介绍。 薛老头虽然家贫,但收拾得很是干净,小柴房收拾收拾搬来一床铺盖,当天季江南就在薛老头家里住下了。 小柴房漏风,夜里有些冷,季江南裹着破旧的棉絮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听天星子的话从奎山城绕路,是因实在不知该如何向陆皓尘解释,陆皓尘本因陆婉一事对他心存芥蒂,再经此事恐怕是要与他恩断义绝,陆韧山心机深沉,不知对残图一事知道多少,眼下暂时不宜与陆家接触。 翌日一早,季江南起身收拾洗漱后,将薛老头的东西整理好准备像薛老头辞行,院门突然被人撞开。一名中年男子慌慌张张的跑进来大叫:“薛老头快去早市!你家双丫头快被人打死了!” 在院里编框的薛老头听闻慌忙站起,编了一半的箩筐从膝盖上滚下来:“咋回事儿啊?” “哎呀别问了快走吧!再不去双丫头真让人给打死了!”中年男子急的一跳脚上来拉着薛老头就要跑。 “等等!”季江南提着剑快步走上来,他本打算跟薛老头辞行,结果才一出门就听到了中年男子的话,眼神骤然一冷。 “我跟你们一起去。” 中年男子拉着薛老头一路奔跑,薛老头年迈体弱跟得踉踉跄跄,季江南索性将薛老头往背上一背,对中年男子说:“带路。” 中年男子不用拖拉着薛老头,脚步加快,跑过两条街口,在城南的一条街道上可见各种摊贩,早市蒸包子的热气在上空萦绕,只是行人摊贩皆探头看向街道深处,中年男子领着季江南一路往街道深处狂奔,进街后不久就看见一大群人围城一圈不知道在看什么,季江南放下薛老头率先挤进去,挤到前面,就看见一地泼洒的水渍和蜷缩在地上的薛双。 薛双浑身被淋湿,一只木盆被随意的丢弃在地上,纤瘦的双手紧紧的抱着自己蜷缩成一团,瑟瑟发抖,附近的地面上还可看见一滩血迹。 对面站了一群青年男子,其中一个还在不停的抬脚往薛双身上踹,一面踹一面骂骂咧咧。 “不识抬举的臭丫头!不就要你两条鱼吗?还敢跟老子横!”青年下脚极重,踹得薛双的身体一直往后滑。 男子踹完犹不解气,上手揪起薛双的头发就要把她提起来,突然眼前一花整个人就往旁边砸去,众人惊呼,男子趴在地上啐了一口唾沫,并着血丝和两颗后槽牙,脸上一阵剧痛,半天才反应过来他被人一脚踹脸上了,瞬间怒了,一骨碌爬起怒骂:“哪个吃了熊心豹子胆的龟儿子敢对老子下手?” 季江南看了他一眼,厌恶之色愈浓:“垃圾。” 男子登时大怒,几步上前一拳直击季江南门面,季江南侧头躲过,扬手同样一拳击来,男子正欲躲闪,季江南突然将手打开,化拳为掌,一耳光扇在男子脸上,男子侧飞出去,落地滚了几骨碌,待男子再抬头时,本来方才左脸挨了季江南一脚已经肿了起来,现在右脸又挨了季江南一耳光,眼下两边脸蛋肿得老高,像个刚出锅的馒头,倒把眼睛挤成了一条缝,鼻血糊了一脸。 人群中鸦雀无声,不知是谁起的头笑了一声,接下来笑声此起彼伏在人群中散开,连成一片。 薛老头从人群中挤进来,跑到薛双面前将她扶起,翻过脸来才发现薛双的左额头被磕破,伤可见骨,鲜血还一直顺着额头在流,鼻血糊了一脸,本来泛黄的脸蛋眼下青白一片,双眼紧闭已无知觉,但身体却还一直本能的颤抖。 薛老头一声嚎啕哭了起来,怎么也喊不应,周遭的人也顾不上嘲笑了,方才因那青年男子在奎山城凶名赫赫,众人不敢上前,现在那少年一脚一巴掌就把那男子打成了猪头,有几个胆大的上前,七手八脚的抬了薛双往医馆去,几个扶着大哭的薛老头跟在后面。 那男子双眼赤红,他何时受过这等奇耻大辱,爬起来就要往前冲,季江南眼色一厉,他本就不是个好脾气的,虽然现在因天星子所赠清心经使得心境平和了不少,但杀性犹存,当下持剑的右手微微抬起,要是此人一再上前,季江南并不介意送他上西天,这种货色,季江南杀起来没有一点心理负担。 “够了!”一声冷喝传来。 怒冲过来的男子脚步一顿回头怒道:“可是公子……” “退下!” 男子不甘的瞪了季江南一眼,凶狠如狼。 季江南眼睛一眯,拔剑出鞘,剑光横扫直奔男子而去,杀机肆虐,男子脸色一白,脚下不稳险些摔倒,就在剑光临近之时同样一道剑光亮起,皎如白月,速度极快,锵啷一声挡住季江南的剑势,季江南见剑势被挡,右手下滑一绕,剑尖直取对方双目,对方措手不及提剑后跃,季江南举剑再刺,对方见季江南紧追不舍也怒了,剑尖一点一剑横扫,季江南收身后撤躲过剑锋往左侧跨上一步绕到对方身侧,右手剑柄往对方后背一戳,对方被背后的大力一推,踉踉跄跄的往前扑到。 那几名青年连忙上前将对方扶起,季江南持剑转身,见对方约莫二十岁,身量修长高冠玉面,本是生的极好的一副皮相,却生了一双三角眼,眼尾下沉满面阴沉之色,有如毒蛇。 男子站稳后将周围扶住他的旁人一推,满脸阴沉的走上前来:“这位朋友不知是哪路豪杰,竟到我奎山城逞威风来了?” 季江南不答,扫了他一眼收剑就走。 “给脸不要脸!”男子眼中阴沉之色更重,自打他出生以来在这奎山城他还没受过这等无视,眼中凶光一闪,提剑就朝背对着他的季江南冲去。 季江南听得身后响动,眼中杀机一闪,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终于把季江南沉寂下来的火气撩了起来,果断拔剑,回身双手持剑连人带剑一同圈转,倒令男子的剑势无从下手骇然后退,季江南近身后挥剑连斩,剑光划过有如星辰望月,正是“飞星逐月”当中最难练成的一式“七星望月”。 那日季江南走火入魔神志不清,却在对孙不讳时机缘巧合的使出了这一式“七星望月”,事后季江南清醒,再次琢磨,成功将“七星望月”一式参透,也算因祸得福。 七剑门剑法皆是快剑,“七星望月”更是其中之最,剑势密集速度极快只见残影闪烁根本分不清到底哪把是剑,哪把是影。 男子大骇,仓皇挡下三剑,第四剑时感受到剑上力道一空瞬间惊慌,错了!不是这道!还没反应过来,右肩就挨了一剑,右臂一阵疼痛痉挛,长剑握不住当啷一声落地,季江南眼中凶光一闪,一剑横扫直奔男子脖颈而来。 “且慢!” 话音由远而近速度极快,瞬息之间已到身后,季江南猛然转身抬剑一挡,身形往后一荡于三丈外落地,看清来人后,神色凝重。 第十六章 宋三思 季江南面色凝重,对面的中年男子同样心下讶异,眼前这少年剑法造诣不俗,内力竟也不弱,仓促之下竟然还挡下了他这一拳。 季江南正色看去,对面的中年男子约莫四十岁左右,青袍长须,手臂比寻常人要长,极到膝盖,背部微陀,远远望去像一只大猿猴。 倒在地上的年轻人大喜过望:“三叔!” 中年人看向那年轻男子,见男子脸上惊惶之意尚未褪去,不由得心生失望。 剑者刚猛不屈,激流勇进,男子虽然用剑,却只把剑当做武器,根本没有如剑一般无可匹敌的锐气,天赋差可以勤补,心境泛怯却只能自修,畏首畏尾,犹犹豫豫,未战而心先怯,终是落了下乘。 “这位小友,在下奎山城长老宋三思,不知修凛与小友有何过节,要下此杀手?”宋三思抱拳拱手,客气询问。 奎山城虽名为城,但其实在准确来说是一个联盟,奎山历代作为南北商汇中心,为为整片南域最大的商汇枢纽,各路走商队伍每年都会再次云集,后来几位大商贾联手创立奎山城,选出一人作为城主,其他人开设长老会,共同执掌奎山城,故而奎山城虽名为城,却不属于大晋任何一个州府管辖,也不归入门派世家,说到底只是一个占地面积比较大的商会。 对于方修凛,宋三思也很是头疼,方修凛为现任城主方海平第六子,方家七子,大公子方唯玉精明果断机敏过人,是奎山城下任城主的不二人选,但其他六子良莠不齐,个个都是纨绔子弟,方修凛更是其中之甚。 方修凛的生母白夫人是方海平很最为宠爱的一名侍妾,方海平平日里对白夫人言听计从,从而也对方修凛颇多宠溺,方修凛仗着父亲的偏爱在奎山城无恶不作,砸人商铺抢人妻女,百姓多半忍气吞声,也有不忿的上城主府找方海平告状,但方修凛顶多就是被不痛不痒的训斥几句,禁足几日,等他出来后又会变本加利的报复告发他的人,方海平的坐视不理,令百姓敢怒不敢言,方修凛就成了奎山城的一大祸害。 此次的事情其实是因那两尾赤尾鱼而来,薛老头钓了两条三斤重的赤尾鱼,本来先卖给季江南,奈何季江南囊中羞涩,薛老头就把鱼交给了孙女薛双,让她在今日的早市上卖掉,不凑巧的碰见了带了侍从出门遛弯的方修凛,方修凛看见薛双的赤尾鱼一时嘴馋,让侍从去拿鱼,侍从跟着方修凛平日里作威作福惯了,端了装鱼的水盆子就走,若是寻常百姓,坑定就默默的忍了这口气,偏偏薛双小姑娘倔强得很,揪着侍从的衣服要他给钱,侍从平日里嚣张惯了,一脚把薛双踢开,薛双本就瘦弱,被这一脚踢得磕在牌坊下的台阶上,磕破了额头,侍从端了盆子就走,薛双却爬起来顶着一脑门子的血拦在他面前,非要他给钱,侍从火了,连盆子带水连鱼的砸了薛双一头一脸,砸完还不解气,一脚一脚的往薛双身上踢,一边踢一边骂骂咧咧。 直到季江南一脚一耳光把侍从打成了猪头,一旁看戏的方修凛才忍不住出手,结果交手才发现自己根本不是这少年的对手,三剑就将他逼退,从未受过如此大辱的方修凛出手偷袭,结果险些丧命。 宋三思听完眉心隐隐发疼,城主年岁渐大,极度宠爱白夫人,又对方修凛放任不理,任由他祸害百姓,若非大公子手段高超,这偌大个奎山城,早就被方修凛折腾的分崩离析。 只是方修凛再如何废物,始终他还是奎山城的公子,这个面始终抹不开。 “这位小友,虽然修凛有错在先,可小友下手也未免太过狠辣,请小友随我回城主府一趟,将事情原委告知城主。”宋三思深吸一口气,异常无奈。 “手段狠辣?呵呵,这位修凛公子时奔着我的命来的,难不成还要我站在给他杀?只要有人敢对我拔剑,我就敢杀!”季江南冷笑,“至于城主府,能教出这种货色的父亲,又会好到哪儿去?” 宋三思本是想走个过场圆了奎山城的面子即可,哪知这少年牙尖嘴利得很,这已经不是在骂方修凛,是连带着整个城主府一起给骂了,今日若是不拿下季江南,奎山城必定声名受损,城主公子被人打了都不还手,奎山城这个脸不能丢。 宋三思深吸一口气道:“小友,只是请你到城主府一叙,并无他意,我可担保你一定平安无事。 “三叔!”方俢凛一把推开扶住他的侍从,恨声道,“此人欺我太甚,若不把他拿了锁上琵琶骨,难消我心头之恨!” 方俢凛自打出生起养尊处优一向自视甚高,年轻一辈除了他那位大哥以外他还没败在谁手里过,今日季江南三剑将他逼退,最后那式“七星望月”还险些要了他的命,这让一向高傲的方俢凛实在受不了,尤其是看季江南还小他甚多,越发愤怒,心生嫉妒。 宋三思脸色一黑,越发失望,天赋不够性情太差也就算了,还没有脑子。 方俢凛欺负奎山城的人也就算了,这外乡少年一看就是根脚不浅,若此事处理不当,恐为奎山城招来祸患。而且就算是要处置,也不能就这么说出来,奎山城虽是商城,可还是要脸的,这等跋扈欺人的行经,自然是不能做的。 季江南冷笑一声,抱剑看着宋三思。 “既然小友不愿去,那么只好由我请小友前去了。”宋三思说罢,踏步向前一冲,右拳直冲季江南而去,身形如风,拳势极为迅猛,季江南脸色一变,迅速左闪,堪堪避开那刚猛的一拳,宋三思人称“通臂猿王”,一身功夫尽在双拳之上,见一拳不中立马止住身形,弯腰一折,形似猿猴抱树,左手握拳在左前方划过半圈,只中季江南右脸,宋三思拳势刚猛无比,季江南被打的一个踉跄,身形后撤站将不稳,连忙将手中的剑换至左手,将长剑往地上一撑,稳住身形。 季江南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眼中凶光一闪,不退反进,拔剑身形直冲宋三思而去,宋三思看着直冲过来的季江南心下嘀咕,这小子莫不是找死,以直剑对拳,大开四周罩门,莫非自己看错了?这小子就是个只知道猛冲的莽夫?虽心下嘀咕,但手上动作不慢,身形一动,右拳化掌,身形连转,就要像季江南握剑的右手击去,虽是宋三思先动的手,但宋三思并不想伤季江南性命,故而只是想将他的长剑击落,好将他制服。 就在宋三思一掌即将到达时,季江南手中的剑突然诡异的变了个方位,手掌一跳将长剑反握,反手斜斜的像宋三思的手掌刺去,宋三思见状急忙收掌,笑道:“好小子。”身形往后一缩猛冲而去,左手一拳击在季江南横摆的长剑上,右拳高高扬起,就要冲着季江南而来。 季江南被宋三思一拳震退,长剑在青石路上划出一道浅白的痕迹,站定身形时已在丈许之外,此时宋三思身形将至,跃起如老猴一般半蜷缩着身体,右拳刚猛物无比,精准的冲季江南落地之处砸来,季江南右手持剑旋身横扫,宋三思身形一侧换右拳为左拳依旧猛冲而来,将到近前却见季江南手中长剑划圈,剑光骤急,斩出一阵剑网,密密麻麻的迎着宋三思而来,宋三思大惊,忙正色以应,拳掌齐出,硬扛那剑网,可剑网密集,一时不查,宋三思的左襟被划开,破碎的衣襟瞬间被绞成布条,宋三思急忙抽身后退,丈许外站定,宋三思抽身后,剑光骤停,季江南身形显露,此时的季江南脸色苍白,额头见汗,双手持剑,手臂微微发抖。 “‘星罗密布’!你是七剑门弟子?”宋三思站定后讶然开口,方才那剑光,分明就是七剑门赫赫有名的“星罗密布”一招,准确来说只是半招,“七星望月”为追星逐月剑中最难练的一式,是因为其技巧性较强,而“星罗密布”一式,需要强大的内力支撑,方能在极短的速度内形成剑网,季江南年岁尚小,加之伤势未愈,全力之下也只使出了半招“星罗密布”,此时的季江南丹田处已空空如也,再也挤不出一丝内力。 季江南急促的喘息着,额头汗如雨下,双手因高强度连续挥剑而酸痛难耐,握剑的手颤抖不已,胸口又开始隐隐作痛,站了半晌终是忍不住双膝一软跪倒,昏死过去。 宋三思大惊,上前搀扶,发现这少年呼吸紊乱,似有内伤,忙招呼下人上前搀扶。 方修凛见季江南昏死过去大为痛快,提剑就要上前,宋三思一把将他拉住,怒喝:“你要做什么?” “此人当众辱我,我若不杀他,如何又面目见人?”方修凛怒道。 “胡闹!”宋三思一把夺过方修凛手中的长剑,一把将剑惯在地上,怒道,“这少年会使七剑门剑法,若他真是七剑门弟子,你伤了他的性命,到时莫说是你,即便是奎山城也要遭殃!平日里纵着你也就算了,今日你若敢胡来,就休怪我不讲情面,请汪老到你父亲那里说道说道!” 语罢宋三思挥袖就走,身后众人抬着季江南跟上,方修凛面目扭曲,望着宋三思离去的方向重重的淬了一口唾沫:“呸!老东西,真当爷怕了你!” 随即领着众侍从就走,看见那名脸肿成猪头的侍从心下更加火起:“把他给我丢出去!” 语罢转身就走,丝毫不再管那名侍从的鬼哭狼嚎。 第十七章 假仙,土匪 宋三思带着昏死的季江南顺着大道一直走,眼前骤然开阔,一座建筑宏伟的宅邸耸立在奎山脚下,左右各立着一座石狮,门前立着一座丈许高的石台,石台上斜插着一把精美的玄铁算盘,算珠颗颗圆润有光,一把乌金秤杆与玄铁算盘交叉耸立在石台之上,气势不凡。 宅邸大门朱漆,茶杯大小的铜钉闪闪发光,门顶匾额上书“奎山城府”四字,龙飞凤舞尽显大气。 宋三思带着众人进了宅邸,马上将季江南送至厢房,吩咐请了大夫来瞧,自己则转身走过回廊进入跨院,院中小亭内,一人背对着宋三思而座,只手撑在亭栏上,似在小寐。 宋三思快步走上前,拱手行礼,唤道:“大公子。” 那人闻声坐起,缓缓转过身来,是名约莫二十左右的男子,身形纤瘦,眉清目秀端的十分俊美,面容又十分白皙,着一身松绿色锦袍,端的是雌雄莫辩的美人。 “三叔,”男子坐直身体,笑道,“有何事吗?” 宋三思一五一十的将事情全部道来,末了道:“我将那少年带回,已遣人去请了大夫医治,若他真是七剑门人,自然是亏待不得的,只是修凛怕是不会消停。” 宋三思乃城主府长老会之人,与大公子方唯玉甚是亲密,是看着方唯玉长大的,认定方唯玉是下一任城主人选,故而同样称一声三叔,宋三思对方修凛直呼其名,对方唯玉却是以大公子尊称。 “你说那少年约莫十六七岁,却使得一手七剑门的飞星逐月剑?还受了伤?”方唯玉若有所思。 “是的,那少年剑法内力皆不弱,若假以时日,必在我之上。”宋三思略带赞赏的开口。 方唯玉一笑,起身道:“走吧,我过去看看。” 方唯玉和宋三思走出跨院时,正好遇见了怒气冲冲进来的方修凛,方唯玉在廊下站定,好整以暇的等着方修凛过来。 方修凛正因为被憋了一肚子的气没地撒,抬头又正好看见前面笑吟吟看着他的方唯玉,瞳孔一缩,收敛气息走过去规矩的行了个礼准备走时方唯玉突然叫住了他,方修凛脚步一顿,转过身来。 “最近几日父亲身体不大好,脾气也差了些,不愿喝药,往日里父亲最是宠你,这几日你就不要出门了,多陪陪父亲吧。”方唯玉笑着开口,看着人畜无害。 方修凛的面孔有一瞬间的狰狞,但瞬间又恢复了平静,低头应下。方唯玉微微一笑负手于后,从方修凛身边走过。 待方唯玉的身影消失在门后,方修凛才抬起头来,眼神冷静,仿佛刚才的怒气一瞬烟消云散。 “陪父亲?哼。”方修凛冷哼一声,父亲卧病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时候将他禁足在家里,明显是防着他,父亲眼见着没几天了,这城主之位,可能要提前动一动,他这位大哥可向来不是省油的灯,饶是他整日里装的泼皮无赖自败名声,方唯玉却一直对他防备在心。 方修凛握拳的手紧了紧,回头走进回廊。 厢房内季江南还未醒来,大夫已经重新给他的伤口上了药,开了药方已让下人前去煎熬。 方唯玉在窗外站定,透过窗户看向床上的季江南,突然笑了起来,貌似心情不错。 宋三思察觉到方唯玉的情绪波动,张了张口又没问。 “三叔,吩咐下去,务必要把此人照顾好,另外,那薛老头家,让他们送些银钱过去,还有那小姑娘,得安置好咯。”方唯玉看向宋三思,润声开口。 宋三思领命而去,方唯玉抬头看了看天空,心情不错的眯起了眼,倒真真是个好机会。 季江南第二日醒来,方唯玉赶过来时,就看见那少年苍白着脸提剑站在门口。 方唯玉挥了挥手,两名拦着季江南的下人低头退下。 “你是谁?”季江南皱眉开口。 “在下方唯玉,”方唯玉好脾气的开口,像是根本没察觉到季江南的不善,“我们聊聊?” “不必,烦请阁下让开。”季江南毫不犹豫的拒绝,跨步就往门外走。 “季三公子!”方唯玉喊了一声,季江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你认得我?” 方唯玉又是一笑,伸手摆了个请的姿态,季江南犹豫了一下又走回房中。 方唯玉在方桌前坐定,提起茶壶给季江南和自己各倒了一杯茶,端起茶杯轻抿了一口。 “你要说什么?”季江南开口。 “三公子不必紧张,我奎山城只是商城,并不参与世家之间的争斗,我此来,是有事请三公子帮忙。”方唯玉道。 季江南眉毛一扬:“我为何要帮你?” “原因方才我已经说了,因我奎山城是商城,不参与世家斗争。”方唯玉依旧微笑。 “那又如何?” “三公子之事,我亦有耳闻,奎山城正东是嘉兴陆家地界,所以三公子到奎山城自然不是往陆家去的,可通奎山的路就这么几条,三公子特意绕过了嘉兴入奎山城,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三公子此行,当是要前往灵州。”方唯玉笑道。 “是又如何?” “三公子不知,自奎山城绕路往灵州,迎面一道是走不得的,只有从奎山山路绕行,翻过奎山进入夔州,而后再转道去灵州,但山路狭窄,多深渊峭崖,故而除却初冬商会期间,只有等待雪化之后才会开路,不巧的很,现下商会已毕,山路已经封了,”方唯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看了一眼季江南不太好的脸色,又笑道,“不过也不是没有办法,毕竟奎山封路是城主府与长老会同协,你若肯助我,我可单独为你开路。” 季江南缓缓问道:“你要我做什么?” 方唯玉放下茶杯正色道:“封山是城主府与长老会的协议,开山自然也要他们一起同意,若能让他们开口,开山自然不成问题。” “可你不能决定。”季江南道。 “我不能,但奎山城的城主能。”方唯玉看向季江南,高深莫测的一笑。 “你这是要谋夺你父亲的城主之位。”季江南定定的看向方唯玉。 “话可不能这么说,这城主之位本来就是我的,奎山城有今日靠的是什么?是长老会那群老不死?还是方海平那种只知道玩女人的废物?还是方修凛那种小聪明的白痴?”方唯玉眼神突然一凝,嘲讽的笑道。 “靠的是你祖先的遗泽。”季江南干脆利落的开口,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神扫过突然僵硬的方唯玉,嗤笑一声,方唯玉看着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但太过于云淡风轻了,看着假得很。 “靠的是我!是我方唯玉!”方唯玉脸色一僵,冲着季江南一声大吼,吼完才发觉自己失态,瞬间又摆回那股云淡风轻的仙人架势,“方海平如今不管事务,长老会只知道指手画脚,方修凛倒有些小心机,却上不得什么台面,这城主之位,难到不该我来坐吗?” 季江南不答话,好整以暇的看着方唯玉。 方唯玉久坐等不到回答,转头看见季江南眼中那抹讥笑,嘴角一抽,终于忍不住气势一散,往后一靠,四仰八叉的躺在椅子上,再不见初进门时的仙人风采。 季江南撇了撇嘴,这方唯玉和沈云川倒是一类人,就爱装模作样,不同的是,沈云川是流氓无赖,方唯玉骨子里活脱脱就是一土匪,你不给我,我就自己抢,还明面上装得高深莫测,也就忽悠一下旁人。 “算了我也不和你废话,你到底帮不帮?”瘫下来的方唯玉也不文绉绉的了,大刺刺的开口,与那张姣好若女子的脸形成巨大的反差,异常违和。 “我帮你坐上城主的位置,你帮我开山?”季江南正色问道。 “没错。”方唯玉挑了挑眉毛,眼中精光闪烁。 “好。”季江南一口应承了下来。 方唯玉有些诧异,他都准备好了和季江南再磨一下嘴皮子,结果季江南这么干脆利落的答应了,倒让他准备好的腹稿用不上了,这装假仙装习惯了,习惯准备一堆高深莫测的口水话,揣了一肚子话没地方说,方唯玉觉得很膈应。 膈应归膈应,但方唯玉还是迅速把事情跟季江南说了一遍,城主方海平缠绵病榻已有数年,却一直拖着不立继承人,方家的七个公子就方唯玉一个成器的,方海平却一直不立方唯玉为继承人,反而对六子方修凛宠溺有加,有流言说方海平其实准备扶方修凛上位,但方唯玉土匪归土匪,手段谋略可着实不低,方家七子,除他之外的六子皆在他明里暗里的打压威胁之下极为低调不敢出头,为方修凛因着他母亲的缘故颇受方海平青眼,方修凛深知他这位大哥的手段,故而一直装横耍蠢,在奎山城大肆败坏自己的名声,降低方唯玉对他的忌心,可私底下却一直与周遭世家有往来,尤其是近两年方海平越发不行,方修凛与外界联络越发频繁,其目的何在,一看便知。 “方修凛倒的确有些手段,我还一时拿他不下,三日后是便是元宵,到时候我会与三叔等几位长老来与父亲商谈继承人一事,按规矩,方修凛要和我打一场,方修凛我倒不惧,但若是他往外招来外援,需要你出手助我一把。”方唯玉道。 “可以请外援?” “可以,这在规则之内,若方修凛请来外援,我必须同样招来一名外援对阵,考较的是商人的人际关系能力,所以并不算违规。” “可以。” 方唯玉笑了起来,站起身对着季江南拱拱手:“我拭目以待。” 第十八章 逼迫 元宵将至,奎山城地势偏低,气温也要比其他地方回暖更快,周围的州府内,各家门前的灯笼上还蒙着一层细细的落雪,奎山城的雪却已经化得差不多了,仿佛一夜之间,河水开了冻,几支梅花上的残雪也并不知是被风吹了还是化了,露出本就绚烂的红色,娇艳欲滴。 奎山城府,门口的灯笼上的雪已经化了,红色的穗子在风里摇摇晃晃显得格外慵懒,而奎山城府内,气氛却是剑拔弩张。 城主府正厅,城主方海平坐在主位上,方海平时年将近六十,按理说习武之人六十应该还身轻体健,可方海平却霜发满头,脸色青白,在室内还裹着一件厚厚的毛领披风,饶是如此,还是冷的一直咳嗽不停,眼下左手撑着太师椅扶手,身体微微发抖,这不是冷的,是气的。 方海平左右下首坐着十余人,年长者壮年者不一而足,而宋三思,就坐在左下首第三位,厅内站了一个人,身形纤瘦修长,面目清秀,气质出尘,正是方海平的长子方唯玉,而这位平日里谦和有礼的城主府大公子,看在今天的方海平眼里,却是锋芒毕露咄咄逼人。 “逆子!”方海平气的呼吸不顺,急促的喘了几下,左手重重的拍打在太师椅扶手上,“你居然要逼你父亲退位!” 方唯玉温文尔雅的一笑,轻声道:“父亲您言重了,孩儿不敢威逼您卸任城主之位,只是父亲您年纪渐长,身体不佳,奎山城事务繁杂众多,孩儿唯恐您日夜操劳之下于身体有损,故而想替父亲分忧,也好全了父亲与白姨娘的恩爱之情。” 方唯玉这话说的冠冕堂皇,还不轻不重的刺了方海平一下,方海平登时大怒:“你携长老会入门逼迫,还公然对你父亲和姨娘言语羞辱!如此逆子!我怎会把城主之位卸任给你?你这是在白日做梦!” 方唯玉依旧云淡风轻的笑着,眼底没有丝毫温度。 “城主,恕老夫多言,近年都是大公子操持事务,所经手事务无不井井有条,行事风格宽宏大气,在城内颇受好评,如今您身体不佳无暇主持城中事务,何不由大公子接了这城主之位,您也好安心休养,安度晚年。”下首一名长老起身行礼说道,语气极为恭顺,言辞却毫不客气。 “城主,老夫亦觉得此事可行。”又一名长老起身。 “齐老此言差矣,即便是城主身体不适卸下城主之位,这继任人选,也不止大公子一个。”右首一名褐衣长老起身道,目光飘过刚刚开口的那位长老,语带讽刺。 “石长老,若大公子不适合,那奎山城内无人可担此责!”齐老回过身对着石长老一声冷哼开口。 “那不见得,大公子虽然才智过人,但为商者,走四海五湖,交八方友邻,若目光只自囚于奎山城内,又如何令奎山城在众多州府中立足?”石长老道。 “哦?那你倒是说说看,哪位贤才可比得大公子一二?”又一位长老起身。 “不说奎山城内,单说城主七位公子,哪一位不是天资出众之辈?虽说大公子的确手段过人,但为商者,靠的不单是智谋心机。”右首首位的长老起身,慢条斯理的说。 眼见下方俞吵俞烈,浑然不把他这个城主放在眼里,方海平大喝一声:“够了!闭嘴!” 说完又是一阵气喘吁吁,厅内瞬时一静。 “汪老,你的意思呢?”方海平又喘了一会儿,看向左首位一直没有出声的老者,方唯玉眼睛一眯,也看将过来。 “城主,老夫年事已高,就不参与他们年轻人的博弈了,可遵从历任城主之选的规矩来,由他们自己定夺。”老者向方海平拱手一礼道。 “汪老你也认为我该卸了这城主之位吗?”方海平又一阵气喘,剧烈的咳嗽了几声。 老者闭口不言,方海平低笑几声,好啊,都盼着他下台呢!方海平看着厅内微笑从容的方唯玉,怒火中烧,当初就不该让那个贱婢把这个逆子生下来!就应该让这个逆子和那个贱婢一起沉了塘! 方唯玉是方海平发妻所生,当初方唯玉的母亲怀孕之时发现前来为她诊脉的大夫竟然是青梅竹马的旧识,两人多年不见各自感叹命运无常,往来之间也略显亲密了些,后来方海平的一任妾室发现端倪像方海平告发,方海平大怒,而方唯玉的母亲即将生产,方海平原想将他母子二人一起沉塘,汪老出面制止,细说理论,证方唯玉确为方家之子,是以方唯玉才得以出生,但由于母体受寒,方唯玉自出生来体弱多病,后来寻得名师跟随习武,虽体质渐好,却较一般人要纤瘦得多,而他的母亲,在生下他之后就被沉塘,那大夫也被方海平秘密处理了,多年来方海平一直有块心病,虽然从月份各方面来讲,方唯玉的确是他方家的子嗣没错,但是方海平却一直心存芥蒂,耿耿于怀,故而对于这个长子,一向持以打压态度,不料方唯玉虽体弱,心机智谋却极深,几年下来,方海平已经压制不住这个长子了。 “好!后日元宵,开武擂!长老会年轻一辈优秀弟子与方家子嗣,皆可参加!得胜者,就是新一任奎山城城主!”方海平咬牙切齿的看了方唯玉一眼,又是一阵剧烈咳嗽,在侍从的搀扶下转身离开大厅。 方唯玉轻轻一笑,老东西,还摆了他一道,把各长老的优秀后辈都加进来了,如此一来,无论众位长老之前是否支持他方唯玉,此刻怕心里都打起了算盘,长老会这帮子长老,可从来不是什么以振兴奎山城为己任的良善之辈。 “各位叔伯长老,既然父亲已经下令元宵当日开武擂,那么就请各位回去准备一番,另外,我会命人打开武库,诸位长老的优秀后辈若想上擂一试,可入武库挑选合适的剑法刀诀。”方唯玉冲着众位长老深深一揖,微笑开口。 诸位长老一愣,而后又略微有些惭愧,听得方海平说非方家子弟也有机会,的确许多长老心里都开始浮动起来,此刻听得方唯玉如此一说,不由得有些惭愧,反应过来以后又是一凌,大公子说话做事滴水不漏,谁也不知道他藏着什么后招,同龄之中少有的高智,自家子弟如何优秀,怕也比之不上,若此时冒进,无功而返也就算了,若是被秋后算账,可就划不来许多,思及此处,众人活络的小心思也纷纷收了起来,应声而去,方唯玉躬身相送,礼数周全无可挑剔。 以退为进令众多长老收起自己的小心思,方唯玉直起身来看向后院,露出一抹微笑。 “三叔,我们也要下去准备一下了,方修凛最近在何处?”方唯玉看向厅内唯一还没走的宋三思道。 “不知,自昨日起,就不见他人影了。”宋三思摇头道。 方唯玉又是一笑,他这个六弟,倒是比他想象的要聪明一些,怕是早早的猜到他要做什么,提早去联络外援去了。 “季江南如何?”方唯玉问。 “季公子现下伤势已经休养得差不多了,虽一时半会无法痊愈,但应该已经于挥剑无碍。” “甚好。”方唯玉轻笑,缓步走出了大厅。 此刻,远在百里之外的嘉兴城外,几人骑马而行,春日雪地初化,融了一地的雪水,马蹄容易打滑,故而一行人走得很是小心,速度并不快,为首一人身披斗篷,高冠玉面,正是奎山城六公子方修凛,方修凛哈了口热气,看着前面宽阔的官道内心略显急躁,若是他猜测不错的话,方唯玉此时应该已经取得了开启武擂的权利,若是他不能在武擂开始之前赶回奎山城,就会被视为自动放弃,到那时,自己失去所有的仪仗,必定会被方唯玉打压到底,再也不能翻身。 方修凛强行按捺心下的急躁,回头笑道:“多谢几位相助,来日方某必有重谢。” “重谢就不必了,记得你答应过家主的事情就好。”马背上一名年轻男子冷冷的说道。 “那是自然。”方修凛赔笑,回头促马前行,只要他能当上城主之位,奎山城利益损掉一部份又如何?拿奎山城一成的年利来换方唯玉失势,方修凛觉得很值。 身后传来一声轻微的咳嗽,与方修凛说话的男子马上调转马头,对身后马背上的人说:“九公子,怎么样?” “无碍。”那人披了件黑色的滚边斗篷,声音略带沙哑,缓缓的抬起头来,十七八岁的一张少年脸,剑眉星目甚是俊朗,就是脸色太多苍白,呼吸之间略显急促,似久病未愈。 “九公子,你伤势还未痊愈,要不还是让他们送你回去吧,我一人去足矣。”男子甚是担心。 “无妨,此次奎山城之行父亲很是看中,故而才要我一同前去,而且上台的是你又不是我,还不至如此脆弱。”少年微微一笑。 男子皱眉,却也没有反驳少年的话,招呼身后几人多加照看,几人促马上前,往奎山城方向而去。 第十九章 开擂 正月十五,元宵,春节后的第一个节日,也是漫长冬日休息的最后一天,过了元宵,百姓们就要开始新一年的忙活,此时奎山城张灯结彩,除夕的红纸还没除去,又挂上了几只喜庆的红灯笼。 今年的元宵有些不一样,灯市依旧早早的就开了,各色花灯也已经挂的琳琅满目,但路上的行人却较往年显得稀少,大多数人,都往北市去了,北市地段宽广,有一座巨大的擂台坐落其中,是奎山城的武擂所在。 每年的商会除了货商买卖以外,贩卖的物品中包括大量昆仑奴,这些昆仑奴模样丑陋却力大无穷,看家护院一把好手,而奎山城的武擂,一开始是为昆仑奴准备,有客人想要试试这名昆仑奴的底子,就可以派人上武擂一试,后来,因为货商之间争执不休,双方刀兵相见乃是常事,故而城主下令,凡有争执者,可上武擂一比,不可随意在奎山城动手,奎山城主府可为公证,其他人也可前来观礼,是以逐渐演变成为解决各种矛盾的擂台,城主府作镇,倒是无人胆敢撒野,也为历届商会减少了不少麻烦。 今年奎山城元宵灯会前夕,就有人发现北市的武擂撤下了围栏,并摆上了八仙椅,众人猜测纷纷,直至今日,武擂挂上旗帜正式开擂,又不是商会期间,开武擂是干什么?加之时辰还早得很,灯市晚上才热闹,现在还是白天,集市上也没多大意思,百姓大多好奇心极重,故而纷纷往北市而去,蹲守各处茶楼酒肆,等待开擂。 北市武擂,擂台边缘的围栏已撤,武擂高两丈,以花青石垒砌,足够坚固,擂台周围没有任何防护,上擂之人若是从上跌落,武功底子若是差一些,非死即残,四方有供人上台的石阶。 擂台对面三丈开外有一座看楼,楼高约五六丈,下层为实心垒砌,上层是正面大开的看台,台上有一张精美的蟠龙八仙椅,八仙椅两边分别列开各十二张稍小一些的椅子,虽不比主位八仙椅精致,却也是乌金锻造,低调而华丽,二十五张座椅往后,就是略显普通的梨花木椅,与第一排一样左右个十二张,中间位置却留空了出来。 看楼旁边高高挂起两面旗帜,左边旗帜绣上一只猛虎,右边旗帜绣上一只多宝蟾蜍,皆以金线刺绣,阳光下熠熠生光,风吹得猎猎作响,整个武擂布置低调而华丽,尽显奎山城财大气粗之势。 周围的茶楼酒肆中,看热闹的百姓或者路过的江湖人皆伸着脖子等着,差不多近巳时的时候,远处远远走来一队人马,为首一人身形纤瘦,着一身墨青色盘枝贴里,腰上别着一卷黑色的鞭子,身侧一人着一身墨色滚红边贴里,腰挎一柄长剑,正是方唯玉与季江南。 方唯玉平日里多宽袍大袖,今日换了一身简练贴里,倒隐隐添上了几分肃杀之气。 方唯玉与季江南并身后一众武者走过擂台,直奔看台上去,上的看台,方唯玉在那把蟠龙八仙椅左首落座,季江南打量了下四周,目光在那块巨大的擂台上扫了一圈,在方唯玉身后的梨花木椅上坐下。 又等了差不多半柱香的时间,长老会众位长老与方家其他子嗣陆续到来,一一在台上坐定,第一排二十五张座椅张座椅除却城主的蟠龙八仙椅外,方家众子左侧坐定,长老会于右侧坐定,此次武擂非比寻常,几位年老的长老也出席在侧,其余人等都往后方雕花木椅上坐下,有几人看见季江南后头来诧异的目光,季江南没有理会,终于,众人坐下快半个时辰了,城主方海平才在侍从的搀扶下艰难的登上看台,好不容易在椅子上坐定,又急促的喘了几口。 方海平在椅子上缓了几缓,抬头往四周一扫,皱眉问道:“修凛呢?他怎么还没来?” 季江南抬头往前面一扫,果然,属于方修凛的那张椅子是空着的。 “混账!今日之事如此紧要,他又跑到哪里去了?”方海平怒。 方唯玉抬起笑脸轻声道:“父亲莫急,修凛若是想来,自然会来的。” 方海平怒瞪了方唯玉一眼,对身旁侍从说道:“马上去寻六公子,今日就算他死了也要把尸体给我拖过来!” 方唯玉窝进椅子里不再说话,眯着眼睛等待武擂开始,巳时三刻武擂正式开始,届时方修凛还不来,就视为自动放弃了。 随着铜鼎中香支逐渐燃落,方海平周身的气息越发急躁,那股混乱之极的气息引得季江南侧目而视,这股气息,内力凌乱不堪,奇经八脉之间游走不顺,怎么,有点像他之前的走火入魔? 季江南之前曾因季怀远陷害他一事而走火入魔,故而他对这股暴乱的内力气息极为熟悉,不同于季江南当时的经脉逆转,方海平的情况要更特殊一些,虽然没有经脉逆转,可体内内力游走极散,一阵一阵的刺刮着体内的经脉,相比起季江南的情况,方海平虽然不会马上死去,却要日日忍受经脉刺剐之痛,经脉本身极为脆弱,而内力不受控制不入丹田,随意冲刷内脏,导致方海平的内力境界一掉再掉,身体也越来越差,方海平在忍受痛苦的同时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修为一点一点被废,对于一名武者来说,堪比凌迟,不死,却慢慢的等死,都说方海平是因旧伤不愈而体质下降,现在看来,这其中种种,怕又是他那位长子的手笔。 季江南抬头看了眼他前面坐着的方唯玉,心底悄然生出一丝警惕,这位爱装假仙的大公子,心狠手辣的程度有点超乎他的预估,即便季江南平日里再不屑机谋诡算,此时也对方唯玉生出几分戒心,看方海平的样子,分明不知这其中种种,若非季江南本身受过走火入魔之苦,怕也察觉不出方海平的异样,逼得其他族弟不敢出头,方修凛更是不惜大肆破坏自己的名声,又悄无声息的对自己父亲下手对方却毫无察觉,这份心机智谋,倒也是罕见。 就在季江南细细打量方唯玉的时候,北市街口冲进来几匹马,方修凛还裹着斗篷,纵马跑在最前面,后面三骑跟上。 方修凛在看台前栓了马,匆匆跑上台对着方海平行以一礼:“父亲恕罪,孩儿来迟了。” 方海平正欲训斥,又看方修凛气息急促额头见汗,想来也是一路紧急赶来,是以又没有开口,摆摆手示意其入座。 此时身后的三骑也上得楼来,方修凛引他四人入座,回到前方唯一空着的座位上,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他身上,方修凛侧头一看,之间左前方的方唯玉对他温和一笑,目光却十分危险,方修凛浑身一紧,那看猎物一样的目光让他心里有点发寒,对于他这位大哥的狠辣程度,方修凛非常清楚,若上了这武擂,方修凛毫不怀疑,他这位嫡长兄,会对他下死手。 方唯玉只看了方修凛一眼就收回了目光,重新将目光聚集在看台之上。 季江南的目光一路跟着那三人,中间那人披着斗篷戴了兜帽,看不清脸,但另外两个,季江南是认识的,以往季家与陆家交好,嘉兴陆家,季江南也去过几次,那两人,分明就是陆家的两名旁支弟子!那那个戴兜帽的,是他想的那个人吗?季江南竭力偏过去看,可惜他与三人之间还间隔数人,也看不仔细,就在带兜帽那人准备掀起兜帽时,旁边传来一声响亮的锣声。 一名老者站在武擂中央,持锤开锣三响,周围的围观人员精神一震,看台上的众人也微微直起腰。 “巳时三刻,开——擂——”咣——又是一声响亮的锣声,大风忽起,两面旗帜伸展开来,猎猎作响。 武擂,开擂。 第二十章 石磊 随着老者一声喝下,守四方擂台的侍从也依次退下,方唯玉站起身来,行至方海平身前躬身一礼,随即转身下了看台。 围观的人群发出一阵惊呼,私语声此起彼伏,本来元宵开擂就显得怪异,现在看到下场的居然是城主府大公子,一时间场面哗然,有头脑灵光的马上想到其中细节。 城主方海平病体渐衰,逐渐无力掌控奎山城,现在看来,是新一任城主上任的时候了,至于为什么不直接公布方唯玉为继任城主,反而大张旗鼓的开了武擂,这其中种种,发人深省。 看台上一众方家子嗣神色各异,却没有一人愿意起身下台,这几年来在方唯玉的各类手段威压之下,除方俢凛外,其他几位公子已经熄了和方唯玉争夺的心思,而且,他们之中也无人是方唯玉的对手,即便知道方海平不满方唯玉,也不敢下擂台一试,今日这场武擂,基本就是为方唯玉与方俢凛准备的。 季江南一直想看看那兜帽下的人是不是陆皓尘,那人本想伸手摘了兜帽,却在老者一声锣响而顿住,似乎将注意力集中在擂台上,任由兜帽遮了半张脸。 季江南探寻未果,只好讲目光重新投回擂台之上,这前几场,都是给方家各位公子准备的,上擂者若败了,可请外援出手,若外援得胜,那么即便争不得城主之位,也可入长老会成为下任长老之一,若是本尊与外援都败了,那么上擂者就失去了进入奎山城事物中心的权利,要么前往偏远分会,要么放掉手中的所有权利老老实实的做一名富家翁,不论是那一条路,都要远离奎山城,除了对失败者的惩罚以外,未尝不是一种保护。 历朝历代,不论王侯将相还是商贾世家,争权之斗从来都是惨烈无比,上位者哪一个不是心狠手辣的厚黑之辈,即便亲兄弟也不例外,奎山城城主之争,落败者虽远离奎山,却也可保一生衣食无忧。 可对于旁人或许可以平安一生,但对于方俢凛那就未必了,方俢凛看着擂台上的方唯玉,暗暗握紧了拳头,方家七子,除方唯玉之外,武道天赋最高的就是方俢凛,方唯玉看着风轻云淡,但骨子里就是一个凶狠蛮狠的土匪,容不得旁人觊觎他的任何东西,而且,方唯玉这些年倍受方海平打压,除了方海平本身心里有疙瘩以外,还有一部分原因来自于白夫人的枕边风,本来方海平就对方唯玉不喜,如此下来更加厌恶,几次想夺了方唯玉手里的权利,却遭到长老会各方的阻止,如今方唯玉羽翼已丰,方海平再拿他不下,才有了今日的武擂之行,而对于方唯玉而言,这个屡次威胁他地位的六弟,万万是留不得的。 方俢凛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站起来,有一人却在他之前起身,走到方海平面前躬身一礼:“城主,在下想上擂一试。” 众人望去,只见那少年十八九岁,看着比方家众公子年岁还小一些,圆脸大眼,看着十分讨喜,周围人群一阵窃窃私语,纷纷将目光投向右侧的石长老,这是石长老的幼孙石磊,然而石长老对于石磊突然站出来的举动并无意外之色,显然是先前已经知情,方俢凛脸色难看,这石长老向来是属于他这一派系的,先前回来时方俢凛已从侍从口中得知此次武擂扩大备选范围,只为阻止方唯玉得胜,可众人皆知此次的主角其实是方唯玉与方俢凛二人,石磊即便要上场,按理也要等作为方家子嗣的二人先打过再说,此时跳出来,旁人只会认为他方俢凛畏战怕了方唯玉,故而先丢一个小卒子试水,上不得台面。 方俢凛低头沉默不语,周围各类目光有意无意的在他身上扫过,意味不明,方俢凛暗暗握紧了拳头,内心对石长老大骂不已。 蠢货!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方海平倒不介意是谁先出手,反正不管谁上,只要最后得胜的不是那个逆子就好,对于石磊的不守规矩方海平并不介意,挥了挥手示意石磊上台,石磊躬身一礼转身下了看台。 季江南皱眉看向台下,这又是哪一出? 擂台上方唯玉看着走过来的石磊露出一抹意外之色,随即微笑,他这个六弟,倒是越来越没出息了这石磊他听说过,石长老幼孙,天资不俗,年少时就出门游历,至今年初冬才回得奎山城,可即便再优秀的天才,没有名师指教,也形同废人。 方唯玉面对石磊微微一笑,松开右手,黑色的软鞭垂落下来,方家家传练剑,唯方唯玉幼时无人教导,后来机缘巧合之下拜得“灵鹤王”袁晓为师,习得一手鞭法,鞭法偏灵巧轻逸,多倚仗身形而动,袁晓轻功独步天下,鞭法更是出神入化,在江湖中颇有威名,只是方唯玉拜在袁晓门下不过几年,也不知得了袁晓多少真传。 石磊不敢掉以轻心,身形下沉,足尖点地发力,先发制人,提拳就朝方唯玉爆冲而去,带起一阵罡风。 石磊这一拳刚猛无比又中规中矩,毫无少年的轻狂之气,看台上一众人频频点头,难怪敢上台一试,手底下的确有两下子。 石长老抚须微微一笑,目光意味不明。 方唯玉面对石磊攻势迅猛的一拳毫不慌张,淡定的站在原地,石磊心下疑惑,手上动作却不慢,内里聚集于拳,准备给对方一击,快到近前时眼前一花,方唯玉的身形突然消失不见,石磊一惊,立马止住前冲的去势,还不待站稳,身后突然出现危机感,石磊回身一拳打出,背后却空无一人,石磊一拳打空,这时空中突然一声爆响,石磊大惊双手握拳交叉往上方一挡,可双手才堪堪抬起来,挥舞过来的鞭子突然诡异的换了个方位,改鞭为缠,刹那间就将石磊的双手缠在一起,而后鞭子高高扬起,连带着石磊被一起拖起,软鞭那头方唯玉将鞭子往下一甩,石磊就被鞭子缠裹着重重的摔了出去。 武擂周围一静,台上石磊像滚地葫芦一样骨碌碌滚了几圈方才停住,距离武擂边缘,只有一尺余,而此时,方唯玉才刚刚落地站稳,黑色的鞭子匍匐在脚边,衣着整洁连发丝都还未乱。 初次交锋,石磊就被方唯玉一鞭扫进武擂边缘,虽然石磊并没有受实质性的伤害,但一上台就被抽飞,实属落了下风。 石磊从地上爬起来,还未站稳,就见方唯玉面色一正,扬手一挥,鞭子在空中打了个响亮的鞭花,身形忽动,速度极快,台上依稀只看见一道模糊的身形直奔而去,石磊警觉侧身一翻,贴着地面一阵翻滚远离武擂边缘后马上翻身站起,浑身紧绷,方唯玉的速度极快又极为优雅,似仙鹤飞舞蹁跹灵动,石磊站在擂台中间,所见皆是那飞舞的身形,却无法锁定位置,石磊强自稳住心神,极力捕捉方唯玉的身形,忽然后劲一凉,石磊马上转身一避,这一避之后,鞭影突然自四面八方袭来,石磊避之不及,也不知挨了几鞭子,那鞭子抽来的角度刁钻又难以捉摸,石磊防护不及索性放开手脚,极力辨认虚影中的真身,只要找到持鞭的人,一切困局自解。 在石磊极力捕捉之下,倒真见那虚实鹤影之间,有一道身影速度略慢了一丝,仅仅只慢了一丝,但对于石磊来说却是足够了,瞬时低身提拳冲去,鞭法虽以灵巧多变著称但长鞭挥舞,多击中上路,唯有从下路而行,方可有一丝机遇可寻。 石磊左侧又是一鞭抽来,本来这一鞭石磊完全可以闪躲,却咬咬牙硬受了下来,长鞭之上劲气翻涌,一鞭落下石磊被抽的一个趔趄,扑倒下去,而扑倒的方位,正是那道身影所在!长鞭属中距离武器,一旦被近身,鞭子挥舞不开,落败仅眨眼之间!石磊眼中精光一闪,旋身提拳,手臂在侧方划起一道弧度,带着音爆之声向那道身影打去! 那刚猛之极的一拳打去,落实的手感使得石磊大喜,他找对了!可他还没来得及高兴,就听见周围发出一阵惊呼,紧接着就感觉喉咙一紧,身体不受控制的往后拖行,喉咙的束缚感使得石磊呼吸受窒,双手死命的撕扯喉咙处的软鞭,不消一会儿脸就涨成了青紫色。 看台上石长老大惊,站起来怒喝:“大公子!武擂之选不可伤人性命!” 拖着石磊的方唯玉听闻一笑,不可伤人性命?笑话,上得擂台,生死由天。不过眼下还不能和长老会闹得太僵,方唯玉持鞭一抖,石磊脖颈处的长鞭撤离,再次被摔砸在擂台上。 石磊伏地大口喘息,一阵剧烈咳嗽后哇的吐出一大口血,方才他拼着硬挨了一鞭,已经受了内伤,眼下又被方唯玉这一砸一摔,血气翻涌,再也忍不住了,石磊浑身衣物被抽的破破烂烂,血迹斑斑,裸露的手臂上全是鞭痕,隐约可见白骨。 “是袁晓的成名绝技,控鹤擒龙,”看台上坐在方海平身边的汪老开口道,“看来,大公子是得了灵鹤王的真传。” 方海眉头一皱,越发烦躁,这个逆子…… 汪老并未压制声音,左侧的季江南听了个真切,相传灵鹤王袁晓纵情山水,行踪难寻,也不知方唯玉是如何拜在袁门下的。 不过这不是关键,季江南的目光停留在石磊的腰上,石磊腰上别着一把腰刀,可上场至今,还未见他拔刀。 “你若没别的手段,那我只好请你下去了。”方唯玉站在石磊面前,笑得人畜无害。 石磊剧烈的喘息了一阵,抬头看向方唯玉,光芒一闪似弯月从下至上朝方唯玉而来,方唯玉早有防备,提身后跃,轻飘飘的落地。 这边石磊已经拔刀在手,右手持刀,右腿后撤半步,浑身气势一变,从容沉稳,忽然一步向前,持刀斜砍,方唯玉的长鞭瞬间缠绕而上,可石磊不仅不避,还顺势握住刀柄旋转,将鞭子往刀上缠,方唯马上反应过来对方是逼他近身,当下鞭子一送,转了个方向向石磊左侧挥来,石磊一把扯下后腰刀鞘,趁鞭子缠绕之极猛力向后一坠,鞭子绷直,石磊趁机点地直跃而起,挥刀就斩,大开大合刚猛无双,一刀刀势重过一刀,短时间倒逼得方唯玉不得不从旁闪避,即便如此,也被刀锋划烂了半边肩膀的衣服。 “金刀三斩!”一直默不作声的宋三思惊而开口,季江南也不禁侧目,金刀三斩,他亦有所耳闻,乃是霸刀堂名声不低的一招刀法,与七剑门的“七星望月”相似,都是爆发力极强的连斩招式,与“七星望月”同为快刀快剑中的标志性招式。 都说石磊无师,少年游历,现在看来,怕是早就偷偷拜入霸刀堂学艺,如此一来,石磊此次等武擂的目的,到有些意味不明起来。 方俢凛蓦然转头看向石长老,眼中凶光毕露。 老东西,竟然给我玩儿阴的! 石长老看着台上的石磊,微笑不语。 方唯玉挡过三斩后落地,轻笑道:“石长老好手段,倒把我那个蠢弟弟给骗住了。”说着伸手一撕,将那件破了肩膀的黑色直身扯落,露出白色的里衣。 “不过,你若想凭这个赢我,那还差的远!” 第二十一章 平局 随着方唯玉话音落下,石磊身形急退,方唯玉双手持鞭,再分开时,一条软鞭突然变成了两条,左右手各持一条,旋身形似陀螺,两条鞭子一前一后,分别裹住石磊手中的刀和刀鞘,反身一扭,两条鞭子像缠麻花一样缠起,连带着石磊的手臂交叉扭曲,石磊握刀不稳,刀柄与刀鞘脱手而出,紧接着方唯玉一脚踩在飞出的刀鞘上,借力一跃,一脚踢向石磊的脑袋,石磊双手被制无法还击,被方唯玉一脚踢在左脸上,再次翻滚出去。 石磊的头晕得厉害,却仍然踉跄着去捡腰刀,手才堪堪碰到腰刀,方唯玉的一鞭已经闪点般的袭来,石磊连带着手中的腰刀擦着地面跌落擂台,沿路拖出一道血线。 擂台周围又是一静,看台上宋三思大喜,石长老面色紧张,骤然起身,左侧方俢凛见石磊被击落下台,心中竟有一股畅快之感,侧头看向焦急的石长老,心情更是无比痛快。 对比起方唯玉,此刻方俢凛更恨对他玩了阴招的石长老。 方唯玉见石磊落台,随手将两股长鞭一合,缠绕之下,两条鞭子又变回一条,方唯玉转过身来,看向台上的方俢凛,突然后背一紧,身体反应极快,但还是忽然飞来的东西扎进肩膀,方唯玉吃痛,骤然转身,之间擂台边缘,石磊咬着牙爬了上来,原来他方才落擂时抓住了擂台边缘,照规矩,只要不落在擂台之下的地面上,就还不算输。 方唯玉一直微笑道脸骤然阴沉了下来,一掌拍向肩膀,入肩的袖箭自肩后穿出,扎入坚硬的花青石地面,身形一动,速度竟比之前更快,入眼残影都无法捕捉。 方唯玉怒了,不论刚才与石磊斗得如何,在他看来就是寻常戏耍,现下他无防备之下中招,终于挑起了他的怒火,他无意与石长老撕破脸,可现在也顾不上了,石磊今日,必须死。 石磊无法看清对手身形,大喘几口气后身形降低,缓缓将腰刀虚扣回腰间,身体半侧,突然向前奔跑,右手向前一挥,刀光形似一道亮白的匹练,斜斜的横切而上,呈半弧形与那片模糊的身影相撞,一股气流从交手处爆冲而出,石磊连人带刀砸向擂台之外,却见一条黑影迅速飞来,看架势是要将石磊捞回擂台。 落擂认输?做梦!方唯玉长鞭一甩,就要将石磊卷回,石磊今日令他起了杀心,决计不能让他活着下擂! 落出擂台的石磊见那长鞭呼啸而过,心知若再上擂台,今日必死无疑,心一横,重心直下,避过鞭子砸向擂台侧面,借力一点,摔落地面,一路滚出数丈,惊得围观人群纷纷闪避。 石长老见石磊落台,就已经匆忙下了看台,急忙忙赶到石磊身边,石磊已经昏死过去,石长老伸手一探,脸色难看,怒而转身:“大公子!擂台只为比试,为何下如此重手?” 方唯玉看了他一眼,冷冷的收回目光,他现在都懒得和石长老虚与委蛇,目光直直的看向方俢凛。 而季江南此时震惊不已,就在石磊最后与方唯玉一击时使出的拔刀斩,与他记忆里刺杀他的那个戴狐狸面具的绿袍人相融合,电石火花之间,季江南突然明白过来,为什么那个绿袍人会那么怪异的以长剑使出腰刀的拔刀斩,举剑之间劈砍多于挑刺,任何武功都可模仿,但下意识的攻击手段却会一直存在,那个绿袍人根本不是个剑者,他是个用刀的高手! 季江南眼中毫无焦距,若那个戴狐狸面具的绿袍人是个刀术宗师,那就决计不可能是季怀远。那么那场刺杀,究竟是冲谁来的?是他季江南,还是季怀远? “这石磊倒的确是霸刀堂的弟子,很有可能还是嫡传,那一手‘青龙出海’,可是霸刀堂堂主陈冽的自创绝学。”右首位的汪老再次开口,像是在和方海平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双眼失焦的季江南骤然清醒,‘青龙出海’便是方才石磊使的那一招拔刀斩,相似度与那狐狸绿袍人至少有四五成,威能也比不得那绿袍人,但若是堂主陈冽的话,恐怕威能还要在那绿袍人之上,那绿袍人必定与霸刀堂有所关联,即便那绿袍人不是陈冽,也当时习得‘青龙出海’的其中一人,看来,梅花山之行以后,还得往霸刀堂一试。 季江南稳了稳心神,看向台下,石长老已命人将石磊抬下去医治,阴沉着脸回到看台,对上方俢凛眼中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杀机,脸色愈加难看,坐回椅中。 “石贤侄果然是少年英才,也难怪石长老藏得如此之深,可惜了,若今日遇上的不是大公子,怕是还可以争上一争。”石长老旁边,那日在城主府与他争执的那位长老开口,语气满是讥讽。 若是平时,石长老铁定顶回去,但现在他只是脸色越发难看,却一言不发,此次弄巧成拙,本以为石磊以霸刀堂嫡传出身,必定可以击败方唯玉,孰知方唯玉技高一筹,现在石磊锋芒已露,又间接与方俢凛结怨,此事一毕,无论得胜者是谁,石长老与石磊都不能幸免。 如此,就只有那一条路可以走了。石长老目光闪了闪,不在看擂台,闭目养神。 台上,方唯玉持长鞭静立,左肩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却黏糊糊的粘成一坨,方唯玉毫不在意,浑身淡淡的杀气缭绕,眼神幽深,与往日里的形象大相径庭。 方俢凛轻吐了一口气,从侍从手中结过配剑,起身对着方海平一礼,方海平点头,方俢凛持剑走下看台。 方俢凛一步一步走上擂台,周围百姓见得,一些平日里受方俢凛欺辱的百姓忍不住出言讥讽。 “哟,这大公子还伤着呢,真够没脸没皮的。” “就是,不敢打就直说,弄这些个没意思的玩意儿,还不如先磕了头认输!” “干脆啊,别打了,叫几声好,说不准这位大公子还就手下留情了呢!哈哈哈哈……” 周围围观百姓众多,也有一些是外来的江湖人,这些江湖人可不怕事大,损起人来毫不在意,也有百姓附和,一时间,也分不清是谁开的口,倒是听得众人笑成一片。 方俢凛眼睛骤然一红,转身对众人怒目而视,百姓收声,那些个江湖人可不怕,端着酒碗依旧哈哈大笑。 “喂!小子,别打了,就你那孬怂样,下来这里,赏你碗酒吃。” 方俢凛握剑的手背上青筋毕露,牙齿咬的咔咔作响,台上的方唯玉听得这些话,倒是眯着眼睛笑了起来。 看台上的方海平眉头一皱,换来侍从,低语几句,侍从听命下楼,要驱赶那几个不怕事的江湖人。 “得!这是你们奎山城的事儿,你们不让人看,不看就成了,摆那么大擂台,显摆啊?”那几个江湖人虽然不怕事,但也不想平白得罪人,故而嘴上不依不饶的补了两句,却又在不远处的茶楼上蹲着看。侍从见他们不再胡说,也没有再次驱赶,转身折回了看台。 方俢凛被这些胡话刺得眼睛发红,心下越发对石长老祖孙愤恨不已,今日他即便是赢了,也赢得不光彩,任何一个奎山城百姓都会说,是他用不光彩的手段打赢了他的大哥。 方俢凛强自定了定神,握剑在方唯玉面前站好,此时方唯玉只着一身白色里衣,左肩一大团血迹尚未干涸,本身方唯玉就生得纤瘦,眼下因失血过多而脸色有些发白,这乍一看就是地痞流氓欺负弱质书生的既视感。 可面对这个“弱质书生”,方俢凛却升不起半点轻视的意思,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应付那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鞭子。 “兄长请。”方俢凛精神高度集中,抱拳一礼,他即便想要胜了方唯玉,大庭广众之下也做不出欺负伤号之事。 方唯玉一笑,周身杀气奔涌,石磊挑起了他的杀机,却没能杀了他,眼下方俢凛上台,那犹如实质般的杀气,就落在了方俢凛身上,当即也不客气,长鞭一甩急冲而来。 方俢凛长剑出鞘,翻身一跃,剑光有如皓月,洁白无瑕,迎击呼啸而来的长鞭。 双方一出手,就毫无保留,各自施展开来,然而长剑虽利,但方唯玉的软鞭显然不是一般材质,缠裹石磊腰刀拖行都未曾断裂,故而即便对战受伤的方唯玉,方俢凛也未占得丝毫上风。 剑法刚猛,鞭法轻柔多变,二人缠斗数十招,依旧胶着,方唯玉突然抽身一退,身形骤然隐匿,残影飞闪,将方俢凛围困其中。 控鹤擒龙!又是方才对石磊的那一招控鹤擒龙,不过比起对阵石磊,方唯玉此次施展的控鹤擒龙更为全面,速度更快,人影飞烁只见一片白色围墙,根本无法捕捉影迹。 方俢凛面色那看,他感知不到方唯玉的存在,具体来说,四面八方都是方唯玉的气息,根本无法辨别虚实。 突然,一阵轻风吹过,一缕极淡的血腥气钻入方俢凛的鼻孔,方俢凛顿然一喜,竟然闭上了双眼。 人群又是一阵惊呼,有人大叫狂妄。 突然,方俢凛双目睁开,骤然转头看向左侧,右手剑光一闪,半趴在地长剑往上一挑,周围的影象突然停下,只见方唯玉单膝跪地,右手握住剑峰,左手握着一把袖刀,袖刀已经插进方俢凛的脖子,因方俢凛察觉不对极力闪避,只穿过脖颈边缘的一层皮,深深的扎进背后的花青石板。 方俢凛疼得额头冒汗,袖刀距离经脉仅三存距离,他若是躲得稍微慢一丝,扎穿的就是他的喉咙。 方唯玉眼中凶光一闪,握着袖刀就要往下横切,方俢凛大惊,抬手点向方唯玉臂上穴道,方唯玉左手一麻,方俢凛趁机一把握住方唯玉手中的袖刀,抬脚一踢,方唯玉被踢得往后一摔,方俢凛脱困,立马起身远离方唯玉。 方俢凛握着袖刀一阵颤抖,若是拔了这刀,势必会大出血,但若是不拔这刀,等会儿再动手时,一不小心就会伤及主心脉,方俢凛咬了咬牙,一把将袖刀拔出,瞬时鲜血四溅,方俢凛动作不慢,立马伸手封住几大穴脉,扯下上衣绕着脖颈开始缠绕。 这边方唯玉已经重新站了起来,左肩的伤口再次撕裂,半边肩膀鲜血淋漓,肩膀的疼痛反而使得方唯玉眼中凶光更甚,长鞭一甩再次上前,方俢凛见状顾不得还未包好的伤口,提剑抵挡,两人现下都披头散发,浑身鲜血淋漓,倒像是两只厉鬼,饶是平日里对方唯玉颇有好感的众人,此时也噤若寒蝉,看向擂台上两人的目光里,多了几分畏惧。 眼见两人越打越狠,不像过招反而像是开始搏命,不至对方与死地誓不罢休,杀气萦绕着整个武场,看台上的众长老终于看不下去了,再打下去,这两人多半要同归于尽。 汪老转头看向方海平,方海平脸色不佳挥手示意,之间汪老身形一闪,瞬时就来到了擂台之上,形如鬼魅,挤入二人之间,劈手夺下方俢凛的长剑,右手一把揪住飞舞的长鞭,方唯玉长鞭受阻,身形跃起俯冲而来,汪老回手一掌,方唯玉倒飞出丈余,摔在擂台上,张口吐了一口血。 眼见二人还挣扎着要再来,汪老一声怒喝:“够了!这场,你二人平局!” 方唯玉很是不服,可很快,就有人将他二人强行拖下擂台,只留下擂台上大片大片的血污。 此场平局,那么,胜负定夺,就在第三场,双方此次皆有请外援,至于最后是谁入主奎山城,谁滚出奎山城,就看第三场结果如何了。 陆续有目光投向季江南,季江南放下怀里的剑,缓缓的站起身来。 第二十二章 对峙,游斗 因方唯玉与方俢凛受伤,武擂暂停,连打了两场,日头渐高,已近未时。 季江南半靠在椅子里静静等待,方才方俢凛与方唯玉下台,那三名陆家弟子也从旁离开,看方向是往方俢凛那边去的,陆家与方俢凛达成了什么交易,季江南并不关心,季江南担心的是,如果那个人真的是陆皓尘,他该如何向他解释除夕被刺之事。 刺伤陆皓尘的人基本可以确定是季怀远,可现下季怀远目的不明,又牵涉到前朝浮屠山密库,这一时之间,季江南也不知如何说起。 差不多又过了半个时辰,武擂再开,受伤的方唯玉与方俢凛处理好伤口后再次回到看台,不同的是,方唯玉是走着上来的,方俢凛是被抬着上来的。 虽说这一场判了平局,但现在一看,高下立见,方唯玉受伤并不算重,肩膀外伤处理之下已无大碍,所受内伤也只是被方俢凛剑气入体以及最后汪老为阻止他而打的那一掌,体内真气紊乱逆冲,少不得修养个半把月,但出行走动尚且无碍。 而方俢凛就惨一些,本身他内力修为就弱了方唯玉一筹,功法修为也不能与得灵鹤王真传的方唯玉相比,这一场方俢凛打得很艰难,若是汪老不出手,他很有可能会死在擂台上。 方俢凛伤在脖颈,主心脉略微受损,又被方唯玉抽了几鞭子,内伤加外伤,身上穴道被封多处,只好由人抬着回到看台,这最后一场,至关重要。 一声锣响,武擂再开。 方唯玉苍白着脸看向季江南,微微点头。 季江南起身,回头看向左侧,属于陆家子弟的那三个位置是空的,方修凛已经回到了看台,可那三人还未回来。 季江南提剑,转身走下看台,时至未时,可围观的人群确依旧没有散去,反而越来越多,季江南自擂台下徐徐而上,在台中站定。 季江南在江州虽名声不低,但其自小入七剑门学艺,鲜少回家,故而认得他的人并不多,虽现在季江南杀兄弑嫂的名声已经在江浙一带传开,但也都是只闻其声未见其人,像方唯玉这样凭借一套剑法就能肯定他身份的毕竟是少数,所以,在奎山城众人眼里,季江南就是一个极其陌生的少年。 “这是何人?”方海平皱眉。 “不知,此人随大公子一同前来,当时此次外援。”汪老同样不认得季江南,摇头道。 季江南在台上站了一会儿,依旧无人上台。 “修凛,你的外援何在?”方海平转头看向躺在椅子里的方修凛。 方修凛脸色苍白发青,脖颈上绕了好大一圈纱布,看着异常滑稽,可方修凛此时心情简直糟到了极点,他被带下台以后,陆家人也跟了过来,说他给的信息有误,奎山城并没有他言语中那般羸弱,故而借此加码,事后要奎山城两成利润,本来一成,已经是方修凛能答应的极限,加至两成,那就不是在交易那是割肉。 可事已至此,面对陆家的狮子大开口,即便方修凛有万般怒火,也只能咬牙答应,除非他想现在就滚出奎山城。 现在对手已经上台,可陆家人却不见了踪影,使得方修凛大为光火,正恼怒之时,楼口转上来三人,正是那三名陆家弟子。 三人上台一看气氛,便知武擂已经开始,随即将目光转向台上,骤然之间三人皆瞳孔一缩。 季江南抬眼望去,正与那中间的少年目光撞了个正着,少年去了兜帽,赫然就是季江南昔日好友,陆家九公子陆皓尘。 “季……”一名陆家子弟看清台上之人后勃然大怒,就要大喝出声,身边的陆皓尘却一把拉住了他,那人转头一看,只见陆皓尘脸色发青,嘴唇紧抿,看不出情绪。 “九公子放心,我一定能擒得此人,定要将他押回嘉兴,请家主发落!”那名陆家子弟咬牙切齿,提剑就要转身。 “慢着!”陆皓尘喝到,“把剑给我。” “九公子不可,你伤势尚未痊愈,况且此次奎山城之行,是家主安排你出来散心的,岂能因此在牵动旧伤?”那人急急阻止。 陆皓尘面沉如水,一把解下斗篷,劈手夺下那人手中的长剑,转身就往台阶下走。那两名陆家弟子无奈只好在台上站定,随时准备下楼。 陆皓尘几步登上擂台,在季江南面前站定,少年穿了一身银貂锦袍,越发显得脸色苍白,比起季江南,见过陆皓尘的人可要多了许多,即便是台下江湖人,也有几个识得陆皓尘的。 “这不是陆家九公子吗?啧啧,好大面子,请的陆家嫡系公子上场。” “可不是!就不知道对面那少年是何来历,看着两人倒像是旧识。” “没见过啊……” 台下窃窃私语,这边看台上方海平与汪老都皱起了眉头,奎山城一向处于各世家门派之外,杜绝各方势力渗入,方才保证了奎山城的独立性,可眼下方修凛找外援居然找到嘉兴陆家,还请动了陆家嫡系名声不低的九公子下场,这其中付出了多大代价?最起码,这个代价方修凛他自己是绝对付不起的,无论代价如何,主动引世家势力入城,无异于引狼入室,即便是方海平平日里对方修凛颇多喜爱纵容,此刻也不禁有些怒了。 方海平看着方修凛的目光很是不满,颇多指责之意,而方修凛也大感意外,他此次请陆家出手,只是请了两名陆家旁支弟子出手,那看着病恹恹的少年只是同行,可此刻听来,那是陆家的九公子?方修凛不解,也顾不上留意方海平的目光,直直的看向台上。 季江南看着陆皓尘,心情极为复杂,他绕道走奎山城本就是不太方便与陆皓尘见面,可再怎么避让,还是和陆皓尘对上了。 “拔剑!”陆皓尘沉着脸,举起手中的长剑。 季江南没动。 “季江南!拔剑!”陆皓尘再次开口,喝道。 季江南斟酌许久,还是不知如何开口,目光一垂,缓缓将长剑抽出,下午阳光正烈,在剑锋上闪耀出一道璀璨的光芒。 陆皓尘足尖一点,直冲过来,抽出长剑一挥,季江南抬剑一挡,剑上传来的力道极大,推得季江南一路滑出好远,快至擂台边缘时才猛然止住,身体一侧让过剑锋,翻身一跃,落回武擂正中。 陆皓尘剑势一收,转身一跃而起,提剑向季江南刺来,季江南一路在擂台上游走,始终避让,不曾还手,不止看得围观百姓莫名其妙,也令看台上众人眉头大皱。 “这小子在干什么?”宋三思眉头紧拧,他与季江南交过手,深知这少年年纪虽小却剑法不俗,心性更是高傲,可为何今日上台反而一直游走躲避? 众人神色各异,方唯玉窝在椅子里微微勾起嘴角,这就有趣了,这二人在江浙一带是并称的少年豪杰,又是世交挚友,如今反目,可看样子,之中怕多有隐情,陆皓尘招招凶横却下意识的避开季江南的要害,季江南虽持剑在手却一直不肯还击,这倒不像擂台厮杀,反而像在对招。 两人又在台上游斗了一会儿,看得众人意兴阑珊,比起之前两场,这场打的实在是无聊得很,一个追一个躲,又打不出什么正经样子,那几名看热闹的江湖人都从窗前离开到大厅里喝酒去了,太阳又毒辣,围观众人三三两两的开始散了,只有几个零零碎碎的蹲在茶肆里,也只是想等个结果。 “他娘的!这打的什么玩意儿?磨磨蹭蹭像个娘们似的!老子还不如去吃酒呢!”最后一个蹲守的江湖人终于忍不住爆了粗口,骂骂咧咧的转身就走。 看台上众人也无奈得很,有几个已经开始打起了呵欠。 挡下陆皓尘一剑后,季江南再次准备后撤,陆皓尘却突然变招,长剑连舞破风而来,季江南仓促举剑,架住对方长剑一搅,长剑脱手,陆皓尘立马后跃,左手一抄,再次将长剑捞回,反手将长剑抛回右手,陆皓尘气势一变,右手持剑过肩,剑尖下垂斜指地面,身体重心下坠,旋身一转,长剑挥舞出一朵漂亮的剑花,自下而上朝季江南攻来。 这是出自陆家家传剑法中“飞花点翠”一式,陆家向来是剑道世家,唯有现任陆家家主因早年右手受伤右臂有碍,故而弃剑用扇,生生将陆家剑法改成适合他自己的一套扇法,而陆家其他弟子,依旧习的是剑法,陆家剑法虽比不得三门六派的顶尖剑法,却也有其独到之处,陆家稳坐九世家之位,其家传剑法功不可没。 而“飞花点翠”就是陆家剑法中较为出彩的一招,以灵巧与出其不意著称,季江南面对这一招剑法,断然是不能再避的,足尖一点跃起,避过下方剑势,反手持剑,荡开头顶落下的长剑,将其反扣,两剑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 陆皓尘挥手扬剑一钩,季江南折身一避,再次拉开距离。 “季江南!你用不着让着我!给我认真一点!”陆皓尘持剑侧立,一直阴沉的脸上终于现出一丝表情。 季江南愕然,对上陆皓尘的目光,似乎明白过来,长舒一口气,右臂带动长剑往后一划,浑身气势突然变得锐利起来。 陆皓尘都这么说了,他还一直避让的话,就是对陆皓尘的羞辱了。 季江南长出一口气,长剑之上,剑气翻涌。 第二十三章 胜 随着季江南气势一变,陆皓尘再次持剑斩来,季江南接招,一剑挑来,陆皓尘手中的长剑上扬,左手马上握拳,直奔季江南面门,季江南抬手一挡,强大的劲气震得季江南左肩往后一撤,瞬时季江南反手抓住陆皓尘的手腕,发力一扭,陆皓尘撤剑,身体随着手腕一起旋转,右手长剑直突,季江南抬剑一挡,两人错开半步,又再次提剑冲来。 这二人突然爆发,倒让看台上众人精神一震,再次打起精神看过来。 方修凛强自稳定心神,聚精会神的看向台上,今日三局,方唯玉一胜一平,他只平了一场,还平得很有水分,如今这第三次至关重要,若是他赢了,那么他还可以入长老会再待时机,若是他输了,那他就得马不停蹄的滚出奎山城,之前所有谋划,都将功亏一篑,此次武擂结果如何,就看武擂上的两个少年胜负如何了。 季江南全力施展,飞星逐月剑一路急冲猛刺,陆皓尘虽内力修为稍弱于季江南,但他少年与季江南并称“季三陆九”,于剑道一脉造诣同样不浅,一柄精钢长剑挥舞起来,倒显得灵巧万分。 陆皓尘持剑自侧边绕来,剑尖微颤,如蝴蝶穿花,径直挑向季江南持剑的右手,季江南低身往地上一滚,捡起地上的剑鞘,还没来得及起身,剑光已至,马上抬起剑鞘一挡,那剑势看着轻灵却力道极沉,季江南奋力顶住,屈起右脚往上一踢,陆皓尘挨了一脚往后一退,季江南趁机往地上一拍翻身站起。 陆皓尘急促的喘了几口,季江南已经双手持剑,身形如同陀螺,高速带剑旋转,直冲陆皓尘而来,正是“七星望月”这一招,打到现在,这是季江南首次出手攻击。 陆皓尘与季江南相交多年,对这一门七剑门绝学自然有所耳闻,当下也不敢轻慢,站直身体,长剑举过头顶,左脚后撤半步,迎着季江南奔来。 剑光临至身前,七连斩一剑快过一剑,陆皓尘举剑相迎,身形一阵扭曲,弯曲成一个诡异的弧度,居然险而又险的避过了前面几道剑光,五剑已经躲过,第六剑来的角度却极为刁钻,封锁了陆皓尘周围所有的退路,逼得陆皓尘只能举剑相对,长剑一错,陆皓尘往右侧掀飞出去,还未站稳,最快的第七剑已经临至身前,陆皓尘双手张开身体极力后仰,却还是被剑光削去了一小缕头发,而此时季江南已经近身,抬起右脚一扫,陆皓尘身体重心向后站立不稳,栽倒下来一路翻滚。 看台上众人发出一阵惊叹,先前对阵两场,方唯玉身形太快,除却几名化海境之上的长老,其余人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一点点,还看得很不真切,所以方唯玉表现虽然堪称惊艳,却没几人看懂,令众人颇为郁闷,而这两名少年皆是剑道方面的天才,出招之间便可窥得一二,众人终于一扫之前的郁闷之气,抚掌称赞不已。 方修凛紧张的看向台下,他与季江南交过手,虽然那时他有所隐瞒,但季江南一手快剑的确很是不凡,那招“七星望月”更是险些要了他的命,眼见陆皓尘虽然狼狈但接住了那极快的七连斩,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可季江南折一脚踢来,令方修凛又把心提了起来。 陆皓尘翻滚了几圈迅速起身,抬剑望向季江南,浑身紧绷。 “‘凤穿牡丹’,你居然把这式剑法练成了。”季江南同样持剑而立,可语气之间,却略显欣喜。 “哼!彼此,可你这招‘七星望月’,倒是粗糙的很。”陆皓尘一声冷哼,眼底却不自觉的流露出一抹笑意。 与七剑门的快剑相比,陆家剑法一向走中庸平稳之道,剑法不快,却招招捕捉对手空隙,以最省力的方法破去对方剑势,而其中”凤穿牡丹“一式,便是其中之最,不是整套剑法中最强,却是最为灵巧,集剑法身法与一体,妙用无穷。 季江南与陆皓尘二人相交已久,虽因江州之变近乎反目,但多年情谊尚在,见对方更进一步,不由得为对方欣喜不已。 陆皓尘面色一正,敛去眼中情绪,开口道:“今日缠斗已久,不宜再拖,一招定胜负吧。” 季江南同样正色而立,深吸一口气,双手持剑下沉,陆皓尘侧身横剑与身前,后撤半步。 场上气氛为之一凝,还未出手,四周已剑气弥漫,一触即发。 看台上一众人直起身子,紧盯武擂之上,即便是淡定如方唯玉,也暗暗握紧了拳头。 突然,两人一起动了,密密麻麻的剑光覆盖在整块擂台之上,季江南持剑,身形如风,手下一张密集的剑网成型,而陆皓尘剑尖着地,拖剑而行,面对密集的剑网扬手,正反两剑呈十字形迎剑网而去。 一个是七剑门赫赫有名的“星罗密布”。 一个是陆家剑法中攻击最强的“十字妖斩”。 剑网与剑光相撞,一阵刀兵碰撞之声,二人同时倒飞出去,堪堪在擂台边缘止步。 场中剑光骤停,只见花青石擂台上,横七竖八的布满了剑痕,形成一道道沟壑。 看台上的宋三思嘴角一抽,他主管奎山城内部财务事宜,这花青石武擂造价不菲,经历了几届商会尚且安然无恙,今日居然被两名少年搞成这样,修补下来,又是一笔巨大的开支。 宋三思正心疼被斩的惨不忍睹的擂台,方唯玉眼睛一眯,他已经很高看季江南了,现在看来他还是低估了这个少年的爆发力。 季江南与陆皓尘各站擂台一边,急促的喘息,季江南内力修为尚浅,“星罗密布”只能使出半招,但比上次对宋三思要好一些,最起码他现在还站得住。 而陆皓尘也差不多,“十字妖斩”对内力修为要求不是很高,却对肉身筋骨强度要求极高,以极强的爆发力拖剑而斩,至少陆皓尘施展出来的“十字妖斩”顶多威力只有四成,即便如此,陆皓尘此时还是浑身颤抖,骨骼之间咔咔作响。 两名陆家弟子已经到了擂台下面,可现在二人都还未落台,两人只好焦急的在下面等待。 陆皓尘调息了一阵,杵着剑向前走了两步,看向季江南,苦笑:”我不如你,即便我练成了‘十字妖斩’,也依旧不是你的对手,本想赢你一次,看来是做不到了。” 季江南正欲开口,陆皓尘抬手阻止了他,继续说道:“我伤你一剑,你回我一剑,我父亲入江州讨要说法,大布人手追捕你,今日你胜我一场,此次回嘉兴,我不会泄露你的行踪,以答谢你手下留情,你我二人之间,恩怨相抵,互相扯平,再次相见,便是你死我活了。” 说罢陆皓尘抬手将手中长剑掷来,剑尖斜插入季江南面前的花青石擂台,剑柄微微颤动。 宋三思嘴角又是一抽。 陆皓尘失去依仗,身形摇晃就要栽倒,季江南几步上前欲扶,那两名陆家弟子却抢先一步,一左一右将陆皓尘搀住,陆皓尘胸中一阵翻涌,一缕血丝顺着嘴角留下。 “季江南!你……”一名陆家弟子大怒,就要抢上前来。 “回来!”陆皓尘冷声喝到,“走!” 那陆家弟子恶狠狠的瞪了季江南一眼,回头扶着陆皓尘下了擂台。 季江南望着身影,长叹一声收剑入鞘,伸手将插进花青石的长剑拔出,长剑才离开花青石,就一声脆响,断成了七八截,这长剑本来就是一把普通的精钢长剑,硬抗那数百道剑光组成的剑网,即使季江南收了力道,这把剑也扛不住了。 陆皓尘捂着胸口一路离开,此次奎山城之行无功而返,倒是陆皓尘的旧伤又有撕裂的迹象。 “此次回嘉兴,不可提遇季江南一事,你们谁若是敢说一个字,就滚出嘉兴!”陆皓尘眼神发冷,看向那两名陆家弟子,这两人虽也性陆,但陆家的旁支弟子多不甚数,多两个不多,少两个也不少。 两人浑身一凛,忙低头应下。 三人走得毫不犹豫,甚至没留一句话就走,而看台上方修凛的脸色愈发的惨白,表情扭曲,方唯玉微笑抚掌,清脆的掌声在安静的看台上响起,将愣神的众人惊醒。 此次武擂之选,方唯玉胜。 方海平的脸色沉得要滴出水来,汪老轻轻的叹了一口气,宋三思即欣喜大公子得胜,又心疼报废的擂台,表情扭曲成一片,一直闭目养神的石长老惊诧无比,各类目光,皆聚集在擂台上的少年身上。 请假条 不好意思今晚有事,更新先暂停,明天继续,各位看官谅解则个。 第二十四章 鬼影,杀机 武擂落下帷幕,大公子方唯玉胜出,只等长老会整理移交完具体事物后,方唯玉就正式成为奎山城城主。 而方俢凛,即将被派遣至陵阳分会,距离奎山城千里之遥。 事已至此,方海平已再无反对余地,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方唯玉拿走他面前的城主大印,又气又怒,一阵剧烈咳嗽,体内紊乱的内息暴动,当场一口污血吐出,昏死过去。 对此方唯玉只是微笑着命人将方海平送回房中,请来大夫,又以方海平需要人随身照顾为由请白夫人一同住进西跨院,并在院门外安排人手以“保护”方海平安全。 而方唯玉这一系列作为,长老会保持沉默,视而不见,即便是平日里跳的最欢的石长老,也诡异的沉寂了下来。 而对于此次武擂关键人物的季江南,也引起了众人的注意,江州之事传的不小,而出色的少年剑客就那么几个,但如方唯玉所说,奎山城不参与世家争斗,故而也没人多说什么,只是看季江南的眼神都有几分讶异。 元宵过后,正月十七,新一任城主方唯玉下令开山,履行承诺,送季江南出奎山城。 季江南本无大伤,主要是旧伤作祟,以及内力亏空,武擂过后方唯玉命人送来不少上好丹药,几日下来已经修养得差不多了。 正月十七上午,方唯玉亲自送季江南到奎山山脚,呈上纹银八百两作为额外的谢礼,季江南没有拒绝,干脆利落的收了起来。 薛老头带着薛双前来送行,薛双虽伤的不轻,但小孩子身体康复都很快,故而除了脸色苍白一些,身体已无大碍,额头上还缠着纱布,那磕伤不轻,注定是要留疤了。 薛双年纪尚小,也没有想过这些问题,只是提了两条赤尾鱼,有些不好意思的递给季江南。 “季少侠,爷爷说是你救了我,我也没什么答谢的,这两条鱼是我和爷爷今早才钓的,新鲜着呢,就,就勉强算我的谢礼吧,”薛双涨红了脸,大概觉得两条鱼换救命之恩有些寒酸,又急忙忙的补上一句,“不过等我以后有钱了,一定会好好报答你的。” 方唯玉等一众人看着有些扭捏的小姑娘不由得笑了起来,季江南也不禁莞尔,自腊八之后季江南已经很久没有笑过,整个人阴沉又暴躁,眼前这个小姑娘面黄肌瘦,一双大眼却灵澈得很,有些期待又有些忐忑,倒不自觉的令人心生怜爱。 季江南弯下腰,接过薛双手中的鱼,笑着说:“谢谢你。” 薛双见季江南收下了她的鱼,很是开心,对着季江南像模像样的行了一礼,红着脸跑开了,薛老头也笑呵呵的对季江南道了谢,转身跟着薛双去了。 “季兄,保重。”方唯玉笑着对季江南一拱手,季江南回以一礼,转身走上山道。 方唯玉看着季江南逐渐走远,也转头看向奎山城,微笑的角度略微有些冰冷。 现在,该好好想想石磊的去处了,按理说,石磊拜入霸刀堂习得一身武艺,该是一件好事,不过现在嘛…… 初春到来,雪地消融,奎山城的封山之举,确实考虑周到,山路本就崎岖,融掉的雪水渗入泥土,极易打滑,而且,雪地将化不化,路径难辨,大片积雪下可能已经化空,一不小心就要一脚踩塌,滚落山坡。 季江南深一脚浅一脚的在打滑的路上行走,头上沾了大片的落雪,身上崭新的袍子被划拉了一条大口子,棉絮翻了大半出来,被山风吹得乱七八糟。 季江南脸色不太好,这一路上滑了好几跤,方才更是一脚踩空,吃了一嘴的雪不算还被雪地里的树杈划烂了衣服,好在包袱没丢,否则到了夔州吃饭都成问题。 季江南杵着长剑艰难的行走,剑柄上还栓住薛双送的两条赤尾鱼,跟着季江南在雪地里滚了一遭也还好端端的,晃悠悠的挂在剑柄下端。 翻过奎山,就是夔州城,季江南一直不停的赶路,终于在太阳落山时,翻到了奎山的另一边,这一边,已经属于夔州范围,雪地上依稀有人走过的痕迹,这边的山势偏向平稳,路也宽得多,夔州不封山,过完元宵,已经有人开始在山上行走,山下就是夔州城,依稀可见大片黑色的瓦檐。 季江南呼了一口白气,在山上寻找落脚的地方,今晚是别想进城了,等他下到山脚,城门早关了,还不如在山上将就一晚。 在山腰上有一片被积雪压倒的树,合抱粗的树干横躺在雪地里,大片枝干折断,季江南将积雪踢开,靠着树干坐了下来,将剑柄上的鱼取下来,心情稍好,还真得谢谢薛双小姑娘,否则今夜怕是得饿肚子。 季江南找了堆枯枝,掏出火石起火,橘色的火光亮起,暖意袭来,季江南向火堆靠了靠,简单的处理了两条鱼,穿枝架在火上烤了起来。 夜色渐深,山下夔州城一片漆黑,季江南啃着鱼,赤尾鱼的确鲜美,没有任何调理,吃起来也颇为美味。 前面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一行人正朝着季江南的方向走来,走近了才看清,这伙人皆身材魁梧,穿了一身皮袄,戴着棉帽,腰上别着各是兵器,看似行走的镖师。 一行人看见火光,欣喜异常,快步走过来,为首的汉子冲着季江南拱拱手,客气道:“这位小兄弟,我等是四海镖局的镖师,现押镖出行,无奈路上丢了火石,这天寒地冻的,能不能跟小兄弟借个火?” 季江南点头,道:“请便。” 众人大喜,道谢后围着火堆坐下,从腰间取下酒袋子,为首的镖师很大方的将酒袋子递了过来,笑道:“在下王灿,和这几位兄弟都是夔州四海镖局的镖师,小兄弟仗义,我等也不白来,这袋子竹叶青,权当谢礼了。” 见汉子笑得豪迈,季江南不禁回以一笑,接过酒袋子:“在下季江南,多谢王大哥。” 季江南揭开口子,一阵清冽的酒香飘了出来,季江南挑了挑眉,举起酒袋子就是一阵豪饮,少顷,酒袋子就瘪了下去,而季江南只是微微红了脸。 众镖师哈哈大笑,直赞季江南也是个性情中人。 喝了酒,众镖师就从包袱里找出干粮吃了起来,可架在火堆上的那条烤鱼,散发出丝丝香气,反勾的众镖师有些食不下咽。 王灿看了那鱼一眼,越发眼馋,正琢磨着怎么开口,季江南已经将烤好的鱼递了过来,王灿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接过了鱼,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一枚三角赤铜令牌递了过来,道:“多谢季兄弟,但我王灿向不喜欠人,这枚令牌你接下,若日后有所需,持此令牌到四海镖局任何一处分局,只要不是十恶不赦之事,必助你一臂之力。” 季江南肃然起敬,不过是萍水相逢一条烤鱼,居然送出如此厚礼,这王灿倒的确算是个豪爽之人。 季江南本欲推辞,可王灿与众镖师坚持要他收下,他只好将令牌收入怀中。 后半夜众人休息了一会儿,至天快亮时众镖师起身告辞,王灿对着季江南拱手道:“季兄弟,我等有事在身,就此别过,日后有事,尽管到夔州四海镖局找我,定请你喝最好的竹叶青!” “多谢王大哥,诸位保重。”季江南拱手道。 众镖师往山上走,季江南转身下山,平缓的山路走起来要快得多,一刻钟不到就隐约看见了城门,季江南正准备加快步伐,忽然一阵山风吹过,裹挟这树上的雪花飘洒起来,风中一缕淡淡的血腥味瞬间让季江南的步子听了下来,季江南脸色一变,转头看向山顶,血腥味传来的方向,正是王灿等人离开的方向! “糟了!”季江南马上回头往山上跑去,提气在树林之间飞纵,快至山顶时,一大片鲜艳的红色在融了一半点雪地里异常显眼。 季江南心下猛然一沉,到近前落下,山道上横七竖八的躺了一地尸体,兵器包袱散落了一地,季江南挨个探查,全部是一招致命,全无生息。 翻过一具趴着的尸体,正是刚刚分别不久的王灿!王灿鼻下还有气息,季江南连忙抬掌,一缕温和的气息入体,暂且护住王灿的心脉。 王灿抽搐了一下睁开眼睛,看见季江南一把揪住他的衣服,想要说话,可脖颈处源源不断的流出鲜血,王灿倒声音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 季江南连忙加大力度,可王灿伤在喉咙,主心脉已断,纵使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了。 王灿深知自己必死,提起最后一丝力气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匣子,重重的放在季江南手中,季江南不明所以,王灿努力想开口,可除了“嗬嗬”什么也说不出来,一阵抽搐之下头一歪,彻底断了生机。 季江南抱着王灿的尸体悲从心来,这汉子虽与他只是萍水相逢,但与他性情相和,是一位可交之人,结果分开不过一刻钟,就突然殒命此地,季江南心思烦乱,那股久违的杀意,慢慢的笼上心头。 而周围的树林里,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六名白衣人,呈六角之势将季江南围在中心。 季江南放下王灿的尸体,将匣子收入怀中,慢慢拔剑,一瞬间,剑气与杀意笼罩开来,季江南抬起头来,眼睛赤红,足尖在雪地上一点,雪白的剑光迎着一名白衣人而来。 第二十五章 无常众 拂晓,近山顶处,季江南持剑与五名白衣人恶斗,方才一个照面,猝不及防之下,六名白衣人其中一人被季江南一剑枭首,和王灿等人做伴去了。 剩下五名白衣人对视一眼,扭转身形,排成一个奇怪的站位,类似于某种战阵,将季江南困在其中,杀伤力并不大,可对方五人,季江南只有一人,这是要温水煮青蛙,将季江南耗至力竭,只要季江南稍显疲势,这五人就会一拥而上,将季江南杀死。 季江南横剑于胸前,暴躁的杀意让季江南的眼睛赤红一片,眼前五名白衣人一身素白,头脸也被一块白巾包了起来,只露出一双眼睛,这五人在雪地上游走,轻飘飘的像游魂一样,在季江南面前呈现出一层有一层的幻影。 季江南暗自压抑那股杀意,警惕的看向五人,这五人武功有多高,季江南摸不清楚,而且他们用的兵器极为诡异,颇像地府无常鬼手中的哭丧棒,不同于哭丧棒上的白纸,这些棒子上是一层有一层的钢针,又有点像狼牙棒,怪异莫名。 季江南稍微走神之际,五人的身影突然快了起来,白衣连成一片,五人同时发出一阵慎人的笑声,从四面八方穿来,钻进季江南的耳朵。 “桀桀桀桀桀桀呵呵呵呵呵呵……” 季江南头痛不已,宛如针扎,他跪倒在地,捂住耳朵,可那笑声无孔不入,脑子里疼痛不已翻江倒海,季江南眼睛红的越发厉害,眼前尽是一片血红。 眼前模模糊糊出现季安承的脸,面目狰狞的看着他,质问他为什么要杀他,忽然有变成了季怀远的脸,提着剑一步一步的走过来,他后退,背后又是陆皓尘的脸,面无表情的一剑捅进他的胸口。 胸口骤然一疼,季江南猛然惊醒,抓起手边的剑一翻将那根哭丧棒打回去,哭丧棒一收,四周的白影又开始旋转,无孔不入的笑声再次袭来,季江南盘腿一坐,默念天星子教他的清心诀。 “清心如水,清水即心,微风无起,波澜不惊……” 清心诀作为上清道门洗练弟子心性所用,本就是以破妄为主,那五名白衣人所施妖法,本就是以人心勾动幻境,令人中招无法自拔。 但季江南得天星子传授清心诀,清心明净,破妄虚无。 杀意被收敛而下,季江南猛然睁眼,眼中一片清明,那五人根本就站在原地没动,一切都是他们以特殊的技法引动的幻觉,季江南一跃而起挺剑朝最近的白衣人刺去,五人又笑,可较之间无孔不入的诡异,现在这笑声听在季江南耳朵里却干巴巴的,难听得很。 “装神弄鬼!”季江南一剑刺去,那白衣人始料未及,匆忙抬起哭丧棒一挡,季江南长剑一绕,剑身重重的砸在白衣人手腕上,白衣人吃痛,哭丧棒落地。 季江南顺势抬剑一劈,旁边的两名白衣人一左一右持哭丧棒往前挡,背后风声响起,季江南双手握剑身形一翻仰面朝上,借力往左一翻,一脚踢上这名白衣人的腰上,白衣人斜飞出去,季江南马上回身,抽剑一跃而起,足尖在满是钢针的哭丧棒上一点,举剑刺向之前的那名白衣人。 那人武器掉落,无从招架,结结实实的挨了季江南一剑,季江南毫不恋战,拔剑后退,五名白衣人迅速聚拢,将受伤的那个围在中间,持哭丧棒与季江南对立。 季江南剑尖斜指地面,身体微弓,警惕的看向对面,时刻准备迎击。 最前面的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突然扬手撒出一大片白茫茫的东西,季江南连忙回身捂住口鼻,细看才发觉那白色就是落雪,回头一看已经没了那五人的踪影,连同被杀的尸体和掉落地哭丧棒一同消失,只留下那滩血迹。 季江南捂住胸口,方才挨了一记哭丧棒,钢针扎入寸许,现下胸口开始密密麻麻的渗出血珠子,沁湿了大片衣襟。 算上这件,已经是第三件被血污了的袍子了。季江南疑惑的看向远方,那些是什么人?这么诡异?那几名白衣人武功修为真的不高,对打的话季江南一人完虐他们,但这蛊惑人心勾人幻境的手段相当高超,若不是季江南恰好习过清心诀,今日就算有十个季江南怕也要死在这里。 季江南于七剑门习武多年,从没听过哪门哪派有这么邪门的功夫,就算是魔道之首的无逍宫,也没有这等手段。 季江南折身,正准备将众镖师掩埋,突然想起他们乃是四海镖局的镖师,怕是要先入城知会一声,再做打算。 季江南马上动身赶往夔州城,进得城门,打听了下四海镖局的位置,连忙顺道赶过去,可才入街口,就闻得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季江南加快脚步,只见街口堵了一大群百姓,面色恐惧,看向路中。 季江南几步挤进人群,大批官府衙差正守在路上,一座大宅大门敞开,血腥味就是从里面飘出来的。 季江南心下一咯噔,抬头一看,果然,大门上牌匾大书“四海镖局”四字。 “这位大哥,这里面发生了何事?”季江南转头问身边的一名中年男子。 “你不会自己看啊!这四海镖局昨夜里让人给挑了,全死了,一个活物都没有。”那男子有些不耐烦,说话时还缩了缩脖子,面有惧色。 季江南一惊,伸长脖子,只隐约见得院里躺了一地尸体,仵作正带着人搬动尸体,尸体伏地一夜,搬弄之下伤口出血,血腥味大盛。 季江南正看着,门口一名捕头模样的男子突然看过来,一声大喝:“把他带过来!” 季江南一愣,才反应过来他的衣襟渗血,持剑衣衫带血又出现在凶杀现场,着实引人怀疑。 季江南刚好要将王灿的事情说明,故而主动走上前去,对那铺头将事情说了一遍。 “奎山?今年商会以后奎山城封了山,你又是怎么过来的?还有,王灿等人明知奎山封山又怎会往山顶去?”铺头目光锐利,略带审视。 “我与奎山城城主相识,是他开山送我前来,至于王灿为何会往奎山城方向去,我并不知晓。”季江南眉头微微皱起,这么一说的确是奇怪了,奎山还未解封,若攀爬奎山,只会是要入奎山城,可王灿等人为何会在封山之际上山走镖?而且他说此次出门是行镖,但这几人轻装简行也没见需要押镖的货物。 除非,季江南想起怀里的匣子,不动声色。 那铺头看了季江南许久,往后一招手,带人离开,准备上奎山。 “大人,那小子明明可疑得很,为何不把他拿下?”一名小捕快不解的问。 “不是他。”铺头简单的回了一句。 小捕快越发迷糊。 铺头回头望了一眼,那少年郎虽然可疑,但绝地不是凶手。 因为,这已经是第二出灭门惨案了,死者表情扭曲痛苦,体内钢针密布,手法一模一样,而第一起,在灵州之外的归雁湖,纵是这少年有天大的本事,也不可能跨域这么远来犯案,而且,凶手不止一个。 那么多人无一生还,就算是一百头猪铁了心要跑,也会漏掉一两个,别说是人,凶手至少五人以上。 “不必管他,抓紧速度上奎山,城内布防再加一倍。”铺头回头,下令。 季江南摸了摸怀里的匣子,眼神暗了暗,那群白衣人,很有可能是冲着这匣子来的,而四海镖局不知受谁之托将匣子送出,王灿等人接镖外出,当晚四海镖局被灭门,又在拂晓时分杀了王灿等人,目的,就是他们此行运送的这只匣子,而后王灿临终将匣子交给了季江南。 季江南默默走出人群,人群主动让出一条道,临近的人纷纷往后躲,仿佛季江南就是灭了四海镖局的凶手。 季江南漫无目的的在街上行走,那只匣子要如何处理,季江南暂时想不出来,不知不觉走进路旁的一家酒馆,酒馆里飘着那股竹叶青的酒香。 季江南进店,要了一壶酒,一杯一杯的慢慢喝,喝了半壶,将剩下的半壶倾倒在地上。 王大哥,这竹叶青敬你,一路走好。 季江南有些伤感,却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嗤笑。 “嘁,不喝就算了怎么还往地上倒?” 声音莫名的有点耳熟,季江南皱眉转头,就看见一人穿黑袍背对着他,腰上悬了一把剑,剑鞘被划得乱七八糟,剑穗子坨成一团看不出本来的颜色,剑鞘底部还沾着一坨泥巴,显示它最近经常被当拐杖用,那人松松垮垮的坐在那里,像是没有骨头。 “沈云川。” 季江南开口,那人转过脸来,正是月余不见的沈云川。 沈云川在江州城外救过季江南一次,后来季江南回城去见季怀远,而后一路出江州到夔州,却意外的在此见到了沈云川。 一月不见,沈云川越发懒得惨不忍睹,黑色的袍子都快变成灰色的了,头发乱七八糟的半吊着,倒把脸擦得干干净净,此刻就那么瘫在长条凳上,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一根竹签,正慢条斯理的剔着牙。 沈云川看见季江南瞬间眉开眼笑,几步跨过来,一屁股在季江南身边坐定,长剑被拖在地上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季江南嘴角一抽,这个人每次出现都要把自己弄成这种鬼样子,也不知道姜浔看上了他那一点。 酒馆老板见状上前,黑着脸道:“客官,你的这位朋友今儿个从早上到现在喝了我五坛竹叶青,十八盘酱肉,折算五十两银子,麻烦客官结算一下。” 季江南端着酒杯的手僵了一下,面无表情的看向沈云川。 沈云川笑得越发灿烂,活像青楼里的老鸨子。 季江南伸手往摸出一锭五十两的银锭,搁在桌子上,起身准备走。 好歹沈云川算救过他一命,但这厮无赖到家,季江南表示不能忍。 季江南刚准备走,就听得沈云川与酒馆老板同时喊了一声。 “等一下!” 季江南脚步一顿,转头,沈云川的面前的桌上已经摆上了三坛子酒并五盘子酱肉。 “季三公子大方,帮我把这些也结了吧。”沈云川笑得越发无赖。 “还有你刚刚喝的那壶酒,没给钱。”酒馆老板在旁边加了一句。 季江南忍了忍,实在没忍住,拔剑就要往桌上招呼,却听得沈云川一身惊呼,一把拽住他的手腕带剑往后一推,兵刃相交发出一声脆响。 季江南大惊回头,只见街上行人皆没了踪影,十多名白衣人手持哭丧棒悄无声息的站在街上,将小酒馆团团围住。 一把推开吓晕的酒馆老板,沈云川面色一正,一把拽下腰间长剑,向季江南的方向靠拢。 “无常众!他奶奶的!你怎么把他们招惹来了?”沈云川持剑严阵以待,对着季江南骂骂咧咧。 “无常众?那是什么?”季江南横剑在前,听闻这个陌生的名字不禁开口询问。 “晚点再和你说,”沈云川眼睛眯起,厉声道,“来了!” 话音未落,那群白衣人便迅速围来,季江南与沈云川用时出手,一时间,剑光亮如满月。 第二十六章 联手对敌 夔州城东坊主街,季江南与沈云川正与一众白衣人打斗,这伙白衣人较季江南早上遇到的那一波稍微强一些,可这伙人最难缠的地方在于他们可以六七人一组组成一个阵,彼此配合默契,出手攻防之间,差不多快接近一名化海中期圆满的武者。 季江南一剑挑开压过来的哭丧棒,暗自调整气息,那哭丧棒上钢针密布,长剑劈砍之间极为不顺,而且这些白衣人身形功法极为精妙,若单对一人倒不成问题,可这几人一起围将上来,目标不易锁定,一时有些胶着。 背后有风袭来,季江南左侧一躲长剑往后一荡,袭来的哭丧棒被挡开,那白衣人顺势拖着哭丧棒半抡一圈,中途方向一变,自上而下往季江南头顶砸来。 季江南抽身后退,却发现背后两名白衣人已经一左一右将后路封死,季江南眉头一皱,手掌一跳将长剑反持,左手从腰后拿过剑鞘正握,抢步上前,左手往上一挡架住哭丧棒,右手迅速带剑一划,这时右侧突然出现一名白衣人,举起哭丧棒砸来。 若是回手挡这一棒,那面前这个白衣人就会顺势逃脱,若是不挡,面前之人必死,但自己可能要受伤。 季江南仅迟疑了一下就做出决定,身体往左撤开一步,避开要害即可,同时右手一剑划出,雪白的剑锋亮起一道弯月。 面前的白衣人避无可避,季江南左手剑鞘卡住哭丧棒,白衣人仓促挺掌对剑,对上那剑光却没挡住丝毫,鲜血溅起,半只手掌飞到空中,又重重的摔落在灰尘里。 白衣人晃了晃倒地,腰腹处绽开一道极深的口子,鲜血并着肠胃从中淌出,看着异常血腥。 而这时,右侧白衣人的哭丧棒已至,季江南准备硬挨,一把长剑却突兀的出现搁在季江南肩膀上,堪堪挡住那狰狞的钢针。 沈云川手一抬一搅,哭丧棒从白衣人手中脱离,飞出去扎在小酒馆的墙上。 以剑身裹着钢针饶了几圈,可剑身上没有丝毫刮痕,剑锋略显乌黑,寒光凌冽。 沈云川这把剑绝非凡物,虽然平日里被他糟蹋得厉害,但的确是一把上佳的好剑,至少季江南手中这把七剑门发的上品精钢剑,绕着这哭丧棒别上几圈,也得当场报废。 沈云川一剑挑开那人,四面的白衣人后退散开,再次呈包围之势展开。 季江南四面一扫,见方才沈云川所战之处,躺着三具白衣人的尸体,致命伤穿喉而过干脆利落。 季江南眼神深了深,就这一会儿的功夫,他以伤换命也才杀了一人,沈云川却已经解决了三个,还能腾出手来帮他解围,除了衣服更烂一点以外一点伤都没见,沈云川武功内里修为到底在哪个层次,季江南完全看不出来,但至少,比他高一个层次不止。 “不是你杀就杀呗怎么还搞得这么恶心?”沈云川一侧脸才看见哪具内脏淌了一地的尸体,不由得有些犯恶心,那白里透着血丝的肠子就那么拖拉在地上,沈云川突然想起他吃的酱肉里还有一份是酱鸭肠,越发觉得恶心起来。 季江南脸色一黑,他很不喜欢用这招“月朗星稀”,当初在七剑门时和师兄对招就曾经用这一招,“月朗星稀”主攻腰腹,所以,成功划烂了师兄的裤腰带,场面一度很尴尬,季江南被那位师兄连着追杀了一个月,自那以后季江南就很少会用这一招剑势,但刚才形式,的确属这一招最合适,不然淌一地肠子季江南看着也恶心,他又不是变态。 “这群无常鬼难搞得很,本事不大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不少。”沈云川挪了挪位置,远离那一堆白里透红的肠子。 四围的白衣人突然动了,身形如风速度极快,迅速连成一圈白色的围布。 “你奶奶的又来这招!”沈云川突然脸色一变,“‘天哭地笑’!小子这下我顾不得你了,这玩意儿我扛起来都难受,你自求多福吧!” 说罢盘膝往地上一坐,掐印凝神。 “桀桀桀桀桀桀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凄凄惨惨的笑声传来,在正午的大街上硬是造出了空灵之感,令人如坠冰窟。 季江南也立马盘膝坐下,他早先前领教过这招,不敢大意,凝神闭目开始默念清心诀。 这十三人所施展的“天哭地笑”要比那五人施展起来高明得多,季江南默念了三遍清心诀,才将众多负面情绪压制下去。 季江南睁眼,往旁边一看,这一看之下略显惊讶,沈云川坐在原地,身形有些发抖,结印的手却很稳,脸颊两侧有汗水流下,面色却很平静。 季江南抗住是靠天星子的清心诀,沈云川却是在以意志力硬抗,虽然有些颤抖,但并没有被拖入幻境,心智之坚,远在季江南之上。 白衣人见季江南清醒,立马有两人持哭丧棒冲过来,未入幻境,他们的动作季江南瞧得一清二楚,当即眉色一冷,挥剑一式“七星望月”冲过去,两人瞧得季江南冲过来,分出一人要冲向沈云川,季江南松开左手,右手“七星望月”,左手持剑鞘往另一人膝盖处猛砸,那人跃起躲闪,季江南发力将剑鞘扔出,剑鞘呼啸而来砸在那人脚踝处,踝骨碎裂,足底失力,跌落下来,而飞出去的剑鞘打了个弯,又飞了回来。 季江南稳稳的借住剑鞘,这一式“海底捞月”并非七剑门剑法,是季江南扔石子打水漂琢磨出来的,杀伤力并不是很强,却足以出奇制胜。 而季江南正面这名白衣人,在接过季江南单手“七星望月”后立马身形一退回到队伍中,几人站位一变,同时动了,五人扑向季江南,剩余八人扑向沈云川,看样子是想先把沈云川解决掉。 五人同时冲来,季江南无瑕顾及沈云川,急急挥剑而动。 而另外八人呈八卦之势像沈云川逼近,沈云川依闭目,恍若未觉,八人持续逼近,突然眼前黑芒四起,腾跃之间恍若蛟龙,清脆的剑吟响起恍若龙啸,八人大骇后退,剑光落下时沈云川已经持剑而立,气势沉渊如海,七具尸体呈扇形倒下,皆穿喉而过,唯一一名活着的白衣人断了一臂,正急急后退。 “真把老子当泥捏了?”沈云川杀机大盛,目光往其余几人扫来。 季江南挥手解决掉一名白衣人,被突然冒出来的杀气一惊,忙持剑转身,看着沈云川略带警惕。 沈云川救过他多次不假,但他目的来历皆不明,由不得季江南不心生警惕。 围攻季江南的五人还剩三个,围攻沈云川的八人只剩一个还已经重伤,四人聚拢,深深的望了二人一眼,身形一动,往四个方向逃走了。 小酒馆里只剩下一地的尸体,吓晕的老板,浑身冒杀气的沈云川和持剑警惕的季江南。 就在季江南忍不住想试探一二时,沈云川身上的气势一泄,身体又放松了下来,杀气消失得无影无踪,慢条斯理的将长剑收回鞘中,一瞬间又变回了那个烂泥一样的无赖。 沈云川心疼的翻开尸体,在小桌子下找到了他点的酱肉,擦擦手正准备吃一片,瞟眼看见那具肠子拖拉的尸体突然一阵犯恶心,顺手将盘子一扔继续埋头往废墟堆里找那几壶酒。 季江南嘴角抽搐的看着撅着屁股扒拉废墟堆沈云川,一剑秒杀的高手?季江南毫不犹豫的推翻了心里对沈云川高手形象的塑造,还顺便踩了两脚。 有蹲在尸体堆里找酱肉,撅着屁股翻酒坛的高手?见鬼去吧! 季江南默默的扯了块布将长剑上的血擦干净,不再看沈云川,辣眼睛。 沈云川扒拉了好一阵子,才在一块担空的木板下找到一坛没摔坏的酒,喜出望外,正准备开坛子,突然听见旁边晕过去的酒馆老板发出一声呻吟,像是要醒了。 沈云川马上抱起酒坛子,一个健步冲出酒馆就跑。 季江南也看见了,犹豫了一下也站起来跑了。 夔州城东西太贵,吃个早点还能吃五十两,他统共就八百两还要坚持到灵州,虽然很对不起老板,但他真的赔不起,所以只好昧着良心和沈云川一起跑了。 酒馆老板悠悠醒来,看着破败的店面,悲怒交加。 “天杀的!白吃白喝还砸我的店!王八犊子龟儿子!!!” 逃跑中的季江南与沈云川同时打了一个喷嚏。 第二十七章 黄泉教与黄泉天 季江南跟着沈云川一路逃窜,季江南急于知道那无常众的底细,沈云川却一路逃的飞快,拖拉着长剑转进了一条小巷子,跑进巷子深处陡然停住,跟来的季江南差点没一头撞上。 季江南正要发火,沈云川去突然窜到他身边,提着酒坛子搭上季江南的肩,笑得流里流气。 “三公子,再请一回客怎么样?” 季江南抬头一看,沈云川左手边有一座三层小楼,看着别致精巧,每层的屋檐下都挂着几只浅红色的灯笼,现在是白天,灯笼没亮,窗户也闭着,门口摆了两盆月季,门匾上书“千金阁”三字。 浮生长恨欢愉少,肯爱千金轻一笑。 这是一座妓院,藏在巷子里的三流妓院,楼子里的姑娘大多都是混迹于平民街坊之间的流莺。 沈云川不等季江南答话,就自顾自的走了进去,季江南很想转头就走,但想起怀里的匣子又停住脚步,黑着脸跟了进去。 小楼内很安静,毕竟大白天逛窑子的也就沈云川这种异类,院里一名青衣小婢在浇花,见他进来也不问,笑嘻嘻的领着季江南上了楼。 季江南上得二楼,就见沈云川斜靠在小厅里,翘着脚喝酒喝的津津有味。 季江南进小厅坐下,开口道:“你知道些什么?那无常众是什么人?” 沈云川放下酒坛子,笑道:“无常众,自然就是无常咯。” “什么意思?” 沈云川拍了拍手,门外款款走进一名抱琵琶的女子,进门后对着二人躬身一礼,坐下开始弹奏。 小调柔婉,琵琶声清脆绵长,沈云川闭着眼睛一下一下的打着拍子,懒洋洋的开口:“听说过黄泉教吗?” “自然听说过,大晋初年的一群疯子。” 大晋建国之初,曾经冒出过一个名为黄泉教的组织,据说黄泉教教主是前朝大楚皇室,大楚灭亡后,有许多前朝遗臣皆归入黄泉教麾下,黄泉教教主武功极高,内里修为已触及开神境,又兼得佛道魔三修,为当世第一人,其麾下精锐众多,威压江湖一时,即便是无逍宫与普陀寺,也不能与之相比。 两个朝代更迭之中,除部分人群殉国以外,多数百姓依旧选择安居乐业,至于这皇帝姓什么,其实与他们并无多大关系。 黄泉教教主见前朝百姓在大晋依旧生活得很好,觉得这些百姓背叛了大楚,一朝为大楚民,就当一世为大楚民,黄泉教教主一怒之下命手下屠城,一日屠尽十数万人,浮尸漂橹。 历来江湖上纵使纷争再多,也绝对不牵扯不会武功的百姓,这是江湖上铁一般都规矩,黄泉教教主大肆屠戮平民,终于引起公愤,亦使得晋帝大怒,出兵征缴黄泉教,江湖各势力也纷纷出手,无逍宫与普陀寺上清道门等皆在其中,这是正魔两道头一回联手,三门六派九世家,也是在那时脱颖而出。 众方势力围剿之下,黄泉教重创,黄泉教教主一人独斗无逍宫宫主,普陀寺方丈与上清道门掌教三人,后黄泉教教主身死,上清道门掌教上清子重伤,后不久于人世,上清道门势力大损,后现任晋皇继位,抑道信佛,上清道门再糟重创,直到现任掌教灵逍子出世,才稳住了局面。 再说黄泉教教主身死,黄泉教众人溃败而逃,各方势力围剿之下黄泉教余部逃入湘南密林,湘南密林山深道险,沼泽深潭多不胜数,还有众多野兽蛮族出没,各方势力追击不上,不敢再深入。 后来普陀寺慧明方丈不远万里将普陀寺搬至湘南,领数万僧众镇守若香山,堵住湘南密林唯一的出口,自此湘南之地佛光遍地,与听雪城无逍宫遥相对立,形成一个微妙的平衡。 而黄泉教,也自此从江湖上彻底消失。 “那黄泉教教主,早年隐性埋名入各门派学艺,才兼得三门齐修,当初入无逍宫学艺时就顶着无逍宫名头大肆残杀武林中人,为抢夺秘籍资源谎报有宗门对无逍宫不利,然后领人上门抢夺,出手必是灭门,后无逍宫宫主察觉,欲将其除去,那人侥幸逃过一劫,不知所踪,等他再出来时,就已经练就了一身惊世骇俗的武功。” 沈云川说得口干舌燥,顺手将空了的酒坛一放,抄起桌上的清茶喝了起来。 “无逍宫今日这第一魔教的名头,其实都是那人潜伏在无逍宫时候宣扬出来的,这恶名,黄泉教教主占一半不止。” “你又怎么知道这般清楚的?”季江眉色一深,道,“你不是天风堡的人,你是无逍宫的人。” 沈云川喝茶的动作一顿,转过脸来,勾起嘴角:“你猜。” 季江南盯了他一会儿,收回眼神:“意思是黄泉教那群余孽从湘南出来了?” 沈云川摇了摇头:“不是,这伙人来自黄泉天。” “与黄泉教有什么关系?” “有,也没有,”沈云川从怀里掏出两根钢针,啪嗒一声甩在桌子上,“这黄泉天是今年才出现的,我此目的其一,就是追查黄泉天。” “与浮屠山密库有关?”季江南问。 沈云川诧异的看了他一眼:“看来你已经知道了,没错,我此行目的其一是黄泉天,其二就是浮屠山密库残图,密库残图据我所知一分为七,这些年皇室与各方势力都在寻找,今年突然出现的这个叫黄泉天的组织,一直在到处寻找残图,而且他们手里貌似已经有了两块残图。” “残图皇室有二,黄泉天有二,剩余三张不止去向,我之前以为你大哥身上有一张,可现在看来并没有,因为黄泉天没有找过他。”沈云川道。 “残图除载浮屠山阵法以外,还有大量火器制作方法,黄泉天收集残图的行为有些诡异,如若不是黄泉教余孽,那就是有人幕后操纵,这背后图谋很大,我一路追着黄泉天的人到归雁湖,与那些无常众交过一次手,领教了一遍他们的‘天哭地笑’,这两根钢针,就是他们留给我的。”沈云川眉头微皱,罕见的认真,“后来听闻你父亲季北思得了一张残图,我还怕被他们抢了先,一路赶过去却发觉季北思已死,残图不见,黄泉天的人也没来。” “我还以为消息有误,现在看来,这残图在你身上,否则怎么会招来无常众。”沈云川半趴在桌子上,看向季江南。 季江南犹豫了一下,从怀里掏出那只匣子:“他们不是冲我来的,是冲这匣子来的。” 季江南大致说了一下经过,问道:“你能打开吗?” 匣子四周光滑无缝,只在匣子顶上露出一排气孔,季江南到手后琢磨了很久都没能打开,根没有锁孔。 沈云川琢磨了一下摇头:“这应该是千机唐门的千机匣,那群家伙玩机关的,没有特定的手法,给你钥匙你也打不开。” “千机唐门?”季江南突然有些牙酸,千机唐门远在蜀中,又鲜少又门人在江湖上走动,他去哪里找人开这匣子。 沈云川琢磨了一会儿将匣子抛过来:“这玩意儿你自己拿着吧,虽然不确定是不是残图,可现在无常众明显是盯着这匣子来的,谁拿了谁被追杀,还是你自己揣着吧。” 季江南接过匣子,脸色相当不好,那群无常鬼神出鬼没防不胜防,有那么一刻季江南很想把这匣子丢了,可王灿死前把匣子交给他时的眼神历历在目,又让季江南无法忘怀。 季江南将匣子收回怀中,正好,季家之变由浮屠山密库图纸而来,现在他手里拿着一份疑似残图的东西,若运作得当,也许能引出一丝线索,按沈云川所说,黄泉天背后之人,很有可能就是季怀远背后之人,二哥之死,现在看来到有些像是杀人灭口,二哥知道些什么?有为何是大哥动的手? 季江南深吸一口气,越深入,迷雾越重,此次梅花山之行,异常重要。 季江南正准备起身,那名青衣小婢突然来到门边,对沈云川说到:“沈公子,傲霜姐姐回来了。” 厅内的琵琶声一停,那女子抱琴告退,沈云川来了精神,站起身来:“带你去见个人。” 说罢抬脚就走,季江南狐疑跟上。 第二十八章 夔州暗市 沈云川带着季江南转上三楼,入眼便是一大片红色,整座千金阁装饰清淡,多浅红粉白青绿之色,而三楼却是一片铺天盖地的红,鲜艳的红色掺杂着金线刺绣的百花锦图,乌檀木花凳上搁着一只半人高度青花瓷瓶,插着几支鲜艳的红梅,现在是白天,廊上却上了烛光,红烛摇曳之下,本来清冷的梅花也染上了几分妖娆之色。 三楼只有一间内室,其余就是开阔的看台,沈云川推开门就往里面走,房间里布置得很精巧,却依旧是浓烈无比的红,若是寻常布置,大片红色会显得极为艳俗,可整个三楼以红色铺陈,却硬生生透着几分高雅华丽。 “哟,大忙人来了。”室内屏风后人影若隐若现,一道慵懒的女声传来。 “这不是看你来了吗?”沈云川站在屏风外笑道。 “看我?哟,这话太假了,下次换个借口。”屏风后的身影站了起来,从屏风后走出。 女子随意的穿了件白色的里衣,罩了件绣梅大袖衫,长发未梳,就那么披散在肩上背后,杏眼流波,媚态天成。 女子赤裸双足,娉娉婷婷的走过来,在沈云川面前抱手站定。 “你向来都想不起我,若是想起了,那必定是有事相求,行了,说吧,找我什么事?”女子慵懒的撩了撩长发,语气之间颇为幽怨。 季江南目光怪异的看了沈云川一眼,沈云川这厮皮相不错,不然姜浔贵为药王谷大小姐也不可能一路追着他到江州,眼下听这女子语气,又是一笔桃花债。 沈云川伸手摸了摸鼻子,干咳一声:“我想买点东西。” “东西?我这儿东西可多了,你要哪一件儿?”女子呵呵一笑依在旁边的小桌上,眼波流转甚是撩人。 “嘶——不和你闹,我带个人进暗市。”沈云川别开目光,说道。 “哼!”女子见状神情冷了下来,转身走回屏风后,“我就知道!在你这儿我也就这么点用处了!” 沈云川向来嘴欠的很,可此时被女子凶了一句也没还嘴,反而静静的站在原地,乖巧得很。 季江南不明所以,也站在原地没开口。 室内静默了半晌,女子忽然冷声开口:“今年规矩变了,六扇门那帮子州府捕快正瞅着时机要来找茬,你们若要进暗市,还得我给你们引路。” 沈云川送了一口气,正准备开口,女子再次出声,把沈云川要说的话呛了回去。 “丑话我可说在前头,和老大现在就在暗市里,下去你们要是谁敢动手,别怪我护不住你们!”女子冷冰冰的说到,“行了,今夜丑时下去等我,我带你们进去,赶紧滚!” 沈云川还想说什么,一道黑影突然迎面而来,擦着沈云川的脸钉在身后的门上。 三片轻薄的柳叶飞刀呈一排钉在门上,刀刃上还隐隐泛着浅绿,一看就是淬了毒的,这女子居然也是个高手,内力修为至少丹心境之上。 季江南有些无语,这一个个的武功内里修为都比他高,倒显得他像个累赘。 季江南少见的有了一丝挫败感,却忽略了他自己本还是个十七岁的少年,修习剑道也才不过五年,如何与二十七岁的沈云川比? 沈云川抹了一把冷汗,马上扯着季江南出了屋子。 “呼——最毒妇人心,故人诚不我欺也。”沈云川心有戚戚焉的小声唠叨。 突然身后破风声袭来,季江南抬剑一转,叮当三声脆响落地,又是三片柳叶刀。 沈云川干脆利落的闭上了嘴,迅速走下了三楼。 回到二楼小厅,沈云川才放松了下来,又懒洋洋的窝回椅子里。 季江南被这一串莫名其妙的对话磨光了耐心,转身就准备走。 “唉唉,你这去哪儿啊?”沈云川在背后伸着脖子喊。 季江南不答,继续走。 “行,你去吧,反正到时候进不去四方会,可不赖我。”沈云川见状往椅子里一靠,声音轻飘飘的传进季江南耳朵里。 季江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你什么意思?” “呵,三公子,去参加人家的宴会,是需要请柬的,”沈云川慢条斯理的开口,刚刚在楼上被柳傲霜呛得狠了,现在看着季江南逐渐拧起来的眉头顿时心情大好,“没有请柬,你只能给在梅花山外围打转,若要入得山庄参加四方会,必须要持有请柬,你有吗?” 季江南一时语塞,他想起来,去年秋季他是收到过一份请柬,不止他,七剑门内较为优秀的几名弟子都收到了一份,季江南那是正是学习“七星望月”的关键时刻,故而压根就没仔细看,也没打算去。 “四方会网罗南域年轻一辈汇聚比武,以你在江州和七剑门的名声,你应该收到过一份请柬,可你对四方会如此陌生,所以我猜,你的请柬被你丢了,或者,不在你身边,”沈云川说道,“那你打算怎么去参加四方会?” “你要说什么?”季江南纠结了一会索性抬头看向沈云川,这厮虽然嘴欠,但也不至于专门为消遣他而捡着这个说。 “当然是帮你想办法咯,请柬丢了,买一张就行。” “买?去哪儿买?”这东西还有得卖? 沈云川挑了挑眉,伸出一根手指往下一指:“暗市。” 夔州暗市,自大晋建国以来就一直存在,夔州与奎山城相隔一座奎山,奎山城是商城,八方客商云集往来,所有生意都是放在明面上的,加之附属小商会众多,在南域名声不小。 而奎山另一边的夔州地下,是一座地下城,汇集一切来路不明或明令禁售的一些违禁品,价格从低到高皆有,只要你出的起足够的钱,可以在那里买到一切想买点东西,而暗市往来多为穷凶极恶之徒,抢货杀人时而有之,付了钱拿不到东西也是常事,能留条命,已经是万幸。 早年夔州暗市猖狂无比,大部分邪魔外道混迹其中,经常发生大规模厮杀事件,夔州几乎每天早晨都能看见被丢出来砍得七零八落的尸体,夔州百姓不安,六扇门奉命征缴,夔州暗市被肃清。 然而人所在之地皆为江湖,身在江湖,暗市的存在必不可少,大量来路不明的武器或功法秘籍需要暗市来流通,这些东西里,有抢来的有偷来的也有灭人满门夺来的,是以无人组织,奎山暗市却依旧存在,只是低调了许多。 几年前有人一举整合了奎山暗市,人们多称其为和老大,和老大为暗市立下规矩,暗市之内不可动手,有不怕死的挑衅,被和老大当场拍死,和老大露出丹心七劫实力,暗市所有不平声音消失,和老大也就此成为地下城的主人,后来虽然六扇门时不时来试探一下,但见暗市低调无比也没出人命,又何况和老大每逢过节都送会送上一笔不菲的礼金,夔州六扇门也乐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由着它发展去了。 暗市之中品类齐全应有尽有,至于四方会的请柬,自然也是有的。 “柳傲霜是暗市的八方守门人之一,要进暗市必须要通过她,这女人小心眼得很,现在惹恼了她,等晚上开市,大概没有好果子吃。”沈云川嘬了嘬牙花子,表情很是忧伤。 “不是你把她惹恼的吗?”季江南无语。 “那也不能赖我呀!那女人心眼又小又喜欢玩毒,没事我铁定躲她躲得远远的,凑那么近我又不想死。”沈云川翻了个白眼,咧嘴道。 季江南转过头去,他不想和无赖说话。 虽然沈云川一直小声的埋汰柳傲霜,可到底还是要靠柳傲霜帮忙,临近丑时,柳傲霜从楼上走下来,挽起了发髻,穿一身红梅对襟广袖长裙,走下来后对着沈云川一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齿。 沈云川浑身一僵,柳傲霜撇了季江南一眼后下楼。 “她貌似是听见我说她坏话了,呃,今晚是她带你去买请柬,你自求多福吧。”沈云川同情的拍了拍季江南的肩膀,跟了下去。 季江南脸色黑如锅底,尽管修养不差,此刻也很想骂娘。 跟着柳傲霜下至一楼,转过花厅,侧厅有一幅雕花浮雕,柳傲霜上前将手中的红烛插在一旁的烛台上,伸手在烛台底座上轻轻一敲,雕花浮雕无声无息的向上移动,露出扇一人高的小门。 柳傲霜端起烛台,率先走了进去,沈云川与季江南跟上。 门后是长长的阶梯,逐级向下呈环绕形,柳傲霜手中的红烛微微摇曳,冷风夹杂着泥土的气息铺面而来。 随着阶梯的逐渐往下,四周越发漆黑,唯有那一支红烛勉强照见三尺见方的角落。 又走了一会儿,季江南往下一踏,差点没站稳,试探两步,是平地,到底了。 前面柳傲霜端着红烛,转过身对季江南与沈云川嫣然一笑。 “欢迎来到夔州暗市,二位请进。” 说罢伸手一推,光线伴随着沉闷的开门声透露出来。 第二十九章 地底,条件 随着大门开启,眼前骤然亮起大片灯光,刺得二人不由自主的闭眼。 “嘁!”柳傲霜看了二人一眼,嗤笑一声,将烛台递给旁边守门的门人,广袖一甩率先走了进去。 等二人适应过来时,柳傲霜已经走出去了好大一截,季江南正准备上前,右侧的门人突然递过来一个黑纱斗笠。 “暗市鱼龙混杂,不乏奸滑狡诈好狠斗勇之辈,以真面目示人,易生事端。”旁边沈云川已经将斗笠戴好,垂下的黑纱将脸挡的严严实实。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来。 季江南结果斗笠戴好,透过纱帘,这是一条巷子,两面土墙夹缝之间另有一道小木门,小木门上挂了一个铃铛,铃铛下栓有一条麻绳,柳傲霜正好站在小木门那里等着。 季江南转回头去看时,已经看不见刚才的那扇门,只有一堵土墙,半点看不出门的痕迹,两名门人送完斗笠后也不见了,这条巷子里,就只剩下他们三人。 “快点!磨蹭什么呢?”柳傲霜不耐烦的开口。 等他二人走到近前,柳傲霜拉着麻绳一晃,铃铛发出清脆的响声,小木门外传来细微的响声,像是拉门栓,柳傲霜率先推门,沈云川与季江南随后跟上。 出得小木门,眼前视野一阔,这是一条街道中间,街道两旁建有房舍,房檐下皆挂着一盏红色八角灯笼,街道上行人不少,大多是戴着黑纱斗笠的,鲜少有人如柳傲霜一般露脸的。 地下城顶高约一丈,顶部应该有做过加固,另封了一层檀木封层,檀木上排列着密密麻麻的石莹玉,以作照明之用,只是石莹玉悠悠的绿光与灯笼的红光相映,显得有几分诡谲妖异,每隔一丈距离有一圆形通风口向上通风,季江南等人出来的小门是街道旁的一座小院,左右两侧皆有商铺林立,兵器药材一应在列,若不是行人光线有些诡异,举目望去与寻常城池并无两样。 “你要的东西应该在慈南斋,不过我可说好咯,等会儿我开口的时候,你别说话,听明白了吗?”柳傲霜转过身来对季江南说道,一身红裙的柳傲霜在这暗市诡谲的灯光下像个妖女,勾魂摄魄。 季江南点头,暗市他不熟悉,自然是少开口为妙。 沈云川张嘴想提醒季江南,结果还没开口柳傲霜就一道冷冰冰的眼刀子扫了过来,沈云川立马闭上了嘴。 柳傲霜带着两人往街道一头走,一路上季江南在商铺中看到了不少好东西,普陀寺的三岁丹,离火剑庐的长剑,千机唐门的各类暗器,湘西密林的毒物,还有朝廷命令禁止贩卖的火药,甚至还看到了几把火枪,还有许多奇奇怪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就那么正大光明的摆在外边,明码标价备注出处。 季江南还在路边看到一个笼子,笼子里关着两名少女,少女衣着近乎赤裸,蜷缩在角落里,笼子旁边还有一名同样戴斗笠的男子站着,显然,少女,是他的货物。 季江南大为震惊,坊间买卖奴仆者不算稀奇,可把人像牲口一般关在笼子里贩卖的,还是头一回见。季江南自认不算个好人,却也实在无法容忍这种行径,心下怒起,正要上前,柳傲霜的声音便悠悠的传过来。 “我劝你还是不要去管的好。” “为什么?”季江南猛然住脚,直盯着柳傲霜的背影,既是问为何阻止他,又是问为什么要那般对待那两名少女。 柳傲霜轻笑一声转过身来:”这是暗市,所见一切都只是交易,又有什么为什么?“ 季江南咬了咬牙,转头就往笼子那边走。眼前突然一花,一袭红衣的柳傲霜站在他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勾起嘴角,语气略带讥讽:“少年郎,你这是打算买下她们?你有足够的银子吗?你又知道她们是什么人吗?” 季江南冷着脸准备绕开她,肩膀却突然一麻,季江南抬头怒视柳傲霜。 柳傲霜看着季江南掩嘴呵呵一笑:“念你是头一回来,我也不和你计较,暗市之内禁止动手,你若是还想多管闲事,那就只好请你滚回去了!” “你!”季江南试图挣扎,柳傲霜却只瞟了他一眼,就兀自走上前去了。 沈云川叹了一口气上前帮他解开穴道,悠悠的开口:“她们不是人,准确来说,以前是,但现在不是,她们是被人从幼儿时用药养出来的药人,没有神智,攻击力很强,血可以作为药引,她们不会思考,不会说话,只是药的容器,等待来购买她们的买主,你救不了她们,你若是放她们出来,你可能会被她们当场撕碎,她们现在已经不是人,是凶兽,是药材,是可以贩卖的畜生。“ 沈云川说这话时,语气中带着微微的怜悯,又显得异常冷漠。 季江南不可置信的看向那笼子,身子微微发抖,这颠覆了他多年的认知,要什么样的人,才能对一个幼儿下手,摧毁神智,把人变成野兽? 他不能接受季怀远杀害季安承,还屡次陷害嫁祸于他,甚至因此心境失控走火入魔,他本以为,他见到的已经是这世上最黑暗的一面,可在这座地下城,揭开地表下的世界,远比他想象的还令人生惧。 沈云川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头顺着柳傲霜的方向走去。 季江南稳了稳气息,强自压下翻滚的心绪,再不看那笼子一眼,也转头跟上。 世间多磨悲欢少,枯骨浮屠尽浮华。 跟上沈云川与柳傲霜后,又顺着街巷转了几转,在街边的一扇小木门前站住,小木门很破烂,门上虫蛀了好几个大洞,门旁挂了块牌子,上书“慈南斋”三字。 “你跟我进来,你,门外等着!”柳傲霜领着季江南进门,又回头对沈云川飞了一记眼刀子。 一只脚已经跨进门槛的沈云川苦笑一下,又乖乖的缩了回去,在门边站好。 小门内就是一座寻常的小院,两边耳房加一个正厅,中间是一个小小的院子,院子里还搁着几盆花草,一名驼背的老者正弯着腰修剪枝叶。 “哟,祁老爷子,又再摆弄这些花儿呢?都说了这在地底下,花花草草都养不活,您这来来回回的折腾,倒也不嫌累。”柳傲霜笑着上前。 “柳丫头来了?坐坐坐。”老者转过身来,枯树皮一般的脸上,一只独眼异常醒目,左边眼眶深深的陷下去,似乎连眼珠子都被挖了出去,另一只完好的眼睛又向外突出,即便是笑着,也狰狞如鬼。 ”人老啦,总闲不住的,我这一把年纪活的像个地老鼠,没点新鲜的,还真撑不下去。“老者呵呵一笑,带着二人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 “你这好久不来看我了,这次想买点什么?”老者笑道。 “这回可不是我找你买,是这位公子想找你买点东西。”柳傲霜掩嘴一笑,看向季江南。 “你?”老者侧过目光看向季江南,一只独眼中精光一闪,“生面孔啊,呵呵,小子,你要买什么?” “在下想要一份四方会的请柬。”季江南不敢大意,规规矩矩的开口。 “哦,这个啊,呵呵东西我有,得看你开得起多少价,”老者呵呵笑了起来,与柳傲霜对视一眼,复又开口,“你是柳丫头带过来的人,我也就不和你废话,三千两。” “三千两?”季江南一惊,四方会请柬虽不泛滥,却也不是什么过于难得的东西,怎会要三千两一张?更何况,季江南眼下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既入得暗市,便要知这暗市上的东西,本就要比上边高出数倍,可不是老头子坑你。”老者见季江南惊呼,慢条斯理的开口。 季江南一时有些进退两难,四方会的请柬他必须要拿到手,但他身上实在没有那么多钱。 “你若是拿不出这钱,我倒是可以先借给你一些,”柳傲霜笑道,目光狡黠像只狐狸,“只不过我向来不做这赔本的买卖,这三千两我代你出,条件是你要帮我做件事。” “你要我做什么?”季江南问道。 “这个嘛,暂时没想好,你只管答应,日后若我有所求,你必帮我做一件事就好。”柳傲霜笑的越发动人,老者在一旁眯起眼睛,也笑呵呵的看着柳傲霜。 季江南凝眉思索了一会儿,道:“好,我答应你。” “成交!“柳傲霜咯咯一笑站起身来,身后的老者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张烫金请柬递给柳傲霜,柳傲霜复又递给季江南。 翻开请柬,内部没有写字,只画了一株梅花和一把长剑,也没有落款。 “四方会请柬不署姓名,持贴入门即可。”老者道。 季江南收起请柬,对老者躬身一礼。 “行了,你先出去吧,我和柳丫头有些话要说。”老者毫不客气的挥手赶人。 柳傲霜对着季江南嫣然一笑,意味深长。 季江南怀揣请柬出了小木门,柳傲霜方才那一笑总让他觉得哪里不对,有一种被骗了的感觉。 才一出门,沈云川就窜了过来,见季江南身后没人,才小声的说:“怎么样?” 季江南掏出请柬让沈云川帮忙检查,沈云川一边看一边问道:“你被她坑了多少?” “三千两。”季江南皱眉,被坑? 沈云川一扶额,摇头叹息。 “这请柬有问题?”季江南见状忙问。 “请柬没问题,可你花三千两买一张四方会的请柬,我不知道该说你天真还是说你蠢。”沈云川以一种看白痴一样的目光看了季江南一眼,又是一阵叹息。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这张请柬最多面值一千两,你被柳傲霜骗了。”沈云川将请柬还给季江南,那看白痴一样的目光越发明显。 “什么叫骗啊?这公平交易童叟无欺,怎么就成骗了?”身后开门声响起,柳傲霜的声音也传了出来。 季江南黑着脸转过身,看着柳傲霜面色不善。 “哟!这还摆起了脸子来了,这交易本来就是你情我愿,就算被骗了,不也是你自愿的吗?”柳傲霜看着季江南笑了起来,得意又张扬。 “祁老,她胡闹就算了,您怎么还跟她一起胡闹呢?”沈云川不敢去搭柳傲霜的话茬,只好转过头去对老者说道。 “这我就管不着了,柳丫头开心就好。”老者呵呵一笑。 季江南揣着请柬掉头就走,这下是看明白了,他被柳傲霜和那老者合伙算计了一把,就冲着他不懂行情,还特意把懂行的沈云川堵在外边,平白欠下柳傲霜一个条件,现在他心情很不好,多戴一会儿都堵心。 第三十章 奎山城之变 季江南转身就走,柳傲霜也没理会,只对沈云川说道:“你带来的人,你自己看着,卯时之前带他出去。” 沈云川只得认命的追了上来。 “你为什么要帮我?”季江南突然开口。 沈云川这人没脸没皮和谁都假熟,嘴欠又恶趣味,时常会令人忘了他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疑点,沈云川之于季江南不算敌人,沈云川救过季江南一次,在夔州小酒馆帮季江南解过围,又带他去见柳傲霜进暗市买请柬,照这么说来,此人虽不着调,却也不是什么坏人。 可同时沈云川身上疑点极多,江州之变几次都有他的影子的里面,现在若说季怀远是碰巧在天风堡遇见沈云川的话,季江南绝对不信,沈云川心思很深,这其中他知道多少,又在其中扮演什么角色,季江南一无所知,季江南虽猜测沈云川可能是无逍宫的人,但没有任何凭证,可这么一个人几次三番主动上前帮忙,倒显得有些诡异起来。 沈云川挑眉一笑:“我还以为你不会问。” 季江南不说话,只转过头来看着他,黑纱下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都快到寅时了,坐下来吃点东西如何?”沈云川话题一转,看向路边的卖包子的小摊,暗市大体规模如同普通集市,吃食自然不少。 说完不等季江南搭话就自行在小摊旁的桌子边坐下,喊道:“来两笼包子!” “好嘞!”老板手脚很麻利,很快就端着两笼包子上来。 季江南走过去在桌子边坐下,包子分量很足,刚出锅的还冒着热气,季江南也有些饿了,伸手拿过一个吃了起来,味道不错。 “若我说帮你只是因为好奇,你信不信?”沈云川咬了一口包子开口道。 “不信。” “好吧,换我我也不信,嘶——我记得之前有跟你说过,我的目的之一,是残图。”沈云川摸了摸下巴,说道。 “那东西我没有,而且那只匣子你也不要。”季江南道。 “我不是说那匣子,我说的是季北思得到的那张,虽然季怀远极力营造出一种残图在他手里的感觉,但我可以十分肯定他手里没有,那最值得怀疑的,就是你了,”沈云川饶有兴趣的看过来,“季怀远手段尽出,你被逼离开江州,或许旁人看来你是受了冤屈,可我看来就是季怀远在保护你,又或者是保护在你身上的什么东西,所以才逼你远离江州掐断你所有的退路,所以我觉得,你身上,应该还有一份残图,即便你没有,那份残图也绝对和你有关。” 季江南吃东西的动作一顿,关于季怀远,他也大概有些猜测,与沈云川所说十之七八,所以他才越发迫切的想要知道真相。 “而且,旁人一生都难寻一张的残图,单在你一人身上,便疑似有两张,况且你还引来了我我目标之一的黄泉天,只要你活着,我就可以不用犯险,还能轻而易举的掌控黄泉天的行踪,何乐而不为呢?“沈云川笑了起来,“而且我是真的很好奇,你能查出什么东西来。” “所以,你是在拿我当饵钓黄泉天那群人吗?“季江南冷声道。 “啧,话别说那么难听嘛,互相帮助,你我各取所需,这不是很好吗?”沈云川咂咂嘴,笑道,“暗市卯时关闭,现在请柬已经到手,你若是没什么别的东西要买的话,我们可以回去了。” “没有。”季江南敛起情绪,拿走最后一个包子。 吃完东西,沈云川引着季江南往外围走,入暗市需要柳傲霜做领路人,出去则不用,暗市八方出口,任何一个都可通往地面,绕出暗市中心,外围就是一层有一层的土墙,季江南走着,突然瞥见了一个熟人,不由得站住了脚步。 前面街道路边,有一名少年扶着墙行走,左肩衣服隐隐渗血,少年没戴斗笠,腰挎一把腰刀,走得异常吃力,引得路人频频注目。 这少年,分明就是前些日子在奎山城武擂上见过的石磊,那个会使是“青龙出海”的少年刀客。 此时他不应该在奎山城吗?为何会独自一人带伤出现在夔州暗市? 许是季江南的目光太过不加掩饰,石磊察觉转头目光凶狠的看过来,视线落在季江南手中的长剑上,突然大怒,拔出腰刀就砍将过来。 石磊身上带伤,出手却果决得很,双手持刀,一跃而起就是一道空斩,季江南被这突然的攻击一惊,反应却不慢,长剑出鞘架上砍来的腰刀,右手手腕一翻压着腰刀往下一坠,石磊立马收刀上撤,退回半步收刀入鞘,身形下低,拔刀一斩,刀光入青龙出海,攻势拔刀无匹,季江南亦回身持剑迅速旋身一式“七星望月”,七剑连斩,石磊步步后退,自从季江南练成“七星望月”之后,一直频繁使用,现下越发纯熟,剑势劈砍之间已有小成。 石磊步步后退,突然弃防为攻,自身罩门大开一刀朝季江南砍来,季江南眉头一皱,他可不想和对方搏命,顺势撤剑一挡荡,剑气扩散,石磊又倒退数步,一个趔趄跌倒,手中的腰刀一声脆响断成两截,石磊“哇”的吐出一大口血,看向季江南的目光怨毒无比。 “你们欺人太甚!”石磊咬牙切齿。 季江南正欲上前询问,街坊门口的红色灯笼忽然摇晃起来,沈云川脸色一变,一把抓起季江南的手腕就跑进土墙深处。 “怎么回事?”季江南见沈云川脸色骤变也没挣脱,跟着一起跑。 “和老大来了,暗市之内不准动手,准是你和那小子动手波动太大把和老大惊动了,快些走,等和老大来了就走不掉了。”沈云川带着季江南跑至土墙尽头,土墙尽头蹲着一只石狮子,沈云川上前对着石狮的双眼一按,土墙悄无声息的裂开一条缝,沈云川与季江南迅速闪了进去,土墙慢慢闭合。 土墙后又是一片漆黑,沈云川在门旁摸索了一会儿,摸到一盏烛台,掏出火石将其点燃,漆黑的空间里亮起三寸见方的一小片地方。 季江南随手将斗笠丢下,问道:“那柳姑娘怎么办?” “她你就不用担心了,论手段她一个顶你十个,与和老大周旋起来问题不大。”沈云川也将斗笠扯下,端着烛台顺着台阶步步往上。 漆黑的空间寂静无声,只有踩踏在台阶上的沙沙声,等从台阶中彻底走出来的那一刻,季江南有一种忽然活过来的感觉,一层地表,隔绝两座城,季江南觉得他像是去地狱里走了一遭,回到地面,大量清冷的空气扑面而来,使得他头脑都清醒了许多。 他们出来的地方不是柳傲霜的千金阁,是不知道坐落在哪儿的一座道观,道观略显凄清,若不是神像供桌有人打扫的痕迹,季江南都要以为这是座废弃的道观,出口也很特别,在三清神像道德天尊的神像背后,季江南与沈云川出来后,门户关闭,神像背后完全看不出门的痕迹。 季江南看着门的位置出神了很久。 “是不是觉得像做了场光怪陆离的梦?”沈云川笑道“我第一次进暗市的时候,也是这种感觉,像进地狱走了一遭,上来才觉得重回人间。” 季江南长舒一口气回了回神:“走吧。” 此时差不多寅时三刻左右,天色未明,一轮明月高高的悬在天色,撒一地银光。 同时,奎山城,地下水牢。 牢门竖起粗壮的栏杆,中间有一个水池,水池中浸泡着一座铁笼子,铁笼四角穿锁链固定在四个方向,笼子里有一人白发凌乱衣着破烂的老者,正是前长老会中的石长老,石磊的亲爷爷,春寒料峭,池水冰冷刺骨,石长老被泡在水里,冻的瑟瑟发抖。 水牢铁笼子对面,方唯玉双手负在身后,居高临下的看着笼子里的石长老。 “石长老好算计,你以为买通白姨娘,就能定我弑父的罪名?虽然那老东西死不足惜,但他就算是死,也得慢慢受尽折磨而死,你这么干脆的给了他一个痛快,破坏了我的计划,我很不开心,”方唯玉慢慢的蹲下来,微笑道,“石长老,我本来是想放你一条生路的,可你偏偏不要这个机会,还跟我玩这些手段,你还真是小看我了,偷鸡不成蚀把米,感觉如何?” “呸!方唯玉!老夫棋差一招,算是折在你手里了,但你别高兴得太早!迟早有一天,你会落得比老夫更坏的下场!”石长老神色扭曲,狠狠的开口。 方唯玉大笑起来,突然伸手一把掐住笼子里石长老的脖子,轻声道:“其实我这个人脾气很好的,我本不想杀你们的,可是我方唯玉平生最恨有人抢我的东西!属于我的东西,谁要是敢抢,我就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方唯玉一把甩开快喘不上气的石长老,站起身走了两步,突然想起了什么,顿住脚步,笑道:“对了,你那孙子石磊,我会很快送他来见你,我知道他是霸刀堂的弟子,但我保证,不会让他进霸刀堂势力范围一步!不用多久,真的,会很快来见你的。” 方唯玉大步走出水牢,身后传来石长老撕心裂肺的吼声:“方唯玉你不得好死!!!” 第三十一章 叫嚣与打脸 季江南与沈云川出来后直接离开夔州赶往灵州,本来季江南还想在夔州休息一天,毕竟进地下城暗市已经一夜未眠,可沈云川死活不愿意回千金阁,加之此行耽搁时间也不短了,距离二月初二四方会,也已经不足半月,故而季江南也没继续反对,凌晨沿路出了夔州。 出夔州再往东,就是灵州地界,沈云川身上没带钱,一路死皮赖脸的跟在季江南身后,一路吃住行程皆由季江南开销,沈云川虽目的不纯,但好赖救过他又帮了他一把,是以季江南很不好撵他走,只能一路黑着脸赶路。 沈云川倒是惬意得很,双手抱在脑后叼了根牙签一路走的悠哉悠哉,那把品质不俗的长剑再次被拖在地上,春雪逐渐消融,地上泥土裸露,长剑的尾端拖拉在泥土沙石里,发出一阵磕牙的声音,惨不忍睹。 十天后,进入灵州地界,去年灵州降雪过大造成雪灾,压垮屋舍无数,地间作物无一存活,灵州地势偏高,夔州等地已经融雪,灵州还是一片雪白,融化的雪水不是没有,但堆积起来的积雪更多。 一进城门就是一阵寒气扑面而来,城门旁堆起两人高的雪堆,还有不少百姓正在铲雪,将城门口的主路清理出来。 季江南与沈云川进得城门,脚下便是融化的雪水和浮雪,一路走一路溅了一身,入眼望去都是倒塌的房屋和帮们清理的府兵,百姓三三两两的坐在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烤火,炊烟烧的老高。 “梅花山在出得灵州五百里之处,毗邻安顺府,现在距离四方会召开还有三天,可以先在城里住下来。”沈云川一脚踢向脚边的一大团雪,结果下一刻脸就开始扭曲,僵硬的将脚收了回来。 季江南扫了一眼,那团雪被沈云川踢开了一半,露出里面一大截断裂的梁木,方才沈云川便是一脚踢在了这梁木上边。 季江南有点想笑又忍住了,沈云川颤抖着嘴皮子站好,假装什么事也没发生,抬脚往前走,一脚落下嘴角又是一阵抽搐,他是高手没错,但哪个高手会练功练到脚趾头上?本着丢命不丢脸的原则,沈云川深吸一口气,高一脚低一脚的向前走去。 季江南看着沈云川扭曲的背影越发想笑,莫名的想起七剑门后山那只大猴子。 走了还没多久,沈云川就赖在路边的一家小饭馆里不起来,说他饿了。 现在才刚过辰时,饿个鬼咧!季江南忍不住暗骂,也不睬沈云川,继续走,现在已到灵州地界,随他怎么折腾,反正季江南是不管了。 季江南才刚走出一小截,就听得沈云川在后面大呼小叫拍桌子,其中还夹杂着女子的怒喝和抽兵器的声音。 季江南深吸一口气黑着脸转身,不管怎么样也不能任由沈云川被砍死。 走回小酒馆,便见着一行七八人披着斗篷站在小饭馆里,沈云川大马金刀的坐在条凳上正与一名同样身披斗篷的女子对质,那七八人正一脸怒色要上前揍人。 沈云川向来嘴巴利索得很,几句下来气的那女子满脸通红差点拔剑,季江南看清那女子后脸色越发黑,几大步走过去对着沈云川屁股下的条凳就是一脚。 凳子一滑,沈云川差点跌倒,辛苦他反应快一把拉过腰上的长剑一杵才稳住身形,转过头去看见季江南不由得大怒。 “小子你想干嘛?想打架?” 季江南依旧脸黑如锅底,面色不善的盯着他。 “季师兄!”那女子惊喜的叫了一声,几步走上前来,道,“季师兄,我还以为你不来了呢!” 其余七八人也面露喜色,七嘴八舌的开始喊师兄。 沈云川正想好好跟季江南说道说道,听得那女子和众人的称呼突然一愣,随即尴尬的坐上另一条凳子,呵呵干笑两声。 季江南对安瑶一笑:“我有些事情要办,对了,这是什么情况?” 一说起这个安瑶怒气上涌,一张白净的脸蛋尽是怒容,一指指向沈云川:“就是这个无赖!我们方才刚刚进城,正准备歇息一刻,结果就他一个要占了整张桌子,我要和他讲理,他居然敢嘴巴不干净的轻薄我!” 季江南听闻脸色一寒,沈云川见状连忙站起往桌后一翻,举起归鞘的长剑一挡,架住季江南斩来的长剑,季江南一剑不中撤剑回身过肩再斩,沈云川后撤数尺,季江南长剑落下,店里唯一的一张桌子被斩成两截。 “小子你来真的?”沈云川眯起眼睛看向季江南。 季江南唰的一声收剑入鞘:“你嘴欠!” 而两人动手之时,安瑶与一众七剑门弟子已经把架势摆开,随时准备冲上来。 “行了,都把剑收起来。”季江南转身开口。 “季师兄!”安瑶大急,不明所以,这种轻浮的浪荡子,就应该拿下抽他个几耳光,教训一顿才好。 “他不是恶人。”季江南道。 “可是!”安瑶还想说什么,触及季江南的眼神还是将剑收了起来,恶狠狠的瞪了沈云川一眼,沈云川向来脸皮厚,见安瑶瞪过来,顿时笑得眉飞色舞,气的安瑶差点又把剑拔了出来。 见安瑶收了剑,其余几人也纷纷归剑入鞘,有几个掏了银钱给躲在一旁的老板赔桌子钱,并把他打发走,让他等会儿再回来,老板也是个识趣的,拿了钱二话不说就走,这钱够他再开一个小店了,管他们打成什么样。 几人在条凳上坐下,七剑门众弟子看沈云川的目光不善,尤其是安瑶,怎么看都有几分咬牙切齿。季江南大致说了一下这一路经过,当得知沈云川救过季江南还帮过他一回时,七剑门众人脸色稍缓,也不再死盯着他了,安瑶的脸色也缓了下来,虽然还是面色不善,但但好歹也没咬牙切齿。 “季师兄,最近门内争执得厉害,曲师伯在我出门前嘱咐我,若是见到你了,和你说一声,让你先不着急回七剑门。”安瑶犹豫了一下,小心翼翼的开口。 季江南还算平和的表情一下子冷了下来,他现在的名声可谓是臭名昭著,杀兄弑嫂残杀挚友,当得上一声武林败类。 “季师兄你别误会!我们都是相信你的!这其中肯定有误会!我们一起学艺这么多年,你人品如何,我们大家都看在眼里的!”安瑶见状连声解释,面露焦急。 众弟子也频频点头,季江南心中一暖,总算还有人相信他。 此时一个声音突然突兀的传了过来。 “安师妹你这话可就不对了,季江南杀兄杀嫂杀友,可是在南域传了个遍,就算你是安师伯的女儿,也不能这样胡乱袒护啊。” 季江南一眼望去,一名蓝袍少年走了过来,眼下天气尚冷,七剑门众人还披着斗篷,可这蓝袍少年只穿了一件单袍,背后背着一把剑,身后跟着几名同样背剑的少年人穿着要比蓝袍少年厚实一些,清一色裹了件裘皮袄子。 “余杭你闭嘴!门主都说了此事尚有疑虑,就你们幽剑阁像条狗一样死咬着不放!”安瑶大怒,提剑上前指着蓝袍少年的鼻子就开骂。 一旁看戏的沈云川挑了挑眉,有意思,看来这七剑门内部也不是铁板一块嘛。 “安瑶!你再敢胡说八道,我可不会顾及安师伯的面子,”余杭脸色骤然一沉,对安瑶喝到,“况且,我说的可是实情,如此江湖败类,简直有辱我七剑门门风!” “你!”安瑶气的脸色通红,指着余杭说不出话来。 余杭冷笑一声转眼看向季江南,还未开口,就见季江南身形一动朝着自己过来,余杭眼色一厉,举掌主动迎着季江南而去。 季江南一拳打来,余杭出至半路的手掌一握同样变拳,双拳相击,内力涌动,余杭不由自主的后退半步,抬头震惊的看向季江南。 “化海,你居然也入了化海境!” 余杭神色扭曲,浓烈的不甘从心底涌起,他与季江南同年拜入七剑门,后分别被幽剑阁与凌剑阁阁主收入门下,为亲传弟子,余杭心气极高,天赋也高于常人,与季江南同为七剑门年轻一辈领军人物,入七剑门后首次七阁大比,余杭一路所向披靡势不可挡,最后对战季江南时以一剑只差落败,间接奠定季江南七剑门年轻一辈第一人的称号。 余杭一向自视甚高,结果猝不及防败给了季江南,大受打击,从此闭门苦修欲一雪前耻,好不容易突破化海境,余杭迫不及待出关要找季江南再比,却听闻季江南杀兄弑嫂,逃窜江湖。 余杭既痛快与季江南自寻死路,又不甘心不能亲手击败季江南,此次梅花山四方会,季江南之前也收过帖子,余杭猜测季江南可能会来,结果果真被他猜中,余杭正兴奋可以一雪前耻,却被季江南一拳从梦中打醒。 凭什么季江南也能进入化海境?他不是应该像条丧家之犬一样逃窜吗?哪里来的时间修习? 余杭的脑子有一瞬间很懵,回过神来眼神中露出一抹疯狂,他不信!肯定是季江南使了什么障眼法! 余杭双手呈环如抱月,足尖一点冲季江南爆冲而去,双手一绕,双拳一上一下裹着冷风袭来。 季江南身体往后一缩,纵身一跃,形如金翅大鹏,经常见陆皓尘用这招,季江南也学了个七七八八,双手后张,直扑下来。 余杭迅速变招,同样一跃而起抱拳打来。 其实这招余杭本可以直接避开,可心里总有个疙瘩,不愿在季江南面前退步,所以他选择直面硬刚。 季江南见状眉头一挑,想不到还真有如陆皓尘一般傻的,当下一脚踩在跃起的余杭头顶,往下一压,余杭不由自主的跌落,落地还没站稳,身侧风声一动,余杭迅速一让躲开季江南这一脚,季江南再次出拳,余杭上手一格,还没来的及反应,季江南左手握拳又冲面门而来,余杭本能的侧头一躲,拳头出至半中突然化掌。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异常清晰,余杭被打得一个趔趄晃了几步才站稳,再抬头时已经眼睛赤红。 季江南甩了甩手,这招耳刮子屡试不爽。 第三十二章 七剑门局势 季江南这一巴掌打得相当清脆,周围为之一静。 余杭脸上火辣辣的痛,强烈的羞辱感令他双眼发红,同为化海境初期,他居然被季江南结结实实的当众打了一耳光,怒不可遏的余杭右手往身后拔出配剑,剑光一闪朝着季江南冲将过来。 余杭的配剑要比寻常剑短一些,寻常的剑如季江南所使,为正三尺长剑,如沈云川所使的那把,又要比寻常的剑长上一些,为三尺四寸,而七剑门幽剑阁上下,用的皆是这种二尺七寸的短剑,配合七剑门剑法使用,挥舞之间更显灵巧,速度也更快。 七剑门三套剑法,季江南所习飞星逐月剑,主多变群战迅杀,余杭所习幽影剑法,重身形功法,一击必杀,为暗杀类剑法。 幽影剑法脱胎于上任幽剑阁剑主荆无双的“幽影十二剑”,区别于原版“幽影十二剑”,被现任幽剑阁阁主修改过的幽影剑法,因其身法诡谲,在同阶对战中更显优势,暗幽无影,剑出必杀。 余杭行动之间极为飘忽,落脚点毫无章法,完全无法估测攻击动向,这样的身法,有点类似于方唯玉,但方唯玉身法极快,即便你看到了破绽了抓不住,而余杭这套身法整体感觉是飘渺,毫无根本无法捕捉。 季江南拔剑出鞘,撤步站开,幽影剑法季江南领教过,第一次与余杭交手,季江南一开始就被打得措手不及,最后险之又险的以一剑胜之,余杭虽然高傲自负,手下功夫却不小。 那身影飘忽不定,速度不快,却总带着三分虚幻之意,忽而季江南一剑刺出,同时端起剑鞘一挡,清脆的剑鸣声响起,两道重力一起压来,季江南抽身后撤有些惊讶,他本是打算用剑鞘挡住短剑,长剑以作攻击,可落手时却都被挡了下来。 站定一看,余杭右手持剑,左手却反手持着一把短匕,两把兵器一长一短,相互补足。 季江南眉头一挑,余杭到也是个天才,短剑虽然更显灵动,在交战之中却很难回防己身,余杭自己夹带一把短匕,倒硬生生的把这块短板给补足了。 “哼!季江南,我这双手剑法便是专门为你准备的,这一次,我可不会输给你。”余杭眼中流露出一抹狂热之色,短剑匕首一起舞动,朝季江南再度冲来。 望着余杭飘忽的身影,季江南突然心中一动,这种飘忽感类似无常众,不知清心诀可否能用?季江南迅速默念清心诀,清心诀洗目明心,对虚妄之物最是有效,季江南眼中眸光大盛,果然有用!破去那诡异的身法,露出身形的余杭便不足为惧。 季江南脚下疾走,持剑急冲,长剑带起一阵白光,临近余杭时手腕翻动,架住余杭手中的短剑画出一道白光,余杭反射性闭目,季江南手腕一翻,长剑在余杭手腕上一砸,短剑脱手飞出,落在不远处的雪地里。 “北斗明光!”安瑶兴奋到叫了一句。 季江南趁势上前,抬脚提来,余杭冷不防兵器脱手,连忙双臂交叉挡向季江南这一脚,不由自主的后退两步。 余杭眼中凶光一闪,换右手持匕首,再度杀过来,招招很辣,季江南抬剑系数挡下,余杭心乱了,出手之间凌乱不已,破绽百出。 余杭心中又惊又怒又羞又恼,他闭门苦修一年剑术,居然再次败在季江南手下,心底越发不甘,左手呈爪,直插季江南双目,季江南身子后仰左脚撑地,右脚一脚踢在余杭小腹上,余杭后撤几步,只觉得胃里的酸水尽数往上涌,待余杭站稳时,季江南已经持剑杀到身前,又一剑砍来,余杭仓促举起匕首一迎,季江南长剑压住匕首,借力跃起,一脚正中余杭胸口,余杭阻挡不及,在地上滚了几圈,胃里反酸的感觉再次涌来,哇的一声吐了一地。 余杭落败,安瑶拍掌大笑,那几名七剑门弟子也都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 七剑门创立之初是由七位剑主一同创立,一起主事,后来七剑主之中幽冥剑主荆无双剑术大成入凝虚境,其余六位剑主便尊荆无双为七剑门第一代门主,总领七剑门事宜。 荆无双虽剑法超群,为人处世却最是刚猛霸道,手段极为激进,在他带领下七剑门迅速崛起挤入六派之中,但也由于他过于激进,引得其他门派势力不满,在六派中孤立无援,而后黄泉教为祸江湖,江湖势力共同伐之,追击黄泉教余孽中,七剑门出力不小,荆无双高傲气盛,带门下弟子堵截黄泉教一位堂主,结果一时轻敌,那黄泉教堂主擅毒,虽最后命丧荆无双剑下,但随行的数十名七剑门精英弟子因此丧命。 那时七剑门成立时间不长,那些精英弟子基本都是七剑门内部的中流砥柱,结果因荆无双冒进损失惨重,此事过后,荆无双深感愧疚,主动卸下门主之位,留下其成名剑法“幽影十二剑”后离去,不知所踪。 荆无双走后,明剑阁剑主江乘月任七剑门第二代门主,也就是现任七剑门门主,幽影十二剑虽为荆无双自创剑法,可照剑谱来习根本无从下手,多名剑主一起观看,也无一人可以练成。 后来幽剑阁中一名弟子惊才绝艳,突发奇想将长剑截去一截,居然炼成了一部分剑法,虽所习不齐,但也足够惊艳,那名弟子因此修为突飞猛进,后任幽剑阁第二任剑主,即为余杭的师父秋涉。 门主江乘月常年闭关,秋涉作为七剑主中最年轻的一个,天赋最高,野心也最强,数年来在七剑门中为青壮派领头人,在七剑门内部声势不小,能勉强压住秋涉的,除了门主以外就是季江南的师父,凌剑阁剑主曲难行。 曲难行有个外号,叫做“光寒一剑”,取“一剑光寒十九州”之意,自创剑修心法“光寒诀“,令江乘月都自愧不如,须知剑法可通过搏杀而来,剑修心法却只能依靠对剑与心的交流领悟,这种东西玄之又玄,唯有对剑道领悟极深,才可一窥门径。 秋涉虽自傲,却也不认为自己能创出一本剑修心法,故而对曲难行颇多忌惮,余杭之所以如此敌视季江南,除却他本身的原因外,便是两阁之间的较量,七剑门下任门主,若不出意外,当是他们其中之一,曲难行虽然不算老,但比起正值壮年的秋涉,该归入上一辈人,七剑门内部亦分成两派,一派便是秋涉为代表的青壮派,一派是以曲难行为首的元老派。 安瑶为承剑阁阁主安槐的幼女,与季江南同属元老一派,早就对余杭等人看不顺眼,私下里冲突也不少,此次季江南一事,秋涉本不关注,因曲难行向门主陈情,欲为季江南洗冤,秋涉趁机发难,曲难行怒不可遏,二人在大殿上大吵一架,后来江乘月发话,此事压下再议,此事一过,两派之间的争斗由暗转明,高层之间尚存一张窗户纸,年轻弟子却都已经撕破了脸,大小冲突不断,故而如今安瑶见了余杭,已经是剑拔弩张之势。 “哈哈哈哈不愧是幽剑阁首席弟子,看这滚打得,行云流水啊!”安瑶哈哈大笑,身后众人也纷纷出言讥讽,场面一度很热闹。 “安瑶!你找死!”余杭最听不得别人拿他的身份开玩笑,那代表羞辱的不只是他,还有他师父秋涉和整个幽剑阁。 余杭爬起来就往安瑶的方向冲去,季江南正准备动手,一道身影却比他更快,迅速挡在安雅身前对着余杭一掌打出,正中左肩,余杭踉跄几步站稳,看清来人不由得脸色一变。 第三十三章 师父的礼物 来人一身月色斜襟长袍,发束银冠,眉目温雅,长剑在腰,击退余杭后便不再动手,举手投足之间优雅从容,有名士之风。 七剑门众人包括季江南安瑶在内,皆行一礼,齐唤一声。 “大师兄。” 余杭目露不甘,却也咬牙低头问了一声好。 “余师弟,大家都是同门,虽立场不同,但出了七剑门,你们代表的就是整个七剑门,大庭广众之下同门相斗,实在有损师门名声,”木华生眉头微皱,“况且安师妹年纪尚小,说话不经熟虑,你身为师兄,怎如此小心眼,如此出手,未免过于狠辣。” “大师兄教训得是,是我思虑不周,给安师妹赔罪了。”余杭深吸一口气,强压心头怒气,低头服软。 出门前师父多次嘱咐,如今门内局势紧张,门主态度不明,两派之间保持平衡,木华生为门主关门弟子,万万得罪不得。 “大师兄见笑,师弟先行一步。”余杭说罢对木华生拱拱手,手掌一挥,带着幽剑阁弟子就走。 眼见余杭等人走远,安瑶才对木华生抱怨道:“大师兄,他可是想动手打我的,你就这么放他走了?” “不放又怎么样?让你打他一顿?”木华生笑道,“方才我还训了他一顿,现在又要回头训你,七剑门的脸面丢不得,你们在门里闹成什么样我不管,在外边可不能胡来。” 安瑶撇了撇嘴,不再说话。 “季师弟,”木华生目光看向季江南,“你等会儿跟我来,我有话跟你说。” “是。”季江南应声。 饭馆里看戏的沈云川见没戏看了,懒洋洋的站起来:“行,你们师兄弟叙旧,我就不掺和了,走了。” 本想端着高手范走出来,不料他腰间的长剑半拖在地上,他这一起身倒是把剑别在了凳子腿上,一脚跨出,长剑拽着腰带一扯,沈云川差点没一下子扑倒下去。 季江南面无表情,他已经开始习惯沈云川莫名其妙的出糗。 沈云川略显尴尬,抽出长剑,腰带松垮垮的系在腰间,衣襟裂开大半,里衣清晰可见,加之平日里又不修边幅,长发乱糟糟的挂在脑袋上,此刻怎么看怎么像个叫花子。 沈云川走了一步嘴角一抽,假装不经意的将长剑垂放,长剑再次沦为手杖。 这下更像个叫花子了,就差个破碗了。 “噗嗤——”安瑶可不会给沈云川面子,毫不客气的嘲笑。 沈云川杵着剑,一瘸一拐的走出小饭馆,内心哀嚎,失策啊失策,丢大脸了。 沈云川走了,木华生也带着季江南与七剑门众人找客店投宿,一行十人走过小街,寻到一家有空房的客栈,暂时歇下脚。 木华生让安瑶先在大厅点菜,他带着季江南上了楼。 进了房间,关好房门,木华生在凳子上一坐,笑道:“坐吧,你我二人也算有些时日未见了。” 季江南道谢,找凳子做了下来。 木华生是七剑门门主江乘月膝下最小的弟子,入门要比季江南早上几年,年长季江南八岁,时年二十有五,因其师父是七剑门门主,加之木华生是正儿八经的青年辈第一人,季江南当初胜了余杭,被称为年轻一辈第一人,但那个称呼仅仅是对于与他同辈入门的一层少年人而言。 门主江乘月与荆无双为同辈,荆无双兼任门主与幽剑阁剑主,余杭的师父秋涉则是那一届幽剑阁弟子,只是后来荆无双出走,他又习得不全的幽影十二剑,是以才得以补上了幽剑阁剑主之位。 是以秋涉与木华生当是同一辈人,木华生拜入江乘月门下,内功修为已过丹心二劫,江乘月不喜管理杂事,所木华生早早便接触七剑门事物,在门内威望不低,若不是秋涉近年野心显露,逐渐引起两派争斗,否则以曲难行不爱管事的性子,木华生应是稳当当的下一任门主人选,故而众弟子演武比试之间,虽木华生年岁尚轻,可众人却惯性的将木华生从年轻一辈中剔除,将他归入秋涉一辈当中。 木华生常年接触门内各事物,为人温厚公正,门内弟子无论年岁多少都尊称其一声大师兄,在门内人缘极好,季江南在七剑门期间多蒙其照拂,所以季江南对木华生一向很是敬重。 “你的事情,门内已经知晓,你不要多想,这其中涉及一些旧事,与你本无多大关系,各位师叔伯心中有数,不会冤枉了你。”木华生轻叹一声开口道。 “多谢大师兄。”季江南道,纵然安瑶之前已经说过,可再听木华生肯定他是蒙冤,愿意相信他,他还是忍不住的心头一暖,那时他忽逢大变倍受打击,一人重伤逃出险些丧命,使得他本就不稳的心性更添暴戾,杀性无法自控,若不是得天星子赠清心诀,怕是会被杀戮所控,堕入魔道,一时想起来,恍如隔世。 季江南对木华生道出出江州之后种种,只隐去夔州得来的千机匣,木华生听罢也唏嘘不已。 “关于黄泉天,我在门内亦有耳闻,不想你还与他们交手一场,倒是可怜四海镖局,满门被灭。”木华生眉头轻锁,略带沉思。 季江南心中一动,黄泉天与季家杀祸必有关联,不知大师兄知道多少?大师兄向他隐瞒浮屠山密库残图,是否代表七剑门高层知道一些东西? “大师兄,这黄泉天是何来头?为何追着我不放?”季江南试探开口。 木华生皱眉摇头:“我知道的不多,只大概知道他们要找一样东西,与你季家那场杀劫,应该有所关联,我着手调查黄泉天已久,也只查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东西,用处不大,但我肯定,江州之变,定有他们的影子,师父也是这个意思,所以才一直压着你的事情不议,各位师叔伯也多有耳闻,所以对你杀兄弑嫂之事,大多呈怀疑观望态度。” 七剑门内部也查不出黄泉天的来历,看来对方来头不小。 “不过你那个叫沈云川的朋友,来历不浅,这些事情你不说我都不知道,他的随身配剑,若我没看错,当是出自离火剑庐,离火剑庐所出高品兵器,皆会在剑柄护手处落下烙印,那把剑虽然糟蹋得厉害,但那个烙印却清晰得很,”木华生道,“此等人物居然与你同行一路,还多次帮扶,目的不纯,不可不防。” “是,”季江南应下,“对了,大师兄,此次出行,可曾见我师父?他老人家是否安好?” “呵呵,这你倒不必担心,你们凌剑阁一脉可向来都是不吃亏的主,前日里秋涉公然在大殿上与曲师叔呛声,被曲师叔大骂一顿,若不是门主制止,曲师叔怕是要当场动手。”木华生想起当日情形不由笑起来,秋涉野心太大,几位剑主都对其颇有微词,那日秋涉把曲师叔惹火了,被曲师叔指着鼻子大骂,骂的秋涉脸都青了。 须知曲难行与季江南属于同一种人,不爱跟人打交道,话少也不爱招惹是非,但如果你认为他好欺负的话那就打错算盘了,曲难行外号“光寒一剑”,能动手就不多废话,但你要说他不会骂人,那是不存在的,脾气上来了能给你几代人都问候一遍,堵的对方气到不行还打不过。 在七剑门,凌剑阁的名声就是,脾气不好,说翻脸就翻脸,解决问题一般都是直接动手。 曲难行在七剑门出了名的脾气不好,收了几个弟子都被骂走了,却在七阁大比中一眼相中了季江南,直接收为亲传弟子,在刚开始那段时间,季江南还好好的跟着曲难行学剑,后来骂的烦了,直接一剑就砍了过去,曲难行夹住季江南的剑哈哈大笑,说这才像他的弟子,从那以后,曲难行就再也没骂过季江南。 季江南一身所学,皆为曲难行亲力亲为一手指教,师恩如山,江州之祸后,季江南一直担心因为他而牵连师父曲难行,如今听木华生一说,也忍不住笑了起来,他师傅的脾气倒是一如既往的怪异。 “对了,曲师叔有东西要我交给你。”木华生收起笑意,从包袱里取出一个青布包着的方形物体。 季江南拆开一看,是两本册子,一本是七剑门的飞星逐月剑法,翻开册子,是季江南还未学全的剩余十八式剑法。 飞星逐月剑共四十九式,季江南只学了其中三十一式,目前能用的攻击最强的剑式就只有“七星望月”和“星罗密布”两招,“星罗密布”需要强大的内力修为为基,季江南内力修为尚浅,用起这招等同于伤敌一千自损八百,除此之外便只有“七星望月”一式,那是季江南所掌控的最强杀招,可随着对战次数渐多,一招剑式明显不够用,而这剩下的十八式剑式,便是曲难行给弟子带来的一件礼物。 飞星逐月剑越到后面越难练,杀伤力也呈飞跃性增长,曲难行本打算等今年开春再好好教导季江南,现在看来也只能让他自己参悟了,能学多少是多少。 季江南珍重的将册子收起,拿过另一本册子,一扫封面却愣在当场,一旁喝茶的木华生也手一顿。 白条的书框内,书有“光寒诀”三字,潇洒利落。 木华生一叹,将茶盏放下:“曲师叔放心不下你,这东西给你你就收下吧,我就当没看到。” “光寒诀”虽是曲难行自创,但老早就交予门内,若要修习光寒诀,须往门主处例行汇报,木华生代江乘月暂管杂事,并未见曲难行做过汇报,属于他私自给了季江南,于门规有悖。 然而曲难行疼惜弟子,加之木华生对季江南印象不错,也难得的闭了一回眼。 季江南拿着本子,心中五味杂陈,他这个师父,还是一如既往的护短又不讲道理。 第三十四章 梅花山 木华生放下茶杯道:“曲师叔曾交代过我,若见了你,除了把东西交给你以外,让我给你带句话。” “遇见不顺眼的人不顺眼的事,想打就打,我凌剑阁一脉无惧任何人!” 季江南心中又是一暖,虽然他这个师父脾气古怪又霸道专横,但对他这个弟子,是真的很好。 “曲师叔本是想让安师妹带话的,可安师妹虽心性单纯却年纪过小,容易被人套出话来,现在门内局势不稳,所以曲师叔专门找我代为转达,我本来是不准备来的,原本带队的是谢运师弟,临时换了我来,”木华生笑道,“为了这事谢师弟还找我闹了一场。” 谢运,就是之前被季江南一式“月朗星稀”划烂了裤腰带的那位师兄,那时季江南才入门没多久,为此羞愤不已的谢运追着季江南打了一个月,但一来二去,谢运倒成了季江南在七剑门为数不多的好友之一。 而他们能成为好友的原因之一,就是都看不惯余杭。 若说季江南是余杭想要赶超的对手,那谢运就是余杭最讨厌的人,纯粹的讨厌。 这两人天生八字不合,互看不顺眼,谢运在七剑门不服管教叛逆不训是出了名的,而余杭自负高傲也是出了名的,所以这两人就是互相有一种对方是垃圾的感觉,见面必动手,谁拉都拉不开那种。 得亏这次临时换了带队的人选,不然这两人一碰头,可能还没上梅花山就要当众打个你死我活。 “曲师叔还说,这一年就算是给你的外出历练,可以不回七剑门,门主那里他打过招呼了,门主也没意见,但一年后的七阁大比,你一定要回来,”木华生道,抬了抬眼,“若是你敢不回来,他就亲自抓你回来并打断你的腿。” 季江南不禁一笑,他师父说要打断他的腿说了好多次了,倒是一次都没动手过。 “大师兄放心,七阁大比,我一定到场。”季江南正色道。 “嗯,那便好,离四方会开已经只差三天,今天修整一下,明天启程前往梅花山。”木华生点头道。 门外传来扣门声,是安瑶来叫他二人下去吃饭。 当日修整一天,季江南自夔州出来一路风尘仆仆,甚是疲倦,也刚好调整了下自己的状态,顺便翻看曲难行给他的后十八式剑招。 光寒诀虽好,但那是剑修心法,需要本身对剑道有一定的领悟,以及本身内力修为要达到化海中期以上,这也是为什么曲难行迟迟没有将光寒诀教给季江南的原因。 四方会将近,照规矩,进了落梅山庄就一定要上场打一回,现在修习光寒诀自然是不可能,只能试试能不能吃下几式剑招,不求完全吃透,但至少能学个半招一式,不至于因剑式不够用而放不开手。 第二日启程往梅花山,梅花山位于灵州城外东面,毗邻安顺府,梅花山之前不叫梅花山,叫什么名字已经没人记得了,只是今落梅山庄庄主极喜梅花,花费十数年时间在山上遍植梅花,梅花山与落梅山庄也因此得名。 落梅山庄为当下六派之一,是六派中最为平和的一派,庄主云道舒喜梅花,擅琴,通奇门遁甲之术,好客,为人谦逊温和,有君子之风,自号“落梅居士”。而其下门人也都知书守礼,只要有人上门求助,基本就会帮扶一二,故而落梅山庄整体实力并不是很强,但在江湖上有着极好的名声,加之云道舒交友甚广,落梅山庄也一直守着梅花山这一亩三分地,倒也没哪家势力去挑衅它。 落梅山庄四方会,乃是云道舒为结交四方英杰而开,宴请的皆是当今天赋名声不低的年轻人,不少年轻人更是以能收到请柬为荣,四方会分内庭外庭,外庭为一些自愿前来道武林人士所设,四方会上若能扬名,便是在整个南域打起了名头,所以一些没有请柬或年纪较大的江湖人,都会来凑凑热闹,落梅山庄也没小气,大方的开出外庭,同样设有擂场看台,茶水瓜果一应具备自取即可,分文不收,外庭擂场虽比不得内庭,但若是能胜出,也算在各路英豪面前露了脸,在南域行走也算个有名有姓的人物。 故而外庭虽比不得内庭,参加人数却是一年比一年多,能占每届四方会八成左右。 而内庭,就是正儿八经的四方英豪会,入得内庭但皆是落梅山庄亲自发请柬请来的青年才俊,由庄主云道舒亲自主持,内庭有内庭但规矩,其中之一便是,入得内庭,至少得上擂打过一场,当然前来观礼的各门派前辈不在此列,四方会本是为各位青年才俊互相沟通交流武道而设,若只观不战,未免有失公允,故而才有了这么一条规矩。 二月初二上午抵达梅花山脚下,灵州落雪甚厚,梅花山山势较高,近顶部还堆着一层厚厚的积雪,山脚下融雪汇成小溪,蜿蜒盘旋在青草褐石之间,梅花山遍植梅花,还未上山,一股冷香就漂了下来,举头望去一片红白黄相间,绚烂异常。 二月梅花正好,落雪红梅,白梅温雅,腊梅奇香,春寒料峭之间,其景甚美。 “这梅花山我虽不是第一次来,但每次来都忍不住惊叹,如此凌霜傲雪之景,实属难寻,这落梅居士,倒真真是个雅人。”木华生啧啧称奇,一路上山,除梅树之外别无其他植物,都说落梅居士爱梅成痴,果不其然。 季江南心情不错,这漫山盛景难寻,梅香幽冷凛冽,沁人心脾。 安瑶第一次到梅花山,新奇不已,穿梭在梅林雪海之间,笑魇如花,不时发出银铃般的笑声。木华生微笑着看向安瑶,满目宠溺。 “大师兄,安师妹年已过十五,你倒是何时娶她入门?”季江南罕见的调侃了一句,语带笑意。 安瑶与木华生有婚约在身,为门主亲自定下的,只是那时安瑶年纪小又爱玩闹,各位师叔伯也都打算先不对她说,等行过笈礼,再与她说明,安瑶过今年正月十七就满十五,已经可以议亲,只是门内众人整日疲于两派争斗,倒是把这件事情给忘记了。 木华生闻言,转头看向季江南,似笑非笑:“安师妹还不知我与她有婚约,再者,安师妹若有自己的想法,我身为大师兄,自然不会横加阻拦。” 季江南莫名其妙,总觉得木华生话中有话,木华生见状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算了,你们凌剑阁一派都是些榆木疙瘩,跟你说了你也听不懂。” 说罢自己一人先往山上走了,留下季江南越发摸不着头脑。 “季师兄!”安瑶一溜小跑从梅林中钻出来,头发上还挂着落雪,手中抱着一支鲜艳的红梅,彤色的斗篷随着风抖动不已。 安瑶一路跑到面前来,脸颊因一路跑来微微泛红,眼睛大而有神,到了面前把怀里的梅花往前一送。 “季师兄,这是我摘得最好的一支梅花,送给你。” 季江南看着那支红梅,花是好花,枝调朵艳,煞是好看,可问题是,他又不是姑娘家,抱支红梅上山,像什么样子? “多谢安师妹,但山上四方演武,带这个怕是不合适。”季江南斟酌着开口。 安瑶目光一黯,但很快就恢复过来,扬起一张笑脸:“没关系季师兄,你只管收下,我帮你抱着就好。” 说罢还真就抱着梅花跟在他身后,一副你不收也得收到样子,季江南有些不好意思,哪有人送了礼还一直帮人拿着的,想伸手去接,安瑶却不给了,对他做了个鬼脸,蹦蹦跳跳的跑上前去了。 季江南摸头,有点怀疑自己的智商,怎么今天大师兄说的话他听不懂,安师妹送他花他也看不明白,季江南向来聪明,现下却深深怀疑起自己。 季江南冥思苦想不得,跑上前的安瑶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季江南还站在原地纠结,不由得一跺脚,气道, “真是个榆木疙瘩!” 第三十五章 彩头 行至山腰,人逐渐多了起来,逐渐向山顶汇聚,多是行走各地的江湖人,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边走边聊。 “听说了么?今年的四方会云庄主加了彩头!”一名背着长刀的汉子神神秘秘的开口。 “嘁!你这是哪门子的消息,彩头不年年都有吗?”同行的一名瘦高男子没好气道。 “哎—不是不是,我听说,今年云庄主拿了赤凌花来当此次四方会的彩头!”背刀汉子语带艳羡。 “赤凌花?啧啧,这可是个难得的好东西,可惜你我实力低微,连内庭都进不得,更别说夺魁了,哎!”瘦高男子一惊,而后又很是丧气。 “话不能这么讲,虽拿不到那赤凌花,但能上眼看看,也算本事了,至于拿嘛,那可跟咱没关系的。”背刀男子道。 “说得也是……” 两人结伴而行,加快速度直赶山顶。 “今年的彩头是赤凌花?”季江南转头问木华生。 “是的,说是今年灵州雪灾,百姓困难,落梅山庄此前开库放粮,此次四方会云庄主拿赤凌花为彩,引来一大批江湖人士,也是希望借此机会对当地百姓帮扶一二,灵州城内大部分客店酒馆暂时借与灵州百姓打理,四方会期间所得一切财物,除极少一部分归收落梅山庄以外,其余尽归百姓所有。”木华生笑道。 季江南了然,这位云庄主倒是个心有大善之人,若直接给予银钱,若有心气傲然之辈,必定不肯接受,但若是临时借出商铺,收回一小部分银两,便是相当于租了落梅山庄的铺子,所得一切也是自己挣来的,虽说落梅山庄收回的银两少到可以忽略不计,但百姓心中至少不会觉得过于卑微,落梅山庄此举用心灵州百姓皆知,都暗自感激不已。 善不求馈,施不折尊,云道舒此人果然如传言一般有君子之风。 季江南不由得对这位素未谋面的云庄主心生好感。 “大师兄,赤凌花是什么?”安瑶听得好奇,问道。 “你啊,平日里丹堂长老讲课就只管打瞌睡,该记的一样没记。”木华生微笑,举起手不轻不重的在安瑶额上敲了一记,“赤凌花为百药之王,与何须草齐名,何须草是疗伤圣药,号称只要有一口气就能吊活的至宝,而赤凌花是解毒圣品,服之可百毒不侵,听说赤凌花生长在极寒之地,大概只有极北听雪城外的凌寒峰才能生长,而极北之地为魔宗无逍宫地界,鲜少有人敢踏足,是以这赤凌花就越发珍稀,向来有市无价。” 季江南点头,这赤凌花他听说过,当初他被姜浔所救时,就听她念叨过,貌似她与沈云川,也是因一朵赤凌花而相识,具体如何,姜浔倒是没有细说,可能是出于医者对极品药材的挚爱,姜浔双目发光跟季江南说了一大堆赤凌花如何如何稀奇,说得眉飞色舞,季江南听得头脑生疼,说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季江南听不懂,怏怏的出门,又一脚把门外喝酒的沈云川蹬进了雪地里。 听得姜浔所说,赤凌花除却木华生所道的医百毒之效以外,还有一个重要的功效,就是可调体内经脉气息。 寻常人修习心法入武道,经丹田聚气而步入先天境,先天为普通人与武者的分水岭,步入先天,须开丹田导流内息,再由这股内息冲开奇经八脉,这个过程异常痛苦,经脉撕开,引气入四肢百骸,成了,便是入得武道,若是调息不当,静脉撕裂严重,内息混乱游走,轻则残废,重则神志不清。 古往今来,若想脱胎平凡,必受其苦,当气息顺利冲开经脉回归丹田时,便算是正式踏入武道一途。 但是经脉生劈,无论心法多好,就免不了撕裂之伤,这个伤势前期会隐伏,毫无察觉,之后内里修为一路囤积,待到丹心九劫即将踏入凝虚之时,丹田会因为囤积过多而导致撕裂伤再次复发,丹心九劫的武者丹田如同一个注满水的池子,经脉是这个池子的“闸口”,而到时撕裂伤复发,这个池子的“闸口”失效,盈满内息的丹田会像破了闸的洪水,疯狂的涌入各条经脉之间,直冲五脏六腑,其中危险,不言而喻。 自古多少英杰被堵在丹心九劫,这一关闯不过去,永远无法踏足凝虚,而随着冲击次数越多,经脉撕裂会越发严重,一般冲击凝虚失败,重新养伤归导内息,也须等个三五年才可以再次冲击,而这个过程只能经历三次,三次过后若是再强行冲击,经脉必然不堪重负,迸裂寸断,性命堪舆。 冲击凝虚这般危险,但也不是毫无办法,一些大派有自家独门心法或者由师门长辈助其稳住内息,但这些法子也因人而异,不是谁都能成功,而必然成功的条件不是没有,就是这赤凌花。 赤凌花可修经脉撕裂之伤,若经脉修复,冲击凝虚境就不会丹田失控,就可以稳当当的进入凝虚境。 因此赤凌花一度糟至疯抢,有胆大的偷潜入听雪城,想要偷上凌寒峰,但无一例外都被冻成人棍吊在了听雪城外的千年紫杉树上,去的人无一生还,其他人才渐渐打消了这个念头。 而云道舒内力修为已经处于丹心八劫,这朵赤凌花,应该是留给自己用的,现在因为灵州百姓遭灾而拿出来救民,也不知道该赞他仁义,还是应该骂他愚蠢。 季江南将赤凌花的功效讲予木华生,木华生听得目光一亮,赞道:“好东西啊,我都忍不住心动,看来今年的四方会,又是一场龙争虎斗。” 若说季江南不心动那是假的,别的不说,单七剑门内部,就有好几个冲击凝虚失败的长老,若能稳稳当当的度过丹心九劫,那才是登临真正的武道宗师之境,那是无数武者梦寐以求的境界,季江南也不例外。 不过……季江南念头一转,余杭的师父秋涉,似乎也已经快入丹心九劫,若进了落梅山庄,余杭势必要为师上台一试,而季江南也对赤凌花有意,故此二人必有一搏。 本来季江南是只为寻二哥路线线索而来,只想随意走个过场,现在看来,少不得跟一众人争上一争了。 “行了,走吧。”木华生收了收神,开口道。 季江南安瑶等人跟上。 上的山顶,便见着一座白墙青瓦的庄园,庄园风格近似江南建筑,低调而优雅,大门口吊着两盏极大的白底灯笼,上瞄红梅,相当精巧,门口有两排身着玄色长袍的落梅山庄弟子,身后背剑,剑挂墨色琉玉剑穗,谦和有礼。 这时从旁边的林子里走出一对人,领头的正是蓝袍背剑的余杭,看见季江南等人忽然顿住了脚步。 安瑶前日里被余杭欺负了,这会子有大师兄撑腰,当即就要上去教训余杭,木华生一把拉住安瑶,对她轻轻摇头。 “大师兄。”余杭对着木华生躬身一礼,礼节上做的无可挑剔。身后几人也依样行礼。 “来了就进去吧。”木华生微笑道。 余杭等人应了一声,余杭抬头,正正的对上季江南的目光,现在的他已经过了初见季江南时的怒气,笑得像条毒蛇。 “季江南,我们台上见。” 余杭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寒意。 季江南直直的盯着余杭:“台上台下,不都一样。” 余杭陡然一怒,前日他在小饭馆处挨了季江南一耳光还被踹了一脚,的确是他输了,可现在季江南这话里的意思,是说他早晚会败,台上台下又有什么分别,余杭顿时血气上涌差点拔剑。 余杭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平复下心情,看着季江南却依旧怒气难消,但这是落梅山庄地界,在擂台以外动手,必引来庄主云道舒,到时候丢的可是脸面问题。 “哼!我们走着瞧!”余杭冷哼一声,也不等季江南等人,带着他的人率先走进大门,递上请柬,马上又人将他们领了进去。 “我们也走吧。”木华生倒不在意余杭的态度,领着众人上前,出示请柬,季江南也掏出请柬递了过去。 “几位少侠请跟我来,这三位可入内庭,其余各位请至外庭歇息。”一名落梅山庄弟子检查过请柬以后对木华生,季江南,安瑶三人说道,语气平和,不卑不亢。 四方会请柬,也不是谁都能拿到的,这一行人中,便只有他们三人持有,其余的都是七剑门内部天赋还不错但名声不显的弟子,此次出行,更多的是为出来见见世面,认识一下江湖格局,顺便在南域众人面前露个脸。 众人进门,眼前豁然开朗,这是一大块演武场,武场中心是一座梯形花青石擂台,这种石料季江南再奎山城武擂见过,最好,也是最贵的石料,寸石寸金。 武擂四周设连亭,厅内有茶水果糕准备齐全,有不少江湖人聚集在一起谈天说地。 忽地季江南眼前一闪,骤然回头,只看见一群熙熙壤塘的人头。 他刚才,好像看见了石磊。 还真是,冤家路窄。 第三十六章 “鬼斩一刀”贺一刀 季江南收回目光,随木华生一起步入内庭,内庭外庭之间间隔一条水湾,落梅山庄整体为外方内圆,外庭为方,内庭为圆,内庭坐落于山庄中后部分,看起来像一座浮岛,一圈水湾将内外庭隔开,分别有三座石桥通往内庭,石桥边上都立着几名落梅山庄弟子。 先前引路的弟子在石桥边站下,再由石桥边的弟子引三人进去,虽是初春,但落梅山庄坐落山顶,尚未化雪,这股活水从山体内部引出,清澈见底。 过了石桥,就是三面雕花大门,门外植了一圈腊梅,香气缭绕,入得大门,首先看到的便是一座丈许高的擂台,立在一个极宽的池子里,池子很宽,占据内庭一半以上位置,池子上飘着白气,隐隐带着一股淡淡的硫磺味,一股温热气息铺面而来。 季江南暗自称奇,山顶之上居然有一个如此大的温泉池子,极寒极热相交,确实不凡。 那人领着季江南等人在池边的廊亭下落座,廊亭分三层,季江南等人落座第二层,最高一层正对池子中心擂台,上摆数张座椅,中间一张,应该就是庄主云道舒的位置。 陆续有人被引进来,进来的多是南域稍有名气的年轻人,季江南仔细留意了一下,未见陆皓尘身影,季江南与陆皓尘齐名,季江南拜入七剑门,陆皓尘为陆家下任家主继承人选,自修陆家剑法,单凭陆家剑法亦可与季江南齐名,可见剑术造诣不低,四方会请柬,他也应该有一份,此次未来,多半是因奎山一擂牵动旧伤,闭关养伤去了。 季江南轻叹一声,他与陆皓尘,怕是回不到从前了,别的不说,单说陆季两家现在的局势,很有可能不久后,两人就要站在敌对的立场上。 就在季江南心思飘忽之时,木华生在他手臂上拍了一下:“别走神,云庄主到了。” 季江南清醒,抬眼望去,只见最高一层廊亭下已经坐上了人,中间一位看起来约莫三十多岁,三绺长须垂下,穿一声青色星辰道袍,手持浮沉,眉目温和,气质十分儒雅,想来就是庄主“落梅居士”云道舒。 其身边的位置已经坐的差不多了,多是各门派的前来观礼的老一辈人物,七剑门如今局势不稳,故而此次仅木华生带队前来,属于七剑门的那张椅子便空了下来。 “师父,时辰到了。”一名弟子上前悄声提醒。 “还有哪家未到?”云道舒轻声问道。 “七剑门老一辈人物没来,由江门主大弟子带人前来,已经在台下落座,另外霸刀堂还没人来。”弟子答道。 云道舒目光一扫,正看到第二层的木华生等人,木华生三人笑着对云道舒拱手,云道舒微笑回礼,温文尔雅。 “知道了,再等上半刻钟,半刻钟后还没到,便开始吧。”云道舒收回目光,道。 那弟子才刚刚应声,门外就传来一阵粗犷的大笑。 “哈哈哈哈……云庄主,你这么就不够意思了,我霸刀堂还未到,这是要准备开始了吗?” 笑声如雷贯耳,震的众人气息为之一乱,几名修为低一些的少年更是白了脸,体内血气翻涌,季江南也略感不适,暗自调整呼吸,安瑶脸色苍白,嘴唇紧咬,木华生立马抓住她的手腕,为其运功抵御。 随着笑声落下,门外走进两人,一高一矮,高一些的是个少年,腰上挎着一把雁翎腰刀,矮一些的是个中年男子,四肢粗短,一口络腮胡子,眼大如铜铃,背上背着一把鬼头大刀,刀身极长,甚至比男子还要高出一截,方才那阵笑声,就是这怪模怪样的男子发出来的。 庭内多是来参加四方会的少年人,在各自家族门派中也是极为优秀的存在,皆是年少气盛,这矮子还没进门就先叫嚣了一阵,导致众人各自不适,众人恼怒不已,一些脾气暴躁的少年人已经开始指着那矮子大骂起来。 季江南也有些恼怒,这矮子不讲规矩得很,但目光落向一旁的少年时却目光一顿,那少年,分明就是石磊。 前些日子季江南再夔州地下城见过石磊一面,那时他身受重伤还与季江南对打了几招,后来沈云川为避和老大带着季江南先走,柳傲霜曾言地下城禁止私斗,季江南本以为石磊被赶来的和老大抓住了,现在看来这石磊不知道用什么法子逃出来了,还与这矮子一起来参加四方会。 廊亭下几名少年气愤不已对矮子破口大骂,矮子听了怪笑一声,直勾勾的盯着那几名少年,扬起手隔空扇了一巴掌,一名少年只觉得脸上一疼,往后一退摔倒在桌子下面。 这下更是惹了众怒,那一片的少年人全部站了起来,面带怒色,少年血气方刚,最是无畏,虽这矮子这一手很是不凡,可少年们却并不惧,当下刀兵出鞘之声众响,皆抽出兵刃就要一拥而上教训那矮子一顿。 矮子面露嘲笑,张狂的站在原地,好整以暇的看着冲过来的少年们,忽然心中警铃大作,身子一扭,一道黑影擦着矮子的脸飞过,还不等矮子反应,又是两道黑影袭来,矮子大喝一声往后一跳,一把抽出背后的鬼头大刀,一刀将两道黑影削飞,刀刃划过,那两道黑影却突然散成八九片,又再次回旋飞来。 矮子大惊,扬刀再砍,七八片黑影一起袭来,矮子手中长刀挥舞,突觉手臂一疼,斩落最后一道黑影后站好指着台上大喝。 “云庄主你这是个什么意思?这就是你落梅山庄的待客之道?” 众人皆抬眼望去,白色花岩石板上密密麻麻的扎了一地的黑色铁片,不远处还有一朵完好的铁片梅花,层层叠叠极具美感,那散落的铁片,其实是梅花镖上的梅花花瓣。 “贺坛主,既然到了我落梅山庄,便烦请守我落梅山庄的规矩,在座皆是南域各派的少年豪杰,以你贺堂主的身份,来欺负一群小辈,是不是有些不合适?”高处云道舒轻抚长须,笑道。 众人对矮子怒目而视。 “哼!云庄主此言过重了,我此次带师侄参加四方会,心情不错便笑了几声罢了,我这师侄不过拜入师门数年,也不见得被我震出个四五六来,想来这些所谓的少年豪杰,也不过如此,还来参加什么四方会?云庄主,我这可是好意,避免有人滥竽充数罢了。”矮子冷笑,目光不屑的扫过众人。 这话一出口,廊亭下全炸了,季江南也不由得怒起,抓着剑就要站起,木华生一把将他拉住,低喝:“坐下!” “大师兄你干什么啊!那丑矮子嘴巴那么毒,为什么不让季师兄去教训教训他?”安瑶大急,这丑矮子委实招人恨,她方才就一直想站起骂,被木华生死死的压住,现在木华生居然还拦着季江南不让动手,只教安瑶越发不忿。 “坐下!我还叫不动你了是吗!”木华生一脸严肃,语带斥责之意。 季江南恨恨的咬了咬牙,坐了下来。 “既然曲师叔放了话了,但凡你能打的过我都不拦你,可你知道那矮子是谁吗?那是霸刀堂秋坛坛主贺一刀!”木华生见季江南还是一脸不服,陡然生怒。 季江南听闻一愣,突然想起,霸刀堂分春夏秋冬四坛,堂主之下其中战力最强当属夏坛坛主刘步,人称“寸步难留”,意为在其手下过招寸步都不得沾地,一路被吊着打,实力之强悍为霸刀堂堂主之下第一人。 但若说名声最响的,当属秋坛坛主贺一刀,贺一刀早年是西北悍匪出身,后被西北道六扇门通缉,自西北逃离,沿路南下,因腹中饥饿抢劫过路商队被霸刀堂堂主陈冽所阻,败在陈冽手下,陈冽见其功夫不弱,主动招揽,贺一刀为六扇门追捕一口答应,后在霸刀堂内屡建奇功,一路坐上秋坛坛主之位,身居高位,又不用愁被六扇门抓回,贺一刀就安心的留在了霸刀堂。 贺一刀出身匪盗,出手狠辣无情,入霸刀堂后曾图一时之快屠了一座土匪寨子,独身一人屠尽数百人,事后把人头堆在一个土坑里扬长而去,此事在南域引起多方关注,虽说是匪盗死不足惜,但屠戮一空连只鸡都没放过实在是过于狠辣。 有黄泉教教主屠城之事在前,大晋各门派世家一直对此等灭门行径极为不耻,霸刀堂因此声明大损,贺一刀被陈冽带回霸刀堂,不知道为何没有杀他,反而让他继续出任秋坛坛主一职,只是从那以后便低调了许多,陈冽一般情况也不会让贺一刀出面,倒让贺一刀淡出众人眼中数年,没想到此次,陈冽居然让他带霸刀堂弟子来参加四方会。 在场的少年人多是近年才初显头角,自然不认得贺一刀。 贺一刀出手狠辣不讲规矩,不可贸然上前。 “贺一刀当年人称“鬼斩一刀”,实力极强,你若上前,他可以一刀先结果了你!”木华生怒道。 季江南哑然,贺一刀扬名南域之时他还未到江州,但其凶名却流传甚广,那是他与母亲被逐出门四处流浪,多听江湖人所传,那时贺一刀内力修为便已过丹心五劫,如今更不知到了何种境地,若是放开了打,他的确不是贺一刀一合之将。 季江南冷静了下来,下边众人却怒火高涨。 “兀那丑矮子!你说谁滥竽充数呢!!”人群中一少年怒气上涌,提剑一跃,身如蛟龙,直奔贺一刀而来。 贺一刀咧嘴一笑,将鬼头刀插回背后,单手成爪,足尖一点踩着温泉水面迎着少年奔来。 铺面的煞气直涌过来,少年大骇,硬生生止住身形,转身就逃。 贺一刀目露凶光,扭身一跃,在廊柱上借力一蹬,双手呈爪,从上而下直袭少年头顶,这一爪落实,少年必定颅骨碎裂。 “小心!”众人大惊呼道。 第三十七章 莫涯的线索 那少年听得大骇,正心生绝望,有人抓住他的身子一扯,贺一刀一爪落空。 少年大口喘息,眼中惊骇未去,坐在地上半晌不能回神。 木华生无奈的叹了一口气。 “小子,想逞英雄?行啊,老子成全你!”贺一刀一爪被突然出现的季江南打断,当下面目狰狞,狞笑道。 季江南全神戒备,方才那少年逃至他们所坐廊亭,眼见少年性命不保,季江南反射性的拉了他一把,直到看见贺一刀狞笑的脸才暗道不好,可拉都拉了,只好全神以对。 就在贺一刀准备动手之时,台上的云道舒动了,云道舒手持拂尘从台上落下,身形飘逸好似仙人,速度却一点都不慢,单手往贺一刀肩上拍来。 贺一刀早在云道舒动作之时就已经发觉,立马收身一躲,可不知为何,明明是想躲开,可无论怎么躲,都像是迎着云道舒的手把肩膀递了过去,贺一刀又惊又怒,右手扬起想要拔刀,可云道舒比他更快一步,手指在贺一刀右肩一点,贺一刀右臂一麻,失了力道,而这时,云道舒的手也已经搭上了他的肩膀,那手落下,如同一只铁钳,一握之下肩骨咔咔作响,贺一刀剧痛之下恢复知觉的右手握拳冲背后的云道舒打去,云道舒一笑,轻飘飘的掐住打来的拳头,又是一阵用力,贺一刀脸色发白,牙关紧咬。 此时贺一刀彻底左肩被制,右手被掐住,此时他像个反曲的大虾,被云道舒从背后轻轻松松的制住,现场为之一静,众人皆目露崇敬,看向云道舒的目光热烈无比,这才是我辈武者追求的境界! 贺一刀额头冒汗,只觉肩膀快要失去知觉,呼吸一阵急促,目中凶光闪烁,正准备搏命一击时,云道舒忽然放开了手退后两步。 贺一刀肩上力道一松,站立不稳,险些跪倒。 众少年见状纷纷嗤笑不已,这丑矮子方才嚣张得很,现在虚得像只老鼠,当真是大快人心。 “贺堂主,初春天气干燥,极易上火,还是记得多服些清火药丸为好,”云道舒拂尘一甩,笑着行了个道揖,话锋一转,“我落梅山庄别的甚少,唯地小偏僻,寒泉冰洞不少,贺堂主若是燥得厉害,可为贺堂主伺候一二,不然传出去,倒说我落梅山庄招待不周,也落了陈堂主的面子不是?” 语气虽平和,但话中威胁之意甚浓,贺一刀毫不怀疑,若是再闹下去,云道舒必将他一掌拍下山去,丢脸不说,误了正事就大大的不妙了。 “云庄主说笑了,今日贺某失态,还望庄主海涵。”贺一刀站起身来,隐去煞气,笑道。 贺一刀狂,但他不蠢。 “贺坛主说的哪里话,来人,带贺坛主落座。”云道舒倒也不在意他是真服还是假服,见好就收命人将贺一刀请上高台,贺一刀代表霸刀堂来观礼,有资格落座。 云道舒转头对着季江南和那名站起来的少年歉意一笑:“两位小友对不住,是我等招待不周,特向二位小友赔罪。” 季江南与那少年忙道:“云庄主客气了。” 云道舒颔首一笑,顺着廊亭走回。 “多谢兄台救命之恩。”少年对季江南行以一礼,道。 “举手之劳,而且救你的是云庄主,不必与我客气。”季江南回礼道。 “一码归一码,若不是兄台拉我一把,我怕早已命丧黄泉,这个人情我记下了,在下天风堡莫涯,敢问兄台高姓?”少年心情不错,上前套起交情。 季江南本还一本正经的和少年客套,听他自报姓名时面色有些古怪,莫涯?磨牙?还真是个好名字。 季江南绷着脸忍着,安瑶却毫不顾忌的笑了起来,木华生轻敲了她一记,眼里满是笑意。 “你叫莫涯?咯咯,你是不是小时候很喜欢磨牙啊?”安瑶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咳,在下七剑门季江南,这两位是我门中大师兄木华生和小师妹安瑶。”季江南干咳一声,道。 莫涯听得安瑶的话脸色一僵,自小到大,因为这个名字不知道被多少人嘲笑,后来他表现出不俗的武道天赋,修为渐高,也没人再敢随便拿这事儿来说笑,没想到时隔多年,今天再次被这个名字拿出来洗涮。 莫涯的心情瞬间丧倒极点,心中再次对自家老爹咬牙切齿,不会取就不要乱取,还非要附庸风雅,倒整出一个四不像出来。 莫涯挂着尴尬的笑脸一一和木华生与安瑶见礼,心想见完礼就快走,那姑娘还一脸跃跃欲试,若再说一会儿,指定又要拿他名字开涮,那不用多久,大家都会知道他的名字叫磨牙。 季江南突然想起了什么,开口问道:“你是天风堡之人,那你可认得天风堡主的小公子?” “我就是啊,家父天风堡堡主莫十三,我在家中最小,常人都称我为小公子。”莫涯诧异抬头。 “那你可记得,去年腊月里,你被人救过一次,那人叫季怀远。”季江南一喜,急急追问。 “自然记得,去年腊月我带人上玉华山狩猎,一个人跑进来密林子里,从马上摔了下来,倒霉的是还在林子里遇见了一只大虫,若不是季大哥路过救了我,我可能就要死在林子里了。”莫涯道。 “玉华山?东脉还是西脉?”季江南心头一跳,再次追问。 “自然是东脉,西脉属湘地地界,我自然是不去的,那时季大哥还受了伤,我就邀请他一起回了天风堡,并小住了几日。”莫涯继续开口。 季江南愣怔了半晌,季怀远此前说去往湘南走商,回程遇到天风堡小公子,并带沈云川一起回江州,可莫涯却说季怀远不是从湘南方向来的是从完全相反的东面来的,而且还受了伤,而沈云川也没跟他说过! 季江南突然发觉自己忽略了一些东西,他一直着重查季怀远是否中途离开过商队,得到沈云川确认以后就一直沿着季怀远离开商队的线路开始查,却压根忘了检查季怀远见到沈云川之前的路线,季江南路线不对,他根本不是通过官道从湘南出来,是饶了一个大圈子自东回南,再折转江州。 又或者,那趟湘南之行根本就不存在!他根本没有进湘南! 现在想想,随季怀远走商回来的哪批人,季江南一个都不认得,只是那是他被二哥之死冲昏了头,发现了没在意,还有他自七剑门下山那莫名奇妙封路的官衙,配有六扇门腰配,而江浙六扇门根本没有出巡,这下山封路的官衙,和季江南并不认识的押商众人,这二者,是不是就是一伙人? 季怀远何时培养了这么一批人?他要他们做什么?他若是没去湘南,那他受伤从何而来? 玉华山东脉,是襄水河,再上,是汴京。 季江南陡然一凛,汴京,归雁湖在汴京! 陆家仆从阿林说过,二哥夫妻自嘉兴省亲回来,往归雁湖一游,而后又转回梅花山,再奔回江州。 而季怀远带伤出现在玉华山东脉,正是归雁湖方向。 二哥之死,定与归雁湖有关! 季江南豁然开朗,长舒了一口气,行走多日,终于觅得一二线索,实在难得。 “季师弟,季师弟!”耳边传来木华生的喊声,季江南回神面前莫涯却依旧不见了踪影。 “方才莫公子说完你就站在哪儿发愣,眼睛亮的吓人,莫公子喊你不应,四方会又已经开始,他就回自己的位子上去了。”木华生道,疑惑,“你最近怎么了?怎么频频走神?” “没事,就是想起了一些东西。”季江南呼了一口气,笑道。事情终于有了眉目,季江南略微轻松了一些,脸上终于显出两分少年朝气,气质也为之一变。 安瑶眯起眼睛笑了,季师兄虽然向来脾气不好,但这次见到的季师兄,总带着几分阴冷气息,就算他是笑的,也一点都不温暖,现在的季师兄终于变回七剑门那个持剑少年,朝气蓬勃。 季江南的变化,木华生也看在眼里,当下一笑,未多做纠缠,示意他看向擂台。 水雾缭绕的擂台之上,两道身影你来我往,打得正激烈,而其中之一,正是余杭。 余杭剑法不弱,一路压着对方打,出手之间不留丝毫情面,对面的少年被逼的很惨。 季江南看了一会儿,顿觉无聊,余杭这几式剑法他都见过,在七剑门时余杭基本定期来找季江南打一场,他这些路子季江南可谓熟得很,这么久没见,似乎也没什么新招式。 季江南收回目光,目光一扫,突然顿住,那个四仰八叉半躺在廊亭下的黑袍男子,似乎是沈云川。 季江南仔细一看,不就是那个无赖嘛,一人霸了一整张桌子,流里流气的半躺在哪里,周围的少年怒目而视,身旁那个一脚又一脚往沈云川腿上踢的少女,正是姜浔。 姜浔身边站了个白衣女子,背对着季江南看不清楚,而姜浔正恼着,使劲踹了几脚,可沈云川就像团烂泥,死活不肯起来。 “你给我正经点!”姜浔气到不行。 而沈云川内心慌的一匹,暗自叫苦,他才刚进来,就被姜浔扯着耳朵拖了过来,站在那里的白衣女子以一种看女婿的目光从头到脚打量了沈云川一番,沈云川被目光看的发毛,索性就地一躺,开始耍无赖。 眼见那女子眉头越蹙越紧,沈云川暗暗高兴,姜浔气得不轻,这混蛋简直可恶。 “好了好了我的小姑奶奶,我要上场了,走咯。”沈云川眼风一扫,刚好看见余杭的对手落下擂台跌入温泉池子,连忙逃也似的从廊亭上跳了下去,稳当当的站上擂台。 第三十八章 嘴欠的流氓 台上余杭刚刚把对手击败落台,正准备向季江南叫阵,台上呼地落上一人,那人一身黑袍,模样生的甚好,却邋里邋遢不修边幅,腰间的长剑松垮垮的拖着,笑得人畜无害。 廊亭下的季江南眉头一挑,沈云川这厮向来是个爱找事儿的,这下有得热闹看了。 “嘿小子!我上来不是打架的,要不这样,等会儿我自己跳下去,放心,我保证不打你。”沈云川上前两步,笑嘻嘻的开口。 果然,沈云川在这方面从来不令人失望。 余杭听前半句还觉得这人脑子有病,不打你上去干嘛?听到最后一句顿时生怒,什么叫保证不打他? 沈云川的声音没有遮掩,三层廊亭上下皆听得清楚,这话一出,众人心中腻歪不已,这话说得,还没打呢,就好像人家打不过他似的,还自己跳下去,这怕是来搅场子的。 “混账!竟敢消遣我!”余杭举剑就刺,他想起来了,昨日入城之时,这个人就一直靠在小饭馆门口看戏,因是张生面孔,所以多看了一眼,但也只是多看了一眼,故而一下子没认出来,现在想起来了,不由得怒起。 这人和季江南是一伙的!季江南自己不上台,倒让这个混账上来羞辱他,这简直不能忍! 余杭举剑直刺,沈云川却轻飘飘的闪到一边,依旧嬉皮笑脸:“啧,你要是不同意可以说嘛,动刀动枪的多不好。” “你闭嘴!”余杭怒喝,短剑直竖往身侧一收,身形忽快,剑光收于无形,在擂台上化作一道道幽影,气息尽敛,如同鬼魅。 沈云川忽而脸色一正,瞧了半晌,又笑了:“我还以为你跟那群无常鬼一样呢,哎,其实我今天很不想打架的。” 话音未落,只见沈云川身形一动,主动靠近那些鬼魅般的身影,长剑末端拖在地上,呲啦声令人牙酸,沈云川单手呈爪,抓向其中一道身影,那处剑光一闪,沈云川化爪为掌击向剑身,忽而身后风声大起,沈云川嘴角一勾,反身一掌扇过去。 “啪——”清脆的巴掌声传来,余杭露出身形,后退一步,廊亭下众人皆愕然。 而余杭左脸上,五个指印清晰可见,余杭低着头,周身气息逐渐暴戾。 “跟季江南那小子学的这手,嗯,还挺好用。”沈云川看着自己的手,自言自语。 余杭牙齿咬的咔咔作响,抬头看向廊亭下的季江南,眼睛赤红,面目扭曲。 季江南对上余杭的眼神瞬间无语,这又关他什么事?沈云川跟他顶多就是同行,他俩还真不是一伙的。 不过沈云川拉仇恨的功力也真是登峰造极了,至少余杭现在已经怒火高涨,输赢已经不重要了,这记耳光要是打不回来,那今日怕是只能有一个下台了。 瞧着余杭周身戾气缭绕随时要爆发,而他的对手还站在不远处神游天外不知道再想什么,不止廊亭下的众少年看不懂,就算是各门派前辈也看得莫名其妙。 若说他是为了激对手失去理智,那么他成功的做到了,可现在又不动手,像真的不为胜出,那他上来干嘛?来玩儿的吗? 众人心中所思,沈云川听不到,如果沈云川听到了,他一定会嬉皮笑脸的回一句,没错,我就是来玩的。 “这是哪家的弟子?”云道舒看了一会儿,疑惑的嘶了一声,南域少年俊杰他多半都人认得,就算不认得,也能猜个七八分,可台下那个,他没见过,也没听过类似的人。 “这……请柬不署姓名,弟子不知,也未曾见过。”旁边的弟子看了又看,方为难的开口。 “这就奇了,”云道舒抚须一笑,“此次四方会,若他想夺魁的话,其他人大概是没有任何机会的。” “云庄主,话可不能说的太满,这才开擂多久,谁胜谁负,现在下定论未免过于武断。”一旁的贺一刀嗤笑一声开口,看向二层廊亭下的石磊。 贺一刀只带了石磊一人前来,相比门派世家,孤身一人的石磊在人群中显得格格不入,一个人静静的坐在角落。 云道舒顺着贺一刀的目光看去,随即笑着摇了摇头,不与贺一刀争辩,贺一刀讨了个没趣,冷哼一声别回头去。 同时季江南也注意到了石磊,不是为何总觉得现在的石磊有些怪异,自他跟着贺一刀进门开始就一直安静的跟在贺一刀身后,不论贺一刀掌掴少年,还是云道舒一手拿下贺一刀,他都表现得很安静,一言不发。 季江南见过石磊几次,那是个极具傲气的少年,敢与方唯玉一争城主之位,无论武功修为还是战斗技法都远超六公子方俢凛,即便最后落败,也不得不承认石磊的确很优秀。 而那么傲气的一个少年今日却无比低调,或者说异常冷漠,缭绕着一股若有似无的死气。 季江南别开目光,无论石磊如何怪异,现在暂时与他无关,于是重新看向擂台。 暴怒的余杭低伏身躯,足尖在地上一蹬,持剑直劈沈云川,沈云川像才回神,抬臂直击,就在即将触到剑尖时方向一错,让开剑身,握拳往余杭小臂出一勾,余杭吃痛,右手推出袖刀扬起就要插向沈云川的双眼。 沈云川勾着余杭的手一拖,余杭被迫身体前倾,避开上方刺来的袖刀,余杭抬脚一脚踹向沈云川,沈云川往后一缩,也顺势放开了余杭,连续后退几步,回到方才的站位。 余杭脱困,再次举剑刺来,沈云川不慌不忙,也不拔剑,非常优雅的转身,开始在擂台上绕圈逃窜。 “哎我说小子,你别追着我了,你又不是姑娘,你追着我我也看不上你啊!”沈云川一边闪躲一边嘴碎,脚下却一点不慢,跑的轻车熟路。 余杭挺剑直追,这会儿他都把季江南给忘了,只想一剑捅死前面那个嘴欠的混账。 “我说,你又追不上我,何必呢,不如我们各玩各的,怎么样?”沈云川身形往后退出数尺,长叹一声道。 “混账!你若是个男人,敢不敢和我真刀真枪的比一场?”余杭站定,怒道。 沈云川一脸震惊,目光顺着余杭的脸一路往下,停留了几眼,摇了摇头,一本正经的开口:“我是个男人,你不是。” 在场众人皆被这句话雷了个外焦里嫩,不由自主的将目光瞄向余杭,季江南也被沈云川这突如其来的一句给惊到了,莫非余杭其实是个姑娘? 众多目光聚集,季江南也顺着看了过去,然后猛然一顿,脸色一黑,他为什么要跟着看? 余杭的脸迅速涨红,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你!找!死!” “咳,我不是说你是女人,我的意思是,你还是个乳臭未干的小毛头,嗯,暂时还不是男人。”沈云川大概觉得说错了话,又意味深长的解释了一通。 众人想了半晌才回过味来,余杭与季江南同岁,时年十七,沈云川要大出他们好几岁,相较之下,余杭的确是乳臭未干,至于他说的暂时还不是男人……咳,这个话题略过。 众少年神色怪异,女弟子却都脸色一红,暗自啐了一口,暗骂流氓。 “这个臭流氓!”安瑶红着脸骂了一句,本来她看着余杭被沈云川耍着玩还记得十分解气,现在沈云川大庭广众之下说荤话,安瑶暗骂不已,师父说得对,流氓最招惹不得。 季江南神色扭曲,暗自咬牙,沈云川这个混账,他刚刚差点真的以为余杭是个姑娘,耍流氓耍的如此特别的,沈云川也算是独一份。 “阿洵,你确定这是你心仪的男子?”白衣女子揉了揉眉心,觉得头疼不已。 姜浔双手捂脸,不忍直视。 这时众少年突然回神,他说余杭乳臭未干,那众人皆与余杭年纪相差不大,那是不是也是说他们乳臭未干?也不是……啊呸! 众少年不爽,纷纷眼带敌意看向沈云川。 高处一众前辈也略显无语,云道舒单手撑额,有些哭笑不得。 众少年只是不爽,余杭整个人却要炸了,当即暴走,他要杀了这个混账! 余杭身撤半步右手持剑剑锋靠后,周身戾气之上开始裹上一层淡淡的剑气,杀意缭绕,气温骤降。 众人立即息声,全神灌注,这剑势一看就是大杀招,值得一观。 季江南也坐直了身体,这一式是幽影十二剑中最强的诛,屠,影,戮四剑式之一戮剑式,也是余杭的最强杀招,这一式剑法余杭自入门起就开始学习,浸于其中数年,虽不能发出十成威力,但至少能上手六成,比季江南的“星罗密布”还要纯熟一些。 余杭掌握的所有剑招中,只有这一式季江南破不开,只能凭借高他一筹的内力修为强行碾压,强行破开,季江南自己也会因此受伤,这几年季江南与余杭一直都有交手,而每一次,都以季江南稍胜一筹击败余杭,但硬抗这招着实不好受,每打完一次,两人身上都有带伤。 季江南出七剑门时余杭在闭关,闭关结果如何,余杭这一剑刺出,即可明了,而且,季江南一直摸不透沈云川的实力底线到底在哪里,现在正好可以一看究竟。 廊亭下众人凝神以待。 余杭蓄势已成,忽地双手持剑直冲沈云川而来,速度之快,加之周身剑气缭绕,倒有几分人剑合一的架势。 “幽影十二剑中,诛,屠,影,戮四式最强,戮为天道无情,绝灭一切生机,余杭这一式戮剑已窥入门境,假以时日,便可小成。”木华生叹道,无论余杭心性如何,其天赋之高,不容小觑。 季江南点头,这一式戮剑,若换了未到江州之前的他绝对接不下来,至于现在嘛,“七星望月”已经小成,“星罗密布”勉强可用半招,若是交手,不动用师父给他的后几式剑法,要赢余杭倒也不是很难。 余杭这一剑极为惊人,季江南紧盯着沈云川,沈云川望着这气势汹汹的一剑显得意兴阑珊,右手慢慢的搭上剑柄。 余杭靠近,沈云川微微一笑,握住剑柄一拔,龙吟之声响起,一道雪白的剑光迎着余杭一剑斩来! 第三十九章 诡异的丹心境 这一剑没有杀机,也没有剑气,只是一道纯粹的剑光,与那戾气缭绕的一剑相撞,余杭连人带剑飞了出去,重重的砸在擂台上,短剑脱手,滑落在余杭不远处。 季江南倒抽一口气,丹心六劫,沈云川这一剑出得极为随意,却丝毫没有掩饰自身修为,沈云川的内力修为,至少在丹心六劫,比之余杭的师父秋涉,仅三个小境界之隔。 众少年震惊不已,木华生也一瞬失神。 高台上云道舒站起,也有些惊讶,他虽然早看出沈云川境界至少在丹心境之上,但却不知道他具体到哪一步,如此年轻到达如此高度,若是没有宗门势力大力培养,绝对不可能,但这年轻人看着眼生得很,到底是哪一家的弟子? 一旁的贺一刀也震惊不已,这人竟然在内力修为上已经与他持平,这是个什么怪物?有如此妖孽人物,计划是否能顺利进行? 贺一刀忧心忡忡。 而沈云川对面的余杭心中震惊更是翻江倒海,丹心境,他连胜化海初期季江南都不能稳赢,如何面对丹心境武者?这样的人物,又怎会与季江南那种身名狼籍之辈混在一起? 余杭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内心越发不甘,凭什么季江南总有那么好的运气?季江南抢了他本来要拜的师父,踩着他成为七剑门年轻一辈第一人,明明一身罪孽身败名裂,还总有那么多人愿意帮着他。 余杭当初,是奔着凌剑阁去的,可惜曲难行没要他,反而单令挑了季江南为弟子,余杭与季江南的恩怨,其实是从拜师开始的,后来他被秋涉收下,秋涉与曲难行不对付,余杭也可以名正言顺的朝季江南发难。 余杭不得不承认,季江南比他优秀,这个事实使得余杭自傲的心中埋下一颗自卑的种子,而打败季江南,也成了他的一个魔障,此刻面对多重打击,余杭的心态已经失衡,他扶着地板站起来,捡回掉落的剑,重新站在沈云川对面。 沈云川望着濒临崩溃的余杭突然觉得无趣,收剑入鞘:“不打了不打了,走了。” 说罢走到台边,足尖一点,踩水回到廊亭下。 擂台上水雾缭绕,余杭握剑的手在颤抖,觉得收到了莫大的侮辱,他宁愿被打下台去,也不愿意这么可笑的获得胜利。 季江南望着台上的余杭,拧起了眉毛,余杭心境失控了,此刻一念偏差,就会走火入魔。 余杭慢慢的将剑插回背后,戾气逐渐敛回体内,抬头对上季江南的目光,眼中的赤红还未褪下,看不出情绪。 余杭从台上回到廊亭,落座后一言不发。 其他几名幽剑阁弟子只当他是受了打击想要静静,也就没人敢上前去问,各自小心翼翼的坐着。 季江南看了一会儿也收回了目光,往对面看时沈云川也不见了,大概是被姜浔拖走了。 四方会规则与江州试剑会差不多,分阶段胜出,最后站在台上的当为魁首。 刚才沈云川惊艳一剑使得在场众少年心生挫败,可后来沈云川先认输下场,那个怪物不参赛,少年们心思又活泛起来。 第一次被余杭拔了头筹,第二场沈云川主动认输,而余杭也没有继续守擂,这第三场,究竟谁上? 高台上贺一刀对石磊使了个眼色,石磊点头,跃上廊亭边上的假山石,纵身落下,抢先进入擂场。 “这位小友,你可有要挑选的对手?”云道舒问道。 四方会规则之一,就是先上阵者可以自行挑选对手,若无对手可挑,便由众人中有意向者主动上擂。 石磊刚要摇头,突然眼神一凝,抬手指向季江南。 “有,季江南。” 众人之间一阵窃窃私语,如今季江南身名狼籍,在各世家门派之中皆有耳闻,只是从来未见其人,听得石磊叫阵,皆好奇的看过来。 季江南有些不爽,这一个两个的怎么都冲他来的,合着他比沈云川还讨嫌。 “小友可应战?”云道舒问季江南。 季江南深吸一口气,提剑站起,这一月多月郁结已打开,那股久违的少年豪情涌上心头,当即一笑,朗声道:“战!” 总归是要打一场,若是能侥幸得了那赤凌花,也是意外之喜。 季江南足尖一点,往湖中落去,踩水上擂,与石磊对峙而立。 今日的石磊十分怪异,月前在地下城见他时他还对季江南咬牙切齿怒骂,今日的石磊却十分平静,平静倒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死气缭绕。 “季江南,你我做笔交易如何?”石磊神色未动声音压得很低,对季江南道。 季江南大感意外,他和石磊关系恶劣,而且与石磊并不相熟,而此时石磊却提出做笔交易,这实在有些匪夷所思。 而且,石磊的声音压得极低,显然是要避着台上的贺一刀。 “怎么说?”季江南道。 “这赤凌花对我很重要,能否把它让给我?”石磊迟疑了一下,开口道。 “抱歉,赤凌花,我也想要,你若是要争,打赢我便可。”季江南眉头一挑。 石磊深吸一口气,拔出雁翎刀:“好,但我若输了,你拿到赤凌花,我还是希望你能把它给我,你要什么都可以。” “我先提醒你,我状态不对,等会儿会发生什么我也不知道,还是那句话,若是我输了,我可以提供你要的一切,只要你把赤凌花给我。”石磊说着,撤脚低下身形,右手持雁翎刀向后展开。 季江南拔剑,剑尖斜指地面,严阵以待。 石磊很不对劲,从他拔刀那刻起气息就开始狂躁,虽然他极力压制,但那股无形的内力气息却在不停的从体内散出来,季江南不由得提起三分小心,握紧手中长剑。 石磊率先动手,雁翎刀藏于身后向季江南飞奔过来,临近右手往前一挥,雁翎刀自上而下劈砍过来。 季江南横剑一挡,刀身压着长剑骤然下沉,季江南撤剑一跃,一脚踢向石磊握刀的手,石磊手腕一翻,雁翎刀在他手下转了一圈,右臂一抬,刀锋向上迎着季江南的脚斜劈。 季江南收势不及,扬剑一斩,刀剑相交,一触即分,站开数步。 第一招试探,平分秋色。 石磊内力修为与季江南相近,可能还要高出季江南一截,能与化海中期的方唯玉一战,自然不是等闲之辈。 两人未立多久,很快又战成一团,季江南长剑在手,追星逐月剑施展开来,他一路上遇到的对手,除了有伤在身的陆皓尘,其他的要么就是无常众那种莫名其妙的秘法,要么就是沈云川这种高出他太多的,要么就是一直败在他手下的余杭,故而能全力出手的机会根本没有。 而石磊,到是个不错的对手,两人旗鼓相当,修为隐高出他一截,正好可以试试他新掌握的后十八式剑法。 季江南双手持剑,点地急冲,照例先来一式“七星望月”试试石磊的底在哪里。 七连斩快速杀到,石磊扬刀而进,“金刀三斩”一刀重过一刀,迎击季江南,长剑偏向轻逸,雁翎刀势重力沉,同样为快刀快剑流中的标榜,刀剑相交,季江南连斩的动作受制,雁翎刀上力道极沉,扣压下来,季江南连斩不动马上变招,长剑在手中划出一道圈,困住石磊的刀势,而后一剑划出,剑光骤起,一式“北斗明光”,石磊不退,持刀猛进,刀锋擦着季江南的左臂膀划过,而季江南的长剑也同时刺进石磊的左肩,石磊扭身一转,拉开距离。 众人望去,季江南左臂被划出一道口子,献血涌出浸湿了半截袖子,石磊左肩中剑,剑伤不浅,同样湿了一半肩膀。 开擂到现在初次见血,看起来两人势均力敌谁也没讨着好。 季江南眼中战意高昂,长剑一挥再次上前,又是一剑朝石磊刺来,而石磊反应却慢了半拍,只仓促一挡,趔趄后退了几步,季江南眉头一皱,停了下来,石磊似乎自身出了问题,脸色涨红很是痛苦,像在极力压制什么东西,本就狂躁的气息越发混乱,而这股气息正在逐渐壮大。 石磊面目扭曲,猛的喷出一口鲜血,四肢开始诡异的鼓胀起来,裸露在外面的皮肤开始渗出血丝。 石磊的异常使得季江南大为警惕,持剑后退几步,随时准备迎击。 高处云道舒见状瞳孔一缩,脱口而出:“脉冲丹!” 周围各派人物一听脸色一变,大为讶异。 贺一刀面色沉静,认真的看着擂上的石磊,云道舒转头,神情严肃:“贺坛主,这少年郎既然是霸刀堂的出色弟子,又为何让他服用脉冲丹自毁前程?” “这是他自己选的,我无权干涉。”贺一刀头也不回,依旧淡淡的看着擂上。 云道舒眉头一皱,看向台上的石磊,轻轻一叹,可惜了。 廊亭下木华生紧盯着石磊,这种情形,他好像在哪本典籍里看过。 季江南全神戒备,石磊周身气息陡然一爆,双眼赤红,提刀直接冲着季江南而来! 季江南全力施加内力于手,双手持剑横劈一挡,两兵相交,季江南脸色骤然一变,被刀上的力量掀飞出去,季江南往山石上一点,复返回擂台,那股急倾入体的劲气在季江南胸中翻涌,使得季江南脸色发白,在擂台上踉跄几步方才稳住身形,大惊不已。 石磊这一刀,绝对不是化海初期施展出来的,甚至,不是化海境可以达到的力度! 石磊内力修为明明还卡在化海境,却斩出了丹心境的一刀! 第四十章 技惊四座 石磊这一刀不止惊到了季江南,也惊到了廊亭下诸位少年,一时间看的有些呆了。 什么时候丹心境变的这么不值钱了,单这一会儿功夫就出来两个,若说方才的沈云川丹心六劫的确惊为妖孽,但眼下石磊突然之间从化海爆涨至丹心,而且年纪还与他们相差不大,这已经不是天才或者是妖孽,这是怪物! 少年们都觉得不真实得很,高处的几名前辈却都摇头不已。 昙花一现而已,自毁前程。 季江南捂着胸口缓了急促的喘了几口,大惑不解,石磊这诡异的涨幅从何而来?而且,季江南明显感觉到石磊还是化海境地内力修为,可却能施展丹心境的战力,这不符合常理,若无内力加持,他挥刀如何挥动? 此时的石磊双目赤红,已经神志不清,大吼一声提刀斩来,季江南仓皇后撤,化海境他可以搏一搏,但跨了一个大境界的丹心境,他根本没有半点把握! 石磊挥刀直斩,速度极快,封住季江南周身退路,季江南退无可退咬牙迎上,剑光骤急,“星罗密布”呈剑网绞杀过去,可以往作为杀招的“星罗密布”在石磊一刀之下尽碎。 雁翎刀重重的砍在季江南长剑之上,长剑发出一声哀鸣,剑身颤动不已,往下弯曲出一个极大的弧度,季江南强力撑住剑身,剑身弯曲之下割进他的手掌,鲜血淋漓。 剑身越来越向下,季江南狠力往上一推,刀身上移,季江南顺数在地上翻滚一圈,退出石磊的封锁,还没等他站稳,石磊又一次挥刀斩来,季江南抵御不及一刀中肩,被推着一路往擂台边缘退去。 季江南被推到擂台边缘,右腿一撤,强行撑住,却导致肩上的雁翎刀扎入更深,剧痛使季江南长大嘴巴急促喘息,汗水自发间淌了一脸。 身后是温泉水缭绕的水汽,前面是持刀无神志的石磊,季江南艰难的将长剑杵地,抬脚全力一踹,直中石磊腰腹,石磊握着刀后退几步,季江南肩上长刀拔出,又是一阵鲜血狂涌。 季江南此时一身血迹,半片衣襟残破,狼狈不堪。 “大师兄!你快让季师兄认输下来!再打下去他会死!”安瑶大急,抓着木华生的衣袖叫道。 “来不及了,”木华生神色凝重,“若是方才那少年刚爆发之际,季师弟对招不过可能会自己下台,他虽然骄傲,但也不是傻子,但现在交手几招被对方一路重创,现在要他下来,怕是不可能了。” “季师弟向来性格如此,平日里看着不爱说话,但骨子里隐着一股如狼的狠劲,现在对方把他这股狠劲给逼出来了。” “那会怎样?”安瑶忙问。 “要么鱼死网破,要么逃出生天。”木华生叹道,目光紧盯擂台。 安瑶慌乱不安,焦灼的看着擂台。 自石磊爆发开始,季江南就一直被压着打,随着流血越来越多,心底那股极端的杀意再次涌上心头,杵剑的手往下一压,主动超石磊冲过去,长剑舞动,再施“星罗密布”,石磊扬刀以对,“星罗密布”剑式刚出,季江南又连续再斩“七星望月”,剑剑凌厉,一时间倒像是季江南再压着石磊打。 众人惊呼,丹心化海之间有如天堑之隔,而季江南却硬生生的打了回去,虽受伤不轻,但面对丹心境武者还能有反击之力,也足以自傲了。 “七星望月”斩过,季江南马上后退,石磊一双肿胀的手臂上尽是剑伤,没伤到要害,却也密密麻麻的覆了一层,鲜血顺着手臂滴滴答答的落在擂台上。 这两招剑式连斩,石磊只受了皮外轻伤,而季江南却几乎掏空了体内所有的内力,脚下发虚,眼前开始反复的模糊。 石磊放下滴血的双手,赤红着眼睛看过来。 季江南已经被激起了杀意,破军主杀,一往无前,为天下杀星之首,高傲自负。此时就算面对的石磊为丹心境,反而越发激起季江南的战意。 季江南竭力运转丹田处那少得可怜的内力,一招,只能再出一招,一招过后,他就会力竭,况且,身上的伤口一直流血,若在不处理,必有性命之虞。 电石火花之间,季江南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觉得可以一试。 对面的石磊缓缓提刀,足尖点地直跃而起,以劈山之势向季江南劈来。 众人皆将心提到嗓子眼,木华生也不由得握紧了拳头,季江南不认输,那就算对方杀了他也是可以的。 面对着这一刀,季江南没动,像是傻了一样。 云道舒也皱起了眉头,这少年是准备放弃抵抗吗?四方会开擂多年,死在擂上的不是没有,但这少年是七剑门人,若真命丧落梅山庄,江乘月不会说什么,但七阁剑主必定会上来找麻烦,尤其这少年的师父还是最难缠的曲难行。 就在云道舒考虑要不要插手中止擂比时,季江南动了,他缓缓的平抬起右手,长剑绷直,左手持剑鞘,身形一动,双手其落,纵横交错之间拉出一道道剑光,这时石磊杀至,季江南挥剑一斩,剑光亮如满月,一斩挡住雁翎刀,左手剑鞘往上一削,剑鞘在手中转如陀螺,倒击得那雁翎刀往后收了一截,这时季江南往地上一垛,强行跃起,长剑往上一挑,七剑连斩再度袭来,连斩同时,剑鞘旋转之间直戳石磊面目,石磊往后一仰,季江南长剑一滑一剑中石磊胸口,同时石磊手中雁翎刀失去阻力一刀砍向季江南的肩膀。 季江南侧身一避,避过骨头,雁翎刀削下季江南一片皮肉。 石磊被一剑穿胸,当即往后一撤,扬刀再砍季江南,季江南举剑一挡,精钢剑身被多次劈砍,不堪重负,一声脆响,折断当场。 季江南自入武道第一把配剑,今日折断在石磊手里。 长剑折断,雁翎刀顺势劈下,季江南往旁边翻滚,躲过一刀,躲过后立马站起,握着半截断剑,狠力一刺,石磊双手握刀,肋下中空,这一剑,就从侧肋一插而入。 一击得手季江南马上放开剑柄往后撤退,他现在已经一丝内力都没有了,再来他真的会死。 石磊半趴在地上,一把拔出肋下断剑,一时鲜血狂涌,石磊浑身一阵剧烈颤抖,那股暴乱的气息慢慢收回体内,石磊双目中的赤红褪下,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灰败,张口哇的一身吐出一大口鲜血,倒地人事不知。 季江南脚步一顿,转过头来,看着突然到底抽搐的石磊,若有所思。 石磊应该是练了某种速成的功法或者吃了什么药,短时间内可以达到丹心境水平,但副作用极大,那股若有似无的死气已经开始变的浓郁,石磊命不久矣。 云道舒命弟子将昏迷的石磊抬下去,而季江南也终于支撑不住一头栽进温泉池子里,溅起大片水花。 落梅山庄弟子又连忙下去把季江南捞了上来,一路抬往医堂,有药王谷“医仙子”裴榛与其师妹姜浔坐镇医堂为之治伤。 安瑶焦急,一路飞奔下来,木华生也带着众人匆匆跟上,廊亭下空出一片位置。 众人面面相觑,不过比个输赢而已,这一场打下来半个擂台都是血迹,还有一大片血迹汪在温泉池子里,这两人都下台了,还能感觉到那股浓郁的杀气。 在场少年颇受打击,先前的沈云川不算,那要大出他们好几岁,可刚才台上两人,一人突然之间有了丹心境战力,另一个更生猛,凭着化海初期的内力修为硬生生的打赢了,虽然也有对手突然泄气的缘故,但也实属惊艳了。“ “这都是些什么怪物?他们当真是来参加四方会的么?”有少年喃喃自语,觉得自信心遭受了重创,莫非自己真的是个废物? 在场众人情绪低落,弥漫着一股消极气息。 廊亭二层,余杭抿唇,竭力克制内心的不敢置信,手中的茶杯“啪”的一声碎了一地。 云道舒看了看周围消极的少年们,无奈的叹了一口气,招来弟子。 “四方会暂停,明日继续,另外,把擂台和水池清理干净,明白吗?” “暂停?”弟子错愕,自四方会开擂以来,还从未有过暂停这种事情。 “没错,快去吧。”云道舒揉了揉眉心,做此决定乃是无奈之举,经过这两场,基本已经把众人对自信给击垮,若继续开擂,怕也无人想上台一试了,四方会少年们本就是冲着扬名而来,现在名都让那三人扬了,他们也没能耐超越,那么还上台干什么?还不如回去洗洗睡了。 先暂停擂比,这个冲击有点大,明天缓缓可能会好一些。 弟子领命而去,当即宣布四方会暂停,众人也无人抱怨,各自三三两两的散了,而这其中一部分人,已经打消了继续上擂的打算,当天就有半数人收拾东西各自回家,剩下半数人还在观望,这二人已经重伤,势必不能再上,那是不是,自己也还是有机会呢? 众人心思各异。 第四十一章 脉冲丹 季江南这一战伤得不轻,连中丹心境石磊两刀,其中一刀直接穿肩而过肩骨受创,左臂上方也被削去一大片皮肉,白骨隐见,加之之前被石磊一刀逼退,劲气入体,牵动内息暴走,又吐了两口血。 落梅山庄设有医馆,内有灵州附近名气不错的数位名医,专为四方会而准备,姜浔与师姐裴榛身为药王谷弟子,也在期间坐诊,见被一前一后抬进来的石磊和季江南一惊,大致看了一下伤势后迅速带着几位名医为二人处理伤势。 姜浔不是第一次为季江南看伤,极为利索的一把撕开季江南左半边衣襟,迅速为季江南的左臂止血,再一探脉,脸色瞬间拉了老长。 安瑶本就心急如焚,见状连忙问道:“季师兄没事吧?” “没事!死不了的!”姜浔头也不回的答了一句,极为肉痛的从药箱里翻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粒药丸就塞进季江南口中,伸手将下巴一抬,药丸顺喉滚下。 “便宜你了,但在你身上我就下了两颗九命丹。”姜浔很肉痛,九命丹就算在药王谷也是极为奢侈的救命伤药,配制繁琐,但眼下季江南又把自己给搞到重伤,这药再舍不得也要下。 季江南之前受到伤基本已经痊愈,但这次左肩伤势撕裂甚大,又牵扯了那片已经好得差不多的胸前贯穿伤,加之内息暴乱,又是好一通忙活。 待姜浔把季江南的伤势处理得七七八八时,已经金乌西坠,夜色降临,姜浔揉了揉发酸的胳膊,对一直等待木华生等人道。 “外伤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左肩贯穿伤较重,短时间内是不能大动了,内伤要多将养一些时日,最近暂时不要运气动武。” “多谢姜姑娘。”木华生揖身一礼。 安瑶匆忙谢了一声近前去看季江南,季江南还在昏迷,脸色因失血过多而显得苍白,安瑶心中一痛差点落下泪来,转过头问姜浔。 “姜姑娘,季师兄为什么还不醒?” “他失血过多,又受了重伤,要醒还有一会儿呢,”姜浔见安瑶焦急不安,笑了,“放心,没事,保证还你一个活蹦乱跳的季师兄。” 安瑶脸一红,也不再说话,安静的坐在一旁。 木华生轻轻一笑,陪着安瑶坐了下来。 姜浔擦了擦手没见师姐裴榛,一拉帘子,就见裴榛面沉如水,手中银针翻飞,石磊浑身被扎得像个刺猬,却依旧还没醒来,气息越发低迷。 “师姐,这是什么情况?”姜浔见状一惊,肃然道。 裴榛师从姜浔的父亲“无常手”姜回,早年闯荡江湖名声不弱,有“医仙子”的美称,一手医术出神入化,能让她露出这般神色,绝非小可。 “经脉扩张两倍,丹田破损,五脏俱损,就算是师父亲自出手,怕也救不回来。”裴榛手下不停,又是一针扎下。 “怎么会这样?那还能活吗?”姜浔连忙上前帮忙。 “活是能活,但只能保得他一时性命,就算救下来了,也没多少时日,除非用赤凌花,还能勉强留得几年性命,但经脉撕成这样,这辈子武道一途也终将止步于此了。”裴榛叹息一声,抬手收针。 “这是……”姜浔骤然抬头。 “没错,是脉冲丹。” “这东西不是已经禁用了吗?怎么还会……”姜浔看向昏迷的石磊,不解。 “当初师父下令禁用,可方子却已经流出去了,若是真想,总有地方可以弄到。”裴榛收回最后一针,在石磊心脉大穴处一点,石磊浑身一震,咳了一口血,虽然还是昏迷不醒,但那股死气暂时褪下,气息渐稳。 姜浔默然,当初脉冲丹问世使得药王谷一度处于风口浪尖,好不容易将那场风波抗过了,虽姜浔没有经历那场风波,但仅凭师姐父亲的只言片语,就可以猜测这种丹药的凶狠程度,没想到现在还有人主动去用,还是个年纪尚轻的少年。 一夜过去,季江南凌晨醒来,安瑶匍匐在床边守了一夜,堪堪睡去。 季江南动了动手指,喉头熟悉的焦渴感传来,失血过多导致太阳穴阵阵钝痛,尝试着动了动,有的无语的看着捆在他身上的布条,上上下下把他跟床板绑在一起,不用说就知道是姜浔的手笔。 之前姜浔救他那次,姜浔说不准他下床活动,那时他被怒气支配,数次尝试下床,迫不及待的拿剑,结果就是创口撕裂,姜浔忍无可忍把他整个捆在床上强制休息,并拉来沈云川看着他,沈云川因此大肆嘲笑了季江南一回。 这熟悉的布条熟悉的捆法,挣扎无果只能认命的躺在床上盯木梁,左肩还残留着剧痛,季江南试着调息,混乱的内息已经趋向平稳,绕行一圈回至丹田,胸口心脉处略显钝痛,暂时是动不得武了,但内力行走之间极为流畅,这倒是个意外之喜,季江南入化海境不久,丹田处内力尚显浅薄,与石磊一战强行面对跨大境对手,不过数招季江南重伤,却也因此大大消除了内力游走之间的阻塞感,实力更进一步。 季江南调息完毕睁眼长舒一口气,现在他依旧是化海初期,但若现在面对余杭,他可以保证在余杭戮剑式使出的情况下,三招战败他,余杭虽境界不低,实战却很少,招式之间有战意无杀气,单凭这一点,就弱了季江南一筹。 推门的支呀声传来,季江南侧头,就见木华生披着斗篷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裹挟着清晨的寒气。 “你醒了?”木华生见季江南望过来,笑着将食盒放在桌子上,轻轻将熟睡的安瑶抱起,小心翼翼的放在一旁的小榻上,并脱下斗篷将她盖好。 “姜姑娘说你醒来可能会饿,就去厨房要了些粥食,你要不要用一些?”木华生打开食盒,里面是一小碗白粥,香气扑鼻,季江南也觉得有些饿了。 季江南正想伸手去接,然后才反应过来他被姜浔捆在床上了,似乎怕他挣扎,手腕脚腕处都缠了好几层,捆得相当扎实。 季江南很是尴尬,木华生揉着眉心忍不住笑了,笑得肩膀都有些发抖,木华生向来雅正持重,笑成这样也是难得。 “姜姑娘说了,你是个不听医嘱的,为了防止你醒了到处乱跑又裂了伤口,还是捆起来比较好,”木华生笑了一会儿,又看向安瑶,“安师妹本来是不准的,听了这话马上同意了,还帮着姜姑娘把你上上下下捆了一遍,又特意把手脚捆起来,就怕你乱折腾。” 季江南脸色一黑,感情姜浔是约着安瑶把他捆成粽子的,季江南刚要开口,木华生就马上拒绝。 “安师妹给你捆的,我可不敢解,你就先捆着吧,等安师妹醒来,或者等姜姑娘过来也行。” 季江南求助无果,又被木华生灌下了一整碗粥,又等了一会儿,姜浔回来了,一并来的还有庄主云道舒。 云道舒一进门就看见被捆成粽子的季江南,脸色一抽,只伤了左肩怎么整个都捆上了? 姜浔放下药箱,上前绑帮季江南解布条,奈何安瑶缠得太紧,姜浔扯了几扯没扯断,顺手拿起木华生搁在床头的配剑,抽剑一剑就斩了下来,布条应声而落。 季江南心有余悸的看着几乎擦在他脸旁的剑身,额头下了一波冷汗,他终于明白为什么沈云川对姜浔有些怕了。 这姑娘太暴力了,姜浔身量娇小五官精致娇俏,看着比实际年龄还要小上一些,就这么一个瓷娃娃一样的姑娘,动不动就一剑砍过来,就问你怕不怕? 姜浔这波操作行云流水,虽然很暴力,却相当快的解开了捆在季江南的布条,若无其事的将长剑收了回去。 云道舒和木华生都有一瞬的愣怔,嗯,药王谷出来的弟子果然不凡。 这边的声音吵醒了安瑶,见季江南醒来连忙过来将他扶起,季江南对着云道舒拱手示谢意,云道舒笑了笑,又进内室看了石磊一眼,出来时摇头叹息。 “可惜了,就算保的性命,也前途无望了。”云道舒坐下,唏嘘不已。 “云庄主,此话怎讲?”季江南开口,对于石磊的异样,他完全不明,听云道舒口气,是知道一二的。 “他服过脉冲丹,活不长了。”云道舒道。 脉冲丹三字一出口,木华生瞬间了然,也摇头不已。 姜浔默不作声,但看其神色是知道的,就剩季江南和安瑶不明所以。 “脉冲丹是我药王谷早年配置的一副奇药,顾名思义,脉冲,冲击经脉所用,可以最大程度将经脉扩张,以达到武道速成之效。”姜浔静了一会儿,开口。 “调配脉冲丹那位师祖穷其一生,研制出这一味堪称逆天的丹药,能在极端的时间内强行提升一个人的修为,阔开经脉容纳更多内力,最大程度可横跨一个大境界。” 季江南暗自点头,的确,石磊就是硬生生的跨开了一整个大境界。 “那位师祖的确惊艳,但武道一途与天地息息相关,强行提升有悖自然,是以那位师祖在研制出脉冲丹后不久暴毙身亡,只留下丹方一张,此后经由药王谷其他长老据丹方继续调配,可不知为何,后期调配的脉冲丹就出了大问题。” “早年师祖所配的脉冲丹是无损人体的情况下提升,可后期的脉冲丹有人服用以后因经脉撕裂过重而惨死,本以为是个别事件,可后来经脉撕裂而死的人越来越多,那时我父亲继任为谷主,马上命人收回出售的脉冲丹,要销毁丹方时却发现丹方不翼而飞,脉冲丹的调配方式因此外泄。” “后期的脉冲丹,对经脉只有撕裂之效而无温养之效,虽然也可以在短时间暂时提高战力,但在内力不足的情况下抽调的就是自身元气,等同强行压榨己身,而且经脉裂损,气血内息直攻灵台,令人灵智丧失,就算以赤凌花修正经脉,也会因此损失一半寿命,而且武道一途终生止步。” 原来脉冲丹出自药王谷,也难怪此前姜浔一直沉默。 “石磊服用脉冲丹已经有一段时日,我无法判定他违规,因为脉冲丹特性就是如此,也不知道他身为霸刀堂堂主弟子,怎么会主动去服用这种东西。”云道舒又叹了一声。 季江南听罢恍然,难怪石磊身上会缠着那么重的死气,难怪他明明可以爆发出丹心境战力却一再对季江南说若他输了要如何,因为他爆发时间极短,过了那段时间他就会进入濒死状态。 这是拿命来换的一瞬间,究竟是为什么让石磊做这样的决定? 第四十二章 凶手 石磊脉冲丹的来源,季江南大致猜到了,月前曾在夔州地下城遇见受伤的石磊,想必那次就是脉冲丹而来。 “你二人受伤过重,不宜再上场,但观此次四方会,最出色的当属你二人与之前出场的那位沈云川,沈云川自行下台认输,那你二人便是此届四方会最后的优胜者,石磊首先下台,你作为魁首,这份东西,是你应得的。”云道舒掏出一只紫檀木盒,打开盒盖,中有一朵火红的花朵,花有五瓣,下生颚丝,蕊色金黄,即便是干枯的药材,其色彩之绚丽也依旧夺目。 “这……庄主不可,此为四方会今年的头彩,我不能再战,这赤凌花我受之有愧。”季江南连忙推辞。 “呵呵,赤凌花虽珍贵,但我这里可不止一朵。”云道舒突然眯着眼睛笑了,像只狐狸,“今年的头彩依旧在,这一朵,权当是给你作为四方会魁首的补偿。” “那便多谢庄主了。”季江南见状也不再客气,收了起来。 云道舒既然拿的出第二朵赤凌花,想必手中的赤凌花绝不止这两朵,能屹立六派之中多年不倒,底蕴自然不会差。 将赤凌花交给季江南,又有弟子推门进来,今日的四方会继续开始,云道舒又嘱咐了些对季江南等人道的照拂,便匆匆赶去主持。 而石磊自从进了医馆,贺一刀就一次都没来看过,因季江南伤重,安瑶就留在医馆照顾,木华生照四方会规矩走了一遍擂台最后一场选择弃权,而此届四方会魁首,就落在天风堡莫涯手中。 木华生与七剑门等人计划在落梅山庄借住一晚,明日带队回七剑门,过些日子是七剑门开山大典,招收新一轮弟子入门,木华生作为门主弟子,必须出面主持,耽搁不得。 安瑶虽很不情愿,但也不敢因此误了大事,云道舒再三保证会好好照顾季江南,安瑶才不情不愿的答应下来,心里老大不高兴,木华生好说歹说,才蔫蔫的跟着回山下客栈收拾行李。 季江南修养一日,加之习武之人血气旺盛,又没伤及肺腑,只要不运功动武,起卧之间已无大碍,姜浔也没继续捆着他。 木华生与安瑶走后,季江南下床喝水,才提起茶壶,就听得背后有想动,手比脑子更快,一把抓起茶杯就往后一击,回头才发现是刚下床的石磊。 石磊气息低迷,被季江南一茶杯打中胸口,脚下不稳往后倒退几步跌坐在床边,右手扯下一大片帘子。 石磊像个行将就木的老人,捂着胸口一阵剧烈喘息,良久才抬眼,目光灼灼的看过来。 “赤凌花!呼……呼……你把赤凌花,给我。”石磊喘着气,伸手一只手。 季江南目光一凝,赤凌花是今日凌晨云道舒送过来的,他怎么会知道?要知道他二人几乎是一起从擂上被抬下来的。 “我早就醒了,但你师兄师妹都在,我也不好开口,”石磊又喘了一会儿,平稳气息,尝试站起却浑身无力,索性就盘腿坐在地上,“我不跟你兜圈子了,你要什么?” 季江南重新拿起一只茶杯倒了一杯水,润了润嗓子:“你没有我想要的东西,赤凌花,我不会给你。” “你现在距离丹心九劫还早得很!你要赤凌花毫无用处!”石磊忽然激动得大吼,牵动内息一阵剧烈咳嗽,咳的嘴角溢血,整个人蜷缩成一团,颤抖不已,无比痛苦。 季江南皱眉,石磊这个样子,怕是没多少时日了。 良久,石磊才平复下来,艰难的撑着地面坐稳,脸色发青。 “呼……呼……我这个样子,你,你也看到了,没有赤凌花,我,咳咳咳,咳……我,可能撑不过半月就会死。”石磊的目光暗淡,死死的捂住胸口,主心脉撕裂最为严重,他没说一句话,都牵得胸口生疼。 “抱歉。”季江南淡淡的开口,石磊与他并无多大瓜葛,赤凌花虽于现在的他用处不大,但就石磊如今景况,八成被霸刀堂所弃,怕也拿不出什么东西来,季江南自认不是什么大善之人,自然不做赔本买卖。 季江南说完就准备躺下,姜浔等会儿要来送药,若是发现他又胡乱下床,怕是又要拿布条捆着他。 “等等!”石磊急声叫住季江南,一口气将话说了出来,“季江南,我知道你父亲被杀的线索!” 季江南动作猛然一顿,转身几步抢上来蹲下身子一把揪住石磊的衣领,目光凛冽:“你知道什么?” 石磊被季江南揪住衣领,头不自觉的往后仰,呼吸不畅,却咬牙说道:“季江南,你把赤凌花给我,我把我知道的告诉你。” 季江南脸庞一阵扭曲,一把甩下石磊,历声道:“好!” 说罢立刻起身从床头拿来装赤凌花的匣子,抬手一抛,落在石磊面前。 石磊一把抢过匣子,打开盒盖,盯着那株火红的赤凌花又哭又笑,目光凄厉决绝,正在石磊悲喜交加之时,衣领又一次被季江南揪了起来。 “东西我给你了,说!你知道些什么?” 季江南心中风起云涌,他虽对季北思没什么感情可言,但他才是一切事由的起因,所有一切皆因他得到的那片残图而起,他又莫名其妙的暴毙,季江南迫切的想知道石磊口中的线索,这场杀祸,到底谁为幕后主使! “你季家之事,我有所耳闻,我还知道你父亲之所以会死是因为他持有一份浮屠山密库残图,而杀他的人,就是陈冽!”石磊语速极快,一口气说完,内息混乱牵动心脉,表情开始扭曲,嘴一张呕出一口血,淋了季江南一手。 季江南大震,他之前有过猜测,毕竟那杀他的绿衣人使了一招霸刀堂的“青龙出海”,虽有怀疑,却不确定,但现在石磊却告诉他,是霸刀堂堂主陈冽杀了季北思!陈冽内力修为丹心九劫,要杀季北思,确实可以不惊动对方就一招秒杀,陈冽惯用刀,但不代表他不会用剑! “你有何凭据?况且,你得陈冽亲传弟子又为何出卖师门?!”季江南强压心中情绪,继续追问,目光锐利无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亲传弟子?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石磊听得后半句突然开始狂笑,嘴角溢血浑身抽搐却依旧狂笑不止,状若癫狂。 季江南望着狂笑的石磊,放开手退开,堤防石磊突然暴走。 石磊笑了好久,扶着床沿面露悲凉:“出卖师门又怎样?他压根没把我当弟子看!逼得我不得不吞下脉冲丹,他不把我的命放在眼里,我又为何要护着他!” “我祖父被困奎山城,我设法求助却被拒,你知道他说什么吗?他说我是废物!他明明就在奎山城,却不愿意出手助我一把,逼的我不得不从暗市购买脉冲丹,你以为我不知道后果吗?但我不吃脉冲丹,我就打不过方唯玉!更救不出祖父!我千辛万苦逃离方唯玉的追杀,却被贺一刀强行带上梅花山,要我拿命去换那株赤凌花!”石磊面目狰狞,恨意无限,“你以为陈冽让我去拿赤凌花是为了给我续命?错!他是要给他自己用!他被困丹心九劫多年,一直不敢去试最后一步!而我,这个已经废掉的亲传弟子,就该为他尽最后一份力!” “在霸刀堂,我这样的亲传弟子有数十人,我们自进入霸刀堂那日就被中下一种蛊虫,不得背叛,不得脱离,我们不是他的弟子,是他养的一群听话的虫子!” 石磊情绪激动,几乎是嘶吼着喊出最后一句话。 季江南从石磊的话里找出来几个信息。 奎山城元宵武擂,陈冽在奎山城; 奎山城有变,石长老被困,石磊出逃被方唯玉追杀; 石磊是被贺一刀强行带上梅花山,为陈冽夺取赤凌花,所以石磊想要保命而想与季江南做交易,又不敢让贺一刀察觉。 陈冽对待亲传弟子尚且如此,对其他弟子可想而知,以蛊术相困,失去价值毫不犹豫的舍弃,心肠如此之硬,也难怪石磊会心生背叛。 季江南对石磊的话信了八分,再问:“那你又是如何知道是他杀了我父亲?你被陈冽中过蛊,又怎么敢跟我说这些?” 石磊冷笑:“我吞了脉冲丹,自损经脉,内息暴走,却因此将蛊虫从体内逼出,此次我若得活命,霸刀堂就困不住我。” 这也算因祸得福。 “年前腊月,祖父来信让我回奎山城,想找个机会让我在城主和诸位长老面前露露脸,从霸刀堂回奎山城经过江州,腊月天冷,我又赶了一天的路,就进城歇脚,在城门口见到你父亲,大晋九世家家主,南域四家的家主我都见过,所以不难认出来,他一人一骑进城,脸色不是很好,我本来只是随意看了一眼,却发现他身后跟着一个中年人,那个人就是陈冽!“ ”虽然他装的天衣无缝,但我一眼就看出他的身份!陈冽有个习惯,因长期挥刀,右臂较左臂粗壮,所以走路时右臂习惯性内收保持身体平衡,加之那人配剑却一手挥刀的茧子,我跟在陈冽身边多年,这些细节可能他自己都没注意,所以我一眼就断定他是陈冽。” “我好奇他为何易容跟踪,就一路远远的跟着,也许是我露出了马脚,我跟到一半跟丢了,想着他既然跟着你父亲,那必定是去季家,我又不认识路,七拐八弯的走了一截没找到季家,觉得无趣,草草的吃了点东西,差不多午时出了江州,在官道上遇见了恢复面貌的陈冽,他说不放心我一人回去,专程在路上等我,那时我没多想,也以为我多想看错了,就跟着他一路回来奎山城,直到我从奎山城逃出之前,他一直都在奎山城。” “后来你父亲的死讯穿出,我才察觉了些东西,季家主有头痛之症,众人皆知,药王谷谷主曾经送了他一味药香,可缓解头痛,所以我之前见季家主时,曾在他身上闻见过这股药香的味道,那日我在江州城外遇见陈冽,他身上也带着这股香气,我随口问了他一句这药香打哪儿来的,他说是药王谷谷主也赠了他一份,现在想来,我那句话怕是引起了他的杀心,是以在奎山城中他一直不肯帮我,还硬逼我以濒死之躯去夺赤凌花,呵呵,他是想杀人灭口!” 石磊冷笑连连,目光阴冷。 季江南握紧拳头,陈冽易容跟着季北思入城,又在午时带着一身药香出现在江州城外,季北思常年头痛,会在书房卧室点上药香,陈冽一身药香,怕就是从季北思书房里沾上的。 但季北思腊月初五死亡,陈冽一直在奎山城,那么攻击季江南的绿衣人是谁?霸刀堂参与此事的绝不止堂主陈冽一人! 第四十三章 无常众再现 现在季江南手中的线索有两条,杀死季北思的是霸刀堂堂主陈冽,很有可能在这场密谋中整个霸刀堂都有参与。 而莫涯口中得知,季怀远很有可能没有进入湘南,有极大可能是汴京而回,其中牵扯二哥为何被杀。 这两者之间看似没有任何联系,但季江南总觉得不对,若说陈冽杀季北思是为残图而来,腊月初七季怀远官道劫杀季安承夫妇,两者之间被错开,那那份残图是不是在陈冽手中? 问题在于,季怀远为何要杀季安承?季怀远更像是奉命行事不得不做,而陈冽拿到残图后不回霸刀堂反而潜伏奎山城,似乎还另有目的且毫不担心残图失落,除非,那残图交给了其他人,陈冽依旧不是主使者,那这两人背后,会不会是同一个人? 季江眉头紧皱陷入沉思。 石磊说了这么久的话,胸口像放了个火炉,灼烧般的疼痛感袭来,浑身奇经八脉也开始撕裂般的疼痛,脉冲丹后遗症之一,就是间歇性的经脉痉挛,发作时能保持神志,却同样疼得生不如死。 石磊瘫倒在地,浑身抽搐,一把揪住季江南的下摆,哆嗦着道:“快!帮我,去叫大夫!快!嗬嗬,我不想死!” 石磊眼睛瞪得很大,目光中透露着渴求,怀里紧紧的抱着装赤凌花的盒子,像抱着一根救命稻草。 季江南犹豫了一会儿起身开门,他与石磊的交易是公平交易,但也给季江南带来了额外的信息,石磊虽是无心,但季江南向来不喜欠人情面,这点小忙,可以帮一下。 季江南推门出去,石磊蜷缩在地上颤抖不已,忽然听到开门声,石磊大喜抬头,脸上的表情却瞬间僵硬。 季江南只穿了一层里衣,在室内不觉如何,室外却是有些冷的,季江南扶着墙一路走,直到在拐角处遇见了端着药碗的姜浔。 姜浔见到季江南一愣,随即瞟倒他左肩晕出的血迹,顿觉一股心头火蹭蹭往上涨,身为大夫,最讨厌病人不尊医嘱!当下姜浔就要翻脸,还不等姜浔发火,季江南道一身得罪一把扯着她的手腕就往回拖,姜浔被季江南猛地一拖差点摔倒,手里的药碗落地,摔了一地的碎片。 “季江南!你放手!你想死是不是!”姜浔恼怒不已,使劲挣扎,突然看见季江南一手的血吓了一跳,脱口而出,“你杀人了?” 季江南额头青筋一跳:“是石磊,他好像快死了。” 姜浔大惊,季江南生龙活虎的死不了,那个可是随时会死!也不骂季江南了,加快速度跟着季江南一路回医馆。 季江南推开房门,就见石磊圆瞪双目嘴巴大张,身体因为痉挛缩成一团,脖子上一条血口子正不停的涌出鲜血,整个人都泡在血水里。 季江南顿觉不妙一把拉着惊慌的姜浔跑出房间,才一回头,就见门口呈弧形站开的白衣人,蹭亮的哭丧棒在月色下非常耀眼。 无常众追来了。 季江南浑身紧绷,习惯性往腰后抽剑,手掌落空他才反应过来他的配剑已经折断在擂台上,而且他现在内伤不轻,一身武功尚不能发挥三成。 季江南大致扫了一眼,二十二个,比夔州还多出四个,还真看得起他,二十二个白衣人分内外两层将他和姜浔包围起来。 “我找机会打开一个出口,你想办法逃出去,然后找人来救我。”季江南护着姜浔缓缓后退,小声的对姜浔开口。 姜浔咬了咬唇,点头应下,她虽是医者出身,但该决断的绝不婆婆妈妈,从袖中抽出两把峨嵋刺塞进季江南手中。 “我身上的武器只有这个,能不能用?” “能!”季江南握起两把峨嵋刺,峨嵋刺很短,长约九寸,就比女子发簪稍微长一些,两头尖锐带锋,中带指环,这类奇形兵器向来惯做女子防身之物,季江南头一回使用,心底也没多大把握,但为了让姜浔安心,也只能肯定说能。 季江南一字落下,握着峨嵋刺朝左侧冲去,白衣人迅速移动,白色帷幕再成,季江南面色沉静,不管不顾的冲将过去,两把峨嵋刺在手当短剑使用,一出手就听得一身脆响,然后腹部挨了一棒,钢针破体,季江南一路退回房门口,突然一把提起姜浔往屋后全力一抛,姜浔的身影越过房顶落向后方。 医馆坐落在梅花山的一个小坡上,背靠着一座小山脊,山脊背后就是落梅山庄,医馆三面被围,只有屋后不可能布围,屋后布围,就是把自己整个暴露在落梅山庄眼皮子地下,也是姜浔唯一逃生的机会。 众白衣人见状立马扑杀过来,姜浔逃走,只能速战速决,否则引来落梅山庄众人,就大事不妙。 季江南手持两把峨嵋刺艰难的顶住一名白衣人的攻势,峨嵋刺卡在哭丧棒钢针之间,握峨嵋刺的手却被钢针扎进很深,血迹顺着手腕滴落。 落在山脊上的姜浔扶着梅树站了起来,还好她别的功夫没学,轻功倒学的不错,否则季江南这一抛就得把她摔死了,饶是如此,她也扭伤了脚踝。 姜浔一瘸一拐的顺着山脊下走,走到落梅山庄门口时却只看见一地的尸体,恍然想起来今日四方会结束云庄主在灵明月楼宴请各大门派前辈送行,庄中留下一部分人保护还没走的季江南等人,但现在落梅山庄门户大开,一路进去全是弟子尸体,血色大片大片的晕开。 姜浔前前后后找了一圈,没见着一个活人,连厨房里的厨娘都死了,姜浔找的筋疲力尽,蹲在落梅山庄门口绝望大哭,不知道该找谁去救季江南。 这时听人远远的喊了她一声,姜浔抬头望去,之间山下有人提灯走上来,来人一身白衣正是师姐裴榛。 “师姐!” 姜浔如见救星,趔趄上前,却发现裴榛身后跟着喝的一身酒气的沈云川,欣喜不已,一把拖着他的手就往医馆跑。 “唉唉唉去哪儿啊这是……”沈云川还半醉半醒,就被姜浔拖得一个踉跄扑倒在雪地里,毫无准备的吃了一口雪。 “你快点!季江南撑不住多久的!”姜浔大急,拖着沈云川的膀子往外跩。 “谁?季江南?”沈云川的声音拔高,嘶了一声自己爬了起来,“说说,怎么个情况?” “有一群白衣人要杀他!他让我出来求救,可是……”姜浔一边哭一边说。 沈云川瞬间酒醒,看向落梅山庄外的一大片尸体,暗道一声不好马上往医馆方向去,轻功全力施展,几息之间不见了踪影。 姜浔只好拉着裴榛下山去通知云道舒。 而医馆这边季江南已经快坚持不住了,双臂之上鲜血淋漓,胸前后背挨了好几哭丧棒,左肩伤口大幅撕裂,在脚下形成一片血洼。 两根哭丧棒一左一右砸来,季江南双手挥挡,背后又是一棒打来,季江南无力回防,这一击结结实实的打在他的背上,季江南整个人前扑而出,栽倒在雪地里。 季江南浑身剧痛,又冷得发抖,强行站起来,努力稳住双脚,却无法控制的打颤。 三名白衣人上前,将哭丧棒举至身前,将哭丧棒底座一拔,双手用力,那哭丧棒上的钢针就全部脱落,满天朝着季江南飞过来。 面密密麻麻的钢针雨,季江南手中无兵,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它们越来越近,心中毫无办法。 季江南准备鱼死网破跟这群无常鬼拼了,一道雪亮的剑光呦的划来,龙吟之声响彻。 满天钢针斩落而下,沈云川手持长剑在季江南身前站定,回头看见季江南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怎么搞成这副样子?逛窑子没给钱?” 季江南本来还挺感激,听到这话简直想给沈云川一个大耳刮子,这哪儿跟哪儿?谁逛窑子不给钱会被打成这样? “呃不是,我忘了你还不会逛窑子,你还不是……”沈云川见季江南开始冒杀气连忙圆场,然而却越圆越歪。 “你闭嘴!”不等沈云川说完季江南就一口打断,气的头昏脑胀,这厮嘴巴太欠了。 沈云川出场就进入扯皮状态,无常众白衣人表示不满,纷纷举着狼牙棒就冲了过来,沈云川叹了一口气,举剑迎战,一剑斩下,一名白衣人连狼牙棒带人被斩成两截,飙了一地的鲜血。 沈云川的配剑出自离火剑庐,有名“龙渊”,极为锋利,这一剑斩下惊得白衣人迅速后退,而此时山下亮起火光,灯笼火把一并上来。 云道舒回来了。 白衣人当机立断,一群人四散分开,在雪地上失去了踪影。 云道舒快步走在最前面,身后各门派家族的前辈也都跟了上来,远远的见落梅山庄门户大开,进得庄内,尸横遍野。 云道舒的身形晃了晃,跟去赴宴的弟子连忙一把扶住他,眼中满是悲愤,自落梅山庄成立以来,还从未有过如此险灭门之事! 云道舒浑身颤抖,蹲下身去一一帮死去的弟子合上眼睑,再站起来时一身气势狂涌,杀气肆意,一掌击出,温泉池子中心的青花石擂台四分五裂。 “各位,今年四方会为最后一届,杀我弟子,灭我门庭,我云道舒在此立誓,此仇不报,我云道舒万火焚身,不得好死!” 云道舒转过身对众人施以一礼,大声说道,目中悲怒交加,往日云淡风轻的落梅居士,此刻却显得杀机缭绕,状若疯魔。 第四十四章 暗流涌动 落梅山庄弟子虽大多分布在外,但留在梅花山的基本都是比较有潜力的年轻弟子,是落梅山庄未来的中流砥柱,而今夜,除却随云道舒赴宴的十数名弟子,庄内留守弟子共计一百四十五人,尽数殒命,连仆从厨娘也未曾幸免。 而死去的一百多名弟子当中,还包括三名丹心境之上的武者,以及云道舒新收的小弟子何逍,因其身体不适未曾陪同下山,在房中休息,现场情形凌乱,何逍应该与凶手交过手,结果不敌,被利刃砍死,头和脖颈之间只连着一层薄薄的皮。 从背后出手,一击砍断何逍的脊柱只差一丝就被枭首,断骨平滑,动手的人力道很大,何逍的脸上还挂着惊怒的表情,尸体趴在门边,一只手想前伸着,距离门外仅有一步之隔。 云道舒神色悲嘁,看着毫无生气的何逍悲从心来,这少年是他年前才新收的弟子,年纪不过十五,本是忧心他身体不适才没让他跟来,不料却因此枉送了性命。 “云庄主节哀,此等残忍手段,必是魔宗妖人所为!”开口之人是灵州王家家主王冲,王家虽不在九世家之列,但因与落梅山同在灵州地界,向来与云道舒交好,王冲为人刚正秉直,落梅山庄糟此大难,自然是第一个出头,义愤填膺满面怒火。 “王家主说得不错!能悄无生息屠杀百余武者,恐怕也只有那无逍宫!云庄主莫忧,待明日一早,我等就结伴前往湘南,请普陀寺出面,势必为此讨一个公道!”又有一人站出来大声说道。 “对!无逍宫向来残忍狠辣,除了他们不可能有第二个!魔头宁不归多年不出,酝酿多年,此次一出必定又是一场腥风血雨!” “入湘南!请慧静大师诛杀魔头!” “诛杀魔头!” …… 众人纷纷开口,七嘴八舌之间气势高涨,颇有一股与无逍宫一决死战的气魄。 南域地貌复杂,门派林立,小门小派多不胜数,多半依附大势力生存,而今日作为南域大势力之一的落梅山庄一夜之间被挑了地盘,瞬间牵动了各门派那根敏感的神经,连落梅山庄都被挑了,对付他们这样的小门派还不像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不管是不是无逍宫动的手,但在场诸位皆是混迹江湖多年的老人,敏锐的察觉到明面下的暗流涌动,此事一传开,必定引起南域震动,江湖各世家门派安稳已久,现在即将迎来一场新的动荡。 动荡之下,杀机机遇并存,对于一些积累多年的小世家门派而言,他们反而希望越乱越好,乱了,才有崛起的机会,太过平静的江湖,已经逐渐磨灭了武者的锋芒。 在此呼喊的众人,有真心为云道舒抱不平如王冲等人,但大多数人都心思迥异,能代表家族门派到此,必定都是在自家势力中能够说得上话的存在,自然会多存几分思虑。 这个江湖平静太久了,这几大世家门派的排名,是时候该动上一动了。 众人呼喝声高涨,被挤到人群外的姜浔大为焦急,奋力挤进人群,奈何在场的都是些壮年男子,姜浔挤不进去,只得高声呼喊。 “云庄主!云庄主!不是无逍宫做的!” 站在人群前方嗯云道舒闻声转过头来,依稀看见姜浔被挤在后面,当即开口:“各位静一下,让姜姑娘进来说话!” 众人都听见姜浔方才所说,一个个面色不善,目光盯了过来。 姜浔面对众多或威胁或不屑的眼神咬了咬牙,认真的朝云道舒施以一礼:“云庄主,方才我没来得及说,杀人的不是无逍宫,是一伙拿哭丧棒的白衣人,在此之前,霸刀堂的石磊少侠已经遇害,七剑门季江南季少侠被那波人围攻,让我出来求援,而那伙白衣人,还在医馆!” 众人闻言大惊,云道舒更是一把推开面前的人几步走到姜浔面前,急问:“何时的事?” 姜浔愤愤的看向周围的人群,大声开口:“我本欲先像庄主说明此事,但我还没口诸位就笃定是无逍宫所为,还把我挤在外边,我几次开口都没压过你们的声音,你们在这里吵闹,那伙凶徒怕早就跑了!” 众人脸色一变,刚才这个小姑娘一直在后面挤,他们只当是想去看热闹的,心中不满,故意把她堵在门外,哪知因此错过凶手! 云道舒眼中杀机一闪,身形一动迅速往医馆方向略去,众人自知理亏,也没计较姜浔的无理,当下不管是真的也好,装的也罢,都带着一身杀机往医馆方向疾驰。 姜浔也举步跟上。 而医馆这边无常众已经退走,那具被沈云川砍成两截的尸体也被带走了,只留下一地鲜血和掉落的内脏,沈云川将季江南馋进医馆,医馆内还躺着石磊死不瞑目的尸体,室内室外血腥之气大盛,季江南本就有伤在身,又经过一翻缠斗,中了好几下哭丧棒,内伤加重,白色的中衣上全是星星点点的血迹,左肩再次撕裂,季江南才进得医馆,内息一阵暴动,嘴角溢血,再次晕了过去。 因姜浔一直与季江南一起,所以云道舒等人上山后由姜浔去说明原委,裴榛则折返回医馆,去救不知生死的季江南。 沈云川才刚刚将季江南放回床上,裴榛就急匆匆的跑了进来,来不及搭理沈云川,立马上前为季江南查看伤势,内伤更重一层,经脉出现破损,内息在体内暴动,瘀血入肺,不同于之前的外伤,这回是正儿八经的重伤了,若调养不甚,极有可能影响武道之途。 幸好姜浔的药箱还在,裴榛迅速找出银针,动作飞快的封住几大要穴,以防内息暴走导致逆冲,又在心肺处频频下针,阻隔瘀血浸入更深。 沈云川蹲在石磊的尸体旁,细细的检查石磊脖子上的伤口,眉头一皱,不对,这是刀伤。 片刻后云道舒等人到达医馆,只见医馆门前的地上尽是血迹,隔着薄薄的积雪,一层三寸长的钢针寒光冽冽,积雪的地面凌乱不堪,像是经历了一场恶斗。 云道舒脸色越发不好,加快步伐走进医馆,医馆内裴榛正全神灌注为季江南治伤,季江南双目紧闭脸色发青,云道舒蓦然住脚,示意身后之人噤声,姜浔武功不高,一路跑着过来,进门还来不及歇一歇就上前帮忙。 云道舒等人也注意到了死去的石磊和一旁的沈云川,沈云川在四方擂比上惊艳一时,众人皆对他有些映像,事后探查了一下,也只知道是天风堡莫涯的好友,与药王谷似乎也有些来往,名叫沈云川,其他的就什么都查不到,这人的身份来历一片空白,就像凭空出现的一样,十分神秘。 但眼下自然不是探查这个的时候,石磊已经气绝多时,华佗再世也无力回天,怀里还死死的抱着装有赤凌花的盒子,石磊想尽办法要给自己挣条命,结果还是难逃一死。 众人心思有些微妙,在医馆里的两个,一个是七剑门凌剑阁首徒,虽然最近身名狼籍,但七剑门对此事保持沉默,就代表季江南依旧是七剑门弟子,而另一个是霸刀堂堂主亲传弟子,这两人在落梅山庄一死一重伤,虽说不是落梅山庄的过错,但在自家地盘上客人被杀,始终是有一层脱不掉的干系。 落梅山庄可谓屋漏偏逢连夜雨,麻烦一个接一个来。 云道舒等人大致看了石磊的伤口,便退出了医馆,让裴榛与姜浔专心医治,石磊已经死了,若是季江南也救不活,那落梅山庄的麻烦可就大了。 众人退出,沈云川留了下来,望着石磊的尸体,沈云川眉头越锁越紧。 无常众惯用哭丧棒,借助哭丧棒上的钢针杀敌,万千钢针如落雨,扎入人体,死得相当痛苦,可为什么石磊的致命伤是刀伤? 而且,一直追击他们的是无常众中的白无常,白无常的武功修为多半不高,一般结合精妙的合击阵法组队迎敌,只有一招大杀器“天哭地笑”,来围攻季江南的大约二十来个,就凭他们,完全不可能屠掉落梅山庄,还做的毫无声息。 今夜来的,不止无常众一波人,极大可能是两波人,也有可能是三波人,来的时候沈云川大概的扫了一眼落梅山庄弟子的尸体那些弟子致命伤皆是刺破心脏而死,武器应该是长剑类窄且薄的武器,而石磊的致命伤在脖颈,伤口中间深两侧浅,是一把弧形锋刃的武器,大概是把弯刀。 无常众是冲着季江南的千机匣来的,另外两波人,是冲着落梅山庄,或者说冲着云道舒来的。 沈云川心中亮光一闪,难怪他总觉得哪里怪怪的,现在想起来了,刚才随云道舒进来的一群人中。 少了一个人。 第四十五章 乱象将起 云道舒等人围在医馆前的空地上,夜色下浓郁的梅香也掩不住血腥之气的扩散,云道舒蹲下身子,从地上拔起一根钢针,拿在手中细细查看,王冲等人也围了过来,仔细观察。 钢针极为普通,也就与寻常铁钉差不多粗细,长约三寸,雪地上还散落这被沈云川劈断的钢针,看着毫不起眼。 王冲突然想起一事,说到:“前不久四海镖局夔州分号一夜之间满门被灭,据说死者体内布满钢针,根根深入,刺破脾脏而死,而去年十月,归雁湖何家也遭受同样的攻击,连手法都一模一样。 云道舒丢下手中的钢针,轻叹一声:“这个我自然知道,我那弟子何逍,就是何家最后一丝血脉,当初贺家被灭,何逍因外出求学不在汴京而活的一命,得知家门被灭弃文学武,一路东躲西藏梅花山,求我授他武艺好报仇雪恨,我答应了他,本以为可以护他周全,到头来却还是没能护住他。” 王冲愕然,他还不知道原来何逍还有这么一层身世。 “那对方是冲何逍来的?”王冲道。 “不知,”云道舒缓缓摇了摇头,又想起惨死的何逍,尸首差点分离,十五岁的孩子,可惜……云道舒忽然浑身一震,猛地站了起来,扫视四周,目光越来越锐利。 “贺一刀呢?” 王冲等人也站了起来往人群中一瞧,,来参加四方会的各家话事人都在,唯独不见了贺一刀。 “没见到啊,从昨日四方会暂休之后,就再也没看见过他!也没见他来看望石磊!”王冲等人也想起来了,陡然升一股惊疑,目光交错之间有了一个猜测。 “王通!带领剩余庄内弟子,搜寻贺一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云道舒脸色阴沉,厉声喝道。 “是!”随行的弟子一声应下,迅速集结弟子,四散寻找贺一刀。 其余众人也纷纷谴出弟子帮忙寻找,夜色之下,梅花山尽是手持灯笼火把的人群,迅速往山背山下搜寻。 何逍被利刃断头,用的应该是面阔且重的大刀类武器,石磊被利刃封喉,伤口切面小却很深,用的武器应该是薄刃类兵器,两处伤口虽用的武器不一样,但有一个人可以两者兼得,那就是贺一刀,贺一刀外号“鬼斩一刀”,说的是他使的那把巨大的鬼头刀,但据传贺一刀少年时曾是西北一家小宗门月刀门的弟子,后来月刀门没落,贺一刀沦为盗匪,机缘巧合得了一本刀谱,才成就了他“鬼斩一刀”的名号。 而月刀门所用兵器月刀,就以刃薄形似弯月得名,贺一刀当初在南域名声大震,不少宗门都对其来历有过探查,故此事不算秘闻,只是贺一刀一向以鬼头刀示人,众人也逐渐忘了他原本会使弯刀这一事实。 贺一刀成了杀死二人最大的嫌疑,此刻不在现场,要么被人说杀,要么他就是杀人者,畏罪潜逃。 山路之间呼喝一片,寸寸搜寻,誓要将贺一刀拿回。 云道舒沉着脸,神色莫测。 在灵州城内的木华生得知消息,又惊又怒,带人又急匆匆的赶回梅花山,详细询问事情始末。 季江南还在昏迷,裴榛与姜浔正在施救,木华生见过季江南后单独与云道舒商谈。 “云庄主,此事说来蹊跷,晚辈虽对无逍宫接触不多,但晚辈觉得,此事应与无逍宫无关。”木华生面色肃然,正对云道舒。 “如何见得?以各派之见,皆以为是无逍宫所做,宁不归不出听雪城多年,不知在谋划什么阴谋,说不定此次就是这阴谋的开始。”云道舒背负双手,远远的看向山下的火龙,看不清神色。 “如庄主所言,宁不归闭守听雪城,就算要动,也应该从左右两邻开始,跨越中都直指南域,一来跨越过大不受掌控,二来南域之地由普陀寺镇守,东域又有上清道门相佐,当初宁不归与慧静方丈有约,双方互不干涉,宁不归虽然杀人无数却极重面子,此等毁约之事,他怕是做不出来,”木华生思虑良久,斟酌着开口道,“况且,今夜的几批凶徒,有一批是冲季师弟来的,其中缘由,云庄主应该清楚一二。” 云道舒叹了一声,转过身来:“多事之秋,江州季家之事,我亦有耳闻,那图遗失多年,近年又再次出现,所到之处必有血光之灾,此事我落梅山庄本不参与,现在看来还是得趟一趟这浑水,陈冽近年倒是低调得很,此事与他到底有多大干系,也不可知。” “今夜之事是否是无逍宫做的已经不重要了,你也看到了,这南域,平静太久了,”云道舒看向远处正在一起商讨的众门派话事人,冷笑一声,“这场动乱在所难免,他们要的不是给落梅山庄一个公道,是要让南域彻底乱起来,至于今夜杀劫,不过是个幌子罢了。” “火中取栗,那霸刀堂那边,云庄主要如何处置?”木华生道。 “我自然是要与陈冽要个说法的,我落梅山庄的人可不能白死!”云道舒脸色陡然一沉,杀机隐现,看着情绪高涨的众人冷笑不已,“这群饕狗要趁乱抢食,我也成全他们,既然要乱,那就让南域彻底大乱起来!” 木华生心中一凛,望着杀机缭绕的云道舒默然,这才是真正的云道舒,隐藏在谦谦君子的表面之下,杀伐果决,野心勃勃。 能坐稳六派之一的位置,怎么可能仅凭人脉与名声来的?当初云道舒在梅花山建立落梅山庄,遇到的阻碍可不小,这梅花山下埋着多少尸骨,恐怕云道舒自己都记不清了。 “既然如此,晚辈这就回禀门主,届时,或许可助云庄主一臂之力。”木华生突然笑了,施施然行了一礼。 云道舒也微微一笑,杀气消散无踪,又恢复了之前仙风道骨的模样:“那就先行谢过七剑门诸位了。” 云道舒与木华生相视一笑,各怀鬼胎。 南域即将乱起,七剑门虽远于巴中,但同属南域,并不介意分一杯羹。 梅花山上人影绰绰,踩踏之下山顶的积雪也已经融开,沾了一脚的泥。 沈云川身形连闪,在树林之间穿梭,梅花山前山被云道舒遍植梅树,而背阴的后山还是大片大片的桦木,树木极高,山势陡峭,夜色在浓郁的树荫遮盖下透不出一丝光线,只有雪地的白光映射,显得光怪陆离。 沈云川在树林之间穿梭,循着踪迹往林子深处找寻,他自幼生活在雪寒之地,对于雪地,没人比他更熟悉,地面的积雪化得七七八八很难辩认足迹,但路边落雪的树枝拂落的痕迹却清晰又明了的指明方向,积雪拂落的方向与落雪的多少,都是追踪路线的路标。 杀了石磊的多半是贺一刀,虽然沈云川不明白贺一刀的动机何在,但沈云川却觉得,贺一刀绝对与黄泉天有关,没有来由,就是那一股极其强烈的感觉。 沈云川跃过倒塌的桦木,目光骤然一缩,远处小坡下,正躺着一人,贺一刀那标志性的五短身材和那把明晃晃的鬼头大刀,令人不记得都难。 几个跳跃到了近前,一看之下果然是贺一刀,嘴角溢血,眼睛瞪得极大,右手还握着那把鬼头刀,手背上青筋暴起,沈云川伸手一模,尸体还是热的,也就是说,他只比凶手慢了一步! 沈云川警觉的抽出长剑,小心翼翼的往林子里探查,又顺着痕迹追了一程,沈云川停下脚步,脸色难看,痕迹到这里就消失不见了,就像凭空消失了一般,要么对方突然上天或者入地了,要么,就是觉察到了他的追踪。 不能再追了,虽然也追不着了,对方能不留一点痕迹遁走,即便沈云川追上也打不过,沈云川立即后退,待退回贺一刀尸体处时,贺一刀对尸体已经被落梅山庄弟子发现,梅花山毕竟是落梅山庄地盘,其弟子肯定对山道无比熟悉,即便是没有沈云川的追踪之术,也仅比沈云川慢了一步到达。 众弟子手持火把将尸体围住,为首的就是带人寻找的王通,王通确认贺一刀已死,马上让弟子回去通报,沈云川隐在树后,此刻不宜出现,否则这幕后黑手的罪名安头上绝对妥妥的。 不消一会儿杂乱的脚步声穿来,云道舒带着众人快步走来,身后各派弟子手持灯笼火把,将暗沉沉的后山照得一亮。 守着贺一刀尸体的弟子自觉站开,云道舒几步上前,伸手去探贺一刀的脉搏,经脉寸断,下手干脆利落,再查贺一刀的尸体,无外伤,用的是拳掌之类的攻击。 云道舒这一翻,就露出别在贺一刀腰后的月刀,月刀小巧,别在腰后藏于衣襟之下,根本看不出来,这把形似弯月的刀刃上,还沾着一层血迹,呈半干涸的黑红色,云道舒举刀在贺一刀手臂上一划,伤口中深侧浅,与石磊伤口无异,基本可以确定是杀害石磊的凶器。 沈云川躲在树后,看见云道舒从贺一刀身下拿出来的月刀不由得眉头一挑,好家伙他方才没动贺一刀的尸体,也没发现这把刀,他猜没错,杀了石磊的就是贺一刀。 他本比众人先来一步,若被云道舒察觉定糟怀疑,该看的都看到了,此地不宜久留,当先走为妙。 沈云川悄无声息的后退,逐渐远离人群,消失不见。 云道舒将贺一刀手中的鬼头刀拿下,与那把月刀拿在一起,站起吩咐:“抬回落梅山庄,王通,你带十个人在附近找找有没有什么线索,其余弟子,随我回庄。” “各位武林同僚,今夜我落梅山庄糟此大变,无力招待各位,请各位自便,讨伐无逍宫之事从长计议,但贺一刀杀我弟子,这笔账我绝对要与霸刀堂清算,各位若是有心帮云某一把,明日午时,云某在庄内恭候诸位大驾!”云道舒正色对众人行以一礼。 “云庄主客气,同为灵州一脉,自当鼎力相助!我王冲愿随庄主入安庆府!”王冲第一个响应。 “不错!灵州一脉同气连枝,算我韩家一个!” “算我罗华宗一个!” …… 众人纷纷响应,将就略过讨伐无逍宫一事,无逍宫岂是那么好动的?天下魔宗之首,即便是普陀寺也不能灭之,就他们小猫三两只,就算上了普陀寺,也不见得能说动,但换了霸刀堂那就另有一说了,同排六派之一,落梅山庄与霸刀堂就算有差,也差不到哪儿去,反正他们的目的是让南域越乱越好,至于他落梅山庄,呵呵他们还真管不着。 若是运作得当,肉是吃不到,毕竟那几个大派也不是吃素的,但分碗汤喝,还是可以的。 “好!多谢诸位!”云道舒正色端手行了个大礼。 各门派众人散去,云道舒也领着众弟子回落梅山庄。 第四十六章 何逍的残图 季江南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下午,姜浔累了一夜,早回去歇了,裴榛也熬了一宿,收拾完毕刚刚回屋。 季江南此次外伤加重,最重的左肩伤之前已经伤到肩骨,后来又强力动武硬是将伤口又撕开一截,身上大大小小伤口无数。 内伤主要伤在经脉,这个只能通过药物调养,然后季江南很荣幸的又吃了两颗九命丹。 九命丹在药王谷亦属上品中的上品,到季江南这里却跟嚼糖豆一样的吃了好几颗。 季江南的伤势大致已经处理完毕,但为防瘀血入肺,裴榛封在季江南几大心脉处的银针没撤,所以季江南一睁眼看见的就是几根亮闪闪的银针,季江南才刚醒,脑子有一瞬间的混沌,看见银针的一瞬立马想起那满天飞来的钢针,抬手就要拔。 “季师兄不可!”刚推门进来的安瑶见状吓得脸色一白,话音都在打颤。 一道人影闪过,伸出两指往季江南抬起来的手腕上一打,季江南手腕顿时一麻。 “我说你小子可以啊,那么重的伤这么快就醒了。”一听这调调季江南不用抬头都知道是沈云川。 “啧,一醒来就拔自个儿的救命针,嗯,勇气可嘉,可惜姜浔那丫头不在,否则她肯定又要把你一阵五花大绑。”沈云川啧啧叹道,幸灾乐祸。 季江南对于这厮没乐子就找别人乐子的行为见怪不怪不予理会,倒是安瑶上前将他挤开,狠狠的剜了他一眼。 大师兄说又是他救了季师兄一命,她就不跟这个流氓计较了,但这个混蛋说话太讨人嫌了。 季江南主经脉被封,暂时坐不起来,安瑶端着药碗上前,小心翼翼的喂季江南喝药。 喝完药后安瑶本想陪季江南说会儿话,季江南却示意她先出去,安瑶嘴一撇,又狠狠的瞪了沈云川一眼,气呼呼的走了。 沈云川摊开双手,一脸无辜。 “我昏迷之后,发生了什么事?”季江南问道。 沈云川耸了耸肩,大致将情况说了一遍,包括他前去追踪贺一刀一事。 “霸刀堂……”季江南面色凝重,先有石磊告诉他是堂主陈冽杀了季北思,而后石磊就在医馆被贺一刀所杀,季江南被无常众追来,重伤之躯围困险些送命,而同时落梅山庄一百多号弟子尽数殒命,梅花山上鲜血满地。 “来的大概有三伙人,一是黄泉天,冲你来的;二是霸刀堂,目的不明,杀了石磊与何逍;至于第三伙人,目前不知,那一百多号落梅山庄弟子就是死于他们手中,”沈云川摸着下巴道,“我去看过尸体,致命伤基本都是刺破心脏而死,武器用的应该是剑或者横刀,下手很准,一击致命。” “会是无逍宫出手吗?”季江南突然问道。 “扯淡!你怎么跟那群蠢货想的一样!无逍宫要灭个梅花山也就半刻钟的时间,还用得着偷偷摸摸?”沈云川突然炸毛,跳起来怒道,而后立马反应过来,盯着季江南似笑非笑,“行啊小子,想探我口风?” 季江南挑眉,不以为然,继续开口:“云庄主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自然是要找霸刀堂要个说法咯,毕竟何逍可是他新收的小弟子,至于其他人嘛,就看云道舒怎么想的了,他若是把这一百多条人命全压在霸刀堂头上,霸刀堂也得受着,陈冽玩了一手臭棋,不论贺一刀是不是受他指使,这个罪名他是背定了,”沈云川道,“只有一点很奇怪,他为什么要杀自己的亲传弟子?” 季江南心头一跳,思忖良久,还是开了口:“石磊告诉我,是陈冽杀了我父亲。” 沈云川骤然转过头,惊诧不已:“确定是陈冽?” 季江南皱眉摇头:“不确定,其中也有石磊的猜测,但应该八九不离十,石磊吞服脉冲丹后还被强逼上台,由此可见陈冽已经动了灭口的心思,而后石磊侥幸未死,以这条消息向我交换赤凌花,结果当晚被杀,贺一刀上梅花山的目的之前我以为是为赤凌花,杀石磊是顺手,但现在我觉得他应该另有目的。” “嘶——说说。”沈云川侧头思索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索性拉了张凳子在床边坐定,催促道。 “我昨夜昏迷不在,但听你说了一遭,有一个很明显很大的破绽被你们漏掉了,他为什么要杀何逍?” 沈云川陡然噎住,他一直只关注石磊,石磊使用脉冲丹而贺一刀不闻不问,石磊是陈冽亲传弟子,身份不低,而贺一刀虽为一坛之主却是匪盗出身,所以他一开始想到是霸刀堂内斗,而贺一刀可能与黄泉天有所搭线,借黄泉天来掩饰,然后自己诛杀石磊。 这个猜测不止他一个人有,包括云道舒在内都是这么认为,他们都觉得何逍死得极其冤枉,觉得多半是因为贺一刀想要制造石磊为了赤凌花击杀何逍而后又被人所杀的假象,而与石磊同处一个病室的季江南,就会成为杀了石磊的凶手,而石磊死前紧紧抱着的赤凌花,也成了最完美的掩饰。 擂比丢了脸,恼羞成怒趁对方受伤杀了他,看起来也是完全解释得过去的说法。 季江南如今身背杀兄弑嫂的罪名,再多加一个,也没人会怀疑。 意料之外的是季江南糟袭,而姜浔又全程可为他作证,这个看似完美的布局就被破的一干二净。 然后贺一刀潜逃,死于非命。 这些都是众人自行整理线索以后的推测,也完全把何逍忽略了过去。 “以石磊在霸刀堂的处境,贺一刀要杀他完全不用这么麻烦,石磊本身已经是个弃子,这个何逍有问题,贺一刀从一开始就是冲着他来的!”季江南深吸一口气,捋情心头的线索。 沈云川张了张嘴,他先前不知石磊处境,现在再听季江南一说,果然不符常理。 沈云川冥思苦想,琢磨了半天摇头:“我只知道何逍是云道舒的小弟子,家世来历还需查证,这一时半会儿也找不到。” “他是汴京何家的小公子。”门外突然传来人声,沈云川立马站起,看向门外。 推门进来的是云道舒,只他一人孤身前来。 沈云川暗自警觉,他不知道云道舒在门外听了多久,他的身份一旦外泄,基本就面临整个南域的敌对。 “抱歉二位小友,云某不是故意偷听,只是有些事情要与季小友说明,又在门外听得问话,所以才出口这一答。”云道舒进门先致歉意。 “云庄主客气,请坐。”季江南开口道,醒来后接连说了许多话,嗓子又干又哑,伸手去够桌上的茶壶,够了一会儿够不着,望着站在茶壶边一动不动的沈云川深吸一口气,道,“劳驾,递下茶壶。” 一直盯着云道舒的沈云川回神,云道舒自进门就被他盯得极不自在,沈云川收回目光,顺手倒了一杯茶,还没等季江南伸手去接就扬手往季江南嘴里灌。 季江南不防被灌了一口冷茶呛得直咳嗽,牵得胸口生疼,想发火,又生生忍了下去,他现在动不了,而且就算能动,他也打不过这个混账。 沈云川又转过头接着盯云道舒,直到确认云道舒的确一脸懵逼后咧嘴一笑,看起来没听到了。 云道舒本人感受不到沈云川这奇怪的脑回路,只觉这目光灼灼过于明亮,忍不住心生恶寒。 “咳,那个,云庄主,你说何逍出自汴京何家?”季江南干咳一声,看着两个男人在这里深情对视实在过于辣眼。 “没错。”云道舒顺势收回目光。 沈云川听到汴京何家四字的时候眼睛一动,他初次与无常众交手,就是在汴京何家,那个第一个被黄泉天灭门的家族。 “汴京何家在去年十月满门被灭,何逍是何家最小的公子,在外求学避过一劫,后来得知全家被杀后上梅花山求我收他为徒以报家仇,我答应了他,收为膝下最小的弟子,”云道舒娓娓道来,又看向季江南,“他来的时候,带来了一样东西。” 云道舒从怀中拿出一只小盒子,季江南与沈云川心头一跳,紧盯过来。 盒子打开,一小张泛黄的纸张躺在其中,边缘呈锯齿形撕裂状,纸张上有错综复杂的各种先天,古老而神秘。 沈云川笑出声来,感叹缘分,季江南往后一靠叹息不已。 何逍是个倒霉蛋,和季江南一样的倒霉蛋。 又一份浮屠密库残图,因这残图汴京何家满门被灭,只余何逍一人留得一命,后来拜入梅花山,还是因残图被人所杀。 这与江州季家何其相似。 残图所到之处,血光缭绕,冤魂哀嚎。 病假条 不好意思各位,胃病犯了医院挂水,今天得鸽了,不好意思我实在撑不住了,明晚继续,抱歉抱歉 第四十七章 赠剑 浮屠山密库残图一直颇为神秘,多数人连知都不知,然而就在这几个月里,残图频频在江湖上露面。 季家疑似有一份,而眼下云道舒这里,也有一份。 “这是当初何逍梅花山之时交于我的,说这是他父亲偶然得到的,一直颇为珍惜,但就在何家被灭门前一个月,何家主托人将这盒子带给外地求学的何逍,而一个月后,何家满门被灭。”云道舒将盒子搁在小桌上,脸色素然。 “云某虽向来不喜江湖事,但对于此物并不陌生,还有一件事,季小友,你可知,你父亲在去年入冬之初,来过梅花山,而那时,他带有另一份残图。”云道舒看向季江南。 季江南眸光大盛,问道:“是何时的事?” “去年十一月底吧,那时他突然带着残图上门,也许是觉察到了什么,想将残图托付与我,问他残图从何而来,他面有难色似乎不愿启齿,那时我手里已经有了何逍这份图,正愁如何处置,自然不会再要你父亲手里那张,便建议他上九宫山面见灵逍子掌教试试,而后他便下山去了,”云道舒道,“那时季二公子与夫人也在我落梅山庄处,但季家主却是刻意避开两人,悄悄来见我的,临走前还特意请我不要将他来过的消息透露给二公子,我答应了,哪知不久后,就收到了他被杀的消息。” “云庄主,我有一事请教,敢问我二哥在落梅山庄之时,是否有所异样?”季江南精神一震,正色开口。 云道舒思索了一会儿后摇头:“二公子并无不妥,倒是其夫人似乎精神不佳,时常神情恍惚。” 没有线索,二哥在落梅山庄还尚安好,那么问题就在归雁湖了。 “多谢庄主告知。”季江南有些失望,但还是规规矩矩的道了谢。 与云道舒一谈并没有得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比较有价值的就是季北思的确得了一张残图,来路尚且不明,尝试将图送给云道舒遭拒后又上九宫山,以天星子口气应该在九宫山也被拒,是否见到灵逍子不得而知。 结合何家家主得到残图的时间比对,两张残图出现的时间应该很相近,也有可能就是在同一地方获得,可惜季北思与季家主皆死,何逍也于昨夜死于非命,残图的来源线索彻底断了。 沈云川一直在旁静听,暗自记下云道舒的话,话锋一转:“不知云庄主前往霸刀堂一事相谈如何了?” “已经商妥,明日就动身前往云溪城,”云道舒道,“季小友可在庄内养伤,我已将外部弟子召回,庄内留五位长老镇守,类似的事绝对不会发生第二次!” “说起此事,还要给季小友赔罪,小友到落梅山庄做客,招待不周还护不住客人周全,是云某过错,前日小友配剑折与四方擂,这把泠泉为剑师欧冶子生前所铸,虽比不得离火剑庐,但也是把上品好剑,今日送给小友,权当赔罪之礼。”说着云道舒将手中长剑平放桌上,面有愧色。 铸剑师欧冶子,是离火剑庐之外的独行铸剑师,其一生只铸剑,品质不俗,可睥睨离火剑庐大部分铸剑师,但他对铸剑要求极高,故数年也不出手一把剑,而云道舒这把“泠泉”,就是欧冶子为数不多的作品之一。 季江南正欲回绝,无常众本就是为他来的,与落梅山庄并无多大干系,还未开口,云道舒倒先把话头堵上了。 “小友不必推辞,来者是客,无论什么原因,落梅山庄没护住自家客人是事实,还请小友手下此剑,就当了云某一个心结。”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季江南只得微笑道谢。 “那就多谢云庄主了。” 送完剑后,云道舒又简单的和季江南聊了两句才走的。 出了医馆,弟子王通已经在外侯着,见云道舒出来后举步跟上。 “贺一刀尸首如何?”云道舒脸色冰冷,与在医馆内的温润判若两人。 “无外伤,是被掌力击碎心肺而死,但从外看完全看不出痕迹。”王通迅速回答,昨夜连夜验尸,得出这一结论。 云道舒眉头锁起,掌法,陈冽此人藏的极深,他是否会用掌法,还是未知。 “沈云川查得如何?”云道舒继续问道。 “依旧没有线索,无根基无来源,只知道他救过姜浔一命,姜浔因此对其十分爱慕,姜回对此也不甚在意,再者就是于泉州春华楼与天风堡莫涯相识结为好友,后随季家商队进入江州,也救过季江南一次,与季江南同行来到灵州,弟子不才,除了这些以外,什么都查不到。”王通头一低,很是惭愧。 云道舒脚步一顿,回头往医馆方向看了一眼,沈云川这个人很奇怪,方才他与季江南谈话,季江南也并没有顾忌他在场,而且,最晚他明明在后山林子里感觉到了沈云川的气息,虽然只是一闪而过,但的确是他,杀贺一刀的人不是他,修为不够,但要比云道舒更早发现贺一刀的异常。 云道舒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转身继续往落梅山庄走去。 这些事情不用他操心,来找线索的人是季江南,他把自己知道的都告诉他了,黄泉天那群无常鬼,就交给他们好了。 现在,是时候去找陈冽那条毒蛇说道说道了。 医馆内,沈云川拿起桌上的长剑,握住剑柄一拔,清冽的剑吟之声响起,寒光冽冽,这是把正统的正三尺长剑,长度与季江南之前使用的配剑相同,剑身流畅,有两道凹陷的血槽,血槽边缘有一道瑰丽的红色,如梦似幻。 “好剑啊,欧冶子的剑可不多见,云道舒倒挺舍得,便宜你了。”沈云川拿在手中舞了几下,这是把好剑,虽比他的龙渊相差不小,但也算把难得的上品宝剑。 季江南手还不怎么能动,只看了几眼就别开了目光,落在桌上的盒子上。 那只盒子是装有何逍那份残图的,云道舒走的时候,并没有带走它。 季江南很快想明白云道舒的用意,落梅山庄这场杀祸,可能是因季江南而来,也可能是因为何逍而来,但无论哪一种说法,对方的目的就是残图,梅花山庄弟子殒命一百多人,云道舒当初拒绝季北思就是不想掺和进来,又经过昨夜一事,越发坚定了云道舒的想法。 云道舒将泠泉送出,一为赔礼,二来,算是将残图托付给季江南的报酬。 浮屠山密库残图,有人为它趋之若附,有人对它避之不及。 黄泉天是前者,云道舒是后者,而季江南身上的残图都是莫名其妙得来的,他不想要,又不能丢,这关系到季怀远的目的和计划。 这份何逍的残图,云道舒是交给季江南了,而且笃定他不会将之抛弃。 至于沈云川,这位的确为残图而来,但相比残图,沈云川的首要任务是黄泉天,他自己去找找的晕头转向,好不容易在汴京何家找到了还因“天哭地笑”吃了个闷亏,又一路马不停蹄的跑江州,又扑了空,但现在只要跟着季江南,黄泉天会自己找上门来,何乐不为? 沈云川对残图可谓一点兴趣都没有,任务所迫,不然他才不想来呢。 “哟,这位云庄主倒是大方得很,这东西,还是你收着吧!”沈云川也看见了桌上的木盒,咧嘴一笑,季江南能想到的,他自然也能。 顺手将盒子往季江南床头一抛,沈云川大刺刺的往椅子上一靠:“这两天你是动不得了,接下来去哪里?” “汴京。”季江目光飘忽,所有事情都中心交汇点,就在汴京归雁湖。 沈云川顿时来了精神,两眼发光一副好兄弟的样子开始和季江南唠嗑。 “汴京好啊,不夜盛都,有最好的兰生酒,有最美的女人,嘶——我跟你说啊,这汴京有一座最出名的青楼名为芳华馆,里面的美人儿各顶个的美,尤其是其中的花魁月姑娘,那可是百年难遇的美人……” 说起风月来沈云川那叫一个眉飞色舞,季江南脸色发黑,这个混账又开始了。 “话说当初那月姑娘挂牌接客那天,芳华馆前都围了个水泄不通!都想一窥月姑娘美貌,听说那月姑娘生的花容月貌,眉如远山,目若秋水,身段窈窕……”沈云川说得兴起,完全没注意到季江南古怪的神色。 沈云川说了半晌,季江南也没回他一句,十分不满,低头看见季江南古怪的神色身子一僵,慢慢的转过身去。 沈云川身后门槛处,姜浔与裴榛正带着药箱站在那里,姜浔笑容满面,眼神十分危险。 沈云川尴尬的干笑两声。 “说啊,接着说,那月姑娘如何?”姜浔笑得越发灿烂。 “什么月姑娘?我刚才说什么了吗?”沈云川一脸茫然,又笑,“姜姑娘你今天这条裙子特别好看,和你特别相配,越发显得你美貌无双,不可方物。” 沈云川脸皮之厚,看的季江南咋舌不已,裴榛也忍俊不禁,低头而笑。 “是吗?”姜浔笑眯眯的问。 “当然!”沈云川回答得非常之快,面色诚恳,仿佛之前大赞月姑娘的那人不是他。 姜浔知道沈云川是骗她的,但这话听着蛮舒心,就去放过他这一次。 裴榛见他们不闹了背着药箱上前,在季江南身边坐定,帮他拔胸口的银针。 季江南抬头看着裴榛,总觉得她眼熟得很,似乎在哪里见过,但想了好久楞是想不起来。 裴榛对于季江南的目光早有预料,也不斥责他无礼,继续拔针。 待全部银针收走,裴榛出门去药房端药,沈云川才神秘兮兮的凑过来。 “方才那姑娘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季江南脸色不好,总觉得这厮在憋什么坏招。 “你有没有觉得……”沈云川开始挤眉弄眼,看得季江南想一巴掌扇过去。 “啧,你就没觉得她很眼熟吗?”季江南不开口,沈云川一个人自嗨不起来,决定提醒一下。 季江南又仔细想了想,确认他真的不认识裴榛。 “你见过她姐姐的,”沈云川继续说道,“还被她坑了三千两银子,这个总不能忘了吧?” 季江南愕然,终于想起那股熟悉感从何而来,原来她与柳傲霜是姐妹。 第四十八章 旧忆 “她是,柳姑娘的妹妹?”季江南迟疑开口。 “没错,下次你要是再见到柳傲霜,把裴榛带过去,说不准她就不让你赔那三千两银子了。”沈云川笑眯眯的说道。 “沈云川你唯恐天下不乱是不是?”姜浔调好药膏过来一脚就要朝沈云川踹过来。 沈云川往旁边一躲,姜浔这一脚没踹着。 姜浔帮拆开季江南身上的布条帮他换药,虽然姜浔是大夫,也不是第一次帮季江南看伤了,但在一个姑娘家面前裸露上身,季江南还是觉得尴尬异常,只好把目光转向沈云川顺着话题往下聊。 “这是为何?柳姑娘不知道裴姑娘是她的妹妹吗?” “那倒不是,柳傲霜与裴姑娘早就见过了,也彼此知道对方的身份,只不过嘛,这二人有些旧怨,见面就要打生打死,裴姑娘甚少出药王谷,所以我才说,你要是能把裴姑娘带给柳傲霜,说不定那三千两就不用赔了。”沈云川换了个位置,避开姜浔的位置,继续八卦。 “旧怨?她们不是姐妹吗?”季江南接着问道。 “这个说来就话长了,还要往七年前说起,话说七年前,我头一回出……咳咳,我头一回出来行走江湖,也就跟你现在差不多大,那年江湖上盛传一时的白帝城甄家,你听说过吗?” 白帝城甄家,季江南一阵恍惚,白帝城,他自然是知道的,他的母亲江玥就是出身于白帝城江家,一个白帝城的三流小世家,而十年前的甄家,为上一届九世家中排名第二,仅次于西北苍漠城铁家,盛极一时。 大晋九世家,首位苍漠城铁家已经固守第一的位置多年,西北道接轨西域十二国,混乱与暴力之地,十五万大晋铁骑驻守望乡关,苍漠城即是望乡关下第一座城池,为西北边防的第二道防线,铁家自苍漠城成立之始就一直协助边军守关,功勋卓著,上任晋皇封铁家家主为汉乡侯,由铁家家主世袭,苍漠城为铁家自治,为大晋第一位皇室之外的自治城主。 上任晋皇在位期间耗费大量人力物力寻找失踪的浮屠山密库,国库掏空大半,现任晋皇继位后,天灾不断,晋皇大力治灾救灾,但内朝贪腐之风盛行,导致民怨沸腾,而西域十二国自大楚被灭之后一直蠢蠢欲动,如今更是频频骚扰边关,晋皇忧于内政,又忌惮西域十二国,而铁家的苍漠城为铁家自治,即便是晋皇也没有理由插手,这让晋皇一度如哏在喉,深恐其与西域十二国有所勾结。 而白帝城甄家,就是晋皇扶持起来用于对付铁家的武器,铁家占九世家之首多年,甄家原本只是白帝城与江家差不多的小世家,但甄家家主胆子奇大,暗自插手江浙漕运,与水盗勾结贩卖私盐,后被六扇门查处,押往盛京由大理寺监审。 本来是满门抄斩的大罪,但晋皇觉得一个小小世家之主敢插手漕运还能欺上瞒下这么多年,可见是个可用的人物,遂亲自审查,将甄家大公子定为主犯,立时斩首,但却把甄家留了下来。 在朝廷的帮扶下甄家迅速崛起,晋皇将江浙漕运交给甄家,甄家迅速成为九世家仅次于铁家的存在,而后不久因构陷汉乡侯与西域勾结而被缉拿,甄家上下嫡庶三百多人满门抄斩,甄家就此落败。 甄家的一世荣辱来得极快,三流世家一朝翻身成为九世家第二,又一朝跌落深渊满门诛绝。 而季江南知道这些,还是因为当初那位被斩首的甄家大公子,原本应该是季江南母亲江玥的未婚夫婿。 季江南的母亲江玥为白帝城江家嫡女,那时甄家还未发家,与江家同为三流世家,甄家大公子与江玥自小有婚约在身。 本来等江玥行过笈礼,二人就该成婚,但偏偏江玥遇上来白帝城寻访古迹的季北思,一见倾心,便要父亲退了与甄家的婚约,江家主不允,江玥年少,负气出走,说什么也要和季北思在一起,那时季家在九世家中排名不低,上任季家家主内力修为达丹心六劫,季北思作为季家继承人,自然不会真的爱上这个三流小世家中的女子,所以在白帝城停留一月以后,季北思毫不留恋的返回江州。 江玥被弃,感因自己让家族蒙羞,更对不起甄家大公子,投河想一死了之,结果被人救起,回到江家之后江玥万念俱灰,却被大夫诊出喜脉,那时,江玥已经怀有身孕,江家主大发雷霆,族中长老要将江玥沉塘,但江玥毕竟是江家主亲生骨肉,再如何气怒也不可能真的杀了自己女儿,只能命人前去寻找季北思,让他给自家女儿一个交代。 后来去的人打听到季北思乃是江州季家下任家主,也上门求见季北思,但季北思毫不在意,说不记得此人,听到回报的江家主又是一顿大发雷霆,要亲赴江州讨要说法,而族老门却觉得这是个好机会,若能与季家攀上关系,江家也能就此崛起,所以拦住了江家主,并让江家主到甄家退亲。 江玥未婚先孕,甄家早有耳闻,不等江家主到,就先上门来退亲,江家主只觉对不起老友,颜面扫地,遂交还定亲玉佩,退了这门亲。 甄家的亲是退了,可季北思迟迟不愿娶江玥过门,眼见江玥腹中孩子越来越大,江家主无奈,只能让江玥生下孩子,心想季家总不可能让自家血脉流落在外,总会找来的。 季江南就这么背负着私生子的名头在江家出生,季江南本不叫这个名字,他原名江南,随母姓,而母亲思念的那个人在南方,所以他叫江南。 他自小与母亲生活在江家的一个小院子里,一方院子,囚住四方天地,他祖父虽总是冷着脸看他,却从未亏缺过他什么东西,读书认字都有请先生来交教,只是不准跨出院子一步。 后来甄家崛起,一跃成为白帝城炙手可热的存在,而对于之前与甄家有过婚约的江家,一度沦为白帝城的嘲讽对象,说江家有眼无珠,攀龙附凤反而偷鸡不成蚀把米,更有甚者大骂江玥恬不知耻有失妇德,活该浸猪笼沉塘之类,江家主听闻传言怒气攻心,大病一场,撒手人寰。 江家主一死,江玥母子失去了最后的庇护,多年来季家不曾上门来认领这个儿子,而如今甄家又一跃成为比季家还要高出一截的存在,江家族老看江玥母子越发不顺眼,江宗主头七还未过,江玥与季江南就被江家赶出家门。 江玥本是个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的闺阁小姐,离开江家根本不知如何生活,那时季江南五岁,还不懂为什么要把他和母亲关在门外,只觉得头一回看见院子外的世界新奇得很,江玥抱着他嚎啕大哭,五年的等待与羞辱,早已把她对季北思的情谊耗得一干二净,她对父亲有愧,觉得是她气死了父亲,对季北思有恨,恨他薄情寡义,也恨自己轻信承诺。 江玥带着季江南开始流浪,为人浆洗衣物,烧火做饭,也曾经山穷水尽,带着季江南街边乞食,蒙受地痞流氓欺凌,总有小孩叫季江南是有爹生没娘养的野孩子,这时候季江南就会一声不吭的捡起地上的石头追着那孩子打,穿过几条街巷,拿石头把那孩子砸的头破血流,然后孩子的父母又会带着孩子来找到江玥,对江玥破口大骂,江玥总是默默的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抖,季江南恶狠狠的盯那两人,抄起猪肉案上的杀猪刀就挥过去,两个大人愣生生被他吓得夺路而逃,他提着杀猪刀一路追,屠夫跟在最后面要他的刀。 从那以后就没人敢欺负他和母亲,小孩看见他都掉头就跑,大人看他的目光也有些忌惮。 他们都说季江南是只狼崽子,谁敢招他一下绝对要被他咬下一块肉来。 也因此,江玥彻底断了生计,没人再找她洗衣做饭,但江玥从不怪他,总是温温柔柔的对着他笑。 季江南第一次杀人,是十岁那年,江玥带着季江南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城,在一年冬天城外的破茅草房里,江玥抱着衣着单薄的季江南瑟瑟发抖,那一年也是大雪灾,什么吃的都没了,甚少生病的季江南也发起了烧,江玥看护他一夜,累的睡了过去,勉强恢复精神的季江南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在雪地里,走出好远也没找到吃的,两手空空的回来,在门外就听着不对,推开门的一瞬让他双目充血,城外有伙地痞,欺男霸女横行霸道,江玥一个独身女子,总容易招来这伙流氓,而现在屋里这个企图对江玥不轨的男子,就是那伙地痞之一。 那人奋力按住身下的女子,江玥撕心裂肺拼命挣扎, 第四十九章 “枯骨上人”李三度 季江南不喜欢雪天,满目皆白的大地总透着一股荒芜和绝望,寒冷透骨的风和手脚长满的冻疮,好不容易找到暖和一点都地方,那冻疮就会开始发痒,又疼又痒,挠破了流出脓水,脚上手上大片大片皮肤溃烂,发出恶臭。 连续三年冬日雪灾,入冬就等于被冻死饿死,大批难民流民被关在城外,厚厚的积雪下是数不清的尸骨,饿极了的流民开始啃食人尸,城中居民家中有人逝世都不敢抬出城外,刚埋下的尸体不出一刻钟就会被刨出来吃掉,白雪覆盖的山坡上,是一个又一个被掘开的大洞,黑洞洞的像人麻木的双瞳。 那是人间地狱,满地行走的皆是骨瘦岭寻的饿鬼。 死人吃没了,就该盯上活人了,当那些饥饿的目光开始停留在年幼的季江南身上时,江玥崩溃了,她放弃她最后的自尊,带着季江南远赴江州,去见季北思,那个抛弃她的男人。 后来她死了,一头撞死在季家的石廊下,季北思留下了季江南,也没有重新给他取名字,直接在原名上冠上季姓,仿佛母亲死得微不足道,而收季江南回季家,也是微不足道的一件小事。 所以江南成了季江南。 思绪逐渐回笼,这些记忆本被季江南埋在心底,今日突闻白帝城之名,又统统想了起来,清晰得如同昨日才发生一样。 回神发现沈云川停了下来,一脸探究的盯着他看,这小子刚才一脸神伤,不知道又想到了什么,想着沈云川突然来了兴趣,兴致勃勃的问。 “哎你刚才想什么呢?这一脸被人甩了的表情,不会你在白帝城还有个小情人吧!” 季江南嘴一抽,好了,这下什么回忆都压下去了,沈云川丰富的联想能力过于出彩,让他瞬间就没了感叹人生的动力。 姜浔这边已经帮季江南重新换上了药,听闻这话白了沈云川一大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走哪儿都招蜂引蝶的。” 这后一句说得极为小声,那叫一个相当幽怨。 季江南眉头一跳,这话倒没说错,沈云川这厮对风月之事向来擅长,除却姜浔与柳傲霜,这风流桃花债怕是不少。 眼见话题越来越远,季江南轻咳一声言归正传:“继续说,白帝城甄家如何?” 沈云川也不敢与姜浔继续讨论,转回头来继续之前的话题。 “说起甄家,你可知甄家因何问罪?” “甄家在运往西北的货物中夹带火药,妄图构陷汉乡侯与西域十二国有所勾结,后被汉乡侯察觉,扣下物证,往盛京告了一状,罪名物证皆属实,甄家获罪下狱。”季江南道,又问,“又什么不对吗?” 沈云川呵呵一笑,往椅背上一靠,高高的把腿架了起来:“没什么不对,就是这样,只是你不知道的是甄家下狱不仅是因为构陷汉乡侯,还有部分朝廷的原因。” “当今皇上杀人灭口,”季江南想都没想就开口,如此大逆不道之言,季江南说起来却一点压力都没有,“甄家是朝廷扶持起来的,本来就是皇上手里的一杆枪,将漕运交给甄家就是为了让他去陷害铁家,而皇上坐山观虎斗,赢了的自不必说,输了的那个就得赔上身家性命,毫无疑问,甄家输了,也就失去了最后的价值。” “没错,当初甄家主脉旁支嫡庶子嗣家眷三百多口人,满门抄斩一个不留,但凡事,总有例外。”沈云川笑得意味不明。 季江南心中一动,道:“你又是如何遇见柳姑娘的?” “她是我捡回去的,”沈云川脸上笑意收敛,慢慢的开口,“那时她算半个药人。” 听闻药人两字,处理伤口的姜浔手下动作一顿,季江南也惊讶的看过来。 药人,季江南再夔州地底城见过一次,沈云川说他们没有神志,只是药的容器,但现在他说柳傲霜是药人,这半个药人怎么说? “柳傲霜在江湖上有个外号,叫毒娘子,她一身毒功出神入化,而她本身也携带剧毒,但她自己百毒不侵,她这身毒功的来源,是李三度,”沈云川说道,见季江南对这个名字一脸陌生,又补了一句,“说李三度你可能不知道,他在江湖上的名号很有讲究,叫做枯骨上人。” “枯骨上人?那不是……”沈云川这么一提,季江南马上想起那是谁。 那是当年江湖上对制毒练毒方面已经登峰造极的一个人物,学过湘西巫蛊,千里迢迢潜伏唐门为外门弟子,并伺机偷走唐门的练毒配方,其一生所配毒药千万种,但常年接触剧毒,几年前病逝。 而且,这位枯骨上人,与姜浔一样出身药王谷,还是现任药王谷谷主,姜浔父亲姜回的师弟。 药王谷近年糟心事情很多,先是脉冲丹出现问题,好不容易扛过去了,自家谷主的师弟突然被叛出药王谷,弃医练毒,练得一身毒功不说还加入了净土宗,自号枯骨上人,手段残忍,常拿活人炼药,行踪诡谲,飘忽不定。 “药人又怎么说?”照沈云川的意思,柳傲霜是被李三度抓去练药人,只是这药人又是怎么来的? 问道这个问题沈云川突然不说话了,一直瞟向姜浔的方向。 姜浔将季江南身上的伤口处理完毕,斜斜的靠在小塌上,略显疲惫的闭上双眼:“药人是我药王谷弄出来的。” 季江南更是惊讶,药王谷医行天下,怎么会研究出药人那种有干天和的东西? “药人最开始是因为有些人体病弱,须下猛药,但猛药病人又承受不了,故而可以找人先服下药,再取此人的鲜血入药,但那种以人为药的事情,药王谷从未做过,那是李三度自己琢磨出来的,与药王谷无关。” 第五十章 作死的沈云川 “柳姑娘是李三度炼制的药人?”季江南看向沈云川。 沈云川瞄了姜浔一眼,摸了摸鼻子没说话,姜浔见状目光一黯,背起药箱往外走,到门口又嘱咐了一句:“他现在还不能起来,你看着他。” 说罢推门出去,姜浔背着药箱走过回廊,自嘲一笑,这些事也不是第一次听了,自己又何必自找烦扰?有些人有些事,还真叫人爱不得恨不得,但又能怎样呢? 目送姜浔出门,沈云川敛了敛目光,轻笑一身接着说道:“算是吧,不过她和其他药人不一样,你也听出来了,她和裴榛的确是白帝城甄家之后,她二人为甄家旁系,还是庶出,在那一支脉中很不受待见,连族谱都没资格上,也因此逃过一劫,六扇门照甄氏族谱拿人,她二人不在族谱之中,藏于水缸中逃过,后来姐妹二人逃亡路上失散,那时净土宗覆灭,李三度到处流窜,柳傲霜被他抓走练制药人,那年我初次出来行走江湖,李三度于襄水县暴毙,我去凑热闹,然后在河边捡到了她。” “我捡到她时她一身都是毒,几个乞丐想欺负她,但碰到她就脸色发黑,顷刻暴毙,我觉着稀奇,药人我只听过没见过,可能是她年纪稍大了些不适合炼药人,又或者是时间太短李三度还没来得及完全将她炼成,总之我见到她时她是有神志的,除了那身毒以外和寻常小孩无异,我见她浑身脏兮兮的饿得啃树皮就给了她个包子,然后她吃完包子就要跟着我走,我自然不乐意带着个药人走,但这小丫头片子武功底子不差,愣是一路跟着来了。“ “后来我师父出手,帮她将毒素收入体内,那时因为李三度之死药人稀缺,柳傲霜这一身毒一旦被人发现绝对要被拿去炼药,师父说人是我带来的让我自己处理,我哪知道怎么处理,带着她一路溜达到夔州,逛了趟千金阁,就把她留在那里了,之后她是如何搭上地下城和老大这条线的我就不清楚了,反正等几年后我再去的时候,她就已经是千金阁的老板了。”沈云川说得极为轻松。 “你是个混蛋,”季江南定定的看着沈云川,突然开口。 沈云川哈哈一笑,坐直身体:“没错啊,我是个混蛋,但千金阁虽是个妓馆,但就她那一身毒,她不愿意,谁又敢碰她一下?” 季江南看了他一会儿后收回来目光,沈云川在诳他,若说柳傲霜真是他随手放在千金阁的,鬼都不信,而且他话里的那位师父,身份还真有些耐人寻味。 李三度一生钻研毒物,柳傲霜一身毒必是李三度精心调制,而沈云川那位师父可以将她体表的毒压回体内,可见要么对毒物一样擅长,要么就是实力不俗。 沈云川不会用毒,推测为第二种,至于实力高到哪种程度,季江南有些不好说,但至少,在上清道门天星子水平之上。 沈云川不说,季江南也不去问,道:“那裴姑娘呢?” “啧,裴榛啊,我不太清楚,总之是失散之后被姜谷主收为弟子,因为姜浔的缘故在药王谷见过一次,那时我觉得她面熟得很,后来一次与柳傲霜说见了个长的和她很像的女子,然后她就赶了几天的路摸进药王谷,见到裴榛后差点杀了她,柳傲霜动手不留余地,引来了姜谷主被其制住,”说起这事来沈云川揉了揉眉心,十分无奈,“我得到消息去药王谷救人,然后才从裴榛口中得知二人原是亲姐妹,但柳傲霜显然对这个妹妹恨之入骨,若不是我一路强押她出来,她恐怕要跟裴榛同归于尽。” “这二人仇怨从何而来?”季江南眉头一皱,二人一起从甄家逃出,再遇怎么就势如水火? 沈云川直嘬牙花子,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啊!裴榛不说,柳傲霜也不说,似乎裴榛对柳傲霜有愧,一直对柳傲霜避而不见,所以常年在药王谷不曾出来,至于柳傲霜嘛,啧,现在我是越发看不透她,也不清楚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所以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要表达什么?”这前后后聊了一下午,从白帝城甄家聊到枯骨上人李三度然后到柳傲霜姐妹二人不明所以的恩怨,这话题越扯越远,让他想想,他们最开始的话题是什么来着? 沈云川一顿,干笑两声:“这不看你躺着挺无聊跟你唠会儿嗑吗?” 沈云川坚决不承认他一开始只是恶趣味的想诳季江南去招惹裴榛然后他吃瓜看戏,可惜裴榛压根没打算搭理他。 季江南抬手揉了揉发疼的太阳穴,他伤重本要好好休息,结果跟沈云川这一通不着边际的天聊下来,想起许多旧事,现在脑袋疼得紧。 跟沈云川聊天是个累人的活,不知不觉被他带着思维一路跑偏,话题越扯越远。 说了半天都是些没用的消息,季江南闭着眼睛把沈云川赶出去,他需要休息。 沈云川见季江南恹恹的不想搭理他,没了聊天对象的沈云川很干脆的走了,心想,季江南那个小师妹挺有意思,可以找她聊会儿天。 少了沈云川这个话唠,季江南终于清净了,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然后在翌日被姜浔扎醒。 没错,就是扎醒。 云道舒这边准备前往霸刀堂,分散在外的弟子逐渐往落梅山庄集合,云道舒忙于杂事无瑕顾及季江南这边,七剑门木华生等人因季江南遇袭行程暂搁,昨日木华生让弟子传信回师门道晚些回去,安瑶早些时候来送过一次药,梅花山地势高气寒风冷,安瑶有些风寒,头晕咳嗽,怕连累季江南又病,晚些也没敢来给季江南送药,就由姜浔送了。 季江南早晨被姜浔扎醒,才睁眼就看见姜浔气的脸色发白,手下银针翻飞,有几针下的还挺重,季江南张了张嘴还没说话姜浔就一记眼刀飞过来。 “闭嘴!” 季江南还未开口就被堵了回去,见姜浔气得不轻决定还是不开口的好。 姜浔气呼呼的走过一遍针,越想越气,又觉得委屈万分,眼泪滴滴答答的落在季江南伤口处的绷带上,季江南很尴尬,不明白她在哭什么,但又不知道怎么说。 “姜姑娘,你……”季江南琢磨了一会儿刚刚开口又被姜浔给吼了回去。 “姜什么姑娘!你和沈云川一样!都是混蛋!”姜浔抹了一把眼泪,凶巴巴的吼了一句,麻利的收拾好药箱就走,出门后一把把门砸上,门上的梁柱簌簌的抖下一层灰。 被莫名其妙吼了一顿的季江南很懵,随后又反应过来,沈云川那厮又干了什么好事,倒连累他被姜浔吼了一顿。 季江南没懵太久,午时木华生过来后,季江南马上就知道沈云川去干了什么。 落梅山庄有两口天然的温泉水眼,一眼在内庭四方擂,一眼在山庄后的小兰庭,温泉水可驱寒,安瑶在庄内染了风寒,遂向云道舒借小兰庭温泉一用,云道舒应允,因安瑶是女子,所以落梅山庄弟子不好太过接近,只远远的守在小兰庭外的梅树林子里。 偏偏沈云川不知怎的溜达进了小兰庭,温泉池子中的安瑶见有人来失声惊叫,落梅山庄才经历一场杀劫,神经都异常紧绷,听见安瑶的叫声以为又有行凶者,当即一众落梅山庄弟子杀气腾腾冲进小兰庭,将庭中的沈云川堵住,安瑶见又是一大堆人进来再次惊呼,反应过来的众人连忙背身退出小兰庭,也没抓着沈云川。 两声惊呼惊动了庄主云道舒,待安瑶穿好衣服出来说完事因后木华生大怒,安瑶深觉丢人锁在房中不愿见人,木华生心急扣门安瑶不开,只听得安瑶在房中哭泣,木华生向来雅正从容,今日因此大怒,提剑找到沈云川后与其大打出手,沈云川内力修为要高木华生一截,但木华生乃是含怒出手,加之沈云川理亏,半打半退,最后虚晃一招转身就跑,木华生怒气不下,提着剑一处一处找。 这种事情云道舒不好插手,只好任由他二人打斗,索性没杀人也没损物。 姜浔被此事气的不轻,裴榛敲开了安瑶的门在安慰她,又气又委屈的姜浔来给季江南行针,然后季江南就无辜的成了姜浔的出气筒。 午时木华生提着剑一身杀气推开季江南的门,季江南诧异不已,还道是谁惹了大师兄。 木华生五官温和,平日里也多有笑意,但一旦生起气来两道眉眼竖起,嘴角弧度向下,看着凌厉非常。 “季师弟!你可见着沈云川?”木华生凌厉的眼神直盯过来,手中长剑紧握,蓄势待发。 “未曾,”季江南诧异问道,“大师兄,这是出了何事?” 木华生面目扭曲了一下,没理会季江南,提着剑出门继续找。 等云道舒派人来告诉他时,季江南的脸也扭曲了,杀气满满的从牙缝里崩出几个字。 “沈!云!川!” 同时,落梅山庄大门上方的牌匾后,沈云川激灵的打了个哆嗦,内心哀嚎不已。 他奶奶的老子真不是故意的! 第五十一章 板砖与枣子 沈云川因偷看安瑶沐浴被木华生追杀,木华生提着剑找到天黑也没找着沈云川,气的牙痒痒,而安瑶一直哭闹着要回七剑门,虽然木华生很想把沈云川找出来挖了他的眼睛,但安瑶羞愤在众人面前丢了脸,一刻也不想在这多呆,木华生很是心疼,只好答应她马上回七剑门。 本来前天就要回七剑门,因季江南受伤耽搁下来,木华生带着众弟子辞过云道舒后去看望季江南,安瑶认为自己无颜面见季师兄,站在门外没进去,木华生见状也没勉强,脱了斗篷给她披上,进医馆跟季江南辞行后带着安瑶和众人辞行后下了梅花山。 而云道舒等人的计划步骤也已经完善,准备第二日一早就前往东陵霸刀堂。 沈云川在牌匾后蹲了一天,腿都蹲麻了,眼看着七剑门的人从山道上下去了才偷偷摸摸的爬出来,才一动身,就听见门下弟子喝问:“什么人!” 门下的两名弟子很紧张,前日里庄内才发生了一起惨案,死了一百多人,庄主将分散在外的弟子集合,而这两人,就是散在外面的弟子,才头一天轮值,就听见门匾后有动静,由不得他们不紧张,两人抽出手中长剑,一左一右站开,小心翼翼的看着门匾。 沈云川本想偷偷溜走,见被人发现又不藏了,从门匾后跳下,惊得那两名弟子一下跳开好远。 沈云川才一落地就是一个趔趄,腿蹲麻了,跳下来还把脚给崴了,还是几天前在灵州城门口伤到的那只脚。 沈云川坐在地上龇牙咧嘴,他奶奶的点太背,怎么又是这只脚。 其中一名弟子凑近一看,愣了:“沈公子,你在门匾后面做什么?” 今早木华生与沈云川打了一架,众人都看在眼里的,这两名弟子也是其中之一,故而认得沈云川,这是庄主的客人。 另一名弟子也上前来,看清沈云川后往山道上看了一眼,笑道:“沈公子,七剑门诸位已经走了。” 两名弟子年少,对于今日之事觉得好玩多过鄙夷,故对沈云川的态度并不算差。 沈云川从地上爬起来,冲两人拱手一笑,走出去一截后又折回来,神秘兮兮的对两名弟子说道:“可别告诉别人你们见过我啊!” 方才开口的那名弟子狭促笑道:“是怕姜姑娘知道吧!方才我可看见姜姑娘冷着脸进了庄子,指不定在哪儿找你呢!” “嘿你小子,我什么什么时候怕过她啊,”沈云川不乐意了,而后又摸了摸下巴,小声问道,“你看着她进去的?” “那是。”那弟子笑道。 沈云川琢磨了一会儿,掉头往庄外走,边走边回头道:“记着啊!你们没见过我。” 两名弟子笑着朝沈云川拱拱手,继续守在门下。 沈云川一瘸一拐的绕过庄子,现在要是被姜浔逮着了那可就没得玩,既然她刚刚进了庄子,那就是给季江南换过药了,庄子是进不得了,可以去医馆将就一下,至于季江南,呵呵,季江南没受伤都打不过他,他还怕个不能动的重伤患? 沈云川心情甚好,一把推开医馆的大门,才一推开就一股寒气铺面而来,沈云川立马扶着门扇往策一闪,剑光流动,马上砍向他扶着门的手,沈云川一惊连忙把手一缩,几步跳回门外的小院里。 沈云川抬头看着门口右手持剑的季江南嘴角一抽,尴尬的打了个招呼:“哈,这么晚还没睡啊!” 季江南只穿了一件中衣,依稀可见缠绕的绷带,手中拿着那把泠泉,身后还摆着一张凳子,明显是坐在那里就等他上门呢! “哈哈,那个,恢复不错啊,这就可以拿剑了,这外边挺冷的,要不,进去聊?”沈云川干笑两声准备溜,脚踏出去一步又收了回来,啧,溜什么溜,又不是打不过!想想瞬间又理直气壮了,抬脚往房里走。 季江南眯着眼睛看着走近的沈云川,单手持剑向沈云川挥去,这一剑没有内力真气,就是单纯的以自身气力抬剑挥砍,沈云川抬手轻松一挡,正得意转头却看见一面板砖直奔面门而来,沈云川连忙把头往后一仰,却已经来不及了,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板砖,沈云川退开两步,手捂鼻子,他觉得鼻梁骨都要断了,鼻孔中两股热流正缓缓而下。 沈云川看着手中的鼻血,懵了一刻,抬头指着季江南破口大骂:“你奶奶个腿!这他娘的是什么招式!你们七剑门还带玩板砖的?!” 季江南抛了抛手里的砖块,他不能提动内息不代表他就不能打架了,幼时他与母亲四处流浪,用得最趁手的就是板砖,只是后来入七剑门学剑,这种流氓打法他就不用了,但不得不说,杀伤力还不错。 对付流氓,还是流氓打法最管用。 沈云川满脸满手的鼻血,觉得荒唐无比,他一个丹心六劫的高手,被一个内息被封的伤患用板砖打了一脸鼻血? “季江南!我可告诉你啊,今天这门我还一定要进了!”沈云川脾气上来了,他不信他收拾不下季江南,提着剑再次上前,同时额外留心季江南左手的板砖。 见沈云川又过来了,季江南再次挥剑,沈云川吃过一次亏,直接抽剑将挥过来的长剑打开,迅速上前,长剑往后一别就要来抓季江南的手腕,季江南左手一动,板砖又冲着沈云川的脸打来,沈云川早有防备迅速往后一撤,突觉后脑一疼,方才避的那下有点狠了,一头磕在门框上,疼的沈云川直抽冷气,他娘的季江南这小子看着出自名门正派实则一肚子花招,方才照脸来的那一板砖分明就是故意逼他往后靠的! 季江南右手一绕就要抽回长剑,沈云川长剑一翻制住季江南的右手,抢步上前,一指点上季江南左肩,左手剑鞘往后一撞,点中大穴。 季江南穴道被封,眼带杀气咬牙切齿:“沈云川你有种跟我打一场!” “嘁!”沈云川嗤笑一声,将手上的鼻血尽数揩到季江南的衣襟上,看得季江南面目扭曲一阵腻歪,沈云川将手擦干净后一把挂起季江南的右臂,拖着他往里面走,”我可不想和个废人打。“ 季江南真气被封穴道被封,怒视沈云川:“你说谁是废人!” 沈云川将季江南扶上病床,往桌边拿了团纱布堵住流血不止的鼻子,摸着后脑肿起来的又是一顿气结,你说揍他一顿吧,这打赢了也不光彩,要不揍吧,他娘的这事还越想越来气,堂堂七剑门凌剑阁首徒又是板砖打脸又是门框磕头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比混混还混混。 “说你是个废人你还不满意了?你瞅瞅,现在我就杵这儿了你能打我不?”沈云川捂着鼻子道,抬脚往季江南腿上一踹,揍就不揍了,踹一脚总可以吧。 季江南气急。 “别那么恶狠狠的看着我,不是,那白天的事是个误会。”沈云川将门口的凳子拉过来坐下,瞅着季江南快要冒火的眼睛试图解释一下。 “误会?进小兰庭的不是你?”季江南冷声开口。 “这个,我说我是不小心逛进去的你信不信?”说起这事沈云川也是相当无奈,他对天发誓他真不是故意闯进去的,只是那会儿闲的无聊看见那边有颗枣树想去摘两个枣子,结果枣子还一个没摘就被安瑶的尖叫吓了一哆嗦,而后呼啦跑进来一堆人,那安瑶叫得越发大声,那群人退了出去他连忙爬墙逃跑。 然后就被满身杀气的七剑门大师兄堵着打了一回,好不容易躲在门匾后面才躲了过去。 季江南一脸”你看我像傻子吗“的表情。 沈云川扶额长叹,他也是这么跟木华生说的,木华生也是一样的表情。 他娘的老子真的就想摘个枣子啊!就算他之前想去逗逗安瑶,但他还没实施啊! 别人信不信我不知道,反正我是信了。沈云川想道。 第五十二章 七剑门议事 沈云川死乞白赖的在医馆睡了一夜,为了防止季江南半夜穴道解了拿剑刺他,沈云川很干脆的把季江南给捆上了,姜浔拿布条捆,沈云川拿麻绳捆,感情这两人都有捆人的习惯。 季江南顺了两口气闭眼睡觉,决定等伤养好了再找这个混蛋算账。 第二日云道舒带人前往东陵,留下数名丹心境长老留守落梅山庄,而七剑门那边已经收到木华生之前送出的信件。 七剑门议事大厅,江乘月将手中的信件轻轻放在桌上,环顾左右道:”这信大家都看过了,此次落梅山庄入东陵之事,诸位以为如何?“ “门主,落梅山庄惨案有疑,是否当真为霸刀堂所为尚不明确,云庄主此行胜算不大,我认为还是不参与为好。”一名枯瘦老者开口道,老者一身粗布麻衣,双手指节粗大,左右手腕各有三个银环,气势内敛,目光锐利,为承剑阁剑主安同。 江乘月微微点头,看向左侧一名老者,老者一头黑白相间的发色十分引人注目,一身沉重的黑袍毫无亮色,双眼阖闭端坐椅上。 “曲师弟以为如何?”江乘月问道。 这一身黑袍的老者,就是季江南的师父,凌剑阁剑主曲难行。 曲难行睁开双眼,对江乘月拱手一礼:“我赞成安师弟所言,据华生传信所说,那夜来了不止一波人,这后面极大可能有黄泉天的影子,贺一刀杀害自家弟子的行为也很诡异,但据我所知,陈冽为人谨慎,城府极深,这不像是他的风格,要么是贺一刀叛变,要么是有人蓄意栽赃,此事内情复杂,本门还是不参与为好。“ “曲剑主此言差矣,无论如何贺一刀杀害云庄主小徒这一罪状已经属实,再者贺一刀既然能带着自家弟子出席四方擂,必定是经由陈冽允许,又怎来叛变栽赃一说?”曲难行话音才落,又有人接口道。 说话的人较为年轻,年约四十,着一身竹青长袍,面白无须,长眉立眼,不怒自威。 曲难行看也不看,道:“秋涉,老夫不与你做口舌之争,你要去就自己去,老夫绝不阻拦。” “武道一途讲究激流勇进,不入虎穴焉得虎子,霸刀堂近年发展迅速,称霸南域野心毕露,若借此机会敲打对方一二,也未尝不是好事,”秋涉微微一笑,“曲剑主为剑道宗师,总不会这点都不明白吧!” “称霸南域?哼!秋剑主未免太看得起他陈冽了,你当湘南普陀寺,湘西五毒教,以及我七剑门是摆设?”一人嗤笑一声结过话茬,年岁与曲难行相差不多,身材却十分魁梧,为清剑阁剑主钟飞,也是谢运的师父。 “钟剑主,如若霸刀堂当真与黄泉天有勾结,试问,普陀寺盯住无逍宫,五毒教自划湘西不理江湖事,你认为,你清剑阁能在其中被灭几回?况且黄泉天露在世人面前的只是一小部分,若不趁早断其出路,到时江湖浩劫,谁来挡?是你还是整个七剑门!?“秋涉话锋一利,强势无比。 “秋涉!你休要乱扣大帽子!如果霸刀堂与黄泉天并无瓜葛,我等集结诸派上门逼迫,岂不是将其逼向黄泉天?事情未明就强加定罪,只会令众人心寒!这份后果,你担得起吗?”钟飞拍桌而起,怒道。 “那又如何?钟剑主,你当真以为随云道舒入东陵的那些人会看不明白其中的蹊跷?呵!或许云道舒本人的确是为门下弟子去的,可那些世家门派有几个是真为落梅山庄抱不平?错!他们是去抢食的!趁乱夺一口吃食罢了,他们又怎么会心寒?利字当头,足够的利益下他们都可能倒向黄泉天!天下人心如此,江湖之争本就是你死我活,当断不断必受其乱!“秋涉冷笑,眼光扫过众人,”南域安稳太久了,七剑门也安稳太久了,你们都忘了,剑本为杀戮之器,你们老了,剑锋也钝了吗?!“ “秋涉!你太放肆了!”一旁坐听的安同大怒,拍案而起。 “我放肆?”秋涉冷哼一声转头对江乘月拱手一礼,“门主,此次云庄主等人一行无论成败,南域必将大乱!一旦乱起,七剑门定不能独善其身,我自请入东陵,只带我幽剑阁一脉弟子,若成了,便是为七剑门增一分力,若是不成,损的也是我幽剑阁弟子,也能顺势打探黄泉天的消息,请门主应允!“ “门主不可!七剑门一旦出手,其余观望者必动,到时候各家恩怨厮杀,那是一场大祸!”安同急声道。 秋涉不言,依旧保持着拱手的动作,等待江乘月的回答。 曲难行眉头皱起,看了秋涉一眼,目光难明。 江乘月看向座下,除却他四人以外,其余三名剑主保持中立态度,一直未曾开口,良久,江乘月轻叹一声,对秋涉点了点头:“你可带弟子入东陵,但凡事谨慎而行,切勿冲动。” 秋涉对江乘月躬身一礼:“秋涉领命。” “门主!”安同与钟飞大急。 “好了,今日到此为止,曲师弟留步,其余散了吧。”江乘月揉了揉眉心,轻轻挥手。 安同与钟飞相视一眼,无奈的叹了口气,门主既然已经答应,那就绝无更改的可能,只好随众人一同对江乘月行以一礼,退出大厅。 秋涉走在最后,看了一眼厅内留下的二人,转身走出大厅。 空荡荡的议事大厅只剩主位的江乘月和一直坐在凳子上的曲难行。 江乘月起身走向议事厅门口,站在议事厅门口,议事厅门口有一块石台,上面插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长剑,剑的主人,是七剑门的第一任门主荆无双,荆无双离开七剑门之前将配剑留下,自此销声匿迹生死不知,站在这里可看整片梧苍山脉,议事厅层层阶梯之下,是一块巨大的演武场,演武场两侧房舍错落,演武场上一众弟子勤修剑法,呼喝之声不绝于耳。 江乘月看着这群年轻的弟子微微出神,轻叹一声:“秋涉说的不错,我老了,我们都老了,都把锐气给磨没了。” 曲难行不知何时出现在江乘月身边,闻言一笑:“是啊,我们是七剑门的第一批剑者,见过那个时代太多的杀戮,人年纪一大,就渴望安稳,稳得一天是一天。” “呵呵,当初荆师兄将门主之位交于我而没有交给你,无非是觉得你和他一样过于激进,容易而使七剑门四面受敌,而我生性平稳不喜争端,觉得我可以守好七剑门基业,我也一直记得荆师兄的嘱托,好好的守着七剑门,不求它威震江湖,只求等我哪天死了不至于无颜面对荆师兄,我守住了七剑门,却也导致七剑门故步自封。“江乘月笑道,伸手抚上那锈迹斑斑的长剑,这把剑插在这里多年,任他风吹雨打,从未有过丝毫动摇。 “我守七剑门这些年,以守成为主,剑者刚猛无双,而如今七剑门内,除了你凌剑阁与幽剑阁,其余几脉,都已经没了那份一往无前的气势,剑锋已钝。”江乘月长叹一声,七剑门如今局面,也算是他一手造成。 “我也老了,所以此次东陵之变我想到的是不参与,却忘了这个江湖,从来都不是你不参与就能避开的,”曲难行目光幽远,“我向来与秋涉不和,但此次却觉得他才是对的,剑本杀戮之器,持剑之人必要有剑斩苍生的决心,我失了那份初心,不配持剑了。” “我还以为你不会向秋涉低头。”江乘月笑道。 “哼!我可没向他低头,只是承认他这次做对了而已。”曲难行冷哼一声。 江乘月低笑,没拆他的台阶,转过话题问道:“那此次东陵之行,你凌剑阁要去吗?你座下仅江南一名弟子,现在还负伤于梅花山休养,况且他现在不太方便出面,你要让谁带队?” 曲难行眉头一皱:“季江南是我七剑门弟子,名正言顺,怎么就不方便了?” “这几日你和秋涉呛声得厉害,有件事我就没告诉你,”江乘月笑意一敛,正色道,“季怀远来了。” “他来做什么?”曲难行脸色一寒,虽说他知道季怀远所做一切皆是为了保护季江南,但季江南一身杀兄杀嫂杀友的名声皆是因他而来,一路逃亡险些身死,曲难行向来护短,就算季怀远的初心是好的,但曲难行对他还是给不出什么好脸色。 “两天前他就来了,那时我还未收到华生的书信,但他已经得知季江南在梅花山被刺重伤,这位季大公子的情报,可比我们要快得多,”江乘月负手身后,开口道,“他为季江南而来,而且他已经早一步得知落梅山庄入东陵一事,特意赶来,希望我不要让季江南出现在东陵。” “凭什么?我曲难行的弟子我说了算!”曲难行不悦道。 “这个,就要你自己去问他了,”江乘月转身正对曲难行,”他想见你一面,现下他就在七剑门。“ 第五十三章 季怀远到访 季怀远此刻不在江州坐镇而出现在七剑门,目的为阻止季江南入东陵,这兄弟二人的关系,委实有些扑朔迷离。 曲难行推开小榭房门,屋内背身坐着一人,素色大氅,束发成髻只绑了一条发带,看着倒像名普通书生,那人听见门响站起身来,对着曲难行躬身行了个大礼。 曲难行看了他一眼走到桌边坐下,也不说话,季怀远也不在意,拢了拢衣襟坐回桌边。 “曲剑主,多年不见,风采依旧。”季怀远笑道,仿佛没看到曲难行冷冰冰的神色,从容温雅,如见多年老友。 “客套话就免了,门主说你要见我,现在见着了,你有什么要说的?”曲难行毫不客气的说道。 季怀远顿了顿,脸上笑意微敛,半晌后开口:“怀远此来有一事相求,此次东陵之行,能否不告知江南?” 曲难行嗤笑一声,斜睥了季怀远一眼:“季江南是七剑门弟子,就算他现在一身恶名,也还是我曲难行唯一弟子,何时轮到你季家主来说道一二了?” “曲剑主,当日种种,怀远无心辩解也无心细说,但怀远今日来七剑门,不止以季江南长兄身份而来。”季怀远神色不变,直视曲难行。 曲难行眉头一皱,转过头来。 季怀远从怀中掏出一枚令牌,曲难行一见脸色一变,令牌为乌金玄铁打造,造价不菲,而令曲难行脸色骤变的原因在于令牌上没有任何花纹,只有一个龙飞凤舞的“宸”字。 玄铁在前朝大楚一直用来铸造火器,为稀有矿产,天下九成玄铁皆入了大楚国库,后大楚灭亡,大批量的玄铁和浮屠山密库一起消失,玄铁本就稀少,而现如今能用玄铁铸令的,除却专精暗器的千机唐门,就只有皇室存有部分。 而季怀远手中这枚带有“宸”字刻印的令牌,只能是当今晋皇的,宸王夏侯杰。 初代晋皇夏侯烈终其一生寻找浮屠山密库,膝下无子,为保夏侯氏江山永固,夏侯烈将宁王之子夏侯凌过继膝下,夏侯凌尊淑慎皇后为母,夏侯凌病逝后,夏侯凌继位,而这宸王夏侯杰,乃是夏侯凌的幼弟,与夏侯凌一母同胞,但夏侯凌如今过继入先皇一脉,名义上的母亲乃是先帝淑慎皇后,即现在的安裕皇太后,所以夏侯杰虽与夏侯凌是嫡亲兄弟,名义上还得称呼夏侯凌一声表兄。 夏侯凌继位后给已逝的生父宁王追加封号,又为胞弟夏侯杰封王,封号宸,本是将北域划给他做封地,奈何这位宸王眷恋南方气候宜人风景妍秀,不愿去南域,但南域已有多位王侯分封,夏侯杰也明白兄长难处,上了折子只讨要汴京为封地,王爵 第五十四章 序幕 曲难行端坐椅上,敲桌子的手指顿住,看向季怀远,神色莫名:“此事你当门主说,七剑门主事不是我,你即便告知我,但门主决策已下,不日就准备入东陵。” 季怀远微微一笑:“此事稍后我会向江门主说明,而我此次求见曲剑主的目的,是为季江南而来。” “哦?”曲难行眼睛一扬,差点忘了,季怀远前来七剑门,是为阻止季江南入东陵。 “朝廷出剿霸刀堂,一直都是秘密进行未曾走漏丝毫风声,我将此事告知七剑门,已经算是泄露机密,但我若不说,七剑门必会入东陵,季江南作为曲剑主唯一亲传弟子,凌剑阁若动,季江南定为带队之人,我虽不是个称职的兄长,却也不愿意看着这唯一的弟弟涉身险境,而且季江南不日前在梅花山重伤,带伤再入东陵,十死无生。”季怀远轻声说道,目光飘忽。 “呵呵,季怀远,你倒是个好兄长,你季家三兄弟,一死一逃,可全拜你所赐,如今季江南是生是死,又与你有何瓜葛?”曲难行讥讽道。 季怀远默然,目光低垂,许久才开口:“我不是个称职的兄长,对此我无话可说,但此事事关重大,还有件事,霸刀堂的确与黄泉天有关,准确来说,是与陈冽有关。” 曲难行再次望过来:“空口无凭,你有何证据证明?” 闻言季怀远深吸一口气,双目微阖,道:“家父为陈冽亲手所杀。” 曲难行一惊:“你确定?你又是如何得知?” 季怀远又是良久的沉默,稍后站起,对着曲难行行了一个大礼:“曲剑主见谅,一些事情,怀远不便细说,但请曲剑主相信我,季怀远绝不是那等龌蹉之辈,一切所做皆不得已而为之,季江南拜在曲剑门下,得七剑门照拂,怀远感激不尽,今日要说的已经说完,七剑门决策如何,怀远并不干预,只请曲剑主,莫要将季江南牵入其中。” 曲难行十分不悦,季怀远说话说一半藏一半,听得云里雾里。 “你这是何意?之前我门弟子传信,说季江南被疑似黄泉天的人袭击,黄泉天怎会找上他?你到底还隐瞒了些什么?”曲难行有些不耐,声调陡然拔高。 季怀远轻叹一声,不答曲难行的话,再次躬身一礼转身准备出门。 曲难行见此一怒,也顾不得以大欺小,起身抢上前一步,左手为拳右手为掌一起向季怀远攻来,话还没说清楚,自然是走不得的。 虽是曲难行先动的手,但毕竟季怀远小他不止一辈,下手之间还是有些余地,掌风袭扫胸膛,左手握拳直冲面门,要将季怀远逼回室内。 季怀远几乎在曲难行动手的一瞬就抬掌相击,“小金光掌”全力施展,对上曲难行的掌风还是被冲得倒退一步,季怀远一掌不敌,马上身子倒仰避开迎面来的拳头,身子后仰到极致,下盘不稳,又往后退了几步,扶着桌子站定。 将季怀远逼回室内,曲难行也收了拳掌,双手负与身后直盯着季怀远,一副非要季怀远说清楚讲明白的架势。 季怀远看着眼前的曲难行,论境界论实力,丹心九劫的曲难行自然不是季怀远可以比拟的,要在他手底下出这扇门,基本是不太可能的。 可一些事情牵涉太广,就连季怀远自己也只是其中一名卒子,又要如何与曲难行明说? 一时间季怀远进退两难。 曲难行举步上前,逼视季怀远,准备再问个究竟,却被一道声音所阻。 “曲师弟,你这是做什么?” 门外江乘月跨步而入,见这架势不禁问道。 季怀远紧绷的气势一松,站好对江乘月行礼:“见过江门主。” 江乘月微微点头,又看向满身散发着不悦气息的曲难行。 “这是怎么回事?如此剑拔弩张。” 曲难行看了季怀远一眼,冷哼一声,本来他还存了强行留下季怀远的心思,但这会儿江乘月出面,他才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不止是季江南的兄长,还是季家现任家主,若是真把他拿了,七剑门名声也完了。 虽然还是十分不爽,但曲难行也已经放弃了继续追问季怀远。 曲难行冷着脸不说话,江乘月与他二三十年师兄弟,也了解他的性子,也没在意,转头去问季怀远。 季怀远又将方才与曲难行所言再次说了一遍,隐去曲难行逼问他一事未说,但江乘月何等人也,季怀远不说,他也猜了个大概,无非就是季怀远话没说尽,曲难行脾气上来非要逼着他把话说完。 待季怀远将事情说完,江乘月也是心下一沉,但还是有礼的将季怀远送下山,季怀远独自一人,在七剑门山门外对江乘月深揖至谢,转身独自下山。 江乘月望着季怀远的背影,又想起他方才所言,心下极为复杂,季怀远身为季家长子,却与宸王交往密切,可代表宸王行走南域,这其中到底是为报父仇投靠宸王,还是有别的原因,都不得而知。 这个年轻人,江乘月看不透。 但相比这个,眼前的问题是,东陵之行,是否还是照原定计划。 江乘月眉头深锁,回到住处,单独召来秋涉与曲难行。 此次东陵之行本只有秋涉一人有意前往,但听了秋涉一番话后曲难行亦有此想法,曲难行与秋涉不和,但这件事情,还是要将他二人一起叫来。 秋涉不知为何议事厅才散了,回头门主又将他喊来,一进房门就看见坐在桌边一脸不悦的曲难行和站在窗边的江乘月,除此之外无第三人。 秋涉心下生疑,是不是曲难行那个老匹夫又说了什么,对着江乘月躬身一礼。 “门主。” 江乘月转过身来,招呼秋涉在桌边坐下,而后将朝廷即将出剿霸刀堂一事说明,说罢开始询问秋涉意见。 “事情就是这样,眼下霸刀堂涉嫌勾结南疆,朝廷已经准备征剿,此时入东陵,恐有变故,”江乘月道,“东陵一行只有你二人有意,故我就问你们一问,是否还要坚持入东陵?” 秋涉听完,第一反应是季怀远与官府勾结狼狈为奸居心叵测,当即道:“那季怀远既然投靠朝廷甘为鹰犬,他说的自然不可信,况且,他季家虽为九世家之一,却是挂在最末流,他又何德何能攀上宸王,还能代其行走?说不定他就是假借朝廷之名故意恐吓,他好在其中捞些好处。” “这件事真假不明,但我更愿意相信是真的,毕竟雁云关一事,我之前也有所耳闻,若此事为真,东陵将乱,我门弟子不宜进入,稍有不慎,即会被定为霸刀堂同党,谋逆之罪,万万沾染不得。”江乘月缓缓开口。 秋涉对此不以为然,但此事关乎他幽剑阁众多弟子,思忖一二还是开口:“我还是觉得季怀远所言不实,这东陵,我还是要进一进,不过此次就我带几名内门弟子前往,若有不对立马撤出,绝不多留。” 江乘月闻言点了点头,对于秋涉的选择他并不意外,对秋涉而言,危险与机遇同存,他对武道追求极高,江乘月也没打算劝退他,主要是想保住幽剑阁普通弟子,现在秋涉只带几名弟子前往,只要不被合围,逃脱应该问题不大。 江乘月又将目光投向曲难行,秋涉要去,不知曲难行是怎么想的。 “我凌剑阁不去了,一个都不去。”曲难行道。 曲难行虽不喜季怀远,但季江南是他唯一的弟子,他也实在不舍得让他出事。 江乘月站起身来,背手走向门外。 “如此,就自己下去安排吧,切记,一切小心为上,若遇六扇门人,勿要深入。” 秋涉躬身应下,也拔腿出门,即便曲难行难得的和他处一条战线,但老匹夫就是老匹夫,怎么看都不顺眼。 一阵风从门口呼啸进来,曲难行抬眼看向门外,春风肆虐,一冬的雪已经融完,展现出一片浅浅的绿色,暮色黄昏,橙红的光线为山顶镀了一层金色,十分瑰丽。 天地奇景,可很快,这片天就要染红了。 自黄泉教被剿灭后,新一轮江湖浪涌,即将拉开序幕。 请假 对不起各位今晚更新暂停,我的胃又作了对不起各位明天继续。 第五十五章 死道友不死贫道 七剑门因季怀远的到来修改原定计划,而梅花山落梅山庄处,季江南对此还毫不知情。 药王谷医术引领杏林,姜浔与裴榛一身医术为姜回亲授,自然差不到哪儿去,加之季江南又跟嗑糖豆一样吞了好几颗九命丹,几天下来季江南伤势虽未痊愈,但也好了个七八成,被姜浔称为血牛一样的人物。 对此季江南也只能摸摸鼻子认了,他本来内伤较重,但现在他的内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反倒是外伤好得极为缓慢,而令季江南内伤恢复如此之快的,其实得益于天星子赠他的哪一部道门心法。 当日天星子帮走火入魔的季江南修正经脉走向,曾传了他一部道门心法,天星子说那只是上清道门入门道童洗练心境所用,但此次季江南重伤,这部心法却显出几分不凡。 季江南内伤主在心脉受损,瘀血积压,时常半夜呼吸不畅惊醒,令季江南异常难受,清心诀为破妄守心为主,主炼心境,于伤体无用,姜浔唯恐季江南提动真气再牵瘀血入肺,以金针封了季江南的内息,强制修养。 季江南多次请求被拒,就自己尝试引动内息,就尝试运转那份道门心法,试试能不能冲开金针的封闭,结果金针没冲开,季江南体内却多了一丝内力真气,季江南大感意外,丹田为内息所储,眼下他丹田被封,哪儿来的内力真气? 季江南仔细探查后,脸色更加古怪,这丝内力真气,来自他的眉心,眉心,为神宫所在,武者一途,为先天,化海,丹心,凝虚,开神五境,先天开脉,化海存气,丹心凝炼武道真丹,凝虚化开真丹牵引内力真气入骨骼,最后一层开神境,即开眉心神宫,扣开神宫,即入武道帝皇之境。 开神境,为传说中的帝皇之境,几百年来也就黄泉教教主稍微触及门禁,却也只是触及,未曾推开那扇门。 但天星子这套道门心法,居然让季江南神宫溢出一丝内力真气,这简直匪夷所思,但季江南神宫暗淡朦胧,连门户都还未曾窥见,这缕内力真气来的莫名又古怪。 季江南连续几日运转这部心法,破损的心脉居然被修复得七七八八,姜浔再次来探脉时以一种见了鬼的表情看着他,又仔仔细细的检查了一遍,最终感叹季江南就是一头大血牛,这恢复能力简直世所罕见。 季江南不好直说,只暗暗对这部心法多了几分重视,天星子所言有虚,这部心法绝对不是给初入门的小道童修习的,这种心法,即便在上清道门之内,怕也不是谁都能得的。 至于天星子为何对他如此重视,季江南不得而知。 季江南体内内伤恢复不错,姜浔就将季江南被的丹田解封,之后季江南体内那股来自神宫的内息混入丹田,连带着季江南的气息也涨动了几分。 化海初期圆满,季江南眉头一挑,这抵得上他一年多的苦修了。 能动真气的季江南第一件事就是提着泠泉跟沈云川打了一场,结果不尽如人意,沈云川身为丹心六劫的大高手,即便季江南现在内力修为进步一截,也还差他差得远,毫无疑问季江南又被沈云川耍着玩了。 季江南剑如闪电,极速迅猛,剑剑光华闪动,而沈云川始终悠哉悠哉的躲来躲去,看似不敢接季江南的剑势,实际上一直牵着季江南的剑在走。 季江南脚步一顿,收剑转身就走,脸色不大好看,沈云川是个流氓是个贱人是真的,但他现在打不过沈云川也是真的,他又不和沈云川玩命,这几场打下来毫无意义。 “唉唉唉,别走啊,要不你再捅一剑?我保证不还手。”身后沈云川笑呵呵的开口,小样儿,拿板砖打他的脸?逼他拿门框去撞头?之前他不和病人一般计较,这会儿大好了,不把他耍到怀疑人生他就不是沈云川了。 季江南不理会叫嚣的沈云川,继续往前走,是不还手,从一开始打沈云川就没还过手!要么一直躲来躲去,要么就躺地上一副你砍啊,爷躺着让你砍得架势,气的季江南差点拿剑不稳。 这几日春风很大,梅花山上的落雪也消融得差不多了,枝头绿意攒动,春意盎然。 距离云道舒等人出发,也有六七日,应该已经接近东陵地界,但比起东陵,季江南更想去汴京,而且季江南知道,陈冽并不在霸刀堂,之前云道舒来时季江南忘了说,他想起来时云道舒等人已经走了,横竖他们去霸刀堂也不一定非要陈冽出面,故而季江南一度把这个事情给忘了。 季江南伤势于出行已经无碍,而姜浔与裴榛出谷已经多日,是时候回去了,当晚季江南收拾行李,准备第二日一早前往汴京。 月色皎洁,沈云川正倚在窗边喝酒,落梅山庄独酿的梅花酒,酒香清冽,为上品中的上品。 沈云川正眯着眼睛享受,突然耳边刮过一阵小风,沈云川动作一顿,懒散的身形缓缓站直,平日里那股游戏人间的气息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子沉稳深邃的气息。 “有事?”沈云川淡淡的开口,侧过脸看向月光照不见的黑暗处。 “东陵有变,主人想让你走一趟。”说话的人声音暗哑,向喉咙里含着一把沙子,磨擦得十分难听。 沈云川转过身来,面露疑惑,蹲在地上的人影站起来,几步走到沈云川身边,附耳几句。 沈云川讶然抬头,而那道人影已经重新退回黑暗里。 沈云川仔细感知了一下,没有气息,已经走了。 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沈云川有些头疼得揉了揉眉心,这怎么就不能让他日子过得轻松一点? 沈云川拿过窗台上的酒,突然就不想喝了,忽然他眼睛一亮,似乎想到了什么好玩的事,嘴角上扬,扬手将酒壶丢出窗外,转身往季江南的房间走去。 死道友不死贫道,这种苦差事当然是找个人来帮他办最好咯。 “去东陵?”季江南诧异的看过来,十分不解沈云川的脑回路,要去之前跟着云道舒去不就得了,这会子抽什么风? “没错!”沈云川像个没骨头的,走哪儿都要找个物件靠着,此事他正靠在门后的一个花台架子上,打了个响指,两眼放光,“你不是说是陈冽杀了你父亲吗?你不想去找他报仇?” 季江南像看一个傻子一样看着沈云川:“陈冽不在霸刀堂。” “别啊,他不在但他的徒子徒孙还在嘛,你就不想让他断子绝孙?”沈云川忙道。 季江南脸色一黑,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形容词?断子绝孙?要断子绝孙一刀阉了不就完事儿? 季江南不理会抽风的沈云川,继续收拾东西。 沈云川一阵嘬牙花子,想了想又开口道:“嘶——不过我可是听说,你那位好大哥,可也在此次东陵之行的人物里边。” 季江南直起腰来,皱眉:“这和我有什么关系?” “呐,他这次不是以季家家主的身份去的,是以以宸王府客卿身份去的,啧啧,手底下,可还带着江南道行军都督和江南道六扇门的人,那叫一个威风八面。”沈云川抱起双臂,啧啧有声。 听到六扇门三个字季江南眼神一凛,瞬间又想起那日他回江州,在官道上被六扇门的人堵住,迫使他不得不走小路回江州,只是,季怀远何时与六扇门扯上了关系? 季江南一把丢下行李走到沈云川面前,紧盯沈云川:“说清楚!” 沈云川闻言一笑,小样儿还怕你不上钩? “季怀远现在是宸王客卿,在宸王面前分量不小,可代其行走南域,至于为什么朝廷会出动,这个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你要是跟我一起去东陵,我倒是可以在路上说与你听,”沈云川眼珠一转,道,“而且,汴京,可是这位宸王殿下的封地。” 季江南眼中眸光大盛,他自莫涯处得知季怀远腊月前的踪迹,大致推测其为汴京方向,而现在沈云川告知他季怀远早为宸王客卿,一切事件似乎在此时可以连接起来,如果,季怀远身后的人是宸王,那就不难理解他为何可以调动六扇门的人,但他为何听命与宸王?甚至不惜杀害季安承夫妇? 不得不说沈云川给了季江南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沈云川不会在这个事情上骗他,因为季江南知道沈云川非要带他一起去东陵肯定不是好事,但无论利用也要请求也罢,沈云川都抓准了季江南一定会答应。 季江南深吸一口气,道:“好,明日我随你一起去东陵。” 明知被沈云川利用,但季江南此趟非去不可,他要去见季怀远,和他背后那位宸王殿下。 沈云川嘴角越发上扬,笑得像只狐狸,张口又开始犯贱:“答应这么干脆,我可还有好些话没讲呢,要不我现在再问一遍?” 季江南忍了忍没忍住,拔剑转身一斩,沈云川抱着手往后一避,却忘了他身后是个花台架子,架子本就窄小,沈云川这往后一压,花台架子就倒了,沈云川连忙稳住,而季江南的长剑又迎面划来,沈云川往侧边一避,这一剑是避过去了,可他腰上拖拉的长剑却别在了架底部,他往侧边一躲,长剑拖着本来直直倒下去的花架往沈云川的方向倒来,沈云川速度很快,才躲开季江南的剑,还没站稳,就被压上来的花架吓了一跳,一掌击飞花架,花架上摆的一盆兰花却直直的砸在沈云川脸上。 沈云川拿开砸脸都花盆,拨开一脸的泥土,鼻孔里两股熟悉的热流再次向下,沈云川愣了两秒,破口大骂:“你奶奶的季江南!又给老子玩这套!” 季江南淡定的收剑,这次真不关他的事,要怪就怪沈云川从来不肯好好系腰带,导致他那把剑一直拖来拖去,不被绊倒才怪。 第五十六章 河道之上 灵州往东三百里,为张庆府地界,张庆府外一条大河隔开南域与东域,河叫沂水河,沂水河下游另一岸,就是东域冀城。 当日云道舒等人是从灵州绕过湘南前往东陵,一路走下来少说十天,而通过沂水入冀城再南下,只需要六七天路程,不是云道舒等人嫌走的路少了,而是他们出发时沂水河还未完全解冻,河道上尚有浮冰,行船不利,但云道舒等人走了的这几天,天气骤暖,大地回春,沂水河在短短几日内全部解冻,宽阔的河面上已经有船夫在等待出行的客人,河岸上一排杨柳随风飘摇,燕子穿过枝条,扑腾着翅膀飞远。 张庆府外季江南与沈云川一人一骑来到沂水河畔,收住缰绳,才下马,河边就有船夫问话。 “二位少侠,需要过河么?” 船夫们常驻渡口,见过各类人物,一见二人腰上配剑便知是大派出身,喊话喊得十分热情。 在江湖上行走的一般两极划分严重,游侠与正派弟子,游侠说好听点叫游侠,说难听点就是混的很差的穷鬼,这类江湖人很穷,时常吃了上顿没下顿,沦落街头也是常有,过个河还要为那几文钱跟船夫磨半天嘴皮子;另一种就是正派弟子,这类人出身世家名门,着装打扮皆为上品,这类人比较有钱,又较重面子,不仅不会和船夫压价还会给一些赏钱,在河上撑船的船夫们最喜欢这类客人,载得一趟,赶上寻常好几趟。 那船夫见他二人虽衣着一般,穿黑袍那个还打扮得十分邋遢,但腰上配剑却很不凡,剑鞘嵌着宝石,沈云川的龙渊在剑柄处刻有一个龙头,龙头的眼睛是两颗松绿石,季江南的泠泉没有嵌石,但剑柄末端却有两颗上品南珠。 船夫一脸笑意将二人迎上船,暗道今天这一趟就够本了,船夫一抻竹竿,小船驶离河岸,靠向河中。 小船内有温好的酒和切好的一盘子凉白肉,船夫很会做生意,吃了酒肉,少不得要给点赏银,还不能少给,江湖少侠,你好意思抠抠搜搜的给几文钱? 季江南有一口没一口的喝着酒,沈云川吃那盘子凉白肉吃得正欢,一口酒一口肉还有空档将东陵的变动讲给季江南听。 季江南听完暗自咋舌,勾结南疆,这罪名落下来,就算是只有陈冽一人在其中运作,整个霸刀堂也完了,六扇门出手铁血无情,晋皇下令围剿,那就是一只鸡都不能活着。 现在就看谁先动手了,若是朝廷这边先动手,那云道舒等人就只能在外围围观,至于能不能捡碗汤喝,就看自个儿运气了,而陈冽如今是否在霸刀堂,还是个未知数。若是江湖势力这边先到,与霸刀堂撕破脸混战,得到的好处虽不少,但还得留出一个心眼,朝廷若是下狠手,把他们以谋逆同党的罪名一并击杀,也不是没有可能。 古往今来,谋逆为第一大罪,上谴先祖,下诛九族。 “东陵大乱,你这个时候去做什么?”季江南喝了一口酒,问道。 “这个,现在还不能告诉你,等到了东陵,你自然就知道了。”沈云川眯起眼睛,神神秘秘的开口。 季江南撇了他一眼不再说话,低头喝酒。 船只漂荡在河面上,晃晃悠悠的前行,前方水路渐窄,两侧山峰夾抱,水路前方有转弯,呈现出一个巨大的回水湾,船夫抹了一头汗水,回头提醒一句。 “二位少侠,现下河道才开冻不久,水位涨了不少,前边河道曲折,流速湍急,二位少侠可要坐好咯!”船夫提醒一句,拔高竹竿,准备进入回水湾。 行过水路的都知道,这种回水湾里最容易翻船,即便是在河上走船多年的老船夫,也不敢大意。 船只进入回水湾,回流的河水卷着小船一直打转,小船不稳左右摇晃,好赖船夫撑船手艺不错,险险的过了水湾,就在船夫刚松了一口气时,迎面突然过来一只雕花小舫,速度很快,船夫连忙带船往侧边避让,一般遇到这种情况两条船互相让开一段即可通行,偏偏这只小舫一路横冲直撞,没有半点避让的意思。 船夫奋力撑开距离,险些撞上侧边的山石,小船剧烈晃了一下,那只小舫擦着小船的船身飞快划过。 小船摇晃之间,小桌上的凉白肉和温酒的炉子翻了一地,还好季江南躲得快,否则那炭火就要落在他身上。 沈云川扶着船沿站起来,对着后面的小舫破口大骂。 “他奶奶的会不会撑船?上赶着去你爷爷家吃断头饭啊?” 季江南也十分不悦,这小舫的主人如此霸道,浑然不顾两侧船只的死活。 刚喊完沈云川又立马蹲了下来,扶着船沿吐了起来,他本就十分不习惯坐船,忍过小船打转的回水湾,到这边小船又剧烈摇晃,沈云川又喝了些酒,这连番晃荡下终于忍不住哇哇大吐。 青绿的河水里落入一大滩秽物,季江南立马起身换坐到另一边,远离沈云川。 沈云川扶着船沿吐了一会儿,脸色发青的抬起头来,突然开始哈哈大笑。 季江南顺着沈云川的目光看过去,也不禁笑了起来,那只小舫速度极快的冲进回水湾,回水湾本就是回旋水流,那小舫速度又快,一冲之下整条小舫都翻了下去,小舫的尾巴还在不停的打转,小舫里的几个人皆落了水,一阵呼喝之声传来。 “哈哈哈哈哈活该!你倒是再快点啊!哈哈哈……”沈云川拍打着船沿大笑。 季江南也笑起来,颇有几分辛灾乐祸。 船夫在河上行走惯了,虽也恼这船的主人不讲规矩,但他还是担心船上人都性命,毕竟走的水路,淹死的人比河上的船还多。 船夫正忧心那几人的性命,那几人皆已从水里爬上翻了的小舫,掉头冲这边喊话。 “喂!那边那条船,赶紧过来!没看着船翻了吗?” 本来帮他们一把也无所谓,但说话这人言语之间呼来喝去十分倨傲,季江南脸色骤然一冷,对船夫说道:“不必管他们,继续走。” “走吧走吧,别理他们,总归是死不了的。”沈云川也转回身来说道。 船夫伸头看了看,那只在回水湾里打转转的小舫上挂着几个人,虽狼狈了些,但瞧着一身江湖人打扮,怕也没有性命之虞。 看清楚后船夫回头撑杆,继续前行,求人帮忙还那般盛气凌人,船夫虽是个老实人,但也不是没脾气的。 瞧着小船慢慢开始划走,蹲在小舫上的一名中年男子大怒,借你的船是给你脸,给脸不要脸那就怪不得他不客气了,还有方才那小子的叫骂声,他可是听了个一清二楚。 中年男子一声大喝,足下用力一蹬,小舫往下沉了一截,而中年男子借力一跃凌空踩了两下踢上侧边的山石,沿着山石一路疾走,直奔划走的小船而来。 “哟,那孙子追来了!”沈云川瞧着奔过来的中年男子呵呵一笑,声音不高不低,刚好传进中年男子的耳朵里。 中年男子怒气更甚临近小船一脚踢在山石上,单手呈爪就朝沈云川的脸抓来。 沈云川连着几天被打脸,又是板砖又是花盆,现在最讨厌有人往他脸上招呼,立马跳上小桌回身一踢,中年男子闪身欲躲,但河面之上无落脚点,只得降下身形欲踩上小船的船沿,而季江南就坐在船沿附近,兀自抱着手看戏,中年男子恼怒不已,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辈而已,居然敢一再无视他,瞬间猛然踩向船沿,一巴掌就朝季江南打过来。 季江南见那男子直奔自己而来,目光一厉,直接一脚踩上男子落在船沿上的脚掌,同时弯腰左肘撞向男子腹部,男子猛地往后躲,上方空出,季江南直起身一跃而起右手挥出,一声脆响,一耳光扇在那男子的脸上。 男子被甩了一耳光正挥拳而来,季江南快一步一脚踢在男子踩在船沿的腿上膝盖处,男子吃疼一时站立不稳,跌入河中,刚好落在沈云川刚刚吐的那一堆秽物里。 季江南甩甩右手,想打他耳光?向来都是他打别人耳光,什么时候也有人敢来打他耳光了? 男子猝不及防入水,才从水中冒头,抹了一把脸却发现这河水不对劲,这酸馊的味道是什么?怎么还有细碎的东西? 沈云川在旁边笑得直抽抽,一手拿着捡起来的酒壶一只手指着那男子,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季江南不着痕迹的退了一步,这男子一头一脸沾满沈云川吐出来的东西,看着恶心到不行,这根本没法上手打。 男子不明沈云川在笑什么,但直觉他一头一脸都不是什么好东西,登时两手扶上船沿就要上来。 双手还未扶上船沿,季江南已经拔剑斩来,男子一惊往后一躲,长剑落空砍在船沿上,入木三寸。 男子额头冷汗涔涔,方才他怒气上涌之看着是两个年轻人就奔过来来,现在季江南动剑,内息涌动,男子才发现这个少年在内力修为上要高出他好一截! 男子顿生退意,刚准备放两句狠话走人,却听得后面有踩水之声,转头喜道:“家主!” 来人一身锦缎长衫年纪与中年男子相近,若不是腰后别着的一对双钩,倒像个文士。 来人踩水过来轻巧的跃上船尾,面露微笑。 而季江南的脸色在看清这人容貌后瞬间阴沉到底,一股暴虐的杀机肆意开来。 沈云川愕然,季江南这股杀机之浓烈,甚至比当初被季怀远陷害时还要浓烈几分,这人是谁? 刚上船的男子自然也感受到了这股极端的杀意,是直奔他来的,还未等他开口,季江南动了,泠泉在空中一划,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身形一动,直奔那男子而来! 第五十七章 杀性 季江南的剑势来得又凶又急,剑气纵横裹挟着浓郁的杀机,中年男子不敢大意,立马抽出两把双钩在手,双腿叉开双手持钩一上一下,随时准备迎击。 季江南长剑一荡,直取男子双目而来,男子右手持钩自下往上一扫格开长剑,正准备反击,格开的长剑往上划了一个弧度自左往右斩向他的脖颈。 男子侧身一避,季江南抢步上前,左手持剑鞘猛力击向男子后颈,力道之猛带起一阵风,这一下要是砸结实了,颈后脊柱必断,断了脊柱即便你有通天本事也施展不出,届时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半点反抗不得。 男子感受到颈后滚滚而来的杀气惊了一惊,挥起右手钩直袭季江南左臂,季江南不闪不避,钩子稳稳卡住他的左臂,男子矮身避过季江南左臂剑鞘,右手发力,双钩内侧有刃,一旦勾住目标发力之下一层皮肉剔骨而下,十分凶残。 就在男子即将发力之时,突觉腋下一凉,大叫不好立马松开右手钩,剑光一闪,男子惨叫一声往后退去,一截小臂带着血落在船舱里,男子脸色惨白捂着流血不止的断臂目露怨毒之色,他方才弃钩后退,却还是慢了一步,那把从腋下而来的剑没削了他整条手臂,却断了他手掌至手肘的一截小臂。 双钩双手所持,断了一只手,可不是仅废一半武功那么简单。 男子又惊又怒又惑,惊的是这少年年纪不大剑法却如此了得,怒的是自己居然不敌少年还被废了半臂,同时又困惑不已,他不记得何时得罪过这少年,少年一身杀气步步杀机,直接招招奔着他的命来,一句话没说上来就下杀手,这是什么情况? 季江南丢掉卡在左臂的钩子,一甩剑上的血迹,眼神冰冷至极再次挥剑而来,男子仓皇后退举起左手钩子应对,季江南手腕翻动,长剑划出一个圆圈,搅住钩子,若男子双手持钩,兵器主动往钩子上送就是自寻死路,但男子右手已废,左手持钩不稳,季江南抬剑一甩,钩子脱手,普通一声落入河中,男子大惧,转身欲跳入河中,可还没等入水,季江南一剑横划,男子又是一声惨叫,左肩至右肋被划开一道巨大的口子,不消一刻背上衣物就被鲜血浸湿。 这一式“北斗明光”在季江南所掌握的剑式中不算出彩,但这个人十多年未见武功寸步未进,季江南要杀他,还真就是几招之间的事。 男子心中恐惧无比,见季江南又提剑走过来连忙高声说道:“等等!你不能杀我……” 话音还未落男子只觉胸口一凉,紧接着剧痛席卷全身,胸口一把长剑当胸穿过,将他钉在船板上,长剑上两道血槽之间一抹红色耀眼异常,男子口中溢血,死死的盯着持剑的季江南,半晌后瞳孔一缩,这张脸,这张脸是…… “你……你是那个贱人生的那个小畜生……”男子眼中陡然爆出一股浓烈的怨毒和阴狠,“贱人……小畜生,你,你居然还没死!” 季江南脸色冰冷无比,盯着男子不说话。 “小畜生……你敢杀我,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男子挣扎着去摸靴子里的匕首,咬牙切齿的开口,可手还未摸到靴子,季江南眼神一厉手中用力一搅,男子脸色通红面目扭曲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抽搐了两下彻底没了生息,身下的鲜血流了一个船舱都是。 季江南急促的呼吸了两下,眼珠发红,一把拔出长剑,那具尸体死前依旧一脸怨毒,眼睛瞪得很大,死不瞑目。 沈云川自季江南突然爆杀气以后一直站在一边未曾出手,季江南杀人他不是没见过,但浑身这么浓的杀气,即便沈云川见了也升起两分忌惮,这股杀气快要化为实质,甚至可以影响旁人牵动杀机。 杀性如此之重,居然还能压制得住,实在是很罕见。 沈云川看向那具死尸,舱里还有半截断了的小臂,突然觉得他似乎算漏了点什么,诳季江南跟他去东陵,似乎是个错误的决定。 沈云川蓦然转头,回水湾处只有一艘翻了的小舫,而方才或蹲或站在小舫上的几人已经不见了踪影,空荡荡的河道上只有他和季江南两个人,船夫在季江南动手的一瞬就吓得跳河逃走了。 沈云川暗道不好,这男子是从下游上来的,看衣着打扮也应该是出自东域世家或者门派,这个男子杀了也就杀了,问题是他的随从逃走了,船只会在冀城渡口靠岸,若这男子的随从逃回去,家人弟子必然堵在渡口寻仇,这就大大的不妙了。 季江南一脚将尸体踢入河中,将沾血的长剑搁在身旁,低头坐下,闭目不语。 沈云川皱眉,季江南此刻气息极为不稳,心绪波动极大,这男子是什么人?他说的贱人是谁?小畜生……是季江南吗? 季江南闭目默念清心诀,他体内那股暴虐的杀意在他杀了江临的一瞬突然爆发,眼前一片血红,若非他极力控制,他将会对沈云川动手。 季江南默念了两遍清心诀,心中杀意稍敛,一片混沌之中记忆浮现。 他杀的男子叫江临,他娘亲江玥的庶弟,季江南本该叫他一声舅舅。 若不是江临突然出现,季江南差点忘了,白帝城,就在东域。 他娘亲江玥是当年江家嫡女,江临是他外祖的妾室所生,自小不得外祖喜爱,妾室所出,又不得宠爱,江临幼时在江家一度受人欺凌,唯有嫡姐江玥对他多有照拂,才保的他在江家有一席之地。 江玥一直待他极好,季江南幼时还一直管他叫舅舅,但江临自幼遭人欺凌,唯一给他关怀的就是江玥,时间一长,浓烈的占有欲在他心中滋长,他见不到江玥眼里除了他以外有其他人,即便是幼时的季江南,江临看他的目光里总有几分阴狠。 江临对嫡姐江玥有一股近乎癫狂的眷恋,但又一直隐忍不发,直到江家派人寻季北思无果,江临那份病态的眷恋才显出几分雏形,江玥对此也有察觉,疏远了江临,江玥的疏远,使得江临心中那份眷恋变了样子,江家主病重,凭借江玥多年的扶持,江临顺利接手江家,开始病态的折磨江玥,甚至几度用强欲对江玥不轨,江玥被这份病态的不伦之情吓到,求族老出面解决,族老出面,江临收敛了几分,江家主病逝后,江临将江玥赶出江家,期待江玥对他低头,但江玥生父已逝,又对这个已经疯魔的庶弟十分恐惧,故而选择带季江南离开白帝城。 在江家时季江南年岁尚小,许多事看了也看不懂,知道年岁见长,才慢慢懂得江临那份龌龊的心思,江玥与季江南离开白帝城后,江临曾经派人来寻,江玥被他的疯狂吓得不轻,长久恐惧焦虑使得江玥带季江南入江州寻季北思时精神一度崩溃,心疾严重,即便不自尽在季家,也没多少时日可活了。 母亲江玥的死,一半来自季北思,一半来自江临。 母亲的惊惧一直存在季江南的脑海里,今日陡然见了江临,杀机上涌,杀了江临,却也差点被杀戮所吞噬。 季江南清醒过来时,日头已经西斜,夕阳从山峰上方斜落下来,小船漫无目的的在漂荡,沈云川盘腿坐在他面前,神情严肃。 季江南睁眼,面前的沈云川眼神一厉右手闪电般的朝季江南袭来,季江南抬手一挡,皱眉看向沈云川,这是个什么意思? 沈云川仔细一看,季江南双眼已经清明,那抹猩红已经消失不见,当下松了一口气,放下右手,试探的问季江南。 “你记得你刚刚干了什么吗?” 季江南一顿,他方才只是脑子里混沌了一下,睁眼就已经日头夕斜,不记得干了什么。 “你被杀戮所控,对我出手。”沈云川捋起袖子,小臂上一道剑伤极深,即便伤口结了一层薄薄的血痂,还是有血水从里面冒出来。 季江南一惊,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 “别看了,你的剑在这里。”沈云川从身后拿过泠泉,递到季江南手上。 “你体内杀性过重,心志不够坚定,一旦杀机过甚就容易迷失在杀戮里,极易堕入杀道。”沈云川难得得正经起来,开口道。 心志不够坚定?季江南一愣,他自认为心志已经足够坚定,为何还会被杀戮所控。 沈云川仿佛明白了季江南所想,微微一笑:“小子,过刚易折,月盈则亏,凡事皆有个度,剑者一往无前不错,剑为杀戮之器,但杀戮只是为达到目的而为,若为杀而杀,以杀人为乐,那就堕了杀道,无法回头。” “你不能压制体内的杀机,就会被仇恨和愤怒带入杀道,沦为杀人机器,所以我说你心志不够坚定,”沈云川直视季江南说道,“你是剑者,要你去控制剑,而不是让剑来控制你。” 季江南沉默,他自学艺以来天赋异禀,一路甩出同龄人一大截,高歌猛进,少年取得成绩,容易滋生娇纵狂傲之气,季江南以为他心志够坚,现在细想,他也已经不知不觉间因狂傲失了本心,也迷了眼睛。 季江南扯过衣襟细细的擦干净剑上的血迹,收回鞘中,犹豫了一下,对沈云川道:“多谢。” 沈云川眉头一挑,这小子平日自傲得很,这句谢谢来的可不容易。 “船夫呢?”半晌后季江南才发现小船漂荡在河中央,船夫已经不见了踪影。 “跑了,”沈云川伸了个懒腰,懒洋洋的靠在船沿上,指了指船头的长竹竿,“诺,竹竿在那,你划吧。” 季江南望了望那根长长的竹竿,回头道:“我不会。” “你不会?哎季小子你这就不够意思了,你季家在江浙,水比陆地还多,你告诉我你不会划船?合着我挨了你一剑让你划个船还委屈你了?”沈云川立马坐起,十分不爽的开口。 季江南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真不会。” 他出生在白帝城,七年流浪在外,回季家后大部分时间在七剑门,他那里来的时间去学划船? 看着季江南的表情不似作假,沈云川的表情开始皲裂。 “你不会?老子就更不会了!我这坐船我都得晕。” “那现在怎么办?靠不了岸在河上飘两天?要不是你突然飙杀气把船夫吓跑了我们怎么会沦落到这种地步?” “不是你别光坐着啊,我不管,办法你想。” 沈云川倒头就睡,季江南嘴角抽搐,突然很想再砍他一剑。 第五十五章 女子,小人 船夫跑了,季江南和沈云川都不会划船,只能任由小船随波而下,在河上漂荡了一夜,知道第二天清早遇见一名刚送完客人准备回张庆府的船夫,才把两人救了下来。 在这带行船的船夫都是见过些世面的,往来东西南北四方客,路上杀人截货的不在少数,但有条规矩是被默认的,无论做的什么行当,都不能伤船夫性命,水路复杂,若没了这些识路的船夫,那这条水道也不必开了。 季江南二人乘坐的小船里全是血,季江南身上也有不少血迹,船夫见怪不怪,将二人接上船。 “啊——嘁”沈云川打了个大大的喷嚏,吸了吸快要流出来的鼻涕,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顺喉而下,驱散了几分寒意。 沈云川看着坐在船头没事人一样的季江南内心愤愤不平,同样是在冷得要死的河上漂了一夜,凭什么他又是喷嚏又是流鼻涕,而那小子却一点事都没有! 难道真的是年纪大了受不得冻?想到这点沈云川突然忧伤了,他才二十七怎么就老了呢。 熬过了冬天,却在春天很河道上冻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这事儿绝对不能让他们知道,否则不知道被嘲笑成什么样。 沈云川独自守着温酒的炉子碎碎念,季江南坐在船头闭目调息,默念清心诀,季江南的武道之路太过顺利,心境跟不上,才会导致杀性一度失控,第一次走火入魔,季江南做了什么他还稍有印象,但这次失控季江南却一点记忆都没有,这不是好兆头,代表着理智已经开始被杀戮侵吞。 良久,季江南睁眼,船只两侧依旧是山峰环抱,但两侧山势已经开始渐矮,差不多下午申时左右,应该就可以到达冀城渡口。 行船一天,河面由窄变宽,出了两侧山峰环绕之地,是大片开阔的水域,前方可见城池村落,叫卖声依稀传来。 “二位,前面就是冀城渡口了。”船夫提醒道。 沈云川吸溜着鼻涕走上船头,终于要到了,坐船简直是种折磨。 渡口渐近,沈云川望着等在渡口的一群人暗自叹气,好的不灵坏的灵,说什么来什么。 渡口的一众人季江南也看到了,人群皆带了武器,将渡口围堵,杀气腾腾。 季江南顺着人群粗略一看,在人群中找到了那个顶了沈云川一头呕吐物的中年男子,当即明白这群人的来历。 是江家的人,至于为什么江家人不在白帝城而聚在冀城,季江南不知,但他知道一件事,这伙人冲他来的。 “啧啧啧季小子你捅马蜂窝了,哎?这里面怎么还有个美人儿?”沈云川扫了一眼突然眼睛一亮,对于美人,沈云川向来能在第一时间发现。 听沈云川一说,季江南再次看过去,果然,人群中有一名年轻女子,身量高挑,着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迎风而立,看着颇有几分英姿飒爽的味道。 季江南离开季家时尚小,又常年被关在小院里,所以除了江家族老,其余人季江南并不认得,这个女子,也从未曾见过。 女子地位应该不低,站在众人中间,左右有人保护。 小船靠近渡口,还未停进渡口,那女子突然猛冲过来,足尖往地上一蹬,高高跃起,右手一扬,一条软鞭甩开,鞭子在空中一声爆响,自上往下一挥,鞭子就直奔季江南船头的季江南而来。 季江南有些意外,这女子的武器是软鞭,倒让他想起方唯玉来,不过比起方唯玉,这女子的鞭法要差得太多,方唯玉的鞭法外柔内刚,可刚猛可柔韧,但这女子的鞭法阴柔有余毫无刚猛之气,看着来势汹汹却全是花架子,杀伤力几乎弱到极致,方唯玉一鞭可将石磊抽到伤可见骨,这女子一鞭下来,可能就破个皮。 季江南只看了一眼就没兴趣,一把抓住呼啸而来的鞭子,双手一缠猛力一拉,那女子本是空跃而来,被季江南这么一扯,身形不稳倒头载进水里,岸上的众人大呼小叫又是扑通几声落水。 季江南随手将鞭子抛向一边,他还高看这女子了,先天第七境,还连化海的门槛都还未触及。 沈云川在一旁啧啧有声:“你还真舍得,那么一个美人一把就甩水里去了。” “你喜欢你自己下去捞。”季江南足尖在船头一点,提气跃上渡口河岸。 沈云川看着在河里扑腾的众人摇了摇头,也一跃上岸,是他想多了,也是,家主都那么弱,三招被季江南捅死,那其他人岂不是更弱? 当女子被下属从河里救上来时,季江南与沈云川已经没了踪影,女子呛咳一阵,觉得肺部有如火烧,心下火气朝身边的人一耳光扇了过去。 “废物!” 身边的人唯唯诺诺不敢开口。 江家只是白帝城一个三流小世家,但江临却生了个好女儿,江临唯一的女儿江楚,生了一副好样貌,得敬亭侯垂青,连带着江家地位也水涨船高,敬亭侯辖管东域胶宁,江临就连带着整个江家从白帝城搬迁到胶宁附近的冀城,江家虽不成器,但有敬亭侯做靠山,这几年来在冀城也是威风八面的人物,江临虽对感情极为病态,但与人打交道却最是圆滑,他深知自己的一切皆因敬亭侯而来,故此一直想方设法讨敬亭侯欢心,敬亭侯喜好古玩,江临听说张庆府韩家收有一座稀有的药师佛像,就带人走水路去往张庆府,结果在回水湾撞上季江南,被季江南所杀,顶了一头呕吐物的男子叫江天,不是江家人,是江临从外面捡回来的,改了名字后就一直跟着江临。 江临被季江南所杀,江天等人偷偷潜入水中潜回冀城,如今的江家落败之急,弟子无一成器,最优秀的就是江临的女儿江楚,江楚听闻父亲被杀十分不信,专门带人堵在渡口,要一窥真假,结果刚一交手就落败,现在江楚相信她的父亲的确死了,心中酸楚不已,看着周围低头不说话的江家弟子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都是废物!被人家杀了家主都没一个人敢出手,还要然她一个女子出面。 可打了打了,骂也骂了,杀她爹爹的凶手也不见了,江楚抹了一把眼泪站起来,这个仇她自己报不了,就是请人来帮她报。 对于江楚的想法季江南并不知,他正与沈云川寻找可以投宿的客栈,从张庆府到冀城两天一夜的水路,只昨晚在河上漂了一宿,行船又容易眩晕,此时二人正急需找个地方好好睡一觉。 好不容易找到一家客栈,进入各自房间后二人倒头就睡,一直睡到次日寅时才醒,下楼叫掌柜的做些吃食,寅时实在有些早了,连公鸡都还没打鸣,跑堂的打着呵欠上了两只烧鸡,又缩回角落里睡觉去了。 外面天色还未明,二人正吃着烧鸡,门外突然闯进来一个人,十分狼狈,挎着一个青色的包裹一路跑进来,一进来就朝季江南二人跪下,大声道。 “二位当家,东西我已经拿来了,您二位的救命之恩就当是报了,小人就此告辞。” 说罢一把将包裹塞进季江南手里转身就跑。 季江南直觉不对,拿起归鞘中的长剑往男子背上一戳,男子一个趔趄摔倒,季江南正准备上前,门口呼啦又涌进来一大批人,这批人穿着统一配有软甲,一看便知是朝廷编制。 “候府失窃,我等奉命查找,此二贼为沂水水匪,证据确凿,捉拿归案!”为首一人上前打开包裹,大声说道。 跟来的其他人纷纷上前要将二人绑起来。 “对不住了二位,谁让你们得罪不该得罪的人。”为首之人冲二人一笑,大手一挥,众人拿麻绳齐上。 季江南本还云里雾里,这话一出口季江南马上知道是什么情况了,那个江家女子,现在瞧着是有靠山的。 “古人有云,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古人诚不我欺。”沈云川摇头晃脑的说道。 第五十九章 谁是礼物 领头的男子一声令下,左右上前就要绑人,季江南眼睛一立就要出手,却被沈云川一把拦住。 “你要是现在动了手,保准你走不出冀城,先跟他们走一遭。”沈云川低声说道。 季江南动作一顿,这毕竟不是自家地界,沈云川说得不错,不能硬闯。 季江南搭在剑柄上的手慢慢放下,任由左右将他用麻绳捆上。 “二位果然是聪明人,鄙人林峰,冀城骁羽卫大统领,想请二位在冀城留些时日,礼数不周,二位见谅。”林峰拱手一笑,此人看着虎背熊腰甚是威猛,说起话来却文邹邹的像个读书人。 季江南冷眼看着,沈云川无精打采吸溜了一下鼻涕。 “带走!”林峰手掌一挥,手下就推着二人出了客栈门。 蹲在柜台后的掌柜看着人走了,冒出头来,十分肉疼。 “他们还没给钱……” 季江南和沈云川被带到冀城城衙,顺着石阶向下,一股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两侧火把摇弋,影子被拉得很长。 下最后一步台阶,转过墙面,映入眼帘的是一片空地,两排牢房幽静无声,空地上有一只巨大的火盆,火盆旁边站着一名高挑的女子,赫然就是江楚。 昨日江楚杀季江南不成,江家人沿着沂水河一路打捞,在距离冀城不远的河面上捞起江临的浮尸,江楚见到尸体崩溃大哭,之前还稍有不信,可现在尸首都捞上来了还有什么不信的,心中大恨不已,可她自己实力不济,武道修为高一些的族老也都固守在白帝城,现冀城只有一众青壮弟子,对方连她父亲都杀得,更何况其他江家弟子? 江楚想找敬亭侯出面,但敬亭侯现在不在冀城,江楚就直接找到了林峰,要他帮忙拿了季江南二人,林峰虽然对这个小世家出身又无脑的女子很是不屑,但对方是敬亭侯看上眼的女子,冲着敬亭侯这一面也不好拒绝,只好应了下来,编了个由头将二人拿了,带下来给江楚出气。 江楚一见季江南眼睛就红了,一把抄起火盆里的烙铁朝季江南走过来,季江南看着红着眼走过来的江楚眼睛一眯,被绑在身后的双手握拳,稍一发力,就可以挣断绳索。 江楚提着烧红的烙铁走近,眼中划过一丝狠厉,扬手就要朝季江南砸过来,就在季江南准备挣开绳索时,林峰上前一步,一把掐住江楚扬起的手腕。 “江小姐,你这是要做什么?我答应带人过来,可没说过你可以杀人。”林峰笑道,浑然不把江楚满眼的怒火放在眼里。 “林峰!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拦我!”江楚用力挣扎不果,左手一扬就要打上林峰的脸。 林峰手臂一推,江楚站立不稳,一下栽倒在地。 江楚万万没想到林峰竟然敢推她,当即觉得受了莫大的屈辱,厉声道:“林峰你竟敢对我动手!你就不怕侯爷回来后一刀斩了你!” 林峰嗤笑一声,仿佛听见了什么大笑话:“我林某人身为冀城骁羽卫大统领,也是在兵部挂了号的,可不归侯爷管辖,我本是看着侯爷的面子才答应你带人来给你出气,可不代表你就能在我林某人这里随便杀人!” “问我林某人是什么东西?呵!江小姐,你以为你有是个什么东西?”林峰冷笑,“不过是个以色示人的玩意儿,你这样的货色,候府不知有多少,还真把自己当候府夫人了?” 江楚脸色苍白,浑身颤抖,即便她不承认,但这的确是事实,她不过是侯爷众多女人中的一个罢了,侯爷喜欢她便能宠得整个江家在冀城无人敢动,可谁又知道这份喜欢能维持多久?她连个妾的名分都没有,也难怪林峰瞧不起她。 “所以林大统领,你这是在耍我?你不让我动手,又为何答应我?”江楚恨恨开口。 林峰又是一笑:“我既然把人给你带来了,只要你不在我这里杀人,其他随你如何处置。” 江楚从地上站起来,一把将烙铁丢下,转头看向季江南,目光凶狠择人而噬,她奈何不得林峰,那就拿这个人开刀,虽然不能杀了他为父亲报仇,但令人生不如死的法子可是有的。 江楚手掌一动,窄袖中落出一把短匕,刀刃薄而窄,这把刀是当初父亲高价从奎山商会买来给她防身之用,锋利无比,她今天就要拿这把刀活剐了眼前这个人! 林峰抱着手站在一旁,挂着笑意,神色莫名。 江楚持刀上前,眼中盈满恨意,扬手挥刀过来,同时季江南眸光大盛,双手一用力,麻绳断裂,右手握拳一拳朝江楚脸上打去。 对付对他起杀心的人,季江南可不会因为对方是女子有丝毫怜香惜玉的想法,所以这一拳挥出力道极大,江楚惨叫一声被倒地擦着地面滚出好远。 江楚半张脸疼到麻木,口中一股铁锈味,一张口,半口牙齿连带着鲜血吐了一地。 江楚面色恐惧的看着季江南,忽然反应过来,满脸不可思议的看向林峰。 江楚指着林峰想说话,但她半口牙齿被打落舌头也被划烂,张口只徒劳的发出一阵莫名其妙的呜哇声。 季江南看了撑着地面要站起来的江楚一眼,一脚踢向地上掉落的烙铁杆子,烙铁呼啸的飞过去,烧红的烙铁边缘锋利,精准的划过江楚的脖子,江楚捂着脖子嗬嗬两声倒退几步,鲜血顺着指缝划过,目光死死的盯着林峰,半晌后头一偏,右手砸落地面,彻底断了气息。 血腥气在幽闭的地下囚室扩散,季江南看着江楚断气,转过头来看向林峰。 “这算是送我的见面礼吗?”季江南紧盯着含笑的林峰,“侯爷。” 从进来后就一直在专心吸溜鼻涕的沈云川侧头看了过来,扬了扬眉,好小子,看出来了。 林峰抚掌而笑,目露赞赏,清脆的击掌声在地下囚室回荡。 林峰伸手往额头一撕,整张面皮脱落,露出下面相对年轻的一张脸,眉毛上扬,眼睛很亮,一道明显的伤疤从左颊跨过鼻梁延伸到右下颚,看着不丑却还增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而这张脸的主人,正是敬亭侯慕容卓。 “眼力不错,不知这份礼,阁下是否还满意?”慕容卓笑道,压根不看角落里那具还温热的尸体。 “礼我已经收下了,侯爷想让我做什么?”季江南目光锐利,直视慕容卓。 “既然礼物已经送完了,那我们还是出去谈如何?这气味可不大好闻。”慕容卓掩鼻,左手平伸向另一侧石阶方向,摆出请的姿态。 季江南深深的看了慕容卓一眼,走上石阶,沈云川拖拖拉拉的跟在后面,继续吸溜鼻涕。 目送二人离开,慕容卓转头,慢慢的走到死绝的江楚身边,极其温柔的为她拂开额前的头发,那双眼睛瞪的得很大,显得十分空洞,轻笑:“你说过的,愿意为我付出一切,江家如今的一切都是我给的,所以我收回来也没问题的,你说是吗?” 江楚空洞的眼睛依旧大睁着,脖颈上的血已经开始干涸,黑色的血痂在白皙的脖颈上异常醒目。 慕容卓又伸手帮她理了理衣襟,站起来道:“把她埋了。” 身旁立马有人应了一声,抬着江楚的尸体走进悠长的黑暗,消失不见。 石阶蹭蹭向上,季江南走在前面,沈云川走在后面,解了自己手上的绳子甩着玩,忽然好奇问道。 “喂季小子!你是怎么看出他是慕容卓的?” 季江南脚下不停,这一路上的事情如走马观花一般闪过。 “林峰是武将,说话不会那么文邹邹的,还有,他明知我杀了化海境的江临,要拿我去给那女人泄愤,可拿我的时候没封我的穴道,这很矛盾。”季江南道。 沈云川眉头一挑,看样子在客栈初见林峰时季江南就已经察觉不对,好小子他还怕季江南直接动手才把他拦下来,感情是他想多了,就算他不阻止,季江南顶多打伤两个人,但结果一定会跟对方走的。 “那女人以为你是林峰送来给她出气的,现在看来,她反而是慕容卓送来给你出气的,”沈云川呵呵一笑,探究问道,“这就怪了,你和他们一家子有什么仇怨?” 季江南没再答话,前方有光亮起,季江南加快脚步踏上最后一层台阶,这处暗牢出口在一座假山石内,晨光斜斜的照进来,空气中还留在清晨的冷意。 绕出假山,是一座较大的庭院,有两名小斯打扮的人正侯在那里,见二人出来迎上道:“二位请随我到花厅等候,侯爷随后就到。” 季江南点头,举步跟上,后面的沈云川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貌似他忽略掉一些事情了,季三公子自幼拜入七剑门学艺,期间未出南域一步,怎么会和东域势力扯上关系?看来他得着重再查一下季江南,要是他一直被绊在冀城,东陵那边可就不好办了。 沈云川这厢正准备深度查一下季江南,等他抬头时季江南已经走快没影了,沈云川连忙加快脚步跟上。 “喂喂喂走那么快干什么?不是,你等我一下……” 第六十章 千里江山图 季江南跟着小厮一路走过,这是一座江南风格的宅院,装修雅致,应该是慕容卓在冀城的别院。 季江南与沈云川被冒充林峰的慕容卓从冀城城府带进地牢,但地牢的另一个出口却连同慕容卓的别院,而且看随季江南进地牢的几名骁羽卫态度来看,骁羽卫明显是听命于慕容卓,而身为骁羽卫大统领的林峰在哪里?是死是活?又或者是听命慕容卓,就不得而知了。 这就有些不好言说了,敬亭侯复姓慕容,前朝西域三十六国,慕容氏原本是被前朝覆灭的西域二十四国之中的燕国皇族,但不同其他二十三国的宁死不屈,燕国慕容氏是主动归降,归降大楚后被封为安靖王,世代承袭,后来大晋建国,晋皇夏侯烈重整王侯封地,将安靖王一脉的封制规格降从王爵将至侯爵,压缩一半封地,到了现任晋皇夏侯凌这一辈,又重新给慕容氏改了封地,迁至东域敬亭山一脉,改封号为敬亭侯,封地也压缩到敬亭山附近的胶宁一带。 对大晋来讲,慕容氏始终是异族,即便归降,也难与大晋上下一心,有句话说得好,非我族类,其心必异。大晋一再打压慕容氏一脉,杜绝慕容氏一切接触国政中心的机会,更不可能容忍慕容氏与任何大臣有私交,而骁羽卫是直属兵部的城防驻军,由兵部直接调配,现在慕容卓居然能在大晋的层层打压之下直接掌控冀城骁羽卫,要么林峰已死,要么林峰已经与慕容卓达成共识,对兵部阳奉阴违。 这两种可能无论是哪一种,对季江南来说都是一样,他窥见了慕容卓的秘密,若他不答应慕容卓的要求,慕容卓为保秘密不被泄露,季江南可能就真的走不出冀城。 季江南一路心思急转,前方的小厮突然顿住了脚,让开身子,低头弯腰:“请。” 季江南步入花厅,在桌边坐下,随后跟上的沈云川也坐了下来,翘起二郎腿刚准备去抓盘子的瓜子,一条清鼻涕又流了下来,沈云川十分不满烦不甚烦,左右看了两眼,扯过窗边的帘子就要擦鼻涕。 季江南眼角一抽,这块帘子是块上好的蜀锦,绣工精巧,拿来擦鼻涕简直是奢侈到极致,季江南刚准备阻止,有人先他一步开口。 “且慢!”才刚刚走过来慕容卓一眼就看见沈云川揪着他的蜀锦帘子就要擦鼻涕,一直笑着的脸终于僵住了,几步跨进花厅,大声阻止。 沈云川动作一顿,转头笑道:“侯爷,我这鼻涕都要淌下来了,借你块布擦擦呗,候府那么有钱,应该不差这一块吧?” 慕容卓闻言脸色一黑,唤过小厮:“去拿几块帕子过来,速度快点。” 小厮速度挺快,慕容卓才吩咐完进入花厅坐下,小厮就取了几块帕子进来放在沈云川面前。 沈云川如蒙大赦,拿起一块帕子使劲一吹,瞬间觉得浑身都舒爽了。 沈云川舒坦了,慕容卓看着飞到他袖子上的一滴不明液体,感觉浑身都不好了。 鼻涕短时间内不会流了,沈云川心情很好,抓了一把盘里的瓜子开始嗑,简直慕容卓这个正主还随意。 慕容卓努力忽略衣袖上的那一小滴液体,微笑看向季江南。 “侯爷这么煞费苦心的布置一番,到底要我做什么?”季江南问道。 哪儿有那么巧的事情,季江南走沂水入东域,偏偏和自东域而上的江临碰了个正着,江临为了讨好慕容卓收集古玩,又偏偏不早不晚得知张庆府有一座药师佛,就马不停蹄的感敢上,而后遇见季江南,被季江南所杀。 江天逃回冀城,江楚为报复仇找上慕容卓假扮的林峰,被慕容卓当做礼物送给季江南。 慕容卓这一番布局,将江家一老一少两名执掌人性命尽数送到季江南手上,失了家主和少主,江家要么回白帝城苟延残喘,要么,就可能死在季江南剑下,江家如何对待当年的季江南母子,江家人心里有数,本以为江玥母子已经死了,又有谁知道季江南活了下来。 以整个江家最为礼物,慕容卓的目的恐怕不好达成。 “季公子不必紧张,我的确需要季公子帮一个小忙,”慕容卓道,“若我猜得不错,季公子应该是要前往东陵霸刀堂,有一样东西,希望季公子能帮我带回来。” “什么东西?”季江南问道。 “一副图,前朝吴道子先生所作《千里江山图》。” “咳咳……”一旁嗑瓜子的沈云川突然呛了一下,半片瓜子壳卡在喉咙处,噎得他直翻白眼。 季江南和慕容卓同时看过来,沈云川抓起桌上的茶壶喝了两口,顺过气来,看着二人干笑两声:“继续,你们继续。” 季江南看了沈云川一眼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慕容卓:“《千里江山图》是何物?存在何处?” “《千里江山图》是当初吴道子先生的最后一幅画,为吴道子先生历经十年走过大晋所有疆土后所做,长两丈宽半丈,画尽大晋王朝千里江山,是吴道子一生中的巅峰之作,吴道子死前,要将这副画献给晋皇,结果半路失窃,这幅图不知所踪,但据我所知,这副画现在就在霸刀堂内,总归你是要进霸刀堂,届时将画带出来便可。”慕容卓说道。 “你既然知道那图在霸刀堂,为何不自己去取?怎么会挑中我?”季江南问道。 慕容卓闻言,轻笑一声,听不出情绪:“我不能出东域,一旦我出了东域,就再也回不来了。” 季江南听懂了他的意思,当今晋皇多疑,慕容氏一脉又为异族,慕容卓虽然承袭敬亭侯爵位,但也是晋皇画地为牢,将慕容氏彻底困在东域,一旦慕容卓出东域,就会被晋皇认为其有反逆之心,顺势就可将慕容氏一脉除掉,可不就是出去了就回不来了么? “至于为何选你,因为此次汇往东陵的一众人中皆有自家势力在后,唯有你是独身进入,顾忌不多,目标相对要小,我的目标只是《千里江山图》。”慕容卓微笑道。 季江南了然,意思说白了就是只有他一个人没有和江湖势力挂钩,他虽属七剑门弟子,但此次行动是抛开七剑门单独行动,慕容卓手下势力不能暴露,他又不能出东域,自然是找一个跟他没有关系又能毫无顾忌的进霸刀堂的人来办最好,而季江南,就是这个最好的人选。 “似乎我不答应都不行。”季江南看着慕容卓说道。 慕容卓一笑,不可置否,他提前查过季江南,才会筹谋将刚好在他辖内范围的江家送到季江南面前,季江南实则被摆了一道,杀了江临,又杀了江楚,好处已经提前支付了,现在是要办事的时候了。 拿了东西不办事,便是坏了规矩,季江南若真拒绝慕容卓,那这冀城,可能就是他的埋骨之地,慕容氏经营胶宁一带多年,杀他季江南一个,绰绰有余。 “好,我应下了。”季江南只略一思索便答应了下来。 “爽快!”慕容卓哈哈一笑,“既然你应了此事,那我的礼可能要送的彻底一些,明日一早,白帝城江家就会彻底从大晋世家中消失。” “多谢侯爷,不过还是不必了,白帝城,我会自己走一趟,不劳侯爷费心。” 季江南拒绝了慕容卓,白帝城内还留守着大部分江家族老,当年他和母亲被从白帝城中赶了出来,从江氏族谱中剔除,连外祖的墓碑上都不允许刻上母亲的名字,母亲一直想重回江氏,那他就一定要让母亲的名字重新出现在江氏族谱中,那是母亲生前唯一的愿望。 白帝城,他会自己走一遭。 “也罢,随你,”慕容卓无所谓,“目前落梅山庄等江湖势力已经过了湘南地界,顶多还有一日就要进入东陵,你们准备何时出发?” 季江南看向门外,长舒一口气:“现在!” 沈云川抓着一把瓜子嗑得很惆怅,失策啊失策,眼下这就不好办了,本来想找个盟友,现在倒好,直接成了对立竞争,他错了,他一开始就不应该为了偷懒把季江南扯进来,现在骑虎难下。 那副《千里江山图》到底有什么稀奇的地方?沈云川不解,他这次的任务本来还觉得莫名其妙,现在看来,这副画的玄机,恐怕不比浮屠密库残图低,又或者,两者之间,有一定的联系? 江山千里,烽火千年。 第六十一章 查找 东陵,奎山商会东陵分号。 东陵地处南域与东域交界处,东域毗邻东海,而东陵就在东海海岸线之下,外海商人入大晋,东域为第一屏障,而东陵汇于两域交界,集东南两域于一地,外海商人一般也将东陵定为首个交易场,奎山城行天下商道,自然不会错过这样的好地方。 东陵慕兰城,东陵最繁华的一座城,慕兰城因满城种植慕兰花而得名,慕兰花白瓣金蕊,花型很大,形似牡丹,慕兰花最为奇异的是开花时蕊心会散出微微的金光,每年三月开花时,夜幕降临,满城金光如漫天星辰,十分奇异。 而慕兰城也因此与汴京并称“不夜双都”,在大名声不小。 现在是二月中旬,慕兰花还尚未打苞,还不是赏花的好时节,但现下慕兰城内行人往来,天南海北皆有汇聚,多为江湖中人,人数比之三月慕兰开花之时毫不逊色。 慕兰城南面,有一座占地不小的建筑,围墙极高呈弧形环绕,圈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建筑往上有三层,飞檐鳞瓦十分气派,大门高两丈,朱漆金钉,门匾上书“奎山商会”四字,气势不凡。 一队商人推着小车赶来,为首的汉子满脸愁容,这次行船在海上遇到了大浪,船只都被打烂了大半,船员也死了大半,好不容易上了东海,不知为何这次海域盘查极严,一路过来被拦了好几回,还差点被抓,虽然最后还是放行了,但今年的商会时间也结束了,现如今只好到奎山商会碰碰运气,奎山商会不定期开启拍卖场,虽然抽取的分成不低,但若是不去这批货就彻底砸手里了,只能忍痛割肉。 汉子等人一身狼狈,还未到门口就被门卫拦了下来,门卫皱着眉头问道:“停下,打哪儿来的?要干什么?” 汉子连忙作揖道:“这位小哥,我们是从东海来的,有批货物想在此寄卖。” “东海?”门卫闻言脸色一变,“你们走吧!奎山商会目前暂时不接海外拍卖。” “这,这为什么呀?我们这批货在海上走了几个月,好不容易才上的岸,这货要是砸手里,我们连回去都回不得啊!”汉子大急,连声问道,“这位小哥,麻烦帮帮忙,去里头通传一声,这抽成多点也无妨,但得救救我们啊!” 汉子队伍里的一行人也七嘴八舌的开始求情。 “我已经说过了,不接海外货物这是商会下来的决定!你们赶紧走!别在这堵门!”门卫不耐烦的喝道。 汉子等人越发焦急,扯着门卫不停求情,惹得左右商铺探头观望,熙熙攘攘。 奎山商会三楼,一扇雕花木窗边,一身竹青长袍的男子正端着酒杯,看向楼下撕扯的两波人,自语道:“这帮海蛮子还真是,一批一批的赶,一批一批的来,托前人的福,他们这批货定要砸在手里了。” “奎山商会若是有意,收了也无妨。”对面有人说道。 “呵呵,这我可不敢,要是带了点别的东西,可是诛九族的大罪,”男子轻笑一声转过头来,“季家主可是代宸王行走南域,六扇门司徒大人可还在楼下坐着呢,这玩笑我可开不起。” 对面男子一身素色大氅,正是季家家主季怀远。 季怀远笑着端起酒杯喝了一口:“方城主才刚刚接手奎山商会,不在奎山城打理,怎么跑到这慕兰城来了?” 青袍男子清瘦俊美,面目姣若女子,正是奎山城现任城主方唯玉。 去年四月奎山商会慕兰城分号在城内和一帮海外商人打了一次交道,结果那批人出东陵就在雁云关被拦下,查明其私带火药,事后奎山商会全程配合朝廷查案,那时方海平身体已经垮了,所以一直是方唯玉在处理,一月前方唯玉正式接手奎山城,才刚刚处理完城中各事,就得知年前的案子已经出了结果,朝廷已经动手合围东陵,其中还牵扯大批江湖势力,慕兰城位于东陵最繁华地带,与霸刀堂比邻,一旦动手势必收到牵连,是以方唯玉得到消息立刻马不停蹄的往慕兰城赶,前脚踏进商会,后脚就就听闻季怀远与司徒九来访。 方唯玉与季怀远并没有打过交道,奎山城又不在江湖势力之中,故而对季怀远也紧紧因为他是季江南的兄长而稍有关注,但对司徒九就是如雷贯耳,江南道六扇门总捕头,丹心境武道高手,在南域凶名赫赫。 这个凶人找上门来,方唯玉还是有些警惕,但见了面之后,司徒九言行之间竟是以季怀远为主,而此时方唯玉才知季怀远为宸王手下第一客卿,此次围剿霸刀堂,由其一手负责,江南道行军都督楚啸与六扇门司徒九全程听命。 方唯玉大感意外,有些琢磨不透他找上自己的目的。 “年前的海商夹带火药一事当初是我代家父配合调查,后续事情我虽不知,但毕竟和我奎山商会有关,我此次前来,就是看看有没有我能帮上忙的地方,也算是将功折罪。”方唯玉笑道。 “好,不瞒方城主,此次的确有一事需要你帮忙。”季怀远马上说道。 “哦?季家主请说。”方唯玉脸色不变,笑道,心下吐槽不已,我就说个场面话,你还当真?瞧着这模样,分明就等着他主动开口呢。 “朝廷此次动手,是因霸刀堂勾结南疆,陈冽为霸刀堂之主,当为罪首,但是时到今时,各方势力已经抵达东陵,陈冽再如何迟钝也应该察觉到了,可霸刀堂却没有丝毫动作,只是收回在外弟子,安静的守在听涛邬,这有些反常,所以,我怀疑陈冽不在霸刀堂。”季怀远目光看向窗外,慕兰城外是为五百里平湖水域,其中有一片连绵形似岛屿凸起的陆地,人称听涛邬,是霸刀堂总部所在,如今整个平湖周围已经布下天罗地网,手下暗网堵截,确保不会漏跑一人,一切都已准备就绪,但季怀远始终觉得不对,霸刀堂安静得诡异,如果不是知道霸刀堂的确收回弟子在听涛邬,季怀远都怀疑他们是不是提前逃走了。 陈冽此人心机城府极深,为人谨慎圆滑,如今霸刀堂面临死局,他绝不可能坐以待毙,要么是听涛邬里设埋伏,要么,就是他根本不在霸道堂内。 若是前者倒不怕,楚啸与司徒九手底下的人也不是吃白饭的,但如果是后者,陈冽逃脱,以他的心机智谋谋,怕是后患无穷,不怕猛虎突击,就怕毒蛇暗饲。 方唯玉没说话,静静的听着,已经猜到季怀远要他做什么。 “现在各方已经就位,抽不出人手查找,而且这也只是我的猜测,奎山商会行商天下,人脉情报一面比之六扇门也不遑多让,所以我想请方城主帮我查找一下陈冽的下落。”季怀远正色道。 方唯玉暗自点头,确实被他猜中了,毕竟作为商人,能让季怀远看上眼的应该就只是人脉这一方面了。 “奎山商会会尽力查找,但我不能给季家主明确的保证,说不定陈冽就在霸刀堂呢。”方唯玉沉吟一会儿说道。 “那就多谢方城主了,”季怀远正色一礼,面色凝重,“我也希望只是我自己多想了。” 方唯玉回以一礼。 该说的话都说完了,两人静坐半晌后季怀远起身告辞,并谢绝了方唯玉送行的好意,与司徒九从后门离开。 方唯玉站在窗边门口和门卫纠缠的那伙海商已经放弃了,无比沮丧的推着小车离开,商会不收,就只能在坊间贱卖,可惜他们注定是卖不出了,现在局势紧张,他们只要在一开摊位,立马会被官府的人带走,一分钱都赚不到还要把货全赔了进去。 方唯玉摇了摇头,这些海商命运如何,他并没有兴趣,行商一道,一步巅峰一步深渊,逐利而行,没什么值得同情的。 既然答应了季怀远,那就得把事情办好,方唯玉吩咐下去,查找陈冽。 不过,方唯玉突然想起一件事,嘴角勾起。 季怀远的那个弟弟季江南,貌似已经快到东陵,这两兄弟凑一起,又是一场大戏。 方唯玉袖子一挥,转身下楼,看戏嘛,在外围看就好了,免得秧及池鱼。 第六十二章 前夜,潜入 季江南与沈云川自出冀城以后一路加紧速度往东陵赶,还好冀城处于东域靠近南域一侧,快马加鞭,于二月二十四早上赶至东陵境内。 季江南本以为他这一路耽搁,东陵怕早就已经动起来了,结果等他入了东陵才知道还没开始。 季怀远一直怀疑陈冽躲在暗处,此次若是抓不到陈冽,任务就算失败了一半,所以他才一直等,想等陈冽冒头,但几日下来,陈冽没冒头,但听涛邬霸刀堂总部似乎已经被压抑到了极致,从昨日下午开始不断有弟子逃离,但平湖已经被围,那几个弟子才出听涛邬就被抓,季怀远单独审讯了一回,结果那些弟子只是外门弟子,入门后连陈冽的面都没见过几次,更不清楚陈冽在不在听涛邬。 没得到想要的消息,这些弟子马上就被六扇门的人处理了,朝廷的命令是主犯押往盛京,其余就地斩杀,一人不许放过。 季怀远忧心忡忡。 距离平湖最近的良才县内,大批江湖势力聚集在此,家家客栈爆满,季江南与沈云川在县城内转了一圈也没找到个落脚点,刚好午时了,就随便在路边找了个摊子坐下。 沈云川抱着一碗牛肉面吸溜吸溜的吃得正香,这两天赶路过来,他的伤寒算好了,也不流鼻涕了,那几天流鼻涕搞得他吃饭都闻不见香味,现在终于能闻见了,美食在前不闻其味,简直是人生一大遗憾。 “老板!再来一碗!”沈云川将空碗一放,无比豪迈的开口。 “好嘞!”老板笑得满脸开花,手脚麻利的捞了一碗面起来,这两天天天客满,就他这小摊子,这一天下来得赚平日里半个月的钱,乐的他做梦都笑醒。 “客官您的面,”老板将面往沈云川面前一放,又笑呵呵的转向季江南,“这位客官要再来一碗吗?” “要。”季江南头也不抬,继续吃面。 简陋的小桌上有两摞空碗,一摞沈云川的,一摞季江南的。 这几天赶路赶得太猛,已经好几天没好好吃饭了,别说沈云川,季江南都饿得脸绿了。 沈云川瞄了一眼桌上的空碗,忽然发现季江南的空碗比他多了一个,瞬间就不服了。 别的能输,这个不能输,沈云川当即筷子一动,埋头狂吃。 半个时辰以后,沈云川捂着吃撑的肚子靠在后桌上,愤愤不平。 “小子我终于知道为什么你恢复力那么变态了,你这一顿就顶常人两三个!”沈云川不服,“吃饭这种事情我还没输过谁!咱两回头再比过!” 季江南刚吃完最后一口面,听到这话顿感无语。 这个比赢了是很值得骄傲的一件事吗? 沈云川见季江南不理他一下就来气了,在他看来季江南这是在藐视他,一拍桌子:“小子你能耐啥?拼这个算什么好汉,能耐的跟爷拼酒试试?” 季江南眉头直跳,这厮是不是忘了他来这里是干什么的? 现在跟沈云川拼酒那是不现实的,眼看沈云川要炸,季江南决定提醒他一下。 “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季江南问道,沈云川忽悠他来东陵是有目的的,路上沈云川一直神秘兮兮的不说,现在已经入东陵,季江南需要知道他到底想干什么。 沈云川正拍着桌子要炸,一听这话就安静了下来,然后觉得无比头疼,他要《千里江山图》,而据他的情报,这幅图藏在陈冽的房间里,早些年陈冽救过一个千机唐门弃徒,对方感激,在临死之前为陈冽在房间外布了一座机关阵法,本来的计划是想趁霸刀堂大乱时忽悠季江南引开守在外面的人,然后他自己进入房间寻找那副图。 沈云川破不开千机匣,但对千机唐门的一些基础阵法还是有所了解,布阵的既然是千机唐门弃徒,没被千机唐门追杀致死,而让其好好的在霸刀堂活了几年,想来也不是核心弟子,也布不出什么高明的阵法,对付简易的机关阵法,沈云川还是有几分信心的。 可现在季江南答应慕容卓将《千里江山图》带回作为谢礼,沈云川就算得了这幅图,季江南怕也要跟他翻脸抢夺。 沈云川倒不怕季江南跟他动手,毕竟来真的话季江南在他手底下走不过五招,主要是此次有朝廷参与,要是引来朝廷的人,这副《千里江山图》势必要落入朝廷之手,因这图本就是吴道子献给晋皇的,但这图入了朝廷之手,沈云川就抢不回来了,楚啸与司徒九皆是丹心境武者,司徒九现为丹心八劫,沈云川自认打不过,东西拿不到,就是任务失败,到时候麻烦的可不是一星半点。 “你到底要干什么?”季江南等了半天没等到沈云川开口,追问道。 沈云川回神,嘿嘿一笑,低声道:“这个嘛,晚上你随我走一遭。” “去哪儿?”季江南问。 沈云川眼睛一眯:“霸刀堂。” 既然当日动手会引来关注,那他趁还没动手悄悄去总可以吧,反正到手之后他抢了图跑路就是,季怀远是此次行动的负责人,就算季江南被发现了总归不会死就对了。 虽然坑季江南一把有些不地道,但这也是没办法,好歹他救了季江南好几次,算扯平咯。只要这幅图到手了,黄泉天的任务自然有别人来接手,那就不关他的事了。 沈云川越想越开心,笑得像个老妖怪。 季江南本还想问去霸刀堂干什么,一见沈云川这笑容不知怎地背脊一凉,总觉得哪里不对。 良才县内各方势力云集,本来是打着为落梅山庄讨个公道的由头来的,入东陵以后开始变了味道,宸王即将动手,一些内幕也被挖了出来。 霸刀堂勾结南疆。 这一消息传开,众人哗然,然后又是一喜,如此一来,倒是光明正大的参与围剿,还能落个好名声。 众人摩拳擦掌,兴奋以待。 在他们眼中,霸刀堂如今是砧板上的鱼,就等一声令下,就可随意分割。 平湖岸上,季怀远站在湖边,遥遥看向远处的听涛邬,身边站了一名男子,男子不高,比季怀远还要矮半个头,穿了一身黑色贴里,面貌极为普通,丢人群里都找不出来的普通,而这个一眼令人记不住的男子,在江南道凶名赫赫,正是江南道六扇门总部头司徒九。 “聚往东陵的江湖势力已经越来越多,你还不动手吗?”司徒九淡淡问道。 季怀远眉头一皱,司徒九继续说道:“王爷的意思是让那群江湖人去探头,我们跟在后面就行,可你一再拖延,那群江湖人开始回过味来,现在变成我们打头阵,他们倒变成捡现成的了,你到底在等什么?” 一开始宸王定下的计划是直接强攻,后来梅花山一事传来,宸王更改计划,将围剿霸刀堂的时间提前,本想等先引动落梅山庄等江湖势力与霸刀堂对峙厮杀,再派兵围剿来个黄雀在后,如此一来打死打伤的都是江湖势力,正好趁机对这些门派势力进行削减。 但季怀远自到东陵布置以来一直疑心陈冽不在,恐其有诈,迟迟不肯动手,而江湖势力也大多在观望,一方都不动手时间一长都回过味来,越发不愿意主动上前,朝廷失了先机,没了探路的卒子,多了一群等着喝汤的饕狗。 “宸王来信,务必在明天之内动手。”司徒九的语气一直很平淡,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既然如此,明日辰时,围剿霸刀堂。”季怀远一叹,没有办法了,就算漏掉陈冽,也不能再等了。 司徒九转身就走,季怀远看着前方眉头紧皱。 良才县一间客栈内,云道舒站在窗边微微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另一件客栈内,秋涉细细的擦拭着剑锋,余杭站在一旁沉默不语。 自他从梅花山回来后,话就越发少了,神情也越来越阴郁,秋涉为此大动肝火责其心志不坚,才受这么点挫折就如此颓废难成大器。 余杭面对秋涉的责骂一声不吭,秋涉虽怒其不争但好歹还是自己一手教出来的弟子,所以这次东陵之行,也将他带了出来,想让他历练一二。 秋涉抬头,见余杭站在原地一声不吭死气沉沉,越发怒起,收剑站起转身回屋。 余杭依旧站在原地,低头看不见任何情绪。 …… 各方势力,各怀鬼胎。 当夜,季江南与沈云川一身黑衣离开良人县,平湖边听涛邬渡口有六扇门人把守,沈云川不识水性无法从湖中潜入,那就只能走正渡口。 听涛邬与岸上是相连的,听涛邬在平湖的形状像一只勺子,勺子部分是霸刀堂总部,勺柄连同霸刀堂总部与湖岸,而连同湖岸的地方有六扇门人值守,不能硬闯,只能暗潜。 湖边共有十二个六扇门人在走动,季江南与沈云川藏在废弃的小渔屋后面,有些无从下手。 十二个人,除非同时灭口,否则只要一人出声,二人行踪必露。 要同时杀十二个人对沈云川来说不难,但问题是如何近身。 沈云川正愁得不知如何是好,那十二人中的一个对身边的人低语了几句,那人就直直的朝二人的方向走来。 随着那人走近,季江南浑身紧绷,蓄势待发。 过来的六扇门人在小渔屋前溜达了一阵,然后在墙边解开裤带准备小解,季江南一跃而起,单手从背后勾住那人的脖颈,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扭断了脖子。 将尸体放倒,沈云川眼睛一亮比划了一阵手势,季江南脸色一黑,半晌后点头。 在湖边巡视的十一人见同伴迟迟未归,正准备前去查看,就见他押着一人从屋后走出来。 “发生何事?”其中一人问道。 沈云川放开季江南,一脚将他踹过去,季江南趔趄两步脸色更黑,这厮绝对是故意的! “抓了个人,躲在那屋后边。”沈云川快步上前道。 那几人一听立马朝季江南合围过来,最先开口那人忽然反应过来,声音不对!当即退后一步就要开口,而季江南和沈云川已经离他们很近,一时两道剑光亮起,将黑沉的夜色划开两道缝隙。 第六十三章 药凶 季江南与沈云川同时出手,季江南身形低垂长剑一划,三人立毙,沈云川动作极快,也不见他如何出手,但剑光一闪,数具尸体倒地。 剩下的两名六扇门人立刻后退,能进六扇门的自然不是等闲之辈,只是二人爆发太突然而且距离太近,其中一名六扇门人立刻准备呼喊。 “敌……”才喊出一个字,此人喉咙冒血,嗬嗬两声,强提着腰刀砍过来,沈云川往旁一避,那人扑倒在地抽搐了两下不动了。 最后一名六扇门人大惊,转身就逃,从腰封里摸出一支竹筒就往上空发射。 季江南目光一凛,抢步上前一脚将踢倒,一剑斩下,尸首分离。 沈云川一跃而起,长剑一荡,那枚还没炸开的信号烟火被打落,沈云川才刚落地,那枚信号烟火就突然炸开,红色的亮光照开一丈有余,红光朝天而起。 “坏了!快走!”沈云川脸色一变招呼季江南迅速往听涛邬深处窜去。 红光耀起之时,四围巡视的六扇门人立刻发现,迅速上报司徒九,司徒九听闻立刻带人前往,将听涛邬团团围住。 没多久听涛邬岸口就亮起一片火光,司徒九蹲下身子细看那那几具尸体,剑伤,一击毙命。 人群分开,季怀远披着一件斗篷走进来,看了尸体一眼立马转头看向听涛邬方向。 “有人闯进了听涛邬。”司徒九站起身来。 季怀远神经紧绷,他在得知有人偷入听涛邬时第一反应是陈冽回来了,但现在一看绝不是陈冽的手笔,虽说千种兵器殊途同归,但善用兵器之间还是有些许区别,动手的人是标准的剑者,不是陈冽。 那这种时候,又有谁会主动做那个趟雷的闯听涛邬呢? “有江湖势力动了,要动手吗?”司徒九问道。 季怀远看向听涛邬的方向,眉头锁起:“水网可以拉开了,各司就位,这边先等等,既然有人按捺不住了,那就先让他们探探霸刀堂的底。” 司徒九一点头,手掌一挥,众人四散,平湖边缘一圈六扇门人就位,时间一到,就可拉起水网。 季江南与沈云川一路闯向听涛邬深处,一路上一个霸刀堂弟子都没有,眼见庞大的建筑群越来越近,二人放慢脚步,霸刀堂门口有一座巨大的螭吻石雕,螭吻为龙第九子,掌火焰祥瑞,相传平湖就是螭吻的封地,霸刀堂再次起家,就把螭吻当做自家图腾。 夜色下庞大的石雕行成一个巨大的阴影,季江南与沈云川小心翼翼的窜上石雕,爬到石雕顶部往宅中看去,宅中空无一人,黑漆漆的窗户全部关起,季江南二人一瞬有疑,霸刀堂的弟子跑了?可水下路口皆有六扇门堵截,插翅难飞,那那一千多的弟子都哪儿去了? 季江南二人对视一眼,眼中尽是疑惑,但古怪归古怪,进还是要进的。 二人轻巧的从石像上越下,沿着院墙屋瓦一度深入,霸刀堂总部很大,前三庭后五宅还不连左右耳房。二人十分轻松的走过前三庭,过三庭后终于看见了一点点烛光,季江南与沈云川小心点趴在房沿上往下看。 屋子里似乎有人在争吵,距离有点远二人听不清楚,但突然门框一声重响,一声高喝二人听得清楚明白。 “拦住他!” 房中推门跑出来一名少年,拔腿就要往外跑,但还没跑出多远,就有两人从屋里窜出,左右一起拉住少年,拖着他就要往里走。 “放开我!我不要!祖父我求你了放过我吧……”少年挣扎不断嚎啕大哭,声音凄厉又绝望。 二人拖着少年重新回到房内,重重的把门关上。 季江南二人无心探究,见人进去了继续沿着房瓦前进。 到后宅人就多了起来,多间房屋灯光大亮,有霸刀堂弟子在其中走来走去。 季江南皱了皱鼻子,感觉有点奇怪,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药材味,很淡,但萦绕了整个霸刀堂。 朝廷兵临,霸刀堂半点不慌,依旧在搞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也不知道霸刀堂是如何想的。 季江南思忖之间沈云川已经停下,对着下方漆黑一片的宅子打了个手势,季江南点头,往下方一跃。 这座院子在霸刀堂最深处,是陈冽的居所。 后堂灯火通明,但这个空无一人黑漆漆的,房间门口有两排练功用的铁柱,铁柱上方轻纱悬挂,轻纱随风轻动,季江南与沈云川抽检在手,一步一步的朝门口靠过去。 “门口有阵法,若是等会儿引来了人拜托帮我挡一下。”沈云川小声说道,说罢就朝那两排铁柱的方向走去。 季江南脚步一顿,看着沈云川走过去,才刚刚踏足那两排铁柱的位置,那两排铁柱突然动了起来,地面一颤,铁柱带着轻纱将沈云川合围。 季江南不懂阵法,但也依稀知道一些奇门之术,从走向来看目测是奇门术中的四象,至于是那一路就看不懂了,这个给陈冽布阵的千机唐门弃徒很有想法,结合唐门机关与奇门遁甲组合布置,的确有两分奇异之处。 铁柱启动发出沉闷的声响,脚下土地颤了一颤,季江南持剑警惕,这动静不小,必会引来霸刀堂的人,季江南能挡多久尚未可知,只能寄希望于沈云川动作快点。 铁柱启动没多久,就有人闯了进来,看见季江南二话不说抽刀就斩,季江南抬剑一挡后退一步,瞬时眼光一亮右手持剑斜上一挑,剑身颤抖直取对方双目,同时左手持鞘划开弧形往对方腰上一勾。 这式“摘星揽月”是季江南新上手的剑式,讲究出其不意,所以剑出的方向都十分刁钻而速度极快,面对这快如闪电的一剑对方扬刀自下而上一挡,剑锋稍微一偏,没有刺中对方双目,剑尖斜斜的在对方脸上划出一道血口子,同时季江南左手已至,剑鞘一横勾住对方的腰,而后脚下一跺一跃而起右脚往下一砸,正中对方肩膀,对方身体往下一沉,抽刀后退,远离季江南三丈之外。 季江南站在原地,看着推后的男子,那男子一脸胡须看不出具体年龄,左手拿着一把十分普通的雁翎刀,右臂袖子空荡荡的,而这男子自从见了季江南就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 左手刀,断臂,可能还是个哑巴。 霸刀堂中有名有姓的人物没有哪一个是这般形容的。 那男子后腿开后,将雁翎刀插入地面,从怀里掏出一截小竹子模样的东西放在嘴边,像是在吹,但发不出一点声音。 季江南正疑惑,忽然空气中那股淡淡的药材味浓了起来,沉重的脚镣声从左右传来。 季江南推后一步,眼前的空地山出现了四五个浑身散发着药味的人,看服饰是霸刀堂弟子,但行走之间极为僵硬,脚镣拖在地上唰唰作响。 季江南警惕的看着这些人,忽然有人一身怒吼扑将过来,季江南马上挥剑一挡,但眼前的人不闪不避,蒙头冲来,胸前被季江南一剑斩出一道巨大的口子,却仿佛感觉不带疼,继续冲来,来人眼睛泛红,眼神当中毫无神志。 季江南举剑再斗,已退至阵法边缘,再推,就要进入阵中。 季江南骇然抬头,他知道这些是什么人了,这些都是药人!霸刀堂那自家弟子来炼的药人! 当日沈云川在夔州地下城说过,药人无神志攻击力极强,有人专门买回去看家护院,但不同于在地下城所见的药人,这批药人像是速成的,浑身带毒毫无神志,这样的药人,是没有痛觉的杀人凶器,却不可入药,为剧毒之物。 难怪霸刀堂一直没动,他们的杀手锏在这里!他们不知从哪儿得来了药人的炼制之法,现在居然拿自家弟子活炼!即便是死,也要拉着围剿势力一起死! 第六十四章 破阵 季江南一剑上撩,面前的药人被枭首,头颅落地之时浓郁的血腥味与药材味混在一起,令人作呕。 季江南左手持剑呼吸急促,在他面前已经躺了六具尸体,右小臂被抓出三道血口子,伤口泛黑,使得他的右手微微颤抖。 这些速成的药人浑身携带剧毒,有没有神志悍不畏死,除非将其枭首,否则断胳膊短腿也要扑过来,季江南仓促应战一时不慎被抓了一把,当即感觉右手迅速失去知觉,虽立马封住穴道,但右手是用不得了,亏的季江南平时动武习惯右剑左鞘一起使用,虽然左手剑使得不如右手剑,但好歹不至于太弱。 而且这些药人虽然凶悍,攻击力一般,但一直杀之不尽,地上躺的尸体不少,但从角落里出来的更多。 眼前风声一动,浓郁的药味铺面而来,季江南矮身一剑斩向对方的双腿,对付这些药人,除枭首以外就只有断其双腿,若是直剑刺破心脏,药人不会马上死,而是会卡着长剑继续前冲,季江南右臂的抓伤就是因此而来。 长剑划过,药人扑通倒地,膝盖以下部位被斩断,但那药人还兀自挣扎着朝季江南爬过来,月光之下那是一张还很年轻稚嫩的脸,看着比季江南还要小一些,此时这张脸色泛着一层浓郁的紫红,瞳孔涣散眼球中血弥漫,大张的嘴巴溢血,黑洞洞的看不见舌头,发出低低的嘶鸣。 季江南折身一剑剁下,那个年轻的头颅咕噜噜的滚出一截。 季江南暗自调整内息,眼睛瞄向三丈之外的独臂男子,那男子依旧拿着小竹筒在嘴边无声的吹着。 那独臂男子在用竹筒控制药人,虽然不知他是如何做到的,但这些不断从黑暗里走出来的药人的确为他所控,若是杀了他,药人是不是就不会再从角落里走出来? 季江南想着,握紧剑柄,忽而又犹豫了,沈云川就在他身后阵法里,这会儿听得叮当之声响起,阵法应该已经全部启动,若他离开去杀独臂男,那药人若是闯进去,阵法再动,恐怕就不是沈云川能解决的了。 季江南定了定神,看了四面围过来的药人,决定放手一试,当即右脚撤步下压,左手举剑过肩,深吸了一口气,他现在只有一只手能动,不知道能讲将这剑式发挥到几成。 季江南内力涌动,四面药人围来,季江南长剑急出,点划之间极具美感,如见漫天星河,长剑在空中一划,一声清脆的剑鸣响起,季江南全力舞动,左臂带剑将前面划出动剑痕连在一起,半蹲身子旋身一转,身前划开一个半弧,剑光所到之处,药人全部腰斩。 这式“众星拱月”,在飞星逐月剑中单论群战能力仅在“星罗密布”之下,为剑谱后十二招中季江南比较有把握的一招,但与“星罗密布”一样,以季江南现在的内力修为,只能勉强展开半招。 眼前的药人暂时一空,季江南也因为丹田内息骤减而脚步不稳,强力支撑之下足尖一点,长剑一扫直奔那独臂男子而去,杀了他,才能解这个局! 而此时阵法之内,沈云川也极不轻松,他本以为那个给陈冽布阵的多半是个半吊子,结果入了阵以后才发现他想错了,这阵法组合传统公输机关阵法和奇门遁甲之术,铁柱中还设有密密麻麻的飞花弩箭,奇门遁甲为道家之术遵天地八卦,公输机关反之违天地之道强行以人力通天,这二者相悖,这个千机唐门的弟子,算得上有些才情,但也足够离经叛道,相反的两种东西结合在一起,要么融合,要么同归于尽,道家讲阴阳太极,但机关一道为世代众生的结晶,两者之间绝不可能融合,强行融合只会是互相攻击。 从这座阵法布置来看,这应该也是那个千机唐门弟子的试验之作,道家阴阳太极,机关至刚至猛,所以他在铁柱上悬挂天丝绢匹,与机关铁柱结合,使两者之间达到短暂的平和。 沈云川一剑斩过,三支极细的箭弩落地,深深的扎进地面,而后仿佛被这三支弩引动机关,四面的铁柱唰唰打开,一时间箭弩漫天入雨,沈云川面色一边,一把扯过铁柱山上的天丝绢,迎着箭雨一卷,大半箭雨被收拢。 沈云川闷哼一声,左手揪住大腿上的箭弩一拔,剪头带着血肉一起拔出。 沈云川嘴唇颤了颤,心中对千机唐门那群神经病暗骂不已,这这哪个混蛋玩意儿搞出来?真他奶奶的疼。 飞花弩是千机唐门常见的一种弩箭,名为飞花,是因为弩箭剪头是由特殊材质打造,出箭一瞬没有异常,但剪头一旦进入人体,箭头就会像开花一样打开五瓣,深深的勾进筋肉,若是动手拔,就是连皮带肉被勾出来,要是不拔,那五瓣的箭头就会像随着筋肉的运动逐渐往里挤,直到破洞。 飞花努在江湖上大名鼎鼎,是为分辨千机唐门弟子的一个重要因素。 这阵法布的极秒,一发而动,一旦一根铁柱的飞花弩动,其余铁柱上的会同时射出,沈云川进来一刻钟,已经经历了两拨箭雨,这是第三波,虽然沈云川没被扎成刺猬,却也中了一弩,弩箭进入极深,又连皮带肉一起拉出来,这个过程简直不能再提神。 沈云川一把将弩箭摔落看着那五瓣剪头上的碎肉糟心不已,转过头来,经历了三波箭雨,沈云川差不多摸出点门道来,箭雨发射频繁,但有时间间歇,这座阵机关阵法不多,主要是奇门之术,自他进阵,就方向全失,再也找不到出口,这套组合阵,奇门阵主困,机关阵主杀,现在机关阵暂停,他必须抓紧时间破开这奇门阵。 “渭生两仪,步走四象,这应当是四星宿位,但这主的是那一方星宿?”沈云川仔细看了看,眉头拧起。 “铁为金,金位对白虎煞位,但绢纱揽风,风位对青龙云位,啧,”沈云川自顾自念叨,有些焦急,他本不擅此道,能周旋到现在仅凭着幼时先生教过的一些东西,到现在要用才觉得不对。 “白虎独煞,不走群居,所以应该不是白虎星宿,那应该就是青龙星宿。”沈云川焦躁的琢磨了一会儿后右手一翻,就要奔着青龙星位打去。 掌风即将临近,一阵夜风将绢傻吹起,沈云川突然福至心灵方向一变劈向身侧的铁柱。 一掌落下,一直在缓缓移动的铁柱停了下来,沈云川有些紧张的看着,忽然周围的铁柱开始移动,朝两边分开,露出沈云川的身形。 “哈哈哈哈哈对了!火助风势,这他娘的不是青龙也不是白虎,是朱雀星宿!”沈云川哈哈大笑,笑着笑着就被浓郁的怪味呛到,不由得转过去,看着一地的残尸挑了挑眉。 “哟,砍这么七零八落是准备上架烤宵夜?”沈云川望着一地端手断脚断头顶尸体笑道,随后又嫌弃的捂了鼻子,“就是这调料的味道有点恶心。” 季江南杵着剑坐在一旁,急促的喘着气,他现在已经没力气和沈云川互怼了,在他脚边不远处趴伏着独臂男子的尸体,独臂男子现在已经没有手臂了,那只手臂紧握着刀落在更远的地方。 季江南与这人缠斗了一阵,两人都只能用一只手,后独臂男失去了他唯一的一只手,被季江南一剑刺破心脏捅了个对穿,独臂男子不是药人,自然不可能没有感觉,被季江南一剑当胸后当场死亡。 此刻月下的小院尸横遍野,乌黑的鲜血流了一地,血腥加药材的味道弥漫开来,惹得月亮都染上了几分红色。 第六十六章 意外 “这些是什么东西?”沈云川突然反应过来,随意踢了一脚,趴伏的尸体转过脸来,紫红的面庞绕着血丝的眼睛。 “药人?”沈云川不确定的开口,说是药人是因为这些人面孔眼睛都很像药人,但又和他见过的不一样,他见过的药人除了柳傲霜那种,另外的药人只是眼睛发红与常人不同,面部并没有这么浓郁的深紫色,而起这些人身上的药味又苦又涩还有股淡淡的腥味,既像药人又不是药人。 “这些是霸刀堂的弟子,而且他们身上有毒,别带伤去碰。”季江南喘了一会儿开口提醒。 沈云川仔细一看,果然这些人的指甲泛黑,而且大张的嘴巴里没有舌头,沈云川一震,立马想到方才进来看见的那个逃跑未遂的少年。 “霸刀堂这是准备鱼死网破?”沈云川自语。 “你要做什么快点,我中了毒坚持不住多长时间。”季江南杵着剑站起来,右手小臂已经开始发青,穴道封闭不能太久,不然会影响经脉,他必须马上解决这边回去解毒。 沈云川望了季江南发青的右臂眼神复杂,这个少年看着阴冷桀骜难以接近,其实说到底最好懂,谁对他好,他就对谁好,无关地位无关立场,他忽悠季江南来东陵只是告诉了他一些消息,他倒是尽心尽力的跟他走这一遭,刚才他困在阵里,季江南本可以一走了之,却还是拖着中毒的身体守在这里,倒让沈云川有些不忍心算计他了。 “还不走?”季江南疑惑但看向沈云川,见沈云川目光惆怅的望着他忍不住一阵恶寒差点一剑敲过去。 “呃,走。”沈云川回神,见季江南一脸不爽,有些心虚的走上前,算了,到时候东西到手还是把他打晕一起带走得了,否则显得他多不是人。 沈云川当先推开陈冽的房间,季江南随后,二人端起小心抬脚往室内走,室内很暗,仅一面窗户透进来少许月光。 沈云川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了,微弱的黄光照亮一小片地方,沈云川摸着墙壁一寸一寸的寻找,季江南不知他在找什么只能问道:“你要找什么?” 沈云川顺着墙壁摸索,手指一动,摸到一副挂画,他抬起手中是火折子往上一看,这是一副山水挂画。 季江南不明所以刚准备再问一遍,就听得沈云川嘿嘿一笑,顺着花卷一路蹲下去,摸到卷轴横木用力一扭,地面轻微的动了动,沈云川一把掀开画卷,露出画卷后的一扇门,身形一闪就冲了进去。 季江南一愣动作一慢,沈云川带着火折子的身影迅速消失在暗道里。 季江南眉头一皱,这让他来帮忙倒把他给甩下了,那既然已经没他事了他应该就不用下去了,要是等会儿上来被药人堵门就不好了。 季江南摇摇头将画卷放下,无意间往图上一扫,淡淡的月光在画卷的最上层照出一排小字,无非是题诗之类,忽而季江南眼睛一动,落在题诗的最尾端,“吴道子”三字落款极为飘逸。 季江南猛然想起,先前他答慕容卓来取《千里江山图》就是吴道子所作,当然这副肯定不是,慕容卓曾详细描述过《千里江山图》的样子,长三丈宽半丈,卷起来有合抱粗。 《千里江山图》藏于霸刀堂,而刚刚沈云川就在他面前打开陈列的密室,又一路飞快的向下,似乎怕别人抢他东西一样。 季江南立刻掀开画卷,漆黑的通道什么都看不见,季江南回头开始在房间里摸索,摸了半天才在床边摸到一只小油灯,又摸索了半天找到两颗打火石,捣鼓了半天终于将小油灯点亮,当即握住小灯往密道里冲去。 他知道沈云川要什么了,沈云川和他要的是一样东西,就是吴道子的《千里江山图》! 虽然不知道这图什么来路,但敬亭侯与沈云川同时在找,由不得季江南不多想,《千里江山图》画尽大晋河山,浮屠山密库残图记载浮屠密库走向,有没有可能,他们找这副图大目的,是想结合当年地理山河来确定浮屠山密库的地址?但了解浮屠山密库走向,要么就是得千机唐门全力相助,要么就是手中已经有大部分残图,无论哪一种可能,这副画都是重中之重的存在。 季江南端着小油灯一路向前,密道地势一开始还是平的,越深越往下,两面花岗墙壁潮湿的样子来看,这密道通往平湖之下。 季江南一路疾行,转过几弯后眼前隐隐有亮光,季江南加快脚步上前,这是一座石室,大门开着,季江南迅速闪身而入,石室面积不大,嵌了好几颗拳头大大夜明珠。 室内零散的堆着一些筐柜 第六十六章 关刀(上一章是六十五章,不好意思) “我找到这副画的时候就已经是这样了,根本看不出原来画的是什么,而且画布我也仔细看了看,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地方,所以,有价值的是画布上的东西,但是现在已经毁了。”沈云川叹道。 季江南蹲下身子,沿着画卷看了看,吴道子十年心血,终毁在这平湖之下的地库里。 “不过也有另一种可能,陈冽带着真正的《千里江山图》跑了,”沈云川说道,“我现在基本可以确定,陈冽不在霸刀堂。” “石磊说过,正月的时候,他在奎山城。”季江南站起来回了一句。 “意思是那时候他就察觉不对劲了?然后丢下这千余名弟子独自跑路?啧啧果然是老狐狸,心狠手辣。”沈云川连声叹道。 季江南默了一会儿转身就走。 “哎你去哪儿?”沈云川追上问道。 “上去,霸刀堂拿自家弟子炼药人,这是要玉石俱焚,现在不出去怕等会儿就出不去了。”季江南走在前面说道。 “那得赶快的,朝廷那边应该也要动了,到时候要是放火可就玩完。”沈云川一听也加快脚步跟上。 “谢谢。”沈云川上前,季江南忽然说道。 沈云川一愣,随即得瑟的笑了起来:“谢就不必了,回头上汴京你请客,我要去芳华馆见月姑娘。” 季江南闭嘴加快步子,是他嘴欠,就当他什么都没说,这厮一天不犯贱浑身痒痒。 沈云川这次帮了他一把,之前沈云川说过不止一次,他控制不住体内的杀气,迟早有一天被杀气所控,尽管后来季江南努力去平复心境,每日默念清心诀数遍洗练,但依旧效果甚微,一旦有人朝他动手,他拔剑放杀气似乎已经成了一种本能,季江南自己也能感觉到,他在逐渐迷了心境。 对此季江南很焦灼却找不到解决掉出口,直到今日沈云川逼了他一把,真真实实的让他感受了一下生死但距离,他才明白他一直无法自控的原因在哪里。 剑守本心,季江南前些年的心寄托在母亲身上,后些年寄托在两个哥哥身上,后来母亲去世两个哥哥一死一弃,他失了依托迷失本心,他以为是他进步太快导致心境跟不上,其实是他自己本身出了问题,武道一途最要坚守本心,但他连自己的心在哪里都不知道,他活得没有目标,一切都是为了身边的人活。 但当沈云川真正对他露出杀意的时候,他忽然就清醒了,他补位任何人活,当为他自己而活,明了这一点后体内一直蠢蠢欲动的杀气被彻底的压下去。 他找回了自己的本心,找回了自己的剑道。 他是得谢谢沈云川,于武道一途,沈云川指点他不少,但每次他想认认真真的表达一下谢意的时候,对方就开始耍无赖,瞬间让季江南把答谢的念头抛得干干净净。 “你还抱着这东西干什么?”季江南脚步一停,看着被沈云川抱在怀里的画卷问道。 “我得拿它交差,不管这画能用不能用,总归是得交差的。”沈云川抱着画卷有些郁闷,这玩意儿可不轻。 季江南没再说什么,继续往前走,慕容卓既然已经动了杀他的心思,那他自然也没必要再帮他带东西回去。 等二人回到陈冽房间时,外面已经灯火通明呼喝声响成一片。 朝廷动手了。 夜色之下砍杀声响成一片,浓郁的血腥味和药味搅在一起,熏的令人作呕。 二人照原路攀上檐瓦,也不知霸刀堂第一任堂主是怎么想的,听涛邬只有一条路通往岸上,其余一条退路也无,四面皆是湖水,一旦被围,插翅难飞。 二人才攀上檐瓦,忽而一束亮光冲天而起,在空中炸开一多红色的焰火。 六扇门和江南道行军也都到了。 从房檐上往下看,就是一片修罗场,众人与药人缠斗在一起,明晃晃的刀剑带起一阵阵发黑的血液,地上残肢断臂头颅内脏肠子淌了一地,极度血腥又恶心。 江湖势力本来是这次变故的主角,但后来得知霸刀堂勾结南疆后就彻底沦为配角,江南道行军在外围围堵,论屠宗灭门,没有谁比六扇门更熟悉。 场中身着黑色贴里的六扇门人占了一半以上,六扇门人单论个体武力可能不及江湖势力,但比之江湖势力的各自为战胜在进退之间默契度极高,场下的残尸,大半是死在雁翎刀之下,月光朦胧,雪亮的刀锋异常耀眼。 前面的庭院虽然暂时看不见,但砍杀声不绝于耳,霸刀堂的药人被拔了舌头,发不出声音,只会不停的扑向他们所能见到的一切活物。 之前听石磊说过,霸刀堂对待内门弟子尚要以蛊毒控制,而眼下这一波一波出现的药人,却是印证了一件事。 不止陈冽,整个霸刀堂高层,都异常心狠,将千数弟子以剧毒活炼药人,自知这回逃脱不掉,就要拉着众人一起玉石俱焚。 至于为什么拔掉他们的舌头,剧毒噬体疼入骨髓,霸刀堂高层拔了他们的舌头让他们无法发出声音,以瞒过在外围守候许久的各方势力。 也许是他们才到东陵之时,或者更早,霸刀堂就已经放弃在外势力,之所以低调收回弟子连续几日风平浪静,就是为这一批药人做准备。 霸刀堂千数弟子,没有死在外人手里,反倒是被自己长老炼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药人。 二人蹲在屋顶,并未下去,季江南是因为他中了药人的毒右手暂时用不了,沈云川则是因为对这场厮杀毫无兴趣,是以二人只看了一眼就继续往前院奔去。 季江南正踩着瓦片前行,忽然感到背后有风袭来,紧接着就是沈云川一声厉喝。 “季江南!” 季江南只觉背后刺骨冰寒立马左手拔剑往后奋力一挡,一把沉重的关刀直劈下来,压得季江南持剑的手往下一缩,身影后仰,季江南后撤一脚稳住身形,速度极快的往旁边一让,左手带着长剑一绕,将关刀划开,脱身的第一反应就是往后跃开两丈站好。 而此时沈云川的长剑已至,势如龙腾,所向披靡斜斩而下,来人挥刀一斩,刀刃与剑刃相交,发出一声脆响,沈云川单手持剑力压关刀,忽而撤剑回身再斩,对方提着关刀后退两步,剑尖扫过,来人持着关刀的右手小臂被划出一道血口。 沈云川一剑伤敌,落在瓦檐上。 来人是个颇为精壮的男子,穿着一件霸刀堂的弟子长衫,衣襟半开,露出大片胸膛,年约三十左右,黄脸圆目,气势彪悍。 来人侧眼看了看手中的关刀,刀刃与沈云川剑刃相交之处起了卷口,不由让他十分惊讶,这把刀足有八十斤重,刀身用的都是最上等的钢材,跟了他十年也没有损伤过一次,今日却被敌人一剑砍至卷口。 “行啊大个子,就奔这小子来了,怎么?看不起老子?”沈云川重新调整了一下抱着画卷的姿势,对着男子嘿嘿一笑。 他方才明明只落后季江南几步,结果这个大个子提着关刀直奔季江南而去,从他身边经过将他完全忽略,这就让沈云川有些不爽了,怎么地?大爷看着像个不值钱的? “你这把剑哪儿来的?”关刀男子目光灼灼盯住沈云川手里的剑,目露狂热。 “这个啊,算你有眼光!这把剑可是把好家伙,跟我也有十来年了。”沈云川精神头来了,突然觉得关刀男子看着都顺眼多了。 “哈哈我这把刀也很不凡,也跟我十来年了,虽比不上离火剑庐出品,但也是一把宝刀。”关刀男子兴奋起来,侃侃而谈。 季江南看着站在屋檐上聊兵器聊得甚欢的两人觉得眉心拧巴拧巴的疼。 沈云川聊天习惯性带偏话题季江南已经习惯了,但在这里居然遇到了一个和沈云川一样神经的人,这下边院子里打得血肉横飞,这两站在屋檐上相谈甚欢,尤其这关刀男子方才还准备要杀他,这会儿怎么感觉哪里不对劲? 眼见两人从兵器聊到阵法军事,看这热络劲就差当场拜把子,季江南终于忍无可忍转身就走,他受不了了,沈云川那个贱人让他爱滚哪儿滚哪儿,总之他是不奉陪了。 季江南走了两步走上屋脊,刚准备下去,又听一阵破风声响起,而连带着来的,是一股沉重的气势,而这股气势,比之沈云川毫不逊色,季江南背脊一寒,骤然转过身来。 而沈云川也暂停了跟关刀男子的聊天,感受到其气势的一刻立马举剑后撤,全神戒备。 房檐上站了一名老者,老者头发花白,脸上皮肤却十分年轻,着一身寻常的褚绿袍子,背着一把胡琴,笑得平易近人。 而就是这个平易近人的老者,瞬间让季江南与沈云川一凛,全神以对。 “‘霸刀’高维,你居然还活着。”沈云川眯起眼睛,暗自紧了紧握刀的手。 第六十七章 追 “霸刀”高维,是霸刀堂上一任堂主的师弟,现任堂主陈冽的师叔,上一任堂主之选,高维本是呼声最高的一位,但他不喜权争,故而主动放弃,他的师兄才得以执掌霸刀堂。 高维外号“霸刀”,在江湖人眼中,唯有高维,才可真正成为霸刀,其刀势刚猛无双所向披靡,霸道而不狂妄,这是江湖人给高维的评价。 当初高维以未到四十之龄进入丹心六劫,是为当时连堂主都比不了的第一高手,但高维生性不爱拘束,常年在外游历,最近一次回来是七年前,而后毫无音信,时人都以为他死了,结果今日突然出现,而观其内息勾动之间,境界比之前还要高出一些,至少能稳在丹心八劫,与季江南的师父曲难行处同一境界。 “高先生还真沉得住气,自家弟子被屠戮不管,反倒找起我们的麻烦来?”沈云川轻笑一声,看似轻松,实则已经随时准备出手,这老妖怪十年不见老,而且现在他的内力修为还要高沈云川两个境界。 打不过,是沈云川观察了一会儿后下的结论,不是他怂,而是丹心境到五劫以上,每一劫区别都很大,每上前一步都异常艰难,饶是沈云川惊才绝艳,卡在丹心六劫也已有数年,高维本就年长他许多,武道底蕴比他只高不低,若真打起来,沈云川也确实没有多少把握。 “自作孽,不可活。这是他们自己造的孽,我为何要插手?”高维淡漠的往下扫了一眼,仿佛下面厮杀的都不是他的同门。 “高先生这话说的不错,那既然如此,又为何将我们拦下呢?”沈云川笑道。 “他们虽然不成气候,好歹还是我师兄一手调教出来的,霸刀堂屹立东陵七十余载,我身为霸刀堂弟子,自当与霸刀堂共进退。”高维表情淡淡。 “高先生好情怀,可惜你那位师侄可不这么想。”后面传来一人的笑声,人还未至声先到,话音落下,一道黑影轻巧的跃上屋顶,身上披着的黑色锦云斗篷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司徒九!”关刀男子一见那人上来就一声怒吼,拖起关刀一刀斩过去。 司徒九对迎面来的关刀毫不在意,极为随意的一掌打出,肉掌击在刀身上,震得关刀颤抖不已,关刀男子只觉手臂一麻,一股巨力传来,推得他后退数步。 “刘步,上次我已经饶了你一命,你若是再不识抬举,那我就成全你,送你去和你的兄弟团聚。”司徒九颜色一变,阴瘆瘆的开口。 司徒九一句叫破关刀男子的身份,季江南略有诧异,“寸步难留”刘步,霸刀堂夏坛坛主,整个霸刀堂中堂主之下第一人,丹心六劫武者,与沈云川境界相当。 前阵子霸刀堂秋坛坛主贺一刀死在梅花山,刘步与贺一刀不和,刘步性子耿直较为正派,向来对弑杀凶狡的贺一刀极为不耻,十分不解陈冽为何收留这种渣滓,贺一刀留在总部,刘步就自请外出,知道半月前被陈冽召回,回到听涛邬不见堂主也不见贺一刀,后来才听说贺一刀的死讯。 霸刀堂高层向来知刘步的性子,故而活炼药人之事一直瞒着他,还设计将他关在密室中,直到今夜霸刀堂生死一战,一直藏着的药人被全部放了出来,刘步听得外面响动心知不妙,强行破出了密室,结果一出来就看见满地的残尸,刘步又惊又怒,刚好见季江南与沈云川鬼鬼祟祟的从房顶上掠过,断定其二人为主使之人,立马拎着关刀上来火并,但刘步武功虽好脑子却一向不大灵光,和沈云川一翻扯皮差点忘了自己来干嘛,这会儿见了司徒九,陡然怒气勃发,不管不顾的要动手。 “放你娘的屁!我那曹旭兄弟不过说错一句话你就杀了他一家五口!你饶我一命?我呸!!分明是你不敌堂主,才不得不退走,说得老子承了你什么情一样?呸呸!狗东西!”刘步大怒,上前指着司徒九的鼻子开始大骂。 几月前刘步在云阳结识了一个叫曹旭的镖师,两人相谈甚欢十分合得来,就结伴一起去参加云阳宿定阳老先生的寿宴,寿宴进行一半,司徒九忽然亲自带人找上门来,就要强行将宿老先生带走,说宿定阳与南疆勾结,曹旭当即站起为宿定阳鸣不平,宿定阳被抓后只是淡淡的交代后事,而后服毒自尽。 刘步本不欲掺与其中,他脑子有时候虽然不大灵光却也不是没脑子的蠢货,宿定阳监管东海鉴口,就算动了什么不该动的也是有可能的,况且他与宿定阳完全没有交情,赴宴只要是因为曹旭一再相邀才来,为避免麻烦上身他拦下了曹旭,而后第二日他有事去了池县一趟,回来后得知曹旭一家五口被六扇门所杀,罪名是与罪犯勾结。 曹旭不明真相的为宿定阳鸣了一句不平,导致自家一家尽赴黄泉。 刘步与宿定阳没有交情,但与曹旭可是要拜把子的兄弟,刘步当即背了刀一路闯进司徒九的官邸,和司徒九厮杀一场,刘步丹心六劫,司徒九丹心九劫,自然不是司徒九的对手,还好陈冽及时赶到将他救了下来,时候被强行带回东陵,陈冽唯恐刘步又不忿去找司徒九,安排大量杂事让他处理,刘步忙的晕头转向,还真暂时把这事给忘了,现在陡见司徒九,立马想起了这桩恩怨。 刘步一番骂下来,司徒九反而笑了,只是这笑得毫无温度,突然身形一动,旁边的高维脸色一遍翻过胡琴一挡,胡琴上三根琴弦崩断,高维立刻跟上,结果还是慢了一丝,站在屋檐上的刘步只觉下腹一痛,身体不由自主的飞起来,重重的摔砸在屋檐边上,带着堆瓦片坠落下去。 “司徒九,在我面前打我霸刀堂的弟子,你太猖狂了!”高维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单手摸上胡琴底部,手腕一动,抽出一把寒光冽冽的长刀。 霸刀堂弟子皆习刀,但习的并不止一种,如孙弃的九环刀,石磊的雁翎刀,刘步的关刀,大小形制不一,而高维这把刀有些独特,刀身很长近四尺,但刀身又很窄,像把长剑却只开了一面刃,刀尖部位稍稍上钩,极具美感。 眼看高维与司徒九对上,沈云川眼珠一转,朝季江南使了个颜色,季江南会意,逐渐后退,沈云川轻身一跃,招呼季江南一声转身就走。 这儿没他们什么事了,先撤出去再说。 “哪里走!”高维眼睛一立,一把拽下断裂的琴弦抛出。 季江南与沈云川听得有东西破空而来同时跃开,细长的琴弦穿过檐瓦,只留下一个小小的头。 “他奶奶这老东西真狠!”沈云川一头冷汗,若是这东西入了体,会顺着筋肉在体内游走,而且很难取出来。 方才那琴弦擦着季江南的身体射入瓦檐,季江南虽躲开了还是心有余悸,千机唐门中有几件至高的暗器,其一名为暴雨梨花针,使用的小针入体会迅速游走四肢百骸,痛苦无比,而高维的这跟琴弦做工考究且穿透力如此之强,恐怕与暴雨梨花针所用的小针为同一种材质。 二人躲开琴弦片刻不留继续往前,高维脸色一沉,刚要动身忽然瞥见司徒九在旁似笑非笑,当即停下了脚步,而此时被司徒九一掌击飞的刘步已经重新跳了上来,挥舞着关刀就要冲过来,被高维一声喝止。 “去追方才那两人!务必让他们留在听涛邬!”高维喝道。 刘步脚步一顿,十分不甘心的望着司徒九。 “要我说第二遍吗?”高维再次喝道。 刘步一咬牙,狠狠的瞪了司徒九一眼,转身提着关刀谁出去。 高维望着刘步的背影微微送了一口气,回神就见司徒九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高先生好像很怕这两人逃出去?”司徒九笑,“还是,怕他们将那卷东西带出去。” 高维瞳孔一缩,淡淡的扬起手里的长刀。 司徒九呵呵一笑,高伟的情绪波动虽然很微弱,但他还是察觉到了,看来那两个年轻人拿走了一件很重要的东西,这就有意思了。 不过,目前还是先解决这个老东西。 司徒九目中凶光一闪,拔刀出鞘。 季江南与沈云川才跑出不久,刘步就追了上来,杀不了司徒九刘步心中怒气蓬勃,全力挥刀一斩,沉重的关刀破风而来,气势如虹,沈云川与季江南同时转身一挡,脚下却一脚踩空,跌下庭院,待二人站起来时,入目的就是一大群脸色紫红目光凶狠的药人,除药人之外,只有站在廊下的三名老者,其余之外,再无活人。 季江南眼尖的看见那三名老者手中都有一支小竹筒,再环顾周围的大批药人,脸色变了。 他们落尽了药人群里。 而此时,刘步也一跃而下,关刀高举,重重的劈下来。 第六十八章 斗 季江南与沈云川落进了药人堆里,才站稳刘步就一刀从上往下砍来,现在左右皆是药人根本避不开,所以只能硬接这一刀。 沈云川手一扬,画卷在空中划了个圈,稳当当的落在廊上的房梁上,双手持剑自下往上一挥,龙吟之声响起,正面迎击刘步这一刀。 而那三名老者也反应过来,举起手中的小竹筒开始无声的吹奏,四围散漫的药人目露红光一拥而上,季江南手中长剑舞动,尽力清出一片空地。 沈云川一剑挡下刘步,刘步也落了下来,庭院里刚刚经过一场厮杀,脚下垫了一层尸体,脚边尽是血迹,很容易打滑。 沈云川靠近季江南,正视刘步,小声的问季江南:“刘步我来对付,那三个你能解决吗?” “可以。”季江南答道,那三个老者没有出手,但应该不会在之前的独臂男子之下,至少化海中期以上。 季江南现在为化海初期圆满,全力爆发的话应该可以与化海中期武者一战,一个可以,三个的话,季江南也不敢保证,但事到如今,不行也得行。 “没问题?”沈云川问,那三个老东西可不弱,还掌控了这批药人。 “你还有更好的法子吗?”季江南反问,一剑腰斩一名扑过来的药人。 “行,你自己小心。”沈云川不再废话,提剑直奔刘步而去。 同时季江南也动了,长剑一荡直袭那三名老者。 三人见季江南冲过来毫不意外,继续吹奏手中的竹筒,马上有大批药人扑过来阻止季江南前进。 药人没有神智,但身为刀客的本能还在,又没有痛觉,力大无穷,而季江南右手中毒暂时动不得,只能单左手持剑挥动,少顷已觉手臂发软。 季江南一剑斩过药人的头颅一脚将其踹飞,暗自调整呼吸思索应对之策,必须想办法靠近那三人,否则这些药人不会停下来。 季江南迅速扫了四周一眼,突然不再前冲,反而往后一翻,站出丈许远。 廊下的三人,是霸刀堂药殿的长老,也是此次药人炼制的只要人物,箫左,韩右,蒋中。 这三人位一个师父所授,平日里多为默契,见敌人逃跑,都同一时间调转曲风,药人门追赶季江南而去。 季江南在庭院里左右逃窜,药人一路追撵。 绕过大半个庭院,已经远离沈云川与刘步的战场,季江南一跃站上院墙,身后的药人一涌扑过去,箫左立即明白他要做什么,立马吹动竹筒欲将他们叫回来。 待药人门扑过来,季江南脚下猛力一跺,院墙上裂开几道口子,季江南又大力一垛,墙体晃动,季江南跃起,同时墙体倒塌,大片的药人被压在墙下,灰尘滚滚。 季江南脚下一蹬,身形如箭,目标直指站在左侧的箫左! 箫左不慌不忙,看着奔过来的季江南露出一个笑容,从腰后抽出一对短刀,主动迎着季江南而来。 季江南在围柱上一蹬,加快速度,暂时解开右手穴道双手握剑,越来越近之时季江南双手握剑迅速挥动。 “七星望月”是季江南用的最纯熟的一招,随着他内力修为的进步,这式剑招的杀伤力也渐强七道快斩落下,箫左脸色一变举刀相迎,七剑一剑重过一剑,箫左仓促之间竟然接的有些手忙脚乱。 刀剑叮当之声作响,季江南七剑速度极快,第六剑时长剑自左往右直取眼珠 第六十九章 月夜,封玲珑 季江南方才那一剑,是七剑门飞星逐月剑中的最后一式。 影落星沉。 剑过华光略风影,星沉月落浮天陨。 “影落星沉”在飞星逐月剑中为最后一式,也是这套剑法的最强杀招,不同于其他剑招,“影落星沉”讲究一击必杀,只有一剑,没有任何变招,要说起来,这式剑招风格趋近幽剑阁,与幽剑阁剑法一样,脱胎于上任门主荆无双的“幽影十二剑”,化繁为简,一击必杀。 季江南琢磨这式剑招已经很久了,这式剑招不需要强大的内力修为,完全凭借剑者的剑道领悟,季江南之前一直琢磨得一知半解。 直到今夜季江南明正本心,找到自己的剑道,那些他一直不解的地方突然如云现月,面对三人,季江南内力修为弱了一大截,只冒险试着动用这一招。 三人之中韩右最弱箫左最强,本来应该先杀了韩右,但季江南深知只要箫左一人还在,他即便是杀了韩右与蒋中两人也还是会败在箫左刀下,机会只有一次,所以他一直假装袭击二人,引箫左放下戒心靠近,为此季江南半身剑伤毒气上脑,最重的小腹剑伤只差一点就伤及丹田,所幸季江南做到了。 箫左双手还握着双刀,陡然被利器穿胸脚步一顿,直到胸口传来剧痛,他才反应过来,胸口长剑上有两道血槽,边缘有一抹红线,剑光流动之下极为瑰丽,血槽内两道血流正顺着剑身往下淌,滴落成一滩小水洼。 而此时韩右反应过来,立马眼睛红了,大喝一声举刀就从后砍过来! 季江南听到声音侧了侧头,面前的箫左面目瞬间狰狞,汇起全身内力挥起双刀,他活不成了,这个小贼也必须死! 箫左才堪堪举起双刀,季江南猛然回头眼中杀气一闪,握着剑柄一扭,箫左的心脏被搅碎,大量血迹顺着伤口缝隙留流出。 箫左嘴巴大张,胸口剧痛喉咙中有血逆流而上,箫左手中双刀落地,面露不甘。 韩右一刀斩来,季江南为彻底击杀箫左而站在原地,韩右一刀劈来之时季江南猛然蹲下身子,弯刀一划,带走季江南右肩的一块血肉。 季江南一把拔出长剑,箫左的尸体轰然倒地。 季江南转过身来,刚举起长剑,突然眼前一花,浓烈的恶心感再次上涌,手脚发冷一下跪倒。 方才季江南再次解开右手穴道,毒气已经入脑。 季江南面白如纸汗如雨下,颤抖着伸手去点右肩穴道,眼前开始阵阵发黑。 季江南伸出手半天也没点上穴道,四肢僵冷如冰,耳边嗡嗡作响。 韩右看着浑身颤抖的季江南狂笑不已,眼中满是怨毒,而一旁倒地的蒋中也挣扎着站起来,右脚拖拉着提着弯刀一步步走近季江南。 季江南感觉五脏都开始冰冷,这是他自江州重伤之后有一次濒临死境。 韩右与蒋中站在季江南面前,冷笑着举起手中的弯刀,弯刀一落,季江南将死无全尸。 正在与刘步缠斗的沈云川也看见了季江南的境地,但刘步与他境界相当刀术精湛,让他一时脱不出手来,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二人手中的刀光亮起。 就在这时,空气中传来一股清冽的梅花香,驱散了那股浓郁药草和血腥味。 沈云川大喜,来了。 准备动手的二人突然感到背脊一寒,一股冷意直冲脑门,二人动作一僵,眼前突兀的出现一名身穿红衣的女子,女子面貌妖娆,红色的衣裙上用金线绣着大片梅花,长发只用一支翡翠玉簪挽起,那个女子就那么站在那里,笙香浮动,又隐藏着一股诡异的死气。 女子只随意的扫了他二人一眼,随即低下头来看浑身僵硬颤抖的季江南,不由得眉头大皱。 “看着那小子!别让他死了!”沈云川抽空大喊一声。 柳傲霜闻言翻了个白眼,缓缓的站起来,对着二人伸出一只手,红唇轻启。 “解药。” “你是何人?”韩右僵着背脊问道。 柳傲霜眉眼一寒,又说了一遍:“解药!” 浓郁的死气铺面而来,韩右与蒋中一直着手炼制药人,但这女子身上的死气,比药人还胜百倍,直让两人背脊发寒。 “哈哈哈哈哈哈哈……想救这小贼?做梦!即便是死,也得让这小贼为我三人阴间铺路!”蒋中哈哈大笑,半张血染的脸在月下恍若厉鬼,说完就干脆利落的一刀抹了脖子。 韩右紧随其后。 这个女子是个高手,他二人即便拼上性命,也不一定能赢,如今霸刀堂大势已去,他们三人用自家弟子活炼药人,天理不容,即便逃出,也没有丝毫生路。 柳傲霜没料到二人这么干脆的自杀,脸色终于冷了下来,眼看季江南脸上快无血色,思索了一下伸手搭上季江南的胸膛,她虽一身是毒却并不懂炼毒,只能以自身强悍的内力为季江南暂时驱毒。 这边沈云川与刘步也分了高下,沈云川故意卖了个破绽,刘步没有察觉拖刀一斩,沈云川身形一跃剑如蛟龙,刘步举刀一迎,沈云川一剑斩落,刘步手中的青铜关刀被一斩为二,刘步踉跄几步,双手拿着折断的关刀,胸膛上还有一道长长的剑伤。 “刘步,陈冽骗你回来送死,你有何苦为他守着霸刀堂?”沈云川收剑站定。 “你放屁!堂主只是还未赶回,等他回来了,你们都得留在听涛邬!”刘步握着断刀大骂。 沈云川摇了摇头,刘步也算个人物,沈云川自觉不是好人,但身处江湖又有几个敢说自己是好人?刘步算是其中较为磊落的一种人,虽也趋权,也会向利,但其原则性十足,与人为恶也是光明正大的撕打上门,这种人其实并不适合江湖,而且他对霸刀堂眷恋极深,注定不存于江湖。 江湖是什么?厮杀之所。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杀人放火金腰带,修桥铺路无尸骸。 这才是江湖。 这一点,沈云川知,季江南也知,而刘步不知,或许不是不知,只是不愿。 沈云川双眼一睁,缓缓的抬起手中的龙吟,刘步不愿离去,那就只能留在霸刀堂了。 龙吟之声响起,两截断裂的关刀当啷落地。 柳傲霜正低头为季江南驱毒,身旁风声一动,带着一股淡淡的血腥味,柳傲霜不用抬头也知是沈云川,皱眉说道。 “我不懂毒,只能强力驱散,但只能聚于一处,无法排出体外,我一旦收力,毒气就会再次扩散。” 沈云川也毫无办法,柳傲霜幼时被李三度拿去炼药人,对毒物恨之入骨,虽自身带毒却从不钻研此道,沈云川也对毒物不甚了解,现下倒成了个死局。 季江南只觉自身一半火热一半冰冷,冷热交叉头痛欲裂,勉励睁开眼睛,之间月亮之下的房檐上,站着一名娇小的女子,女子帽子上的银饰如漫天星辰,细碎的铃铛声飘入耳中,女子手持一支短笛,悠悠的吹着。 季江南脑中记忆翻涌,竭力睁眼想看清女子容貌,脑中突然一阵剧痛,思绪陷入黑暗。 柳傲霜和沈云川同时望向突然站在屋檐上吹笛子的少女。 “五毒教。” 湘西五毒教,六派之中最神秘的一派,与普陀寺比邻,长居湘西密林,为苗家居所,苗家擅巫蛊之术,可活人可死人,但五毒教轻易不出湘西,是为六派中消息流通最少的一派。 笛声悠悠,院落里正缓慢行动的药人忽然开始抽搐,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倒地,几息之间,各院落喊杀声逐渐歇了。 沈云川大感稀奇,这些药人收拾起来虽不难,但被这女子一曲全杀,还是让人觉得十分不真实。 就在他准备上前时,那些死去的药人身上突然开始散发出点点的绿色荧光,荧光飞起,整个听涛邬上空浮起一层绿色的云,这些荧光飞到空中,又突然同时炸开,变成更多细碎的绿光,而后消失不见。 这一幕发生得梦幻又突然,令人陡生庄生梦蝶之感。 绿光消失,女子的笛声一停,那女子从房檐上轻巧的跳下来。 入了庭院,火光照映之下才看清女子面貌,女子大约十五六岁,手持竹笛,身穿青蓝苗绣衣裙,头戴一顶圆形阴饰帽子,额前银色流速摆动,少女容光摄人,神秘如山中精灵。 饶是沈云川见过诸多美人,也一时被这少女容貌所摄,呆愣在场。 柳傲霜也被少女惊艳了一下,但马上回过神来,扭头看见沈云川看得目不转睛,冷哼一声,伸手揪住沈云川腰间软肉发力一扭。 沈云川陡然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 没理会叫得凄惨无比的沈云川,柳傲霜上前挡住少女的去路,抱起双手妖娆一笑。 “敢问姑娘哪位?” 少女站定,对柳傲霜咧嘴一笑,额前流苏一阵晃动。 “我叫封玲珑,我来是为了救他。” 柳傲霜顺着少女手指望向昏迷的季江南,面色古怪的笑了。 第七十章 抢婚的苗女 得知封玲珑为季江南而来,柳傲霜就放轻松了,一旁鬼叫的沈云川十分不服,就季江南那小子一天冷着个脸动不动就飙杀气一副老子最大不服来战的表情,也居然还有姑娘找上门来。 诚然封玲珑是个美人,但人家还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沈云川又不是禽兽,所以也就看了两眼就没再关注。 嗯,主要是柳傲霜一直死盯着他,稍微多看封玲珑两眼那眼刀子就唰唰的放过来了。 封玲珑在季江南身边蹲下,伸手掀了掀他的眼皮,松了一口气,从腰上的荷包里拿出一支小竹筒,往手心里一倒,一只浑身绿莹莹形状似蝉的小虫子落在她的手心,温顺的叫了两声。 沈云川从她一身打扮就知她出自五毒教,他虽听说过五毒教但基本没见过蛊虫,见封玲珑倒出来的虫子眼睛一亮,兴致勃勃的凑过去,想看看如何用蛊虫救人。 “封姑娘,这虫子和那些药人身上那些是一种吗?”沈云川表示好奇。 “药人?”封玲珑呆了一下,思索了一会儿反应过来,“哦~你说那些东西啊?那些是子蛊,这是母蛊,算是一种吧。” “这东西能解毒?”沈云川凑过去仔细看,耳朵突然被一疼,“唉唉唉撒手撒手!” 柳傲霜微笑着将沈云川揪到一边,自己在封玲珑身边蹲下,问道。 “这是什么蛊?” 封玲珑手一伸,绿虫子顺着她的手往下爬,柳傲霜突然出手捉向封玲珑的手腕,封玲珑反应也不慢手腕一翻躲开。 “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可不放心把他命交在你的手里。”柳傲霜笑得勾魂摄魄。 封玲珑抬头看了她一眼,咯咯一笑:“绿玉蛊,可解百毒,你放心,我才不会害他呢。” “这位姐姐麻烦让让,他毒气都快入心里。”封玲珑看向季江南,又回头看向柳傲霜,语带担忧。 柳傲霜方才帮季江南暂时压住毒气,后来封玲珑突然出现柳傲霜就暂时放开了他,这会儿本稍微有了点人气的季江南又开始面白如纸浑身颤抖。 柳傲霜往后一看,封玲珑则趁着空档一抬手,绿色小虫晃悠悠的爬上季江南的额头。 柳傲霜脸色一变就要伸手去拿,沈云川一把把她的手拉了回来。 “五毒教但蛊虫,最好别碰。而起她要是想让这小子死就不用救他下来。” 柳傲霜虽然不满,但也没再动,那只小虫趴在季江南额头上开始吸食,浑身通透的绿色逐渐变成深绿,而后向黑色演化。 等小虫浑身漆黑时,季江南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小虫晃了晃仿佛喝醉酒一样从季江南额头上落下来,封玲珑小心翼翼的将变了色的绿玉蛊收回竹筒,又再次翻了翻季江南的眼皮,长舒了一口气。 “没事了,毒解了。” 季江南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还一直昏迷,眼下霸刀堂内已经清空,是时候撤出去了。 沈云川刚想上前去掺季江南,封玲珑却已经很自然的将季江南扶起,季江南虽年少,但身量长的很高,相较之下比娇小的封玲珑高处两个头,昏迷的季江南使不上力,大半个身子压在封玲珑身上,本以为封玲珑会搀不住,可事实是封玲珑带着季江南走得很稳。 “你为什么要救季江南?”柳傲霜好奇开口。 “因为我喜欢他啊!”封玲珑抬头,理所当然的开口。 柳傲霜和沈云川同时一噎,素知苗女爽直大方,但也不知会爽直成这样。 “我阿爸说了,若遇上了喜欢的男子,就可以带他回家成亲。”封玲珑眉眼弯弯的笑了起来,一只手扶着季江南走得稳稳当当。 “你这意思是说,你现在要带他回湘西?”沈云川脚步一顿。 “嗯!我带他回去见阿爸。”封玲珑认真的点头,帽子上的银饰沙沙作响,眼神坚定。 “可是,他喜欢你吗?”柳傲霜神色古怪的开口。 “这不重要,我喜欢他啊!我把他带回湘西,他就是我丈夫了。”封玲珑认真的答道。 柳傲霜和沈云川默了,这哪是求心悦之人,这直接是抢婚。 早听闻苗家于情爱方面十分直白,有抢婚之说,但只听过男子抢婚,还没听过女子抢婚。 这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封玲珑,一上来就要抢季江南回湘西成亲,偏偏这姑娘还一副理当如此的表情,生生把二人要说的话憋了回去。 沈云川嘴角抽了抽忍不住大笑起来,得亏季江南昏迷了,否则要是知道他即将被抢回苗寨做新郎,不知会是何表情。 沈云川想象了一下季江南一脸扭曲的被逼娶亲就觉得异常好笑。 沈云川一个人蹲在地上笑得直不起腰来。 “你在笑什么?”封玲珑好奇问道。 她自幼在湘西苗寨长大,她们这一支区别于其他支系,地位较高的女子可以自己选择喜欢的男子,也可以像男子抢婚一样抢一个男子回家。 封玲珑在湘西长到十五岁,去年冬天是她第一次出湘西,花婆婆带着她和花奴阿月出了一趟门,在江州城外捡到了重伤的季江南,封玲珑在苗寨中接触的男子大多威猛高大爽直,遇见了喜欢的姑娘大多热情高歌,苗人热烈如火,不论男女皆如此。 当日她首出湘西,救了季江南才发觉还有这样有趣的人,寨子里的人看她都是热烈浓郁的,唯独这个人明明受伤很重一声不吭,却被她看得十分窘迫,还会脸红,这让她觉得很新鲜,她还没说几句话呢就被婆婆拉着走了,不过好歹还是问到了他的名字。 季江南。 她听不懂汉人的名字,但就无端的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她的汉人名字是婆婆取的,她自己也听不懂。 后来阿爸要给她安排亲事,她偷偷跑了出来,就算要成亲,她也要找自己喜欢的,那个叫季江南的就很不错。 于是乎她就一个人跑出湘西,准备把他抢回去做新郎。 但她只出过一次门,并不认得路,只管跟着人多的走,就一路跟到了东陵,又一路跟着他们上了听涛邬,但她只看见到处都是怪人,中了毒的怪人,她以笛声控制绿玉蛊子蛊吸取这些怪人体内毒素,却惊喜的发现了躺在地上的季江南。 他中了毒,但问题不大,还好她出门的时候带了些蛊虫,否则她的新郎就活不成了。 封玲珑很开心。 在她的思维里,苗寨的男女只要住在一起,就会相互喜欢,那她把他抢回去,住在一起了,也会互相喜欢的,所以,她从来没有想过,如果季江南不愿意跟她回去会如何。 “咳咳,封姑娘,我觉得这个主意特别好,你先把他带回湘西,等他到了湘西,他自然会喜欢你的。”沈云川的恶趣味又上来了。 “真的吗?咯咯,我也这么觉得。”封玲珑闻言高兴起来,冲着沈云川一笑,清艳绝伦。 沈云川干咳了两声,突然觉得自己有点不地道,这么忽悠一个没出过门的小姑娘是不是有点过分了?别到时候季江南那小子醒过来二话不说朝人家拔剑,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沈云川清清嗓子刚准备再说,腰上就再次传来熟悉的痛感,疼得他龇牙咧嘴立马往旁边让了让。 “你这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柳傲霜瞥了他一眼,“你东西呢?” 沈云川脚步一顿,连忙往回跑,他奶奶的差点忘了那卷图还在房梁上。 “封姑娘,你别听他瞎说,季公子现在有事在身,是不能陪你回湘西的。”柳傲霜转过身来,笑道。 “那,我先陪他把事做完,我再带他回湘西。”封玲珑思索了一会儿认真答到。 柳傲霜有些头疼,这小姑娘一门心思要把季江南带回湘西,别说他们不同意,怕是季江南本人,也不会乐意的。 “封姑娘,季公子要办的事情需要很长时间,你可以先回湘西,等他办完事了,就会去湘西找你的。”柳傲霜琢磨着怎么把这小姑娘哄回去。 “那不成!这是我先看上的新郎,我得先和他成亲,”封玲珑突然揽着季江南一脸警惕的看着柳傲霜,“你已经有一个了,不可以再抢了。” 柳傲霜脸色一僵,合着这小姑娘以为自己要和她抢季江南? 封玲珑认定柳傲霜是来抢人的,一直扶着季江南远离柳傲霜,等沈云川回来时就看见两人一人站一边互相瞪眼,有点摸不着头脑,招呼她们走时,也是一人走一边,封玲珑一脸防备,柳傲霜一脸郁气,沈云川很好奇发生了什么,问封玲珑不说,问柳傲霜得了两记眼刀子,自讨没趣的沈云川只好抱着图卷一路出了霸刀堂。 期间封玲珑时不时的看向沈云川,目露同情,越发让沈云川莫名其妙,只觉得那个同情的眼神仿佛看见了一个被戴绿帽子的丈夫,直盯的沈云川背脊发毛。 然而在封玲珑的眼里,沈云川就是被柳傲霜抛弃的丈夫,而柳傲霜要和她抢季江南。 第七十一章 围堵 清寒的月亮之下,是一片波光璀璨的平湖。 听涛邬霸刀堂总部灯火通明,厮杀声已经渐歇,浓郁的血腥气与药材的苦涩味漂荡在整个平湖之上,随着风吹逐渐扩散开来。 听涛邬外的湖面上浮着一些尸体,一身蓝袍一眼看去全是霸刀堂弟子,霸刀堂弟子前些日子被全数召回,一开始炼制药人只是分批次小部分小部分的带入密室,不是没有人疑心有人消失,但各方势力已经虎视眈眈围住整个平湖,霸刀堂弟子大多是外门弟子,对高层内幕毫不知情,否则也不会返回听涛邬,进了听涛邬才发现出不去了,一时间恐慌的气氛在弟子之间大肆扩散,有弟子尝试逃走,但还没出平湖就被六扇门所杀,众弟子更加慌张恐惧,而此时霸刀堂高层也不再隐瞒,在饭食中下毒,众弟子失去反抗之力全数交给箫左三人。 众弟子被关押密室,武功被废舌头被拔,一个一个接一个的被剧毒浸泡,变满身带毒毫无理智的药人。 本来霸刀堂计划是在两日之后与各方势力一战,谁知季江南与沈云川突然闯进听涛邬,还闹出不小的动静,引得朝廷提前动手,朝廷一动,各江湖势力也跟在后面想讨口汤喝。 时间不够,霸刀堂弟子九成已经被炼做药人,但还有少部分弟子还未来得及炼制,外面各方势力达成一团,被关起来的刘步自己跑了出去,而这剩下的一成弟子也趁乱偷跑出去,路上又被杀掉一部分人,最重逃出听涛邬的只有寥寥几人,奈何整个平湖区域已被封锁,水面之下扯起水网,路上有六扇门与江南道行军,纵使插翅也难逃,逃出来的几人还是没能出得听涛邬,尸体或趴在岸上或泡在水里,鲜血蜿蜒。 如此惨祸,天上的月亮依旧皎洁,似乎这满地的我杀机怨气与它无关。 六扇门人在趴着的尸体上补上一刀,死尸一动不动,大张的嘴巴里黑洞洞的一片。 今夜上听涛邬的是司徒九为首的六扇门众人,江南道驻军依旧守在外围,行军都督楚啸不在此地,霸刀堂勾结南疆,那伙海商携带硝石安然无恙的过了东陵,东陵六扇门与当地军方完全没有查出来,这事往小了说是玩忽职守,往大了说是疑与霸刀堂有染,不论哪一种都是有掉脑袋的风险,前者还好,运气好些可能就是革职严处,若是后者那就是诛连九族,但此时属于朝廷内务,须移交大理寺与六扇门总部共同监审,楚啸才入东陵就命人看住东陵驻军统领和东陵六扇门总捕头,今夜围剿霸刀堂,楚啸带人将二人拿下,准备押回盛京。 季怀远是此次行动的总负责人,自然不用上听涛邬,只在岸上等着,司徒九上来后感知到高维的气息去寻高维,从听涛邬到岸上这唯一一条路,由六扇门夜枭李飞负责。 六扇门中,夜枭是一支独特的存在,区别于各道州府捕头,夜枭的存在才是彻头彻尾的杀人利器,集情报暗杀一体,为六扇门最精锐的存在,最锋利的一把剑,夜枭成员武功从高到低都有,但都有一个共同的特点,可越阶杀人,夜枭成员都习惯独自完成任务,也有擅长合作的,但大多都是独狼。 李飞是夜枭中一员,此次协助围剿霸刀堂,他的任务就是劫杀霸刀堂的残党。 让李飞守在外围是季怀远的意思,季怀远一直怀疑陈冽不在霸刀堂,的确,从动手至今,陈冽都没有露面,他召回了高维和刘步,自己却不知所踪。 李飞的主要职责,是防止陈冽有后招突袭,虽然可能性不大,但还是以防万一。 封玲珑看着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力气却一点都不小,稳当当的扶着季江南一路冲在最前面,沈云川几次想伸手去接都被无视,最后只能好好的抱着那卷图跟上。 外面几层院子本就没人,但也还是被六扇门人细细的查找了一遍,院子门窗被砸得破烂,砸烂在院子里的各类罐子,这些罐子里装的是一些像是腌制过的鱼,鱼的须子很长,缠绕成一团,鳍色暗红,头大身子小,鱼鳞泛白。 空气中的腥味又加了几分。 沈云川从没见过这种鱼,顿时停下脚步,从一堆缠绕的鱼中扒拉出一条,凑近一看才发现那鱼长着一口锋利的尖牙,鱼唇都包不住,白森森的牙齿异常狰狞。 沈云川抽了抽鼻子,发觉这鱼的腥味和药人身上那股腥味很像,不是鱼腥,像是土腥,很淡,但十分持久。 沈云川提着须子想上前问问封玲珑这是什么东西,提溜着须子甩了两下,那条鱼突然被从腹部炸开了,一股墨绿色的液体溅了沈云川一个下摆都是,土腥味变的浓郁。 柳傲霜翻了个白眼,捂着口鼻迅速远离沈云川。 沈云川嘴角抽了抽,他向来不怎么注重形象,但这玩意儿太恶心了,黏乎乎的沾在下摆,怎么看怎么像鼻涕。 这会儿沈云川也不想知道那鱼是个啥玩意儿了,手一扬将那半截鱼丢出去,抄起下摆一撕,将那半截沾了不明液体的下摆撕下来丢掉,若无其事的擦擦手,举步跟上封玲珑。 几人穿过重重庭院,外围院子里没有尸体也没有活人,只有一地摔砸的罐子和白花花的鱼,在月光下看着格外诡异。 跨出大门,几人都不约而同的大口吸了两口气,那里面血腥味和药味太重,出来这会儿又是一路土腥味,熏的脑袋发昏,恶心想吐。 沈云川杵着石雕干呕了两下,方才那条鱼在他手里炸了,那会儿不觉得怎么样,一出来闻见新鲜的空气突然开始反胃,一时间干呕不止。 沈云川呕得酸水都快出来了,柳傲霜远远的站开,极度嫌弃。 封玲珑也有些累了,将季江南放在石雕下方的底座上,揉了揉自己的胳膊,一抬头才看见石雕的全貌,喃喃开口。 “这是……螭吻。” 听见封玲珑开口,呕得半死不活的沈云川顿时来了精神,凑过去给封玲珑解释螭吻的来历。 封玲珑认真的听完,眉头皱起,半晌开口。 “但在我看到的典籍里,螭吻好吞,吞天下之物,为不详。” 沈云川顿了一下,螭吻好吞他是知道的,但其性情平和,怎么就是不详呢? 他真准备再跟封玲珑唠唠,封玲珑已经休息得差不多了,扶起季江南继续往前走。 沈云川马上闭了嘴跟上。 这位可是要把季江南抢回湘西去的,他要是不跟紧点说不定季江南就真的成了五毒教的女婿,那可就大大的不好了。 霸刀堂门外是一片宽阔的平底,夜色下平湖的水声哗啦作响。 柳傲霜慢悠悠的跟在后面,鬼使神差的回了下头,那座巨大的螭吻石雕静静的立在原地,先前不觉得,现在一看倒觉得这石雕似乎有什么不对。 有个想法在柳傲霜脑子里电石火花般的过了一下,又暗自否决了那个想法,跟上前面的三人。 走过平地,前方道路变窄,两侧湖水拍打着岸礁,两侧道路像前延伸,一条两丈宽度道路直通岸上,道口两边树了两块白石,白石上穿着铁链顺着道路延伸,形成一个简陋的护栏。 沈云川几步上前拦下封玲珑,封玲珑不明所以,抬头看过来。 柳傲霜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太安静了,霸刀堂里面还未完全静下来,药人是解决了,可如箫左韩右之类的霸刀堂高层可是还有活的,惨叫呼号声还时不时的传过来,十分嘈杂。 可在霸刀堂外围居然一个人都没有,这未免过于诡异了些,怎么看都不像杀伐利落的六扇门干出来的事。 六扇门做事向来令出步随,说杀你全家就杀你全家,连只鸡都不会给你留。 沈云川和柳傲霜开始戒备,季江南还未醒来,封玲珑不明所以。 沈云川与柳傲霜丹心境内力修为在寻常江湖武者面前的确是高手中的高手,但在今夜场面中却显得有些弱。 此次出手的要么是各江湖势力中拍得上号的人物,高维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司徒九凶名赫赫,还有一批云道舒为首的江湖人,实力皆不弱,都说江湖势力高手云集,但与六扇门一比就逊色许多,朝廷终究是朝廷,江湖说到底都是草莽,江湖之中三门以下都是草莽,霸刀堂如是,七剑门如是,都是些强一点都草莽。 至于九世家,除却苍漠城铁家,其余世家更是一群蝼蚁,九世家可占据一小部分地盘称王称霸,变动频繁,朝廷都懒得去理会。 六扇门卧虎藏龙,有多少精锐尚不可知,但总归不少就是了。 几人停下不走,站成一团,平湖水突然激荡起来,簌簌几声从水里站上来十多个黑衣人,头戴乌帽,腰配雁翎刀,标准的六扇门打扮。 沈云川右手搭剑,神色凝重,直盯着那条出口,他感觉到那里有个人,气息比他只高不低。 鞋子踏在沙石上的声音十分明显,来人也未曾多加掩饰,逐渐靠近。 沈云川握剑的手缓缓拔出。 第七十二章 苗蛊 两块白石之间露出一截黑色的阴影,缓缓过来,沈云川骂骂咧咧,他奶奶的什么怪物长那么高? 等人出来时沈云川才发现自己想多了,从白石后转过来的男子身量与沈云川差不多高,长脸,眼睛有些浮肿,一声六扇门标配直身乌帽,衣领左侧镶了一道银边,另外与其他六扇门捕快不一样的地方,是他肩膀上的武器。 他的武器形状是一把大镰刀,像农夫割草用的镰刀,只是这把镰刀比寻常镰刀大十倍不止,镰刀手柄约有手腕粗,长近八尺,上边是一面弯月形的镰刃,尾部微勾,刃边雪亮,光看着就寒光冽冽。 “我了个乖乖,这是个什么东西?”沈云川咂了砸舌,低头看看自己没人一半长的龙渊,突然觉得十分忧伤。 柳傲霜倒没想那么多,单手按上腰间一弹一把蔷薇软剑出现在手里,裸露的双手开始出现红色的纹路,她全神贯注的盯着男子,她不练毒却一身都是毒,早年得沈云川的师父帮忙将毒素压缩在体内,这些毒是李三度穷极一生能配出来的最顶级的毒药,即便是丹心境武者挨上一掌,一不留神也有性命之忧。 柳傲霜经历坎坷,最不怕的就是面对强敌,就算死,对方也觉得不能活。 比起二人的剑拔弩张,封玲珑就轻松得多,不算上次,这算是她首次接触江湖,所以见此情景也是好奇居多。 李飞扛着大镰刀走近,他的眼睛浮肿黑眼圈很重,一副严重缺乏睡眠的样子,看起来没什么精神,气势散漫,随着他的靠近,沈云川与柳傲霜神经越绷越紧,丹心八劫,与高维处同一台阶。 李飞停下脚步,抬起聋拉的眼皮看了一眼,双手扶 上大镰刀手柄,同时沈云川与柳傲霜爆喝一声,拔剑前冲。 季江南那里有封玲珑,在这种情形下,即使她出身五毒教,也杀不出去。 面对气势汹汹的二人,李飞打了一个呵欠,双手握住镰刀手柄,气势一厉,双手握刀一甩,弯月形的镰刃呼啸而来,镰刀刀面宽有两尺,刃薄背厚,大开大合,镰刀又重,这一刀过来二人齐齐举剑一挡,却被镰刀勾着飞出一截,甩出好远落地。 沈云川落地后撤了两步才稳住身形,柳傲霜更是跌出十步之外。 李飞这一刀来得迅猛又随意,但这随意的一刀就将二人甩出好远,初次交锋谁都没有受伤,李飞这把大镰刀少说两百斤以上,这种重型武器江湖中鲜少有人使用,目标明显过于笨重不好携带,一般多出现于军营当中,而且这么重的镰刀,扛着都费劲,更别说握在手中挥舞。 李飞本身内力修为不低,武器又是大开大合的奇类兵器,在夜枭中也算是能叫的上名号的人物,但行事手段过于偏激,只适合简单直接杀人就能解决的任务,虽然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实力却十分强悍,单那把两百斤的镰刀砸下去,就算是丹心境武者挨上一下也得吐血。 沈云川微微躬身,举剑在侧,目光锐利,自沈云川出来,这算是他面对的最强的劲敌,高维很强,但没有与他正面交手,刘步不弱,但沈云川全力之下还能将其击杀,丹心五劫之上每一劫都如隔天堑,更别说对面站着的是凶名赫赫的夜枭成员。 柳傲霜爬起来提着软剑与沈云川并肩而立,手上的红纹已经蔓延到脖颈,淡淡的死气弥散开来。 “你退下,我自己来。”沈云川目不转睛的盯着李风,轻声对柳傲霜说道。 “呵呵,难得见你关心我一次,放心,暂时控制得住。”柳傲霜轻笑一声。 沈云川微微偏了偏头,见她脖子上的红纹停在半截脖颈中间,没有再向上蔓延,稍微宽了宽心,又立马将目光转向李凤。 李风又打了个呵欠,他失眠很严重,这会儿好像有点睡意了,得赶快结束回去睡觉,想着李风目光一凝,脚下一蹬,拖着大镰刀快速朝沈云川二人杀来。 “来了!”沈云川提醒一声,长剑一荡,龙吟之声响起,主动迎上李风。 柳傲霜目光冰寒,身形一动,红裙飘摇,紧随沈云川身后。 沈云川这边和李风已经开始厮杀,封玲珑这边也不好受,沈云川二人合斗李风,岸上的十数名六扇门人就 一起朝封玲珑涌过来。 封玲珑扶着季江南本就十分受制,现在多人围攻更不敢将季江南放下,只能空出一只手来往苗银帽子边缘扯下一串小铃铛,捏碎后一把扬出,细碎的粉尘遇风生长,顷刻间变成一群细小的飞虫,朝着围来六扇门人飞去。 围上来最前面的几人仓促面对飞来的小虫子,一照面就觉得面部瘙痒无比,忍不住去挠,却越抓越痒,眼睛肿痛,紧接着喉咙鼻腔如同火烧,又是一阵钻心的疼痒。 疼痒使得那几人开始疯狂的抓挠,眼珠凸起爆红,抓挠之下脸皮渗血。 眼见那几人顷刻倒地脸都快抓烂了,身边的同伴迅速将其打晕阻止他再抓挠,封玲珑这一手暂时镇住几人,一时在二十步外停住了。 “湘西五毒教向来不入汉人江湖,小姑娘,你出门前,家里大人没教过你吗?”其中明显为首的一名高瘦男子阴恻恻的开口,一双三角眼目光如蛇,笑得十分慎人。 封玲珑扶着季江南站在原地,冷冷的看着瘦高男子,月色之下少女一身银饰容颜姣姣,无形之间多了两分尊贵之气。 封玲珑看似镇定其实心中无比慌张,她此次是偷跑出来的,匆忙之间带的东西不多,刚刚丢出去的那串铃铛里养的流云蛊是她耗时数年炼制出来的,是她身上杀伤力最大的蛊虫,但也只有这一批,虽然短暂的震住了对方,但僵持不了多久对方就会发现她是在强撑,季江南尚未清醒,届时只能硬拼了。 果然双方没有僵持多久,封玲珑初出茅庐,年纪不过十五,再如何聪慧也敌不过行走生死边缘的六扇门人,六扇门监管江湖,什么人物没见过,虽然她一直保持镇定,但高瘦男子还是很快发现了她的不对劲。 “呵呵,小姑娘,来见小情郎是好事,但为了见小情郎把命给丢了可就不划算了,”高瘦男子呵呵一笑,声音陡然变得阴沉,“下辈子,可记住了。” 说罢一把拔出雁翎刀朝封玲珑冲过来,其余众人也一起拔刀上前。 封玲珑扶着季江南一步未退,她现在不能退,一退就浑身是破绽,封玲珑空出来的手悄悄扣向后腰,封玲珑一身苗家打扮,腰部有一大圈银饰,银饰下面,则藏着一把弯月苗刀。 苗家五毒教以炼蛊制毒闻名,却不代表他们不修武道,相反苗人尚武,除族中祭祀以外,五毒教一向崇尚有能者为先,苗人之间等级并不严格,只要你能力足够,即便是教主之位,也可以去挑战一二。 封玲珑身为苗家女子,自幼巫蛊武道齐修,只是苗女多半修灵蛊一脉,故而她虽然会武,但武道修为并不高,只勉强进入化海境。 高瘦男子一马当先,率先一刀斩来,封玲珑手握苗刀一挡,虽然挡住了却也带着季江南后退几步。 高瘦男子再挥刀斩来,但脚下距离始终与封玲珑五步之距,他笃定封玲珑拿不出第二串铃铛,但五毒教历来神秘得很,他没和五毒教人打过交道,但也知苗人擅长的是医蛊毒物,所以也不敢离封玲珑太近,以防万一。 高瘦男子出手之间极为小心,封玲珑心中却也十分着急,她有心引高瘦男子近身,可那男子却小心得很,只在五步外攻击,她身上还有几种蛊,但高瘦男子境界高出她一大截,要下蛊就必须近身,高瘦男子谨慎,封玲珑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而其余六扇门人就没那么多顾忌了,直接从四面围将上来。 封玲珑挥舞着苗刀挡得十分艰难,一路节节后退,还要堤防突然出手的高瘦男子。 “锵!”苗刀与雁翎刀相交,封玲珑持刀的手有些颤抖,手腕一绕,弧形的刀刃将雁翎刀滑开,才滑开一刀,左右两边数把刀又砍了过来。 这十多个六扇门人实力皆在封玲珑之上,封玲珑之所以能拖到现在,主要还是因她之前放出去的一把流云蛊,不止高瘦男子,其余众人也有些投鼠忌器,剿灭霸刀堂功劳不小,折在这里可不划算,所以众人十分默契的一步步逼过来,想要等封玲珑力竭,再一举拿下。 封玲珑半扶着季江南,额头见汗,她要护着季江南,自保就会差一些,交手到现在不到一刻钟,封玲珑已经中了两刀,挥刀的右臂和背部各一刀,疼得她有些气喘。 封玲珑又拖着季江南退了几步,目光往高瘦男子方向看了一眼,牙关一咬,将季江南从左侧换到右侧,左手一扬,衣袖上的银线绣花忽然还是扭动,像活过来一样,眨眼间几道银光闪过,众人领教过她的蛊虫,见状立马退开,但那银丝极快,几声闷哼响起。 高瘦男子紧盯着手腕,内息涌动,奋力驱赶那道试图顺着静脉上游的银丝,很快手腕皮肤下就出现一条不断扭动的虫形,虫子疯狂扭动,牵扯着手腕剧痛无比,高瘦男子当机立断举刀往手腕一割,鲜血涌出,一条银色细如发丝的长虫从伤口中掉落下来,在鲜血里不停扭动。 一脚将虫子踩死,高瘦男子撕下衣服下摆缠绕住流血的手腕,眼神彻底阴冷下来,盯着面色惨白的封玲珑杀机四溢。 他被激怒了,他虽对封玲珑有两分顾忌,却也没想过自己会因她自伤。 高瘦男子将雁翎刀一甩,一脚踏出,气势汹涌,杀气从四面包围,将封玲珑困于其中,封玲珑眼睁睁的看着挥过来的雁翎刀,脸色愈加白了几分。 她的底牌,用完了。 第七十三章 战力的提升 高瘦男子一刀满含杀气斩来,封玲珑脸色发白,换手拿过苗刀,若说不害怕那是不可能的,此刻封玲珑十分后悔为什么当初贪玩没有好好学习刀法。 封玲珑咬牙想尽力一搏,举刀迎击,高瘦男子一刀斩来势如破竹,封玲珑那把弯月苗刀在重力劈砍之下应声断裂,封玲珑脸色大变,苗刀断裂,雁翎刀继续下劈,即将划上她的脸。 雪亮的刀锋无限放大,封玲珑底牌用尽兵器被毁,只能眼睁睁看着刀芒落下,心生绝望,这时突然感觉腰间一紧,整个人被带离地面,腾空后跃。 待封玲珑回神时,她已经站在高瘦男子一丈之外。 “封姑娘,多谢。” 耳边传来少年的声音,封玲珑转头一看,才发觉季江南已经清醒过来,带她避开了高瘦男子一刀。 季江南其实在封玲珑放出流云蛊那会儿已经清醒,但意识虽然醒了手脚却还不能动,药人身上携带的毒素支配药人行动,他身上的毒虽然解了但一时半会儿还不能活动,能听见却看不见动不了,他能听出来扶着他的少女声音正是数月前救过他一次的苗家少女封玲珑,也知道她迎战十数人极为吃力,直到高瘦男子举刀斩来,季江南才恢复肢体动力,第一时间带着封玲珑远离。 封玲珑抬头看向季江南,季江南比她要高出一个头,连番勉力对敌,封玲珑脸色苍白额头冒汗,瞳孔乌黑,她本就生得美,月光之下更显得清冷梦幻,多出几分神秘之感。 季江南眼神晃了一下瞬间回神,将封玲珑扶正后松开揽在她腰间的手,对自己突然的绮念浮动暗骂不已。 这时不远处的十数人又一起围攻上来,季江南目光一凛,拔出泠泉足尖一点迎向众人。 封玲珑站在原地看着与六扇门人激战的季江南,眉眼一弯,浅笑盈盈,左颊上的酒窝若隐若现,如梦似幻。 季江南之前在霸刀堂里接连斗了两场,强行杀了化海后期的箫左,废了蒋中的左脚和一只眼睛,虽然最后因毒发濒死,但运气很好的又活了过来。 眼前的高瘦男子内力修为大概为化海中期小圆满,比拼内力修为的话季江南要弱上一筹,但季江南自进化海境以来几次生死恶斗,面临的都是高他一个或数个境界的武者,一路打来虽然狼狈次次重伤,但倒也一次没输过,他没打一场,战力就比之前更强一分。 武者于厮杀中成长,季江南这两月来内力修为增长不多,战斗力却呈飞跃性提升,季江南现在的内力修为依旧在化海初期圆满,但论战力的话他有信心斩杀化海中期大圆满武者,毕竟半个时辰前他才杀了化海后期的箫左,虽然方式有些取巧,但他那时是中毒情况迎战。 眼前十数人一起围攻,季江南长剑一扫,直奔高瘦男子而来,在这群人中,高瘦男子是领头人,也是最强的一个。 七剑门飞星逐月剑四十九式,季江南目前基本已经学全,全套剑法展开,剑光飞舞之下当真有几分逐月飞星之势。 季江南一剑挡开压过来的七八把刀,往后跃出小半步,正色站稳,双手持剑,长剑缓缓划出一个圈,右脚后撤一点,身形疾动,对面几人之间突然漫天而来但剑网,纵横交错铺面而来,连忙举刀相迎,但那剑网极其密集,一把雁翎刀防护不及,一时间血腥之气大盛。 剑网铺陈纵横,凌厉非常,高瘦男子骇然后退,待剑网平息时,原地丢下了一大片尸体,衣衫兵器被绞得七零八落,尸体面目全非。 方才气势汹汹围攻的十数六扇门人,只有三人还站着,猩红的血顺着地面蔓延,蜿蜒着淌进平湖。 季江南双手握剑平复着呼吸,双手依旧因高强度挥剑有些酸疼,眼睛却十分明亮,“星罗密布”这一招,之前他内力修为不足,只能用半招,现在他终于能完完整整的将这一式剑法施展出来了,杀伤力惊人,不愧为整套剑法中群战最强一式。 整套飞星逐月剑中,“七星望月”属于爆发力最强一招,“星罗密布”为群战中杀伤范围最广一招,至于“影落星沉”,可破一切防御,却只适合独战,但几式剑法之间又息息相关,季江南的“星罗密布”在他内力修为还不到化海后期时施展出来,很大的一部分原因可能就是因为他学会了“影落星沉”一招。 至于为什么会这样季江南也说不上来,但隐隐约约就是觉得与“影落星沉”有关。 季江南“星罗密布”一招正式登堂,瘦高男子却看着满地的尸体大怒,他是江南道二十四府中青阳府总捕头,死掉的这些都是他从青阳府带出来的,结果好东西一样没捞着手下却都死得差不多了,这由不得他不怒。 高瘦男子身旁还站着两人,这两人方才跟着他躲得快,没丢命,眼下看着同僚的尸体还是有些心惊,六扇门执行任务不是没死过人,但像现在这样一招死了一群的还没怎么见过,尤其是杀人的还是个少年。 “屠戮六扇门捕快,不论你是谁,今天都得死在这儿!”高瘦男子一声大喝,雁翎刀一扬,凌空一跃,举刀直斩。 在高瘦男子眼里,季江南就是在屠戮六扇门捕快,杀人又不是杀鸡,就那么一招下去,死的可都是六扇门精英捕快。 高瘦男子双手持刀自上而下呈劈山之势砍向季江南,季江南前冲两步回身起跳,出现在高瘦男子背后,举剑就刺,高瘦男子反应迅速转身一脚踢过来,季江南身子猛然一侧,单手持剑侧身而过,轻薄的剑刃绕过雁翎刀贴上高瘦男子的脖颈。 脖子上冰凉的触感袭来,高瘦男子心头大骇倒翻一个跟头,身形也在这时落地,团着身子轱辘滚了两圈翻身而去,持刀站稳正对落地的季江南。 高瘦男子往脖子上抹了一把,一手鲜红的血迹,方才他若再慢上一丝,那把剑就要割破他的喉咙。 高瘦男子紧了紧握刀的手,暗自寻思这少年是什么人,如此人物江湖上不应该是无名之辈,可想来想去,也想不到一个能对上号的。 也不怪高瘦男子想不到,季江南之前在七剑门中名声虽然不小,其杀兄弑嫂的名声也只在江浙一带流传,加之他出江湖的时间又短,大多数人不认识也是情理之中。 季江南转头,那边沈云川与柳傲霜正与李风打得激烈,但看情形二人还处于下风被李风压着打,险象环生随时会落败。 季江南足尖一点持剑奔向高瘦男子,沈云川那边怕有点坚持不住了,必须赶快解决掉这边的麻烦。 季江南疾步前来,近前后双手带剑急转,七剑连斩,一式“七星望月”劈斩过后又接着荡剑一扫剑出如雨,一式“众星拱月”强行把瘦高男子的刀势压了回去。 高瘦男子被这狂风暴雨般的剑式压得节节后退,他明明内力修为高出对手一截,可对手攻势太急压得他刀都扬不起来,这让高瘦男子觉得异常憋屈,空有一身能耐却施展不开。 高瘦男子憋屈的迎了几招,这会儿他只能被动挨打,终于让他逮着了一个间隙足尖点上季江南的长剑跃起,高瘦男子高高跃起后身形大翻转,头颅朝下右手持刀左手呈爪,直取季江南头颅,从上至下持刃而来,不论季江南往哪一方闪躲,他都可以第一时间围堵。 这一刀法颇为巧妙,以刀封困,高瘦男子身形疾落,左手呈爪猛力抓向季江南的头颅,此时季江南突然让后一仰,整个人仰躺在地,身体呈拱桥状右手持剑往上一撩,剑尖划过一道弧形,高瘦男子大呼不妙强行扭转身形,却还是被剑尖划过,当即一声痛呼。 季江南往地上一拍助力站起,见那高瘦男子左手捂着脸,指缝之间全是血迹。 不待高瘦男子反应,季江南再度提剑上前,面对敌人,可没有那么多的仁慈之心。 季江南再度上前,高瘦男子仓促举刀一挡,季江南才看见他从左额头到右颧骨被划了一道极深的伤口,两只眼睛都眼皮翻起,季江南那式“镜花水月”本就是冲着他的眼睛去的,他强行躲开,眼睛虽然没瞎,但眼皮上一直流血遮盖视线,其实也和瞎了差不多。 此刻高瘦男子眼前一片血红,但还能依稀看见季江南的身影,心中狂怒不已,双手握刀不要命一样对着季江南就是一阵狂乱的劈斩。 季江南步步后退,高瘦男子看不见季江南的身影,伸手往脸上抹了一把,清晰之后眼前却不见季江南的身影,心中咯噔一下,脖子上突然被传来剧痛,一把长剑从左侧脖颈贯穿右边,剧痛使得他眼前一黑,还未来得及说话,季江南将长剑一抽,高瘦男子扑通倒地,口中溢出大片血迹,双目圆睁很快没了声息。 季江南松了一口气,杵着长剑急促的喘了几口,半个时辰前他与箫左三人对打带了一身剑伤,最重的小腹伤口只差一丝就伤及丹田,与高瘦男子打了这么久,还好伤口没有撕裂。 “你怎么样?没事吧?”封玲珑一把扶住季江南,无不担忧的问道,她身后是最后两个六扇门捕快的尸体,封玲珑打一群打不过,打两个还是可以的,杀了那两个六扇门捕快,也损失了封玲珑身上最后一只青丝蛊,那青丝蛊是她身上最后一只保命蛊虫,现在她是真的一只蛊虫都拿不出来了。 “我没事,谢谢。”季江南连忙道谢,封玲珑双手扶着他的左臂,两人挨得很近,少女身上的竹香萦绕在鼻尖,季江南只觉得左臂烫的很,又不敢抽出手来,一时间十分尴尬。 封玲珑轻易地看出季江南的不自在,心下大乐,这少年真的有趣,这么容易脸红,忍不住升起两分玩闹之心,假装看不出他的窘迫,反而将他整条胳膊都抱住,双眼一眨不眨的盯着季江南。 果然季江南的脸更红了,像着了火一样抽出手臂,匆匆低头道了一身谢后转头往沈云川那边去,背影看着倒有几分仓皇而逃的感觉。 封玲珑咯咯一笑,双手背在身后,笑意满眼。 季江南听得封玲珑的笑声打了一个趔趄,走得更快了,月光之下脸红的要滴血。 第七十四章 失控 沈云川二人与李飞的打斗已经持续了近半个时辰,李飞从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现在已经开始不耐烦,尤其是他那股久违的睡意又逐渐消散了,这意味着他又失去了一次睡觉的机会,当即暴躁起来,大镰刀挥舞起来凶猛异常,李飞的突然暴走导致沈云川不防之下被镰刃划伤右腿,连皮带肉勾下一小块来,右小腿鲜血淋漓靴子里也尽是血。 对于右腿的伤沈云川浑然不觉,身形微躬左脚蹬地,长剑破风发出一声清亮的剑鸣,身如蛟龙,气势磅礴,连人带剑直奔李飞。 李飞见状诧异了一下,随即双手举起大镰刀呼呼舞动,八尺长的大镰刀在他头顶上方舞成一道屏障,两百斤的重量破风而过,十分威猛。 沈云川脸色不变身形陡然降低自下而上如蛟龙出海环绕而上,李飞双手高举肋下中空,沈云川伺机举剑而上,直取李飞肋下,李飞见状双手握住大镰刀手柄往下一收,呼呼旋转的大镰刀直奔沈云川而来,沈云川被镰刀背部重重的砸在胸口,一口鲜血涌上喉头,沈云川生生将这口血咽了回去,目光冷静,继续持剑猛刺。 李飞见一击没将沈云川击退,只得停了大镰刀的挥舞右手化拳打向沈云川,沈云川轻巧的避过。 这就是重型长武器的缺点,远攻的确是杀伤利器,可一旦被近身,这把武器就如同鸡肋,毫无用处。 沈云川避过李飞的拳头长剑猛然一刺,李飞迅速侧避,李飞对自己的测算十分自信,直到肋下传来痛感才低头一看,如果照常来说,这应该是完美避开的距离,但沈云川的剑不同于其他人的剑,剑身要比普通长剑长上四寸,就是这四寸,扎进他的皮肉,卡在两根肋骨之间。 沈云川握剑迅速一转,李飞疼得眼前一黑,额头汗如雨下,沈云川的龙渊出自离火剑庐,无论强度还是锋利度都是上品中的上品,沈云川这一扭,剑尖两刃直接刮着两根肋骨剐了一圈,硬生生的削下两层骨头,李飞没当场叫出来都算他忍耐力极强了。 李飞痛到极致,全力一掌击出,沈云川一击得手马上后撤,李飞一拳再次落空。 剧痛使李飞无比清醒,双眼猩红举起大镰刀横扫,镰刃扫过的弧线正是沈云川逃窜出来的位置,镰刀呼啸,这一刀李飞是全力而来,若是躲不开,沈云川当场都得被腰斩。 对于这一点沈云川十分清楚,他在尽力提高身形避开大镰刀的横扫路线,奈何他跃起的够高没有二次着力点,无法阻止身形下坠,沈云川骂骂咧咧,举剑尝试在大镰刀挥过来时借力,但那样一来,少不得废条腿,命和腿选一个的话,沈云川选前者。 李飞满含杀气一镰刀甩过,突然后背一凉,灼热感从背后大肆扩散,心肺如有火烤,李飞闷哼一声,嘴唇发乌,他不用回头都知道是那个红衣女人,这几招下来都是沈云川与他独斗,一时忘了那个一生死气的红衣女子,那女子浑身带毒,且毒效极猛。 李飞眼中爆出一丝杀气,那个女人在逼他撤回镰刀对付自己,但他偏不如她所愿,挥刀的手没有丝毫改变。 李飞身后柳傲霜脖子上的红纹已经攀爬到脸颊,双目发红,眼见李飞的刀不停,柳傲霜眼中闪过一丝疯狂,脸上的红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蔓延。 “柳傲霜你干什么!停下来!”沈云川看见李飞身后半脸红纹的柳傲霜后大骇,脱口大喊。 柳傲霜充耳不闻,脸上红芒肆虐,面目开始扭曲,李飞张口吐出一大口污血,这个女人疯了,动用这么汹涌的毒气,他死,她也活不成。 李飞不想死,双手试图掌控大镰刀的手柄,才刚发力又是一大口污血吐出,脸色开始逐渐变成酱紫色,李飞大骇,就这么两息时间,毒气已经攻入心脉,他失去了对大镰刀的掌控,李飞徒劳的拖着大镰刀,体内有如寒冰炼狱同时存在,一冷一热。 沈云川牙关一咬,举剑主动迎上大镰刀,断腿就断腿吧!再等一会儿柳傲霜就要失控,当初师父帮柳傲霜将她一身毒气压于体内,成就她一身毒功,但毒气只是被压缩利用,一直囤积在体内,她可以适当松开对毒气的禁制,每松开一层,她会更强一些,但相同的她自己也会收到不同程度的侵袭,当红纹蔓延上神宫时,毒气会彻底侵蚀她的神志,变成比普通药人还要凶猛的存在。 眼下柳傲霜脸上的红纹已经爬到眼睛附近,只差一丝就要蔓延神宫,不能在等了!柳傲霜会死! 沈云川一个健步上前,强行跃起,大镰刀的刀刃就在眼前,沈云川咬牙准备接受断腿之痛,突然一道身影一跃而起雪亮的剑光带着一丝瑰丽的红色当啷一声挡住大镰刀,顺势抬手往沈云川背后打了一掌。 沈云川借助这一掌腾空跃起,大喜。 “季小子,谢啦!” 季江南被大镰刀带着飞出一截,李飞浑身无力,大镰刀脱手而出,打着旋飞出,季江南一把揽住道口的白石从大镰刀内脱身,大镰刀呼啸着砸进平湖,溅起好大的水花。 李飞这会儿已经脸色乌紫倒在地上,他低估了柳傲霜的毒气,只三息时间,他都来不及从身上翻找解毒药,手脚都已经开始僵硬。 柳傲霜浑身气息暴乱,浑身淡淡的黑气若隐若现,眼珠发红,血丝往眼白处扩散,喉咙里发出阵阵野兽般的吼叫,沈云川一只手按在她的头顶,全力助她压制体内毒气。 “柳傲霜!醒醒!别睡!”沈云川大急,柳傲霜明显扛不住了,浑身颤抖,眼中流泪,红色的花纹缓缓的爬向神宫。 “柳傲霜!!”沈云川手掌猛地往下一压,眼睛赤红。 “你别动,我能救她!”封玲珑一路小跑在柳傲霜身边蹲下,看了一眼后开始卷袖子。 沈云川闻言大喜,全力保持着灌注内力的力度,配合封玲珑施救。 医道一脉,除却药王谷,就属苗医最好,苗女医蛊毒武四脉齐修,封玲珑说她能救柳傲霜,沈云川是一点都不怀疑的。 季江南也回转过来,先去看了中毒的李飞,李飞第一个接收了柳傲霜体内的大量毒气,这会儿已经死绝了,脸色紫黑,有些地方甚至开始溃烂,散发出阵阵恶臭。 “枯骨上人”李三度一生练毒,柳傲霜这一身的毒都是从他哪儿来的,两息时间毒死一个丹心八劫的武者,这简直是想都不敢想的,这些毒物,怕已经是当今能练出的最顶尖毒药了。 李飞活着严重失眠,这会儿倒不必担心失眠的问题了。 封玲珑蹲下身子往后腰一摸才想起来她的苗刀已经断了,当即一把夺过沈云川手中的龙渊往柳傲霜的手腕上一割。 柳傲霜剧烈挣扎,嘶吼不断。 “按住她!”封玲珑头也不抬的喊了一句,扬手摘下头上的苗银帽子,拉住发带一扯,满头青丝如瀑泻下,青丝发尾分几股束着,封玲珑拉过长发从几股长发中找出一股,手指一勾,从头发中勾出一只蜷缩着翅膀的小蝴蝶。 封玲珑拿着小蝴蝶靠近柳傲霜的手腕,沈云川与季江南一起发力,压制挣扎的柳傲霜。 小蝴蝶接触到柳傲霜的伤口时动了一下,接着蜷缩的翅膀开始慢慢舒展开,青紫之间十分绚丽,翅膀一扇一扇的似乎在为柳傲霜吸毒。 柳傲霜又是一声嘶吼,挣扎得越发用力,沈云川与季江南二人合力才勉强压制住她。 封玲珑直直盯着那只小蝴蝶,小蝴蝶一直缓缓的震动着翅膀,忽然小蝴蝶的动作一顿,翅膀上的青紫之色瞬间变成漆黑,从伤口处跌落下来。 “压制不住!快躲开!”封玲珑脸色一白,柳傲霜体内的毒远超她所掌控的解毒之法,现在柳傲霜体内毒素已经失控,她竭尽全力也没能将毒压回去现在毒素马上就要向外扩散,这样的剧毒一旦扩散,他们几个一个都活不成! 像是回应封玲珑的话,柳傲霜挣扎的力度陡然增大,眼中血丝弥漫,毫无神志,红纹已经爬上神宫。 “嗬啊——!”柳傲霜仰头发出一声嘶吼,一股肉眼可见的黑气开始源源不断的从她体内涌出,劲气扩散,季江南和沈云川被掀出几步远。 “她失控了,体内的毒气马上要扩散,再不躲开我们都会死!”封玲珑脸色苍白,内心涌起一股无力感,她救不了柳傲霜。 季江南闻言看了浑身开始冒黑气的柳傲霜一眼,暗自咬牙,上前架住沈云川后撤,沈云川脚步趔趄了一下又稳住了,甩开季江南的手朝柳傲霜走去。 柳傲霜此时已经站了起来,双眼血丝密布,对着沈云川一声嘶吼,那股黑气逐渐浓郁,随着柳傲霜的一声吼黑气随风飘来,沈云川脚下一顿半跪下去,季江南追上勾住沈云川的手臂将他拖开,带着他和封玲珑后退到数丈之外。 柳傲霜一身红衣踉踉跄跄的走了几步,浑身黑气弥漫,乌发飘扬。 沈云川半坐在地上,因吸入毒气脸色发青,他望着毫无神志的柳傲霜,心中悲戚不已,嘴唇一阵颤抖,猛然抬手捂住自己的脸。 第七十五章 麻烦 柳傲霜松开体内禁制,毒气失控上脑,当初她被沈云川捡到时已经是一身剧毒,后来沈云川的师父出手帮她将毒气压缩体内,教她调用之法,但毒气始终是毒气,在柳傲霜体内压缩,又随着柳傲霜几年的内力温养,这些毒已经要比李三度给柳傲霜下的毒更猛上数倍。 寻常时候柳傲霜都不怎么动用,今日为救沈云川解开大部分禁制,但毒气异变始料未及,柳傲霜自己也无法控制,终是毒气上涌侵蚀神志。 沈云川吸入少部分毒气,封玲珑再次从发丝中勾出一只小蝴蝶,所幸沈云川中毒不深,小蝴蝶将毒气全数吸了出来,青紫电翅膀颤了颤,躺在封玲珑手心没了动静。 封玲珑垂下眼眸将小蝴蝶收起,这对紫云蝶本是她准备用来养本命灵蛊的,自她记事起这对紫云蝶就随她一起长大,蛊蝶寿命很长,十多年来这对紫云蝶以她的青丝鲜血为食一直喂养,是她预备的本命灵蛊。 苗女一般走蛊术一道,拥有本命灵蛊,才算是一名真正的蛊女。 封玲珑握着小竹筒有些难过,她尽全力了,连预备的本命灵蛊都拿出来用了,还是什么都没救回来。 柳傲霜一步一踉跄,满身黑气朝着他们三人扑过来。 整片空地只有他们三个活人,已经只剩杀戮本能的柳傲霜自然而然的就扑过来。 柳傲霜越靠越近,空气中淡淡的甜味传来,季江南感觉脑袋一晕,立马屏住呼吸。 封玲珑失了兵器和蛊虫,沈云川毒气未清还站不起来,季江南撕下衣服下摆蒙住口鼻,长剑一划,突然跑了起来。 柳傲霜此刻只剩杀戮意识,眼前看见活物奔跑毫不犹豫的舍弃了坐在地上的沈云川二人,掉头追着季江南而去。 柳傲霜浑身带毒,季江南不敢与她太过接近,只能尽可能带着她兜圈子,只要等沈云川恢复过来,就可以脱身。 季江南引着柳傲霜兜圈子,沈云川是心中难受也明白现在不是时候,当即盘腿调息,想尽快逼出余毒。 季江南带着柳傲霜跑了一会儿,柳傲霜突然顿住了脚步嘶吼一声朝身后的沈云川二人跑去。 季江南大急,柳傲霜不同于普通药人,即便失了意识也还有一些本能存在,一直追季江南无果就掉头去杀沈云川与封玲珑。 月下夜风带着潮意裹着浓浓的甜味而来,柳傲霜跟着季江南跑了这么会儿,从一开始的一步一踉跄,现在速度已经快了起来,武者的一些记忆存于身体,所以就算柳傲霜失了神志,但身体记忆还在,速度极快的扑向沈云川二人。 沈云川睁眼,眼前柳傲霜正扑过来,那股甜味又萦上鼻尖,柳傲霜单手成爪直取沈云川面门,沈云川坐在原地未动,眼睛直盯着柳傲霜的双眼,封玲珑大急揪着他往后拖却纹丝不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那只冒着黑气的手疾速而来。 那只手在沈云川双眼之间停了下来,柳傲霜的表情极其扭曲,眼中似乎恢复了一丝神采。 沈云川眸光大盛,喜不自胜,试探的叫了一句。 “柳傲霜?” 柳傲霜的表情更加扭曲了,嘴巴大张后退好几步,眼角泪水滚滚而下,身上的气息也开始忽明忽暗。 此时季江南也赶了过来,沈云川呼喊不及,季江南一剑横扫,柳傲霜气息波动极大并未反抗,被这一剑扫出去好远。 “季江南!别动手!”见季江南还要去追,沈云川连忙将他叫住。 季江南脚步一顿,细看柳傲霜一眼立马明白了原由所在。 柳傲霜半躺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发出一阵痛苦的呻吟声,那层黑气时明时暗。 柳傲霜似乎还有一线神志残留,季江南也没再动手,站在原地,这一次柳傲霜若可以清醒过来,那她将不再受毒气所控。 左侧传来脚步声,季江南侧头一看,心直往下沉,这下麻烦了。 霸刀堂已经悉数被剿灭,药人被封玲珑尽是破解,只剩少数还活着的霸刀堂高层,六扇门与江湖势力双重绞杀之下,霸刀堂最后一批人全部死绝。 霸刀堂早知在劫难逃,早已将多年的积蓄收藏皆尽销毁,众人翻箱倒柜,只找到了一罐又一罐的鱼。 众人空手而归,江湖势力基本都是奔着霸刀堂的收藏而来的,结果别说喝汤,连汤渣子都没看见一口。 司徒九与高维一阵恶斗,最终司徒九技高一筹,高维落败,胡琴折成两半,长刀成了司徒九的所有物。 司徒九不信霸刀堂所有收藏皆被毁,打算押高维回去问上一问,出手废了他的手筋脚筋,卸了下巴,高维傲气十足,接果落败后连自尽都做不到,想来也是十分悲惨。 司徒九这边才押着高维出来,一出来就看见一地的六扇门捕快尸体,当即脸色就阴沉了下来,耳朵一动,准确无误的锁定季江南的位置。 司徒九一眼扫过空地上的四个人,两个坐着一个躺着,剩下站着一个提剑的少年,再看地上的尸体,其中一具青阳府周庆的尸体,就是一剑穿喉而过。 司徒九呵呵一笑,一句废话都不多讲拔刀直奔季江南,一出手,丹心八劫气势展露无疑,被这股气势正面压迫的季江南脸色一白,只觉得眼前面对的是一座高山,任他如何挣扎,都看不见顶峰,这是一股让人不由自主心生畏惧的气息。 季江南将这个念头甩出大脑,凝神静气,白着脸双手握剑重心下沉,眼中不见惧意,只有一股一往无前的锋锐之感。 纵对万马千军,我自战意高昂。 司徒九见状挑了挑眉,有意思,化海初期的毛头小子,在他面前居然丝毫不露怯,相反还战意高昂,要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要么就是这少年对剑道理解已经臻至入微。 武道千变万化,唯一不变的就是敢一力破天地锐气,追求这一点,才能看见真正的武道巅峰。 无畏者,方可立身天地。 为印证猜想,司徒九挥刀一斩,这一刀来势迅猛,雁翎刀破风之声炸响,有开山之势。 季江南长剑在手,气息内敛,平出一剑,这一剑很普通,但剑出一瞬却带着淡淡的寂灭之感,剑的速度不快,稳稳的迎着那开山一刀而去。 司徒九眼睛一亮,剑意,这普通的一剑,居然已经有了剑意的雏形,虽然很朦胧,但的确存在。 季江南这一式“影落星沉”是他能拿得出手的唯一一式独剑招,飞星逐月剑主群战,多连斩,单独一式剑法的极少,而“影落星沉”算是其中之最。 季江南全力出手,但双方力量差距太大,所以季江南毫无疑问的被一刀斩飞,季江南贴地拖着泠泉好不容易稳住身形,胸口翻江倒海,喉头血腥气上涌,又被他强行咽了回去。 只是刀气外放,就震得季江南差点吐血,化海丹心之间差距果然很大,得亏泠泉是欧冶子所出,否则若换了寻常剑,那一刀落下就要折断。 “小子,我可以不杀你,但周庆死在你手里,你要是愿意补了周庆的缺,入我六扇门,我可以既往不咎。”司徒九笑道。 季江南有些意外,他杀了六扇门的人,司徒九居然还试图招揽他入六扇门,听这口气,这个周庆职位恐怕不低。 “抱歉,不感兴趣。”季江南道。 “那就可惜了,我六扇门的人,可不是那么好杀的,所以,呵呵。”司徒九笑意更浓了两份,似乎一点都不生气,挥刀再斩,不同意第一刀的试水,这一刀可是实打实的丹心八劫全力一刀。 面对这一刀季江南深吸一口气双手紧握长剑,身形一动,双手举剑而动,密集连斩拉成剑网,要在对方一刀落下之前展开最强攻势,季江南这一式“星罗密布”必须速度比平时更要快上两份才行。 季江南全力挥斩,但还是慢了一丝,雁翎刀落下,剑网被打碎,季江南正面强接这一刀,被斩得倒飞出去,司徒九不待季江南落地反手又是一刀,众人以为这少年绝对没有活路了,突然半空有个人影出现,挥剑直挡,将季江南救下,司徒九还没看清那是何人,一道浑身冒着黑气的红衣身影不知何时靠近多来,随着女人靠近司徒九发现他体内的内力游走都慢了两分,鼻腔之前隐有灼烧之感。 司徒九大惊后退,这是什么毒居然可是伤到他? 沈云川调息了许久终于缓过来,险险的在季江南即将被砍死之际将他救了下来,躺在地上的柳傲霜也站了起来,凶狠的将司徒九逼退。 柳傲霜依旧浑身黑气瞳孔布满血丝,但似乎又多了两分神采,气息愈发凝实了两分。 沈云川确定柳傲霜是清醒的,当即咋舌,这是不破不立吗? 司徒九一路推开好几步远,远离那个诡异的红衣女人,这毒太霸,即使是他,也不敢轻易触碰。 司徒九本就因没找到霸刀堂收藏窝了一肚子火,现在更是越发火大,阴恻恻的笑了两声,转头朝站在不远处的封玲珑杀去。 既然救一个,那这个应该也会来救的吧? 司徒九气势汹汹的提着刀砍过去,封玲珑脸色愈发白,刚刚落地的二人大惊,季江南一个箭步提剑赶去,目光紧盯司徒九手中的刀,神经紧绷。 司徒九这一刀是带着必杀的气势而来,但道即将落向封玲珑脖颈时,刀上的力量杀气陡然消弭于无形,司徒九一步跨近封玲珑十步之内,身体骤然一僵。 一名身着蓝袍的老者突兀的出现在眼前,头上带苗家黑帽,露出来的一部分头发都花了,老者看着十分严肃,挡在封玲珑身前,紧盯着司徒九。 司徒九背部僵硬,一动不动。 凝虚!这老者是个凝虚境武者! 第七十六章 脱困 蓝袍老者的突然出现使得众人都惊了一惊,在场不乏丹心境武者,但谁都没发现老者是何时出现的,就那么突兀的挡在那苗女身前,气势内敛,看不出确切武境。 司徒九握着雁翎刀站得笔直,手背上青筋暴起,其他人可能看不出老者深浅,但司徒九一眼可以确认,这是一个步入凝虚的高手,司徒九每年回盛京叙职一次,不止一次在顶头上司,六扇门九鹰之一的韩天阔身上感受过这股独特的气息,在这股气息之下,司徒九不认为自己可以接过对方三招。 丹心与凝虚之间有生死大劫,成功者寥寥无几,跨过一步登临宗师之境,跨不过就只能涅于平庸,这一步不是谁都能跨过去的,大晋门派二宫三门六派九世家,六派之中,有凝虚境坐镇的也只有中域化生门和湘西五毒教两家。 瞧着老者打扮,当是与那苗女同出五毒教,朝廷虽不惧五毒教,但至少,眼前的老者,司徒九是无论如何也赢不了的。 “这位前辈,六扇门奉旨办差,还请前辈行个方便。”司徒九收刀拱手一礼,正色道。 老者不答,转过头去看身后的封玲珑。 封玲珑这才从方才的惊吓中回神,看见老者的目光不由得瑟缩了一下,怯生生的喊了一句。 “爷爷。” 老者看着封玲珑皱眉,缓缓开口:“回头再和你算账。” 见老者不搭理,司徒九有些拿不定,他身后的苗女和这几人是一起的,而听那苗女称呼,似乎是她的长辈,若老者执意要保下这几人,司徒九还当真一点办法都没有。 “前辈,我等奉命围剿逆贼,这位姑娘既然是前辈的亲眷,那我等自然不会为难她,只想请前辈行个方便,好让我等顺利捉拿贼子。”司徒九斟酌了一下再次开口,抬头看向季江南三人。 老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目光落在柳傲霜身上时顿了一顿,眉头皱得更深。 柳傲霜现在虽然恢复了两分神志,但红纹依旧缠绕眉心不下,柳傲霜面色痛苦,跪倒在地欲强行将毒素压下,见老者看过来,一旁的沈云川和季江南齐齐上前一步将她挡在身后。 霸刀堂以自家弟子炼制药人,六扇门虽然完成任务退出,但霸刀堂内部丢下的尸体不少,皆死于药人之手,柳傲霜本就是药人,毒气失控之后比寻常药人还要凶猛数倍,毒气之强司徒九也不敢轻易靠近,怎么看都是会危及江湖的大毒瘤。 在场的众人看柳傲霜的目光都极为不善,药人为祸,霸刀堂内死得不止是六扇门人,其余江湖人也有部分死在其中,这会儿看见柳傲霜,皆杀机四溢。 季江南持剑稳稳的站在柳傲霜身前,他向来不欠别人什么,之前他中毒濒死之际柳傲霜拦下来要杀他的蒋中,不论原因是什么,但终归是承了份情,而且在夔州地下城,他曾许诺过柳傲霜一个条件,于情于理,都应当帮她一回。 “旁门左道!”老者并没有出手的意思,只看了一眼就将目光移开,看向司徒九,“湘西五毒教不理汉人江湖,你们的事,我不会插手。” “多谢前辈。”司徒九一喜,再次拱手一礼。 “爷爷!”封玲珑大急,高声喊了一句。 “你这次私自出来,自己尚且有责罚在身,还要为他人求情?”老者转身居高临下的看着封玲珑。 老者的语气颇为严厉,封玲珑向来惧怕这个严肃冷漠的爷爷,但这会儿也顾不上害怕了,从地上站起来,咬了咬嘴唇,一指指向季江南。 “爷爷!他是我看上的丈夫,求你救救他!” 封玲珑话一出口,季江南满脸错愕,他何时成了封玲珑的丈夫?张了张嘴想问又觉得不合时宜,一时涨红了脸。 老者转头看了季江南一眼,刚想拒绝,又见封玲珑一脸忐忑又十分坚定的看着他,当即微微叹了口气,他这个孙女向来怕他得很,从来都躲他躲得远远的,这头一次求他,就随她一回吧! 见老者点头,封玲珑面色一喜,对他的惧怕也少了两分,拉住老者的衣袖又指向沈云川和柳傲霜。 “还有他们!他们是季江南的朋友,爷爷你也带他们一起走吧!” 在旁的司徒九脸色骤然一沉,老者的脸色也冷了下来。 “前辈!那三人屠杀朝廷官员,其罪当诛!还请前辈莫要为难在下!”司徒九上前一步道。 “救与不救,老夫有数,何需你在这里多嘴多舌!”老者转头冷哼一声,一掌打出,距离老者还有数步的司徒九瞬间脸色一白如糟雷击,贴地划出好远,撞进身后的人群。 众人哗然,司徒九被手下扶住,刚刚站稳,眼圈一黑,张口就是一口血。 司徒九今夜也高维缠斗许久,知道高维落败,司徒九也没受太重的内伤,而这老者凌空一掌,劲气直袭肺腑,狂暴的劲气直接涌入体内,险些崩断心脉。 司徒九被一招重伤,气息低迷,眼露骇然,这就是凝虚与丹心的区别,他如今丹心八劫大圆满,居然连对方一招都挡不下来。 老者一掌击退司徒九,转身拉起封玲珑就走,方才他答应救下季江南,现在他反悔了。 封玲珑大急,挣扎不休。 “前辈留步!”一直沉默的沈云川突然高喝一声,上前一步。 老者充耳不闻,继续拖着封玲珑往前走。 沈云川神色变幻,突然将剑上缠成一坨的剑穗扯了下来,一把丢向老者。 “还请前辈看家师薄面,救我等一救!” 老者耳朵一动,停了下来,伸手接过剑穗,看着坨成一团的剑穗眉头一拧。 “呃,前辈,东西在剑穗里面。”沈云川有些尴尬,提醒道。 老者看着手中那坨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的剑穗顿了会儿,手心劲气一吐,剑穗碎成一堆,露出其中一枚墨玉坠子,坠子是一条盘龙,龙首仰头含着一枚小环,十分精巧。 那坠子一出,沈云川直盯着老者,有些忐忑,他并不能推测对方的态度,或许会帮他们一把,或许会掉头打他一掌。 沈云川的情绪波动很大,季江南不禁侧目,他给老者的是什么东西? “你胆子很大。”老者手一扬,将墨玉坠子抛还给沈云川。 沈云川苦笑,他也不想啊。 “跟上吧,这个给那个女娃娃。”老者头也不回,又抛过来一个小瓶子。 沈云川接过瓶子大喜,恭恭敬敬的拱手:“多谢前辈。” 封玲珑也不挣扎了,吸着鼻子抹了一把眼睛,她刚才差点急哭了。 季江南好奇,沈云川到底是何身份? 不过现在看来,这一关是闯过了,以老者的实力,足以护送他们安然的离开听涛邬。 司徒九捂着胸口,眼神阴鹫的看着几人走向路口,暗自握紧拳头。 “大人,现在如何是好?”身边手下轻声问道。 “还能如何?如实上报,这群湘蛮子我们收拾不下,可有的是人来收拾。”司徒九冷笑。 柳傲霜吃了老者给的药,勉力将红纹压下眉心,毒气重新收敛回体内,暂时稳定下来,柳傲霜现在极为虚弱,陷入半昏迷状态,浑身衣物被汗水打湿,夜风一吹,昏迷中的柳傲霜不停的打哆嗦,浑身冰凉。 沈云川抱着柳傲霜跟在老者身后,柳傲霜衣物被汗水浸湿,贴身之下勾勒出曼妙身材,但沈云川无瑕欣赏,只想赶紧离开听涛邬,那卷《千里江山图》在打斗中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现在也来不及去找了,这一趟霸刀堂上得险象环生,受伤不轻还差点被留在这里,柳傲霜药人身份暴露,也不宜呆在夔州了,这趟能保命就算不错了,若再折回去寻图,保不齐小命不保。 受罚就受罚吧,总比送命强。 几人过了两块白石门走上通往岸上的宽道,身后的一群人一人也未敢先动,都站在原地等前面几人走远。 开玩笑,凶名赫赫的司徒大人都被一掌打吐血了,谁敢靠近? 众人都看向前方,没人注意到他们身后霸刀堂门口那座巨大的螭吻石雕下,站着一名六扇门打扮的男子。 那男子站在霸刀堂门口往里看,黑沉沉的窗口,月光下残破的屋檐,一地的血迹和闪着银光的鱼,夜风吹来,血腥味阵阵缭绕。 男子站了一会儿后转头看向乌压压的一群背影,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他走到螭吻石雕旁,伸手一抠,螭吻脚下的一片鳞片被抠开,一股淡淡的刺鼻气息飘散出来。 男子慢条斯理的吹亮一根火折子,回头望着众人嗤笑一声,手指一松,火折子直直的落尽小洞里。 丢下火折子,男子转身走向水边,一头扎进水里。 季江南几人走出一截,突然感到脚下震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脚下炸开,走在最前面的老者也停了下来,回头看向身后。 那股震动不止季江南几人感受到了,还在主邬空地上的众人也感受到了,当即面面相觑,紧接着脚下又震了一下,而后震感逐渐上浮,沉闷的炸响开始传进众人耳朵里。 司徒九杵着刀站起来,夜风吹过,一股淡淡的刺鼻气息飘过。 司徒九脸色登时大变,大喝一声。 “快走!” 第七十七章 陈冽的后手 随着震感的不断加大,整座听涛邬都开始颤抖起来,平湖原本平稳的水面开始汹涌,水浪掀起数丈打向湖中的主邬,震起的尘土还未扬起就被水浪扑下。 众人一瞬间开始慌乱,脚下的震感连续不断接近地表,炸响声隔着地面都震耳欲聋,这是一声震天爆响,明亮的白光耀眼至极,扩散方圆数里,浓烟喷涌,那座巨大的石雕螭吻被炸开,刺鼻的火药气息冲天而起,炸开的石雕碎片裹着燃过的火药四处飞溅,惨叫声此起彼伏。 随着石雕螭吻炸开,主邬开始塌陷,中间裂开一道口子,霸刀堂房屋开始往下倾斜。 司徒九勉强站稳,眼前尽是一片缭绕的火烟,刺鼻的气味呛得他不停咳嗽,放眼望去只能听到惨叫根本看不见人。 季怀远猜的不错,陈冽果然留下了后手! 主邬被炸沉,连接岸上的道路也被在这股冲击之下塌了一半,中间一截陷下湖底,阻断了回岸上的路,也割断主邬之间的距离。 季江南半个身子泡在水里,一只手勾着从没有塌陷的地方垂下来的铁链,一手揪着沈云川的后衣领。 方才一震之下道路塌陷,老者反应极快一把拎起封玲珑,速度极快离开塌陷处,少息就带着封玲珑不见了。 这就苦了剩下的季江南三人,这半夜斗下来几人都不同程度的受伤,基本都力竭了,季江南眼疾手快的抓住了铁链,揪着沈云川的后衣领暂时困在了水里。 沈云川仰面朝上,双手勾着柳傲霜的胳膊,尽量将她的头抬离水面。 沈云川不识水性,这会儿全靠季江南揪着他的后领子才没沉下去,水浪一下一下的拍打过来,呛得他连连咳嗽。 “挨千刀的老王八羔子,就这么把老子留水里就跑了,白,白瞎了老子自戳身份!你大爷的!”沈云川又被呛了一口,骂骂咧咧,对老者毫不犹豫的带着封玲珑跑路而不管他们的行为表示愤怒。 “得了吧你闭嘴!省点力气,我怕坚持不了多久。”季江南脸色也不大好,今夜连续高强度挥剑,右手中过毒还不是很利索,这会儿又一只手拖着三个人的体重,勾着铁链的手严重脱力,坚持不了多久。 季江南识水性,但沈云川不会,还带了个昏迷的柳傲霜,别到时候半夜连续恶斗都没死,最后淹死在这湖里,那可是亏大发了。 岸边季怀远在地动时就感觉到了,直到那一道白光冲天而起,炸响声震耳欲聋,整个听涛邬浓烟滚滚,那股浓郁的火药味站在岸边都能闻到。 季怀远勃然变色,几步走到湖边,就见那条通往听涛邬的道路被炸沉,水浪拍起数丈。 “速速封锁平湖四围,一个人也不许放走!陈灿何龙去找船只,务必将司徒大人救回来!”季怀远疾声吩咐下去,目光一厉,“上岸者全部带回来,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众人应诺,四处散开行动,江南道行军都督楚啸得到消息火速前来,一声令下,五百里平湖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季怀远脸色阴郁,陈冽果然有后招,他可以确认陈冽之前不在听涛邬,还专门拜托奎山商会帮忙留意,而今夜听涛邬被炸沉,必是陈冽的手笔,这倒是坐实了他的罪名,那伙海商的确是得他授意,否则听涛邬怎么会藏有如此量大的火药?直接将听涛邬炸毁,连带上边霸刀堂千余弟子和各路江湖势力话事人,还有上邬的数百名六扇门捕快,其中还有江南道总部头司徒九,全部堵死在湖中。 季怀远找不到陈冽一直隐隐不安,之前陈冽明明不在听涛邬,今夜却突然引爆火药,要么他混在江湖人中,要么,就是早早的混进了六扇门众捕快之中,这批江湖人皆是三五成群来的,陈冽若是独身混在其中会十分显眼,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陈冽是混在六扇门捕快当中,很可能还与他们相处了数日,这批捕快集齐江南道较为优秀的一群,所以互相之间不熟悉也很正常,而他一直苦苦寻找的陈冽,这几日一直都离他不远。 季怀远双手握拳,紧盯着远处不断沉陷的听涛邬。 季江南勾着铁链的手终于坚持不住了,手臂脱力垂下,他左手揪着的沈云川第一个被水淹过,感觉到季江南的力道变松,沈云川慌忙开始挣扎,越挣扎越往下落。 “不想死就别乱动!”季江南回头骂了一句,松开右手去够腰间的长剑。 被季江南吼了一句后沈云川不敢乱动了,将揽着柳傲霜双臂的手换成一只手勾着,一只手胡乱扒拉着倒塌的泥土。 季江南费劲的扯过长剑,费力的将长剑往泥土里插,泥土里是大块垒砌道路的石头,季江南废了好大的劲才从石头缝隙间将长剑固定住,右手脱力的感觉就是整条手臂又酸又疼像在抽筋,好不容易将剑插进去后身子往前一扑,将右臂卡在剑与断裂道路之间,左手发力,慢慢的将沈云川拖过来。 沈云川哭丧着脸,他发誓回去后他一定要学习下水,他和水犯冲,连续在这种地段上载跟头。 季江南趴在剑上松了口气,月光东斜,天要亮了,水浪依旧阵阵拍打过来,季江南身上没有一处是干的,春寒水冷,两人泡在水里冻得直发抖。 鼻尖那股火药味没散去,湖水里还泛着一股土腥味,很是难闻。 土腥味?沈云川脸色一僵,有种不太好的猜想。 湖水哗啦拍打着,季江南突然抬起头,回头看向湖面。 “你听,水里有东西。” 沈云川脸色煞白,对季江南一声大吼:“爬上去!快!” 沈云川突然的失态令季江南瞬间一凛,也不问为什么,抓住铁链奋力往上爬。 沈云川即便面对凝虚境的老者都没那么慌,这水底下的东西肯定不是善茬。 水下的响声越发密集,沈云川脸色煞白抠着泥土试图爬上去,但他们所在的地方正是断裂口,断口较为平滑,他还抱着一个人,无论如何也爬不上去。 “季江南,放开我,抓稳链子!”沈云川抬头朝季江南喊了一句,而后将怀里的柳傲霜往上一抛,季江南不得不松开左手去接柳傲霜。 沈云双双手抠住泥土翻身背面朝上踩水奋力一跃,大喊一句:“跳!” 季江南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抱着柳傲霜一脚踩上沈云川露出来的后背借力一跳,跃上了半截倾斜的地面,季江南脚一落地就是一阵踉跄,地面倾斜下半截陷在水里,他抱着柳傲霜扑倒在地,柳傲霜从他怀里滚出来一路向另一面倾斜的方向下滚,季江南慌忙扑腾了几步堪堪将快要掉落的柳傲霜拉住,找了块平稳的地方将她放好,而后掉头跑到断面去拉沈云川。 一到水边季江南就惊了,水面上浮起大片银色的鱼,红色的鱼鳍十分耀眼,一大片鱼挤在一起,不断有鱼扑腾而起。 沈云川抠着墙壁奋力往上爬,周围的鱼正不断的向他涌来。 “沈云川!快!”季江南趴下,将手往下伸,沈云川闻言抬头,连忙向上伸手,可上下之间距离太远,根本够不着。 沈云川苦笑一下,看着围过来的银鱼,鱼狰狞的尖牙看着雪亮,不知道自己多久会被这群鱼啃成白骨,半个时辰?一刻钟?或许更短。 沈云川觉得自己逃生无望,准备等死,突然后领子被人一提,哗啦一声带出水面,引得那群银鱼跳跃不止,季江南提着沈云川的后领一脚踩在他插在石间的长剑上,借力一跳,还没站稳又是一个趔趄往前滚,沈云川一路顺着斜坡下滚,刚好伸手抓住凸出的石块,脑袋就咚的一声撞上另一面凸起的地面。 沈云川坐起来,晕头转向,而后就被剧痛惊醒,往下一看四五条银鱼正挂在他小腿上不停的啃食,两排尖牙速度极快,沈云川立马抽出长剑一划,几条削成两半的鱼掉落在不远处。 鱼是死了,但四五个鱼头还挂在他小腿上,牙齿扎得很深,季江南踉跄着走过来,看了他腿上的鱼头一眼眼角一抽,这是什么鱼?怎么会长一口尖牙? 两人合力将鱼头扒拉下来,从沈云川被咬到上岸这么短的时间里,沈云川的两条小腿已经被啃出两个凹陷的坑,血呼啦的两个坑里满是牙印。 血腥味飘散,断层下聚集了一大批银鱼,不断的跃起尝试跳上来。 季江南站高看向主邬方向,那边凄厉的尖叫哀嚎声传的很远,浓郁的血腥味不断的飘过来,比之前霸刀堂更甚,血腥味刺激得那群银鱼更加兴奋,从季江南这里能看到裂成两半的听涛邬周围,全是不断跳跃的银鱼,密密麻麻。 落水的人都成了食物,被这些鱼啃噬一空。 这些鱼仿佛是突然之间从水底冒出来的,数量庞大,少息功夫不少人命丧鱼口,被啃的干干净净只剩白惨惨的骨头。 整个平湖血气滔天。 季怀远站在岸边看着飘过来的骨头脸色发白,已经有银鱼往湖边游来,尝试攻击站在湖边的人,季怀远派出的几艘小船还未下水,饶是见过大世面的六扇门人看着骨头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啃噬痕迹都忍不住头皮发麻。 东方亮起鱼肚白,五百里平湖原本青绿的湖水一片乌红,湖上漂浮着水族与人体的尸骨,露着狰狞牙齿的银鱼不断跳跃,曾经风景秀丽的平湖,如血海炼狱。 第七十八章 设法营救 天光大亮,平湖水域乌红一片,被炸得四分五裂的听涛邬上还时不时传来惨号和呼喝声,季怀远在岸边焦急不已,司徒九是六扇门江南道总部头,旁人他可以不管,但司徒九一定要救出来! 但是现在平湖水下皆是那会啃食活物的银鱼,攻击力极强,季怀远曾尝试命人推舟入湖,但还没半刻钟,铁木舱底就被啃出数个大洞。 铁木尚且如此,人体更不用说。 司徒九等人被困在湖中生死不知,季怀远多番尝试依旧没有下水的办法,命人继续留守岸口,他回住处给宸王传信,眼下他实在没有办法,银鱼凶猛,要下水救人除非先解决它们。 季怀远匆匆回到住处,还没进门,就得知奎山商会方唯玉来访,等他有些时候了。 方唯玉之前受他所托探访寻找陈冽的踪迹,昨夜听涛邬被炸毁,本已现身的陈冽再次失了踪迹,莫非方唯玉找到了陈冽的藏身之所? 想到这里季怀远瞬间精神了,匆匆推开房门。 见季怀远进来,一直坐等的方唯玉站起身来抬手一礼。 “季家主。” 季怀远匆匆进门走近:“方城主不必多礼,此次来找我,是有陈冽的消息吗?” 方唯玉直起身子面有愧色:“没有,从几日前我已经吩咐下去全力寻找,但陈冽仿佛人间蒸发一样根本无迹可寻,在下惭愧。” 季怀远稍有失望,在这里他能动用的就只有奎山商会了,六扇门的夜枭虽然追踪暗杀一流,但夜枭直受六扇门盛京总部调遣,若要借助还需要经由宸王开口,一来二去时间耽搁不少,就更难把他找出来了。 见季怀远面露失望,方唯玉斟酌一下继续开口:“虽然陈冽没有找到,但偶得一些霸刀堂早年的消息,与平湖里肆虐的银鱼有关。” 季怀远眼神陡然一厉,转头看向方唯玉,平湖消息从昨夜寅时全部封锁,方唯玉是从何处得知那湖里的银鱼? 平湖本就被传为上古神兽螭吻的封地,现在莫名出现一批吃人的鱼,百姓多信奉神灵,消息传出,怕会导致东陵一带人心惶惶。 季怀远下令全面封锁,平湖十丈之内不许靠近。 “昨夜平湖震动,火光炸响之声即使我在慕兰城都听见了,今早平湖戒严,但平湖附近百里之内血腥味火药味四处弥漫,百姓虽然不能靠近,但还是有大概的猜想。”方唯玉毫不在意季怀远的目光,从袖中掏出一本褪色的册子递过来。 “霸刀堂涉嫌谋逆之罪,现在东陵已经不是秘密,但六扇门与江南道行军三层戒严封锁,想来怕不是那么简单,而我恰好得了这本册子,里面记载了霸刀堂建立之初的一些旧事,所以才有了个大概的猜想。” 季怀远接过册子,褪色的蓝封书本上白框内的名字十分模糊,大概是县志一类的,翻开书本,一股潮湿的霉味铺面而来。 季怀远依次翻阅,到某一页时突然顿住,顺着同样褪色的字迹一行行往下看。 “……景元十六年,东海三十六岛岛主来朝,帝悦,与其巡赏慕兰……” “景元十八年,有狂风海啸登岸东沿海岸,沿海九城息数糟灾,百姓死伤上万者……” “……八月,帝登紫山,祭天祈福。” “同月,陵阳水怪为祟,众人惶不敢前……天一道门奉旨清除水祟……” …… 这本书年代久远,有些地方字迹已经模糊不清污成一团,但照记载来看,这本书是前朝大楚景元年间所记,写的是大楚景元年间,东海三十六岛归服,岛主朝见楚皇,但不久之后东海海岸糟海浪侵袭,沿海九城受灾严重,楚皇登紫山祭天,而后陵阳开始出现水怪。 陵阳是东陵在大楚年间的旧称,大晋建国后曾重新划归州府地域,之前的陵阳,大概涵括东海渡口的云阳城到孜归县一带,平湖与慕兰城皆在其内。 后续的记载越发破烂,书籍受潮严重又有破洞,只能半看半猜,大概是说陵阳地区出现水怪,天一道门奉旨前往陵阳除害,后来大概意思是水怪被驱逐,神刀门于平湖立派。 关于水怪的记载到这里就戛然而止,再往后就是陵阳的一些世家与县政的记录。 这本书记录的东西不是很详细,但也能大概看懂,这里说道水怪被驱逐,而不是被消灭,然后紧接着就是莫名其妙的说神刀门在平湖立派。 平湖水路上接东海海岸,下走两湘地段,如果说水怪被驱逐,上游东海是不可能的,东陵地势比云阳低,逆流而上不现实,若说往两湘地界驱逐也不可能,南下水域众多,水路贯穿整个大楚,往南驱逐水怪会祸害整个大楚,所以最大的可能,就是从两侧驱逐到平湖,结合神刀门的突然成立,可以理解其是为镇压水怪才在平湖之上开宗立派。 神刀门就是霸刀堂的前身,霸刀堂历史久远,大楚年间称为神刀门,后来大晋建国,为了避嫌,那一任门主将神刀门改为霸刀堂,在众人记忆当中,霸刀堂一直以来都固守平湖听涛邬。 当年天一道门应该是用了什么法子将水怪困在平湖,神刀门的存在就是为了守住这群东西不让它们出来,这也能解释了为什么霸刀堂明知听涛邬地理位置不佳却从来没有想过改地盘的原因。 季怀远目光一动,看向前面的一行小字。 ……水怪长约过掌,银背,长须红鳍,牙尖食肉,嗅风而动,群起攻之,味腥,鳍有剧毒,畏盐。 这记载里的水怪的确就是平湖水里的银鱼,看到最后两个字时季怀远眼睛一亮,他正愁着怎么解决这些东西救人出来,这些鱼有怕的东西最好,沿海地域最不缺的就是盐! “方城主,多谢,实不相瞒,平湖的确为银鱼所祸,这本书帮我大忙了。”季怀远轻松下来,对着方唯玉行了一个大礼。 方唯玉连忙扶起,问道:“那季家主的意思,是要往平湖投放海盐?” 如今最快的解决方法,就是彻底灭杀了这群会吃人的鱼。 “不错,听涛邬有不少人被困,总归要想办法救人。”季怀远道。 方唯玉沉吟一刻,道:“平湖为东南水域交界,如果往平湖投放海盐,银鱼会死,但平湖就彻底废了,银鱼鱼鳍有毒,泡过死鱼的水很可能有毒,绝对不能再度使用。” 当初天一道门没有赶尽杀绝,顾忌的可能就是这一点,杀鱼好办,但杀了以后东南水域就被彻底阻断。 “无妨,平湖截断,可将上游水流引入沂水,再有沂水下游重开河道导入两湘。” 季怀远将书本一合,目光灼灼。 “重开河道,怕不是小事,季家主你能得了主?”方唯玉讶然,开河道这种事情,就算是宸王,也要亲自向晋皇上奏才行。 季怀远没有说话,其实就算是没有银鱼作祟,平湖水源也必须断了,霸刀堂数千弟子被活炼,听涛邬炸毁,那些带毒的尸体皆沉在湖底,那可是正儿八经的剧毒,早在昨夜听涛邬炸沉之时季怀远就已经命人阻了下游的河道,这些剧毒若是顺水流入南域,后果不堪设想。 送走方唯玉,季怀远立刻给宸王传信,而后命人将河道上游截断,开东域河道引入沂水,同时命人去收集海盐。 自听涛邬被炸毁,季怀远与司徒九断了联系,他不知道司徒九还有没有活着,只能抓紧时间尽快处理平湖里的银鱼。 方唯玉从客栈走出来后,一拍脑袋,他又给忘了,他本来还想跟季怀远说一声季江南可能也在听涛邬,和季怀远说了半天,又把这茬给忘了。 算了算了,反正这会儿季怀远也没办法进平湖,说与不说也没什么关系,反正到时候总会见着的,至于是死的还是活的嘛…… 啧啧,方唯玉摇了摇头,大步往慕兰城走,季怀远要改河道流向,那短时间内商会可能开不了了,得赶紧把库里存着的货物卖出去。 塌成两半的听涛邬上,司徒九手起刀落,跳上岸东一批银鱼被斩成两截,被砍断的鱼还跳动了两下,两排狰狞的牙齿上还挂着肉筋血丝。 “大人,鱼越来越多了。”司徒九身边一名六扇门捕快说道。 司徒九抬眼看了看,阳光之下一片银色闪耀,红色的鱼鳍十分亮眼,这半快还没沉没的地面上或站或坐着百余人,半数是六扇门捕快,其余的是江湖势力众人。 听涛邬被炸沉时,六扇门集体行动的优势就出来了,银鱼凶猛,但六扇门众捕快行动迅速,总能将落水的同伴拖上来,只要速度够快,就有活的机会。 与六扇门比之江湖势力众人就差了太多,江湖人散漫,大家平日里都没什么交情,各顾各的,鲜少有人愿意拉对方一把,也就导致了丧生鱼口的多半都是江湖人。 这些鱼一开始是分散的,后来就都聚集在两块残岛周围,水里能吃的都让它们吃完了,只有这里,还有活物的血腥味。 密密麻麻的银色看得人头皮发麻,乌红的湖水之间白骨沉浮,司徒九胸口一疼,脸色又差了几分,司徒九握刀的右肩到手腕部位衣衫破烂,动一下还有鲜血渗出。 他昨夜被那苗家老者打了一掌,伤及肺腑,听涛邬炸成之时落水,爬上残岛之时右半边身子都挂满了银鱼,索性时间不长,虽然还是被啃咬,但还没伤到骨头,回头修养两天就好。 可问题是。 司徒九望向岸边都的位置,眉头皱起,这些银鱼凶残无比什么都吃,季怀远要怎样把他们救出去? 丹心境武者不会飞,季怀远想不到办法,他们就会困死在这里,沦为鱼食。 第七十九章 蜕变 季怀远迅速着手收集海盐,消息也由专人以最快的速度传给宸王,消息一时半会儿可能传不到,但事在紧急,季怀远冒险先斩后奏。 春天天气回暖,尸体浸泡容易发臭产生尸毒,本来毒已经够多了,千万不要再加一样了。 行军都督楚啸这边带人去阻上游河道,同时严密排查,继续寻找陈冽的踪迹。 平湖数里之外的良才县,东街一家客栈里人影寥寥,掌柜的满脸愁容,昨儿个还是满客呢,今天就一个客人也没有了。 掌柜的打了个呵欠,听说霸刀堂造反了,朝廷昨晚派兵围剿,啧啧,他昨晚都没敢出门,那轰隆轰隆的啊,地面都在震动,他吓得差点跑了。 这些个什么谋反啊,什么围剿啊,还是躲远点好,西街王员外就惨咯,他家二公子在霸刀堂学艺,这前些天回去后就再也没出来,今早听说霸刀堂谋反,王员外当场就晕了,这会儿都没醒过来。 掌柜的唏嘘了一会儿后抱着手打起来瞌睡,他家又没有亲眷在霸刀堂,怎么也轮不着他急。 客栈二楼一间客房内,封玲珑穴道被封坐在椅子上,一双眼睛睁得很大,双眼红肿无神的看着窗外。 老者放下茶杯看了她一眼,又气又心疼,伸手在她两肩处一点,解开她的穴道。 封玲珑穴道被解开后第一时间拔腿往门外跑,但她被封着穴道坐了一夜,脚才落地就是一麻,一个趔趄摔倒在地。 封玲珑双手撑地爬起来,一声不吭的继续往门外走。 “站住!”老者喝道。 封玲珑脚步一顿,肩膀颤了颤继续走。 老者顿时怒了,这个孙女虽然平时怕他但一向乖巧,今日到开始忤逆他了。 身形一动,挡在门口,老者淡淡的开口:“你要去哪儿?” 封玲珑肩膀微动,抬起脸来,脸色发白,眼眶通红,汪了一滩泪在眼眶里,紧咬着嘴唇,倔强的看着老者。 封玲珑的眼睛里迸发着一股浓烈的情绪,愤怒,委屈,就那么抬着头看着老者。 “我去救季江南,你不救他,我自己去。” 老者听完她的话,眼睛微微一合,再睁开时一巴掌就照着封玲珑的脸打下来。 啪! 老者这一巴掌打得极重,封玲珑被打得惊叫一声撞上右边的桌子,连桌子带人摔倒在地上。 封玲珑只觉得左脸颊疼得要命,双手撑地坐起来,她的帽子落在听涛邬,长发披散着落在地上,捂着肿起的左颊哭了起来,她哭的很压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颤抖着肩膀蜷缩成一团,泪水顺着脸颊往下淌。 “封玲珑,你是苗家蛊女,不是汉人那些娇弱的小女儿,苗家的女子,要什么从来都是自己去取,花云对你太溺爱了,才导致你事事依靠别人来给你出头!”老者语气严厉说道。 “我没有!”封玲珑抬头冲着老者喊了一句,哭着说,“我说过了我会自己去救季江南的!” “你去救他?若我昨夜不来,你现在还有命在这里跟我叫嚣?”老者怒气,猛地拍桌。 “凡事须知量力而行,你连自己都保不住如何去救旁人?你私自跑出湘西,可想过你阿爸阿妈那天找了你一整夜!”老者气急。 “你要为那小子去送死,问过他们吗?问过我吗!” “封玲珑,你不是个孩子了,你是教中的蛊女,你的一言一行,代表的是五毒教,你当真要为自己的一时冲动,连累整个五毒教吗!” 封玲珑呆呆的看着老者,忽而闭上眼睛,肩膀一松,坐在地上呜咽起来。 老者叹了一声,他知道他话说重了,但他这个孙女从小在湘西长大,没经过大风大浪,花云又对她十分宠爱,导致她行事不经思考,常由着自己的性子来,不好好教调一二,实在是难有什么作为。 老者有些疲惫的揉了揉眉心,站起身来往外走。 “好好休息吧,明天我们回湘西,达科是个好孩子,他会保护好你的。” “我不!”封玲珑的回答让老者的脚步一顿,再度转过身来,对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孙女老者耐心已经用尽。 转过来就看见封玲珑已经把眼泪擦干站了起来,眼神异常坚定的看着老者,嗓子因为哭过有些沙哑却不妨碍她语气中的坚定。 “我不要嫁给达科,我有喜欢的人,我不嫁给他。” 老者有些诧异,眼前的少女似乎在一瞬间褪去的年少的无知玩闹,眼神坚定自信而认真,隐约有了几分苗女的炙热与浓烈,风华无双。 老者暗自点头,推开门走出去。 “你不想嫁给达科,可以,我给你这个机会,两月之后,万毒林开启,你若能从其中活着走出来,就是我五毒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女,整个五毒教乃至整个湘西,再没有任何人可以束缚你。” 房间里只剩封玲珑一个人,封玲珑咬着嘴唇握紧了拳头,她的预备本命蛊死了,还有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她必须培育出一只像样的本命蛊出来。 万毒林圣女之选,二十年一次,她本来是不想去的,她生性爱玩,并不十分热衷医蛊修行,但这一次,她必须得去,万毒林内毒物瘴气密布,整个五毒教符合条件的蛊女皆可参加,但最后只能有一个走出来。 也就是说,她要面对的不止是毒物,还有同族的竞争者。 爷爷说得对,她连自己都保护不了,凭什么去救别人? 一出江湖,弱小为罪。 季江南自然不知封玲珑的境地,此时他正站在断裂道路上,举目四望,乌红乌红的湖水,一大群银鱼不死心的围在四周,时不时的往上跳。 这会儿太阳升起很高了,湖水里火药味土腥味血腥味药材味各种味道混合在一起,实在不是什么好味道,熏的季江南很想吐。 一剑将跳上来的银鱼砍成两半,沈云川坐在斜坡上十分惆怅,小腿上的两个被咬出来的血坑已经开始干涸结痂,他们其实要比主邬上的司徒九等人要幸运得多,火药的爆炸点主要在主邬位置,所以主邬炸毁后往下沉了好大一截,地面距离水面不过四尺,才导致司徒九等人一边养伤一边还要防着跳上来的银鱼。 季江南这边稍好些,因不在中心位置,所以虽然路塌了也下沉了,但距离水面也还有些距离,至少季江南站着的位置银鱼是跳不上来的。 至于沈云川,那纯碎是无聊,他们被困在平湖,水下全是银鱼,一下去保证一刻钟被啃得渣都不剩,他们又不会飞,只能乖乖的等着有人救援。 柳傲霜还没醒,季江南又是个不太会聊天的,所以无聊的沈云川就坐到了距离水面比较近的一侧,拿剑砍鱼玩儿。 一脚将砍成两半的银鱼踢进水里,水下的银鱼一拥而上,奋力抢夺同族的尸体。 季江南抬眼,这群银鱼倒是凶狠,连自己的同族都不放过。 柳傲霜一直未醒,呼吸很浅,要不是看她脸上的花纹都褪了下去,沈云川几乎都以为她死了。 三人一躺一坐一站,百无聊赖。 而季怀远那边,海盐已经准备妥当,上游截流也已经处理好。 季怀远站在湖边,望着不断在岸边游走都银鱼,眼中露出一丝寒光,对身侧的六扇门捕快点了点头。 那捕快上前一步,从腰上拿出一枚哨竹,放在地上点燃,哨竹冲天而起发出一声尖啸。 围住平湖的众人听见哨响,纷纷抬起手中的铁铲,铁铲旁是一袋袋的海盐。 铁铲扬起海盐,白色的盐粒如雪撒入湖中,如同在油锅里撒盐,整个平湖开始汹涌起来! 第八十章 沈云川的嫉妒 随着竹哨声响起,围在平湖边的六扇门众人手持铁铲,将海盐奋力挥洒进湖中。 随着盐粒入湖,乌红的湖水下一片银色上涌,挣扎跳跃而起,大批的银鱼跳上湖岸,刚刚上岸就被一阵乱刀剁成肉泥。 季怀远低头,一条跳上岸的银鱼就落在他的脚边,岸上的地面上洒落这从袋中洒落的少许盐粒子,这条银鱼背上裹上了一层盐粒,沾了盐粒的红色鱼鳍部分开始溃烂脱落,鱼鳍彻底溃烂后,不停挣扎的银鱼停止了动静,鱼目迅速泛白。 从银鱼沾上盐到死亡,前后不过三息之间。 盐会使银鱼的鱼鳍溃烂,鱼鳍溃烂,银鱼就会迅速死去。 平湖虽上接东海,海水有大量海盐,不利于植物生长,所以从云阳往下引渡的水流都是经过过滤数遍的,到平湖水域时,水流中的含盐成分已经非常少,这也可能是为什么怕盐的银鱼可以在平湖繁殖近百年。 湖岸边水花四溅,少息浮起一大片银色的鱼尸,土腥味浓郁刺鼻,还活着的银鱼也顾不得抢夺同伴尸体,掉头往湖心游。 银鱼从湖边退走,后方迅速推上几条货船,湖边的六扇门捕快纷纷提着盐袋铁铲上船,沿路撒下海盐,银色带红的鱼尸飘起一层又一层。 季怀远站在其中一条船上,船桨在乌红的湖水里搅起银色的鱼尸和不知名的白骨,骨头之间啃噬的残留牙印清晰可见。 平湖五百里范围皆有人行船下水,沿路海盐撒下,鱼尸满湖。 速度快的话,救人是没问题了。 季怀远眉头紧锁,脑中急转。 他用来救人的船是方唯玉送来的,但海盐是他以宸王的名义在云阳强制征调,历朝历代,盐的产粮一直是重中之重。 大晋盐的产地出了两湘之下的祁州可产山盐以外,大部分都盐来自于东海海岸,煮海得盐,临海一带九成百姓是盐民,盐的产出记账极为严格。 司徒九为江南道六扇门总部头,辖管江南一带,其实说起来云阳已经不属于他的管辖范围,该归于东域一带的平东道六扇门所辖,只是去年海商事发,晋皇令宸王查办,东陵归属南域,故而调查的一直是司徒九。 后来一路追查,发觉掌管东海鉴口的宿定阳没有按照规矩查验那伙海商的身份,出大晋境外走货的商人,需要得到出关口的文书鉴铭,凭借这份鉴铭才可入关,宿定阳一时疲懒,压根就没细看那份伪造的文书鉴铭,草草的将他们放了进来。 宿定阳因此获罪,在寿宴上服毒自尽,宿家获罪下狱。 司徒九的处理方式虽然没什么不对,但云阳是平东道的地盘,他没打招呼直接带人就上宿家拿人,引得平东道总捕头徐耀十分不满,还为此互吵了一架。 徐耀的意思是可以全力配合,但在平东道的地盘上不打招呼直接打上门去,这就是过界了,浑然不把他这个总捕头放在眼里。 后来虽没打起来,但还是闹得不欢而散,此次平湖之祸,季怀远急需海盐,不得不强制收走云阳晒好的盐,虽然是以宸王的名义收的,但和徐耀打过交道的都知道这位可是个刺头,一般人还压他不住。 本来徐耀就看他们不顺眼,现在又强行带走了一部分海盐,等徐耀知道消息,怕又要扛着他那把虎头枪来找麻烦,若再经由他往上一报,私自扣押海盐,不止季怀远,宸王也少不得一顿麻烦。 此次霸刀堂围剿,朝廷的命令是主犯押回盛京,其余格杀勿论,但现在霸刀唐满门尽灭听涛坞沉毁,连带平湖水域生灵死绝不得不从南下河道中阻断,致使下游要重开河道劳民伤财,而罪魁祸首陈冽依旧逍遥法外,踪迹难寻。 朝廷要活口的目的是要查其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的影子,以及其大量硝石火药的来源,听涛坞这一炸,什么线索踪迹都没有了,陈冽也没抓到,可以说,季怀远这趟差事是办砸了,不管什么原因,办砸了就是办砸了,没有道理可讲。 季怀远长叹一声,他尽全力了,他低估了陈冽的心狠程度,霸刀堂数百年基业,上千名弟子,说毁就毁了,没有丝毫心软。 事到如今,若宸王问罪下来,也只能硬受着了。 湖上行船过来的动静不小,困在湖心的众人皆有所觉,而季江南等人所在的地方是通往岸上的坍塌段上,距离岸边是最近的,自然是第一时间看见了过来的船只。 几人听见声响转过头去,远远的就见铁铲扬起一大片白色的盐粒,盐粒所落之处,鱼尸漂浮,还活着的鱼奋力逃避,他们所在的断塌处水面银鱼众多,跳跃之间带起一堆白骨,银鱼跃起撞上石层,撞了一头的血跌落湖中,然而后面的银鱼依旧争先恐后的往上跳,银色红色跳跃起伏,颇为壮观。 季江南站在边上看着不断上跃的银鱼,银鱼狰狞的尖牙裸露在鱼唇之外,凶残无比,但这样凶残的东西,在生理克星的威胁之下,脆弱如尘。 “啧啧,这些鱼疯了吗?水下是死,跳上岸来还不是死。”沈云川跛着脚站在一旁,望着垂死挣扎的银鱼啧啧有声。 “生死之间一瞬恐怖,即便是条鱼,也不想随便死去。”季江南低头看着跳上来的一条银鱼,银鱼扑腾着,倾斜的地面上干涸无比,又被太阳炙烤了一上午,银鱼身上的水渍很快就干了,挣扎了一会儿后,银鱼大张着满是尖牙的嘴在地上残喘。 “可惜,并不是所有的破釜沉舟都能成功。”沈云川一笑,一脚将残喘的银鱼踢进湖里,淹没在密密麻麻的鱼群中。 生死,河流,吞食者。 银鱼凭借凶残的尖牙肆无忌惮的猎杀一切活物,它们水里来,而克制它们的,同样是水里的盐。 它们徒劳的挣扎,亡命的躲避,一如曾经它们口下的猎物。 生死一瞬,杀戮为王,规则为皇。 季江南心头升起一股玄妙的感觉,不自觉的运转起天星子所赠的道经,顿感五体通泰,气走流和,眉心清凉。 季江南之前数次动用“影落星沉”一式,朦胧间有了几分剑意的掌握,但那股剑意还是雏形,连季江南自己都未曾察觉。 而现在那股玄妙的道蕴和那股朦胧的剑意结合在一起,似乎有了几分凝实的趋势,季江南浑身散发着一股道蕴气息,又隐隐带着剑锋的锐利之感,淡泊与杀机之间诡异的形成一股平衡,并无维和之感。 沈云川目瞪口呆,指着季江南手指发颤,半晌才艰难的憋出一句:“……剑修,这,他奶奶的凭什么!” 沈云川内心简直是万马奔腾,把贼老天的七舅姥爷小叔子大姨妈都骂了一个遍,他辛辛苦苦放弃其他武道专修剑道,为的就是有朝一日立足剑修领域,结果他二十多年的苦修居然比不上季江南站在那里杵了一刻钟来得快! 沈云川郁气到不行,头一次对自己的天赋产生了怀疑。 天下武道千道万流,剑道只是其中一脉,习剑的武者普称剑者或是剑客,而剑道一途要走到极致踏足宗师领域,需要的不止是剑术的高超与否,还取决于对剑道的领悟程度,当对剑道领悟到达一定的程度时,万般兵器皆可为剑,那时就不叫剑者,叫做剑修,剑修,才是可以触及剑道顶峰的一群人。 沈云川自认天赋不低,多年来专精剑道,也自认对剑道领悟不算低,但迟迟感受不到剑修的门槛,这也是导致他为何数年卡在丹心六劫上不去的原因之一。 沈云川知道武道一途急不得,所以一直对此表示淡然,直到现在季江南突然去着他的面踏足剑修领域,这简直让他十分抓狂。 凭什么啊!就季江南这小子,毛都还没长齐呢!屁大个小孩儿还把自己的心境都走歪了还是他帮忙拉回来的!这,这这这简直莫名其妙凭什么啊! 沈云川越想越悲愤。 季江南那种玄妙的感觉并没有持续多久,整个过程只持续了数息时间,而后他忽然惊醒,道蕴剑气的运转戛然而止。 季江南睁眼,十分不满也十分疑惑,他还没来得及细细体味呢怎么就突然打断了。 一旁盘腿坐着的沈云川见他一脸不满简直要呕出一口血来,合着你还不满了?还嫌少? “运气不错啊,哈,居然还摸到剑修门槛了。”沈云川酸溜溜的开口。 “剑修?那是什么?”季江南问道。 沈云川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把什么是剑修给季江南讲了一遍,中间还夹了几句对季江南好运气的不满和对贼老天偏心的不忿,总之都解释完了他还坐在那里继续指天大骂。 季江南满头黑线的听完,这厮十句话九句是骂词,就三五句话能说完的他愣是骂了两刻钟。 听完以后季江南挑了挑眉,剑修,剑者的巅峰追求,虽然他只立足其中一瞬,但那瞬的领悟也不少。 “就算是你那个创写“光寒诀”的师父,也不过刚刚摸到门槛,没想到你居然也触碰到了,感情好东西都落你七剑门了?”沈云川骂了一会儿骂累了,十分不爽的对季江南说道。 “不过你也只是踏足了一瞬而已,境界不够。”沈云川突然恶趣味。 可惜季江南脸上并没有什么失望纠结的表情,对于沈云川这种因嫉妒产生的抽风,季江南选择性无视。 等等,季江南就算被挤出来了好歹还是摸过门槛的,那他连门都没见着岂不是更衰? 沈云川又心梗了。 第八十一章 天诛 季江南机缘巧合之下短暂的摸到了剑修的门径,除了有他一瞬间顿悟以外,还有部分原因来自天星子所赠心法,这本心法极为玄奇,从某方面来讲与季江南十分契合。 他只是因银鱼生死一瞬的挣扎而对万物规则有了一些感悟,兵主杀戮,然规则凌驾所有生灵之上,这有点像沈云川说过的剑道之路,剑者需要掌握剑,而非被剑掌握。 规则同样如此,规则是这方天地的秩序构成,佛家管它叫因果,道家管它叫自然,因果注定一饮一啄,自然之道相生相克,佛道两家道统之争成千上万年,其实说到底殊途同归,核心就在规则二字。 规则看不见也摸不着,但又与每一个人息息相关,武道之路再如何叛逆,终脱不开这两个字,规则不可悖逆,人的力量再大也不能与天地相斗,但规则可以被掌握,规则化身万千,而季江南就那么恰好的领悟到了两分,不是剑道规则,而是与他本身最为贴近的杀戮规则。 季江南杀性很重,这一点他自己也很清楚,曾一度被杀戮所控,后来明正本心将杀性敛回体内不再肆虐,而此时的一场昙花一现的顿悟,则是教他如何正确使用这股杀性,彻底将这股力量掌控。 加之他之前模糊的探及剑意雏形,在道经的洗练下将其融为一体,才成就了季江南不可思议的在剑修门槛上走了一圈。 季江南看了一眼空空如也的双手,走到断层处一跃而下。 骂累了的沈云川吓了一跳,不是吧这小子承受力那么差没能一步登天想不开要寻死? 就在沈云川起身准备去看看时,季江南又两步跳了上来,右手握着泠泉,小腿上挂了八九条银鱼。 原来是拿剑去了。沈云川了然,之前他们几个脱力被困在水里,季江南把配剑卡在石头缝里才没让他们几个被淹死,上来后那把剑也就一直卡在石缝里。 季江南拔剑将挂在身上的银鱼斩落,小腿不可避免的被撕咬出血,衣物破烂,流血不止。 拔剑出鞘,季江南才后知后觉的发现他的气息涨了一截,从化海初期圆满步入化海中期小成,也不是那种突然暴涨的虚浮,相反气息还扎实的很。 沈云川暗自咋舌,照季江南现在这种速度,很快就可以了踏足丹心境。 湖岸边过来的行船逐渐靠近,看清船头上的人时沈云川暗道坏了,而季江南也看到了船头上的季怀远,眸光陡然大盛。 他会被沈云川忽悠来趟这趟浑水,原因就是得知季怀远也在此处,而且是代宸王而来。 自上次江州试剑会后这是季江南首次再见季怀远去,他有话要问明白,当初在八仙楼问话太仓促还被季怀远设计加上一条弑杀长兄的罪名,梅花山一行又从莫涯口中得知一些消息,综合目前得到的线索,这件事背后水同样很深,季怀远可能也只是其中之一。 但无论如何,季怀远是知情人,他明里暗里做的一切事情似乎都是为了逼季江南远离江州,正是因此导致季江南越发愤怒,到底有什么是必须瞒着他的? 而到底是什么事非得让他对自己的手足下狠手?既然下了狠手又为什么不连他也一起杀了?以季怀远的心机谋略,他若真想杀季江南,足可以让他死的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他又是从什么时候搭上了宸王这条船?季家的这场祸事是否出自宸王之手? 季江南一瞬间想过许多事情,足尖踏石就要往船上跃去,甚至忘了脚下还有一片垂死疯狂的银鱼。 就在季江南提气准备一跃时,后颈突然一疼,使他闷哼一声向前扑倒。 季江南踉跄了两步站稳,转头准备骂人,而对方像是算准的一样掐着他转头的时机往季江南脑门上就是一记闷棍。 季江南晃了晃身形眼前发黑,咬牙切齿的爆了一句粗口。 “沈云川你大爷的……” 才骂了一句就扑通一声栽倒。 沈云川悠哉悠哉的将手中的剑鞘挂回腰上,踢了踢趴在地上的季江南,毫无反应。 “啧,这可不怪兄弟不地道,这招我是跟你学的。”沈云川乐了,别说,还挺好使。 见船只越发近了,沈云川连忙拖着季江南躲到翻起的石岩后,和柳傲霜放在一起,收声藏好。 他现在不能露头,这会儿要被来人发现了都得一并带回去,他身上还穿着之前那个六扇门捕快的衣服呢,眼下陈冽在逃,救回去的人一定会集中排查,他,季江南,还有柳傲霜,他们在听涛坞上可是杀了六扇门不少人,柳傲霜还毒死了丹心八劫的李飞,若司徒九还活着,那他们三个就死定了。 偏生这会儿季怀远亲自下来了,眼瞅着季江南提着剑要上去砍人,沈云川只能将他打晕,不能露头啊,只能偷偷摸摸的走。 沈云川自认为打晕季江南藏起来的速度很快,但站在船头的季怀远早在他打晕季江南的一瞬就看见了,季怀远天生目力极佳,自然看清了那个倒下去的身影,也看清了一身六扇门打扮的沈云川。 他怎么在这里?季怀远心头大震,他明明专程上七剑门见过曲难行和江乘月,怎么他还会出现在这里?沈云川怎么也跟上来了? 季怀远手掌骤然握拳,虽然不知道季怀远怎么会在平湖,但看到沈云川一身打扮就猜了个七八成。 沈云川此人来路不详,季怀远在天风堡见到这个青年的第一反应就是此人来头不小,虽然他一向不修边幅看着又懒又馋,浑然一副江湖混混的做派,但其却修有一身极为纯正的剑道心法,而且武功修为高他一筹不止。 但那时他与沈云川并没有多大交集,虽然对方身上疑点颇多,但两人之间井水不犯河水,在季怀远收到梅花山遇袭的消息时,才得知沈云川与季江南同行一路,二人似乎颇有交情。 这让季怀远十分意外,而后又是深深的担忧,沈云川这种人精于算计,他主动和季江南套上关系,怕所求不浅。 季怀远心下烦扰,犹豫片刻掉头对身侧的捕快说道:“通知湖岸防线撤守,留下一部分组织接应,另外通知楚大人,东陵五城戒严,封锁各路关口,着画师绘像,全力缉拿陈冽!” 身侧的捕快一愣,而后又小声的说道:“昨夜楚大人已经戒严五城,画像也在今早张贴出去了,平湖封锁线已经撤掉了一层。” 捕快说完,看着季怀远不太好的脸色又开口道:“大人要不先回去休息一下,这边有陈捕头和李大人看着。” 在他眼里,季怀远就是压力过太过疲倦,才忘了这命令他昨夜就已经下过一遍了。 季怀远眉头大皱,正愁要怎样想办法调来路口的封锁人员,沈云川那身衣服让他想起昨夜率先趟雷闯听涛坞的那批人,那个方向死了十二个六扇门捕快,其中一个被扒了衣服。 那些是司徒九的部下,屠杀朝廷官员,一旦定罪,死罪难逃。 必须调开路口的封锁,否则他们一定逃不出去。 季怀远心急如焚,却也实在想不出什么好借口,焦急之下气息紊乱,引得之前搭话的捕快侧目而视。 “先生放心,司徒大人武功不低,应该没事的。”捕快开口道,他以为季怀远实在为司徒九担心。 季怀远不答,眼看离那段坍塌处越来越近,季怀远越发焦灼。 而正在此时,湖面突然剧烈的震荡了一下,远处塌成两半的听涛坞其中一半残岛忽然暴起火光,爆炸响动震耳欲聋,残岛被彻底炸沉,上面的人尽数落水,银鱼再一次开始它们的猎杀之途,火药浓烟再次席卷,惊叫声传成一片。 刚经历过一场爆炸的湖面再次动荡起来,水波翻涌,小船东摇西晃,季怀远站在摇晃的船头,突然灵光一闪,这正是个机会。 季怀远放松身体,不再全力定住脚跟,一个湖浪打来,小船被推得险些翻倒,季怀远被巨大的惯性甩下湖中。 “季先生!”那名捕快大惊,他之前虽没见过季怀远,但也知道季怀远是宸王殿下亲信,没有官职却能担任此次任务的指挥者,在宸王那里身份不低,若是他出了事,怕要惹上大麻烦。 思及此处捕快咬了咬牙从船上一跃而下,奋力去捞落水的季怀远,所幸这片水域他们才清理过,没有银鱼,但一个湖浪涌来,倒推着不断挣扎的季怀远往另一边去,而那里,还有大群的银鱼在逃窜。 这下还在船上的捕快们一一下水,去捞季怀远,小船空了下来。 季怀远有意带着几人远离那条船,差不多了才抓住附近的另一条船只,在船上和水下一群人七手八脚的拉扯中爬了上去,等水下的人全部爬上来时,毫无疑每个人身上都挂了几条银鱼。 抓起一把海盐往腰上一撒,正在撕咬的银鱼陆续坠落,很快开始溃烂。 缓过神来的季怀远远远的瞟了一眼那条空船,有船,应该就可以上岸了,虽然听涛坞二次炸毁不是什么好消息,但真的来得恰到好处,湖岸那边会再次抽出一部分去助守湖岸两侧,中间位置薄弱,他二人能否抓住机会逃出去,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季怀远收回目光看向听涛坞方向,不由得疑惑,怎么还会掀起二次爆炸? 而前方被彻底炸毁的半片残岛处,司徒九左臂鲜血淋漓,看着在湖面上燃起点点黄色火焰,脸色煞白,喃喃道。 “天诛……” 半刻钟之前,司徒九留意到残岛上半歪着的螭吻石雕,最开始的爆炸,就是从螭吻石雕之下传来,石雕位于听涛坞正中,所以爆炸才导致听涛坞一分为二。 司徒九偶然一瞥,在石雕残破的眼窝暗处似乎看见了一点莹莹的绿光,司徒九上前查看,撬开眼窝,还没看清楚就是一阵白光耀眼,紧接着是巨大的爆破声响,司徒九被炸飞出去,挡脸的左臂被炸的鲜血淋漓。 但这都不算什么,真正让司徒九变色的是随着爆炸,石雕内部飞出一些块状的物体,从内部溅射出来,在空中变成一团团火焰,落在水面而不熄。 自古水火不容,而不惧水的火焰,在史册记载中,只有一样。 天诛,前朝大楚的开国利器。 眼见周围火焰在湖面上燃起,司徒九面色越发煞白。 第八十二章 出湖 火焰在湖面上燃起,燃烧途中冒气白色浓烟,将湖心笼罩,浓烟带着一股浓烈的大蒜味,整个湖心被笼罩在其中,惊呼声不断。 司徒九泡在水里,奋力往烟雾外围游去,外围虽然有那种吃人的鱼,但和杀人无数的天诛焰比起来,司徒九很愿意去面对那群鱼。 当初大楚的天诛初次出现在战场,三枚天诛落入城中,火焰升腾水不可灭,城中一切可焚之物尽数摧毁,所有活物皆成焦炭,而诡异的是尸体都烧成焦炭了衣服却完好无损,城池毁坏不算严重,天诛只针对活物而来,满城兵将百姓牲畜死绝,城池之中白烟滚滚。 因其诡异的灼烧方式与那浓烈的白烟,有如天神手段,天诛因此得名,因其杀伤力过大,而且灼烧方式过于惊悚,天诛轻易不会动用,此物有干天和。 本以为天诛随着浮屠山密库的关闭而销声匿迹,冷不防今日在此亲眼见到了那传说中的天诛之焰。 烟雾中扑通扑通的落水声不绝于耳,后面还存活着的众人皆和司徒九做了一样的选择,银鱼再可怕也能杀,但这火焰水都扑不灭,人对未知总存着恐惧,天诛之焰,对于他们来说就极为陌生。 大楚灭国近百年,见过天诛的基本没多少了,但有关它的传言却一直都在。 湖面陡然起的火光和浓烟让赶来的季怀远等人一惊,加快速度上前。 浓烟扩散,一股子刺鼻的大蒜味,季怀远闻了一会儿后开始犯恶心,脑袋发沉,立马朝四周大喝:“烟雾有毒!救上人立刻退出去!” 四周应和之声响起,迅速搜寻活人,水下的活人笼罩在白烟里,下面又有银鱼撕咬,痛苦呼号之声四起,受了刺激的银鱼越发疯狂,不住撕咬,血腥之气大盛,倒比之前还要惨烈几分。 湖心的变故也引起了湖岸上众人的注意,剩下的二十余条船迅速下水赶往湖心支援,烟雾四散,船只在满湖的鱼尸之间划动,现在空气中的味道已经不是难闻了,是令人作呕。 有救了人的船只往回赶,来往之间乱做一团。 在这些船只当中,一搜原地打转的船只异常醒目,沈云川拿着船篙奋力划动,不会划还硬划的结果就是原地打转。 这是季怀远都没想到的一点,他设法将船只弃在断层附近给他们做上岸的工具,却压根没想过他们会不会划船这个问题。 沈云川喘了几口气,看着躺在船舱里的柳傲霜和季江南一阵无奈,他不会划啊,这两个一个被他打晕了一个昏迷未醒,本以为可以趁机溜走,却发现是徒劳无功。 沈云川泄气的在船头坐下,连着打转让他脑袋发昏泛起恶心,当即趴在船沿上一阵干呕,他奶奶的,他晕船啊。 就在沈云川呕得眼泪花都快出来的时候突然听到一声呼喝。 “接着!” 语罢一卷麻绳被抛了上来。 沈云川愣了一下抬头,是一条同样赶回岸边的小船,船头上站着三名直身黑帽腰胯雁翎刀的六扇门捕快,船舱里横七竖八的躺了几个人,身上有不同程度的啃咬之伤,鲜血淋漓。 秋涉坐在船舱里奋力按住手下一名哀嚎不止的少年,少年整条左腿被啃成白骨,面色通红不停挣扎,看样子是想跳进湖里。 “啊——师父!杀了我吧!”少年一阵惨号,忽然一把撕开上衣,完好的上衣下,赫然是一条在燃烧的左臂,黄色火焰升腾。 沈云川眼睛骤然大睁,这是。 那三名六扇门捕快见沈云川迟迟不动,正要催促,就听见后面传来惊呼,掉头一看脸色骤然一变。 自少年露出左臂后床舱内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迅速远离,这种火焰他们刚才才领教过,不惧水,扑不灭,沾之必死。 “把他丢下去!快!”一名六扇门捕快脸色骤变,上前就要将少年踢下去。 秋涉脸色一厉,这是他门下的一名弟子苏浩,天赋不及余杭,却是他弟子当中最为乖巧听话的一个。 秋涉此次出七剑门,只带了五个弟子,在昨夜死了两个,方才残岛突然炸毁时苏浩与另一名弟子张亮落水,张亮被鱼群撕咬致死,苏浩被救起但一条左腿被活生生啃了个干净,身上又沾上天诛之焰,苏浩左腿失了直觉,左臂火焰一直燃烧,左臂已经烧的碳化,火焰还在往上蔓延,苏浩心肺之间犹如火烧,痛不欲生,红着眼睛求秋涉杀了他。 秋涉看着苏浩一心求死的眼神手指一颤,嘴唇一阵哆嗦,他后悔了,本以为是一场机缘,还特地带了几名较为优秀的弟子出门见见世面,结果听涛坞上发生的一切远超他的设想,药人,爆炸,食人的鱼,消失近百年的天诛之焰,这些,就算是秋涉自己都难抗,更何况这批尚显年少的弟子。 六扇门捕快几步上前要将苏浩丢下去,这玩意儿可沾染不得,不然这一船都得死。 秋涉闭了闭眼,对一旁的余杭说道:“按住他。” “师父?”余杭猛的抬头,似乎猜到了他要做什么。 秋涉站起身来,抽出背上短剑一划,鲜血四溅,苏浩再度惨号一声,一只燃着火焰碳化的手臂飞起落进乌红的湖水中。 秋涉蹲下身子迅速点上苏浩几处大穴,封住心脉为其止血。 苏浩一脸的通红瞬间变得白到发青,疼得浑身痉挛,晕死过去。 “现在可以了吗?”秋涉的声音很是平淡,听不出喜怒。 秋涉下手砍了苏浩着火的左臂,那六扇门捕快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冷哼一声掉过头去,催促沈云川。 沈云川也见了方才那一幕,大概明白了是怎么回事,方才湖心的爆炸声他也听见了,不同于昨夜,这次爆炸波动没有那么大,却掀起的一阵浓烟,看来那浓烟里出了问题,六扇门急于救人,而沈云川一身六扇门打扮,船舱里还有两个受伤的人,他自己有趴在船沿上干呕,那几名路过的六扇门人理所当然的将他认定为同僚。 那浓烟有毒,吸入者头昏呕吐,沈云川晕船,在旁人看来就是中毒了无法划船,六扇门虽铁血无情,但对于一起执行任务没有冲突的同僚,倒是不介意拉一把。 想清楚了的沈云川立马麻溜的绳子绑在船上,真是瞌睡来了有人送枕头,绑好之后继续白着脸装虚弱。 那捕快一挥手,拖着沈云川的小船前行。 秋涉脸色阴沉,他带出来的五个弟子,就只剩下余杭和苏浩,苏浩已经废了,就算救回来,失了左臂和左腿,等于被人坎去了一半身体,就算救回来,也是个废人了,别说拿剑,生活都成问题,余杭离他最近,所以余杭伤得比较轻,肩膀到右脸颧骨部分被银鱼啃掉一部分血肉,其它也没受什么伤。 在秋涉看来,只要没伤着什么重要部分,脸毁一点就毁一点,又不是大姑娘在意那么多干什么。 余杭肩骨右脸一阵火辣辣的疼,整个平湖里不知道被倒了多少海盐,余杭的伤口在水里泡了有一会儿,带盐的湖水腐蚀伤口,刺痛无比。 船只两侧飘着鱼尸,余杭向后方看去,后面那条船上半卧着一个半死不活的六扇门捕快,别的船都有两三个捕快,就这条船不仅捕快只有一个,连伤员都只有两个。 余杭想着,够着脖子往后看,那个一身黑袍的,怎么看着有点眼熟? 余杭正准备站起来再看看,身边的苏浩在昏迷中被剧痛疼醒,发出一声惨号,疼得脸色发白,仅剩的右手去拔余杭的剑,想来个自我了断。 余杭吓了一跳连忙压住剑柄,双手压住苏浩的身体阻止他自残。 秋涉再次将他打晕,两人又是一顿折腾。 这一折腾,那个看着眼熟的黑袍人被余杭抛诸脑后。 几人的船只靠岸,马上有人前来带路,本来是要集中核对身份,但这场火焰爆炸下来,本就存活不多的又死了几成,还有大批的重伤患,六扇门再怎么霸道也不能强行逼问濒死人员,只好先安排治疗。 沈云川是六扇门打扮,六扇门自然有专门为自己人处理伤口的地方,被打昏的季江南和柳傲霜被单独带走,两人并没有遭到怀疑,季江南和沈云川都被鱼咬了两个大坑,柳傲霜之前与李飞交手身上带伤不轻,两人被单独带走。 沈云川不动声色的跟着前面带路人走,忽然身形一闪,消失在人群之中,带路的捕快转头不见了沈云川,王者熙熙攘攘的一堆人摇了摇头,只当是沈云川跟他跟丢了。 沈云川一路装着受伤的样子到处游荡,寻了个角落将六扇门的官服脱下,摇身一变成了一个虚弱的江湖人,跟着受伤人群畅通无阻的混在其中,在一顶大帐篷里找到了柳傲霜和季江南。 别把六扇门想的太善良,他们只是保证你不死,因为稍后还有一轮盘查,至于躺哪儿?给你个位置就不错了。 沈云川看了看昏迷的两人,突然有些头大,折腾到现在,日头已经西落,早春的夜晚来得早,这会儿天色已经暗下来了,现在偷溜自然是最好的时机,但它要怎么样同时带着两个人穿过六扇门的监视跑出去? 沈云川正惆怅,一直昏迷不醒的柳傲霜突然睁开眼睛,双眼清明,压根不像刚刚醒来的样子。 “你……你早就醒了是不是?”沈云川指着柳傲霜一脸悲愤。 “本来还想看看你怎么同时带两个人出去,结果发现你好像没那本事,所以咯,我只能醒过来自己走咯。”柳傲霜伸了个懒腰,傲人的身材曲线展露无疑。 柳傲霜满脸的红纹已经褪下,嘴角微勾,姿容魅惑。 第八十三章 祸起 柳傲霜醒了,理智回归,这次本来她是必死无疑的,体内毒气禁制全开,毒气已经攻入神宫,还硬生生的靠自己把毒气压回去了。 现在再看柳傲霜,气息似乎比之前更强了一截,看得沈云川感叹不已,不破不立,这一关撑过去了。 柳傲霜走的路和所有人都不一样,她没有固定的武器,最大的优势在于她自身带着的剧毒,她本身不炼毒,却能操控体内的毒气,而剧毒在于她体内温养多年,达成一定程度的共生,也因此,柳傲霜的武功境界很不好判断。 但现在看的话,她的气息大概在丹心三劫左右,但若是全力爆发,应该可以发挥出丹心六劫的能力,但发挥过后,会因力竭陷入虚弱期,但若是生死一瞬的话,拼上性命,应该可以匹敌丹心八劫,但代价是再次失控,无差别攻击。 下一次失控是否能挺过来,就不知道了。 感叹过后沈云川又郁结了,先是季江南后是柳傲霜,这一个个上赶着突破,倒显得他很好像弱了一筹似的。 大账里人很多,大多数都是被银鱼撕咬出来的,大面积的啃噬痕迹,也有如苏浩一样沾上火焰的,无一例外都是砍了着火的肢体,这缺胳膊短腿混声啃得乱七八糟的,各种味道混杂,哭骂声哀嚎声混在一起,刺耳得很,季江南和柳傲霜被放在角落里,倒也没人注意过来。 沈云川正琢磨着要不要把季江南叫醒,柳傲霜突然凑了过来,眸光流转,笑意盎然。 “我好像记得,我体内毒气爆发的时候,某个人好像要哭了?” 沈云川刚准备在敲季江南一棍把他敲醒,听到这话手上动作一僵,尴尬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干巴巴的笑容。 “没有的事!”沈云川矢口否认,而后又很怀疑的看过来,“你不是没有意识了吗?肯定是出现了幻觉!” “是吗?”柳傲霜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 沈云川又尬了,总觉得这气氛有点不对劲。 为了破开这尴尬的局面,沈云川抬手准备给季江南来一记闷棍,然而剑鞘还没落下去季江南突然眼睛一睁,一言不发拿起身边的泠泉连剑带鞘往沈云川头上招呼。 沈云川本就心不在焉,加之不防备季江南突然醒来,泠泉已经到眼前,回挡也来不及了。 挨这一下难免了,索性沈云川也不躲了,拿剑鞘的手义无反顾的敲下去。 两声闷哼同时传来,两人一棍换一棍的互敲了一记。 沈云川捂着额头龇牙咧嘴,小子下手挺重,眼泪花都快出来了,抬头一看时又乐了。 季江南之前挨了他一记闷棍,醒来时又挨了一记,不偏不倚砸在同一处,额头右侧肿起来一个大包,像长了个犄角。 沈云川毫不客气的哈哈大笑,满是惨号的大账中突然有人笑得那么嚣张,于是乎一道道愤怒或不善的目光同时盯过来。 沈云川的笑声戛然而止,他要低调,他是要准备跑路的人,不能太嚣张。 半晌后众人才收回目光,沈云川这才送了口气,抬眼就见季江南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冷哼一声,皮笑肉不笑。 “小子,你也是早就醒了是不是?听得爽不爽啊?” 这小子醒来时反应极快,眼神清明,分明就是和柳傲霜一样早就醒了,合着这两人就把他当憨憨耍着玩儿呢?沈云川十分不爽。 季江南顿了一下有点尴尬,他不是故意要听的,但他不醒是沈云川尴尬,他醒了就轮到他尴尬了,他总觉着他要是刚才醒过来的话,柳傲霜会亲自再把他打晕。 要不是沈云川先动手,季江南可能还得装一会儿。 两人斗鸡一样的互相怒瞪了一会儿后沈云川败下阵来,眨了眨发酸的眼睛骂了一句:“小王八羔子!” 季江南毫不客气的骂了回去:“鳖孙子!” 沈云川眉毛一跳,捋起袖子就要打人:“嘿你这小王八羔子你再说一遍!” “鳖孙子你不服?”季江南坐起来活动起拳头,幼年时期混迹市井,其实季江南本质里比沈云川很像个混混,只是入七剑门后这些个混混气息被很好的收敛起来,现在心境稳固,本心明正,一直压抑的本性开始放了出来。 其实男人本身骨子都争强好胜,比起用兵器,都更喜欢抡拳头来得直接。 柳傲霜坐在角落里百无聊赖,伸手秀气的打了个呵欠:“打完没有啊?打完赶紧走,等会儿来人就走不掉了。” 揪着季江南衣领子的沈云川动作一顿,差点忘了这茬,就这么一恍神的功夫,季江南一拳照脸打来,沈云川松开手退开,面目扭曲,他的鼻梁骨怕真的要断了,两股熟悉的热流缓缓流下。 “奶奶个腿!季江南你再打老子鼻子试试!”沈云川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怒道。 季江南顶着一个乌眼青晃了晃拳头,意思是不服再来。 沈云川想了想忍住了,掉头冲周围看戏的众人吼了一声:“看个屁!” 围观众人大多嗤笑一声收回目光,对这种不动内力纯粹互殴的行为表示不屑。 偏偏里面就有一个嫌戏不够看的。 “可不就是看个屁嘛!” 沈云川又怒了:“说话那个鳖孙子你给我站过来!” “我又不是鳖孙子,为什么要站出来?” 沈云川好半天才想起来最开始是季江南一直骂他鳖孙子,登时更气了,调头准备再打季江南一顿。 这时外边人声突然密集起来,帐里的人也顾不上看戏了,能起身的都纷纷走出去,这是最后一批活着的人,在这个帐里的都是南域的江湖人,这些人中有些是独自来得,但大多是跟随宗门一起来的,在听涛坞炸毁时大批人被分开,眼下救回来的是最后一批人,自家宗门死了多少人,现在找找,就能得到答案。 一堆人往门外走,季江南三人对视一眼,悄悄的从大帐一侧溜走,混入黑暗中。 而季江南没发觉,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盯着他。 半个右脸右肩满是啃咬伤痕的余杭紧盯着季江南离开的方向,拳头逐渐握紧,目光阴沉意味不明。 “怎么了?”一旁的秋涉转头问道,他方才一直在帮苏浩料理伤势,故而根本没有抬头去看,自然不知季江南也参与了这次东陵之行。 “没什么。”余杭调回脸来,神色平静。 秋涉看了他一眼后收回目光,对自己这个弟子的表现还算满意,看来带他出来也是有些好处的,见过生死,才能磨出真正的血性,余杭太骄傲了,傲气太胜容易走极端,经历平湖一劫,他看着倒是成长了不少,性格也沉稳了下来。 秋涉很满意余杭的变化,当即点了点头,继续为苏浩上药。 他身后的余杭微微低着头,面色一瞬狰狞,但仅仅一瞬就消失不见,面色恢复如常。 沈云川比了个手势示意趁机赶紧溜,季江南回头看了一眼乌压压的帐外,外面人声嘈杂,火把的光亮掩在人群里,看不真切。 季江南转身跟上,早些时候突然见到季怀远,心情激荡之下没想那么多,现在冷静下来,知道现在不是见季怀远的时候,况且他还杀了六扇门的人。 等出去后再找机会,霸刀堂围剿出人意料的事情太多,陈冽还未抓到,季怀远暂时还不会离开。 在季怀远的刻意防水下,三人的离开有惊无险。 季怀远一身疲惫的回到驻地,还未进帐就被一群江湖人围了起来。 平湖里最后一批活着的人被救回岸上,众人上前看了一圈后大多沉默了,少数几人露出喜色,但一想自家死在平湖的人也不少时,也都沉默了下来,气氛一时有些压抑。 季怀远挥手示意将那些人放下,穿过人群回帐,并没有理会身后那些或悲或喜的江湖人。 此次围剿霸刀堂,江湖势力出力最少,伤亡却是最多,大多都是本着捞便宜的心思来的,结果没捞着反而把自家折在里面。 对于这群捡便宜的饕狗,季怀远不想理会,如果不是怕死的太多引起南域暴动,他连救都不想救。 有多大能耐吃多少饭,贪心不足,总容易把自己撑死。 此事一了,南域格局必变,甚至大晋半边江湖都得动一动,南域五成以上二三流宗门执掌者死在平湖,剩下的就算没死也元气大伤,更何况,六派之一的霸刀堂被灭,六派名额空出一个,消息传开,不止南域,整个大晋的二流门派都卯足了劲的要争这个位置。 不过季怀远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天诛重现于世。 若不是季怀远手头还握着一份浮屠密库图纸的残片,他都要以为有人打开了浮屠山密库,天诛不同于普通硝石火药,有人私贩硝石顶多让晋皇愤怒,但主要的还是寻找硝石来源,以防有人图谋不轨,毕竟这东西在大晋一直屡禁不止,明面上可能没有,暗地里的交易肯定不少。 但天诛的重现,季怀远可以想象,这个消息传回盛京,会引起多大的振动,天诛现世,代表着火器图已经被人收集齐全,又或者浮屠山密库已经打开,不论哪一种,都能让晋皇如芒在刺,坐立不安。 天诛一出,伏尸百万。 季怀远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愁眉不展,大乱啊,这不止是江湖大乱,朝廷也即将风起云涌。 第八十四章 逃亡,开始 出了平湖范围,季江南三人跑了一截后面面相觑,除了柳傲霜以外,季江南与沈云川皆一身外伤严重,之前在断层岩上歇了半宿,身上的伤口开始结痂,这会儿在提气跑了许久,身上的伤口又再次撕裂开来。 季江南的黑袍黏糊糊的粘在身上,渗出的血把衣服打湿了被风一吹,又硬邦邦的黏住了,沈云川两条小腿也在不停的冒血,之前被李飞一镰刀削掉好大一块皮肉,又被银鱼咬了两个坑,现在靴子里也泡了不少血,走个路都打滑。 跑了一截后内力稍弱一筹的季江南喘着气慢了下来,脸色因失血过多而白得发青。 沈云川脸色也不太好,干脆停了下来,靠着墙体坐了下来。 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良才县东门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陈冽没抓到,季怀远下令五城戒严,这会儿城门口还有大批的江南道行军军士,拿着陈冽的画像一一对比,县城墙之上五步一岗,全都是着精铁铠甲的士兵,如此密集,连只苍蝇都飞不过去。 江南道行军与专门负责城防的骁羽卫不同,骁羽卫直属兵部为各州府城防驻军,而江南道行军隶属大都督府,为大晋九道行军之一,驻守江南一带,但一有需求,可随时调拨战场,是大晋除却边防守卫以外的预备军。 当初初代晋皇夏侯烈聚势起家,大楚中原霸主地位就此陨落,而夏侯烈能成功的原因之一就在于大楚对于军权的控制。 大楚立国火器为重,所以火器神机营一向由楚皇亲自监管,随着火器运用的广泛,枪兵冷器逐渐没落,但火器毕竟有限,而兵部则集权军事行政,除神机营以外,掌三品以下所有武将升迁。 楚皇一心看重火器而致军权旁落,夏侯烈当年除自己麾下以外手握大部分军权,也是因有兵部尚书李辞修相助,兵部叛变,大楚无兵可用,至夏侯烈兵逼汴京,楚皇手中可用的也只有神机营一处。 后大晋建国,吸取楚皇军政分离旁落的教训,夏侯烈在六部之外开设枢密院,集权天下军事,为最高军事机关,掌全国军事,统兵调兵皆由枢密院涵令为准,兵部只负责粮草与兵器,彻底被架空。 夏侯烈在位期间除了稳定大晋地位,也一直在寻找失落的浮屠山密库,面对庞大的军事政事有心无力,夏侯烈在位期间,军政高度统一,为历代帝皇中集权最高的一位。 夏侯烈一生矜矜业业,即便寻找浮屠山密库也未曾落下政事,积劳成疾,在位二十年,病逝那年刚满六十岁。 后夏侯凌继位,放开手中兵权,改枢密院为大都督府,归还兵部一部分权利,大都督府有掌兵权,兵部有调兵权,两权分割,互相牵制。 时到今日,兵部虽辖管天下州府城防,但正儿八经的行军军政权,依旧在大都督府。 江南军是战场备军,平日里的厮杀训练不少,接受的都是最为严苛的训练,这一点,作为城防驻军的骁羽卫是万万比不上的。 眼下东陵五城由江南军全权封锁,他们手中虽然没有季江南三人的画像,但三人形容狼狈十分可疑,贸然出城必定被拿下细查,一旦被押回,三人杀六扇门捕快之事暴露,那就大大不妙了。 柳傲霜从巷口折返,对着坐在地上的二人一脸无奈。 二人了然,江南军替代骁羽卫驻守,想偷溜去的可能几乎没有。 “他奶奶的!”沈云川恨恨的砸了一下地面,自从入东陵地界后事情接连不断,数次被困几次生死,绕是沈云川吊儿郎当惯了,此刻也真真的燃了几分火气。 自打他记事以来还没遇到这么憋屈的事,打不过,逃不掉,这就是朝廷军的好处,你跑?没关系啊我把地方围起来慢慢找,反正我不急。 “正门出不去,从侧面城墙能走吗?”季江南脸色发青,问道。 “可拉倒吧,这是江南军,不是骁羽卫那群光吃饭不长脑子的家伙,刚你看到没有,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光城墙上巡回走动的就有五队,无间隙换防,你要敢爬城墙,还没上去就得被捅成筛子。”沈云川嗤了一声,心头也是相当无奈,面对这么严密的防守,他也是一点办法都没有。 季江南闻言皱眉,那他们只能困死在良才县吗? 新月如钩,季江南抬头看了看月亮的高度,现在差不多丑时左右,若要出城自然趁着月色最好,再过几个时辰,天亮之后,江南军会巡城搜查,那时就走都走不掉了。 三人正发愁,巷子深处突然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响,三人悚然一惊,季江南立马站起拔剑出窍,紧盯着前方巷子转角处,沈云川同样拔剑而立,柳傲霜身形隐入阴影中,蓄势待发。 在三人紧张的注视中,巷口拐角处一瘸一拐的走出一道人影,距离老远都能闻到其身上的血腥味,还掺杂这银鱼特有的土腥味。 人影走得很慢,右腿似乎使不上劲,提着一把雁翎刀,缓慢的靠近三人。 来人走出阴影,借助微弱的月光,看清了那人的脸,那人满脸都是被银鱼啃出来的血坑,耳朵都被啃掉了一只,一身袍子被浸染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浑身湿淋淋的,脚下蜿蜒出一条水渍。 季江南眼角一抽,握紧手中的泠泉:“高维。” “奶奶个腿……这老家伙怎么还没死?”沈云川张了张嘴,艰难的开口。 来人正是之前在听涛坞堵住二人的“霸刀”高维,高维本欲亲手将二人拿下,结果司徒九横插一脚,改成刘步去追他二人,高维与司徒九恶斗一场,不敌司徒九被对方所擒,手筋脚筋被挑,武器长刀被司徒九所缴,下巴被卸,季江南三人在霸刀堂外见到他时,他被司徒九揪着后领一路拖着出来,像是拖着一条死狗。 后来听涛坞被炸毁,本以为失了武功的高维肯定已经葬身鱼腹,谁知道他不仅没死,还逃了出来,好死不死的遇上了同样逃出来的三人。 “这老东西不是被挑了手筋脚筋了吗?怎么还能走路?”沈云川疑惑。 季江南全神备战,目光落向高维手中的雁翎刀,眼神一凛,江湖上使雁翎刀的人不少,但六扇门的雁翎刀为统一规制,区别于普通刀,会在刀身上嵌血槽,样式与季江南的泠泉相似,而高维手中这把,就是一把嵌了血槽的雁翎刀。 那意味着高维不仅还能动武,可能不久前好杀了一名六扇门捕快,从他手里抢到了这把雁翎刀做为临时武器。 此次前来的六扇门捕快最低也是先天八境以上,被废了手脚的高维还能徒手杀了一名捕快,这实在有些诡异。 而对面走过来的高维也看清了三人,露出一个疯狂的笑容,他的眼皮被银鱼啃食了一半,半个眼珠突出,被啃烂的脸配上那抹笑容,怎么看怎么惊悚。 沈云川刚想吐槽,高维身形一动,挥着手中的雁翎刀飞扑过来。 沈云川与季江南齐动,举剑围攻,季江南正面迎击,沈云川跃起在墙上借力一跳,一个空翻落往高维身后,反手一剑直指高维的后颈。 季江南举剑上来就是一式“影落星沉”,高维内力境界高出他太多,虽然不确定他现在能使出几成,但季江南也不敢大意,上前就是最强杀招。 简单的一剑携带着寂灭之气直袭高维胸口,杀机凛冽。 而对面的高维笑得更加疯狂,不管不顾的抬刀一扫,浑身气息狂躁,这一刀扫来势不可挡,刀光雪亮如匹练,季江南脸色一变收剑回防,刀剑相交,雁翎刀自下而上划过,一阵尖锐的剑鸣声。 季江南抬剑的手被压下,狂躁的内力冲击入体,季江南胸口一震张口就是一口鲜血,狂乱的刀气将他整个人掀飞出去。 阴影中的柳傲霜一步上前一掌抵在季江南背部,才止住了他后移的身形。 季江南杵剑站稳,脸色越发苍白,前胸从左下腹到右胸一道刀伤正在渗血。 高维一刀将季江南逼退,立马转身对上沈云川。 季江南咳了一口血喝到:“小心!他服了脉冲丹!” 沈云川闻言脸色一变,就见高维举刀挥砍过来,气息狂躁无比,但其气息已经飙至丹心九劫巅峰! 脉冲丹可生生提升一个大境界,但丹心凝虚之间隔有天堑,故而即便高维服了脉冲丹,也是强行把他原本丹心八劫的实力提升至丹心九劫巅峰,但就是这一劫之隔,足以碾压现在的沈云川! 沈云川大骇,刺向高维的长剑方向一挑戳进围墙,握着剑柄倒翻跃上围墙。 撑着季江南的柳傲霜面色一寒,身形一跃一掌直击高维后心,一双手红纹缭绕。 高维原本举刀准备再次斩向沈云川,听闻身后风声回身就是一掌,双掌接触一瞬高维脸色一变后腿数步,浑身气息越发狂躁。 高维本就因脉冲丹撕裂静脉内息暴走,又被柳傲霜剧毒一掌入心,内息越发狂乱,高维双眼泛红,隐有了几分柳傲霜失控后的模样。 沈云川乘机一把拉起柳傲霜,对着季江南招呼一声,掉头就跑。 这不是怂不怂的问题,高维明显发疯了,被司徒九废了武功,被师侄算计,差点被一群鱼啃成骨头,高维高傲一世,心态不疯才见鬼。 跟一个发了疯的丹心九劫巅峰武者对打?打个屁! 夜色之下三人一路狂奔,现在也顾不上暴露身形了,刚才和高维对打时声音已经惊动了守城的江南军,现在城中嘈杂一片,火把光亮四起。 三人在屋瓦之间跳跃奔逃,发了疯的高维提刀红着眼睛在追,街道间铁甲泛光的江南军高举火把四面围堵,整齐划一的铁枪寒光飒飒,杀气凛然。 逃亡,开始! 第八十五章 苍龙九破 丑时,新月如钩。 嶙峋的屋瓦上速度极快的略过三道身影,另外一道提刀身影紧随其后。 整齐的铁甲摩擦声与连绵的火把,将沉睡中的良才县吵醒,被惊醒的百姓躲在屋中不敢出来,从昨夜起城门就被封了,来了一批穿铁甲的官兵,五城戒严,许进不许出。 良才县归属五城中商阳城,一直到今日下午,才勉强允许一小部分人出县城,但也只能在商阳城境内活动,通往五城之外的关口,依旧严密封锁。 百姓们只知道这是在抓反贼,霸刀堂谋反在东陵已经不是秘密,堂主陈冽潜逃,这数道戒严封锁,就是为了缉拿陈冽。 现在城口驻军大肆出动,百姓惶恐不已,深恐反贼大开杀戒。 三人在屋瓦之上一路飞逃,发疯的高维穷追不舍,季江南全力提气跟上,但他内力始终弱了沈云川与柳傲霜一筹,落在最后面。 季江南一身旧伤未愈,又被高维当胸划了一刀,才干了的袍子又被鲜血浸湿,黏糊糊的粘在胸口。 季江南一步跃起,落在隔街相对的瓦檐上,落脚时小腿一软眼前发黑差点一步扑倒,身体即将倾倒之时心中突然一阵警觉,当即一个激灵,拔剑折身一挡,凛冽的刀气铺面而来,刀气之凶猛使得季江南脸上一阵刺痛,瞬间清醒过来。 高维一刀斩来,杀机凛然,刀上传来的巨力压着长剑推得季江南身形一路后腿,踢落瓦片无数。 季江南右手持剑左手化掌撑住长剑,雁翎刀的刀刃强力压着长剑直奔季江南的面门,季江南脸色发青,大量失血的后果就是手脚僵硬冰凉,眼前出现重影。 高维眼中凶光大盛,撤刀退步自下往上一挑,刀光如匹练,季江南长剑往檐瓦上一杵,借力后翻,但那抹刀光凝而不散,势如破竹依旧奔着季江南而来。 忽而一声剑鸣,一道身影持剑袭来,龙吟之声响起,高维立马扬刀一斩,沈云川跃开数步,单手竖剑在身前,气息开始飙升,数息之间尽然直飙丹心八劫,直逼未曾服用脉冲丹之前的高维。 季江南被柳傲霜揪着后背衣服一抛,那道刀光落空,斩落在那片檐瓦出,直接将檐瓦下的房屋劈毁一半,倒塌的屋内传来啼哭和尖叫声。 季江南勾着垂花廊奋力一翻,重新在屋顶上站好,惊讶的看着一身气势惊人的沈云川。 沈云川面沉如水,衣袍无风自舞,三尺四寸的龙渊竖立身前,目光锐利直盯高维。 高维举刀,不知为何,他此刻就算有了丹心九劫巅峰的实力,面对这样的沈云川突然有些警惕,遂强自压下体内狂躁的气息,小心面对。 与石磊不同,同样是服用脉冲丹,高维比石磊多了两分自控能力,还存有一些理智,面对突然内息飙升的沈云川,自然不会贸然上前。 沈云川闭上眼睛,浑身开始颤抖,但握剑的手却端得很稳,随着气息的攀升沈云川整个人气质陡变,幽深而飘渺,隐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霸气。 高维目光一闪挥刀挽了个刀花疾步上前,很显然沈云川在蓄势,他在准备一个极大的杀招,而这个杀招隐隐约约让他感觉有些危险,高维持刀一甩,疾冲过来。 柳傲霜脸色一变就要上前,突然沈云川双眼一睁,瞳孔略带一律幽蓝之色,长剑一动,有龙啸之声传来,响彻夜空之下。 高维大惊,还未反应过来时只见一道剑光一闪,高维举刀迎击,刀剑相交,雁翎刀发出一声脆响,应声折落,高维反应极快弃刀化拳砸在斩来的剑身一侧,同时脚下一扫,攻其下路。 沈云川手中的龙渊一歪,手掌一跳长剑反握,手肘一开挑向高维侧颈,高维身形骤然下沉,双腿成剪刀状夹住沈云川腰部奋力一绞,沈云川立刻调转剑锋往下一斩,高维手中无兵无法硬抗这一剑,松开双腿两手撑地往上一蹬,一脚踹上沈云川腹部。 沈云川被踹得后腿几步,深深吸了一口气,果然丹心九劫就是不一样,他底牌都快出尽了都打不过。 沈云川足尖一点跃起,举剑划了个圈,身体尽量低伏,旋身带剑在身前一挥,气浪掀起屋瓦,苍龙嘶吼之声传出,剑光仿佛沾上了一层幽蓝的光芒,摧枯拉朽的奔向高维! 季江南站在屋顶上神色震惊,他知道沈云川是什么人了。 雷霆九霄下,云开见苍龙。 难怪沈云川那身不俗的剑修心法,却谁都看不出什么名堂,那是源自无逍宫宫主,“九霄苍龙”宁不归的自创心法,苍龙诀。 方才他使的那招剑式,当是“苍龙九破”中的“龙战于野”一式,在整个大晋武林之中,“苍龙九破”的名声,如雷贯耳。 大晋排上号的门派世家中,多半都拥有不俗的历史底蕴,如普陀寺,如上清道门,如五毒教,又比如前身为神刀门的霸刀堂,都自有一脉传承,像七剑门这种毫无底蕴还能在其中站稳脚跟的,少之又少,而作为能与佛门普陀寺争锋的无逍宫,恰恰就是其中之一。 无逍宫崛起于大楚末年,天一道门被灭,只留残部跟随夏侯烈讨伐楚皇,佛门避世不出,北牧助夏侯烈围攻楚都汴京,乱世之中,出现不少天纵奇才,其中一人结合佛道魔三家所长,重新开创魔道之路,不同于寻常魔道的杀邪之路,他所开创的魔道心法走王道之路,以魔道心法,显王道之威,此人即为无逍宫第一任宫主周险。 无逍宫自成立以来力挫群敌,北牧灭亡之后无逍宫迁入北域,在凌寒峰下建立听雪城,成为北域第一势力,大晋建国初期,普陀寺曾以魔道为祸为由数次组织清缴,但无一例外都失败了。 在黄泉教教主未出世之前,无逍宫主周险,普陀寺方丈慧明,上清道门上清子,是江湖上公认最强的三人。 后黄泉教为祸,上清子重伤病逝,慧明数年后也圆寂,周险深入西域十二国后渺无音讯,疑似身死。 之后,灵逍子执掌上清道门,与慧静方丈执掌的普陀寺开始长达十年的佛道道统之争,此次道统之争佛道略胜一筹,上清道门退居三门之首,普陀寺为天下门派魁首,慧静方丈行事激进比之慧明惶不多让,赢得道统之争以后立刻集结天下宗门攻打低调无比的无逍宫。 后来听雪城一战中,无逍宫第二任宫主宁不归力敌慧静,自创的“苍龙九破”与慧静打得旗鼓相当,而死在“龙战于野”这一式的,就有半数以上,慧静组织的攻打联盟一败涂地溃不成军。 后慧静与宁不归达成协议,三十年内互不踏出自家势力范围一步。 自此宁不归固守听雪城,慧静自封若香山。 无逍宫因此再次回归众人视野,与普陀寺并称“二宫”,宁不归也因其自创“苍龙九破”得外号“九霄苍龙”。 无逍宫与普陀寺一南一北,一魔一正,相互对立。 因慧静与宁不归有约,双方秋毫不犯,江湖迎来二十多年的平稳,直到二月初二梅花山之变,才再次掀起波澜。 今夜沈云川出手,曾经惊艳一时的“苍龙九破”再现,沈云川的身份瞬时昭然若揭。 “苍龙九破”为宁不归自创,需配合心法苍龙诀使用,沈云川兼得两者于一身,其师除了宁不归,再无旁人。 季江南尤自惊诧,他早先推测沈云川出身无逍宫,却没料到他的身份在无逍宫如此之高,得宁不归倾力相教,甚至将成名绝技教授与他,这是当做继承人在培养。 柳傲霜面露惊讶,没想到他居然在这里露了身份。 那边高维面对犹如苍龙怒啸的一剑,全力聚气于掌,足下连踢,双掌齐出,掌动之间风云缭绕,风啸云动气势惊人,主动迎上沈云川斩来的一剑! 沈云川瞳孔微蓝,全神贯注一剑斩下,雪亮的剑锋带着一抹蓝色直斜斩而下,剑气奔腾瞬间将那不弱的风云之势击溃,剑光直指其后的高维! 高维惨叫一声疾步后腿,剑光犀利斩下,一排的房屋被气浪向两侧斩开,房屋倒塌尘土飞扬,自沈云川脚下斩出一条十丈长达沟壑,两侧房屋簌簌塌陷,惊叫哭嚎之声不绝于耳。 举着铁枪的江南军迅速将这一片围住,竖起的盾牌之后,数排神臂弩架起,几乎同一时间,弩箭如雨直往几人站立的方向而来! 高维死死掐住右腕,右手自手腕处被斩断,鲜血下淌淋在屋瓦之上,被斩断的右掌不知掉到哪里去了,高维气息一乱,强自压下的那股狂躁内息重开禁锢,疯狂的撕扯着他体内奇经八脉。 高维脸色瞬间开始灰败,如之前的石磊一样,层层死气缭绕而上,剧痛使的他站立不稳。 脉冲丹效果来得极快,后续反噬也来得很快,高维看了一眼持剑未动的沈云川,转身跃下屋檐就逃。 他若再不走,体内经脉彻底被撕开,恐怕会当场死亡,对沈云川那一掌他动了全力,现在已经压制不住那股狂躁的气息了,他体内的气血在迅速萎缩,绝对不可能再接沈云川一剑。 高维转身就逃,那漫天箭雨呼啸而至,季江南与柳傲霜同时一动,架住沈云川就跑,弩箭追至,季江南挥剑绕圈形成一圈屏障,弩箭与长剑相交叮当之声脆响。 柳傲霜一手掺着沈云川,右掌往后凌空打出一掌,气浪掀起弩箭,把弩箭全部掀了回去。 二人架住沈云川,自屋檐上一跃而下,提气疾行,身后铁甲江南军四方堵截,危在旦夕。 第八十六章 带偏了的楚啸 季江南与柳傲霜架着沈云川一路奔逃,江南军四面围堵,火光照起,兵甲碰撞之声与呼喝声不绝于耳。 “呼……我说,你俩能换个姿势拉我么?”沈云川脸色白的无一丝血色,浑身脱力,艰难的开口,“这个样子很像在拖死狗。” 季江南与柳傲霜一人架着他一条胳膊跑路,沈云川本就身量较高,现在脱力无法站立,可不就是像拖死狗一样。 “废话那么多!不喜欢站直了自己跑!”季江南右手掺着沈云川,左手提着两把剑,毫不客气的怼了回去。 “嘿好你个季江南!你这是恩将仇报啊!”沈云川闻言立起眼睛准备好好跟季江南说道说道。 “行了闭嘴吧你!”柳傲霜凉凉的白了他一眼。 转过巷口,前方是宽阔的街面,两侧房屋嶙峋,街道的尽头,荧荧火光之下是整齐划一的黑色铁片军甲,统一使用的长枪直立树起一片枪林,月色之下寒气飒飒,这一片铁甲军将接口严严实实的堵住了。 季江南脚步一停,心下咯噔一下,巷子口右侧是街口,站着数排铁甲军,左侧也同样是沉默的铁甲军方队,季江南不用回头,也知道身后退路肯定也被堵了,这个丁字路口,三个出口被围,三人被堵死。 季江南放低身形,随时准备动手,柳傲霜裸露的双手上的红纹也开始密集,到这份上了说什么都没用,冲出去,才有活路。 围堵的铁甲军们沉默不语,气氛十分压抑,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脆响。 季江南紧盯着右侧方阵最前面的一个身影,全身紧绷,那是个高手,比之司徒九还胜一筹,不同于高维利用药物激发出来的气势,这个人身上的气势浑厚而凝实,而这股气息,季江南只在七剑门门主江乘月身上感受过。 这是个实打实的丹心九劫巅峰境高手。 莫说现在重伤的季江南打不过,就算没受伤的他,也一样打不过。 在季江南的注视下,那道身影慢慢的走上前来,一步一步走得很稳,脱离火把背阴后,那人的身形轮廓彻底显现出来。 来人一身明光盔甲,胸前有两面金属圆护,打磨得十分光滑,鱼鳞状的甲片层层而下,方脸阔耳,浓眉虎目,不怒自威,后腰挂着一把宽刃重剑。 明光甲为先晋皇夏侯烈所创,后大楚建国以后兵士开始改用轻便的罩甲,大晋九道行军之中,只有江南军依旧沿用铁甲,但所用的铁甲也都是经过改良精简,繁琐厚重的明光甲不再投入军队使用。 而现在还穿有明光甲的,整个大晋只有三人,分别是望乡关神武大将军杨兴,盛京御林军大统领许关山,最后一个,就是江南道行军都督楚啸。 杨兴是开国老将杨显之后,杨显死后接替父亲镇守望乡关,数十年来战功赫赫,许关山则是夏侯烈给夏侯凌留下的最强势力,夏侯凌非夏侯烈亲子,夏侯烈晚年时,分封各地的诸王蠢蠢欲动,谁都没把夏侯凌这个年纪尚轻的储君放在眼里,夏侯烈深知自己死后诸王必反,遂令许关山全力辅佐夏侯凌登位。 夏侯烈死后,凌王以吊唁为名未昭而进京,欲逼迫夏侯凌让位,夏侯凌先一步得知其动向,派人路上围杀凌王,许关山率御林军拱卫皇城,以防凌王突袭,凌王转到从金陵绕行,出城当日被金陵城骁羽卫统领楚啸围城而杀。 凌王还未来得及起兵就被一个小小的骁羽卫统领所杀,夏侯凌以清扫凌王党羽为名拿下数王,放权兵部堵住朝中大臣之口,最终凌王党羽车裂于市,夏侯凌彻底坐稳晋皇之位。 内朝稳定之后,夏侯凌将骁羽卫划归兵部,单独将楚啸调入大都督府,掌管江南军,为表嘉奖,从国库中取出先皇所用的三套明光甲,分别赐给杨兴,许关山与楚啸三人。 六扇门的存在是夏侯凌为监管江湖势力而设,总捕头苏衍出身江湖草莽,六扇门内部也多为江湖人士,以江湖人管江湖,夏侯凌这一手玩得很漂亮,六扇门为众人唾弃,除却他们杀人如屠狗,灭门如饮水以外,很重要的原因就是他们本出身江湖,却穿上朝廷官服掉头屠杀江湖人士,这比血债无数的无逍宫更令人不齿。 因六扇门的特殊性,六扇门大多数捕快,包括司徒九在内,为朝廷所用也只是利益所驱,六扇门成立多年,自身利益已经与皇家绑在一起。 比起司徒九的为利所驱,楚啸就是最为纯粹的军人。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楚家世代从军,楚啸自小接受的就是忠君报国的思想,军人职责高于一切。 所以,面对楚啸,比面对司徒九更难缠,司徒九会斟酌情况,计算得失,所以他会放老者带着三人离开,毫无胜算还要与对方搏命,这是蠢货才会做的选择,至于后续会死多少人,司徒九并不担心,他只受命杀人,其他的事,不归他管。 但楚啸不同,楚啸的忠君思想刻在骨子里,就如同司徒九利字为先的理念刻在骨子里一样,他既受命封锁五城搜拿陈冽,那就一个可疑人物都不会放过,不管对方多强,他都会履行自己的职责到底,一步不退,万死而不足惜。 季江南反手把龙渊往腰后一别,握着泠泉的手缓缓抬起,目光凌厉,丹心九劫又如何?他可不想死在这里,现在他又出奇的镇定下来,既然逃不掉,还不如放手一搏,也许还有一线生机。 “苍龙九破,无逍宫弟子。”楚啸目光直直的看向沈云川。 “没错!老子就是无逍宫的怎么样?”沈云川深吸几口气,突然大笑起来。 沈云川尝试扶着二人肩膀站稳,可双腿就像是一滩烂泥,一点劲都使不上,不由得暗叹一声,师父说的没错,苍龙九破不是现在的他能使出来的,那招“龙战于野” 连半招都算不上,顶多就是个起手式就抽干了他体内所有的内力,导致现在他比重伤的季江南还要废物一些,四肢都不听使唤了。 沈云川的笑声很大,夜风呼呼的灌进口中,引得他连连咳嗽。 就在季江南与柳傲霜全神戒备之时,楚啸突然面色一正,抱拳躬身行以一礼。 三人包括沈云川本人有一瞬间的呆愣。 “你还和楚啸有交情?”柳傲霜诧异,小声问道。 “有个屁的交情!难不成我还请他逛过花街吃过酒不成?”沈云川咳了一会儿,喘的像个破风箱,脸色越发苍白。 柳傲霜一噎,也是,就沈云川这种流氓德行怎么可能和楚啸有什么瓜葛? “那他怎么朝你行礼?”柳傲霜皱眉问道。 “我怎么知道!莫非我长得像他哪门子亲戚?”沈云川小声嘀咕。 季江南嘴角一抽,本来是很严肃的气氛,突然就紧张不起来了。 “啧,不应该啊,你瞅他长成这样,也不应该有个如我一般英俊潇洒的亲戚啊……嘶,你们说有没有可能,这个楚啸不是他老子亲生的?我听说江南人都体态娇小,哪有像他这么粗犷的……嗯,有可能……” 沈云川自顾自的开始碎碎念,话题开始逐渐跑偏。 季江南面色古怪的看了一眼楚啸,的确,楚啸身高八尺有余,身形高大,常年习武又较为健硕,这么一看的确与江南人有很大的区别…… 季江南突然脸黑,他又一次被沈云川莫名其妙的脑回路带着走了。 柳傲霜扶额,眼下他们是被铁甲军包围啊!面前那个穿明光甲的可是丹心九劫巅峰的大高手,他们是在逃命!在铁甲军包围下琢磨楚啸的身世问题,这不知道该说他心太大还是说他脑回路过于不正常。 一个脑回路不正常就算了,两个不正常就很难受了。 沈云川的碎碎念自然没逃过楚啸的耳朵,绕是楚啸常年混迹军营心智如铁,这会儿也忍不住嘴角一抽,他自小家教甚严,修养极好,有人诋毁他的母亲,自然忍不住上前一步。 “住口!你若再胡言乱语,定先拔了你的舌头!” 柳傲霜震惊了,沈云川带着季江南跑偏也就算了,为何这位楚都督也顺着话题开始跑偏? 沈云川嘿嘿一笑,拿出前日封玲珑盯他的眼神,直直的盯着楚啸。 在这种十分同情的目光下,楚啸一向修养极好的心态开始崩,面色不善,拔出重剑遥指沈云川,这眼神太贱了,让他有点忍不住想打人。 回过神来的季江南捏了捏眉心,对于沈云川这种无限嘴碎拉仇恨的行为还是有两分佩服的,他总能带着对手思维一路偏离轨道,如霸刀堂刘步,又如现在的楚啸。 至少现在,这位楚都督已经暂时忘了他本来是来干什么的,只一门心思因身世问题和沈云川对上了,在夜色铁甲军四围的情况下,本该十分严肃,此刻却有些滑稽与荒诞。 第八十七章 天地万物,性本杀戮 楚啸被沈云川的眼神激得无名火起,提着重剑上前两步突然住了脚,深深的看了沈云川一眼,脸色忽然冷静了下来。 “好利索的嘴皮子,差一点就被你带着走了。” 沈云川抬了抬眉毛,笑道:“我说的可都是实话,说不准,你还真不是江南人。” 楚啸眯起眼睛:“你拿话来激我,引我近身,想必是手里还握着一张底牌,只是要翻这张牌,距离太远会失去效果,我说的对吗?” 沈云川笑着不说话,心中暗道可惜。 一旁的季江南心中一动,不动声色的收好右手中的东西。 楚啸再次躬身一礼,站直后肃然开口:“二十年前听雪城正魔一战,我曾去观战,期间得部分无逍宫传承,于我受益良多,当记得无逍宫一份人情。” 沈云川有些讶然,当初那一战双方皆有死伤,部分无逍宫弟子被杀,身上功法被夺,一部分功法心诀被流传出去,时至今日修魔道一脉的基本都有大部分无逍宫功法的影子在其中,江湖上得无逍宫传承的人不少,这么认认真真记个人情的倒还是头一回。 “这好办,放我等出去,就算还了这份人情。”沈云川立马接上话茬。 “这不可能!”楚啸果断回绝,“一码归一码,今日我受命围捕逆贼,必当尽我所能,冲这份人情,我不想对三位动粗,还请三位,随我走一趟。” 楚啸重剑一挥,一步跨出,随着这一步跨出,左右铁甲军齐声一喝,长枪提气往地上一顿,震得地面微微一颤,肃杀之气冲天而起。 柳傲霜杏眼一立,衣领下的锁骨上红纹攀爬而上,死气缭绕,淡淡的腥甜味随风扩散。 柳傲霜准备拼命,沈云川突然一把扯住她的手臂,轻声说道:“准备。” 柳傲霜动作一顿,锁骨上的红纹一缓,有些不明所以。 三人紧盯着缓步走来的楚啸,楚啸走得不快,当他的脚步进入某一个临界点时,沈云川眼睛一亮大叫一声:“跑!” 几乎与沈云川的吼声同步,季江南迅速将手中的黑球抛向楚啸,而后脚下猛然一垛架着沈云川往正前方屋顶一跃,柳傲霜也立刻反应过来,脚下一点紧随其后。 楚啸一直防范沈云川还没出手的底牌,听见沈云川一声喝立即挥剑,黑球迎面而来毫不犹豫的一剑斩去,而就在铁剑与黑球接触一瞬,黑球轰然炸响,火光大亮,楚啸忙不迭后腿抬手挡住正面而来的火屑。 这一声炸响在夜色下极为明显,本就战战兢兢的百姓们听见炸响越发慌乱,高压紧张之下心理素质差一些的人终于忍受不了,拿着收拾好的行李夺门而逃,有人带头就有人跟随,很快,良才县城嘈杂一片,百姓们带着行李家人如潮水般往城门涌去,呼喝尖叫哭泣之声不绝于耳。 对于未知,百姓的恐惧要大得多,这几日到处抓逆党,随着天气回暖平湖上飘来的血腥味和隐隐的尸臭让本就惶恐的百姓越发不安,今夜在县城中几波人马打毁房屋不少,现在又见火光炸响,众人心中那根绷紧的弦终于断了,不顾一切的想逃离此处。 接上瞬间涌去不少人群,慌乱之中踩踏不断,人在求生面前潜力无穷,生生把铁甲军冲散开来,铁甲军又不是六扇门,自然不可能对无辜百姓下手,本欲追击三人的铁甲军倒被百姓拌了下来。 这倒是三人没想到的,沈云川原本只是想借助震天雷暂时阻挡一下楚啸调追击,稍微赢得一丝出城的时间,但没想到因此使的良才县大乱,慌乱的百姓倒让三人成功的逃离楚啸的视线。 乱糟糟的良才县中,季江南与柳傲霜架着沈云川极速往城门方向而去,沈云川和楚啸扯皮好半天,也不是完全没有用处,至少缓了一会儿以后,现在脚上勉强能站稳了,虽然内力还是空空如也,但好歹二人不用像拖死狗一样拖着他了,说实话沈云川真的有点沉。 “你震天雷哪儿来的?”季江南问道,他们从前日起就泡在平湖里,要那时就泡水里的话现在也定不能用的了,沈云川又是从哪儿搞来的? “嘿嘿,上听涛坞和朝廷抢东西,怎么可能一点准备都没有。”沈云川嘿嘿一笑,十分得意,那颗震天雷是他上听涛坞之前藏面摊旁的花盆里的,本来只是随手为之,上岸之后又把它拿了回来,想不到倒是帮了大忙。 “三百两银子。”柳傲霜淡淡的开口。 沈云川得意的笑容一僵,差点忘了这颗震天雷他是从柳傲霜那里顺来的。 “到了。”季江南沉声道。 二人抬眼一看,前方就是良才县城口,大批的百姓熙熙攘攘的挤在一起,拼命的往城外冲,留守城口的铁甲军横着长枪阻拦,奈何百姓人多,挤的门口铁甲军步步后退,都快被挤靠到城墙上去了。 三人对视一眼,从房顶跃下,汇入人群之中。 丁字街口,楚啸满脸焦黑,额角流血,震天雷炸开的一瞬,他是距离最近的,不仅被炸开的火屑打了一头一脸,还因为直视那团耀眼的火焰导致双暂时失明,眼前只看到白花花的一面,好半天才缓过来,眼前逐渐清晰。 人潮拥挤而过,楚啸立刻看向城门方向,急声下令:“速回城口!守住城口,一个也不许跑!” “若有违者,立斩!” 最后两字楚啸说的咬牙切齿,拳头紧握,对季江南三人深恨不已,利用百姓为其掩盖行踪,当真无耻之极! 随着铁甲军迅速回防,百姓被堵,乌压压的围在城口,远处传来一声鸡啼,接着陆陆续续有鸡啼声响起,季江南回望东方,沉重的黑夜边缘似乎被撕开了一抹极淡的亮光,月亮东斜,天际即将破晓。 来不及了!算算时辰,季怀远那边应该已经安顿得差不多,再等一会儿驻守平湖的铁甲军与六扇门捕快撤下来,那会儿可就真的一丝机会没有了。 “正门出不去,走城墙!”季江南掉头就往城墙方向跑。 “喂喂喂!现在城墙上巡守的可加了一倍不止!你能搞定他们?”沈云川叫道。 “柳姑娘,交给你了。”季江南松开架着右手,拔剑出鞘。 柳傲霜是他们三个当中受伤最轻的一个,由她带着沈云川,是最合适不过的。 但等会儿上了城墙,柳傲霜凭借一身毒功硬要强闯的话,胜算大概五成,但对于重伤坚持到现在的季江南,胜算怕不超过三成。 柳傲霜犹豫了一下,道:“自己小心。” 说罢就提着沈云川几个跳跃之间爬上城楼。 季江南提剑上前,这天底下谁不欠谁什么,沈云川二人已经帮他良多,这一关,他得自己闯。 季江南提气于胸,足下连踢,跃上城楼,这座城楼是良人县的城口,修建不高,但上面设施却应有尽有,季江南才露出身形还未上楼,数把长枪就一起朝他刺过来。 季江南身形一低,双手抱住枪杆一翻,一脚提提向其中持枪的一名铁甲军,这一脚正中胸口,但江南军身着铁甲,这一脚踢的季江南脚生疼,却也只是把对方踢的后退两步,少息又冲了过来。 季江南持剑一挡,数把长枪捅将过来,持枪的铁甲军们齐喝一声,推着季江南就往城墙边上推,季江南一路后退十分狼狈,直到后背抵到城墙才停下脚步,上半身后仰出城墙外,只要对方在用一点力,就能将季江南重新推落城内。 季江南奋力抵住长枪,眼中红芒一闪,凶光毕现,大喝一声竟然强行将数把长枪给压了回去,随后往城墙上一蹬,一个空翻重新站回城墙中央。 季江南双目泛红,很像他走火入魔的形态,但现在他的脑子却无比清醒,清醒到似乎毫无感情,仿佛生出另一个视角,以一种极端冷漠的姿态看着这场厮杀。 城墙上的铁甲们一涌而上,长枪直指季江南身体各处要害。 季江南抬起右臂,眼神淡漠,一身黑袍看不出血迹,却莫名的觉得其身后血煞冲天,雪亮的剑身上两道瑰丽的红妖异无常。 围攻过来的铁甲军脚步一缓,不知为何突然升起一股莫名的心惊,一闪而过,随后又都扑将过来。 季江南横剑于身前,闭目,眼前似乎出现了一些莫名的画面。 天地伊始,人与野兽相争,人屠杀野兽,获得地盘与食物; 部族相斗,人与人厮杀,为夺取更多的地盘与更好的食物。 文明与秩序的建立,是基于杀戮之上,杀戮,是人类出生基于饥饿以外的第二本能。 人性与野兽无异,掠夺与杀戮,是为未教化之前的本能。 天地万物,性本杀戮,生死轮转,无常宿运。 逆归伊始,是为……混沌。 季江南猛然睁眼,泛着红光的眼睛波澜不惊,一剑斩下,剑气轰鸣,携带着一股毁灭一切的力量轰然炸开,剑光所到之处,铁甲军双眼泛红,胸中犹如野兽一般的杀戮欲望在苏醒。 人性本恶,杀戮的力量为人带来文明与安全,可在 时代平稳的时候,人又恐惧这份力量,他们用道德的枷锁将它一层层束缚,压在心底最黑暗的角落。 每个人都有极为黑暗的一面,这份力量被压在心底最深处,而季江南这一剑,将他们埋藏心底的杀戮力量勾起,这份力量不属于季江南,只来源于他们自己。 常有人说人定胜天,而铁甲军现在要面对的,就是是否战胜自己,他们的敌人不是季江南,是他们体内苏醒的杀戮欲望。 浮世混沌,杀戮无常。 这不能称之为剑法,这是一条路,剑道之路。 如曲难行的光寒诀,一剑光寒十九州,一剑落下,生机灭绝,是最为难走的灭字剑道,道家称之为绝情道。 沈云川沿袭宁不归的苍龙诀,行王者剑道。 而季江南的道,为杀戮之道,这条路还只是个雏形,有待完善,但这条路,是属于季江南一个人的剑道。 九宫山,望月台。 天星子抬头看着骤然亮起的一颗星辰,眉头大皱,随后长叹一声,拂尘一甩转身离去。 破军已入命宫,贪狼星芒初显,他已经尽力了,杀破狼格局已成,七杀迟迟未显但星芒缠绕直逼紫薇帝星。 这片天,快要换主人了。 第八十八章 春雨 良才县城墙之上,季江南奋力一剑斩下,精铁长枪被斩出一道豁口,长枪进势不停,极速向季江南的胸口刺来。 季江南脚步后撤侧身,长剑一绞一推,剑尖准确无误的扎进对方咽喉,抬剑一拔,鲜血飙涌。 季江南拔剑,后背骤然一疼,季江南迅速转身扬剑自下往上一扫,隔开身后长枪,刚欲发力突然眼前一黑,季江南杵着长剑步步后退,在城围上勉力站稳。 季江南半依在城墙边,右手杵剑,脸色越发青白,呼吸不畅,右肋下是一新伤眼睛泛红浑身都是血,他自己的对手的都有,靴子里已经汪起血来,站着容易打滑,泠泉剑柄上也已经糊了一层鲜血,黏糊糊的用的十分不顺,但经过鲜血洗浴的剑身越发雪亮,两缕红色也越发妖异。 脚下匍匐着几具铁甲军尸体,方才季江南杀戮一剑斩出,引动众人心中的杀戮欲望,不由自主的屠杀所见之物,这几具尸体,季江南只杀了两个,其余的都死于自相残杀。 最开始靠拢季江南的一批人死的莫名其妙,后面的立马退开,不与季江南近身,抬枪迎敌。 季江南靡战一夜,身上各种伤势叠加,又面对数十铁甲精兵,即便这两日顿悟有所突破,但始终是肉体凡胎,连番恶斗下来,季江南已经油尽灯枯。 季江南喘了一会儿想直起身子,眼前骤然一黑,喉头传来极度的焦渴,季江南狠狠的咬了下舌头,暂时清醒过来,看着小心翼翼围过来的铁甲军,又转头看向数丈高的围墙之下。 从这里跳下去,就是出了良才县,可以他现在的情况,跳下去很大可能被摔死,但现在他失血过多开始脱水,怕坚持不住多久就没命了。 天光渐亮,沈云川与柳傲霜早已不知去向,想必已经离开,季江南靠着城墙直起身子,咧嘴一笑,赌一把,堵他今日能不能活着离开良才县。 见对手突然笑了起来,领队的铁甲军士心头一跳一声大喝举枪刺来。 季江南不闪不避,一把抓住刺过来的枪杆全力一抬,右手长剑斩下,枪杆断裂,这一套动作行云流水速度极快。 对方那一枪又来得极凶,见枪杆断裂暗道不好,但去势太凶一时停不下来,几乎就在一息之间,对方扑至季江南身前,一把断裂的枪头刺破胸前铠甲,两双泛红的眼睛对视,季江南曲起右脚猛力一踢,胸口中枪的铁甲军士被踢开一大截,而季江南也也身形后倒,朝着城墙下坠落。 良才县城外,是通往商阳主城的官道,官道左侧三里外,是自是曲水河,即平湖水域上游,再往上,河流再往上,就是东海。 曲水自东海往南域走,贯穿沿海九城,其中五城在东陵,四城在东域境内,季怀远下令隔断上流河域,情况紧急各城兵马司齐动,到现在已经将曲水自慕兰城阻断,开闸引水灌入向北的沂水,平日里流动不停的曲水也平静了下来,宽阔的水面如镜,被风吹得波纹澜皱。 季江南从城墙上重重的跌落下来,砸在地面上骨碌碌的滚了几圈才停住,身后从城墙脚拖出一大片血迹。 季江南咬牙想要站起,他现在还没逃出去,此次戒令森严,有人逃出,不消一刻钟肯定会有人前来追杀。 才刚刚杵着剑半跪起来,胸口忽然一阵闷痛,犹如火烧,季江南眼前发黑,张嘴吐出一大口血,再次扑倒在地。 而此时身后传来一阵艰涩的拉弦声,在大晋使用的兵器当中,会发出这种声音的只有一种。 那就是大晋的神臂弩弓,在失去火器的大晋初年,神臂弩代替天诛等重大火器作为远程攻城利器,千机唐门机关弩箭威力最强但造价高昂而且检修不易,故而这种大型的远程弩箭就派上了用场,神臂弩敢称神臂,自然不是一般人能拉开的,弓长三尺三,弦长二尺五,单弓拉力近两百斤,一架神臂弩,通常需要两名士兵合力拉开,两百斤的弩弓,威力不容小觑。 几个时辰之前,季江南三人与高维缠斗之时与江南军的神臂弩队打了个照面,但那支弩队用的是改装后的简易神臂弓,优势在于可单兵上弩,但相对射程与威力有一定的缩小,数百弩箭齐发,四人谁都不敢硬抗转身就跑,可现在季江南身后城墙上架着的,才是货真价实的原版神臂弩。 这种神臂弩箭类似小型铁枪,长约四尺,有拇指粗细,精准,速度快,杀伤力强,是神臂弩的三大特点,正面挨上一箭,穿体而过也是有可能的。 大晋行军九道,每道配备神臂弩五百架,楚啸此次随行剿灭霸刀堂,居然还携带了这种大型杀器,委实出乎众人预料。 季江南背脊一寒,强提一口气踉踉跄跄的站起来,朝城外曲水方向跑去。 良才县外一片开阔,朝商阳主城跑不到半路就得被人追上,届时怕是没有丝毫活路,唯有朝曲水方向走,东域沿海,百姓生计除却煮海以外就是鱼虾捕捞,目前东海已经开渔,曲水也随着东海的开渔时间开始进行新一年的捕捞。 每年开渔持续到五月左右,还有三个月的渔期,所以现下其实是百姓较为忙碌的季节,大部分壮年男子都在曲水河边捕捞。 曲水上游被隔断,改道沂水,这对于等海货营生的百姓来说是个很大的打击,但无奈这是朝廷命令,昨日白天季怀远下令封河,在外的百姓迫于无奈只能陆陆续续的回城,所以现在曲水河边还留有船只渔网等用品,最重要的,就是那里会有药物。 季江南伤重,再不处理,他会死,即便他恢复能力再如何强,大量失血,中毒,一身刀剑伤,几次死里逃生,加之几乎两天两夜没合眼,这一倒下去,怕是大罗神仙也救不回来。 季江南咬牙踉跄前行,尽量使自己不要晕过去,可这会儿他内力枯竭,即便全力奔走,速度还是慢了许多。 咻—— 弩箭的破风声呼啸而来,紧接着就是数道破风声。 神臂弩箭造价不菲,为了杀他,倒还真舍得。 季江南呼哧呼哧的喘着气,嘴巴里浓烈的铁锈味直冲脑门,肋下的窟窿还在不停的冒血,一路走来一路血脚印。 季江南凝神聚气,努力向前奔走,可奇怪的是身后那几声气势十足的神臂弩箭并没有扎到他身上,虽然怪异,但也顾不上这些里,正好,神臂弩射程有限,逃出神臂弩的射程范围,他就算得救了。 天光渐亮,但阳光并没有显现出来,雾蒙蒙的天空阴云密布,四下陡然风起,春日里的风刮得十分猛烈,奔跑中的季江南突然感觉脸上一凉,有水滴落了下来。 季江南抬头,正巧一道明亮的闪电在天迹亮起,而后就是轰隆隆的雷声,大颗大颗的雨滴从天而落,转眼间便是一层雨幕,溅起的尘土不小一会儿就被压了下去。 季江南浑身湿透,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雨幕中良才县的城墙有些模糊,星点火光依旧亮着,城中百姓的哭喊与刀枪相交的脆响还隐隐约约的传过来。 天启十三年,二月二十四,大晋迎来第一场春雨。 雨中,良才县城门下,一高一矮两个人影站在雨里。 一名少女,一名老者。 “这小子,有几分能耐,”戴黑帽的老者看着季江南逃离的方向若有所思,“以剑为基,以杀入道,若能固守本心,将来定然是个人物。” 一旁的封玲珑长发披散,雨水顺着长发衣袖滴落,静静的站在老者身边,同样看向季江南的方向,眼神清亮无比。 “爷爷,”封玲珑突然开口,伸手拢了拢打湿的长发,轻笑道,“我们走吧。” 老者闻言看了她一眼,少女浑身湿透,长发凌乱,目光却清亮坚定,即便在这雨雾缭绕之下,也隐约能看出这张脸上自信的风华来,令人见之不忘。 这是拂开了尘土的明珠。 老者目录赞赏,轻轻点头,他的这个孙女,终于开始长大了。 封玲珑跟在老者背后,突然回望了身后一眼,露出一抹清浅的笑意。 也许她一开始非要带季江南回湘西,只是对长辈给她安排亲事的不满,又对季江南有那么两份好奇,才会一口应下万毒林圣女之选。 万毒林圣女之选,意味着必须杀死自己都竞争者,先前封玲珑对此一直回避不愿参加,但昨夜一过,她反而倒没有那么反感了,爷爷说的对,她被花婆婆保护得太好了,湘西之外的江湖,弱小为罪。 在这个江湖里,不愿被别人掌控自己的命运,就要学会掌握别人的命运。 如果说一开始答应爷爷是为了季江南,那么现在,就是为了她自己。 强大起来,才有资格去拥有她想要的一切。 雨声渐响,两人的身影消失在雨幕深处,原地留下几支四尺长的弩箭,横七竖八的丢了一地,从射程来看,这些弩箭,还未落地就被半道截下了,像丢破烂一样丢在了雨水里。 因这场雨季江南得救,而良才县内,季怀远看着这么大的雨势,脸色苍白,十分难看。 农有谚语,春雨贵如油。 但眼下的情形是,去年几处大雪,半月前才化冰,随着化冰水位渐长,而如今又因平湖一世堵住河道,本该南下的曲水被迫与沂水合流,两条河道变成一条,本来就使的沂水水位涨了一大截,如今春雨又提前到来,一旦雨势不停,沂水漫堤,那么沂水两岸,则不可避免的造成涝灾。 去年部分地区发生雪灾,今年若再闹出涝灾,大肆赈灾,国库空虚,而作为此次任务负责人的季怀远,万死难辞其咎。 季怀远垂下的手掌握拳,心情遭到极点,天公不作美,他又能如何? 第八十九章 好汉饶命 季江南不知老者帮他挡下最致命的神臂弩,只冒着大雨一路往曲水方向跑去,雨水冲刷之下,季江南离开的血迹被洗的一干二净,完美的隐去了他的去向。 这场春雨来得很急,雨水落地汇成一股在土地上蜿蜒,城门外大片枯死的野草间泡起了水,一脚下去没到脚脖子。 春雷阵阵,轰隆隆的响彻天迹,雪亮的闪电在阴沉的天空下异常耀眼,满耳听见的都是刷啦刷啦的雨声。 风裹挟着雨滴打了季江南一头一脸,暂时使他发昏的头脑暂时清醒了一些,只是这雨水一冲,身上的伤口越发的疼。 季江南提着剑一路奔逃,速度比之前快了一截,靴子在路上溅起一阵水花。 他必须加紧速度到曲水附近,这因雨水而来的清醒持续不了多长时间,这阵短暂的清醒之后,他很有可能因为伤重加寒气入体而昏迷。 从良才县城门到达曲水河岸附近,足有三里多地,季江南拼尽全力将速度提到最快,前方雨雾迷蒙中宽阔的滩涂轮廓尽显,稀疏的树木之间低矮的房屋错落,因上流被截流,此时的曲水没有平日里水浪奔涌的声音,在雨幕里得十分凄冷。 季江南原本暂时清醒过来的脑子又开始晕乎,眼前出现模糊的重影,头重脚轻一个趔趄,摔倒下去,泥水四溅。 又是轰隆一个春雷。 良才县衙内,季怀远看着眼前气息凌乱濒死的高维,深深的皱起眉头。 曾经的“霸刀”高维,此刻一身狼狈,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脸上,一双泛红的眼珠死死的瞪着前方,躺在地上不住抽搐,断臂处还时不时的流出血液,在地面上污了一片。 此时的高维和石磊一样,体内筋脉撕裂,狂乱的内息四处乱窜,犹如守寸剐之刑,体内生机在迅速消逝,浑身死气缭绕。 脉冲丹功效极强,反噬也相当快,当初石磊服下脉冲丹后一直小心翼翼的压制着自己都内息流走,不敢太过肆用这股力量,才得在服药之后还活了小半个月,但高维此次服药前期虽一直强力压制,但他本身实力不低,脉冲丹吞噬生机得来的力量被他一直压抑在体内,但他自己本身还一直与季江南三人颤抖,正面接了沈云川不完全的一式“龙战于野”,导致那股力量冲破禁制,开始疯狂的席卷奇经八脉,其凶猛程度比之石磊更甚。 因沈云川的那颗震天雷,良才县大乱,楚啸不得不抽调人手控制人群,高维内息失控精神错乱,疯狂攻击百姓,楚啸本就因放走了三人一肚子火,见此亲自拔刀上前,城墙上的神臂弩也放弃追杀季江南掉头袭杀高维。 高维在听涛坞上败于司徒九之手,被其挑了筋脉生擒。 而楚啸实力要比司徒九高出一大截,所以高维的落败毫无悬念。 楚啸重剑一斩,高维又失去了他仅剩的一只手,所以季怀远看到的,就是被削成人棍的高维,体内筋脉撕裂到了极致,随时都会爆体而死。 季怀远下首,良才县县令小心翼翼的站在一边,撇了一眼惨不忍睹的高维,再看那张啃得乱七八糟的脸,觉得一阵反胃。 季怀远上前,楚啸立马跟上,现在季怀远身份特殊,万万不能有事。 “高维,”季怀远在离对方五步以外蹲下,轻声开口,“你能听见我说话吗?” 高维脸色张红,浑身剧痛却紧咬着牙关一声不吭,盯着季怀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大笑起来,形态癫狂。 “哈哈哈哈陈冽!好算计!好心机!”高维一边抽搐一边大笑,面目狰狞,“霸刀堂几代传承,居然葬送在你的手里!简直是笑话!哈哈哈哈哈哈天大的笑话!” 高维突然的癫狂看得楚啸眼睛一瞪就要上前,季怀远摆了摆手,示意他稍安勿躁,而后继续和高维说到。 “陈冽在哪儿?”季怀远问道。 他肯定陈冽还活着,但至于他在哪儿?一时半会儿还真找不到。 高维依旧仰天大笑,笑声凄厉,季怀远大皱眉头,刚欲再问,高维的笑声戛然而止,他原地颤抖抽搐不已,眼珠子瞪得都快掉出来了,浓郁的死气越来越宁,一股狂暴的气息汹涌无比,几乎要破体而出。 楚啸脸色一变拔过重剑一剑斩落,一颗冒着鲜血的人头一路滚出去,那股狂乱的气息迅速的消散。 季怀远看着脚下的尸体慢慢站起来,再看向门外的雨幕,叹息一声。 季江南清醒过来的时候大约是黄昏,他趴在泥土路上,一头一脸全部是沙石和泥土,不远处的平湖滩涂风平浪静。 雨停了。 季江南扶着剑慢慢站起来,一步一步的朝前方走去。 曲水边是一排排简陋的小窝,仅限于百姓捕捞渔其内会暂住这里,此次戒令甚严百姓仓促之间被召回良才县,屋外散落这大片破烂的渔网等用具。 季江南一把推开其中一处小屋,屋子里还有剩余的炭火,季江南席地而坐,哆嗦着牙齿开始生火,他被泡在雨里泡了好几个时辰,又被春分一吹,冷的直打摆子。 围着火堆守了一会儿,季江南麻木僵硬的身体才稍微回复了些知觉,又觉得身上衣服又是血又是汗又是雨,从床头上找来一身粗布短打换上,换完衣服,季江南才舒了一口气。 身体回暖的季江南开始在屋里到处寻找药品,但很不凑巧,这家人没备草药。 季江南向来不是个喜欢等死的主儿,当即站起来准时出去再找找,这么多房子,总有一间里有备。 而就在此时,门外传来有人唱歌的声音,使的季江南开门的动作顿了下来。 外面有人半哼半唱的唱着过来,听其目标,就是季江南所在地小房子。 门吱呀一声开了,来人才刚进门,就被人一把勾住脖颈,这双手力道很大,直接嘞得他直翻白眼。 “阿叔!”清脆的童音响起,季江南动作一顿转过头去,才看见门槛处站着一名八九岁的男童,带着斗笠拎着鱼篓子,像是刚刚跑进来,见此情形被吓到了,半晌没动。 季江南手臂不由得一送,手下的人终于可以说话了。 “好……好汉饶命,钱都在……饶命。” 第九十章 须弥化生 来人颤抖的声音响起,季江南微愣了一下,单手压住来人肩膀上仔细感受了一下,筋脉晦涩,无内力涌动,是个不会武功的普通人。 这时回神的男童猛地将鱼篓子砸过来,大声吼道:“你放开我阿叔!” 见季江南抬头,男童有些害怕的又退了几步,咬了咬下唇从手忙脚乱的从腰后抽出一把小臂长的短刀,佯装凶狠的开口:“你……你别过来!我我我可是,可是有刀的!” 季江南看着眼前色厉内茬的男童,男童瞳孔紧缩身体微微颤抖,明明很害怕还是壮着胆子朝他吼,这副模样倒勾起了他几分回忆。 “小浩!别乱说话!”被季江南拿住的男子抖如筛糠,蜡黄的脸都泛白了,喝了男童一句,男子又小心翼翼的转头,“这位好汉……” 到这会儿季江南也明白了,这就是一对普通的百姓叔侄,连番险象环生,倒是他自己草木皆兵了。 男子正准备为自家侄儿求求情,季江南突然放开了他,而后双手向前认真朝着男子行了一礼。 男子被吓了一跳,慌忙要去扶又有些不敢,一时手足无措。 男童几步跑到男子身边,拿着刀紧张的看着季江南。 “这位大哥受惊了,这是个误会,望大哥恕罪。”知自己险些将普通百姓错杀,季江南认认真真朝对方道歉,礼数周全。 不会武功的百姓与武者是两个层面,对手无缚鸡之力的百姓动手,最令人所不齿,亦是江湖第一大忌,最近几个月死在季江南手底下的武者不少,但也没伤过一个百姓。 即便强如无逍宫,总领天下魔道,也不敢随意残杀百姓,江湖归江湖,朝廷是朝廷,百姓是朝廷根本,江湖只要不乱出天迹朝廷就不会管,但如果有武者残杀百姓,那就要做好被大晋通缉的准备。 如黄泉教教主,就属于自己把自己玩死的典例。 季江南行过一礼站直身体,两人一见他看过来又忍不住哆嗦了一下,男童瞪着眼睛凶巴巴的看着他。 季江南大致的说了一下,总之就是说他被人追杀,想请男子给他找一些能治外伤的药,在河上行走的渔民,下水受伤是常事,好的东西自然没有,但治外伤的普通草药,肯定是有的。 作为酬谢,季江南解下了腰上系的白玉雕花小剑,季江南从江州带出来的东西,就只剩两样了,一个是季家弟子的身份玉扣,当初被季怀远设计被迫逃出江州之时,曾一度想扔了这枚季家玉扣,后来又不知为何留了下来,即便到了那般境地,他还是留了两分希冀。 他的大哥,是季家大公子,常人都说季三公子天纵之资,但只有季江南知道,大哥季怀远,才是真正的武道天才,只是他作为家主继承人,各项琐事十分繁复,故而他一向没什么时间来修习武道。 季江南很难相信,季怀远会辣手屠杀手足,所以季江南才一直追着线索不放。 那枚玉扣,也因此留了下来。 至于另一件东西,就是这把雕花小玉剑,这是当初二哥季安承说是要让他为自己未来的孩子取名时,他回头自己做的,想着等小侄儿出生了,就拿这个当做礼物送过去。 可惜,这把剑再也送不出去了,季安承夫妇还未来得及要个孩子,就死在江州城外的小河沟里。 季江南拿着小玉剑看了许久,敛了敛心神,将小玉剑递给那名中年男子。 男子慌忙摆手,表示些许草药不值钱,当不起这份谢礼,倒是那个叫小浩的男童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像是很喜欢。 季江南一笑,蹲下身子将小玉剑系在他的腰上,小玉剑不足一个巴掌长,刚好挂在男童粗布短衫上。 男子连声说当不起,要小浩把小玉剑还给季江南。 小浩不理,低头把玩了一会儿后抬头看向季江南:“这把剑我很喜欢,但草药不是我的,就当我欠你一个人情。” 这么人小鬼大的说话方式,让季江南想起奎山城送他赤尾鱼的薛双小姑娘,不由得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道。 “好,剑你收着,人情我收着,等你长大了,再还我这个人情怎么样?” “好!”小浩干脆利落的答应了下来。 中年男子叹息一声也没再开口,只转头捡起小浩用来砸季江南的鱼篓,从里面拎出两条鱼。 “公子,些许草药不值这个钱,我这里也没别的,就几条新打上来的鱼,将就着给公子做些吃食,还望公子莫弃。” 季江南失笑,又是鱼,感情他和鱼比较有缘。 算起来季江南也两天没好好吃东西了,就昨夜在良才县胡乱吃了几个馒头。 至于馒头哪儿来的,沈云川那厮偷的,刚从平湖大账里溜出来那会儿沈云川顺手去面馆门口的花盆里取回那颗震天雷,顺便偷摸进面馆厨房里偷了几个馒头,还都是冷的。 三人一天一夜没吃东西,饿得前胸贴后背,倒也没挑剔,也还好有那几个馒头垫底,才让季江南有体力逃出来,没饿晕过去。 这会儿不说还好,一说季江南才觉得肚子饿得不行,也没矫情,欣然答应。 中年男子就地升火,手脚麻利的清理那两条鱼,季江南简单处理了下伤口,在雨水地里泡了许久,季江南身上的伤口泛白,小腹被蒋中所伤的那一刀极为严重,泛白的伤口里掺着红。 季江南将黑袍下摆撕下一截,抽着冷气上药包扎。 季江南处理完伤口,中年男子的鱼也烤好了,递给季江南一条。 季江南目光一转,看见中年男子腰后还挂着一个鱼篓,里面似乎装着活物,时不时的挣扎一下。 见季江南看过来,中年男子道:“这里边是给媳妇抓的黄鲤鱼,最近日子病了胃口不好,我带着小浩出来,就是抓这个的,蹲了三天才抓了这么一条,公子要是想吃,等会儿我再出去看看。” 季江南只是随意看一眼,自然不会要他的鱼,中年男子作了个揖,招呼小浩过来吃鱼。 小浩坐了过来,小心的将小玉剑收好,和中年男子分食一条鱼。 或许是饿久了的缘故,季江南觉得这条鱼分外鲜美,不一会儿就吃完了鱼,淋了许久的雨,季江南似乎有点发烧,昏昏沉沉的睡了过去。 季江南这一觉睡得很沉,直到春雷再响,才将季江南惊醒。 醒来时外面已经天黑了,小雨淅沥沥的打在窗框上,室内漆黑一片。 季江南猛的坐起,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的呼吸声,那对叔侄已经走了,凭借窗缝间透进来的微光可以看见一张纸压在地上。 季江南起身,抽出那张纸,纸上就写了一句话。 鲤鱼换玉剑,扯平。 季江南眉头一皱,鲤鱼?突然想到了什么,季江南一把扯开衣服,解开包扎的布条,狰狞泛红的伤口已经不像之前那么肿胀,而且他体内的暗伤似乎也好了一些,不再那么难受。 季江南翻过纸张,背面是一朵形态优美的黑莲花,花瓣舒展朝内微勾,飘逸灵动。 季江南推开门看出去,宽阔的曲水河面渺无人烟。 季江南握紧手中的纸,目光复杂。 他还是疏忽了,他以为那是对不懂武功的叔侄,谁知是因为以他的实力根本探不出什么来,那个叫小浩的男童,怕也不似他看上去那么小。 莲生法相,须弥化生。 化生门的人。 第九十一章 局势 六派之中,七剑门守成,霸刀堂张扬,落梅山庄闲散,五毒教避世不出,药王谷专精医道。 这五派皆落于南域,无逍宫近年虽然低调,但其专横霸道的名声在周险为宫主之时就响彻江湖,整片北域基本都是无逍宫地盘,其他小宗门多依附于无逍宫,使的无逍宫成为江湖中人人公认的无冕之王。 上清道门居东域九宫山,千机唐居东南方蜀中,地域上同样归属东域,离火剑庐居西域桑图山。 东域有上清道门和千机唐门,西域又毗邻边关动乱频繁,没有立足点的一些势力就全部集中在南域,普陀寺对此并不抗拒,使的整个大晋呈现出这么奇怪的格局,南域就涵盖了叫的上号的江湖势力占比中的五成,故而晋皇对南域监管极严,大晋行军九道,江南军的数量要比其他八道正常编制多出一半多,驻军八万,还有六扇门各州道府层层监管。 南域,是大晋最为繁华的地段,大晋定都东域盛京,但从繁华程度来讲远不如南域。 东南西北四域中心,又有一个很小的地域,即原本的浮屠山旧址一片,当初浮屠山崩塌,夏侯烈率军在那里掘地三尺寻找浮屠密库,大肆破坏当地建筑稻田,后来夏侯烈找寻无果撤军退走,那片地域上的大多数势力却都搬了出去,浮屠密库里有什么? 火药,天诛。 这些东西一旦引爆,足以将一域夷为平地,谁家愿意自家地底下有个炸弹啊? 于是乎这片地域就暂时空了下来,这片地区不属于任何一域,有人称它为中域。 直到当初净土宗因收李三度入门,遭制普陀寺清洗,净土宗分崩离析,其中一个小支脉在数年后开宗立派,成立化生门,不敢触怒普陀寺,故而选了中域建址,化生门前期一直不温不火,直到现任门主明东流渡过丹心九劫,一跃进入凝虚境,才让化生门的名声传播开来,也因此晋入六派之列。 若说五毒教是神秘不可探测的话,化生门在众人眼中就是一群狂热的疯子。 他们修习的武道脱胎于佛教,后期又加了许多别的东西,离佛教宗旨越来越远,他们追求的东西就是——长生。 化生门倡导肉体成道,研究各种奇怪的法门,集阵法医学武道于一体,希冀可以找出令人长生不死的法门。 先皇对他们所说有几分兴趣,曾单独见过明东流,细听明东流所言之后对其嗤之以鼻,将他赶了出去。 说起化生门人,江湖人第一反应就是,那群脑子有问题的疯子。 化生门不朝外扩张,就守着中域那么小的一块地方,也就比江州稍微大一点的地界,每天沉迷于长生计划当中,不与外界打交道。 对于这种神神叨叨的势力,江湖各方势力都相当看不上,怎奈何人家门主是凝虚境高手,不爽也得忍着。 可以说化生门是六派中最为滑稽的一个门派,全靠明东流一人顶着,有他在一天,化生宗就是六派之一。 黑莲花,就是他们的标志。 化生门人不出中域多少年,这次季江南居然在曲水河边遇到了两个,化生门中人,那男童要了季江南的小玉剑,帮季江南治了下伤,又悄然走掉。 如纸上所说,扯平。 季江南手上的纸张被风一吹,从边角开始燃烧。 季江南手一抛,纸张落地,少息燃成一堆黑灰。 化生门的人来干什么,季江南不知道。 但无论如何,他的伤势有了修养的时间。 季江南在小木屋里暂时住下。 在季江南养伤的几日里,季怀远异常忙碌,连着围城几天没抓到陈冽,又被徐灿往上告了一状,重重压力之下季怀远只好放开城门,百姓自由出入,但对陈冽的必杀令并没有消失,陈冽的通缉傍已经在各地张贴,各州道六扇门捕快全员出动,大张旗鼓的捉拿陈冽。 司徒九被从平湖救起之后就中了毒,一直昏昏沉沉的昏迷,季怀远命人去请药王谷“无常手”姜回。 除此之外,今年的春雨很是频繁,后期的雨下的不如第一场那么大,但一直淅沥沥下个不停,沂水水位在缓慢的上升,每日都在挑战季怀远紧绷的神经。 “先生,信。”身边的兵士将信件递上。 季江南拆开一看,果然是宸王写来的。 信上写的是,季怀远围剿霸刀堂任务失败,陈冽逃脱,又因此要重开河道。 这可不是小事,晋皇与众朝臣就这个事已经在朝堂上吵了几架,宸王又再三进言,背了大部分罪责,算是把这个事情暂时消停了下去。 但霸刀堂存有火药和天诛这件事情,还是让晋皇变色,连下三诏,势必要抓到陈冽。 但河道重开一事迟迟定不下来,户部指责这是宸王的责任,不该由国库出钱。户部总管朝廷财政,户部不出钱,重修水道这件事情就是迟迟定不下来。 季怀远坐在马车里单手撑额休息,他已经连着好几天都没好好睡觉了,眼下春雨不停,等户部拨银不知道要拨到什么时候,一旦水位暴涨,就什么都来不及了。 季怀远想来想去只想到了一个人,奎山商会之主方唯玉。 方唯玉是大晋最大的商人,他若肯出手帮忙,那也不是没有一点办法。 马车驶出商阳城,慕兰城方向跑去。 慕兰城,奎山商会小楼三楼。 方唯玉坐在窗前喝酒,喝的相当忧郁。 前些日子,一个晚上,方唯玉正准备休息,住处就闯进来了两个人。 方唯玉是商人不假,但他武功并不弱,当即一骨碌爬起来就要去拿鞭子。 可对方速度比他快一截,抢先一步把鞭子拿到手,掉过脸来笑得妩媚妖娆。 “方城主,大家都是老朋友了,何必这么戒备。” 方唯玉动作一顿,抬头与对方对视了一眼,从容披衣下床,仿佛刚才那个突然被惊醒狼狈不堪的人不是他。 “柳姑娘这话说的,柳姑娘不在地下城带着,跑这儿做什么?” 第九十二章 人情 方唯玉认识柳傲霜并不奇怪,奎山城与夔州仅一山之隔,奎山城往来四方商汇,做的都是光明正大的生意下,夔州地下城则流通一些不能见光的买卖,但任何商人要说自己没接手过那么几件见不得光的东西,任谁说也不相信。 奎山城亦不例外,每年奎山商会都会收到一些“特殊”的货品,也都心照不宣的放进夔州地下城,两者之间一直都有往来,方唯玉为新任奎山城主,柳傲霜为夔州地下城八方守门人之一,说不认识那是不可能的。 而且说起来,方唯玉还欠柳傲霜一份人情。 方唯玉不受方海平待见还能插手奎山城事物,跟几年前的一件旧事有关。 方唯玉因自己母亲的缘故,自记事起方海平就没管过他,他住的地方比下人住的还差,吃穿都是和最下等的杂役一样。 人的骨子里有劣根性,卑微到一定的地步时就会通过凌虐比自己更加弱小的存在来宣泄。 方海平极度厌恶自己这个长子,连看都不愿意多看一眼,若不是有长老出面,方唯玉可能连活着长大的机会都没有,可长老也只能保住他的命,活成什么样只能靠他自己,毕竟这是方家的家事。 方唯玉做为方家长子像奴仆一样长大,前些年还好,不过就是过的差一些,直到几年后方家几位公子接连出生,他们穿着最好的绫罗吃着最好的点心,带着丫鬟下人趾高气昂的欺凌这个他们名义上的兄长。 这些人当中,以方修凛为最,方修凛最受方海平所喜,性格嚣张跋扈,其他几个兄弟也都以他为首,每日最大的乐趣就是闯进方唯玉所住的小柴房,肆意羞辱方唯玉,看着方唯玉狼狈不堪的缩在角落里,感觉像耍猴一样有趣。 身着绫罗锦衣的公子们哈哈大笑,伺候的丫鬟们也掩嘴偷笑,目光肆意像看一条狗。 方唯玉先天不足体质单薄,又时常多病,看着那些人像看笑话一样看他下,登时红了眼睛拿了根树枝上前要打人。 可还没走几步就被方修凛一脚踹倒,方家公子自幼习武,只有方唯玉什么都不会,人又比较瘦弱,自然跟他们比不得。 方唯玉的反抗让他们想到了更好玩的主意,他们一开始只是言语羞辱,此次之后就时常带着武器来找方唯玉,名义上是“切磋”,其实就是单方面的虐打。 孩童练习的剑为防伤到自己一般用的都是没开刃的,只有到了十五岁以后,才会用开刃的长剑,未开锋的长剑,就是一柄钢条,挥舞起来呼呼作响。 每次他们走后,方唯玉都留下的一身的抽打伤痕,都说人性本善,孩童应该最为纯真,可在方唯玉的童年记忆里,最大的伤害就来自这一群看着天真无邪的孩童。 被众人欺凌的方唯玉忍无可忍去找他那个只见过几次面的父亲,可才见了一面就被拖了出来,门外他的六个弟弟正站在那里等着他。 接下来就是变本加厉的欺凌,更糟糕的是,下人奴仆们为讨几位小公子欢心,也开始折磨他,杂役受人奴役,活的卑微,而方唯玉是方家大公子,听起来高高在上的名头,他们将这样的人踩在脚底下,那是一种怎样的畅快? 时隔多年,方唯玉依旧记得那些人一边打他,一边露出一种极度兴奋的表情,像狼一样凶狠又贪婪。 他们不给他饭吃,下雨天把他的铺盖丢在雨水里,故意把他的小柴房上锁,让他在外面淋了一晚上的雨。 几个弟弟站在小楼上的窗户旁,看着他缩在雨水里笑得肆无忌惮。 十五岁那年,方唯玉不堪忍受偷偷爬上来出城的商队车里,离开了这带给他一身伤痕的奎山城。 和所有的故事一样,这一年是他人生的转折点,他跟着的商队被山贼劫掠,货物被抢,随行的人都被杀了,方唯玉被人救了,那个人就是他的师父,“灵鹤王”袁晓。 三年后方唯玉重回奎山城,今年元宵的那次武擂,其实并不是方唯玉第一次登台,他第一次上台,是在十八岁那年,奎山城每年一次的商会之时。 他上武擂打残了几个昆仑奴,站在擂上叫阵方家几位公子。 那几人年少气盛,一口答应,结果全被方唯玉抽下台来,尽数落败,击败几人之后,方唯玉当众宣开自己的身份,引得众人喧哗不已。 等方海平赶到之时,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方家的长子,商会集合四方商贾,方家的家事不便细说,方海平只能被迫接方唯玉回方家。 回到方家之后,方唯玉就着手进入方家事物中心,但方海平对其防备心极重,方唯玉无从下手,于是翻过奎山进入夔州地下城。 既然方海平是他最大的阻碍,那让他不能主事不就行了? 与季江南不同,方唯玉在方家从未感受过一丝温暖,下起手来也没有丝毫心理障碍。 那时的夔州地下城还不如现在这么严,“灵鹤王”袁晓进过几次地下城,有地下城赠予的信物,方唯玉凭借信物进入地下城,因为不懂规矩,和人起了争执,大打出手。 方唯玉被和老大擒下,那时他尚年少,一百万个不服,拼命挣扎,因他坏了地下城的规矩,方唯玉本来是不可能活着走出地下城的。 是一旁看戏的柳傲霜随口替他和解了两句,不想和老大还真放了他一马。 于柳傲霜而言这不过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于方唯玉而言就是一份还不完的人情。 后来他用从地下城买来的东西对方海平动了些手脚,方海平开始病重,每日忍受寸剐之痛,一声武功一点一点的废掉,直到眼睁睁的看着方唯玉,这个他一直极度厌恶的儿子拿走他面前的城主大印。 方唯玉上任城主之后,曾向柳傲霜送去一份厚礼,柳傲霜转手送给了和老大,说到底还是欠柳傲霜一份人情,救命的人情。 今夜柳傲霜突然造访,即便方唯玉知道现在局势紧张,也没选择声张,也是因着这个原因。 第九十三章 交易 柳傲霜身份与众不同,这一点,从当初和老大对柳傲霜的态度可见一斑,柳傲霜只是随口说了两句,和老大二话不说就放了方唯玉。 虽然方唯玉没有刻意去查柳傲霜,但作为商人看人观物的水平都是一流,所以当他瞟见柳傲霜还扶了个昏迷的男人时,内心大呼不妙。 他刚要说话,柳傲霜就抢先一步开口。 “方城主,我这儿有位朋友受伤了,能不能借你个地方休息一下,顺便,帮忙请个大夫过来?”柳傲霜轻轻一笑,随手将鞭子搁在一旁的小几上,“方城主这条鞭子是好鞭子,但这儿就我一个女人家,这可吓到我了。” “柳姑娘,并非我方唯玉小气,只是就现在这局势,论谁也不敢随意留人啊。”方唯玉无奈道。 “方城主不必忧心,我们就叨扰一宿,等我的朋友醒了,我们立刻就走,绝不牵连。”柳傲霜微微躬身,几步上前就把昏迷的男人放到了床上,回头道,“还请方城主帮忙找个大夫,千万不要声张。” 方唯玉:“……” 他还没答应呢这就把人给放上去了,合着不答应还不行了? 柳傲霜就掐准了那份人情,让方唯玉不得不帮忙。 方唯玉起身推门出去,吩咐人去找大夫,普通的大夫自然是不行的,这会儿不用柳傲霜叮嘱他也不敢声张,这五城戒严抓捕霸刀堂余孽,他这里要是出了差错引来朝廷的人,那才是吃不了兜着走。 细细嘱咐了一遍后,方唯玉转身,突然想起刚刚被柳傲霜占了的房间是他的!瞬间脸就黑了,他最讨厌有人抢他的东西。 举步上前抬手想砸门,又生生的忍住了,要是闹得动静太大,把街面上的巡街捕快招惹来了,那就不太妙了。 方唯玉黑着脸走向客房,算了反正就住一晚上,明早想办法把人送走。 后来的几天方唯玉一直很后悔,他忽略到一个事实,柳傲霜也是个商人,商人习惯利益最大化,所以第二天方唯玉找到柳傲霜,委婉的表达了一下请她走的意思时,柳傲霜不说话,只转过头来笑眯眯的看着他。 方唯玉一看这个笑容就心头咯噔,这时下人推门进来,端来早点,低头唤了一声“夫人”。 方唯玉如遭雷劈,嘴角抽搐,就在他回房休息的一夜之间,整个奎山商会慕兰分号都知道了柳傲霜是他的未婚夫人,躺在床上那个是他“未婚妻”柳傲霜的兄长。 两人来慕兰城投奔方唯玉,路上被水匪所害,兄长受伤,柳傲霜一个弱女子千辛万苦才寻到未婚夫住处。 柳傲霜生的娇美,刻意之下神态动作都十分柔弱,低头泫然欲泣,令人怜惜不已,使的众人对此深信不疑。 得知此事后方唯玉差点当场掀桌,屁的未婚妻!他和柳傲霜之间除了那份救命人情之外没有任何情感瓜葛!他看的清楚得很,柳傲霜明明是对那个昏迷的男子情丝缠绕,编这么一个身份就是为了继续留在这里! 袁晓虽名为“灵鹤王”,但方唯玉和他相处三年,自然知道这位其实就是个土匪,被袁晓一手教出来的方唯玉自然也秉承了几分土匪气息,被柳傲霜摆了一道,方唯玉升起几分怒气,还没动手呢柳傲霜就先倒下了,扶着凳子泪眼婆娑,而这一幕,又“很巧”的被丫鬟看到。 而后整个慕兰分号都知道城主对未婚妻不满,动辄打骂,都对柳傲霜同情不已,倒让方唯玉越发不方便赶人了。 更可气的是,那个昏迷的男子内伤不重,只是内力枯竭,自己调养两天就好了,外伤也不是特别重,所以第二天午时就醒了,醒了以后也赖着不走,成天要吃的要喝的,整一个流氓大爷做派。 方唯玉这几日被这对狗男女气的不轻,终于等到五城撤了关卡。 长期戒严不现实,毕竟大批百姓需要生活,听涛坞已经彻底炸沉,平湖水域被废,霸刀堂弟子九成九身死,只有一个陈冽在逃,抓一个陈冽,犯不着闹这么大阵仗。 再过几日,江南军就会撤回,东陵也会换上新的六扇门捕头和驻军都督,回归正轨。 忍了这么多天终于撤掉戒严了,这几日到处风声鹤唳,现在终于可以赶人了。 方唯玉搁下杯子,准备去找柳傲霜,赶紧让这对狗男女滚蛋!看着真碍眼。 方唯玉才走出几步,就听人来报说季怀远来访,登时一惊,还以为是那对狗男女暴露了。 再一细想不对,若真是冲他们来得,可能来的就不是季怀远,是楚啸或者司徒九。 “看住楼上那两个,千万别让他们下来!”方唯玉叮嘱一句,转身下楼。 这会儿来找他,肯定不是为了陈冽的事,他找也找了,找不到又能怎样? 商人能用的就是人脉和钱,不为人脉,那八成就是为钱来的了。 方唯玉心里大概有了个底,下了楼在小厅里见到了季怀远。 季怀远一身简单的长袍,只几日不见,看着相当憔悴,眼底青黑一片,唇色泛白,一脸疲乏之色。 季怀远连着几日每日睡眠不超一个时辰,极度疲乏,也没和方唯玉绕圈子,大致的把来意说清楚。 方唯玉沉吟半晌,果然是为钱来的。 “季家主,你的来意我已经明白了,但季家主,我是个商人,从不做亏本买卖,你亲自前来,也没有带官府授书,那就不是朝廷征银,属于你个人私自筹银。”方唯玉正色道。 “若是这样的话,那就算是奎山商会借给你的银子,这利息,可不低啊。”方唯玉提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过来,“不知季家主要多少?” 季怀远疲惫的揉着太阳穴,嗓子干哑的开口:“五十万两。” 方唯玉眉毛一挑,迅速问道:“五十万两?你确定?这可不是五万两,我即便拿得出来,也是奎山城将近一半的资产了。” “二十万两,”季怀远皱眉,改口道,“当借我二十万两,重开河道关系民生,朝廷一定会拨款,只是现在有些别的琐事,所以暂时拨不下来,今年春雨频繁,怕水位涨得太快,不得已抓紧动手,少则半月,多则一月,朝廷定然会拨款下来。” “好,这二十万两,我可以直接送给你,但我有个条件,既然新开河道从东陵内部直下两湘,我要两湘之地的商道。”方唯玉朗声笑道。 季怀远目光一凝,两湘之地,是他季家的商路。 “方城主这胃口也不免太大了,天下商路七成在你奎山商会手里,怎么还盯着两湘这么点小门道呢?”季怀远缓缓开口,目光凌厉。 “呵呵,两湘之地可不是小门道,如今季家主贵为宸王第一客卿,季家飞黄腾达指日可待,又何必非看着那点小门道呢?”方唯玉心情大好,笑道。 季怀远脸色一沉。 “七十万两!”方唯玉似乎看不见季怀远的脸色,继续笑道,“七十万两,买你季家在两湘之地的商路。” “季家主,虽然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自掏腰包修河道,但你说朝廷会在一个月内拨款,这话却是信不得的,从户部层层往下,一层一克扣,到手的银子少了好几成不说,时间也至少得两个月,两个月的时间二十万两根本不够,但七十万两的话,足够你撑过两月时间。” “我是商人,公平买卖,我已经把价码放在明面上了,就问季家主,这桩生意,你做是不做?” 季怀远闭上眼睛,良久,才开口道:“成交!” 方唯玉抚掌而笑。 第九十四章 滚蛋 奎山商会慕兰分号门口,季怀远回头说道:“方城主留步。” 方唯玉双手向前一礼,客气道:“季家主慢行,如今天气潮湿容易风寒,季家主还是少些操劳的好。” 季怀远微微一笑,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晃悠悠的往前走了,方唯玉背着手看向马车去的方向,心情大好,奎山商会囊括大半个大晋商路,而两湘之地一直都是江州季家的商路,几代人之前就一直是,如今两湘商路归入奎山商会,无需多久,这七十万两银子就能赚回来。 方唯玉转身正准备往回走,突然感觉有东西落了下来,抬手一抓,是两个嗑开的瓜子皮。 方唯玉的好心情瞬间没有了,抬起头一看,果然,三楼探出来的轩窗上坐着一个人,一条腿探出窗外晃悠个不停,头发乱七八糟,吊儿郎当的抓着把瓜子嗑得正欢,瓜子皮簌簌的往下落,落了方唯玉一身都是。 晃荡了半天的沈云川终于发现了站在下边的方唯玉,一边吐着瓜子皮一边笑嘻嘻的开口:“哟,方城主早啊!啥时候吃早饭?我有点饿了。” 方唯玉朝他微微一笑,身形忽的一动,眨眼间已经借力跃起,长鞭一扫直奔沈云川而去。 “混账玩意儿!老子忍你很久了!” 方唯玉这些年一直对外是一副温文尔雅的如玉公子形象,行走坐立之间如嫡世仙人,今天在大庭广众之下张口骂人,土匪气息显露无疑,也是因为真的忍这个混账到极点了。 方唯玉轻功身法极好,猝不及防的一鞭子抽过来,沈云川迅速跳下窗台,回到室内退了几步站稳,才站稳,长鞭又呼啸而来,劲气十足,沈云川后翻跳上桌子,长鞭一声脆响将花台架子上的花盆抽了个稀碎,噼里啪啦碎了一地。 “啧,方城主不要那么小气嘛不就吃你两把瓜子,回头我请你吃回来?”沈云川蹲在桌子上嘿嘿一笑。 “哼!老子今儿个就小气了怎么样?我的东西,就算是一把瓜子,那也是我的!”方唯玉彻底放弃了他的仙人形象,冷笑一声,右手一甩,鞭子再次朝沈云川袭来。 这一鞭来得又急又狠,连带着破风声迎面而来,沈云川折身一跳抬腿一踢,漆檀圆木桌子整张离地翻了两圈砸向方唯玉。 方唯玉手腕一抖,长鞭卷住桌子腿往左侧一甩,桌子撞上洗漱的架子,盆子手巾打翻一地,一旁的一只一人高的冰花瓷瓶晃了两晃倒下,砸了个稀碎。 “喂喂喂!”沈云川往后退出一截,扔掉了那半捧瓜子,“不就一把瓜子嘛!至于打生打死的么?” 沈云川顿了一下又笑道:“再说了,方城主生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划伤了可就不好看了。” 方唯玉扬鞭的手一顿,瞬间面目扭曲,手上鞭子舞动下了十二分的力气,怒喝一声甩鞭过来。 “你找死!!” 方唯玉长相随母,五官偏柔和,身形又清瘦,乍一看就觉得这是个貌美的女子,方唯玉年少之时经常有人借此调侃讥讽,故此他最恨别人拿他的脸说事,这是个比抢他东西还要严重的问题。 可以说,沈云川这句话实打实的点了方唯玉的炮仗。 方唯玉盛怒之下全力出手,虽他的武功境界只在化海中期,但他的轻功身法源自袁晓,袁晓的轻功身法独步天下,方唯玉作为他的弟子自然不差,是以沈云川也没大意,迅速拔剑迎对。 打了一会儿后沈云川觉着不对劲,他不过就随口说两句嘛,怎么这人一脸杀气倒像是打红了眼非要跟他往死里嗑。 方唯玉打出了真火要弄死这个混球,可沈云川不想和他玩命,长剑一绕直挑方唯玉右肋,方唯玉侧身一闪长鞭一绕,长鞭扭曲出一个角度从外往里抽来,沈云川动了动眼珠,右手抬剑往侧后方一挡,左手化掌一掌打向方唯玉的胸口。 沈云川武功高出方唯玉不少,这一掌打下,方唯玉站立不稳往后极速退步,直退到门口撞上房门才停了下来。 方唯玉呼吸一滞,抬眼时沈云川已经收剑蹲上窗台,见他看过来笑嘻嘻的拱了拱手:“这几日多谢方城主款待,告辞。” 说罢往窗台上一跳,方唯玉捂着胸口抢步走在窗边往下一看,人群熙攘,早已不见了沈云川的踪影。 方唯玉咬牙切齿。 一刻钟后方唯玉回到他之前的房间里,望着空荡荡的墙壁桌架脸色黑得能滴出水来。 “城主,那个,没找到柳姑娘。”下人小心翼翼的开口,方才楼上打得乒呤乓啷,他们在楼下也听得真切,那会儿柳姑娘还坐在楼下呢,就他们一转身的功夫,人就不见了,慕兰分号中的众人才后知后觉的明白这柳姑娘,可能真的不是城主的未婚妻。 方唯玉听闻冷笑一声,好啊,人倒是一起跑了,可还带走他一卧室的玉器摆件名画字帖,连挂帐子的那两个银钩子都一并卸走了,洗劫得相当彻底。 下人胆战心惊的看着浑身杀气缭绕的城主,大气不敢出。 方唯玉深吸了一口气,扬鞭狠狠的往地上一甩,鞭花爆响,木制的地板被抽出一道沟壑。 卸挂账子的银钩子这种事情柳傲霜做不出来,自然是沈云川动的手。 慕兰城外的官道边,沈云川肩上扛着一个大包袱,手里把玩着一只玉狮子摆件,笑得见牙不见眼。 身边的柳傲霜见状低头扶额,不忍直视,她看过沈云川包袱里的东西,除了一些珠宝玉器以外,还有两身上好的蜀锦袍子,嗯,还有两双天蚕丝罗袜。 方唯玉只看见摆在外边的东西被拿了,还没打开衣柜检查,要是开了衣柜估计更得吐血,没见过洗劫得这么奇葩的,衣服也就算了,袜子也一并顺走是什么鬼? 当然现在的方唯玉还不知道。 “现在去哪儿?”柳傲霜问道。 沈云川闻言摸了摸下巴道:“嘶,这会儿五城都已经撤了关卡了,这次没拿到《千里江山图》,估计回去是没指望了。” “不知道季江南那小子死没死,啧,白折腾了。”沈云川长吁短叹了一会儿后说,“算了算了,这东陵老子待的够够的了,还不如先去汴京。” 春风又起,凉飕飕的带着雨丝。 第九十五章 为了吃饭 商阳城门口附近的一间小茶摊里,一身粗布短打的季江南坐在桌边喝茶。 说是茶,其实就是一把碎成沫的差渣子拿开水泡了一下,开水冲上来水面上全是茶渣子,喝一口吹一口。 茶不好喝,但是,便宜啊! 这个茶棚子里坐着三教九流各种类型的人都有,季江南如今一身打补丁的粗布短打,在里面倒是一点也不违和。 季江南放下手里的大茶碗,肚子里的咕噜声一声响过一声。 季江南无奈的叹了一口气,他没钱了,他身上那点盘缠早就花完了,连着在良才县困了三天,又是刀伤又是剪伤,衣服也都破烂得不成样子,就连他身上穿着的这件,都是他从曲水边那座小木屋里找出来的。 那天他把唯一值钱的小玉剑赠给了那个化生门的男童,从良才县走到商阳城,靠的还是沿路捞了两条鱼勉强果腹,到商阳城这会儿是真的一个铜板都掏不出来了。 手上这一大碗碎茶水,还是小茶摊老板免费送给他喝的。 良才县是不能回去的,这几日听闻司徒九带的江南道六扇门人已经撤出,前任东陵六扇门总部头被革职,新任铺头已经上任,但江南军依旧没有撤走,楚啸带着江南军继续严查东陵五城。 虽然不封城了,但门口依旧有人拿着画像在一一对比。 楚啸还在良才县,季江南就不能进去,当日他三人在楚啸手底下逃走,楚啸是见过季江南的,而且,楚啸武功很高,至少季江南自认打不过,打肿脸充胖子打不过还要硬打,那时蠢货才会干的事情。 季江南入东陵为寻季怀远而来,既然良才县进不得,那他就在商阳城蹲守,商阳城将良才县囊括在内,要入东陵其他四城,就必须经过商阳城,季怀远迟早会出来,现在只能耐心等待。 咕噜——又是一声响亮的腹鸣,季江南端起快见底的大海碗喝了一口茶沫子水,这样下去不行,别到时候还没得等到季怀远就先把自己给饿死了。 得想办法赚点银子。 腹鸣声越来越大,引得四周人纷纷转过头来,季江南面色沉静,实则相当尴尬。 一边大口喝茶的汉子看着季江南哈哈一笑,转过身来说道:“这位小兄弟,看着你也是有点底子的,我这儿倒有个活计可以做,工钱虽然不多,但吃饭管饱,你要不要一起来?” “没错没错!别的不说,饭是一定能去吃饱的,小兄弟,你要是愿意来,铁定不会饿着肚子!”另一个汉子也凑过来,爽朗的笑道。 “那就多谢几位大哥了。”季江南也不推辞,双手一拱,感激道。 茶棚里里的汉子们都笑了起来,热情的招呼茶摊老板重新给季江南加了一大碗茶。 这群汉子袒胸露膀,不修边幅,谈天说地之间市井气十足,别有一番江湖豪情。 季江南一笑,倒是突然想起在奎山遇见的那群四海镖局镖师,一样的风尘仆仆,一样的粗犷豪放。 想到镖师王灿,季江南目光一动,当初王灿临死前交给他的千机匣,他一直带在身上,即便这一路杀机重重,也没把这匣子丢弃。 从梅花山出来以后到现在将近一个月了,无常众也只在梅花山来袭击过一次,后来就销声匿迹,仿佛放弃了对季江南的追杀。 从贺一刀杀石磊与何逍的举动来看,霸刀堂与黄泉天有勾结,可霸刀堂被朝廷围剿,几乎满门诛绝,黄泉天却没有一点动作,一点头都没漏,这有些匪夷所思,若两者真的结盟,就算救不了霸刀堂,也能救走一部分弟子,可结果就是,连带着刘步高维等霸刀堂的高层人员,一个不剩的死在了良才县。 唯独堂主陈冽逃跑了,这不符合逻辑,难道黄泉天只为拉拢陈冽一个人而来?显然不可能。 “小兄弟!走啦!”几名汉子的招呼声将季江南从沉思中惊醒,茶棚里的汉子都已经起身,腰上别着棍棒绳子。 季江南跟上,在路上的攀谈中,他知道了他们要去做什么。 东陵之地最大的江湖势力是霸刀堂,但同时东陵也是襄王的封地。 襄王夏侯成为夏侯凌第三子,夏侯凌早年的一位嫔妃所生,资质一般,成年后封为襄王,封地东陵,人生履历普通,没什么特别的身世,也没有特别出众的天资。 在大晋朝诸王当中,宸王夏侯杰,太子夏侯旭,是最为耀眼的两人。 宸王自不必再说,晋皇胞弟,圣眷正浓。 近些年夏侯凌身子骨大不如前,部分朝政已经开始交由太子处理,没有意外的话就是下一任国君。 而襄王则和其他分封的王爷差不多,没什么耀眼的地方,母妃又死得早,成年后就居在封地东陵。 襄王喜好求仙问道,曾前往化生门求长生法门,但所谓长生化生门自己都还没研究出来,又怎么教给襄王? 襄王败兴而归,后又数次上九宫山,以望求得仙缘,灵逍子一开始还亲自来见,见了几次之后也不见了,仙缘?别说笑了,道家虽以得道为最高追求,但古往今来得道者又有几人?襄王一门心思想修道成仙,令灵逍子无奈的很,只赠了他几本道家心法,让他修身养性。 后期襄王再上九宫山时,灵逍子就不想见他了,就算是要修仙得道也需要时间啊,这隔三差五的就来叨叨谁也受不了啊! 襄王在东陵大修道观,整日炼丹修炼,自己封地上的事儿倒是一点都不关心。 这群汉子要去的地方,就是襄王的道观,襄王大部分都俸禄都用来修观,这次去是襄王又让能工巧匠花重金打了三座白玉三清神像,想把观里那个给换掉。 寻常工匠来做,可能得小半个月才能重新修饰好,但襄王又非要在十天内完工,负责的工匠只好到外招募会武功的江湖人来帮忙,江湖人力气大,会武功,用起来自然要比普通人快几分。 这群汉子是最为底层的江湖人,吃喝都不能保障,襄王府出的价格不算太低,又免费供饭,二话不说就跟着走了,现在,又加上一个季江南。 “前面就是了,诺,瞧见那边没有?瓦片还是琉璃的呢!”汉子遥遥一指。 季江南抬眼看去,不远处从树荫后露出来的一截琉璃瓦,阳光照耀之下金光肆意,尽显奢华之感。 第九十六章 梧桐幻阵 襄王的道观在商阳城东门往西大约二十里地,襄王素喜风水之说,早年听一位风水师建议,从曲水重开一条沟渠引河水过去。 遍植梧桐,梧桐树生得高大,树冠又茂密,襄王的玄清观坐落其中,梧桐湿气较重,早晨之时水雾迷离,道观在水雾之中若隐若现,倒当真有几分神仙居所的感觉。 季江南跟着几个汉子走进梧桐林子,这会儿时辰还早,树林子里一层薄薄的水雾飘逸四散,从林子外边以青石板铺就小路,几声鸟鸣隐约传来,更显几分清闲自在。 这襄王倒是个会享受的。季江南心道。 这片梧桐林很密也挺深,走了差不多两刻钟的功夫,才看见空地。 青石板路的尽头,是一片很大的空地,一座道观伫立其中,青石台阶之上,是高大的楼门,上书“玄清观”三字。 进了道观,季江南不由得咋舌,这外边的梧桐林子清雅悠闲,这里面的道观风格却与外面大相径庭,檐飞房宇之上,多见金饰琉璃,大片大片的金色装点使的道观毫无仙风道骨之意,整体感觉就是一个极尽炫耀的暴发户风格,俗不可耐。 道观外的人明显是识得几人的,随意看了一眼就放他们进去了,反正这会儿也没什么人,至于刺杀襄王?呵呵,襄王的俸禄都拿来大肆建道观了,他又不管东陵事物,基本都是当地驻军统领与六扇门协理,也贪不到什么钱,所以就算他把道观修得极尽奢华也没人管,人家愿意糟蹋自己的钱,谁吃饱了撑的来指手画脚? 所以众人都知道襄王很穷,他的钱都修道观了,倒是可怜了他的王妃,堂堂皇室诰命夫人,穿的还不如寻常贵妇的好,襄王又沉迷炼丹修道经常不在家,膝下也没个一儿半女,诺大个襄王府冷冷清清。 别的王爷多多少少被人刺杀过,就他过的最舒坦,抢不到钱还有可能丢命,那个蠢货会提着脑袋来杀襄王? 对于襄王如何季江南并不关心,沿中路一直往下,中轴线上最后一个大殿就是三清殿,三清殿的台阶比进来的时候还高一些,大殿很高,季江南在外面看到的琉璃瓦,就是这座大殿上的。 大殿前边的空地上还摆着两尊白玉雕像,殿内已经有一个了,应该是早些时候这群汉子搬进去的。 几人招呼一声,去搬那个巨大的太清道德天尊玉像,玉像很沉,需要借助滚板绳子,这座玉像价值不菲,为襄王重金求来的,所以众人搬动都极为小心,生怕一不小心磕着碰着。 忙活一早上,才把玉像挪到第二层台阶平台上,到了午时,大家又累又饿,尤其是季江南,他都饿了一天多了,眼前都冒金星了。 午时有人发来吃食,也就一大桶馒头并一大缸干豆子,季江南也没讲究,拿了馒头随便找了个地儿蹲下吃了起来,春天风大得很,季江南蹲在风口,风卷着尘土呛了他一脸,另一个搁在树叶子上的馒头被风吹跑了。 季江南马上站起来去捡,他幼年时期吃的都是从垃圾里刨出来的,只要能吃饱,没那么多讲究,这两个馒头是他的口粮,必须要拿回来。 季江南几步进了梧桐林子,在吹落的落叶上捡回了自己的馒头,随便撩起下摆擦了擦,刚转身准备回去,突然站住了脚,再次转过身来。 不对劲。 季江南抬眼看向四周,阳光穿过梧桐叶落在地上,微风轻过。 这看起来没什么问题,但是,这里是安静的,要知道,他刚才就在这片林子不远的地方吃东西,附近是一堆汉子一边吃馒头一边天南海北吆五喝六的说着话,可进了这林子,那声音居然一点都听不见。 不仅如此,这片林子里,有风声,有季江南踩在树叶子上的声音,但没有鸟叫声,没有活物的声音。 季江南不动声色,若无其事的转过头啃着馒头出去了。 幻阵。 这个梧桐林子是假的,外面那些是真的,只有这一小片梧桐林子是假的,有人在这里布了阵。 季江南对阵道了解不多,但也知之一二,道家奇门遁甲之术千机万变,上对星辰下比江海,幻阵是其中必修之一,幻阵其实大多介于虚实之间,就比如,这个幻阵是一个虚假的梧桐林子,那它的附近就必须要有一个真的梧桐林子,虚实结合,真假难辨。 这是个小型幻阵,幻阵破起来不难,最简单的就是,破了真的,假的自然就碎了。 破这个梧桐幻阵,就要砍了这片梧桐林。 这显然是不可能的。 季江南走回风口,埋头啃手上的馒头,这处道观外还有这么一个不易察觉的地方,襄王此人,怕也不那么简单。 并非季江南胡乱猜测,这片梧桐林为襄王私有,寻常人不得入,这些工匠要么是寻常百姓,要么就是最底层的江湖人,就算闯了这片林子也没觉得哪里不对,就算察觉了,怕也以为是闹鬼。 季江南啃完手上最后一口馒头,喝了几口凉水那边又要开始了,季江南应了一声赶过去。 他又不是晋皇,对于襄王是否有鬼一点兴趣都没有。 下午一直忙到天色渐黑,负责的匠人怕天黑看不清路磕坏了玉像,发了工钱让他们明天再来。 季江南颠了颠手上的二十个铜板,叹了口气,好歹明早有吃饭的钱了。 赶回商阳城时城门已经落了锁,汉子们倒不以为意,勾肩搭背的邀约去南城外的扶风巷喝酒。 扶风巷是条花街,比不得柳傲霜的千金阁,那里都是最下等的流莺,往来的都是百姓或者最底层的江湖人,别的不说,倒是便宜得很。 这群江湖人混在最底层,吃了上顿没下顿,父母早亡又无妻无女,夜里最好的去处就是这扶风巷。 汉子们招呼季江南一起去,季江南婉言谢绝,汉子们也没强求,嬉笑着打趣两句就走了,约好明早还在小茶摊会和。 几人走后季江南在城墙下边随便找了个背风的地方坐了下来,城墙下面零零散散的躺着一些流浪汉,蜷缩着身体裹在破烂得席子里。 季江南抱着泠泉靠在城墙上,不由得有些想笑,真像啊,那几年和母亲四处流浪的日子里,这样的墙角他睡了不止一夜。 入七剑门的五年,他收敛起自己的性子,变成一个真正的世家公子,可离开江州这几个月,这会儿他却感觉无比轻松。 季江南在半夜被车轮声惊醒,第一反应横过怀里的长剑,幼时他四处流浪,守城的官兵时不时的巡逻,顺便驱赶流浪的难民,故而那种巡防车的车轮声季江南很是熟悉,怕被驱打,季江南总能在第一时间拉起母亲就跑。 季江南抬起头,城门不知何时被打开了,一辆马车停在门口,车夫正在小声的和守门的兵士说着什么。 兵士点头放行,车夫作揖上车驱赶,那拉车的马不知是不是太累,突然扬起前蹄嘶鸣一声,马车剧烈晃动了一下,车夫一把拉紧缰绳,扬起鞭子一抽,大骂。 “这该死的畜牲!早晚宰了你下酒!” 季江南眼睛骤然睁大,那车身晃动的那一下,帘子被往后掀起,他看得真真切切,坐在马车里的,就是季怀远。 第九十七章 挣不脱 季江南等了一天没等到季怀远,这会居然巧合的撞上了。 季怀远深夜出商阳城,他是什么时候进去的?现在有要去哪儿? 季江南一动不动,直到马车走出去很远,他才扶着墙壁站起来,提剑追去。 追出一截,季江南心头一跳,这个方向,是襄王的玄清道观。 一时间季江南想到了许多,他一直以为季怀远身后的人是宸王,现在看来还和襄王有一定的联系,而且这个襄王处处透着诡异,谁也不知道这卖的是什么药。 季江南远远的掉在马车后面,呼吸有些急促,一直悬着心,有一种谜底即将揭晓的感觉,即紧张,又有些焦躁难安。 季怀远的马车一路到了梧桐林子里,季江南加快脚步跟上。 马车停在道观前面,车夫掀开帘子扶人下来。 季江南躲在树后看得真切,这的确是季怀远,只是比几天前见的感觉更加疲累,腰板有些佝偻,春天虽然还冷但比冬季要好得许多,季怀远冬日里也只加一件大氅,可今夜却披了一件厚厚的毛领斗篷。 季怀远似乎在病中,下车时差点栽下车来,车夫连忙将他扶住,季怀远摆摆手示意无妨,整了整衣襟缓步走向那片梧桐林。 果然,季江南目中精光一闪,那个地方有问题。 车夫看着季怀远走进那片林子,爬上车把式把手抄进袖子准备打瞌睡,后颈突然一疼,还没来得及开口就晕了过去。 季江南转身走进那片梧桐林,林子里悄无声息,季怀远果然与襄王有关。 季怀远有入阵的法门,但季江南没有,这个阵他破不开,那就只能等季怀远出来了。 季江南掉头一看,走回马车前拉开帘子,剥了车夫的外衣,把人塞进座位下面。 梧桐林内,季怀远披着厚厚的斗篷,脸色发白,脚下步伐怪异,最后一步蹋下,眼前的景象突然一变,眼前都梧桐树变成了一片空地,一座小小的道观坐落其中,乌瓦白墙,门前只有三步台阶,门上的匾额上书“玄清观”三字。 这里才是真正的玄清观,外面那个,是为掩人耳目的。 季怀远上前推开木门,木门后是一方小院子,穿过院子,是一间虚掩着门的内室,里面微红的火光摇曳。 “到了就进来吧。”房中有人开口道,听声音是个年轻男子。 季怀远定了定神,推门进去,又转身把门关好,深吸一口气双手一答躬身一礼。 “襄王殿下。” 室内摆着一座八卦炼丹炉,颅内火光摇曳,炉前的蒲团上背对着季怀远坐着一个人,玄色星辰道袍背后绣着一个太极图。 “这次找我,是要我帮什么忙吗?”那人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浮尘一甩,扣了个道印,“无量天尊。我记得我好像说过,不要随便来找我,怎么,做了宸王的第一客卿,便不把我当回事了?” 男子容貌很是年轻,挽了个道髻,插着一只墨玉簪子,笑容温和,笑意却不达眼底。 季怀远再次躬身一礼:“殿下说笑了,怀远不敢。” “不敢?如今你季大公子可是个大人物,剿灭霸刀堂,重现天诛之焰,这阵子你的名字,可是如雷贯耳。”夏侯成转身给丹炉加了份火,语气中听不出什么情绪。 季怀远保持着躬身的姿态一言不发。 “行了,站起来吧,”夏侯成笑了一声,“说说吧,需要我做什么?” “殿下,平湖水域被废,曲水隔流,沂水水位大涨,恐有洪涝之灾,但开渠拨款迟迟未到,怀远像请殿下帮忙向陛下进言一二。”季怀微垂眼眸,低声说道。 “开渠?”夏侯成轻轻摇头,转头过来,“季怀远,你是不是忘了我要你做的事是什么?” 季怀远袖中握拳的手猛然一紧,细细的调整呼吸。 “可是殿下,一旦沂水泛滥,百姓死伤过多,殿下自己也必被问责,况且,死人过多比有瘟疫,若是,若是波及东陵,怕是不太好。” “那你可以自己去和徐开讲讲,看他会不会因此拨款给你。” “殿下!”季怀远急声道,上前一步,目露不忍,“殿下,一旦沂水泛滥,沿河近三十万百姓必死伤一半以上,天道有轨,殿下,不可啊!” 夏侯成淡淡的看了他一眼,忽而笑了:“又是春天,说起来,上次见你,也是两年前了。” 季怀远身子一颤,脸色越发惨白。 “一月之后,户部拨款会到,你自己去准备,”夏侯成将浮尘挂回臂弯,重新背对季怀远坐下,“三年,你还有三年。” 季怀远嘴唇一颤闭上眼睛对夏侯成深深的行了一个礼。 “多谢殿下。” 走出玄清观大门,季怀远哆嗦这拉了拉斗篷,浑身冰冷刺骨眉毛上仿佛结上一层霜花,脸色越发的惨白。 季怀远抬头看着夜空惨然一笑,三年,够了。 玄清观内,夏侯成静静的坐在蒲团上,一道影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室内的阴影里。 “季怀远刚走,你也不怕撞上他。”夏侯成头也不回答说道。 “殿下。”黑影哑着嗓子开口。 “说说,怎么回事,那几份天诛,是你放进去的?”夏侯成声音猛然一沉。 “殿下,那东西来路不明,还是不要留着好。”阴影里的人几步走出阴影,方脸凤眼,仪表堂堂,赫然是季怀远一直在着力抓捕的陈冽! 夏侯成皱起眉毛,没有说话,那东西的确来得蹊跷,仿佛就是刻意留给他的一样。 “殿下,这季怀远心思缜密城府极深,最近与宸王关系密切,他知道的又太多,不得不防。”陈冽说道。 “呵呵,季怀远是个聪明人,”夏侯成呵呵一笑,“可惜,他的老爹是个蠢货。” 为了保住自己的地位,亲手给自己的长子下药,季北思够狠,却也够蠢。 有这么一个蠢货父亲,也注定了季怀远这一辈子必须受制于人。 “季怀远不必担心,他这辈子都挣不开,”夏侯成笑道,“转告徐开,明日不必拦着了,放开渠拨款下来,闹到现在也差不多了,毕竟这好歹是我的地盘。” “是。”陈冽应了一声,重新隐回阴影里,不一会儿,气息也消失了,走了。 夏侯成扣了个手印:“无量天尊。” 春风一吹,房门哐啷一声关闭。 第九十八章 夜话,兄与弟 季怀远裹着斗篷从梧桐林子出来,身子隐隐有些颤抖,寒气从心口透向四肢百骸,这一次发作,要比上一次更为凶猛。 车夫放下矮凳,扶着季怀远上了车。 季怀远坐在车厢里,牙关紧咬,浓郁的寒气隔着车帘都能感觉的到。 季怀远今日午时去慕兰城将两湘商路信物交给了方唯玉,方唯玉承诺明日七十万两白银就送到。 那会儿他就已经感觉不舒服,但还是撑着返回商阳城,与商阳府衙对接河道改流之事,中途晕倒,到深夜才清醒过来,商阳知府心惊胆战了一下午,找了城里所有的大夫也没探出季怀远到底是怎么了,直到季怀远醒来,才松了一口气。 醒来的季怀远冷的发抖,身上这件毛领斗篷,还是商阳知府给他寻来的,足够厚实,但尽管如此,季怀远还是冷的如坠冰窟。 这寒毒每年春季四月发作一次,每次都折磨得他生不如死,此次发作却提前了一个月,代表季怀远的身体已经开始扛不住了。 马车一路前行,季怀远昏昏沉沉的靠在车壁上昏睡了过去,眉毛脸上结了一层薄薄的轻霜。 不知过了多久,季怀远感到一阵暖意,睁开双眼,发现他没在车里,而是靠在车轱辘上,身上的斗篷裹得严严实实,面前一堆篝火燃得很高,木柴烧得噼啪作响,火焰的暖意暂时驱散了一层寒意。 季怀远才睁眼,就听见一声剑鸣,一道妖异的红色一闪,一把长剑就压在了他的肩上。 季怀远抬头,十分疲累的扯起一抹微笑:“江南。” 季江南站在季怀远面前,居高临下,手持长剑神色复杂。 他到底隐藏了多少东西?他身上的寒气不像练功走火,倒像是中毒,前些日子他在霸刀堂被药人所伤中毒,一半火烧一半发冷,季怀远这副样子,倒与他中毒时有些相像。 但他身上的毒更为霸道,方才他停车发现季怀远有异时曾想过用内力驱散,可手掌才刚贴上他的背,那股寒意就顺着他的手臂往里游走,连内力似乎都被冻结,无法行走。 季江南大为惊骇,这么霸道的毒,他还是头一次见,而且,他只是接触了一丝都觉得冷到不行,季怀远一身寒气缭绕,又见他咬牙强忍,怕不是第一次发作,那就只能说明,他在很早以前,就已经中毒了。 季怀远每年春秋两季走商在外,春季走的时日,恰巧就是这几个月,因此,季江南一直没有发觉季怀远中毒,可能就连二哥季安承,也是不知道的。 季江南抿了抿唇,缓缓的将剑抬起来放回鞘中,席地坐下,低头一言不发,之前他想过见了季怀远要问他很多问题,可这会儿见到了,反而又问不出口了。 他了解的越多,越对季怀远无法开口。 季怀远像是背着一个沉重的枷锁,瞒着所有人艰难的行走。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一阵夜风吹过,季怀远冷得打了一个哆嗦,不由得向着火堆挪了挪。 季江南头也不抬的填了两把木棍,火焰又升得高了些,暖意大增。 “江南……”季怀远拢了拢斗篷,开口想问他怎么会来这里,才开口,就被季江南打断了。 “杀父亲的人,是不是陈冽?”季江南转过脸来,火光印在脸上,使的季江南的神色多了几分柔和。 季怀远张了张口想否认,又把话咽了回去,轻叹了一声,他不是个孩子了,一些事情,瞒不住他了。 “逼你杀二哥的人,是不是襄王?”季江南不等季怀远回答,兀自问道,虽是询问,语气却十分笃定。 “襄王想要什么?父亲的浮屠密库残图?还是想让整个季家为他效力?为他的谋反计划做铺垫?”季江南一字一句盯着季怀远的眼睛说道。 “住口!”季怀远大喝一声,急促的喘了几口气,“襄王想做什么,也是你能说出来的?” “我为什么不能说!”季江南眼睛一立,声音陡然拔高,“他夏侯成狼子野心,与霸刀堂肯定脱不了干系!真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吗?!” 季怀远张口欲斥,胸口寒意加重,呼吸不畅,捂着胸口急促的呼吸,捂着胸口的手背青筋毕露。 “还有,你的毒,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季江南突然放松了下来,轻声问道。 “呼……呼……这些跟你没关系……你滚,滚的越远越好!”季怀远眼睛一闭,往后一靠依在车轮上,胸口起伏不定。 季江南咬牙,猛然站起,拔剑全力一斩,剑光如雪,红芒飞舞,剑光落下之处土层飞溅,季怀远伸手挡住落下的尘土,低头一看,从季江南落剑之处往前数百步,斩出一道极深的沟壑,土层岩石往两侧翻起。 季怀远一瞬惊讶,又有些些许欣喜。 “我知道你为什么瞒着我,无非觉得我太弱,怕我护不住自己周全,”季江南站在原地许久,才慢慢的将剑收了起来,抬头看向季怀远,目光有些伤感,“你看到了,现在我可以自保,所以,告诉我为什么。” 季怀远一愣,笑了,没错啊,他是个大人了,自己无法一辈子把他护在身后,而且,他时日已经不多了,就算想,也做不到了。 “好,我告诉你,”季怀远笑着说道,眉眼温和,“坐下吧,仰头说话挺累的。” 季江南依言坐了下来。 季怀远目光幽怨,轻声道:“我记得,你是天启七年的冬天回来的,对吗?” “是,天启七年,也是腊月初八。”季江南目光低垂。 “季家为大晋九世家之一,在祖父还在时,季家在九世家中的排位还没现在这么低,是后来祖父死后,父亲经营不善,才导致季家声望一度下跌。” 季江南点头,所以当初江家族老,才愿意留下未婚先孕的江玥。 “父亲在几个叔伯中并不是很出色,经营手段也较弱,导致季家声望暴跌只差一线就要跌出九世家以外,父亲无法之下寻求襄王帮助。” 季江南蓦然转头,十七年前的襄王,才刚刚封王入东陵,那时的襄王,不过十九岁,难道从那时起,他就已经存了这份野心? “那时襄王刚到东陵,身边无势力傍身,就答应了父亲的请求,通过官府帮扶了父亲一把,使的季家不至于落得太惨,但是,襄王再年少,也是出身皇家,又怎么可能毫无代价的帮忙。”季怀远说道这里顿了一下,看向季江南惨笑一声。 “他需要一个能抓住季家的把柄,所以,父亲为了保住季江南,喂我喝下了襄王给的毒药。” 第九十九章 真相 季怀远说中令他生不如死的毒药,居然是他的父亲,季北思亲手喂他喝下的。 季江南震惊,虽然他自回季家之后就与季北思见面甚少,而季怀远是季家长子,各方面都是一个完美的家主继承人,季北思对其也一向很满意,但谁又知道。 季北思居然给自己都亲儿子喂毒。 虎毒尚不食子,季北思比虎还要更毒上几分。 见季江南一脸震惊,季怀远自嘲一笑:“是啊,我的生身父亲,给我喂毒,这味寒毒源自南疆,整个大晋,没有一个会解的,即使是给毒药的襄王,也只能压制毒性,无法根治。” “他要我一世为他所用,做他做忠实的那条狗。” “三年前,襄王让我接近宸王,宸王手中握有盛京的布防图,他要我把图偷出来,顺便想办法破坏宸王的名声。他说,若此事成了,他就送我去南疆解毒。” “他不可能会放过我,我知道他太多的东西,从被下毒那一刻起,我就在不停的为他做事,江州到东陵这一条线上的商贾世家,都是我在暗中帮他牵线,他刻意维持着一副求仙问道的样子,骗过了晋皇,骗过了文武百官,绝对不会让我活着而使他的计划出现纰漏。” “我不想当他一辈子的傀儡,所以我和宸王结盟,寻找机会揪他的尾巴,毕竟最近两年,他手已经伸得太长,朝中有一小部分人为他所用,其中包括户部尚书徐开。” “宸王有心抓他,苦于拿不出证据,去年雁云关硝石一事传出,我就察觉有异,直觉陈冽与襄王有关,因我投入宸王帐下为客卿,襄王对我几多防备,但我知道,霸刀堂的幕后黑手,就是襄王。”季怀远一口气说了许多话,有些喘不上气来,冷,刺骨的冷,冷的鼻腔里都是冰碴子。 “那二哥呢?为什么杀他?”季江南追问,见季怀远越发冷,又连连丢了好几根木棍进去,还好他捡的柴火够多。 “安承……安承他听到了不该听的东西。”说起季安承,季怀远声音有些沙哑,拢着斗篷的手颤了颤。 “去年腊月,我其实并没有去湘西,我接到宸王的密信你,让我到汴京一叙,到了汴京却发现来得不是宸王,雁云关硝石一事使的大晋与南疆边界紧张,宸王受命前往南疆托儿查与南疆王叔塔古率谈和,他人根本不在汴京,所以我见到的,是偷潜入汴京的襄王。” “襄王趁宸王不在想亲自来取盛京布防图,无奈宸王府守卫盛森严,他进不去,就假借宸王之名诱我前来,我不防有诈,襄王对我越发起疑,逼我潜入王府偷图。” “襄王那日对我已动杀机,明知宸王留下布防图的可能性不高还是逼我入府,是想借宸王府的手除掉我。” “我潜入王府被察觉,负伤逃出,躲进归雁湖附近的一家客栈,可我不是,二弟与弟媳也住在那里。”季怀远面露痛苦,以手掩面。 “我躲在客栈疗伤,可襄王却追了过来,为了打消他的杀心,我只好谎称拿到了布防图,又半真半假的说了一些宸王办的差事和一些计划,他这没有对我动手。” “可是,我才说完,就听见门外有响动,追出去一看,刚好看见二弟进了左侧尽头的房间。” “襄王并没有说什么,但我素知他的心思,所以,我亲手杀了他们夫妻,若我不动手,腊月初八那天,季家上下一百来人,绝对没有一个活口。”季怀远目光悲戚,神情似哭似笑。 “季家的儿郎,就算死,也不能那么屈辱的死在别人手里,就算要动手,也得是我自己来。”季怀远眼眶泛红,两行泪水滚落。 季江南张了张口,猛然背过身去,咬牙想把眼泪忍回去,却完全忍不住,顺着脸往下滑,握着泠泉的手越抓越紧。 季怀远说完闭着眼睛整个都靠在车轮上,浑身冷得发抖,脸色泛青,浑身散发着一股极度疲惫的气息。 他太累了,从十三岁起,他做的就是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每年一次的寒毒侵蚀,他活的很累,但他知道,他是季家的长子,是两个弟弟的长兄,他尽力去保护季家,保护两个弟弟。 可即便他尽了全力,还是得亲手杀了刚成婚不久的亲弟弟,连同他的新婚夫人一起,杀了季安承的那天晚上,他睁着眼睛一夜未眠,周围的空气每呼吸一口,都让他感觉快要窒息。 回到江州,他还不能表露一丝的异样情绪,处理丧事,迎接陆家的质问,因为他是季家的长子,父亲死后所有人都支柱,他不能倒,必须站直了,把向季家伸出的手一一打回去。 可是父亲还招来了别的麻烦,他带回来了一份浮屠密库残图,招来了黄泉天,黄泉天的存在是一个谜,襄王与其多有合作,却一直不知道黄泉天之主是谁,神秘又诡谲。 他设局陷害季江南,逼他远离江州,这是他最小的弟弟,也是现在唯一的弟弟,离开江州,远离襄王,远离黄泉天。 他以为他能把季江南护得好好的,却低估了季江南的执着劲头,拼着一口狠劲,一路走一路伤,还真让他查出点东西来。 他上七剑门,泄露军机请江乘月不要让季江南掺进东陵这趟浑水,可季江南还是自己来了,这趟浑水他不止趟了,还搅起了不小的浪花。 如今季江南已经有自保之力,他也可以放心一些,三年之后,也可以走得坦然一些。 说完了这些压抑多年的旧事,季怀远浑身前所未有的轻松,心弦一松,一波更浓烈的寒毒直冲脑袋,季怀远脸色发青,浑身颤抖不已, 季江南大惊,连忙 前所未有的轻松,心弦一松,一波更浓烈的寒毒直冲脑袋,季怀远脸色发青,浑身颤抖不已, 前所未有的轻松,心弦一松,一波更浓烈的寒毒直冲脑袋,季怀远脸色发青,浑身颤抖不已, 第一百章 徳济堂 时近三月,慕兰城的慕兰花已经开始零零散散的打苞,慕兰城东门城墙上一队巡夜的城兵从正门楼走过。 领头的小队长打了个呵欠,这几天到处抓乱党,搞成巡城队的巡逻也紧要起来,时时刻刻城墙上都得有人,当值夜班本来就累,这会儿已经困到不行了。 “现在什么时辰了?”小队长掉头问道。 “刚过寅时,轮值还要等上一会儿呢。”后面有人答道。 小队长又打了个呵欠,准备再巡视一遍,突然一阵马车的车辙声由远而近,小队长瞬间打了个激灵,手掌一抬,身后众人止步,齐刷刷的看向城外。 一辆马车疾驰过来,季江南心下焦急,一路赶车过来,所幸季怀远身上携带宸王腰牌,才能顺利出了商阳城,一路直奔慕兰城而来。 季怀远已经昏迷,车厢里寒气刺骨,坐在车辕上的季江南都觉得背后冷的发麻,更加难以想象马车里的季怀远到底有多冷。 “来人止步,开城时辰未到,不可入城!”小队长高身喝道。 “我有宸王腰牌在此,有急事入城,开门!”季江南将手里的腰牌高高举起,答道。 小队长朝城下看去,但离得有些远,不大看得清,但那辆马车上,刻有商阳城府的刻印,是看得真真切切的,当下不疑有它,转身喝到:“开门!” 城楼上的绞盘转起,大门缓缓打开。 季江南松了一口气,鞭子一扬,驱车进了慕兰城。 慕兰城为东陵五城第一城,曲水绕城而过,城中种植大片慕兰花,季江南要找的德济堂不难找,进城后正对主街,而徳济堂就在离城门不远的地方,倒连问路都省了。 到了地方,季江南掀开帘子,聚内力于手,将季怀远扶起,浓郁的寒气让季江南的牙齿哆嗦不停,艰难的将季怀远扶下车,一只手扶着季怀远,一只手开始砸门。 寂静的夜里咣咣的砸门声异常明显,季江南砸了两下没开门,正准备踹门时门吱呀一身从里面打开了,露出一张丧着的老头脸,一探头就大骂。 “哪里来的混蛋玩意儿!大半夜的叫魂啊?” 见人出来了季江南一喜,忙道:“这位老先生息怒,家兄身体不适,还请大夫诊治一二。” 老头依旧垮着脸,目光一转,看见季怀远聋拉在季江南肩膀上的半张脸,惊了一下,立刻打开大门。 “进来!” 季江南扶着季怀远一路跟着老头走进后堂,季江南将季怀远放在内室的小榻上,搓了搓冻到发木的手臂。 老头一进门就转到屏风后拿东西,出来时拿了一整套的银针,二话不说速度极快的往季怀远身上扎去。 这老头连脉都没把就直接上针,想来不是第一次为季怀远诊治了。 季江南往后站开数步,以便老头行针。 老头手下银针如飞,不一会儿季怀远就被扎成一个刺猬,季江南站在一旁目不转睛的盯着,很是紧张。 室内气温骤降,寒气弥漫,季怀远脸上的寒霜似乎又加了一层。 见这一幕季江南差点就要拔剑,就在他准备动手之时,左侧一阵掌风袭来,季江南立马握拳迎击,但对方掌中并无敌意,只是简单的阻止季江南出剑。 拳掌相交,一触即分。 季江南看向挡在他面前的人,有些意外。 “三公子且慢动手,罗老先生是东陵一带医术最好的大夫,定不会让你大哥有什么闪失。”一身滚雪长袍的方唯玉笑吟吟的冲季江南拱了拱手,面姣气清,一派温雅。 方唯玉笑容温和,心下却十分讶异,不过一个月时间,季江南居然进境如此之快,比他现在居然只差了一丝。 而且,季怀远与季江南这对兄弟外传是四队,可眼下瞧着,传言似乎有误。 至于季怀远,早在昨日他到慕兰城交接两湘商路之时就觉得他有些不对劲,他曾建议季怀远留下休息一夜,但季怀远回绝了,执意离开。 若不是他今夜恰巧在徳济堂,怕还错过了一些事,季怀远身上这股怪异的寒气,他听都没听过。 若说方唯玉为什么在徳济堂,是因为他还未出生时母亲被沉塘,他虽然活了下来,但留下了病根,故而自小多病,属先天不足,这病跟潜伏在方唯玉体内多年,虽后来跟着袁晓习武,已经甚少有影响,但还是是不是会发作一下。 方唯玉这条命是自己给自己挣出来的,因此格外惜命,每隔一段时间会定期检查一次,与徳济堂的名医罗百盛算是旧识,故而每次到慕兰城,都会请他给自己看诊。 徳济堂白日里病人甚多,所以方唯玉一般选晚上来,今晚罗百盛才替方唯玉诊治完,就听见季江南在外边砸门,就气冲冲的去开了。 罗百盛这老头子犟得很,脾气倔得很,季江南半夜砸门,换作往常早就将他轰出去了,可今天居然还把人领进来了,这倒是个稀奇事儿,怕与那位季家主是旧识。 季江南正讶异,就听得老头一声冷哼:“年轻人脾气收敛着些,老头子可经不起你一剑。” 方唯玉往旁边一让,季江南上前几步,季怀远依旧躺在小榻上,脸色青白,脸上,的寒霜却已经退下去了,那股刺骨的冷意也弱了不少。 季江南松了口气,转身抱拳朝老头赔礼:“在下鲁莽,请老先生恕罪。” “免了!”罗百盛音调一高,收拾榻上的东西,斜起一只眼睛看着季江南,“这声谢老头子可担不起,老夫行医多年,可没见过如阁下这么威风八面的人物,岂敢让阁下赔罪?” 罗百盛这一堆话明目张胆的讽刺季江南,季江南理亏,只好低头不说话。 一旁的方唯玉又是一笑,这位三公子的脾气,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好了?当初在奎山城,这位可是因为方修凛狂了两句就差点被他杀了,从他一出手就是绝杀,可以看出季江南此人动手毫不留情,颇有几分少年枭雄之资,当然,如果他能活着成长到最后的话。 第一百零一章 诡局,奎山 罗百盛年纪大了,脾气又古怪,不管季江南怎么赔罪,他都爱理不理,还动手撵人。 季江南本因理亏才再三对罗百盛赔罪,可这老头嘴巴刻薄得很,说话带刺毫不客气,生生挑起季江南三分火气。 他脾气也不好,现在能忍着听罗百盛刻薄半天,其一是因为他现在学会控制自身杀气,不易失控,其二是因为他救了季怀远,想着对他客气点,可这老头说话实在是刻薄,让季江南有些光火。 方唯玉在一旁瞧着架势不对,连忙对罗百盛告辞一声扯着季江南出来,罗百盛叶毫不客气的“请”季江南滚远点。 季江南强自压着火气出了医馆,他倒不担心季怀远留在医馆会如何,季怀远在昏迷之前让他来徳济堂,必然是对这里很是信任,而罗百盛也的确在第一时间着手救治季怀远,罗百盛看季江南刻薄讽刺,对季怀远照顾得却很好,不必季江南费心。 季江南前脚才出医馆,两扇大门就在他背后“咣”的一声关闭了,似乎还落了锁。 季江南嘴角抽了抽,没见过这么记仇的老头。 方唯玉看着吃瘪的季江南失笑,季江南脾气不好,罗老头脾气更不好,但若是当真掐起来,罗老头估计不太妙。 罗老头只是嘴巴刻薄,季江南则更喜欢直接动手,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他把季江南拉出来,主要是怕他一怒之下把罗老头砍死,这种事情,他觉得季江南能做的出来。 “现在大概是寅时三刻,天亮还早,三公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方唯玉温和一笑,“前面不远是我奎山商会慕兰分会,三公子若是不弃,可到舍下歇息。” 季江南犹豫了一下,抱拳谢道:“有劳方城主。” 方唯玉保持微笑请季江南一起上了马车。 方唯玉向季江南示好,其一是他二人虽性格不同,但可能是因幼时经历的关系,方唯玉有时候很理解季江南的做法,众人看来季江南此人行事偏激,年纪轻轻下起来果决狠辣,身为名门世家弟子,有些时候却比魔道中人行事更加心狠手辣。 这样的弟子在正派中是极不讨喜的,这类人一般我行我素,有自己所定的善恶标准,是以行事通常出乎所有人意料,正邪难辨。 季江南走出江州这几个月,因梅花山四方会初放光彩,名声逐渐传出,但同时伴随的是他杀兄弑嫂的传闻,一时间众人目光各异。 方唯玉也听过一些传闻,也和季江南短暂的合作了一回,就是这一回,方唯玉发觉他二人的行事风格相近,只不过他要比季江南手段更狠一些,但说到底属于同一种人,二人合作期间,也较为融洽。 单从这一点,方唯玉就觉得季江南是个可结交之人,其二,他的兄长季怀远如今可是宸王宠臣,商人人脉为基,若能牵上宸王这一条线,那就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方唯带着季江南一同回到慕兰分会,才一进门,就看见一排下人战战兢兢的站在厅外,似乎有话要说。 方唯玉很是不满,在外客面前这副阵容实在是不规矩,看向最前面的下人。 “这是做什么?” 那下人面色扭曲,纠结了半晌小心翼翼的开口:“回城主,前” 罗百盛年纪大了,脾气又古怪,不管季江南怎么赔罪,他都爱理不理,还动手撵人。 季江南本因理亏才再三对罗百盛赔罪,可这老头嘴巴刻薄得很,说话带刺毫不客气,生生挑起季江南三分火气。 他脾气也不好,现在能忍着听罗百盛刻薄半天,其一是因为他现在学会控制自身杀气,不易失控,其二是因为他救了季怀远,想着对他客气点,可这老头说话实在是刻薄,让季江南有些光火。 方唯玉在一旁瞧着架势不对,连忙对罗百盛告辞一声扯着季江南出来,罗百盛叶毫不客气的“请”季江南滚远点。 季江南强自压着火气出了医馆,他倒不担心季怀远留在医馆会如何,季怀远在昏迷之前让他来徳济堂,必然是对这里很是信任,而罗百盛也的确在第一时间着手救治季怀远,罗百盛看季江南刻薄讽刺,对季怀远照顾得却很好,不必季江南费心。 季江南前脚才出医馆,两扇大门就在他背后“咣”的一声关闭了,似乎还落了锁。 季江南嘴角抽了抽,没见过这么记仇的老头。 方唯玉看着吃瘪的季江南失笑,季江南脾气不好,罗老头脾气更不好,但若是当真掐起来,罗老头估计不太妙。 罗老头只是嘴巴刻薄,季江南则更喜欢直接动手,简单粗暴到了极点。 他把季江南拉出来,主要是怕他一怒之下把罗老头砍死,这种事情,他觉得季江南能做的出来。 “现在大概是寅时三刻,天亮还早,三公子要不要先休息一下?”方唯玉温和一笑,“前面不远是我奎山商会慕兰分会,三公子若是不弃,可到舍下歇息。” 季江南犹豫了一下,抱拳谢道:“有劳方城主。” 方唯玉保持微笑请季江南一起上了马车。 方唯玉向季江南示好,其一是他二人虽性格不同,但可能是因幼时经历的关系,方唯玉有时候很理解季江南的做法,众人看来季江南此人行事偏激,年纪轻轻下起来果决狠辣,身为名门世家弟子,有些时候却比魔道中人行事更加心狠手辣。 这样的弟子在正派中是极不讨喜的,这类人一般我行我素,有自己所定的善恶标准,是以行事通常出乎所有人意料,正邪难辨。 季江南走出江州这几个月,因梅花山四方会初放光彩,名声逐渐传出,但同时伴随的是他杀兄弑嫂的传闻,一时间众人目光各异。 方唯玉也听过一些传闻,也和季江南短暂的合作了一回,就是这一回,方唯玉发觉他二人的行事风格相近,只不过他要比季江南手段更狠一些,但说到底属于同一种人,二人合作期间,也较为融洽。 单从这一点,方唯玉就觉得季江南是个可结交之人,其二,他的兄长季怀远如今可是宸王宠臣,商人人脉为基,若能牵上宸王这一条线,那就是桩稳赚不赔的生意。 方唯带着季江南一同回到慕兰分会,才一进门,就看见一排下人战战兢兢的站在厅外,似乎有话要说。 方唯玉很是不满,在外客面前这副阵容实在是不规矩,看向最前面的下人。 “这是做什么?” 那下人面色扭曲,纠结了半晌小心翼翼的开口:“回城主,前” 第一百零二章 方唯玉的阳谋 奎山城再生变故,方修凛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又回了奎山城,宋三思等归属方唯玉一派的人尽数被囚,只来得及找了个不怎么起眼的随从来报信。 具体情况随从说不清楚,只知道奎山城目前已经被方修凛控制,方唯玉怒极反笑,好啊!他还真小看了他这个弟弟! 之前因他刚刚接手奎山城不宜下手,所以方修凛只是被遣出南域,去往西域陵阳分会,若他不主动生事,其实方唯玉也可以留他一命,败在他手下的人,他有信心将他远远的甩在身后。 稍微敛了敛心神,仔细一想后方唯玉冷笑连连,方才他说错了,方修凛就是个空有野心没有脑子的蠢货! 方修凛那点斤两,方唯玉清楚得很,有些心机,但手段却还嫩了点,方唯玉已坐稳奎山城主之位,对方却能在极短的时间内重新打破奎山城格局,若说这是方修凛一个人的手笔,方唯玉打死都不信。 那就只有一种可能,方修凛抱上了一条大腿,方能借势重回奎山城,但就凭他那点能耐,对方有本事在这么短的时间内破开奎山城已经稳定的局势,自然不可能依附于他。 方唯玉吩咐一声让下人备马,他必须即刻返回奎山城,如若不然,奎山城即将易主,方修凛那个白痴!八成是在引狼入室! 方唯玉本想和季江南打声招呼,但下人来报说季江南不在房间,此事不能拖,他必须马上走,吩咐慕兰分会的主事好生招待季江南,就匆匆下楼。 此次回奎山城的路注定不好走,不论是方修凛还是他背后的人,一定会在路上劫杀,到了这份上了,管你死的多蹊跷,他二人从奎山武擂开始就已经撕破了脸,就算背个屠戮手足的名声,也一定不会让方唯玉活着回到奎山城! 方唯玉一抖缰绳,胯下白马四蹄如飞,一骑绝尘。 而此时,不在慕兰分会的季江南,也不在徳济堂,季怀远每日清醒的时间逐渐延长,那种可冻结一切的寒毒再次沉寂了下去。 那寒毒不发作时对人并无影响,沉寂在体内,一旦发作就是令人生不如死,罗百盛医术再好,也只能勉强将毒压下去,这次寒毒爆发时间提前而且来势汹汹,罗百盛虽然将毒压下去了,但现在的寒毒已经扩散到四肢百骸,谁也不敢保证,寒毒下一次爆发会是什么时候。 季怀远清醒之后尝试下床,被罗百盛一顿大骂给骂得躺了回去。 天下医者有同一个毛病,最讨厌病人不尊医嘱,姜浔如是,罗百盛亦如是。 “罗老,不妨事的,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清楚。”季怀远无奈笑道。 “狗屁!”罗百盛转过头来骂了一句,花白的胡须不断抖动,“老夫虽然比不得药王谷谷主,但好歹也有些名声,你想砸老夫的招牌?想都别想!” 季怀远笑了一下,也没再争辩,斜倚在榻上闭目养神,他这些时日是真的累了,也正好趁此机会休息一下。 霸刀堂一事已经落下帷幕了,平湖里死了不知道多少活物,天气回暖,一股子腐臭味开始扩散,药王谷谷主姜回受邀来为中毒的司徒九诊治,见平湖这般模样主动帮忙,调配药粉来清洁湖水。 回药王谷调人自然是来不及了,所以姜回也没挑,从当地选了几名医术还不错的大夫帮忙一起调配,公开药方毫不藏私。 这些日子平湖水域的状况略有好转,虽然湖水依旧黑红,但好歹没有臭味飘出来了,要是因此引发瘟疫,那才是天大的灾难。 但平湖水依旧是废了,后来六扇门人在炸毁的听涛坞下方找到了一处下陷的落水坑,大小快比得上整个听涛坞了,下方围了两层精钢围栏,东面炸出一个豁口,这个落水坑应该就是当年天一道门囚禁银鱼的地方,将所有的银鱼驱赶到这处栅栏,上建听涛坞看守,前几辈霸刀堂堂主都秉承先祖遗训看守银鱼。 直到陈冽亲手炸毁这处栅栏,将它们放了出来。 朝廷方面也已经有了决断,连着和宸王呛声好几天,户部尚书徐开服软,晋皇诏书已下,自曲水上游重开一条河道,绕过东陵五城续接曲水下游。 这样一来就是直接从东海引流直入两湘,曲水不至于全废,此后从东域入两湘走河道的话速度快了一倍,对于百姓来说是好事,但对于商人来说就不太好了,曲水不走东陵,那每年海商上陆,除非他们提前在慕兰城等着,否则等他们绕道过来,就只能喝点汤水了,大头基本都已经被奎山商会给吞了。 因此奎山商会基本算是独占了来大晋的海外商货,后来的小商人买不到货只能往奎山商会采购,奎山商会白白占了个大便宜。 本来天下商路七成尽在奎山商会,这样一来其他小商人都日子更不好过,方唯玉又从季怀远处得了两湘商路,资产再加一成。 此次东陵之变,奎山商会倒成了最大的赢家。 季怀远理清头绪后无奈一笑,他被方唯玉算计了,那日就算他不去找方唯玉,方唯玉估计过些时日也会来找他,冲着东海商路这一条,曲水改道对他来说百利无一害,只是这场春雨来得太过凑巧,逼得季怀远不得不抢时间,抢时间就是在救命,而方唯玉也恰准了这一点,狮子大开口强行吃掉了两湘商路。 这是光明正大的阳谋,就算当时季怀远想清楚了,也不得不将两湘卖给方唯玉,方唯玉有时间等,但他没有。 知道可能会因此得罪他,方唯玉主动向季江南示好套交情,冲着他与季江南这份交情,季怀远也不能太过为难他。 这个方唯玉,果然是做生意的奇才。 季怀远摇头苦笑,季家失了两湘商路,他又以宸王客卿的身份在众江湖势力面前冒了头,以后的季家,就彻底挂上了朝廷势力的名头,在江湖中彻底沦为和六扇门一样的货色,明着不说,暗着铁定被骂成朝廷走狗。 罗百盛端着药碗走过来,将药碗往季怀远手里一塞,又细细的搭了一遍脉,垮着的脸才稍微好看了一些。 “这次算是熬过去了,但下次什么样,我可保证不了,”罗百盛轻叹一声,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脸色一臭,“你这几天别乱动,好了立马放你走,也省的你那个混账弟弟天天在老夫面前碍眼。” 季怀远失笑:“江南年少,做事冲动了些,况且他也是关心则乱,先生又何必跟他计较。” “老夫偏要计较!年纪不大脾气倒不小,你惯着,老夫可不惯!”罗百盛冷哼一声。 季怀远但笑不语,罗百盛与他相交多年,就罗百盛这脾气,对谁都觉得看着碍眼,就连方唯玉来,罗百盛也是摆个臭脸。 这几日他昏迷期间,季江南每日必到,自江州二人反目,季怀远已经很久没这么轻松过了,虽然季江南还是因他亲手杀了季安承有很大心结,但比之前要好上许多。 只是,往日季江南这个时辰都会过来一趟,今日为何迟迟不来? 第一百零三章 襄王妃 晌午,商阳城门下的茶棚子里,季江南一身粗布短打坐在条凳上,面前摆着一大碗茶渣子水。 “小兄弟,今天怎么这个时候才来?老万他们今儿个一大早就去了,前几天他们天天都在这等你一会儿,这几天是上哪儿去了?”茶摊老板还认得季江南,笑呵呵的说道。 这老板与前几天带季江南去玄清观的那伙江湖人是旧识,当时一开始和季江南搭话的大汉姓万,众人都叫他老万,倒把他的本名都忘了。 “前几天碰着个旧友,去他那儿小住了几日,”季江南回笑道,“今天出门得晚了,本来还想跟这万大哥一起去的,紧赶慢赶,还是晚了。” 晌午时分百姓都在家吃饭,茶摊子冷冷清清就季江南一个人,老板正闲的无聊,难得来个唠闲嗑的,顺手把毛巾往桌边一放,坐了下来。 “是了,别人家再好,那也是别人家的,这吃的用的,还是得自个儿挣来的好,”老板点了点头,夸赞一句,“小兄弟不错!有骨气!” “要说这骨气,有的人有,有的人,唉,还真没有。”老板啧了一下,自己给自己倒了一大海碗碎末子茶。 “这话怎么说?”季江南喝了一口茶,问道。 “唉,咱东陵襄王殿下的王妃,晓得不?”老板神秘兮兮的凑过来,左右看了看,才小声点开口。 “这,襄王妃怎么了?”季江南来了兴趣,也压低声音问道。 “还能啥事儿啊?不就是王家人又来闹腾了么!”老板摇摇头,语气中对那所谓的王家甚是不屑。 “王家?”季江南一愣,没听说过有名望的世家里有王家这一家啊?这又是哪门子的事儿? 见季江南一脸疑惑,老板一拍脑袋:“看我给整忘了,小江兄弟你不是东陵人,不晓得这王家也是应该的。” 前些时候季江南与老万等人说的是,自己是南域永州人,家道中落四处流浪讨生活,名叫江南,老万一行人见他配剑还嵌有南珠,行走说话也不似寻常江湖人,不疑有他,路上还怕他因为之前是富家公子抹不开面干苦力还安慰开导了他一路,小江兄弟长小江兄弟短的叫了一路。 这群汉子虽身在江湖底层,却比之季江南所遇到的世家名门,要纯朴的多。 “唉,这事儿也不是什么隐秘,东陵人都知道,别的不知道,襄王妃姓什么总归知道吧?”老板继续说道。 “知道,复姓钟离,可是,有关王家什么事儿?”季江南问道,他知道襄王妃姓钟离,还是因为在冀城遇见敬亭候慕容卓,大晋复姓,除却皇家夏侯氏以外,复姓多半是原先被灭的西域二十四国后人,所以在听人说这襄王时,对其王妃的姓氏多留意了几分。 但钟离氏不是西域人,钟离这个姓氏是大晋开国皇帝赐给助他攻下大楚的兵部尚书李辞修的。 李辞修在大楚掌管兵部,深得楚皇信任,楚皇对其恩宠有加,李家五子,有三子娶的皇室宗亲,后李辞修倒戈夏侯烈,致使大楚灭亡。 后来尽管夏侯烈为其正名,但李辞修背信弃义,忘恩负义的名声已经传开,任凭夏侯烈如何相助,天下人就是不买他的帐。 大楚被灭,夏侯烈谋反篡国,天下人不敢骂夏侯烈,就将愤怒加在同样背弃了楚皇的李辞修身上,李家内部出现分歧,李家最小的五公子无法忍受身背不仁不义之徒的名头,自己勾去了族谱中的名字,离开李家到齐州自立门户,成为现在九世家之一的齐州李家。 夏侯凌烈为保李家,特下昭赐姓钟离,李辞修一脉改李姓为钟离姓,对于这种堂而皇之的遮羞布行为,天下人虽不齿,但也不敢再有议论,夏侯烈能妥协一次,却不可能妥协第二次。 后来黄泉教教主出世,第一杀的就是已经改名钟离辞修的李辞修,当时兵权尽数集于夏侯凌手中,兵部有名无实,夏侯烈认命李辞修为大理寺卿,掌管刑狱。 大晋开国天禧六年正月,李辞修回丰阳城与家人过年,黄泉教教主亲临丰阳城,李辞修被碎尸万段,在丰阳城的李家人全部被杀,而后黄泉教教主愤于原大楚子民在大晋的统治下已经麻木不仁,依旧贴春联过春节,一怒之下命手下屠城。 一夜之间,丰阳城被血洗,黄泉教因此触怒夏侯烈,举国围剿。 但当日在丰阳城的不是钟离氏一族的全部,有部分还在丰阳城外,襄王妃这一脉,恰好就不在城中,躲过一劫,而后钟离氏人丁凋零,夏侯烈有心补偿,规定每一朝必有至少一位钟离氏的女子嫁入皇室。 至于为什么不起启用男丁,这就有些耐人寻味了,历朝历代,反骨仔都没什么好下场,你能背弃一次,难保不会背弃第二次,夏侯烈亲眼目睹大楚因李辞修的背弃彻底被击溃,又怎么可能会留着这样一个人在身边? 夏侯凌烈能为一代枭主,心机手段皆是上上之选,钟离氏的衰落,虽不是他主导,但却正中其下怀,黄泉教教主这一举,反倒除了夏侯烈的心腹大患。 后来继任的夏侯凌深知夏侯烈的心思,对钟离氏只敬不扶,致使钟离氏一直处于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情形,江湖中没人敢惹,势力上却连九世家的尾巴都摸不着,而每一位嫁入皇室的钟离氏女子,也多数不得重视。 而襄王的王妃,就是出身钟离氏,还是这一脉钟离氏的嫡女,也只嫁了一个不受重视的襄王,襄王花重金求仙问道,襄王妃独守一个诺大的王府,生活拮据,甚至比之在本家中还不如。 “说起来这位王妃也是可怜,幼时被人贩子拐走,后来得一姓王的农户家所救,在家中养了两年,后来钟离家来寻人,才重新将她接了回去,这家姓王的农户,就是现在的王家。” 这些事儿东陵人都知道,今天难得有个听众,茶摊老板讲起来眉飞色舞。 “那这王家,倒是个不错的人家。”季江南道。 “嘁!不错个鬼嘞!”茶摊老板目露鄙夷的往城中看了一眼。 “后来听说,那家姓王的当时救襄王妃,是为了给他家的傻儿子找个媳妇儿,只是后来钟离家来人了才不得不放人,还狮子大开口要钟离家给一千两银子,说是养王妃两年的钱。” 季江南挑眉,这王家还真敢开口,一千两,怕是够他家几辈子的生活了。 “老板,你这是从哪儿听来的?”季江南凑近问道,这些传闻可不是什么好传闻,堂堂王妃差点被人当做童养媳嫁给一个傻子,襄王再怎么不管事怕也不能忍。 “王家自己说的!”茶摊老板说得渴了,端着海碗喝了一大口,朝城内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喏,就南面庆云街往里,是襄王府,王家那个傻儿子后来不傻了,会赌钱了,每次没钱了就来王府找王妃要,不给就撒泼打滚到处说王妃是他的小媳妇,王家人也不管,还打着孝敬的名头时时来找王妃要钱。” 季江南惊诧,不可置信的问道:“那襄王殿下也不管吗?那可是他的正妃。” 老板闻言叹了一口气:“哪儿会管呢?襄王殿下时时不在家,每日不是求仙就是炼药,有点俸禄都拿去修道观了,这夫妻俩一年到头都见不着几次。” 季江南手指在桌上轻扣了两下,难怪从来没人怀疑襄王有异,心狠到这种程度,任由无赖欺凌自己的正妃,不仅不顾自己妻子的面子,连自己的面子都丢地上让人随便踩,这种事情是个男人就不能忍,他还偏偏忍了下来。 在外人看来,襄王就是一个没什么威胁度的道士,连普通百姓都敢欺负襄王妃。 “这不,今儿个一早,那边又闹腾上了,逼着王妃拿银子出来,之前张都督还在时还会帮忙驱赶一下,现在张都督被问罪,听说拿回盛京去了,这会儿没人帮忙,这些个无赖越发的猖狂起来。”老板愤愤的往地上吐了一口唾沫。 “那现在王家人还在?”季江南一抬头,心底有了个主意。 “可不是,都闹一早上了,还自备了馒头,就坐在襄王府大门口堵着,襄王的钱都砸道观了,王妃哪里有钱给?王家人出了名的泼皮无赖,襄王不管,商阳城也没人愿意沾惹这家子,那个王大傻天天在哪儿闹,听说王妃都几天没敢出门了,”老板兀自说着,见季江南起身忙问,“唉小江兄弟,这还没吃饭呢你去哪儿?我灶上煮了饭了,一块吃一口呗!” “多谢,不过暂时不必了。”季江南笑着对老板一拱手。 老板看了一眼季江南去的方向,连忙站起身来:“小江兄弟,不是老哥哥我没良心,只是这王家一家都是些无赖,还是别去招惹得好。” “无妨,我有分寸。”季江南笑道。 “嘶,小江兄弟,你跟我说实话,你要去干什么?”老板搓搓手,小心的开口。 “去杀人。”季江南淡淡一笑,转身就走。 身后的老板一个激灵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就在刚才,那个少年笑的那一下,他莫名是感觉浑身一寒。 第一百零四章 欺凌 商阳城南门主道往东,是祥云街,祥云街再往南,就是襄王府。 季江南一路往襄王府方向走,进祥云街没多久就看见路人纷纷往襄王府方向赶,季江南加快脚步挤进人群,在人群包围的前方,是一个不大的莲花池,花池上有一座九曲桥,桥的尽头,就是襄王府大门。 襄王府毕竟是王府,就算襄王不得宠,王府还是按照规制来建造的,绿色琉璃瓦,屋脊有吻兽,朱漆大门,门钉排列竖七横九,门两侧有一对石狮子,整体建筑恢宏大气,门前的莲花池有增了两分清雅。 但此时襄王府的大门口,站了四个人,三男一女,女人弯腰在拉扯坐在地上的女子,一名丫鬟打扮的女子正努力将女子护在身后。 隔着莲花池,众人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只大概听见弯腰的夫人骂骂咧咧的说着“给钱”,”弄死你”等字眼。 坐在地上的女子一身锦蓝竖领长袄,头发散乱,看这打扮,应该就是襄王妃。 襄王妃被那女人又撕又扯,诺大个王府居然只有一个丫鬟,连一个府兵都没有。 季江南往左右看了看,围观的有男有女,却无一个人上前帮忙,反倒是像看戏一样一眨不眨的看着对面的几人,小声的讨论着对面的襄王妃。 “好歹还是个王妃呢,怎么就被欺负成这样?” “王妃又怎么样?你看看那穿的,还不如马夫人呢……” “要我活成这样,还当什么王妃啊,一头撞死得了……” “就是就是……” 季江南收回目光,这些人在这里,肆意的表达着她们的同情,却又对襄王妃品头论足,努力让嫉妒变成不屑。 这就是人性,期待着曾经高高在上的人一朝跌落泥潭,然后趾高气昂的上去踩两脚,回头再感叹,你怎么这么可怜。 那女人一直在拉扯襄王妃,旁边站着的男人等得不耐烦了,来开女人上前就要对王妃动手,周围一阵惊呼,这要是动手了,襄王妃的名节就彻底毁了。 可惊呼归惊呼,却还是无一人上前,有人想要阻止,看了看四周没人一起站出后又退了回去,围观的众人眼中流露出一股诡异的期待。 可令众人失望的是,那个男人的手还没碰到襄王妃,就被一耳光扇飞了出去,响声清脆站在对岸都能听见,男人被扇得倒退好几步跌进莲花池,而后又是几声脆响,像下饺子一样,剩下的三人扑通几声掉进了莲花池。 季江南冷这脸站在襄王妃身前,抬起头看向对岸目露失望的众人。 对面的少年一身粗布短打,目光平静的看过来,对岸都众人莫名一阵心虚,纷纷别开目光,三三两两的散去了。 这戏是看不成了,赶紧走吧,这个少年看人的目光真吓人。 落了水的几人扑腾了一会儿反应过来,指着季江南破口大骂。 “哪儿来的小杂种敢管我家的闲事?吃熊心豹子胆了?老子告诉你!襄王在老子面前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等老子上来非得弄死你!”先前动手的男子满脸横肉抖动目露凶光,扶着岸边的石头往上爬。 “好啊襄王妃的姘头打人啦!快来看啊!这对奸夫**要杀人啦!”那个女人已经从九曲桥下爬了上来,一屁股坐在桥上开始大声哭嚎。 “姘头打人了!姘头杀人啦!”桥下另一名男子抱着桥柱跟着一起喊,一边喊一边笑,一看就是脑子不正常,八成是那个王大傻。 刚刚散掉的人群听见又开始三三两两的聚集起来,没敢靠太近,就远远的看着,窃窃私语,没多大会儿就把季江南说成襄王妃养的小白脸。 坐在地上的襄王妃一下瘫倒在地,捂脸痛哭。 季江南冷笑一声,这种场面他见多了,当年与母亲流浪的时候,母亲生得美,又孤身只带了季江南一个小孩子,总有些男人看她的眼神不干净,那些市井婆娘不敢骂自己都丈夫,就围着骂江玥,什么难听的话没说过,甚至更难听的都有。 因为母亲貌美,所以无论她做什么,那些女人都认为她是在勾引自己的丈夫。 先前骂人的男子从莲花池里爬了上来,甩甩手刚准备抬头突然觉得颈上一凉,似乎有什么东西划过,接着就眼前一黑。 飞起的头颅扑通一声落进水中,岸边的无头尸首端口平滑,隔了一会儿才喷出鲜血,季江南往旁边一让,避开喷涌出来的鲜血,尸体往后一倒,砸进莲花池内,溅起好高的水花。 叫嚣的女人突然哑声,周围的人也都吓傻了,身后哭泣的襄王妃也哭声一滞。 鲜血顺着血槽滴落在地,剑锋雪亮,季江南转头看向桥上呆滞的女人。 那种犹如实质的寒冷目光看过来,女人吓得尖叫一声连滚带爬的跑了,桥下的王大傻见娘跑了也跟着爬上桥就跑,至于剩下的那名男子,已经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 数息之间,对岸走得干干净净一个人都没有了。 季江南收回目光,甩了甩剑上的血迹,将长剑归鞘,抬脚就走。 “等……等一下!”身后传来女子颤抖的声音。 季江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一身锦蓝长袄的襄王妃在丫鬟的搀扶下站起来,端端正正的行了个万福礼。 襄王妃年纪不大,弯眉秀目,不是绝色,却也十分耐看,被那女人撕扯一番,头上梳好的发髻已经散乱,钗环凌乱,一身狼狈却不减端庄气度,落落大方。 “多谢少侠出手相救,没什么值钱的,就这些个首饰还值些钱财,望少侠收下。”襄王妃从手腕上褪下唯一的一只镯子,交给身边的丫鬟。 丫鬟有些怕季江南,踌躇着上前怯生生的将镯子递过去。 季江南看着镯子眼睛一眯,转头就走。 “不必了,你自己留着吧。” 襄王妃愣在原地,看着走远的少年背影,目光复杂。 “疏影。” “在。”小丫鬟回到襄王妃身边。 “莲池里的尸体,拖出去丢了,”襄王妃抬手理了理头发,看向莲池里大片的红色,眼睛似乎也被那红色染红了,“拖去乱坟岗,喂狗。” “是。” 第一百零五章 夏侯,钟离 离开襄王府的季江南没有回慕兰城,就在商阳城找了间客栈住下,托方唯玉的福,奎山商会对季江南以上宾之礼对待,所以季江南这阵子过的还不错,至少有钱吃饭住店了。 对于方唯玉此人,季江南并不排斥,虽然方唯玉一贯秉承商人唯利那一套,但若没有冲突,不失为一个可交之人,只要不触其逆鳞,总体来说还算不错,处理事情面面俱到,从不会让人觉得不舒服。 夜色降临,风吹过窗棂,带起几分凉意,季江南坐在窗边,有雨滴落在窗台上,不一会儿雨声就大了起来,今年春天的雨有点多。 季江南看向窗外,他要确定一件事。 风卷着雨滴吹进屋子,季江南抬手关起窗户,桌上油灯摇曳,季江南杵着脑袋,渐渐睡了过去。 油灯悄无声息的熄灭了。 许久,漆黑的屋里闪过一道人影,人影轻手轻脚的走到桌边,停顿了一会儿,伸手去碰昏睡中的季江南。 人影刚伸出手去,就被一把扣住手腕,人影大惊挥掌击来,却被人一把截住手臂,抬手一缷,人影痛呼一声跌倒。 季江南反手推开窗户,冷风裹挟着雨水透窗吹入,吹散了室内的气息。 季江南背靠窗户站了一会儿,方才闭气的时间有些长了,这会儿气息调整有些急促。 掏出火折子重新点亮油灯,季江南平静的看着跌在地上的人影。 倒在地上的女子青丝如瀑,只穿了一件轻薄的锦缎对襟长裙,领口向两侧打开,锁骨香肩一览无余。 “这就是襄王殿下网罗人才的手段吗?王妃娘娘。” 女子双手被卸,疼得满头大汗,红唇紧咬,浓密的长发将脸蛋半遮半掩,比起白日里的端庄优雅,此时看着格外的妖娆。 听见季江南的话,女子瞳孔一缩,挣扎着要站起来。 季江南站起身来,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女子目露惶恐,挪着身子往后退。 季江南再次坐了下来,也不看地上的女子,开始自顾自的说话。 “从我看见襄王府的时候我就很奇怪,襄王府好歹也是最高规格的亲王府,怎么可能一个护卫都没有,堂堂王妃娘娘,又怎么会被人欺凌到那般田地。” “还有,王妃娘娘即便再无银钱,也不可能将一件贴身首饰送给一个陌生男人,这与王妃娘娘的身份不符,而现在,深更半夜,王妃娘娘穿成这样出现在我的房间,实在是令人误会。” “前驻东陵行军都督张善生,应该还有商阳城知府马贺英,或许,还有前东陵道总捕头程琪,襄王殿下好手段,依靠一个女人,就成功了让整个东陵道为你隐瞒行迹,不得不说,殿下您有一位好王妃。”季江南抖了抖衣袖,雨太大了,袖子都被吹湿了。 良久,漆黑的角落里传来一声轻笑,一人走出角落,出现在油灯之下,袖子一挥,柜子上的烛台亮起,室内光芒大盛。 一名男子站在屋子中央,玄色太极道袍,头戴玉簪,臂弯里搭着一支拂尘,笑容和熙,正是襄王夏侯成。 夏侯成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女子,女子脸色惶恐,夏侯成微笑着摇了摇头,蹲下身子为她接好手臂,女子疼得脸色惨白,却不敢发出一丝声音。 女子从地上爬起来,低头站在夏侯成身后。 “三公子,是我的芸儿不够美艳吗?”夏侯成微笑着看向季江南,声音轻柔,却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季江南眉头大皱,这个襄王他是头一次见,感觉与传闻相差太大,这副微笑的脸看着那么假,可又诡异的不违和,说话很轻柔,语气却令人止不住的惧怕。 让钟离芸怕成那样,夏侯成的恐怖,怕不止于此。 夏侯成给季江南的感觉就是,病态的疯狂。 季江南不由得端起几分小心,这人估计精神不正常,不怕对手强,就怕对手突然发疯。 “呵呵,都说季三公子行事冲动不带脑子,看来,传言有误。”夏侯成笑意一收,目光难测。 季江南不可置否,他习惯直接动手是因为懒得动脑子,能动手解决的事情最好直接动手,但不代表他没有脑子。 襄王布局多年,这是一滩又浑又深的水,季江南想要趟这趟浑水,那就是每走一步都小心翼翼,襄王如今手下势力不小,硬杠是最愚蠢的选择,只能小心的与对方周旋。 “为什么盯上我?”季江南目光直视夏侯成。 夏侯成眯着眼睛一笑:“你猜?” 季江南心下一凛,丹心七劫,比沈云川还要高上一层,而且夏侯成的内力游走之间,有一股奇怪的粘稠感,十分怪异。 “季怀远不行了,需要一个接班的,季江南,你来怎么样?”夏侯成像个孩子一样笑得开心,歪着头看向季江南。 季江南面色不变:“若我说不呢?” “啊哈~这个就难办了,”夏侯成苦恼的敲了敲脑袋,突然抬头,露出一个诡异的笑容,“那就只好让你去死了!” 说罢身形一动,手中拂尘一甩,柔软的兽毛根根立起,尖锐直奔季江南而来! 季江南推后一步,双手持剑一转,身形疾动旋身疾斩,速度极快,构成一片剑网,这一式“星罗密布”和季江南之前用出来的有很大不同,之前用的是正宗的七剑门剑法,刚正凌厉,而现在这一式,融入了季江南自身对剑道的理解,去除虚招,还原杀戮本真。 剑本杀器,经季江南自行修改过的剑招,威力更胜一筹。 这一式剑招只有最纯粹的杀气,往往剑招都携带用剑者本身的情绪,或愤怒,或悲伤,或杀机,但季江南这一剑却没有任何情绪,这是最原本的杀气,不源于季江南本身,而是源于这方天地。 夏侯成目露讶异,寻常武者都是借助规则之力来修习,规则是这个世界的秩序,还是头一次见敢于将规则当做武器来使用的。 旁人依凭规则修习,季江南则是驾驭规则,而且他成功了。 就在夏侯成愣神的一刻,季江南剑招收尾,毫不犹豫的跃下窗台。 夏侯成拂尘一甩,剑网消散,兽毛拂尘三分之一处被整齐的削断。 夏侯成几步走到窗前,窗外细雨淅沥,街道上空无一人。 夏侯成抬起手中的拂尘看了一眼,轻轻笑了,随手将拂尘扔出窗外,夏侯成双手负在身后缓缓走出房间。 “还不走?” 站在原地的钟离芸浑身一颤,咬着唇用力拢了拢敞开的衣领,奈何衣服制作就是如此,拉了半天依旧没拉起来,只能低着头跟着夏侯成走出房间。 她以为她习惯了,但从来没有哪一刻,如今夜这般令她难堪,那个少年看她的目光平淡如水,她见过太多暗藏着各种欲望的眼睛,她以那样的姿态暴露在少年的目光下,令她无地自容。 钟离芸走在夏侯成身后,低着头,泪流满面。 第一百零六章 肮脏 季江南与夏侯成之间从见面到交手再到季江南逃离,整个过程不超过半个时辰,夏侯成武功不弱,双方只交手了一招,粗略估计应该不低于丹心四劫。 季江南一路从江州出来遇到的对手都是跨境界对敌,虽说他现在内力修为弱了些,但要对上夏侯成,全力以赴的话也不至于一丝胜算也无,但夏侯成体内的内力真气异于常人,季江南出手一招,内力对撞之间他明显感觉到,他打出去的招式在接触到夏侯成的时候,力道被莫名其妙的卸掉了一部分,而这诡异的源头,就是夏侯成那奇怪的内力真气。 夏侯成此人在大晋没什么存在感,也没人知道他会武功,也自然也不会知道他的师承。 除却这个原因以外,更是因为季江南发现一件事,整个东陵其实已经在夏侯成的控制之下,众人以为襄王不思进取整日异想天开的做着百日飞升的梦,殊不知是整个东陵说得上话的官员们串通在一起,联合起来就襄王所做的事情欺上瞒下。 而让他们串联在一起的,居然是襄王的王妃。 这件事情听起来很荒诞,襄王任凭如王家那等地痞无赖欺凌自己的王妃,襄王妃再不受重视,也是堂堂正一品诰命夫人,无论辖管商阳城的是何人,都不会对此置之不理,毕竟事关天家颜面。 有人出面帮扶,那就是一场落魄王妃与救美英雄的故事,若王妃有意示好,一些自诩多情之人就难免臆想连篇,一步一步的踏进下好的套子里。 当然也不是每一个人都会被美色所迷,能身居高位着,哪一个是没有脑子的白痴? 所以,今天夜里,襄王妃才会做那般打扮出现在季江南的房间。 季江南不通医术,但由于长期杀性过重的缘故,对自己体内的内力游走一向敏感,在襄王妃进来之前,房间里被下了一味药,这味药没有味道,但季江南能感觉的到,令人不自觉的放松,也没有什么过于明显的感觉,故而一般人也不会察觉。 季江南一开始以为自己感觉错了,这味药无害,有安神之效,直到襄王妃悄然进门,她身上携带的浅香与那味药一搅和,就挥发出一股极致的气息来,即便季江南再如何年少,也明白这东西是什么。 襄王妃近身一刻被季江南卸了双手,然后立马开了窗户,吹散房里的气息,即便这段时间季江南闭了气,但那种扭曲的药力似乎无孔不入,使的体内燥气升腾。 这药力十分凶猛,寻常武者不防之下完全招架不住,季江南是因为一开始就起了疑心,加之感知敏锐,才能将之避开。 如此一来,为何商阳城百姓对襄王妃被人欺凌一事如此冷漠,也许是因为这样的事情发生了不止一次。 夏侯成把自己都正妃当做一个玩物,隔三差五的把她送上不同男人的床,使那些中招的男人迫于全族生死不得不听命于他,不得不冒着欺君株连九族的危险帮忙瞒下襄王的动向。 与王妃通奸被斩立决,还是跟随襄王暂时活的一命,这是一个送命的选择,不管选哪一个,都是送命,区别在于一个早一个迟,但若夏侯成所某之事成功了,或许还有一分活命的可能。 所以,大多数人选择了后者,当然也有人选择前者,但无一例外被悄无声息的灭了口,大家都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谁敢跳船谁就得死。 前任东陵道驻军都督张善生与六扇门东陵道总捕头程琪,以及现在的商阳府尹马贺英,大概都是其中之一。 毕竟作为襄王入东陵后接触的第一批人,他们对从不管事的襄王压根没多少防备,一个听都没听过的闲王,压根就不值得他们提起兴趣。 毕竟有谁猜到,襄王会把自己的妻子送到别的男人床上呢? 襄王这手段玩得相当的脏,中招的人就是屎尿糊了一身把皮扒了都洗不干净,最后不得不捏着鼻子认栽。 其中最可怜的,莫过于襄王妃钟离芸。 钟离家落魄,可钟离芸好歹还是钟离家的嫡女,结果嫁入襄王府,挂着一品诰命夫人襄王妃的名头,过着比娼妓更不如的生活。 毕竟娼妓只是委身伺候男人,钟离芸比之娼妓还要遭受地痞的欺凌和百姓对恶言恶语,戴着最高贵的头衔,却被踩在最肮脏的尘土里。 如今的东陵,是襄王一手遮天的地方,这里的官员每一个都洗不干净,而商阳城最为襄王府所在地,更是龙潭虎穴,所以一瞬明了的季江南立刻选择逃离,在商阳城,襄王要他怎么死都行,夏侯成不是慕容卓,在东陵,他有绝对的话语权。 季江南以最快的速度离开商阳城,他到时城门已关,趁着换防的间隙从城墙上飞速掠过,又跑出好大一截才停下脚步。 春雨淅沥,季江南回望雨雾中的城门,紧抿着唇,握剑的手紧了紧。 他忽然开始明白为什么季怀远一直不愿意告诉他那些事情的始末,即便后来他说了,但依旧有所隐瞒,襄王十九岁封王入东陵,季怀远十三岁被季北思喂毒,受着非人的折磨为襄王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事情,这些事情当中,是否就包括让那些不听话的人永远闭嘴? 季怀远游走在黑暗与光明之间,襄王是个不折不扣的疯子,病态又足够心狠的疯子,逼迫自己的妻子出卖身体,襄王身上疑点极多,他的母妃不受重视,那为何还能借助官府来保住季家的地位?他那身奇怪的内修功法从哪儿来的?师承何人?另外,东陵既然是他的地界,那是否可以说,霸刀堂,也在他的掌控之中? 还有宸王,虽然在季怀远口中,宸王谦和有礼敬爱子民,但能将襄王这种变态疯子压制得死死的,又岂是什么简单货色? 之前不知,季江南迫切的想知道真相,可随着他知道的越多,越发觉得这是一个无底的深渊,四面黑暗步步杀机,在这个深渊里,季家犹如蝼蚁,一脚就能踩死。 而那位素未谋面的宸王,又在其中扮演一个什么样的角色? 第一百零七章 扶风巷 夜雨微凉,商阳城外是两条交叉的土道,纵向道路两侧房屋零落,此时已是深夜,各家各户都门窗紧闭,漆黑一片。 并非所有百姓都可以居住在城内,大部分普通百姓,都住在城外,或者离城更远的村寨里,非有要事,一般都不选择进城。 季江南冒雨跑出一截,四野只有淅沥沥的雨声。 走出好大一截,道路分开两岔,一条是通往慕兰城方向的官道,一条是稍窄一些的小道,道路两侧有树荫,隐隐约约有灯火之色。 季江南想了想转向小道方向,他今夜揭穿了夏侯成的算计,此时已经成了对方的眼中钉,东陵上下官员多达百人,其中第一批归属夏侯成的应该就是张善生与程琪,他们或许是真的因轻视夏侯成而着了道,但从他们再往下的官员成为襄王部下的原因就是五花八门,张善生与程琪被夏侯成捏了命脉,为了保命,更为了保住前程,就不得不把部下也拖上同一条船。 所以现在的东陵五城都不安全,霸刀堂是否为襄王所用尚不可知,但季江南可以肯定的是,慕兰城府尹,多半也是夏侯成的人。 季怀远身为围剿霸刀堂负责人,名声已经在东陵传开,况且楚啸和司徒九还在东陵,所以只要不是夏侯成自己想死,就绝对不会动季怀远。 但至于他季江南嘛,死了就死了,除了季怀远,谁又会在意? 当面挑破夏侯成的算计,季江南能否活着离开东陵,还是个未知数。 还是太弱了,致使季江南从冀城到东陵处处受制,因《千里江山图》开罪慕容卓,又在商阳城和夏侯成撕破脸,加之还有一路追杀的黄泉天。 同时得罪这么多势力,把脑袋别在腰带上行走,可莫名的季江南反而不那么紧张了,反正,虱子多了不怕咬。 以他现在的能耐,就算知道了襄王是主使,也没有丝毫办法,他杀不了夏侯成,而现在,要先救自己的命。 季江南走进小道,小道前方是一条窄街,像条巷子,两侧是低矮的普通房舍,木门木窗,房舍门前都挂着两只红灯笼,烛火摇曳。 这里的房屋都亮着烛火,嬉笑说话唱曲声不绝于耳,半掩的木门后面露出一个个女人的形态,打扮的花枝招展,劣质的香粉味连雨水都眼盖不住。 “嗯呵,这位公子,外边雨大,当心淋湿了身子,要不要,进来歇一歇呀~”一扇木门后露出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脸,凃得雪白的脸上抹了一层胭脂,又白又红,目光暧昧的看过来,掩嘴娇笑,身体抖动之间那白色的敷粉都快要抖下一层。 四周的女人呢们也都开始吆喝,穿了一条齐胸长裙披了件薄纱从门后走出,夜风吹起轻纱浮动。 这条路的前半段是树荫与泥泞道,进来后就是一片香粉旖旎,像是误闯了妖精的洞府,入目皆是奇形怪状的妖精。 “这不是小江兄弟吗?哈哈,快进来快进来!别傻站在那儿了!”这时有人朝着季江南喊了一句,哈哈大笑。 季江南转头,见左侧的一间房舍里陆续走出来几人,正是前些日子带季江南去玄清观做苦力的那几个汉子,说话那个一身酒气搂着一个浓妆女人的汉子,正是老万。 季江南恍然,这里应该就是当初他跟自己提到过的扶风巷,商阳城最便宜的妓坊区。 他进商阳城走到是北门,后来于夏侯成交手不过就以最快的速度离开,顺路一直奔到城门,倒也没注意走的是那一面,现在看来,他出的是南门,扶风巷正是于商阳城南门外。 季江南淋了好大会儿雨,这会儿见了熟人也不矫情,走上前去,准备避避雨,这才刚靠到近前,老万就一把搭上季江南的肩头,贼嘻嘻的笑道。 “那天叫你你不来,今天倒是偷偷摸摸的自个儿来了,小江兄弟,你这就不拿我老万当兄弟了!” 周围的汉子们哈哈大笑,那些女人们也都吃吃的笑了起来。 季江南只笑了一下,刚刚老万搭他肩膀那一下,他差点反手一拳。 “行啦!小江兄弟,今儿个算你遇着了,今天我请客,带你吃回好的!”老万豪情万丈的一拍胸脯,笑得意味深长。 众汉子们都笑着,推推搡搡的拖着季江南进了屋内,才一进门,就是一股酒气脂粉气扑面而来,熏的季江南呼吸一窒。 这些房舍都是普通房舍,大多都是土墙木门,老万他们在这家要好一些,为数不多的几座木楼之一,进门有个不大的小厅,小厅中间摆了张桌子,桌子上是一些常见的烧鸡烤鸭之类,还有几大坛酒,四周的或站或坐还有四五个身穿薄纱的女子。 几人拉着季江南坐下,本来是想让季江南换身衣服,但季江南拒绝了,就着一身湿衣裳坐了下来,自行倒了两碗酒喝下,稍微驱走几分寒意。 老万等人坐下后低声跟身边的女子耳语几句,女子看了季江南一眼,娇笑着起身离开。 “小江兄弟,别说老哥不够意思,这扶风巷的姑娘虽然比城里那些青楼差了点,可这草窝里,也是可以有金凤凰的,别说我老万有好东西不给你看。”老万神秘兮兮的笑道。 季江南不明所以,埋头吃了几口菜,这捯饬大半天,还没吃过东西,是有点饿了。 吃了一会儿后季江南感觉到身边有人坐下,季江南以为是那群汉子,并没有在意,直到一双小手小心翼翼的帮他倒了一杯酒,季江南这才转过头来,身边坐了个年岁不大的小姑娘,穿着和那些女人一样的轻纱长裙,脸上涂着夸张的脂粉,有些讨好的把酒碗递过来。 季江南看向周围众人,汉子们挤眉弄眼,女人们掩嘴轻笑。 季江南嘴角一抽,这些年他顶着季家三公子和七剑门凌剑阁首徒的名头,接近他的女人不少,但都毫不客气的回绝了,这种逛窑子找姑娘的事儿,季江南还真没做过。 “唉说好了啊,这位小青姑娘,今晚是陪你的,不管你要不要,总之我是给了钱了。”不等季江南开口,老万就一口把话堵上了。 周围的汉子们也都纷纷附和,举着酒碗大吃大喝,谈天说地。 吃了一会儿后众人都醉了,一个个软的像团烂泥还嘴里说着胡话,那些花娘们将他们一个个扶上楼去了,没多大会儿,桌子边就剩季江南一个人了。 “公子,怎么他们都醉了,你还能喝?”小青又为季江南倒上一碗酒,好奇的问道,别的姑娘陪客就是与客人调情,喝酒,就她一个不一样,她就一直坐在旁边倒酒,这个客人也不动手动脚,一个人吃喝得欢实。 季江南笑了一下没说话,他酒量不错,至少到现在为止从来没醉过,当初在七剑门,隔三差五的被谢运拉去喝酒,谢运都喝趴下了,季江南还稳当当的坐在椅子上,然后第二天谢运必然会因为醉后撒酒疯被他师傅关禁闭,等出来后指着季江南的鼻子骂他不仗义,又十分不忿自己喝不过一个比自己小的师弟,然后又拉着季江南喝了一回,结果一样毫无悬念。 这喝了好几回,谢运被暴怒的钟飞狂揍了一顿,须知谢运在七剑门天不怕地不怕连门主都敢去怼两句,就不敢惹他师父,门主不会和一个小辈计较,平辈的能打赢他的也不多,唯一会下狠手揍他的就只有他师父清剑阁剑主钟飞。 谢运在七剑门是有名的刺头,所以钟飞教徒弟的方式就是揍,揍到服为止,谢运就是愣生生被钟飞揍服的,没办法,打不过。 想起来季江南不由得失笑,他此次从七剑门出来已经快四个月了,这一年曲难行允许他游历在外,只要在 明年三月的七阁大比回去就行,在他回去之前,谢运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每日都会被他师父逼着练剑,连个发牢骚的对象都没有。 见季江南不太说话,小青就一个人自顾自的说起来,将酒壶往桌上一放,托着下巴眼睛亮闪闪的说道:“听说慕兰城的慕兰花开了,可漂亮了,公子,你如果要去慕兰城的话能不能帮我捎一朵回来?我会给你钱的。” “那你为什么不自己去看?”季江南偏头问道。 “我不能进城的,我是孤儿,没有户籍,不能进城,否则被查出来的话,要掉脑袋,”小青忧郁的叹了口气,“不止我一个,在这儿的姐姐们,都是没有户籍的。” 流民,季江南明了,当初他和母亲,就是没有户籍的流民之一,被查出轻则驱赶,重则被杀。 “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去芳华馆!可惜我不够漂亮,也没有户籍。”小青抬起头目露憧憬,可很快就蔫了下来。 “芳华馆?汴京的芳华馆?”季江南问道,芳华馆他知道,前阵子沈云川天天念叨,汴京第一青楼,里面还有个艳冠天下的月姑娘。 “没错,我听六子哥说,有种东西叫烟花,点了火会炸成一朵花,但那个只有汴京才有。”小青用力点了点头,有些羞涩的笑了。 季江南喝酒的动作一顿:“你那六子哥是从哪儿知道的?我怎么没听说过。” 小青本一脸羞涩的说着,听季江南质疑她的心上人立马直起腰来,认真而骄傲的回道:“那是你没听说过,六子哥给襄王府修过院子,他就见过会开花的烟花,整个东陵就他见过,你不知道也是正常的。” 季江南放下酒碗,暗自思忖,大楚火器图失落之后,大晋就基本断了烟花的制作,烟花需要大量硝石和火药,而这些东西,恰恰是火器中毒重要组成,所以对于烟花的制作大晋向来规范森严,整个大晋只有盛京和汴京两处有烟花库存。 盛京之中,六扇门的通讯讯号等都会采用烟花式的讯号物,汴京因为是前朝大楚都城,留下极少的一部分烟花,数量很少,夏侯凌也没有管宸王要,大方的赏给宸王。 所以除了这连个地方其他地区都不应该知道火器的存在,而小青口中为襄王府修过院子的六子哥,居然在商阳城见过烟花,季江南正愁抓不到夏侯成的尾巴,这误打误撞,倒是帮了大忙。 “小青姑娘,你那位六子哥,我能见见吗?” 第一百零八章 黑无常 小青原名不叫小青,小青只是个花名,在扶风巷这种最低级的妓坊区,连名字都是串着用的,叫小青的妓女死了,另一个新的妓女,也还是叫小青。 小青口中的六子哥是个花匠,年前曾帮襄王府修缮过庭院,也就是那个时候,他在襄王府见过一次烟花。 季江南通过小青找到了住在扶风巷七八里外的瓦罐村,六子就住在瓦罐村内。 瓦罐村早些年是专门烧陶的,烧的都是在瓦罐酱缸等一些常见的用具,后来因战乱,瓦罐村的人都逃亡去了,再后来又陆陆续续有人在此安家,但却没人会烧陶了,村里的那座瓦窑也就彻底荒废了。 六子就住在那座废弃的瓦窑里,没什么本事,除了侍弄花草也不会干什么,日子过得相当穷。 季江南跟着小青顺着泥泞道土路进入瓦罐村,从扶风巷走过来也就一个时辰,到的时候雨已经停了,月亮明晃晃的挂在天上。 小青小心的提着裙子,有些高兴的说道:“我也好些时日没见着六子哥了,姐姐们不准我随便出来,这都是托公子的福。” 季江南看向前方,这是个有些荒芜的小村子,房屋很低矮,小青带着季江南往村东的方向走,隐约可见一座凸起的瓦窑,想必就是六子的住处了。 “六子哥!”小青一路小跑到瓦窑入口,入口处有一扇自制的简易木门。 季江南鼻尖一动脸色瞬变,一把拽过小青,抬脚一脚踹上木门。 木门发出木板断裂的巨大声响,小青突然被季江南拽到一边,有些微恼,回神后刚想问话,就被一股铺面而来的恶臭熏的直翻白眼,转头弯腰开始干呕。 恶臭扑面而来,季江南不由得偏了偏头,撩起衣服下摆捂住口鼻,弯腰进入瓦窑。 瓦窑内部应该是被六子改过的,穹顶上的透光孔用稻草堵过,又被风吹的破破烂烂,窑壁上凿出了一个窟窿当窗户用。 接着透进来的月光依稀可见一些锅碗瓢盆,靠里的位置有一团黑色的阴影,那恶臭的来源就是那团阴影。 越走到这里,那股恶臭的味道已经很浓了,令人作呕。 他可能白来一趟了。季江南心想,这股恶臭,是尸体腐烂后的臭味,几年前的大雪灾,饥民饿到极致刨尸而食,别的味道不记得,但这股死尸的气味,却是忘不掉的。 季江南上前一步,从脚边捡了根柴火模样的棍子,探向那团黑影。 木棍戳到一个稀软的物体,木棍一扒拉,黑影就从暗处滚落了出来,这一动之下,一群更加浓烈的恶臭袭来,一群苍蝇嗡嗡朝着季江南的方向涌来。 季江南被这陡然浓烈的恶臭熏的眼前一黑,转头开始呕吐,不久前他才跟着老万等人又吃又喝的吃了许多东西,现在倒好,吐的一干二净。 吐完的季江南转头一看,穹顶上破烂稻草间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照进来,黑影是一具尸体,脸朝上,腐烂得不成样子。 这应该就是小青口中的六子了,瞧着模样,死了得有好几天了,至于是不是襄王灭口,还要等季江南再上前看看。 季江南揪着下摆连着折叠了好几下再次捂住口鼻,向尸体靠近,突然眉心一凉,有东西直奔季江南而来,速度很快,气息隐匿的也极好,等季江南察觉时,已经快到面门了。 身体比脑子反应更快,季江南猛地往后一倒,险险的避开,在身体即将接触地面之时左手往地上猛地一拍,借力跃起,一个空翻落在尸体十步之外的位置。 还不待季江南站稳,黑暗里一道人影跳出,左手成爪,直插季江南双目。 季江南拔剑自上往下一斩,身体侧斜,左手持鞘斜撩攻其下盘,这一式是飞星逐月剑后几式当中的“双星浮动”一招,招式杀伤力不是很强,却能最大程度封住对手出手的方向,这瓦窑里黑漆漆一片,季江南看不清楚,也不敢贸然托大。 长剑直斩压向伸过来的手臂,对方立马收势,两指架住剑锋猛力一折,却愕然发现,没有折断,立马反手一掌,左脚横踢,借力跃起,单手成掌凌空直袭季江南门面。 季江南立刻反手回防,掌风瞬至,季江南脸色一变,这一掌掌风厚重,凝而不散,有如重岳,其主人至少在沈云川之上! 季江南横剑一挡,对方一掌落在剑上,掌风入体,季江南胸口一阵翻江倒海,一股血气涌至喉间,嘴角溢血,倒飞出去。 季江南长剑拖地,掀起一层泥土,也没能阻止身体后滑,嘭的一声闷响,后背砸在瓦窑壁上。 “嗯?化海境?”对面传来个疑惑的男声。 季江南眼前发黑,收剑直奔那扇破烂得木门。 对手武功很高,里面又太黑,完全看不清对手动向,打起来很是吃亏。 见季江南抢出木门,那人也身形一动,两人一前一后出了瓦窑。 瓦窑之外月亮高悬,光线大亮,季江南一眼就看见扑倒在地的小青,眼睛瞪大仰面朝上,脖颈之间一道纤细的血线,衣服前襟已经被血泡了,早已死去。 季江南眼睛一跳抬头,破烂的瓦窑前方,十数人呈弧线将瓦窑团团围住,一身黑衣,头戴高帽,脸上是一张半哭半笑的鬼面具,左手里提着一条锁链,右手是锁链的尽头,一把小型的镰刀。 以镰刀为武器,季江南之前见过一个,扛大镰刀的六扇门夜枭李飞,被失控的柳傲霜毒死,现在又见以镰刀为武器的人。 这都不是重点,关键是这群人的打扮,让他想起一个名字,无常众。 传说地府的勾魂使分黑白无常,季江南之前的无常众一身白衣,手持哭丧棒,犹如白无常,而今夜见到的这群人,不由得让季江南联想起黑无常。 无常众是黄泉教为众人所知的唯一势力,季江南本还奇怪为何只有白无常,现在看来,无常众有黑无常,整体实力要高出白无常好大一截,白无常主要靠那诡异“天哭地笑”,本身实力并不算很高,但周围这一圈黑无常,平均实力都在丹心境之上! 从身后跟出来的人也脚步一顿,看了一眼季江南紧绷的背脊,莫非他不是对面的人? 月光之下,黑无常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季江南持剑而立,这时那人也靠了过来,季江南目光一厉就要动手,那人倒先开口了。 “小子,我不知道你是怎么闯到这里的,也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想活命的话,待会儿跟紧我,否则你怕是得死在这儿!” 季江南准备挥剑的手一顿,莫非这黑无常,是奔着身后这人来的? 就在这时,对面的人影齐动,锁链刷啦一声展开,锁镰呼啸,从四面围来! 幽冥有界,索命无常。 第一百零九章 斗无常,天地不仁 锁镰舞动,划起一道道白光,季江南举剑相迎,叮当之声不绝于耳,镰刀加上锁链,有所有武器都不具备的多变,软鞭灵巧,但比之这雪亮的镰刃还稍欠缺了些,甩过来的角度极为刁钻,季江南全力应对,还是被划拉出好几道血口子。 绕是季江南再不爱说话,这会儿也想像沈云川一样破口大骂,这他娘的什么运气?出来找个人都能遇上无常众,被一群丹心境武者围攻?关键是他还是被牵连那个。 相比起季江南的略显狼狈,那人就显得淡定许多,接着月光季江南看清那是一个中年汉子,身材魁梧,蹭亮的光头在月下越发显得亮堂。 季江南一开始以为他是个和尚,而后再看他的武功路数,绝对不是佛门功法,仅凭一双肉掌抵挡。 这是中年汉子大喝一声,一左一右双手打开,抓住数条锁链猛力一扯,七八个黑无常被扯的往前一扑。 季江南眼睛一亮长剑一转将飞过来的锁链缠住双手握剑发力一砸,精铁锁链被砍断,欧冶子一生所铸之剑不多,但每一把都是精品,虽比不得离火剑庐最顶级的几位铸剑大师,但比寻常武器是绰绰有余,季江南全力斩断铁链,却也被旋转的镰刀划伤了胸口。 斩断铁链后季江南抢步上前,双手持剑提气,低伏身体,内力尽入剑体,旋身一化,凌厉的剑气阔开,妖异的红色一闪,剑光如匹练向那几人中空的下部斩去。 这一式剑招没有名字,纯粹是季江南以自己使剑的方式模仿沈云川当日那招“龙战于野”而来,沈云川习惯直斩,季江南习惯弧划,最大限度扩张杀伤力。 不知为何,这一招剑势划出,剑锋上似乎笼罩着一层极为稀薄的朦胧之意,剑上的杀意被笼罩,但这朦胧之意所到之处,破开一切,消弥无形。 一剑斩出,凌空的几人同时一声闷哼,身形一重开始下坠,光头大汉立马挥手一甩,松开锁链,几人连人带锁链被甩出好远。 “剑修?”光头大汉眼睛一亮,诧异的看过来。 季江南不语,举剑主动冲向对面的黑无常,他现在的状态很奇妙,心态极为平和,冷静的挥剑,没有任何情绪,手中有剑,眼里只有敌人。 黑无常合围的队形已乱,索性不站在原地了,身形齐动,陆续冲过来,季江南以身带剑,招招凌厉,直奔着其中一个黑无常开始猛攻,对方手持镰刀迎上季江南的长剑。 锁镰比之软鞭更有优势的一点在于,软鞭为长距离攻击武器,忌被人近身,所以方唯玉与人对招,从来都是拉开距离,锁镰可做长距离攻击武器,也可以在敌人近身后持镰刀近战,这种别具一格的攻击武器,绝对不是出自中土。 季江南先内力境界在化海后期圆满,对手境界约在丹心二劫,本来应该是对手强力碾压,但季江南的对手却越打越觉得不对劲。 这少年的眼神太冷静了,即便几次差点被枭首,生死一瞬的时候眼神都没变过,极其冷静,极其淡漠,如果仔细看的话,可以看到此时的季江南双瞳略微泛红,不是走火入魔的猩红,是一抹极淡的浅红。 季江南长剑再动,持剑身形疾动快斩,“七星望月”一剑快似一剑,这式剑招自他开始初步掌握“星罗密布”之后就很少用了,自他入东陵之后就一直是群战,一人对一群,这式单对式的爆发性剑法派不上用场,此时再次施展,威力倒更上一层楼。 季江南这式剑法进步很大,但他的对手乃丹心二劫武者,面对这迅猛而来的连斩毫不在意,右手持镰刀一挡一翻,将季江南的长剑勾住,同时右手一动,锁链呼啦一声席卷过来,季江南抽剑欲退,对方抢先一步上前一脚踢上季江南的胸口。 季江南被踢的一退,同时身体被锁链缠住,季江南挣了一下没挣开,而就在这一瞬之间,对方手中镰刀已经直奔季江南的脖颈而来,刀刃上泛起一层白霜。 对方鬼面具下的脸志在必得,和一个化海境的小子缠斗了这么久,着实有些丢人,还是速战速决吧。 而就在此时面前的季江南眼神一变,凶光大胜,如果说刚才的季江南是古井无波的淡漠,那现在的他就是杀气凌然的无情。 如天灾地难,毁灭一切的平静无情。 道家有云,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这是来自这片天地的无情,季江南气息变化之间,内力气息也一瞬间大涨,气息层层高涨,对手骇然,这是什么秘法? 一旁的光头大汉一掌将一名黑无常扇飞,感受到这股波动后诧异的转过来:“脉冲丹?” 仔细感应以后又立马摇头:“不对!这不是外力加成的,好小子,居然以自身模拟天地,有胆识!” 季江南持剑的手在抖,体内汹涌的内力迫切的想找一个宣泄口,双手一震,精铁锁链存存崩断,对方立刻后退,才动了一下,呼吸突然一滞脖颈一凉,长剑破开一切穿喉而过。 对方面具下流下大滩的鲜血,对方口中发出一阵风箱似的粗喘,抬手干脆利落的往胸口一扎,镰刀破开胸口,胸口流血处开始爬出一只只黑色的小虫,扇动着翅膀要飞起。 季江南目光一厉抬手抽剑再斩,剑上的朦胧之意扩散,所到之处,生机磨灭,一滩黑色的虫子刚要飞起就被剑气所杀,彻底成了一堆黑灰。 光头大汉这回是真的惊了,这虫子是这帮子无常鬼同归于尽的方法,以心头血喂养,临死之前拉垫背用的,虫子离开寄体之后会重新找宿主,只要一只进入体内,就会以极快的速度开始繁殖,噬咬心脏,这些黑无常平日里需要服下药物压制,才不会被反噬。 而这凶残无比的虫子,今天居然这么轻巧的就被季江南给弄死了。 季江南斩灭虫子之后,那股澎湃的气息忽然开始滑落,季江南脸色一变,这又是怎么回事?眼看着气息从丹心境一路下跌,跌落化海后期,再跌落化海中期,最后直接落回季江南才出七剑门时的化海初期! 气息跌落之后,季江南脚下一软,连忙杵剑站稳,脸色煞白,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 光头大汉也莫名其妙,但现在正是好机会,趁着这帮无常鬼没重新排阵,快步上前架起季江南就跑。 重新聚起来的一众黑无常看了二人离开的方向一眼,没有追击,一道身影不知何时出现,突兀的站在那具死去的尸体旁,弯腰低头看着。 众黑无常一起躬身行礼,其中一人哑着嗓子开口:“大人,跑了。” 那道身影缓缓站直身体,一身普通的绿色袍子,转过脸来,看不见脸,一张狐狸面具将整张脸严严实实的遮了起来。 狐狸面具上的面孔十分抽象扭曲,盯着二人离开的方向,似乎在笑。 第一百一十章 和尚 光头大汉拖着季江南跑了好一会儿,确认黑无常并没有追出来,就在一处小土坡处停下了脚步。 这里是商阳城南面的一处旷野,沿海地区土地含盐量很高,不适宜种植农耕,所以这一大片的土地十分贫瘠,泥土掺着沙石,零零散散的长着一小片一小片的野草。 这片地区在商阳城与慕兰城之外,没什么人烟,但有几处简陋的木棚子,是来往客商镖师歇脚所用,这处小土坡下面,就有这么一个简陋的木头棚子。 光头大汉将季江南放下,就近扒拉了一些木头柴火,掏出打火石,动作麻利的升起一堆火。 季江南席地而坐,撕下衣服的下摆往脖子上缠,方才与那名黑无常缠斗的时候,差点被对方一镰刀枭首,虽然躲开了,但也被划开了一大条口子,半个肩膀都是血。 那个黑无常死了,这是季江南头一回正面击杀丹心境武者,两剑就让对方死的干干净净。 但是,季江南探了一遍空荡荡的丹田,心情异常糟糕,这些日子他的内力提升是靠着一场又一场的生死厮杀得来的,结果那股莫名的气势攀升,助季江南成功杀了一名丹心境武者,但随之而来的是内力修为一朝跌回化海初期,这换谁谁受得了? 季江南脸色差到极点,牙关紧咬,他每一次和敌人动手都是在玩命,目的就是为了查清二哥之死的真相,现在知道了襄王是主使,季怀远身中剧毒,整个东陵都被襄王玩弄于鼓掌之间,而今他又莫名其妙的失了内力,以他现在的能力去对付襄王简直实在痴人说梦! 老天跟他开了个巨大的玩笑。 光头大汉看了神色阴郁的季江南一眼,往火堆里丢了一根柴,说道:“小子,看你招式路数,你是七剑门的人?” 季江南没有回答,虽然这光头大汉最后拉了他一把,但说到底黑无常是冲着光头大汉来的,跟他并没有多大关系,他是被牵连的,所以,两者扯平。 “七剑门年轻一辈弟子当中,年纪实力与你相近的人不多,但现在不在七剑门的只有一个,”光头大汉抬眼看过来,语气中十分肯定,“曲难行的弟子,季江南,是你吧。” 季江南眼睛抬了抬,对面的光头大汉一张方脸,扬眉环眼,须髯如戟,面相孔武,穿了一身粗布短打,双手指节粗大,一看就是手上功夫不凡。 光头大汉见季江南看过来,咧嘴一笑,整张脸看着很是平和:“数月之前,我应该是见过你一次的,要不是柳丫头拦着,你可能走不出夔州地下城。” 季江南一惊,直起身子紧盯着光头大汉。 “哈哈,不用紧张,你是柳丫头的朋友,况且这里也不是夔州,我不会拿你怎么样。”光头大汉哈哈一笑,“我叫和尚,江湖上称我一声“和阎王”,在地下城,人们习惯叫我和老大。” “和尚?”季江南诧异的看了一眼对方蹭亮的脑袋,和尚怎么会去混地下黑市?况且,江湖上季江南所知的名号当中,并没有“和阎王”这一号人。 见季江南一脸诧异,光头大汉叹了一口气:“我姓和,名尚,高尚的尚。” 季江南嘴角一抽,这名字取的,跟天风堡的莫涯有得一拼。 听柳傲霜所说,和老大是夔州地下城之主,数年前一举整顿整个地下城,丹心七劫武道高手,以强硬手段为地下城立下规矩,杜绝黑市残杀,方才令地下城在六扇门的层层监管下存活下来。 和老大虽为地下城一霸,但江湖上对他却没有多少耳闻,论名声,远不如贺一刀刘步之辈,季江南所知,还都是从柳傲霜和沈云川处得来的,所以季江南很怀疑,这个“和阎王”的称号,其实是和老大自己给自己取的。 江湖上有些名声的人都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外号,外号这种东西是人们叫出来的,不是自个儿取的,和老大在江湖上名声不显,“和阎王”这种外号,绝对不是旁人叫出来的。 季江南看和尚的眼神有些怪异,这个地下城之主,似乎和他想象的有点出入。 那日在地下城季江南与石磊有短暂的交手,惊动了和老大,沈云川拖着他跑路,现在看来,是柳傲霜把和老大拦了下来。 如此说来季江南还又承了柳傲霜一份情。 “这一路上我听说霸刀堂已经被剿灭,江湖各家势力已经陆续离开,你为何还在这里?为你那位大哥?”和尚继续开口,看着季江南的目光略带探究,“你去找“翻天鼠”做什么?” 季江南眉头一皱:“翻天鼠?你说瓦窑里死掉的六子?” “你不知道?”和尚抬了抬眉毛,“也是,这小子的名号只在地下城流用,你不知道也不奇怪,既然你不知道他的身份,那你找他是做什么?” “一些小事,需要问问他,”季江南答道,他与和尚没什么交情,自然不可能告诉他原委,反问道,“那你找他何事?” 对于季江南这十分粗糙的敷衍,和尚也没在意,还十分好脾气的回答了季江南的问题。 “翻天鼠是地下城十二生肖之一,负责帮我管理拍卖场,去年腊月他偷偷截下了一份重要的货物,逃出夔州,翻天鼠名号为鼠,躲藏功夫一流,我找寻他数月,直到几天前才找到他的踪迹,直到今夜才找到他的落脚点,但我到的时候,人已经死了好几天了,那件货品也已经不翼而飞。”和尚毫不避讳,实言相告。 “那今夜这些人为什么追杀你?”季江南继续问道。 “我在路上得了这个东西,然后就引来了这帮人。”和尚从怀里摸出一件东西,饶有兴趣的把玩着。 季江南一见之下心中狂跳,这是一只小匣子,铜色的外观,外表光华没有任何开启的地方。 这样的匣子,季江南怀里也有一只,当日在奎山,镖师王灿死前交给他的,也正因为这件东西,才导致季江南一路被无常众追杀,梅花山一行差点没命。 “既然是这东西引来了追兵,为何不把它丢掉?”季江南按耐住心中的汹涌,不动声色的开口。 “到我手里的东西,怎么会有交出去的可能。”和尚微微一笑,“小子,你不好奇这匣子是什么东西,反而问我怎么不把它丢掉,而且你刚才面对无常众的时候并不慌乱,显然你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季江南背脊一紧。 “这匣子是千机唐门的子母千机匣,子母一对,我手里这个,是子匣,要和母匣凑成一对,找到钥匙同时打开,才能取出其中的东西,否则强行开匣,子匣会自动销毁内部的东西,彻底报废,而母匣也再无法打开,一开则玉石俱焚。”和尚把玩着匣子,微笑。 “虽然你极力掩饰,但那一瞬的情绪波动我还是感知到了,你见过这匣子,也知道无常众,所以,要么你是黄泉天的人,要么,你手里有另一只匣子,季三公子,你是哪一种?”和尚说话的声音不大,但内容却使季江南的后背发凉。 从刚才到现在,和尚一直在主动和他说话,尽管季江南没怎么开口,但和尚的感知极为敏锐,季江南不知不觉被他套了话。 和尚既然知道这是匣子的来历,里面装的什么怕也有所猜测,这话一出,纵使面前篝火旺盛,四周的气氛也开始压抑。 季江南内力修为暴跌至化海初期,面对丹心七劫的和尚,根本没有一丝抵抗能力。 季江南抓紧手中的长剑,和尚坐在火堆面前笑得温和。 第一百一十一章 途穷 木棚子里的气氛一瞬僵硬,木柴燃烧的噼啪之声显得尤为清晰,季江南目光冰冷的盯着和尚,以他现在的状况,若和尚起了强行抢夺的心思,季江南没有任何把握能阻止。 就在季江南准备动手时,和尚却慢慢的把匣子收了起来,看向逐渐东斜的月亮。 “算了,你是柳丫头的朋友,而且我虽不怕什么以大欺小的名声,但徒手打一个武功半废的毛头小子,这又不是在地下城,这种事,我还做不出来。”和尚缓缓开口。 季江南依旧紧盯着和尚,这光头大汉看着粗犷,心思滑溜的很,方才几句话之间被他套出他手里有千机匣一事,现在他说什么,季江南都半点不信。 和尚停了半天,转过头来挑眉一笑:“好小子,挺沉的住气。” “如果你刚才真的放松了,我会毫不犹豫的杀了你,”和尚轻松一笑,散漫的靠在木棚的柱子上,“行走江湖,轻信旁人为第一大忌,你若是因我说放过你就放松警惕的话,就不值得当日柳丫头在我面前把你保下来。” 季江南不语,目光锐利,他现在内力修为极弱,但不代表对方可以拿他当猴一样耍着玩儿!单手拔剑往火堆一挑,燃烧着的木柴被挑的四散开来,落雨一般砸向坐着的和尚。 和尚纵身一跃跳出木棚,季江南长剑一甩欲追,木棚外的和尚一脚踹上木棚的柱子,简陋的木棚哪经得起这样一脚,哗啦一声开始散架,将季江南掩埋其中。 季江南挥剑斩开落下的木头,足尖一点借力跃出。 “哈哈哈哈哈哈,小子,东西先存在你那儿!到时候我会来取,给我保管好咯!” 耳边传来和尚的大笑声,季江南举目四望,已经没有了和尚的身影。 季江南站在原地,脚下是坍塌的木棚,握剑的手紧了紧,突然又脸色愕然。 季江南刚刚发现,他体内空荡荡的丹田又有了一丝内力游走,他的内力修为在缓慢的恢复。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季江南莫名其妙,他本以为这次算半废了,结果这降下去的内力修为又开始慢慢的恢复,古往今来武道一途千变万化,却没有那一路修为像季江南现在这么诡异。 思忖了许久也没想出一个所以然,他和所有的武者不一样,他走了一条从来没人走过的路,所以这条路上发生的变故,也没有任何人知晓原因。 季江南收剑,无论如何,这算个好消息,他的武功没废,就什么都好说,重新找了个背风的位置坐下,熬了大半宿的季江南睡了过去。 而慕兰城内,得知季江南并没有在奎山商会,季怀远心下焦急,起身披衣下床,罗百盛阻拦无果,只能黑着脸开门。 他前些日子才将一些事情告知季江南,是怕季江南自己去查而触了襄王的底线,而且季江南也明确表明过不会胡来,可这一天一夜过去,季江南音讯全无,不由得让季怀远心中忐忑。 季江南的确没有胡来,他那日只是奔着碰运气的想法去探探襄王的底,至于后来的襄王妃一事纯属意外,哪知因此让季江南误打误撞的猜出一系列事件。 季怀远坐着马车再次来到梧桐林中的玄清观,才推门进去,就被一根银针扎穿了肩膀,银针透肩而过钉在身后的门框上。 季怀远脸色一白,捂住肩膀,躬身一礼:“殿下。” 背对着季怀远的夏侯成转过身来,笑意盎然:“正要找你,自己送上门来也好,倒是省了些手脚。” 季怀远心中一颤,抬头问道:“殿下这是何意?” 夏侯成将手中的拂尘一甩,十分轻松点开口:“这些年你帮我做的事已经够多了,想来你也累了,放你自由如何?” 季怀远脸色一白,他想过襄王不会让他活,但没想到他竟然现在就要他死! “殿下!我来东陵,是受宸王所使,若我死,宸王必定起疑,总归我都是活不长了,殿下又何必在此时节外生枝?”季怀远直起身来,语气略显强硬,目光直视夏侯成。 夏侯成轻轻一笑,缓步走上前来,看着季怀远挺直的背,手中拂尘一动砸向季怀远的后背,季怀远被砸的往前一个踉跄,咬了咬牙站好,依旧把背挺得很直。 才站好,又被夏侯成一脚踹倒,季怀远双手撑地欲站起,背上突然传来重力,踩的季怀远再次扑倒。 夏侯成一脚踩着季怀远后背,居高临下,凉凉的笑了:“季怀远,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明明就是一个蝼蚁,却总想站直了与主人平视,你这种人,只配一辈子对着主子弯腰,哪怕你找了宸王做靠山,也只是换了一个主子弯腰而已。” 季怀远双眼冒火嘴唇缠抖,奋力想站起来,却骇然发现体内的内力完全不受控制,提不起一丝力气来。 “你放心,宸王那里,会有人去交代的,不得不说,你季家的确有几分能耐,你太不听话了,所以,我会让季江南来接替你的位置。”夏侯成蹲下身子,看着双眼喷火的季怀远轻声说道。 季怀远脸色最后一丝血色褪去,几乎嘶吼出声:“你做梦!” 夏侯成脸上笑意一收,站了起来,一脚踢上季怀远的头,像踢一团垃圾。 季怀远被踢的翻滚几圈,鼻血横流,目光锐利的盯着夏侯成,凶光毕现。 “你二人果然不愧是兄弟,连眼神都如此相像,你说,如果季江南知道你在我手里,他会不会自己送上门来?”夏侯成弯腰擦了擦鞋子,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笑容。 “你做梦!你休想!”季怀远咬牙切齿的吐出一句话,心里却抑制不住的恐慌,季江南的性子他知道,偏激又护短,若夏侯成当真拿他威胁季江南,要么与夏侯成拼个你死我活,要么就是受制于夏侯成,布上他的后尘。 而这两种结果,无论哪一种,都是季怀远所不能接受的,一瞬间季怀远开始后悔将真相告诉季江南,他今日来是想保季江南,却不料反而成了夏侯成胁迫季江南的筹码! 季怀远心中大恨,他不想季江南因他而受制夏侯成,又不敢去死,如果他死了,季江南绝对会和夏侯成拼命,到时候,季江南与江州季家一百多人,一个都活不成!他所做的一切努力将付之东流。 季怀远浑身无力,眼睛发红的躺在地上,升起无限绝望,他尽了最大的努力,到最后还是徒劳无功。 夏侯成看了他一眼,嗤笑一声跨出门去。 哐啷一声,房门关闭。 第一百一十二章 钟离芸的选择 商阳城,襄王府中。 夏侯成坐在后院的小亭中,端着茶杯轻嗅了一口,微微眯起眼睛,今年最新的春茶,果然清新怡人。 钟离芸坐在一旁,身着浅蓝色对襟比甲,将纤细的腰身勾勒出来,此时的钟离芸脸色僵硬,手里的帕子被抓得扭曲成一团。 夏侯成喝了一口杯中的茶,看了钟离芸一眼,轻轻摇头,伸手揽住她的腰肢,钟离芸一瞬间身体越发僵硬,脸色发白。 “你这样可不行,知道你要做什么吗?”夏侯成凑到钟离芸耳边轻声说道,满眼宠溺。 钟离芸浑身一颤,紧咬着嘴唇,两行泪水顺着苍白的脸滑落,颤抖着开口:“王爷,求你,放过我好吗?” 夏侯成伸手将她脸上的眼泪抹去,目光依旧温柔:“你在说什么呢,之前怎么做,现在还是怎么做,听话。” 钟离芸哭的越发凶了,却再也不敢说一句话。 “这就对了,等会儿就这么哭,知道吗?”夏侯成轻轻拍了拍钟离芸的脸,笑着起身离开。 钟离芸擦了擦脸上的泪水,目光空洞,为什么要这样活着?凭什么要她一个人承受这种屈辱? 商阳城外,小土坡附近,季江南看完手中的信,浑身杀机大甚,手掌一捏,信纸在手中粉碎,转头看向商阳城方向。 昨夜他快要天亮时才睡下,结果今早醒来就发现手边压了一封信,有人在季江南毫无察觉的情况下送来了一封信,若对方有意杀他,他将死的不明不白。 但令季江南杀机四溢的是,信中夏侯成表明季怀远在他手中,若季江南不照他所言去赴宴,那季怀远明日就会死于霸刀堂余孽之手。 对于夏侯成堂而皇之的威胁,季江南许久未动都杀心再涨,夏侯成此人是个疯子,贸然杀了季怀远,宸王必定起疑,但恰逢最近霸刀堂被灭,但堂主陈冽出逃在外,夏侯成在东陵一手遮天,他若说季怀远是被陈冽杀的,除非陈冽自己站出来否认,不然就算是朝廷派人下来细查,也查不出任何蛛丝马迹,整个东陵的官员,基本都受制于夏侯成,朝廷钦差又如何?到了这里一样变成瞎子和聋子。 就算夏侯成遭到怀疑,无非就是再扣他的俸禄,禁足不出东陵,完全伤不到他分毫。 季江南提剑上路,夏侯成这是要拿他来接替季怀远,季怀远与宸王接触过密,引起夏侯成的忌惮,故而想先下手除掉这个不听话的棋子,换上一个更听话的棋子。 所以夏侯成不会让季怀远死,但会用他来牵制季江南。 商阳城他会去,但不代表他会任人宰割! 季江南身形一动,往商阳城方向奔去。 季江南到襄王府时已是下午,襄王府依旧是之前空荡荡的模样,连个守卫都没有,季江南一路畅通无阻的走进王府,一个小丫鬟站在廊下为季江南引路,正是当日襄王妃身边的那个丫鬟。 季江南脚步一顿脸色铁青,夏侯成是非要拿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来拿捏他吗? 丫鬟不说话,只谦卑的弯着腰,等待季江南跟上。 季江南调整了下心绪举步跟上,无论如何这一趟都必须得去,只是得多留几分心。 季江南跟着丫鬟走过回廊,襄王府内部有一个不大的莲池,似乎建王府的人对莲花异常钟爱,门外一个,门内还有一个,莲池边上有一座小楼,小楼上有一处四面看台,四面坠着轻纱,若夏日炎炎坐在看台上赏莲,倒不失为一件雅事。 季江南一路跟着丫鬟上了看台,透过浮动的轻纱,季江南一眼看出坐在里面的女子正是襄王妃钟离芸。 季江南脸色铁青怒气大涨,这种下三滥的肮脏手段,夏侯成用起来倒是一点都不避讳。 季江南转身就走,里面的女子却突然跑了出来,扑倒在他脚下抱住他的腿,抬起头来泪光盈盈分外惹人怜爱。 季江南正要一脚踢开,鼻尖却突然涌进一股熟悉的香气,瞬间勾动起体内的燥热之感,季江南大惊低头才见这上楼的扶手之下都雕有一个小巧的鱼头,鱼头口中有极淡的烟气流出,季江南心中有事未曾注意,他留心那纱帘看台里有东西,故而站得离看台还有一段距离,却没想过夏侯成会在开阔的看台外用这种东西,虽散的快,但也经不住量大啊。 这种药和那日客栈房中用的是同一种,不同的是那日季江南早有防备,但今日这简直防不胜防。 季江南脸色发红扶着扶手呼吸急促,抱着他脚的女人也越发用力,将他往纱帘后拖。 “夏侯成你无耻!”季江南反手抽剑往胳膊上一划,疼痛使得季江南恢复瞬间清明,翻身就要往看台下跳,楼梯是走不得了,只能下水。 季江南才刚刚攀上护栏,一双洁白如玉的手却伸了出来,勾住季江南的腰往后一拖,季江南现在内力半废又中了药,这一拖之下,滚进了纱帘之中。 莲池对岸的一处小厅,厅前敞开,是一排木板钉成的平台,夏侯成侧卧在平台上,单手撑着脑袋,看着季江南被拖进纱帘,露出一抹微笑。 随手从身边的果盘里拿出一个梨,啃得百无聊赖,也不知道什么时辰能出来,虽说有季怀远这一筹码在手,但多加一层保障,还是很有必要的。 夏侯成躺在平台上悠哉悠哉的吃着梨,纱帘看台内,钟离芸小心点透过木板缝隙看着夏侯成,脸色因为紧张而显得十分苍白。 季江南蹲在一旁,脸色的红色还未完全褪去,方才钟离芸拉他下来那一瞬就往他嘴里塞了一颗药丸,药丸入口即化完全没有给季江南反应的时间,当即一剑就刺了过去,钟离芸腰上中剑躺在地上脸色煞白,随着药丸化开,季江南体内那股汹涌的燥热之感如火遇水,以极快的速度降了下来。 季江南诧异不已,刚想问话,却见钟离芸捂着流血的腰部一点一点的爬到看台下的竖板缝间,小心翼翼的向外张望。 这座看台虽四面打开,但在四周都设有膝盖高的木围竖版,防止赏花的人不慎跌落,而现在季江南和钟离芸就躲藏在这膝盖高的木围下边。 钟离芸看了毫无察觉的夏侯成一眼,浑身放松下来,顺着木围滑下,蜷缩着身体,疼痛使她浑身颤抖,殷红的血淌了一地。 季江南想帮她止血,却被她一把抓住手腕,抓得很紧,似乎用了所有的力气。 钟离芸苍白脸,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明亮,哆嗦着嘴唇说道:“杀了他!一定要杀了他!” 钟离芸的声音被压的很低,但那份刻骨的恨意却十分明了。 季江南动作一顿,看着眼前这个略显狼狈的女人,这个女人经历了些什么,他能猜到一些,或许此刻死了,反倒解脱了。 季江南点头答应:“好。” 钟离芸抓着季江南手腕一用力,凑近季江南的耳朵,低声说了一句话,说完,手掌一松,身体砸落在木地板上,发出一声重响。 钟离芸躺在木地板上,双眼大睁看着屋顶,嘴角溢血,无声的笑了。 她这辈子从来都不受自己所控,被迫成为钟离家嫡女,因真正的嫡女另有所爱,被迫的嫁给襄王,被迫流连于各类男人之间,到最后,她终于可以自己做一回主了。 钟离芸很快就没了声息,这种毒药她已经准备了很久,却一直不敢用,她死了,钟离家就彻底没落,但是凭什么要她来承受这些? 季江南看着没了生气的钟离芸,缓缓站起身来,转头看向对面的夏侯成。 春风微动,一丝血气随风飘走。 第一百一十三章 掀棋盘 对岸都夏侯成直起身子,有些意外的看着对面纱帘里的季江南,这么快? 季江南透过纱帘看向夏侯成,目露杀机,天家皇子,最高贵的出身,最肮脏的手段。 生于世间,皆为名利二字所趋,季江南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好人,他也为名,也为利,也杀人,历代帝王之争都残酷,逐鹿天下而得王者,皆是心狠手辣之辈,但像夏侯成这种,实在令人耻与为伍。 季江南收剑入鞘,转身走下看台,他会杀了夏侯成,现在杀不了,以后也一定会杀了他。 季江南顺着看台走下,夏侯成已经站在莲池一侧的回廊下等待,见季江南过来眼睛一眯,露出一抹暧昧的微笑:“三公子,滋味如何?” 季江南看着眼前这张脸,觉得分外恶心,强行压下心头的杀意,冷脸问道:“季怀远在哪儿?” 夏侯成对季江南的冷脸不以为意,心情大好的转身:“换个地方说话。” 季江南转头看了飘动着轻纱的看台一眼,默念了声谢谢。 夏侯成带着季江南绕过莲池,在一处偏厅坐下,里面有准备好的茶水,夏侯成端起茶杯嗅了一下,十分享受的眯起眼睛。 “三公子,这是今年最新的春茶,你不尝尝?” “季怀远在哪儿?”季江南不答,站在厅内盯着夏侯成。 夏侯成一笑,将茶杯放下,抖了抖衣襟:“三公子是个痛快人,好,人可以让你见,但事情你得先应下来。” “若我说不呢?”季江南单手搭上剑柄。 “三公子,你要明白,现在的你,可以走两步棋,要么替代你大哥,你二人都能活到好好的,要么连带着你大哥和整个季家一起死,是死还是活,你可以挑一个。”夏侯成慢条斯理的开口,目光愉悦。 季江南盯着夏侯成看了一会儿,突然笑了,少年剑眉凤目,笑得格外张扬。 季江南笑了,夏侯成就笑不出来了,这少年笑得太不正常。 “你在笑什么?”夏侯成笑意一敛,淡淡的开口。 “夏侯成,你走了一步臭棋。”季江南嘴角一勾,笑意莫名。 “哦?何以见得?”夏侯成皱眉。 “你把你的筹码看得太重了,你大可以杀了季怀远,然后要么你死,要么我死,我季江南贱命一条,换襄王爷一命,也不算亏。”季江南笑道。 夏侯成嗤笑一声:“想杀本王?就凭你?” 季江南抬头一笑,拔剑直冲夏侯成而来。 夏侯成脸色一冷,将手中的茶杯砸出,茶杯裹挟着劲气撞上季江南的长剑,季江南立刻抽剑侧身前冲,夏侯成手腕一动,右手持拂尘一抖,柔软的兽毛瞬间如钢针一般竖起,扎进季江南的胸口。 兽毛尖锐刺破胸口,只要再用一分力,就能刺破季江南的心脏,万针穿心,神医再世也救不回来。 可夏侯成却不敢再动,季江南的长剑已经刺穿他的左肋。 季江南抬起脸来,咧嘴一笑,他不常笑,一笑就是神采飞扬的模样,偏生就是这样一副神采飞扬的笑脸,使的夏侯成冷汗蹭蹭不敢动弹。 习武之人打磨筋骨,但天地之间万物不能完美,必有一缺,所以每个武者身上都有一块筋骨覆盖不到的地方,称之为罩门,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死穴,被人破了罩门,任你本事滔天也得当场毙命,每个人身上的罩门不同,也都小心翼翼的隐藏罩门所在,而夏侯成的罩门,就在左侧最后一根肋骨之下。 季江南的长剑只要再往下一寸,夏侯成就得命丧当场。 知晓夏侯成罩门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他的王妃钟离芸,钟离芸本身极为聪慧,留住那些往来的男人为夏侯成所用,所倚靠的并不单单只是身体,而且钟离家也是习武之家,故而钟离芸于武道一途也知晓几分。 襄王府没有下人,只有一个她自己带来的丫鬟,夏侯成身体有缺,不能人道,所以才养成了他那阴郁又变态的性格,多年来他一直不断寻访名医,试过各种针灸药疗,每次治疗之时钟离芸都在一旁伺候,发觉他无论什么情况下都会有意无意护住左肋部分,钟离芸由此猜测那可能是他的罩门所在,一直留了个心眼。 钟离芸死前对季江南说的一句话,告诉他两件事情,夏侯成的罩门所在,以及关押季怀远的地方。 钟离芸只是猜测,季江南冒险一试,还当真成功了。 夏侯成也猜到了是谁,毕竟这些年来能近他身的,就只有钟离芸一人。 “贱人……”夏侯成面目扭曲,他压跟没想过一向怯懦的钟离芸胆敢出卖他。 “王爷,一命换一命,要不要试试?”季江南笑得很是张扬。 “季江南,你若是杀了我,你大哥,还有你季家一百多条人命,一个都不能活!”夏侯成也不假笑了,一字一句的开口,神情阴郁。 “呵呵呵,夏侯成,你这招对付季怀远或许有用,但用来对付我的话就错了,我季江南什么底子你应该清楚,你觉得,我会在意那一百多条人命?”季江南脸色发白,脸上带笑,目光却极为淡漠,“至于季怀远,他杀了我二哥,他死了,就当是给二哥赔命了,想来也不会觉得难以接受。” 季江南这么一本正经的说完,夏侯成脸色终于变了,他知道季江南不只是说说而已,他是真的做得出来! 季江南的底细他自然知道,他回季家那几年除了两位兄长,谁都不拿他正眼看,只是随着他在七剑门有了些名声,那些人才转过头来巴结,季江南自幼流浪市井,见惯了人情冷暖,比一般少年要早熟得多,也狠得多。 夏侯成僵着身体不敢动弹,他以为自己足够疯狂,却没想到这少年发起疯来比他还要狠,轻描淡写的拉着自己的族人一起陪葬。 “你想怎样?”夏侯成开口,季江南突然发狠导致现在情形一变,夏侯成反倒成了被动的那个。 对此夏侯成毫无办法,罩门被控,季江南又毫无把柄可捏。 季江南只笑不说话,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沉重的脚步声,似乎有一群穿重甲整齐划一的走在地上,震得脚下的大地颤了颤。 “六扇门司徒九,东陵道驻军都督王昌求见襄王殿下!” 门外传来司徒九的声音,丹心八劫内力加持下,声音回荡在整个空荡荡的王府。 夏侯成嘴角一抽,不可置信的看向季江南,面目扭曲。 “你竟敢让司徒九来查我的王府!!” 他下了一盘棋,逼季江南选一条棋路,结果对方一条路都不选,竟然直接掀棋盘! 第一百一十四章 输了一局 夏侯成不知道季江南是怎么说服司徒九跟来的,明明数日前平湖变动时,季江南杀掉的六扇门捕快可不在少数,司徒九身为江南道六扇门总捕头,不仅没杀他,还跟着他一起来了。 “季江南!你到底想干什么!”夏侯成目光阴沉,暗自勾动内息,同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季江南既然不在乎季怀远生死,又何必自己送上门来?但若说他在乎季怀远生死,那现在这般光景实在有些莫名,僵持的两人只要其中一人动一下,两个人都会丧命。 “没什么,想请王爷乖乖待着这里就好。”季江南轻轻一笑,持剑的手很稳,剑尖距离夏侯成的罩门不足一寸。 这时回廊处传来阵阵有力的脚步声,司徒九与王昌不请自入,夏侯成暗道不妙。 不一会儿门外就走进来数人,领头的正是一声直身黑帽的司徒九,身披黑色锦云斗篷,腰挎雁翎刀,大步流星的走进来,身侧跟着一名身着罩甲的中年男子,长脸白面,面相斯文,正是东陵道新上任的驻军都督王昌。 进门后二人朝着夏侯成躬身一礼,司徒九上前一步笑道:“王爷恕罪,今日下官得知霸刀堂余孽陈冽出现在商阳城,特意带人来保护王爷,匆忙上门,还望王爷海涵。” 司徒九对持剑而立的季江南视若不见,不仅司徒九如此,王昌与身后的一众六扇门捕快皆目不斜视,仿佛厅上没有季江南这个人。 夏侯成坐在主位椅子上,季江南站在夏侯成侧方,一手持剑刺入夏侯成左肋,夏侯成右手拂尘大片刺入季江南胸口,左手抬起一半,季江南胸口处晕出大片的血迹,滴答滴答的落在地上,目光一瞬不动的盯着夏侯成。 司徒九的态度令夏侯成心下一沉,而后他的说辞更令夏侯成怒起,带兵硬闯他的王府,还敢说是为保护他而来,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还真挑不出多大的毛病来,陈冽一天未抓捕归案,司徒九就一天可以拿这个当说辞。 “司徒九,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夏侯成沉着脸说道,“持兵械擅闯亲王府邸,为谋逆之罪,全族车裂弃市,司徒大人身居六扇门要职,不会不清楚我朝律令吧!” “王爷说的是。”司徒九笑着应了一声,态度极为敷衍。 “司徒九!”夏侯成大喝一声,身体才稍微一动,左肋下猛然一疼,立刻是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王爷现在最好还是别动,这兵器可不长眼睛。”季江南的声音淡淡的传过来。 夏侯成微一转头,迎上季江南的目光,此时季江南眼中那么淡漠的无情已经褪去,恢复本来的墨色瞳孔,目光依旧冷静,但比之前无疑多了几分人味。 夏侯成猛然看向一脸笑意的司徒九,牙齿咬的咔咔响,他被季江南骗了,季江南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和他拼命,他一直都在拖时间!拖到司徒九带人过来! 季江南要和他拼命是假的,但要掀了他的棋盘却是真的! 从一开始的对话交手,季江南就一直在骗他,季家一百多多条命他的确不在乎,但季怀远他是一定会救的!那么淡漠的目光之下,夏侯成还真信了他两分。 “霸刀堂余孽狡猾无比,襄王府守卫薄弱,若被其趁虚而入,怕是会对王爷不利,事关王爷安全,司徒得罪了,”司徒九笑得极为随意,单手一挥,“搜!” 司徒九一声令下,身后一众人整齐划一的应了一声,迅速退出房去。 “放肆!司徒九你敢!”夏侯成脸色一变大喝。 司徒九不以为意,转身就走,王昌朝着夏侯成拱了拱手,也转身出门。 偏厅之内,又只剩夏侯成与季江南二人。 二人僵持有一段时间了,季江南内力不济,暗自调整内息。 “季江南,我承认小看了你,但你以为,司徒九真的能搜出什么东西来?”夏侯成冷静下来,讽然一笑。 “不需要搜出来,只要司徒九带兵进了王府即可,”季江南轻轻开口,“王爷府上搜不出什么东西来自然不慌不忙,只是不止其他人是否能如王爷一般镇定。” 夏侯成脸色愈发阴沉,整个东陵道的官员八成在他监管之下,如今张善生与程琪被带回盛京查办,新到的六扇门总捕头与驻军都督他都不熟悉,那些官员都是些墙头草,有多大能耐他心里有数,若见今日司徒九带大批人马想要抄家一样冲进襄王府,难保有人会自乱阵脚,若是因此漏了他的一些布置,那就是吃不了兜着走。 司徒九带着王昌来襄王府,那去监督官员们露出马脚人是谁?楚啸?楚啸统领江南军,虽是武将,心思却一点也不粗犷,领军布阵,监察敌情,若论对敌人动向的分析,楚啸要比司徒九强出不少。 夏侯成越想越心惊,持拂尘的手越握越紧,他想不通季江南到底凭什么使的司徒九和楚啸全力出手相助,他二人此行听命季怀远,却没理由对季江南言听计从。 他在东陵布置多年,编出一张网将东陵笼罩,张善生与程琪的变动使这张网暂时露缺了几个洞,本来加以时日就能修补,季江南在其中只是一个微不起眼的小卒子,而就是这个小卒子,居然胆大包天的撕他的网,牵连着司徒九和楚啸一起撕。 夏侯成脸色变幻:“季江南,这次算我认栽,季怀远我会放,凡事留一线,逼急了大家都不好做。” 季江南呵呵一笑:“抱歉了王爷,现在的局面,已经由不得我做主了。” “不识好歹!”夏侯成阴渗渗的开口,聚气于掌,同时持拂尘的手往前一送,与其这样僵持,还不如放手一搏! 同时季江南握剑的手也猛然下刺,现在就是比谁的动作更快,谁能先得到一线生机! 季江南瞳孔微缩,无视胸口的拂尘,义无反顾的刺下,他在赌,赌夏侯成不想和他同归于尽。 果然,就在双方发力之时,夏侯成右手往上一翻,撞上季江南的剑柄,左手抬手一掌打向季江南的左肩,季江南往后一倒,手中长剑顺着夏侯成的左肋往上一划,割开一道长至腋下的伤口,可见森森白骨。 夏侯成脸色瞬间灰败,右手持拂尘狠狠朝季江南的胸口一砸,内力加持下的兽毛拂尘尖锐如针,刷啦一下抽在季江南的胸口,胸前衣襟碎成条缕,尖锐的兽毛划过衣襟下的胸口,碎裂的布条散落一地。 季江南踉跄着倒退数步,撞上身后的柱子,强行将涌上喉咙的血腥咽下,低头一看,胸前的布条全部碎裂,露出数道纵横交错的伤口。 这些伤口都是在霸刀堂和良才县城墙上所得,旧伤摞新伤,一直在上药包扎,今日这厚厚的包扎布条反而救了他一命,阻挡了一部分拂尘的攻击,虽然效果微小,但也足够季江南保命。 夏侯成抬手点住数处大穴,灰败的脸色一缓,张口吐出一口鲜血。 “失之毫厘,谬之千里。王爷,你输了。”季江南胸口一片猩红,虽然因布条的阻碍没深入体内,但胸前的皮肉却被这一拂尘给抽烂了,血淋淋的没一处好肉。胸口剧痛,内伤外伤一起发作,季江南却神色轻松的笑了。 夏侯成没能杀了他,可他却已经破了夏侯成的罩门,虽说只是挑开了一道口子,没能当场要了他的,但这一道口子,也足以让夏侯成废了三四成的武功。 如此算来,夏侯成就输了一局。 第一百一十五章 警告 襄王府偏厅之中,夏侯成面沉如水,端坐在椅子上,即便已经封了穴道,但左肋下那道深长的伤口依旧在溢血,顺着椅子边缘往下滴落。 季江南靠着柱子坐在地上,呼吸急促,他现在内力修为跌回化海初期,能和夏侯成僵持这么久已经是极限,现在浑身筋脉都隐隐发疼。 地上数滩血迹洒落,整个偏厅之中血腥气弥漫,令人不适。 夏侯成没看坐在地上的季江南,只紧紧的盯着面前都司徒九,半晌后冷冷的开口:“不知司徒大人,可曾查出什么?” 司徒九目光朝季江南的方向瞟了一眼,笑着朝夏侯成拱手:“是司徒无礼了,王府内并无异样,不过这歹徒狡猾无比,王爷这些年修心问道,府上又没多少护卫,安危实在令人担忧,不过王爷放心,下官会留下一批人保护王爷,一定确保王爷的安全。” 司徒九将“修心问道”这四字咬的极重,看着夏侯成笑得莫名。 夏侯成搭在椅子上的手握起,面色阴晴不定:“司徒大人这是要软禁本王?谁给你这么大胆子?” “王爷言重了,下官不敢,”司徒九面无惧色,看向季江南,“此人擅闯王府,来路不明,恐伤及王爷,来人,带下去!” 身后几人应声而出,准备上前去拿季江南。 “慢着!”夏侯成一声冷喝,方才假装没看见,现在随便编个理由要将人带走,当他是什么人? “司徒大人,私闯亲王府邸,按律当斩,既然此人闯了本王王府,那就请司徒大人帮忙执法,斩杀此人!”夏侯成道。 “下官领命,这就将其押至刑场斩杀。”司徒九一边说,一边示意手下尽快将季江南拿下。 “何须押至刑场,你若不想动手,本王只能亲自动手了。”夏侯成眸光一闪,说道。 : “王爷千金之躯,怎能亲自动手?陛下最近身体有恙,听闻王爷对丹道一途颇有研究,若是能为陛下进上几味好药,想来陛下会十分欣喜。”夏侯成一番话说的牛头不对马嘴,目光随意的往夏侯成身后一扫,笑着拱手,“今日叨扰王爷了,下官告辞。” 司徒九转身就走,两名六扇门捕快将季江南从地上拉起,一左一右的架着季江南跟上。 季江南白着脸朝夏侯成一笑,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夏侯成脸色难明,任由司徒九将季江南带走,抬手重重一拍,那张雕花老梨木的小几四分五裂。 他不能动手,司徒九一再强调他修心问道,这么多年来他一直对外的形象就是一心求仙问道不理俗事,大肆修建道观千金散尽连府中护卫的月例都发放不起,他若是动用手上的人将季江南强行留下,就是自己漏了马脚,司徒九虽然起疑,但他没有证据,也不敢贸然动手。 而且,司徒九说到晋皇身体有恙,就是在隐晦的警告他。 前朝楚皇身体有恙,天一道门掌教为楚皇南疆求药,后因谋逆之罪被清洗。 司徒九让夏侯成向晋皇献药,就是在隐晦的将他比做天一道门掌教,关键在于谋逆二字。 他在说夏侯成有谋逆之心,若再漏了手下势力,就坐实了这个罪名。 晋皇生性多疑,若司徒九将此事呈报,就算没有证据,他在东陵都好日子也到头了。 身为晋皇亲子,夏侯成从不怀疑他这位父皇的心狠程度。 司徒九带人退走,空荡荡的偏厅里只回荡着风吹动帘子的哗哗声。 夏侯成坐了许久,左肋下流出的血已经在他脚下聚成一个小水洼,血腥气久久不散。 “通知陈冽,事情有变,动作提前。”夏侯成轻飘飘的说了一句,空荡荡的偏厅,只回荡着他一个人的声音,也不知道在和谁说话。 有风声轻轻拂过偏厅,很快又寂静下来。 曲廊外,莲池看台上,夏侯成看着躺在地上已无生机的钟离芸,神情冷漠。 钟离芸已经死去一会儿了,乌黑的长发铺呈在地上,被身下的鲜血浸泡起来,面色宁静,嘴角还挂着一丝浅浅的笑意,虽是死尸,却呈现出一种画卷般的美来。 丫鬟低伏着身体跪在一边,抖如筛糠。 “拖出去,喂狗。”夏侯成厌恶的看了丫鬟一眼,收回目光。 丫鬟惊恐的抬头,还未来得及开口,就被人一把捂住口鼻,消失不见。 夏侯成蹲下身子,伸手抚上钟离芸冰凉的脸,身体某处毫无反应,夏侯成低低笑了一声,从袖中摸出一只瓷瓶,从瓶中倒出一粒丹丸塞进钟离芸口中,双手抱起钟离芸的尸体,走到看台边缘。 “可惜了,这张脸,我挺喜欢。”夏侯成在她脸上流连了一会儿,双手一松,钟离芸的身体直直坠落,乌发衣袂飘摇,重重的砸进莲池,溅起高高的水花。 死后的钟离芸,沉入莲池湖底。 夏侯成袖子一甩,转身走下看台,肋下的血迹滴落,顺着夏侯成的脚步一路向前。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眼睛骤然睁大,立马转头看向北门方向,拳头紧握。 “季怀远!” 钟离芸是离他最近的人,平日里她乖巧听话从不反抗,哪怕让她委身其它男人,除却一开始有过强烈反抗,后期还是较为顺从,故而夏侯成对她还是较为喜爱的。 夏侯成控制东陵数年,钟离芸的作用不小,所以对他的一些事情也都知晓几分,包括梧桐林中的玄清观,季怀远被他囚于玄清观中,就是为了好拿捏季江南。 但钟离芸突然背叛,将他的罩门告知了季江南,那藏在玄清观中的季怀远,怕也一并告诉了季江南。 钟离芸在他身边多年,猜他的心思并不难,他会把季怀远藏在哪儿,她也一样能猜出来。 这会儿过去恐怕已经来不及了,东陵驻军和楚啸麾下的江南军都是纯粹的军人,但六扇门内五花八门三教九流皆有,破个幻阵,易如反掌。 玄清观内,不止有季怀远一人,还有一些不能见光的东西,那些东西,足以让他进大理寺走一遭。 夏侯成神色冷厉,这就怪不得他了,要怪,就怪他司徒九多管闲事。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两句话,合纵连横 商阳城北门外,梧桐林中,司徒九站在那座极为俗气金瓦琉璃的玄清观面前,啧啧两声:“这襄王爷还真舍得,这一座道观,造价少说也得三十万两百银,还不连那三座白玉三清神像,合起来怎么也得近一百万两。” 季江南咳嗽了两声,抬头看了一眼,沂水改道,朝廷统共也就拨了两百三十万两白银,这襄王一座道观,就是半条河道的钱。 前几天季怀远在徳济堂休养,不时有官员就河道一事来找他商议,言语之间还是因河道修缮款的事情十分为难,年前大晋大部分地区遭雪灾,北方降雪严重,今春小麦即将颗粒无收,百姓存粮吃光,饥荒在即,因此已经从国库中分走了大部分钱款前去赈灾。 又因雁云关一事让朝廷对南疆大为防备,南部边防又加派了三万精兵,添置大批重弩弓箭,这些军需物资又分走了国库中的一部分银钱,国库其实已经余钱不多,所以户部尚书徐开才有胆子在大殿上和宸王大吵。 徐开的理由很充分,也无可反驳,国库空虚,实在没钱。 围剿霸刀堂是晋皇下的旨,但演变成这样也是意料之外,但这河道不开又不行,现在大晋内部糟心事已经很多了,再因为沂水决堤引发涝灾,南部地势偏低,一淹就是一大片,到时候掏空了国库也不够赈灾。 虽然最后宸王力排众议确定重开河道,但能拨出来的钱实在没多少,这两百多万两白银,还有三成是宸王和太子掏自己的私库出的。 这些钱平日里看是一笔巨款,但投入开河却显得有些不够用,负责河道的官员们精打细算,还是尚有空缺,只能来找季怀远,季怀远也无奈,他能想的办法都想了,季家在两湘的商路都卖了,还是亏空。 季怀远还在病中,又琐事缠身,季江南每次见他,他都是一脸疲惫,虽然他从不在季江南面前表现出来,但那双泛血丝的眼睛却是掩盖不住的。 百姓煎熬生死,高门金瓦琉璃。 这是世道的无情,有人得天独厚,有人泥底刨食。因不甘沦为尘泥,才造就了那些与天争命的枭雄。 在这世道之中,你若不争,那就只能匍匐在尘埃里,你若要争,就是一步谋算一步杀戮的往上爬,爬到可以自己掌握命运的一天。 司徒九感慨了一会儿,转头看向目光飘忽的季江南,几步走了过来在季江南身边坐下,饶有兴趣的开口。 “小子,你怎么确定,季怀远就在这里?” 季江南回神,目光一敛,没有回答。 这是钟离芸为自己这半生荒唐的赎罪,她临死前所能做的,也仅仅是告诉季江南这两个消息而已。 杀了夏侯成,是她最后的心愿,季江南承她这份情,当成全她最后的体面。 见季江南不说话,司徒九也不以为意,横竖把季怀远找到就行,至于季江南的消息来源,司徒九顶多也就是好奇。 毕竟这是他自己的事,若是这次的事情出了差错,那季江南这个人将背着刺杀亲王的罪名被车裂弃市。 但不论如何,这份胆识,司徒九很欣赏。 “季江南,若此事过后,加入我六扇门如何?”司徒九开口道,“以你的能耐,不出三年,大晋三十六道州府总捕头中,必有你一席之地。” “司徒大人认为我能活?”季江南反问道。 司徒九哈哈一笑:“我不确定,但直觉告诉我,你不会死。” “大人凭什么这么肯定?” “就凭你在杀了我的属下后,还敢孤身一人来见我。”司徒九笑道。 季江南看了他一眼,深吸了一口气,在七剑门时,师父曾经对他说过一句话。 你可以相信别人,但永远不要把自己交给别人。 这句话季江南一直记在心上,也一直都是这么做的,但这次行动,季江南冒了他十七年来最大的一个险。 夏侯成以季怀远为要挟来逼他,以为他会因此听从他的安排。 但季江南前半生颠沛流离,所拥有的东西不多,但一直秉承着自己的骄傲,哪怕是大冬天被一群大孩子围成一圈的打,他也咬牙不吭一声,不求饶一句。 夏侯成想借季怀远拿捏他,那是不可能的,所以他去见了司徒九。 江湖之中,弱肉强食,必要的时候,学会借势。 这是师父教他的第二句话。 仅凭季江南自己,救出季怀远的可能性基本为零,所以他需要借势,借朝廷的势。 夏侯成逼迫他用的是整个东陵道的朝廷势力,只要他身在东陵,就无处可逃。所以对付夏侯成,也只能借用朝廷势力。 东陵势力刚有大变,张善生与程琪被革职押回盛京,司徒九与楚啸的到来也将夏侯成这张严密的大网撕开了一个口子。 东陵内部的官员都已经归属夏侯成麾下,所以,他能借的势力就只有司徒九与楚啸。 季江南选择去找司徒九,楚啸为人刻板,虽正直却对规矩恪守极严,季江南之前曾与沈云川柳傲霜一同强闯良才县城门,为出城杀了不少铁甲军,若季江南主动去找他,怕还没来得及说话就会被对方一掌打死。 但司徒九不同,司徒九出身江湖草莽,万事自身功利为上,只要不是不死不休的仇怨,也不是没有变通的可能。 先说服司徒九出手,再由他去说服楚啸,借助这两批势力去勾动长时间被夏侯成压迫的东陵官员。 东陵官员上上下下上百余人,不可能都是对夏侯成忠心耿耿,总有一批人是迫于各方威胁服软,但内心恨不得对其杀之而后快的人存在。 司徒九与楚啸为牵头引导,而这批人,才是掀动东陵道的主要力量。 季江南以自身为导火索,牵动整个东陵势力棋局,若成,东陵势力重组,季江南功成身退,若败,季江南就背上所有罪名,沦为弃子,车裂弃市。 这是一场豪赌,但如果不想受制于夏侯成,他只能拼上性命赌一把,赌他能赢。 退无可退,只能兵行险招,这一招,在兵法当中,称为合纵连横。 第一百一十七章 九鹰的资格 说服司徒九的过程不难,司徒九身在朝廷,却是最标准的江湖人。 江湖人,要么义字当头,要么利字当头,前者可为侠,后者可为枭。 而司徒九就是后者。 季江南进入良才县,找到司徒九,确如季江南所料,相比起立刻杀了季江南,司徒九对他来的目的更感兴趣。 季江南开门见山,挑明身份,想请司徒九帮忙对付襄王。 “季家三公子?”司徒九喝茶的手一顿,觉得十分好笑,“你是哪里来得自信,认定本官会帮你?别忘了,你现在可是屠杀六扇门捕快的凶手。” 季江南静静的看了他一会儿,轻轻一笑:“司徒大人在江南道六扇门总捕头这个位置上,应该也有五年了吧!” 司徒九眼睛一眯:“不错,你想说什么?” “六扇门代替朝廷监管江湖,大晋大晋三十六道,三十六道之下州府无数,司徒大人能坐上江南道总捕头这个位置,自然是人中龙凤,未来可期。”季江南说道。 “你这是专程来拍马屁的?都说季三公子少年天才,冷面少言,看来传言有误,你这一口马屁拍得,倒是顺溜得很。”司徒九略带讥讽。 “六扇门苏总捕头之下,有九位最负盛名的总捕头,协助苏总捕头辖管整个六扇门,这九人,被称为九鹰,”季江南语气一变,看着司徒九对眼睛幽幽说道,“不知司徒大人,何时才能到达九鹰的位置?” 司徒九脸色一寒,目光锐利:“小子,你不是来拍马屁的,你是来消遣老子的吧!” 季江南说的,正是司徒九的心病,司徒九从最底层的江湖草莽开始厮杀,加入六扇门以后凭着过人的心机和高强的武艺从众捕快中脱颖而出,突破丹心五劫之后顺利坐上江南道总捕头的位置,一做就是五年。 但人总是不知足的,得到了一样东西以后总会想要更好的,司徒九在这般年纪能达到这个高度在众人看来已经十分优秀了,但他自己并不满足现状,一道总捕头听上去虽然威风,但成为六扇门九鹰之一,才是真正的威动江湖,但六扇门内,论资历,论实力,比他强的不在少数,就算九鹰位置有空,也轮不到他一个五年的总捕头来坐。 空有野心,但实力和资质都跟不上,这让司徒九很是焦躁,尤其是他近年的武功境界一直卡在丹心八劫,这让他更为焦躁,行事也比平时多了些喜怒无常,季江南此话一处,已经是在揭他的痛处,当即脸色一冷,内息一动准备出手。 “若我有办法让司徒大人跻身九鹰,大人是否愿祝我一臂之力?”季江南的话成功的让司徒九的动作停了下来。 “乳臭未干的小子,也敢在我面前大放阙词!”司徒九眸光一闪,浑身气势大涨,向着季江南压迫而去。 丹心八劫的气息压迫,有如一座重岳,压的季江南脸色一白闷哼一声,却还是强行稳住身体站直,咬牙开口:“若大人愿意助我,就算不能跻身九鹰,也能在三十六位总捕头中脱颖而出,名动江湖!” 司徒九眼睛一眯,说道:“笑话,我司徒九这个位置是自己一点一点的打拼出来的,你一个才出江湖的毛头小子,凭什么敢大放阙词?又凭什么要我信你?” “大人愿意和我废话半天,就已经信了我两分,”季江南喘了几口气,他现在内力修为太差,面对这股气势坚持不了多长时间,“大人可先听我说完,再决定要不要帮我。” 司徒九看着他不说话,在这股强烈的压迫气息之下,季江南的额头开始渗出汗水,顺着鬓边滚落,浑身颤抖,咬牙稳住颤抖得快跪下去的双腿,目光明亮的盯着司徒九。 司徒九哈哈一笑收回气势,季江南脚下一软,杵剑站稳。 “说说你的办法。”司徒九饶有兴致的坐直身体。 季江南将呼吸平复下来,开口道。 “司徒大人,据我所知,在六扇门当差,第一重要的是办事能力,次而才是实力,对吗?” “不错。”司徒九答道,他能爬到这个位置,除了实力够强以外,心够狠,手够黑,左右逢源的本事够好,才是首要关键。 “那推平一个谋反势力的功劳,够不够将大人的位置往前挪一步?”季江南道。 “够是够了,但你要去哪里给我找这个功劳?霸刀堂已经被灭,论功行赏,大头可是要落在你那位大哥头上的。”司徒九继续紧盯季江南。 “我说的不是霸刀堂,是襄王府。” “襄王府?”司徒九一时有些诧异,复而皱眉,“那个只会求仙问道的襄王?你说他要谋反?季江南,你找理由好歹找个靠谱的,当真以为我不会杀你?” 司徒九有些恼火,季江南又说道:“襄王府与霸刀堂同属东陵商阳城,霸刀堂在襄王的封地上勾结南疆,而襄王毫无察觉,大人就没有怀疑过吗?” 而后季江南就将夏侯成在梧桐林里的幻阵,包括他囚禁季怀远,逼迫他前往襄王府的事与司徒九说了一遍,其中隐去了季怀远的身份问题,将王妃钟离芸一事略过,将那夜与夏侯成的见面说成是他自己找来的,夏侯成亲口承认张善生与程琪是他的人。 听完季江南所说,司徒九冷笑一声:“你满口谎言说话,前后不通!如何信你!” 季江南脸色不变,襄王牵扯势力太多,宸王直到季怀远的身份,但司徒九一定不知道,他隐去了太多的细节,司徒九不相信也是意料之中。 “大人到东陵这么久,难道真没发现任何不对?襄王有无异样,召新任的东陵六扇门总捕头前来一问便知。”季江南答到。 司徒九目光一动,六扇门监察江湖,擅循蛛丝马迹,若说司徒九一点都没有怀疑,那是假话,他倒也没发现什么不对,但他从微末爬到如今的位置,深信人性本恶,普通人尚有欲望,他才不信夏侯成真的抛弃红尘一心求道。 如花美眷,功名利禄前程,说放下,哪儿那么容易。 况且,身为天家皇子,性格或许有所差别,但有一样,却是他们共有的。 那就是,野心。 皇子那么多,椅子只有一把,不管是为了坐上这把椅子还是为了保命,都挖空心思的经营着自己的势力,别的不说,保命的手段要有。 而襄王夏侯成为求仙千金散尽连个府兵都养不起,还依旧活的逍遥自在,这本身就有问题。 但有问题并不代表司徒九会轻易和襄王结怨,尽管他并不惧。 但今天季江南的话戳中了他的心窝子,如果能因此更进一步,未尝不是件好事。 司徒九看着眼前的少年,笑了。 “来人,把韩亮和王昌请过来,本官有事要问。” 第一百一十八章 说服,破阵 厅上,司徒九闭着眼睛眉头紧促,手指一下一下的击打着桌面,富有节奏的回响在厅中。 季江南站在左侧,右侧站着的两人,正是刚上任的东陵道六扇门总捕头韩亮与驻军都督王昌。 王昌为东陵驻军都督,不归司徒九管,但军方与六扇门关系密切,过来帮个忙还是可以的。 司徒九本来还对季江南的说辞不信,但现在听完韩亮和王昌所说之后已经信了五分。 东陵六扇门只是将程琪革职押回盛京,大理寺还未审出结果,所以东陵道六扇门中的各府坊捕快还都是之前的那一批,韩亮三天前到任,交接事物时并无异样,甚至可以说是相当顺利,并没有想象中的下马威。 韩亮一开始还有些诧异,因为他本身实力并不是很强横,堪堪才过丹心境,六扇门办事从来只看能力,他来的时候已经预想过以他的实力,那些老在的旧部恐怕不服,结果与他所想大相径庭。 整个东陵道六扇门对他极度恭顺,积极助他熟悉事物,属下办事勤勤恳恳从来不用多说半句,这本来是极好的,但却令韩亮大为警惕。 这不正常,但他又说不出哪里不正常。 这些事物处理下来他挑不出任何毛病,也没有出现架空他的情况,该请示他的事情从不越矩处理,越正常,越不正常。 而王昌那边也差不多,历来新官上任少不得烧两把火,但东陵道这两把火就烧不起来。 司徒九敲打桌子的手一顿,睁开眼睛,东陵道的确有问题,面对实力不如自己的上司居然没有挑事,在六扇门中根本不可能,军方也不可能。 那就只有一个结论,季江南说的是真的,襄王与东陵道官员勾结,欺上瞒下。 “就算你说的是真的,那若你抓不住襄王的马脚,我等岂不是得不偿失?”司徒九看向季江南,身体微微前倾,“私闯亲王府邸,是死罪,这可是杀头的风险。” “若成,这功劳是大人的,若不成,这一堆罪责,我来背。”季江南直视司徒九,毫无惧色。 “你可想好了,这个罪你一个人可背不动,季怀远,季家,都要受到牵连。”司徒九说道,这可不是件小事,如季江南自己所说,如果这件事不成,司徒九会毫不犹豫的将所有的罪责一并推到他身上,以他的手段,做起来并不难,但季江南连带整个季家,就彻底完了。 “大人放心,若不成,季家一百二十五条人命,全数奉上。”季江南双手一拱,躬身一礼。 这是一场赌局,夏侯成想拿季怀远和季家来要挟季江南,横竖都是要死,不如赌一把,而且这场局,他也不是毫无胜算。 “好!本官陪你赌一局!”司徒九一拍椅子站起,目光一动,“不过这件事情,还需要另一人帮忙。” “楚啸,东陵官员不少,若我们的猜测是真的,那襄王在东陵一定有其他布置,襄王府我去堵,东陵官员也由六扇门捕快去守,但戏做全套,没理由我们这边大动干戈而楚啸不动,需要他配合暂时将五城之间的联系割开,六扇门办事的手段可能和普通捕快不一样,消息封锁,还得由他来。” 季江南眉头一拧,楚啸和司徒九不同,楚啸刻板,他们做的事情没有多少实据,楚啸不见得会同意他们都计划。 “楚啸那边我去说,他这个人虽然刻板,但事关朝廷,该动的手,他还是会动的。”司徒九笑道,抬手一拍季江南的肩膀,“接下来,就看你自己的了,是死是活,就看你能不能赌赢了。” 从早上收到夏侯成的信件,前往良才县见司徒九,再从良才县离开到商阳城,季江南在最短的时间内确认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 季江南不是一个喜欢赌的人,就算是赌,也要留着三分生路,这次他想到最糟糕的情况就是如果行动失败的话,他就将手中的千机匣抛出去,浮屠山密库残图,不管是司徒九,还是夏侯成,还有隐藏在暗中的陈冽,以及地下城和老大,都会蜂拥而至,抢夺之中,他就有生路可寻。 残图他有两份,一份在千机匣中,一份来自梅花山云道舒所赠,直接拿云道舒给的这份出来,恐怕众人还会不信,人总习惯疑神疑鬼,太过明显的东西反倒不容易让人相信。 但抛千机匣出来就不一样了,地下城的和老大应该还在东陵,这匣子一出他一定第一个来抢,千机子母双匣,到时候就是一场混战,越乱,季江南离开的可能就越大。 他进襄王府前将千机匣和一些散碎银钱交给了城门口的茶摊老板,谎称自己要去寻一仇人,匣子是父母遗物,如果他在一个时辰内没出来,就将匣子带到襄王府,让他告诉襄王这是浮屠的钥匙,让襄王帮忙为自己报仇,作为酬谢,那些散碎银子是他的,襄王也会另给他一份赏钱。 茶摊老板很爽快的答应下来,又劝了他几句,莫要为报仇而丢了自己的性命,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匣子他会收着,等季江南回来取。 季江南再三感谢。 布置好一切,季江南才往襄王府方向走,他向来不喜欢把筹码押在别人身上,就算安排好一切,也要给自己留一条生路。 季江南进了襄王府,钟离芸的选择,又给他加了一成的胜算,虽然季江南没能当场杀了夏侯成,但夏侯成的罩门死穴已经被他知道,今日没杀成,往后可就难说了。 死穴被露,就等同于时时有人躲在暗处随时都有可能一击杀死你,看不见的手,才是最可怕的。 司徒九带人闯进襄王府,就代表楚啸那边已经布置好,五城之间联系暂时切断,继平湖之变以后,五城再度封城,这一次封城的名头是季怀远遇刺,抓捕刺客,但五城不能封闭太久,所以时间要快,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拿到证据。 第一关季江南闯过了,他从襄王府里活着出来了,并且知道了季怀远的的囚禁之地。 不出所料,就在梧桐林的幻阵里。 在季江南的带领下,司徒九与王昌一路来到梧桐林中。 王昌绕着梧桐林子走了一圈,找了个地方蹲下,手持一根树枝开始在地上划动。 王昌是新任东陵驻军都督,但他还有一个身份,冀北王家嫡系,冀北王家以精通阵法闻名,这里的阵法,指的是道家奇门遁甲,风水玄道,以自然之道布阵。 奇门阵法为道家一脉分支,数朝之前曾为皇室所用,归属钦天监,主风水布局与皇宫排阵,后来机关术发展日益繁荣,千机唐门的成立,杀伤力巨大又易上手的机关阵彻底代替了较为温和的奇门阵,大楚年间钦天监被撤销,奇门一脉彻底没落。 时至今日,千机唐门机关阵法依旧闻名遐迩,而奇门一脉只留下冀北王家一家,虽王家在九世家中排名很靠前,但和千机唐门相比还是差的许多。 王昌归属军方,本应该和楚啸一起行动,但在听说东陵布有奇门阵时,就主动请缨跟随司徒九前来。 光复奇门一脉曾经的辉煌,是王家历代家主最大的心愿,也是王昌的宏愿。 六扇门内通奇门之术的不是没有,但和正统出身的王昌一比,就都逊色得多,王昌主动请缨,司徒九自然不会拒绝。 王昌蹲在地上,拂开树叶的土地上用树枝写着一串串方位数字,极度繁琐。 以他的阵法造诣要进去不难,但要彻底破开这阵让里面的东西露出来,确是要花费一点心思的。 树枝唰唰写下一串数字,王昌长舒一口气站起来,环顾四周,几步走到一棵梧桐树前,伸手丈量一会儿,一掌劈下,树干发出一串断裂的声音,高大的树冠晃了晃,开始往下倒。 周围的人迅速散开,季江南与司徒九同时站起。 王昌紧盯着倒下的树冠,看着树冠朝着他算好的方位落下,轻松一笑。 “大人,阵法已破。” 树冠落地,地上的落叶灰尘扬起老高。 第一百一十九章 鬼狐 扬起的落叶尘土落下,再往里一看时发现,哪里还有梧桐林子,前方是一片开阔的空地,其中有一座低矮的小道馆,木门木窗,道馆前方有一个木头和茅草搭建的小门,被劈断的梧桐树冠正好将那小门砸倒,稻草木头倒了一地。 季江南目光看向那道观紧闭的木门,季怀远就在里面。 “走吧。”司徒几拍了怕落在身上的叶子,招呼季江南一声就往前走。 季江南目光一收抬脚跟上。 这间道观很小,如果不是门头上的牌匾,估计谁也不会想到这是一座道观,倒更像一间民宅,到正门只有三级台阶,木制的两扇门扉上没有挂锁。 司徒九走上台阶,在门前站定,手一挥示意众人戒备,等众人四散开将道观围住后,司徒九抬脚猛力一踢,随后立马闪到一边。 木门被踹得哐啷一声向后打开,没有想象中的暗器机关。 司徒九缓步走回正门口,从门口往里看,是一个很小的院子,没有耳房,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正对大门的是一间屋子,门窗紧闭。 “本官和襄王没打过什么交道,对他的手段布局也不是很了解,”司徒九转头看向季江南,露出一抹微笑,“就有劳三公子了。” 虽说他答应季江南和他一同来救季怀远,但襄王布局东陵多年,这道观作为襄王的隐秘地点,怕也不同寻常,趟雷这种事,当然不会自己上。 季江南并不意外,若司徒九会自己涉险那才奇怪,跨进院门,季江南暗自留神,一步一步走近那扇紧闭的门。 时正下午酉时,日头西斜,淡金色的阳光透过梧桐树冠散落进来,看着分外唯美。 美景在前,季江南无心欣赏,浑身戒备,他笃定季怀远没死,但夏侯成有没有在这里安排什么,季江南并不清楚。 一把推开房门,季江南周身气势大涨,拔剑在手。 长剑出鞘之声清脆,门口的司徒九瞳孔一缩,守在门口的众人也同时拔刀出鞘,一片刀兵吟动。 众人蓄势待发,气氛紧张。 季江南手持长剑,站在原地,光线透过推开的们照射进去,入眼是一个巨大的八卦丹炉,丹炉后是一排的道家神像。 丹炉前方躺着一个人,从身形衣着来看,正是季怀远本人,此刻他正昏睡在地上,狼狈不堪。 内室不大,一览无余,除了季怀远,没有其他人。 站在门口的司徒九见状抬脚进门,季江南却突然脸色一变,大喊一声:“退出去!快!” 说着足尖一点往后一个倒翻远离那扇门,刚准备进来的司徒九听见喊声立刻往后一撤,身形一动退出数丈。 就在这时刺眼的白光一过,一声巨响响彻天空,一股热浪从身后袭来。 季江南被这股热浪掀飞出去好远,背后的衣服和头发有一部分烧焦,飞出道观在地上滚了几圈后才止住身形。 才刚停下,季江南就踉跄着从地上爬起来,转头看着火光冲天的道观目眦欲裂,牙关紧咬一声怒吼。 “夏侯成!” 夏侯成当真疯了,季怀远一死,他经营的一切都会全部暴露出来,他的一切谋算将付诸东流! 季江南提剑就要往火里冲,跑了两步却停了下来,火光大盛的玄清观前,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一身绿袍,衣袍无风自舞,脸上一张扭曲的狐狸面具似哭似笑。 这身打扮季江南见过一次,二哥下葬当天,他曾出现欲杀季江南,一击被陆韧山所阻立即远去,后来季江南得知杀死季北思的人是陈冽,从时间上来说这个鬼狐面具的人也不是陈冽,一切条理都清晰了,唯独此人的身份是个谜。 季江南眼光一扫,发觉自己等人已经不知不觉被包围起来,一道道手持锁镰的黑衣鬼面人悄无深吸的出现在四周。 黑无常,这个鬼狐面具人,来自黄泉天,夏侯成与黄泉天有接触,这一点,季怀远之前就和他说过,现在看来,夏侯成决定破釜沉舟了,他要动用他所有的势力开始反扑,楚啸的江南军威势极强,此行还带了不少神臂弩,夏侯成敢此时翻脸,想来也已经有了应对准备。 楚啸那边如何季江南已经顾不上了,眼前这个鬼狐面具男子身上所散发的气势之强,是季江南所见过的所有武者当中,除去封玲珑的爷爷之外最强的,比七剑门门主尚高出一线,半步凝虚! 数月前他出现在江州之时,怕是刻意将实力压到丹心境,目的不明,很有可能是想误导季江南,认为是季怀远前来刺杀。 至于这么做又是为什么,季江南一时也想不透,黄泉天的目的如果只是为了收集残图,那这个行为就显得莫名其妙。 季江南手持长剑,身体低伏全力调动内息,他这次来东陵简直是掉进了深潭里,前前后后遇到的敌手都已经远超他所能应对的,自进东陵,他的对手从化海境提至丹心境,现在,又要和一个半步凝虚的宗师动手。 这怎么看都是没有活路的。 “狐鹏狗友,黄泉天三大护教使之首的鬼狐,也沦落到听命夏侯成了吗?”司徒九冷笑一声走了过来,皮笑肉不笑,“一群地老鼠,还真当自己是黄泉教教主了吗?” 季江南耳朵一动,狐鹏狗友,三大护教使,这些他都没听说过,关于黄泉天,还都是听沈云川说的,听司徒九的语气,朝廷应该是对黄泉天的调查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一些信息已经被挖了出来,而做这件事的,八成就是六扇门。 “黄泉天就是黄泉天,与黄泉教无关。”鬼狐开口,嗓音嘶哑粗糙,十分难听,“司徒九,你不识好歹,那就怪不得本座了。” “哼!想我死可没那么容易!”司徒九眼中杀机一涨,身形一动直奔鬼狐而去,锦云斗篷猎猎作响。 季江南站在原地脸色变幻莫测,他体内的内息有些奇怪,怪到有点诡异。 司徒九一动,围困四周的黑无常也齐齐一动,与还活着的众人厮杀在一起。 季江南闭上眼睛,再睁开时,一抹淡淡的红色爬上眼睛,目光淡漠无情,一股浓郁的杀气开始向外扩散,周围灼热的空气都凉了一分。 一声剑鸣,季江南长剑一动直奔鬼狐,杀气腾腾。 第一百二十章 花开彼岸 司徒九刚与鬼狐交上手,一道身影突然冲了过来,一剑斜斩,剑光耀眼妖异,从司徒九面前斩过,是冰冷彻骨的冷意。 鬼狐的武器是一把长刀,形状与高维那把相似,都是窄且薄的刀刃,刀尖后反勾,又有点像苗刀,面对突然斩来的一剑,鬼狐手腕一动长刀一转,迎着剑刃斩下。 刀剑相交,劲气翻涌,鬼狐半步凝虚的实力可不是摆设,一刀落下,季江南擦着地面往后退出十步远,而司徒九称鬼狐抵挡季江南这一空挡,抢步上前一刀削向对方持刀扬起的手臂。 虽然季江南的突然爆发很诡异,但于现在来说似乎是个好局面,司徒九脚下一跺,正面迎向鬼狐,侧身撩刀往上一掀,势要先削下对方一条胳膊。 鬼狐反应极快立马点足跃起,长刀一翻双手持握,不退反进,目标直指司徒九的头颅。 司徒九困在丹心八劫数年,虽境界上一直寸步难进,但战斗技巧却相当不弱,短时间内虽然没占什么上风,但也稳稳的接住了对方的攻势。 司徒九暂时顶住攻势,但鬼狐却不想再拖了,他与夏侯成只是利益交易,他需要做的就是杀掉今日梧桐小林中的所有人。 一刀斩退司徒九,鬼狐气势陡变,半步凝虚境实力全力施展,长刀连舞,呈现出一种诡谲梦幻的美,刀影重重,不似普通的连斩攻击,这一层一层的刀影十分轻盈,毫无着力点,司徒九大骇,没有着力点就找不到刀落的地方,在这刀网之下,他如同网里的鱼,四面八方都是攻击。 司徒九眼前尽是刀影幻像,第一层刀影落下,司徒九浑身剧痛,膝盖一软跪倒在地,面色扭曲张口就是一口发黑的血。 鬼狐的刀上附带着他自己都内息,顺着伤口而入,不同的人内力属性不同,强力侵入,司徒九筋脉被灼伤,受伤不清。 长刀带着司徒九的血梦幻舞动,一片血色涟漪。 忘川浮拓,花开彼岸。 这是鬼狐的刀法,花开彼岸。 相传黄泉地府之中,忘川河边生有彼岸花,吸食灵魂怨念而生,妖异美艳。 彼岸花生五瓣,是以鬼狐这一招花开彼岸是一套连招,与苍龙九破相似,虽杀伤力不能与之相比,但也自有奇妙之处。 司徒九正面受了对方一式花开彼岸,一招受伤,膝盖中刀,司徒九还没站起来,鬼狐刀花一挽,第二式刀法即将斩来。 司徒九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目光阴鹫,将雁翎刀往地上一杵,借力跳起,拔刀反手一斩,同时右手张开朝向鬼狐,一阵机括声响起,密密麻麻的银针从他袖中射出,铺天盖地的朝鬼狐射去。 鬼狐举刀一阵旋转,飞射过来的银针叮叮当当的响,而司徒九乘机刀口一转,绕到鬼狐的后颈,想要将他一刀枭首。 鬼狐感受到身后的冷气不以为然,忽而一股非常危险的感觉袭上心头,顿感不妙立刻退开,剑气纵横,剑锋极速而来,冰凉彻骨,司徒九诧异,这么纯粹的杀意…… 鬼狐身为这一剑的主要目标,比司徒九更为直观的接触这股杀气,那股非常危险的感觉愈发浓烈,也顾不上银针了,双手横刀一挡,当剑上那股寂灭之意传来的时候,鬼狐一惊,这是什么鬼东西?居然会消弭他的刀气! 季江南双手持剑紧盯着鬼狐,他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很快他的境界会再次滑落,必须赶在那之前杀出一条生路来! 鬼狐连着和季江南对了几招,大呼诡异,对方剑上那股奇怪的气会消弭他刀上加持的内力,内力加持,再好的刀也发挥不出作用,而且他发现自己的掌风刀气都无法侵入对方体内,反而是每次与对方对招,他体内本来流畅的内力变得缓塞,而根本原因,就是对面这个少年! 他的内修功法与常人不同,似乎,天生克制鬼狐,不对,这基本可以克制黄泉天中修生死一脉的所有功法!比任何佛门或者道门功法克制得更彻底! 黄泉天修生死之道,归到底还是属道家一脉,但季江南修的是杀戮道,秉承天地初始的无情毁灭,凌驾自然之上,生死皆为杀戮后的产物,以下克上,自然行不通。 季江南现在的内力修为低鬼狐一个大境界不止,虽然季他现在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爆发出匹敌丹心境的实力,但只能一瞬触发,不到半刻钟就会再次滑落到化海初期,但就算是全力爆发,也还是低了对方好大一截。 黄泉天三大护教使之首,可不是靠吹出来的。 鬼狐浑身杀机大涨,弃司徒九直接朝季江南冲来,这么诡异的功法从未见过,简直就是黄泉天一脉的克星!必须趁他还没成长起来的时候将其彻底抹杀! 鬼狐舍弃司徒九,手持长刀直斩而下,刀刃上一层乌红萦绕其上,梦幻迷离,亡灵见彼岸花,因其美丽而沉迷,会被其蛊惑踏入忘川河,受万世之苦。 鬼狐这一刀全力施展,势要一击必杀,季江南的存在是个威胁,对整个黄泉天的威胁! 司徒九从地上站起,环顾四周,黑无常综合实力都在丹心境以上,而他带出来的这一批实力也不弱,六扇门出身的武者,杀人,有时候并不只靠内力境界。 从方才到现在,也就将近两刻钟的时间,地上已经躺了不少尸体,有黑无常的,也有司徒九这边的。 见鬼狐全力一招誓杀季江南,司徒九目光闪了闪,持刀的手一顿,以鬼狐的实力,就算他加上季江南两人一起上也讨不着好,这季怀远没救着,还损失不小。 司徒九还在犹豫是否退走,鬼狐一刀已经杀至,季江南四周所有退路被堵死,铺天盖地的刀芒将至,刀风在季江南的脸上手上划出一道道细长的刀口。 季江南目露红光,杵剑的手在抖,体内那股气势在极快的滑落下去,极度的虚弱感透过奇经八脉传来,让他有些站立不稳。 半步凝虚境武者全力一击,季江南退无可退,就算他体内气势不退,他也挡不住! 季江南盯着那抹刀光,这一路上生死一瞬经历得多了,现在似乎并不是很难接受,而且季江南有种很奇怪的感觉,他觉得自己不会死。 仿佛在呼应季江南心中所想,一身极轻的叹息声传来,声音不大,却仿佛在每一个人的耳边响起,这声叹息听着苦大仇深无奈得很,鬼狐劈下的刀芒也停顿了下来,花开彼岸的幻象消失。 鬼狐一瞬间汗毛倒竖,这种危险的感觉比季江南动手时更盛十倍不止! 鬼狐立马收刀倒退数十步在空地边缘停住,面具下的脸上大汗淋漓,持刀的手青筋毕露,全身肌肉紧绷。 信息有误,东陵境内怎么会有凝虚境的高手! 第一百二十一章 “云踪破月”韩天阔 这突然的变故使的季江南有了一丝喘息的机会,身形一动也往后退,来人是敌是友还不可知,小心为上。 正犹豫要不要走到司徒九蓦然转身,看了一眼立马双手一拱恭敬行礼:“司徒九见过韩大人!” 司徒九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一瞬间想到许多事,韩天阔为什么会出现在东陵?为何之前一点风声都没听到过? 梧桐林中呼呼闪出数十道身影,动如鬼魅,数息之间,血腥味大盛,尸体落地的扑通声络绎不绝。 “东陵道驻军统领王昌,见过韩大人!”正在厮杀的王昌一转头,也惊了一下,拱手行礼。 还活着的其余人也纷纷行礼,在场见过韩天阔的基本没有,但看司徒大人和王大人的态度,就知道来的是个大人物。 季江南刚站稳,身边就有人过来,立马反手一剑,剑才出就被人一把拉住手腕。 “江南!是我。” 季江南抬眼一看,拉住他手腕的,正是季怀远。 季怀远身披素色大氅,脸色还有些苍白,透着几分虚弱,右手抓着季江南的右手腕,剑锋离脸极近,虽看着狼狈虚弱,但手上的温度证明,他还活着。 可就在不久前,季江南才眼睁睁的看他躺在道观里,现在道观还在燃烧,红光升起老高。 季江南第一反应是有人假冒,当即眼神一厉剑锋斜斩,季怀远慌忙往后一仰,左手一掌打向季江南左肩,手掌之上一层淡淡的金光缭绕,如梦似幻,不同于鬼狐花开彼岸的迷离,这份梦幻十分平和慈悲,季江南瞳孔一缩,挥剑的手蓦然停了下来。 “小金光掌”是季怀远在普陀寺所得,为普陀寺三十六绝技之一,不轻授外人,对方能使出这套掌法,那十有八九是真的。 “你没死?那道观里的人是谁?”季江南不由得心弦一松,收剑回鞘,急声问道。 季怀远收掌,看向与鬼狐对峙的男子,脸色复杂的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我醒来时候已经不在道观了,宸王有其他的布置,我完全不知晓。” 季怀远的脸色极为复杂,心中少见的有些许迷茫,来东陵围剿霸刀堂是宸王让他来的,他只知道带六扇门与江南军灭了霸刀堂即可,但现在突然出现的韩天阔却令他十分意外,宸王还有后手,或者说这本就是宸王的一个计划,而他奉命围剿霸刀堂,甚至是他被夏侯成所困,都只是宸王计划中的一环而已。 宸王计划的全貌到底是什么,季怀远不知,季江南就更不知了。 季江南闻言,转头看向与鬼狐对峙的男子,那男子身材瘦高,长脸,皮肤像是常年不见阳光一样的白,眼眶下陷,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身着六扇门标志的直身黑帽,帽绳在下巴处系得端端正正,腰后挂着一把长剑,剑体整体为银色,其上有花纹,十分华美,衣襟上半部分以银线绣着一只鹰。 六扇门上下所打扮都是统一的黑帽直身,只是不同阶层之间有细微的区别,比如司徒九身为三十六道总捕头之一,与其他铺头的区别就是他身上的一件黑色锦云斗篷,三十六道总捕头之上,就是九鹰,而九鹰区别于其他人的标志就是衣襟上的鹰。 九鹰之中,能被司徒九称之为韩大人的,就只有“云踪破月”韩天阔。 韩天阔位列九鹰第五,“云踪破月”这个外号来得很讲究,“云踪”是说他的隐匿功夫极强,“破月”则是他的配剑名称,出自离火剑庐剑师吴乾之手,在大晋剑器榜上赫赫有名,而“破月”也是唯一一把以银晶石铸就的剑,造型极尽华美,韩天阔得剑数年,死于其下的各路人物数不胜数。 韩天阔在六扇门算是威震一方的存在,此次韩天阔离开盛京入东陵,司徒九等一点风声都没听到,实在是令人多想。 鬼狐浑身紧绷,目光一扫,他的部下已经全部死绝,空地之上,只有零散站开的二十多人,目光全部集中在他一人身上,这些人高矮不一面貌各异,用的武器也是五花八门,但无一不透着一股森寒的杀气。 夜枭,六扇门最精锐的一支队伍,司徒九此行也就只调到了李飞一个夜枭成员,而现在站着的这些,居然全部都是夜枭出身。 司徒九暗自留神大觉有异,现在东陵境内,怕不止韩天阔一个大人物。 面对各式各样的目光,鬼狐牙关一咬掉头就跑,半刻钟之前他还胜券在握,半刻钟后的现在他却只能落荒而逃。 失策,就不该搅进东陵这滩水里来! 他本来的目标只是从和尚手中抢到千机匣,是襄王拿出一份重礼来换他出手,襄王手里的东西恰好就是黄泉天内在寻的其中一件,本想借此机会立个功,不想远在千里之外的韩天阔突然出现,等他赶紧不妙时已经晚了。 他这次是擅自行动,没捞着好处还要把命留在这里。 鬼狐一身内力提到极致,在梧桐林中逃窜,韩天阔是正儿八经的凝虚境武者,虽然他半只脚踏足凝虚境,但要踏出另外半步可能几年到几十年不等,踏不出这一步,韩天阔要杀他和碾死一只蚂蚁差不多。 看着鬼狐逃走,韩天阔又叹了一声,一脸苦大仇深,慢吞吞的把手搭上“破月”剑柄,慢悠悠的抽出来。 季江南眼睛一亮,好剑!剑身雪亮,泛着一层光晕,就在他感叹这剑不错的时候,韩天阔抬起手,朝着鬼狐逃走的地方一斩。 剑身破空,刀身带起一道明亮的月光,银色的月光带着刀芒斩出,梧桐林子里传来一声惨叫,前方四五丈高十五丈范围内的梧桐林子被削平,仅留一片膝盖高的树干。 一剑开而十方破,这就是凝虚境的威势,季江南目光越来越亮,这是他第一次见凝虚境武者出手,封玲珑的爷爷最强,但从出现到离开,只出过一掌,十分随意就打得司徒九重伤,季江南是剑者,观韩天阔的剑法,感受更为直观。 空地上安静了下来,日头即将坠下,梧桐林子里光线已经暗了下来,烧红的火光照亮这一块空地,把每个人的脸上都镀上了一层红色。 韩天阔若无其事的收剑,几步走到季怀远面前,苦大仇深的脸没有任何变化。 “古云陶在商阳城等你,有问题就去问他。” 季怀远刚欲出口的话只好咽下,苦笑一下:“那韩大人,我们现在去哪儿?” “商阳城,”韩天阔一挥手,大步流星的往外走,零散站着的夜枭也尽数跟上,“留人把火灭了,你一起跟来。” 司徒九知道这是在和他说话,当即应了一声,留下几人灭火,自己带着王昌跟上韩天阔的步伐,他费这么大劲来掐襄王的把柄,要是最后什么也没捞着,那可就亏大发了。 季江南侧身看向燃烧的道观,又转头看向韩天阔等人离开的方向,说道。 “宸王的计划中,也包括你会死吗?” 季怀远苦笑摇头:“我不知,宸王与襄王不同,他的布局,我从来猜不着。” “走吧。”季江南长舒一口气,方才一瞬爆发,现在他的气息再度跌回化海初期,不过现在他已经淡定许多,他已经基本摸清了这股气息的规律,除了境界忽高忽低以外,暂时没什么危险,照现在看来,接下来的事,已经不用他上台了。 第一百二十二章 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商阳城,三层重甲兵士将襄王府团团围住,长枪林立,森寒肃杀,暮色已经来临,周遭举起来火把,火光下的影子摇晃不已。 现在刚到戌时,日头刚刚落山,这会儿本应该是一家人围坐吃晚饭的时辰,但诺大个商阳城内无一家点灯,家家户户闭门不出,就算睡不着也只敢摸黑躲在家中不敢出声,连打更的都跑回家去了。 抓霸刀堂逆党的风波才刚刚过去,五城前几日才开城,今日下午又有官兵把城门给封了,说是有个大人物被霸刀堂的余孽给刺伤了,众百姓众说纷云。 到了酉时,不知道从哪里又来了一大批官兵,进城就把襄王府给围了,商阳府尹马大人被人从家中拖出来带走,负责城防的骁羽卫根本不敢阻拦,马大人穿了身白色里衣像拖狗一样拖走,马夫人哭天抢地被一并带走了。 这批官兵一看就和普通的骁羽卫不同,又一路奔着襄王府去的,有个别机敏的已经有了些猜测。 东陵要变天了,不出意外的话,这次上到王爷,下到看粮仓的小官,都要迎来一次大清洗。 襄王犯了什么事他们不知道,但府尹马贺英平日里贪墨受贿中饱私囊的事情可没少干,百姓们都有耳闻,要是能让这些个狗官下台,倒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平日里也许可以去围观一下,但涉及到天家皇子,哪个敢去瞧皇家的热闹?所以都早早的熄了灯,躲在家里想着能不能听到些动静。 襄王府正厅中,夏侯成被人左右压住胳膊,压制在地上,头发衣襟散乱,左肋下才包好的伤口在剧烈挣扎之下渗出大片鲜血,面色灰白。 夏侯成面目狰狞,大声怒吼:“楚啸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挟持亲王!” 季江南那一剑虽然没要了他的命,但罩门被伤,少说损了三四成的内力,楚啸来得速度很快直接朝他动手,夏侯成本身武功就低楚啸一截,带伤动手,毫无悬念的被制住。 紧接着平日里藏在他附近的暗卫也被一个一个揪出来,当场击杀。 厅内两侧皆是带刀的兵士,楚啸身着明光铠站在一侧,闻言皱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殿下还是省点力气吧,东陵到盛京路途遥远,这一路上可有得罪受。”一道略显尖细的声音从一侧传来。 夏侯成挣扎的动作一顿,灰白的脸抬起,入眼的是一身灰袍,一人走了过来,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面白无须,笑如弥勒,臂弯里搭着一支拂尘。 “古云陶。”夏侯成死死的盯着对方,心中不断下沉,古云陶是内庭宦官,为晋皇身边的近臣,从夏侯凌登基开始就一直跟在他身边,深得夏侯凌信任。 古云陶突然出现在此处,瞬间让夏侯成心里发慌,而他说的话越发让他不安。 “古公公这是什么意思?”夏侯成接力维持镇定。 “意思就是请王爷随我回一趟盛京,三法司已经为王爷备好了位置,各项物证也已经交往大理寺,”韩天阔带人大步流星的走进来,在夏侯成面前站定,“王爷不必等了,你的后援不会来了。” 夏侯成灰白的脸色瞬间煞白,仍强自镇定:“本王听不懂你在说些什么,本王所犯何罪?况且本王就算再不济,也是大晋分封的正一品亲王,何时轮到你们来定罪?” 韩天阔依旧顶着一张苦大仇深的脸,看了楚啸一眼,楚啸会意,手掌一挥,铁甲军接连拖了一串人上来,每一个都十分狼狈,被铁甲军压着头颅一排都跪在地上。 押着夏侯成的两人将夏侯成拉起,夏侯成一眼扫过去,这些都是与他往来最近的官员,东陵五城能叫得上名头的官员,全部都押在这里,一个不漏,商阳城府尹马贺英赫然在列。 夏侯成脸色煞白,这不可能,怎么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拔掉了他所有的布置,韩天阔敢将他们全部押在他面前,证据肯定已经收集完成,但是,这怎么会如此之快?快到他还完全没反应过来。 夏侯成似有所感,目光一转,看到站在厅外的季怀远与季江南,牙齿咬的咔咔做响,目光择人而噬。 当时季江南不知如何说服了司徒九来搜他的王府,还将他困在王府中,那时他就想过楚啸会协助他去监察他手底下的那些地方官,他本不放在心上,准备将筹谋已久的计划提前,直到古云陶的突然出现,他的计划一瞬之间被摧毁。 他谋划十数年,从来没想过,他会因一个不起眼的小卒子栽了跟头,这个卒子,他一开始以为会是季怀远,所以才动了杀他的心思,现在才知道,这个卒子不是季怀远,是季江南。 季江南真的把他的棋盘掀翻了。 季江南平淡的看着夏侯成,他也算间接履行了对钟离芸的承诺,夏侯成此行是绝计没有活路了,算计他的不止是宸王,还有他那个皇帝老爹,这么大一个局,单宸王一个布置不出来,就算能布,也不敢布,除非,晋皇夏侯凌愿意掺上一脚,毕竟这是他的亲儿子,要如何,还是得由他说了算。 季江南耳朵一动,转过头来,从对面走过来一个人,令季江南着实有些诧异,没想到这里面还有他的份。 男子面容英武,脸上有一道斜疤,敬亭候慕容卓,还真是个意料之外的人物。 慕容卓走到厅口,对着季江南友好的笑了一下,仿佛用三千两买季江南人头的人不是他。 慕容卓抬脚步入厅内,夏侯成的眼睛已经快喷出火来,盯着慕容卓看了一会儿后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慕容卓,当年你的先祖不战而降,本王是不是该夸你一句,有令先祖之风?卖了本王,你又能得到多少?” 夏侯成心头最后一丝疑虑解开,就算楚啸动作再快,也不可能在两个时辰内搜遍东陵五城,其中必有内应,而这个内应,就是他的盟友慕容卓。 当初是慕容卓主动上门求合作,慕容氏几代人被困在东域,只能在胶宁一带活动,没有自由,慕容卓渴望自由,不想就这么被一直囚禁,所以他主动联系上夏侯成,与他结盟,胶宁是东陵之上的一道屏障,慕容卓为他挡住来自朝廷的探查目光,夏侯成才能肆无忌惮的在东陵运作,作为报酬,夏侯成起事之后,东域归慕容氏所有。 这是两人之间的盟约,签了盟约,二人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一人死则两人不能活,慕容卓突然反水,夏侯成十数年心血谋略一朝成空,又怒又悲。 这边古云陶从袖中掏出一卷黄色的绢帛,正色朗声。 “襄王夏侯成接旨!”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襄王夏侯成,勾结南疆,实罪叛国,自立东陵,欺君罔上,罪在不赦,现夺去亲王封号,押解回京,朕携三法司亲审,其余罪者,由郡守列其名册,拟交刑部,择其法刑,若有拒押违者,立斩!” 最后两字掷地有声,夏侯成扒伏在地,浑身颤抖,低低的笑出声来,越笑越大,面目扭曲,神经质的笑个不停。 可恨啊,十年布局,一招棋错,满盘皆输。 第一百二十三章 殿下不会错 晋皇诏书已下,夏侯成被夺了亲王封号,褪去亲王衣冠,上重枷即刻启程押送盛京。 其余党羽全部入狱,重要人物如马贺英之辈与夏侯成一起重枷押送盛京,厅上一片哭喊求饶之声。 夏侯成被戴枷之时,对着慕容卓诡异一笑,轻声说道:“今日是我夏侯成死,明日,就轮到你死了,放心,这一天,不会太远。” 夏侯成哈哈一笑,被人押了下去,慕容卓站在原地,半晌后一声长叹,如果有的选,他也不愿意站出来,被囚禁的日子久了,他也开始怕死了,他私底下偷偷接触骁羽卫,设计让季江南帮他去夺《千里江山图》,耍了这么多手段,结果面对这种局面,才发觉自己那点手段,根本上不了台面,无论是襄王还是宸王,他都斗不过,他做不到如夏侯成一样疯狂,也做不到像宸王一样运筹帷幄,当宸王找上他的那一刻,就注定他是个失败者,还没动手就已经失败了。 厅内该拖的都已经拖下去了,整个厅内就剩下古云陶,韩天阔,司徒九,楚啸和慕容卓,以及厅外的季江南与季怀远。 古云陶一抬头与厅门外的季怀远目光撞了个正着,理拂尘的手一顿,微微一笑,韩天阔的脸上似乎永远都是那副苦大仇深的表情,见这情形抬脚就往门外走,剩余几人也都匆匆跟上,明显这二人有话要说,他们还是识趣点好。 几人出了厅门,季怀远目光低垂,脸色复杂的走进大厅。 该处理的已经处理完了,现在该给他一个说法了。 季江南也转身离开厅门,往后园走去,这件事情已经结束了,他二人要说什么,季江南也能猜个七七八八,这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局,下棋的是宸王与晋皇,棋子是参加此次东陵之变的所有人,襄王以为他是执棋者,但其实充其量他也只是一个棋子,他是棋盘上的将,负责全局,季怀远是先锋,为他笼络最多的利益,慕容卓是相,没什么杀伤力,不动则已,一动动全局。 而季江南,是一个卒子,这盘局上任何一个人都可以拿捏他一把,但过了河的卒子开始不受控制,拉着另外一堆棋子要掀棋盘,夏侯成机关算尽又如何?还不是为执棋的两人做了嫁衣。 东陵地段特殊,又是商路重地,有利益的地方就有商业摩擦,是以东陵五城一直不睦,东陵本是一体,但因东陵五城之间谁都不服谁,也无法选出布政使,所以五城向来都分管自制,这让南域官员很难办,但夏侯成道出现,迫使五城互有来往,逐成一体。 而且他这些年来为笼络各官员,积攒下的私产不少,朝廷如今正为国库空虚而烦恼,夏侯成的私产,刚好可以将国库的空虚补一补。 东陵地区官员全部重整,除了被押送回京的马贺英那一批以外,往下的小官员涉案较少,虽有牵连但不太严重的朝廷都睁一眼闭一眼,毕竟地方还是要有人来管的,都杀光了谁干活? 这一场布局,不但解决了夏侯成的野心,清理了这些年久的蛀虫,更是重新整合了东陵,霸刀堂作为东陵第一大势力被灭,其余小宗门不成气候,还顺便往国库里加了点钱,名利双收。 这这是一条一石三鸟的计策,季怀远就是那块石头。 季怀远不死,他就是功臣;季怀远若死,处决夏侯成的罪名再加一成。 厅内众人皆散去了,只留下季怀远和古云陶二人,厅上点着蜡烛,拉着人的影子摇摇曳曳,迷糊不清。 “恭喜季公子,此次襄王伏诛公子居功至伟,宸王殿下已经向陛下请命,封赏不日就到。”古云陶笑得和善,有如一尊弥勒佛。 季怀远目光复杂,盯着古云陶问道:“殿下没什么话带给我吗?” “公子要问什么,咱家知道,此行委屈公子了,殿下与那夏侯成不同,也不是不重情分之人,陛下的赏谕不日就到,重开河道的款项也会再加调动,公子有大义,陛下和殿下都是晓得的。”古云陶轻声说道。 季怀远沉默,宸王的确与襄王不同,襄王喜欢逼他做选择,会因他选择的痛苦感到病态的快意,喜欢一遍一遍的把他踩在泥泞里。 宸王从来不会逼他做选择,只有等到他已经深陷其中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在对方的计划之中,宸王夏侯杰,从来没有折磨人的癖好,就算是算计谋略也不惧摆在明面上,就算被发现了,也会早早准备好补偿。 这是夏侯成与夏侯杰的区别,夏侯成病态的想掌控一切想将所有人踩在脚下,夏侯杰习惯与人做交易,即便被坑了一回,只要活下来,就绝计不会吃亏。 夏侯杰能全盘操纵碾压夏侯成,可能就因为他从不小看任何一个人,从不因任何一个人的微小而生出蔑视,这不是高义或者善良,是心态的一层高度。 夏侯杰利用季怀远与夏侯成之间的龌龊挑起东陵动荡开端,一方面激化二人之间的矛盾,一方面从名头上为季怀远提供保护,促使夏侯成发疯之下露马脚,再亲自面见慕容卓,说服慕容成反水,再由韩天阔与古云陶以最快的速度清扫五城将襄王势力连跟拔起,夏侯成十年布置一朝成空。 对于夏侯成,夏侯杰很了解,自负狂傲,不信任何人只信自己,所以驭下的手段并不高明,拿着众人命脉强行控制,这对于一个掌权者来说极不可取,这样的手段会产生畏惧,也会滋生愤怒。 当愤怒达到一个临界点时,就会有人鱼死网破。 就算这次夏侯杰不杀他,他在东陵道布置也稳不住几年了。 见季怀远沉默,古云陶知他还在介意宸王利用他一事,当即笑了一声缓步走向门口。 “若殿下算错了,我会怎样?”在古云陶经过季怀远身边时,季怀远突然问了一句,声音很低。 “殿下不会算错。”古云陶微笑回了一句,几步走到厅口,一脚跨出,凉意袭来,夜风吹得院里的树枝哗哗作响,又淅沥沥的下起雨来。 季怀远背身站在烛光下,沉默不语。 第一百二十四章 事末 襄王府后园,季江南独自一人站在莲池边的看台小楼上,四周没有点灯,淅沥沥的小雨落了满池,扬起的轻纱被雨水淋湿凌乱的粘在柱子上。 看台里的血迹已经清理干净了,小桌上整齐的摆着茶具,钟离芸的尸体也不知到哪里去了。 钟离芸半生荣辱浮沉,她的过往季江南并不知晓,只能经过襄王的行为有一些猜测,季江南自认不是个好人,但也从不滥杀无辜,今日因中了夏侯成的迷烟失手杀了钟离芸。 诚然钟离芸所做的也不是好事,但归根究底,皆因夏侯成而起,钟离芸中了季江南一剑,死也只是时间问题,但她还是选择了服毒,死前主宰一次自己的人生,选择自己都死法,是她最后的尊严和体面。 这样一个女子,说不清叫人鄙夷,还是令人怜悯。 如今夏侯成获罪,欺君罔上,结敌叛国,即便他是皇子,也难逃一死。 东陵这场风波彻底平息,会有一大批人殒命,襄王一案彻查之后,钟离芸所做的事也会被抖出来,生前屈辱半世,死后骂名一生。 季江南站了一会儿,估摸着季怀远那边也谈完了,长舒了一口气,转身下了楼梯,在廊下对着小看台遥遥一礼。 春雨淅沥,夜风微起。 接下来的事情就不用季江南插手了,东陵大部分官员涉案,杀的杀抓的抓,大部分官职被空了出来,朝廷方面官员调动还需要时间,是以就有韩天阔暂代五城事物,楚啸协助处理。 三月慕兰花开,大片大片的慕兰花在东陵盛放,慕兰城满城芬芳,独特的金色花蕊在夜里散发出星星点点的光芒,流光溢彩。 往年这个时候是慕兰城最为热闹的时候,文人骚客慕名而来,留下不少绝句。 大晋民间有句戏言,东南有二城,不夜双明珠。 东陵慕兰城,豫州汴京城,不夜双都的名号在大晋大名鼎鼎。 东陵之变在整个大晋都有所耳闻,东陵高层官员死了大半,前六扇门东陵总捕头程琪与东陵驻军都督张善生被腰斩,家属流放,户部尚书徐开革职查办,晋皇念旧,留他一命,抄了徐开的府邸,结果在抄家当中兵士无意撞到了一堵墙,见破口处金光闪耀,掀起墙皮,赫然是一堵黄金砌成的墙! 细细将徐开的府邸搜了一遍,发现的金银器物堆在一起,占了徐府的大半个院子,户部仔细整理后呈递晋皇。 这一批金银珠玉,总计价约有三百四十多万两,接近国库五分之一。 晋皇雷霆大怒,朝堂之上砸了呈上的奏折,责令将已在回乡路上的徐开带回,御林军沿路追赶,晋皇就坐在大殿之上等候,早朝从卯时持续到午时,午时一刻,徐开一家三十六口人全数抓回盛京。 徐开自知没有活路,在大殿上撞柱而死,午时三刻徐家人尽数推出午门斩首,三十六人无一存活,徐开的尸体被拖出暴晒三日,被野狗分食。 晋皇为国库空虚愁的饭都吃不下,连开河道的钱都凑不出来,徐开任户部尚书一职尚不过五年,五年敛财三百五十多万两,这已经是巨贪,而且就在晋皇眼皮子地下大肆敛财,这让晋皇怎能不怒? 晋皇盛怒之下,着手彻查官员私账,就贪污一项又查出不少官员,连着斩了好几个,连着半个月早朝时间众官员皆心惊胆颤,就怕下一个推出午门的就是自己。 朝廷因徐开严查官员账目,又是一番查抄不断。 相比起盛京的紧张,平息下来的东陵就显得轻松许多,官员有官员的愁,百姓有百姓的乐子,早些因为东陵大动五城戒严,现在襄王一党被拔出,五城也恢复了往日繁华,三月上旬慕兰花开,依旧有文人骚客不远而来,聚首慕兰城一睹美景。 慕兰城毗邻曲水,曲水改道,上游被封,慕兰城边上的曲水河域就成了一汪死水,随着时间推移,水位逐渐下降直到干涸。 曲水边是一整条长廊,廊上挂着一排花灯,河边是大片大片的慕兰花,此时正是月上梢头,廊下的花灯光影微弱,慕兰花金色的花蕊在黑暗中如星罗密布,奇幻瑰丽。 河廊上有一个一个的小亭,给各位看客们歇息之用,当然也不是白用,花钱点一壶慕兰花茶,或者写一首咏花的诗词,若得大部分人赞赏,就可免费使用。 河廊小亭建的位置不错,坐在里面,慕兰花开满城的盛景,尽入眼底。 季江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初入口寡淡无味,入喉的一瞬又有一股馥郁的香气逆流而上,伴着微微的涩,以慕兰花制成的花茶,的确味道独特。 季怀远坐在一侧,双手持杯细品,举手投足之间,世家贵气流露。 此时距离襄王获罪已有半月,季怀远身上的寒毒在罗百盛的调理之下逐渐压了下去,修缮河道的拨款重新加了一层,不出意外的话最多再有一月,河道就会彻底完成,季怀远一直以来的担忧终于可以放下心来,狼狈颓废之色一扫而空,恢复成为沉稳如山的季家家主。 “东陵事件已了,你又何打算?”季怀远问道,“要回七剑门吗?” 季怀远没有问他是否回江州,因为他知道问了也是白问,不管原因为何,他杀了季安承夫妇是事实,重伤了季江南的好友陆皓尘也是事实,他在尽最大的力保护季家,对此季江南可以理解,但不能接受,季安承的死是他心里的一根刺,就算现在已经把事情挑明,季江南与季怀远也不复曾经的兄友弟恭,心有隔阂,季江南不会对季怀远动手,但也不再喊他大哥。 江州一变,自家大哥杀了二哥夫妇,重伤陆皓尘使的曾经的“季三陆九”反目分道扬镳,或许季怀远伤陆皓尘是为给季江南报一剑之仇,但江州,季江南是暂时不会回了。 “不回,师父捎过话给我,给我一年的游历时间,这一年我都不会回七剑门。”季江南目光看向亭外,大片的慕兰花耀眼夺目,先前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他还与季怀远同进退,这会儿事情平息了,却不知如何与季怀远相处,两人坐在这里许久,气氛有些尴尬。 季怀远见季江南不肯看他,轻叹一声问道:“你可是还在恨我?” 季江南不做声。 季怀远苦笑,说不恨怕是不可能的,他二人关系有多好,这些年他都看在眼里,可能季江南的确是恨的,但要恨谁,又实在茫然。 杀季安承的是季怀远,季怀远因季北思受控夏侯成,夏侯成目前已押往盛京,不论哪一种死法,终归是要死了。 按理说大仇得报应该畅快无比,但偏偏季江南觉得无比难受。 气氛再次僵持,许久,只听季江南轻声说了一句。 “我要去汴京。” 季怀远蓦然转头,心头一跳:“你……” 季江南转头过来,直视季怀远的目光:“陈冽还在逃,关于浮屠密库残图,我会自己去查。” 季怀远那夜的确把事情都告知季江南,他没说谎,但却有所隐瞒,季江南一直记得,他被逼离江州,罪魁祸首是季北思那份不知在哪儿的浮屠密库残图,现在他手里已经有两份,黄泉天的人沿路一直追杀,现在脱身已经来不及了。 比起襄王控制下的东陵,浮屠密库牵连更广,沈云川背后的无逍宫,上清道门,地下城和老大,这些人,都是冲着残图来的,残图的来源,才是一切杀祸的起点。 季怀远应该知道一些,但他不说,季江南也不问,他自己去查。 无标题章节 季怀远皱眉盯着季江南,季江南也毫不示弱的瞪过来,二人针锋相对互相瞪了半晌,最后季怀远无奈的败下阵来,提起茶壶给季江南倒了一杯茶。 “我拦不住你,想去就去吧,”季怀远站起来走到亭子边缘,俯瞰星点密布的曲水,忽而转身对季江南温和一笑,“你不愿意叫我大哥,但我得谢谢你,若不是你,我可能就真的烧死在梧桐林中。” 宸王的计划没什么纰漏,唯一可能的失误就是当他布置的后手全部启动时,夏侯成不会毫无察觉,在搜奇全部物证进入商阳城之前,季怀远是死是活全凭他自己的造化,宸王会派人全力营救,但首先是得先摆平夏侯成。 梧桐林中的玄清观极为隐蔽,知道那处地方的不超过五个人,襄王的党羽找不着,宸王也找不着,夏侯成就算是单单关着季怀远也能关死他。 季怀远在襄王和宸王之间都有往来,夏侯成早就对他动了杀心,如果不是季江南突然插进来,季怀远能活下来的可能性不超三成。 季江南说服司徒九动手,楚啸以最快的速度封锁东陵五城,夏侯成被迫计划提前,势力网浮出水面,钟离芸临死的选择又令季怀远的藏身地暴露,司徒九与楚啸的布置等于提前为宸王的收网计划做了准备,从而使韩天阔的行动一路畅通无阻省了许多麻烦,在夏侯成还没来得及拉开布置就先断了他的后路,清除襄王一党,代价比宸王预想到要小的多。 在这场局中,身为小卒的季江南起到的作用极大,季怀远也因此等到韩天阔的救援。 面对季怀远的谢意,季江南没有回答,季怀远也不介意,继续问道:“打算何时走?” “明天。” 季江南搁下茶杯,犹豫了一下,问道:“你的毒……” “无妨,罗老先生虽然脾气差了些,但医术还是很不错的,这毒每年只发作一次,至少今年不会再发作了。”季怀远微笑道。 夜风吹起,花朵中的金色随风摇曳,馥郁的香气飘散开,引得赏花的众人惊叹连连。 季怀远独自一人站在亭上,看着季江南走远的背影,轻笑一声,之前每年压制寒毒的药是襄王给的,今年襄王没给他药,只能由罗百盛以金针之法封禁,效果比解药差得多,连续行阵半个月,才勉强抗过这次,但是否会复,罗百盛也不敢保证,这毒不是大晋都产物,罗百盛也没见过,对于这位毒,罗百盛可以说没有任何把握,也不知道它何时还会复发。 或许,他等不到三年了。 季怀远涩然一笑,也好,他这一身罪孽,早些去向安承请罪的好。 第二日一早,季江南简单的收拾了一下,离开慕兰城。 朝廷的封赏依旧下来,因朝中大查贪墨处死大批官员,暂时派不出何时的官员来接手东陵,刚好季怀远在东陵负责河道改流,晋皇索性下令任季怀远为东陵布政使,总管东陵五城事物,兼任河道监察使,官居三品,一朝成为朝堂上炙手可热的新秀。 晋皇亲诏,宸王力荐,怎么看都是前途无量。 这就是宸王给季怀远的补偿,此行虽凶险,但活着出来,你想要的都可以有,绝不吃亏。 总归从从季怀远以宸王客卿的身份出现在江湖众人面前时,季家就已经被打上了“朝廷鹰犬”的名头,此次封官,也只是把这个名头坐得更实一点。 牵马一脚踏出慕兰城的城门,季江南就看见了站在路口等待的一人。 直身黑帽,锦云斗篷,雁翎刀,相貌普通,正是司徒九。 司徒九只带了几个捕快,见季江南过来就笑着走了过来,瞧这架势倒是专门在这里等季江南的。 季江南略感意外,先前是他主动去找司徒九合作,后来才发觉这是宸王的局,不止季怀远,司徒九与楚啸同样毫不知情,说起来他和司徒九并没有多大交情,对方这早早的等在这里,怕是有话要说。 “三公子,多日不见,未来得及恭贺令兄升任之喜,实在是不好意思。”司徒九十分热络的开口。 “司徒大人客气了。”季江南也笑着回了一句,看见他身后捕快牵着的马,眉头一挑问道。 “大人这是要回江南府?” 听见季江南问话,司徒九哈哈大笑,心情尤为不错:“说起来要谢谢三公子,因为此次行动对韩大人助力不小,前日总部送来调令,江淮道总捕头空缺,江南道与其相邻,这份差事就落到我的头上了,调令已下,我需前往江淮道交接。” “那就恭喜司徒大人了。”季江南笑着恭贺,这次因为宸王的缘故司徒九没拿到头功,但也因此职阶更上一层,兼任江南道与江淮道总捕头,在六扇门中这样兼任的总捕头极少,下一次九鹰之选,司徒九终于有资格走一遭。 “季江南,加入我六扇门如何?”司徒九笑问,“这是我第三次问你这句话了,你这样的人,不适合呆在那些所谓的江湖名门之中,你和他们不一样,迟早有一日,会被他们群起攻之,还不如加入六扇门,也省的到时惹一身骚。” “大人如何就认定我会被江湖同门所弃?”季江南反问道。 “凭你会拿自己都所有族人当筹码,去赌一个胜算不过三成的结果。”司徒九道,“你比他们所有人,都更清楚这个世界的规则。” “弱肉强食,这是自古遵循的自然之道,都说人需善良保护弱小,但是如果自身尚弱比蝼蚁,又拿什么来保护别人呢?” “因为弱,所以别人必须保护他,否则,就会被整个江湖所唾弃,那些武林正派会说你毫无江湖道义,湘南那帮子秃驴会说你无慈悲之心,你什么都没做,却要遭至所有人都谴责,哪怕他们自己也没做什么。” “舍生救人那都是狗屁!只有足够强大,才不畏世间风雨,”司徒九说着冷笑一声,“我身为六扇门总捕头,江湖上什么名声我也知道,可他们除了骂两句朝廷鹰犬还能做什么?他们又敢做什么?” “这个江湖,从来谁都不欠谁的。” 季江南沉默不答。 司徒九其实也没指望一下说服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个少年有意思,季江南不愿回答,他也没逼迫,牵过一旁的马缰转头就走。 “我说过的话一直算数,你若想好了,六扇门随时欢迎你!” 司徒九一行人逐渐走远,季江南收回目光,向另一个方向走去。 小雨又淅沥沥的下了,细细的蒙了一层雨雾,慕兰城的城门在雨雾里若影若现,直到再也看不见。 第一百二十六章 打劫 汴京城位于南域豫州,在南北交界附近,曾是前朝大楚的皇都。 在大楚朝,那里叫做汴京,为京都之意,后来大楚灭亡,大晋建都盛京,汴京改名汴城,但百姓们叫汴京叫习惯了,所以还是沿用大楚旧称称其为汴京,时间长了,官员们也懒得纠正了,就这么叫了下来,朝廷地图中正统称为汴城,而民间依旧叫汴京。 季江南在东陵耽搁半月有余,离开东陵时已经是三月十二,从东陵到豫州,最近的路是沿来的时候往回走,走水路过冀城返回张庆府,但现在沂水水位涨幅严重,就算是经验最老道的船夫也不敢轻易走水路,除非万不得已,不会涉嫌,全部改道绕通东域再南下。 这些是季江南进了冀城才知道的,找了许多船夫每一个肯下水的,水位又高又不停下雨,水路接近张庆府那一段又有一个回水湾,寻常时日从那里走都要十分小心,现在水位暴涨,入回水湾翻船的可能几乎是十成十。 如果不走水路,那就只能绕道走东域潍州转向南域,或者从东陵南下过两湘在折回豫州,但现在曲水断流,此次东陵一行有死了不少宗门执掌人,南域众门派正在为争夺空出来的两个六派名额打得头破血流,地方六扇门虽乐见这些宗门自相残杀,但也不能闹得太过分,宗门打死打残不重要,要是伤了百姓那就是两说了,所以该看着点的还是会看着些。 霸刀堂因勾结南疆被围剿落出六派,而空出来的另一个名额来自落梅山庄,据悉在此次东陵之行中,庄主云道舒在听涛坞第一次火药爆炸中离得最近,被伤得最狠,后来又落了水被银鱼啃咬,后来黑救回岸上,却因此伤及经脉肺腑,内力大损,又兼伤了右手,虽然用剑还是可以的,但肯定大不如前。 落梅山庄在一月前被人屠杀了大部分精英弟子,本就实力大损,云道舒又受了重伤,其弟子也在平湖死去十之八九,致使落梅山庄整体实力暴跌,彻底跌出六派之列。 好在往日里云道舒名声口碑不错,所以也没哪家那么不要脸去抢梅花山的地盘,只是在外的商铺产业被吞并大半,云道舒回梅花山后下令放弃大半产业,门中有想离去的弟子也不加阻拦,还赠送一些路费武器。 纵非我门人,然情分尤在。 这是云道舒的原话,云道舒此举令那些离开的弟子羞愧万分,表示无论身在何处,若山庄有难,必鼎力相助。 也因此,落梅山庄虽跌出六派,沦为二流势力,但云道舒的名声又较之前响了许多。 得名而不张扬,被弃而不激愤,开伞赠银,是为大义,当为侠也。 落梅山庄彻底沉寂,南域门派围上霸刀堂时声势惊人,结果东陵一行死伤惨重无疾而终,颇有些虎头蛇尾的意味。 如今南域大乱,争斗不休,此时走两湘是不智之举,一路上莫名其妙卷入一些门派之争也是正常的,不是能不能打得过的问题,是一旦动手不管你是谁站哪一边都会被围攻,一路麻烦不断,等到豫州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还不如直接走东域。 走沂水上豫州的计划告破,季江南只能从穿过冀城走平江县进入潍州,再从潍州前往豫州。 季江南骑马到冀城南门下马步行,在城门口处还张贴着陈冽的画像,门口有不少军士带着武器分队巡逻。 季江南畅通无阻的进入了冀城,与一队巡城卫擦肩而过,转回头去看门口的城卫,这一批守城的骁羽卫明显不是之前那批了,而且方才见一人朝着方才过去的那队巡城卫的领头叫大统领,之前慕容卓易容成骁羽卫大统领林峰的模样将季江南与沈云川带走,林峰那张脸季江南还是记得的。 看来此次慕容卓虽然及时止步,助宸王将襄王党羽拔出,但他所表现出来的野心和势力还是遭制晋皇的不满,林峰应该是受慕容卓的牵连被革职,又或许是被下狱,至于慕容卓,已经不在东域了。 前些日子季怀远说过,晋皇下旨。 敬亭候不适应东南方气候,频生顽疾,朕心甚忧,特重划其封地,迁其封地至岚阳府,因其与襄王谋逆一案有奇功,复其先祖封号,封平襄王。 慕容卓的封地从远离盛京的胶宁迁到紧挨盛京的岚阳府,就在晋皇的眼皮子底下,想搞什么小动作完全不可能,也间接性的将他软禁在岚阳府,但作为他这次反水的奖励,慕容氏的封位从侯爵提升到王爵,恢复到第一位慕容家主的地位。 本来就是一件打一棒给一甜枣的手段,但这个“平襄”的封号就有点恶心人了。 再外人的眼中,慕容卓靠着卖了襄王才得来这个封号,如今襄王伏法,但党羽还没收干净,在逃的陈冽疑似为襄王下属,但证据不足,跑了一个陈冽,谁知道还有多少暗棋? 而顶着“平襄王”头衔的慕容卓,就成了对方报复的第一目标,一如当年的李辞修。 慕容氏后人可享有无边富贵,也伴随着不知会何时出现的复仇火焰。 季江南看了一眼转回头,牵着马继续走,慕容卓挣扎半生,依旧没跳出那条既定的命运河流,不论夏侯成,还是夏侯杰,或是晋皇夏侯凌,不论出于什么目的接近他,他都是对方手里一颗随时可以被抛弃的棋子。 慕容氏的命运,从他的先祖选择臣服的那一瞬就已经注定了,皇族主动臣服,背弃自己都国家,又历经大楚大晋两朝,照文人所说,这叫三姓家奴,三朝延续到此,是时候该落幕了。 出了冀城,是一片连绵的矮丘山脉,东域多平原,高山集中在东域中部,靠近沿海一带的多半是这种小山。 这片山上遍生野竹,满目翠绿,时正三月,满山竹笋已经开始疯长,山风一吹,满山竹声沙沙作响,刚下过雨的山林微微带着寒意,竹叶的混着雨水的味道十分醒脑。 季江南牵着马悠闲的走在山道上,浑身放松十分惬意。 自入东陵以后,季江南已经很久没这么放松了,在山雨后的竹海中,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那是十分愉快。 然而没走多久,季江南的这份惬意就被打破了。 季江南看着眼前的一伙蒙面黑衣人,挑了挑眉,十分怀疑他们的智商。 打劫打到他头上来也就算了,大白天蒙个面穿一身黑躲在满是绿的竹林子里以为别人看不见他们怎的?被发现了上来喊个口号还喊的结结巴巴的。 你确定你是来打劫的? 第一百二十七章 面面相觑的见面 “此山是……是我栽!啊呸!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要从此……此…此此……” 站在最前面的蒙面人气势十足的站好,结结巴巴此了半天此不出来,见季江南提着剑走过来又有点发怵,准备跑路时身后的一名小弟大概觉得季江南直接走过来的行径过于嚣张,噌一下跳出来晃了晃手里的大刀,喝道。 “呔!小子听好!尔当面乃是云翠山青竹寨大当家“灵虎王”是也!识相的快将财物交出来!” 季江南嘴角一抽,这是看哪一出戏文看来得词?这唱戏一样的调调是怎么回事儿?还此山是我开,这种土掉牙的当面词多少年前就不用了!现在谁打劫还给你打招呼?还有那个“灵虎王”的称号一听就是篡改“灵鹤王”来的。 这哪来的一群傻子劫匪? 黑衣大当家一个激灵往那小弟头上扇了一巴掌,大骂:“谁是灵虎王!你才是灵虎王!” 说话很溜也不是个结巴嘛,怎么连个当面词都说不利索。 黑衣小弟懵了一下反应过来低头没敢说话,季江南抱着剑饶有兴致的看着。 “哈,这位,这位少侠……误会啊,误会,您过,哈哈,您过。”大当家干笑两声让开道路。 “大当家是吧?”季江南上前走到他面前。 “不敢,不敢。”大当家僵着脸笑,暗自叫苦,不就开个山寨吗?钱没捞着寨子还让人给占了,被迫出来劫道还劫了个硬骨头,他的命怎么这么苦? “我初到宝地,青竹寨既然是云翠山的主人,是不是该请我上山一观?”季江南好整以暇,这帮劫匪挺有趣,蠢成这样还出来劫道,正好肚子饿了,他们有寨子就一定有吃的。 对于自己这种光明正大闯人家山寨顺手蹭吃很厚脸皮的行为,季江南很淡定的表示,肯定是被沈云川那个贱人影响的,绝对不是他自己的原因。 嗯,是这样没错。 “这……这不太好吧……”大当家快吓尿了,寨子里还住着一个瘟神,他怎么敢领外人上山。 季江南看了他一眼,转身将剑挂回马上,揉着拳头走了回来。 半刻钟后,大当家鼻青脸肿一瘸一拐的走在前面引路,季江南牵着马不紧不慢的跟着,剩下的其余人同样鼻青脸肿一瘸一拐远远的跟在最后,离季江南至少五丈距离。 云翠山山势不高,大当家的青竹寨坐落在一个低矮的坝子里,从山顶往下看,就是一湾碧水,四面翠竹环绕,一群白鹅悠闲的在水里游荡。 这怎么看都是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这群劫匪还是挺会选地方的。 “你们的寨子呢?”季江南看了一圈也没见着山寨,转头去问大当家,这个结巴敢骗他? 季江南的眼神飘过去,大当家顺间毛了,立马指着湖边急声说道:“在那儿呢!少侠你看,就那儿!” 季江南顺着他手指的地方看过去,脸色扭曲了一下,从湖边竹林露出来的一个路口,依稀看见一些低矮的房屋,茅草顶,竹林里还有几只刨食的芦花鸡,两条黄狗懒洋洋的躺在路边。 那里刚刚季江南已经看见了,他以为是附近的村落,不料那就是大当家口中的山寨。 季江南的脸色开始不善,他是脑子进水了才会以为这群傻不愣登的劫匪有什么家当。 见季江南脸色不好,大当家缩着脑袋一句话也不敢说。 季江南深吸一口气,算了,就当是找个吃饭的地方吧。 “带路。” 大当家心惊胆战的走在前头,越靠近寨子,小腿越发打颤,完了,又来一尊瘟神。 季江南顺着小路走近路口,在路旁看见一块石头,石头上被歪歪扭扭的刻上“青竹寨”三个字,比孩童字迹还不如。 季江南嘴角又是一抽,还真是个寨子。 大当家像做贼一样将季江南领进寨子,找了个地方先坐下休息,就听到有人声传来。 “闫老二,今天怎么这么早就回来?得了多少?” 季江南侧脸一看,一人背着手走过来,又瘦又黑,趾高气昂的走过来,鼻孔朝天的看着大当家一行人。 大当家满脸怒气又不敢发作,闷闷的坐在一旁的石头上。 “这是劫了个大户人家的少爷?”黑瘦男子看见季江南眼中一亮,“乖乖,看这穿着做派,是头肥羊啊。” 季江南挑眉,比起大当家,这还算是个正常的劫匪。 “都成人质了,穿这么好就浪费了,还有那把剑,看着就是把宝剑,你们两个,去,把他身上的东西给我卸下来!”黑瘦男子上上下下打量了季江南一遍,指着大当家身后的两个人开口。 那两人畏畏缩缩的不敢上前,开玩笑,这位小爷赤手空拳半刻钟把他们十多个人全部揍趴下,谁敢上? 黑瘦男子喊不动那两人,冷哼一声自己上前,季江南看了他一眼,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手指一弹,黑瘦男子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季江南站起身来,走向黑瘦男子,那人满脸惊恐,满头大汗,仓皇后退。 季江南把长剑往地上一杵,淡定开口:“打劫!把身上的钱都交出来。” 黑瘦男子一懵,这是反被打劫了吗? 忽然季江南背后风声大起,立即转身,足尖点地后跃,一道黑影呼啸着迎面而来,季江南抬剑一搅,黑影缠上季江南的长剑,还未看清,季江南只觉眼前一闪,仓促之下抬掌相迎,双掌互击,双方皆后退。 季江南一个空翻在屋顶站稳,抬剑一扯,对方也猛力一拉,抬眼时季江南一瞬错愕。 “方唯玉?” 站在对面屋顶上揪着鞭子的方唯玉动作一顿,抬眼看过来,瞬间想骂娘。 小竹林里的青竹寨,一条小路两边,季江南和方唯玉一人站在一边的茅草屋顶上,一人扯着长鞭的一头,季江南一身锦袍腰佩革带,而作为奎山商会之主的方唯玉一身粗布短打,脚上还穿了一双棉布鞋,头发用一根竹棍子挽着,虽然看着依旧面貌俊美,依旧清瘦如梅,但这副打扮简直让季江南惊掉下巴。 奎山商会什么时候这么穷了?方唯玉都混成这副德行? 一时间,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瞬尴尬。 而此时简陋的茅草房发出一声艰涩的吱呀声,房子要塌了,季江南回神,一跃落地。 对面的方唯玉反应慢了一些,茅草屋倒塌,灰尘四起,方唯玉就被掩埋在稻草和木头堆里。 第一百二十八章 元宵之后的奎山 云翠山青竹寨的小竹林中,季江南坐在大当家搬来的一张木头桌边,与一身落拓的方唯玉对面而坐。 “方城主,奎山商会现在是兼带劫道一行吗?”季江南干咳两声开口,话说的当然是开玩笑的,但看到方唯玉现今这副样子实在是令他很想笑。 在最近接触的人当中,沈云川是最不修边幅的,除了那张脸能擦干净,头发永远不会好好理一理,衣服也穿的七扭八歪,好好一把剑被他糟蹋得不成样子。 和沈云川的邋里邋遢相反,方唯玉是个极为精细的人,季江南在奎山城住过几日,不难看出方唯玉是个讲究人,就算本身是个土匪,在外也是一派云淡风轻飘逸出尘的样子,品味不俗,穿衣束发一丝不苟,行走坐立有大家之风。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往日里极为精致的一个人,现在就穿的一身碎布拼起来的杂色短衫,穿了一双磨边的棉鞋,头发拿一根竹棍子挽起来,大刺刺的坐在凳子上,鞭子随意的别在腰后,一只脚搭在一旁的大石头上,一脸郁结的抬着破口的陶碗喝酒。 方唯玉是个土匪季江南是知道的,所以对他这副仪态也不意外,令他好奇的是为什么方唯玉会出现在这个寨子里,貌似……还是这群傻不愣登劫匪的老大? 方唯玉本就因为被熟人撞见自己这副德行而很是郁闷,听见季江南的问话就更郁闷了,当即把酒碗往桌子上“嗒”的一放,木头桌子很旧,缺了一条腿,是大当家拿石头土块搭住的,相当脆弱,方唯玉这一搁碗,整张小桌晃了晃,破口碗里的黄酒洒了出来,方唯玉的短衫下摆湿了一小片。 方唯玉看着湿掉的衣摆嘴角抽搐了一下,单手扶上额头,深吸一口气。 “我现在不是城主了。” 季江南闻言不禁追问:“这是为何?奎山城有变?” 半月前季江南还在奎山商会慕兰分会住了几日,期间一日方唯玉突然离开,现在又听方唯玉这么说,怕是奎山城生了大变动。 方唯玉表情扭曲了一下,平复下呼吸:“方修凛回来了,现在他是城主。” 季江南诧异,方修凛在奎山城也就是比较受方海平重视,论武功论手段论人脉,他又哪一点比得过方唯玉?今年元宵武擂方修凛已经败了,怎么不过两月时间就能把方唯玉赶出奎山城? 对于季江南的诧异,方唯玉阴着脸,将自元宵武擂之后的事情一一说来。 元宵武擂过后,季江南离开奎山城去往夔州,方唯玉在众人见证下赢得武擂,方海平怒急攻心,伤势加重昏迷数日卧床不起,几年前方唯玉在方海平的饮食中动过手脚,导致方海平筋脉逆行,武功半废,需日日服药才能忍住那寸剐之痛,而后又被他一向最为厌恶的儿子夺走了城主之位,血气上脑,就算后来醒了,也是油尽灯枯。 方唯玉接任城主,将方修凛生母与方海平一起软禁在后院,吃穿不缺,也没有缩短用度,之前吃的用的还是原样,只是不能出后院半步。 方修凛外放到西北道荔阳分会主事,离奎山城千里之遥。 虽方家对方唯玉不起,但方唯玉始终是方家子嗣,因他母亲的幼时情怀导致方唯玉十多年在方家活的比下人还不如,该干的活一样不少,得到的吃食却少之又少,身体虚弱又饱受各方欺凌。 废了方海平,逐了方修凛,不杀他们,是方唯玉对这个姓氏最后的交代,只要他们不惹事,他也不介意养两个闲人。 然而他软禁生父的行为还是遭至了长老会的诟病,其中叫得最凶的是石磊的爷爷石万全。 方唯玉深知长老会上门肯定是石万全一手挑拨,他隐瞒石磊拜入霸刀堂的消息,就是为了让石磊也一争城主之位,结果石磊落败,他的所有心思曝光在太阳底下,引来二人的愤怒,既然已经撕破脸,就没必要再虚与委蛇,方海平才刚被方唯玉送到后院,石万全就带人来堵门,大骂方唯玉伤亲囚父,猪狗不如,势要把方唯玉从城主之位上拉下来。 方唯玉对此早有准备,一番解释之后长老会众长老相信了方唯玉,毕竟方唯玉在奎山城不论名声还是行商本事都是有目共睹,不管是真相信还是假相信,多半长老都表示服从,少部分在观望,只余石万全一人与方唯玉站对台,先前一同反对方唯玉对就剩他一人。 事后石万全阴着脸无功而返,方唯玉提起几分小心,石万全今日这一出,怕是以后在长老会都会遭至排挤,失了孙儿的希望又即将被挤出理事边缘,石万全这会儿怕心态有失,干出什么事情都不意外。 方唯玉的小心很快就派上了用场,不久后石万全买通白姨娘对方海平下毒,想扣他一个弑父的罪名,但方唯玉警惕提前有部署,迅速带人前往后院抓人,结果来晚一步,方海平已经中毒气绝,白姨娘被拿下,集结长老会同审。 白姨娘供出受石万全指使,石万全矢口否认说方唯玉贼喊捉贼,但白姨娘受方海平多年偏宠不衰,自然不是那种没脑子的女人,在石万全找上她的第一时间就留了些证据,以防事发还能将自己洗轻一点。 石万全没料到白姨娘会和他玩这些手段,当场变色,这些证据不多,但已经足以证明毒药是他给的,是他唆使白姨娘杀夫,证据确凿,当场将石万全拿下,关入地下水牢。 石磊年少气盛,得知爷爷被关当晚就去水牢劫人,动静太大引来大批府卫,石磊只能逃走,中途见被关在阁楼的白姨娘,深恨这个女人害的爷爷受此大罪,闯入阁楼将白姨娘杀死,准备逃跑时被赶到的方唯玉拦下。 方海平之死还没有完全摘清楚,白姨娘的证词很重要,结果白姨娘被石磊一气之下所杀,方唯玉大怒,两人交手,石磊不敌,被方唯玉一鞭抽断胸肋骨,心肺受损,靠着一支飞花弩重伤逃离。 白姨娘的死让方唯玉很火大,白姨娘一死,他弑父的罪名就洗涮不干净,下令全力追击石磊,死活不论。 后来梅花山一事在江湖上传开,方唯玉才知道石磊已死。 因证人白姨娘已死,方唯玉洗涮自己罪名的证据就要重新找,毕竟商人不同于江湖人,信誉人品在交易的过程中至关重要,这个罪名必须洗掉,是以一时半会还不能杀了石万全,就一直关在地下水牢。 而后的半个多月,方唯玉一边处理奎山城事物,一边找当时留下的蛛丝马迹,直到得知年前在雁云关拦下的硝石一案又了消息,当时又是他接收的这件事,就马不停蹄的前往东陵。 而后,就是围剿平湖。 说了半天,方唯玉口干舌燥,重新端起那只破口碗,刚想喝一口,突然发现碗底刚刚被他一下磕重了,裂了一条缝,碗里的黄酒都顺着桌子流光了。 “人呢!换碗!”方唯玉暴躁的将碗一丢,喝道。 蹲在远处的大当家一哆嗦,看了看左右,没见着平日里伺候那位大爷的黑瘦男子,只好自己找了个陶碗,洗了又洗小心翼翼的递过去。 方唯玉正等得不耐,劈手把碗拿过来,自顾自倒酒。 大当家松了一口气,逃也似的跑回刚刚蹲的地方,在石头上坐下,拍了拍胸口。 艾玛吓死个人了,一个瘟神,又来一个瘟神。 “对了,三耗子哪儿去了?”大当家问。 三耗子,就是那个黑瘦男子。 众人摇头,表示不知。 云翠山另一侧的下山路上,黑瘦男子正偷偷摸摸的往山下走,快到山脚时回头看了一眼,恶狠狠的啐了一口。 “呸!都是爷!都不拿老子当人看!老子今天倒要看看!谁他娘的才是老大!” 第一百二十九章 活路 青竹寨很穷,酒都是自己酿的黄酒,还很精贵,平日里都舍不得喝,统共也就一坛,全在方唯玉手里了。 大当家紧盯着顺着桌边滴下来酒液,觉得心在滴血,哇凉哇凉的,要不是那两个瘟神坐在那里,他一定会趴在桌边嘬两口。 这边大当家在心疼洒掉的酒,方唯玉喝了一口就把碗搁在桌上,小桌子不平,酒液又随着晃动撒出来一部分。 大当家心口又是一疼。 季江南不说话,静静的坐在一旁,方唯玉端起酒碗。 “来一口?” 季江南摇头表示不喝,方唯玉放下酒碗,忽而轻笑了一声。 “后来我在慕兰分会接到消息,说是方修凛回了奎山城,奎山城半数已被其掌控,来人是以宋三思的名义来给我传信,当天我就出了东陵赶回奎山城。” “当时我就觉得方修凛引狼入室,路走到一半我发觉不对,方修凛会阻止我回奎山城我是知道的,路上遇到的劫杀也有好几起,但来的几批人实力都不是很强,感觉就像是意思性的拦我一下。” “我觉得不对想停下,不料东陵生变,大批朝廷军队前往东陵,沿路开始封城,至于封到何时也不清楚,若我被困在路上,恐奎山城生大事端,不管是方修凛故布疑阵还是故意放我回城,奎山城是不会也得回。”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方唯玉走天下商道,什么阴招没见过!若是方修凛想跟我玩点手段,那我奉陪到底!”方唯玉呵呵冷笑,笑着笑着又开始自嘲,“可我忘了,无论手段再如何高明,在绝对的实力面前,都是狗屁!” 季江南眸光一正:“方修凛身边有高手?” 方唯玉道:“的确是高手,都是生面孔,没见过,也没听过,一行十二人,都是丹心境武者,其中有两个还是丹心七劫的武者,奎山城长老会中,只有汪老勉强能对付,但也只能对付一个。” 季江南心头一跳,忙问:“是不是身着黑衣,戴鬼面具,武器是一把带铁链的镰刀?” 方唯玉眉头一簇,想了想点头,又摇了摇头。 “的确都是穿黑衣的,但没戴面具,武器是镰刀,但不带铁链,而且拿镰刀做武器,我倒还是头一回见,而且这些人的武功路数,不像是出自大晋,当然我也不确定,只是猜测。” 季江南大概可以确定,这就是黄泉天的黑无常,毕竟会以镰刀为武器的,除了那个耍大镰刀的李飞以外,就只有黄泉天的人会用。 “而后呢?”季江南问道。 “我以为凭借我多年经营的手段,就算不能将方修凛驱逐,但保自己性命安全是可以的,”方唯玉脸色复杂,“但我踏进奎山城才发现,之前那人传给我的消息是错的,方修凛不是占据了大半奎山城,而是整个奎山城已经不在我的控制范围,汪老重伤,长老会一众长老尽数被囚,而且已经被囚了不短的时间,应该是我才离开奎山城没多久,对方就已经开始安排。” “我回去的时候,方修凛已经是新一任的城主,石万全被放了出来,之前石磊死的消息他并不知道,被放出来后才得知消息,要杀我为孙儿报仇。” “也得亏这老混蛋失了理智,我才进奎山城就迫不及待的对我出手,方修凛本是布置了口袋阵让我钻,奎山城就是袋子,我若是进去了,生死就由不得我,结果才走到袋子口就被石万全破坏,埋伏的人马不得已提前围上来,就是那些使镰刀的黑衣人。” 季江南之前与黑无常交过手,黑无常与白无常不同,人均丹心境之上,当日季江南在瓦罐村杀了其中一个,还是凭着自己体内那股诡异的增幅,数息之后内力修为暴跌,若非和老大带着他离开,恐怕他当晚就得死在那里。 方唯玉的武功修为与瓦罐村之前的季江南相仿,从一群丹心境武者包围中逃走,可能性几乎为零,除非他也和季江南一样,能在瞬间爆发出逆杀丹心境的实力。 至于这股力量是好是坏,季江南自己都还不清楚,他现在的内力修为在以一个缓慢的速度在回复,修为忽高忽低,他也不清楚其中的问题。 “我敢直接回奎山城的原因,是因他方修凛若想坐稳城主之位,就不能光明正大的杀我,商人最重名声,他若敢当众杀我,那就等于把奎山商会的名声丢在脚底下踩,之前我以为他和那群人是互相交易利用,直到那群人毫无顾忌的对我出手,我才发觉我想错了,方修凛只是他们的傀儡,掌控奎山城的傀儡,他这个城主做不了任何决定,对方也毫不顾忌会因此损失人脉。” “他们要的,只是奎山城,以及奎山商会几辈积攒的财富,至于知否长久,不在其考虑范围。” “以我的武功,被杀也就是半刻钟的时间,”方唯玉说着说着顿住了,语带伤感,平添了几分压抑,“是宋三思救了我。” “宋三思?”季江南一愣,奎山武擂之时季江南见过长老会的所有长老,宋三思在其中年纪最小,武功修为也最低,刚过丹心二劫,比季怀远还要差上一些,如何能帮方唯玉突围? “是,就是宋三思,他原先被关在水牢,因他武功较弱,所以看管他的人手并不森严,他带伤逃出来,自爆筋脉为我断出一条生路。”方唯玉苦笑,神情哀伤,“我前半生被至亲所弃,深觉人性可怖,除自己以外从不相信他人,幼时偶得过他几分照拂,就一直唤他一声三叔,众人皆道宋三思是我最亲近之人,但只有我自己知道,我不信他,除了我自己以外,我谁都不信。” “可就为了这一声三叔,他自爆筋脉为我开路,死前犹受凌迟之苦。” 方唯玉闭目,脸色苍白,一时间无话。 季江南默然,方唯玉的前半生与季江南相似,但季江南又比他幸运一些,不敢信任何一个人,只能相信自己的感觉,大抵就是和当日得知自己一直极力维护的季怀远才是嫁祸他的凶手时,那一刻感受相同。 因此,季江南走火入魔差点丧命。 季江南是因相信后被弃,方唯玉则相反,他是因被弃而不再相信,而后又在只能相信自己的情况下被人托付以信任。 风拂过竹林,又窸窸窣窣的下起小雨来,今春的雨水似乎特别多,大当家等人都挪到了草棚子下,唯恐这两位爷要人伺候,也不敢离开,眼看这都快午时了,肚子里一阵一阵的响,都饿得不行,又不敢走,只能眼巴巴的等着。 雨下得很小,窸窸窣窣的像柳絮在飘,桌边的两人也没挪动位置,季江南拎着酒坛把方唯玉的酒碗满上,重新将坛子放回桌上。 方唯玉侧脸一看,突然笑了起来:“谢了!才说的我不轻信旁人,结果还在这里和你絮絮叨叨说了半天,这些话,我可从没对旁人讲过。” 季江南挑眉:“就像没人知道你其实是个土匪?” 方唯玉一噎,啧了一声:“你这人可真不会说话,不过也好,像你这种人,我跟你说过什么你都不会往外传,也许在我自己看来这些话是不能和旁人说的心里话,在你看来就是些无关紧要的琐事,传都懒得传。” 季江南不可置否。 方唯玉很快收敛起情绪,压抑已久的往事说完,似乎心情都轻快了许多。 “说起来我能从奎山城活着出来,一来是因为宋三思,二来,是因为薛双。” “薛双?”季江南瞬间想起那个一脸不好意思十分腼腆的小姑娘。 第一百三十章 来剿匪 薛双是季江南当初从方修凛随从手里救下来的一个小姑娘,薛老头的孙女儿,人很瘦小,却生了双黑亮的大眼睛,乖巧听话很是讨喜,年纪大概是十三四岁的样子,离开奎山城时,她还送了两条赤尾鱼给季江南,有模有样的道谢。 “你别小看这个小丫头,你离开奎山城后,我本来只是让人多照顾薛老头一家,后来意外发现薛双是个习武的上好苗子,她很聪明,天生对武道有绝佳的感知力,看一遍就能得其两分神形,只是因出身微末,没有机会得以施展。”说起薛双,方唯玉赞叹不已。 “如此天赋被埋没着实可惜,所以我将她引荐给了长老会的首席长老汪径踪,汪长老独身一人,膝下又无儿女,薛双聪明伶俐,又天赋过人,汪长老一见之下很喜欢,将她收做弟子,亲自教她武道,我索性将她编入城卫,顺带将薛老头老夫妻两个一并接了过来。” 季江南有些讶然,而后又为薛双感到欣喜,他对薛双感官不错,小姑娘年纪尚小磕破头破了相,以后日子怕会很难,但拜入汪径踪门下就不一样了,身份地位不可往日而语,也不必担心日后嫁了人受委屈,谁又敢给她委屈受? “多谢。”季江南微微一笑道。 方唯玉是个商人,没有好处的事情他绝对不会去做,他这般照拂薛双,除了是惜才之外,一开始也是想送季江南一个顺水人情,毕竟季江南会和方家扯上关系,主要原因就是为薛双出头。 商人擅长广布人脉,季江南是季家三公子,七剑门凌剑阁首徒,这些挂在身上的名头,值得方唯玉主动结交。 不得不说,方唯玉的确是个优秀的商人,武功不高,但行商手腕看人观事的本事一流。 方唯玉呵呵一笑摆手表示小意思,继续说道:“奎山城生变,汪长老重伤被困,薛双因为体格娇小躲藏在夹壁里没被抓,一直东躲西藏,她虽随汪长老学了一段时间的武,但时间太短,刚刚踏入先天,当日宋三思自断经脉为我争取了半刻钟的时间,奎山城内外两道门,那时内外两门已关,我被困在两门之间,是薛双偷摸着找到我,带我从湖底暗道离开,奎山城内一切变故,汪长老重伤,长老被囚,方修凛为城主,以及那群人的详细信息,都是薛双后来告知我的,也就是说,我压根还没来得及进入奎山城,也不知道对方具体来历,就这么狼狈的逃了出来,犹如丧家之犬。” 方唯玉对语调一直没变,目光却冰寒了几分,他自诩手段不弱,结果在强横的实力碾压面前,他根本没有施展的机会,甚至来对方领头的面都没见过。 季江南沉吟半晌,将从石磊处得来的消息告诉了方唯玉。 “你说陈冽元宵期间一直在奎山城?”方唯玉一惊,脸色阴沉了几分。 陈冽在他眼皮子地下待了快小半个月,他居然毫无察觉,不止他,整个奎山城高层都毫无察觉,对方一直在黑暗处静静的看着一切,而所有人都不知道。 “陈冽如今在逃,所有人都觉得他受命于襄王夏侯成,但我觉得不是。”季江南面色微凝,缓缓摇头。 “说说看。”方唯玉坐直身子看过来,觉得事情似乎不简单。 “你在围剿平湖之后就走了,得知的消息都是朝廷放出来的,但那时我还在东陵,我能肯定陈冽不是夏侯成的属下,陈冽此人心机极深,听涛坞是他一手炸沉的,天诛也是他放出来的,襄王一党被查处时,找不到丝毫与陈冽相关的东西,陈冽就如同突然消失了一样,夏侯成多疑而暴戾,他手底下的官员都有把柄握在他手里,不管是自愿还是被迫,皆有夏侯成一念之间控生死,没理由陈冽是例外。”季江南手指一下一下的敲打着桌面,细细说来,陈冽这个人身上疑团很重,而季怀远为夏侯成做事这么多年,对陈冽与夏侯成的关系却一无所知,也不知是夏侯成对季怀远疑心太重,还是夏侯成自己本人也对陈冽有所防备? “照你这么说,陈冽背后还有人?”方唯玉问道。 季江南缓缓摇头:“不知,但能在韩天阔和古云陶眼皮子底下抹掉自己的所有痕迹,绝对不是会受控于夏侯成之人,夏侯成控制不住他,如今夏侯成被押回盛京,他的私兵暗卫也消失不见,也没人去救他,或许夏侯成还在等着有人劫囚车,半个月前启程,如今怕早就到盛京了,但这一路上,还没听说有人劫囚车。” “你的意思是,夏侯成如今是一枚弃子,而弃了他的人,是陈冽,还顺便带走了他培养多年的势力?”方唯玉咋舌不已,“啧啧,这才是做生意,夏侯成筹谋十年,赔上人力物力,朝堂势力被打包送给了宸王,私兵势力被陈冽带走,瓜分得一干二净,十年辛劳,徒作嫁衣。” 当棋子变成了下棋的人,原执棋者就变成了对方手中可有可无的弃子。 还真是为他人做嫁衣裳。 时到今日,季江南已经不清楚杀季北思,到底是襄王的意思,还是陈冽自己的意思。 而那块串联一切的残图,又去哪儿了? 季江南皱眉,思忖良久。 “那现在控制奎山城的那伙人,和襄王,或者说和陈冽,是不是有一定的关联?”方唯玉摸着下巴,他有种很浓烈的感觉,这几件事情之间一定有关联。 方唯玉似乎对黄泉天的存在完全不知,季江南理解,若不是他被无常众追杀,他也不知道这个组织的存在,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当年黄泉教的原因,大部分知情人都对此讳莫如深,方唯玉从回奎山城到接手城主之位不过四五年时间,对黄泉天没有了解也是正常的。 沈云川是无逍宫嫡传,倒是知道一些,但也不多,韩天阔倒是知道不少,但季江南不会去问,在韩天阔面前,季江南还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季江南正要和方唯玉说下黄泉天的事,那边慌慌张张的跑过来一群人,正是一直远远的蹲在一旁的大当家等人。 大当家三步并两步的跑过来,急得一头汗,张嘴又结巴了半天,听得方唯玉都烦了,一脚踹过去骂道:“好好说话别结巴!” 大当家被踹了一跟头又赶紧爬起来,张嘴想说又说不出来,他一紧张就说话不利索,这娘胎里带来的毛病,怎么也治不好,急了就抬手左一嘴巴又一嘴巴的往自己脸上扇,声音清脆响亮。 季江南看得嘴角一抽,这人怕真是个傻的。 身后的一人也急,这可不是小事,抢上前一步大声说道:“方爷!有官兵上山来了!” 季江南和方唯玉同时一顿,齐刷刷的看过来。 “没………没没没错!三…三…三耗………”大当家脸被自己扇得通红,结结巴巴的开口。 “你闭嘴!”季江南与方唯玉同时冲他吼了一句,听他说话得把自己急死。 大当家十分委屈的闭嘴。 “你说!”方唯玉站起来,抖了抖衣襟看向方才说话的人。 “回方爷的话,刚刚小的出去撒尿,在林子外头看见一大队官兵带着家伙上来了!是三耗子带的路!这会儿怕快上来!方爷这可咋办啊!”那人一头汗,吓得不轻,他们做劫匪还没多久,一分钱没劫到就劫了两个大爷,现在有官兵来剿匪,他现在小腿抖得慌。 季江南倒无所谓,他又没犯法,也抓不到他头上来,但看见方唯玉脸色不对,也站了起来。 “冲你来的?” 方唯玉脸色难看的点了点头。 山腰上,三耗子带着一群官兵往山上走,想到以后就能扬眉吐气,不由得哼起来小调,步子都轻快了许多。 第一百三十一章 堕落的有钱人 季江南看着眼前的画像陷入沉思。 方唯玉在一旁略显尴尬。 谁能想到作为天下商会之首的奎山城城主,大晋第一有钱人的方唯玉,居然还会沦落到去钱庄抢钱的一天。 不过方唯玉还算要脸,好歹还简单的易了个容,这脸上的大络腮胡子和狰狞的大刀疤,凶狠的眼神,无不在向众人传递“我不是好人”的信号。 关键是你抢也就算了,主要是还没抢成功,还让官府画了像到处缉拿,躲到这么个小旮旯里当土匪头子。 季江南放下手中的画像,一瞬有些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这下方唯玉是个土匪的本质已经显露得妥妥的了。 方唯玉郁结,天下第一有钱人去抢钱,这听着怎么听怎么别扭,但他那也是没法子,他也没打算白拿,押他奎山城城主的信物在那里,等他回去了一定数倍奉还,谁知才刚动手就好死不死的被钱庄老板发现了,半夜三更不睡觉来查银库,真的是闲的慌,那个胖子老板一声尖叫,直接把巡街的捕快给引过来了,奎山城那群玩镰刀的又一直追着他不放,要是露了行踪那就大大不妙了,所以当机立断的跑了。 然后,就在逃跑途中遇见了第一次出来打劫的大当家,因他那一脸胡子和刀疤的形象太引人注目,所以路上把这些东西卸了,露出真容,大当家初见方唯玉时自称“灵虎王”,方唯玉的师父袁晓号“灵鹤王”,对于大当家这种明目张胆的抄袭,方唯玉很不爽,接着大当家又十分嘴贱的夸了一句真漂亮,这就点了方唯玉的炮仗,然后大当家就被暴怒的方唯玉狠揍了一顿,连带着一群手下都被揍了一顿。 但毕竟都是些普通人,连经脉都没开过,就拎两把破刀子出来吓唬人,所以方唯玉下手也没有太狠,正好没地方去,就名正言顺的把青竹寨给占了,就这么个破寨子,穷得叮当响,当方唯玉发现这个事实的时候,寨子里已经穷得揭不开锅。 为了吃饭这件大事,才刚把伤养好的大当家被迫再次出去劫道,也不敢再自称灵虎王。 然后遇到了季江南,又一次被狂揍一顿。 不是说大当家简直倒霉到家了,第一次当劫匪,劫一次被打一次,当劫匪,也不是那么好当的。 当然,方唯玉说给季江南的版本,把大当家夸他漂亮这一段去掉了,就直接说成不满他对袁晓名号的不尊重,所以才动的手。 季江南听完有些无语的揉了揉眉心,明白了,他才进寨子连照面都还没打就被方唯玉一鞭子抽过来,怕是把他当成官府的人,或者是无常众的追杀。 “这画像上的和你又不像,你怕什么?”季江南拍了拍手里的画像。 “画像不像,但我这条鞭子,普天之下仅此一条,若有心核对,不难辨认。”方唯玉脸色依旧不好。 季江南看了一眼别在方唯玉腰间的鞭子,的确,方唯玉这条鞭子通体黑亮,看不出什么材料所制,但听鞭子爆响的鞭花,就知这不是凡品,当日奎山武磊,季江南亲眼见过这条鞭子可以一分为二,而后又能绞回一条,严丝合缝完全看不出两条鞭子的痕迹,季江南对鞭类武器了解不多,但方唯玉这一条,的确是他见过最特殊的一条。 这时周围已经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湖案上方出现一个个带着帽子的府衙捕快,背着长弓手拿朴刀,将整个凹陷的小寨子包围起来,一个个如临大敌。 青竹寨里一阵骚乱,煮饭的女人和小孩三三两两的抱成一团,抖如筛糠,他们原先都是普通百姓,但无奈时年雪灾严重,家中没了吃食,迫于无奈才当劫匪,结果钱没劫到如今却要赔命。 众人不由得呜呜哭了起来。 大当家和一众劫匪拎着破破烂烂的武器,将女人和孩子护在身后,紧张的看着对面。 山头上领头的铺头看着下边零零散散的茅草屋,林子里朝他们狂吠的黄狗,最值钱的估计也就湖里那几只白鹅了,这和预想的有点偏差。 “你确定,这是个土匪寨子?土匪头子是抢劫汇通钱庄的凶徒?”捕头十分不确定,转头问一旁的三耗子。 “绝对没错!大人你看,就那边站着的那个,就是那个抢钱的凶犯,旁边那个估计就是他的上头老板!你看他那一身打扮,绝对不是平江县的人!”三耗子殷勤的指着方唯玉二人,拍着胸脯保证。 其实他并不确定,也只是凭借无意间在方唯玉房里看到的那张画像做的猜测,他才不想和大当家一样一辈子给人当狗,方唯玉看不上他,季江南一颗石头把他打跪下,他们都不拿他当人,看都懒得看一眼,他就非要当人上人,把这些看不起他的人踩在脚底下。 平江县县令平时庸碌不办正事,这次被汇通钱庄的老板逼急了,非要他找敢抢他钱的凶手,只要有人把凶手找出来了,就万事大吉,谁管到底是不是那个人干的?有得交差就行了。 捕头看向下边,一个十七八的少年,一个清瘦的书生,这和画像一点都不像啊!这拉起顶罪好歹也找个靠谱点的。 不过三耗子最后一句话让他有点心动,不是本地人。 本地人不好找,外地人可就好拿捏得多,而且看那几个汉子的架势,也像是伙打家劫舍的,管他是不是真的,一并带回衙门,说出去就是剿山匪的大功,一举两得,何乐不为? 想着捕头的脸色就轻快多了,抬手一挥:“全部带走!” 三耗子眉眼一弯,仿佛看见来未来的富贵荣华,这事后,赏钱怕不少。 寨子了的人慌做一团,大当家拎着破刀子结结巴巴的辩解。 方唯玉脸色一寒手按上腰后的长鞭,季江南一把拉住他的手臂,轻轻摇了摇头。 方唯玉动作一顿,皱眉,但没说什么,将手放了回去。 很快一群捕快冲下来,陆续将大当家一众人绑了起来,女人和小孩没绑,只将他们赶到一个小圈子了团团围了起来。 有人上来绑季江南,季江南也没反抗,任由他们拿走泠泉,方唯玉也没动手,不一会儿就将两人捆了个扎实。 一群人被绑着推推搡搡的下山。 大当家一众人对三耗子破口大骂,将对方女性亲属上下十八代骂了个体无完肤。 三耗子不以为然,哼着小调得意洋洋。 季江南和方唯玉一前一后走着。 方唯玉想了一会儿了然,低声说道:“你想钓那群黑衣人出来?若是进了县衙大牢,那群黑衣人怕不会轻动。” 方唯玉说话嘴巴开阖的弧度很小,以内力逼音成线,除季江南外,别人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季江南耳朵一动,同样逼音成线:“不是,是因为我饿了。” 方唯玉表情一僵。 “我饿了一上午了,你那寨子了看着也没这么能吃的,大牢里管饭。” 方唯玉的表情彻底垮了,合着他拦着自己不让动手不是因为怕惹出大动静,而是一门心思的想去吃牢饭? 方唯玉一瞬间闪过想当场暴走的念头。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你全家都是兔儿爷 云翠山是一片连绵的矮山群,翠绿的竹海之间,一行人沿着弯弯绕绕的小路下山。 前边的大当家几人一路破口大骂,起先三耗子不以为然,但大当家虽然紧张的时候结巴,但愤怒的时候嘴皮子还是很利索的,加之其他被抓的劫匪也七嘴八舌的骂,到后来三耗子终于撑不住脸了,指着他们一群人开始对喷,好不热闹。 “三耗子你个狗娘养的玩意儿!你上辈子怕是个马桶!这辈子才活得跟屎一样臭!” “我呸王大虎你以为是个什么好玩意儿!扣了吧搜沾盐的筷子还要涮水喝的死穷鬼一个!还跟老子在这横?活该一辈子当猪做狗!” 三耗子骂得口水横飞,大当家勃然大怒,猛冲上前一脚踹过去,旁边的捕快一时没拉住,眨眼间两人已经在地上撕打滚成一团。 大当家身形高大,三耗子略显瘦小,所以大当家即便被绑了双手,几肘下去打得三耗子鬼哭狼嚎。 捕快们吆喝着上前拉架,而其余劫匪也一拥而上,达成一团。 一时间咒骂喝骂拔刀声络绎不绝。 比起那边的热闹,季江南和方唯玉这里就冷清得多了,这一路上一句话都没说过,两个捕快正无聊,前边打起来也不去拉,抱手站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这边看似冷清,实则方唯玉正在以旁人听不见的声音对着季江南咆哮。 “你直接去县里吃不好吗?为什么偏要去吃牢饭!牢饭很好吃?!” “因为没钱。”季江南干脆利落的回答。 “你骗鬼呢!你那大哥会让你空着手出东陵?”方唯玉十分不信。 “我的钱要一路用到豫州,这途中有一个多月的路程,我的钱不能随便花。”季江南答道。 季江南幼时流浪市井,风餐露宿,后来回了季家拜入七剑门之后,衣食住行从来不用他自己操心,这些年来他武功长进很大,但也滋生了几分骄狂,直到去年腊八被逼离开江州,一路艰难的行程才让他从那份骄狂当中清醒过来。 少年人年纪轻轻,天资出众,取得一些成绩之后难免生出傲气,平添几分轻狂。 虽然季江南与同在七剑门一众稍有名声的少年弟子比起来要低调稳重得多,但始终还是个少年,七剑门年轻一辈第一人,听着风头无两。 季江南不缺天赋,也不缺勤奋,他缺的是对格局的感知,或许因为年幼的漂泊,季江南很不喜欢到处行走,江州杀祸,逼得他不得不主动踏入江湖,去亲自接触江湖真正的样子。 随着这一路杀机与机遇,季江南收货不小,而早已模糊的一些习惯又开始复苏,比如,钱财的使用。 季江南这些年不大接触钱财,在七剑门吃住无需花钱,回江州有哥哥一手操办,以至于他对花钱这件事情已经没多大概念。 当日奎山武擂之后方唯玉曾赠给他八百两银子,这些钱约莫等于一家普通小酒馆一个多月的收入,而季江南和沈云川两人从夔州到梅花山时这笔钱已经被花的差不多了,云道舒为表歉意又赠了一些盘缠,再到东陵,吃完第一顿饭后,季江南就已经没钱花了,以至于后来不得不去为襄王修道观。 经此一事后,季江南深觉要好好计划用钱,不该花的钱,最好别花。 久久等不到季江南的回话,方唯玉不由得撇嘴,一顿饭钱都要省,小气,活该当个穷鬼。 方唯玉暗自腹诽,浑然忘了他现在也是一个穷鬼的事实。 大当家和三耗子的撕打由捕头一人给了一拳而告终,大当家皮糙肉厚没事,三耗子门牙被打掉了一颗,乌青着左眼,鼻血横流。 被拉开后两人一脸不忿,又都蔫嗒嗒的不敢再骂。 再骂那个捕头的刀就要拔出来了。 这厢方唯玉也息了动手的心思,算了去就去,他在那云翠山上躲了好几天,堂堂奎山城城主,什么时候这么憋屈过?那伙黑衣人他虽然打不过,但若运作得当,也是个不错的机会。 主动露行迹虽然冒险,但他身处大牢,再不济也有些衙役府兵,若动静太大,引来城防的骁羽卫,就算挡不住,他也能有机会趁乱离开。 只要甩开那伙人,他就可以转道回南方。 方唯玉从奎山城出来本来是想去汴京找他师父,但汴京又在奎山城再上的豫州,他刚从奎山城逃出来那群人就追来,他无法回头往南,只能沿着回奎山城的路一路往东海方向潜逃。 好在他这些年带队走过的商路不少,知道一些旁人不走的路,才勉强将双方距离拉开,无奈他身上所有钱财已经用尽,各地奎山商会分号究竟又多少受方修凛掌控他也不知,自是不敢贸然进入,走投无路才去了钱庄,而后又躲进了青竹寨。 这一路追杀逃亡,方唯玉数年积攒的修养形象已经耗尽,只剩一身匪气凌然。 一伙人推推搡搡的往山下走,方才才淅沥沥的小雨又逐渐大了起来,打得竹叶沙沙作响,有风吹来,竹海摇曳,雨水很快将地面打湿,前头几个捕快被跌了几跤,骂骂咧咧的下了山。 云翠山山丘不高,但山势连绵,几人走了快一个时辰,才从云翠山地界走出,出云翠山后是一片片的水稻田,此时正直谷雨前后,水稻田里的水稻已经站得很直,再远一点的田地里可见有人在冒雨耕种。 谷雨为春季最后一个节令,瓜豆下地之时,最是忙碌。 季江南望着这一片水稻田微微出神,过了谷雨,春季就结束了,距离江州那场杀祸,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后期他一直奔波在路上,不停受伤又不停的养伤,从江州辗转到灵州,又从灵州到东陵,期间几乎没歇息过,行程总是匆匆。 天启十三年的春天,季江南还未留心,就已经过去了。 季江南抬眼远望,连绵的田地尽头,雨雾朦胧中隐约可见一座县城的轮廓。 那就是平江县,平江县位于东域边缘,就比冀城稍微靠里一点,为东域郯州最后一座县城,过了郯州,是潍州地界,再穿过潍州南下,就是汴京所在的豫州。 季江南舒了一口气,举步跟上。 一行人抵达平江县衙时已经快未时末了,外边雨下得大,捕头匆忙忙找了间牢房先把他们关起来,说是明日再审,就三两回家换衣服去了。 见他们匆匆离去,同样一早上没吃饭的方唯玉凑过来问道:“不是说牢里管饭吗?” 季江南肚子里发出一声空响,脸色很不好:“不知道。” 方唯玉瞬间感觉不好了,他也很饿。 两人说话没有传音,后边的大当家听见牢里管饭眼睛一亮,一个健步冲了过来,趴在木栅栏上扯着嗓子朝那几个逐渐走远的捕快大喊。 “捕快大哥!我们还没吃饭呐!” 话一出,两排牢房里陆续传来笑声,栅栏边陆续出现不少身影,有些起哄也跟着叫了起来。 “对呀对呀!饭呢!还没吃饭呢!” “要吃饭呀,回头扒拉几下,说不准还能扒拉出两个死耗子嘞!也能吃啊!” “哈哈哈哈哈哈哈……” 这一些起哄的,有朝捕快喊的,有吊脸过来嘲笑大当家的,七嘴八舌闹哄哄的。 季江南和方唯玉以手掩面,不约而同的往旁边挪了挪,虽说吃饭这个事是他们先说起来的,但大当家那么一喊,实在有些丢脸。 那群捕快走出去还没多久,就听得身后闹哄哄的,又拎了刀掉过头来,大声呵斥了几句,直到所以犯人都消停了,又狠狠的瞪了大当家一眼,挥了挥手里的刀,转头就走。 大当家这会儿才觉得好像干了见蠢事,有些不好意思,主动退回牢房角落里坐下,得亏三耗子不在同一个牢房,否则一定大肆嘲笑。 大当家刚刚坐下来,就听见身边传来一声嗤笑,刚被众人嘲笑过的大当家可不经激,立马眼睛一瞪。 “臭叫花子你笑啥!” 隔着木栅栏的另一边角落里斜躺着一个人,一身衣服不知道几天没洗了透着一股子怪味,头发乱糟糟的挂着稻草,半遮半掩的挡了大半张脸,翘着二郎腿,嘴里叼着根稻草,翘起来的一只脚一晃一晃的十分悠闲,仿佛这里不是牢房而是戏园子。 听见大当家的话那人偏了偏头,又笑了一声:“看啥?看傻子呗!” 大当家顿时怒了,麻溜的从地上爬起来,大声质问:“你说谁是傻子!” 那人又答:“我说傻子呐!” 季江南眉毛一跳,这声音这语气,似曾相识啊…… 大当家气愤,伸手去抓那人的衣领,那人随意的往旁边一滚,避开大当家的手,盘膝做起,将挡脸的头发往后一扒拉,叼着稻草笑得很嚣张。 季江南早有猜测,但看到脸时还是忍不住叹息一声,还真是这家伙。 “沈云川。” 正笑得欠揍的沈云川闻声一看,乐了:“嘿季小子!你还活着啊!” 季江南一瞬脸黑,这混蛋还是这么嘴欠,这说得什么话?仿佛他没死很意外一样。 沈云川目光一动,正对上季江南旁边双眼冒火的方唯玉,脱口而出一句。 “这兔儿爷怎么也在这?” 季江南翻了个白眼,这滚蛋是真的欠揍。 方唯玉终于又见这个洗劫了他卧室的混账,想着正好可以算旧账,结果对方一句话一出,他整个人都炸了,这个嘴上生疮舌头流脓的混账玩意儿!今天不打死他都对不起这场偶遇! 方唯玉浑身气势高涨,双眼喷火,一瞬残影一闪就到了栅栏之前,一拳狠狠的砸了过去。 “混账东西!你才是兔儿爷!你全家都是兔儿爷!!!” 第一百三十三章 渊源 方唯玉含怒一拳打出去,一身内力尽显,这一拳凶狠霸道,沈云川话一出口看见方唯玉一脸杀气就知他这句话坏事儿了,也不和他对打,单手一撑往后一个倒翻,距离木栅栏至少十步远,方唯玉一拳不中,栅栏又窄,连只能进去半个肩膀,抬起头来恶狠狠的瞪着沈云川。 沈云川远离栅栏后,干笑着开口:“误会误会,方城主,我不是在说你。” “混账玩意儿!”方唯玉可不信,破口大骂。 “误会啊,方城主我真不是说你,”沈云川干巴巴的解释,忽然眼睛一亮,伸手往前一指,十分肯定的开口,“我在说他!我是说他是兔儿爷!” 被沈云川手指指着的季江南脸色黑如锅底,角落的的几人纷纷偷眼看过来,少年十七八岁年纪,剑眉飞扬,双目狭长,眸若子星,生的十分俊朗的一张脸。 沈云川是眉眼生辉,摄人如狐,纵形容落拓也卓尔不群。 方唯玉是清秀如玉,瘦若寒梅,姣如女子。 季江南是少年意气,俊朗夺目,神采飞扬。 但无论生得什么模样,任哪一个男子听到这句话,都忍不住想打人。 季江南从地上站起来,脸色漆黑,直直的朝沈云川的方向走过来。 握拳,起手。 一声闷响,小腿粗的木栅栏裂开一道口子,这些木头常年受潮,比干的木头要柔韧得多,季江南一拳没打断。 方唯玉一瞬之后立刻明了,对着沈云川冷笑一声站起身来,与季江南一同后腿两步。 沈云川感觉不妙,连忙开口:“唉唉唉你们要干嘛!这里是大牢!冷静一下,冷静一下!” 两人没有回答他,身形同时一动,两只脚同时往季江南打裂的木栅栏上一踢。 一声巨响,小腿粗的木栅栏被踢断,整片木头栅栏似乎都晃了晃,踢断的木头在地上滚了两圈,在沈云川脚下停住了。 沈云川一脚将木头踢开,抬眼见从断口处钻过来的两个人,叹了一声:“啧,都是朋友,何必呢!” “哼!谁跟你是朋友!”方唯玉冷哼一声,身形一动直奔沈云川而来。 方唯玉一身武功皆倚仗他那不俗的轻功身法,袁晓的轻功独步天下,方唯玉作为他的唯一弟子自然不差,速度之快根本看不清其身形。 沈云川眉头一挑,都说灵鹤王轻功天下第一,单论轻功身法,即便是他师父宁不归也不敢说稳胜,今日看来的确不凡,方唯玉身为他的弟子,以化海后期的实力全力施展这套身法,丹心五劫之下,想追上他,可是相当难的一件事。 不过,轻功再好也是辅助,若有武器在手,这个辅助就是一个极大的加成,但没有武器在手,除了用来逃跑,也没什么特殊用途。 面对身化残影的方唯玉,沈云川一步未动,气定神闲。 方唯玉一见越发怒起,这混账不仅嘴贱,还狂到家了,双手一错,直袭沈云川面门。 这时沈云川突然动了,脚下连转,双手左右一划,手法飘逸古朴,颇有几分道家气韵,身形一动,一掌准确的打向方唯玉中空的肋下。 方唯玉左撤半步身子后仰,躲开了这一掌,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一掌击上他后仰的背,掌中的劲气一出,方唯玉往前踉跄了,几步,又被沈云川补了一脚,脚下不稳趴在了那堆稻草上。 方唯玉双掌一撑从地上站起,尤自带了几分惊疑不定:“风云掌?” 据传当年第一任无逍宫主周险成名后曾多次与上清道门掌教上清子互相切磋,这二人关系莫测,亦敌亦友破朔迷离,后上清子根据无逍宫功法创出五式伐罪剑,而周险也据道门心法自创一套风云掌。 上清子与魔头周险相交,不止为江湖人诟病,也为上清道门内部所嫌,但当时上清道门内部弟子羸弱,也只能由上清子来撑门面,与黄泉教教主一战之后,上清子重伤,同年周险离开北域出望乡关前往西域十二国,自此渺无音讯,生死不明,有人猜测周险此行,是为上清子寻找疗伤圣药,上清子本就因与周险相交被同门所嫌,此番又受重伤,再无法撑起上清道门的门面,上清子掌教之名犹如虚设,道门内部党派相争内斗不休,一年后上清子久病不愈,门内又争斗不止,为下任掌教之位争得头破血流,期间没有一个人来问他的意见。 上清子前半生忍辱负重,楚皇血染九宫山,上清子带着残余人等依附夏侯烈,终于在大晋建国之后带领众人重上九宫山,重立道门,后又拼死血战黄泉教教主,以苍生为天下计。 上清子一生除却与周险有些交情以外,挑不出任何错处,于公,他是提剑救苍生的道门之首,于私,他是慈祥的师长,平生所学倾囊相受,毫不保留。 上清子为名声所显,也为名声所累,自古正邪不两立,只因与周险有交,就足以让天下人将他推下神坛,在失去最后一丝作用以后,被弃之如敝履。 一年后,上清子旧伤心病累积,阖然长逝,所留遗物除一把道剑以外,只有一柄普通拂尘以及两套换洗的七星道袍。 上清子的逝世在上清道门没有引起一丝波澜,众人草草将他埋葬,然后迫不及待的开始挑选继任掌教。 一代人杰,死得毫无声息,不禁令人扼腕长叹。 此后道门就开始长达数十年的内斗,又逢夏侯凌继任,抑道尊佛,道门再受打压,直到十年前灵逍子横空出世,道门内斗才平息下来,灵逍子继任之后,首先为上清子重新正名,为其风光大祭,才让消失与世间数十年的上清子重新在众人的脑海中鲜活起来。 上清子的伐罪五剑只闻其名,却从未见他用过,相反周险的风云掌曾数次出现在众人眼中,上清子会为名声多累,但周险不会,身为魔宫宫主堂而皇之的用着道门掌法。 周险入西域无音讯多年之后,江湖都传他已经死了,而他那套风云掌,应该也和上清子的伐罪五剑一样,彻底断了传承。 但方才沈云川所用的那一式,就很想传闻中的风云掌。 方唯玉有些不确定,会使风云掌的,只有无逍宫的人,联想柳傲霜与他关系密切,而和老大又对柳傲霜很是客气,这样一想,就不难明白为什么当初和老大会为柳傲霜一句话而放了方唯玉。 这二人是无逍宫的人。 方唯玉一瞬冷静了下来,无逍宫可不好招惹,他已经招惹了一批奇怪的黑衣人,若再招来无逍宫的追杀,那可就大大不妙了。 沈云川可没想到对方一瞬会想到这么多,见方唯玉停住了,突然开始得瑟,刚准备得瑟两句,突感后背一凉,立马撤步一闪。 “奶奶个腿!又来刺激老子!”沈云川回头看着手持一截木条子浑身气势飘渺的季江南愤然大骂。 第一百三十四章 道之究极 沈云川这二十多年的人生中,一向是众人眼中的天才,师父说过,他是唯剑之才,此生武道注定为剑而生,而他也的确做到了,专修剑道,为此不息数次废掉自己的修为只为探索剑道一脉的究极,那就是剑修之道。 沈云川现在的修为在丹心六劫,在普通门派中算是顶尖高手,但要往二宫三门里排,他这个水平似乎有些衬不起他师父宁不归的名声,就是在无逍宫内,同一辈修为比他高的不在少数,但其实若他愿意,他应该早在数年前就可以触碰凝虚门槛。 只是为了踏足剑修领域,他自己废掉了丹心九劫的功力,将实力削回丹心一劫重修,唯心唯剑,万千武道,只求剑道极致。 他自毁内功的行为在众人看来就是失心疯一样的举动,而他也因实力急退,失去了无逍宫少主的位置,若说心底没有一丝波澜那是不可能的,但人之一生,守本心明前路,破开权利的约束,才能看见更广阔的天空。 而他的师父宁不归,对他所做的一切决定都不加干涉,不论是他自毁修为,自弃少主之位,还是自请出听雪城,都没说过他一个不字,宁不归比谁都清楚他这个弟子。 江湖之中,有人争名,有人夺利,有人为权,也有一种人,毕生追求武道极致,一览众山小。 宁不归如是; 沈云川亦如是。 自此沈云川接了调查黄泉天的任务,离开了北域。 沈云川自认于剑道一脉没有人比他更为了解,的确,沈云川在剑道一脉见解独到,曾一剑将季江南走偏的心境之路拉了回来,但他怎么也没想到,就是这个走偏了心境的少年,当着他的面叩开了剑修之道门户。 那是他毕生所求。 沈云川承认他是嫉妒了,花了好长时间才将心态平衡,毕竟那小子也就只是模糊的触及,还没正式踏足,但如今对方再一次在他面前展露气势时,沈云川还是想骂娘。 有一种人,身世坎坷六亲相克,但于某一方面得天独厚,得天道眷恋,是为天选之子。 在沈云川看来,季江南就是这种让人恨到咬牙的天选之子。 沈云川一万个不服,见鬼的天选之子!双手一开,足尖一点直奔季江南而来,目光明亮,少有的认真。 沈云川近身,一掌击向季江南持木条的右手,一掌落下,掌风凌厉,大有风云之势。 季江南以木条为剑,手掌一跳反手而握,侧身一划,沈云川立刻化掌为拳,手臂往上,一拳直击,同时左手靠下一掌打向季江南的腹部,季江南往后一仰避开拳头,但下路的一掌没有避开,结结实实的挨了一掌,往后退了三步。 “咦?”沈云川与季江南一交手,就发觉这和他想象的不一样,这不是当日季江南领悟的那股剑修气息,似乎是以那股气息承载了另一种剑意,这股剑意极端冰冷,说是剑意,源头又似乎不是剑,剑是容器,这股气息的源头是季江南。 季江南倒退几步,眼睛开始略微发红,他丢掉木条开始闭目调息,过了许久,那股即将爆发的气息才被压了下去。 那股可以瞬时爆发逆杀丹心境的力量极不受控,当季江南面对强敌时,这股力量会被自动触发,数息过后季江南的内力就会飞速滑落。 这是季江南所自研的杀戮道所衍生的一种能力,具体如何控制他还不会,季江南现在的剑法开始逐渐脱离七剑门的样子,一样的剑招用出不一样的效果,这也是刚才沈云川会将其误认为是剑修剑意的原因。 剑修之境,季江南是不会踏足了,当日偶然触及,对季江南开杀戮道至关重要,但如今已经用不上了,从某种方面来讲,季江南的杀戮道,已经与剑修之境是同一水平,皆承有规则之力,不同的是剑修之境可以有很多人去修,而杀戮道,目前为止只有季江南一人可踏足。 沈云川抱着手看着盘膝而坐的季江南,很是好奇:“啧,季小子可以啊,自创一道,少年勇气可嘉。” 自古以来,自修之路能到达最后的少之又少,大部分都在途中夭折,一旦自创武道,理解不够,后续的路就走不出来,相当于一辈子将自己堵死,犹如蚕封破茧,能破开,就是一次蜕变,若不能,就作茧自缚,困死其中。 突然沈云川就不嫉妒了,对方跟他走的压根就不是一条路,嫉妒个屁啊! 平复下体内的气息后,季江南睁开眼睛,长舒了一口气,他又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种修为忽高忽低的情况,会在他破入丹心时有很大的改善,至于后期会走成什么样,季江南也不是十分清楚,但有一点是肯定的,这是最适合他的一条路。 经过这么简单粗暴的过了几招,三个人暂时停息了下来,三人各自做一边,冷漠对视。 当然,是季江南和方唯玉在瞪沈云川。 方才怒气上头达成一团不觉得怎么样,就这会儿停下来后,两个饿了一早上的人肚子开始大响特响,在这种凝重的对视中显得异常尴尬。 沈云川哈哈大笑,乐不可支。 两人忍了又忍,实在没忍住一起上前,拳掌齐出。 又是一阵乒呤乓啷,大当家躲在角落里瑟瑟发抖,天哪那两位爷居然被那个叫花子一路吊打,这太可怕了,他刚刚还和叫花子呛声来着。 大当家很害怕,又往角落里缩了缩。 事实证明,在季江南不动用那股力量的情况下,他的确打不过沈云川,再加一个方唯玉一样打不过。 沈云川每次给季江南的感觉就是他只比自己厉害一点点,但当他实力更近一步再去和他打,发现还是那种只比自己厉害一点点的错觉。 沈云川的武功极数究竟在哪里,季江南也不知,只有在对服了脉冲丹的高唯时,沈云川全力施展了一次苍龙九破,声势惊人,但没有直面过,所以只能干看着。 方唯玉沉着脸坐在地上,挽发的竹棍子也不知道被打到哪里去了,披头散发的坐着,跟沈云川有得一拼。 季江南嘴角淤青,沈云川这厮下黑手是真狠,半张脸都快肿起来了。 而蹲在最前方栅栏旁的沈云川就着雨水照了照,面目扭曲,转过头开始咆哮。 “奶奶个腿!两个龟孙子!打人不打脸!这他娘的是人干的事儿吗?” 方唯玉被踢了两脚,小腿抽筋站不起来,季江南挨了一拳肿了左脸,这些,给沈云川换来了一对乌眼青。 沈云川形容邋遢,但身上如何脏脸都是要擦干净的,拿他的话来说,这张脸才是他行走江湖的本钱,实际上就是靠那张脸到处撩桃花。 两人打他打不过,招呼一对乌眼青还是可以的。 沈云川不爽,方唯玉和季江南就舒心了。 到这会儿已经是下午申时,一直在外边打瞌睡的牢头终于想起来要放饭了,两名狱卒拎着几个大桶,桶里是煮熟的红薯,开始挨个发。 方唯玉惦着到手的两个红薯,十分不满。 “就这个?” 这个就是值得季江南走一个多时辰来吃的牢饭?真磕碜。 季江南倒没说什么,直接开啃,饿一早上了,又打了这好半天,眼睛都快绿了。 沈云川则一脸抑郁,松垮垮的坐在一旁满脸不爽。 发饭的牢头也看见了断裂的木栅栏,也见了随意坐着的三人,没敢训斥,急匆匆的提着桶走了。 红薯才啃到一半,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就飘了过来,混着雨天的泥土气息,隐隐约约的缭绕。 随着脂粉味的越来越近,一片杏色的裙角在牢门口停住。 这时脂粉的香气已经浓郁到有些令人头晕,季江南不由得抬眼一看,门外站了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穿了一身杏色立领短袄,乌发如云,五官生的不错,虽比不得姜浔柳傲霜,但也算清妍之姿。 除了这一声浓郁到脂粉香有些令人不适以外。 大牢里出现这么一位打扮讲究的少女,季江南不用想都知道是谁招来的。 果不其然,少女一开口,就是一声。 “沈云川,你到底想好了没有?” 第一百三十五章 赵菱 对于沈云川这种走哪儿惹桃花到哪儿的行径季江南已经见怪不怪,这厮皮子生得好,又爱笑得一脸无害的去撩拨人,说话油嘴滑舌还显得一本正经,非得把人姑娘说的面红耳赤捂脸逃走,然后在姑娘背后笑得前俯后仰,姑娘恼了,旁边的街坊也看不过眼了,每每沈云川总能在众人愤懑的木头投过了之前脚底开溜,留季江南一人在原地脸黑。 这种恶趣味相当无聊,但偏偏沈云川乐此不疲,这种情形在季江南与他同行时,可以说是随处可见。 走哪儿浪到哪儿,基本就是沈云川的人生写照,整个一流氓,偏偏还惹得姜浔和柳傲霜对他死心塌地。 瞧眼前这位浑身香气浓郁的姑娘,怕又是一朵沈云川不知从哪儿惹来的桃花。 这姑娘过来带着浓郁的脂粉香,方唯玉只觉鼻子一顿痒,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 季江南也有些不适,虽说女子身带香粉很正常,但香到呛鼻这份上也实在是少见,这离着好几步都觉得熏的呼吸不畅,沈云川是怎么下手去撩拨的? 季江南不由得往后挪了挪,离那姑娘远一点。 方唯玉连续打了好几个喷嚏,鼻子依旧痒,忙不迭的扶着木栅栏站起来,捂着口鼻,拖着抽筋的小腿往后退了好几步,神情十分嫌弃。 若平时的方唯玉是万万不会做这么失礼的表情的,他对外的形象一向是谦谦公子,气质出尘,风度与涵养极佳。 但他刚刚被沈云川气得上头,这姑娘又带了一身浓到呛鼻的脂粉香气,令他十分不适,故而也不装样子了,明明白白的表达他的嫌弃。 好好的姑娘家弄这么一身,什么品味? 或许是方唯玉的眼神太过明显,被那姑娘看了个满眼,顿时秀眉一立,对着方唯玉厉声开口。 “大胆!竟敢对本小姐不敬!看本小姐不挖了你的眼珠子!” 这姑娘乍一看五官清妍,通身气派也当是大户人家出来的,但这话一开口,就是一股子骄横的戾气,傲慢乖张,整一个被宠坏的大小姐模样。 姜浔很多时候也会突然变脸,但她只是语气挺凶,心思却不坏,该做的倒是一样不少,再舍不得的药该用还是用,也从来不摆药王谷大小姐的架子,因为基本上会让她气到变脸的,要么就是医患不尊医嘱,要么,就是沈云川又闹了幺蛾子。 凶归凶,闹归闹,正事上姜浔是一点都不含糊,小女儿的那份娇矜做派,也仅限于面对沈云川,虽说是刁蛮了一些,但也不讨人厌,反而让人觉得有趣。 但这姑娘就不是那么回事儿了,一开口就要挖人眼珠子,下巴微抬感觉高人一等,眼里的不屑是半分遮掩都没有。 自恃高贵,蛮横刁钻,乖张暴戾。 季江南面色古怪的看了沈云川一眼,这品味,挺独特。 方唯玉闻言眸光一冷,敢挖他眼珠的,这倒是头一个,对着那女子微微一笑:“挖眼珠子可是个技术活,两指下去掏出来,速度要快,瞳孔上没沾上血,才是最好的手法,那样挖出来的眼珠子才最鲜活。” 姑娘表情一僵,戾气稍微收敛了几分,暗自定了定神问道:“你是何人?” 方唯玉眼神发冷的笑了一下,也不理会,十分嫌恶的再往后退了一步。 方唯玉对态度彻底让那女子怒了,也顾不上找沈云川了,手指一指方唯玉,厉声怒喝:“低三下四的狗东西!把他给本小姐拖出来!本小姐今儿个兴起,正缺个练鞭的靶子!” 方唯玉眼中厉声一闪,刚要动手,听她说完以后又停下了,露出一抹笑意。 一旁的季江南脸色古怪的看了那女子一眼,拿方唯玉练鞭?还真会挑。 牢头早在那女子到的时候就已经在一旁候着了,闻言面露难色,小声开口:“大小姐,这些犯人是王捕头才送进来的,大人那边还没审过呢……您看这……” 牢头话没说完就被女子打断:“怕什么!这么多人也不缺这一个!不过是些下贱坯子,本小姐今儿个就是打死了又如何?” 这女子说话不是一般的骄横,季江南不由得看向方唯玉,方唯玉已经面色带笑,周身却散发着一股冷意,这女子把他激怒了。 “听说这小白脸儿也是玩鞭子的,啧啧,这下有得看了,你说这赵大小姐,挨得住几鞭子?”刚才还一脸郁气坐一边的沈云川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在季江南身边蹲下,眼见那牢头开了牢门把方唯玉叫了出去,这才小声的说道。 季江南不想理他,现在倒是改口不叫兔儿爷了,改叫小白脸,可这改了和没改有什么两样? 刚出牢门的方唯玉脚步一顿,转过头来阴渗渗的瞪了沈云川一眼,杀气毕露。 沈云川嘿嘿一笑,露出一排雪亮的牙齿。 方唯玉努力压下回头和沈云川拼命的想法,转头走了出去。 牢头带着几个狱卒远远的站开,两侧牢房门口倒站满了人,皆是一脸看好戏的表情。 这些个囚犯刚才才看着三人你来我往打了一回,那小腿粗的浸水木栅栏都被生生踹断了一根,而站在外头那个文弱书生模样的男子,就是始作俑者之一。 断了的那根木头在牢房里侧,这会儿天色又暗了,故而牢头和那女子都没看到,但这群人可都看了个真切,却没有一个人出声提醒。 “这女子,你惹来的?”季江南问道。 “什么叫我惹来的?那是她来缠我的。”沈云川满脸不赞同。 见季江南一脸不信,沈云川又道:“这真不是我去招惹的,就这一身的呛鼻香粉味儿,躲都躲不急怎么可能还往上凑?我脑子又没病。” “那你怎么在这儿?”季江南问。 “这个说来话长了,”沈云川无比惆怅的叹了一声,“这得怪柳傲霜,她赌钱输了没钱给,跑了,然后我就被她押在赌场了。” “柳姑娘?你确定不是你自己赌钱赖账?”季江南十分不信。 “你这说的什么话!爷像那种输钱不给银子的人吗?”沈云川不乐意了,说完又有点心虚,干咳一声,“咳,你别打岔,说正事儿。” “外边那个女子,叫赵菱,是平江县知县赵南淮的独生女,自幼时起就身带一股浓郁的怪味,除亲近之人外无人不嫌,她一身的香味,就是为了掩盖那股怪味。”沈云川道。 “这赵小姐因先天缺陷被赵南淮宠的无法无天,在平江县无人敢惹,那日因看上柳傲霜头上的簪子,直接上手抢夺,抢夺不成扬言要花高价买,柳傲霜厌她态度嚣张,想戏耍她一番,就邀她对赌,若赢了,柳傲霜的簪子送给她,并且可以帮她治疗身体缺陷,输了,就自打十个耳光以作赔罪。”沈云川呵呵笑道,“赵菱本想带人强抢,听说柳傲霜可以帮她治病,就一口答应了下来。” 季江南闻言来了兴趣:“赵菱输了?” “不,她赢了,”沈云川伸手按住太阳穴,哀叹,“柳傲霜别的不弱,赌术最差,偏偏她还自认赌术天下无双。” 季江南有些意外,这时一声鞭子爆响将他的目光引了过去。 此时已近黄昏,雨势也不见小,赵菱手持一条皮鞭,站在雨中,丫鬟也远远退来,赵菱一双杏眼,戾气十足,娇叱一声,裙摆一扬,手臂一动,鞭子再度爆出一声脆响,呼啸着朝方唯玉而去! 第一百三十六章 杀人者,人恒杀之 黑色的软鞭破空而来,隐约可见鞭上密密麻麻的倒刺,赵菱天生体带异味,除却父母之外多造人嫌弃,相近的表姐妹们也从不与她一起玩耍,没有一个朋友,后来年岁见长,到了婚假的年纪,也一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夫君,愿意娶她的,多半是奔着她父亲的权势而来,基本都是些阿谀奉承的穷酸儒,她看不上,但她看上的,对方又嫌弃她一身异味,连亲近都难。 故而她如今年已近十八,却已经没有合适的定亲人选,县里说闲话的又多,都在背后偷偷议论,这些就让原本性格不好的赵菱越发暴戾,时常对身边的人非打即骂,脾气日渐乖张,气得狠了就找个囚犯一顿虐打,通常打完都是一声鞭伤透骨,赵南淮心疼自家女儿,也不说什么,由着她来,这就导致这县衙的牢里,没有一个没被赵菱打过的,甚至有几个活活被她打死的,赵南淮都为她处理掉了,反正——都是些没什么背景的下三滥。 今日赵菱要拿那个看着文弱实则能踢断木栏的男子练鞭,所有人都幸灾乐祸的等着看好戏,没有一个出声提醒。 赵菱幼时性格自卑,随着双亲的溺爱脾气逐渐乖张,满身戾气浑不似一个十七八的少女,鞭子上遍布倒刺,一鞭下去轻则见血重则透骨,心思不可谓不毒辣。 赵菱这一鞭直接奔着方唯玉的脸打过来,她厌恶这张脸,一个男子,却长了一张比她还要漂亮的脸,凭什么? 得亏方唯玉不知道她的想法,若是知道的话,赵菱能不能活还是两说。 方唯玉平生最恨的两件事,一是抢他东西,二是拿他的脸说事。 站对面的方唯玉忽然一动,仿佛凭空消失在雨中,赵菱一惊,左右环顾,忽觉身边风声一动,反手就是一鞭,结果手才扬起,手腕就是一疼,鞭子被人劈手夺下,紧接着脸上一疼,脚下不稳瞬间滚出去好远。 丫鬟一声惊叫,想上去扶又不敢,牢里的众人内心暗自叫好,虽不敢大声喝彩,却都大感痛快。 一巴掌扇飞赵菱,方唯玉右手拎着鞭子,一步一步的往前走,鞭子拖在雨水里,像一条蜿蜒的蛇。 “嘴巴不干净的话就不要说话了,免得污人双耳。”方唯玉面带微笑,目光冰冷,步步靠近。 滚落在水里的赵菱挣扎这抬起头来,这一耳光扇得她右侧脸颊高高肿起,张嘴一吐,几颗牙齿混着血,眼睛以下部位发麻,张口只能发出一些模糊不清的句子。 面对步步靠近的方唯玉,赵菱脸色惊恐,双手撑着地面站起来就要跑。 她怕了,以往她在平江县张扬惯了,从来没人敢说她一字不好,也没人打得过她,可今天这个书生模样的男子居然轻描淡写的一耳光就把她打得说不出话来,这令她突然之间清醒过来,第一反应就是逃! 她根本打不过这个人!赵菱乖张暴戾,源于心底的自卑,当她的暴戾无法震慑对方时,迎面而来的就是无边的恐惧。 赵菱转身就逃,方唯玉却不追了,站在原地轻声说道:“鞭子可不是你这么用的,今儿个本公子兴起,就教你两招。” 方才赵菱说过的话,现在方唯玉原原本本的还了回去,赵菱大为慌张,跑得更快了。 方唯玉抬起右手,再次消失在原地,赵菱只觉得后背猛地一凉,然后整个人不受控制的被扬起,又被重重的抛了出去。 一声闷响,赵菱砸落在地面,又沿着石板滚了好几圈,背后的血迹和雨水混在一起,延伸出一大片血水。 赵菱刚好在一间牢房门口停住,半张脸高高肿起,打湿的长发凌乱的落在脸上,身上的香粉被雨水冲走,褪去香粉后,一股异味开始隐隐约约的飘散。 赵菱侧着脸趴在雨地上,昏死过去,牢门口站着一排囚犯,居高临下的看着她,眼神冷漠,其中一个囚犯忍不住啐一口。 “呸!” 而后从栅栏缝中伸出一只脚,栅栏缝很窄,也刚够伸出去半个脚掌,囚犯的半个脚掌伸出栅栏,一脚踢在赵菱的额头上。 赵菱再次滚了两圈。 赵菱往日里欺凌这群囚犯惯了,浑不把他们当人,只当是用来取乐玩耍的畜牲,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往日里没人敢出头,今日见她被人收拾得凄惨,简直大快人心,一时新仇旧恨涌上心头,够不着打,啐她两口还是可以的。 有人起头,其余的囚犯纷纷开始朝赵菱身上吐口水。 赵菱一身杏色衣裙已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血污和雨水混在一起。 季江南站在栅栏处远远的看着赵菱,一言不发。 “怎么?心生同情?”沈云川在一旁笑道。 季江南缓缓摇头:“没什么值得同情的,这女子杀过人,杀人者,人恒杀之。” “你怎么知道她杀过人?”沈云川奇道。 “气息。”季江南没头没脑的答了两个字。 沈云川琢磨了半天,又探头去看晕死在石板路上的赵菱,实在没看出有哪点不同寻常,越发好奇,一个人除非杀过很多人,才会在眼神和内息里不自觉的流露杀意,赵菱虽然杀人,但杀得不多,应该是看不出来的,季小子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不懂就要问,沈云川一向不存在拉不下脸这种事情,兴致勃勃的向季江南讨教。 可这个问题季江南答不上来,那是一种感知,如今的他对杀戮的气息极为明锐,赵菱的确没有那种杀过很多人的杀气,但本身却带着一股极淡的阴寒气息,像人死之前看仇人的那种目光,令人遍体生寒,这是杀过人才有的气息,季江南之前杀气时常不受控制,没有人比他更了解那股气息。 季江南尝试着说明,但季江南说的费劲,沈云川听得更费劲,索性不听了,他只是好奇而已,又不是非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季江南也没再纠结,继续朝外看去。 见众囚犯纷纷朝赵菱身上吐口水,方唯玉没再上前,嗤笑一声将鞭子丢到一边,转身走回牢房。 杀人者,人恒杀之;辱人者,人恒辱之。 第一百三十七章 蝙蝠 方唯玉慢悠悠的走回牢房,被吓傻的牢头和丫鬟才慌里慌张的跑了,丫鬟跑出去一截又停下来,看着躺在地上的赵菱,想去扶又不敢,往日里那些低声下气的囚犯此时看着都异常凶狠,目光择人而噬,又啐得唾沫星子漫天飞,丫鬟上前也不是退走也不是,手足无措,急得直哭。 走到牢房门口,扯了扯挂在门上的锁,随手从地上捡起丫鬟掉落的纸伞,春风细雨,执伞而立,如果忽略方唯玉身上这套破旧的短衫和脚上的棉鞋的话,看着还是很有意境的,方才和沈云川对打中折了竹簪子,披头散发,他又生的肤白俊美,临风而立,颇有几分潇洒之意。 方唯玉抖了抖衣襟,刚准备走又问了季江南一句:“这牢饭也吃了,地方也待得无趣,我先走了,三公子自便。” 说完转身就走,这见鬼的地方他是一刻也待不下去了,尤其是牢房里还有一个更可恨的沈云川,他宁愿去面对那群黑衣人,也不想再和沈云川蹲一个地方。 隔壁牢房的大当家一行人开始七嘴八舌的叫唤,想让方唯玉把他们放出来,嚎得那叫一个凄惨。 方唯玉听得烦,一脚踹上牢门,牢门上只有一条铁链子挂上锁,这一脚下去铁链应声崩断,牢门后的几人被门砸到,又倒了一批人。 这是县衙的县牢,关的都不是什么重犯,大多是些偷鸡摸狗的小毛贼,没什么武功底子就凭着一身子力气闹事的,所以牢门上锁也不是很严。 这边的响动把其余的囚犯目光吸引过来,见大当家等人脱困,也不管赵菱了,纷纷开始叫嚷,求他们给开个门,英雄好汉大哥什么都叫出来了。 然后热血上头的大当家等人就开始上前解救他们的“兄弟”,一个人踹不动就一群人上,还真硬生生给踹开了一扇门。 牢房里的沈云川哈哈大笑。 方唯玉看着身后乱成一团的跟打了鸡血似的众人,眼角狠狠的抽了抽,咬牙切齿,这帮子蠢到家的蠢货,他就不应该脚痒的踹那一脚! 牢房里的季江南也不禁扶额,算了算了,他本来还想将就着住一晚,毕竟住客栈花钱不少,现在看来是住不成了,这伙土匪这架势是要劫狱把牢里的囚犯都放了。 照他们这样闹下去用不了多久就会把衙差引来,再加上被方唯玉抽的不知死活的赵菱,这一宿是注定不能安宁了。 季江南站起身来抖了抖衣摆,抬脚跨过断裂的木栅栏,正欲出门,身后一直笑得抽搐的沈云川突然开口了。 “哈哈哈……你们这是哪找来的这一群……好样的!” 季江南不准备理他,继续往外走,沈云川此人做事向来有很强的目的性,他能在这里待了这么长时间,肯定有别的目的,但他的目的是什么季江南现在是一点兴趣都没有了。 “你就这么走啊?你的剑呢?”沈云川一溜坐起,好整以暇的问道,“你的剑不在你手里,但外面可是有拿剑的人。” 季江南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什么意思?” 沈云川毫无形象的伸了个懒腰,眯起眼睛从牢门栅栏外看出去:“这不就来了吗?” 季江南心头一动,就听见前边有打斗之声传来,听着似乎是方唯玉的声音。 季江南快步走出牢门,就见刚刚逃出去的囚犯们又纷纷退了回来,呼喝之声大响。 人群退的很快,前面的人似乎逼得很紧,一道身影从前方倒翻出来,落地后退了好几步才站稳,不是别人,正是刚刚走掉的方唯玉。 方唯玉嘴角带血,本就白的脸色越发苍白,左臂上还有一道血口子,才刚站稳,一道黑影就一闪而来,像一只巨大的蝙蝠,张开两翼,行动之间风声大震。 那黑影直扑过来,季江南上前一步揪着方唯玉的后领一路急退,黑影速度极快紧追不舍,季江南手上无兵只能后退,被季江南拖着的方唯玉探手一抄,将刚才丢下的鞭子捡起,眼中凶光一闪,鞭子爆响,鞭出如龙,黑影动作一滞,只停了一瞬,但也足够拉开距离。 方唯玉一鞭抽出脚下一点,倒飞数步落地,手持长鞭,面沉如水。 季江南左右环视,实在找不到什么趁手的武器,大呼不妙,这黑影武功不低,而他一身武功多是剑法,无剑在身边,出手不便得很。 看来得找机会琢磨一下拳掌之法,这次季江南是奔着找个免费住处的想法来得,平江县地盘小而偏,本以为就歇个脚,谁知这么个小地方居然还藏着高手。 现在一想,这次的确是大意了,身为武者兵器离身,为第一大忌。 此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远处遥遥点着两个火把,对面那个黑影始终如一只大蝙蝠一样张着双翼,半个身子虚挂在房顶上。 两伙人正在僵持,一侧的牢房中,沈云川慢条斯理的走了出来,一边走一边活动筋骨,要多悠闲就有多悠闲。 从中插出来的沈云川一下吸引了两方的注意力,那黑影的目光直直的转了过去,冰冷毫无感情。 沈云川对此并不畏惧,反而笑了一声:“找你出来可不容易啊。” “陆云鸾。” 黑影一动,从房顶上下来,此时季江南勉强看清,这不是个蝙蝠,是一个人,穿了一声黑袍,还披了件黑色的兜帽斗篷,双手带着斗篷张开像两只翅膀,斗篷的兜帽很大,将整张脸都盖了起来,浑身上下捂的严严实实。 黑影没动,只一直盯着沈云川看。 沈云川神色一正,双目闭起,再睁开时,瞳孔泛蓝,周身气质变得霸道无比,大有睥睨天下之势。 苍龙诀,宁不归独门心法。 那黑影发出一声尖锐的叫声,转身就逃。 沈云川泛蓝的眼睛一动,轻轻一笑,闪电般朝着黑影逃走的方向一动。 右手拿着之前季江南拿来当剑的木条,竖剑一翻,剑出龙啸,风起云涌。 在这破地方守了好几天,终于出来了! 第一百三十八章 干将,莫邪 那黑影速度极快的向后逃去,身形很快,沈云川持木条疾冲上前,足尖点地一跃而起,单掌一撑跃上牢房顶,木条之上剑气纵横,龙啸之声响起,沈云川双手一挥,那木条重重砸下,屋顶上的脊被斩断,簌簌的掉了一地的瓦片。 斩断的屋脊打着旋呼啸着向黑影的方向砸去,黑影停下转身双手交叉一撩,两道剑光一闪,飞来的屋脊轰然碎裂,发出一声巨响,噼里啪啦碎瓦掉了一地。 见那黑影还要逃,沈云川一声厉喝:“陆云鸾!你若再逃,就不是我来找你了!” 黑影动作一顿,站了一会儿,背对着沈云川身体两侧一动,紧接着两道白光就直奔沈云川而来。 沈云川全神应对,见有东西过来反手一挡,左手一捞,却是一把黑柄短剑,短剑剑柄位置嵌了一颗颗雪色的琉璃珠,入手冰凉,寒光飒飒。 沈云川眉毛一挑,看向被他打飞的另一边,同样一把短剑插在墙上,比之另一把不同的是,这把短剑剑刃偏窄,形态优美,剑尖弧起,有点像横刀,双面开刃,剑柄上同样嵌着一颗琉璃珠。 这两剑来得气势汹汹,却没有伤人的意思。 沈云川不由得一叹。 后方的季江南饶有兴致的看着那把插在墙上的短剑,如果猜的不错的话,这两把剑当是一对,出自上任离火剑庐之主,“声回剑师”肖亿所铸的一对短剑。 干将,莫邪。 相传有上古铸剑师名为干将,其妻莫邪,干将为王铸剑,久不出好兵,走投无路之下以身祭剑,干将祭剑,莫邪伤悲之下紧随其后,那一炉剑胚中温养出两把绝世名剑,被献给王,王大喜,就以干将莫邪二人名字为其命名。 传说中的这两把神兵削铁如泥,神剑有灵,为干将莫邪二人魂魄所居之处。 这两把剑被穿得神乎其神,天下铸剑师皆公认这两把剑是铸件一道的巅峰,当的起神剑二字,对其崇敬有加。 但也不是每个人都这么想,有那么一个人,就想凭借自己,铸就传说中的神剑。 而这个人,就是上任离火剑庐之主,“身回剑师”肖亿。 天底下的铸剑师中,除剑师欧冶子以外,能叫得上名号的都在离火剑庐挂着一个虚职,而肖亿,算得上是天下铸剑大师第一人,其铸剑之术超出欧冶子一大截,就连千机唐门门主也亲口承认,铸剑一道,没有人比肖亿更精通。 肖亿执掌离火剑庐数十年,想在闭眼之前打造出传说中的干将莫邪两剑,耗时五年寻找当世最好的铸剑原料,跋山涉水,倾其一生之力,势要一剑出而天下动。 但其中还是出了岔子,肖亿穷其所能,还是没能铸出传说中的神剑,剑胚一出炉就碎了,碎的毫无征兆,肖亿一生心血成空,绝望之下吐血晕死过去。 那时候上清子尚在人世,听闻此事后亲赴离火剑庐开导肖亿,得知剑胚材料后上清子笑而摇头。 肖亿找的材料的确是最顶尖的材料,但是就因为过于完美,才无法成剑。 天道有缺,大衍之数五十,其有四十九,太过完美的东西会遭天谴,干将莫邪不是人力所能铸造,肖亿强行铸造,只会使这堆珍稀材料化为乌有。 肖亿闻言长叹不已,身体好些后重新铸剑,去掉了大部分最珍稀的材料,出炉两柄短剑,出炉之时就寒光四冽,虽不如传说中可见见剑灵真身,但削铁如泥确实没有半分吹嘘,离火剑庐众人恭贺,而肖亿拿着两柄短剑,不无失望的叹了一声,放下短剑就走。 当夜,肖亿离世,走得很安详,当时肖亿才近六十,大夫说他常年劳累,如今心无挂碍,已无生意,故而才走得那般安详。 肖亿死后,门人依照门规将肖亿焚灰撒入剑谷,却在其骨灰中找到了一块形似小剑的骨头,如佛家舍利。 此事传开,普陀寺还专门差了僧人前来拜会,一时间各种传闻流传市井,肖亿此人也成为了一个传奇,还有人根据他的故事写了一出名为《说藏剑》的戏文,每年热闹时都有人点这出戏文,只是随着戏文的夸张,肖亿变得越发传奇,也间接使的离火剑庐的名声地位越发不可动摇。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 肖亿死后,这对剑被收进藏剑楼,数年前失窃,不知去向,也成了江湖上一大疑案。 不想今日居然有幸得见这对传奇宝剑。 季江南看那短剑的目光越发明亮,他是剑者,能见这些传说中的宝剑,是一件极其难得的事。 大晋兵器谱,上榜兵器九十九件,韩天阔的佩剑“破月”在其中排名二十四,而干将莫邪这对剑,足高出“破月”十多位,位列第九。 沈云川的龙渊之前未曾现世,故而没有排名,七剑门门主江乘月的佩剑“绿松”在其中排名二十七,季江南的师父曲难行的佩剑“蜉蝣”排名四十一。 比干将莫邪更出色的剑不是没有,比如前任七剑门门主荆无双的佩剑“拂晓”,就要比干将莫邪高出两位,位列第七。 可惜荆无双失踪数十年,“拂晓”被留在七剑门大殿前的石台上,无人可以拔出,自此历风吹日晒数十年,早已锈迹斑斑,形如废铁。 沈云川叹了一声,看着那道黑影轻轻的叫了一句。 “陆师兄。” 季江南与方唯玉蓦然看向那黑衣人,十分意外,但两人想到不一样。 季江南知沈云川师承宁不归,之前从来没听过宁不归有弟子,他还以为沈云川是宁不归的唯一弟子,现在听这称呼,原来在沈云川之前,还有一人师承宁不归。 沈云川,陆云鸾,难怪,名字听起来就是在排字辈。 而方唯玉想的则是,无逍宫收人还真是不拘小节,各种奇形怪状五花八门的都有,一个沈云川把他气到吐血,对方师兄又把他打到吐血。 就这么个穷旮旯里还躲着个师兄,无逍宫这渗入手段还真不错,明明和普陀寺有约,可这些私底下的小动作倒是一刻也没停。 季江南可没方唯玉想的那么多,聚精会神的看着前方的两人。 这样安安静静的看一场对决,是一件很值得一看的事。 那黑影闻声一顿,浑身开始颤抖,蹲在地上蜷缩成一团,像隐藏莫大的悲伤,喉咙里发出一阵阵低低的嚎叫,似乎说不出话来,声音呜咽,泛起万分悲伤。 季江南皱眉,沈云川目露怜悯,无声的摇头。 夜色之下,零散的火把摇曳,悲伤的嚎叫回荡在县牢潮湿的牢房,穿堂风吹过,将哭声吹得好远。 第一百三十七章 格杀勿论 夜风吹起,哭嚎声回荡在过道里,火把被风吹得忽明忽灭,众人噤若寒蝉,逃出来的犯人们不由自主的往后退,远离前方的两人。 这会儿倒没人管昏死过去的赵菱了,丫鬟蹲在地上想扶她起来,伸手一摸就是一手的粘糊,翻过脸来只能借着一点火把的光看见一脸的血迹,脸肿得根本认不出。 丫鬟又急又怕,牢门在前面,一大群囚犯堵在前面,基本都是被小姐鞭打过的,还好这会儿囚犯们的目光都聚集在前面,没注意后边的动向。 丫鬟小心翼翼的把赵菱挪到一边躲藏在角落,强忍着冲鼻的气味,不断祈祷老爷快点过来。 人群前方,季江南和方唯玉看着蹲在地上不断嚎哭的黑衣人,感觉莫名其妙。 方唯玉方才和他交过手,他才走出去没多久,这个人仿佛凭空出现一样,上来就给了方唯玉一脚,速度之快令他防不胜防,从对方出现到他被一掌打飞吐血,过程不过数息,三招不到就落败,若非季江南方才伸手拉他一把,可能当即就要死在对方掌下。 方才这人抛出藏在身上的短剑,令方唯玉原本就不好的脸色越发难看,对手是用剑的,可对付他的时候连武器都没拔,这无疑是一种绝对实力的俯视。 方唯玉越发坚定了要去汴京的念头,作为奎山商会的执掌者,手段重要,实力更重要。 季江南看了那短剑一会儿后重新将目光放回黑衣人身上,剑是好剑,但他用不上,这种短剑,更适合七剑门幽剑阁一脉,他习的剑是长剑,这对剑再好,也用不上。 蹲在地上的人一直在埋头哭嚎,浑身上下被黑布包裹得严严实实,什么都看不出来,沈云川叫他师兄,但这人所学的并不是苍龙诀,苍龙诀内息游走霸道张扬,不管从气势上还是杀伤力上说都是上上之选,这人的内力气息十分斑驳,感觉就像是七拼八凑组合在一起的,说不上来的怪异。 沈云川看着哭嚎不止的黑衣人无声的摇头,神色复杂,良久才开口。 “回去吧,你逃了二十年,是时候该回去了。” 黑衣人的嚎哭声猛的一顿,迅速站起身来,对着沈云川摇了摇头。 沈云川眉头一皱:“师兄,我不想与你动手。” 黑衣人依旧摇头,后退两步转身朝着北方双膝一跪,重重的磕了三个响头,爬起来转头就走。 沈云川面色怒色一闪,大喝一声:“陆云鸾!” 夜空划过一道亮色,雷鸣声响起,与此同时牢房大门被打开,大量的火把将整条过道照亮,一群捕快携兵器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一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从那与赵菱相似的五官来看,这位就是平江县县令,赵菱的父亲,赵南淮。 姗姗来迟的赵南淮将众人的目光全部聚集过去,看着眼前这一群乱七八糟的,赵南淮正欲怒斥,就听见后方传来丫鬟的哭喊。 “老爷!老爷快救命啊!小姐受伤了!” 丫鬟的叫喊令赵南淮骤然色变,几名捕快不用招呼就先一步挤进人群,很快就将昏死的赵菱和丫鬟一并带了出来。 赵南淮一见赵菱的脸就勃然大怒,一声喝下身后衙役捕快一拥而上,刀剑出鞘,纷纷指向众人,三排衙役上前押着囚犯后退,剩下的捕快捕头呈弧形将四人包围。 赵菱很快被带出去,赵南淮一路扶着将女儿送出门去,又大声呼喝让人请大夫,做完这一切后才阴沉着脸走回来。 一干捕快持刀对着几人,一条腿后撤,浑身紧绷,十分紧张,其中就有将青竹寨众人押来的王捕头,此时他正和其他捕快站在一起,持刀的手掌背上青筋凸起。 王捕头现在很慌,这几个人中的三个,一个是得罪了大小姐,另外两个是匪盗,都是他亲自抓进来的,唯独那个黑衣人,是一个很强的存在,几年前他才进县衙,某天巡夜时见到过他一次,速度极快像一只夜行蝙蝠,他以为撞鬼吓得连滚带爬的跑回去,后来带他的师父告诫他不要去招惹,看见了也当没看见,多的就没说了。 师父再三警告,王捕头半信半疑,后来大小姐脾气日渐暴躁,打死了好几个囚犯,他不得不深夜去处理尸体,恰好撞见那个黑影就在停尸的房里,抬手一掌打下去,那尸体就碎成几块,是的,就像石头被打碎一样,掉成一块一块的,断裂处冒着寒气,伤口泛蓝,似乎尸体里的鲜血被冻起来了一样。 他被吓破了胆,那个黑影转过头来看他,虽然看不见脸,但王捕头发誓那是足够让他记得一生的感觉。 毛骨悚然的冰冷,仿佛这个人不是活人。 他怎么回去的他不记得了,也不清楚他为什么还没死,但不想自那天晚上之后,他居然再一次见到了对方。 想到这里,王捕头握刀的手都在颤抖,脸色煞白,脑子里不断充斥着掉头就跑的念头。 季江南看了一眼抖如筛糠的王捕头,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黑衣人,听沈云川的话,这个人叫陆云鸾。 季江南仔细想了想,不论是他这一辈还是往上推两辈,貌似江湖上都没有这号人,再感应一下对方的气息,出乎意料,对方身上一点气息都没有。 但凡武者,除非实力高过凝虚,可以将气息自由收放,否则,就算再高明的气息隐匿之法,都还是会不自觉的将自身气息流露一二,根据每个人修习的武道不同,气息也大不相同,如七剑门幽剑阁一脉擅隐,但极力探寻,还是能抓得住一两丝气息。 除非陆云鸾是凝虚境宗师,但他若真的是凝虚境,要杀方唯玉易如反掌,又何须近身缠斗? 季江南越看越觉得诡异,刚开始不觉得,可这会儿留心观察,会发现,这个陆云鸾,呼吸很缓慢,呼吸的声音很久才来一下,令人怀疑这个人是不是还活着? 这人身上没有气息,没有生气,也没有死气,这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季江南眼中的疑惑越来越浓。 沈云川和陆云鸾对峙而立,季江南心生疑惑努力观察,方唯玉吃不准对方什么动态也没有妄动,一瞬间场面有些僵持。 这时赵南淮阴沉着脸分开人群,目光直视陆云鸾,沉声质问:“你答应会护着菱儿安全,你食言了。” 陆云鸾动了动脑袋,转身就走。 “站住!”赵南淮眼中划过一丝狠厉。 沈云川蓦然转头,目光犀利的看向赵南淮,语露杀机:“你再叫一句试试?” 如此正经的沈云川,倒是季江南从未见过的。 赵南淮最后一丝耐心耗尽,心头因赵菱受伤怒火翻涌,往后一退,手掌一挥:“是你食言在先,众人听令,格杀勿论!” 拿刀的王捕头悚然一惊,看向赵南淮,随着赵南淮一声令下,门后突然涌尽一群人,武器衣着各异,单无一例外皆是彪形大汉,凶神恶煞。 众人惊慌,王捕头小腿一软跌倒在地,上下嘴皮子不断哆嗦:“是飓风山上的马贼!” 而此时,这伙彪形大汉们挥舞着兵器直接杀上来,他们接到命令是格杀勿论,那么这里面所有的活人都必须死!! 第一百三十八章 “破晓” 飓风山的马贼,季江南听着很陌生,方唯玉却在一瞬间反应过来,脸色都不大好看。 面对涌进来的马贼,方唯玉和季江南很默契的相互靠拢,这伙马贼不弱,普遍实力在化海圆满,而那三个拖着关刀直奔陆云鸾去的大汉,实力至少与沈云川相当,大致在丹心六劫左右,应该还有修习一些练体法门,浑身气息很狂暴。 “倒八辈儿血霉!这伙强盗怎么会在这里!”方唯玉满心火大。 “什么来头?”季江南一脚踢向扑过来的大汉,同时劈手去夺他手中的长刀,但那大汉十分精明,立马后撤退开,季江南夺刀失败,退回场中问道。 方唯玉扬鞭一鞭抽向伏低身体冲过来的一名独臂大汉,抽空回了一句:“一伙早就该死的强盗!” 刚说完话,方才袭击季江南的大汉翻身一刀劈向方唯玉,方唯玉一惊,脚步急速后退,鞭子不适合近战,这里地方拉不开,方唯玉一身武功收到很大的压制,比季江南还要艰难几分。 方唯玉退的很急,但地方太小人太多,这伙强盗杀红了眼,囚犯和衙役的惨叫声不绝于耳,到处都是人挤人,不时还有断臂残肢到处飞。 方唯玉退无可退,想跳出这个群殴战场,但这伙强盗玩的都是长兵,若是跳起来怕不消一息就被捅成筛子。 人群中季江南左右受敌,空气中满是浓郁的血腥气,瞬间又让季江南想起平湖上那一夜,不同的是,那夜的屠杀者是鱼,今夜的屠杀者是人。 这伙强盗才是真正意义的强盗,以屠杀为乐,人群中被杀者的惨叫和强盗的狂笑掺和在一起。 一把大刀迎面砍来,季江南脚步一错双手握拳重重的打在大刀面上,持刀的人手臂一偏但很快反应过来回力一砸,季江南后仰,突觉脚下踩了个滑溜的东西止不住一滑,整个身体失去重心,季江南暗道糟糕。 果然才一倒,数把大刀织成刀网直往下压,季江南眼尖,一把抄起一把捕快用的雁翎刀往地上一杵,接力双脚往上交叉一踢,刀网破开,季江南一跃而起,眼见方唯玉被逼到退无可退,提气踩着众人头顶直奔过去,强盗们怒喝,数把长刀抬起,势要把季江南捅成刺猬,就在刀锋落下之时,季江南往下一跳双手握刀,一刀将那大汉扬起的右臂齐肩砍断,右臂带着长刀落地,大汉痛苦嚎叫了一声,季江南乘机上前拽住方唯玉一路后撤。 哀嚎声还在继续,季江南不知道沈云川那边怎么样了,不大的县牢过道已经挤满了人,季江南跑了一阵,深吸一口气对方唯玉说:“十息时间,十息过后,出县牢,以你的轻功,不难做到。” 方唯玉立马应道:“有路的话没问题,问题是现在路被堵了。” 季江南没答话,闭上双目,放开一直紧绷的心神,一股极为飘渺的气息逐渐从体内散,十分朦胧,季江南早些时候就已经摸到剑意的雏形,后期在对战中不断完善,对于剑意的掌控已经有几分心得,季江南睁开双眼,浅浅的红色自瞳孔浮现,目光淡漠而无情。 方唯玉惊诧不已,这是什么功法? 季江南抬起雁翎刀,脚下一蹬,身形急动,方唯玉立马跟上,不管他这功法是个什么东西,但就现在这状况,当是件好事,季江南的气息似乎飙升了一大截。 季江南速度不满,冲破人群,快临近门口时,站着六个扛着长刀的大汉,气息浑厚,就算还不是丹心,但也已经离那一步不远,就那么悠闲的堵在最前方,面露戏谑。 在这六人后方,是县牢的大门,大门正中,赵南淮站在那里,冷眼看着左侧,那里是沈云川和陆云鸾的战场。 望着前方的六人,季江南目光不动,双手持刀身形下沉,脚步上前一步双手持刀弧划,卷口的刀刃带起一阵血花,六人一怔,眼前突然一花,一抹刀光直奔眼前而来,刀光极为绚烂,一瞬间眼前发白,刀气入体,六人大骇闷哼一声后撤数步,季江南持刀的手微微抖了一下,眼中的红色逐渐褪下,眼神却十分炙热。 当剑意和杀道气息混在一起,似乎起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而这式剑招是当初看沈云川施展“龙战于野”时观摩到的雏形,后来加以自己用剑的习惯,而后在此基础上以“七星望月”的连斩方式施展,虽然初上手因速度和内力不足原因导致只出了两斩,但已经是以外之喜,这是一式季江南独创的剑招,也是唯他可使用的剑招。 这式剑招还不成熟,有待打磨,但杀伤力已初见雏形。 “剑意为骨,杀道为魂,剑术为辅,剑出破晓。” “这式剑招,就叫做“破晓”!” 季江南的眼睛异常明亮,这是他拥有的第一式属于他的剑法! 兴奋归兴奋,爆发过后骤降的气息还是让季江南立马清醒过来,而方唯玉也立马发现了他的不对劲,一把拽起季江南就跑。 打不过,论跑路怕还没谁能和方唯玉比。 沈云川这边,三名同阶武者围攻,沈云川虽不落败,但也脱身乏术,而陆云鸾早在开打不久就不见了踪影,沈云川当即破口大骂,这都是些什么狗屁倒灶的玩意儿!老子活该一辈子完不成任务? 这打了半天事情没办好还惹一身骚,沈云川这回是真的火大了,握着木条双手竖立,瞳孔泛蓝,浑身气息高涨,龙啸之声响彻众人之耳,众人皆惊讶不已,沈云川的三名对手直接倒退数十步,异常警惕的看着他。 这伙强盗没见过苍龙九破,但看这声势,不容小觑。 数息之间,沈云川浑身气息攀升至顶峰,对面的三人浑身紧绷,这声势太强,令人忍不住心生战栗。 就在众人以为他要爆发之时,那股睥睨天下的气势忽然一滞,气势如水一般迅速收回,当三人反应过来时,沈云川已经跑到了牢门口,门口赵南淮被刚出去的方唯玉一脚给踢晕了,躺在门边一动不动。 三人暴怒,好大胆子居然敢戏耍他们! 看着奔涌过来的人群,沈云川嗤笑一声,一掌打向牢门边的麻绳,麻绳应声断裂,牢门上方唰的降下一道厚厚的铁门,落地咚的一声巨响,溅起积水老高。 县牢再不济也是牢,该有的锁门还是有的。 县牢内众人被堵在里面,沈云川拍了拍手,身形一动,消失在狭长的巷子里。 第一百三十九章 飓风盗 夜风微凉,即将入夏的月亮异常明亮,说月光如水,一点不错,平江县南正街,一道影子速度极快的穿过街道,卷起街道上的灰尘,瞬息消失不见。 平江县城是郯州边上的最后一个小县城,地势偏僻,人又少,也没出过什么能人,城内按照一般的城池规格,有四道门,中间穿插两股笔直的正街,将整座城以“田”字的格局划开,沿着南正街一直往前,就是南门出口。 大晋朝不设宵禁,但百姓们多半夜里也没什么事,多在家里休息,距离南门数百米的一个小巷子口,方唯玉侧头看了一眼,前面不远,就是平江县南门,城门上点着零散的火把,不时有巡城的守卫来回走动。 方唯玉眉头一皱,转过身来:“再往前走,就要出平江县了。” 身后的季江南暗自调息,十息的实力飙升,后果是季江南的内功修为再次跌落至化海初期,但又要比之前稍微好一些,大致在化海初期圆满。 东陵之行经一月有余,在东陵那盘满是浑水的局里,季江南实力最弱,随便一个人都可以拿捏他一下,丹心境武者到处都是,更别说还出来了两位凝虚宗师,他在东陵可以说没有一天身上不带伤,险之又险的死里逃生,当然,置身死地带来的好处就是,在周围环境的重压下,他的实力进步很快,季江南离开江州时刚刚破入化海,到东陵见襄王之前实力已经提升至化海后期,与如今的方唯玉相仿。 虽然这跨度极大的实力飙升更多来自季江南对杀道的领悟以及那一次阴差阳错的窥门剑修,但这些并不是接助外力,是他的机缘。 生死之间,机缘与炼狱同存。 首次动用这股力量,是面对黑无常时,首次爆发实力跌至化海初期,后来慢慢的恢复,可没过多久,在梧桐林中面对鬼狐再次动用,刚没恢复多少的实力又骤降会化海初期,再退一丝就要落回先天境。 虽然当时没什么感觉,但后期季江南开始时不时的半夜惊醒,呕血不止,这些他没对任何人说过,也没去找大夫,但他自己大概清楚是为什么。 季江南的杀道之路前无古人,只能自己摸索,一个不小心就会走岔路,这股突然爆发的气息很强,但伴随着实力的骤降,而如果实力降下化海境,他随时会死。 这股气息是在压榨他的丹田,当丹田内力贮备不足,就会伤及肺腑,所以后期待季江南内力养回来之后,呕血的症状就消失了。 这些没人告诉他,但他就是隐隐约约的知道,这股气息不稳定且异常狂暴,过度使用就会导致主人死亡,不适合常用,只适合做底牌。 今晚季江南再次动用这股力量,除非他想死,否则在他实力未恢复之前,决不能再用第二次。 这里离县衙已经出了数条街的范围,季江南转头看向县衙的方向,夜风刮的街道两旁的纸灯笼摇曳不止。 “方才你说,这伙人是飓风山的马贼,我为何没听说过?”季江南略一思索,忽觉自己真的运气不好,他本来只是想就近省点钱,怎么就招来杀身之祸? 方唯玉闻言,眼中露出一抹厌恶:“那是郯州飓风山上的一伙马贼,离这少说七八百里,跟这伙强盗比起来,霸刀堂的贺一刀也得靠边站。” 季江南目光一动,贺一刀在南域声名狼藉,为六扇门追捕,屠人满门枭首填坑,算得上是残暴,这听方唯玉的说法,这伙人比之贺一刀过之不及。 “说起来飓风盗成名要比贺一刀早,这伙人大多是官府通缉的要犯,聚集在一起占了飓风山,自号飓风盗,明面上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子,实则烧杀掳掠无恶不作,这些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官府多次围剿皆因飓风山地势不利而无功而返,也抓了不少,但伤不到他们的根本。” “飓风盗中有四人最强,起先彼此谁都不服,互相撕打得厉害,后来不知怎的又不打了,四人同为飓风山之首,这四人,分别是蒋雄,吴天胜,赵元安以及张桥,自号四大天王。” 方唯玉娓娓道来:“本来不过是一群杀人放火的盗匪,州府各军负责缉拿,这前三个都是响马出身,可这最后一个张桥却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方唯玉说起张桥时脸上厌恶之色更浓:“张桥本是一名书生,会使些枪棒,年近四十才勉强考了个秀才,在郯州河窑县当个教书的先生,当地有个姓胡的员外,家中无子,只有两个女儿,胡员外就这么两个女儿十分喜爱,特意请人教她二人诗书六艺,张桥写得一手好字,为人口碑不错,故而胡员外就请他到府上教自己的两个女儿习字。” “张桥文章写得不怎么样,为人却最是圆滑老道,几番下来胡员外对他赞赏有加,见他衣食拮据,又写得一手好字兼会算账,就将他聘入府中为账房,顺便教两位小姐习字,两位小姐年岁尚小,大的十二,小的刚过十岁,这个先生也是尊敬有加。” “胡员外一番好心,这张桥却是个畜牲一样的玩意儿!张桥擅布人脉,与蒋雄为首的响马来往甚密,张桥负责府上账务,贪胡家家业,对胡员外下毒,又假借买药之名引蒋雄带人围杀胡家,纵火烧屋,胡家连带丫鬟仆从一百余人没一个活口。” 说着方唯玉突然顿了一下,沉着脸缓了几口气,继续说道:“蒋雄本为响马,杀人放火为常事,但这张桥却做了一件令人十分不耻的事,胡家上下被杀,胡家的两位小姐却被张桥带走,强行收为妾室。” 季江南瞳孔一缩,这两位小姐可还没过十二岁! 杀人不过头点地,如此折磨两个幼年女童,简直是畜牲行径! 季江南浑身杀机涌动,幼年时亲眼见有人欲对母亲不轨,亲手杀了那人,于是对那些对女子用强的禽兽满怀杀意,当初在江州城季江南会一剑杀了孙家公子孙长仁,一因他羞辱二哥,二则因为他忍这个禽兽很久了,孙长仁曾因为强抢民女被季江南打了一顿,实则如果不是季怀远及时赶来,孙长仁那时候就已经死了。 “张桥在今晚那些人中?”季江南沉声问道。 “不在,他死了。”方唯玉答道,看了一眼浑身气息涌动的季江南,一眼看见他一双泛着浅红的眼睛,不由得一怔。 这少年浑身杀机涌动,瞳孔泛红却不混浊,这怎么看也不像七剑门教出来的弟子,也和初次在奎山城见他的时候大相径庭。 莫非,还生了一些他不知道的变故? 季江南长舒一口气,将杀气收敛,声音恢复平静:“为何被杀?” 方唯玉挑了挑眉收回目光,继续说道:“后来张桥随蒋雄入伙,在飓风山坐得一把交椅,开始大肆掳掠女童,年龄皆在十三岁之下,这些女童入飓风山后生死不知,女童失踪太多,各地官员联名呈报,后由六扇门接手,平东道六扇门全员尽出,围剿飓风山,张桥被擒,其余三人重伤从暗道潜逃,剩余马贼现场诛杀,张桥被擒后在六扇门内受刑不过招供,以千刀万剐凌迟之刑处死,割下来的肉喂了野狗,骨架挫骨扬灰。” “蒋雄三人挂在六扇门黑榜上近十年,一直渺无音讯,如今却自己露了面,真是稀奇。” “后六扇门清理飓风山,在后山一处深沟里发现二十余具尸体,有的已为白骨,有的还未腐烂完全,无一例外都是十三岁以下的女童。” 方唯玉说完,街道上又刮起了一阵夜风,呜呜作响。 “那些女童中有部分是官家之后,故而六扇门事后将消息封锁,你不知道也正常,但在东域郯州,飓风盗却是一些人终生无法抹除的阴影,那捕头应该是知情人之一。” “而我为何会知道,”方唯玉轻叹一声,“还记得我跟你说过收了薛双为徒的汪径踪长老吗?那二十多个女童里,有一个,是他的外孙女。” 第一百四十章 无常众与陆云鸾 说到汪径踪,季江南很快就想起来了,当日奎山武擂,坐在长老席最前方的那个老者,头发花白,眼神锐利,不苟言笑,刻板又严肃。 “我让薛双拜在汪老门下,除了惜才之外,也存了一份安慰汪老的念头,汪老早年有一个女儿,嫁在郯州伏溪县,后难产意外去世,外孙女一直是祖父母长大,那年本来是汪老要接外孙女来游玩,结果临时有事去不了,等到回来时就得知外孙女失踪,还找了好久,直到官府让失踪女儿人家去认领尸首。” 方唯玉说到这就停下了,后面的,也没必要说了。 季江南抬头望了望天空的圆月,转身就走。 “你要回去?”方唯玉脚步一抬跟上,“以你现在的实力,打我你都打不过,回去找死?” 季江南一停,转身说道:“我的剑还在县衙。” 方唯玉恍然,差点忘了手里这根鞭子不是他的,他的鞭子当时连着季江南的剑一并被王捕头卸了。 “况且,谁说一定要我自己动手呢?”季江南忽而露出一抹笑容,少年本就长得俊朗,一笑之下神采飞扬。 对面的方唯玉却忍不住浑身一寒,这小子笑得真邪性。 不过很快他也笑了起来,开玩笑,吃了这么大亏,不报复回去他就不是方唯玉了。 街巷间,两道身影掠过。 平江县的县衙不在正街,而在稍靠后的第二条街口,季江南与方唯玉才从巷口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一个黑影,顿时一惊,提拳迎上,对方也立马回以一拳,方唯玉一脚踢向对方膝盖,却一脚踢到了一截木条。 “沈云川。”季江南看清眼前的人后撤手后腿,但拳好收,方唯玉这一脚踢出去可收不回来,沈云川这会儿也看清这两个袭击他的人,当即松开持木条的手侧身一让,方唯玉一脚将木条踹飞,脚下一点翻了个身站稳。 “兔儿……”沈云川刚想喊,方唯玉杀人一般的目光立马看了过来,生生把最后一个爷字给咽了下去。 “你在这儿做什么?”季江南问道,这县衙门口又不是什么好地方,蹲在这里干什么? 沈云川刚想回答,就见不远处亮起火光,有人大呼小叫的喊着走水了快救火,而着火的地方,正是县衙门。 火势起得很快,夜风又吹得大,眨眼间着起来的火被夜风一吹,轻而易举的点着了隔壁酒楼廊下的纸灯笼,一时间火光缭绕。 季江南转头一看,大呼不妙,这夜里本来就风大,一旦起火,火助风势,这一条街又都是木楼,窗纸灯笼都是浸过桐油的,一点就着,虽然早些下过雨,但真要烧起来,也就是顷刻间的事情。 有人惊醒,惊呼着跑出来,有人自发提水去救火,一时间乱成一团,浓烟滚滚。 季江南跑了两步,身后也陆续传来惊呼声,转身一看,后半条街也都烧了起来,火光映红了半边天。 “不对劲,这不是意外,有人蓄意放火!”方唯玉看了一眼后马上说道。 今夜的风是东南风,没理由后半条街也烧了起来,而且着火速度还很快,明显是有人蓄意放火。 沈云川望着连成一片的火海,眉头紧皱,这把火八成是赵南淮放的,最开始着火的地方是县衙,但放火的目的是什么? 街上都是慌乱惊呼的人群,季江南继续往县衙方向跑去,不管赵南淮有什么问题,先拿到兵器再说。 相比起着火正在救火的街坊,县衙门口格外冷清,垂花门下的灯笼已经烧起来了,大门上的门匾也都已经烧了起来,大门虚掩,门口的鸣冤鼓也已经烧了起来,却一个人都没有,几刻钟之前因屠杀而飘散的血腥味也已经淡了,除了百姓呼救的声音和火烧木头的脆响,县衙内一点声音都没有,安静得诡异。 跟上来的方唯玉看了一眼虚掩的大门,忽而心头警铃大作,反手一鞭往身后抽去,同时季江南一脚提起地上一截燃烧断裂的栅栏,木条带着火急速的打旋往一侧飞去。 季江南转头,就看见一群黑衣人,带着鬼脸面具,身着黑色长袍,手持带铁链的镰刀。 无常众,黑无常。 季江南心下一沉,脚步微微后撤,浑身紧绷,他不知道黑无常是来找方唯玉的,还是来找他的,一个月前,他曾经在瓦罐村杀了一个黑无常,也和黄泉教三大护教史中的鬼狐打过照面,有过短暂的交手,现在黑无常突然出现在平江县,让季江南有点吃不准他们此行的目的。 正当季江南心思急转之余,四周犹如鬼魅一般出现十余道白色的身影,狰狞的哭丧棒在火光下寒光飒飒。 消失许久的白无常再次追来了。 这次无常众算是聚齐了。 季江南目光紧盯着对面的一众黑白无常,全身戒备,黑无常的目标或许不清楚,但白无常一定是冲着他来的,自入东陵后白无常就没再出现过,今晚倒是黑白无常就集全了,糟糕的是他现在实力骤降,又无兵器在手,这次可有些麻烦了。 方唯玉缓步后退,这些黑衣人打扮与追杀他的那批似乎是同一批,但武器又略有不同,于是悄声问季江南:“这些就是你说的使锁镰的人?” 季江南应了一声,方唯玉脸色也沉了下来,属狗的玩意儿!紧咬着不放! 二人随时准备动手,对面的无常众却一动不动,直到一道黑影从其中走出,在无常众最前面站定,一声漆黑的袍子,兜帽将整张脸都挡的严严实实,肩上扛着一个人,看身形是个女子,虽看不清脸,但那股飘散过来的异味令二人立马认出那是谁。 是赵菱,扛着她的人是陆云鸾。 陆云鸾手一松,肩膀上的赵菱落地,人是昏死的,旁边的黑无常上前将赵拖起,单手提着腰带将赵菱提起,像提一件货品。 “你不愿回无逍宫,却与黄泉天为伍,陆云鸾,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头顶突然传来沈云川的声音,只见一道黑影从上空翻跃过来,一脚将瓦檐上的石雕踢碎,碎石乱飞,如连珠般射向对面的无常众。 对面的无常众脚步一动,避开石子,黑无常齐齐上前,锁镰哗啦一声抛出,十多把锁链一起甩向房顶上的沈云川!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杀人放火时 呼啸着的镰刀带着铁链飞出,瞬间拉出一张锁链网,沈云川后仰身体往下一滑,直直的从房顶上溜了下来,带落一地的瓦片残渣。 避过锁镰,沈云川随意抖了抖衣襟站好,背后衣服被烧烫的瓦片扯烂,一片灰一片白还混着一些血迹,本来就破烂的衣服更加惨不忍睹。 沈云川就这么一身叫花子打扮,目光锐利的盯着黑袍下的陆云鸾。 站在后方的季江南见状眉毛一挑,就沈云川现在这气势,倒还真有几分无逍宫弟子张狂的气质。 黑无常一击不中再次上前,陆云鸾却抢先一步站了出来,劈手将甩出去的铁链一把捞在手中,慢慢的松开手,失去控制的镰刀丁零当啷落了一地。 陆云鸾出来之后,无常众就没有了动作,默默的往后退了一步。 火焰烧的木头哔啵爆响,双方对峙了一会儿,陆云鸾右手一挥,对面三人立即准备动手,却见几样东西丢了过来,发出清脆的响声。 季江南目光看去,地上的东西,分别是季江南的泠泉,方唯玉的软鞭,以及沈云川的龙渊。 什么意思? 丢完东西,陆云鸾转身就走,此时夜风大作,火势更大了几分,细碎的火星膨起老高,陆云鸾遮脸的兜帽被掀起一角。 季江南目光一凝,他看得很分明,虽然只有小半张,但那兜帽之下,是一个脸谱面具,画的是传说中地府十王中的泰山王。 之前季江南见过黄泉天中等级最高的是鬼狐,护教使之一,从黑白无常来看,黄泉天在效仿传说中的地府,若陆云鸾是泰山王,那是不是还有其他九王?又或有判官孟婆之类? 如果这样说来,“狐鹏狗友”很可能只是行走再外的小角色,那黄泉天的主人,又是哪一级别的高手?极有可能比肩当初的黄泉教教主。 陆云鸾走得很快,数息之间,无常众也都消失不见,方唯玉站直身体莫名其妙,不是来找他的? 季江南也微微松了口气,若无常众不走,他就又得拿命去打了。 无常众退走,自然是再好不过,季江南上前捡起自己的佩剑,顺手将鞭子抛给方唯玉,抬头见沈云川还站在原地动用不动,当他是在纠结于他们师门内的事情,也不过问,拎着剑就要走,走过沈云川身边时他忽然开口了。 “劳驾,帮忙解下穴。” “解什么穴?”季江南莫名其妙。 “那瓦片太烫了,怕弱了气场,我自己封了穴道。”沈云川依旧一动不动,解释道。 当着对手的面封穴道止疼,真不知道该说沈云川胆大还是说他机智,若唬不住对方,自己就成了一个不能还手的活靶子。 十分无语的帮他把穴道解开,才解开沈云川的脸就扭曲了,开始鬼哭狼嚎。 “啊——疼疼疼疼疼疼!见鬼的玩意儿老子后背都没知觉了!!!” 在一旁检查鞭子的方唯玉被突如其来的嚎叫吓了一跳,转头就看见沈云川忙不迭的开始解腰带,这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大庭广众之下开始解腰带,怎么看都像个老流氓,当即脸颊一抽一鞭子甩了过去! “混账!” 正在奋力扯腰带的沈云川闻声立刻一闪,鞭子重重的甩在地上,青石板被抽出一条浅浅的凹槽,碎石飞崩。 “兔儿爷你是不有病?!”沈云川立马火大了,这莫名其妙给他一鞭子是什么情况?他是不是表现得脾气太好了谁都敢来抽他一下? 方唯玉咬牙切齿:“你再叫一句信不信我割了你的舌头!” “嘿,兔儿爷你想说啥?”沈云川嗤笑一声开口。 “你找死!”方唯玉气极,鞭子一扬,脚下一动就朝沈云川冲过去。 沈云川这会儿刚把腰带解开,见方唯玉冲来冷笑一声,将上衣脱下,后背烫焦的皮肉沾在衣服上,一撕扯的鲜血直流,又惹得沈云川倒抽了几口冷气,左脚一跨,右手直接将带血的衣服往方唯玉脸上一甩。 方唯玉本来是疾冲向前,结果沈云川那件衣服还没到面前呢一股馊酸味直冲过来,方唯玉只好往旁边错开脚步,手中的鞭子打了个空。 这边躲过鞭子的沈云川已经从地上抄起了龙渊,光着膀子扛着剑,一脸嘲讽的看着方唯玉。 这下不止方唯玉想打人,季江南也觉得有些辣眼睛,这厮正经起来挺正经,但大多数时候都是这么一副流氓做派。 方唯玉气炸了,鞭子爆响身形快到看不见,沈云川眼睛一眯,拔剑出窍。 季江南在一旁揉了揉眉心,这两人天生八字犯冲,见面必打架。 但是,沈云川嘴贱是真,流氓是真,武功修为高也是真。 至少,比季江南和方唯玉都要高,曾经数次被沈云川耍着玩的季江南很明白这一点。 所以当方唯玉被沈云川一剑逼退时,季江南上前将他拦了下来。 被拦下的方唯玉满脸怒气,这厮滑不溜手,这打了几回合压根就没正面打,方唯玉这些年来遇到的对手不少,但像沈云川这种明明能打偏偏要苟着的神经病还从没见过。 方唯玉气极,感觉多年的修养以及形象都不重要了,忍不住指着沈云川破口大骂。 方唯玉被气上头了,沈云川就乐了,笑得那叫一个得瑟。 一条街的大火将整个半个平江县城吵醒,大批百姓开始来救火,可火势太大,水已经不起作用,眼瞧着火势开始延伸往下一条街,火势依旧不减,百姓们心生绝望,开始嚎哭,而街道另一头本应该在县衙里的赵南淮却领着城防骁羽卫姗姗来迟,一边安抚百姓一边命人救火。 正在骂人的方唯玉一见赵南淮顿了一下,然后立刻反应过来。 “烧一条街来毁尸灭迹,当真是好手段。” 赵南淮勾结飓风盗屠了县牢,杀了捕快,尸体怎么处理?没有什么比直接一把火烧了来得更快了。 “但是县衙走水,民宅被烧,查下来他这个县令也做到头了。”方唯玉自顾自的说道。 “赵菱呢?”季江南突然想起来,环视左右,赵菱似乎被陆云鸾带走了,黄泉天要她做什么?如果他没记错的话,赵南淮曾责怪陆云鸾没照顾好赵菱,莫非,这个赵菱,还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沈云川看着从街口逐渐走近的赵南淮一行人,轻笑了一下:“有意思。” 骁羽卫动作很快,街道里侧才是房屋最多的地方,最易连片起火,故而一大队骁羽卫开始往街道里跑。 三人悄声后撤,从一条窄巷离开。 似乎响应了哭嚎百姓的请求,天空中响起几声闷雷,开始下起雨来。 这是今春的最后一场雨。 第一百四十二章 浮屠密库惊现 这场雨下了一夜,县衙所在的那条街道火光冲天,直至天光大亮,火势才逐渐小了下去。 赵南淮安顿好无家可归的百姓,烧过的房屋倒塌大半,没倒塌的也随时会倒,众人皆知昨夜几个守夜的捕快被因睡得太沉死在火里了,后面的县牢也烧了个一干二净,捕快都没跑出来,关在牢房里的囚犯自然一个都没跑出来,全部烧死了。 烧焦的尸体在街边摆成一排通知家属认领,但尸体都烧成一样黑,也分辨不出来,只好大概估摸着带一具回家,又是一路哭嚎。 县里的王记棺材铺生意火爆。 除了少部分有家属的以外,其他的多半是没父没母的浪荡闲人,死了也没人收尸,由官府统一拖到乱葬岗埋了。 都烧成这样了,只要数量对,谁知道谁是谁? 杀人与放火,当真是绝配。 赵南淮处理好一切会到自己的住处,径直往后院走去,推门进去马上将门阖了起来。 赵府上的丫鬟都知道,最近府里来了很重要的客人,大人就住在后院,不准任何人靠近。 赵南淮进门后目标明确的直奔前屋而去,一把推开门,三两步上前一把揪住对方的衣领,低声喝问:“我的菱儿呢?你把她带到哪儿去了?” 被他揪着领子的男子一脸虬须,脸颊凹陷,微眯的三角眼动了动,两根手指夹住赵南淮的手腕,将他的手腕从自己的衣领上拿开。 赵南淮手腕好似被铁钳夹住,手掌颤抖脸上细细的出了一层汗,即便如此,依旧紧紧的盯着对方,疼得颤抖的嘴唇再次问道:“我的菱儿在哪里?” “赵大人,你这话问得好没道理,那是你的女儿,怎么还管起我们要来了?”左侧一名束辫的男子讥笑道,半靠在椅子上认真的擦拭着手中的弯刀。 赵南淮脸颊抽动了一下,眼神逐渐狰狞:“蒋雄!!我再问你一次,你把菱儿藏哪儿去了?!” 虬须男子没动,赵南淮脖颈一凉,锋利的刀刃划破皮肤,轻微的血腥味入鼻,赵南淮方才反应过来,他刚刚在跟谁说话。 “姓赵的,老子说了,没见着你女儿!别他娘的给脸不要脸!”方才坐着的束辫男子手持弯刀,阴恻恻的开口,凶相毕露。 “吴天胜,你信不信,你今天要敢杀了我,你们几个,一个都出不了平江县!”赵南淮目光一转直视那男子,目光阴毒。 “威胁老子?呵,老子最不怕的就是威胁!”束辫男子冷哼一声,杀机一闪,手中弯刀就要往赵南淮脖颈上压。 “行了!”另一边的黑袍独眼男子出声喝止,“我们来这儿是干什么来的?你是不是忘了?” 束辫男子闻言,冷哼一声,一把将赵南淮推开,收起刀坐回椅子上。 赵南淮浑身一松,大口大口的喘气。 一直没有开口的虬须男子这时说话了:“赵大人,我们的确没有见过你的女儿,我们约定的条件里,并不包括要保护你的女儿。” “可是我的女儿不见了!!”赵南淮激动的大喊。 “赵大人,”眼见赵南淮失态,虬须男子眉头一皱,“我不管你的女儿在哪里,但是我的弟兄可不是白用的,我的人已经帮你把要做的事情做完了,你的承诺呢?” “我要你们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救我的女儿!你们没做到!”赵南淮情绪激动,“我是要你们杀了那个黑袍人把菱儿救下来,可你让他跑了!我的女儿也不见了!” “赵大人,做人得言而有信,我这帮弟兄冒着杀头的危险来帮你,你就是这样的态度?”蒋雄站起身来,淡淡的开口。 一旁的吴天胜扛着弯刀慢慢的走过来,将门口堵死。 吴天胜与蒋雄皆体型魁梧高大,赵南淮站在中间显得异常瘦弱,赵南淮因女儿丢失愤怒异常,咬牙切齿的开口:“我不管,你们若不能将菱儿找回来,就休想找到浮屠密库!” 一语出,蹲在房梁夹缝里的三人同时一惊。 浮屠密库是由鼎盛时期的千机唐门门主亲手监造,集机关术最为巅峰的几种方式造出来的,危及时刻可沉入地下由外部机括带动在地下行走,但当代千机唐门门主已死,浮屠密库的具体走向无人知晓,当年夏侯烈将浮屠山掘地三尺,在位期间一直寻找都未曾找到,故而那份流落在外的浮屠密库残图才至关重要,一直为各方寻找。 这些年江湖众人都以为,只有等到浮屠密库残图集齐的那一日,才能找到大楚的宝藏,所以目光一直紧盯这些年出现的残图。 今日突闻密库下落,躲藏的三人心思各异,心头掀起惊涛骇浪。 季江南凝神摒气,侧耳细听。 试问世人所求何物?功名利禄四字而已,而浮屠密库的存在,就可以满足任何人的欲望。 金钱,权利,生杀予夺,拥有浮屠密库,就可以一步巅峰,重现大楚时期诸侯各国的噩梦。 这是令人心动的宝藏,也是包藏祸心的杀机。 三人不约而同的将呼吸放缓。 “何必呢,”坐着的独眼男子叹了一口气站起来,慢慢的走过去,“不过是个不值钱的丫头,哥哥何必为她舍了性命。” 这男子对赵南淮的称呼不由得令季江南心头一动,哥哥? 飓风四盗之一的赵元安,平江县令赵南淮,这中间,貌似有些瓜葛。 方才对着蒋雄和吴天胜还很硬气的赵南淮见赵元安过来,脸色突然就变了,脚步不由自主的后退了一小步。 “哥哥,你说是不说。”赵元安的声音很轻,却令赵南淮神色大变,脸色铁青,却依旧一言不发。 赵元安轻笑一声,伸手去解脸上的眼罩。 季江南注意到,蒋雄与吴天胜都默契的往后退了几步。 随着赵元安眼罩的脱落,似乎有什么东西飞快的冲进了赵南淮的身体,赵元安背对着房梁,季江南根本没看清那时什么。 可接下来的一幕令季江南猛然睁大了眼睛,赵南淮一瞬倒地,蜷缩着身体颤抖不已,脸色一刻青黑,令人悚然的是,他的脸上凸起一团一团东西,那东西似乎是像虫一样的活物,在他脸上的皮肤下不断游走。 不止脸上,裸露再外面的脖子和手臂上,尽是皮下游走的活物,赵南淮眼球泛白,嘴张得很大却发不出声音,脸色扭曲痛苦异常。 “嗯?”赵元安正看着地上不断抽搐的赵南淮,无意间扫见脚下的阴影,这会儿近午时,阳光照得正好,一缕缕的阳光投过顶板射在地上,可他脚下这几块光斑,明显与其他地方不同。 赵元安的动作也引得另外两人看过来,一瞬之后齐刷刷的回头,看向上方的房梁。 房梁之上只堆了一摞字画的卷轴,并无异常。 蒋雄眉头一皱,虽然没看到人,但总觉得有些不对,转头对赵元安说道:“速度快点,迟则生变。” 赵元安点了点头,蹲下面对赵南淮泛白的眼眸。 “浮屠密库在哪儿?“ 赵南淮痛苦不已,终于颤颤巍巍的举起手指了一个方向。 年度结语 马上就是2020年了,说是年度结语,其实我写文的时间也就几个月,很感谢所以看我书的小伙伴,也很感谢我的编辑星辰,我是纯新人,第一次写网文,很没有信心,签约之前一直处于一种极度焦虑的状态,随时有种想全部删掉重写的冲动,所幸,在《剑归行》到八万字的时候来了签约站短,也正式开始我的码字生涯。 我写文是兼职,随着年底工作量的加大,更新变得不稳定,断更基本是常态,我尝试努力勤奋,但往往力不从心,推荐期间成绩不好,上架也上得极为匆忙,到现在这本书四十万字,成绩依旧差到不忍直视,我也知道是我的更新太过随性,新的一年,我尽量尝试不断更,新年新气象,为逐梦而行。 这本书是我的第一本书,无论如何我也会把它写完,如果有在看我的书的小伙伴,竹酒只想说一句,谢谢,谢谢你愿意来看我的书。 青山不忘尘归客,诸位,愿你新的一年,万事顺遂,心想事成。 2019,再见,2029,你好。 ——竹酒香 第一百四十三章 药王 距离赵府两条街之外,一处僻静的小巷内,季江南三人面色古怪,心思各异。 “难怪赵南淮敢放火烧县衙,浮屠密库在手,就算他要灭了大晋取而代之,也不是没可能,那些守城的骁羽卫,要么和他穿一条裤子,要么很快就会神不知鬼不觉的死掉。”方唯玉活动了下酸疼的手臂,挂在房梁夹缝里躲了半天,手臂都快没知觉了。 前朝旧事虽是秘辛,但奎山商会为大晋第一商号,人脉广泛,故而对浮屠密库也不是一无所知。 这天底下最大的宝藏,就深埋在大晋的国土之下。 “赵菱到底是什么人?”季江南看向一旁思索的沈云川。 如果照赵南淮的说法,赵菱一直受制于陆云鸾,准确来说是受制于陆云鸾身后的黄泉天,赵南淮曾说陆云鸾违背承诺没有保护好赵菱,就说明陆云鸾本身对赵菱并无敌意,那么极有可能需要赵菱的不是陆云鸾,而是黄泉天,赵南淮不信任陆云鸾,以浮屠密库地址为代价请来失踪已久的飓风盗,至于怎么联系上的,赵元安称呼赵南淮为哥哥,既然有关系,但肯定有联系。 赵南淮本意是让飓风盗杀了陆云鸾和他身后的无常众,结果陆云鸾走脱,离开平江县,赵菱也被带走,赵南淮的计划失败,气急败坏不肯说出密库地址,想以此要挟飓风盗帮他找女儿。 可惜正午的阳光阴影暴露了他们的位置,避免打草惊蛇,只能先走为上。 可以说,这件事的导火索是赵菱,而沈云川在平江县的原因也是因为得罪了赵菱,这不由得令人绝对过于巧合,虽然季江南没什么直接的证据,但本能的觉沈云川的出现目的不纯。 什么被柳傲霜赖赌账押在这里,纯粹是胡扯,他要真想走,这个平江县谁拦得住他? 沈云川思索了半晌,叹了一口气:“多的我不能说,但赵菱的确不是常人,她是做药王最好的材料。” “药王?” 季江南和方唯玉齐刷刷的看过来,药人听说过,药王是什么? “枯骨上人李三度一生追求毒物巅峰,大批量制作药人,但药人也分三六九等,像夔州地下城贩卖的那种,是最为简单,效果也是最弱的一种,在幼童时期强行灌药摧毁神智,也断了大部分筋脉以保证没有痛觉,这种药人入药的作用微乎其微,只能当打手,且不受控制,是最次的药人。” “又如霸刀堂拿自家弟子炼的药人,材料用的应该是那种吃人的鱼背鳍上的毒,这种法子没听过,应该是他们自己捣鼓出来的,是否能入药不知,但攻击力极强,浑身带毒,以音控制,算得上中等。” “至于上等的药人,”沈云川说着顿了一下,“李三度一直想炼出完美的药人,保留完整的心智,不会被毒物反噬,以毒物来提升修为,不用吸纳天地之气,没有实力上限,可以控制低等药人,若拿这样的药人拿来入药,有可能能达到凝虚之上的境界,登顶武道巅峰,这样的药人才是最完美的药人,可称药王。” 季江南心头一动,想到了一个人。 “李三度曾无限接近药王,但药王的形成除了后天的炼制,先天材料也极为苛刻,李三度寻找数年,只寻到了一个稍微符合条件的孩童,着手炼制,但他低估了药王成型的难度,药王没成,反遭药鼎中的毒物反噬,中毒身亡。” 这才是李三度真正的死因,他不是被自己体内的毒毒死,而是炼制药王时被反噬。 而那个用来做药王的孩童,当是柳傲霜无疑,难怪柳傲霜比之其他药人要强横得多,实力进步也十分诡异,但李三度的炼制出了差错,柳傲霜没有成为药王,却也保持神智,又可以控制体内毒素不外露,像药人又不是药人。 “而赵菱,就是炼制药王最完美的材料,李三度虽死,但药人之法却流传了出来,一旦药王炼制成功,就代表着有人可以一步登顶武道巅峰,将整个江湖踩在脚下。” 沈云川说完,颇为忧愁的叹了口气。 沈云川的话没说尽,但季江南也猜了个大概,柳傲霜与沈云川同行经过平江县,街上偶遇赵菱,柳傲霜被李三度囚禁数年,于毒物一道无师自通,自然看得出赵菱的不同,陆云鸾可能一直在赵菱左右,而陆云鸾,也是沈云川此次出北域的任务之一,二人师出同门,窥到一些蛛丝马迹也有情可原。 所以才有了后来柳傲霜与赵菱约赌,沈云川被扣押入狱,沈云川想逼陆云鸾出来,又怕把对方吓跑,就一直守在平江县县牢,只要赵菱在一日,陆云鸾就一日不会走。 这一等就等来了季江南与方唯玉,沈云川一身功法来自宁不归不便出手打草惊蛇,而赵菱惹上方唯玉,刚好可以替他将陆云鸾引出来,所以他才一直蹲在牢房里看戏看得津津有味。 方唯玉鞭打赵菱放走囚犯,终于将陆云鸾引了出来,整个过程他压根就没动过手,很顺利的钓出了目标。 但飓风盗的出现打乱了他的安排,陆云鸾再次隐遁,赵菱被带走。 但也因此得了一条黄泉天的线索,陆云鸾为黄泉天泰山王,还很巧合得知失踪的浮屠密库重现,算起来,也不算吃亏,单浮屠密库这一条,就足够抵消他数次任务不成的惩罚。 季江南深深的看了沈云川一眼,这厮看着流氓无赖得很,实则心思极深,就算这些事被公之于众,他在其中也显得十分不起眼,毕竟,输钱赖账的是柳傲霜,打了赵菱的是方唯玉。 他什么都没做,除了面对陆云鸾,其他时候压根就没动过手。 季江南若有所思,一边的方唯玉听得不明就里,沈云川话说半截,而且貌似只有他没听明白。 沈云川抬眼,刚好看见盯着他看的季江南,当即咧嘴一笑,要多无害有多无害。 季江南移开目光,对沈云川利用方唯玉一事视若无睹。 沈云川这厮擅长利用身边任何一个人,这一点季江南早在被他诓去东陵的时候就领略过了。 第一百四十四章 消失的赵府众人 “赵菱被带走,若赵南淮死不开口,那浮屠密库的地址还是无人知晓。”季江南手指不自觉的动了动,找到密库,如何开启? 巧了,他手里有两份钥匙的残片。 一直没存在感的方唯玉终于能开口了:“他会说的,那赵元安是个玩蛊的高手,赵南淮扛不住的。” “玩蛊?”季江南一愣,“他是湘西五毒教的人?” 湘西五毒教,季江南脑中闪过一道纤细的身影,帽沿下一排细碎的小银铃,银铃下面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比那月光还要皎洁几分,神秘又轻灵。 季江南干咳一声,强行转移注意力。 正准备开口的方唯玉被季江南这一声干咳给打断了,疑惑的看过来。 “没事,你说。”季江南若无其事的将刚才的走神掩盖过去。 方唯玉不知道,沈云川可是很明白季江南方才走神走哪儿去了,当即嘿嘿一声,对着季江南挤眉弄眼。 季江南被他嘿嘿得尴尬,索性背过身去,仔细听方唯玉说话。 “赵元安是玩蛊的不错,但和五毒教一点关系都没有,巫蛊向来是苗人捣鼓的东西,但苗人之间也不是铁板一块,湘西聚集着大部分苗人,皆属五毒教麾下,也有少部分苗人不服五毒教的管束,在其他地方建寨子,多数苗寨都选址在深山老林,赵元安少年时与一苗女情投意合,入赘苗寨,后来苗寨被一伙强盗所毁,赵元安的妻子被杀,而后就开始偷学蛊术,被族长发现将他逐出苗寨,几年后又再次出现,寻到那伙强盗的山寨,以蛊术灭了山寨满门为妻子报仇,因施术范围过大殃及山下百姓,被官府追捕,后来才加入飓风盗,比起其他三个当家,赵元安要低调的得多,”方唯玉道,“但低调归低调,赵元安的蛊术不弱,赵南淮恐怕坚持不住,迟早要说。” “那我们该做点什么?”季江南眉毛一挑。 “当然,是掺一脚咯。”沈云川懒洋洋的伸了个懒腰,不合身的短衫被拉扯得很崩,感觉下一刻就要烂。 方唯玉眼睛一动,笑了起来,笑得那叫一个温润如玉:“浮屠密库乃国之大器,我等身为大晋子民,当为社稷尽一份绵薄之力。” “方城主好情怀,在下佩服佩服。” “沈公子过奖,彼此彼此。” 两人虚假的互相吹捧了一会儿,仿佛昨晚上那场你死我活的打斗从没存在过。 二人昂首阔步的走出去一截,巷口的小饭馆到饭点开始炒菜,饭菜的香味瞬间萦绕在巷子里。 二人脚步一顿,互相对视了一眼,同时转过身来,笑眯眯的开口。 “季三公子……” 季江南嘴角一抽,扭头就走。 巷口的小饭馆里,季江南看着对面吃得正欢的两人觉得脑仁一阵一阵疼。 “三公子,想当初在东陵时,在慕兰分会,你可是贵客,出行住所无一不是上宾标准……” “三公子,嘶,我记得几个月前你在梅花山好像差点死了吧,还有还有,你说你一个剑客,怎么连心境都稳不下来呢……” 恢复了活力的沈云川又开始扯皮,而沦为穷鬼的方城主也在一旁疯狂暗示,到最后季江南只能黑着脸请客吃饭。 而这两人也真没客气,噼里啪啦点了一堆,桌子上的碟子都摞起两层了,看着瘪了一截的钱袋,季江南的脑仁越发疼了,照这速度,怕还没到汴京,他就又没钱了。 季江南无奈的收起钱袋,拿起筷子吃饭。 这一顿饭吃了近一个时辰,反正走的时候,小饭馆的老板是乐呵呵的送三人走的,这看着穿的破破烂烂跟叫花子似的,一顿吃了旁人四五顿的钱。 吃饱喝足的三人溜溜哒哒的回到赵府门口,却见其大门紧闭,还上了锁。 这就稀奇了,赵府这样的大宅,除非举家搬迁,否则怎么也不会锁大门,家中总会留着看门的院公和洒扫的丫鬟,一个时辰前他三人才从里面出来,结果现在过来就把门锁了,实在是说不过去。 季江南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没人,里面没有人的动静。 赵府的下人就在这一个时辰内消失了。 三人对视了一下,若无其事的从门前走过,转进了旁边的巷子里。 数息之后三人落进了赵府的院子里,阳光之下,偌大的院子空无一人,空荡荡的回廊,被风卷起的落叶无人清扫。 三人各朝一个方向走,半刻钟后三人皆摇头。 赵府空了,一个人都没有了,如果不是厅里的茶还是热的,真的很让人怀疑这里是不是一直都没人。 绕过前厅就是后院,也就是一个时辰前,赵南淮与飓风三盗谈话的地方。 推来房门,午时的阳光从夹缝中穿过,一道一道洒落在地上,几把椅子很端正的左右排列,季江南举步入内,梁上他们方才躲藏过的夹缝里还堆着他放上去的一层层卷轴。 季江南在室内走了几圈,依旧没有人。 这就不妙了,本来还想着可以顺势找到浮屠密库,谁知就一个时辰的时间,什么线索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可他们能去哪儿呢? “这就稀奇了,难不成还能长翅膀飞上天了不成?”沈云川啧啧称奇,一脚将身边的椅子踢翻,发出一声巨响。 “也不一定,说不定是下地了呢?”方唯玉半开玩笑的说了一句。 一边的季江南鼻子一动,转过头看向一旁被沈云川踹倒的凳子。 “说不定真的在地下。”季江南说着,向着椅子的方向走去。 沈云川见状眼睛一眯,方唯玉也顺着季江南的方向看过去。 季江南在椅子面前蹲下,椅子侧倒在地上,地面用磨光的木板垫了一层,手指敲下去,闷响,是实心的。 “别敲了,才进来我就检查了一遍,都是实心的,没有隔层暗板。”沈云川双手环抱,笑道。 季江南充耳不闻,这个房间里有一股极淡的气息,有人在这里杀过人,季江南本就对杀气很敏感,修杀道之后这种感觉更甚,这是一种感知,别人感觉不到,他也说不出来。 见季江南一直蹲在地上敲敲打打,沈云川刚想开口,就见蹲在地上的季江南突然眼睛一亮,猛的从地上站起来,冲着角落里的一只半人高的青花瓷瓶就是一脚。 青花瓷瓶噼里啪啦被踢了个稀碎。 方唯玉和沈云川一愣,这小子找毛愣了开始砸东西泄愤? 踢碎青花瓷瓶后,季江南又开始踢花瓶后的墙壁,还招呼两人一起过来。 方唯玉和沈云川面面相觑,这小子魔怔了?没事跟一堵墙较劲? 在季江南再三招呼之下,方唯玉和沈云川只得一起上前帮忙踢墙,毕竟吃人嘴短不是? 三人一同上前踢过去,巨大的力道还真把墙壁踢出个大窟窿,墙壁上方的粉尘簌簌的往下落,呛得三人咳嗽连连。 “找到了!”墙壁破裂的一瞬,季江南就知道,他找对了。 破开的墙壁下方露出一个黑漆漆的洞,地下特有的幽凉之气迎面而来。 沈云川顺手捡了块石头丢下去,数息之后传来落地的声音,还有类似石子顺着石阶滚落的声响。 这个地方应该是一条地道的头顶,找不到入口就直接从洞顶开,这操作,简直简单粗暴到极致。 “怎么下去?”沈云川蹲在洞口看了一会儿,有些无从下手,这下边是什么谁也不知道,直接跳下去一个不小心就摔断腿。 才说完就见季江南站起来,将剑在腰间别好,然后,直接跳了下去。 沈云川眼睛一瞪,又见方唯玉将鞭子抖开,一头缠上边缘凸起的石块,而后十分从容的跳了下去。 沈云川突然觉得受到了鄙视,两个化海境在他面前跳下去了,他也不是不敢跳,但是,他怕疼。 算了疼就疼吧不死就成,沈云川认命的咬咬牙,将剑别好,心一横也跳了下去。 第一百四十五章 秘道里的白光 季江南从上方跳下来,双腿微曲,身体急速下降,少息落地,季江南微曲的膝盖为他减了不少落地的重压,但疾坠下来的冲力还是令他站不稳,像滚地葫芦一样滚了几圈,似乎撞上了什么东西,后背一疼,季江南闷哼一声停住了。 季江南抽了几口冷气,抽出腰间的剑杵地站了起来,这下边什么都看不见,最好不要乱躺。 季江南才刚站起来走了两步,前边又传来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咕噜噜的滚动,在季江南不远的地方被撞得一声闷哼停了下来。 “方唯玉?”季江南试探着叫了一声,毕竟如果沈云川落下来的话,应该不会这么安静。 “是我。” 闻声的方唯玉异常艰难的站起来,早些时候被沈云川打抽筋的那条腿似乎又开始抽筋了。 这边方唯玉刚站好,又听见一声重物落地的声音,然后二人就站在一边,静静的听着对方再一次义无反顾的撞上方才被撞的地方。 有好事情当然要大家一起分享。 被撞得眼前发黑的沈云川当即痛呼一声,接着就开始大骂:“奶奶的两个孙子一个都不知道拉老子一把!” 沈云川日常嘴碎的时候季江南一般选择无视,但一旁的方唯玉就乐了:“来来来对面的孙子老子拉你一把!” 感觉自从方唯玉正式成为土匪之后开始越发放飞自我,曾经如嫡仙落世的方城主从此一去不复返。 “对面的兔儿爷你给老子等着!”沈云川骂骂咧咧的站起来。 黑暗中看不见人在哪儿,但方唯玉牙齿咬的咔咔响。 季江南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吹亮,微弱的亮光照开一小片位置,季江南举起手查看四周的情况。 这是一个类似阶梯折转用的平台,前面是一条向下的阶梯,后右方是一条向上的阶梯,阶梯不宽,刚够两个人并排行走,他们落下来的地方是这个地下通道的上方,一个小小的亮光口,就是他们下来的地方。 这些阶梯看着有些年岁了,绝对不是近两年修出来的。 后间的两个人开始互相嘴炮攻击,季江南摇了摇头手持火折子往下走,他一走后面两人立马跟上,继续一路嘴炮。 这段阶梯路十分悠长,任何一点声音都能荡起回声,走了一段后二人也都闭嘴了,毕竟这下边有什么东西谁也不知道。 这是一条很长的通道,路面处理得很好,通风良好,有气流从上方和前面涌动,这段路的上面应该是每隔一段距离有一个隐秘的通风口,而季江南恰好就是通过藏在赵府后院房内的通风口确定下面有东西。 越往下走,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气就越发明显,季江南加快脚步,转过石阶,前面的路面开始有大片的碎石沙土,走了没几步就没路了,季江南举着火折子四处看了看,大片倒塌的青石和沙土堆的很高。 “大晋的官员或者有钱人都喜欢修个地道,藏点见不得人的东西,或者危急时刻跑路,”沈云川踢开脚边的碎石,走上前去看,“看样子赵南淮的秘道修建过程中出了意外,顶基不牢,塌方了。” 方唯玉觉得脚下的地面很硌,低头一看,借着晃悠悠的火光,依稀看得出是一截从碎石堆下面伸出来的手臂骨,都化骨了,少说也得一年多了。 路到了这里就止住了,除了眼前的一堆碎石沙土什么都没有,季江南眉头紧皱,那股死气还在,还十分浓郁,人在哪儿? 方唯玉挪开脚步,没动那截手臂骨,逝者已矣,还是莫要惊扰得好,但就这么一让,右脚踩空,身形不稳,立马扬起鞭子往一边的大石块上一缠,本以为会直接下坠,结果右脚踩空没多久就直接落了地,这里根本没有他想的那么深。 方唯玉的动静将二人吸引了过来,季江南举着火折子几步上前,这地方是一小块下陷的坑地,边缘有断裂痕迹,应该是是塌方的时候陷下去的。 方唯玉落下去的时候边上的碎石沙土落了一头一脸,狼狈模样和沈云川有得一拼。 沈云川自然就此大肆嘲笑一番,方唯玉向来讲究,这一声的灰土也令他十分不悦,面对沈云川的嘲笑也不搭理,手腕一动准备收鞭上来。 “嗯?那边有东西?”微弱的火光之下,沈云川眼尖的看见方唯玉身后似乎有白光一动。 季江南顺着方唯玉身后一看,的确有零零散散的白光,有点像珍珠的颜色。 季江南手掌一撑跳下来,这里唯一的光源在他手里,自然是由他上前去看。 季江南举着火折子小心的走上前,二人紧随其后,随时准备动手。 距离那白光近五步时,本来微弱的白光突然光芒大盛,零散的白光瞬间亮成一片,铺天盖地的涌过来。 这白光来得猝不及防,季江南第一反应就是拔剑,长剑在身前挥舞成一副屏障,但依旧有白光涌过来,似乎是一群飞蛾,翅膀上带着磷粉,十分迷眼,大群的飞蛾扑向季江南手中的火折子,怕这群蛾子有毒,季江南松了手,火折子落地,四周又是一片黑暗。 数息之后,飞在空中的白光已经没有多少了,地上倒是铺了一层很暗的萤光。 季江南弯腰去摸刚刚丢掉的火折子,摸索了一会儿成功的将火折子摸了回来,将火折子吹亮,发现他的脚边有一个熄了的火把,便顺手捡了起来,火折子将火把点着,四周为之一亮。 “这什么玩意儿?”沈云川骂骂咧咧的走过来,借着火光拍打身上的磷粉,“恶心巴拉的。” 季江南没理他,举着火把转头看向四周,忽觉背后一凉,反手扬剑,雪亮的剑锋在火把的照耀下飒气凌寒。 季江南大为意外,对面持剑的沈云川嘴角一勾,露出一抹凉凉的笑容,手中长剑换了个位置绕过季江南的长剑,直接刺向他的喉咙。 沈云川突然翻脸动手,季江南心头陡然杀机大盛,手中长剑不动,也直朝着对方的胸口刺去! 就在季江南心头杀机达到鼎盛的时候,眉心突然传来一股清凉之意,瞬间将季江南惊醒。 他在干什么? 季江南猛一睁眼,就觉得两只手臂被扭的生疼,见季江南睁眼,沈云川就叫起来:“可算是醒了!” 季江南懵了一瞬,他的左臂被方唯玉拧到背后,右手拿着剑,剑尖正朝着自己都胸口,持剑的右手被沈云川扳住,剑尖离胸口不足四寸。 幻境?不对,那群蛾子翅膀上的磷粉有毒! 第一百四十六章 方向 清醒过来的季江南看着地上铺了一层的飞蛾尸体,道:“这蛾子有毒,你们怎么不受影响?” 闻言沈云川哈哈一笑,松开季江南的手臂:“我小的时候被喂过各种各样的毒,还能活到现在,虽不敢说是百毒不侵,但也不是一般的毒能毒倒的。” 方唯玉也笑道:“不久前曾得了一朵兰杳金莲,所以这点毒,还不至于让我中招。” 沈云川的笑声戛然而止,兰杳金莲,生长在海外的一种奇药,食之可百毒不侵,数量稀少,八十年开一次花,那可是真正的珍稀药材,只是药效过于单一,在大晋还不如赤凌花受欢迎,但也不是想买就能买的。 若是前些年能得一朵兰杳金莲,沈云川也不至于被喂毒喂到大。 沈云川不由得酸溜溜的骂一句狗大户。 对于沈云川这种明显的嫉妒,方唯玉心情很好的不予理会。 “不过季小子你可以啊,居然自己醒了过来,否则我们就只能给你收尸了,”沈云川掉头对季江南说道,“自己捅自己,啧啧,真下得去手。” 季江南揉了揉眉心,他能清醒过来,是因为那道自眉心神宫来的一道清凉,天星子所赠的道门心法,也是后来间接或者直接促成季江南对剑道领悟的关键。 这份心法很玄妙,季江南甚至怀疑,这部心法根本不是来自上清道门,也不是天星子自创,倒像是因机缘从外得来的。 地上蛾子的尸体铺了一层,翅膀上的磷粉还发着微光,光?季江南突然想起平湖那一晚,封玲珑抬手之间从尸体上飞起来的绿色萤光。 季江南心头一动,拿过沈云川手中的火把,往飞蛾飞起的地方快步走去,随着火光照亮范围的靠近,前面的景象映入眼帘。 季江南倒吸一口冷气,心头巨震。 跟上来的二人也目露惊讶,地上横七竖八趴着或躺着的尸体,正是赵府内消失的下人仆从。 早些时候季江南三人一路跟着赵南淮进赵府,开门的院公,端茶的丫鬟,全部都在这里。 但真正让季江南感到心头巨震的是,这些人虽死,但没有一丝血腥气扩散,这些尸体无一例外都是皮肤干瘪,仿佛皮下的血肉都被什么东西吸走了,只留下一层干巴巴的皮包裹在骨头上。 距离季江南最近的一具尸体,脸上眼球凸起,嘴张的很大,脸颊深深的凹了下去,呈现一种诡异的灰白。 “这些人是被那些白蛾子吃掉的吗?”方唯玉看了一眼就别开目光,这种死法太惊悚了,地上一堆尸体,皆嘴巴大张眼睛凸起,一眼看过去,如入阿鼻地狱。 “是蛊,苗蛊,他们的确在这里。”季江南将火把高举,这里一定有路,这些白蛾子应该是赵元安留下来的,这毒会致幻,会无限扩大人心的杀戮欲望,中毒者一般都会被自己杀死。 既然留了蛊设陷阱,那么就说明季江南他们三人找对了。 这处塌陷的位置不小,季江南三人绕着死尸堆找了一圈,在角落里发现了一处不易发现的洞口,洞口附近还有新鲜的泥土。 三人站在洞口朝里看,洞口有气流涌动,不是死路。 三人对视一眼,沈云川缓缓将腰间的剑提在手中,比了个手势,方唯玉与季江南点头,各自拿好武器。 都到这儿了,断然没有不进去的可能,若真能找到浮屠密库,就值得一试。 三人前后进入洞中,这个洞较矮,新鲜的泥土气息很浓,脚边凌乱的挖掘痕迹很明显,顶层还没来得及加固,总令人担心会不会突然塌顶。 土洞不长,三人走了约一刻钟后,土洞到了尽头,一条地下暗河在静静的流淌。 河边还趴着两具较小一些的尸体,应该是两个孩童。 “见鬼?人呢?”沈云川一步跨上前来,合着这捯饬了半天就见了一群死状凄惨的尸体? 路到这里就是尽头了,但人不在,除非,季江南站在洞口看向暗河的下游。 除非他们从暗河走了。 “走吧,这里没什么了。”季江南转身回头。 “地下暗河河道复杂,我们不知地形,贸然下水会很危险。”方唯玉摇摇头,要说不遗憾那时假的,那可是浮屠密库,大楚历朝的财富积蓄,陡然得知浮屠密库的消息,倒令他有些失去平常心了。 好东西得有命拿才行。 沈云川眼神变幻了一下,也掉头就走,地方知道了就行,至于怎么找,那就不是他负责的范围了。 若真是浮屠密库,就怕那群响马有命拿,没命花。 出去就顺利得多了,秘道的入口被封了,道路被堵只留下一堆碎石,三人只好折返从下来的地方又爬上去,下来的时候容易,上去可就难了,等三人回头土脸的爬上来时,已是下午了。 这一趟下去什么也没捞着还混了一身沙土沾了一身蛾子粉,整个赵府空无一人,三人正好再次整理了一下,收拾下来后,沈云川终于有个人样了,虽然和讲究人方唯玉对比还是显得邋遢,但无疑比之前好太多。 休整完,季江南招呼一声就准备走,方唯玉和沈云川愣了一下,问道:“去哪儿?” “地下虽然方向不太好辨认,但我大概能记得,如果他们是从暗河的下游走的话,应该是在东面”季江南细细想了一下,说道,“他们是走下去的,那距离应该不算太远,最有可能的地方,就是在云翠山一带。” 方唯玉目光一动,看向云翠山的方向,可能在那儿吗? 沈云川倒来了兴趣:“你要去云翠山?” 季江南点头:“去碰下运气,赵元安有可能真的可以打开浮屠密库。” “赵元安?他是玩蛊的又不会机关术,就算找到了也打不开。”沈云川嗤笑一声。 “飓风盗因张桥惹来围剿之祸,张桥被千刀万剐挫骨扬灰,但如果,张桥只是个替死鬼呢?”季江南想起单独趴在暗河边的两具孩童尸体。 “张桥是飓风四盗中最后加入的,手底下一没实力二没势力,如此大肆的掠夺女童,飓风山再如何狂也不会容他如此,最后飓风山被围剿,三人逃脱只张桥一人被抓,残害女童的罪名就实打实的落在了他的头上。” “下边那些死掉的人你们也看见了,血肉都喂了蛊虫,那些尸体化成白骨需要多久?六扇门在飓风山发现的女童尸体都已成白骨,从时间上看,至少有几具是还未完全腐烂的,但尸体皆已化骨,这不合常理。” “你的意思,是说真正杀了那些女童的不是张桥,是赵元安?”方唯玉问道,“他杀那些女童做什么?” “炼蛊。”沈云川接过话茬,“这么说来有可能,所以下边的两具孩童尸体会被单独拎出来,若是这样的话,赵元安手里应该有一种很强悍的蛊。” “他们会和赵南淮江条件,就说明他们很信任赵元安的蛊术,觉得凭他可以破开千机唐门的浮屠密库,张桥只是个幌子,用来背黑锅的替死鬼。”季江南说道。 这时脚下的地面突然动了一下,三人对视一眼立马跃墙而出,下面的秘道要塌了。 但出来之后,地动得越发厉害,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紧接着整个平江县都晃动了起来。 地龙翻身。 左右房屋还是倒塌,季江南尽力稳住身形,目光向东面看去。 他听得真切,那一声低沉的闷响传来的方向,就是云翠山! 第一百四十七章 竹海之中 突如其来的地动,整个平江县一阵剧烈晃动,刚被大火灼烧过的南街地面崩裂,房屋倒塌倾陷,百姓的高声呼叫,奔走呼喊成一片。 “地龙翻身了!!快跑啊!” 整个平江县一片混乱,孩童啼哭声和行人呼叫声混合在一起,街边的酒楼摇晃了一下,轰然倒塌,不少行人被压在下面,啼哭声大作,过路行人无暇顾及,匆匆从旁逃离。 守城的骁羽卫尝试着往里走疏散人群,见房屋接二连三倒塌又折返了回来,南街的崩口一路延伸直至县城墙下,连带着城墙也塌陷了一大截。 就在地上被困的众人心生绝望觉得逃生无望之际,地动戛然而止,行走之间的颠簸感消失,整个地龙翻身的过程持续不过一刻钟,地面就不再晃动,忽略那条崩开地面的大口子的话,那场短暂的地动仿佛从未出现过。 逃生的百姓脚步逐渐慢了下来,目露疑惑,东域沿海,地动频繁,但从没哪一次像这次这般,动静极大,时间也极短。 半个平江县房屋倒塌,平江县骁羽卫统领看着乱成一片的街道,心下十分焦灼,地动平息时他第一时间去找赵南淮,结果赵府就在南街附近,整个赵府都往地下塌陷,正在抢挖救人。 统领的手有点抖,平江县动静闹大了,若是事情被人查出来,那是诛九族的重罪! 此刻他心中突然很后悔,为了五百两金子放飓风盗进城,昨晚南街着火时他就已经后悔了,赵南淮平日里不管事,妥妥的闲官,谁知他居然闹这么大! 窝藏朝廷钦犯,知情不报,贪墨受贿,知法犯法,这一堆罪名,就贪墨一条就足够让他死无葬身之地,数月前大晋朝堂还因徐开贪墨一项大量搜查贪官,查实必死。 他以为赵南淮只是有私事,毕竟赵南淮与赵元安是兄弟这件事情他也心知肚明,赵南淮也给足了他封口的银子,加之飓风盗近年销声匿迹,他也选择三咸其口。 身在官场,不该知道的最好不知道。 统领越想越心凉,只要朝廷一有人来,他就必死无疑,统领示意手下继续,转身快步往住所走去。 这个地方不能留了,必须马上走!他有种莫名的心慌,总觉得要出大事。 平江县外,云翠山脚下。 三人一路疾驰,出了平江县,季江南已经确认,动静的确是从云翠山传过来的,大地之下仿佛有一条巨龙在翻滚,似要破土而出。 接近云翠山脚下时,动静突然没了,三人对视一样提速上山,看样子那群响马已经找到了! 沿着山路迅速上山,可云翠山是一片连绵的矮山群,具体方向在哪儿,他们谁也不知道。 “两位,接下来,我们就各凭本事吧!”沈云川转头笑道,“若是一同前往,到时候坏了交情,可就不太好了。” “那是自然。”方唯玉轻轻一笑。 沈云川拱拱手,转身走向一边,数息之后,身形消失在竹海之中。 “三公子有何打算?”见沈云川走远之后,方唯玉转头笑问季江南。 “有话直说,”季江南望着眼前的竹海小路,回忆昨天从山上下来的方向,“别卖关子。” “行,那我也不兜圈子了,飓风盗三匪皆是丹心境武者,其中还有一个擅蛊的赵元安,若想染指浮屠密库,就凭你我这点实力,怕是喝汤都喝不着。”方唯玉神色一正,“联手如何?不说多的,至少能捞点东西。” 季江南看向方唯玉,似笑非笑:“奎山商会富甲天下,你若能重得城主之位,又怎会缺这点钱?” “话不能这样说,谁会嫌自己兜里的钱少?”方唯玉洒然一笑,“听说令兄长如今升任东陵布政史,又兼任河道监察史,算得上大晋朝堂一顶一的红人,三公子又何必亲身涉险呢?”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利字当头,谁都得提起三分小心,说到底三人并不是很熟,方唯玉秉承一名商人八面玲珑的处事风格,与季江南交好颇有几分商人下注的心态在里面,而沈云川与谁都熟得很快,没事的时候无赖,有事的时候心思太深,随时随地会给人下套,与季江南有两分交情也是明目张胆的拿他当鱼饵来钓黄泉天。 沈云川背后是江湖顶尖门派二宫之一的无逍宫,若是不想连汤都不剩的话,两人也似乎只有联手才有可能。 找定方向,方唯玉与季江南一前一后跃过竹枝,落入竹海不见。 另一边,沈云川走到一处稀疏的竹林中,折过一截竹枝做了个简单的哨子,将哨子含在口中一吹,清脆的哨音在竹林中传来,不一会儿一只鹰从天空盘旋而下,稳稳的落在沈云川抬起的手臂上。 沈云川往怀里一摸,掏出一个墨玉盘龙坠子,鹰温顺的将坠子叼在口中,亲昵的在沈云川手掌上蹭了一下,震翅一挥,鹰向着高空飞去。 做完这些,沈云川轻松的伸了个懒腰,在脚边找了快平坦的石头,往上一躺,睡觉。 云翠山西面,一道身影捂着胸口踉踉跄跄的走在山道上,下午太阳正烈,没有风,竹林之下昏昏欲睡。 走在路上的赵南淮却一点都不想睡,右手紧紧捂着的胸口处还在不断的渗血,血迹沿着衣襟沿路滴落一地。 这时胸口又是一阵剧痛,赵南淮脸色瞬间一白,一股剧痛伴随着浓郁的恶心感袭来,浑身颤抖不止倒在地上。 一声轻轻的叹息响起,痛到脸色扭曲的赵南淮模糊的视线中出现一个人影,一身白袍纤尘不染。 赵南淮如遇救星一般奋力爬到那人脚下,张了张嘴却因为疼痛发不出声音,眼睛瞪得极大,渴望的望着对面的人。 那人蹲下身子,看向赵南淮捂着的胸口,鲜血淋漓的胸口处泛着一道流光溢彩的金光,像是昆虫的甲壳,有纤细的足深深的扎进肉里,而赵南淮的手就死死的抓住那道金光,阻止它往体内钻。 “救我……嗬,救,救我……”赵南淮颤抖着嘴唇开口,突然眼睛一瞪,不敢置信的看着眼前的人,脖子上的手收紧,赵南淮双目圆瞪,放开手去扒那只手,但那只手速度更快,往侧边一扭,一声骨骼脆响,赵南淮的脑袋被扭到一侧口中流出大量鲜血。 那人手一松,赵南淮的脖子软塌塌的垂了下来,尸体趴在地上,那张脸侧趴在地上,死不瞑目。 那人慢条斯理的掏出一个小瓶,缓缓的倾倒在尸体之上,很快,那尸体就逐渐化掉,一摊橙黄色的水渗入地面,消失的干干净净。 那人正准备离开,又见地上蜷缩成一团的金色虫子,很有兴趣的捡起来,这小东西有点意思。 那人看向一个方向,心情颇好。 棋盘已经摆好了,请。 第一百四十八章 弟子见过门主 云翠山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山不高,有点像南方边陲的那种小山包,地方不大,但路线复杂,季江南只能大概的猜出地动的中心位置是云翠山,但具体的地址只能自己找。 昨夜又下了一场雨,这会儿山路还不干,一路泥泞,季江南与方唯玉细细的找了好些地方,刚才的一波地龙翻身,平江县半个县城倒塌地漏,云翠山自然也没能幸免,大片大片的山石倒塌。 云翠山一处小山包侧面,裂开了一条深不见底的沟壑,沟壑很宽,将二人的路给隔断了。 这沟壑很宽,地下又深得看不见底,要么冒险一试,要么重新换条路。 季江南站在边上往下看了几眼,这是一片竹林,但站在沟壑边缘断壁上一片竹叶子都没有,从脚边踢了一颗石子下去,根本听不见落地的声音,要么石头别卡住了,要么这下面太深声音传不上来。 “走吧,过不去。”季江南看罢转身往回走,为抢这点时间冒险不值当。 方唯玉表示无异议,这转了一会儿他已经对于找浮屠密库这个事不抱太大希望了,且不说那是不是真的浮屠密库,就算是真的,就他们这么漫无目的的去找,就算找着了,也有可能被飓风盗或者沈云川捷足先登,要说回去吧又觉得很不甘心,哪有遇宝库而空回的道理?怎么着也得见一面再说。 从山包下走回来,望着满眼翠色的竹海季江南也犯了难,竹林太密了。 季江南开始犯难之际,脚下的土地又猛烈的晃动了一下,刚沉寂下去的大地又开始颤抖,二人站在小山包顶上,突然的剧烈晃动使的二人无防备之下站立不稳,倒地顺着山坡往下滚去。 方唯玉在倒地之际速度极快的甩出手中的鞭子缠住一旁的竹子,下滚的身形停住,待他腾出手来准备拉季江南一把时,季江南已经滚下去好远,山石和土层连带着一起滚落。 季江南一路翻滚,山体在大幅度的晃动,眼看距离那道沟壑越来越近,季江南抬手将手中的剑往坡体上猛力一戳,尝试了几次才将剑扎进土中,吃了一嘴的土,季江南抓紧剑身,刚刚稳住,紧接着山体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这一次晃动格外猛烈,半个山体倒塌,挂在上边一点的方唯玉大呼不妙,山体倒塌连带着大片大片的竹林子也尽数连根翻倒,失去束缚物的软鞭顿时一松,方唯玉被迎面盖了一脸的土,随着大片的竹子往下翻滚。 从头顶上来的竹林倒塌和山石崩裂的声音季江南也听到了,而那道沟壑距离季江南已经不远,这一波山石要是冲下来,绝对要被活埋在那道沟里。 季江南不禁暗骂,那群响马到底干了什么? 比起之前的那场地动,也不知是不是因为就在云翠山的缘故,这一次的地动尤为猛烈,季江南紧紧的抓着剑身,尽量将头往下埋,上方不断有石头滚落,大片的竹林倒塌,季江南还听见方唯玉骂了一声娘。 季江南不能抬头视物,此时他的头已经被半埋在各种土石之间,随着地动得越发强烈,季江南突觉手上的力道一松,心神一紧,接着这片山包开始崩开,松开的土地无法承载季江南的重量,季江南连人带剑翻滚着往下。 季江南被竹枝沙土裹挟着往下,突觉脚下一空,心头咯噔一下,紧接着整个人就开始急速下坠,两侧的光线急剧变暗。 耳畔急剧的风声响起,季江南咬了咬牙,若是真莫名其妙死在这里可不划算,丹田里的内力气息开始扩散,眼中开始浮上一层淡红,浑身气势开始攀升,而此一道明亮的剑光划过,在幽暗的沟壑中极为耀眼,剑光并不锋利,显得温厚内敛,如江月浩荡,又如一座琼玉虹桥,十分灵动。 季江南心头一震,是月落琼宫! 七剑门掌门江乘月为人守成谨慎,甚少出现在江湖之中,多半时间都在闭关,在他寥寥可数的几次露面中,其三式剑法在江湖上破有盛名,荆无双失踪之后,众人皆以为会由“光寒一剑”曲难行继任门主之位,结果后来的结果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门主之位竟是由江乘月来坐,要知道,无论名声还是实力,江乘月都要比曲难行弱很多,江湖上也因此多有风言风语。 江乘月与荆无双一样,同属于开创七剑门的七剑之一,只是他平日里素来低调,喜好诗酒,有些雅士风流,故而有个“三绝公子”称号,三绝,即为诗酒剑三绝,江乘月继任门主之初,江湖多有流言,觉得七剑门式微,直至那年太平庄老庄主过寿,邀各家上门吃酒。 太平庄老庄主是武林宿老,太平庄本名太平武院,曾教出过不少江湖大人物,与开国老将杨显为同门师兄弟,后年岁大了,解散了太平武院,更名太平庄,老庄主在江湖上声望不低,他既送了请帖,各门各派都得给个面子,七剑门亦在受邀之列。 当日来的江湖各派人物都有,其中就有人当众嘲讽,说江乘月的门主之位来得名不正言不顺,言辞之间极为嚣张,江乘月为人虽低调,但涉及七剑门形象,江乘月向老庄主借了块地方,与对方约斗,对方本极为不屑,不料交手不过三招就被打出圈外,后数人齐上,数人皆败,江乘月也因此再度扬名。 其自创的三招剑法,月照梨花,月映沧海,月落琼宫也使的江湖众人对其刮目相看,也因此得了一个新的外号。 “浮月听松”,松字的由来,是江乘月的佩剑,大晋兵器榜第二十七的“绿松”。 此刻在云翠山上,却惊见本该在千里之外江乘月的“月落琼宫”一剑,季江南稍一晃神,眼前骤然大亮,已经从沟壑里出来了。 江乘月带着季江南从沟底跃起,余光扫见还有一人挂在沟壑边欲掉不掉,顺手一起捞了起来。 云翠山的地动还在继续,江乘月拎着两个人身形疾动,灵巧的避开倒塌的竹林,片刻之后,在云翠山外落稳。 奇异的是,云翠山中地动山摇,在外动静却不是很大,至少能稳稳的站在地上。 站稳后季江南立刻拱手低头:“弟子见过门主。” 回过神来的方唯玉也同样一礼致谢:“多谢前辈援手之情。” 江乘月袖袍一挥单手背身,微笑道:“举手之劳,无需客气。” 方唯玉再致谢意。 “若不是我进山查看情况,你小子可是性命不保,到时间你师父怕是要来把云翠山给削平了。”江乘月看向季江南笑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季江南正踌躇该如何说,远处传来一个爽朗的笑声:“江门主,山内情况如何?” 季江南闻声偏头,顿时一愣,他所在的是云翠山外的一条大道边,再他身后远远的走来一人,服饰装扮各异,看样貌有几个季江南是认得的,都是南域叫得上名字的门派掌门,开口的那个身高八尺,一声交领短袍,方脸阔鼻,双眼炯亮,威武不凡。 季江南又惊又疑,为何这些人会聚集再此?而且来得都是宗门执掌者,就连甚少出门的门主都亲自到此,而能引动这么多大人物的,除了浮屠密库,再无其他。 可是,消息又是什么时候泄出去的? 第一百四十九章 山外 季江南正疑惑,江乘月却很熟络的对那男子笑道:“可以确定地动的位置就在云翠山,我刚进去看时发觉山中的西面已有大片的塌陷,消息应该无误。” 江乘月话音一落,那男子就哈哈大笑起来,身后的众人脸上也浮现喜色。 “这两个小子哪儿来的?莫不是江门主门下弟子,带出来见见世面的?”那男子见了一旁的季江南与方唯玉,问道。 “确实是我门下弟子,今年出山游历,地动之时恰好在云翠山内,就搭手救了回来,都是些不省心的孩子,见了大动静还非要往跟前凑。”江乘月没有否认,顺着就应了下来。 “这是天风堡的莫堡主,以及各位前辈掌门,你二人还不来见过?”江乘月笑着介绍介绍了一通。 师长引荐前辈,小辈自然要报上姓名,但季江南与方唯玉二人,一人顶着杀兄弑嫂的罪名至今还未洗脱,一人是被追杀的前任奎山城主,同样背着杀父的嫌疑,而在场的多是南域有头有脸的人物,一旦报出二人的名字,当下时局虽不会直接动手,但难免会生出些异样的眼光。 思虑一瞬,季江南上前一步行礼:“七剑门弟子江南,见过各位前辈。” 一旁的方唯玉也上前一步:“方玉见过各位前辈。” 江乘月侧头看了方唯玉一眼,笑着摇了摇头,到是个有心思的,他将二人一同认作七剑门弟子,可这个年轻人其实他是没见过的,虽二人皆报了假名,但季江南自报性命时加上了七剑门弟子这几字,而这个年轻人是直接报了姓名,因季江南在他之前报过一次,所以众人也不会觉得有什么不对,顶多也就觉得这个弟子懒散得很,报个名字都懒得说全。 所以,这年轻人从来都没承认过他是七剑门的弟子,却又很好的掩饰了过去,巧妙的利用七剑门的大旗为自己傍身。 如此人物,怕也不会是无名之辈。 众人对于两个初出江湖的小辈自然不会太多关注,大略的回了几句后继续跟江乘月说话,也没人呢觉得这二人与云翠山有何关联,毕竟说句实在话,就凭这两个人化海境的小辈,就算找到了浮屠密库,也不可能弄出这么大的动静来。 通过众人的谈话,季江南能听清楚的不多,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南域的各大宗门都已得知浮屠密库的线索,在这里的都是南域各门派的执掌人,对于此事众人半信半疑,但浮屠密库出世乃是大晋建国以来的第一大事,众人又不能置之不理,故而才有了云翠山一行。 南域门派众多,如秋水门,定峰谷等在南域的最边缘,路上行程少说也得十来天,这样算下来的话,差不多在襄王被押解回京不久后,他们就已经得了消息,这不是巧合,一定是有人操纵。 赵南淮是如何知道浮屠密库位置的,季江南不知道,也许是修建暗道时塌方碰巧得知的,还是有人告诉他的,季江南无从知晓。 就在众人谈话之际,前方道上有一队人快步走来,着装统一,黑色的直身短袍,腰跨雁翎刀,领头一人倒提着一把长枪,黑色的锦云斗篷无风自舞,还未到跟前,就远远的感觉煞气冲天。 攀谈的众人皆静了下来,浮屠密库里不止有大量的财富,更重要的是其中的天诛等火药利器,那是国之重器,浮屠密库出世,除了引动江湖蜂拥,也将晋皇的目光吸引了过来。 那是夏侯烈终其一生都未能找到的东西,是大楚稳坐雄主之位数百年的根本。 如今这个消息已经不是秘密,既然江湖大多数门派都已经知晓,没理由朝廷一点风声都没听到。 六扇门作为监察江湖的眼睛,自然需要第一时间顶上。 平东道总捕头徐耀在今日才接到命令,不惜一切代价,全面封锁云翠山,若有违者,准格杀勿论。 平江县在郯州的边缘,已经是徐耀辖管地区的边缘,徐耀接到命令后以最快的速度赶来,六扇门平东道几乎全部出动。 距离云翠山脚越来越近,徐耀看着前方的一群装束各异的人心下微沉,这群人就那么随意的站在那里,静静的看着他走过来。 平东道属东域范围,南域的二流门派掌门徐耀不认得,但单独站在一旁身着青衫的老者徐耀却是认得的。 六派之一七剑门门主,“浮月听松”江乘月。 唐唐七剑门门主不远千里到云翠山这么个小地方来,这山里的东西怕是非比寻常。 徐耀也就是惊讶了一下,脚下步伐却不停,徐耀神色不变,很快走到了众人面前,客气的拱了拱手。 “诸位,六扇门办案,还请诸位给个面子,从这里退出去,云翠山脉之内,不准入内!” “这位大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天下人走天下路,六扇门监管江湖,怎么还管起走哪条路来了?”徐耀话音才落,马上就有人接口反问了一句,六扇门凶威赫赫,若是平日里这些二流门派掌门也不敢这么说话,但今日因有七剑门门主与天风堡堡主在此,才敢放肆的冷嘲一下。 徐耀眸光陡然一厉,直接看向众人,冷喝一声:“本官奉皇命辖管平东道,有不满站出来说!鼠胆之辈也敢大放阙词!?” 徐耀这话可说得相当不客气,丝毫不顾及各位掌门人在场,天风堡莫堡主是个爽朗人,虽然他也不喜那说话的人,躲躲藏藏像什么样子?但徐耀强硬的态度却令他十分不悦。 “这位大人,要我等让路也行,但好歹给个理由,六扇门办案向有手书为凭,还请大人出示您的手书。” 徐耀听罢,冷笑一声,将手中倒提的虎头枪王地上一杵。 “你是何人?” “天风堡莫十三!大人有何指教?”莫十三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徐耀。 “莫十三?”徐耀眼睛一眯,“听说天风堡刚刚跻身大晋六派之一,这位置可来得不轻松,莫堡主不好好珍惜的话,可就别怪六扇门不讲道理!” 徐耀这威胁十足的话一出,莫十三大怒:“你威胁我?” “呵!”徐耀冷哼一声,抬脚一踢,沉重的虎头枪被踢起,徐耀一把握住枪杆,抖枪直指莫十三,杀气四散! 第一百五十章 徐家枪 徐耀突然暴起动手,莫十三也不惊慌,双手握拳不退反进,身体微躬,双臂张开一拳打上徐耀的虎头枪,巨大的力道硬生生的将虎头枪的方向打偏,还不待回神,另一拳直照徐耀的喉咙而来。 徐耀双手撑枪跃起,双脚一错,踢向莫十三的胸口,莫十三双拳一收,大喝一声猛力砸上徐耀踢过来的双脚脚心,徐耀只觉脚心传来一股巨力,这一脚居然没有踢下去,巨大的反冲力从脚心传来,徐耀双手杵枪稳稳当当的落在地上。 徐耀刚刚落地,莫十三已挥拳而至,犹如猛虎下山,刚猛无双。 这股气势极为强悍,习拳法者以自身为武器,多悍不畏死之辈,擅长以战破战,不喜躲避,气贯长虹。 拳法虽刚猛,重点在其力是否长久,古人云,一而再,再而衰,三而竭。习拳法者首先需要一个强大的体魄,才能在持续挥拳中站住脚,故而同一套拳法,同一武道境界内,据各人体魄的强度,各有不同。 在习拳法之中,有人天生神力,就得天独厚占近优势,从某方面来讲,习拳法的条件要比其他武道要苛刻得多,武器可以打磨,肉身只能自己磨砺。 很不巧,徐耀就属于天生神力的那一种,徐耀武功修为高他不少,但他凭借这股神力和如海浪般连绵不绝的打发,和徐耀已经对拆了十数招。 季江南在一旁观战,眼睛明亮,现在的他很需要一门近身无兵器的功法,他的一身武功大多都是剑法,虽然不弱,但若手中无剑,他的整体实力就会大打折扣,虽然剑道一途修到极致可手中无剑,万物皆为剑的境界,一指出为一剑意,但现在的季江南离那个境界还早,多次生死搏杀中,季江南从来未敢放下手中的剑,剑即为剑者本身,但就季江南如今的武功修为来看,习一门近战类功法作为应急是很有必要的。 徐耀武功其实要比徐耀高出一截,但莫十三抢先出手一套拳法打得又十分迅猛,使的徐耀一时之间找不到空隙还手,对拆了十数招之后徐耀不耐烦了,撤步握住虎头枪往身前一轮,枪头划出一道弧形,莫十三的拳势暂时一缓,徐耀动作一变,挽了个枪花出枪疾刺,一霎时犹如蛟龙破云,以千军之势直袭莫十三! 在场众人纷纷目光一亮,别的不说,单这一枪的风采,徐耀这十六道总捕头之一的位置绝非虚位,徐耀本身实力应该在丹心八劫,与司徒九相当,司徒九等武功底线在哪里尚不可知,但这一枪的爆发出来的实力,隐隐要胜司徒九一层,直逼丹心九劫! 徐耀这一枪凌厉非常,莫十三面色凝重,他本就比徐耀弱上一些,这一枪硬接下来怕不好受。 徐耀出枪一瞬,众人脸色一边就要上前,结果才迈出一步,对面沉默的六扇门众人刷啦一声全部抽刀,六扇门捕快除却个别特殊人员,用的都是统一形制的嵌槽雁翎刀,众人齐齐亮刀,阳光之下极为耀眼。 江乘月眉头一皱,忽而又转过头回望云翠山,地动已经停了,差不多在二人开打的时候就停了,但两拨人对峙在一起谁也不敢妄动,就都站在这里等待,可这会儿,江乘月仿佛听到山里传来阵阵孩童的啼哭声。 啼哭声很弱,待江乘月仔细听的时候又没有,仿佛只是江乘月的错觉。 而二人的颤抖也即将分出胜负,面对徐耀这迅猛无比的一枪,莫十三撤脚半步身体低沉,右手握住腰间的剑柄,眼睛紧盯那奔来的一枪,就在枪尖即将到来之时,握剑的手猛力一拔,抬臂一挑,同时翻身而起双脚如剪,夹住枪杆猛力一折! 若是寻常的枪杆,也就断了,但徐耀这把枪乃是祖传,材料非常,莫十三这一折没断,立马准备换招,但徐耀动作更快一步,居然送开了持枪的手,几步上前一掌击向莫十三的额头,莫十三连忙后仰,徐耀抬脚往他膝盖上一踢,莫十三重重的砸在地上,擦着地面出去好远。 莫十三落败,徐耀单手一捞,将虎头枪捞回手中,眼中凶光一闪,挺枪直奔受伤倒地的莫十三! 见徐耀要下杀手,江乘月连忙上前一步,抬剑一挑,逼停徐耀,在莫十三面前站定。 方唯玉和季江南在旁观看,不由小声赞道:“听闻天风堡堡主天生神力,拳法剑法皆是上上之流,拳法刚猛无双,剑者灵巧多变,能兼得二者,实属难得,可惜遇上徐耀,再猛的虎也得卧着。” 季江南对此知之甚少,闻言小声问道:“这徐耀什么来路?” 徐耀这个名字他听过,在东陵时听人说过,平东道总捕头,和司徒九有些不对付,至于莫十三,季江南只在梅花山见过他的儿子,天风堡小公子莫涯,莫涯年纪与季江南相当,剑法也使的不错,只是匆匆聊了几句,与沈云川相熟。 听季江南问话后,方唯玉不由得产生了怀疑,七剑门这教弟子的方法还真是够专一,出来的弟子除了剑什么都不知道,整一睁眼瞎,也不知道这小子出来这么久还没被骗是怎么做到了。 其实这不怪季江南,其他剑主或许得空会和弟子讲讲江湖事,但曲难行脾气在七剑门是出了名的怪,江湖事他虽然也讲,但对于朝廷走狗六扇门,曲难行很不喜,讲的也不多,故而季江南知道的事情真的不多。 同样和季江南一样睁眼瞎的是谢运,他师父钟飞和曲难行关系要好一些,不一样的是曲难行是因不喜所以不讲,钟飞是懒得讲,照他的话来说就是到时候滚去自己问,这么奇葩的教育方法也不知道是谁跟谁学的。 方唯玉叹了口气,好脾气的解释起来:“六扇门内多是江湖散人,但这徐耀却是出自名门之后,徐耀的祖爷爷是开国老将杨显麾下的先锋官,以勇武闻名,大晋天禧三年西域达乌国袭扰望乡关,徐耀的那位祖爷爷见来人不多出关迎战,追至佳耳河落入包围,被乱箭射死。” “麾下先锋被杀,杨显怒而出关,达乌国险些被灭,后因西域十二国联手抗敌,大晋当时刚刚立国,晋皇不愿再起战乱,下令让杨显退兵,杨显心有不甘但皇命难违,不得已退回望乡关,但先锋之死令他耿耿于怀,多年南征北战不死,死在了一群西域人手里,杨显向朝廷呈书请嘉赏徐氏后人,但晋皇认为徐先锋不报而出城迎战,有违军令,间接导致大晋与西域十二国之间的纠纷,不仅没有嘉赏,还将徐氏后人贬为庶人,逐出京师。” “杨显后多次上书,皆被晋皇驳回,杨显一面感概帝王无情,一面觉愧对跟随自己多年的下属,辞去大将军之职,由长子杨兴再担望相关守将之职,不久后辞世,直到现任晋皇继位,再翻当年旧案,为徐先锋正名,恢复其官家身份,授徐家勇武候爵,徐家拒不接受,徐家长子徐耀不受朝廷官位,甘愿以江湖人的身份进入六扇门,宁从一小捕快做起,也不接受勇武候爵。” “徐家心中有怨,晋皇也不追究其抗旨之罪,任由徐耀自行选择,徐家家传枪法在历朝皆有名望,其枪法大开大合气势无双,那把虎头枪传到徐耀这里,已经数不清多少辈了,徐耀人称“定山虎”,说他一枪落地可定一山,虽说有些夸张,但徐家枪法,确实不凡。”方唯玉娓娓道来,对徐家枪法大为赞赏。 季江南点头,虽不知枪全貌,但看徐耀这一套枪法下来,的确声势惊人。 徐耀见江乘月拦了路,也不生气,将虎头枪一收:“江门主仗义出手,莫堡主,回头可记得好好谢谢人家,毕竟一声谢谢换一条命,还是很值得的。” 徐耀这话里话外阴阳怪气的嘲讽和挑拨离间可一点都没藏着,江乘月脸色一沉,莫十三明知他在激自己还是忍不住站起来往前一步:“多谢江门主,不过我莫十三可从来不吃亏,今天还非得跟他分出个高下!” 徐耀眼中杀机一闪,笑道:“那正好!” 站在二人中间的江乘月眉头大皱,半晌后叹了一口气让开道路。 忽然有一女声远远的传过来:“几十年没见你还是老样子,人家不领你的情,在一边看戏不久好了?非得弄里外不是人!” 江乘月脚步一顿,满脸错愕。 第一百五十一章 到齐 这突然传来的女声将众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千方远远的飞来一只巨大的机关鸟,机关鸟上载着一顶紫红色的小帐,帐内的人看不真切,从那飞起紫纱中可隐隐约约看见一个人影。 那机关鸟很大,双翼展开有百丈,包着一层乌金的金属,到了近前开始下落,巨大的双翼扇起一阵飓风,吹得飞沙走石。 季江南还从见过这种大型机关物,由金属铸就,却能如鸟雀一般在空中飞行,由人操控,千机唐门屹立数朝不倒,确有其独特之处。 机关鸟落地,这才看清上面除了纱帐之外还有六个青衣婢女,机关鸟落稳一阵机括声响起,一截楼梯从机关鸟背上伸出,搭在地面之上。 纱帐中伸出一只纤细的手,婢女上前扶住,里面的人挑开帘子站了出来。 这是一个女子,而且是个绝美的女子。 女子看着年岁三十左右,云髻半挽,除了一只银色孔雀钗无任何装饰,面如皓月,纤眉凤眼,眼角斜斜向上,朱唇赛血,这女子着一身紫色广袖长袖,身姿妖娆。 季江南见过的美人当中,与她风格相似的只有柳傲霜,不同于柳傲霜的妖娆魅惑,这女子身段虽妖娆,却有一身的贵气,仪态天成。 下方的江乘月一见那女子出来,脸色一变转身就走。 “江乘月你站住!”女子见江乘月招呼都不打一声直接走,心头一恼,高声喝道。 女子这一声喝引得众人纷纷掉头去看江乘月,江乘月如今年过五十,在江湖上江乘月风评不错,从未与某位女子有过纠葛关系,也从未娶亲,只听说其年轻时是一名雅士,多有女子爱慕,也都是传闻未曾见过,如今看这女子的模样,两人倒是有些关系。 可是这从年岁上来看,江乘月可是大这女子不少,这算什么?老牛吃嫩草? 方唯玉也脸色古怪,他父亲方海平就大白姨娘二十岁,感情这江门主也好这口? 季江南被他的看得一阵无语:“你看我也没用,我也不知道。” 方唯玉十分嫌弃的别过头去,还凌剑阁首徒呢!连自己师门的事情都不知道。 季江南表情一阵扭曲,谁没事去打听门主的私事啊?嫌事儿不够多还是嫌练功强度太弱? 江乘月听见那女子的喊声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又接着往前走。 见江乘月头也不回,女子正气恼,又一道声音传了过来,是个苍老的男声。 “红莲婆婆,你都追了他快二十年了,怎么还不放弃啊!” 声音就在众人耳边回荡,却不见人,众人闻声找人是,一名杵着拐杖的老头从人群中挤出来,穿了一件破破烂烂的短衫,头顶的头发都快掉光了,风一吹仅有一小撮白发迎风飞舞,干巴巴的老头杵着拐杖在机关鸟面前站好,十分羡慕的摸了摸,裂开一张全是黄牙的嘴。 “是红莲仙子!不是婆婆!你个老不死的你再胡说信不信我把你骨头给拆了!”女子突然暴跳如雷,几步从楼梯上跳下来。 众人闻言了然,原来是千机唐门的人。 千机唐门甚少有在江湖上走动的人,在这些偶尔露面的人当中,属红莲婆婆名声最响,红莲婆婆擅机括暗器,鼎鼎大名的飞花弩就是出自她手,大晋使用的改装过的小型神臂弓也是她的杰作,但见过她的人不多,大多都只听到没见过,今日一见,倒是比想象中要年轻得多。 “嘿嘿,江门主不要走,这难得一见,怎么也得叙叙旧不是?”干巴老头嘿嘿一声朝着江乘月喊了一声。 江乘月叹了一口气转过身来:“宵天鬼王,别来无恙。” 季江南眉头一跳,宵天鬼王,无逍宫宁不归手下三大鬼王之一。 这次居然把无逍宫和千机唐门都引来了,有些不妙。 江乘月道破那老头的身份,众人立刻拉开距离兵刃上手,警惕的看着老头。 无逍宫为天下魔教之首,正道公敌,普陀寺两次集结江湖大半势力进北域围剿皆无功而返,在这两次围剿之中,除却宫主宁不归以外,其手下三大鬼王也凶名赫赫,死在他们手里的人比被宁不归杀掉的还多,面对这么一尊杀神,众人极为紧张,这些人都是南域宗门近两年新上任的掌门人,除江乘月外,无人参与过那场围剿,虽未见其人,但闻声生惧。 老头左右看了一眼,见众人惊惧,杵杖哈哈大笑,徐耀双手持枪后退一小步,随时准备动手。 老头周围空出一片位置,笑了一会儿后余光扫见站在一旁的季江南二人,方唯玉见状扯了季江南一把后退一步,季江南没动,老头笑呵呵的问道:“后生仔,你不怕我?” “我为何要怕你?”季江南直视老头,他没感觉到恶意。 “可是他们都怕我,就你不怕。”老头依旧笑呵呵的开口。 季江南突觉背脊一紧,就在刚刚,一股极淡的杀气迎面而来,不是那种杀人的杀气,是一种千人斩万人屠的煞气,只一丝就令季江南浑身一冷。 那煞气只出现了一瞬,老头又大笑起来,颇为欣赏的看着季江南:“后生仔,你很不错!” 这么没头没脑的夸了一句,令季江南莫名其妙。 老头还想伸手来拍季江南的肩膀,后面的江乘月脸色一变搭剑上手,还没等他动手一道金光突然袭向老头! “魔头受死!” 老头依旧哈哈笑着头也不回的抬起右手手中的拐杖往后一敲,金光瞬间溃散。 距离老头最近的季江南差点一下跪倒,凝虚!这老头是凝虚境大宗师!是季江南迄今为止见过实力最强的一个人!比韩天阔与那个苗家老者还要高一筹不止! 老头只是随意的一敲,气息稍微外露了一些,但就这么一丝外露的气息,就压得季江南差点跪下去! 老者的气息外放导致周围一堆实力较弱的人脸色苍白,如同被一块巨石压在头顶,方唯玉离季江南还稍微远一些,也禁不住这股压力单膝跪地,双手撑地咬牙尽量不让自己趴下去。 季江南浑身都在发抖,杵着剑的手抖得快扶不住剑,背脊被压得弯下去,却始终强撑着不跪。 老者正笑得畅快,耳朵忽然一动,笑声戛然而止,转头看向脸色白的发青的季江南,拍了拍他的肩膀:“不好意思啊后生仔,忘了你还在这呢!” 季江南本就撑得十分艰难,这一拍差点把他拍趴下,好在老头又一把拎着他的胳膊把他捞了起来。 “后生仔,你很不错!不错!”老头又笑呵呵的赞了一句,才转头去看那道金光的来源。 老头刚一走开,江乘月就快步走过来,一手搭上季江南的手腕,仔细查看了一下才放下心来。 “这老鬼脾气古怪实力又极强,你和你的朋友实力较弱,离他远点。”江乘月悄声说道。 江乘月说的很小声,老头耳朵却尖的很,走出去一截又掉过脸来:“江门主,你这背后叨叨的习惯可不好。” 说罢看向站得远远的一群人,一众蹭亮的光头,一个嘴角溢血被人搀扶着的,应该就是出手的那个人。 搀扶着他的是一个淄衣袈裟的中年和尚,容貌清秀,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阿弥陀佛,法青年少,冲撞了鬼王,还望鬼王勿要计较。” “你是何人?普陀寺的那几个老和尚怎么没来?”老头问道。 “贫僧广真,师父与众长老有事不能前来,故由贫僧代为查看。”和尚不卑不亢,回答的十分自如。 “广真?没听说过,年轻人火气大的很,这一记大金光掌要是打结实了,怕是得要了我老头子的命。”老头呵呵一笑。 “鬼王说笑了。”广真再次念了一句佛号。 “也差不多了,除了离火剑庐和上清道门,这江湖上叫得出响的可都到齐了。”老头也没再计较,喃喃道。 “离火剑庐应该不会来,至于上清道门,那群牛鼻子向来喜欢独来独往,这会儿怕早就已经进去了。”红莲婆婆说道,又偷眼看侧边看了一下,见江乘月只看着云翠山,连个眼角都没飞过来,不由得越发气恼。 第一百五十二章 进山 无逍宫,普陀寺,千机唐门,还有单独行动的上清道门,七剑门,新晋六派中的天风堡与竹里馆皆在此,五毒教与药王谷,化生门是否来了尚不可知,但这些门派来不来,宵天鬼王并不理会,至少在他看来,六派中,七剑门的前任掌门荆无双是个人物,江乘月就要差很多,霸刀堂已被灭,落梅山庄云道舒沽名钓誉,化生门的人都是脑子有病,药王谷是杏林之首,独立于江湖之外,五毒教故步自封,已多年不出江湖不足为惧。 至于天风堡竹里馆之流,他听都没听说过。 就这么半个时辰之间,江湖顶门派几乎到齐,季江南小声问道:“门主,这是什么情况?” “待会儿与你细说。”江乘月皱眉回了一句,他又听到那股若有若无的哭声,确定不是错觉,而且这会儿的哭声微弱到忽略不计,感觉随时都会断气。 季江南突然想起山中的飓风盗,在这里耽搁了那么久,怕是要生出变故。 季江南简单的将事情说了一下,江乘月听完脸色一变,怎么还有一波人! 江乘月马上将事情说了一遍,众人听后脸色皆变,合着他们在这里僵持了那么久,里面居然还有一波人抢先动手了! 宵天鬼王凉凉的笑了两声,那伙强盗的事他早就知道了,但浮屠密库岂是那么容易打开的?巅峰之期的千机唐门,曾在蜀地建起一座机关城,城中处处机关,生人入之,纵你武功再高也难逃一死,那一任门主才情惊艳,可惜身有恶疾早死,他死之后,千机唐门发展受滞,再加上后来材料越发稀缺,逐渐开始衰弱,即便是衰弱期的千机唐门,也依旧是如今江湖三门之一,以此可以想象鼎盛时期的千机唐门,底蕴到底有多厚。 浮屠密库集合当时最精良的材料,由当时的千机唐门门主亲自监造,但外层入口就是四十六道机关锁,门开八向,每向八锁,必须一起打开,开错一道,门就锁死,还有可能触发遁地机括,直接带着密库跑路,要想开门谈何容易。 至于蛊术,换在五十年前,或许他还相信真的有能破浮屠密库的蛊,但如今,别说一个偷学的蛊师,即便是五毒教教主亲临,怕也打不开这扇门。 红莲婆婆一跃,身姿翩翩,极为优雅的跳上机关鸟,婢女从楼梯跟上。 红莲婆婆单手掀开纱帘,又转过身来问江乘月:“捎你一程如何?” 江乘月没有回答,只拱了拱手,招呼季江南一声,自行往山里走。 红莲婆婆恨恨的跺了一下脚,抬手一掌打在身侧的机关按钮上,机关鸟巨大的两翼开始扇动,又卷起一阵飞沙走石,众人皆被这一股狂风沙子吹得迷眼,多有不满,却没一人出声。 若问江湖上哪家最不好惹,当属千机唐门和药王谷,千机唐门的暗器机关闻名于世,普通人求一件都难得,若是把他们惹毛了,根本不用亲自动手,拿出两件精品暗器,就能引来无数人蜂拥而至,单靠人海战术都能把你淹死,而且千机唐门擅长的是机括,其中就包括一些机括类武器,千变万化,千机唐门中的千机二字由此而来。 至于药王谷,药王谷主医药丹方,医者多不喜高调,整天不是在采药就是在炼药,要么就是在采药和炼药的路上,但若是小看这群低调的泥腿子,后果会很严重,与千机唐门类似,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有江湖的地方就可以成就武道盛世,号称一口气就能吊活的九命丹,能助力破开丹心屏障的赤凌丹,能延长寿命的伏青丹等等,随便拿出一样,都丝毫不逊色千机唐门的机括武器。 这两家,只要不是脑子被驴踢了就不会去惹,他们强大的地方不是实力,而是可以影响整个江湖的巨大号召力,就算红莲婆婆以如此嚣张高调的方式出场,还与宵天鬼王相熟,却也没有一个人会冒头说个不字,皆默契的选择没看见。 很快红莲婆婆就带着她那个十分抢眼的机关鸟飞了去来,方向一掉往山中飞去。 众人也都纷纷往云翠山内赶,江乘月走的不快,落后一截,普陀寺一众僧人从旁走过,带头的广真和尚路过三人身边时略微停了一停,目光落在季江南身上,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又皱眉跟江乘月打了声招呼继续走。 此子与普陀寺有缘,只是不止这缘是吉是凶,但看这少年一身血气缭绕,恐将来为祸。 广真摇头叹息,杀星现世,祸不远矣。 徐耀脸色冷厉,提着虎头枪站在一侧,身后一名捕头上前悄声问道:“大人,要拦下吗?” “拦?拿什么拦?”徐耀看着这一大群人陆续进入云翠山,反问道,“单江乘月一个我都不能保证一定拦得住,更别说其他人,这可不是我们不拦,是压根拦不住!” “那大人,我们该怎么办?”捕快迟疑了一下问道,“上头下来的命令可是让我们守住云翠山。” 闻言徐耀扯着嘴角笑了一下,虽然他不清楚山里具体有什么,但却几乎把整个江湖有名号的人物都聚到一起,他不知道,可江乘月等人是知道的,这么浩浩荡荡的来,他只守着平东道可能不知道,但他的上司“横江太岁”燕春一定知道,燕春明知以平东道六扇门的实力根本守不住云翠山,还下了死命令要求他一定要将云翠山守好,否则就按六扇门内法令处置,办事不利,轻则降职,重则下狱。 燕春出身西北道,当初与西北道总捕头常笑争夺总捕头之位,二人势均力敌,争得你死我活,撕破脸将西北道六扇门一分为二争斗不休,后苏总捕头从中调停,将燕春调至秋原道任总捕头之位,也暂时平息了一段时日,后燕春偶得一份机缘,实力大涨,第二年九鹰之位空缺,燕春与常笑皆有机会竞选,燕春实力大涨,常笑不敌落败,新仇旧怨,二人之间的梁子越结越深。 燕春入九鹰时日不长,为求稳妥也不会在明面上与常笑指着鼻子的互骂,但燕春为人记仇心眼极小,徐耀的祖爷爷曾随杨显将军驻守望乡关,徐家被贬之后无处可去,只能到西北道安身,与常家距离挺近,常笑大徐耀十岁,幼时常指点他武艺,二人关系不错。 直至后来徐家平冤,就从西北道迁回老家东域安阳县居住,后期他加入六扇门,从地域安排,平东道就属燕春管辖,但凡进六扇门者,身世背景都有备案,六扇门从不拒收三教九流作奸犯科之徒,只要不过火且实力足够,也一样可以在六扇门混一份差,但前提是要将身世备案。 六扇门的备案一翻,徐耀与常笑有旧之事就瞒不住,燕春不会明目张胆的去动常笑,可收拾自己手下的徐耀却是轻而易举,徐耀自得知二人恩怨之后就一直留着个心眼,如今看来,燕春是想借机把他除掉用来打常笑的脸。 从徐耀接了任务开始,他就是半个死人了,这是一件根本办不成的差事,强行封山,他一定会被这群江湖人所杀,若不封山,事后追究起来,只要燕春动点小手段,要了他的命也未尝不可。 这是个死局,他死了,六扇门会去追究这批江湖人的责任,但这些人基本囊括了整个大晋江湖,到时也就是雷声大雨点小,他没死,燕春也不会让他活,不管怎么个死法,都死得没有任何价值。 徐耀站在原地冷笑连连,好算计!这是把他往死路上逼! 横竖都是死,还不如进山走一趟,看看到底什么宝引来这么多人,若真是宝物…… 也不是完全没有活路。 徐耀将枪杆一提,喝道:“随我进山!” 第一百五十三章 仇恨 云翠山脉一处低矮的小山顶,一名年轻男子迎风而立,远远的看着飞在空中的机关鸟,轻笑一声:“千机万变,千机唐门的机关术果然了得。” 年轻男子约莫二十五六,着一身锦缎云纹圆领袍,腰上别着一把折扇,一枚翡翠莲花禁步自腰垂下,脚蹬云纹皂靴,面貌清俊,头上只简单的用玉簪挽了个髻,气宇轩昂,像一位游山玩水的公子哥,别有一番逍遥。 “殿下,他们进来了,徐耀没拦住。”站在他身后的一名中年男子开口,比之年轻男子的逍遥,中年男子着了一身净色长袍,面相温和,腰上挂着的一把长剑,剑鞘浮雕刻花,整把剑是浑然一体的墨色,十分低调。 “意料之中,徐耀若能把他们全挡住,你这个总捕头的位置,怕是要让给他来坐了。”年轻男子半开玩笑而说道。 “若真如此,我这个位置让得也不亏。”中年男子依旧温和的答道。 “看来这次事情过后,徐耀是活不成了。”年轻男子悠悠的说了一句,惋惜的摇了摇头。 “殿下放心,此事我会处理。”中年男子面色不改,微笑应道。 “王叔自诩聪明,可惜时运不济,”年轻男子掏出折扇,心情颇好的摇了摇,“走吧,我们也该过去了,苏总捕头,有劳。” 中年男子拱手一礼,瞬息后,二人身影消失。 云翠山内蜿蜒的竹海小道如今已经一片狼藉,大片大片被连根拔起的竹子七倒八歪的把路挡的所剩无几,大片的塌陷和地缝也让众人走得小心翼翼。 这种时候,就十分羡慕有机关鸟的红莲婆婆,可惜人家只邀江乘月一人同行,还被拒绝了,一时或羡慕或嫉妒或探究等各种目光都隐晦的看向江乘月。 江乘月只身前来,本来速度不会太慢,但带着季江南和方唯玉,他的速度就要慢了一些。 莫十三等人已经走出去好远,普陀寺众僧也从另一个方向走,其他人走得着急上火,江乘月走得不慌不忙,一边走,一边将为何众人齐聚云翠山的缘由与他说了一遍。 “半个月前,七剑门内有人夜闯山门,没伤弟子,只砸了些建筑,烧了一间单独的库房,门内弟子惊醒上前捉拿,来人也不还手,只在原地留了一封信,随后逃出七剑门,那会儿是夜里,夜色不明,也分不出具体方向在哪一边,弟子们捡到了信,信上标明由我亲启,弟子们不敢妄动,就交到了我这儿来。” “第二日当着七阁剑主的面将信封拆开,信封中既没有毒物也没有陷阱,就是一张普通的信纸,但是信上的内容,”江乘月说着眉目有些凝重,“信上说,浮屠密库现世,甚至还标注了地点,三月二十九,东域郯州平江县云翠山,浮屠密库会现世。” “这件事来得蹊跷,门内多觉这是一场骗局或者闹剧,但滋事体大,又不能不理会,所以就只由我一人前来一探究竟,隔天天风堡莫堡主上山拜访,带来了一封信,信中内容与门内那封一模一样,莫堡主也十分惊讶,我觉此事不对,与莫堡主合计,发了帖子请南域大部分门派掌门见面。” “众人齐聚,才发现这信不止一封,南域能叫的上名的门派中皆收到了这样一封信,药王谷姜谷主入秦岭采药未归,由其弟子裴榛姑娘将信送来,五毒教多年不出,此次也未曾露面,这些小宗门中,有的收了信反手就扔,只当是有人戏耍,而部分人却悄悄的收了起来,准备亲往云翠山,当日见了我与莫堡主的收到的信,才惊觉被骗。” 季江南与方唯玉对视一眼,心头皆涌起一股惊骇,浮屠密库一出,当引天下人竞逐之,但冷静下来一想,深觉背后发凉,送信的人为什么要把这则消息公之于众?南域因平湖一事大乱,而这则消息一出,势必引起整个江湖大乱! 而且对方能连闯二宫三门六派送信,勿论有没有活着出来,能闯进去,就已经证明其实力非凡且悍不畏死,江湖上二三流小宗门皆知这则消息,但看那徐耀的模样,似乎朝廷方面知道此事的人并不多,可见这场布局主要针对江湖而来。 浮屠密库中收有重器天诛,天诛一出伏尸百万,朝廷绝对不会让它落入常人之手,而江湖人多重利之辈,浮屠密库中那数之不尽的钱财,足以让大多数江湖人红了眼睛,朝廷手腕纵然铁血,但行走江湖之人,哪一个不是把脑袋别在腰带上走的?所谓断人财路如杀人父母,就浮屠密库一事,朝廷必与江湖发生冲突,一旦朝廷铁血镇压,整个大晋江湖必将暴动,毕竟这次出现在云翠山的,都是天下武道的执牛耳者。 这是一场随时可能爆发的杀戮。 季江南细捋了一下这几个月发生的事,季北思莫名其妙得来的残图,陈冽的暗杀,季江南在奎山与四海镖局镖师的偶遇,打不开的子母千机匣,无常众的追杀,四海镖局夔州分号的灭门,梅花山上的血祸,那夜来的三批人,一是杀了石磊和何逍的贺一刀,而是追杀季江南的无常众,三是灭了落梅山庄满门的未知敌人。 而后是南域群雄入东陵,又卷进了宸王围剿霸刀堂一事中,听涛坞炸毁,平湖水废,南域宗门十不存一,事了之后因六派空缺频其争斗,南域武林势力锐减,奎山城被夺,好不容易打出个结果,浮屠密库的现世又掀起一阵狂潮,像是油锅里撒下的一把盐,财富权利谁人不爱?明知是个陷阱,却还是前赴后继的跳下去。 人总存有侥幸,万一,这是真的呢?万一,我能活着带着财富出来呢?万一…… 这一切的背后,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操控着一切,以举世无双的财富,威震天下的天诛,鼎盛时期的机关术,以及大楚收录其中的大批武道典籍和珍稀矿材,跳动大晋朝廷与江湖之间的对立。 这只手可能是黄泉天之主,也可能是那个灭了梅花山的未知敌人,比之黄泉天,后者藏得更深,但不管是哪一方,目的都显而易见。 这不是谋反篡国,是要将大晋从世间抹去的刻骨仇恨! 第一百五十四章 唐莲 季江南能想到的,江乘月和方唯玉也都想到了,方唯玉虽不知黄泉天的存在,但从这幕后之人将浮屠密库之事昭告江湖就能感觉到,这股对大晋朝廷,对大晋,满满的毫不掩饰的恶意。 但可笑又无奈的事,所有人都知道这是骗局是陷阱,却没有一个人后退,非要去求那十万分之一的可能。 “这次除了普陀寺之外,来的都是一些前辈,我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你,”江乘月微微一笑,“照你所说那平江县令应该还遇见了别人,所以才会从塌方废弃的地道里找准方向打开通往地下暗河的洞口,顺着那河流往下,应该是可直接抵达浮屠密库附近。” “那赵南淮和幕后之人见过面?”季江南凝眉细想。 “没有第二种可能了,毕竟浮屠密库的具体位置,除了放出消息的人,其余人都不知道。”江乘月道。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赵南淮应该已经死了。”一直未曾开口的方唯玉摸了摸下巴,“他已经没有用处了。” “他的用处只是让飓风盗去动浮屠密库,引发地动来证实浮屠密库出世说法,也绝了一人独享的念头。” 江乘月点头,不无忧虑的说道:“若此事是真,怕是不好收场了。” 季江南不语,抬头所见之处都是翘起的泥土和折断的大片竹林,朝廷得了消息,自然不可能只派了徐耀一人前来,多半还有后手,若此事是假,那就各自退去,若此事是真,那今日云翠山上的人,怕没几个可以活着出去。 “你们两个小家伙跟着我走,现在这山里,可一点都不安全。”江乘月说道,手轻轻的搭上腰间的绿松,这把剑已经多年不曾染血,最好今日也不必拔它出来。 在绝对的利益面前,谁也不敢保证自己的盟友会不会突然翻脸。 随着往山脉深处的进入,脚下的路越发难走,大条大条的沟壑裂缝遍布脚下,无从下脚,季江南和方唯玉年纪尚轻实力弱上一些,走得就更加艰难,一些又宽又深的沟壑只能提着一口气跃过去,江乘月还得时不时的拉他二人一把。 虽江乘月没说什么,还一路小心照顾,但沦为拖油瓶的感觉异常难受,到底是年少轻狂,凭一腔孤勇到处乱闯,到最后还是得由师长来帮忙。 可已经进了山,出去可就更难,山外八成已经被朝廷军围了起来,除了跟着江乘月走,别无他法。 三人一路向前,山顶上一身紫衣的红莲婆婆斜靠在一根还没彻底折断的竹子旁,看着正走在山腰上的三人,红唇一勾,好整以暇的等着,巨大的机关鸟在她身后安静的匍匐着。 “小川子你过来!”红莲婆婆头也不回的喊了一声,机关鸟的左翼下方闻声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正是分开单独走的沈云川。 “莲姨,我都多大了你能不能不叫我小名了?”沈云川十分无奈走过去,这个小名都多少年没人叫了,听着像没断奶的娃娃,偏偏他还不敢怼。 “叫你过来你就过来,哪儿那么多废话,”红莲婆婆手臂一伸,两根纤指准确无误的揪住沈云川的耳朵,语气危险,“我就喜欢叫你小川子,你有意见?” 沈云川龇牙咧嘴,干巴巴的扯了一个笑脸:“没意见没意见,莲姨高兴就好。” 红莲婆婆满意的松了手,朝山下扬了扬下巴,眉毛一挑:“你说我嫁给他怎么样?” 沈云川往山下看了一眼,眼角一抽,这不是季江南和方唯玉吗?旁边那个头发半百的老者,应该是七剑门门主江乘月。 沈云川张了张口十分艰难的开口:“莲姨觉得好就好,但是,年纪会不会太小了?” 说完沈云川又立马补了一句:“我不是说莲姨你年纪大,只是那小子还未及弱冠,这……” 还没说完就被迎头敲了一个暴栗,红莲婆婆脸色愠怒:“说什么呢你!我说的是江乘月!” 见红莲婆婆扬手还要再敲,沈云川立马抱着头就跑,惹不起惹不起,该认怂的时候就得认怂。 待江乘月看见红莲婆婆的时候,已经快到山顶了,江乘月脚步一停站在原地上也不是下也不是,红莲婆婆就那么居高临下的看着江乘月,仪态万千。 季江南和方唯玉对视一眼,觉得此刻应该闭嘴站远一点的好。 江乘月脚步只停了一下,看也不看一眼直接扭头就走,红莲婆婆勾起的嘴角逐渐下滑,神情一瞬有些凄苦,轻飘飘的说了一句。 “江二哥,你要躲我到什么时候?” 这声江二哥令江乘月的背脊陡然一僵,袖袍下的手颤了一颤,依旧一眼不发的往山下走。 红莲婆婆红唇紧咬,眼眶通红几欲落泪,忽然身形一动,站在一旁充当空气的季江南和方唯玉觉得喉咙一紧,身体不由自主的被提起,眼前一花又落在了地上。 被掐住喉咙的二人一脸懵,眼前的紫衣女子衣袍无风自舞,混身气势大盛,压得二人动弹不得。 好吧,今天的凝虚境宗师很不值钱,随便拉一个出来都完虐二人。 被掐住喉咙的方唯玉说不出话来,只能双眼瞪得很大,心头不断咆哮。 这什么混账事儿?跟他有一文钱的关系吗?他是被牵连的! 红莲婆婆动手之时江乘月就已经察觉,他以为是冲自己来的,不料她居然转了个向抓走了季江南和方唯玉! 江乘月脸色一变骤然转身。 “江乘月!你躲我二十年,我就寻了你二十年!我到底哪里对不起你?今天你若是敢走,我就敢杀!”红莲婆婆目光盈盈,似乎忍了满眼的泪水,掐着二人脖子的手掌骤然一紧,浑身煞气大盛。 再度被掐的方唯玉:………我是无辜的…… 同样被掐的季江南:………我也是无辜的…… 红莲婆婆突然下手,江乘月一惊,上前一步喝道:“唐莲!” 蹲在角落里看戏的沈云川耳朵一动,原来莲姨姓唐啊。 掐着二人喉咙的手掌骤然一松,二人跌落在地,捂着脖子咳嗽了不止。 站着的时候没注意,这一跌倒,就看见了蹲在不远处的叼着竹叶的沈云川,见二人看过来,沈云川嘿嘿一声,抬起手来打了个招呼。 相比起在这里打一架,江乘月与红莲婆婆之间的纠葛显然更有意思,看这气氛也不适合上前,所以三人很默契的选择一起蹲在不远处看戏。 见二人无恙,江乘月看着红莲婆婆略带委屈的双眼,叹了一口气:“好,我不走。” 一道紫色的匹练横抽过来,支棱着耳朵听得认真的三人猝不及防被抽的滚出去一截,力道不重不足以伤人,三人也只是被掀出去一截。 “你们仨滚远点!待会儿再回来!”红莲婆婆手一扬,紫色的匹练如云如水般收回手臂之上,看着三人的目光十分嫌弃。 三人很干脆的转头就走,滚就滚谁怕谁。 第一百五十五章 最开始的地方 打算偷听的三人被唐莲毫不客气的撵到山包的另一侧,眼瞅着看不见人了,沈云川立马贼兮兮掉头准备回去,才走出去一步,一阵狂风迎面而来,地上的石头竹枝噼里啪啦打了一脸。 两息之后沈云川抬手抹了一把脸,这风刮的甚好,他这一头乱糟糟的头发全给吹后边去了。 浑身乌金的机关鸟安静的停在山头上,近百丈的双翼全部打开,将路拦得死死的。 看来唐莲对沈云川还是相当了解的,这厮有时候好奇心旺盛得不同寻常。 虽然季江南和方唯玉也很好奇。 刚才机关鸟这翅膀一扇起的狂风可将地上滚落的石头竹枝扫得到处乱飞,这会儿云翠山到处都有人,冷不丁落了一头的沙土,山下的人十分不悦,有些脾气暴躁的仰头就冲着山顶大骂。 沈云川可从来不是那种被人骂了不还口的,当即走到边上,也对着山下的人大骂,大致意思是爷有能耐爷乐意不服你上来打一架等等等等。 沈云川的流氓气质再一次得到发挥,听不成八卦就撸起袖子和人骂架,沈云川嘴皮子一向利索,骂了一阵后山下的人没词了,翻来覆去就只能骂那两句,脸都气绿了,留下一句王八羔子你等着!然后就飞速的往山上来。 骂赢了的沈云川十分得瑟的拍了拍肩膀上的灰尘,然后慢条斯理的转身……跑了…… 季江南扶额,他就知道会这样,沈云川这种恶趣味简直是……无法形容。 堂堂无逍宫少主,威震八方的下任宫主,说跑就跑,半点脸皮都不要。 季江南深吸了一口气,掉头就跑,要是不跑,等会儿就轮到他和那人扯皮了,当初上梅花山时,就是这样被沈云川坑了好几次。 沈云川的不要脸程度令方唯玉呆了一瞬,反应慢了半拍,季江南跑了他才跟上来,被沈云川骂狠了的那人才上山头,就看见两道身影迅速的消失在凌乱的山道上,牙齿咬的咔咔响,果然穷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脸的,刚才骂得那叫一个凶,结果上来人都好没看清就跑了,好不要脸! 季江南和方唯玉落后沈云川一截,听着后面没有追来的动静,二人皆停下了脚步,而沈云川依旧在前面跑得欢快,腰上挂着的龙渊是不是的磕在石头上卡在竹堆里,一路磕擦,系着剑的腰带居然还顽强的没有断。 前方就是一大片倒塌的竹林,二人就那么看着沈云川无比欢快的在倒塌的竹子之间跳跃,龙渊被拖了一路,过竹堆时就卡在一从竹根处,一直顽强的腰带终于崩断了,沈云川一个站不稳一头扑了下去,接着就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叫。 方唯玉嘴角抽搐,很不确定的问了季江南一句:“他真的是无逍宫的人吗?” 方唯玉还有半句话没说,他觉得此刻的沈云川更像化生门那群脑子有病的存在。 季江南也不知道该说点什么,要说沈云川正经的时候很正经,算计人下黑手打闷棍一点都不含糊,可除却少数正经的时候,大部分时候都是一副又懒又馋不修边幅又贱兮兮的,有时间一惊一乍,自我感觉极度良好,致力于将不要脸发挥到极致,算起来不知道这是第几次被龙渊绊倒了。 一个丹心六劫的武者,数次被自己的佩剑绊个狗吃屎,这怎么看怎么诡异。 对此季江南可将其理解为沈云川间歇性抽风,并表示很难理解宁不归怎么会调教出这样一个弟子。 方唯玉一直知道沈云川一向是个不要脸的流氓,毕竟对方是洗劫卧室连袜子和勾帐帘的银勾子都能顺走的人,结果时间越长,就越发让人怀疑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沈云川的鬼哭狼嚎依旧在继续,还越叫越凄惨。 这厮莫不是把腿给摔折了吧?季江南与方唯玉决定上前去看看,这片竹林子很密,倒了一半还有一半没塌完,竹枝很高,折了一半的竹枝搭出一个个三角,地面上全是青色的竹枝残叶。 季江南循着沈云川的惨号往里走,突然脚下一滑,身体不稳倒地,地上大量的竹叶很滑,这一倒就直接滑了下去。 走在后面一点的方唯玉一见季江南滑倒探手去拉,手上力道一重,方唯玉不自觉的往前踏了一步,脚下又是一滑,很快就布了季江南的后尘。 季江南从坡顶一路滚着下来,滚到底的时候一声的衣服已经被枝条刮的破破烂烂,半片衣襟别在腰带里,头发也被勾得乱成一团,一身泥巴竹叶糊了一头一脸。 稍后一点的方唯玉咬牙切齿的站起来,同样一身破烂丢溜,他好不容易在赵府找了身能穿的衣服把头发束了起来,好不容易有个人样了马上又变成了叫花子。 前面半躺在地上翘着二郎腿嚎丧的沈云川骤然哑声,看着新多出来的两个叫花子,哈哈大笑。 季江南黑着脸抬手拔剑,方唯玉冷笑着抖开鞭子。 见二人杀气腾腾就要动手,沈云川立马一骨碌坐起来,神色一下变得正经,抬手叫停。 “先别打,看好了。”沈云川从手边摸了一块石头,往身后一扔。 季江南抬眼才注意到,他们所在的位置是一个小坡的中间位置,在沈云川的身后,是一个小湖,四周看起来像是一个凹陷下去的坝子,四周倒塌的竹子大部分都倒在了水里。 石头在空中划过一个弧线,咚的一声落入水中,荡起圈圈涟漪。 这要看什么?季江南眉头一皱。 “没看出来?”沈云川抬眼一笑,麻溜的站起身来,摇摇晃晃的往下走,“走吧,靠近一点就能看出来了。” “这地方,怎么有点眼熟?”方唯玉喃喃开口,忽而眼睛一亮,“这不是青竹寨吗?” 季江南闻言仔细一看,虽然地动导致大片的山石崩裂,但从周围环境细看,不就是方唯玉之前落脚的青竹寨吗? 这个凹陷下去的小湖,嵌在竹海之中,本是山清水秀的地方,这一场地动使的原本的模样变了太多。 他们从云翠山青竹寨被王捕头带回平江县,如今又一次回到青竹寨,合着还是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第一百五十六章 玄铁链上的尸骨 三人沿路一直走到湖边,季江南看了一眼混浊的湖水,方唯玉也仔细的看了一遍,依旧没看出什么东西。 “还看不出来?”沈云川问道。 “看什么?”季江南道。 沈云川见状呵呵一笑,抬脚就往湖里走。 季江南这下真的怀疑他脑子出问题了,下一刻就睁大了眼睛。 沈云川下水之后,就一整个的浮在水面上,脚掌入水不足一指。 方唯玉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他习的是袁晓亲授的“鹤舞清风”,是如今江湖上最顶尖的轻功身法,但就算将轻功练到极致,也不可能像沈云川这样稳稳的一直站在水面上,深谙此道的方唯玉第一反应就是不信,这其中肯定有诈。 季江南有了一个猜想,一脚踏出,脚底刚接触到水面,就传来实地感,季江南挑了挑眉,他猜对了,水下是实地,踩得很稳。 “不要往中间走,中间有水。”沈云川不知从哪里摸出来一个小石头往湖中一丢,咚的一声溅起水花,荡开涟漪层层。 季江南看向倒在湖边的竹子,就知道了刚才沈云川让他们看什么,这个湖不深也不浅,从山头上倒下来的竹子半数都搭在水中,这些竹子生得高大,按理说大片竹子落水应该会有部分泡在水下,可这些竹子全部都平铺在湖面上,沾水也只沾了底面的一点点,就算竹子会漂,也会有吃重,这明显吃重不对。 那就只能说明一个问题,有东西拦住了竹子往水下倒。 如果这样的话,那他们脚下的很可能就是。 浮屠密库! 整座山的人都在找的浮屠密库,很有可能就在他们脚下! 季江南眸光大盛,沈云川眯着眼睛一笑:“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说罢抬手拔剑,气势一变,龙吟之声骤响,黑色的剑身有如苍龙,一剑落下,从剑落之地裂开一道地缝,连绵数十米。 地缝一开,湖里的水开始泄入地缝,脚下的水位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降了下去,露出其下黑色的地面。 随着水位的逐渐下降,水下的东西逐渐露出真面目,站在黑色地面边缘,季江南眼中划过一丝震撼。 他们脚下站的是一块黑色不知是何金属做的平台,中间有一个圆形百丈的空洞,空洞之中绷着密密麻麻的玄铁链,玄铁链上挂着很多尸骨,大部分都已经白骨化,被水泡过后呈现出惨白惨白的颜色。 这些密密麻麻的白骨中,有一具还新鲜的尸体十分显眼,这具尸体的四肢被玄天链穿了个通透,十多股玄铁链当胸穿透,几乎从胸部打成两截,四肢上也被穿透,低垂着脑袋,死的时间应该还不长,水位一下,四肢胸口还在冒血,顺着身体往下滴落。 尸体垂下的脑袋上头发束成发辫,到死也紧紧的握着右手中的弯刀,弯刀断成两截,像是砍了什么坚硬的物体被折断。 “吴天胜。”季江南细看之下认出这是谁,虽然看不清脸,但那头独特的类似西域人的发辫和那把弯刀,只能是先一步进入云翠山的飓风三盗中的吴天胜。 蒋雄,赵元安和吴天胜三人应该是一起的,眼下吴天胜被钉死在这里,二人却不见踪影,季江南看向玄铁链尽头,这是个中空的圆形,空出来的部分满是铁链与白骨,从季江南脚下看,是直垂下地的光滑面,这些玄铁链仿佛是从中长出来的,扭曲着往四周延伸,玄铁链上挂着七零八落的白骨残骸,明明是阳光正盛的下午,却看得令人遍体生寒。 这个湖不大,这会儿水已经漏得差不多了,这个向下的圆形深坑不知道有多深,下面是否有更多的白骨,也无从得知。 “这是什么?殉葬坑?”方唯玉皱了皱眉,这个百丈宽的巨大坑洞和这些密密麻麻的残骨,看着似乎有点像殉葬坑。 而且这个殉葬坑就在这个小湖之下,他还在湖边住了小半个月,不时还会来钓个鱼,一想到他钓上来的鱼很可能就是以这些死了不知道多少年月的尸体为食的,方唯玉腹中一阵翻江倒海,转头就吐了。 季江南和沈云川站在原地,毫无头绪,地方是找到了,但入口在哪里? 沈云川方才那一剑动静不小,山中人多,稍有一点动静都会引来周围的人,在确认以他们三人无法找到入口之后,沈云川抬手指向天空,手指往衣袖中一扣,一声清脆的机括之声响起,一支小箭咻的一声从袖口射出,快速往天空飞去。 “千里箭?”季江南眉头一挑,听闻千机唐门有一种暗器名为千里箭,说是暗器,但多半是用来传递消息所用,顾名思义,一瞬千里。 沈云川闻言晃了晃手腕:“不错,而且我这一支,可是千里追云,是莲姨特意给我改装过的,速度要比原先的千里箭跟快一倍。” 季江南看了他一眼决定还是不提醒他了,唐莲给他这个东西,是怕他死得太快来不及去救吗?这要是说出来以沈云川的性子肯定又要炸,到时候一个抽风又不知道会干出些什么事,所以季江南觉得还是不说的好。 不过那千里箭速度的确很快,没一会儿就听见有呼喝之声传来,狂风吹起山上一层断裂的竹子,飞沙走石,巨大的机关鸟从高空缓缓降落,唐莲站在机关鸟背上,衣袂飘飘,气势无双。 方唯玉才刚吐完直起腰来,迎面就被狂风吹过来半根竹子,连忙往侧一闪,竹子断口在他脸上划出一道血痕,竹子飞过,方唯玉一抹脸上一手血当即就要骂人,待看清罪魁祸首之后又生生把到嘴边的骂词给咽了下去。 站在一旁的季江南和沈云川正面迎接了吹过来的狂风,季江南面无表情的擦掉脸上的沙土竹叶等等,今天一天已经不知道吃了多少土了。 沈云川散乱的头发再次被吹得往后,拿掉脸上的竹叶,不由得嘀咕了一句,莲姨这机关鸟确实霸气侧漏每次出场都惊艳众人,但这动静也着实大,就现在云翠山这个样子,那机关鸟再扇几下翅膀估计得把整个山头给秃噜皮了。 机关鸟的动静将附近的人都引了过来,一眼看见那个布满铁链与尸骨的深坑,先是一惊,随后大喜,这八成就是浮屠密库了!他们大老远折腾过来,不就是为它而来吗? 众人眼神一瞬变得炙热,财富,名利皆在眼前。 季江南看了看马上被围得满满当当的山头,回头问沈云川:“你那个速度快一倍的千里追云有什么用?” 沈云川一噎,这可不就没什么用吗?就算他以最快的速度通知唐莲过来,就那机关鸟极为嚣张的出场,好像早来晚来,也没什么区别? 第一百五十七章 六道门户 山头上陆续有人冒头,各种目光皆投向那个巨大的深坑,心头各类盘算,大晋开国帝王一生寻而不得的宝藏,如今,就在眼前。 距离青竹寨两座矮山之外,宵天鬼王一掌落下,一座矮山轰然崩裂,大地再次颤抖,地裂顺着矮山下向四周延伸,不少打算凑个热闹的被崩裂的地缝吞噬,惊呼惨号不断。 这一掌几乎打烂了矮山,仅剩一小半,剩余部分已经被崩碎,本着捡便宜的众人开始慌忙后退,空旷的地面上仅剩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头,一掌的余波还未散,小老头走了几步,找准一个位置,抬脚一垛,这一垛又是一阵摇晃,以小老头为中心,地面呈蜘蛛网状崩裂,崩裂的地面开始下陷,宵天鬼王足尖一点,退离蛛网中心。 一阵巨响烟尘滚滚后,塌陷的地面下出现一个巨大的深坑,光滑的四围墙壁垂着一条条玄铁锁链,宵天鬼王皱皮突起的眼中光芒一闪。 大坑下似乎有东西在上来,整齐的咔擦声不断往地面上传来。 云翠山北面,广真和尚与普陀寺众僧站在一处山坳,法青苍白着脸在扶着山壁走了几遍,捡起一根竹枝在地上算了几遍,本就白的脸色越发惨白如纸,站起来时一晃差点晕倒,身后的僧人连忙伸手扶住。 “法青师侄,你还行吗?”广真连忙上前搭脉,不无担忧的开口,“你修为太低,就算那魔头没动真格,你这伤也一时半会儿好不了了。” 说吧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倒出一颗小药丸给他服下,法青那惨白的脸上才恢复了一丝血气。 “是我没用,给师叔添麻烦了。”法青急促的喘了两口气,面有愧色,要不是他一时气盛朝魔头出手,也不会拖累大家。 恢复一些体力后法青再次站稳,一步一丈量,最后在山坳靠外的地方停下,抬头露出一抹笑容。 “没错,就在这里,浮屠密库虽是由千机唐门构造,内部用的是公输机关,但它在地下移动,多半还是要采用奇门走向,方能有轨可循,若我测算不错,那这里应该就是其门户所在。”法青一口气说完,扶着山壁坐了下来,苦笑一声,“可惜我学的奇门术不全,否则也不用花这么长时间来确认,还有算错的可能。” “世间缘法,皆循因果而生,师侄不必介怀。”广真双手合十念了一句佛号,心头微微的叹了一口气,生于道门奇门一脉世家,最后却入了佛门,因缘际会,终是巧合。 劝了法青两句,广真便转身朝着附近朗声念了一句佛号:“请各位远离此处,以免伤及。” 比起其他宗门,作为正道之首的普陀寺明显就要令人信服得多,普陀寺被尊为正道之首,无论如何也不会做出独吞或者杀人灭口的事,故而广真说完,众人皆后退出一大截。 普陀寺其他僧人也带着法青远离山坳,只留广真一人,广真抬起双手合十,眼睛一闭,浑身金光大盛,气息一瞬变化,广真双手翻合,速度极快的结了一个手印,睁眼纵身一跃,印指一击,淡淡的金色虚影如一个放大的手掌,一指之下,山体轰然颤动。 无畏降魔印,普陀寺三十六绝技之一。 一指落下,山壁上簌簌的滚落石土,伴随着石土的滚落,机括运行的咔咔声传来,广真脸色一变一脚踢向左侧的山壁借力跃起,突然一股玄铁链从山壁之中穿出,速度极快,广真侧身一闪,左臂一疼,身体被猛的撞在后方的山壁之上,手腕粗的玄铁链从广真的手臂上穿骨而过,将他死死的钉在山壁上。 铁链穿骨之痛,令广真脸色一瞬间煞白,左臂上方被铁链硬生生的扎穿,臂骨断裂,自断裂处折下,白色的骨茬刺破衣袍,鲜血淋漓。 广真浑身颤抖,汗如雨下,瞬息之间密密麻麻的玄铁链从左右山壁上穿出,数十根铁链正极速的朝着广真刺来! 广真大骇,这些铁链一到,他必然被钉死当场,当下一咬牙,右手并掌如刀一掌从折断处将斩下,自断臂膀后全力调动体内气息,迅速从不断射出的铁链中穿过,密密麻麻的铁链从两侧山壁射出,方向刁钻力道凶猛,好不容易从山坳下出来,峰顶上法青等人正焦急的等待,见广真上来大喜,广真也微微松了口气,忽然众僧脸色剧变,广真只觉胸口一疼,后背重重的砸在山壁上,还未来得及反应,数十道铁链已穿胸而过,四肢被被铁链钉得死死的。 “广真师叔!!!”法青等一众僧人瞬间就红了眼,大呼道。 广真胸前肋骨尽断,五脏皆被穿破,纵使大罗神仙,也决计活不成了,广真口中不断溢血,五脏破碎,连一句话都没来得及留,眼前就彻底失去了光亮。 “师叔!!”众僧一阵悲呼,法青脸色苍白眼眶通红,死死的拦住想下去的师兄弟,这些基本都是普陀寺年轻一辈的弟子,普陀寺对财宝和火器无意,来云翠山也只是想取回密库中的先贤典籍,并不参与各方争斗,谁知才一开始,带队的广真就被钉死在山壁之上。 浮屠密库现世,最先死的居然是普陀寺的僧人,也许是运气太差,其他人找到的都是深埋地下的,唯他们找到的是露在外面的,直接出现在坑底,直接被玄铁链活生生钉死。 浮屠密库门开八向,普陀寺找到的这扇门是唯一显露在外的门。 云翠山山脉虽全是矮山,但自南向北地势略有差别,北面地势较高,故而才能出现深深的山坳,而往西的方向已经偏向丘陵,南面是大片的竹海,西面就是大片裸露在外的山石,西北方气候干燥,背风南方就要湿润得多。 西面的山脉上不长竹子,只有稀疏的松树,这西面山脉的一处崩裂处,两名身着道袍的老者站在崩裂处向下观看,道袍下摆磨损痕迹严重,脚下的布鞋也打了补丁,道袍虽洗的干净却显得异常陈旧,西面水分不足,地动之下地表直接被震开,露出一半坑洞,比之其他几处费力找到的门,这扇门找得不费吹灰之力。 西南方的一处塌陷的坑底,徐耀双手持枪,大口大口的喘着气,浑身上下满身抓痕,黑色的锦云斗篷已经被抓成布条,后背三道极深的抓痕自腰延伸到肩,皮肉翻起,呈现一种淡淡的粉红色,奇痒无比。 徐耀浑身紧绷,紧张的盯着前面趴着的两个东西,这个地方是过路时塌陷下去的,除徐耀外还有十多个六扇门捕快,而现在除了徐耀以外,其余几人皆已经死无全尸,这个深坑下面只有两只猴子一样的生物,又比普通猴子小两号,却有两只异常锋利的爪子,爪上还有毒,沾一点就奇痒无比,头晕目眩,这两只怪猴子被锁链锁住了肩骨,不够上去,却能够在下方自由活动。 这猴子形体小速度快又带毒又异常凶狠,那十多个捕快都被这两只猴子撕得七零八落,到处都是断肢残骸。 随着背后越来越痒,徐耀心肺之间又如火烧,眼前出现大量白斑,一直匍匐的猴子见状吱了一声,尖锐的爪子照脸而来。 还没碰到脸,猴子突然被一股巨力打了出去,一声巨响砸在后方的金属壁上,猴子吱哇乱叫,凶狠的咧着尖牙。 受了他一掌还没死?这是什么猴子?身着净色长袍的中年人有些意外。 云翠山因寻找门户山体大面积坍塌,日头开始西斜,平江县外的农田埂上,一名白袍人正弯着腰看稻田里的谷子,听着山里的崩塌声,直起腰来往云翠山方向看去,自言自语。 “第六道门了啊?差不多了。”白袍人语气轻快,转头往平江县城门处走,走了一截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来,望向后方的脸上带着一个白色的面具,没有任何花纹,就是一块纯白色的面具,没有五官,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与其相配,有如鬼魅。 请假条 明天我姐结婚,更新会缓两天,实在抽不出空码字,裸更无存稿,不好意思,婚礼过后我马上回来更新,一定,我保证 第一百五十八章 九龙洞天锁 日头偏西,光影逐渐东斜,原青竹寨所在的小湖边,季江南抬头看了一眼逐渐西坠的太阳,又回头看向那个满是玄铁链的大坑,唐莲一直绕着坑边走动,眉头紧缩,时不时停下来思索什么。 自这个坑洞被发现已经将近一个时辰,照唐莲的说法,这是浮屠密库八门之一,浮屠密库应该有内外三重门,这最外边的一重门,唤做九龙洞天锁。 九龙洞天锁为督造浮屠密库那位门主独创,九为极数,一般做帝王之用,但浮屠密库自外只有八门,应八龙之数,第九龙为这道锁的中枢,没有固定门户,以机关轴承载,会循时移动位置。 开浮屠密库的方法有两个,一个是找齐八门一同打开,二是寻找第九门,但第九门位置不好确定,那位门主死得太早,这套独创的机关锁没有留下具体的位置可寻,只留下一本凌乱的手记可供参考,纵使唐莲与机关一道出类拔萃,要破开这道锁也委实不易。 至于八门齐开,一刻钟前宵天鬼王,普陀寺,上清道门等也陆续找到几个门户,但算起来也只有五道门户,要找齐八门短时间内怕是不行,最先进入云翠山的飓风三盗中,吴天胜被钉死在这里,蒋雄和赵元安却不知所踪。 江乘月看着下方破碎的白骨眉头微皱,方才他在外两次听到过孩童的啼哭声,可进山之后并没有见到孩童的尸体,若猜测蒋雄与赵元安已找到其中一门并破门而入,加上六扇门发现的那一道门,那就是第六道门,可是,他们是怎么进去的呢? 江乘月思忖良久还是选择开口询问唐莲,而唐莲听完后立马摇头表示不可能。 “九龙洞天锁外围用的都是玄铁,内部还有数层机关转轴,以丹心境的实力,就算摸到了门户机关,绝对无法强行进入。”唐莲十分肯定的说道。 这次来得人当中除了上清道门因奇门术对千机唐门机关术有所了解之外,其他人对机关术多半不甚了解,所以找到门户之后皆聚集到此,要在坑洞里找到门户,除唐莲之外无人可以做到,故而也只能靠唐莲破解这道门锁。 这处小山凹里已经站满了人,一群一群站的泾渭分明。 坑洞附近站在的是背着手的宵天鬼王以及不停走动的唐莲,江乘月要站的远一点,至于季江南三人,在大批人围住山头之后就主动退到了边缘。 普陀寺的人季江南已经见过了,但听说那位带队的广真和尚运气很不好,被钉死在他找到的那道门,普陀寺也成了这次云翠山之行中最先遇险的宗门,现在带队的是那个略显年轻一些的法青,一众僧人面色犹悲,法青眼眶通红,几次想说话又忍了回去。 这次普陀寺不是来争宝藏的,广真死在那玄铁链之上,他们无法取回尸首,所以他们围到这里,是想请唐莲帮忙撤下机关,领回师叔的遗体,但唐莲正专心研究门锁无暇理睬他们,法青虽焦急,但也只能耐心等候。 比起普陀寺的十多个人,上清道门只来了两个人,两名头发花白的老道士安静的站在一侧,一身道袍破旧却浆洗得很干净,自出现就没说过话,十分低调。 上清道门天星子于季江南有救命授法之恩,故而季江南对上清道门一直很有好感,故而多打量了几眼,其中一名老道士有所觉转眼看向季江南,季江南双手一搭很规矩的行了个礼,算是见过。 老道士也不倨傲,微微一笑回了个礼。 两位老道士另一侧,就是徐耀带着的六扇门众人,徐耀看着有些狼狈左颈有一道明显的抓痕,手里的虎头枪上有血迹,眼神阴鹫,散发着一股淡淡的杀气,但在这里徐耀却是站得略微靠后一些,站在前面的是一名腰配长剑的中年人,通体漆黑的长剑在一身净色长袍的对比下显得十分抢眼,中年人面相温和,气势内敛,看不出深浅,浑身气息很淡,淡到可以忽略不计。 中年人左前方则是一名年轻人,年纪与方唯玉相仿,二十多岁的年纪,一身富贵公子打扮,摇着折扇,神情轻松,不像是来寻宝的,倒像是来游山玩水的。 在一众前辈当中,这年轻人和季江南三人一样扎眼,季江南三人好歹还懂点规矩靠后站开,这年轻人倒是一点都不避让,堂而皇之站在最前面,摇着扇子一脸惬意,旁人都是看着下方的坑洞,他倒是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对面的机关鸟,比起浮屠密库,他似乎对这机关鸟更感兴趣,一脸跃跃欲试。 一些宗门掌门有些不满,这是哪里来的公子哥儿?一点规矩都不懂。但大部分人都选择无视,能站在徐耀前面的,就算他真的是个来玩的公子哥,身份地位怕也不低,此时不宜节外生枝,他爱站哪儿就站哪儿。 那公子哥盯着机关鸟看了一会儿后,转眼看见了站在一边齐刷刷看着他的季江南三人,眯起眼睛咧嘴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还扬起手里的折扇朝着三人打了个招呼,腰上的禁步流苏随着他大幅度的挥动手臂左右摇摆。 “这货谁啊?”沈云川十分不爽的问道。 沈云川一向邋遢,却一向自诩英俊潇洒,方唯玉面相清秀姣若女子,因此时不时被他拿出来洗涮,至于季江南,十七八岁的小屁孩,脸都没长开,也就封玲珑和安瑶那种小女娃娃会喜欢。 诚然沈云川一张脸长得的确不错,这冷不防冒出来一个比他长得更英俊潇洒的,气质长相被完全比下去了的沈云川表示不爽。 “不知道。”季江南和方唯玉纷纷摇头,这人看衣着气质也不像是江湖人,倒是旁边那个中年人令人有些看不清底细,这人一身气势很散,看着像个没来由的江湖散修,但能站在徐耀身前,这种可能几乎为零。 徐家世代军伍出身实力至上,徐耀作为徐家之后傲气自然不少,若这中年人实力不如他,他也绝不可能规规矩矩的站在他身后。 那公子哥儿站了许久正觉得无聊,乍一见有几个年纪相仿的年轻人,当即心情大好,跟这些老头子待一块儿简直是无聊透顶,脚步一抬就要往这边走。 中年人也不制止,只默默的跟在他身后。 公子哥一步一摇扇的往这边走,一直走动的唐莲却不知何时停了下来,宽大的衣袖一挥,四五只小一号的机关鸟从中飞出,朝着坑洞下方俯冲,机关鸟飞到途中突然开始解体,内部的机关轴条四散飞出,有规律的击打在玄铁链的尽头处,随着五只小机关鸟的解体,众人脚下开始传来一阵机轴转动的闷响,大地微微发颤,悬在外的玄铁链开始倒缩回四壁之内,锁链艰涩的哗啦声不绝于耳,穿在玄铁链上的白骨尸骸失去控制纷纷坠入坑底。 众人纷纷眼睛一亮,公子哥也暂时停下了脚步,伸着脖子往下看。 季江南三人也不由得看了过去。 随着玄铁链尽数收入四壁,光滑的四壁开始变动,机括的咔咔声与机轴的转动声同时响动,四面的围壁开始逐渐翘起往中间部位延生,搭成一个不大的小型平台,将坑底的白骨压在其下,平台左侧的围壁往里陷了一截,露出一个两人膏的门户,门户上盘着一条巨大的龙形雕塑,雕塑很大,几乎将门给占满了,龙首在正中,大张着的口中华含着一颗硕大的南珠,纵过去近百年,南珠依旧熠熠生辉,流光溢彩。 “好家伙,就这一颗珠子,少说也值五十万两银子。”作为一名商人,方唯玉第一时间看出这颗珠子价值不菲,眼光大亮。 唐莲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往下跳,八门找不齐,第九们也找不到,她只能试试强行破门,但愿她的机关术可以做到。 这时孩童的啼哭声又再次传来,这次不像之前仅江乘月一人听到,而是在场众人都听了个真切,啼哭之声甚是凄惨。 一直悠哉悠哉的宵天鬼王脸色骤然一变,脱口而出:“婴蛊!” 一旁的江乘月瞬间脸色一白,毫不犹豫的转头就朝着唐莲的方向跳了下去! 第一百五十九章 夏东阳 江乘月这突然往下跳,众人虽听见了那诡异的孩童啼哭声,但在财富面前,众人皆以为江乘月想要抢占先机,纷纷涌上前去,但也有些听清了宵天鬼王的喝声,皆脸色剧变,不仅没有上前,反而不着痕迹的后退了几步。 江乘月为七剑门掌门,眼见掌门涉险,季江南立马提剑就要上前,却被沈云川一把拉了回来。 “那是婴蛊!你想找死么?”沈云川神情严肃,一旁的方唯玉脸色惊疑不定,却也没有上前。 “那是什么东西?”季江南问道,沈云川不答,直接生拖着他退出好大一段距离,方唯玉也罕见的没有反驳,也跟着退出去一截。 直到退到山腰上,沈云川才停下来脚步,看着那个坑洞脸色有些不大好。 沈云川平时混账归混账,正事上却从来不乱来,所以季江南也没有硬闯,这边一站稳,就继续追问。 “什么是婴蛊?” “这东西我也有些耳闻,听说是苗蛊中的一种禁术,这种蛊威力极强,但需以三个月以下的婴儿来炼制,过于残忍有违人道,故而苗家人将其列入禁术,禁止炼制。”方唯玉有些不确定的开口。 “赵元安?”季江南立马想到了那个拿活人练蛊的赵元安。 “我还小看他了!本以为就是一个不入流的蛊师,谁知他手里居然还握着一只婴蛊,如果是这样的话,那十年前的死在飓风山的那些女童,多半就是赵元安的手笔了,张桥只是个背锅的,”沈云川眼睛一眯,一声冷笑,“苗人向来擅蛊,蛊物的存在本是为治病而生,朵以虫鸟为载体,达道炼制医药的目的,但如同药王谷李三度手中衍生出来的药人一样,蛊医一派也有心术不正之辈。” “早在大楚年间,因火器的存在大楚有长达百余年的安稳,那时的江湖门派林立,大楚强盛时八方来朝,西域南疆东海皆有往来,当时的五毒教是蛊术最为鼎盛时期,那是无逍宫还未创立,五毒教与千机唐门,天一道门并称三宗,那时的五毒教说是挥手御蛊行天下也毫不为过。” “然而那一届的五毒教圣巫女却犯下了一件大错,险些令五毒教灭门。” “如今五毒教内的苗人一般都是医蛊毒武四脉齐修,但早些年的五毒教中还有巫术一项,据说巫术本与蛊术是为一体,相辅相成,蛊术行医,巫术修体,可辅武道修为,但那一次五毒教大劫之中,巫术一脉失传,巫蛊只余蛊术一脉,御蛊能力与整体实力急速下跌,逐渐式微,后隐入湘西密林,避世不出已有百年。” “圣巫女所犯何错?” 沈云川闻言一笑,刚欲开口,却被人抢了话头。 “她爱上了一个男人。”那公子哥儿不知何时跑到了三人身后,摇着折扇,明明是很简单的一句话,偏生说得十分惆怅,陡生凄迷之感。 “你谁啊?”被人抢了话头的沈云川立马掉脸,看着这公子哥儿眼不是眼鼻子不是鼻子。 “在下夏东阳,随家师游历在外,方才远见三位兄台气质不凡,在下有心结交,不想听到这位兄台在说前朝故事,就随口接了一嘴,在下无意冒犯,实属无心,还请三位见谅。”公子哥儿啪的一声将折扇收起,双手一搭行了一个揖礼,一番话说的十分得体,算不得恭维,却自有一番豁达知礼。 人家说话谦和有礼,季江南和方唯玉也不能失礼,很是客气的回了一礼。 沈云川兀自抱着手斜着眼看着夏东阳,浑身上下都散发着一种“老子很不爽”的气息,夏东阳自然也注意到了,当即哈哈一笑,笑道:“在下武道资质欠佳,却一直很向往快意恩仇的江湖故事,怎奈资质如此,就好听些话本故事过过瘾,此次出来头一次见江湖人事,难免有些心绪激动,若无意冒犯了兄台,还请兄台海涵,他日若到豫州,可由在下尽地主之谊。” 沈云川顿时眼睛一亮,凑上前去问道:“你可识得汴京城的月姑娘?” 夏东阳以扇击掌笑道:“妙极!在下家住豫州,倒是与芳华馆月姑娘有过数面之缘,若兄台有意,皆是可为兄台引荐一二。” 沈云川登时乐了,眼见他又要开始话痨,季江南不得不打断他,再这么聊下去话题会跑到哪儿去都不知道,毕竟和沈云川聊天能稳住话题不跑偏的目前为止还没有。 “夏兄对婴蛊也知一二?”季江南开口问道,这话题得拉回来。 季江南看了一眼那边的坑洞,自唐莲和江乘月先后跳下后,宵天鬼王也跳了下去,看样子宵天鬼王和唐莲似乎有些交情,上清道门的两个老道士也下去了,剩下的普陀寺法青等人因实力不足未曾下去,就站在山腰上的等候,同样没下去的还有徐耀和那名中年人。 这中年人看着和夏东阳是一起的,可夏东阳在这边和三人聊天,那中年人却没有过来。 深坑之下的孩童啼哭之声依旧响个不停,还伴随着众人的惊呼惨叫,淡淡的血腥味飘了过来,季江南神色一凛,有人死了。 季江南正准备上前查看,坑洞边缘却爬上来一群黄金色的蜘蛛,密密麻麻的从下方涌上来,像铺了一层金色的地毯,从坑洞边缘爬出,密密麻麻的往四周开始爬。 “快退!”夏东阳脸色一变。 三人架起夏东阳就退,一直退到山顶,季江南紧张的看向坑洞,站在山顶看到坑洞全貌,哀嚎着的众人身上爬满了金色的蜘蛛,入目皆是黄金色,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忽然,一道剑光亮起,清寒姣姣如梨花,点点纷白尽染梅。 月照梨花。 一声清啸,如此诗意的一剑划开一道丈许宽的道路,剑光所到之处黄金蜘蛛皆成碎末,江乘月抱着唐莲从坑底一跃而上,衣袂翻飞,轻巧的落在远处,刚好避开黄金蜘蛛的范围。 夏东阳惊讶赞道:“江门主早年人称“三绝公子”,诗酒剑三绝,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季江南也惊了一惊,但他惊讶的不是江乘月的清雅的剑法,而是这式剑法施展出来的威力,分明已经远超丹心境。 这绝对是凝虚境宗师的实力,不同于韩天阔宵天鬼王的气势外露,江乘月一向秉承低调,即便如今发挥出宗师实力,也将劲气控制得极好,没有影响到任何人,如春风细雨,润物无声。 江乘月不仅已经步入宗师境,而且时间还不短,否则不会有如此完美的控制力。 这个江乘月,倒是藏得挺深。 沈云川若有所思,江湖上都说江乘月不爱出门,多半时间都在七剑门闭关冲击宗师之境,现在看来,他怕是步入宗师境不止一年了,那他还一直不出七剑门,想来莲姨说他在躲自己的说法倒也有几分可信。 看来,莲姨与江乘月之间,还真有一段不能说的往事。 第一百六十章 剑出消融 突然涌出来的大量黄金色蜘蛛使的未曾下坑的众人惊呼不已,纷纷后退。 季江南几人一退再退,已经退到山顶,身后就是唐莲的那只机关鸟。 江乘月抱着唐莲从蜘蛛群中跃出,几个起落之间跃上山顶,江乘月到跟前时,季江南才看清唐莲已经昏迷,脸色呈现一种虚弱的苍白,沈云川见状眼睛一跳连忙过来。 “莲姨!” “她没事,只是被婴蛊的音噬冲击了一下,稍作休息便可醒来,”江乘月说着,足尖一点,衣袍一飞跃上机关鸟,小心的将唐莲放进那顶小帐里,又折转身跳了下来,对着三人吩咐了一句,“你们几个不要靠近,就在这里守着她。” 说完便提剑迅速往山下去,蜘蛛群从深坑下不断爬出,如一卷金色的布匹,开始向四周蜿蜒。 深坑下哀嚎声不断,陆续有人从下方跳了出来,江乘月凝神抬剑,衣袍无风自舞,长剑在身前侧划出半圈,左手自下往上在身前一扣,长剑之上一股清浅的剑气淡淡弥漫。 江乘月的佩剑名为“绿松”,位列大晋兵器榜第二十七,剑长三尺,无护手,剑柄上是雕刻的松涛浮纹,因此剑烧铸之时加入了部分绿禇石,故而剑身泛有一层浅浅的青色,光照之下似水波荡漾,然而绿禇石采自东海阆山,质地寒凉,绿松虽是把名剑,但真正能扛得住这股寒凉使用的人少之又少。 因此绿松刚铸成之时,排名还远在三十名之外,直到江乘月得到这把剑,这把剑才得以真正展现出它的风采。 季江南入七剑门五年,还是头一次见门主出手,聚精会神的看过来。 世人皆以为江乘月多年不出七剑门实在冲击凝虚境门槛,凝虚境是武道境界的一个分水岭,丹心凝虚之间有如天堑,多少人终其一生也未能踏入,终涅于平凡。 武道一途,先天九境,化海三期,丹心九劫,凝虚十二层,十二层凝虚之上,是为神宮。 先天是开脉,化海是储气丹田,丹心是散丹田中气与四肢百骸之中,连同筋脉与丹田,凝虚则是将这股散开的气重新收拢,凝于脊椎,这股气息顺着脊椎一路往上,入到眉心时,即可窥神宫门户。 先天化海皆是基础,唯有到达凝虚境,方算是在武道一途中登堂入室,可称一声宗师。 季江南见过的宗师不多,宗师出手更是难见。 随着绿松之上的剑气奔涌,江乘月的气息也在逐渐变化,隐约有一种烟波浩渺的朦胧感,江乘月侧身挥剑一斩,整片山凹瞬间寒意大作,寒气如水波一般像外扩散,蒙上了一层浅浅的青绿色,很快这层青色之下雪亮的剑光以更快的速度撕开一切,状如满月,以仅次于你为中心扩开一个百丈的圆,青色与白光交织,烟波浩渺的朦胧与犀利的剑气交缠,呈现出一种极致的诗意来。 剑气平息之后,满地的黄金蜘蛛化为粉末,风一吹杨得到处都是。 沧海有尽时,明月转不休。 月映沧海,江乘月自创三式剑法中的最后一式。 季江南眸光大盛,他见过的人当中,韩天阔是出手最为强横的一个,随手一剑之处,数十棵梧桐被腰斩,鬼狐重伤生死不知,那是季江南见过的人当中单剑杀伤力最强。 韩天阔一剑虽惊艳无比,但只惊鸿一见,今见江乘月出手,感官又大为不同,韩天阔出手是摧枯拉朽的犀利,江乘月出手则是明月拂松岗的宁静,如月辉照临,黑暗涅灭无形。 消融,江乘月的剑意,是消融,无声的消融一切,这很符合绿松的特性,初上手不觉如何寒凉,待时日久了方觉难忍,丝丝入透,也许正是这份诗意内敛的剑意,才使的江乘月与绿松之间无与伦比的契合。 消融是天地规则而一众,春雨如酥润大地,初雪消融汇大江,而江乘月将这份本来缓慢的消融发挥到极致,就是一瞬间的万物涅灭。 季江南看得专心致志,虽江乘月的消融剑意与他走的极为霸道偏激的杀戮剑意孑然不同,但归根结底,同属灭字一脉,只是季江南所走得路,比江乘月要更加凶险偏激。 杀之一道,成则凌驾万法,不成则堕心成魔。 江乘月这一剑不可谓不惊艳,少顷坑中的人多半都已经跳了出来,没出来的,也多半成了黄金蜘蛛的口粮。 “剑出消融,啧啧,你们江门主这剑意已经快斟入化境了,单论剑道修为恐怕比你师父还要高出不少,本以为你那位创写光寒诀的师父当是七剑门内最为出彩的一个,现在看来,你这位师叔才是最惊艳的一个,”沈云川依着机关鸟,啧啧赞道,“当年荆无双扬威江湖,七人共创七剑门,七人当中江乘月是最低调的一个,这些年不显山不显水的,江湖中人倒还真小看这位江门主了。” 季江南略微点了点头,他入七剑门这么久,还是头一次见门主出手,确实有够低调的。 宵天鬼王从坑中跳出来后看了一眼四周化为粉末的黄金蜘蛛,略带诧异的看了一眼持剑而立的江乘月,老眼一眯,他倒是看错了,原本以为这个人已经被七剑门困住,逐渐迂腐,现在看来,倒还是当年那个剑出傲雪的三绝公子。 宵天鬼王目光一转,看向山顶上的四人,咧嘴一笑,露出半口残牙,这也不知道是对着谁笑,但一个干巴巴的老头子对着你笑得咧嘴,还是个凶名赫赫的老魔头,别人如何是不知道,但方唯玉却十分不自在。 季江南那小子邪性得很,沈云川那厮本来就是无逍宫的人,他可是个正经商人,面对这种老魔头着实有两分别扭。 方唯玉暗自嘀咕,本来嘛,他是个商人又不是江湖人,这种人接触起来很危险的,他向来是个惜命的人。 站的吊儿郎当的沈云川眼睛一动,微不可查的点了点头。 而忽视掉的夏东阳则十分好奇的左右研究那只机关鸟,相比起宗师的出手,他其实对这只机关鸟更感兴趣。 机关鸟他见过得多,这样大的机关鸟倒是头一回见。 随着还活着的人一一从坑底跳出,满地金色粉末被吹得到处都是,的亏那坑的中部搭起一个台子,否则落到坑底的话除了有限的几个人,其他人怕是逃都逃不出来。 站在山顶往下看,那坑洞中间台子上横七竖八的留下了不少尸体,尸体身上密密麻麻的都是黄金色蜘蛛,仿佛在吮吸这些尸体,没有一丝血气扩散。 坑底还有不少蜘蛛,可这些蜘蛛似乎有些灵性,感应到外部的伙伴都已经死亡,驻足在坑洞边缘不肯上来。 居高临下一看,满目金黄,刺得眼睛生疼。 一声微弱的啼哭声又再次响起,宵天鬼王猛然转头,目光再次看向坑底。 啼哭声使的那些安静下来的黄金色蜘蛛再次躁动起来,疯狂的朝外部爬出。 “那是什么?”季江南诧异的看着下方坑洞之中那扇盘龙门上的东西,隔得太远,看不清是个什么,依稀看得出那是一个洁白的活物,背上生有翅膀,像一只白色的大虫,趴在龙形雕塑的大张的口中。 “他奶奶的!真是那玩意儿!”一旁的沈云川脸色一变,怒声骂道。 第一百六十一章 婴蛊(上) 沈云川的怒骂将三人的目光都引了过来,夏东阳看着下方那个白色的活物,脸上的笑意略微收敛了两分。 “这是什么?婴蛊?”季江南问道。 沈云川看着那个白色的活物,脸上的厌恶丝毫不加掩饰,这是他除却面对陆云鸾时情绪波动尤为浓烈的一次,使的方唯玉有些意外,婴蛊这东西他倒是一点也没听说过,奎山商会成立时间并不算长,也是大晋立国之后才成立的,那时的五毒教就已经自封湘西多年,对于这些东西,他还真不知道。 没错,这玩意儿就是婴蛊,万蛊之王,可控天下万蛊。”沈云川深吸一口气,目光深邃,脸色阴郁。 季江南皱眉看了他一眼,此刻的沈云川十分不正常,有一股杀机在若隐若现,牵动得他的气息十分不稳。 沈云川虽向来是个无赖,但于武道一脉见解独到,任何时候也未曾见过他心态不稳,面对白无常的“天哭地笑”还能硬抗,心智之坚远在季江南之上,可今日他居然忍不住杀机外泄,这婴蛊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沈云川闭上眼睛,强自稳定心头翻涌的杀意,一些破碎的情景纷纷划过眼前,被屠杀的村民,死不瞑目的小女孩,蜿蜒流淌的鲜血,以及那个血肉模糊的婴儿…… 沈云川的突然沉默,使的气氛一瞬压抑,夏东阳见状轻笑一声,十分自然的把话题接了过去。 “当年大楚强盛之时,武道万千,四方国度往来,武道之路遍地开花,那是一个武道盛世,也是人才辈出的年代,国力雄厚的大楚,四海来朝,来自海外的一些武道流派也陆续进入大楚,而作为大楚最鼎盛的三宗之一,五毒教一开始并不是大晋的宗门,五毒教起源南疆,南疆地广贫瘠,少水多风沙,曾一度为天灾所困,病痛肆虐之地,南疆大土司派出使者前往大楚学医,以冀为子民解决病痛之苦。” “南疆使者求学,楚皇慷慨相迎,在学习大楚医药期间,南疆的一些治病之法也在大楚杏林界流传开来,南疆人不懂得如何控制药性,故用药之前一般会以人体或者动物的身体为载体做一次稀释,同时也在检测药效是否合理,浪费药材又治不了病。” “但大楚年间人才辈出,总有人能另辟蹊径,一名御医着手研究这种用药之法,后将动物载药改为以虫蛇为载,不仅保留了药效,还因一些虫蛇本生为药材的缘故使其有出其不意的效果。” “此先例一出,大批医者争先研究,那名御医自觉这是开创杏林界的一个契机,遂辞去太医院御医一职,返回湘西老家,深入湘西密林采集毒蛇虫蚁,湘西本为苗家聚集之地,因地貌原因,苗人多对这些东西有更为深入的了解,而那名御医也是苗人,他带着寨中苗人钻研此道数年,最终大成,他培育的第一批虫类药物,在杏林界引起轩然大波,后又陆续开创练蛊之术,效用更加多变,曾一度受到各方势力追捧,那名御医也就是五毒教第一任教主夸叶挪。” “夸叶挪开创的五毒教曾一度是杏林界的引流,练蛊之术大为流传,包括后期的药王谷的药人之法,其实都归属于蛊术一脉,而苗人也成了五毒教的一个标志,五毒教人不一定是苗人,但苗人基本都是五毒教中人,而在蛊术到来之前,苗人一直修的是巫术一脉,巫术的修行到如今已经没有了记载,大体最后目的为长生,这倒是和化生门有些像,五毒教每一任教主都会挑选适合的继承人,夸叶挪三代之后,新一任的教主继承人是一名女子,能继教主之位的,都是巫蛊兼修的,男子称为圣巫子,女子就称为圣巫女。” 夏东阳娓娓道来,季江南与方唯玉听得仔细,五毒教不出世多年,这些旧事,也从未听门中长辈提起过。 “也就是那一任的圣巫女,差点将五毒教推入万劫不复之地。”夏东阳忽然唏嘘一声,慢慢的合上了手中的扇子。 “那一任的圣巫女确实天赋无双,苗女多热烈单纯,即便是圣巫女也不例外,五毒教的圣巫女不外嫁,但可由男子入赘,圣巫女爱上了一名汉人男子,男子不愿终生被困五毒教,圣巫女不惜违背教规要与他私奔,不料那男子乃是一个薄情寡义之人,圣巫女逃出五毒教与他相守,却在怀有身孕之时发现那男子已有家室,那男子乃是大楚一亲王,家中妻妾无数,与圣巫女的故事也只是他无数风花雪月中的一件,丝毫不值得他有所牵绊。” “圣巫女得知后伤心不已,欲离开男子返回湘西,但男子虽对圣巫女没有多少情谊,但她腹中孩子是他多年来唯一的子嗣,故而哄骗圣巫女留下,还以正妃之礼迎她进门,并驱逐了所有的妾室,圣巫女被他感动,又留了下来。” 夏东阳说到这儿突然停了下来,似是怜悯的叹了一口气。 “这不该是件皆大欢喜的事吗?”方唯玉问道。 夏东阳闻言只轻轻的摇了摇头:“若真是这样,那还真是皆大欢喜,可惜。” “圣巫女本以为自此平安喜乐安稳一生,后五毒教追来,圣巫女为与心上人在一起甘愿自断手筋废了自己一身的巫蛊修为,五毒教人退走之后,出海归来的男子带回一名怀孕的女子,称这是他新纳的妾室,圣巫女不堪忍受夫君另娶,与男子大吵一架,气怒交加,导致胎儿早产,圣巫女醒来悲痛大哭,心如死灰,抱着孩子孤身离开王府,谁知那怀孕的妾也莫名其妙的动了胎气,男子听信邪教妖人的说法,认为可用一个孩子换另一个孩子的换命之法,遂派人去寻找离开的圣巫女,抢走了她的孩子。” “圣巫女一身修为已废,无力反抗,待她赤脚披发的返回王府时,看到的是被活生生放干了所有血,浑身冰冷的幼子。” “那是她的孩子,还没来得及睁眼看看这个世间,就没亲生父亲杀死去为另一个孩子续命。” 第一百六十二章 婴蛊(下) 夏东阳一段话说得轻飘飘的,几人听来心思各异。 方唯玉的父亲因疑心母亲不忠,任由下奴欺凌自己的亲子,任由他被人当畜牲一样耍弄。 季北思为家族兴盛,亲手喂季怀远喝下毒药,令他一辈子受制于人,终生形如傀儡。 而季江南的母亲,则如那圣巫女一样,少女朦胧时被浓情蜜意所骗,一场风花雪月之后被抛弃。 少女情怀总是梦,情爱一事,本就是天地间最难以捉摸的事。 “夫君背离,幼子被杀,圣巫女大受打击精神崩溃,那男子唯恐事情传出有损他的名声,遂对圣巫女起了杀心,圣巫女修为已废,带着死去的孩子被沿路追杀,途中得一对老夫妇所救,极度困乏就在他家歇下了,因那老夫妇住在城中,杀手不敢贸然杀人,就在入夜之后纵火,老夫妇死于火中,圣巫女虽大难不死,却被浑身烧伤,形如厉鬼,圣巫女本就心中有怨,如今连带恩人被杀,悲怒凄号,喉头泣血。” “杀手以为万无一失回去复命,数月之后男子的妾临盆产子,刚生下来的孩子却被廊上的蜘蛛啃咬致死,孩子的母亲回房看见血肉模糊的孩子恐惧尖叫,自那之后,王府每夜都能听见孩童的啼哭之声,每一夜都有一人被蛇虫活生生咬死,鲜血内脏拖得到处都是。” “男子一开始以为是冤魂作祟,请来法师做法,后来才确认圣巫女没死,得知圣巫女前来复仇,男子惊恐不已,因其身份尊贵,求助朝廷,朝廷一连派出数千士兵围护王府,然而第二天早上依旧有人死去,官兵找不到藏在何处的人,只有铺天盖地不止从何处而来的各类毒虫,伤之必死,随着王府中人一个个死去,男子害怕躲进皇宫,将事情如实呈报,楚皇派人前往五毒教请人,但五毒教主避不见客,直到那啼哭声开始在帝王寝宫响起,迫于天子威严,五毒教不得不出面解决。” “五毒教长老出面,拦住涌进帝宫的蛊虫,圣巫女现身,长老劝说她离开帝宫,道她杀人报仇可以不管,但不能冒犯天子威严,但圣巫女满心仇恨,势要就地杀人报仇,劝说不通长老只能动手阻拦,圣巫女认定长老与那男子是一伙的,狂性大发,只一声婴儿啼哭,一个照面长老带来的所有蛊虫全部掉头噬主,后来只听说那夜有个形如厉鬼的女子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的婴儿每哭一声,就有大量的蛊虫疯狂噬人,不止蛊虫,所有的蛇虫鼠蚁皆听其号令,遇人就咬,那女子站在蛊虫中央,任何人靠近不得,最终躲在偏殿的男子被找到,圣巫女带着他离开皇宫,密密麻麻的虫蛊如海,生生的破开了一条路。” “天子宫殿被人擅闯,楚皇大怒,调遣五千兵马围剿追杀,各州府司层层堵截,圣巫女堕入魔道心性失常,五毒教教主亲自带人前往,猜测圣巫女以禁忌之法练成蛊王,蛊王一出,万蛊臣服,因此前往围剿的都是巫术一脉的长老,巫蛊相生,也相克,蛊术一脉无人能敌得过蛊王,就只能由巫术来处理。” “圣巫女被围剿,一路西逃,被困于西北道愁人谷,追击圣巫女的五千人配有天罚火枪,这是一种威力仅次于天诛的杀器,面对天罚火枪和多方围捕,蛊王被五毒教巫术长老封困,死于天罚之下,圣巫女大仇已报,自戮而死,那一场围杀之中,虽圣巫女与蛊王皆死,但五毒教众人为封困蛊王,连同教主在内,全部死在愁人谷中。” “五毒教教主身死,巫术一脉长老全部身死,传承断绝,楚皇因圣巫女一事迁怒五毒教,五毒教被迫退出中原地带,返回湘西,同时楚皇下令禁止使用蛊术治病,将蛊医彻底从杏林界驱逐,五毒教就此没落,自封湘西百年有余。” “巫术断了传承,那名圣巫女就成了五毒教史上最后一位圣巫女,后期的五毒教内依旧传承蛊术,但历代候选人变成了圣子和圣女,不再有巫术一脉,大约五十年前,曾有一名苗女偶然得到失落的部分巫术传承,可这期即将成为圣女的苗女却突然之间消失了,巫术传承再次失落。” 夏东阳说完,长长的舒了一口气,还好他还记得这段从旧书里看来的往事,否则这万一说一半忘了那就尴尬了。 季江南再次看向下方坑洞里啼哭的白色活物,迟疑的问道:“那下边那个,就是蛊王吗?” 夏东阳刚要开口,一直在闭着眼睛的沈云川突然开口了;“不错,就是蛊王,不过是个残缺的蛊王。” 季江南转头看了沈云川一眼,那股若有若无的杀机已经消失了,神色气息也恢复了正常,只是看那活物的目光依旧十分厌恶,只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仿佛怕那东西污了眼睛。 “蛊王为万蛊之王,多少年来也就出了那么一只,还是圣巫女拿自己已死的孩子炼出来的,至于怎么炼出来的,并没有方法流下来,这只蛊王,也是凭着感觉仿出来的,像那些最低级的药人一样,虽然这只蛊王不弱,也可以控制蛊虫,但比起真正的蛊王还望尘莫及,”沈云川走上前来,“炼制蛊王,需要十三岁以下还未有花信的女童,若这只蛊王是那赵元安的,就不难理解为何当初飓风山上会有那么多的女童尸骨了。” 夏东阳扇子一合往掌中一敲,恍然大悟。 在他们说哈之间,那个白色的蛊王又开始啼哭起来,哭得抽抽噎噎的,仿佛受了极大的委屈,那些黄金蜘蛛以更为疯狂的姿态开始向外涌出,江乘月眉头一皱,再次举剑。 宵天鬼王看着那个蹲在龙口中的白色活物冷笑一声,抬起手中的拐杖往地上一垛,一股看不见的气浪以他为中心开始扩散,脚下大地一阵颤抖,站在山体上的众人一个站不稳还是东倒西歪,虽心有怨言却一个也不敢开口,现下属这老魔头武功最高,还是不惹祸的好。 宵天鬼王这一手可比江乘月省力多了,那些爬上来的黄金蜘蛛又陆陆续续的掉进坑底。 山体的晃动使的山顶的四人都摇晃了一下,沈云川趔趄了一下站稳,转头对着夏东阳拱了拱手:“这故事也说完了,我们知道的也都说了,这边不安全,就凭我们几个恐怕护不住您的周全,还请,太子殿下移步,由苏大人照顾您比较好。” 夏东阳以扇击掌的动作一顿,有些讶异的看向沈云川。 季江南和方唯玉也惊了一下,但很快就反应了过来,皆拱手行了一个礼。 夏东阳的表情一下变得苦恼,摇了摇头;“失算了失算了,好不容易找点乐子,唉!” “没意思,真没意思!”夏东阳很苦恼的打开扇子一扇,刚拉完磨就要杀驴子,这赶人也赶得太快了。 一转身,中年男子已经安静的站在背后,拱了拱手:“属下就在这里,若公子想留下看一会儿也无妨。” 夏东阳瞬时乐了,转头就对着三人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真真是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季江南不由得想笑,这位太子殿下,倒有点意思。 “他就是太子?”方唯玉小心的传音道。 “东升之阳为旭,况且这些旧事,牵涉前朝皇室秘辛,他若不是太子才奇怪。”季江南回道。 方唯玉心头狠狠的一跳,看了一眼神游天外的沈云川和一脸淡定自若的季江南,忍不住想扶额,这是太子殿下啊!大晋的储君未来的天子!能不能有点反应?能不能给个面子?搞得好像就他一个人有点慌。 方唯玉暗自骂骂咧咧。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复发,退走 夏东阳身份别揭穿,却也不恼,依旧像什么事也没有一样继续和几人聊天,那名中年男子依旧安静的站在后方,气息内敛,仿佛真的是一个陪自家公子出来散心的下属。 季江南不着痕迹的打量了几眼,若是猜测不错的话,这位看似文雅温和的中年男子,应当就是六扇门总捕头,凝虚境宗师,“行鸦”苏衍。 苏衍出身草莽,从最微末的下九流起家,稍微知道点他故事的人都清楚,此人狠厉无常,从下九流人物到如今总领六扇门,大晋三十六道,皆由其掌控,自六扇门成立以来,可谓血债累累,六扇门独立于朝廷所有官职之外,由天子亲掌,是朝廷手中对付江湖势力最为有效的一把利器。 六扇门三字令江湖众人无比唾弃,同时又对它无比畏惧,而总捕头苏衍的凶名,更是已经到了可令小儿止啼的地步,苏衍外号“行鸦”,意为夜行之鸦,乌鸦所到之处,尸山血海,又因传说苏衍双目异常,夜间视物与白昼无二,故而将其比做夜下之鸦。 这个外号并不是什么好名号,苏衍一身所学很杂,之前并没有外号,行鸦这个外号还是那些恨他的人暗自编排出来的,大体就像叫宵天鬼王为魔头一样,随着这个叫法的逐渐扩散,本来意为咒骂的行鸦二字也顺利成章的成了苏衍的外号,一叫就是十数年。 季江南在七剑门时就已经听过他的名声,今日倒是头一次见,这位传闻中令小儿止啼的凶煞人物,倒比预想中要年轻许多。 季江南收起目光,无论苏衍在江湖上名声如何,都还不是他现在能管的,苏衍此行的目的是保护太子,只要没哪个不开眼的非要上前招惹,那基本是可以相安无事的。 毕竟,到了那个层次,看的东西就不一样了,像他们这种,便是看都懒得看一眼。 这不是狂傲,是实力本身带来的自信。 比起苏衍,身为太子殿下的夏侯旭名声就要好的多,夏侯旭此人带有一股独特的亲和力,令人不由自主的放松心情,又带着几分帝王之家的尊贵之气,不倨不傲,谈吐洒脱,不由得令人心生好感。 谈吐修养好的人季江南见过不少,七剑门大师兄木华生就是一个温润公子,彬彬有礼无可挑剔,季怀远也算一个,世家公子气度非凡,沉稳大方,方唯玉也可以算一个,作为一名精明的商人,方唯玉在看人处事方面很有一套,热情而不唐突,这个度一向把握得很好,当然对沈云川那种无赖除外。 但夏侯旭又有所不同,国之储君的大气和年轻人的活力张扬混在一起,丝毫不觉违和,会令人莫名的生出一种,得其赞赏一句,与有荣焉的感觉,令人折服。 如此优秀的人物,也在当今备受恩宠的宸王面前黯然失色,大部分的光彩都被他这位皇叔所夺,这几个月来,季江南虽从未见过宸王,但其所见所闻,皆与宸王有关,一见夏侯旭之后,就越发对宸王好奇起来。 季江南心头划过种种念头,一声凄厉的嚎哭声陡然响起,那声音传入耳内极其尖锐,瞬时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脑中剧痛,但这声嚎哭仿佛后继力不足,哭过一声之后戛然而止,那股刺入脑髓的疼痛也只维持了一瞬就消失了。 但即使是这么一瞬的刺痛,也令季江南呼吸不稳,脸色苍白,鼻腔里一股热流而下,这股突然的音波攻击将他潜伏下去的暗伤再次勾动起来,他在东陵受过最重的伤,其实是来自襄王夏侯成的那一拂尘,兽毛拂尘本柔软,加持内力有如钢针,他那日虽挑破了夏侯成的死穴,但他自己实打实的被伤了心脉,心脉上的伤最难治,是因为这种伤势会潜伏,当时看着是好了,但暗伤会一直潜伏,不止合适会复发。 而当下,这股噬心之痛就再次被勾动起来,本来平静的丹田也突然开始气息混乱,季江南一张口,就呕出了一口血。 季江南脸色苍白如纸差点一头栽倒,一旁的沈云川眼疾手快的伸手一拉,才免了季江南一头栽向山下的厄运。 季江南半跪在地,满嘴的血腥味,心头一惊,这种状况,分明是他当初连续两次动用那股力量时遭过的反噬,可现如今他并没有二次动用啊? 季江南的突然跪倒,方唯玉只觉莫名,这刚刚还好着呢,夏侯旭则上前一步,道:“那婴蛊的攻击方式之一就是通过尖锐的声音攻击神识,还好这只婴蛊是残缺的,休息一会儿便可恢复。” 夏侯旭的建议是正确的,但季江南只觉浑身筋脉开始刺痛,隐隐有要逆转之感,眼见季江南的眼睛开始泛红,沈云川低声喝道:“季江南!” 这一声低喝浑厚明朗,大有迅雷之音,一直未曾开口的苏衍动了动眼睛,看了沈云川一眼。 狮子吼,普陀寺三十六绝技之一,这帮子秃驴小气得很,有点功法都藏着掖着,生怕被人学去了,结果这里倒有一个会的,可当真是打脸得很。 至于那个少年,苏衍的目光一动,凝梅看了一会儿后眼睛一眯,这倒是个有意思的,这么重的煞气,还能活到现在保持清醒,还真挺难得。 只是煞气存体,无疏导之路,损其静脉伤其内腑,不能长久。 沈云川这一声狮子吼,季江南又一口血呕出,眼中红芒迅速褪下,气息萎靡。 沈云川蹲在地上开始嘬牙花子,这小子又搞什么名堂把自己搞成这样?耳边风声一响,江乘月已到跟前,一把搭上季江南的脉搏,脸色骤变。 季江南缓了两口气,看着面前脸色变幻不定的江乘月,心头猛然一沉,门主通岐黄之术,在七剑门内也偶尔为弟子搭脉,但这么凝重的神情,让季江南不由得有些忐忑。 江乘月搭脉许久,收回手指,微微一笑道:“你近日来压榨自己太狠,内息有些不稳,牵动旧伤,现下天色渐暗,待会儿我恐怕无心照拂,你们几个小家伙趁着天光还未暗下来,先出山去吧!” 季江南看了一眼下方,此时天色已然黄昏,婴蛊那一声嚎哭应该消耗了不少,这会儿就继续开始呜呜咽咽的哭泣,大批的各类爬虫正从下方不断涌出,众人皆已经开始往坑中围拢,许是被那婴蛊哭得烦了,宵天鬼王浑身气势大涨,手中的拐杖一甩,直奔那蹲在龙口之中的婴蛊甩去。 木头拐杖打着旋带着风声哗啦啦的响,那婴蛊再次发出一声啼哭,背后翅膀一动,飞了起来,木头拐杖砸在龙头雕塑上,发出一声巨响。 飞起来的婴蛊似乎十分痛苦,哭声中夹杂着几声哀嚎,翅膀与背脊连接处崩裂出血,似乎是被缝上去的翅膀,还没有使用过,疼痛使的婴蛊狂性大发,又是一声尖锐的嚎哭。 季江南脑袋又是一疼,突觉一阵温流从眉心传来,缓解了那份疼痛。 “去吧!你们在这里帮不到什么忙。”江乘月收回手掌,目光看向下方那只飞起来怪模怪样的活物,长舒一口气,绿松之上,朦胧的剑意如烟似水。 方唯玉倒是巴不得赶紧走,这群人中,属季江南和他武功修为最弱,季江南抗了一波勾动内伤,他抗了两波也抗的脸色发青,胸膛处翻江倒海,再来一次他也得当场吐血了,能走自然最好。 沈云川正想开口,江乘月一句话就将他堵死:“你带着唐莲也出去,这里暂时不用她做什么了。” 唐莲自刚才被江乘月送出来就一直昏迷未醒,这只婴蛊发了狂,继续留在这里确实不太安全,沈云川撇了撇嘴,将话咽了回去。 见三人都应了,江乘月转过身来,双手一扣行了一个大礼:“那就有劳太子殿下了!” “江门主客气了,小事一桩,无需挂怀。”夏侯旭朗声一笑,下方打得热火朝天,他折扇一挥依旧风采不凡。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七岁尿床沈云川 云翠山中部山道上,一行人正往山外走去,金乌已然西坠,暖黄色的余晖为整座山铺上了一层暖色,大片折断的竹枝挡了正道,所以不得不绕着点道走,地动过后的山体土质很松,一脚下去滚落一地沙石。 后方婴儿的嚎哭声和利器斩物的呼喝之声还依稀可闻,季江南一手杵剑,脸色苍白的往山下走,之前他还嫌弃沈云川往死里作践他那把剑,不想这么快就轮到他季江南自己作践自己的剑了。 泠泉的剑鞘深深的陷进泥土里,拔出来沾了大坨的泥巴,沈云川背着唐莲边走边碎碎念,大致就是他为什么要跟着下山,他想看热闹云云。 念了一截发现没人理他,然后就几步抢上前来,贼嘻嘻的问道:“话说你师叔和莲姨到底有什么故事?你在七剑门那么久就一点风声也没听着?” 季江南看了一眼活蹦乱跳的沈云川,这厮两面性太强,有些时候,会分不清到底那一面是真,哪一面是假。 “你为什么不去问你莲姨?” “问了会被收拾。”沈云川十分干脆的开口,丝毫不掩饰他怕唐莲这个事实。 “头一回见把怂说得这么理直气壮的。”走在另一边的方唯玉习惯性怼回去。 “我乐意!管的着吗你?”沈云川斜着眼睛回了一句。 方唯玉闭嘴转头,他不跟无赖一般见识。 怼完方唯玉,沈云川目光转了一圈又乐呵呵的上前,几步追上走在最前面的徐耀,盯着徐耀的虎头枪看了又看,这目光过于赤裸裸,走在前面的徐耀一瞬脸黑,停下脚步右手持枪一挥,虎头枪的枪尖划过一道白光斜斜的往沈云川就刺! 沈云川背着唐莲侧身一让,轻松躲过徐耀一,脚下一点推开十步,稳当当的落在地面。 “你再乱看,小心我废了你的招子!”徐耀冷哼一声收枪往地上一跺,要不是苏大人有令让他送这三人下山,就此人一路的聒噪早就该死了几百回了。 “啧,不就看一眼吗至于这么小气?”沈云川站在原地啧了一声。 话音一落,徐耀的脸色骤然沉了下来,他可不是个好脾气的,自到这云翠山来就憋了一肚子的气,又被那怪模怪样的猴子抓伤,手下也死伤不少,一股邪火正愁没地方撒,偏偏这人还一个劲的找死! 随着徐耀的冷脸,后方一队直身黑帽的六扇门捕快皆往前一步,隐隐将三人包围,持刀的手微微抬起,脸色不善,只等徐耀一声令下,就可拔刀出鞘。 六扇门为大晋朝廷最血腥的一把利器,门内的捕头自与州府衙门捕头不同,从来,没有人在开罪了六扇门后还能活着! 一众六扇门捕快冷脸相对,杀气隐现,徐耀沉着脸,握枪的手指逐渐收紧。 眼见气氛开始剑拔弩张,方唯玉很是无语的叹了一声,这个无赖为什么执着于找事情? 杀机环绕之中,沈云川却显得十分轻松,左右看了一眼随时准备拔刀的众人,撇了撇嘴,侧脸对着背上的唐莲开口。 “莲姨,有人要收拾我,你还不打算下来吗?”沈云川说道,又嘴贱的加了一句,“莲姨你很重的。” 话才说完,沈云川的耳朵就是一疼,拧的他龇牙咧嘴:“莲姨我错了我错了,大人有大量放手行不?” “你刚说什么?”唐莲揪着沈云川耳朵的手又加重了几分力道,揪得沈云川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我说莲姨风华绝代貌可倾国身轻如燕貌若天仙当为江湖第一美人……”沈云川立马开始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简直把能想到的所有形容女子貌美的词语都用上了,耳朵上的那只手才松开。 背上一轻,唐莲一身紫衣翻飞,轻灵的落在地面,袖袍一挥,慢条斯理的理了理颊边的碎发,美目瞟向不远处的徐耀,红唇轻启:“你要收拾我家小川子?” 方唯玉忍不住一笑,小川子,很不错的称呼。 季江南也轻咳了一声。 沈云川被这一声小川子叫得差点闪了腰,捂脸侧身,觉得十分丢脸。 唐莲见状秀眉一立,双手一抱:“这就嫌丢人啊?我还没说你七岁还尿床的事儿呢!” 沈云川浑身一僵,忙不迭的跑过来对着唐莲不停作揖:“祖宗,求别说了!算我求你了!” 方唯玉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季江南忍得面目扭曲,七岁还尿床的沈云川,啧,不能想象。 沈云川内心哀嚎不止,越发觉得没脸见人,这么丢人的事情是他一生的阴影,如今却在这里说了出来,这脸可丢得大发了。 此刻十分想死,能解否? 季江南算是知道沈云川习惯性跑偏话题是为什么了,听语气唐莲似乎是看着沈云川长大的,这么算来唐莲的年纪也并不似她看起来这么年轻,果然,有些东西果然是一脉相传。 季江南没见过宁不归,但这么看来,沈云川的一些脾气秉性倒与唐莲有些相似,唐莲为千机唐门中人,与无逍宫关系密切,与掌门师叔关系也非同寻常,宵天鬼王与江乘月看着也像是旧识,这样说来,是不是可以能理解为,宁不归,唐莲,江乘月这三人,彼此之间还有些交情? 季江南默然,他只听师父说过,掌门师叔年轻时喜逍遥山水,多数时候都不在门内,在外游历的时间较多,也多有结交江湖中人,若说江乘月真的与宁不归有旧,在对方隐瞒身份的情况下,也不是没有可能。 有上清子的先例在前,这件事情就算是猜测有实,也不可声张。 七剑门在江湖上也算挂在正道一派当中,与无逍宫魔头有旧,势必引得江湖中人口诛笔伐。 季江南沉默,方唯玉乐呵呵的看戏,沈云川和唐莲把话题越扯越远。 徐耀的太阳穴突突直跳,脸色简直沉到滴水,这是当他不存在?好久没有被如此无视过的徐耀冷笑一声,右手持枪,足尖点地,枪出如龙,抬臂一挥,银亮的枪头划过一道弧线,将唐莲与沈云川二人囊括在内!势要一击伤敌! 季江南抬眼一看,摇了摇头,徐耀这一枪虽势如奔雷,爆发力可媲美丹心九劫武者,但他挑错了对手,唐莲虽为女子,但确实是一名货真价实的凝虚境宗师! 徐耀目光冰冷,下一瞬脸色就变得错愕无比,那横扫千军的一枪出到一半的时候就顿住了,阻止它的,是一只纤细如玉的手掌。 手掌的主人美目一眯,巧笑倩兮,长发衣袍无风自舞,一股浩瀚的气势迎面压来,徐耀僵在原地,凝虚!这个女人居然是宗师境! “你想死?”唐莲红唇轻启,轻飘飘的说了一句,一瞬间,杀气大盛! 第一百六十五章 出山途中 唐莲一身紫衣飞舞,在黄昏的金色光晕下显得十分唯美,当然,这是在忽略她一身的凌然杀机之后。 徐耀在唐莲气势外放的一瞬立即抽身后跃,那只纤细如玉的手反手一掌击在虎头枪枪头之上,枪头上的劲气带着枪杆往侧边一滑,劲气一震,徐耀手中不稳,枪杆脱手,幸其反应极快,身体一仰,借力踩跃,身体反曲成拱桥状左手一捞,将脱手的虎头抢再次捞回手中。 枪杆到手,徐耀单手撑地一翻,脚跨半步,双手持枪跃起,右脚在折了一半的竹枝上一踢,主动迎着唐莲而去! 沈云川挑眉,明知对方是宗师还敢主动迎击,宁战不退,这徐耀,倒确有当初徐家先祖风采。 季江南升起两分兴趣,徐耀与司徒九同为六扇门一道总捕头,但性格确实孑然相反,司徒九擅观局势,进退以自身为先,坚信没有绝对的朋友或者敌人,如果有,那就是代价不够,为人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而徐耀却与之反,徐耀不喜算计,观其武功路数就知,徐家枪法大开大合,正面迎击光明磊落,喜欢以力破法,有仇当场就报,杀人就是杀人,不会和你有半句废话,这种性格,其实更像军方将领。 像徐耀这样的人在六扇门中算是个异类,六扇门中多是江湖草莽出身,见过太多尔虞我诈,所以大多数人的想法皆与司徒九差不多,江湖有豪情大义,也有狡诈凶险,江湖的最底层,穷凶极恶之徒更多,故而从江湖底层起来的人,大多都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人人都说江湖险恶,但到底有多险恶,只有身处其中之人,才感受颇多,人到穷尽处,有人雪中送炭,有人落井下石。 徐耀为名门出身,即便徐家蒙冤落败,其家教底蕴还在,有家规教养,与自微末摸爬打滚出来的司徒九自然不一样。 徐耀看不起司徒九唯利是图圆滑世故,司徒九也瞧不上徐耀故作清高不懂变通。 然而徐耀虽然攻势极猛,但是唐莲可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宗师,故而面对这一枪只懒散的打了个哈欠,站在原地动也不动,面对那凌厉的枪风淡定自若,徐耀目光一沉,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一身内力全部灌注其中,全力出手。 虎头枪来得很快,眨眼已到跟前,唐莲松散的活动了下筋骨,右手猛然一抬,轻盈的往侧一让,抓住虎头枪的枪杆,猛力一送,徐耀受力不住往前一顿,此时唐莲抬腿一踢,徐耀放开左手一让,避开这一脚,可才刚刚避开,眼前一花,紫色的衣袖翻飞,徐耀只觉后背一痛,整个身体往前一扑,趔趄了几步才杵枪站稳。 唐莲看了一眼弯着腰喘息的徐耀一眼,随意的理了理袖子,两手一挥,袖子外摆,一望之下又是一幅端庄高贵的仕女图。 徐耀落败,周围的六扇门捕快们纷纷抽刀出鞘,刀兵之声大响,白晃晃的刀光肆意。 “退下!”徐耀低喝一声,缓缓的直起腰来,深吸一口气,对着唐莲躬身一礼,提枪转身就走。 “呵!这就走啦?”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沈云川笑嘻嘻的插了一句。 走在前头的徐耀听见了,但也没有回头,其余的六扇门捕快虽脸色不善,但还是纷纷收了刀,跟上徐耀的步子。 “别贫了,走吧!”唐莲没好气的看了他一眼,慢悠悠的跟上。 季江南三人也都跟了上来,黄昏时分短暂,天色开始逐渐暗了下来,季江南跟在后面,不着痕迹的往四周看了看。 “别看了,都是朝廷的人,”沈云川小声的说了一句,“不然你以为为什么你那位师叔要专门拜托太子送我们下山,眼下整座云翠山已经被里三曾外三层的包围起来,如果没有徐耀的引路,我们决计走不出去,即便是莲姨,也不是那么容易脱身。” 季江南收回目光,暗自疏导体内乱走的内息,因之前动用过一次那股力量,此时的他实力再一次降到化海初期,在这一队人当中,他是最弱的一个。 浮屠密库关乎天诛重器,太子夏侯旭亲自入山,六扇门总捕头苏衍陪同出行,若浮屠密库当真打开,局面怕是不容预判。 江乘月将他们三人送出,也算是保全他们不卷入这场纷争,至于唐莲,季江南看了一眼走起前面的唐莲,门主让沈云川带着唐莲一起走或许是想护她周全,但是唐莲作为这其中唯一一个懂得机关秘术之人,夏侯旭又为什么会放她离开? 唐莲慢悠悠的走在前方,头也不回,嘴角却莫名的勾起一丝笑意,他想做什么,就随他去吧,他不愿自己在跟前看着,那她也会成全他。 徐耀走在最前面一言不发,再走过这座矮山,就是云翠山之外了,那他此行的任务就到此为止了,剩余的就是守在云翠山最外围,等候下一步命令。 后背脊柱还在隐隐发疼,算起来也是那女子留了手,伤了脊柱,任你实力如何强劲也如同折了翅膀的鸟,那女子无心要他的命,那他也自然不会继续上前凑,况且,那个女子比他强。 身为强者,有资格得徐耀一礼。 方唯玉走了一截,看着这条路像是走过的,这时走在前边的徐耀等人停住了,走上前去一看,方唯玉又想骂娘了,一条巨大的沟壑将前面的道路隔断了,幽深的沟壑下方深不见底,阵阵地底凉气正往上氤氲,潮湿而阴寒,沟壑的对面,是一大片倒塌折断的竹子,下半截倒垂在沟壑里。 这地方方唯玉是绝对记得的,这就是云翠山第二次地动之时他差点掉进去的那条大沟,要不是江乘月顺手把他拉起来,说不准这会儿已经在阎王殿吃茶了。 后面的季江南也看到了,当时他们走的是对岸那边,这会儿是沟壑这头,这条沟壑又宽又深又长,这条路断了,怕是德绕路走另一边。 徐耀看了两眼,确认跳不过去,刚刚转身,一声凄厉的嚎哭突然炸响,哭声之大,比前两次都要洪亮的多,也参杂了几分歇斯底里的疯狂。 许是离得远的缘故,虽然季江南听着这嚎哭也依旧不舒服,但比之上一次要好得多。 众人不约而同烦人转头卡盟向来时的方向,这是把婴蛊逼急了? 第一百六十六章 堵截 这突然响起的凄厉哭嚎惊得山中仅剩的动物开始疯狂逃窜,云翠山的地动来得突然,而且是因为地下浮屠密库的原因,所以地动之时,除却栖息树枝的飞鸟,其余蛇虫野兔多半也还在山里,两波地动之后刚刚消停下来,结果婴蛊这声哭嚎一出,那些还在山中的蛇鼠野物再一次开始毫无目的的疯狂逃窜,崩裂的山体竹枝下抖动不停,竹鼠在脚下汇成数股疯狂的往山中逃去。 季江南一脚踢飞一只爬到脚边的竹鼠,竹鼠在空中翻了一圈,又落进前方的鼠潮中,向着山中奔涌。 山里的活物开始往两个方向逃窜,兔子野鸡往山外逃,蛇鼠蛛蚁往山内逃。 季江南突然想起夏侯旭说的话,婴蛊为万蛊之王,可控天下万蛊,蛊虫的归类,即一切带毒之物皆可为蛊,包括蛇鼠蛛蚁。 看来那边婴蛊开始撑不住了,终归是个残品,有宵天鬼王和苏衍这两个凝虚宗师在,这个残品的蛊王并没有撑多长时间。 唐莲蛊回头看着山内的方向,双手环抱,右手手指不自觉的敲打着手肘,看不出什么神情。 大量的蛇鼠不停的往山内涌去,此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金乌的最后一丝光芒已经消失,一抹淡淡的月光挂在西边的天空,月色很寡薄,那凄厉的哭嚎声依旧萦绕在耳,季江南的心口又是一阵阵牵扯的疼痛,脸色苍白。 他的体内似乎出了大问题,还是他控制不了的那种。 哭嚎声最高亢之时,两道剑光划过,从前面的山谷中透出剑光,撕裂暗沉的黑天。 一抹是微弱的青色剑气,有如水汽萦绕,另一道剑光是暗沉的黑,只有剑锋上的一抹雪白一闪而逝,那不是杀气,是一股令人心悸的煞气。 煞气与杀气,后者是动杀机之时的一种特殊气场,而煞气,是真正经过尸山血海中爬出来,屠戮过万千生灵的一种气息,那已经不是杀气,应该唤做煞气。 两道剑光之后,那哭嚎声又变了,开始断断续续的抽泣,像一个被抛弃的孩子,满心的怨恨委屈无处宣泄,压抑其中,令人心生烦躁。 忽然前方山体一颤,一声巨响崩得大地都抖了抖,婴蛊的哭泣声戛然而止,疯狂奔涌的蛇鼠们停了下来,茫然的看着自己的同伴,而后开始四处逃窜,方向也不再固定,仿佛含着巨大的恐慌。 几人纷纷警惕起来,蛇鼠之类对于危险最为敏感,蛊王的控制才刚刚停下,这些蛇鼠就开始慌不择路的亡命逃窜,速度甚至比之前还要快一些,那原因只有一个,它们觉察到了危险,很大的危险! 唐莲抬眼看向来时方向,脸色略微有些凝重,这老家伙多少年没这么认真的动过手了?就这么个残次品还值得他亲自上手? 在场的人中,除了唐莲之外,只有沈云川和徐耀感觉到一点东西,徐耀内力修为在丹心八劫巅峰,开始逐步接近凝虚境,所以对于凝虚的气息,多多少少有些感知,虽然模糊,但依旧还是有些感觉的。 至于沈云川,他曾无限接近凝虚,只要他想,就能一步跨过去,后为专精剑修一脉自废武功,所以对于这股气息,他感知的要比徐耀更为明显。 徐耀脸色凝重,沈云川则眯着眼睛站在一旁看不出什么表情。 几乎就在瞬息之间,后方的山脉猛地一震,而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山体上崩出裂痕,第一道的出现,随之的是连绵的炸响,山石崩飞,灰尘泥土和竹枝被崩得到处都是,轰隆炸响之声连绵不绝,不消一刻整片山脉下陷,几乎被夷为平地! 山体的倒塌带起大量的灰尘,灰尘腾起数百丈,本就寡薄的月色越发的暗淡。 灰尘扑面,几人被呛得咳个不停,季江南捂着嘴咳了两下,牵扯得胸口做疼,眼睛也被迷得睁不开。 “咳咳咳……”方唯玉捂着嘴咳得肺都快吐出来了,眼睛睁都睁不开,一睁就迷得眼泪直流,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看,灰尘弥漫的后方,哪里还有山体的影子? “这动静,也太大了吧?”方唯玉忍不住吐槽,他是商人是商人!又不是舞刀弄枪的江湖人!他只是来凑个热闹而已至于吗这一天都折腾个什么玩意儿! 季江南眼睛迷得生疼,费力的眨了眨眼,望向那处灰尘漫天的地方。 灰尘弥散,突然有一声怒喝传来。 “畜牲敢尔!” 随着这声极为恼怒的声音传来,伴随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号,一道白影从尘雾之中飞出,以一种极快的速度逃窜,只能看到一抹白色的影子瞬息而过。 这种快到极致的情形,季江南只在方唯玉全力施展“控鹤擒龙”时见过,甚至比之后者还要快一些。 “你们几个退到后面去,婴蛊出来了!”唐莲上前一步,轻声说道。 其实不用说,三人也不会再呆在前面,方才那两道剑光应该分别来自讲江乘月和苏衍,先后挨了两剑又被接了宵天鬼王这山崩地裂的一击后还能逃出来,就说明这玩意儿也不是好惹的。 完美的婴蛊当初在愁人谷杀了一千多人,包括当年五毒教教主在内的精英长老皆死于其手,而当初的五毒教教主基本可以媲美如今二宫的执掌人,或许还隐有胜之。 目前这只虽然是残缺的,但还是能抵挡三个凝虚境宗师的围攻,这份攻击力,也当的起万蛊之王的称呼了,婴蛊或许奈何不了那边的三人,但就季江南三人这点修为,除了沈云川能多挡一会儿,正面迎上怕也是难逃一死。 不止三人,徐耀等人也开始后退,身后是崩裂的地缝,只能顺着地缝边缘往山上走。 唐莲站在原地没动,发丝轻扬,冷静的看着飞过来的婴蛊,玉手一翻,像变戏法一样从袖中掉出一截比手臂细一截的金属棍子,也不见她怎么动作,就见她手腕一动一翻,那金属棍子自上侧方裂出数条,握住下方旋身一转,那些裂出来的金属条就像开花一样,层层旋开。 在唐莲停下之时,一根金属棍已经完全变了模样,这是一把长约三尺四五的长柄机关伞,伞面由层层叠叠的金属机关叶片组成,撑开与寻常油纸伞面相当,暗淡的月色之下,金属叶片微微泛着玄色的金属光芒,整把伞集优美与冷冽与一体,伞的边缘是一排向内的小型金属刀片,寒意逼人。 唐莲双手持伞,纤身正立,目不转睛的盯着飞来的婴蛊,婴蛊受了伤,需要补血,这东西像夜色下的蝙蝠,以吸血为生。 后方崩塌的灰尘雾里,宵天鬼王紧追前方逃窜的白影,脸带怒色,他居然被这畜牲玩意而耍了!装死从他手底下逃了出来,若是完整体的蛊王也就算了,这么个残次品还放跑的话,那他也没脸在这江湖上混了! 第一百六十九章 坍塌 宵天鬼王目光一厉,浑身气势陡然一变,手中拐杖一动,一股苍茫的气息开始从体内扩散开来,这股气息所到之处,色彩似乎都变了一下,这股无形的气息在他周围升腾,仿佛强行夺走了一块天地,而宵天鬼王,就在这片天地中间,为绝对主宰! 季江南惊诧的看过来,这是什么? “武道一途本就是逆流而上,武者修行己身学习天地规则之力,而当武者的修为到达一定程度时,就可以借用规则之力,嗯,强行借用,说白了就是以自己的内息囊括一小片天地,自己就是这片小天地的主人,”沈云川看了一眼犹如两个土包子一样震惊的季江南和方唯玉,开口解释道,“这片小天地,武者称之为“域”!宵天鬼王为何叫这个外号?宵为夜幕之意,宵天,即为夜空,夜空下的鬼王,这就是他的域。” 季江南犹自惊诧,这是他从未听过见过的,七剑门内尚未有人达到这样的高度,即便是江乘月,也还未曾触及。 “夜空中的鬼王,是因为他修习的功法与夜色有关?江湖上关于宵天鬼王的传说不少,却没有任何关于他武道功法的来源。”方唯玉惊诧之后回神,他本是商人,虽也习武,但志在商道,不会向季江南一般震惊。 “啧,这个嘛……”沈云川语调拖得极长,忽然就笑了起来,“我也不知道。” “嘁!”方唯玉没好气的白了一眼,不再追问。 白色的婴蛊逃的很快,且来回的在竹枝之间穿插,很难捕捉,宵天鬼王立于竹枝之上,动作不紧不慢,域的张开使的本就寡淡的月色越发朦胧,因他背着月光,季江南看不清他的动作,只看见他将手中的拐杖反手别了一个角度,似乎很随意的将拐杖抛了出去。 拐杖离手之时,宵天鬼王周身那股无形的域也消弭无形,只有一根并不直溜的木头拐杖在空中直直划过,拐杖上边并没有罡气扩散或者杀机升腾,内敛到极致,就如同一个完全不会武功的人随意丢出去的一截木头。 季江南摇了摇头,这个境界离他太远,他根本什么都看不出来,就连他对于杀气那股敏锐的感知,也完全失了方向。 凝虚宗师之上,是他目前连仰望都望不到的境界。 婴蛊能为万蛊之王,自然是有些许灵智的,虽然它并没有感觉到那截木头条子对它有什么威胁,但作为天地灵物与生俱来的,就是趋吉避凶,所以它犹豫了一下,选择依照灵性,避开那根拐杖。 可就在它避开拐杖方向之时,拐杖已经近它十步,才入十步之内,婴蛊突然觉得自己不受控制,极度的恐慌令它再次发出一声尖锐的哭嚎,在十步这个范围内,它的速度似乎受到了压制,那截不起眼的拐杖轻而易举的穿透了它的身体,剧痛使的婴蛊奋力的张开翅膀想要挣脱,然而那截木棍之上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劲气,像钢针一样穿透内脏。 “叽——!!!”婴蛊终于不在哭嚎,而是一声凄厉的痛叫,撕裂的双翼不断渗血,左翼从根部折断,重重的往下方砸落。 早已经持伞而立的唐莲立刻一跃而起,双手持伞于身侧一转,机关伞上层层叠叠的伞面就变成了无数把小型飞刀,呼啸着奔掉落的婴蛊而去! 密密麻麻的飞刀袭来,婴蛊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哀嚎,仅剩一只的翅膀扑腾着想避开,但胸口那截拐杖伤它太狠,纵使它是蛊王,但它并不完整,这样的伤势也足够致命了。 婴蛊徒劳的挣扎着,数十把飞刀刀刀中身,婴蛊已经叫不出来了,像一只被射杀的鸟一样,落在满是泥土的地面上,生机逐渐消逝。 众人心头一震,终于死了,这只婴蛊可控制大量的黄金蜘蛛,还会吸食人血,青竹寨的那个山凹里,已经有好几具被吸干的尸体,死状极为可怖。 只要婴蛊一死,那扇门就可以打开,门的后面,就是他们梦寐以求的一切。 季江南抬头看向前方,那片山脉被宵天鬼王打崩,矮小的山脉被夷为平地,上边稀疏的站着一些人,离得远,季江南看不清是哪些,唯独一身锦衣的夏侯旭倒是看得真切,他站的地方不在中心,距离人群有好大一截,刚巧就在那轮寡淡的月亮之下,双手负与身后,夜风一起衣袂飞扬。 两侧的山头上不知何时站起来一排排的军士,浑身黑甲,沉默的站在山坡上,像矗立着的石雕。 这里的人都为着即将打开的密库各自肚肠,唯夏侯旭一人远离人群独立,仿佛在淡然的看着一场闹剧,他自己既不激动,也不慌张。 夏侯凌膝下子嗣不少,而夏侯旭能在众多皇子中脱颖而出,牢牢占据储君这个位置数年,足以证明其优秀程度,夏侯凌多疑,而夏侯旭可随身带苏衍出行,也可见对这个儿子是极为满意的,甚至不担心他与六扇门交往过密而生出谗言。 夏侯旭此人是一个绝对合格的领导者,拥有足够的个人魅力,襄王夏侯成是阴险变态,宸王夏侯杰是运筹帷幄,手段非凡,而夏侯旭却呈现与他二人完全不一样的形象。 那就是真诚,在这云翠山中,几人皆与夏侯旭是初相识,但此人的自来熟却不令人反感,也没耍什么心机,坦陈以待,令对方不好意思跟他耍心眼,倒像是几个年岁差不多的年轻人在一起讨论一些新奇有趣的东西,很容易产生亲近感,不自觉的为其所折服。 同样是夏侯氏的皇子,夏侯旭简直不像是夏侯凌调教出来的,与他的叔伯兄弟相比,性格反差过大。 现在只等婴蛊一死,那些黄金蜘蛛就不足为惧,众人心头火热的同时,朝廷的军队也已经将云翠山围住。 至于为何此次前来的是太子夏侯旭而不是宸王夏侯成,就有些令人深思了。 东域郯州离豫州虽不近,但也没有从盛京来远,宸王刚刚平息东陵,正是圣眷正浓之时,可此次云翠山一行,来得却是太子夏侯旭,宸王自东陵平息之后也再没有消息。 夏侯凌多疑,此次浮屠密库出世明显是有人暗箱操作,宸王虽未公开露面,但人是已经到了的,还曾亲自说服慕容卓,看似双赢的局面,却因浮屠密库的出世而开始破裂。 夏侯杰为夏侯凌的胞弟,如今太子逐渐长成,朝堂之上局势微妙,少不得多了几分猜疑。 季江南收回思绪,看向那边似乎已经死去的婴蛊。 那白色的一坨躺在泥土里一动不动,距离他们不远也不近,宵天鬼王只丢了一根拐杖之后就不再动手,江乘月也赶了过来,看了一眼站在远处的季江南,又转头看看毫发无损的唐莲,紧绷的心弦微微放松下来。 唐莲手持机关伞,上前走了两步,看了那扎成刺猬的婴蛊很是嫌恶的别开脸,单手抬起机关伞握着手柄一扭,三支小箭咻的从伞中射出,准备给婴蛊补一刀。 虽说看着是没气了,但这玩意儿毕竟百年没见过,鬼知道死没死绝? 三支小箭急速射出,可就在此时,变故陡生! 那一团白肉一阵蠕动,像蝉蜕一样飞出来一个更小的白色影子,众人还未反应过来,那白影比之前的婴蛊速度更快,直直的扑向后方! 季江南刚好就站在那道地缝靠里一些的位置,眨眼之间一张白色的脸就在眼前。 那是一张婴孩的脸,闭着眼睛,出了皮肤白得渗人,背上长着一双怪模怪样的肉肢以外,看着与普通的孩子无异。 那东西突然张嘴,是一口尖锐的兽牙,近前就要咬季江南的脖子。 季江南大骇,迅速抬剑一挡,一声脆响,那两排尖锐的兽牙咬在泠泉剑锋之上,身畔一声熟悉的龙吟之声响起,乌光一闪,那东西放开泠泉往前一躲,季江南持剑后退,惊讶的发现,这把出自欧冶子的名剑上,已经被咬出淡淡的牙印。 这时大地再一次颤动起来,地缝开始扩张,不断有人惊呼而起,季江南杵剑踉跄了几步,灰尘弥漫,脚下忽然一空,季江南心头一跳身体下陷,江乘月救援不及,一众人顺着地缝往崩裂的大地下方落去。 轰隆隆——大地下陷伴随着机括运转的咔咔声,整片云翠山似乎都矮了一截,大地下方像是有什么东西抽身离开,担空的地面在下陷。 云翠山外,戴白色面具的白衣人看着整体崩塌的云翠山,拍了拍袖口,转身离开。 第一百六十九章 生路 季江南是被冻醒的,无孔不入的寒气穿透四肢百骸,扎的骨头生疼,冻的呼吸都异常艰难,季江南捂着胸口急促的喘息,手脚都在不自觉的颤抖,心脉一阵抽疼,一股热流从喉间涌上,满口的血腥味。 四周一片黑暗,季江南什么也看不见,但能确定的是,他泡在水里,他之所以会这么冷,是因为他除了头部和半个肩膀以外的地方都泡在水里,水很冷,季江南伸手探了探,四周都是水,他似乎是趴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 冻僵的右手还握着泠泉,卡在石头上方,才让他停留在这里。 季江南晃了晃发晕的脑袋,那只婴蛊飞过来的时候,云翠山再一次地动,地缝扩大,一群人像下饺子一样落了下去,耳边尽是呼喝谩骂,唐莲离得最近,将机关伞一收一扯,拉出数条锁链甩下来,分别去捞沈云川季江南和方唯玉,沈云川武功高他们一截,方唯玉轻功极好,唯独季江南旧伤发作又实力骤降,在即将抓住锁链之时头顶一堆山石倒塌,季江南避开山石,也错过了那条锁链,直直的坠落下去。 而地缝上方也随着大地的颤抖,两侧的山土往其中倾倒下来,大量的山石植物往下填塞。 待地动平息之时,这里就是一座坟墓,落下去的人,都被活埋在大地之下。 没有人会想死,面对不断倾泻的山石泥土,季江南奋力压制住体内那股蠢蠢欲动的气息,他已经重伤,再次动用这股气息必死无疑! 季江南尝试举剑刺入侧面的土层,但地下的土层异常坚硬,他的剑也只刺进一小截,途中似乎划过一块坚硬的石头,剑尖一滑,同时背后一阵剧痛,眼前一黑,而后,就晕过去了。 再醒来时,就是在一个什么也看不见的地方,泡在冰冷的水里。 季江南尝试动一动,一动后背就是一阵剧痛,倒抽了一口冷气,季江南不敢再动,昏迷之前的那一记重击,应该是折断了一根肋骨。 四周很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泠泉剑柄上的两颗南珠发着淡淡的光芒,但在这么浓郁的黑暗里,这点光芒起不了任何作用。 昏迷时没有知觉,这会儿清醒之后,泡在水里越发的寒冷,季江南能感觉到这潭水不是死水,它在缓慢的流动。 是了,这是条暗河,当时飓风三盗和赵南淮从赵府下面的暗河来到云翠山,这条暗河贯穿云翠山与平江县,虽然不知道他是怎么被冲到暗河里来的,但也算天不绝人,没有被活埋在地底。 地下暗河河道复杂,可见度又很低,很容易迷失,但同时出口也有很多,只要水流是活的,它就一定会有出口。 季江南尝试调动丹田内息,他虽看不见前方水路如何,但水流下游有风,虽然微弱,但确实有风。 要么泡在这里等死,要么到下游去碰碰运气。 他向来不是个喜欢坐以待毙的人,辨别了一下方向,缓缓抬起冻僵的右手,将长剑从石头下面挪开,失了束缚,季江南就整个的泡在了水里,顺着水流往下。 要么逃出生天,要么困死在地下无人知晓。 除此之外,没有第三条路可以选。 而此时云翠山之外,那一场几乎掀翻了整个云翠山的地动后,连绵的云翠山脉被夷为平地。 地动的时间不长,不过半刻钟,待尘埃落定之时,已然没有了云翠山的痕迹,距离最近的平江县遭到波及,城墙倒塌,城中房屋倒塌无数,好在平江县地处沿海,常有地龙翻身之事,所以百姓避险及时,死伤不多,地动平息之后,平江县灯火大亮,骁羽卫正在救援百姓,当地六扇门也正极速赶来。 云翠山之外,从山中逃离的众人皆在此处,那只巨大的机关鸟正安静的趴在地上,众人望着夷为平地的云翠山脉,脸色皆不好看。 江乘月站在前方,一言不发。 唐莲轻叹一声,上前劝道:“你别太自责了,你尽力了。” 江乘月微微摇头,护一个小辈弟子都护不住,他枉为门主。 唐莲见状不再说什么,转头看向前方站着的一名青年,青年站在前方看了一会儿后走回来,对着一旁等待的夏侯旭躬身一礼:“殿下,云翠山脉已空,浮屠密库已经遁走,在下失职。” 夏侯旭略显遗憾的叹了口气,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无妨。” 青年再次一礼,默默的走到他身后站好。 机关鸟旁边的沈云川眼睛一眯,真稀奇,之前上山的那些人当中,他可没见过这个人,而云翠山脉倒塌时,莲姨和他们都在那道地缝附近,而就是这个人驾驶机关鸟从山上冲下来,才将众人带出。 会用机关鸟,但这个人,沈云川在千机唐门也没见过。 倒是一旁的方唯玉多看了他两眼。 “怎么?你认识?”沈云川凑过去问道。 方唯玉略微迟疑了一下:“像是逸峰书院的叶先生,去年我去白帝城的时候与他见过一面,院长说他上知天文下知地理,兼修奇门八卦与机关之术,我好奇多问了几句,院长却不愿再说。” “这么说,他其实是太子安排进逸峰书院的?”沈云川微微一笑,“兼修奇门八卦与机关之术?呵呵。” 千机唐门虽以机关暗器闻名天下,但也不是什么扫敝自珍的小气之辈,普陀寺外收俗家弟子,无逍宫也不拒外来散修,同理,千机唐门的弟子也不全是巴蜀弟子,千机唐门开放弟子招收,第一层弟子,只做大堂讲课,可以学习简单的机关暗器,包括简易的袖箭和机括弩,这一层的讲课只要想学都可以去听,不收任何费用。 但若想学习更深层次的东西,就要正式拜入千机唐门,蹭蹭筛选之后为正式弟子,一旦拜为正式弟子,终生不可背叛,若要离开千机唐门,就要自废双手,将所学全部归还,否则,天涯海角也一定追杀到底。 一直以来千机唐门都是处于一个正邪难辨的位置,不似魔道那般张扬,但行事风格有些时候比魔道还像魔道。 唐莲为千机唐门八大长老之一,她亲自制作的机关鸟,除却她自己,就算同为八大长老的其他人,一时间也难以驾驭。 而这个叶先生居然可以操控,要么就是他天资卓绝堪称妖孽,要么,他本就是千机唐门中人。 沈云川垂下眼眸,千机唐门向来不加入势力纠葛,更别说是皇室纠葛,如今这个神秘的叶先生突然出现,是不是意味着,千机唐门开始准备走出巴蜀? 难怪夏侯旭会让唐莲下山,他自己身边,就已经有一个兼修奇门术与机关术的能人,而唐莲此行,多半也只是走个过场,顺便来寻一下某人。 沈云川伸了个懒腰,不管了,这些跟他也没多大关系,这可不是他该操心的事。 “可惜了,季江南也算是个少年人杰,折戟于此,也是世事无常。”方唯玉叹息一声,他为商多年,人脉广阔,但真心的朋友却是一个也没有,而这个尚显年少的季三公子,到真让他升起几分结交的意思。 季江南这种人很有意思,与人交往正邪不避,为人桀骜又护短,你对他好,他就对你好,你若对他不好,他就敢跟你上刀子,你要说他心狠手辣,对自己认可的人又从来不设防,你要说他年少好欺,下手杀人又从来不拖泥带水,半句废话都不会给你。 和这种人交朋友,那是相当划算的一件事。 可惜了,若时间长些,他们说不定可以成为好友。 方唯玉的感叹沈云川自然也听到了,不过沈云川的看法却孑然不同:“放心吧,那小子死不了。” “嗯?”方唯玉眉头一挑看过来,“你怎么能肯定?” 沈云川嘿嘿一笑:“那小子邪乎得很,我好多次都以为他必死,然后都会莫名其妙的活着回来,还顺便带着一些天打雷劈的好运气,你看着吧,这次肯定也死不了!过些日子又不知道从那个犄角喀喇里爬出来了!” “传说中的天选之子?”方唯玉失笑。 去他奶奶的天选之子!贼老天!沈云川面色不变,心中破口大骂,一想起他自废武功都没触摸到的境界居然被那小子摸到了他就非常想骂人,这种狗屎运为什么他一次都没遇到过?真他奶奶的气人! 第一百七十章 骗局 山外的情形季江南并不知道,他随着暗河的水流一直前行,所幸他识得水性,还不至于被淹死,这条地下河道应该很宽,空气很充足,而随着水流继续前行,流速也逐渐快了起来。 季江南一直随着河水漂浮,他不知道他这样漂了多久,腹中已经饿到没知觉,为保证自己不沉下去只能强撑着划水,河水又十分冰冷,若再出去不去,要么被饿死,要么被冻死。 耳边隐隐传来巨大的水流之声,感受到周围的水流流速变快,季江南心头凉了半截,若他猜的不错的话,前面应该有一个水流断层,地下暗河分好几层,最上面的一层接近地面,越往下距离地面越深,若他真的掉落下一层暗河流域,就真的不知道会被冲到哪里去了。 可四面入手皆是水,根本没有着力点,季江南双张开试图再次用剑勾住河石,这时水流突然加快,以极快的速度推着季江南往前,耳边的水流声已经震耳欲聋,上方有水滴不断滴落,只一瞬间,季江南被那股强劲的水流推了出去,再次传来失重感,数息之后重重的砸在水潭里,巨大的冲击力使的季江南差点再次呕血,脑袋发懵,耳朵也听不见东西,后背入水,断骨处再受重创,疼得钻心。 剧痛使脑袋开始眩晕,季江南努力保持清醒,依旧再一次昏迷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那股冰冷的感觉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融融的暖意,忽而胸口一阵撕咬般的剧痛,季江南疼得一头冷汗啊了一声直坐而起,一睁眼就是一张惨白的脸,闭着眼睛,背上一对古怪的肉翅,一双小手正揪着他的衣领,裂开的嘴里一口尖牙,满嘴是血的咀嚼着嘴里的东西。 季江南一惊反手就想给它一剑,右手却握了个空,当即握拳就面前的东西打过去! 手才抬起,胸口又是一疼,这玩意儿硬生生从他胸口咬了一块肉下来,季江南的眼睛迅速泛红,就算非要死也不能死在这么个玩意儿手里! 淡漠的杀戮气息逐渐升起,这东西却仿佛十分惧怕,叽的叫了一声飞走了。 季江南立马运气压下那股即将爆发的气息,清脆的鼓掌声突然响起,季江南心头一凛转头去看,大片的火光刺得他立马闭了眼,他在黑暗里视物久了,突然的光亮刺得眼睛生疼。 对方似乎也不着急,就一直静静的等着季江南适应过来,良久,季江南勉强可以视物,他所在的地方是一个类似溶洞的地方,水流就在洞外缓缓流淌,袅袅热气升腾,这条地下暗河的第二断层居然是地下温泉,极端反差,难怪断层之上会有水珠滴落,热气升腾结水而滴。 溶洞里点着一堆篝火,旁边坐了个人,那只惨白的婴蛊就蹲在他的肩头。 “不愧是破军,天生的命格压制,就连蛊王也会惧怕,”那人满脸微笑,像打量一件稀世珍宝一样看着季江南,十分满意的点头,“若早早抓到你,也就不用费这么多周折,你一个,可抵他们百个。” “赵安元,”季江南目光一凝,这人赫然就是飓风三盗之一的赵安元,这婴蛊也是出自他手,“这场局是你布的?” 赵安元哈哈一笑站起身来:“不不不,这局不是我布的,但我要好好谢谢那位幕后之人,若不是他,我还没有机会光明正大的回来。” “你想干什么?”季江南抬手点住穴道,胸口被婴蛊撕掉两口,血流得厉害,而那婴蛊似乎对血极为渴望,蹲在赵安元肩头躁动不安,“你骗了你的两个兄弟,让他们来送死。” “他们蠢,活该被骗,”赵安元抬手摸了一下婴蛊的脑袋,似乎在安抚,那婴蛊温顺的拱了拱他的手,像一个听话的小狗,“至于我来干什么,啧,浮屠密库岂是那么好开的?就算是真正的蛊王到来,也是打不开的,因为啊,这个密库本来就是假的。” 季江南眼睛蓦然睁大,目光锐利直视赵安元:“你什么意思?” 赵安元凉凉的笑了两声,声音飘忽:“你觉得,如果真的是浮屠密库,你们还能活着进山?朝廷虽不愿见江湖大乱,但若当真关系国器,怎么可能会心慈手软,六扇门的存在,不就是为了铁血镇压么?” “那可是天诛,就凭三千东营军和平东道六扇门,这阵仗是不是太小了一点了?” “这是朝廷秘辛,你怎么会知道?”季江南眯起眼睛,沉声问道。 赵安元似乎听到了什么好笑的问题,笑得前俯后仰:“也就在大晋内部,这些事情叫做秘辛,没见过世面的小子,在南疆,在东海三十六岛,在西域十二国,可都不是什么秘密,夏侯氏整天疑神疑鬼,这么点小破事也藏着掖着不让人知道,也就骗骗你们这些鼠目寸光的蠢货!” “你不是大晋人!”季江南目光一厉。 “呵!小子,我的确不是晋人,大晋的皇帝明知道这是个假的还配合你们演戏,目的就是怕你们找到真正的浮屠密库,顺便清两个江湖势力,好掩盖他其实已经找到浮屠密库的事实。” “只是,他打不开,浮屠密库里面,是大楚百年积蓄,是天诛火器,是先贤典籍,是失传的药方和机关秘术,前朝楚皇有大气魄,开创武道盛世,他一人可镇住所有门派,但夏侯凌不行,他害怕,一旦这些典籍分散到各门派之中,整个江湖武林必将迎来另一个武道盛世,武者踏入神宫也不是做梦,各方势力飞速增长。” “自古以来,朝廷与江湖从来都不能对等,一方强则一方弱,像如今这样两方维系平衡的几乎没有,所以朝廷才要削弱江湖势力,一旦江湖势力强于朝廷,那皇帝的统治就会不稳。” “夏侯凌不是楚皇,他也不见得成就楚皇那样的霸业,”赵安元讥笑,“浮屠密库他打不开,就算打开了,也不要奢望他会造福天下,夏侯氏天生自私狠毒,他宁愿让天下人饱受病痛灾难之苦,也绝对不会放由江湖势力脱离自己的掌控。” “这个浮屠密库为什么打不开?因为它除了外部九门之外,里面什么都没有,这是一坨实心的玄铁,作为浮屠密库地走奇门术的掩饰,前朝时还以此耍了提桑国国主一次,花十年才钻研出破门之法打开却发现什么都没有,这座假的密库,在外并不是什么秘密,只有夏侯氏像骗傻子一样骗着天下人,而你们,还一个个都觉得这是真的。” 骗局,这是一个骗局,季江南瞳孔一缩,所以,这一次,朝廷再一次作壁上观,冷眼看着这些在大晋声名不弱的门派为了一个假的密库来拼命,等这个假的密库离开后再将所有人活埋。 就算宗门发难,也怪不到朝廷头上,埋了他们自己的,是贪欲。 第一百七十一章 笼中猎 季江南不知道上方的情况如何,上面的人当中,武功较高的应该就只有宵天鬼王,苏衍,唐莲,江乘月,以及那两个上清道门的老道士,假的浮屠密库从地底撤走,云翠山脉会塌陷,他掉下来时众人追击婴蛊到地缝附近,大概在云翠山脉边际,武者又不会飞,那么,除了这几个人以外,其他人很有可能都埋在云翠山之下。 如果,借用唐莲的机关鸟,或许能活的会多一些。 “若真如你所说,太子为什么会亲至?”季江南突然问道。 赵安元的笑容一僵:“你说夏侯旭也来了?这不可能!” 季江南却笑了,笑得神采飞扬,若方唯玉在的话一定会忍不住打个寒战,他本是一张端正俊朗的面相,板着个脸的时候还很有名门弟子的风范,但一笑起来的时候,就感觉像换了个人,邪气盎然。 赵安元肩上的婴蛊又一次尖叫一声,飞到他另一边肩膀站好。 赵安元一直微笑的脸保持不下去了,这么个少年,胸口鲜血淋漓,坐在那里,瞳孔黝黑,嘴角扬得很高,嘴角一颗虎牙白惨惨的十分抢眼,明明笑得很张扬,却一点温度都没有,莫名的令人有些发寒。 “你说此次的三千东营兵和平东道六扇门是来装样子的,但你不知道太子和苏衍会来,所以,你的消息是来自朝廷内部,至于你来这里的目的,我可以猜一下,你不是大晋人,却冒这么大风险潜入浮屠密库下方,如你所说,这是个假的浮屠密库,是一坨实心的玄铁,看似没什么值得你冒险的。” “你与我说了那么多,话里话外,就是你来这里只是喂了喂你肩膀上那个玩意儿,顺便嘲笑一下我们这些被大晋皇帝欺骗的可怜虫。” 赵安元站起来双手负于身后,问道:“有什么不对?” “大概没人告诉过你,废话太多是一个很致命的缺点,你的目的,你已经告诉我了。”季江南呵呵一笑。 “前朝大楚皇帝,曾用这个假的浮屠密库戏耍了提桑国王,花十年时间破解开门之法,向来这位提桑国王也是位阵法大家,而且,他成功打开了大门,我听人说过,浮屠密库有八门,门锁却叫九龙洞天锁,有第九门存在,我不妨猜想一下,提桑国王开的就是第九门,开门之事必是与楚皇有赌约,第九门一开,八门失效,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开第九门。” “提桑国王花十年时间打开了第九门,而真正的浮屠密库最外层依旧沿用九龙洞天锁,所以,你不是来喂婴蛊的,你是来找当初被提桑国王打开的第九门。” 赵安元的脸色变了变,脸上的笑意彻底消失:“或许我应该早些杀了你。” 季江南又笑了:“好像曾经也有人这么说过,是不是自诩聪明的人都喜欢废话两句,向对方展示一下自己的聪明睿智。” “你就算知道了又怎么样?你以为你还能活着出去?”赵安元嗤笑一声。 季江南敛了笑意,看着他微微摇头,目光怜悯:“你还听不明白吗?你的确可以通过提桑国王打开的第九道门推算真正的九龙洞天锁中轴所在,但是太子在你意料之外出现,你就没察觉什么不对吗?” 赵安元眉头皱起,手指无意识的敲打着衣袖。 “因为这三千东营兵和平东道六扇门,就是为你而来啊!”季江南眯着眼睛笑了,嘴角的虎牙隐带几分稚气,又邪气得毫无温度。 这其实是一场笼中猎,赵安元以为这是大晋朝廷一场作秀的过场,事实上,这是一个针对他的牢笼,或者说针对别国细作的牢笼。 现在猎物入笼,可以收笼了。 赵安元目光一凛,杀气涌现。 “呵呵,现在想杀我已经迟了,你肩膀上的那个东西应该处于虚弱期,你抓来这么多人就是给它吃的,但你怎么知道,他们是不是故意被你抓的呢?”季江南目光瞟向火堆后的黑暗里,那里有人,混江湖的多半身上都带着杀过人的气息,别人感觉不到,但他能感觉到,而且这股气息还不淡,那么想一下当时掉下来的人,他差不多猜出来里面的人是谁了。 赵安元眼睛一动,杀机大盛,一把抓起手边的泠泉,直奔季江南而来! 而火堆之后,一股杀机突然出现,势如奔雷! 季江南看着朝自己刺来的长剑,丝毫不动,而带着浓烈杀意而来的赵安元近前突然转了方向,翻身一跃,准备跳入暗河。 季江南冷笑一声,单掌撑地而起,一脚踹向赵安元的腰部,赵安元闷哼一声横飞出去砸上门口的溶洞石,同时银枪一动如蛟龙出海,直奔赵安元的胸口! 赵安元大骇,猛地闪身一躲,持剑的手却突然被人反向一掰,赵安元惨叫一声长剑脱手,季江南接剑左手肘往他背上一砸,赵安元眼前一黑趴倒在地,季江南眼中凶光一闪竖剑就要往下刺,虎头枪往前一挡隔开了季江南的长剑。 “不能杀,”徐耀隔开季江南的剑后就将虎头枪一收,“我接到的命令是留活口。” 季江南闻言将剑放下,走了两步忍不住弯下腰来,脸色迅速变得惨白,呼吸急促,杵剑的手都在颤抖。 徐耀这时才看见他背后也是鲜血一片,背部一根骨头折断从皮肉中破了出来,森白的骨茬和鲜血刺破后背的衣服,看着触目惊心。 徐耀一脚将兀自挣扎的赵安元踩趴下,看向季江南的目光有些意外,这小子是个狠人啊!胸前被那玩意儿咬的血淋淋的一片,肋骨穿刺成这样还能于人动手,从头到尾一声没哼。 若他没记错的话,下山的时候这个少年就有伤在身吧? 徐耀一向瞧不上江湖人的做派,此刻却对这少年有两分欣赏,心思缜密,胆子很大,年纪不大骨子里傲气倒是不少。 季江南浑身颤抖,胸口有如火烧,方才动手再度牵扯背后的骨伤,温热的地下河水汽腾腾,季江南脸色发青,扑通一下倒地。 强撑到现在,已经是他的极限。 徐耀抬起虎头枪反转过来,往下一击,赵安元吐了一口血,昏了过去。 “带走!”徐耀一挥手,数名六扇门捕快上前将赵安元拖起来。 “把他也带出去吧,动作小心点。”徐耀看了一眼季江南,微不可察的摇了摇头,这么重的伤…… 两名捕快上前小心的将季江南扶起,顺手将泠泉捡起,跟上徐耀的步伐。 “大人,”走在最后的一名捕快捡起被徐耀一枪戳死的婴蛊,问道,“这东西要带走吗?” 徐耀看了一眼那又是红又是白的一坨,嫌恶的挪开眼睛:“带走!” 溶洞深处黑暗一片,地面有些潮湿,转过一道弯之后,眼前陡现亮光。 第一百七十二章 事因,天理会 平江县,承德医馆,江乘月细细的替季江南搭了一遍脉,眉头皱起,半晌没有说话。 帘子一掀,夏侯旭轻声走进,看了昏迷的季江南一眼,拱手对着江乘月行了一个长揖礼。 江乘月依旧一动不动,坐在一旁的唐莲上前在他肩上轻轻拍了一下,江乘月叹了一口气,将季江南的右手放好,起身示意夏侯旭出去说。 此时已经是第三日清晨,距离云翠山被夷为平地,已经过去了一天多的时间,此时再望向云翠山脉时,已经是一片平地,极目远眺,隐约可见郯州永宁府的位置。 受云翠山脉影响,平江县塌陷严重,半个平江县城墙倒塌,一条巨大的地缝依旧横在城中,所幸伤到的人不多,而位于北面的承德医馆,就是为数不多幸存的医馆之一。 徐耀将季江南带出来时,已经是昨天半夜,直到徐耀等人出来时,夏侯旭才郑重的对众人一一道歉。 自去年东海商客夹带火药出关之后,查其根本已经是朝廷上的第一件大事,虽后来涉案的襄王党被拔除,霸刀堂被灭,肃清东陵五城,但襄王被押回京城之后,因其是天家皇子,三法司会审,晋皇亲自监审,查问他火药与天诛从何而来,可襄王像精神失了常,只笑不答,一连三日一个字都审不出来,他又是皇子,三法司不敢用刑,只好关起来请示晋皇发落。 不料就在当夜,襄王被人救走,襄王关在盛京大狱,三道铁石闸门一道精钢大门,前后六把锁,外部还有日夜不停巡视的精兵府卫,号称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可襄王就被人从里面救走了,门锁都是正常打开,没有被破坏的痕迹,而巡视的精兵府卫全部被杀连个伤口都没有。 晋皇大怒断定有内鬼作祟,刑部尚书与大理寺卿被革职定罪,当夜又离奇死在狱中。 太子夏侯旭请命调查,晋皇应允,并责令六扇门全力配合,着令苏衍一定保护太子安危。 夏侯旭接手此事,户部侍郎徐开因襄王被查抄,后在家中搜出金银无数,徐开满门抄斩,夏侯旭翻看徐开案时,发现徐开多年来收受的贿赂皆记成米面账本,大米为白银,小米为黄金,其他五谷皆为珍宝,连带账本一起的,还有一些书信。 这些书信看着都是日常的往来,但唯有一个叫林坤的与他书信最多,相当频繁,可六扇门去查这个叫林坤的人时,却发现查无此人,但这个叫林坤的人在百汇钱庄有一个固定的存银号,其名下的白银就有近一百两万两,而且这个银号每隔一段时间,都会取走一大笔钱,而每次支出的时间和数额,皆与徐开的账本对得上。 徐开任户部尚书五年,敛财三百四十多万两,但查其任职账簿又并没有太大的差错,那这笔巨款的来源,就值得深究。 夏侯旭亲自对徐开的人际关系再进行细查,又牵扯出许多贪腐之辈,一些官员被太子查得怕了,前脚晋皇才因徐开一案大发雷霆彻查官员私账,还没结束那这后脚太子又来查一遍,这换谁谁受得了?就上折子弹劾太子越庖代俎,太子接的是襄王被劫一案,可如今却在京城大查贪腐,这分明不是一件事啊! 但晋皇对于这个儿子却十分有信心,弹劾奏折一律压下,而夏侯旭也确实有些手段,六扇门也动用了一些非常手段,从中查出一个叫天理会的小型民间集会,那个叫林坤的银号就是天理会所立,定时向徐开私赠财务,顺着天理会这条线一路排查,却牵出许多军方,朝堂,包括六扇门内部的人员,这些人于十天前被全部拿下,关入六扇门黑狱。 与盛京大狱不同,六扇门的黑狱在地下,由千机唐门五层机关锁封闭,非得苏衍手令任何人不得进入,所押之人皆是穷凶极恶之辈。 一日之后,六扇门送来审讯结果,这些人都是西域十二国派往大晋的细作,时间从几年到几十年不等,职位有高有低,天理会只是这些人的一个联络点,为避免与外界联系过于频繁而被怀疑。 而襄王被劫,也是天理会所为,但天理会只是受雇,援救襄王的势力来自海外,详情所知并不多。 天理会的主事人被称为袁先生,见过他的人很少,只能通过最近的消息往来大致排除范围。 能做细作的,基本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但六扇门的黑狱是什么地方?号称金刚佛陀也能撬开嘴的地方,大部分细作宁愿承受非人的折磨也咬死不开口,但不是每个人呢都能受的住的,部分人被折磨得生不如死招了供,求一个痛快地死法。 六扇门的办事速度一向是最快的,而随着浮屠密库出世的消息传出,六扇门从得到的部分联络方式向袁先生半真半假的传出消息,然后由在云翠山布下三千东营军准备围杀袁先生。 因夏侯旭也不能确定到底谁才是袁先生,所以才有了这一场云翠山之行。 承德医馆附近的一处空地上,夏侯旭将此事前因后果和盘托出,众人自知被蒙骗,心头恼火,有不少脾气火爆的忍不住大骂。 站在一旁的徐耀瞬时眼睛一立就要动手,其余六扇门捕快也面色不善准备拔刀,一直未发一言的苏衍转过头来,徐耀忍着怒气将虎头枪往地上一垛,带众捕快往后站出一截。 夏侯旭被骂也没生气,反而上前一步,对着众人深深一揖,方才怒气上头的众人恍然冷静下来,面前这位是大晋储君,当朝太子殿下,未来的天子,这一礼可不是谁都受的起的。 太子已经主动摆低姿态,若再叫嚣,就是不识好歹,是欺君罔上,储君,也是君。 众人的叫骂声逐渐停了,夏侯旭才略带歉意的开口:“诸位,此番为抓捕逆党,向诸位有所隐瞒,此番云翠山内所伤亡者,我会给诸位一个交代,还请诸位赎罪。” 第一百七十三章 独特的画风 “大晋立国六十余载,所经坎坷不谓不多,各位前辈大多也是亲眼看着的,眼下各方虎饲,多事之秋,西域细作混入大晋,时久必为祸,此番决策,虽是无奈,但始终是蒙骗了各位,在此向各位赔罪。”夏侯旭肃然而立,再行一礼。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再扯着这个话题不放就是真的不识抬举了。 上清道门的两个老道士上前扣了个道礼,一人开口道:“国之危难,当天下人之责,太子殿下无需如此。” “多谢道长谅解。”夏侯旭端端正正的回了一礼。 有人带头说话,那其余人不论真心还是假意,都一一表示可以谅解,江乘月虽未曾开口,但还是弯腰一礼表示认同,唐莲也同样欠身行礼。 人群的最后方,沈云川吊儿郎当的坐在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半根稻草,要多邋遢有多邋遢,不远处的另一块石头上,一个干巴巴的小老头蹲在石头上面,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个铜色的烟杆子,眯着眼睛小心的往烟杆里塞烟叶,拿着打火石打了半天也没擦起火苗来,看着都有些急躁了,掉头往侧边一喊。 “那边那个后生!过来给我把烟点上!” 站在边上百无聊赖的方唯玉闻言转头,看见蹲在石头上朝他招手的小老头顿时脸色一僵,左右两侧的人不约而同的站远了一点, “别看了!就你!”小老头不耐烦的说道。 方唯玉看了一眼坐在不远处的沈云川,怎么想的?自家弟子就在旁边怎么就瞅着自己叫呢? 沈云川叼着稻草乐了,顺势往石头上一躺,十分惬意的晃起二郎腿。 方唯玉深吸一口气,惹不起惹不起,点个火而已。 方唯玉走到近前,小老头将两块打火石扔过来,将烟杆一抬,往方唯玉面前一递。 方唯玉看着手里的打火石,默默的掏出火折子一吹,帮小老头把烟点上。 小老头拿过烟杆深深吸了一口,十分享受的闭上眼睛,风吹得小老头一头稻草一样的干枯白发到处乱飞,半晌后裂开一嘴的黄牙对着方唯玉笑了笑,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生仔啊!你这身板不行啊,好好个儿郎咋还涂脂抹粉跟个姑娘家似的!” 方唯玉脸一黑,一句脏话都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握着拳头忍了又忍,他妈的打不过!不能动手!打不过! 沈云川忍不住开始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方唯玉自幼身体欠佳,脸色是常年的苍白,怎么到了他这里,就成了涂脂抹粉的姑娘了? 方唯玉最讨厌别人拿他脸说事,可面前这位来十个他自己都打不过,脸都快绿了,把打火石丢回老头身边转身就走。 才走了两步,身后就传来嘿嘿的笑声,回头一看,小老头蹲在石头上,咧着黄牙露出一个恶作剧得逞的贱兮兮的笑容。 这种笑容,方唯玉曾数次在沈云川脸上见到过。 沈云川笑得更大声了。 方唯玉脸上的表情开始扭曲。 去他妈的宵天鬼王!去他妈的无逍宫!威震江湖的大魔头宵天鬼王就这副德行?这他妈都是些什么人!武道宗师?我呸!!! 气疯了的方唯玉解下鞭子反手一抽,宵天鬼王哈哈一笑,瞬间失去了踪迹,被一鞭子抽成两半的石头滚到一边,落了一地白石碎屑。 方唯玉碎裂的石头简直没脾气了,真他妈太贱了!他现在都很怀疑沈云川那个混账是不是就是这个贱老头养大的?一会儿正经一会儿神经,一样混账一样邋遢! 无逍宫出来的人,果然有够独特。 这时才发现前面谈事情的众人全部掉过头来,目光炯炯看过来,方唯玉将鞭子一收就走,他得走远点,在这儿多待一刻都气得肺疼。 而沈云川也因为笑得过于夸张被唐莲一脚从石头上踹了下去,在唐莲彻底发火之前迅速离开她的视线。 站在人群后的夏侯旭眉头一挑,有些好奇的往前走了两步。 “殿下。”苏衍适时的上前提醒一句,夏侯旭瞬时收住脚,好吧事情还没办完,先解决事情再说。 苏衍再次恢复沉默,这位太子殿下什么都好,就好奇心过于旺盛。 当年太子出生之时,智真和尚在圆寂之前为他批了命条,也因为这张命条,非嫡出的夏侯旭才得以摘得储君之位。 赤子之心,天命之主。 一番说辞之后,众人皆告辞离去,此次前来的宗门以南域居多,部分人死于黄金蜘蛛和婴蛊之口,令有部分人被活埋云翠山,这些人的后续处置,会由各州府处置妥当。 重伤的季江南一直未醒,除却太子以外,沈云川和方唯玉先后也来看望,但江乘月一直不说话,季江南也昏迷不醒,干坐着也十分尴尬,也没坐多久就走了。 倒是上清道门两个老道士的前来令江乘月有些意外。 “青玄道长,青木道长,多年不见,别来无恙。”江乘月颇为感慨,抬手一礼。 “江门主客气了,我二人云游多年,不想居然还有故人记得我们!”其中一人拂尘一挥,笑道。 江乘月含笑答礼。 “这是你的弟子?”青玄看向躺在床上的季江南,问道。 “是曲师兄的弟子,唤我一声师叔。”江乘月答道。 “原来是曲剑主的弟子,我师弟医术不错,若江门主不嫌,可为其看看伤势如何。”青玄笑道。 “那就有劳青木道长了。”江乘月正色一礼,往旁边一让。 青木上前搭脉,才一上手,眉头就是一皱,半晌后摇头放下,起身轻叹一声。 “想必你也已经搭过脉了,这少年体内体内的气息有三股,一股是纯正的剑道心法,应该是出自贵派,另一股是道家心法,还有一股,是杀道气息,但这股气息很霸道,在逐渐融合另外两股气息,但以这股气息的霸道,这少年有些压制不住,会出现短暂的爆发,会使其短时间内杀伤力暴增,之后会被束缚回体内,但短暂的爆发会使丹田枯竭,所以之后会是一段时间的实力骤降,待内息再次得以储满之时,又会再一次爆发,周而复始。” 青木皱眉,这么复杂的情况他倒是第一次见,按理说这三股气息合在一人体内,会因气息暴走而走火入魔,终爆体而亡,可这少年还活到现在,而三股气息虽不一样,却并没有异常激烈的对冲,他体内的问题多半出在那股极为霸道的杀道气息上,着实令他有些无从下手。 一旁的青玄也深深的皱起眉头,突然想到了什么,问向江乘月:“这少年是不是叫季江南?” 江乘月一愣,随即点头:“不错。” 二人恍然,原来如此。 第一百七十四章 伤势 “我门内的天星子师弟曾经说起过他今年在江州附近救过一名少年,将本门清心诀与一套道门心法传授给他,而那少年的名字,就叫做季江南,”青玄呵呵一笑,“这就不难理解他体内为何会有道家心法气息的原因了。” 江乘月闻言忙道:“门派心法乃不传之密,江南年少不知轻重,待其伤好,我必带他上九宫山请罪。” 青玄笑而摇头,示意到外面去说。 三人从室内走出,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平江县的大部分坍塌房屋已经开始清理,没了住处,但百姓还是要吃饭,一些开阔之处,百姓开始就地造饭,火烟袅袅,米食的香气四处飘散,阳光所到之处,红尘烟火气十足。 “若是寻常人物,那本门心法自然不能随意相赠,但若是季江南,则另当别论。”青玄道。 江乘月闻言眉头一簇,却没有接着追问。 “江门主才情惊人,当年你们七人当中,属你最是风雅,除诗酒剑三绝之外,医术命卜奇门机关皆有涉猎,虽然算不得其中大家,但也算是懂得一二,你要说你看不出季江南的命格,那就是在忽悠我们两个老头子咯。”青玄缓缓道来。 “天星子师弟是我门内于星象命卜成就最高的一人,他能一眼看出季江南的命格是破军,那江门主看着这少年在七剑门学艺多年,不会丝毫没看出来吧?”青玄轻叹一声,“破军为杀星之首,生来杀性十足,天星子师弟见他之时,他走火入魔杀气无法自控险些自殒,师弟不忍出手相救,但由于他体内杀气过盛已经快被反噬,遂将清心诀相赠,助他守住本心,又单独赠他一门心法用来平和体内杀气,事后已经向掌教乘呈禀,掌教亦表示应允,所以江门主不必心急。” 江乘月闻言松了一口气:“命格天定,人力无可左右,故而我与曲师兄只能尽力导他向善,江州季家一事后,我本还担心他是否会产生心魔,但据我弟子回告说他一切安好,原是有贵人相助,烦请二位代我向天星子道长与掌教真人致谢。” 二道皆笑了,一旁的青木却十分遗憾的长叹一声:“致谢自然可以,但请恕老道直言,这少年的情况,怕是有些凶险。” 江乘月脸色一变。 “破军天生自带杀气,这股杀气之盛人力难以破解,故而破军命格宿主一般早夭,此类人只分两种情况啊,若教导得力可为良将,是破万马千军,不然则易被杀性所控沦为杀人如麻的魔道妖人,但无论哪一种,命数都不长,杀气常年浸体,伤及根本。” “但这少年另辟蹊径,居然以杀气为根本走出一条从来没人走过的路,将杀气代替内息,走杀戮之道,道门心法本是用来平衡他体内的七剑门剑气与杀气之用,如今已经在逐渐被杀气所同化,这股合成的杀气要比单纯的剑气和杀气要更加强横,所以也会使他面对同阶层的武者基本没有对手,或许还可以向更高一层的武者挑战。” “但这世间万物相生相克,杀戮本是天地规则的一种,他强行将规则纳入自己修行的武道之中,凌驾规则之上,这样得来的力量确实强横,但也很容易失控,他年岁尚小,以他的经脉以及丹田强度很难束缚这股力量。” “他的经脉和丹田还太脆弱,这股力量游走的每一天,都在损耗他的生机,而最近频繁与人动手,还是强力施展,经脉虽还未有感觉,但丹田已经损伤严重。” 青木看了看江乘月,迟疑了半晌:“照目前情况来看,他应该活不过一年,这确实是一个天资卓越的少年,但若他踏入这条路的时间晚一些,以丹心境踏入这条路的话,情况或许还要好一些。” 江乘月沉默,这个孩子是曲师兄最看重的一个弟子,也是唯一一个亲传弟子,五年多时间在面前看着长大的,这话他要如何去和曲师兄说? 青木看着突然沉郁的江乘月,又想起室内那张尚显年少的脸,也不免有些遗憾。 “活下去的办法也不是没有,”青木思考了一下,又摇了摇头,“但难度很大,一,是去寻何须草,有何须草在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能救活,二,就是在这一年之内踏入宗师之境,随着时间的长久,这股力量会逐渐强大,唯有踏入宗师,加强体内经脉和丹田的强度,使其足以容纳这股气息,那问题自然就解决了。” 说完后的青木都觉得他这话说得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何须草是什么?和赤凌花一样属于药草之王,赤凌花可解百毒,何须草是疗伤圣品,赤凌花好歹还知道在极北之地的凌寒峰有,前面还堵着一个听雪城。 但何须草长在哪儿?距现在何须草出现最近的一次还是在前朝,东海三十六岛岛主臣服大楚之时,所呈上的贡品当中有两株何须草,还是已经晒成药材的,后来被收在国库里,多年战乱变迁,那两株草早就不知道去哪儿去了。 有人猜测何须草来自海外,但自大晋立国之后东海三十六岛已经和中土断了来往,除了海上的货商,已经没人前往海外走动了,海域天气又复杂,没人愿意冒险去采一株不知道是否还有的药草。 所以现在,想在大晋找到何须草的可能几乎为零,又因海商私运火药一案,东海监口管理越发的严,没有鉴铭出东海关口都出不去,更别说出海。 至于一年之内踏足宗师境,那更是像痴人说梦一样不可能。 所以,青木自己都觉得自个儿在说废话。 气氛一时有些僵硬,远处沈云川在探头探脑想过来听听那两牛鼻子在忽悠些啥,硬是被唐莲揪着耳朵拖走了。 又是一路鬼哭狼嚎。 “药王谷姜谷主医术超群,老道自认比之不上,要不带他前往药王谷求医,或许还有别的办法?”青玄捋了捋胡须,略带思索的说道。 江乘月闻言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第一百七十五章 求医 季江南在第三日醒来,醒来时已经在马车上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车轮碾过石头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季江南睁眼之时,看见的就是马车的棚顶,脑中一瞬划过赵安元提剑砍来的场景,条件反射的伸手摸剑。 一手捞了个空,才注意到他自己是平躺在车厢里的,这个马车厢足够大,躺下他一人十分轻松。 “醒了?” 季江南闻声望去,马车很宽,三面有座椅,而坐在侧边的,正是都快睡着的方唯玉。 季江南尝试抬了抬胳膊,稍微一抬就扯的后背一阵钻心的疼,瞬时不敢再动了。 “现在什么时辰?你要带我去哪儿?”季江南仰躺着,只能看见车帘晃悠间透进来的阳光。 “大约,午时吧,你睡了三天,伤狠了,江门主说带你去药王谷请姜谷主看诊,这会儿才出平江县不久,丹阳城在南域,江门主又怕耽误你的伤,提前到冀城去找船只,沂水水路虽难走,但要是绕过沂水南下,中间耽误时间太多,所以他就自己去了。”方唯玉舒展了一下筋骨。 而后方唯玉大致和他说了下昏迷之后的情况。 确实如他猜想,就是夏侯旭设下的笼中猎。 赵安元本是丹心境武者,但因为婴蛊重伤蜕壳,进入徐虚弱期,而赵安元寻找第九门需要倚仗婴蛊灵敏的听觉,故而把自己一身的内力喂给了婴蛊,一路寻到地下暗河第二层,顺便“抓”了昏迷的徐耀等人,打算等婴蛊消化一会儿后再接着喂,然后就捞到了顺流而下的季江南。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季江南一个重伤号还能把他擒住,赵元安以为自己赢定了,心心念念的东西就在眼前,甚至不惜废了自己的武功喂养虚弱的婴蛊。 若不是赵安元自认稳操胜券和季江南说了一大堆废话,季江南也没有时间恢复力气。 上清道门的青玄青木二位道长建议江乘月带他前往药王谷,而夏侯旭知道此事后还特意寻来了一辆足够他躺下的马车,并着各道六扇门放行。 方唯玉本是不打算跟来的,但青木道长看完季江南后又顺便给前来探望的方唯玉把了一脉,说他幼时在母体之内受了寒,体质过于寒凉,留有暗伤,也建议其到药王谷看诊。 药王谷虽迎四方病患,但不是谁都能请动姜谷主的,而且奎山商会虽行商天下,算得上天下第一有钱人,但世间三教九流百行千道,商人地位始终都是垫在最底层,商人行商交四方友,但大多都是表面客气,实则对其最是不屑,只有到用钱的时候,才会想起有这么一个朋友。 而这些人中,又以文人士子居多,故而方唯玉最看不起那些看似高风亮节的文人。 别的不行,酸文臭儒倒是一大堆,说的好像自个人不用吃饭不用花钱一天就喝个露水就能活一样。 文人看不起商人,而商人也看不起文人,互相瞧不上。 药王谷虽不是酸腐的文人,但 季江南在第三日醒来,醒来时已经在马车上了,摇摇晃晃的马车上,车轮碾过石头的声音在耳边回荡。 季江南睁眼之时,看见的就是马车的棚顶,脑中一瞬划过赵安元提剑砍来的场景,条件反射的伸手摸剑。 一手捞了个空,才注意到他自己是平躺在车厢里的,这个马车厢足够大,躺下他一人十分轻松。 “醒了?” 季江南闻声望去,马车很宽,三面有座椅,而坐在侧边的,正是都快睡着的方唯玉。 季江南尝试抬了抬胳膊,稍微一抬就扯的后背一阵钻心的疼,瞬时不敢再动了。 “现在什么时辰?你要带我去哪儿?”季江南仰躺着,只能看见车帘晃悠间透进来的阳光。 “大约,午时吧,你睡了三天,伤狠了,江门主说带你去药王谷请姜谷主看诊,这会儿才出平江县不久,丹阳城在南域,江门主又怕耽误你的伤,提前到冀城去找船只,沂水水路虽难走,但要是绕过沂水南下,中间耽误时间太多,所以他就自己去了。”方唯玉舒展了一下筋骨。 而后方唯玉大致和他说了下昏迷之后的情况。 确实如他猜想,就是夏侯旭设下的笼中猎。 赵安元本是丹心境武者,但因为婴蛊重伤蜕壳,进入徐虚弱期,而赵安元寻找第九门需要倚仗婴蛊灵敏的听觉,故而把自己一身的内力喂给了婴蛊,一路寻到地下暗河第二层,顺便“抓”了昏迷的徐耀等人,打算等婴蛊消化一会儿后再接着喂,然后就捞到了顺流而下的季江南。 这也就能解释为什么季江南一个重伤号还能把他擒住,赵元安以为自己赢定了,心心念念的东西就在眼前,甚至不惜废了自己的武功喂养虚弱的婴蛊。 若不是赵安元自认稳操胜券和季江南说了一大堆废话,季江南也没有时间恢复力气。 上清道门的青玄青木二位道长建议江乘月带他前往药王谷,而夏侯旭知道此事后还特意寻来了一辆足够他躺下的马车,并着各道六扇门放行。 方唯玉本是不打算跟来的,但青木道长看完季江南后又顺便给前来探望的方唯玉把了一脉,说他幼时在母体之内受了寒,体质过于寒凉,留有暗伤,也建议其到药王谷看诊。 药王谷虽迎四方病患,但不是谁都能请动姜谷主的,而且奎山商会虽行商天下,算得上天下第一有钱人,但世间三教九流百行千道,商人地位始终都是垫在最底层,商人行商交四方友,但大多都是表面客气,实则对其最是不屑,只有到用钱的时候,才会想起有这么一个朋友。 而这些人中,又以文人士子居多,故而方唯玉最看不起那些看似高风亮节的文人。 别的不行,酸文臭儒倒是一大堆,说的好像自个人不用吃饭不用花钱一天就喝个露水就能活一样。 文人看不起商人,而商人也看不起文人,互相瞧不上。 药王谷虽不是酸腐的文人,但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交朋友的方式 药王谷位于南域丹云城,与嘉兴相邻,自东南而上就是巴蜀,与巴蜀一条斛江相隔,若直往南下,就是两湘地界。 七剑门则位于岭南苍梧山,在斛江上游。 季家扎根在江州,明面是武道世家,但多多少少涉及商道,原本南域两湘之地的商路一直是掌握在季家手中,也是奎山商会唯一无法插足的地方。 两湘之地盛产要药材,木料,稀缺香料等等,算得一块宝地,季江南常年不在家,一直游走两湘的也是季家长子季怀远,沿途所到之处,皆算得几分交情,年少时曾被普陀寺的一位高僧看重,对他十分欣赏,但碍于他是季家未来家主,自然不会剃度出家,只能遗憾作罢,传其一式“小金光掌”,也算是了了这段缘分。 后两湘商路被季怀远无奈之下卖给方唯玉,彻底退出行商一路。 不得不说夏侯旭的命令是很管用的,自出平江县,一路往南方,无论天色多晚,各道州府通通放行,而随着雨季的结束,沂水的水位暂时停止上涨,曲水截断的处新开河道也在紧锣密布的进行,但沂水的水位也比之前高出不少,一些矮的河提已经淹没,当地的州府衙门正在进行加高。 沂水河段依旧无人愿意渡船,但冀城新任的骁羽卫大统领倒是很爽快的答应帮忙,没多大会儿就拖着一名愁眉苦脸的年轻人出来。 “江门主,这是田小五,别看他年轻,可是从小跟他爹在沂水河面上长大的,这条水路他比一般的船夫都要熟,他带你们回去那是一定没问题的!”新任的大统领是个爽快的汉子,拍着胸膛一个劲的保证。 “又不是你下水,你当然不怕。”田小五小声的嘀咕。 “说啥呢?啊?大声说!你小子没吃饭呢跟个蚊子哼哼一样!”大统领转头一脚踹过去。 田小五灵活的一躲,大统领踹了个空,又抬起一脚准备接着踹,田小五立马掉头就跑。 “我这就去撑船!” 大统领骂骂咧咧。 “江门主你等一会儿,船马上就下来啊!我去看着那小子别让他溜了。”说着大步流星的追着去了。 从下车到现在一句话没插上的江乘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看着一路跑远的两人唏嘘一声。 道是锋芒不尽时,天下快意莫若友。 几日的赶路,季江南已经可以起身活动了,只是依旧不能拿剑,上身不能大幅度的活动,折断的肋骨青木道长做过简单的校正,但体内的瘀伤还需要一段时间的汤药。 对此方唯玉表示活见鬼,有时候这小子真的邪性得不像个人,断骨之伤也能在几天之内行走,这变态的恢复力也是没谁了。 虽然能够行走,但季江南还是有些虚弱,那根骨头在偏一分就要穿刺肺叶,肺部被伤的感觉,季江南不想体会第二次,血泡在肺里,无法呼吸,像被人按在水里溺死,不是疼,是濒死的绝望。 前胸后背流的血不少,所以季江南现在的脸色就是一种失血过多的惨白,倒是和方唯玉做了伴。 这会儿不会有人说他白了,有一个比他更白的。 赶路是一个很闷的事情,虽然是三个人同行,但江乘月和季江南一个比一个不爱说话,方唯玉虽不是话痨,但走一路那两人仿佛在比谁更沉默,除却前两天多问了几句七剑门的情况,后期就不怎么说话了。 方唯玉十分无奈,倚着船沿开始打瞌睡。 田小五找来的船是一艘小型的画舫,地方不大,但足够几人坐在里面了。 碧绿的河面上,只有这一艘船在走,两岸环抱的青山上探着几支野花,船桨划过水面的声音和零散的鸟叫相伴,难的的露出几分惬意之境。 两山夹抱之间有些寒凉,方唯玉打了会儿瞌睡又醒了过来,他体质偏寒,在这个地方还真睡不着。 江乘月背着手站在船尾,一路走这么多天,他还是不知道怎么跟季江南开口,也自觉无法向曲师兄开口。 这个孩子心气有多高,性子又倔,曲师兄寻了半生也就收了这么一个亲传弟子,寻常弟子都是教了剑谱后就属于半放养,只有季江南,是自入门之后由曲师兄一手调教出来的,曲师兄无妻无子,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是把季江南当自己孩子在教养。 一年,只有一年的时间。 他现在不说,到了药王谷,这孩子还是会知道的,到时候,以这孩子的心性,完全无法想象是个什么样的情景。 江乘月轻叹一声,他其实很不适合做门主。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方唯玉觉得自己应该找点话来说,不然等到了丹云城他可能都不会说话了。 看船舱外看得出神的季江南收回目光:“没什么。” 方唯玉顿时无语了,得他还是继续瞌睡去吧。 “你有什么打算?”季江南略微思索问道。 “能有什么打算?去药王谷求医,然后去汴京找我师父,我当时回奎山城是背着我师父偷偷跑出来的,他说我学艺不精,不准我回去,可那时我年纪也就和你现在差不多,听不进去,又被他骂了一顿,就赌气跑了,”方唯玉打起精神,拎起桌上的酒壶倒了一小杯酒,抬手询问,“喝点?” 季江南摇头,方唯玉顺手将酒杯中的酒一饮而尽:“那时我觉得做商人,没必要练多高的武功,主要是靠人脉和手段,想来也是太年轻,这回回去,八成又要被他骂一顿。” “回去接着把没学完的学完?” “那是自然,我可没有请人帮我找面子的习惯,我丢的东西,得是我自己拿回来,”方唯玉轻轻一笑,“你呢?怎么说也算半个朋友了,怎么打算?” 季江南闻言眉毛一抬:“半个朋友?” “不算?” “那得看是假仙还是土匪。” “你这人说话真没意思,”方唯玉眉头一拧,“那你是什么?面瘫还是自虐狂?” 季江南脸色一黑,他怎么就是面瘫就是自虐狂了? “土匪。” “自虐狂。” 两人坐在船舱里互瞪,瞪了许久方唯玉忍不住眼睛酸了败下阵来。 “行了行了你赢了。” 两人忽而大笑起来。 船头划船的田小五不禁撇了撇嘴,简直幼稚。 交朋友嘛,有时候挺简单。 第一百七十七章 人之情 船只在张庆府靠岸,从张庆府一直往下,是灵州,过了灵州往东南方再下,就是玉华山脉,与云翠山这种矮山山脉不一样,玉华山脉横跨东南两域,东向是豫州,南下是湘地,而药王谷,就坐落在玉华山中部一处天然形成的山谷之中,藏风纳水的风水宝地,适合药材生长。 药王谷是天下医者的圣地,但凡入医者一道,莫不期望进入药王谷,一名医者一生的成就多高,都是靠师父手把手的教出来的,没有任何捷径可言,而药王谷,就有天下最好的医者。 江湖多纷扰,武林多争端,但和沂水河道上的船夫一样,医者不可杀,也是江湖上不成文的规矩之一,除非如李三度这种视人命如草芥自身已然疯魔引起众怒这种则是例外。 药王谷现任谷主,“无常手”姜回为药王谷第四任谷主门下弟子众多,“医仙子”裴榛是其中之一。 季江南本想自己前往药王谷,但江乘月却坚持一定要送他过去,此时本是门内新进弟子首次大比,往年都由门主亲自主持,今年却因自己被耗在这里,使的季江南很是惭愧,但江乘月一直坚持,容不得他反驳。 江乘月是他的师叔不错,但也是七剑门的门主,只是他一向不喜欢招摇,像个谦逊慈爱的长者,但他一旦决定的事情,也是不由得别人更改的。 季江南虽奇怪门主一反常态的坚持,但也没多问什么,一路乘车前往药王谷,只是随着时间越久,门主越发沉默,经常一个人看着一个地方出神。 于江乘月而言,姜回的确诊,就是唯一能让季江南活下去的可能,若姜回都没有办法,那这天下也在没有能医治季江南的人。 七剑门立门七剑,他是除了安槐以外年岁最小的一个,好风雅,好云游,一向是七人当中最为逍遥的一个,后来荆师兄让他做门主,他就做了,因为他没资格拒绝,平日里他最闲,没理由师兄唯一要求他做的一件事都不答应。 但荆师兄也说过,他这个人过于重情,很容易因他人情感而使自己陷入痛苦,这是他的优点,也是最大的破绽,剑者为杀戮之器,心怀悲悯而挥剑,更容易走火入魔。 早年他随其他六人剿过黄泉教,围攻过无逍宫,见过很多人死,但就因为看过太多人死,所以才越发珍惜活着的生命,门内的弟子都是从孩童教起,江乘月见到季江南的时候,他也和其他孩子一样,十一二岁的样子,别的孩子都因为父母下山慌作一团,又哭又怕,只有他不哭也不闹,沉默的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倔强又冷漠。 七剑门的弟子从来都是先集中学习两个月的基础剑法,然后做初次筛选,十二岁的季江南一个人打趴了好几个对手,与人对打向来都是不要命的打法,凶狠得像头狼,以致后来和他对阵的孩子,还没动手就被他的眼神吓得大哭。 有个孩子偷偷藏了把小刀,瞅准机会往他腿上划了一刀,那个孩子被送下苍梧山,而季江南就站在原地,脚上的伤口留了一大滩血在脚边,一声不吭。 钟师兄说这个孩子杀心太重不适合留下,曲师兄却收了他做亲传弟子。 其实当时,他也想将这个孩子收下来,那眼神他太熟悉了,在当年被黄泉教屠杀的村镇中,活下来的人,都是这样的眼神,冷漠又空洞。 他亲眼看着这个孩子一点一点的恢复人气,看着他逐渐有自己的朋友,他不是季江南的师父,却也是看着他长大的人。 破军一生命运多舛,亲缘不利,情缘不生,是为天煞孤星的独身之相。 他看得多了,也就真舍不下了,若季江南真的在一年之后死去,他想想就觉得十分难受。 唐莲也说过,他太多情了,不是对女子多情,而是对身边的任何一个人,都舍不下的情。 人一生会不断的失去一些又得到一些,但他学不会割舍,总是不断累积回忆和情感。 或许,他真的不适合做门主,比任何一个人都不适合。 “你师叔喜欢星宿八卦?”方唯玉看了一眼独自站在远处的江乘月,回头问道。 “算是吧,门主会的东西很多,星宿奇门也是其中一样。”季江南尝试小幅度的转动手臂。 方唯玉也仰头看了半天,立即打消了学习的念头,这漫天的星辰,如何分辨哪颗是哪颗? “有空看星星还不如多看看账本。”方唯玉在车厢里找了个位置躺下,这一路上那群追兵也没追来,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云翠山脉动静闹大了丢了他的行踪还是怎么地,总之这一路走得十分清闲,不用逃跑不用看账本,简直闲得脸都快肿了。 “庸俗。” “呵,季三公子,你不庸俗!是谁请吃顿早饭还吃得脸绿的?小气!”方唯玉头也不回的鄙夷一句。 季江南拿过身旁的长剑,月光之下,剑槽上的那一抹红色极为亮眼,剑身如水,一侧的一排圆点形状的印子十分突兀。 这是婴蛊的牙印,他当时掉下去时醒来时,手里只握着剑,剑鞘不知道到哪儿去了。 灵州曾经因梅花山的四方会引来众多少年武者,随着落梅山庄被屠,云道舒宣布结束四方会,又在新一轮的门派世家排名中被踢出局,门中幸存的弟子也大多离开,只余少部分弟子感念昔日恩情,不肯离开,云道舒在东陵受了伤,实力大不如前,而门中的精锐也都死的死伤的伤,云道舒不忍见这群年轻的弟子在梅花山耽误前程,又撵他们不走,后忍痛解散了落梅山庄,将财物尽数分给门下弟子和山下百姓,后离开灵州不知去向。 与其他门派不同,落梅山庄由云道舒一手创立,从一无所有到位列六派,又经他手落败。 到头来,一个人来,一个人走。这江湖,从来就不是个同情心泛滥的地方,一时风光一时涅灭。 梅花山因此荒废,两个月的时间,一个门派的消失。 江乘月没有进灵州,直接绕过灵州前往丹云城,这不是不尊重,而是留给昔日老友的最后体面。 第一百七十八章 药王谷 绕过灵州走东南方约六百里,安顺府与入湘交界处,玉华山脉中部,就是药王谷所在地。 一路赶到药王谷时,差不多已经过了半个月的时间,到玉华山下马车不好入内,只能徒步前行,春日阳光正好,山道旁青苔丛生,满目所见皆是青绿,几株山花迎风摇曳,道旁是浅浅的小沟,山泉叮咚,小径蜿蜒前行,左右树荫遮蔽,山鸟虫鸣泉响,如入神仙之境。 季江南深吸一口气,药王谷的选址的确不错,这个地方山灵水秀,不自觉的放松心情。 他的骨伤已经不是那么严重了,虽然还是不能动剑,但比之前已经好了很多,而他降回化海初期的内功修为也在逐渐恢复,隐隐还有更上一层楼的感觉,化海后期小圆满,逐渐接近丹心境。 就是这时不时的呕血很是怪异。 “这药王谷,还真是选了个好地方。”方唯玉轻笑道,这地方他来过几次,但每一次都忍不住赞叹,真真是个山明水秀的好地方。 “药王谷本是药王孙渺的晚年静修之地,玉华山脉又鲜无人烟,世人多以为药王出海寻药,直到楚昭元十四年,有人进山采药,从山壁之上跌落,本以为必死无疑,结果却在谷底寻到一具风化的尸骨和一本医书。”沉默了一路的江乘月轻声开口,罢了,是生是死,皆不是他能控制的了的。 季江南听得认真,门主喜好各类书籍,诸门各派的由来,大多都有所了解。 “药王晚年居于此地,是想将毕生所学记录成书,以供后人参考,《药经》便是他一生的心血组成,除《药经》外,还有一些零散的笔记手稿,涵盖大量的医药猜想,只是还没来得及去验证,采药人得了药王所留,后成一代名医,其感念药王恩情,带着弟子回到此处,尊药王孙渺为师祖,药王谷也因此得名。” “是“圣手”杜冲,药王谷第一位谷主。”方唯玉一瞬想到是谁。 “不错,就是杜冲,”江乘月点头,“当初令药王谷立与风口浪尖的脉冲丹,就是来自药王手记中还未完善确认的猜想,多年来药王谷一直在研究药王手记,成功炼制出第一批没有副作用的脉冲丹,可后期出现问题,药王手记部分丢失,才造就后来的药人。” “我与姜谷主也算有几分交情,进得药王谷,切不可冲动。”江乘月叮嘱一声。 二人点头应答。 小径曲折几次之后,是一处很高的石屏障,两处山石夹缝之处,石阶往里延伸,山石一侧刻的是药王谷医训,石缝中刚好出来两个总角的小药童,布衣布鞋,背着一个小药匡,腰上还挂着一柄小锄头。 看见几人也不怕生,规规矩矩的上前见礼:“几位可是要入谷问医?” “求见姜回谷主,请问姜谷主可曾回来?”江乘月笑问。 “谷主刚回不久,二位请随我来。”两个小药童像模像样的拱手,在前引路。 穿过长长的山缝,眼前豁然开朗,比起外面的山清水秀,里面更像普通的乡野村庄,大片的药田,田里锄草浇水的农夫,各色没见过的奇花异草。 江乘月一路过去似有不少熟人,药田里的几个老农都笑呵呵的打招呼,可一路过去,似乎没见药王谷的弟子。 面对季江南的疑问,江乘月笑道:“这一路上你见到,都是药王谷的弟子,有些都是在外名声不低的名医,年纪一大把了还来求学的很多,药王谷分辨弟子不看衣服,看他们的腰牌。” 季江南转头去看,果然这些人无论老幼,腰上皆挂了一块木牌,木牌刻字,算是身份象征。 转过药田,是几处简单的宅院,小药童住了脚,回身行了个礼:“几位稍等,我去通报,烦请客人报上姓名。” “七剑门,江乘月。” 陆续有认识的人来与江乘月打招呼,季江南和方唯玉站在一旁小声说话。 “你之前来过?” “是来过,但也只见了一位李大夫,还是在那边的小棚子里就给我看完了,药王谷的大夫不好请。”方唯玉想起来就郁闷,他大老远从奎山城赶过来,结果就在那小木棚里做个一盏茶不到的功夫。 季江南看向药田旁的一排小木棚,脸色怪异,药王谷的大夫就在那木棚子里看病? 这时一名青衣少女背着竹篓走过来,不确定的喊了一声:“季江南?” 季江南一转头,赫然正是姜浔。 姜浔约莫是刚采药回来,袖子挽到手肘,一身短装,愈显俏皮灵动。 “真是你啊!”姜浔快走两步,左右张望了一下,“沈云川呢?” “没来。”季江南如实回答。 姜浔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就黯淡了下去,气鼓鼓的将脚边的石头踢飞:“我就知道!那个死没良心的才不会来看我呢!哼!” 赌气的跺了跺脚,气呼呼的走了。 被无视的方唯玉摸了摸鼻子,沈云川那个无赖除了脸以外有别的可取点吗?怎么还会有姑娘喜欢? 慢一步的裴榛看着前面赌气踹石头的背影,无奈的了口气。 “二位是在等人?”裴榛上前问道,比起姜浔的俏皮灵动,裴榛更显温婉淡泊,五官清秀给人一种极为素雅的感觉,与其姐柳傲霜张扬明艳的长相反差极大,明明五官还是相似,却分出极端化的两种气质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裴姑娘好,”季江南见礼,“我们是来求见姜谷主。” “师父昨日才回来,这会儿应该还未起,可稍等片刻,我去看看师父醒了没有。”裴榛一礼告退,觉察到方唯玉的目光,微笑着又行一礼,转身离去。 “骨秀神清,淡雅出尘,“医仙子”这个名号的确符合。”方唯玉笑道。 季江南白了他一眼,那么毫不避讳的盯着人姑娘看,果然越发不掩饰其土匪本性了,修养什么的都喂了狗。 瞟见季江南的眼神,方唯玉不满:“你那什么眼神?别拿我和沈云川那混账比,我这叫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只欣赏不亵渎。” 又一记白眼。 “算了算了,和你这种小破孩说不清楚!”方唯玉郁结,这小子真堵心。 门开了,裴榛带着两个小药童站出门口,对江乘月一礼:“江门主,师父有请。” 第一百七十九章 方法 药王谷谷主年纪不算大,比江乘月还要小上一些,身材也不高,圆脸长须,穿着普通,脸色土黄,像一个普通的的农夫。 二人相见心情不错,一翻寒暄之后江乘月说明来意,请姜回为季江南诊脉。 季江南上前见礼,姜回一见他就笑意一缓,又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沉思了一会儿后将左右都赶了出去,连同江乘月在内。 江乘月想说什么,又把话咽了回去,转身离开了小厅。 厅内只剩姜回与季江南二人,姜回搭脉搭了很长时间,脸色十分纠结复杂,看得季江南心头七上八下。 半晌后姜回放下季江南的手,似乎有些头疼的按着额头。 “老夫行医多年,你这种脉象我是第一次见,”姜回斟酌了下语言,“三息合流,经脉受损,又不是借助脉冲丹这种外力得来得,这种情况下,你不应该还活着。” 季江南一惊:“谷主这话从何说起?” “我问你,武者为何能入武道?”姜回问道。 “开经脉,入丹田,扩百骸,拜神宫。”虽不明所以,但季江南还是很快回答。 “不错,武者的基础,是经脉和丹田,我虽不能内视,但从你的脉搏和气色上来看,你的丹田和经脉已经伤痕累累,你所修习的功法像七剑门心法,又不像七剑门心法,太过霸道,你现在能短暂的压制,但随着这股内力的逐渐壮大,你的经脉和丹田会不堪重负。” “你想象一下,人的筋脉和丹田是一壶水,内力是水,经脉和丹田是壶,壶能装三碗水,但有人非要在里面加四碗,壶装不了那么多水,就会开裂,然后碎掉,如果人的静脉和丹田破碎,内力在肉体中四处游走,这个人会如何?”姜回问道。 “会死,爆体而亡。”季江南沉声回答,手不自觉的握紧。 姜回叹了一声:“我本以为你是服了脉冲丹,但搭脉我就知道不是,脉冲丹是压榨人体,而你体内的内息是天生的,天生自带的东西,比脉冲丹更难化解,现在你的筋脉和丹田就像一个快要碎裂的壶,你入武道时间太短,丹田和经脉温养不足,你的内功心法很强,但身体偏脆弱,但你的内息还能受你所控,这令我很意外。” 季江南低头不语,姜回摇头,要让这么一个少年接受自己命不久矣的事实,确实很难。 “姜谷主,可有治疗之法?”季江南猛然抬头,眼睛很亮,他现在不能死,他要找的线索没找到,他不能死,也不想死。 “若放手不管,你只有一年的活路,但你若能在一年之内踏足宗师,那问题就自然解决了。”姜回道。 季江南的手抖了抖,一年踏足宗师,怎么听都是痴人说梦。 “还有一条路,去寻何须草,但何须草已经近百年不曾出现,而且,我未曾见过这味药材,也不敢保证一定有效。”姜回接着说道。 “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办法了吗?”季江南艰难的问出一句。 姜回仔细的思索了一会儿,突然想起什么,而后又摇了摇头:“第三个办法我没有,但可以在第一条上做文章,以我的医术,能暂时将你体内受损的筋脉和丹田修复一部分,但也只能是一部分,适当的为你续命,但顶多也只有三年时间,三年之内你不能踏足宗师的话,还是一样会死。” 季江南眸光大亮,三年的时间,虽说依旧不长,但至少比一年容易接受。 姜回看着突然精神的季江南,问道:“你可听清楚了,三年,宗师境,以你的年纪,三年之后不过二十来岁,二十多岁的宗师,可是都是凤毛麟角,还都是自小就灵药名师堆积出来的,你可想好了。” 季江南闻言朗声一笑:“非登九天,可得凌云。” 姜回抚掌而笑:“好小子!有志气!” 姜回配药需要时间,他们需在药王谷住上一段时间,从厅内出来后,一眼就看见站在门外的江乘月,鞋面上落了一片叶子也未动,像是从厅内出来之后就一直站在这里没动过。 听到响声,江乘月转过身来,迎面却看见一张笑脸,江乘月一愣,季江南很少笑,方唯玉和沈云川都说过他笑起来很邪性,但现在这个笑容,就真的是一个少年人神采飞扬的明朗,隐约带着两分稚气。 “多谢师叔。”季江南认认真真的行了一个礼,江乘月这些日子为何一反常态,他现在已经明白了,怕他难过多想,才一直没告诉他,也推掉了首次大比主持悉心照顾。 江乘月不喜欢多说,但做的一点都不少,是个细心又慈爱的长辈。 江乘月一愣,笑了,他在门内甚少出现在弟子们面前,出现了弟子们也是恭恭敬敬的喊一声门主,季江南也不例外,现在这声师叔倒叫的江乘月心头一暖,比起门主,他更喜欢师叔这个称呼。 本还有些担心,但现在看来,姜回是找到办法了,江乘月不由得长舒一口气。 方唯玉可着劲的揉眼,他莫不是眼花了,这种笑容挂在季江南脸上简直活见鬼,那小子哪次笑不是露着一口白森森的牙齿,笑得浑身都发毛。 而后方唯玉也如愿以偿的得了姜回的亲自诊脉,并开了药方以做调养。 拿着药方从姜回住处出来,迎着阳光伸了个懒腰,真好啊,这一路阳光明媚,没有追兵也没有账本,不用挖空心思去对付那群老狐狸,这感觉真好。 享受完阳光之后的方唯玉又觉得悲哀了,果然啊,闲则无志,他这是不是颓废了? 药王谷的空房子很多,大多都是来谷中求学一段时间又回去的人建的,大多都是普通的小木屋,姜回的住处也不大,大半面积都是各类瓶瓶罐罐和晒干的药草,下脚处都难找,所以就只能重新找了处住所让三人住下。 姜回着手配置季江南的药,江乘月也知晓了姜回的法子,虽是治标不治本,但好歹留有时间,季江南也欣然同意,基本已经无事,江乘月这一趟出来将近一个月,也是时候回去了,故而请辞回苍梧山。 姜回亲自送江乘月出谷,出了那条山缝,再往外就是玉华山脚了。 季江南一路送江乘月出山,直到江乘月上马离开,才走回药王谷。 远处江乘月一提缰绳,马发出一声嘶鸣停下,江乘月回望玉华山脉,三年,若三年之后他真的踏入宗师,二十岁的武道宗师,当之无愧的第一人,若踏不过去,就彻底消失于人们眼中。 这是季江南的一道坎,他能帮的,也就这么多了。 江乘月一抖缰绳,马匹绝尘而去。 第一百八十章 出谷 姜回配的药叫做赤霄散,不是内服,而是外用,配以独特的行针之法施用,姜回说这个药用起来有点疼,季江南自觉无妨,待真的用上的时候直接惨叫出声。 那叫有一点疼?一遍金针走穴,而后将赤霄散外敷,行过针之后体内血气流动加快,敷在体外的药粉渗入吸收,随着血气内息游走体内。 感觉就像从里到外被火烧了一遍又用刀子依次剐了一遍,顺便再体验浑身经脉被撕裂后油炸了一遍的感觉,简直不能再轻松。 若不是姜回早有准备找来了谷中几个修为较高的长老按着他,否则那一瞬就要掀桌子暴走了。 赤霄散药如其名,是一种赤色的粉末,比朱砂颜色要深一些,季江南毫无防备的去了上衣上药,结果没过多久就惨叫出声,体内如油烹火烧凌迟一样的感觉令他眼睛赤红,但那股平日翻涌的力量却十分沉寂,没有内力加持,硬生生靠肉体硬抗。 总之,第一次上完药之后,季江南昏睡了一天一夜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脖子手臂上青筋暴起,异常恐怖。 之后没隔两天,季江南就要去上一次药,然后毫无悬念疼的惨叫,药王谷的人本来还会过来看看是个什么情况,后来也就习惯了,隔两天听到惨叫都会抬起头来看一眼,然后接着忙活。 那小子又去上药了。 几日之后,惨叫声停了,适应一段时间之后,季江南勉强能咬牙忍住,但没过多久,惨叫声再次响起,季江南上药的次数从两天一次改为一天一次。 然后惨叫声继续重复响起。 为此方唯玉烦不胜烦,对上个药还能这么疼表示不信,第二天随季江南前往姜回处上药,挑了一点粉末往自己手上抹了一下。 而后方唯玉差点拔刀把自己手给跺了。 姜回乐呵呵的看面目扭曲的方唯玉,说这赤霄散的原料来自西域荒漠深处,那里有一种常年生活在荒漠里的剧毒蜘蛛,当地没有名字,随口叫红蜘蛛,红蜘蛛颜色鲜艳,通体赤红如水晶透亮,十分惹眼。 但这种蜘蛛美则美矣,体内含剧毒,在荒漠之中几乎没有敌手,常年生活在天气恶劣的荒漠下,红蜘蛛自身含有很强的热量,所以才能在荒漠里生存,赤霄散就是用红蜘蛛磨成粉末后混以其他药材制成。 季江南的筋脉和丹田受损严重,红蜘蛛所含的炙热具有很强的修复能力,所以必须将这份热量扩散到最大。 修复的同时,伴随的就是浓烈的灼烧感和凌迟一般的剧痛。 方唯玉只是挑了一点往手上抹了抹就疼得差点砍手,再看一眼糊了背脊红色粉末的季江南,忽然觉得十分佩服。 自此方唯玉再也没表达过他的不满,是个狠人,这小子一如既往的变态。 然后没多久又继续过来遛弯,因为随着季江南耐药性的增强,每日姜回会让裴榛过来再给季江南诊一次脉,随时记录情况,而且他后背骨伤还未痊愈,需要时常留意。 而每次方唯玉都会掐着裴榛过来的点准时在季江南住处蹲点。 对此季江南表示鄙视,方唯玉则表示小破孩没资格鄙视。 裴榛本没有在意,但一连几天都撞见方唯玉在这里,她又不笨,总不会一点都察觉不到。 凭心而论,比之沈云川恶作剧的撩拨,方唯玉给人的第一感觉就是一个斯文的书生,谈吐得体,有风度有修养,看裴榛的目光从来不闪躲,目光澄澈,多带欣赏之意。 这样的男子应该没有多少女子会拒绝,看得出来,裴榛对其颇有好感,言语之间也多有笑意。 然后就是方唯玉继续打着关心好友伤势的名头过来蹲点。 直到某天裴榛有事没过来,换了姜浔来为季江南诊脉,其实姜浔的性子并不坏,不提沈云川的话,就是一个活泼烂漫的少女,而被赤霄散折磨得就剩半口气趴着的季江南也没力气动弹了,病人听话不乱折腾,姜浔表示很满意。 诊完脉之后姜浔收起药箱出门,临走前犹豫了一会儿,对站在一旁兴致不高的方唯玉小声说了一句。 “我师姐这两天要出谷去看病人,你……你好自为之吧!”说完又满脸纠结的走了。 得了话的方唯玉瞬间又回神了,炫耀一般的开口:“想来裴姑娘还是忧心我的,毕竟你这么一个闷葫芦也聊不起天来。” 季江南不想搭腔。 “不理人?这是耍小孩脾气呢?”方唯玉乐了,“说你是受虐狂你还不服,现在一天上一次药感觉是不是特别好?不过现在倒不是面瘫了,整天龇牙咧嘴跟个夜叉似的。” “滚蛋!”季江南毛了,要不是没力气了他一定起来踹他一脚。 “行啊,”方唯玉抬脚就走,临走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笑得不怀好意,“就你小子这别扭性子,怕是没哪家姑娘会看上你。” 眼见季江南眉毛都立起来了,方唯玉十分干脆的关门走人。 随着季江南耐药性和对疼痛承受力度的提升,敷药的次数逐渐变成一天两次,一直到他一天敷三次药也没多大感觉时,姜回告诉他体内筋脉已经修复得差不多了。 但就像临时抢修的房屋,这只是在短时间内修复一部分,若三年之后他不能踏足宗师,那么这些筋脉会再一次崩裂,甚至比之前还要狠。 而后背的骨伤也基本痊愈了,季江南持剑舞动,剑出星动,一整套的飞星逐月剑招招练了一遍,对于现在的他来说,飞星逐月剑的剑招能用的已经很少,仅七星望月,星罗密布,影落星沉和镜花水月四招用得多些,前三招是杀招,镜花水月是出其不意的突袭,然后就是还未完成的“破晓”一式。 他要在三年内横跨丹心境踏入宗师,难度不可谓不大,以他现在的进度,走寻常路的话根本一点可能都没有。 时间就是性命,季江南心头生出一股浓郁的紧迫感。 两天后季江南向姜回辞行,姜回确诊伤势已无大碍之后,应他可以出谷。 裴榛还未回,方唯玉很是遗憾,但没理由季江南走了他还留着,他的暗伤需要调养,非灵丹妙药可医,姜回已经给他开了方子,只需照方抓药即可,半年复诊一次即可。 故而方唯玉也只能跟季江南能一同出谷。 二人徒步下山,到山脚时姜回突然出现,将偷摸下山的姜浔抓了回去。 姜浔手脚并用气急败坏,像只恼怒的小兽,姜回只是歉意的笑了笑,拖着姜浔往回走。 姜浔挣脱不开,委屈不已,大骂季江南不讲义气。 方唯玉失笑,季江南自觉十分无辜。 他入谷求医时是三月下旬晚春,如今已然快近五月,在药王谷已经待了一个多月的时间。 第一百八十一章 江湖三榜 四月二十六,盛夏,日头正高晒得人脑袋发晕,迎面吹来的风也一点都不凉爽,依旧闷热得热。 这样的天气赶路是一件相当不爽快的事。 季江南抬了抬遮阳的斗笠,一眼望过去,河的对岸,是一条宽阔的官道,官道在绿树之间蜿蜒向前。 豫州在玉华山脉上方,所以季江南二人出谷之后就顺着玉华山脉直上,从沂水自东海一直延生出南域,玉华山脉中地势崎岖,链接东南二域之处,沂水分流,一股继续南下,延至南疆,另一股就环绕东域而走,经汴京归雁湖,再流回东海。 这里就是沂水分流处前方,经过两月抢修,曲水断流处已经接上,水位已经降下一些,今年春天下的雨多了,夏季迟迟不落雨,所幸去年雪化后河水暴涨到现在也不缺水用,故而除了天气热一些以外,也没什么难以接受的。 季江南在河边下马,抄水洗脸,清凉的河水赶走了几分燥气,心情也稍好了一些,季江南用过赤霄散敷体,那股炙气还未消散完全,这种天气对他来说,那是十分难受,内外皆热得冒火。 反之方唯玉就没这种烦恼了,他本身体质偏寒,体温都要比常人凉一些,炎热的气息很难侵体。 从这方面讲,似乎也不是什么坏事。 河岸上的柳树已经绿叶满枝,洗把脸喝了两口水,季江南坐在树荫下方才觉得痛快了些。 方唯玉也蹲过去洗了洗脸,他不热,但这一路灰吹得眼睛都睁不开,斗笠遮阳,又不挡风,这会儿感觉眼睛鼻腔耳朵里全是灰。 不远处的一颗柳树下,一艘小船栓在树干上,一名赤膊的船夫盖了顶草帽在脸上,睡得鼾声如雷,下午天气炎热,无人坐船,船夫就自己睡了。 “船家醒醒!过河!”方唯玉上前喊了两声。 船夫睡得正香,但经不住方唯玉一直喊,伸手拿下脸上的草帽,睡眼朦胧的坐了起来。 “过河还是行船啊?”船夫打了一个哈欠,揉了揉眼睛站起来。 “过河。” “十五文钱,上船吧!”船夫弯腰抄水抹了一把脸,精神了许多。 二人上船,船夫解开绳索,吆喝一声,竹篙一抻,小船使离岸边往对岸划去。 “二位公子是要去邱家庄参加赏剑会?”难得有个人说说话,船夫心情不错搭话。 季江南没听过邱家庄,方唯玉倒是笑道:“邱家庄我知道,豫州淄县邱家,但这赏剑会是个什么说法?” “嘿!邱家二公子总知道吧!那可是人杰榜上的武林高手!”船家热心的为其讲解,“前些日子邱二公子好像是得了把什么名剑,邀请各方青年俊杰前来品鉴,日子好像就定在四月二十九,这两天啊,往来这条河道上的,但凡是佩剑的,基本都是奔赏剑会去的。” “这样啊!那我们可得去凑个热闹。”方唯玉笑道。 船家也笑了,继续和方唯玉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靠了岸给了钱,船夫还一直笑呵呵的招手,和方唯玉聊得颇为愉快。 “这邱家庄是个什么地方?人杰榜又是什么?”一下船,季江南就开口问道。 “就知道你会问,”方唯玉暗自摇头,“也罢,好歹一路同行,我就给你讲讲,别到时间一副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你之前一直生活在南域,往返范围也仅限于苍梧山和江州嘉兴一带,见到的多半都是同门师兄弟,比较出彩一些的也就只有“季三陆九”你们二人,江州一带属江南道,而且在江南道的最边上,大晋一共三十九道,你这些年看见的,仅毫毛都不算。” “大晋三十九道,属江南江淮最为繁荣,而豫州在其中心,那里才是各大家族各行各道突显昌盛之地,也是天下英才汇聚最多的地方,在豫州,像你这样的少年天才,可是一点都不少。” “六扇门监管江湖,曾出过三榜,人杰榜,神秀榜,以及天榜。” “这三榜收录江湖之中最为优秀人才,人杰榜五百位,宗师境之下排位,神秀榜两百位,宗师境排位,而天榜,则收录传说中的神宫境武者,天榜开创到现在,也仅有昔日黄泉教教主一人以半步神宫境收录在册。” “至于淄县邱家庄,那是一个绸缎商,以贩布为生,也算是奎山商会其中的一个合作商,前些年我来过一次,谈了一笔生意,邱二公子,好像叫邱明,听说拜入普陀寺为俗家弟子,我没见过,只听邱老爷提起过,”方唯玉思索了一下,“看来这个邱明算是出师了,挤进人杰榜,至少也是丹心境修为了。” 季江南默默的记下来,确实,从他出师门到现在,说是闯荡,但依旧没见过真正的江湖是什么样子的,季家一直排在九世家之末,他一直想看看排名前列的世家子弟实力如何,结果还未见世家子弟,一个绸缎商之子,赫然也是丹心境武者。 如云覆眼,像方唯玉所说,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不知为何,季江南不惧,反而有些热血沸腾起来,江湖何道?厮杀之所矣。 方唯玉眯起眼睛笑了,南域太小,除却湘南之地,多是乌合之众,出了南域,才是真正的江湖,显而易见,这小子傲得很,这里,才是龙归大海之地。 翻云覆雨还是涅于尘埃?这里可比南域更加残酷。 “你要去参加赏剑会?”季江南眉毛一挑,他的泠泉没了剑鞘,现在是裹了一层麻布背在背上,十分磕碜。 “错!”方唯玉一口否定,微笑,“我去要账,邱申复还欠我一千两银子,是走我自己的私账借给他的,所以,这笔钱是我自个儿的,现在我要去讨债。” “他儿子请了四方好友,我去要账他不会不给,除非他想落自己儿子的面子,”方唯玉回头问,“这些人中,不乏同列人杰榜的年轻剑客,去看看?” “好啊!”季江南眉毛一扬,轻轻一笑,人杰榜上的武者,自然得去会一会。 第一百八十二章 赏剑会的目的 淄县位于豫州边上的一座小县城,说热闹不热闹,说冷清也不冷清,邱家本是绸缎商,多年经营小有积蓄,在县城外有一处庄子,称邱家庄,邱家家主邱申复虽没多大本事,守着祖辈的福荫在淄显混口饭吃,但生的几个儿子都还不错,其中以二儿子邱明最为出色,得拜入普陀寺为俗家弟子,年纪轻轻进入人杰榜,此事不仅邱家脸上有光,就连整个淄县也与有荣焉。 能入人杰榜,哪一个不是人中龙凤? 前些日子邱二公子得了一把名剑,遂邀请诸多世家子弟前来赏鉴,这下淄显可热闹了,邱家庄也是门庭若市,连带着各酒楼茶馆的生意也好了不少,来的这些可都是有头有脸的年轻俊杰,吃饭出行都得讲究排场,不是最好的还不要。 时正午时,淄显中大街的一处茶馆内坐的满满当当,说是茶馆,但也卖一些简单的吃食,有钱的公子哥儿去酒楼,没钱的农夫去喝茶摊的大碗茶,而坐在这种茶馆里的,就是兜里有点钱又不是很多的那种,多是走江湖的镖师客商,歇个脚又不愿意将就的,就在这茶馆里炒两个小菜,味道算不得最好,但好歹要比茶摊子上要讲究的多。 除镖师客商以外,常年聚集在此的还有一种人,这些人没多大本事,跟三教九流的人都打交道,一些小道消息最是灵通,而他们就靠着这些四面八方的消息混口饭吃,这种人在江湖上称之为风媒,风媒靠消息吃饭,游走与江湖人常出没的饭馆茶馆酒楼等地方。 风媒这个行当季江南倒是知道,风媒遍布天下,在江州八仙楼,江湖风媒也不少,但风媒也分高下,消息渠道一般不会共享,毕竟谁手里掌握第一时间的消息,谁就得利最多,等消息传开了,就不值钱了,江州地方小,混在那里的基本都不是很有本事的风媒,还真买不到什么大消息。 茶馆内一处靠窗的坐处,方唯玉端着茶杯抿了一口,摇头道:“岭南的金玉眉,虽是今年的新茶,但不是毛尖,次了好几等,这都采到茶杆子上了,这样的茶,茶商都不收。” “能喝就行,不爱喝拉到,没人逼你。”季江南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继续埋头吃菜。 方唯玉十分嫌弃的看了他一眼:“俗不可耐。” 显然失去了逼他亡命奔逃的追兵,方城主的讲究劲又上来了。 这时门外进来了一个年轻男子,长袍纸扇,进门后迅速打量了一圈,抬脚就往窗边走,在二人桌前站定,弯腰笑道:“二位这时才到淄县的?可是要去参加邱二公子的赏剑会?” 季江南吃东西的动作一顿,而后又接着吃,对于与人交际这种事儿他不在行,方唯玉开口就行。 “没错,这位兄台,可是听得什么消息?”方唯玉微微一笑。 年轻男子顿时精神起来,神秘兮兮的开口:“兄台可知这次赏剑会原是有别的目的?” “哦?说来听听?”方唯玉露出一副很感兴趣的神情。 年轻男子却住了口,笑嘻嘻的看过来。 “三公子?”方唯玉喊了一声,眉毛一抬。 意思是我说话,你掏钱, 季江南只得掏出一块银子丢过去,面前这位嫌弃茶叶不好的讲究人身上可是一个大子儿都掏不出来。 “说吧,还有什么目的?” 年轻男子也不客气,将银子往怀里一揣,抬脚勾了个凳子坐下,自来熟的倒了杯茶喝了,这才开口讲话:“其实啊,这邱公子办这次赏剑会,就是冲一个人来的,知道这人是谁不?” “别卖关子!赶紧说!”方唯玉催促道。 年轻男子嘿嘿一笑:“齐州李家,知道不?那可是世家排名前三的存在,邱公子得的剑确实是把名剑,乃欧冶子先生生前所铸十把名剑中的泠泉,邱家想在齐州开绸缎庄分号,所以这次赏剑会名为赏剑,其实是要将这把剑献给李家做见面礼,而听说这次来的人当中,就有李家大小姐。” “李疏桐?”方唯玉有些惊讶。 “不错,就是她。”年轻男子挤眉弄眼,露出一副你懂的表情。 “此次赏剑会无需请柬,有意者皆可前往一观,城外五十里处就是邱家庄,届时直接前去就可。”年轻男子起身拱手,“在下徐鹤,日后若是需要什么消息,用得上在下的,无需客气,别的不敢说,在这淄县之内,说句狂言,还没有我不知道的消息。” “好说。”方唯玉笑着拱手。 徐鹤又行了一礼,摇着扇子出去了,他才出门,邻桌的客人就笑道:“你们可被这厮给忽悠了,这消息在淄显都已经传开了,李家大小姐要来这消息还是邱家自己放出来的,不然就凭一把剑,怎么可能引来这么多人?这消息已经不值钱了,这小子一天就在县里找生面孔忽悠,你们二位这钱可是花得冤枉。” 周围的人也都笑了。 方唯玉也笑,伸手敲了敲放在桌上麻布裹起来的剑笑道:“你说这事儿还巧不巧?人家邱公子得的那把剑,好像,也叫泠泉来着,你说,谁手里的是假货?” “谁手里的是假货不重要,因为这场赏剑会本身也不是赏剑,不过借个由头向李家示好罢了。”季江南倒没怀疑过手里长剑的真假,泠泉在他手里的时间不长,但一把剑好坏的层次是很容易分清的,他拎这把剑砍黑无常的玄铁链子跟玩似的,要说这把剑是仿品的话,那也算是一把比肩真品的剑了。 “这话怎么说?”方唯玉好整以暇的倒了杯茶。 “邱家想趁奎山商会不稳脱离商会单独经营,虽然我不懂经商,但商会的存在一般都是分成,邱家不想给奎山商会分成,就需要重新找一个靠山,李家是邱家新找的靠山,这么大张旗鼓的办个赏剑会,无非就是向李家表明态度,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来,邱家无路可退,同时也将自己绑在了李家这条船上,那把剑真的假的不重要,就算是假的,李家也会当它是真的。”季江南道。 方唯玉大笑:“都说季三公子冲动好斗寡言少语,一言不合就动手,实则你看的比谁都明白。” “邱家想过河拆桥,那那我要是不表示一下什么的话,可就对不起这么多年的合作了,”方唯玉凉凉一笑。 “你要干什么?” “有人不让我痛快,那我也不让他痛快,拿了好处就想跑?这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好的事情?”方唯玉一下没一下的敲打着桌子,眼中精光一闪。 第一百八十三章 邱家的打算 “当初邱申复经营不善,又被人骗了许多钱财,日日被债主上门催债,眼见连宅子都保不住了,正好当时我从汴京回奎山城,途径淄县暂住,也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哭着上门来求助,说愿将邱家的生意全部拱手相让,只求我能帮他渡过难关,我这人一向不做赔本买卖,我帮他还清了欠债,前提是将邱家的布匹生意并入奎山商会,奎山商会的商道对他开启,但他每年的盈利要算作五五分,直到他还清欠款,则按照普通的合作商会改分成为三七分,我算对他留了余地,没让他把所得全部拿来还债,剩余的五成抛去各方损耗所余虽不多,但也这足够养活他一家子。”方唯玉说着冷笑起来。 “邱申复刚开始还算听话,待还清所借之后奎山商会将抽率换成三七分,但随着他生意越做越大,这三成的抽成也开始舍不得,每次都有不同的理由,实在催狠了才会交回,年前林长老还为此专门来此与邱申复见了一面,商会本是自愿加入,而且他也已经还清了欠款,他若要退出也不是不可以,但商会为他打开的一切商路也会随之关闭,邱申复再三确保不会退出,并将之前欠下的抽成如数交回。” “那时奎山城还不是我做主,邱申复又安稳了下来,加之后来元宵武擂以及东陵事变,所以一时还无暇处理,如今奎山城易主,方修凛成傀儡,那伙人又无意长期经营奎山城,内部问题严重,我早就料到,商会里的这些合作商都是逐利而行,邱申复想趁机截断商道,既舍不得每年三成的利润,又不愿意把到手的东西还回去,只能找一个奎山城动不了的靠山,明显,李家就是他新找的靠山。” “奎山城内诸位长老皆被囚禁,商令不发,若真的让他抱上了李家的大腿,我还真奈何不了他,他手上的几条商路也算是肉包打狗再也拿不回来,呵,老狐狸,跟我玩这手。”方唯玉冷笑一声,慢条斯理的开始倒茶。 “那他欠你的一千两又是从何而来?”季江南问道。 “那又是另一笔帐了,邱家三个儿子,大儿子当初嗜赌成性,在赌坊与人动手将对方打成重伤,是我帮他还的赌债,邱明拜入普陀寺,这种事情有辱门风,所以邱申复花钱将事情掩盖过去了,毕竟赌坊人多,一群人斗殴打的头破血流也看不清谁是谁,而后来邱家老大戒了赌跟他爹做生意,才算有了几分样子,邱申复不是没想过还我那一千两,但我不收,我这人信不过旁人,干什么都喜欢留点把柄,邱明是邱家最看重的儿子,还出自普陀寺,那更是一点污点都不能有,要是被人知道邱二公子的大哥是个滥赌鬼还差点闹出人命,你觉得旁人会如何想?” “我虽没见过邱明,但从他为家里找的由头是赏剑,就不难看出这个人心高气傲,一般这种事情换个寿宴或者别的都行,还偏偏以他自己的名义发帖,就带了些炫耀的意味在里面,这类人一般爱惜羽毛,容不得别人诋毁,还好邱明是这样的人,否则我这把柄,可还真没什么用处。”方唯玉若有所思的看了季江南一眼,当然,这小子不算在内,跟他比起来,邱明还不够傲,会在意别人的看法,这小子可是我行我素的很,旁人说什么一概不管。 “你确定你这事儿闹得起来?邱家经营这么久,在淄县也是有些能耐的,你一个光杆城主,还是前任城主,你说的话会有人信?”季江南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 “我说的自然不会有人信,但有个人说出来的话,一定有人信。”方唯玉笑呵呵的开口。 “谁?”季江南再问,突然皱眉道,“李家大小姐?” “是啊,李家是邱申复准备抱的大腿,只要她信了,那就好办了。” “李家派人来,那就说明李家准备接受邱家,她怎么可能帮你?” “这你就不懂了,”方唯玉摇头,“如果是李家的其他人来,我的确没有任何办法,但李疏桐可不是一般的女子,我行商多年,见过的女子不少,但真正能让我心生佩服的女子仅此一个,以女子之身涉足家族要事,在李家占据一席之位,掌握一部分话语权,外界有种说法,娶了李疏桐,就等于娶了半个李家,这其中的分量,你可以想一下。” 能令方唯玉心生佩服的人,还是个女子,这就很引人好奇了。 齐州李氏,源自前朝兵部尚书李辞修一脉,李家因出卖大楚为天下人唾弃,后因内部矛盾,李家最小的公子自行划了族谱上的名字,于齐州自立门户,原李氏赐姓钟离,黄泉教主屠城之后,钟离氏衰弱,反之齐州李氏日渐昌隆,大晋九世家,苍漠城铁家排名第一,冀北王氏第二,齐州李氏第三,即便当初白帝城甄家异军突起,李氏也稳稳坐在第三的位置上。 而李疏桐能在李氏掌控大半话语权,可见不是一般的女子。 “李疏桐与平常女子不同,眼光见识皆非常人,此次由她前来淄县,你也看见了,那徐鹤挤眉弄眼的样子,又说来了许多年轻俊杰,这其中怕有不少是冲她来的,一因李疏桐容色不凡,二嘛,就是为着她背后的李家而来,娶了她,便是半个李家,这份量,也不怪呼许多人心动,”方唯玉突然嘿嘿笑起来,“怎么样?心动了吗?季江南翻了个白眼。 方唯玉扶着额头笑了一会儿:“那我说点让你心动的东西,邱家选址建邱家庄的时候,曾从地下挖出来一块磨剑石,刻有一套残缺的剑法,邱家以为天降好事,喜出望外,照着剑法修炼,不料那剑法很邪性,修炼到后期开始会丧失心智,发狂攻击旁人,那时的家主见势不对连忙将这块石头连夜送往若香山,那时的方丈还是慧明,这套剑法过于妖邪,便将其埋入地下做了镇魔塔的基石,那些丧失心智的人不久后也都死亡,爆体而亡死状恐怖。” “这件事就由此结束,不过据我所知,那位家主一开始并没有打算将这块石头送往若香山,是因为那些发狂的人到处砍人,迫于无奈才送上,而且私下截取了一部分保存,因为那块磨剑石本来就不平整,挖出来时就残缺,所以也没人注意到,时至今日,那块残石还留在邱家,至于为什么会留下,大概还是存着那份不甘心吧!那套剑法很是不俗,威力可比肩世间最顶尖的几套剑法,但后期嗜血发狂无法自控,邱家留下这块石头,却又没人敢去修炼,也不愿意交给别人,就一直闲置了。” “你怎么会知道这些?”季江南斜眼。 “我说了,我这人信不过旁人,跟我做生意的人一般都是祖上三代都查过一遍的,而且当时邱申复很不老实,就特意多查了查,还真查到一些有意思的东西出来。”方唯玉懒散的靠在窗边,“我想,这个消息你可能更感兴趣一些。” 季江南挑眉:“若把这个消息传开,那可比你直接上门更有用,不用你动手,普陀寺的人会立马将他们收拾了。” “那多没意思,事后他大可以推脱说这不是他本意,毕竟那是他先辈祖宗干的事儿,回头交了石头就完了,而且,我这消息终归是消息,具体那块石头在哪儿,我是不清楚的,事情闹大之后,我面临的就不止是奎山城的追兵,还有气急败坏的邱家,至少,邱明我是打不过的,”方唯玉十分干脆的承认,“风险大效果又不好,若非万不得已,这招是不能用的。” “我要去邱家庄搞事情,平白忽悠你去感觉有点不地道,这个消息就算是报酬吧!你很急切的想提升实力,这点已经毫不掩饰,这套剑法已经是残谱中的残谱,你是剑者,或许可以对你有所帮助,你觉得如何?” 季江南抬了抬眼:“什么时候去?” 方唯玉抚掌而笑,他就知道这小子会有兴趣,之前说了去看热闹,那他就是去看热闹,除非有人惹到他头上来,要请他帮忙还得拿出点他感兴趣的东西来,妥妥的不见兔子不撒鹰。 至于那套妖邪的剑法,说句实话,方唯玉见过最邪性的就是他季江南。 此时桌上的茶已经喝完,眼见这吃晚饭的人都已经来了,这一顿午饭吃到晚饭点也是没谁了。 茶馆的老板探头看了又看,那样子分明是觉得他二人是吃霸王餐来了,唯恐其跑掉。 这时门外走进来三人,两女一男,衣着简单,配剑,两名女子皆戴着幕篱,长纱垂下看不清脸。 “老板,麻烦上一壶茶,炒两个小菜过来。”一女声传来。 这会儿店里人不多,这三人却偏偏坐到旁桌来,正好季江南二人起身准备走,一道清亮的女声传来:“老友见面,招呼也不打一声吗?” 二人脚步一顿,回头看去,一名女子素手一挑,掀开幕篱,莞尔一笑:“方城主,别来无恙。” 第一百八十四章 李疏桐 浅色的幕篱轻纱之下,首入眼帘的是一双明亮的双眼,灿若骄阳,比四月的春光还要耀眼几分,单这一双眼睛,就足以睥睨诸多女子。 若江南烟雨轻柔,又如春光明媚,别具一格。 季江南见过的女子之中,封玲珑是集天地灵秀的神秘与绝色,安瑶是天真烂漫的活波,柳傲霜是傲骨凌梅的妖娆,姜浔是古灵精怪顾盼神飞的娇俏,裴榛是骨秀神清的温婉。 而这个女子,则是他见过的所有女子当中,眼睛最为明媚的一个,见之不忘。 方唯玉看清之后很是惊讶,而后笑了起来,说曹操曹操到:“李小姐,别来无恙。” 李疏桐笑了笑,邀请二人一同坐下。 “这位是?”李疏桐看向一旁的季江南。 “在下季江南。”季江南简单的回了一句,对李疏桐并没有过多的殷勤。 李疏桐莞尔一笑,目光略过他手中那把麻布包裹的长剑,声音婉转动听:“二位是要前往邱家庄?若二位不弃,可一同前往。” 李疏桐主动开口邀请,季江南却眉头一皱,拱手行了一礼:“不必了,诸位慢用,在下告辞。” 说罢提剑头也不回的走了,方唯玉不由得愣怔了一下,这小子发什么疯?眼见同桌的一男一女脸色开始不善,方唯玉只得起身歉意一笑,告辞离去。 见二人离去,同桌男子皱眉道:“哪里来的乡野小子?一点规矩也不懂。” 女子也应和道:“向来都会旁人邀请小姐,还从未有人如此无礼拒绝,好大的面子!” 二人心生不满,李疏桐不仅不恼,反而笑了起来:“人家不愿意,自然可以拒绝,我总不能强逼着人家去不是?” “小姐!”女子嘟囔了一句,很是不忿。 “好了,”李疏桐笑着打断女子,“这事儿可不许再说了,这里是可不是齐州,我们此来是有正事的,可别让旁人觉得李家以势压人,那可就说不过去了。” 听得李疏桐这么说了,那女子只好住了嘴。 “李唐,以你的眼力,这二人实力如何?”李疏桐看向男子问道。 “方唯玉的实力应该在化海中期圆满,比上次见面进步并不算大,”李唐说道,皱了皱眉,有些不确定的开口,“至于那个季江南,观其气息应该在化海后期圆满,但是他的气息很奇怪,诸门各派的武功路数我不敢说都清楚,但这股气息却是我从来没见过的。” “杀气很重,但又不暴戾,相反有点道家中正平和的气息在内,还是个用剑的。”李唐仔细思索,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乱七八糟说些什么呢!哪有那么奇怪的功法!”一旁的女子说道。 李唐张了张嘴想解释,又觉得无从说起,很是郁闷的叹了口气。 李疏桐细细思索了一番,又问道:“若你与他动手,十招之内可以制服他吗?” 李唐缓缓摇头:“我不确定,他的内功心法很古怪,也看不出是哪门哪派的,我摸不清他的底子,我能杀了他,但若要把他拿下,十招之内,我不敢肯定。” 李疏桐颇为意外的看过来:“以你丹心六劫的实力,还需要这么谨慎?” 李唐沉默不言。 李疏桐忽而笑了起来:“宣罗,你去查一下此人。” “是。”女子应了一声。 下午的阳光穿窗入室,燥热无风,茶馆内的茶客们热的焦躁,大呼小叫的唤茶,李唐看了一眼周围乱糟糟的环境,问道:“小姐,要不要换个地方?” 李疏桐轻轻点头,三人起身离开。 出茶馆就是淄县的主街,下午行人往来拥挤,李唐前去牵马,宣罗跟在李疏桐身后,回头望了一眼喧闹的茶馆,李疏桐红唇轻勾,露出一抹莫名的笑意。 拥挤的街道边,季江南提剑闷头往前走,方唯玉走在后边莫名其妙。 “季江南,你这是存心给我找不自在呢?”方唯玉不禁有些火大。 季江南住了脚步:“那女子给我的感觉很不舒服。” “哟!人家没嫌弃你反倒嫌弃起人家来了!”方唯玉双手环抱嘲讽一句。 季江南回想李疏桐的那双眼睛,就是那双眼睛,扫过他手里的泠泉在将目光落在他身上,仿佛能一眼看穿所思所想。 “她有别的目的。”季江南皱眉道。 方唯玉没好气的一笑:“我当然知道她有目的,我可不会以为李疏桐会对你我其中一人有什么不同的想法,但同样我也有目的,只要能达到我要的目的,就算她别有用心又怎么样?总归是互有所助的一件事,你来我往公平得很,有什么奇怪的?” 季江南没说话,沈云川也算计过他很多次,但不知为何,面对李疏桐,他总不自觉的心生防备,总觉得这女子很是危险。 这是一种很奇怪的直觉。 “算了算了,”方唯玉叹了一口气,这小子真令人伤神,但都已经拒绝了那再纠结也没用了,“先找个地方住下吧,后天出城去邱家庄。” 季江南一动不动。 “嘶—我怎么发现你这越来越耍小孩脾气了怎么地?”方唯玉走了两步发现他还站在原地。 季江南面无表情的看着他:“我没钱了。” 方唯玉表情一僵:“什么意思?” 季江南斜着眼睛看了他一眼,抬脚就走。 方唯玉嘴角一抽,那小子居然能还敢鄙视他! 事实证明,有钱是大爷,没钱就得装孙子。 方唯玉看了一眼在城墙下坐的四平八稳泰然自若的季江南一眼,不禁长叹一声,他堂堂城主居然沦落到蹲城墙,这些年他混得最差的时候也就是在青竹寨当土匪头子,就算再差劲好歹还有个睡的地方,蹲墙角这种事情还从来没干过。 蹲墙角的一般都是无家可归的流浪汉,终日坐在这城墙地下晒太阳,季江南淡定的坐下,拆开麻布细细的擦拭剑锋,左右蹲着的流浪汉见状不约而同的往旁边挪了挪,空出一大块位置。 城墙下的人来人往,季江南专心致志的擦拭着手里的剑,面前突然站定了一双锦缎靴子。 “喂!你这剑给我看看!”一个声音传来,语气极为趾高气昂。 季江南擦剑的动作一顿,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站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年,锦缎长袍,腰挂翠玉麒麟,白玉革带,发束金冠,浑身贵气不凡,少年见他抬头,将手一伸,“拿来我看看!” 一旁晒太阳的方唯玉也转过头来,乐了,有好戏看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挑事儿 季江南看了一眼少年身后站的七八个人,皆是富贵打扮,为首的是一名二十多岁的年轻男子,手持折扇微笑而立,丝毫未阻止那少年。 季江南眉色一冷,收起剑就要走。 “唉!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又不白看你的,”少年一见十分不悦,上前拦住季江南的去路,从袖中掏出一锭银子丢过来,“给我看一眼,这钱就是你的,也省的在这蹲墙角。” 方唯玉咂舌,拿银子砸人,这小子妥妥来找事情的。 那锭银子不远不近的落在季江南脚边,季江南眉眼一立,他不主动招惹,但总有事情主动惹到他头上来。 “这位朋友,舍弟只是想看一下你的剑,并没有不敬之意,你看这样如何?我这里有南疆墨松锦鸡玉佩一枚,也值千两银子,若阁下愿意割爱,这块玉佩就当是买剑之资,日后也算是我叶天青的朋友,阁下觉得如何?”后方的年轻人上前一步笑道,并解下腰间挂着的玉佩递了过来。 这名叫做叶天青的年轻人就这么递过玉佩,嘴角挂着和煦的笑容,报出自己名字的时候十分自信,仿佛笃定季江南一定会选择将剑卖给他。 季江南看了一眼左右站着的其他人,看似站得随意,实则将他所有的出路堵死。 “似乎我不卖还不行?”季江南微微一笑,看向对面的年轻男子。 叶天青笑意不变:“这位朋友,常言道,多一朋友多条路,大家都是在江湖上走动的,可别让在下难做。” “我不卖你剑,就是让你难做了?”季江南扬眉一笑,眉眼生辉。 方唯玉叹了一声,每当这小子露出这种笑容的时候,就有人要倒霉了,慢悠悠的站起来,舒展筋骨,算起来他也快一个月没动过手了,骨头都快生锈了。 “这位朋友,你可别敬酒不吃吃罚酒!”叶天青的笑意殓了几分,冷冷的说道。 季江南轻轻一笑,叶天青脸色彻底冷了下来,喝道:“动手!” 话音才落,一道剑光迎面而来!叶天青冷哼一声抬扇一挡,忽而脸色一变袖袍一挥劲气聚手侧身疾走,一掌击向季江南持剑的右手。 季江南手腕一翻,往后退出几步。 叶天青随手将被削断的扇子一丢,又看了看被剑气割裂的袖子,眸光大盛,大喜:“果然是把好剑!” 语罢夺过身旁一人手中长剑,挥剑直袭季江南! 叶天青的一剑来得十分凶猛,季家抬剑一挡,但那凶猛的剑势突然一收,眼前之人倜然一跃而起,变直击为横斩,剑锋直接斩向他的后颈,季江南后退不得立刻转身后仰,但那式剑招再变,叶天青反手持剑斜斩,季江南眼神一厉翻身跃起不退反进,双手持剑全力一击,当的一声脆响,叶天青单手持剑受力不稳剑势一退,季江南进追不退,双手持剑速度极快,七剑连斩一剑快过一剑,面对狂风骤雨一般的攻势,叶天青只能被动迎击,等待其剑势疲软的一瞬。 七剑斩过,季江南立马抽身后退,叶天青经过刚刚抵挡过快如闪电的七剑,心头正窝着一团火,见季江南后退立马挺剑还击,季江南连连后退,叶天青正要变招,突觉胸口一疼,可他根本还没见对方出剑,叶天青惊觉中计,连忙后退,可这时一直后退的季江南却掉头冲了过来,右手中长剑划了个圈,一剑横扫! 长剑裹挟着剑气形如弯月,叶天青脸色一瞬扭曲,一声厉喝,长剑一斩,剑招陡然加快,迎上季江南的剑势,两剑相交,叶天青脸色再度一变,身形急退,猛地砸向不远处的差棚子,连带着茶棚子砸落在地。 茶棚子里惊叫成一团,喝茶的人四散奔逃。 叶天青捂着腹部站起来,胸口一阵翻江倒海,眼前突然一花,腰上似乎被缠上了个东西,接着眼前一阵模糊,又重重的砸在地上。 叶天青被摔得眼前一阵模糊,吃了一嘴的灰,咬牙抬头去看。 城墙下的流浪汉已经跑了个精光,地上横七竖八的躺了好些人,都是叶天青带来的,皆痛呼不断,那十五六岁的少年仿佛已经被吓傻了,方唯玉正在收鞭子,转头一看,那少年居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我又没打你,你哭个什么?”方唯玉奇道。 少年似乎被吓到了,立马闭嘴不敢哭了,忍得一抽一抽的。 方唯玉更加糟心了,搞得好像他在欺负小孩一样:“你哭吧!我不打你。” 季江南捡起地上的麻布把剑上的血迹擦干净,回头看见趴在地上的叶天青,又拎着剑走了过来。 “你想干什么?我可是楚州叶家人,你……”叶天青见状连忙开口。 季江南在他面前站定,提剑。 方唯玉收鞭的动作一顿,他不会要在这里杀人吧? 那被吓坏的少年一个激灵,嚎啕一声扑过去,方唯玉手一伸,拎住少年的后衣领,少年嚎啕大哭。 叶天青咬牙准备受死,那把剑却轻飘飘的落在他面前。 叶天青愣了一下抬头,面前的少年扬眉凤目,俊朗非常,面无表情:“身上值钱的东西都拿出来!” 少年的哭声戛然而止,方唯玉也诧异的看过来,这小子,在打劫? “没有?”季江南皱眉。 叶天青这才回神,连忙将身上所带的值钱东西都解了下来。 在留下身上所有值钱的玉佩革带钱财后,叶天青带着吓懵了的少年和鼻青脸肿的众人一瘸一拐的离开。 这几个人实力都一般,实力最强的叶天青也就是化海后期,与季江南相当,其余的几乎都在化海中期左右,季江南的内息功法特殊,同阶之中基本没有对手,叶天青一开始轻敌,所以落败得才如此之快,“七星望月”与“月朗星稀”两式组合来用很适合独斗,而且他也没打算在这里杀人,算是留了手,叶天青胸口那一剑伤得并不深,顶多休养几天就好了,至于其他人,方唯玉仪仗身形轻功,收拾这些人也不算难。 “好歹我也当了几天的土匪头子,怎么打劫这个事儿你比我还熟练?”方唯玉咂舌。 季江南将长剑再度包好,拎起地上杂七杂八的东西皱起眉,这些东西可不好带。 “二位!”身后传来人声,回头一看,几名身穿甲胄的骁羽卫笑着走过来。 “有事?”季江南问道。 “二位,这些天来淄县的江湖人不少,我等也不多管闲事,只是这打坏的差棚子,他们做点小生意也不容易,所以……”其中领头一人笑道,刚刚这打得热火朝天他不是没瞧见,只是这两天来的江湖人可多了去了,个个都是好斗得很,处处去管还不得累死?只要这些人不闹出大动静,他们也乐得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季江南立刻懂了意思,只从那一堆零散的东西里把银钱捡出来,剩余的一并抛了过去。 那人看了几眼,瞬时笑了起来:“小兄弟客气,在淄县若是有需要帮忙的,可报我丁平的名字!” 说着转身就走。 “这半两银子拿给杜老头修茶棚!”丁平从腰封里拿出银子丢给旁边的人,摆弄了两下手里的玉佩,笑道,“哥几个听好咯!今晚春香楼,我请客!” 收回目光,季江南将银子分出一半丢给方唯玉:“走吧,有地方住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商谈 淄县庆丰客栈,李唐正在向李疏桐讲城墙下一事。 “三招就将叶天青打趴了?”李疏桐颇为意外,旁边的宣罗也一脸不信。 “准确来说,是两招半,他们动手的时候我就在不远处看着,中途反刺那剑绝对是收了手的,否则叶天青就不止是轻伤了,”李唐十分肯定,“我仔细看了一下他的武功路数,像是七剑门的“飞星逐月剑”,为七剑门立门三剑法之一,这套剑法主迅杀,可他的内功心法又不像是七剑门心法,而且,七剑门内有些名声的弟子基本我都听说过,但这么年轻的倒没听过。” “你的意思,他的剑法是偷学来的?”李疏桐思索一二,又摇头道,“不会,七剑门的剑法一向都是师长亲自教导,而且若是偷学,怎么会毫不掩饰的当众使用?” “七剑门在江湖上有些名声的我基本都见过,除非,他是新弟子。”李唐道。 “罢了,等查清就知道了,”李疏桐推开窗户,看向楼下,“叶天青如何了?” “叶天青打输了,身上值钱的东西也被季江南拿走了,革带玉佩连带发冠都拿下来了,除了银子以外,其他的被他转手给了骁羽卫统领丁平。”说起这个的时候李唐的表情有些扭曲,打赢了还带抢劫,这一点都不像七剑门的作风。 宣罗闻言问道:“他不是七剑门的弟子吗?怎么,还做这等行经?” 李唐也说不出来,却见自家小姐单手支在窗户边,咯咯笑个不停,小姐本身生的美,秀眉水瞳,肤白若雪,平时笑也是优雅端庄,像这样笑得眼睛都弯做一道月牙的模样甚是少见,发髻上的步摇轻轻摇晃,衬得越发娇美,李唐不由得看呆了眼,说不出话来。 “还真是个有趣的人呢,抢了一堆东西还只挑了最不值钱的银子,白搭了叶天青那一身的珠光宝气。”李疏桐手撑着下巴看向窗外,笑意盈盈,金色的阳光打在脸上,描出一道侧影的弧线。 李唐心头一热,连忙低头,不敢再看。 “叶天青被扒了一身值钱的物件,许是觉得气愤,也不去医馆包扎,就那么胸口淌血的去泰祥楼喝酒,把那一层楼的客人都给吓跑了,老板又不敢赶人,由着他在大厅喝酒,走的时候才恍然先想起自己身上连同腰带没了,给不出酒钱,不止他一个,一行人都掏不出钱来,老板急了,一楼的客人都吓跑了,他又喝了那许多酒,不给钱怎么能行,就硬要他给钱。” “叶天青酒喝多了,又憋了一肚子气,就在大厅撒起酒疯来,恰好又遇见白若飞,以他的性子哪里容得他撒泼,于是又把他给打了出去,还是见闹腾的大了,丁平带人过把人抬去了安和医馆,这会儿还在里面躺着呢,他那个混世魔王的弟弟好像被吓着了,也老老实实的等在医馆。”李唐一一道来。 “叶天青别的不在乎,就极宠这个弟弟,要什么都由着来,叶天青在叶家高不成低不就,都是因为惯着叶瑾闹出来的,以往都是叶天青出面摆平,这次摆平不了了,叶瑾才算是老实了,至于往后会不会有所收敛,”李疏桐收起笑意,回头问宣罗,“邱家最近如何?” “依旧在忙赏剑会的事情,看样子邱家是想借此机会立邱明为家主,大小事宜全权交给他来办,”宣罗说起此事十分不悦,“还到处宣扬小姐会来的消息,分明是想趁机扬名,还什么都不是呢,就敢借李家的名头。” 李疏桐微微一笑:“邱家这个赏剑会,恐怕办不成了。” “这是为何?”宣罗好奇的问道。 李疏桐笑而不答,她与方唯玉交情不深,不过几面之缘,但若是小看这个外表像个文弱书生的男子的话,后果可是很严重的。 而且这个人记仇得很,邱家想背弃承诺挖断奎山商会的商路,并借李家来自保,想法不错,但一切问题的前提是,邱家是否有价值请动李家出手。 李疏桐不说,宣罗也不好再问。 月上西楼,李疏桐在秉烛静坐,端着茶盏喝茶。 扣门声传来,李疏桐一笑,将茶盏一放:“请进。” 门扇推开,一声长袍玉立,男子面相俊美,尤盛女子三分,正是方唯玉。 “李小姐,深夜拜访有失礼数,见谅,”方唯玉微笑行礼,一眼看见桌上放的另一只茶盏,“看来李小姐料到我会来。” “方城主请。”李疏桐笑而邀坐,丝毫不避讳如此夜晚与一陌生男子共处一室。 “李小姐见笑,我不是什么城主了,”方唯玉坐下自嘲一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赞道,“绥宁晚山眉,好茶。” “想必李小姐对我为何而来已有猜测,且问李小姐对邱家一事又何看法?”方唯玉问道。 李疏桐端起茶杯轻轻拨开碗面的茶叶:“绥宁山深,这晚山眉采摘不易,须在日暮阳光欲落不落之时采摘,才是最好,又因其形状如眉,故名晚山眉。” 方唯玉笑而不语。 “绥宁的茶农都遵循着这一点,只采最好的茶,日暮短暂,能采摘的茶叶很少,有人不满足这点茶叶,就会在白天采茶,但白天采的茶叶,就失了它原本的醇香,而这种茶,叫做日头春,价格就会比晚山眉低好几倍,而且鲜少有人收。” “许多茶商宁愿花高价去收购晚山眉,也不要廉价的日头春,明明是一棵茶树上的茶叶,”李疏桐笑着看向方唯玉,“方城主可知为何?” “不守规矩的采摘,自然得不到好的茶叶,”方唯玉轻笑一声站起身来,抬手一礼,“多谢李小姐款待,受益匪浅。” “方城主客气,齐州李氏,随时欢迎方城主。”李疏桐站起身道。 “李小姐觉得我能赢?”方唯玉目光一动。 “我自觉一向看人很准。”李疏桐道。 房门一侧,李唐悄无声息的出现:“请。” 方唯玉踏出房门,满身轻松,很意外的结果。 “如何?”抱剑站在门外的季江南问道。 方唯玉轻松一笑,对着李唐行了一礼:“代我谢过李小姐。”说罢招呼季江南一声抬脚下楼。 季江南抬脚下楼,却被李唐叫住。 “我叫李唐,有机会的话,打一场如何?” 季江南眉毛一掀:“随时可以。” 第一百八十七章 态度 室内。 “李家要放弃邱家?”季江南问道。 “是李疏桐要放弃邱家,”方唯玉摇头道,“李家派人过来,就是有意接受邱家,但李疏桐却打算放弃邱家。” 季江南皱眉:“什么意思?” “李疏桐非一般女子,有高于李家大部分男子的见解,她的意思,是觉得邱家不守规矩,而不守规矩的人,很难为规矩所困,商人固然以利为先,但若贪得无厌,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都要捞一手,那就是不守规矩,任何一行都有它固有的规矩,奎山商会涵盖天下,但不是我们商路我们绝对不会动一丝一毫,这就是我们的规矩。”方唯玉背身而立。 “你要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季江南问道。 方唯玉哑然一笑:“我不是君子,我是商人,但取之有道这话说的不错,这一行的规矩不是明面上的,也起不到什么具体的束缚作用,但大多数人都会遵守,邱家违背了这条规矩,固然他得了两条不属于他自己的商路,会带来巨大的利润,邱申复或许会拿出一部分来祈求庇佑,而李家也似乎有意,若来的是其他人,或许就答应了,但不巧的是来的偏偏是李疏桐。” “旁人看到的是如何取利,而李疏桐看到的是邱家不守规矩,他能违背作为商人的首条规矩强行吞下商路,那归附李家之后,李家的规矩恐怕也很难束缚住他,迟早生出祸端来,他能吞奎山商会的商路,以后也有可能侵吞李家的产业。” “加之邱明过于高调,又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和李家还没有一点关系就敢扯着李家的旗号做事,这样的人还即将成为邱家的家主,试问谁敢和邱家合作?” “邱家太贪婪了,我是商人,我也贪婪,天下往来皆为利往,利益是捆绑合作的最好途径,但过了那个界限,就是贪得无厌了,没有人会和贪得无厌的人打交道。”方唯玉冷笑道。 “那你打算如何?” “我本来还准备了一堆说辞,因为那两条商路所带来的利润很大,一条商路一年几乎就是上百万两的白银,还不算那些借路走商的零散利润,邱家只要拿出其中一条作为报酬,也可抵得上李家近乎两年的收入了,而得到这笔钱的代价仅仅是将邱家收入李家的保护范围,简直是一本万利,我想了许多说辞,最后完全没有用上,李疏桐比我想象的更加果断,”说到此处,方唯玉不禁赞叹,“不为巨利所诱,也难怪她能在李家有此地位。” “李家不馋和,那事情就简单得多了,”方唯玉眼中精光一闪,“我行商多年,向来都是精打细算,现在我倒是想作件好事,这两条商路我不要了,但邱家也别想要!” 季江南对此并没有多大兴趣,总归他的目的是邱家那块残缺的石板,顺便看看能位列人杰榜的邱明,到底有多大能耐。 大晋九世家,楚州叶氏排名第六,季江南今日所见的那兄弟二人,叶天青曾自报家门是楚州叶氏,但他本身实力并不算太强,但其剑法很有意思,初交手时他的一招剑势可以再攻击途中多次变招而劲力不减,须知但凡招式,收势向来要比出招难得多,而叶天青不仅收了招式,而且一换三次,收放自如,若他不用七星望月迫使其无法出招的话,后续叶天青也不会败得那么快。 这种剑法像蛇,摸不着它何时会转换方向,而且每次转换方向攻击力度都一样强悍,须时时提高警惕,如芒在背,接他一招就要防备后三招,除了用快剑压制得他一招都出不了,而季江南也确实做到了,打乱了叶天青的出剑,速战速决。 叶天青虽败,但他的剑法啊确有可取之处。 叶家剑法如此出彩,那师从普陀寺的邱明武功有多强?而听说邱明所擅长的是拳法,拳法号称近战最强,而季江南最薄弱的,恰好是近战一项,无剑在手,他的战斗力要削弱一半,这是块短板。 季江南所面对的对手中,只有奎山城的宋三思,人称“通臂猿王”,初见之时有过短暂的交手,拳法以刚猛著称,而普陀寺三十六绝技,多半都是拳法和掌法,而且邱明本身实力也在丹心境,若交起手来,结果如何也无从得知。 四月二十九,是个阴天,今年夏季伊始一直未曾落雨,今天倒是难得的没见着太阳,天色有些暗沉,迎面吹来的风也终于不是热的了,十分难得的凉爽。 邱家庄位于淄县城外不远,占地较大,看得出来有一部分是扩建的,青瓦白墙,很典型的江南风格。 时辰尚早,但已经有不少人前来,虽说此次赏剑会不需请柬,但什么人站什么地方,各自心里还是有数的。 与一般庭院无二,邱家庄分内厅外厅,内厅接待的自然都是些有头有脸的世家公子,外厅就是前来观礼的各方来人,还有一批人就是零散的江湖散人,单纯的来看热闹的,东一个西一个的蹲在树枝高处,总归是来看热闹,在哪儿不是看? 除这些以外,就是江湖风媒了,这些风媒消息一向灵通,知道的内幕也比旁人要多许多,早早的就守在这里了。 季江南与方唯玉才一到附近,就看见前边那个摇着扇子走得一步三摇的年轻男子,赫然就是前日在茶馆给他们卖消息的徐鹤。 徐鹤自然也看见了他们,顿时笑容挂满脸,主动走了过来。 “二位好巧,又见面了,”徐鹤摇着扇子笑道,“前日是小弟对不住二位,在这里陪个不是,二位就别往心里去了。” 季江南眼睛一抬,这突然的热络是为何?前日收那锭银子可是收得一点都不手软。 方唯玉也不答话,只笑眯眯的看着他。 徐鹤正打算说点什么缓和一下,忽然眼睛一亮凑上前来:“二位,叶天青来了。” 季江南回头一看,正好看走来的一行人,为首的那个正是前日里被抢了个精光的叶天青,老远就看见拉着个脸,脸色阴沉。 “二位,那叶天青可不是个善茬,而且与邱明私交不错,今日之行,二位还是小心些为妙。”徐鹤低声提醒道。 说着叶天青已经带人走近,瞧见站在前面的二人,脸色一怒,很快又冷静下来,冷哼一声从面前走过。 第一百八十八章 赏剑 叶天青没动手,只冷哼了一声就走,而当天那个被吓坏了的少年叶瑾也收起了当日的嚣张,老老实实的跟在身边,但一身的华贵打扮倒还是一样。 叶氏果然财大气粗,这么看来当日的那些个玉佩革带根本不算什么,出行在外,排面讲究是第一要素。 叶天青走远之后,徐鹤摇着扇子小声道:“邱明这会儿已经在庄子里了,叶天青这人是出了名的记仇,又与邱明是多年好友,等会儿进去了二位可小心些,保不齐要闹个什么幺蛾子出来。” “你这算是卖消息给我们?”季江南似笑非笑的看过来。 “二位这可见外了,”徐鹤立马笑着摇头,“三招之内将叶天青收拾了,可不是谁都能做到,我徐鹤是一介风媒,下九流的路数,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这消息算是我送给二位的,怎么能说卖呢!” “你小子倒打得一手好算盘!这么说还得谢谢你。”方唯玉笑道,能做风媒的,三教九流皆有熟人,别的不说,看人下菜察言观色最是灵活,今日来次的风媒绝不止他一个,谁拿的消息多,谁就是得益最多,是以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结交的对象。 前日对因二人是生面孔忽悠了一笔钱,后来得知叶天青败北立马换了一副面孔,主动上前攀谈,这看人下菜是一点都不掩饰。 “方城主客气了。”徐鹤谦虚的摇了摇扇子轻声笑道。 方唯玉目光一动。 徐鹤不慌不忙,上前笑道:“在下是风媒,靠消息吃饭,但也不是什么消息都敢卖的,行规还是要守的,所以阁下大可放心,邱家所作所为皆有目共睹,方城主来拿回自己的东西自然是理所应当。” 说着徐鹤将折扇一收,笑道:“在下只对等会儿要发生的事情感兴趣,事后若有阁下不愿意透露的消息,在下也可以对外将其隐去。” “你会这么好心?”方唯玉问道。 “当然,若阁下有需要散出去的消息,在下乐意效劳,在淄县之内风媒当中,在下也算有些名声的,”徐鹤道。 徐鹤的意思很明了,他想要第一手消息。 方唯玉笑了起来:“说起来我这儿确实有些事情需要阁下帮忙。” 徐鹤瞬时来了兴致:“乐意效劳。” 二人嘀嘀咕咕的小声商量,季江南站在一旁百无聊赖,这时远远的看见一辆马车驶了过来,坐在外面赶车的正是那日跟在李疏桐身边的李唐。 李疏桐到了。 马车从几人身旁驶过,李唐坐在车把子上目不斜视。 “走吧,我们也该进去了。”方唯玉道。 此时邱家庄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人,老远看着马车在邱家庄门口停下,从里面走出两名素衣女子,宣罗今日做丫鬟打扮,李疏桐依旧戴着一顶白色幕篱,长纱垂下看不清脸,令不少等着一睹芳容的江湖人颇为失望。 一名四十岁左右的中年男子从里面走出来,笑着将三人迎了进去。 “邱申复亲自出来迎接,主动摆低姿态,看来的确是打算借此机会将邱明推上家主之位了。”方唯玉一眼看出那中年男子是谁,凉凉一笑。 “那是邱申复?”季江南只随意的看了一眼,并不真切。 “没错,这副卑躬屈膝的姿态,当初也在我面前摆过,总归邱家马上要交给邱明了,这老东西是越来越不要脸面了,”方唯玉脸上露出一抹戏谑,“春风得意,可惜啊,高兴太早了。” “走吧,进去再说。”季江南举步向前。 方唯玉呵呵一笑,与徐鹤一道跟上。 邱家庄内部分内厅与外厅,以作会客之用,而此次赏剑会的主角,也就是那把所谓的名剑泠泉则放在后园,有意者皆可一观,此时庄内已经聚集了不少人,后园很大,假山奇木很多,还有一个搭好的台子,上备了数把座椅,虽比不得奎山城的乌金八仙椅,但用的也是上好的木材。 后园布置得很用心,低调而不失华贵,这里应该就是邱家准备宣布继任家主的地方。 那把名剑搁置在台子前不远,专挑了个紫檀木架子,上面放着一把长剑,剑鞘分开,正三尺,剑身双槽,与季江南手里这把颇为相似,只是剑槽内没有那抹鲜艳惹眼的红,剑身流畅,品相不俗。 除此剑之外,后方还陆续摆了十把好剑,既然是赏剑会,那自然不能只有一把,名剑难求,这十把剑虽不是兵器榜上的名剑,但也比一般的剑要高出好几个档次。 能称为名剑的怕就只有前面那把了。 “这么一比,你手里那把比较像假的。”方唯玉看了一眼季江南手里那把麻布包得十分磕碜的长剑,颇为嫌弃的摇了摇头。 季江南不可置否,这把剑仿得很好,基本完全还原泠泉的外观,甚至于剑鞘上还很精巧的嵌了三颗红髓玉,从大到小竖直排列,算是补足了剑槽缺少的那抹红。 本身泠泉剑得名是因其拔剑凌寒如泠泠泉水,剑槽上的那抹红平添唯美,但到了季江南手里,那抹红就开始显得妖异,他修的是快剑,通常就是剑光一闪,最惹眼的就是那么妖异的红,是极致盛开的色彩。 比起季江南手里这把,这把仿剑要看着正气凛然得多,而后园赏剑的人也多数围在这里观看,不时惊叹一两声。 此时外厅则喧哗声大作,不时还伴着怒骂之声,众人纷纷返回外厅去看。 才到外厅,就听见拔剑动手的声音,围观的众人不由得散开了一些,季江南也终于看见厅内的情况。 外厅本是准备了桌椅水果热茶,而此时桌椅已经被掀翻了不少,两人正持剑相斗,一人是叶天青,另一个是一名穿白袍的年轻人,高冠束发,眉目英挺,持剑使出了用刀的气势,狂暴生猛,叶天青面对这种蛮横的剑法十分吃亏,挡了几招不敌,翻身倒退,还没来得及开口,对方又拎着剑砍过来,看样子分明不想给叶天青说话的机会。 “这叶天青怎么回事?怎么又招惹到白若飞头上去了?”好不容易挤进来的徐鹤一眼看见场中的情形,不由得说道。 季江南刚想问这白若飞是谁,忽而有人一声喝道:“住手!” 第一百八十九章 “剑疯子”白若飞 随着这一声喝止,一道人影突然插进二人中间,一把抓住白若飞的手腕猛力一推,白若飞借力一跃踢向对方的脑袋,来人一手擒住白若飞的手腕,一手握拳正中脚心,同时松手,白若飞后翻落地,倒退了几步,眼光陡然大亮,剑势一变,一剑破空斩来,气势高昂,大有一种无敌之势。 季江南目光一亮,这白若飞剑出气势如虹,剑身上笼着一层淡淡的朦胧之感,剑意,这是一个已经掌握剑意的剑者! 剑意是剑者用剑的一种心有灵犀,也可以将其称为成为剑修的第一道坎,一般来说,纯粹的剑者才会拥有剑意,以身为剑,唯道唯剑,季江南对剑意也有所领悟,后来也十分幸运的得窥剑修门径,只是随着他后期走得武道之路发生改变,对剑意的领悟大半都变成了剑气。 季江南如今不算一个纯粹的剑者,他走得不是剑修之路,而是杀道,杀戮并非为恶,杀与戮本身是两种概念,杀是纯粹的杀机,是天地秉生的一种气息,万物相逐相食,是自然法规,而戮则是屠戮,是没有情感的毁灭,是天灾一般无情的毁灭。 杀与戮,本身并不是恶的代表,只是一种规则,如光暗一般的规则,而杀戮的尽头,一切毁灭之后,迎来的是新生。 这是阴阳,也是生死,生死之道。 要入生境,必先入死境,万物枯荣四季,是为轮回。 这只是一种武道之路,无关血债,修杀戮道,也不一定就是滥杀无辜之人。 季江南所走得路,前无古人,只能自己摸索,而摸索中,似乎也有了些方向,生机的极致是死亡与杀戮,反之,杀戮的极致,也是生机的开始。 他已经不算是单纯的剑者,剑只是作为主武器,那剑意消融化为剑气,也是正常,因为他此生,都不会踏入剑修之境了。 白若飞,是他见过的年轻一辈中,除沈云川之外,第二个领悟剑意的人,这份所向披靡的剑势,踏入剑修之境,怕也是时间问题。 白若飞这气势惊人的一剑,引得周围人群惊呼不已,而站在叶天青身前的人也丝毫不惧,主动迎击,俯身贴地而行,如燕子掠水,轻巧的开剑气攻击之处,近身双手握拳往前一送,有如虎啸,这一套动作极快,白若飞反应不及,当即后退十数步。 白若飞捂着胸口急促的喘息几口,抬头时眼睛越发的亮,隐约有几分狂热。 “惹谁不好惹这个疯子,被他缠上,就算是邱明也头疼。”徐鹤小声说道。“” “这白若飞是何人?”季江南问道。 “白若飞,人称“剑公子”,颖州白家嫡系独子,白家主膝下有好几个女儿,唯独只有这么一个儿子,自小天赋出众爱剑成痴,又是个不折不扣的剑疯子,喜欢向剑术高超的武者挑战,一次不成两次,直到把那个人打败为止,然后就会去找下一个目标。“ ”十七岁时把颖州的剑术高手挑了个遍,不分情况不分场合,只要他兴致上来了立马提剑就上,打不过就回家继续疯狂练剑,过一段时间又提着剑上门,颖州的那些剑术高手都被他找怕了,白家又是颖州第一世家,也不敢下重手,有些迫于无奈只好举家搬离。” “为此白家主很犯愁,他就这么一个儿子,还指望他继承家业,但这个儿子天生只爱剑,一天到晚提着剑到处找人挑战,怎么说也不听,直到颖州的剑术高手要么被他打败了,要么跑了,颖州之内剑道一途已无人是他的对手,白家主正要松口气,白若飞却跑出颖州,准备上七剑门,剑道一脉,属七剑门最全,白家主气急败坏亲自去抓他,白若飞不能和自己老爹动手,就一路避着他爹走,不知怎么走的就跑到淄县来了。”徐鹤细细说道。 季江南不由得多看了白若飞两眼,为了追寻剑道极致,这白若飞确实足够拼。 “而后呢?”季江南问道。 “而后?”徐鹤嘿嘿一笑,“那时邱明还未出师,但正好回家办事,说起来还是因为叶天青,叶天青与邱明年少交好,他回家来了,作为好友的叶天青上门叙旧,在路上碰着白若飞,叶天青出门时常前呼右拥一大帮子人,白若飞不认识他,以为是自己老爹派来围堵的,两人就这么打起来了。” “结果就是叶天青败了,得知此事的邱明愤怒异常,在自己地界打自己的好友,那分明是一点都不把自己看在眼里,为了给好友出气,邱明找上白若飞打了一场,而这一次是白若飞败了,邱明在境界上就要高出他一层,所以白若飞败得也不冤枉,而后白若飞被随后而来的白家主堵住,又为此来邱家庄赔了个礼,两家就平息了此事。” “谁知白若飞被抓回颖州没多久,再一次跑了出来,原因是上一次败在邱明手下之后,回到家的白若飞发现在于邱明的对战中,他的剑术居然有隐隐提升的迹象,发现这一事实的白若飞当夜就兴冲冲的跑了,从此白若飞就在淄县住下了,隔三差五的上门去找打,邱明烦不胜烦,只好提前返回湘南,而暴跳如雷的白家主再一次将儿子抓了回来,关了一个月的禁闭,并安排家人严防死守,不准他出颖州,多方禁锢之下,他才算老实下来。” “这次赏剑会,白家主觉得白若飞呆着颖州两年间也没再闹腾,就把他放出来了,临行前还千万叮嘱他不要闹事,白若飞也答应了,”徐耀说着嘬了嘬牙花子,“白若飞来了以后确实比两年前冷静了些,而叶天青自从败给白若飞之后见面都避着他走,前天在酒楼还被白若飞从酒楼里丢了出来,他也没去找茬,今天怎么在这里和白若飞动起手来了?” “反正,这个白若飞不要去招他,一招惹就没完没了,不把对手打趴下誓不罢休,他在外的名号是“剑公子”,但更多人喜欢叫他“剑疯子”,是个相当不好处的角色。”似乎想起来什么不愉快的经历,徐鹤的神色一瞬郁结。 季江南对此并没有什么感觉,他不喜欢招惹人,只要别人不来招惹他就行。 眼见白若飞的气势逐渐高涨,对面的人赶紧喊停:“白若飞,你想切磋的话往后时间皆可以,但邱家庄今日有客,麻烦你收敛一点。” 第一百九十章 思春的少年 到这时季江南才留意到今天的主角,邱家二公子邱明,邱明身量不算很高,年岁约莫二十七八,不算老,但也说不上年轻,相貌随了他的父亲邱申复,长脸阔目,不丑也不俊,一对眉毛很是浓密,相貌属于中正,着一身松绿锦缎长袍,只腰上挂了一枚简单的白玉扣,垂下的双掌微微内收,一看便是长时间握拳。 不得不说,邱明肃身而立,神态沉稳,颇有几分家主的气势。 邱明从出现到现在,只简单而出了一拳,却瞬时瓦解了白若飞的攻势,从气息上判断,粗略估计在丹心三劫到丹心四劫之间。 以这个岁数达道这个高度,算得上颇为优秀,从他一拳击退白若飞来看,其人杰榜的排名很实。 邱明的喝止并未让白若飞冷静下来,长剑一荡再次猛冲过来。 邱明不由得案骂一句疯子,握拳准备迎击。 可有人比他先快一步,一道人影猛然一晃,白若飞猛冲的身形一顿,双指往他肩上大穴一点,白若飞手臂一麻,长剑脱手掉落。 来人没有恶意,制止白若飞之后立马收手,推开数步。 “白公子,今日能否给我一个面子,勿要在此动手。”一道女声从人群中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外厅与内厅只是隔了一道花廊,此时花廊之下一女子正走过来,乌发素衣,长发简单的挽了个单刀髻,簪了一只银色长步摇,秀眉水瞳,落落大方,浅笑间黯淡的天色也似乎明亮了几分。 前日见得李疏桐都是简单装束,今日这般装束,从容大方,容色娇美,行走之间世家贵女气质顿显,俞显气质不凡。 在场的无论见过她的或是没见过她的,一霎那都闭了嘴,就是一向打起架来谁都拉不住的白若飞也收敛了气息,沉默的行了一礼。 众人为李疏桐的气质所摄,安静了许多,邱明也松了一口气,若李唐不出手,那个疯子非要打个结果才消停。 邱明向李疏桐道谢一声,又回头客套的招呼了众人几句,遍带着叶天青邀李疏桐回内厅,李疏桐也不推辞,含笑同行。 季江南本已打算找地方坐下,忽有所觉,转头一看,正前往内厅的李疏桐正看过来,见他回头,微微偏头莞尔一笑,狡黠得像只狐狸。 季江南不由得心头一紧,总觉得她在算计什么。 李疏桐这一笑很短暂,很快就随着邱明进了内厅,那一眼旁人或许没看到,但就站在季江南身旁的徐鹤可看了个满眼,瞬时看向季江南的目光都带了几分羡慕。 “兄弟与那李小姐有旧?”徐鹤十分热络的开口。 季江南回头十分干脆而否认:“没有。” 我信你才有鬼,徐鹤暗自嘀咕一句,忽然想起了什么,嬉笑着说他有事要办,就溜进人群不见了。 季江南莫名的抬了抬眉毛,就在外厅随便找了个位置坐下,邱家为了这次赏剑会可谓是煞费苦心,一会儿会有一个演武,邱家准备了彩头,有意者皆可上台一试,算是个小型的擂台,但只是切磋,点到为止,届时邱明也会下场。 距离演武开始还有一段时间,众人多三三两两的聚在一起聊天,季江南独自坐一桌,方唯玉自白若飞与叶天青动手之时就不见了,之前他和徐鹤鬼鬼祟祟的商量了什么东西,季江南也没兴趣,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刚坐下不久,本就黯淡的天光又被挡了一半,季江南抬头,方才打得火热的白若飞就站在桌边,面无表情的看着他。 “有事?”久久不闻对方开口,季江南皱眉问道。 被问话的白若飞眉毛抖了抖,目光扫过季江南搁在桌子上的麻布包裹的长剑。 这厮还没打够?季江南想起徐鹤说的,这个剑疯子一向喜欢挑战剑者,这是奔他来了? 就在季江南等得有些不耐烦了,白若飞的目光从剑上移开,淡定的坐了下来,又沉默了许久,才低沉着声音问道:“你和李小姐认识?” 季江南一愣,抬眼去看,盯了他一会儿,忽然发觉他的耳朵开始逐渐红了起来。 季江南了然,开口问道:“你钟情李小姐?” 话一问出口,白若飞的脸以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面部神情不变,气息却变得有些焦灼。 季江南哑然失笑,这白若飞年纪可比他还要大一些,怎么也有二十,动起手来所向披靡气势高昂,这会儿却像个情窦初开的少年,忍不住想问又觉得不好意思。 季江南这一笑似乎刺激到了他,立马站起身来呛啷一声拔出剑来,言简意赅的开口:“拔剑,打一场。” 周围的人一见白若飞拔剑,立马站起身来后撤,这个剑疯子没完了? 季江南看了他一眼,白若飞这一张脸上的红晕还没退下去,这突然拔剑,多半是有些恼羞成怒,虽这性子是冲动了些,但也是季江南见过的所有人里心思最为简单的一个人,想什么就干什么,半点花花肠子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一根筋,算得上是个比较单纯的人。 季江南向来脾气不好,但对这么一个一根筋的人也发不起火来,罕见的解释了一句:“我与李小姐不熟。” “可她对你笑了。”白若飞依旧不依不饶,抬着剑一动不动。 “她不是对我笑。”季江南艰难的解释。 “那她对着谁笑?”白若飞眉头一皱。 “我不知道。”季江南简单的回答。 白若飞有些半信半疑的看了他一会儿,缓缓的剑收回鞘中,做了下来,眉头紧皱冥思苦想。 看样子似乎还在努力回想李疏桐到底是在对谁笑。 季江南对白若飞这样的人并无反感,自顾自的端起茶杯喝茶。 “你若是倾心李小姐,可以直说。”见白若飞纠结得眉毛都快拧成疙瘩了,季江南好心的提醒一句。 白若飞浑身一僵,脸又烧起来了。 季江南决定闭嘴,这少年思春的模样实在是令他很想笑。 季江南喝了两口茶站起身来,这少年思春他管不着,时间尚早,可以随便走走。 毕竟,方唯玉口中邱家那块残破的磨剑石,他可是很感兴趣。 第一百九十一章 陈冽的踪迹 邱家庄今日虽对外开放,但也不是什么地方都可以进的,季江南溜达了大半圈,只有南面的后园不可进入,守门的仆从客气的将季江南拦了下来,说这里是邱家女眷所在,不便外人进入。 既是家眷所在,那自然不能强闯,季江南只随意扫了一眼,转身离开。 邱家庄占地较光,但园子就有两个,东园是赏剑会的主场,西园小一些,满院种的是芍药和牡丹,现在是四月底,已经入夏,牡丹花期已过,但芍药开得正好,园中也有一些世家公子在赏花,谈笑风生。 世家公子所学偏杂,至少品酒赏花赋词不在话下,这一行人聚在一起,不免开始摆弄文采,季江南对此并无兴趣,扫了两眼准备里去,却恍见了一张熟悉的脸。 那张脸混在这些公子堆里面,季江南立马追过去,撞了数人,再看时,那人已经不见了。 季江南握剑的手逐渐收紧,他刚刚分明在人群中看见了陈冽的脸! 他没见过陈冽,但在东陵之时,霸刀堂被灭唯独陈冽逃走,州府画影图形到处张贴,陈冽的画像他看过不止一遍,早已经牢牢记在心中。 自襄王被抓之后,陈冽遍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人间蒸发一样,六扇门到处搜捕也未曾找着,今日居然在这里见到了他! 季江南的神经一瞬开始紧绷,陈冽是杀死季北思的元凶,季北思虽待季江南不算好,也间接逼死了他的母亲,但是好歹送他上七剑门学艺,也是二哥季安承最敬重的人。 杀了陈冽给季北思报仇,算是了了头上冠的这个季姓,二哥待他好,但也被季怀远亲手所杀,且不论他与季怀远如何纠葛,杀了陈冽,就了了他与季家的纠葛。 季北思逼死他的母亲,他挂着季三公子的名头得以拜师学艺,他去给季北思报杀身之仇,杀了陈冽,那他与季家就从此两清了,互不相欠。 至于陈冽为何会出现在这里,季江南并不清楚,陈冽与襄王本应该是互相合作的关系,后来襄王被抓,陈冽带走了襄王手底下的暗卫势力消失。 陈冽的目的到底是什么,身后站的又是谁?这些都无从知晓,但一定不是什么好事。 季江南站在小道旁,举目四望,陈冽已经不见了,仿佛那一瞬只是错觉,季江南脸色阴沉,陈冽就在邱家庄,可对方躲在暗处,这地方又不能乱闯,一时间他还真不知道从哪里找起。 身后那几个被撞的世家公子已经骂开了,其中一人冷笑道:“哪里来的乡野小子!半点规矩不懂!” 来人说话很不客气,但季江南撞人自知理亏,便回身抱拳致歉:“方才是在下冲撞了几位,在此道歉,诸位勿怪。” 后方几人的脸色这才好了一些,虽依旧有些瞧不上,但也没有为难,换了个方向继续赏花,忽然有人眼尖的瞧见季江南手中的长剑,失声叫道:“那不是邱兄的泠泉剑吗?” 这话音一落,其他目光皆聚了过来,几人又折转过来。 “好个小毛贼,偷东西偷到这里来了!”当中一名年轻人冷笑道,“把剑拿来!” 季江南眉头一皱:“这不是邱家的剑,是我的。” “若当真是你的,拿来一看便知,今日事邱家会客,我等也不便在此动手,”那人说着,语调一变,“劝你还是识相一点好,把剑拿来,然后从这里滚出去!我等也不会难为你。” 季江南脸色一沉,这分明是笃定他手里的剑就是偷来的,半分不由解释就要他滚出去。 季江南冷笑一声转头就走,这里是邱家,他也无意在这里跟他们起冲突,当前最重要的,是把陈冽找出来。 见季江南并不搭理,那人顿时怒起,抬手一掌就打过来,掌风凌厉,竟是全力出手! 他一让再让,对方还是步步紧逼,还一出手就下死手,泥人尚有三分火气,况且他季江南向来都不是个好脾气的,当即眼中厉声一闪,回头拔剑一斩! 这一剑没什么出剑的招式,只是纯粹的提剑一斩,泠泉之上包了一层麻布,并未拆开,对方见状并未闪避,一手搭上麻布包裹的剑身,身形一转另一只手竖掌为刀砸向季江南的手臂,势要先把季江南的长剑卸下。 季江南足尖一点跃起,单手持剑猛力一转,泠泉作为一把名剑,首要的条件就是足够锋利,对方徒手抓他的剑身,这猛力一转,剑上的麻布纷纷断裂,锋利的剑刃瞬时沿着他手掌内侧剐了一遍。 那人慌忙松手,而跃起的季江南抬脚一踢,那人匆忙双臂交叉一挡,巨大的力道袭来,那人踉跄后退,直到落入人群之中才被扶住。 季江南落地长剑一抖,碎裂的麻布纷纷落地,两道红色的血槽十分惹眼。 众人将其扶住,这会儿一看之下就知道这不是一把剑了,虽然极为相似,但邱家拿出来的那把剑可没有这两缕红色。 动手之人站稳,脸色骤然变得严肃,仔细看了季江南好几眼,语带戒备的问道:“阁下何人?报上名来!” “岳兄何必跟他客气?不过是个乡野小子,容我来试试他!”旁边一人跃跃欲试。 “慢来!”那人立马将其拦住,“这小子气息不对,那么浓的杀气我从未见过,古怪得很,就怕他是魔道妖人。” “魔道妖人?”对方顿时来了兴致,拔剑出鞘,“我到要看看是哪里的妖人!” 此时季江南动了,也不答话,提剑快速冲来,内息汇于双手,双手持剑一划,紧接着挥剑的速度陡然加快,密密麻麻的剑网成型。 全力施展“星罗密布”,是将这一群人尽数涵盖,迎面而来的一人自然首当其冲,七剑门的剑本就是快剑流,而七星望月和星罗密布更是快剑中的极致,随着他武功的逐渐进步,所施展出来的威力也各不相同。 剑网之下,那人匆忙招架,刀兵之声不绝于耳,最后一声脆响,那人的佩剑折了,脸色一瞬变了,一声怒喝,双手握拳主动向季江南冲来! 剑网覆盖范围不小,他失了兵器,要脱身就只能攻击出剑的季江南,他咬牙猛冲至前一拳打出,季江南侧身一躲抬脚一踹,对方借力一滚,跳出剑网范围。 剑招只是数息之间的事,剑网的形成也只是短暂,季江南剑势一收,长剑一荡再度向对面的一群人冲去。 刚刚抵御过剑网的岳姓男子立马夺过身旁一人的长剑,主动上前,长剑一荡架住季江南的长剑,全力一掀,立马开始后退。 “阁下且慢!是我等言语不当有所冒犯,岳某代为道歉,今日我等皆是客,阁下可否收手?”岳姓男子一改方才的倨傲,正色道。 其实这交手很短暂,前后不过数招,但那式“星罗密布”乃是大范围的攻击剑招,这伙人中领头的岳姓男子功夫不弱,与季江南相当,其他人也只是略微弱上一筹,接了这一招后也只是衣服有些凌乱,袖缘有些破损的痕迹,人多半都没怎么伤。 论单打独斗或许不是他的对手,但一群人一起动手的话,少不得见血。 季江南收剑转头就走。 第一百九十二章 屈辱与造化 季江南收剑离去,几人皆无大碍,唯独那个提剑主动冲过去的男子位于剑网中心,断了佩剑,又主动奔季江南冲去,零七零八的挨了好几剑,双臂胸前皆是伤口,沁出一片一片的血迹。 “岳兄,为何放那小子离开?”男子浑身皆疼,十分不忿的开口。 “你懂什么!”岳千秋冷哼一声,“此人面生,这般年纪有此修为,多半不是江湖散修,不清楚对方底细,强硬结仇不妥,而且你们也看见了,那小子一身的杀气,绝对不是那种没沾过人命的愣头青,看人的眼神都不对,如若他背后真的是个惹不起的大宗门,别到时候把自己家族牵扯进来,那事情可就不小了!” 男子迟疑了一下,低声开口:“你怀疑他是无逍宫的人?” “住口!”岳千秋脸色一变,“贺庆,你我二人也算故交了,祸从口出这四字还需要我教你吗?这里是邱家,无逍宫的人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男子闻声不再开口,心下却一片嘲讽,故交?不过是把他当成一个可有可无的跟班,说对方时魔道妖人也是他先开的口,他说得,别人就说不得,巴结邱家巴结得那么难看,也就在他们面前颐指气使一下。 “若非你硬说那小子偷了剑,又怎会惹出这般麻烦?”后方的一年轻人也开口道,言语间多为责怪。 “祝鸿你什么意思!”贺庆登时怒起,上前一步喝道。 “没听明白?”祝鸿不屑的看了他一眼。“要不我再给你说一遍?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货色!” “你!!”贺庆大怒,就要上前。 “够了!”岳千秋皱起眉头喝道,“这是邱家,你们也算在州府有头有脸的人物,在这里闹起来丢的可是你们自家的脸面!” 说罢岳千秋袖袍一挥上前就走,祝鸿等人也举步跟上,一个眼神都没给一旁的贺庆,而其他人也默契的不开口,完全无视。 贺庆站在原地怒火中烧,又倍感屈辱,他所在的家族只是一个二流底层的世家,人丁不旺,这一辈中也属他天赋最高,但在二流底层家族出来的人,即便是天赋最高的贺庆,在这一群世家公子中间也显得弱很多。 他足够勤奋,足够努力,但还是比不上从小就用灵丹和名师养出来的祝鸿等人,凭借自己的努力好不容易混进了这个圈子,也极力的去处人脉,为岳千秋鞍前马后,勉强在这个圈子里站稳。 但同时他也知道,这些人看不起他,祝鸿向来是明明白白的表示看不起他,曾和他人谈笑间说他是岳千秋的狗,他愤怒又无能为力,因为岳千秋的确就是把他当成一只听话的狗,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心有不甘,又无法反抗,他的家族在日渐衰落,需要一个能带领家族振兴的家主,他必须给岳千秋当狗,偶尔会得一些他们看不大上的灵药或者功法秘籍。 这些东西对他们来说算不得什么好东西,但对贺庆来说就是助他修行而难得的好东西。他一直在忍,可今天突然不想忍了,他为什么一定要卑躬屈膝假意奉承的站在他们身后,他帮忙出头,落了一身伤,反而得了一顿训斥,今日来得客人众多,这西园内赏花的人也多,他这一身的剑伤,以及被朋友抛下的情形,他人可都看在眼里。 贺庆不用回头,都可以感觉到背后的嘲笑和指指点点。 这一瞬的屈辱感尤为浓烈,贺庆一眼不发的往外走,他不打算再这样继续下去了,即便家族振兴无望,他也不再甘愿做别人的狗了。 贺庆低头沿着墙边小道行走,尽力不去想象周围人的目光,直到不小心撞倒了一个人,对方哎哟一声倒下了。 低头一看是一名侍弄花草的老仆,左手还拿着一个葫芦瓢,旁边放着的水桶也随着老仆倒下打翻在地,水流的到处都是。 若是平时的贺庆,肯定是抬脚就走,可现在的他不止为何突然对这老仆心生同病相怜之感,卑躬屈膝小心翼翼,还不是被人使唤,他与这老仆又有何区别? 贺庆心中凄楚,蹲下将老仆扶起,老仆半身衣服都被打湿了,花白的头发上尽是草屑泥土,半张脸都是泥,十分滑稽,而贺庆一身剑伤还在往外渗,也颇为狼狈。 贺庆将老仆扶起,看着他和自己父亲差不多大的年岁,突然心软:“老伯,实在对不住,我送你回去换身衣服吧。” 老仆扶着腰站起来,埋怨不止,贺庆扶着他一路往住处走,老仆哎呦一路叫唤,其他人皆目光各异的看过来,可贺庆却不觉得丢脸了,仿佛丢了一个心结,走起路来都轻快了许多。 老仆带着贺庆七拐八拐,到了偏僻的院角,那里有一间简陋的木屋,就是老仆的住处,贺庆将老人送回,告辞离去,一路只会叫唤的老仆却开口叫住了贺庆。 “小伙子,你心肠不错,可惜实力差了点,你没好好发挥你的天赋啊!” 贺庆蓦然转身,惊愕的看着老仆。 老仆满脸的褶子像开了花,笑眯眯的开口:“你天赋上佳,却缺少好的功法和引路人,年轻人,我送你一场造化如何?” 贺庆呆立半晌,想起他这么多年来所发奋努力却毫无结果的岁月,本已经心灰意冷,可这老仆的一句话,却将他胸口那团火又点了起来,瞬时潸然泪下。 老仆依旧笑得慈祥,在贺庆看不见的眼睛深处,闪过一丝诡异。 季江南又在邱府找了好几遍,依旧不见陈冽的踪影,仿佛那一瞬真的是他眼花。 长剑之上的麻布碎得不成样子,直接提着剑走就感觉像来闹事,故而季江南只能反手将剑负在身后,走回前厅之时,一眼就看见了坐在廊下喝茶的方唯玉和徐鹤。 “你这上哪儿去了?后面要开始了,过去看看?”方唯玉悠哉悠哉的的笑道,又看见没了麻布的泠泉,调笑道,“这哪个不开眼的又惹你头上来了?” 这时徐鹤眼睛一亮,几步窜了过来:“我才注意到,兄弟你这剑和后院那把好像!” “是哦,你就这么明晃晃的拎着剑进去,别人八成以后你拿了把假的泠泉在显摆。”方唯玉明显心情不错,开玩笑道。 季江南心里有事也无心跟他胡扯:“你的事情搞定了?” 闻言方唯玉神秘一笑:“等会儿看戏就行了。” 这时前面热闹起来,今天的重头戏开始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重头戏 今日邱家庄赏剑会的目的,一为借此拉进与李家的关系,二是为了宣布下任家主的人选。 而今天的重头戏,都在后园,邱明陪着李疏桐从内厅出来,随行的还有数位世家公子。 大晋世家分一二三流,算得上一流世家的不少,而九大世家,则是这些一流世家当中最为顶尖的九个。 苍漠城铁家,冀北王氏,齐州李氏,颖州白氏,宁西许氏,楚州叶氏,蝉陵孟氏,嘉兴陆氏,江州季氏。 这九家,便是当下的九大世家,九大世家中,铁家为世家之首多年,而最末流的江州季家,已经开始在这个位置上摇摇欲坠,随时都有可能被取代,两年之后重启世家排名,说不得就要从九世家行列中退出。 邱明此次邀来得好友当中,叶天青背后的叶家算是名门,而岳千秋所在的岳家则在一流世家行列,未跻入九世家,但也算这些人当中除却叶家之外最有份量的了,而后的祝鸿等人,则是二流世家当中较为靠前的几家。 对了,还有一个,“剑疯子”白若飞,这位不是邱明邀来的,而是白若飞自己要来的,刚巧赶上白家主放他出来,紧接着就听说邱家庄要办个赏剑会,成功说服了他的父亲自己来的。 事实上邱明看见他就心里堵得慌,但邱家庄已经放话来者皆客,又不能赶人,果然还是不负众望的打了起来。 邱家不算世家,非要往世家里排,可能也只排到三流,但邱明是人杰榜的年轻俊杰,这意义就不一样了。 普天之下多少少年豪杰?年纪轻轻踏入丹心境的少年天才并不少,但人杰榜排名只有五百位,这五百人随便拉一个出来都是凤毛麟角,就算邱明排在末流,但他能排入人杰榜,就是天才中的天才。 所以这些眼高于顶的世家公子才会屈尊降贵的应邀而来,而邱明师承普陀寺这一事实,又为他自己添了不少重量。 远远的就看着邱明与一众世家公子过来,李疏桐走在最前面如众星拱月,宣罗和李唐一左一右将她护在中间,这让有心套近乎的邱明倍感无奈。 方才他已经在厅内旁敲侧击的表明了态度,但李疏桐一直不正面回应,顾左右而言他,这令邱明多少有些心焦,本以为此事十拿九稳,但李疏桐的态度又令他有些琢磨不透。 邱家已经背弃了奎山商会,虽得利颇丰,但名声也大损,邱家已经断了后路,若李家态度有变…… 邱明心下烦躁,之前李家明明有意接纳邱家,可今日李疏桐的态度却令他十分不安。 李疏桐一直挂着浅浅的微笑,温婉动人。 走过花廊,就是后园,人群之中,独自一人抱剑靠墙而立的白若飞异常醒目,五步之内,都没人靠近。 邱明皱起眉头,小声的问叶天青:“我还忘了问你,怎么会跟他动起手来?” 叶天青欲言又止,脸色几换,早些时候李疏桐进来之时,他无意间撞了李疏桐一下,还没来得及开口道歉,那个叫李唐的男子立马瞪起眼睛就要拔刀,虽然被李疏桐喝止,但他始终觉得丢了颜面,堂堂叶家子弟被一个女子喝住,就算对方是李家大小姐,叶天青也依旧觉得憋屈。 因憋着这口气,在李疏桐走后忍不住说了两句,结果就被路过的白若飞听见了,他素来与白若飞不对付,又不想招惹这个疯子,就打算离开,但白若飞就跟疯了似的突然朝他出手,也把他的火气给挑了起来,自来了淄县之后就事事不顺,先是败给了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野小子,已经丢了一次脸,去酒楼喝酒又和白若飞打了一场,再次丢脸,今日到了邱家庄,他见到白若飞都打算绕道走了,结果对方还是莫名其妙不依不饶的冲了过来。 后来两人就打起来了,先时他揣着一肚子火还跟他对了几招,结果这剑疯子气势越打越盛,处处压得他处于下风,若非邱明出现,恐怕今日还要再丢一回脸。 这事儿当然不能在这里说,李疏桐就在这里,就算叶家无惧李家,但若是因口舌之快无缘无故的结仇,他回了楚州也是吃不了兜着走。 “没什么。”叶天青颇为郁闷的回了一句。 邱明知他不方便说,也没再追问,理了理心情,带着一众人往小擂台方向走,一路拱手,笑脸相迎。 后园中间摆的是名剑,两侧设有座椅,点心等等,来者是客,自然不能让客人站着,随着主宾到场,众人也纷纷找座位自行落座,没有座位的,那不好意思,只能站着了。 小擂台上的位置,自然是留给今天的贵宾的,稍下一些的位置,就是邱家弟子与小世家来人,再往后,就是前来观礼者的坐处。 方唯玉早早的在角落里找了个位置坐下,不慌不忙的喝着茶水,季江南仔细看了看,来的多半是年轻人,其目光多半是聚集在李疏桐身上,邱家一个世家都算不上的商人,能请的这么多年轻一辈的英才人物前来,除了邱明本身的原因之外,多半还是冲着李疏桐来的。 娶了李疏桐,就是半个李家。而且李疏桐本身也是一顶一的貌美女子,仰慕她的人可谓不少,邱家庄这次倒是利用这个消息,把这个赏剑会搞得人尽皆知,面子上可算相当有光。 邱明邀李疏桐在台上坐下,将中间的主位空了出来,这个位置,明显是留给邱家庄庄主邱申复的,在这个地方,他是主人。 少顷,换了一身衣服的邱申复满面春风的走上台前,笑呵呵的与众人打了个招呼,众人也都半真半假的恭维了一两句。 站在台前,邱申复看着台下一众人,不禁觉得意气风发,他是商人又如何?细数这豫州之内,能请到这样排场的人又又几个?虽说与奎山商会交恶,但只要能得李家庇护,何愁邱家发展不起来?说不定用不了多久,邱家就能踏入世家之列,也算光宗耀祖。 邱申复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未来邱家的荣华。 “诸位……”邱申复清了清嗓子刚开口说话,下方就有一道声音将他的话语打断了。 “邱家主,今日这么大的事情,为什么邱家大公子不坐在台上?” 众人为之一惊,邱申复脸色大变。 第一百九十四章 邱晗 这突然说话的人是以内力将声音扩开,查无痕迹,一语才出,众人心头皆各自思量,虽未明说,但今日邱明即将继任邱家家主一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此人打断邱申复的话故意问起邱家大公子,妥妥的就是来闹事的。 只是不知道邱家得罪的是哪路神仙,在今天这种场合闹事,就算事情平息了,也少不得一些风言风语。 一般来说,家主之位首选都是长子,但邱家长子不成气候,换成邱明也在情理之中,但若是放到明面上来讲,就是在拂邱家的面子了。 邱明的脸色骤然一沉:“装神弄鬼!有胆子的出来说话!鬼鬼祟祟的是见不得人吗?” 邱明的声音不小,整个后园都听见了,可依旧没有一个人站出来。 看来今天这场赏剑会,怕是办不下去了。 有人心里暗自笑道,虽然他们是应邀前来,但顶多就是前来观个礼,若不是李小姐在场,恐怕来人得少一半,邱家的事情他们自己解决,自己嘛,看热闹就行。 李疏桐轻轻一笑,端起茶杯轻珉,这种方式,倒像是他的风格。 邱明没注意到,他的父亲邱申复脸上,已经不见了此前的意气风发,反而略带几分惊惶。 这个声音他是不会忘的,邱申复迅速在人群中找了一圈,瞳孔骤然一缩,坐在角落里喝茶的年轻人正好看过来,从容的举起手中的茶杯,仿佛在邀他共饮。 邱申复的手不自觉的握紧,那年轻人笑得彬彬有礼,却令他浑身发冷。 他已经确认奎山城易主了,所以他才敢下手吞了商道,邱家庄依附奎山商会多年,这个看似文秀的年轻人有多少手段他也是见过的,就算现在他已经不是城主了,可看到他的一瞬,邱申复还是忍不住的有些发怵。 他怎么会在这里?他想干什么?邱申复死死的盯着,心头一瞬发慌,额头上开始逐渐冒汗。 邱申复的异常终于使的邱明转过头来,见父亲一脸惊惧,连忙问道:“父亲!您这是怎么了?” 邱申复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眼中凶光一闪,喝道:“把那个人给我抓起来!” 顺着邱申复的手指,众人皆看向坐在角落里的方唯玉,方唯玉将茶杯轻轻放下,捋了捋袖子站起来。 “邱家主,好久不见。” “把他拿下!”邱申复大声喝道,他不能让方唯玉自爆身份,否则他邱家背信弃义的名声就要彻底传开了,他自己倒无所谓了,但明儿是人杰榜上的英才杰俊,决不能因此蒙羞! 江湖或是世家之中,不干净的事常有,只要你处理得干净,就算知道耳朵也会当不知道,但如果处理不当对方找上门来,那就是另一回事了。 邱家做的事情,别人又不是不知道,但只要能压下去,就万事大吉,若是压不下去,把事情拿到明面上来讲,就是宣告整个江湖,他邱家背信弃义,不知廉耻。 当初是奎山商会把他扶起来的,如今奎山商会不稳,他立马反手给了恩人一刀,这必将使人唾弃。 方唯玉是奎山城主,之前也一直走各路商行,结交四方友,但他在外走商接触几大世家,也多是和负责商路的长老相熟,再由长老去和家主汇报,故而这些世家家主,方唯玉也只见过数次,至于世家中的公子,除非他本就接收商道一事,否则也不会见面。 加之方唯玉回奎山城也不过几年,所以这些个人当中,认识他的人少之又少。 偶尔有两个认出来的,也选择不出声,这是邱申复自己搞出来的名堂,与他们无关。 而认识方唯玉的人当中,就包括岳千秋与祝鸿。 “岳兄……”祝鸿才刚开口,岳千秋就摇头制止,静静观看。 虽不明白为何父亲会如此动怒,但邱明也没有阻拦,座下邱家弟子立马起身,拔出武器就要上前。 “你这是干什么?”一旁的季江南皱起眉头,这不大像方唯玉的风格。 邱家弟子正持兵器上前,方唯玉却依旧悠哉悠哉的站在原地没动,轻轻拍了拍肩上的落叶,转头目光直视邱申复,嘴角勾起一个诡异的弧度。 此时却有人拨开人群走了进来,一言不发的挡在了方唯玉面前。 这是个三十岁左右的男子,身着一身素白锦袍,面孔与邱申复有七八分像,很消瘦,眼眶凹陷,静静的站在那里,古井无波。 众人一阵窃窃私语,这不是别人,正是邱家大公子邱晗。 “邱晗!你想干什么!”邱申复大怒。 邱晗抬头看向站在台上的父亲,淡淡的开口:“你不能杀他。” “混账!把大公子拖下去!”邱申复气极。 邱家弟子们纷纷上前,伸手去抓邱晗的手臂,邱晗却一动不动,在众弟子触碰到他的一刻,这个消瘦的身体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的气浪,将众弟子冲飞出去。 邱家弟子飞出一截后砸落在地,痛呼声响成一片。 季江南目光一凝,众人也一瞬惊愕,就连站在台上的邱申复与邱明也没回过神来。 丹心四劫,这股气息可比邱明只高不低。 这是怎么回事?季江南转头以目光询问。 方唯玉则摆了摆手,示意等会儿再说。 邱晗的突然爆发,众人为之一惊,都说邱家二公子是天赋最高的一个,怎么这位不显山不显水的大公子,居然也不弱,这邱家还真是祖坟冒了青烟了,一连两个儿子都这么优秀。 邱申复一瞬震惊之后,又欣喜异常,这对邱家来说可是一桩大大的喜事。 邱明还依旧在愣神,眼神有些恍惚。 “父亲,你不能杀他,那两条商路,也请你拿出来。”邱晗说话的语调很平缓,没有丝毫情绪波动。 “你在胡说些什么!今日有贵客在场,过来!”邱申复闻言怒喝。 “父亲,他知道阿芷在哪儿,”邱晗的脸上闪过一丝柔光,恳求的看向邱申复,“父亲,你把商路文书拿出来,行吗?” 邱申复的脸色瞬间一白,目光移向一旁的方唯玉,方唯玉依旧笑得从容,一身长袍,如嫡仙降世,看在邱申复的眼里却仿佛一个厉鬼。 他不是来找麻烦的,他是要毁了整个邱家! 第一百九十五章 可惜,我不要 阿芷这个名字一出,邱明也十分惊愕的看向方唯玉,阿芷失踪快十年了,他怎么会知道? 虽然不知道这年轻男子底细,但肯定安的不是好心。 “大哥!此人居心叵测,万不可信他!”邱明上前一步喊道,这个年轻男子到底是何来历?为何父亲会是那般神色?今日来的可都是在江湖上有些名头的人物,本来应该是件喜事,现在却变成了他邱家在内讧,白白让人看了笑话! 这个脸邱家丢不起,必须马上把这件事情处理好。邱明大喝一声,从台边高高跃起,双手握拳,左臂高举,破空之声从耳边响过,直奔方唯玉而来! 可拳头还未砸下,邱晗忽然动了,伸手往旁边的海棠树上折下一截枝条,左手持枝条舞出一个莫名的弧度,直朝邱明划来。 邱明不防自家大哥会动手,恐伤了自家大哥,连忙收拳,谁知那树枝本柔软,到近前却突然爆发出一股极强的剑气,而那道剑气居然还会分化,一时间邱明仿佛被十多把长剑一同围身,十面围堵,毫无退路,只能硬接。 邱明不愧是普陀寺出来的弟子,临危不乱,双拳之上泛起一层极淡的金光,一声爆喝,双臂一开,数道剑气被消弭,邱明落地站稳,眼中升起几分惊疑不定,看着邱晗毫无波澜的眼睛问道。 “你修习了那套剑法?” 邱晗看着他轻轻点了点头:“我说过会自己去找阿芷的。” 邱晗折枝为剑,使出了一套怪异的剑法,通常来说,剑气这种东西,为长剑气势所发,但他发出的剑气,却可以分化成数股,这简直是闻所未闻。 季江南眼睛一亮,邱晗出剑的一瞬,那股剑气似乎与他体内的气息莫名的相互吸引,这股气息他很熟悉,是杀戮的气息。 但不同于他所修习的杀戮道,这股剑气之中除了杀气,还有一股很浓的恶意,具体这恶意是什么,季江南不清楚,邱晗只出了一剑,惊鸿一瞥而已。 邱家不是武道世家,再结合邱明的话语,季江南断定邱晗所习的,就是方唯玉口中的那套剑法。 这套剑法果然不俗。 季江南还注意到,邱晗用的是左手,左手剑一般比右手剑要难练,而邱晗的右手,自始至终都没有动过,莫非右手有伤? 这时突然窜出一个白影,长剑一扫直接奔着邱晗而去。 “白若飞!”邱明大怒,这个混账平时发疯也就算了,今日这种时候也上来掺和,简直不可理喻。 白若飞这一剑来得很快,身形后仰出剑,三剑齐出,而邱晗也就着手中的树枝再次划出一剑,剑气纵横,分别对上白若飞的三剑,叮当几声,白若飞眼中升起一抹狂热,手上剑招一变,双手持剑一招竖斩,掀起一股不小的气浪,剑势如雷! 旁人纷纷点头,这剑疯子虽然疯,但于剑道一脉,天赋无人出其左右,虽非丹心境,但这一式剑招,已经隐有丹心境的杀伤力了。 邱晗手持树枝,在身前划了一个圆,浑身气势猛然一震,树枝脱手而出,连带着十余道剑气凌然杀至,白若飞那可伤丹心境的一剑与其触碰,瞬时如摧古拉朽一般溃散,而这是邱明正好含怒一拳击向白若飞的胸口,白若飞倒飞出数丈,重重的砸在花廊之下。 肿了邱晗的剑气,又被邱明含怒打了一拳,白若飞从花廊之下砸落,单掌撑地吐出一口鲜血,众人大惊,有人忍不住开口指责。 “虽说白若飞插手不对,但这般情形,未免下手也太狠了吧!”说话的是一江湖散修,与白若飞并无交情,只是单纯的抱个不平。 一眼出口,其余人也陆续开口,邱明自知出手过重,又恼恨他不分时候的搅局,一时间脸色难看。 而白若飞自吐了一口鲜血之后,突然哈哈大笑,周围的人又退了几步,这是真疯了? 白若飞扶着花廊站起来,嘴角溢血,眼神却无比狂热,对着邱晗拱了拱手:“我会再来找你的。” 说罢转头就走,很快就出了后园。 白若飞走了,一眼都没有看向邱明,而周围人看他的眼神也略微变了变,位列人杰榜固然是青年俊杰,但趁白若飞对战邱晗之时居然偷袭,这听着就有些不像话了。 台上李疏桐看着下方的闹剧,轻声开口:“这以后邱晗有得烦了,白若飞说会再来,就真的会再来。” 说着看像角落里站着的方唯玉,方唯玉气定神闲的站在那里,微笑看着一切,他一句话,引得邱晗邱明兄弟相斗,邱明伤了白若飞,不管白若飞回去之后说或不说,白家主都会知道他被谁所伤,白家主膝下只有这么一个儿子,邱明区区一个商人之子,竟敢伤他的儿子,必定会迁怒邱家。 邱家因此得了一个劲敌,颍州白家,可是出了名的不讲理。 李疏桐微微一笑,如此这般,邱家就更不值得出手了。 邱晗依旧冷淡的转过脸来,看向邱申复:“父亲,把商路文书给我。” 邱申复浑身颤抖,看着方唯玉的目光择人而噬,他知道这个人向来手段独到,但他没想到对方居然会查到阿芷的头上去! 邱明伤了白若飞,白家注定要和邱家结仇,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都是他! 邱申复咬牙,猛然转身,对着李疏桐弯腰行了一个大礼:“李小姐今日愿意光临寒舍,邱某有一事相求,邱家愿意并入齐州地界,川杨与蒲州两条商路亦随入齐州,自此唯齐州李氏马首是瞻,还请李小姐成全!” “父亲!”邱明大惊,当初不是只打算将蒲州商路献上吗?今日怎么变成了整个邱家都并入李家?那就意味着从今往后,就只能是李家的附属家族! 邱申复此言,也令众人哗然,这是要将整个邱家押上啊! 季江南挑眉,他知道方唯玉要干什么了。 方唯玉依旧笑眯眯的站在原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 李唐和宣罗也惊了一下,这邱申复是疯了吗? “邱家主此话当真?”李疏桐略有些惊讶的问道。 “当真!”邱申复咬牙答应。 “可惜,我不要。”李疏桐嘴角一勾,笑魇如花。 邱申复如遭雷击,眼前发黑,完了,一切都完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心思与报复 李疏桐的拒绝,不仅令邱申复眼前一黑,也令邱明十分错愕,此事本要等他将今日的家主继任仪式完成后再详谈,但父亲居然在大庭广众之下说出来了。 而李疏桐,却拒绝了。 为什么?邱明不明白,再联想之前的种种,这才反应过来,李疏桐自从踏进邱家庄开始,就没打算接收邱家! 邱明脸色骤然一变,疾声喝问:“你到底是谁!你究竟要干什么!” 方唯玉伸了个懒腰,轻飘飘的说道:“有人拿了我的东西,现在我来拿回去,就这么简单。” 这时邱申复缓缓的直起腰来,深深的看了李疏桐一眼,李疏桐依旧微笑的看着他,淡定自若。 “诸位,多谢诸位今日前来赏光,现在邱家有家事需要处理,今日就到此为止,招待不周,还望,诸位海涵。”邱申复缓缓的走到台前,弯腰行了一个大礼。 话已经说的这么明白,那众人也不好继续待在这里,好奇柜好奇,但确实如邱申复所说,这是邱家的家事,外人不方便插手。 在场众人陆陆续续的告辞,不一会儿,后园里不相干的人都已经撤走,只留下邱家众人,李疏桐三人,以及方唯玉,季江南二人。 邱申复也看见了一直未曾开口的季江南,却没有出言驱赶,只是将目光转向邱晗,叹息一声,感觉浑身的气息都低迷了几分,透着一股淡淡的萧瑟之意。 “阿芷已经死了,不会再回来了。”邱申复慢慢的从台上走下来,轻声说道。 邱晗摇头,目光依旧没有一丝波动:“阿芷没死,父亲,把商路文书给我。” 邱申复看着眼前这个人,这是他的大儿子,曾经他最骄傲的一个儿子,邱申复低低的笑了两声,颇为苍凉,看向方唯玉的目光也变得平和。 “是我被金钱眯了眼蒙了心,这般狠毒算计,劳城主费心了。” 方唯玉哈哈一笑,上前一步在他面前站定,笑吟吟的开口:“我心思狠毒你也不是第一天知道了,还没有谁敢拿了我的东西不还。” “我给你的是你的,我不给你的,你不可以来抢!我最讨厌的,就是有人抢我的东西!” 邱申复苍凉的笑了笑,突然脸色一变,从袖中滑出一把短刀就朝着方唯玉扎过去! 面对邱申复的突然翻脸,方唯玉并不意外,脚下一动,轻飘飘的往后退开两步。 论打斗或许方唯玉要弱一些,但论轻功身法,在场这些人中属他最高,避开邱申复的短刀简直轻而易举。 邱申复一刀击空,身体踉跄往前一扑,忽而黑影一闪,只听得邱明一声怒吼,邱申复脸上一疼,被抽飞出去。 方唯玉一鞭抽飞邱申复,一旁的邱明大怒,一拳照着方唯玉打来,拳风刚猛,刮在脸上都隐隐生疼,方唯玉身形一跃,立上墙头,手中长鞭一抖,鞭子爆出一声炸响,直迎着邱明打去。 邱明却一把抓住飞过来的鞭子猛力一扯,方唯玉立马一脚蹬上墙头,借力一跃,从邱明头顶划过,邱明再度发力欲扯,手心却传来一阵灼烧感,再一看一条鞭子忽然变成了两条,正扭曲的互绞在一处,扭曲的力度很大,鞭子在他的手里像着了火。 邱明恐其有毒,立马送了手,方唯玉将鞭子一收,忽而一笑,看向正扶着邱申复的邱晗。 邱晗虽然想知道阿芷的消息,但是邱申复是他的亲生父亲,方唯玉一鞭抽伤邱申复,邱晗也略有不满,他本意只是找阿芷的下落,并不想让父亲受伤。 这也是为什么邱明出手之时他没有拦着的原因。 身后邱明再度挥拳打来,方唯玉却凉凉的笑了,道:“邱晗,你的阿芷确实死了,被你父亲杀了。” 邱申复浑身一僵,无比悲凉。 邱晗目光陡然一变,抬手化剑指一弹,邱明动作一顿,僵硬的站在原地。 抬指化气,手中无剑却能发出剑气,很玄妙的功法。 “你说什么?再说一遍。”邱晗松开扶着邱申复的手,一直古井无波的眼中陡然发出一抹凌厉的色彩。 “你的阿芷,被你父亲杀了。”方唯玉不紧不慢的重复了一遍,目带怜悯,“而且,她就埋在这邱家庄内,日日看着你。” 邱晗突然开始颤抖,眼睛逐渐开始发红,慢慢的蹲下身去,猩红的眼睛看着邱申复,嘴唇一动:“父亲,你告诉我,阿芷,在哪里?” 一直抱手看热闹的季江南脸色一正,这邱晗快入魔了,杀戮是在刀锋上行走的一条路,稍差一步就是万丈深渊,季江南天生杀气过重,曾经差点失控,沈云川曾同他说过,剑本杀戮之器,为人之所控,而非为其所控,控制住这股杀气,守住本心,就能走得更远,但若控制不住,就容易沉溺于杀戮之中,逐渐迷失心智,直至入魔。 季江南控制住了自己的杀气,而邱晗,则已经被这股杀意侵入了神志,入魔的剑者修为会在短时间内暴涨,屠戮眼前所见一切。 难怪邱晗会突然之间有了丹心四劫的实力,究竟是被那套妖邪的剑法所惑,还是自甘堕魔,就不得而知了。 邱晗此刻的心绪起伏很大,方才还对邱申复有所担心,可现在这双猩红的眼睛里,已经没有了任何情感,直勾勾的盯着邱申复,再一次询问:“阿芷在哪里?” 邱申复看着眼前恍如妖鬼的儿子,悲伤愤怒悔恨种种情绪一同涌上心头,哆嗦着嘴唇,一时不知从何说起。 季江南暗自戒备,若邱晗突然暴起,以他现在实力,基本接不下几招。 台上的李唐也眉头大皱,弯腰轻声道:“小姐,这邱晗不对劲,还是先走为好。” 李疏桐闻言点头,今日本来也只是走个过场,她说过李家不插手,那就是不插手,方唯玉记仇,邱申复抢了他的东西落井下石,他当然要报复回来,眼下这局面,已经没有再看下去的必要了。 李疏桐站起身来,转身离开,今日过后,邱家必元气大伤,又得罪了颖州白氏,单凭邱明人杰榜四百九十三的名头,想要硬抗,怕还真看得起他自己。 李疏桐三人离开,园中一群邱家之人面对着父子三人的诡异氛围,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与此同时,刚刚离开的岳千秋一行人正打算返回住处,岳千秋却突然问了一句:“贺庆呢?” 几人这才发现,贺庆并没有跟上他们。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天鹏 邱家庄内,邱明被邱晗击中胸口大穴,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邱晗突然的双眼猩红他也看见了,心头大急。 邱家私藏的那一块磨剑石他是知道的,而磨剑石上那套残缺的剑法在他年少是也动过修习的心思,背着父亲私自去看那块石头,却被父亲发现并大骂了一顿,后来他机缘巧合得以拜入普陀寺修习武道,随着修习时间越长,回想起那部残缺的剑法越觉得妖邪,不由暗自庆幸。 早些年邱家才找到这块磨剑石的时候曾大肆修习,进步极快,比一般的武者要快上一倍不止,但后来无一例外全部发疯,失了神志到处砍人,而那些发疯的人,就和现在的邱晗一样,双眼猩红。 邱明调动内息冲击穴道,邱晗已经快失去神志了,现在是半分耽误不得。 邱申复久久不曾回答,邱晗眼中的猩红越发浓郁,一只手卡上邱申复的喉咙,依旧重复着一句话:“阿芷在哪里?” 邱申复脸色涨红,挣扎着开口:“她该死,你们就不应该在一处!” 邱晗眼中杀机一闪,掐着邱申复的喉咙,只要他稍微一用力,就能扭断他的脖子。 而这时邱明也终于冲开了穴道,双手一上一下,掌中金光流动,击中邱晗的后背,邱晗却纹丝不动,猛地转过身来,左手甩开邱申复,一把掐住邱明的喉咙,慢慢的将其提了起来。 邱明刚欲反击,邱晗掐住他喉咙的手猛一用力,邱明瞬时感觉如有千万根尖刺扎入体内,不住挣扎,呼吸越来越困难。 “住手!”邱申复红了眼睛,看向方唯玉,“方唯玉,你的东西我还给你,我的命你也可以一并拿走,邱家自作自受,求你手下留情。” 方唯玉缓缓摇头,叹息一声:“邱申复,有句话叫什么,错了就要认,挨打要立正。你动了手,就别怪我心狠,况且,你若问心无愧,我也挑唆不起来。” 邱申复面如死灰,从他下手那刻起,就回不了头了。 “邱晗!”邱申复大喝一声,眼中落下泪来,“你放开他,我告诉你阿芷在哪儿!” 邱晗闻声手臂一甩,邱明擦着地面砸到花廊下的石头上,身体内部剑气入体,剧痛难忍,嘴角溢血,邱明捂着胸口大口大口的呼吸。 邱晗甩开邱明之后,又再次在邱申复面前蹲了下来,重复:“阿芷在哪里?” 邱申复这回没有回避,苦涩的答道:“就在这里,在你脚下。” 邱晗的目光一瞬挣扎,眼睛红得要滴血,一字一句的问道:“为什么?” 邱申复凄凉的笑了起来,又哭又笑的开口:“因为她是你亲妹妹啊,你要让她生下你们的孩子吗?” 邱晗身形巨震,面孔逐渐扭曲:“你胡说!!!” 邱明也猛地抬头。 季江南也被这句话惊了一下,这是什么?兄妹? 方唯玉也愣了一下,这倒是在他意料之外。 事情有点超乎他的预料,方唯玉给季江南使了个眼色,顺着院墙转身离开。 邱家父子三人皆处于震惊之中,也无暇理会二人,到了现在,已经什么都挽回不了了,李家抛弃了邱家,邱家又得罪了白家,准备继任家主的邱明现在正与自己大哥对峙。 这个赏剑会,本来是邱家扬名的机会,而如今,就成了一个笑柄,跳梁小丑而已。 出了后园,外厅空无一人,邱家子弟不多,此时多在后园,仆从下人却也不见了踪迹,只有零散的桌凳。 方唯玉的事情算是办完了,但季江南比较感兴趣的,是那块残破的磨剑石,到现在也不知道在何处。 “那东西放在哪里,我并不清楚,但邱晗学了那套剑法,而邱家上下皆不知情,要么就自他住所附近,要么,就是他自己有拓本。”方唯玉略微思索道。 季江南想起他之前在邱家庄逛了一圈,只有女眷所住的后院不允进入,莫非那东西在后院? 方唯玉摸了摸下巴,表示可以前往一探究竟。 二人转过回廊,很快就到了后院,可后院也同前院一般,静悄悄的,没有仆从,没有下人。 空气中飘散着一缕极淡的血腥味,很淡,但还是能闻到。 季江南立刻提剑冲了进去,后院是普通的房屋,修饰有小池园桌,圆桌边上还坐着一名青衣女婢,季江南上前,发觉这女子微微垂着头,轻轻一碰,婢女身子一歪,倒在了地上,脖颈上冒出一道细细的血线,开始大片大片的溢血。 季江南脸色一厉,这伤口,与季北思的伤口一模一样!他没有看错,陈冽真的在这里! “好高明的剑法,一剑封喉血不外溢,这是谁的手笔?”方唯玉不禁感叹。 “陈冽。”季江南答道,脸色晦暗不定,陈冽来这里做什么?他首先想到的,就是邱家那块残破的磨剑石,除此之外,他想不出任何值得陈冽出手的理由。 “霸刀堂堂主陈冽?”方唯玉惊诧,而后立即反应过来,邱家唯一能引动他来得,只有那块磨剑石,与他们目的一致。 季江南迅速将整个后院搜了一圈,所有人无一例外都被同样的手法一剑封喉,尸体已经僵硬,也就是说,在邱家赏剑会开始之前,季江南闲逛到此处被人拦住的时候,这些人就已经死了。 这时一旁的花丛突然抖了一下,季江南眼中杀机一闪,抬剑就刺,花丛中传来一声惊呼,一个老头从中连滚带爬的跑了出来,对着季江南就开始磕头作揖,连呼好汉饶命。 方唯玉听到动静之后也赶了过来,才看清跪在地上的是一个老仆,满脸褶子,一脸惊恐,不住的磕头作揖。 老仆说他是邱家的花匠,平日里就侍弄花草,求季江南饶他一命。 季江南看着老仆痛苦流涕,目光冰冷,忽而抬手一剑朝老仆的心口刺去! 老仆一脸惊恐,吓得混身发抖,季江南的剑却依旧毫不避让的刺过去,老仆的脸色终于变了,一个翻身,凌空站在了后院的墙上。 “真不尊重老人。”老仆摇头道。 季江南看着墙头上的老仆,目光森冷,虽然这个老仆外表毫无破绽,但是有一点很明显,杀过人的气息,很淡,很冷,这不是一个花匠该有的气息。 “陈冽。”季江南看着他开口道。 老仆有些惊讶,又笑了,满脸的褶子像开了花,佝偻的腰慢慢挺直,脸上的肌肉也在逐渐变化,身体骨骼一阵乱响,数息之后,一个矮小的花匠,就变成了一个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仪表堂堂,正是陈冽。 “认出我来了?挺意外,为表示奖励,那不妨,再给你认一样东西。”陈冽微微一笑,从腰后掏出一个面具,缓缓的戴在脸上。 面具是一只展翅的鹏鸟,双翼展开。 这个面具季江南没见过,但他一眼就认出来,这是和鬼狐一样的材料面具,黄泉天三大行走,狐鹏狗友。 鬼狐,天鹏,饕狗。 第一百九十八章 丹心! 自东陵事发之后,陈冽的的身份一直都不f确定,他为襄王私走硝石,又在听涛坞被炸沉之时发现了近百未曾再见的天诛,最后襄王事败被捕,陈冽却带走了襄王手下的暗卫抛弃襄王从而失踪。 现在陈冽主动坦白自己的身份,那之前的疑团就都可以解开了,黄泉天一直在不断寻找浮屠密库残图的下落,从季北思莫名得来的一份残图开始,季北思身死,而后贺一刀携石磊上梅花山,落梅山庄弟子何逍被杀,贺一刀也死在梅花山后山,何逍的残图后被云道舒转手送给了季江南。 石磊也曾说过,陈冽自年前就一直潜藏在奎山城,而襄王被抓没多久,被贬往荔阳的方修凛带了一批人回来,强行从方唯玉手中夺走了奎山城主之位。 贺一刀杀人不是私念,而是有人指使,而指使他的人,就是陈冽,贺一刀杀了何逍之后并没有找到那份残图,时间紧迫不得不退走,而后被陈冽所弃。 又或许,这个人根本不是陈冽,其易容手法十分高超,可以任意收缩身体大小,变成一个佝偻的老头,真正的陈冽,或许早就已经死了,霸刀堂千数弟子命丧平湖,也是他一手所布。 黄泉天开始逐渐从水下浮出,罗刹鬼影白无常,锁镰勾魂黑无常,泰山王陆云鸾,三大护教史,鬼狐已经多次露面,在东陵接了韩天阔一剑,生死不明,天鹏陈冽也主动现了身份,还没露面的,只剩饕狗了。 戴着鹏鸟面具的陈冽站在墙头上,也不着急走,左手抱着一块参差不齐的石片,靠外的一侧是新打出来的石面,颜色较浅,像是刚从一块石头上切下来的。 毫无疑问,这块石片上,就是邱晗所修习的剑法,陈冽将雕刻的地方切了下来准备带走。 季江南目光紧紧盯着陈冽,握剑的手缓缓收紧,方唯玉虽不知此人是谁,但直觉此人不善,也暗自留神,手指一松,鞭子垂落地面,随时可以动手。 陈冽脸上戴着面具,但季江南却感觉他在笑,无声的笑。 季江南凝神静气,后撤半步一蹬,长剑一甩,双手握剑全力跃身一斩,剑身破空发出一声清脆的剑鸣,剑气内敛,剑光临近之时突然爆发,杀机凌然。 陈冽身形未动,右手捏了个古怪的手印,一掌打来,明明只出了一掌,却感觉眼前有十多只手掌一起打来,眼花缭乱。 季江南一斩未尽第二剑已出,双手带剑翻身再斩,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剑气掀起墙头上的小瓦,陈冽疑了一声,从墙头上跳起,而季江南趁势抢身上前,身体下滑一式“镜花水月”直取陈冽的双目。 陈冽迅速反应过来,身体猛地倒仰,他刚刚从墙头上跃起,此时脚下并无下脚点,这一倒仰就头朝下的往地面摔去。 季江南调转剑尖,竖直向下直追陈冽,坠落中的陈冽哈哈一笑,手臂一伸,下坠的身形立止,转身向坠落下来而季江南就是一掌,季江南匆忙举剑相挡,可这一掌在季江南眼里就是七八只手,心头一惊,还没来得及撵清心诀,胸口就挨了一击,掌风入体,季江南如遭雷击,重重的撞在身后的院墙之上。 陈冽手腕上戴了一只镯子,镯子中伸出一条细细的丝线悬挂在院旁的大树之上,陈冽看着坐在院墙下咳血的季江南,凉凉的笑了,手腕一动,丝线收回手镯中,陈冽从稳稳的落在地面上。 季江南只觉得胸口翻江倒海,自云翠山之后再一次感觉心口撕扯得疼痛,黄泉天三大护教史,鬼狐是半步宗师,而与其齐名的天鹏,就算实力稍有不足,也不会弱到哪儿去,至少也是丹心八劫的实力。 以季江南现在化海境圆满的实力受陈冽一掌,没当场殒命,一是因陈冽未出全力,第二就是因为季江南体内不同寻常的内息,但即便如此,季江南也觉得呼吸困难,脸色发白,接连咳了几口血。 陈冽缓步走上前来,目光投过面具上的孔洞看向季江南,语气略带赞赏:“你比你那个废物父亲要强,假以时日,或许可以重现你季家先祖的名声。” “可惜了。” 陈冽说完,一掌向着季江南的脑袋击来,这一掌若是打中了,那季江南就真的再无活路。 留着仇人之子修为有成之后来找自己报仇雪恨?这么做的人不是仁义,那叫蠢货。 斩草不除根,春风吹又生。 不同于之前的随手而为,陈冽这一掌是动了杀机而来,全力出手,狮子搏兔亦用全力,陈冽可不会因为对方弱小而生出轻视之心。 季江南牙关紧咬,生死关头,他决定放手一搏,姜回曾说过,他的内功心法比一般的要强悍,会在短时间内爆发,但爆发的一瞬会损伤经脉,一旦次数过多,他用赤霄散修复的经脉会再次出现崩坏,所以不宜多次使用。 陈冽的手掌还没落下,突然感觉跌坐在地上的少年突然爆发出一股极为凶悍的气息,接着剑光一亮如满月,猛的朝他的双眼划来! 陈冽一惊,猛的仰头,长剑几乎擦脸而过,脸上的天鹏面具被挑飞,一剑未过第二剑再次杀来,这次的目标是胸口,季江南的突然爆发令陈冽有一瞬间的措手不及,伸手往腰间一按,弹起一把软剑,扬手一甩缠向季江南的脖颈。 可面前的少年却依旧攻势凶猛,一剑比一剑更加狂暴,威势竟然直逼丹心三劫甚是四劫的武者,而且随着交手几招,陈冽发现,这少年的内息极为古怪,竟然会影响他体内的内息运转,颇有些先天克制的意味。 如此这少年就更加留不得了! 陈冽冷哼一声,右剑左掌,主动迎着季江南的剑势而去,这股气息虽然凶悍,但绝不是他现在所能掌控的力量,一旦时间过长,自然会有所疲软。 季江南的眼中漂上一层淡淡的红色,不同于邱晗古井无波的猩红,季江南的神智很清醒,但此刻额头上却隐隐冒汗,此刻他的丹田正在疯狂的旋转,内息极为暴乱,而这股爆发式的气息也久不褪去,战力飙升的感觉很好,但丹田内狂风暴雨般的混乱却令他十分难受,狠命压抑着丹田内暴乱的气息。 季江南咬牙,脸上出现一抹不正常的红。 往日里温顺的内息一直游走于经脉与丹田之间,此刻经脉中的内息全部往丹田中汇聚,季江南的头脑一瞬有些发晕,而随着他拼命压抑丹田内的狂暴气息,这股气息也慢慢的安静了下来,某刻突然再次膨胀起来,一股更加精纯的内息再次从丹田内发出。 新生的内息很流畅,经脉所到之处有微微的温热感,季江南双目一睁,浑身的气势陡然拔高一截,丹田处风平浪静,一股暖意正在修复破损的经脉。 “凝海化丹?”陈冽立马明了,瞬时杀气大盛,面对死亡临阵突破,一举跨入丹心,这个少年留不得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不够格 武道一途,自先天开脉正式踏入,先天练气,化海凝气,而丹心,就是将这些散落的气息凝聚于丹田之内,季江南去年腊八之前才刚刚进入化海,到如今半年不到直接进入丹心,这速度快得异于常人。 不过世间万物一饮一啄,季江南天生破军命格,命运多舛,天生杀气过盛,也因此造就了他过人的天赋,他的武道进阶之路看似很快,但基本都是拿命拼出来的,自出七剑门之后,走的每一步,都是拿命在拼,数次濒死,又数次活了过来,其中虽多有人相助的原因,但出七剑门的这几个月,季江南身上没有一块好的地方,前胸被婴蛊活撕了两块肉,在听涛坞只差一丝就伤及丹田,内伤就更不必说了,忍了将近一个月的赤霄散敷体之痛,也只是延长了一些时日。 三年的时间很快,而他需要在这段时间内横跨九劫丹心境,而后冒着半废的危险去冲击凝虚境。 他还有很多事情没做完,能活着,谁又会想去死? 陈冽出手毫不留情,他既然已经确定这个少年留不得,那就是出十成力动手,丹心八劫武者全力一击,手掌还未至,掌风就已经扫了过来,风声大动,丝毫不给季江南任何反应的时间。 季江南眼中厉色一闪,索性放弃对丹田内气息的压制,不顾还不稳定的丹田,右手抬剑斜斩一剑,而这一剑并未影响到陈冽的攻势,手掌只偏了个方向,掌风再至,同时另一只手中所持软剑一晃,剑身如蛇一般飙起,直奔季江南的脖颈。 陈冽这一掌一剑,将季江南出手的方向全部堵死,而且那软剑速度极快,逼他回防,但季江南一旦回防,就彻底被逼死在院墙下,若是他强行却接这一剑,那陈冽的一掌就会立马震断他的心脉。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选择。 季江南只思量了一瞬,便决定强接这一剑,纵是再危险,也好过坐以待毙。 季江南手掌往地上一拍,身体绷直,一剑上撩,脚尖猛一用力,身体呈反方向一倒,凝神聚气,一剑王后就刺,平淡无奇的一剑,淡淡的寂灭之感,这是季江南手上除了自创还未完善的那式破晓之外,论单招威力最强的一招,几乎无视任何防御力,影落星沉。 但这一剑直出,就要直接面对上软剑,季江南眼中凶光大盛,无视那游离的软剑,长剑直奔陈冽的胸口而去。 而此时陈冽的软剑一晃,从剑柄处飞出两只小飞镖,一左一右,方向是季江南的眼睛,往日季江南与人动手皆是左鞘右剑,可攻可防,如今失了剑鞘,又腾不出手来,那两只小飞镖又细又长,一看就不是俗物,但现在左手无兵,改如何抵挡? 季江南眼睛一动,抬脚从地上踢起一块掉落的瓦片,左手接住一扫,一只小飞镖被打飞,而另一只只是稍微偏了点方向,小飞镖唰的飞过,穿过季江南肩膀猛地钉在后面的院墙上,没入一半。 小飞镖这一下是传骨而过,直接将季江南的肩骨捅了个对穿,季江南的脸色白了一下,持剑的右手又没猛地加了几分力,长剑直奔陈冽的胸口! 可这时季江南背上却挨了一掌,劲气入体的一瞬爆开,如万剑穿心,季江南脸色再度一白,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扑去。 季江南在地上滚了几圈,脖子上突然一凉,季江连忙将长剑挡与身前,柔韧的软剑换环绕在季江南的脖子上,咽喉部位被他及时抬剑挡住了,但脖颈后面的剑刃却已经肋进了肉里。 若没有那把剑隔着,季江南可能刚刚就已经死了,软剑这种奇形兵器以柔韧且薄著称,比鞭子灵活要差得多,但又比长剑更加容易致胜,一般来说,被软剑缠住了脖子,只要持剑者稍一用力,对方的脑袋就会被剑刃割断。 季江南保持着抬剑的姿势,胸口巨疼,陈冽的一掌,将他将好的心脉再次损伤了。 “以伤换伤是个不错的想法,但可惜,” 陈冽这一掌一剑,将季江南出手的方向全部堵死,而且那软剑速度极快,逼他回防,但季江南一旦回防,就彻底被逼死在院墙下,若是他强行却接这一剑,那陈冽的一掌就会立马震断他的心脉。 这似乎是个无解的选择。 季江南只思量了一瞬,便决定强接这一剑,纵是再危险,也好过坐以待毙。 季江南手掌往地上一拍,身体绷直,一剑上撩,脚尖猛一用力,身体呈反方向一倒,凝神聚气,一剑王后就刺,平淡无奇的一剑,淡淡的寂灭之感,这是季江南手上除了自创还未完善的那式破晓之外,论单招威力最强的一招,几乎无视任何防御力,影落星沉。 但这一剑直出,就要直接面对上软剑,季江南眼中凶光大盛,无视那游离的软剑,长剑直奔陈冽的胸口而去。 而此时陈冽的软剑一晃,从剑柄处飞出两只小飞镖,一左一右,方向是季江南的眼睛,往日季江南与人动手皆是左鞘右剑,可攻可防,如今失了剑鞘,又腾不出手来,那两只小飞镖又细又长,一看就不是俗物,但现在左手无兵,改如何抵挡? 季江南眼睛一动,抬脚从地上踢起一块掉落的瓦片,左手接住一扫,一只小飞镖被打飞,而另一只只是稍微偏了点方向,小飞镖唰的飞过,穿过季江南肩膀猛地钉在后面的院墙上,没入一半。 小飞镖这一下是传骨而过,直接将季江南的肩骨捅了个对穿,季江南的脸色白了一下,持剑的右手又没猛地加了几分力,长剑直奔陈冽的胸口! 可这时季江南背上却挨了一掌,劲气入体的一瞬爆开,如万剑穿心,季江南脸色再度一白,身体不由自主的往前扑去。 季江南在地上滚了几圈,脖子上突然一凉,季江连忙将长剑挡与身前,柔韧的软剑换环绕在季江南的脖子上,咽喉部位被他及时抬剑挡住了,但脖颈后面的剑刃却已经肋进了肉里。 若没有那把剑隔着,季江南可能刚刚就已经死了,软剑这种奇形兵器以柔韧且薄著称,比鞭子灵活要差得多,但又比长剑更加容易致胜,一般来说,被软剑缠住了脖子,只要持剑者稍一用力,对方的脑袋就会被剑刃割断。 季江南保持着抬剑的姿势,胸口巨疼,陈冽的一掌,将他将好的心脉再次损伤了。 第二百章 跨马长街过鹊桥 自邱家赏剑会中止后,众人皆陆陆续续回到淄县,不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讨论一下,而邱家庄却一直安静未曾出面回应,至第二日邱明的好友叶天青二次登门,在门口闻见血腥味,推门进入,才发觉邱家庄内已经没有一个活人,邱家女眷全部死在后院,邱申复死在赏剑会的院子里,双手持剑刺入腹中,鲜血已经干涸,面孔上兀自还留有一丝悲伤,似乎是自杀而亡。 另外后院被刨挖出一个大坑,与人激斗过的痕迹到处都是,花廊坍塌了一半,留有邱晗特有的剑气痕迹。 邱家庄内无活人,邱明与邱晗不知所踪,只留下一地无人捡拾的长剑,而那把仿造的泠泉,也被丢弃在大坑中。 前一天,邱家还是淄县炙手可热的存在,有子麒麟,人杰榜英豪,扬名一方,又请的李家赏光,不论有无名气的年轻人都愿意给一个面子,一时风光无限。 不料半天不到的时间,这一切的风光转瞬即逝,被李家所弃,父子反目兄弟成仇,一夜之间,热闹的邱家庄内再无一丝人气,满地血腥。 一些邱家的往事,被有心人挖了出来。 邱家有三子,长子邱晗,次子邱明,以及幼子邱曜,邱曜身有顽疾,行走不便,但很是聪慧,邱家事发之后,当地衙门派人前往收敛尸体,邱曜赫在其中,而邱家二子邱明,已经是颇有名声的人物,普陀寺俗家弟子,丹心三劫武者,人杰榜四百九十六位,与叶家公子交好,时人说起来,也没有哪个不认识的。 邱家二公子以非世家出身而在这般年纪跻入人杰榜,可以算得上是一个天才,但鲜少有人记起,其实邱家三位公子当中,最先展露天才之资的不是邱明,而是大公子邱晗。 邱家是小商户起家,没有背景也没有家世,高高低低在淄县做个布匹营生,邱申复膝下三子,长子邱晗早慧,聪明伶俐,自年少时就帮衬着家里做生意,早些年邱家接济过一个潦倒的江湖汉子,那汉子也不过会些简单的基础剑法,勉强在江湖上混了温饱,最后落魄到淄县,又饿又渴,又不愿意拿下尊严去祈食,实在扛不住昏了过去,刚巧就在邱家的铺子面前。 那时邱晗还是个孩童,见有人昏倒就救下了他,给了他吃食衣物,那汉子十分感激,见邱晗对他带着的剑感兴趣,就主动说可以教他剑术。 邱晗十分欣喜,比起经商,他对武道更感兴趣,邱申复也乐得有人愿意教习,如此,这汉子就在邱家留了下来。 汉子姓吴,在家里排行老四,旁人就叫他吴老四,吴老四感激邱晗救他性命,又十分欣赏这少年的品性,教起来也格外用心,邱晗对这个师父也一直都是尊敬有加。 邱晗聪慧,于剑道一途一点就透,到十五岁时,已经在淄县一带小有些名声,但吴老四毕竟是个混江湖底层的,手上的功夫就那么几层,能教的都已经教了,邱晗学得太快,他已经拿不出什么可以教他的东西了。 吴老四十分惭愧,在邱家这些年,所受照拂颇多,只用教习邱晗练剑即可,但如今他无力再教,愧疚请辞,邱晗却不这么认为,说一日为师,终生为父,当为师父养老。 少年邱晗,是善良正直又聪慧的邱家大公子,帮助父亲经商也颇有心得,年岁一到,不少人家明着暗着的打探,就问邱晗是否有成婚意向。 城有少年品端正,跨马长街过鹊桥。 以邱晗的品貌,在淄县内倾慕者不少,邱申复再三思虑,觉得可以考虑婚事了,就询问邱晗是否有心仪人选。 邱晗却笑着说他已有心上人,就是师父吴老四的女儿阿芷。 吴老四自被邱晗救下之后,就一直留在了邱家,后期他教不了邱晗了,邱晗又非要给他养老,就请他在邱家当一个闲差,邱申复曾做主给他选了个妻子,二人成婚不久之后生了一个女儿,唤做阿芷。 阿芷小邱晗七岁,于少年邱晗而言,师父的女儿就是他的小师妹,处处护着,不容许任何人说她半分不好,邱明少时顽劣,爱欺负阿芷,每一次都被自家大哥打哭,跑去邱申复处告状。 后来,邱明拜入普陀寺,三弟邱曜又有腿疾卧病在床,邱晗的整个少年时光,就是陪着小师妹阿芷一起度过。 自幼便在一处的两人,长大后不免生出些情意来,邱申复虽觉得邱晗可以找个更好的妻子,但耐不住邱晗一定非阿芷不娶,就同意了这门婚事。 吴老四得知消息十分开心,两个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虽一直有意将阿芷许给邱晗,但又自知身份低微,阿芷又没有倾城的美貌,恐怕配不上邱家公子,如今这婚事已定,吴老四大喜,在二人的酒宴上喝的那叫一个痛快,这桩心愿算是了了。 可谁都没想到,吴老四高兴,喝多了酒,还非要自己回家,结果一脚踩空跌到路旁的水沟里,那时是春天,播种之时,水沟里都有蓄水,吴老四喝醉了,躺在沟里就睡了,半夜放闸,水漫过河沟,喝醉的吴老四就被淹死在了水沟里。 第二日才被人发现,从水沟里拖上来的时候,已经断气多时,喝了一肚子的水,浑身冰冷。 可怜阿芷才刚刚新婚,就得知父亲去世的消息,大哭一场,邱晗亲自为师父料理后事,送师父的棺木上山,灵前发誓一定会待阿芷好。 确如他自己所发下的誓言,邱晗为人温和,婚后与阿芷携手共进,万般呵护,不久后阿芷怀孕,邱家上下高兴不已,远在湘南的邱明也特意赶回来贺喜,并为小时候的恶作剧向嫂子赔罪。 那段时间是邱晗最开心的时光,可就在阿芷即将临盆之时,她却不见了,凭空从邱家消失,再不见了踪影。 邱晗大急,上上下下到处寻找,依旧不见其人,邱家全部人出动,几乎将淄县翻了个底朝天,依旧找不到阿芷。 阿芷不见了,连带着他还未出生的孩子。 这个事实令邱晗眼前一黑,一夜之间,白发顿生。 第二百零一章 世人弃我以悲凉 阿芷的凭空消失,淄县的人众说纷云。 有人说,阿芷被强盗杀了。 有人说,阿芷因为怨恨父亲的死,带着孩子跑了。 更有甚者,说阿芷是尾随情郎走了,那孩子也不是邱家大公子的。 流言的背后都是人心,无论是真是假,人们总是会兴奋的坐在一起,小声的讨论一些猜测的事情,无关真假,他们只关心说起这个话题时,旁人万众瞩目那一瞬的虚荣感。 这些流言传得沸沸扬扬,邱家颜面扫地,邱申复因此发了火,准备着手重新为邱晗选妻。 而邱晗遍寻阿芷不得,每走过一次街道,那些有意无意的目光,嘲讽,同情,猜测,兴奋,这些目光汇聚在一起,随着他走过的地方亦步亦趋,邱晗到的地方,那些热切讨论的人们都会停下来,陷入一瞬间的安静,那种安静诡异又独特,邱晗每每倍受煎熬。 而在他走后,人群又会再次喧哗,陷入比刚刚更为兴奋的话题。 邱晗走在淄县的街道上,明明很热闹,自己却感觉十分孤独,往日里和睦的乡亲,友善的邻居,现在看他的目光为什么这么躲闪?他们在背后讨论得热火朝天,却又在面对他的目光时躲躲闪闪,又含着意味不明的窥视。 这是为什么?邱晗觉得自己成了一个笑料,是淄县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没人关心他的阿芷在哪里,他的孩子又在哪里。 邱晗拒绝父亲安排的亲事,坚决表示此生唯阿芷一妻,绝不相负。 邱申复大怒,邱明也再三劝解,但邱晗依旧不为所动。 邱晗走过一处又一处的城池,到处寻找阿芷,他找了三年,阿芷已经渺无音讯,后来阿芷的母亲病重,邱晗赶回淄县,自责没有照顾好阿芷,阿芷的母亲流着泪让他不要找了,阿芷不会回来了。 阿芷的母亲当夜病逝,到此,吴老四一家,吴老四夫妇身死,阿芷下落不明。 邱晗寻妻无望,又在这期间看透了那些看似友善邻里之间的嘴脸,这期间他开始酗酒,整日整日不出门。 邱申复不能忍受他引以为傲的长子因为一个女人毁掉,强行破门而入,大声喝骂,让他振作起来。 而后不久,邱晗被人蒙骗,以阿芷的线索为由将他引了出来,暗中埋伏了许多人,邱晗多日酗酒,精神恍惚,未曾察觉,而后这伙人领头人一刀废了邱晗的丹田。 商人逐利之间,难免有所争执,这伙人受人所雇,废掉邱家大公子,虽最后幕后者被抓,但邱晗一身的武功从此被废,丹田破损严重,基本断了武道之路。 这成了压垮邱晗的最后一根稻草,从此以后,邱家大公子彻底堕落,每日留连酒馆与赌场,满身颓废一身酒气,再不见当年鲜衣怒马少年郎的模样。 邱晗不再过问邱家生意,厮混赌场之间,输光了还会被人暴打一顿,被废了武功的邱晗,与常人无异,而这期间,没有任何一个人向他伸出过援助之手。 邱晗帮父亲打理生意时,是个善良正直的少年,常施人与善,淄县内受过他恩惠的人不在少数,也正是这份善良,才令吴老四起了收徒之心。 别人落难之时,他伸手帮扶,可当他卑微之时,旁人弃他如敝履,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邱晗披头散发哈哈大笑,提着酒壶赤足走过长街。 再后来,邱申复对邱晗彻底失望,放弃他转头着重培养二子邱明,可邱明对生意一块从未沾手过,向来都看着大哥轻轻松松的解决一切事情,轮到他自己时却如无头苍蝇到处乱撞。 乱撞的结果就是,邱家生意亏损严重,邱申复手段有余眼光不足,常因盯着眼前利益放弃长远谋划,之前是邱晗可以分析以作参考,但此时的邱明却不能起到提点父亲的作用,而竞争对手也趁乱向邱家下套,邱申复中招,商铺亏损,欠下大笔外债,债主上门逼迫讨债,往往是邱明将他们赶走,邱明师承普陀寺,他们不敢动手,就扬言要上普陀寺告状。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就算是天王老子,也得认这个理。 邱申复自然不能再令邱明名声受损,他的一个儿子已经废了,这个儿子不能废了,所以强势的将邱明赶回湘南,独自面对债主。 恰巧那时方唯玉从汴京赶回奎山城,在淄县歇脚,路过赌坊,看见一人正在和一帮赌徒撕打,打得头破血流好不热闹,方唯玉原本只看了一眼打算走,却见那个打人的年轻男子发了狠,拎起凳子照着对面人的脑袋就砸,这一下可砸了个头破血流,赌坊闹事是常事,但闹成这样赌坊老板可不是善茬,领了几个彪形大汉就下来了。 那年轻人站在原地,手上还拎着一截桌子腿,狼狈不堪,这些赌坊的人都是下狠手的毒辣之辈,这群人下楼来,打架的赌客们也后退了,只有一个穿着破烂的小孩站在角落里快吓哭了,又不敢跑,这种小乞儿很常见,酒楼茶馆赌场都有,有时候来捡点别人不要的玩意儿,有时候自己拿树叶编个小玩意儿来卖,有人觉得稀奇,就会买上一两个,老板们也不管。 这些乞儿都是没爹没娘的,求一口饭吃,没必要为难他们。 小乞儿吓坏了,那年轻人准过头来微微一笑:“走远点吧,免得等会儿吓到。” 小乞儿连忙掉头就跑。 方唯玉觉得挺有意思,这个人半点武功不会,还打算单挑这十个壮汉?死到临头还担心吓到小孩,真不知道该说他善良还是说他蠢。 方唯玉拦下来那几个大汉,替他换了一千两的赌债,老板却说,他打伤了店里的客人,照规矩,得废一只手。 还不等方唯玉说话,那年轻人倒是干脆利落的拎起凳子直接往自己右手臂上一砸,很清晰的骨裂声,而这年轻人眉头都没皱一下。 既然如此,那老板也不再为难,挥手送人。 那是方唯玉第一次见邱晗,照他的话来说,这人身上感觉不到活力,就像魂已经死了身体还活着一样,了无生趣。 邱晗问了方唯玉的姓名就走了,并且说他一定会还钱。 世人弃我以悲凉,我看人世且荒唐。 第二百零二章 原因(上) 而之后,就是邱申复得知方唯玉到了淄县,厚着脸皮求上门来,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愿意拿出大半基业只求方唯玉帮他一把,再然后,就是方唯玉出手,帮邱家度过了这次难关。 淄县听风酒楼,季江南听着旁桌客人兴致勃勃的讨论,回头问道:“那个阿芷到底是什么情况?” 方唯玉摇了摇头:“毕竟这件事情是邱家并入奎山商会之时查的,也只是模糊的查出阿芷的失踪应该和邱申复有关,她一个即将临盆的女人,不可能悄无声息的离开,很大可能是已经死了,但这只是猜测,并没有证据,当日在邱家我也不过是诈邱申复一诈,结果还真被我猜中了。” “他为何要杀自己的儿媳?”季江南再问。 方唯玉摇头,这个真的不清楚。 “二位若要问这个,呵呵,在下倒是知道一些。”一个声音传来,一人快步走来,自来熟的拉凳子坐下,提壶倒茶,扇子一摇,一套动作行云流水。 “徐兄近来光景不错嘛。”方唯玉笑道。 徐鹤哈哈一笑,扇子摇得更欢了:“这得多谢阁下给的消息,正好我也查到了一些关于邱家的旧事,可以先说给二位听听。” 邱家庄内,赏剑会到一半邱申复开始撵人,一众人全部退了出去,只留下几个主角,徐鹤一介风媒,更不可能留在当中,而方唯玉不知与他达成了什么合作,时候就将里面发生的情形大致说与了徐鹤。 风媒掌握消息的要诀就一个字,快!徐鹤从方唯玉处得了第一手消息,利用这则消息大赚了一把,在风媒当中声名鹊起,大出风头,今日再见,自是心情颇佳。 一开始,方唯玉只是打算让邱家这场赏剑会办得脸面无光,又不太确定李家的态度,所以只能从邱家名声上下手,令李家对其心生厌恶。 但后来得知来人是李疏桐后又换了一个想法,确认李家不会出手之后,方唯玉没有了顾忌,他自幼遭人欺凌,除了这条命以外,所有的东西都被别人抢走,亲人,地位,身份,故而最恨有人抢他的东西,邱申复触了他的逆鳞,自然是要报复回来的。 方唯玉放弃那两条商路,以自己得知的消息引邱晗出手,而邱晗自武功被废之后终日浑浑噩噩,直到赌场之后自断了右手,突然又活的像个人了,只是变得沉默寡言,也不怎么接触经商一块,邱申复虽对邱晗失望透顶,但毕竟是他曾经最骄傲的儿子,平日里吃穿也没少他什么,也不限制他的出行,他想去哪里,都可以。 或许就是在这期间,邱晗开始修习磨剑石上的功法,邱明成名之后,未避免影响不好,邱申复将邱家上下的仆从丫鬟全部换了一遍,也暗中使了不少钱财,收了钱的人皆对这些旧事三缄其口,慢慢的,邱晗就逐渐被众人所忘却,尤其是邱明大放异彩之后,众人的目光皆投到了邱明身上。 若不是邱晗突然出现在赏剑会上,几乎没几个想得起这位大公子邱晗,即便想起了,记忆中也是一个不务正业游手好闲的赌鬼,邱申复近年来也多忙于生意往来,注意力也多放在邱明身上,戏算下来也有许久未曾见到邱晗,更不知道他私自修习那套功法的事情,直到那日邱晗动手,击败白若飞,逼退邱明毫无压力,人们的目光才重新回到邱晗身上。 那套剑法确实诡异,邱晗明明已经被废了丹田,竟然还能重修,而且端端几年之内达到丹心四劫,和他相比,邱明都黯然失色许多。 徐鹤清了清嗓子,凑近说道:“这些天我就着此事细细查了一遍,本来也没打算找到点什么东西,可这次片偏偏还让我找到了一些隐秘的事情。” “邱晗的妻子吴芷,原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妹妹。” 季江南闻言抬头,他记得在邱家庄时,邱晗曾问邱申复为何要杀害他的妻子,邱申复满脸凄凉的说了一句话。 “因为她是你亲妹妹啊!你要让她生下你们的孩子吗?” 这句话令邱晗神态大失面目扭曲,可究竟如何并不清楚。 “昨日邱家庄内死人遍地,县上衙门围了邱家庄,并张文让死者亲属去认领尸首,其中一些没有其他亲人无人认领的尸首,就由仵作验尸完毕之后乱葬岗掩埋,而这些尸体当中,就有邱家的小少爷邱曜,邱晗和邱明下落不明,邱申复也已经死了,邱家再没有人来领尸,就在衙差们准备拉去乱葬岗一并掩埋之时,有一老妇人哭着前来领二人的尸首,自称是邱家小少爷的乳娘。” “邱曜出生起身体有疾,一双腿无法站立行走,常年坐椅,而邱申复的妻子生产邱曜之时难产,早在去世,邱申复就为自己的幼子找了个乳娘,后来就一直留在邱家做佣人,后来阿芷失踪,邱晗颓废,邱明声名鹊起,邱申复为了扫清这些流言,将邱家上下都换了一遍,乳娘也得了一笔银钱,打发回老家。” “乳娘这一走是好些年,一直安安分分的在老家过日子,直到听说邱家要办赏剑会,就想回来看看,邱曜自幼没有母亲,邱申复又忙于生意,所以乳娘一直将邱曜当做自己的孩子,许多年不见,乳娘十分想念邱曜,就赶往淄县。” “这一路紧赶慢赶,才进县城大门,就得知邱家惨案,邱曜已死,乳娘十分伤心,又不忍见这父子二人葬于乱葬岗无人收尸,就拿出了自己身上所有的钱财,好歹置办了两口薄棺敛入其中,但她身上的钱财不多,棺材备了,却请不起人抬棺,我见其也是个有情义的,就掏钱请人抬棺。那乳娘千恩万谢,又问了我邱家前后的事情,说起阿芷之时,乳娘神情闪烁,欲言又止,我觉其应该知晓一二,再三询问之下,乳娘道出实情。” “在邱家之时,乳娘与阿芷的母亲若兰关系不错,邱家女眷众多,但与其说得上话的,也就若兰一人,乳娘的丈夫是个土郎中,也连带她也略通医理。” “吴老四年轻时走江湖,暗伤很多,年纪大了发作频繁,他又不愿意麻烦别人,时常硬抗,十分痛苦,若兰不忍丈夫疼痛,只好找来了乳娘看看能不能找个土方子治一下,乳娘自己也只是略懂医理,算不得会医术,但经不住若兰一直哀求,就答应帮他看看,可一搭脉,乳娘就发觉不对。” “吴老四年轻时与人动手伤了内里,虚劳肾气,肝气郁治,这病由来久矣,也就是说,吴老四根本不可能有孩子。” 第二百零三章 原因(下) “乳娘得出这一结论的时候吓了一跳,一度怀疑自己诊错了,而那个时候,阿芷与邱晗的婚期已经很近了,乳娘有心询问,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医术不精诊断错误,就一直没问,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一块心病,而见吴老四夫妇恩爱如常,阿芷也如愿与邱晗定下婚期,正满心欢喜,这就令她越发开不了口。” “直到阿芷成婚那天,吴老四醉酒淹死在水沟里,阿芷伤心大哭,若兰守着吴老四的尸体坐了一整天,仿佛被抽了魂,自那以后,若兰一病不起,再也下不了床。” “数月之后,即将临产的阿芷失踪,邱家上下到处寻找,而经历了丈夫离世,又长时间卧病在床,若兰变得有些疯癫,有时候会半夜缩在角落里嚎叫,乳娘怀疑阿芷被若兰藏了起来,因为若兰会时不时的疯癫,乳娘找若兰问阿芷在哪里,若兰还是说话颠三倒四,而此时乳娘心头那块心病促使她这个时候问起阿芷的身世,并坦言告诉他吴老四不可能有孩子。” 本来还有些疯癫的若兰突然安静了下来,脸色煞白,半晌之后发出一声哭嚎,双手抱头哭嚎颤抖,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和绝望。 那夜若兰彻底疯了,她披头散发的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哭嚎,遇到人就尖叫着上去打,邱家上下正因为寻找阿芷忙的焦头烂额,也没功夫理她,邱申复听见声响出来查看,发疯的若兰竟然拔了发钗就要往邱申复的脖子上扎,邱申复吓了一跳,将若兰敲晕,命人将其带了下去。 而后若兰清醒过来,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脸色灰败,仿佛失了生机,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寻妻未果的邱晗回来探望,若兰挺着最后一口气,流着泪让他不要找了,阿芷不会回来了。当天夜里,若兰咽了最后一口气。 若兰到死都没有吐露阿芷的身世,但乳娘自己却有了几分猜测,若兰本是邱家买回来的丫鬟,父母早亡,在人牙子市场上当做牲口贩卖,邱家前来采买丫鬟,她就买进了邱府,刚开始是伺候在邱申复身边的丫鬟,后来吴老四教习邱晗,见他独身一人,就将若兰嫁给他做妻子。 有些事情当时并不觉得如何,但若有心回想,总会想起一些细节来,乳娘还记得,那时吴老四与若兰成婚不久,邱晗在铺子里帮忙打理,当夜下了雨,因担心邱晗淋雨,铺子里又没有雨具,吴老四就带了雨具前去接邱晗回府,吴老四与若兰并不住在府中,而是住在离邱家不远的一处小宅里。 吴老四接了邱晗回府,雨势又太大,夜里路不好走,邱晗就让吴老四在邱府先住上一晚,吴老四担心妻子一人在家,非要冒雨回家,而刚好邱申复回府,当天他一个老友前来淄县,老友见面,少不得闲聊一二,这一聊又喝了许多酒,回到府中时,已经是喝得醉醺醺的了, “乳娘得出这一结论的时候吓了一跳,一度怀疑自己诊错了,而那个时候,阿芷与邱晗的婚期已经很近了,乳娘有心询问,但又觉得可能是自己医术不精诊断错误,就一直没问,久而久之,反倒成了一块心病,而见吴老四夫妇恩爱如常,阿芷也如愿与邱晗定下婚期,正满心欢喜,这就令她越发开不了口。” “直到阿芷成婚那天,吴老四醉酒淹死在水沟里,阿芷伤心大哭,若兰守着吴老四的尸体坐了一整天,仿佛被抽了魂,自那以后,若兰一病不起,再也下不了床。” “数月之后,即将临产的阿芷失踪,邱家上下到处寻找,而经历了丈夫离世,又长时间卧病在床,若兰变得有些疯癫,有时候会半夜缩在角落里嚎叫,乳娘怀疑阿芷被若兰藏了起来,因为若兰会时不时的疯癫,乳娘找若兰问阿芷在哪里,若兰还是说话颠三倒四,而此时乳娘心头那块心病促使她这个时候问起阿芷的身世,并坦言告诉他吴老四不可能有孩子。” 本来还有些疯癫的若兰突然安静了下来,脸色煞白,半晌之后发出一声哭嚎,双手抱头哭嚎颤抖,仿佛陷入了巨大的惊恐和绝望。 那夜若兰彻底疯了,她披头散发的跑出来,一边跑一边哭嚎,遇到人就尖叫着上去打,邱家上下正因为寻找阿芷忙的焦头烂额,也没功夫理她,邱申复听见声响出来查看,发疯的若兰竟然拔了发钗就要往邱申复的脖子上扎,邱申复吓了一跳,将若兰敲晕,命人将其带了下去。 而后若兰清醒过来,人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瘦了下去,脸色灰败,仿佛失了生机,不过半个月的时间,她就已经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了。 寻妻未果的邱晗回来探望,若兰挺着最后一口气,流着泪让他不要找了,阿芷不会回来了。当天夜里,若兰咽了最后一口气。 若兰到死都没有吐露阿芷的身世,但乳娘自己却有了几分猜测,若兰本是邱家买回来的丫鬟,父母早亡,在人牙子市场上当做牲口贩卖,邱家前来采买丫鬟,她就买进了邱府,刚开始是伺候在邱申复身边的丫鬟,后来吴老四教习邱晗,见他独身一人,就将若兰嫁给他做妻子。 有些事情当时并不觉得如何,但若有心回想,总会想起一些细节来,乳娘还记得,那时吴老四与若兰成婚不久,邱晗在铺子里帮忙打理,当夜下了雨,因担心邱晗淋雨,铺子里又没有雨具,吴老四就带了雨具前去接邱晗回府,吴老四与若兰并不住在府中,而是住在离邱家不远的一处小宅里。 吴老四接了邱晗回府,雨势又太大,夜里路不好走,邱晗就让吴老四在邱府先住上一晚,吴老四担心妻子一人在家,非要冒雨回家,而刚好邱申复回府,当天他一个老友前来淄县,老友见面,少不得闲聊一二,这一聊又喝了许多酒,回到府中时,已经是喝得醉醺醺的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