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剑寒梅花香》 第一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一) 潇潇江湖多风雨, 物换星移几度秋; 宝剑锋寒梅花笑, 妙笔凌云叩汉霄。 ——谨以此书致敬传奇文学大师:金庸先生。前辈羽化成仙,江湖精彩依旧,敬请广大读者欣赏。 (一) 话说自盘古开天辟地,女娲捏土造人以来,日月星辰各司其职,天下子民安居乐业,四海歌舞升平。天上诸神列仙目睹人间太平无事,日日逍遥自在,其乐融融,天地间呈现出一片安祥平和的景象。 然而好景不长,一场惊天动地的争斗改变了这一切! 这天,正是女娲刚继皇位不久的时候,女主见左右无事,正要带上几名侍女到东海云游,风神女忽然神色慌张、急匆匆的冲进宫殿里,一看见她纳头就拜,禀道:“主人,大事不好了!” 女娲皱了皱眉头,问道:“何事如此惊惶?” 风神女抬起头,有点结结巴巴地说:“是……是这样的,水神共工和火神祝融在不周山山麓大打出手,最后共工不敌落败,心怀不忿就一头撞上了不周山……” “什么!”女娲打断了风神女的话,“他们两个历来井水不犯河水,为何要起争斗?” 风神女道:“小神前不久刚听得传闻,说是共工氏久已心慕主人风华,此次前来欲向主人求亲结万年之好,再共管天上人间,但没想到他在来路上碰到了火神,结果被火神一顿冷嘲热讽,共工羞怒交迸,就和火神……” 风神女说着比了个拼斗手势,接着又急道:“主人,现在已经没有时间追究其缘由了,因为共工怒撞不周山后,此擎天之柱已折断,结果天塌地裂……” 女娲又惊又怒,再也没心思去东海了。因为她十分清楚,不周山折断将对人间带来什么样的灾祸。 两仙腾云驾雾,很快来到了事发地点附近。女娲极目远眺,果然看见宇宙两极颠倒,九洲开裂,天倾西北,地陷东南;而更触目惊心的,就是天河之水从坍塌的天空滚滚奔腾而下,地面上烈火熊熊,四处蔓延,原本蛰伏在深川大泽的龙蛇猛兽也都流窜出来,到处在残杀吞食弱小的人类。 此刻的人间,正是一片水深火热、百姓流离失所的悲惨景象! “天哪,这可是我历尽千辛万苦创造的子民啊!”女娲悲痛万分,仰天长叹。 风神女也早已泪眼婆娑,泣道:“主人,再这样下去,人间只怕真的要万劫不复了,现在我们要怎么办?” “此事也可以说是因我而起,我又怎能置身事外?”女娲眼中闪过一片坚决之色,毅然说道,“为今之计,唯有炼石补天了!” 女娲心痛天下子民受到巨大的灾难,于是赶紧带上风神女及其她几名侍女,驾着云朵遍涉群山云游四海,到处寻找炼石场所。 这天,她们来到了处于东海海外的仙山天台山。女娲忽然发现此山上遍布五色泥土,俯身抓了一把仔细一瞧,不由大喜过望,叫道:“太好了!这下天下苍生终于有救了!” 风神女和其她几名侍女也都欢呼雀跃起来,因为这些五色泥土正是她们欲要炼石补天所不可或缺的原料。 事不宜迟。女娲一行赶紧堆起巨石作为炼石火炉,然后齐心协力把五色泥土一箩筐一箩筐倒入火炉中。等到一切就绪,女娲就施展无上法力向天上的太阳引下神火,点燃了火炉。 只一会儿,在风神女的神风助力下,火炉中冒出了滚滚青烟。 ……九天九夜过去了。悲天悯人的女娲和她的助手们不辞辛劳,终于在第九天炼出了补天所需的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五色巨石。女娲看着这一堆堆巨石,不由百感交集——但她丝毫不敢懈怠,因为现在天下的子民正经受着痛苦的煎熬,她必须尽快用这些巨石去补好破裂的天空! 风神女和其她几名侍女根本不够法力来托起巨石去补天,这个艰巨的任务只有女娲自己独力来完成了。于是她赶紧用手托着一块块巨石飞上天空,然后一块一块地补上去,一块一块地补上去…… 又九天九夜过去了。 当风神女看见女娲用最后一块巨石补住了天空中最后一处裂缝,兴奋得拍手跳起来,叫道:“太好了!太好了!主人,我们终于又把破裂的天空补回来了!” 女娲抬头看着重新完好无损的天空,也长舒一口气,道:“是啊,这下天空再无裂缝,人间灾祸马上就要结……” 最后一个“束”字还未出口,她却忽然想起另一个可怕的问题,脱口叫道:“不好!虽然我们现在补好了天空,可是原本支撑天空的不周山已折断,天地之间再也没有了支撑柱……” 风神女也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吃惊道:“没错!如果没有支撑柱,只怕没几天天空还是会重新坍塌,如此一来我们这一番努力就要付诸东流了!” 说到这里,那几名侍女也大惊失色,纷纷叫道:“怎么办!怎么办!” 这的确是个天大的难题! 可正当她们面面相觑、一筹莫展时,天台山下面的海底忽然传来了一个洪亮的声音:“尔等莫要惊慌,本座可以解决此难题!” 风神女一惊,叫道:“足下是何方神圣?” 女娲一行还未听见那声音的回答,就忽然感觉脚下的天台山颤动了一下,接着整座山体开始缓缓上升。只一会儿,天台山周边海面上掀起了波澜壮阔的滔天巨浪,然后一只体型比天还大比地还广的巨鳌浮出了海面。 女娲吃了一惊,正要发问,那巨鳌已扭头看向天台山上她们一行,说道:“本座自盘古开天辟地那天起,就已在东海里生活,至今已有好几万年了。天台山及另外四座仙山皆由本座后背驮着。现在你们若要天空不塌,只需砍下本座四只脚去撑住天空四极,如此即可一劳永逸了。” 女娲惊异不已,道:“足下盛情,我们在这里替天下苍生先行谢过!只是……只是足下四肢如此巨大,我们又如何砍得下来?” 那巨鳌答道:“此事不难。你们为了补天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巨石,可你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就已补好了,现在你只需在剩下的那块巨石上敲下一小块,拿到本座口中粘上本座的唾液,然后放到炼石火炉中冶炼,三日后就能炼出一把宝剑——你们用这把宝剑就能砍下本座的四只脚。” 女娲又感激又担忧,问道:“那我们砍了足下四肢,那足下以后又如何在海中游水呢?” 那巨鳌道:“本座没了四只脚也照样能在海中存活,只是……只是以后游水确实是困难重重了。不过除了采取此法,实无其他良策,本座又如何忍心看你们一番辛劳化作流水,又如何忍心再次看见天下生灵涂炭?” 女娲心里悲戚不已,但见那巨鳌献身心意已决,当下再不敢怠慢,依着那巨鳌说的方法敲石头、粘唾液、炼宝剑去了。 三天后,女娲打开炼石火炉,把炉中的宝剑抽了出来。只一瞬间,天地间光华大作,日月失色,天台山四周的海面上激起了滚滚惊涛骇浪;再眺望远方大陆,却听见一阵阵凄厉的鬼哭狼嚎声源源不绝地传过来。 女娲一众暗暗吃惊。仔细一看,那柄宝剑长不过三尺有余,剑身又薄又软,实料想不到它竟如此神通广大,一现世就惊天地、泣鬼神。 那巨鳌此时又浮出了海面。女娲率风神女及其她几位侍女郑重地拜倒在地,叩谢它一片舍己为人的恩情。那巨鳌道:“现在距你们补好天空已过了好几天,你们切切不可再拖延了!” 女娲不再迟疑,一挥手中宝剑,直直的向巨鳌四只脚砍过去。 天归天,地归地,天地终于重新定位。在人间,洪水归道,烈火熄灭,龙蛇猛兽销声匿迹,四海一片安宁。 一轮明月高高的悬挂在蔚蓝的天空中,皎洁的月光轻轻地洒落下来,为人世间披上了一层华美的衣裳。辛劳了一天的人们早已安然入睡,天地间一片宁静清幽。 东海之滨,两个身影静静地伫立着。 清风迎面而来。广阔的东海一望无际,海面上风生水起波光荡漾,仿佛满天的月色都已溶入到海水里。 “主人,这下我们终于可以高枕无忧了!”风神女紧紧靠在女娲身边,感慨万千地说道。 女娲仰望着天上各安其位的星辰日月,道:“是啊!连最后那条祸害人间的黑蛟龙也已经被我用宝剑斩杀,这下总算是真正天下太平了!” 风神女心有余悸,道:“没想到那条黑蛟龙法力竟然如此高深,幸好有神鳌教我们炼的宝剑,要不然我们还真的对付不了那样的怪兽!” 女娲“唰”地一声抽出了宝剑,道:“没错,如此法力无边的神兵利器,正是人间那些兴风作浪的妖魔鬼怪的不二克星。只是……只是难为了那神鳌,它失去四肢,以后在海里可要如何游水啊?” 风神女叹道:“是啊,它的牺牲真是太大太大了!” 在明亮的月光映照下,那把宝剑寒光吞吐,闪闪发亮。女娲默默凝视着它,想起海底下那只巨鳌对她们以及人间子民至高无上的恩德,一时感动不已,一颗颗晶莹剔透的泪珠不停地滴落下来。 那些闪亮的泪珠,大部分都滴在了宝剑剑身上,但有一颗,却正好滴在她们脚下一颗小小的碎石上…… 第一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二) (二) 电闪雷鸣,大雨滂沱。沉重的夜色又深深的笼罩在这片金碧辉煌、气势磅礴的亭台楼阁里。 这里,本是天下最奢华也是最神秘的宫殿;这里,本是帝王夜夜笙歌、纵情声色的场所。然而,今夜这里却一片慌乱。 “爱妃!爱妃!”伴随着一个急切的叫唤声,深深的庭院当先闪出一个急慌慌的人影,接着才是后面一众脚步匆匆的随扈人员。 带头赶路的,正是人间的九五之尊。一走到前面宫殿门前,这位平常气度雍容举止沉稳的一代帝王就急不可耐地一把推开大门,三步并作两步冲了进去。 “参见陛下!”宫殿两边的宫女纷纷跪下请安。锦帐流苏、华丽璀璨的橡木床上,一个纤弱的人影忽然挣扎着坐起来,虚弱地叫道:“皇上……” “爱妃快快免礼!”皇帝几步抢上前扶住皇妃,然后在床边坐下来。后面一众随扈紧跟着一起跪倒下来,齐声叫道:“参见娘娘!娘娘身体万安!” “你们都起来吧!”皇妃挥了挥手。皇帝则又着急地说道:“爱妃,叛军声势浩大,再过几天我们就得避祸离开这里,你怎么偏偏在这节骨眼病情加重了……” 皇妃忧心忡忡地问道:“皇上,前线军情如何啦?” 皇帝眼中闪过一丝焦躁不安的神色,道:“中午刚刚得到消息,说是叛军来势汹汹围住潼关猛攻,此处眼看着就要失守,如此一来京城就岌岌可危了!傍晚朕已下谕太监宫女赶紧收拾物品,三天后朕马上带你们撤离都城……” 皇妃摇摇头,悲哀地说:“皇上,臣妾已经不行啦!自半年前得病起,太医都不知已经为臣妾开了多少方子,可就是不见起色,臣妾实已病入膏肓……皇上,你还是带着贵妃她们远走高飞吧!” 说到“贵妃”二字,皇妃眼中难掩失意与难过之色。皇帝脸现歉疚之色,道:“爱妃,这几年因为贵妃的关系,朕……朕实在是冷落了你,朕……” “皇上不必为臣妾过意不去!”眼泪涌上了皇妃的双眼,“臣妾只记得皇上以前的恩宠……今天臣妾叫萍儿唤皇上过来,实在是臣妾自知朝不保夕,想见皇上最后一面,因为……因为臣妾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大事一定得告诉皇上,此事攸关天下存亡大势……”就在这时,宫殿外天空中忽然闪过一道耀眼的闪电,紧接着一阵闷雷“轰隆隆”的响起,淹没了皇妃的语声。 皇帝以及殿内其他人都微微一惊,如此天地之威实在是摄人心魄。但让皇帝更感到诧异的是,皇妃久居深宫,又何谈了解天下存亡大势呢?见她神色郑重,且素知她坚贞温柔高洁傲岸,绝不至于信口开河,于是追问道:“不知爱妃所言何事?” 皇妃侧目看了皇帝身后众多随扈一眼,欲言又止。皇帝赶紧一挥手,命令道:“除太子和左右龙虎都尉留下,其他人都先退下吧!”原来太子一直紧跟着,只是一直没开口说话。 随着一阵脚步声响起,偌大的寝宫顿时只剩下来五个人。皇妃轻轻咳了几声,说道:“皇上,臣妾小时候不过是南方一个普通医道人家的孩子,不管容貌还是气质,并无丝毫过人之处。但皇上可曾知道,为何后来没几年臣妾完全变了个样,出落成我们家乡那一带远近闻名的美人,直到被选进宫来到皇上身边?” 皇帝及太子等人听见皇妃这当儿谈论起自己容貌来,不由均感诧异。皇帝道:“所谓女大十八变,这种事也并非绝无仅有。” 皇妃摇了摇头,道:“不,不是如皇上说的。臣妾至今还记忆犹新,臣妾会长成如今这个样子,皆因十一岁那年服食了一颗奇异的珠子……” “珠子?”皇帝好奇地打断皇妃的话,“什么奇异的珠子?” “皇上且听臣妾细说。”皇妃侧了一下身子,看起来十分虚弱,但还是勉力接着说下去: “十一岁那年,臣妾还是个天真烂漫的孩子。有一天,臣妾随母亲上山砍柴,原本一直呆在母亲左右,可忽然间,一阵白色的浓雾弥漫过来,母亲顿时不见了踪影。臣妾叫了几声,母亲却毫无回应。臣妾心中大急,正快要哭出来时,眼前却突然出现了一个鹤发童颜、仙风道骨的老爷爷。 “那老爷爷一看见臣妾,马上和颜悦色地说:‘小妹妹别惊慌,你妈妈等一下就过来了。’臣妾见树林里来了人,稍稍心安下来,便问那老爷爷是什么人,因为臣妾以前从未在村里或镇上见过他。那老爷爷笑了笑,说:‘我不是这里的人,我来自很高很遥远的地方。’臣妾似懂非懂,天真地问道:‘是天上吗?’那老爷爷却没回答,手一翻,他手掌心忽然出现了一颗光彩夺目、鸽蛋般大小的珠子。 “臣妾那时惊异极了,一时忘了寻找母亲的事,只好奇地问那老爷爷珠子是哪来的。那老爷爷道:‘这颗珠子是几十万年前女娲补天、安定天地成功后,流下的眼泪变成的。’那时臣妾见识有限,便摇头表示不解。 “那老爷爷又道:‘是这样的,几十万年前,因为水神与火神打斗天空出现了破洞,结果导致人间洪水泛滥大火蔓延,女娲不忍天下子民受苦受难,于是在东海天台山炼石补天;天空补好后,女娲又用东海神鳌唾液粘上补天用的石头炼了一把宝剑,然后用这把宝剑砍下神鳌四足撑住天空,这样天空才不再塌下来……’ “那老爷爷话还没说完,臣妾就忍不住怀疑道:‘那东海神鳌怎会愿意让女娲用它唾液炼的宝剑来砍它自己的脚啊?是女娲捉住它并强迫它这样做吗?’ “那老爷爷摇头道:‘不,是那神鳌自愿的。因为它也不愿看见女娲辛辛苦苦补好的天空因为没有支撑柱重新坍塌,以致人间又陷入灾难之中。何况,那东海神鳌自盘古开天辟地起就已在东海里修炼,它的法力当然是至高无上的,要不是它自愿献身,旁人又岂能具备砍下它四足的力量?’” 皇妃说到这里又咳了几下,顿住了语声。皇帝太子及左右龙虎都尉互相对视一眼,心中实在惊异之极。太子道:“父皇,古书上确有记载女娲补天后斩鳌足撑住天空四极之事,但却一直没有详细说明当时女娲是如何得以砍下神鳌四足,现在听娘娘一说,原来情况是这样子的。” 左都尉也跟着说道:“没错。想那神鳌四足既能撑住天空,必定是巨大到不可方物,普通刀剑又岂能砍得下?这自然只有神鳌自己才具备这样的力量。” 皇帝点点头,道:“虽然女娲补天之说年代久远,但其事既能流传至今,自非无妄之谈。只是那老人家是何许人呢,他又怎么知道这其中的曲折?”顿了顿又转向皇妃,问道:“爱妃,后来事情又如何啦?” 皇妃轻舒了口气,接道:“臣妾问清了东海神鳌的事,一眼又看见那老爷爷手掌中的珠子,又问道:‘那女娲既然成功补好了天空,那她为何又要流眼泪以致变成了这颗珠子啊?’那老爷爷呵呵一笑道:‘眼泪也不见得全是因为难过才流的呀。’ “他边说边看了看手中珠子,接道:‘女娲补天成功后,当时人间还有很多龙蛇猛兽在兴风作浪,特别是一条法力无边的黑蛟龙……后来,女娲和她的助手风神女正是凭借那把神鳌唾液炼的宝剑才一一清除了那些妖魔鬼怪,这样天下才真正恢复太平。女娲因为感怀神鳌的恩德,有一天在东海之滨流下了感激的眼泪,那些眼泪大都滴在了那把宝剑上,在上面留下了泪痕痕迹,但有一滴眼泪却滴在了一颗小石头上;这颗小石头突然得到天人恩泽,后来又不断吸收日月精华,于是就变成了这颗有灵性的珠子啦。’ “臣妾那时小孩心性,听得十分入迷,便问道:‘它有什么灵性?’那老爷爷道:‘这颗珠子要是由女孩子吞食下去,那么不管她之前美丑,不用几年一定会出落成国色天香般的美貌。早些朝代如妲己、夏姬、西施这些出名的美人无不是因此长成的。’ “臣妾惊讶地叫道:‘原来以前已经有人吞食过它啦!那么它不会在肚子里消化掉吗?’那老爷爷摇摇头道:‘当然不会。此珠已凝聚天地精华,怎是人们肚子消化得掉的?当吞食者过世后,它就会自行回到东海中。前不久也是机缘凑巧,爷爷才发现此珠并撷取过来。’ “臣妾又问道:‘既然此珠是您不久前才得到,那么您又如何知道它的来历以及功用啊?’那老爷爷捋了一下胡须道:‘那是它告诉爷爷的。当然,世上普通人是听不懂它说话的。’ “臣妾更好奇了,刚想问他为何此珠说话只有他才听得懂,那老爷爷却已接着说出那颗珠子的另一种灵性:‘此珠还有一个灵性就是它可以激发女娲炼的那把宝剑的神通。那把宝剑自斩杀黑蛟龙后,已经过几十万年沉寂,它神通早已内敛,常人用起来也不过是一把十分锐利的好剑而已。但这把剑要是和这颗珠子一起放在月光下映照七个夜晚,那么它原有的惊天地泣鬼神的神通就会重新被激发出来,到那时执剑者就可以凭借它法力变成天下无敌的剑客……’ 第一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三) “臣妾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想起一个问题:‘那您现在是要去寻找那把宝剑吗?’那老爷爷又呵呵一笑道:‘不!如今朝廷励精图治,天下百姓安居乐业,还用不着这把宝剑去除妖杀魔;相反,在这样的太平年代如果出现一把神剑,只会引起各方势力争夺,如此一来岂不是适得其反?当然,爷爷虽然没去寻找,却也清楚知道这把宝剑在哪里。’ “臣妾便随口问他宝剑在哪里。那老爷爷道:‘滇边丛林深处有一个神秘的拜月教派,名为月神教,现下正由一个叫萧明月的人掌教;那萧教主还年轻得很,他使用的剑就是那把剑身上滴有女娲泪痕的宝剑。不过他自己应该不知道手中武器会有如此非凡的来历。’ “臣妾听那老爷爷说不是要去找宝剑,便又问他将要去向何方。那老爷爷抬头看着天空飘动的白云,好一会儿才说道:‘爷爷本来身有要事要去西天走一趟,但有一事却好生为难……’说着好像叹了口气。 “臣妾见他忧心忡忡,关心地问他因何事为难。那老爷爷接道:‘爷爷前几天观天相时,突然发现东北方出现了两颗妖星,大致估算一下,这两颗妖星应该十余年前就已生成,大约三十余年后他们就会集聚足够的魔力——所以现在天下虽然一片安乐繁华,但三十几年后这两颗妖星势必为祸人间,天下百姓又将流离失所,灾难重重,那时爷爷还身在西天,势必无法赶回来制止……’ “臣妾听他去一趟西天要几十年,忍不住打断他的话,说出了心中疑问。但那老爷爷没解释,只对臣妾说:‘小妹妹,这几天爷爷一直为此事困扰,但今天经过这里,爷爷手上这颗珠子忽然跳动起来,它告诉爷爷附近有一个可以成为它新主人的姑娘,所以爷爷就找到你这里来啦。爷爷发现你不但温柔乖巧天真可人,而且生具异相,果然是最配成为这颗珠子新主人的姑娘……’ “臣妾不知道那老爷爷为何突然转到这个话题上来,但这些话倒是让臣妾又高兴又有点不安,至于为什么不安却说不清楚,于是问道:‘您是要把珠子送给我吗?’ “那老爷爷说道:‘没错,而且我还要你把这颗珠子吞食下去。小妹妹你面容清雅且内含贵态,加上服食这颗珠子的功用,将来定能成为天子身边最美丽的妃子。那时如果妖星肆虐天下,那么天子当然可以下诏要求月神教献出那把宝剑,再用你身上珠子激发它的神通,这样朝廷很快就能诛灭妖魔鬼怪了。’说完就把珠子递到我面前。 “原来那老爷爷是这样盘算的。臣妾那时年龄不大,并没去多想关于妃子以及斩妖除魔这类遥远陌生的事,但女孩子爱美之心由自心生,看着那颗闪闪发光的珠子,想到吞食它后就可以变得美丽起来,于是兴高采烈地接过来,一下子吞到了肚子里。 “那老爷爷看臣妾那么爽快,高兴地说道:‘太好了,这下子爷爷总算可以安心的去西天了。’顿了一下,他好像又想起了什么,郑重地交代道:‘不过小妹妹你可得记清楚了,这件事你千万不可对任何人提起,包括你父母也不行,要不然要是让恶人知道你身上有如此神奇的东西,定会为你带来杀身之祸!’ “臣妾赶紧点头答应了。那老爷爷这才放心地摸了摸臣妾的脑袋,然后忽然间就不见了。原来一直弥漫在树林里的浓雾也很快就消散了……” ……皇妃说她孩提时代的神奇经历有点漫长,但足够详尽,说完已是脸色苍白汗水涔涔,显然是因为身体虚弱说话费神所致。 皇帝及太子诸人都听呆了。他们平时自然没少听到这类仙魔鬼怪的传言,但毕竟从未亲身经历过,心中自是将信将疑。可现在就不一样了,皇妃说得如此绘声绘色活灵活现,自然是因为她的确亲身经历过,才会让她留下如此清晰深刻的记忆;更何况,这位曾经宠冠后宫的妃子是出了名的清高雅洁,她又怎么可能凭空去捏造故事作无稽之谈呢? 好一会儿,太子忽然开口道:“父皇,儿臣想娘娘一定是遇到天上神仙了,那老爷爷一定是天上的神仙!前朝民间也曾盛传有人升天成仙的故事——看来神仙一说,绝非是空穴来风或者凭空想象出来的。” 皇帝沉思着点点头。 皇妃又接着说道:“说实在的,那天的事过后好几天,臣妾都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因为那天浓雾消散后,臣妾好像只眨眼间又看见了母亲;当时我还问她刚才去哪里了,害我一直找,但母亲居然说她就在原地附近劈柴,根本就没离开;臣妾惊疑之下又问母亲有没看见臣妾,她却说没看见,还反问我是不是到树林另一边去了,可我明明没走动过啊。 “事情如此离奇,臣妾后面好长时间都在为此困扰。而更令人难以置信的,就是后面事情的发展无不印证了那老爷爷的话:原本姿色平平的一个农家女孩没几年就长成了我们家乡那一带万里挑一的美人,然后这个女孩十六岁那年果然被选进宫中成了皇上的妃子,最后就是近三十年过去了,天下果然因为叛军而兵荒马乱……” 皇帝长长舒了口气,道:“爱妃,太子说的没错,朕相信你一定是碰到神仙了!因为你久居深宫,又如何知道天下有个月神教?但前几年朕批阅奏本,的确有地方官员汇报说滇边有一个神秘的拜月教派,其教主名字正是萧明月;朕记得那官员还说他们行踪诡异且人人身具出神入化的武功,担心会不会成为朝廷心腹之患……” 皇妃点点头,道:“自进宫后,臣妾自己也对那段经历深信不疑了,只是臣妾心中时时刻刻搁了个疑问,那就是以后皇上真需要臣妾身体中的珠子,那又如何取出来,难不成叫皇上杀了臣妾?可是现在看来,天意早已定好——自半年前前线传来兵变消息,臣妾也就毫无朕兆地病倒了,无论太医如何穷尽心思也治不好——原来,上天安排臣妾此生的使命就是带这颗救世珠子来献给皇上……” 皇妃话还未说完,一颗颗晶莹闪亮的泪珠就已顺着娇艳如花的脸颊流下来,宛如带雨梨花。这时,宫殿外忽然又有一道闪亮的闪电划过,亮光直透进宫殿内。皇帝一行心中凄然,却说不出一句宽慰皇妃的话。 皇妃抽泣了一下,又道:“……皇上,如今臣妾很快就要离开人世了,那么皇上也就不用为难——臣妾当请皇上在臣妾过世后,剖开臣妾肚子取出明珠,同时叫月神教献出宝剑,这样朝廷就可以凭借它们的法力去平息叛军战乱,解救天下苍生……” 皇帝心中大恸,掩面泣道:“爱妃,你如此深明大义,朕这些年真是对不起你了……你放心,朕一定不辜负你的一片心意……只是爱妃逝去后还要惨遭剖腹,这又叫朕如何忍心……” 皇妃又泣道:“皇上当以天下苍生为重!臣妾遗体又何足挂齿!” 一旁太子躬身道:“父皇,娘娘,既然如此,那么事不宜迟,明天早朝就请父皇下诏,要求地方官通知月神教教主带上那把剑到京城来。只是此事攸关天下大势,其中原因一定不能泄漏出去。” 皇帝郑重地点点头,回头对随侍左右的龙虎都尉道:“此事关系到天下存亡,今晚的事只准你知我知,你们都听清楚了吗?” “是!”两名侍卫赶紧跪倒叩头。 宫殿外面依然大雨如注,深沉的夜色就像是正待择人而噬的巨兽,在天空中虎视眈眈地瞪视着人间。皇帝侧头看了一眼宫殿外的雨势,喃喃道:“这雨要下到何时才停啊。” ※※※※※ 第二天早上,风停雨住。 皇帝正在寝宫更衣洗漱,皇妃的贴身侍女萍儿就急慌慌地跑过来,一看见皇帝,“扑通”一声跪倒下来,泣道:“皇上……” 皇帝一惊,问道:“何事如此慌张!爱妃怎样了?” 萍儿叩了一下头,又泣道:“皇上,昨晚皇上和太子离开后,奴婢等人就回娘娘寝宫侍候。大约亥时时分,娘娘说要自己安静一下,就命令奴婢等人退下了,然后一直到天亮都未再召唤。奴婢不放心,一早就进去探视,但无论奴婢如何呼唤,帐中就是毫无动静。奴婢想,娘娘是不是……是不是……” 皇帝心头巨震,赶紧道:“快起来!带朕去看一下!”说完放下手中洗漱器皿,当先向门外赶出去。 一进入皇妃寝宫,皇帝就急切地叫道:“爱妃!爱妃!”但正如刚才侍女说的那样,低垂的锦帐根本纹丝不动。 皇帝颤抖着手拉开锦帐,一眼就看见了昨晚还在说话的皇妃正盖着被子一动不动地躺在床上。她的面容看起来依然娇艳美丽,但却已了无生气。 皇帝不由一阵眩晕,同时心中也明白,这位曾经是他最宠爱的妃子真的离他而去了。但恍惚间,鼻端忽然传来一阵浓烈的血腥味,定睛一看,不由惊得连连后退了好几步,口里也声嘶力竭地叫道:“快……快,快传太子与龙虎都尉……” 不一会儿,太子与左右龙虎都尉就急匆匆地赶过来了。三人一看皇妃床上的情景,也都惊得目瞪口呆,冷汗透衣。 最后还是太子先冷静下来,赶紧下令后面的宫女退下,然后才结结巴巴地说道:“父……父皇,看来大事不好了!娘娘被子下面流了那么多血,她一定已经被……被剖腹……” 皇帝硬着头皮缓缓掀开了盖在皇妃身上的锦被,一眼就看见皇妃腹部处血肉模糊,果然如太子所说,已经被剖腹盗珠了! 第一章 沧海月明珠有泪(四) 宫中四人无不相顾失色。好一会儿皇帝才慢慢回过神来,森冷的目光一一扫过前面三人,道:“关于皇妃腹中的机密,除朕和已经逝去的皇妃,天下就只有你们三人知道,你们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太子和龙虎都尉吓得面无人色,“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倒下来。太子一连擦了好几把额头上的汗水,辩解道:“父皇明鉴!平常龙虎都尉一直随侍在父皇寝宫左右,昨晚自不例外,所以他们两人昨晚的行踪其他当班侍卫可以出来作证;而儿臣昨晚出去后,一直由禁军侍卫送到府中,那之后儿臣有无再出府邸,门前值班侍卫可以为儿臣作证!” 皇帝心中一凛,知道他们的确没有被怀疑的理由。可是一夜之间事情怎么就变成如此不堪收拾呢?盗珠之人显然已经知道那颗珠子的非凡功用,才会如此铤而走险——要是那颗明珠落入敌人手中,那么他们皇家王朝…… 皇帝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太子又分析道:“父皇,儿臣想昨晚娘娘讲述她孩提经历时,殿外一定另外埋伏有人,而且此人必定是武林顶尖高手,以致我等在殿内毫无知觉。儿臣推测那人定是等到深夜时分,看娘娘寝宫里再无他人才偷偷潜伏进来,然后杀害娘娘……当然还有另一种可能,就是那时娘娘其实已经过世了,那么那人就更不用费力,只要直接剖腹取珠就可以离开了。” 皇帝伸手擦了一把汗,道:“也只有这种可能了。朕如今方寸已乱,不知如何来应对,太子你说说,此事要如何处理?” 太子暗暗松了口气,道:“父皇,为今之计首先是马上安葬娘娘遗体并严守娘娘被剖腹盗珠的秘密,要不然不管是宫里还是宫外,必定人心惶惶;其次就是请父皇赶快调拨一部分禁军侍卫,在京城及周边暗中查访,找出可疑之人……即使取不回明珠,也务必要毁了它,否则等落入敌方手中,后果将不堪设想!” 皇帝沉吟道:“除此之外,确无其它良策,只是……只是要派谁去执行此任务比较合适呢?” 一直未进言的龙虎都尉其中一人说道:“皇上明鉴,如果派京城禁军将领去执行任务,势必要说明此事来龙去脉他才好相机行事,只是如此一来此中秘密就保不住了,因此依臣看,此任务当直接交给太子最恰当!” 皇帝清楚此事刻不容缓,稍稍犹豫一下就下达了指令:“如此请太子听令,京城飞龙禁军第一营第二营从此刻开始由你统领,此案务必查个水落石出!”说着把调动禁军的令牌从身上掏出来递给太子。 “多谢父皇!”太子“扑通”地跪倒下来,恭恭敬敬地高举双手接过令牌。但皇帝好像还不放心,又道:“另外左都尉也随太子一起去彻查此案!记得,下午黄昏时分务必前来向朕汇报事态进展情况。” 太子一出宫门,立马着手调动人马侦查此案。一时间,京城侦骑四出暗流翻涌,紧张的气氛似乎连空气都要凝结了…… 白天时光一晃而过。 黄昏时分,天空阴沉得好像要塌下来一般。太子和左都尉神色匆匆,准时来到了皇帝寝宫中。 “父皇,事情有一点眉目了!”一进门太子就开门见山地奏道,“据儿臣统领的禁军暗中查访结果来看,最近有在京城出没的武林人物共有三十多人,而其中来头最大的,竟然就是月神教教主萧明月;另外,有目击者说昨天傍晚萧明月就在皇城附近出现过!因此儿臣猜想,萧明月以前是不是多少知道一点有关明珠与宝剑的关联,然后一直暗暗潜伏在京城伺机下手……” 左都尉跟着奏道:“皇上,太子的推测不无道理,因为据禁军报上来的那些武林人物名字,其中能够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出入皇宫的,也就只有萧明月一人,因此昨晚犯案的十有八九就是此人!” 皇帝惊道:“如果明珠真被此人盗取,那后果就严重了,因为他很快就要成为惊天动地无往不利的绝顶高手,到时他要是被叛军笼络,那……那……” 太子赶紧安慰道:“父皇请宽心。儿臣明日一早会继续率领禁军追查,既然目标已比较明确,儿臣誓死也要挽回不利局面!” ※※※※※ 但计划不如变化快,第二天皇帝刚开始早朝,前线就传来了十万火急的军情,那就是叛军已成功攻破京城门户——潼关,这就意味着敌人几乎马上要兵临城下了! 朝中上下无不慌了手脚。京城内外更是一片仓皇失措。 皇帝虽然心悬明珠失窃一案,但眼下燃眉之急显然是赶紧撤离都城以避敌人锋锐,于是当机立断,马上下诏后宫部分妃子以及重要官员随同自己西去,同时又命令太子带领飞龙禁军一路跟随。 太子手握部分精锐禁军指挥权,面上是保护皇帝远行避祸,实则是在暗中查访月神教教主的去向…… (三) 秋,中秋。 明月当空,清辉遍地;星光低语,清风若梦。 如此美丽如此诗意的一个夜晚,又有谁会想到打斗凶杀之类的恐怖事情呢? ※※※※※ 在离洛阳城约三四十里的官道附近,有一片茂密的树林。此时皎洁的月光正从高大的树木林叶间投射下来,留下了一地斑驳的光影;时有夜风掠过,树叶沙沙作响,但这反而更增添了这里的宁静。 “站住!”“不许动!”就在这时,林子外面突然传来一阵呼喝声,打破了这里的寂静,接着就是“沙沙沙”的脚步声。 光影闪动间,树林里面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那身影原本是向前急掠,当听见后面众多追赶者的叫喝声时,忽然一下子顿住了脚步,一动不动地站在一棵大树下。 后面追踪者影影绰绰的大约有二三十人,突然看见前面那人就在跟前,也不由自主齐齐刹住了脚步。当先一人显然是个领军人物,看见己方追赶的目标不再跑动,高声喝道:“萧明月,你犯上作乱,朝廷已下旨我等捉拿你归案,你还不乖乖束手就擒!” 前面那人缓缓转过身,月光也慢慢照在了他脸上。只见他脸带寒霜,双目精光闪烁,正是一副典型的江湖人物模样。一看后面众人,这个被唤作萧明月的人冷冷地问道:“来人可是朝廷的飞龙禁军?” “正是飞龙禁军高手!”刚才那个禁军头领紧紧盯住萧明月,一字一句地回答道。 萧明月斜视了一眼前面众人,冷笑道:“高手?就凭你们这些人也敢自称高手?”说着寒光一闪,拔出了随身佩剑。 月光下只见萧明月手中那把剑迎风颤动不休,剑身光芒不断闪烁,正是一柄不世出的绝顶宝剑。那禁军头领微微一惊,随即又大喜,心想今晚自己达成所愿不成问题了,于是手一挥,几十个人上前团团围住了萧明月。 萧明月却根本不为所动,又轻蔑地说道:“难怪朝廷久攻叛军不下,原来军中尽是些你们这样的废料!” 那禁军头领大怒,心想你宝剑再神奇,终归势单力孤,禁军几十名高手难道还奈何不了你?心念至此,手又一挥,大喝道:“拿下!” 几十名禁军高手“铿锵铿锵”地拔出了随身武器,大喊一声齐齐向萧明月砍杀过去。 萧明月目中精光暴涨,撮口发出一阵虎啸龙吟般的啸声,身体也跟着飞速旋转起来,然后一片堪比日月之辉的剑光瞬间淹没了整片树林! 剑气冲霄,落叶漫天! 星月失色,地动山摇! 树林里突然爆出了一阵刺耳的“叮叮当当”刀剑撞击声,紧接着就是一片凄厉的惨呼声,然后…… 然后什么也没有了,没有了闪耀夺目的剑光,没有了神鬼莫测的萧明月,没有了惊心动魄的砍杀……那辉煌灿烂的瞬间,似乎已在那一刻溶入天地之间,变成了永恒。 明月依旧,清风不改。 树林也依旧是那片树林。天地间似乎只有这里一地的残枝败叶、一地的断刀断剑、一地的禁军高手尸体正在向当世以及后世的人们诉说着,诉说着这里曾经出现过怎样神乎其神、怎样惊天动地的一剑…… ※※※※※ 注:本章回目“沧海月明珠有泪”与后面第十章回目“此情可待成追忆”,均出自李商隐《锦瑟》一诗。李商隐即李义山,乃晚唐诗坛巨擘,和同时代的杜牧合称“小李杜”。晚唐年间,朝廷牛李党争十分激烈,李商隐深陷其中,仕途始终郁郁不得志。或许正因为此,李商隐诗作多含感伤忧郁色彩,读之令人倍感凄凉惆怅。 第二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一) 自天宝十四年爆发“安史之乱”以来,盛极一时的李唐王朝实际上已一脚踏入了衰退没落的不归路。随后一百多年,虽有唐宪宗、唐宣宗等明君力图重整河山,但终是心有余而力不足,持续近三百年的皇家王室还是一步步滑向覆灭的深渊。 大唐天祐三年,朝廷王权早已名存实亡,神州大地更是四分五裂,各方割据势力为了争夺天下展开了无休无止的征讨杀伐:中原地带有朱温与李克用连年用兵,南方则有吴、吴越、楚、蜀及其它一些小地方势力相互强取豪夺。天下老百姓又一次陷入兵荒马乱水深火热的漩涡中。 ※※※※※ 时值严冬季节,北风呼啸,雨雪纷飞,苍穹大地间一片严寒肃杀。 “咚——!咚——!”暮晚时分,姑苏城外寒山寺的晚钟如时响起。余音袅袅的钟声似乎带着一种千年不散的愁思,在这寒冷的冬夜里摇曳飘荡,久久不绝。 而在离寒山寺不远的寒剑山庄却是另一番残酷惨烈的景象! 寒剑山庄巍峨恢宏的楼宇,在暮色中看起来一如往日森严高大,犹如远古洪荒的巨兽,但现在,这只巨兽已丧失了所有的威风与凶猛,因为它的身体早已伤痕累累,奄奄一息! “慕风!慕风!”云啸天冲进演武堂,一看见躺在地板上一动不动的九弟子李慕风,心头巨震,马上几步抢到一旁呼喊道。但他钟爱的九弟子早已魂销魄散,再也不能说出一个字了,唯有尸身胸前衣服上那触目惊心的八个血字“天龙征途,鸡犬不留”还在闪着凄厉的光芒,冷冷地反照在他铁青的脸上。 第十一个!这已经是寒剑山庄的第十一个弟子惨遭杀害了!而今天,不过是天龙帮包围寒剑山庄的第二天! 那两个把李慕风尸体抬进来的弟子苏慕水和陶慕山双手犹在颤抖着,而演武厅其他十几个排排而立的弟子也都眼神悲愤、脸色惨白。明亮的火光把大厅映照得恍如白昼,但他们却觉得犹如身处地狱般寒冷黑暗。十一个师兄弟姐妹的尸身整齐地摆在一排上,每具尸身胸前的衣服上都是那八个恐怖的血字:“天龙征途,鸡犬不留”!许是因为天寒地冻,那十一名弟子的脸色看起来仍然栩栩如生,但事实上他们已经被那八个血字永远打入万劫不复的地狱了! 而下一个,下一个又将会是谁躺在上面呢? 众弟子中突然闪出一个苗条的女弟子身影,“扑通”一声直挺挺跪在了云啸天身后,哭诉道:“师父!我对不起你们,是我招惹的灾祸!请你老人家立马把弟子绑起来交给天龙帮!” 云啸天回过身,沉声道:“慕雪快起来!天龙帮意欲向我寒剑山庄发难,为师早已瞧出端倪,这和你杀白翼的事没太大关联。” 那女弟子唐慕雪听师父袒护自己,更是悔痛交加,苍白娇艳的脸上泪痕斑斑,犹如带雨梨花,叩了一下头又泣道:“师父!弟子身受师门大恩一死不足惜,师父万万不可为了弟子一人性命赔上整个门派!” 寒剑山庄大弟子林慕雨站出身来,道:“师妹,你不用再说了,天龙帮既已出动,必定让敌方鸡犬不留……”边说边忍不住打了个寒噤,接道:“事到如今即使把你交给他们,也于事无补了!” 云啸天侧过脸,远望着厅外面屋脊上纷纷飘落的雪花,沙哑着声音道:“慕雨说得没错,天龙帮强势凶狠,自三十几年前崛起江湖以来,打击敌手必定赶尽杀绝不留余地……如今天下大乱,弱肉强食,恨只恨我们势力武功俱不如人,这次也只能……也只能……”心中难过,怎么也说不出“坐以待毙“四个字。 山庄外天色已浓如墨,而雪,下得更大了。 ※※※※※ “天龙征途,鸡犬不留,劝君莫抵抗,拔剑自刎最得当……”这时,山庄外忽然传来一阵苍凉的歌声,紧接着一阵“沙沙沙”的脚步声响起,院子原本紧闭的大门也“咿呀”一声被推开了。 寒剑山庄师徒心里一紧,马上看见三个头戴竹笠身穿黑衣的人影当先闪身进来,接着在他们身后影影幢幢的似乎有二三十人,也跟着鱼贯进入院子里。这帮人有男有女,显然是此次天龙帮派来向寒剑山庄发难的帮众,一时间院子里黑压压的挤满了人。 云啸天勉强镇定住心神,沉声问道:“来的是天龙帮哪一堂的英雄好汉?” 为首的黑衣人默不作声,手一挥,就见靠门外的几个天龙帮帮众挤上前来,然后手一甩,伴随着“呼呼呼”的一阵声响,一团团黑黑的物事直直的朝厅中央飞来,最后稀里哗啦地都摔在演武堂地板上。 寒剑山庄众人一看,俱都惊呼出声。原来摔在地板上的正是庄里饲养的鸡啊鸭啊等家禽,而一条体型最大的却是庄里养的一条狼狗!那狼狗中午还活蹦乱跳的,现在却已经一动不动,只有狗嘴里还在汩汩地淌着血。 抬头再看刚才带头进来的那三个黑衣人,竹笠下三双发亮的眼睛正冷冷地盯着他们,像是正瞧着一群死人一样。 云啸天又惊又怒,直视着为首的黑衣人,厉声道:“阁下何人!竟如此……” “白、登、阁!”那黑衣人一字一句地说道。 “白登阁!”寒剑山庄众弟子一阵骚动。大家当然都有听闻此人的来历——白登阁正是天龙帮八大堂主中的白龙堂堂主:据江湖传闻,他六岁开始习武,十三岁第一次杀人,到二十五岁时武功就已出神入化;二十六岁那年,白登阁加入天龙帮,仅用两年时间就已成为天龙帮最年轻的八大堂主之一;而今年他不过四十五岁,但死在他手上的江湖人物据说已达一百余人,其中更不乏像铁头大师、海南剑客、长江飞鱼帮帮主这种叱咤风云的大人物。 唐慕雪“锵”地一声拔出了长剑,一纵身跃至白登阁身前,用剑指着他,叫道:“姓白的,你儿子白翼是我所杀,一人做事一人当,你杀我那么多无辜的师兄弟师姐妹算什么英雄!” 云啸天一惊,刚叫一声“慕雪快回来”,唐慕雪却早已挺剑向白登阁刺过去。只听见“钉”地一声龙吟声响起,众人似乎看见白登阁左手动了动,唐慕雪手中原本去势凌厉的长剑就已突然倒转方向,“嗤”地一声刺入了她自己的胸膛! 伴随着唐慕雪的惨呼声,林慕雨奋不顾身地向前扑去,一掌向白登阁头顶拍下。白登阁却不闪不避,冷笑一声,轻描淡写地挥了挥衣袖。林慕雨只觉得敌人一股巨大无比的掌力迎面扑来,脚下步伐控制不住“蹬蹬蹬”地一连串向后退,直到“啪”地一声坐在了雪地上,紧接着又喉头一甜,“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师兄!师姐!”苏慕水陶慕山及其他寒剑山庄弟子俱都失声惊呼,齐齐拔剑向白登阁扑过去。白登阁却恍如不见,慢悠悠地取下头上竹笠,双眼朝天冷冷地说:“云啸天!信不信我三招之内就可以让你这些弟子全部尸横就地!” 云啸天喝道:“回来!你们快回来!” 众弟子只得一起停住脚步。云啸天又喝道:“快!先扶师兄师姐回来!”众弟子不敢违抗师命,于是回转身把唐慕雪林慕雨扶到师父身边来。 唐慕雪长剑透胸,眼看着就快不行了,而林慕雨亦是脸如金纸牙关紧闭,显然也已身受内伤了!云啸天伸出双手,分别抵住两名弟子后心,一股内力缓缓送进他们的身体里。唐慕雪悠悠醒转过来,看见师父悲怆的眼睛,挣扎着泣道:“师父!我要先走了!我对不起寒剑山庄……” 云啸天虎目蕴泪,道:“慕雪,你别自责了,那不是你的错!” 唐慕雪眼神涣散,已上气难接下气,“可是……可是……如果不是我杀了白翼,天龙……天龙帮就不会来得这么快,寒剑山庄还有时间准备,都是我……”一口气没接住,头一歪就此香消玉殒了! “师姐!师姐!”寒剑山庄一众弟子齐放悲声。 云啸天双手放开两名一死一伤的弟子,缓缓站起身,逼视着前面似乎根本无动于衷的白登阁,双目似将喷出火来。白登阁却丝毫不为所动,挥了挥手,道:“久闻寒剑山庄藏有绝世宝剑,云庄主,你不妨亮出来让白某开开眼界,如何?” 云啸天“唰”地一声拔出随身长剑,沉声道:“白堂主,上个月底你家公子白翼在杭州城外遇见我徒儿慕雪,见她美貌如花就上前调戏,结果遭到我徒儿严词斥责,可没想到白公子非但毫不知耻还欲强行霸占她,我徒儿出于自卫只得拔剑反抗,不曾料白公子虎父犬子武功稀松平常,没几招就被她重伤了!这事云某可曾有半句虚言?” 白登阁淡淡地说:“云庄主毫无虚言。” 云啸天悲愤至极,嘶声道:“既然这样,你们天龙帮凭什么率众前来寻仇?” 白登阁冷冷地说:“云庄主,你可曾知道,犬儿白翼虽然身受重伤,但抬回去时尚有一口气,若白某全力施救,犬儿不见得无力回天,可是白某见到担架上的犬儿,非但未采取任何措施……”说着停顿一下,声音寒若冰霜,“而且顺势把还留在他身上的长剑一掌拍下去,犬儿这才当场气绝了!” “什么!”云啸天吃了一惊,大喝道:“虎毒犹不食子,你为何要杀自己儿子?” 白登阁森然道:“天龙霸业,重于泰山!天龙帮早欲在苏州城成立分堂,奈何寒剑山庄势力在城中盘根错节,我帮岂能如愿?去年我帮曾派人向云庄主商谈合并一事,却被云庄主一口回绝——顺我者昌逆我者亡,既然如此天龙帮势必要覆灭寒剑山庄,只是一直苦于师出无名才拖延至今……” 云啸天打断了他的话,喝道:“所以你就不惜手刃亲儿子,然后借此前来消灭我寒剑山庄,是不是!” 白登阁脸上毫无表情,道:“没错!此次恰逢如此良机,天龙帮岂可错过!何况诚如云庄主所言,我儿既然是虎父犬子,留着更作何用!此番他以自己性命换得寒剑山庄的百年基业,岂不正是死得其所?” 此番话一出,寒剑山庄众弟子俱都心头颤栗,浑身都起了鸡皮疙瘩。江湖中早传白登阁心狠手辣,对天龙帮更是绝对死忠,却未曾想他为了天龙帮事业居然连自己儿子性命都可以放弃!而此时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亲承此事,其意自是把他们当成必死之人,否则也不至于如此毫无顾忌。 云啸天已无话可说,冷然道:“那请拔剑吧,云某讨教白堂主高招!” 白登阁双手拍了拍身上,傲然道:“云庄主放手过来就是!近十年白某从不用兵器与人对敌。” 云啸天甩了一下手中长剑,正蓄势待发时,演武堂门外忽然传来一阵娇滴滴的歌声:“天龙征途,鸡犬不留,劝君莫抵抗,拔剑自刎最得当……”歌声未落,又一阵脚步声在雪地上响起。 云啸天喝道:“什么人!” 刚才唱歌的声音却又变成了一声娇媚的轻笑:“哎呦,云庄主,哪有像你这样凶巴巴的迎接客人啊,我可不经吓啊!”声到人到,门口又出现了一个苗条的紫衣身影。 第二章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二) 来人似乎地位十分尊崇,天龙帮帮众一看见她,马上就分两边站开为她让出一条道来。 那个紫衣身影又向里面走了几步,厅里众人顿觉眼前一亮。只见进来的是一个身上穿着淡紫色裙子的女子,明眸雪肤,风致嫣然,竟是个光彩照人的绝色美人,看年纪似乎在二十七八岁上下,但再仔细一看又好像二十岁都不到。她一进来,就用手轻轻拍了拍落在肩上的雪花,娇笑道:“哎呀,还是屋里暖和,在外面喝了两天西北风,可把人都要冻僵了!” 云啸天心里一动,叫道:“很好,云某还以为天龙帮只有白堂主出动,却没想到紫龙堂堂主‘香花娘子’也来了!” 来的正是天龙帮当下最年轻的紫龙堂堂主花自芳。花自芳长相绝美,兼且生性风流,因此在江湖中有一个鼎鼎有名的绰号:“香花娘子”。一个人名字也许会叫错,但绰号绝不会起错,此刻但见她嘴角含笑,眼波流动,寒剑山庄的女弟子还不怎样,几个男弟子像苏慕水和陶慕山等人被她眼光一扫,无不心跳加速脸红耳赤,端是一朵名副其实的风流香花。 只听花自芳笑道:“如此天寒地冻的,原本我还真不想来,只是一直听闻寒剑山庄众男弟子个个英俊非凡,不来看一下叫我如何心甘?要知道此役过后,你们可都要成为死人了呢!”说完目光又一一扫视了一下厅里的男弟子,又笑道:“只是耳闻不如目见,我看他们也不怎样!” 云啸天怒气上涌,长剑转向花自芳,喝道:“据闻花堂主来自苗疆神秘的‘极乐宫’,不但魅惑男子功力一流,武功更是自成一家神乎其神,今天云某就来讨教一下!” 花自芳纤腰款摆,宛如回风舞柳,口中却媚笑道:“就不知云庄主是要讨教我魅惑男子的功夫呢,还是要讨教我的武学功夫?要是前者的话,这里这么多人看着可不雅吧!”话音落下,天龙帮帮众俱都哈哈大笑起来。 云啸天更是大怒,长剑一挺就向花自芳刺过去。花自芳却柳腰一闪,一下子躲到了白登阁身后,娇笑道:“云庄主怎么说打就打呀,哎呀,今天我心情不好可不想动手。白堂主,还是你来接招吧!” 白登阁“哼”了一声,右手骈指如刀,迎着云啸天的剑势直刺过去。 云啸天身形微微一顿,不敢掉以轻心,马上展开寒剑山庄家传剑法“寒剑十八式”,剑光霍霍地向白登阁刺杀过去。一时间,演武厅布满了森寒的杀气。 白登阁身形晃动,在漫天剑影中穿插闪动,竟像是完全未把云啸天锋利的长剑瞧在眼里。一旁花自芳笑道:“此番前来虽未看见美男子,但能看见如此精彩的对仗,也算不虚此行了!” 白登阁接了几招,气定神闲地说:“久闻云庄主是江南有名的剑客,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云啸天见他在自己着着抢攻下,犹能若无其事地开口说话,不由暗暗心惊。他当然知道敌手是成名已久的江湖大人物,因此一上来就全力施展家传绝学,但现在看来敌人似乎只是有意想见识见识他的武功才未尽全力,要不然可能用不了多少招数就要落败了。 只听花自芳又笑道:“云庄主固然剑法高超,但我敢打赌三十招之内必定非死即伤!咦,奇怪,江湖中时有传闻寒剑山庄中藏有绝世宝剑,云庄主你为何弃之不用啊?” 云啸天自无余暇答话,只咬紧牙关一剑接一剑地全力攻敌。 没过多久,“寒剑十八式”就已堪堪使完,但白登阁空手对敌,似乎连气喘一下都没有。云啸天牙关一咬,忽然长啸一声,运起寒剑山庄独门内功倾注到执剑手臂上,“唰唰唰”一连三剑气势如虹般向白登阁狂刺过去。 此三剑凌厉至极,剑锋破空时,厅中墙壁上的炉火都被摧得摇晃不定。寒剑山庄众弟子从未见过师父施展这门剑法,一时俱都脸上变色。再看天龙帮众人,亦是须发皆赤,脸如土色。 原来云啸天自知绝非白登阁敌手,只盼拼得一人是一人,因此祭出了寒剑山庄最惨烈的拼命三式——“天地俱焚”。白登阁微微一惊,但毕竟是久经战场临危不乱,也运起几十年的玄功倾注到右手三指上,“钉”地一声戳在了云啸天直挥而下的剑脊上! 双方刚开始交手时,白登阁心存试探并未全力以赴,但这一下纯粹是硬碰硬,两人功力也高下立判。众人只觉得寒光一闪,接着听见“咄”地一声响,一截断剑已直直的刺入演武堂屋顶梁上去了!再看云啸天,正手握下半截断剑踉踉跄跄的向后退,一直等到撞到墙壁才止住脚步,然后整个身体软软的顺着墙壁滑下来,嘴角也跟着沁出丝丝鲜红的血液! “白堂主好武功!”天龙帮帮众喝彩声如雷响起。寒剑山庄一众弟子则大惊失色,纷纷抢上前围在云啸天身旁,大叫道:“师父!师父!” 花自芳却笑嘻嘻地嘲弄道:“怎么样,云庄主,我说得没错吧,才二十一招你就成白堂主手下败将了!”说完转身朝白登阁微一万福,又笑道:“白堂主神功盖世,小女子真是佩服得五体投地!” 白登阁冷哼一声,目光转向寒剑山庄一众师徒,冷冷地说道:“天龙征途,鸡犬不留!劝君莫抵抗,拔剑自刎最得当!——我看你们还是乖乖挥剑自刎吧,明日天亮时我们再来替你们收尸!”说完朝下面帮众挥挥手,接道:“现在大家先出去等在原地待命,由公孙副堂主带领。我和花堂主要进城去一趟!” “恭送白堂主花堂主!”一直跟随在白登阁左右的白龙堂副堂主公孙龙答道。他心里当然清楚,寒剑山庄除了云啸天堪足虑外,其他更无高手,既然现在主要人物已受内伤,那么凭他们的力量来维持形势显然绰绰有余了。 ※※※※※ 雪花还在不停飘落着,呼啸的北风不停地把阵阵寒意灌进山庄里来。 天龙帮帮众撤出山庄后,演武堂顿时冷清下来,只有寒剑山庄一众男女弟子犹围在师父身边啜泣不止。 云啸天挣扎了一下,只觉得体内一阵剧痛,似乎五脏六腑都已经碎了。他自知已受内伤,正要吩咐弟子去内屋叫夫人孩子时,却见演武厅侧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接着云夫人在女弟子沈慕冰带领下牵着十岁的女儿云慕蓉进来了。原来那个女弟子沈慕冰见师父身受内伤,再也顾不得师父往日吩咐,赶紧强忍着悲痛跑到内屋去请云夫人来。 云夫人和女儿一看见厅里状况,俱都眼前一黑,双膝一软倒了下来。小女孩云慕蓉更是失声大哭起来:“爹!爹!你怎么啦?你怎么啦?你昨天说过我们会没事……还有那边怎么躺着那么多师兄师姐……”话未说完,已惊吓过度晕了过去。沈慕冰赶紧把小师妹抱在手里。 云夫人顾不得女儿,手脚并用爬到了丈夫身旁,颤声道:“老爷……你一直说我武功低微,见不得争斗厮杀之事,所以绝不让我到山庄演武厅来,可……可……”说着说着便已泣不成声。 云啸天看着人到中年但依然容颜姣好的夫人,还有自己年近四十才喜得龙女的独生女云慕蓉,一时不由悲痛交加,热泪纵横,道:“夫人,蓉儿,还有你们这些弟子,都是我云某无能,才让你们遭此大难……” 苏慕水陶慕山沈慕冰及其他弟子俱都齐刷刷地跪下来,悲泣道:“师父,徒儿们本都是战地落难孤儿,是师父师母当年慈悲收留了我们,徒儿才得以苟活至今……如今虽在劫难逃,但徒儿今生已无悔了!” 云夫人惊道:“老爷,往日常听老爷提起,江湖帮派之间相互争权夺利打打杀杀那是司空见惯之事,但只要有一方放弃抵抗,胜方往往见好就收,可为什么众弟子要那样说……” 云啸天侧过目光,看向躺在厅里另一侧十二名已经死去的弟子尸体,缓缓道:“夫人,因为怕惊吓到你和蓉儿,我一直让弟子及下人隐瞒着你们这两天山庄发生的恶况……但事到如今,做什么也无济于事了!你看那边那些弟子……” 云夫人关心则乱,刚进厅时注意力几乎只集中在夫君一人身上,这时听云啸天如此一说,才定睛看清楚厅中另一侧还躺着那么多死去的弟子,一时只觉得眼前又一黑,差点晕倒过去,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天……天龙征途,鸡犬不留……” 云啸天叹道:“没错!夫人,这次我们惹上的不是一般的江湖小帮派,而是势力遍布江南,历来对敌人赶尽杀绝的天龙帮!所以……所以……” 云夫人心头战栗,双唇颤抖着再也说不出一个字来。她平时当然有听到丈夫讲述有关于天龙帮的种种凶狠毒辣的行径。 云啸天又叹道:“去年天龙帮派人来要我们寒剑山庄并入天龙帮,我考虑到寒剑山庄先人创派不易回绝了他们,结果他们逮住机会,以慕雪伤害白堂主儿子作借口来向我们发难,这下……这下寒剑山庄的百年基业就要在云某手中断送了,而且还要赔上这么多无辜弟子的性命!” 说完脑海中又闪过三四十年前寒剑山庄发生的劫难,更是忍不住英雄气短,心想当年那一场劫难没让寒剑山庄覆灭,不曾想几十年后这一片大好基业还是要化为乌有了! 沈慕冰手上犹抱着昏迷不醒的云慕蓉,插话道:“师父,要不然我们去官府报案,你看如何?” “官府?”云啸天黯然摇头,“乱世之下,官府自保尚且困难,又如何敢去招惹江湖势力?何况天龙帮在外面层层围困,你们一出庄门只怕就惨遭杀害了!” 沈慕冰默然。就在这时,抱在她手中的云慕蓉忽然醒转过来,叫道:“爹爹!娘亲!”然后从师姐手中挣脱,爬到了父母身旁。 云夫人看见玉雪可爱的女儿,稍稍定了一下心神,但随即悲从中来,泣道:“老爷,你我均已一把年纪死不足惜,可是你看蓉儿还这么小,还有这些弟子都还如此年少,他们……他们……” 云啸天怆然道:“结果已注定,要怪也只能怪苍天不公了!” 云夫人满腔悲愤,站起身望着厅外黑暗的夜空,嘶声喊道:“苍天你为何要如此不公,竟要这么多鲜活的孩子死于非命!” 苍天无语,唯有白色的雪花一片一片地飘落。这,就是死神的召唤吗? 演武堂中一片愁云惨雾,师徒一众相顾凄然。云慕蓉双手紧紧地拉着娘亲的衣服,恐惧的心理使得她浑身颤抖不止。她虽然年龄稚小,但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却是与生俱来,何况厅中还摆着那么多死去的师兄师姐尸体,这又如何不让一个年方十岁的小女孩胆战心惊呢? 这时,一开始就被白登阁打成重伤、一直在静坐的大弟子林慕雨挣扎着挪到师父师母身旁,断断续续地说道:“师……师父,师母,请你们……请你们莫要太难受,你们难道忘了,上个月初……慕星师弟奉师父之命到……到关中办事,至今未归,如此一来他……他岂不刚好躲过这一劫难?这样我们寒剑山庄还不至于满门覆没……” “慕星?云慕星?”云啸天原本黯淡的双眼里忽然闪过一片光彩,脑海中也顿时浮现出爱徒挺拔俊秀、神采照人的模样。这几天因为天龙帮的事忧心如焚,确实一直忽略了这名唯一处身事外的徒弟,这时经大弟子提醒想起来,心里不由萌发了一丝安慰与希望。 云慕蓉纯真无邪,马上叫起来:“是啊爹爹!慕星师哥怎么去了这么久都还没回来,我想他,好想好想他!” 云夫人怜惜地抱住爱女,眼泪又忍不住一连串滑落下来。 ——慕星,云慕星,你在哪里,你在哪里?你是寒剑山庄倍受同门推崇喜爱的小师弟,你也是寒剑山庄人品武功最出类拔萃的弟子,你更是寒剑山庄未来大放光彩的希望所在……可是现在你在哪里,你到底在哪里?你可知道师门正经受着万劫不复的灾难,你最疼爱的小师妹,最敬重的师父师母,以及其他一众情同手足的师兄师姐马上就要…… 第三章 风雪夜归人(一) 不停飘落的雪花覆盖在大地上,使得原本黑暗的夜晚也因为白雪的反光而有了微弱的亮光。但在靠寒剑山庄北侧一片茂密的树林里,却仍然黑得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黑暗中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衣袂飘风声,紧接着黑影幢幢,树林里忽然出现了一帮黑衣人。这帮黑衣人大概有一二十人,不但身上衣服全是一律的黑色,连脸上头上竟也包着黑巾,只露出两只精光闪闪的眼睛在左顾右盼。 一直等到看见不远处寒剑山庄的火光时,为首的一个黑衣人才轻轻一挥手,示意身后其他人止步,然后带头匍匐下身体,在茂密的树木枝叶中埋伏下来。 “现在我们就冲过去吗?”黑暗中有一个细微的声音问道。刚才为首的黑衣人冷冷地小声说道:“急什么!现在天龙帮有白登阁与花自芳在,我们冲过去又岂能讨到好?” 另一个新的声音道:“白登阁和花自芳虽然武功高强,但我们……嘿嘿,我们在暗中突然给他们一个……”那为首黑衣人轻声斥道:“不得胡说!主子早有命,要我们静观其变,不到时机成熟不得轻举妄动!” “只是奇怪得很,”刚才第一个出声的声音问道,“天龙帮前来屠戮寒剑山庄,也应该算是机密大事,可我们主子怎么好像早知道了此事一样?” 为首的黑衣人“嘿嘿”干笑两声,低声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主子……”话未说完就顿住语声不再说了。 ※※※※※ 天龙帮其他帮众都在后面路上远远呆着待命,公孙龙则独自一人背负着双手在寒剑山庄前面树林的雪地里踱来踱去,不时回首看向白登阁与花自芳去的方向,似乎在急切盼望着他们快点回来。但几乎快半个时辰过去了,还是不见两位堂主的影子。 这时,后面林木扶疏间轻轻的出现了一个苗条的人影,娇柔婉转的声音也随即响起:“公孙大哥。” 公孙龙转过身,看见来的是紫龙堂分堂主柳飞燕,忙抱了抱拳道:“柳姑娘有何见教!” 柳飞燕脸上红了一下,娇嗔道:“姑娘什么呀,我嫁为人妇都好几年了呢!”她是花自芳的得力手下,今天也穿着一身紫衣,妩媚娇艳的脸和窈窕丰满的身体曲线在夜晚的雪光反照下,看起来有说不出的动人心处。 公孙龙赶紧道:“该死该死,真是抱歉之至!哦,不知杨兄弟在黄龙堂一切可好?” 柳飞燕道:“他还不是老样子。倒是公孙大哥你倍受白堂主器重,可真是前途不可限量啊!” 公孙龙笑了笑道:“多谢飞燕姐美言。” 柳飞燕望了一眼前面不远处的寒剑山庄,疑惑地说道:“据江湖传闻,寒剑山庄已传承一百多年,可是奇怪得很,为什么庄中只有云啸天一个成名人物?而且即便是云啸天,武功也不过尔尔!” 公孙龙侧头看了一眼天空中不断飘落的雪花,好一会儿才说道:“我曾经有听武林先辈提起,三四十年前寒剑山庄还是名重一时的武林世家,那时庄中都是云家人并无外姓弟子,其中武功达一流境界的高手就有二三十位,可是后来好像因为一场巨大劫难,庄中人才几乎在一日之间折损一尽,那时云啸天也不过是个十余岁的懵懂少年,大概就是由于这个原因武功才未得父辈尽授,结果落得如今这个地步吧!” 柳飞燕奇道:“巨大的劫难?不知是什么劫难!” 公孙龙道:“江湖中传言纷纷扰扰真假难辨,而且由于年代久远,所以具体是什么劫难我也说不上,不过比较可信的一种说法是,那劫难是由于云家人祸起萧墙,而他们内乱的根源却是因为一把绝世的宝剑。” “绝世宝剑?”柳飞燕更好奇了,“没错!早先在寒剑山庄时,白堂主和我们堂主都提起过这事。” 公孙龙道:“但如果寒剑山庄真藏有宝剑,当此情形云啸天一定会不顾一切地取出来迎敌,所以我看江湖传闻多半不可信!” 柳飞燕道:“公孙大哥所言甚是。”说着向前走了两步,几乎与公孙龙面对面,又道:“不过两位堂主这次却有点奇怪,既然寒剑山庄不堪一击,那为何不快刀斩乱麻,非要等明天天亮再……” 公孙龙道:“我也奇怪的很。但我想也许是因为离江湖帮派大会还有不少天,反正左右无事,自然也就不用着急着回去了。” 柳飞燕颔首道:“公孙大哥,这次江湖帮派大会刚好要在我们杭州西湖边白云庄开展,到时候一定热闹非凡。回去后我们一起过去看看,好不好?” 公孙龙道:“当然可以。等明天寒剑山庄这边的事一了结,我们请示一下两位堂主,他们一定会同意我们一起出席。” 柳飞燕笑道:“我记得三年前帮派大会黄河帮头目铁霸王不知天高地厚,在会上胡言乱语诋毁我帮,几位堂主碍于身份不便出手教训他,结果公孙大哥你一下子挺身而出,只十来招就把那个家伙打得满地找牙……至今想起这事,我都还觉得痛快淋漓!” 公孙龙也笑道:“飞燕姐真是好记性,我自己都快忘掉那回事了。” 柳飞燕带着撒娇的口吻道:“你是贵人多忘事嘛!” 说完话后,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公孙龙见柳飞燕双眸璀璨如星,美丽的脸上呈现出一抹红晕,即使在黑暗中也能察觉到,不由暗暗怦然心跳。 这时,一阵凛冽的寒风夹带着雪片向他们这边刮过来。柳飞燕似无意又似有意地向公孙龙身边靠了靠,含含糊糊地说道:“天气还真冷……公孙大哥,你冷不冷?” 公孙龙轻声道:“我还好。”只觉得柳飞燕的身子几乎就要挨在自己身上,她身上淡淡的幽香也阵阵袭来,一时间一颗心更是忍不住狂跳起来。 “得得得!”“得得得!”“得得得!” 就在这时,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忽然在林子外面远处响起,打破了沉寂的夜晚。公孙龙和柳飞燕吓了一跳,急忙转过身去。只听见后边路上的天龙帮帮众已有人喝出声来:“什么人!” 来骑好不迅速,似乎只眨眼间就已冲到寒剑山庄前面路上。公孙龙和柳飞燕对视一眼,随即展开身形从林子里向外扑出去。随着一阵“铿锵铿锵”声响起,树林外面的天龙帮帮众也都已拔出了随身武器。 夜色中只见外面路上来骑如风,竟丝毫不管天龙帮众人手里寒光闪闪的长剑,一路直冲过来。天龙帮众人发一声喊,齐齐挺剑向那一人一马冲过去。 公孙龙于百忙中瞄了一眼那骑士,却见那人头戴斗笠遮住了脸,身上披着飘扬的深色披风,胯下的马却是一匹非常神骏的白马。那人身手敏捷之极,看见天龙帮众人围过来,忽然自马上一跃而起,同时手中舞出了一圈闪亮的剑光。随着“钉钉钉”一连串金铁交鸣声响起,那人已在眨眼间用自己的长剑荡开了天龙帮众人的武器。 柳飞燕忍不住叫道:“好身手!”公孙龙更不打话,随手抽出长剑向那骑士冲过去。 但那骑士似乎根本无心恋战,一等身体落回马背上,双手立刻一提马缰,伴随着一声马嘶声,一人一马犹如闪电般迅速,一眨眼就冲出了包围圈,直直的顺着路向寒剑山庄冲进去。 公孙龙一跺足,正要指挥众人追赶过去,后面忽然传来了堂主白登阁的喝声:“怎么回事!” 公孙龙一惊,连忙回转过身。还没说话,白登阁与花自芳已双双掠过来,一看见他又问道:“公孙龙,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公孙龙赶紧躬身答道:“启禀堂主,刚刚有一骑人马忽然自庄外路上冲进来,弟兄们阻挡不及,被他冲到寒剑山庄里面去了。” 白登阁沉声道:“刚才我和花堂主在回来路上也听到了马蹄声,不知你可否看清楚来者是何模样?” 公孙龙道:“夜晚天黑,来骑又十分迅速,因此属下也没看清楚。”一旁柳飞燕跟着补充道:“不过看那人身手十分敏捷,肯定身怀武功。” 白登阁“哦”了一声,正要再问,花自芳已开口说道:“白堂主,此次出来之前我曾看了一下寒剑山庄资料,上面写明庄中有女弟子十三名男弟子十五名,可是早先我们进去找云啸天晦气时,我留意了一下厅中男弟子,连已经被杀的在内好像只有十四名,所以你看会不会是这两天刚好还有另一名男弟子在庄外,然后刚刚才赶回来?” “另一名男弟子?”白登阁目光闪动,看了花自芳一眼。 公孙龙问道:“那现在我们要如何行事,追进去吗?” 白登阁稍一沉吟,道:“即使寒剑山庄多一名弟子也无济于事。我们还是再等等看吧……花堂主,你看如何?” 第三章 风雪夜归人(二) 花自芳道:“反正来人不是从庄内往外跑,而是向庄里面跑进去,那就不用管他是谁,到时给他杀个干净就对了!” 公孙龙应道:“花堂主所言甚是。其实这样更好,如果真还有一名寒剑山庄弟子不在庄内,我们还得另费周章去找呢。” ※※※※※ 雪花飘飘,寒风瑟瑟。 云夫人悲哀地看着身受重伤的丈夫与无助弱小的女儿,还有十几名无所适从的年少弟子,只觉得身上阵阵发寒。明天,明天本是个多么美好的词,充满希望、充满光明——可是他们的明天呢?他们的明天只意味着死亡! “得得得!”“得得得!”这时一阵的急遽马蹄声忽然自演武堂院门外传进来,紧接着厅门“啪”地一声被撞开了,一匹神骏的白马驮着一个人急速地直冲进来。想是来人心急如焚,竟来不及下马开门就一路直闯进院子来。 厅中众人吃了一惊,刚要喝问,马背上的骑士已一跃而下,急切地叫道:“师父!师父!师娘!师娘!” 云啸天云夫人心头巨震,同时叫道:“慕星!”其他弟子也几乎齐声叫道:“师弟!”而云慕蓉稚嫩的声音却叫道:“师哥!师哥!”然后挣脱娘亲的手,向来人跑过去。 “师父师娘,师兄师姐,是我回来了!”来人身材高挑,连斗笠都未及取下就一把拉住云慕蓉向厅里面疾步走进来。 原本死气沉沉的演武堂一下子沸腾开来。 云啸天颤声道:“天哪!慕星!真是你回来了!”挣扎着就要站起来,云夫人赶紧一把扶住他。其他弟子也叫嚷着一起围过来。 风雪夜归人的,正是寒剑山庄最小的男弟子:云慕星! 云慕星一看见厅中情形,心头如遭重击,双膝一软差点瘫倒下来,颤声道:“师父……原来下午我在回来路上无意听到的消息竟是真的,天龙帮真杀过来了!天哪,这么多师兄师姐都……都……”双唇颤抖,却怎么也说不出“死”字来。 云啸天道:“没错,是天龙帮杀过来了!你刚才回来肯定也在庄外碰到他们……哦,不对!慕星,你是如何冲进来的,难道白登阁花自芳他们没阻拦你……” “白登阁?花自芳?”云慕星反问道,“我冲进来时是有碰到天龙帮的人,可是他们好像都是普通帮众……”说着伸手取下一直还戴在头上的斗笠。 在厅中火光映照下,云慕星那张剑眉星目、英气逼人的脸一如往昔,但此刻写在这张脸上的,却不是以往的潇洒与从容,而是深沉的伤痛、忧心与焦灼。 “师哥,斗笠给我!”云慕蓉小孩心性,急着要帮云慕星拿斗笠,可云慕星哪还有心思管她,在云啸天身旁蹲下来,着急地问道:“师父,上个月初我出门时,庄里都一切好好的,怎么……” 话未说完,他忽然发现师父脸色灰败、双眼失神,明显是身受内伤的样子,禁不住惊叫起来:“师父!你……你也受伤了!还有大师哥……” 云夫人眼含泪水,泣道:“慕星,你师父和慕雨都是被白登阁打伤的,还有那边十几个你的师兄师姐……”边说边又忍不住痛哭失声。 云啸天内心沉痛,正要劝夫人止悲,却忽然想起一件极其严重的事,不由叫起来:“不好!慕星……你……你……” 云慕星惊道:“师父!我怎么啦?” 云啸天悲叹一声,眼中热泪滚滚,道:“慕星,这下我们寒剑山庄真的全完了!原本大家还想着你在外面可以躲过这场劫难,可是你……哦,既然你还未回到这里,就已经听闻天龙帮前来屠戮我们寒剑山庄,你怎么还跑回来送死啊,难道你没听过‘天龙征途,鸡犬不留’这句话吗!” 云慕星“扑通”一声跪倒下来,泣道:“师父,弟子身受师门大恩,当此危难之际,弟子又怎能独自置身事外!” 大弟子林慕雨颤声道:“可是师弟你想过没有,这样一来我们寒剑山庄就真要满门灭绝……”说着打了个寒战再也说不下去了。 云慕星叩首道:“弟子自小受师父师母以及师兄师姐教诲,又岂是贪生无义之徒!不管如何,现在我人已经在寒剑山庄里了,但请师父告知此事因由,然后看看我们要如何面对!” 云夫人不忍丈夫劳神,回头对身边女弟子沈慕冰道:“慕冰,你和师弟说说吧。” 沈慕冰一向比较沉着冷静,知道事态有多严重,于是极力镇定思绪,把近一个多月来寒剑山庄前后发生的事说了,一直说到师父被白登阁所伤,才沉重地总结道:“师弟,我们寒剑山庄实力本就微弱,可是天龙帮此番同时来了两位堂主,显然是要确保万无一失,所以我们是真的难逃死劫了!” 大厅里的气氛又一下子沉重起来。 云慕星在厅里来来回回踱了几圈,等到确定自己心绪比较平稳了,才毅然说道:“师父师母,师兄师姐,既然此次事态已绝无转圜余地,看来我们只有四散逃命了,如果逃得掉,那么留住青山不怕没柴烧,如果逃不掉我们就拼,拼一个是一个!叫我们乖乖的引剑自戮,那绝无可能!” 原本意志消沉的众弟子听到师弟掷地有声的誓言,不由都振奋起来。云啸天看着小徒弟如此血性,也倍感欣慰,可一想到众弟子除了这个最小弟子武功远胜同侪,其余皆属平凡,实力委实与敌人相差太远,不由又难过起来。 云慕星又道:“再过一个多时辰就要到子时了,那时天龙帮众人肯定已经人困马乏,我们出其不意的一起冲杀出去,或者可以逃得几个出去,只是师父和大师哥受了伤……” 云啸天挣扎着勉强站起来,目光一一在众弟子脸上划过,沉声道:“慕星说得没错,一人拼命十人难当,既然事已如此,那么我们痛苦哀怜也没用,那不如就拼命吧,至少以后天下人都知道我们是壮烈而死,而不是像窝囊废一样令人宰割!” 众弟子齐声道:“谨遵师父教诲!” 云啸天挥挥手,又转身对云慕星道:“星儿,为师还有一事要交待你,现在你先随我来。其他人先在此等候。” 云夫人正要伸手去扶他,云啸天却摇了摇手,示意自己还可勉强坚持,然后转过身慢慢向山庄内屋走去。 ※※※※※ 经过一重又一重厅堂,师徒两人终于来到山庄最隐秘的“寒剑堂”。说它隐秘,是因为云慕星与其他弟子以前从未被师父允许来过,甚至这附近的地方都不让走近。云慕星不由暗暗疑惑,不知道师父带自己来这边做什么。 云啸天颤抖着手掏出钥匙,打开了寒剑堂的大门。 云慕星一走进黑暗的厅堂,马上感觉有一股强烈的尘味扑鼻而来,显见这里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但这里还不是目的地,待他掌灯后,师父又掏出另一把钥匙打开了第二道门,然后又是第三道、第四道门,直到第五道门打开后,他才如释重负地说:“星儿,就是这里了!” 云慕星举灯一看周遭环境,只见一间偌大的厅堂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只墙壁上挂着一幅幅画像,有男有女,却没有一个人有印象。云啸天显然也知道弟子从未见过画像中人,于是马上解开了他的疑问:“星儿,画像中人就是我云家的列祖列宗。” “原来是师父的先人。”云慕星点点头,“不知师父带我来这里有何事?” 云啸天却没回答他的问题,侧头看着墙壁上的一幅幅画像,缓缓地说:“星儿,如今寒剑山庄式微任人欺凌,但三四十年前,我们云家还是武林中煊赫一时的世家,不但庄中高手如云,而且家财豪奢,富可敌国——那时云家无论是哪一位走到江湖中,无不受到同道追捧膜拜,很多江湖中难以解决的争端只要云家人一出面,也莫不迎刃而解……” 他说着脸现豪情,似乎在为云家那一段光辉的岁月感叹,“可以说,那时寒剑山庄的声势绝不亚于任何一个大门派,而天龙帮只不过是个小打小闹的小帮会罢了。” 云慕星忍不住问道:“那……那后来为什么……” 云啸天神情一下子转为悲戚之色,道:“所谓盛极而衰,也许就是因为寒剑山庄太过辉煌吧,云家人才会私心膨胀,进而发展到自家人与自家人兵戎相见……至于引起那场争斗的具体原因,哎,师父那时还是个十二三岁的无知少年,对家族大人们的事也是懵懵懂懂的,所以师父也……师父只知道事情发展到后来,家族中的大人几乎死伤殆尽……而为师自己,还是由一个下人带大成人的。” 云慕星当然看得出师父其实是知道原因的,他也很想知道其中内幕,可是看见师父说话时吞吞吐吐的,显然那原因一定极不光彩,于是只好强行忍住不问。 云啸天默默哀悼了一会儿,又道:“星儿,师父今天独自带你过来,却也不是为了和你说过往那些事,因为不管是辉煌还是衰败,毕竟都已经成为过去了。师父带你来的主要目的是想把寒剑山庄的一件祖传之物交给你。” “祖传之物?”云慕星好奇道,“那是什么?” 第三章 风雪夜归人(三) 云啸天注视着爱徒高挑飘逸的身影,并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转到另一个话题去:“星儿,师父记得这个月初你刚满十七岁,在我门中是年龄最小的男弟子,可是在二十几个弟子中,你的悟性与先天体质却远胜同辈,加上平日练武坚忍刻苦,所以你的武功在门中反而最为出色,即使相比于师父,也可以说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云慕星道:“师父过奖了,弟子只是应变功夫好一点而已。” 云啸天道:“这就对了!武学一道精深博大,任你如何日以继夜地苦练,终究人力有限,所以这临场应变能力也就更加凸显出重要性。我记得上次你出门前和师父过招,你使一招‘剑如雪飞’被师父一招‘骄阳似火’给封住了剑路,要是换作其他弟子也只能弃剑认输……” 云啸天边说边比了个招式,接道:“可你却忽然双脚换位,手腕反转变招为‘后羿射日’,反而把师父手上的剑给刺落了。可以说,如果不是因为囿于年龄内功修为跟不上,你都可以和一般江湖高手相匹敌了。” 云慕星躬身道:“那都是师父教导有方的缘故。” 云啸天道:“你不用谦逊,并不是所有东西,通过人为传授就能掌握到其中的窍门。所以,虽然刚才所有弟子誓言要火拼敌人并逃离这场灾祸,但师父心里清楚,你们当中大概只有你一个人才有点希望,至于其他……哎!” 他长叹一声后不再多说,径自转过身,沿着墙壁走到厅里北边角落,伸手在墙壁上来来回回按了几下。只听“咔”地一声响,墙壁角落突然现出了一个一尺见方的窟窿。 云慕星吓了一跳,刚要问师父做什么,却见他已忍着身上伤痛蹲下身体,从窟窿里抽出一只大约三尺来长的长方形盒子。云慕星端着油灯走近一看,见那盒子色泽古朴黝黑,也不知里面装着什么东西。 云啸天呆呆的看着那盒子好一会儿,才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说道:“星儿,这就是寒剑山庄云家的祖传之物,因为此次被天龙帮围困,只有你才有一丝希望逃生,所以师父只能把它交给你了。” “师父,盒子里装的是什么?”云慕星知道这是师父临难之前的托付,心头沉重之极。 云啸天把盒子递给云慕星,道:“你打开看看吧。” 云慕星知道师父受伤手上不便使力,于是把油灯放在地上,恭恭敬敬地接过盒子,在盒子一侧掀了掀打开了盒盖。一刹那间,眼前忽然寒光一闪,一阵寒意扑面而来,不禁失声叫道:“剑!是一把剑!” 云啸天缓缓地说道:“没错,是一把剑,而且是一把吹毛断发锋、锐无匹的宝剑!” 云慕星一看那森寒的剑气,就已知道此剑绝非凡品,诧异地问道:“师父,既然你保藏有这等宝剑,那我们怎么从未见你取出来御敌过?” 云啸天不答,只伸手握住那把剑柄,然后提起来轻轻抖动了一下。云慕星但见那把又窄又薄的长剑来回摇摆晃动,寒光更是闪烁吞吐,一时间只感觉寒气森森,眼花缭乱,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云啸天叹道:“星儿,现在你看到了吧,此剑虽是宝物,一般人却无法使用,因为它的剑身太柔软。故老相传,一百多年前江湖曾经出现过一个使软剑的绝顶高手,名叫萧明月,其他似乎从未有耳闻以此出名的。具体到我们寒剑山庄,我们的剑招凌厉刚猛,这样的软剑非但无法使出招式,甚至被它反弹伤到自身都有可能。” 云慕星道:“既然这样,那为何寒剑山庄先人要当宝一样代代相传?” 云啸天道:“云家先人俱已过世,师父父辈也从未提及,这个问题也就无人能解了。”边说边递过剑柄给云慕星,“不过你也看见了,此剑寒芒闪烁,剑身触手生寒,云家先人显然就叫这柄剑为寒剑,而我们山庄名字也依此称之为‘寒剑山庄’。” 云慕星接过长剑,凝神看了看,忽然发现剑身靠剑柄处有几处奇异的纹路,似乎是水滴凝结在上面一样。他伸出手指头揩拭了一下,却毫无凹凸不平之感,不禁大为惊奇。 他正要说出疑问,却听师父接着说道:“所以此剑虽然无法拿来御敌,但对寒剑山庄却意义非凡,你就好好收把它起来吧,若能逃得性命,也可凭借它告诉你的后辈们,你原本是师出寒剑山庄的。”说完又把盒子中的剑鞘取出来递给他。 云慕星收好剑,当即拜倒在地,道:“师父,弟子若能逃得此劫,定让此剑重现光芒!” 云啸天热泪盈眶,频频点头道:“好!好!现在你起来吧,我们进来已耽误不少时辰,也该出去了。” ※※※※※ 演武堂中云夫人和众弟子都已经等得有点着急了,一看见云啸天云慕星回来,马上围上前来。 云啸天道:“现在距子时也没多长时间了,大家请把自身武器准备好,然后尽量多吃点东西,还有就是别忘了带足银两,若真能突围逃出生天,银子可是必不可少的东西。” 交代完毕,他转过身牵住夫人身边已经睡眼惺忪的云慕蓉的小手,又道:“夫人,蓉儿,现在你们先随我到房间一下。” 众弟子以为师父一家有私话要说,并未多问,各自准备东西去了。但云慕星见师父神色抑郁,甚是担心,一时再也顾不得其它事情,悄悄尾随过去。 走过一段路后,前面师父一家三口转身进了内堂,然后“咿呀”一声关上了房门。云慕星对师父师母敬若天人,不敢走近房间,只在外面走廊上等着。 走廊外的天空黑沉沉的,雪花犹在不停地飘落下来。云慕星来回踱着步子,想要静下心思来计划一下即将到来的逃亡之路,却感觉心乱如麻,怎么都平静不下来。正彷徨不已时,前面内室忽然传来师母一声凄厉的叫声:“不要!老爷!不要……” 云慕星大吃一惊,以最快的速度飞冲过去,“砰”地一声撞开了内室房门。一眼看见房间里的情景,他如遭雷轰一样惊骇——只见师父手握长剑,脸色悲壮,而师母则满脸痛泪地跪在地上,右手死死抓住师父手中的剑锋,鲜血正不断地滴落下来;再看小师妹云慕蓉,正缩在墙角,满脸惊恐万状地看着父亲母亲。 好一会儿云慕星才清醒过来,大叫道:“师父,你干什么!” 云啸天手一颤,剑柄跟着跌落下来,“当”地一声砸在了地板上。云夫人跟着松开手,已是满手鲜血。云慕星冲进房间,随手扯下旁边桌子上的一块布,抓住师母的手手忙脚乱地包扎起来。就在这时,苏慕水陶慕山沈慕冰及其他弟子也都闻声赶来,就连先前身受内伤的大弟子林慕雨也挣扎着进了内堂。 云夫人已是泣不成声:“慕星……你师父要杀……杀慕蓉!” “什么!”众弟子心中大震。云夫人跟着泣道:“你师父说……说慕蓉年小力弱……绝无任何逃生希望……于是就要自己先杀……杀了她!” 众弟子“扑通”一声齐刷刷地跪倒下来,大叫道:“师父万万不可!” 云啸天神色黯然,挥了挥手,叹道:“你们起来吧!事已至此,不是师父心狠,与其让敌人来戕害我的孩子,那还不如我这个父亲自己来动手……” 云慕星手脚并用,唰唰地爬到云啸天身旁,伸手死死抓住师父右手,语无伦次地说道:“师父,万万不可!小师妹还那么小,绝不能死,我……我……对了,我有骑马回来,我来带她走,我带她逃走,我带她逃走……” 云啸天闭上眼睛,热泪滚滚滴落下来。好一会儿他才俯身看着云慕星,道:“星儿,白登阁花自芳任一人出手,你都避不过三十招,你自己若能逃出去已是万幸,又岂能带上慕蓉这个包袱!” 云慕星颤声道:“我知道这事艰难万分,可是……可是我又怎能看着小师妹令人宰割!她可是师父师母唯一的骨肉啊!”边说边忍不住痛哭失声。其他弟子也已是泪流满面。 云夫人跟着爬过来,声泪俱下地哀求道:“老爷,你就让慕星带上慕蓉吧。慕星说得没错,他刚好骑马回来,慕蓉人小身轻,不会增加多少负担……” 云啸天悲叹道:“不是说怕慕蓉增加马匹负担,而是慕星带着慕蓉,必得分心照看,这样一旦强敌出手,他又怎能全力对付?” 沈慕冰擦了擦眼泪,突然站起来,大声道:“师父师母还有师弟,我看我们其他弟子武功平常,本没多少逃生希望,所以我们干脆不用再抱此心了,我们不如全豁出性命,全力护送师弟师妹来出逃!大家想想,如果我们目标一致,力气就能够使到一块去,这样师弟师妹逃出的希望肯定大增,是不是!” 苏慕水陶慕山等弟子齐声道:“愿拼死护送师弟师妹!” 云慕星热泪又一次夺眶而出。如果仅仅为了他自己一人,他怎么也不可能让师兄师姐作出如此牺牲。可是现在他已不是一个人!他还肩负着保护师父师母唯一女儿的天大责任!是的,师门恩重胜山,他可以死,但他绝不能让小师妹死! 云啸天云夫人看着一众意志如钢铁般坚定的弟子,激动得喉头都哽住了。云慕星也不再说什么推辞言语,起身走到墙角牵起云慕蓉的小手,带她来到众师兄师姐面前,道:“来……小师妹,给师兄师姐磕头!”接着当先跪倒下来。 云慕蓉虽年幼,但现场悲壮的气氛早已令她小小的心灵如惊涛骇浪般汹涌澎湃。她“扑通”一声紧跟着云慕星跪下,刚想说“谢谢师兄师姐”,却已泪如泉涌,怎么都吐不出一个字来。 ※※※※※ “你们怎么还没自杀!”就在这时,内堂大门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冷酷的声音。 第四章 血雨腥风夜茫茫(一) 寒剑山庄众弟子正筹划着要护送小师弟及小师妹出逃,没料到门口忽然传来敌人的声音,俱都大惊转过头。 云慕星心念电转,更不迟疑,往怀里一掏,一把暗器瞬时射向厅堂里的油灯。随着一阵“嗤嗤”声响过,内堂顿时一片漆黑。然后他又压低嗓音叫道:“客人既已到门外,何不请进?” 除了云慕星及云夫人母女,其他人都已听出刚才说话的正是白登阁。只听见白登阁回道:“既然是迎客,主人又为何灭灯?难道是主人本领低微没脸见人吗?” 云慕星冷冷地说:“以灯火辉煌迎接光明正大之客人,以黑灯瞎火迎接无耻阴毒之恶客,这正是寒剑山庄的待客规矩!” 白登阁还未回话,花自芳柔媚婉转的声音就已响起:“听闻刚刚不久前庄外有一弟子回来,那就是你吗?” 云慕星叫道:“说话的是花堂主吧。久闻‘香花娘子’貌若天仙,倾国倾城,奈何佳人甘为强盗恶贼?” 花自芳笑道:“哎呦,很会说话吗!想不到寒剑山庄还有这样的人才,就不知道长得如何——走吧,白堂主,我们进去看看!” 白登阁“哼”了一声,和花自芳当先跨进内堂大门,然后才是公孙龙柳飞燕及其他帮众等二十来人。内堂屋脊重重,而灯火又已被云慕星悉数打灭,此时光线显得十分微弱,双方只能隐约看见对方的人影轮廓。 白登阁花自芳内力深厚,目力远胜于其他人,但在如此情形下,还是十分不习惯。一等众人进门后,白登阁就交代道:“你们谁身上有带火折子,给我点……” “嘿!”云慕星突然冷笑一声,打断了白登阁的话,“江湖传言天龙帮好汉个个虎胆龙威,却原来是一帮只敢在光天化日下行凶杀人,可一到黑暗地方就成了胆小如鼠的鼠辈而已!” 白登阁大怒。他焉能不知对方是故意相激,好叫己方人员在黑暗陌生的内堂中交战处于劣势?但当此情形下,自己要是再叫手下点灯,那未免坐实了“鼠辈”名号,于是手一挥,道:“很好,不点灯就不点灯。天龙征途,鸡犬不留,你们如果以为可以趁黑逃走,那就太异想天开了!” 花自芳却又笑道:“只可惜我一心想好好看看小弟弟的模样,可这样黑乎乎的,叫我怎么个如愿以偿啊!” 云慕星手心捏了一把冷汗,口里却强笑道:“香花娘子明眸善睐,光彩照人,这里区区黑暗,又怎能妨碍娘子瞧人视物?” 黑暗中花自芳似乎用手理了理鬓边长发,然后才又笑道:“哎呀,小弟弟嘴巴真甜,姐姐的心好像都被你说化了。糟糕,今天迫不得已要杀你,看来真是要暴殄天物了!” 云慕星嘴里说话,心里早已在盘算要如何来对付这帮环伺的恶狼,但想来想去,却是华山一条路:死拼。现在话已说到这里,显然是动手在即,于是随手把师父交托给他的那把寒剑放在身旁桌子上,又“唰”地拔出自己常用的长剑,道:“既然这样,在下现在就请教香花娘子高招!” 花自芳似假还真地赞道:“嗯,果然好勇气!只是小弟弟既然是云庄主弟子,想来武功也强不到哪里去,想和我动手还是再看看吧。”说着转向白登阁,又道:“这样吧,白堂主,我看还是叫你属下和他过过招,如何?” 白登阁点点头,正要说话,后面已有一个牛高马大的身影闪出来,声若洪钟地叫道:“白堂主,属下愿意出战!” 白登阁见出来的是白龙堂一个叫宋三刀的属下,当即点头认可。他清楚宋三刀武功高强,是帮中有数的高手之一,现在由他出来应战,也算是十拿九稳的了。 宋三刀见堂主应允,暗暗大喜,心想这下又有表现机会了,看早先云啸天出手,武功也不过尔尔,现在他弟子再厉害,但以己之力还不是手到擒来?心念转动间,他口里跟着叫道:“天龙帮白龙堂宋三刀,特来请教寒剑山庄高足高招!但请足下通报姓名。” “宋三刀?”云慕星却不说自己名字,只冷冷地反问了一声。 宋三刀听对方口气含有轻蔑之意,暗暗恼怒,冷笑道:“没错啊,正是送三刀!意思就是在下见到不顺眼之人,往往二话不说就送给他三刀!” 云慕星哈哈一笑,道:“那阁下要是见到顺眼之人是送什么呢?是送‘两面’给他吗?” 内堂里敌对双方当然都知道“两面三刀”这句骂人话,听云慕星如此一说,都“哗”地一声笑出声来。寒剑山庄弟子明白小师弟是要故意激怒对方,一等笑声落下,沈慕冰又跟着娇声道:“阁下只送‘二两面’给顺眼的人,就不怕他连牙缝都塞不上吗?看阁下长得五大三粗,却原来是个只拔一毛的吝啬鬼!” 宋三刀更是怒发如狂,虎吼一声,拔出随身佩戴的大刀,手一挥,一招“独劈华山”向云慕星砍过去。 云慕星早已凝神关注敌人手上动作,见他一刀夹带着呼呼风声呼啸而来,却不正面接招,身形一闪就避了开去。 宋三刀更不停顿,一柄大刀左开右阖,招招向云慕星要害部位横削直砍,似乎恨不得立马在他身上捅出几个透明窟窿。云慕星却似乎知道自己技不如人,还是以躲闪为主,身形或翻或滚,只偶尔出剑去挡架敌人大刀,但力道也是绵软无力。 观战者在暗中看得不是很清楚,但场中两人一攻一躲,很明显就可以看出谁强谁弱来。花自芳暗暗失望,转头对白登阁道:“白堂主,寒剑山庄这名弟子虽然口舌伶俐,但武功毕竟有限。” 白登阁道:“听此人说话犹带稚声,年龄不算大,因此他内力修为肯定还跟不上。” 花自芳道:“不过他身法还算敏捷,不然没几招就要被宋三刀砍上三刀了。” 白登阁道:“我看不出三十招,宋三刀就能杀了他。” 天龙帮两位堂主悠闲自如地点评着场中战况,寒剑山庄师徒一众却是忧心忡忡。云夫人一手拉着女儿云慕蓉小手,一手悄悄握住丈夫的手,道:“老爷……没想到天龙帮一名普通帮众武功就如此高强,这下……这下……” 云啸天安慰道:“夫人别担心,星儿虽然内力不足,但他毕竟年轻,身手十分灵活……”话是这样说,但看见宋三刀一柄大刀盘旋飞舞,虎虎生威,心里还是惴惴不已。 云夫人凄然道:“如果连星儿都毫无逃生机会,那我们寒剑山庄就真要……真要……”还没说完,眼泪又忍不住涌上眼眶。 说话间,场上打斗两人已对过了二三十招。 宋三刀原先见过云慕星进庄时敏捷的身手,再加上内堂光线微弱,视敌不清,心里多少还有点顾忌,但二十几招拼斗下来,见他一味只依仗灵活身法躲躲闪闪,显是内力薄弱,不敢和自己正面交锋,于是更加得势不饶人,刀法突然一变,一刀接着一刀向对方面门急砍过去。 云慕星知道宋三刀是要逼迫自己出剑,和他大刀硬碰硬,当下深吸一口气,长剑忽然使出一招“后羿射日”,直直的向宋三刀颈部刺过去。 这下正中宋三刀下怀,狞笑一声高高扬起大刀,“呼”地向来剑直劈下去,心想这下不把你长剑劈成两段才怪。 只听“当”地一声响,宋三刀大刀已斫在了云慕星长剑上,瞬间迸出点点火星来。可说时迟那时快,宋三刀只觉得自己胸口一凉,对方长剑已直透自己胸部而过了!惊骇剧痛之下,他惨叫一声,就此失去了所有知觉。 内堂双方都大吃了一惊。黑暗中只有白登阁花自芳借着微弱光线看清了事件始末,原来云慕星兵刃在和宋三刀大刀碰撞瞬间,顺势向下一沉消了大刀下劈之力,但前刺之势丝毫不变,等到火星闪灭后,那去势凌厉的长剑也已经把敌手送上西天了。 白登阁脸色铁青,心想这下倒是自己和花自芳看走眼了。现在他当然已清楚,先前云慕星不过是巧借黑暗假装武功平常,等到敌人产生轻敌之心后,只用一剑就一蹴而就,杀了天龙帮一名高手。 寒剑山庄这边却大声叫起好来,大家即使明知道此番终究难逃生天,但这一口恶气不出也是白不出。云慕蓉年纪虽小,但这时看见自己最崇拜的师哥干脆利落地一击制胜,也全忘了恐惧,跟着欢呼雀跃起来。 在寒剑山庄弟子叫好声中,天龙帮白龙堂副堂主公孙龙缓缓走上前来,说道:“佩服佩服!想不到寒剑山庄弟子中还有如此高手,在下公孙龙想和阁下一决高下,如何?” 公孙龙?云啸天心里一凛,正要叫云慕星过来一下时,天龙帮那边柳飞燕已叫道:“公孙大哥,小心黑暗中他使阴谋诡计!” 公孙龙不答话,只“唰”地一下拔出随身长剑。云慕星却讥刺道:“恶毒阴险之徒反来防备善良磊落人们的阴谋诡计,这世上真的黑白颠倒了吗?” 柳飞燕冷笑道:“那难说!你没听说‘防人之心不可无’这句话吗?” 云慕星道:“我还听说‘害人之心不可有’这句话呢。只是在下真不知道,天龙帮对世人警戒之语为何只听到其中一半,难道天龙帮人人都是只剩一只耳朵的‘独耳龙’吗?” 云慕星骂的自然是眼前这帮恃强迫害寒剑山庄的天龙帮帮众,话音一落,师兄师姐们已大声叫起好来。沈慕冰又帮腔道:“世上原本只有‘独眼龙’一说,没想到天龙帮硬是要标新立异,宁可割耳朵做‘独耳龙’,也不愿挖眼睛做独眼龙。” 第四章 血雨腥风夜茫茫(二) 柳飞燕没几句话就被对方批得体无完肤,一张脸涨得通红;心下更是恚怒不已,暗想等一下不杀得你们片甲不留绝不罢休。 花自芳却情绪高涨起来。她最喜欢的就是那种与众不同、面貌英俊的年少男子,此时因为黑暗难以看清云慕星长相,但听他言辞犀利,勇气豪壮,在强敌环伺之下仍敢痛批敌方,实在是难能可贵,心花怒放之下,于是走上前两步,娇笑道:“小弟弟你倒骂得顺口,不过姐姐可不只一只耳朵,你要不要上来看一下嘛!” 云慕星脸上一热,随即收摄心神,冷哼道:“好啊!我还要割了它再吃下去!” 他说的本是“食其肉寝其皮”的仇恨之语,花自芳却丝毫不以为意。黑暗中隐约见到她腰肢扭动,眉飞色舞,娇笑道:“哎呦,想不到小弟弟这等狠心,行啊,只要你够本事,姐姐任你处置好了!” 说到最后一句,她语声又温柔又娇媚,旁人远远的都能感觉到她那动人心魄的热力。云啸天吃了一惊,赶紧叫道:“星儿,你先过来一下!” 云慕星正当年少,血气方刚,经由花自芳这样挑弄一下,早已面红耳赤,心跳加速。听师父一叫,他心里一惊,连忙几步走到师父师母身旁。 云啸天又道:“星儿,刚才上来的是天龙帮白龙堂副堂主公孙龙,此人在江湖中有个外号叫‘剑追闪电’,正是出类拔萃的使剑高手。大约三年前天龙帮和飞鹰堡火并时,他曾以一剑之力挑落飞鹰堡太行五虎,你可要加倍小心了!” 说完后,他心里不禁凄楚,心想即使自己完好无伤也绝非此人敌手,这下由云慕星上去更无异于羊入虎口了。 白登阁“哼”了一声,道:“年轻人,我看你还是乖乖拔剑自刎吧,负隅顽抗只能徒增痛苦!” 云慕星不再打话,几步又回到场中,长剑斜斜一引,一招“寒剑十八式”中的“斜风细雨”向公孙龙斜刺过去。 先前一直未多说话的公孙龙叫一声“来得好!”身形半转,手中一柄剑“唰”地一声挥向来剑。两剑刚一相碰,他就已突然变招,手腕一翻,手臂向下斜挥,又“嗤嗤”两剑直刺云慕星腹部。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公孙龙此番一出招,云夫人及下面弟子都忍不住失声惊呼。幸好场中云慕星早已凝神戒备,公孙龙刚一变招就已预感危险,也跟着长剑反转,以“冰封千里”抵御那来势汹汹的剑势。 公孙龙又叫了一声“好”,一柄长剑忽然迅如闪电地幻化出一片森森剑气,有如暴风骤雨般向云慕星直扑过去。云慕星吃了一惊,不敢硬接,着地一滚险险避到一边去。等他身形跳起瞬间,赶紧又以“天寒地冻”招式护住自身。 两人以快对快,没一会儿就已“叮叮当当”的拆解了十几招。 公孙龙手中长剑如霹雳,如闪电,不但招式瞬息万变,而且剑上力道威猛凌厉,似乎每一剑都具备开碑裂石之力,云慕星越打越惊,额头已不知不觉迸出了冷汗。现在他当然清楚自身武功和对手实在是差了一大截,如果不是依仗黑暗和地利掩护,不用多少回合就要倒毙于他剑下了。 云啸天云夫人手心里也已满是冷汗。云夫人本想问丈夫话,但场中危急万分的情势直逼心肺,双唇颤抖着怎么都说不出来。 另一边的花自芳则赞道:“白堂主,公孙副堂主号称‘剑追闪电’,其剑法果然快如闪电!” 白登阁点头道:“没错。帮中除了帮主及八大堂主,就要数公孙龙武功最出色了。” 花自芳道:“这几年那个死叛徒朱温,依仗手下飞鹰堡的强大实力,对江南这边的江湖势力虎视眈眈,如果我们帮中多几个像公孙龙这样的高手,就可以和他们放手一搏了。” 白登阁道:“虽然飞鹰堡鹰王和十三飞鹰武功惊天动地,但以我帮现在的实力,只要筹划得当,要扑灭他们以及那个死叛徒势力,也不是毫无成功机会,只是帮主一直顾忌神刀城会和他们联手,才一再推迟这个计划。” 花自芳道:“说的也是。神刀城的独孤城主……” 两人正交谈间,场中公孙龙忽然暴喝一声:“着!”手中长剑已削下了云慕星一大片衣袖。这下当真是险到极点,要不是云慕星对内堂地形烂熟于胸,于电光火石间缩身在一根柱子后面,右手手臂已被敌人卸将下来。寒剑山庄一众早已惊叫出来。 花自芳被吸引了注意力,蹙了一下眉头道:“不过说来也奇怪,寒剑山庄这名弟子年纪轻轻,居然还能接下公孙龙这么多招……先前我还以为云啸天一无是处呢,却没想到他调教的这名弟子着实非同等闲。” 白登阁面无表情,淡淡地说道:“不管他如何出色,过了今晚终是要死的!” 花自芳心里抽紧了一下,幽幽地叹了口气。再看场中情景,云慕星更已狼狈不堪,除了借助内堂柱子及其它摆设勉强躲避公孙龙攻势,其它别说反击,即使是招架都已无能为力了。 云慕星早已使出浑身解数,但无奈敌人实在太强大,自己无论如何变招还是节节败退。他自知终究难以幸免,此时也只能凭着一股刚勇之气作困兽之斗。云啸天云夫人眼看爱徒饱受攻击,自己却无力施以援手,早已心如刀割,泪如雨下。 就在这时,公孙龙忽然呼啸一声,手中长剑使出一连串犹如惊涛骇浪般的攻势,一剑快过一剑,笼罩在了云慕星周边三尺范围之内。原来公孙龙久攻不下,乘着云慕星闪出柱子空当,使出了自己生平绝学“闪电十三剑”来,说什么也要毕其功于此役内。 这“闪电十三剑”正是当年公孙龙用来挑落太行五虎的杀手锏,其威力之大,可想而知。而他也正是凭此一役名震江湖,年纪轻轻的就当上了天龙帮副堂主高位。天龙帮下面帮众都高声喝彩起来。 寒剑山庄一众弟子却纷纷掩面,不敢面对小师弟惨遭屠戮的场景。花自芳看了这情形,也不禁花容失色,心里暗暗惋惜,惋惜自己连云慕星的面目都还未瞧清,他就要身首异处了。 就在公孙龙长剑使到第九剑“追风逐电”时,云慕星也已经被逼到墙角边去,成了退无可退之势。公孙龙占尽上风,手一挥,第十剑“晴空霹雳”就已铺天盖地地席卷向云慕星,云慕星眼看着就要血溅三步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危急时刻,云慕星忽然大喝一声,原本低缩的身形突然一跃而起,双手齐握剑柄,一剑直直的迎着公孙龙的剑势,雷霆万钧地直刺过去! 内堂众人都惊得大声尖叫起来。云慕星这下全身空门暴露,根本就不是天下任何门派的武功招式,刺出这一剑就只有一个终极目的:任你把我碎尸万段,但我就是要在你身上刺回一剑! 公孙龙再也想不到对方年纪轻轻,竟然会使出如此惨烈残酷的招式,大骇之下心头巨震,手臂一软,那一招“晴空霹雳”还未使到一半就已戛然停止。这下一怯对一勇,正是犯了搏斗场中“临阵退缩”的大忌,只听“当”的一声响,他手上长剑已在眨眼间被云慕星武器震飞,同时右大腿上一凉,对方已顺势重重刺伤了他! 公孙龙大叫一声,乘着云慕星原招用老新招未生之际,身体向后一翻,“啪”地一声倒在了天龙帮众聚集的地上。这下总算应变奇快,要不然云慕星只要跟着补上一剑,这位名震江湖的“剑追闪电”高手,就真要倒毙在一名籍籍无名的少年手中了。 寒剑山庄一众纷纷大叫起来。他们无论如何都料不到倒在地上的居然不是小师弟,而是敌方不可一世的武功高手!当事者云慕星更早已魂飞魄散,汗透重衣,一直等到公孙龙倒地,还不敢相信自己居然还活着。 天龙帮帮众手忙脚乱地拥到公孙龙身旁,去察看他的伤势。内堂顿时一片混乱。 公孙龙腿上血流如注,但内心更是羞愧难当,一时竟未感觉到疼痛,看见白登阁靠近,汗颜道:“白堂主,我……我……” 白登阁“哼”了一声,道:“你们先替副堂主包扎一下!” 对方一个不知名的少年弟子居然令本方两名高手一死一伤,他心下着实恼怒。而更气人的是,公孙龙此番落败绝非技不如人,而是硬生生的被对方搏命气势所慑——他当然清楚,公孙龙刚才如果使实那招“晴空霹雳”,云慕星即使再玩命也只能轻伤于他,而他早已把对手斩成肉酱了。 他恨恨地想道,这下还真应了云慕星不久前所骂的“胆小如鼠”那句话,此战要是传到江湖中去,天龙帮可真要颜面扫地了。 花自芳却“哎”地轻叹一声,然后轻移莲步,万千优雅地走到云慕星三步前站定,柔声道:“难得难得!小弟弟武艺高强,智勇兼备,看来还真要姐姐出手才能杀得了你了!” 她说前面一句直如一个亲姐姐在赞美自己年轻有为的弟弟,可说到后面一句,这位温柔亲爱的姐姐却又变成了杀人不眨眼的女魔王。云慕星极力镇定住心神,向花自芳躬了一下身,毕恭毕敬地说道:“香花娘子双手必定是冰肌玉骨,柔荑纤纤,在下今日能够死在美人手上,总也算是不虚此生!” 第四章 血雨腥风夜茫茫(三) 黑暗中两人距离拉近,花自芳更清晰地看到了云慕星的模样——这个她口口声声喊的“小弟弟”,身材高挑,双目闪亮如星,面部轮廓优美俊雅,不正是她往常最欣赏的那一类型?一时间,她大感遗憾,说道: “小弟弟吐属不凡,想来在练武之外还饱读诗书,如此文武双全,为何却偏偏入错师门?要是在我们天龙帮,像你这样的人才早就名动天下了!” 云慕星昂然道:“在下身受师门大恩,已然无悔今生,娘子又何言在下入错师门?今日寒剑山庄和天龙帮仇恨难解,在下唯死而后已,又岂需敌人来惋惜!” 花自芳又叹了口气,道:“既然这样,姐姐给你一个痛快就是!只是你知道姐姐名号,姐姐对你却一无所知,所以敢请小弟弟报上姓名,姐姐可不愿和无名之辈动手。” 她说得那样客气,云慕星倒不好拒绝了,稍稍犹豫一下便直言道:“在下云慕星,乃师父座下第二十七名弟子。” “云慕星?”花自芳重复了一声,“如此说来,小弟弟还是寒剑山庄的小师弟了?我记得庄中总共只有二十八名弟子。” 云慕星冷冷地说道:“没错。前面你们杀掉的十二人都是在下的师兄师姐。”一提起这事,他顿感内心如沸,对天龙帮的深仇大恨犹如火一样点燃了他。 花自芳优雅地轻抚一下肩上长发,脸上又绽放出仙子般的笑容,道:“那好吧,现在姐姐已经认识你了,今天能够在这里见到小弟弟这样的少年英雄,总算不虚此行。现在你出招吧,姐姐让你三招。” 她话音刚落,寒剑山庄这边受伤的大弟子林慕雨已忍着身上伤痛,站起来说道:“江湖中素有‘南天龙,北飞鹰’的说法,天龙帮号称江南第一大帮,却为何竟使车轮战术来对付寒剑山庄的一名少年弟子?天龙帮就不怕贻笑天下吗!” 花自芳脸上一热,还没说话,那边白登阁已冷冷地说道:“天龙帮此番是为剿灭寒剑山庄而来,却非为了比武论道来着。何况寒剑山庄此时除了这名弟子,还有谁堪足一战?” 林慕雨默然。 云啸天内心悲怆,勉强交代云慕星道:“星儿,香花娘子媚功算得上天下第一,交手时须谨防她以此扰乱心神。”心想此番寒剑山庄灭则灭矣,但云慕星如果着了花自芳魅惑功夫,出尽丑态,那未免连死都要蒙上污点了。 云慕星还未答话,花自芳就已娇笑道:“听云庄主说话口气,似乎对小女子此道甚为不屑是不是?我看你还真是个莽夫,一点都不解风情。” 云啸天冷哼道:“花堂主也是学武之人,在战场中理当真刀真枪来个痛快,用那等手段迷惑对方心神,又岂是英雄好汉行径?” 花自芳反问道:“那请问云庄主,何谓‘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云啸天无言以对。花自芳却又转向云慕星,笑道:“看小弟弟学识匪浅,想来不至于迂腐不化。姐姐告诉你,女子媚功正是一门至高无上的艺术——你想一下,一个长相美丽的女子要是整天板着一张冷脸,好像人人都欠她三百两银子,那你说还有哪个男子会去喜欢她呢?” 她说的话不无道理。云慕星内心紧张,但还是反驳道:“那也不尽然。古时候周幽王迷恋冷美人褒姒,那还不是天下皆知的情事。” 花自芳嫣然道:“但周幽王为何要烽火戏诸侯呢,那还不是为了博得冷美人一笑?何况像褒姒那样的女人,也只有周幽王那样的蠢货才会喜欢,但姐姐我……你可知道江湖中有多少英雄好汉为了要亲近姐姐而死,而且他们即便死了,也还是无怨无悔的?” 云慕星默然。香花娘子颠倒众生,那的确是闻名江湖的。 两人说是要动手过招,但一个肃穆恭敬,一个巧笑嫣然,与其说是生死对头,倒还不如说是一对欢喜冤家。不过这倒合了云慕星的心思,他刚才力拼两名高手,特别是后一场对公孙龙,内力实在消耗巨大,现在以对话拖延时间,正好给了他休养生息的机会。 但要来的终究还是要来。所谓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这一桩对寒剑山庄来说不死不休的的劫难,又岂是几句话能应付得过去的? 没错,花自芳看似温柔可亲,但死在她手上的江湖人物哪里又少了?只是此番云慕星正好对上她喜好,她才乐意和对手调笑一番,同时顺便展示一下她那无与伦比的魅力——这“香花娘子”的称号,那自然是名符其实的。 只听花自芳顿了顿,又道:“……还有,姐姐告诉你,不但男子见了姐姐情难自己,就连女子见了,都忍不住要对姐姐百般示好。所以,照姐姐看来,天下所有女子都应该来练我这媚功才对。” 云慕星不停的调息,现在终于感觉恢复了体力。他暗暗做好动手准备,嘴上却淡淡地说道:“不管娘子曾经迷倒多少人,但终究有美人迟暮的一天,所以依在下看来,娘子不如好好找个可靠男子嫁了才是好事。” 花自芳腻声道:“谢谢小弟弟关心。我看小弟弟你就是个可靠男子,可是姐姐若说要嫁给你,你却要嫌姐姐年龄大了是不是?” 云慕星心里一凛,记得刚才师父的叮嘱,连忙“唰”地扬了一下长剑,道:“年龄还好说。但今天我们可是生死对手,娘子这样说,岂不是睁眼说瞎话?”说完身形一跃,长剑使出一招“剑如雪飞”向花自芳急刺过去,同时叫道:“第一招来了!” 云慕星当然清楚花自芳武功还远高于公孙龙,这下一出手就全力以赴,图的自然是能和她拼个同归于尽,这样也算是为寒剑山庄报了这桩天大的仇恨。花自芳轻笑一声,果然守信不还手,只施展身法在一片森寒的剑光中左穿右插,宛如翩翩起舞的蝴蝶避开了云慕星的剑势。 云慕星不敢怠慢,身体高高一跃,第一招还未收势,第二招“雪舞满天”就已居高临下底向花自芳当头猛击。 花自芳口中“啧啧”有声,在身体曼妙轻盈地后翻闪避时,犹能谈笑自如:“果然好武功,这番姐姐可算是领教了寒剑山庄真正的高招!” 她说的倒不算是夸张之词。要知道云啸天在传授弟子“寒剑十八式”时,“剑如雪飞”是第七式,而“雪舞满天”却是第十六式,这两式要打破顺序接连使用,身形步法一定要在瞬间完成侧冲与跃高之间的转换,这对使用者心思的转换速度是有严苛要求的。 在所有寒剑山庄弟子中,也只有云慕星才能做到这一点;而一旦做到这一点,这两招的威力也就显示出一加一等于四的巨大效果了——否则以刚才公孙龙内力之高,剑招之快,云慕星是无论如何也撑不到搏命的时刻。 但花自芳毕竟不比于公孙龙。看她如此挥洒自如就避开了这一招,云慕星着实胆战心惊。乘着对方身体堪堪落地未稳之际,他又疾步跟进变招,使出第三招“冰河倒挂”,长剑由下向上直挑花自芳小腹部位。 花自芳又赞了一声“好”,身形凭借着地时的微弱力量滴溜溜一转,妙到毫巅地转到了云慕星左侧去,而那一招毒辣的“冰河倒挂”也瞬间成了无用的空招。只听她在云慕星左耳边笑道:“幸好刚才我只说让三招,不然姐姐也要成为小弟弟的手下败将了!” 云慕星哪还敢回话?长剑一横,三招寒剑剑招就已接连向敌手要害部位杀过去。花自芳见他变招迅疾如风,再也不敢相让,衣袖一拂,迎着云慕星的长剑反击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顷刻间就已对过了十几招。花自芳虽然是空手接招,但她身法及一双衣袖灵动之极,云慕星再如何巧妙变招,还是连她一片衣角都碰不着;而相反,随着花自芳苗条曼妙的身影不停地舞动,云慕星只觉得自己脑袋越来越晕,越来越重,似乎连眼睛都跟着被晃花了。 云慕星却不知道,花自芳风流自赏,与人动手时绝不屑使用那类蛮横难看的招式,因此她刻意苦练了这门叫“心醉神迷”的柔功。“心醉神迷”顾名思义就是与人交手时,通过自己的肢体和语言,再配上手上柔劲,让对手打着打着就如饮醇酒般,迷迷糊糊的而最终落败。 据创造这门武功的那位前辈留下的遗言说,此功练到最高境界时,几可做到不战而屈人之兵,现下花自芳虽然还没练到位,但用它来和一般江湖高手过招,那是完全游刃有余的了。 云慕星只觉得自己力气正一分一毫不停地消逝,心中明白这定是花自芳招式所致,但无奈丝毫不知道如何抵御,也只能紧咬牙关苦苦地支撑。云啸天云夫人看见爱徒剑招在花自芳身影带动下,正一下接一下地消失锋芒,一时更是仓皇失措。 等到又过了几招,云慕星脑中更是一片迷糊,身体轻飘飘的又酸又软,好像自己是在海上漂浮,又好像是身陷白云堆里无法自拔。 花自芳衣袂飞舞,身形宛如凌波仙子般轻轻转了一个圈,然后轻叹一声,纤纤手指已向云慕星脑后死穴点过去。 云慕星待要挥动长剑还击,手臂却软绵绵的丝毫提不起劲,心中暗叹一声:“罢了!”然后闭目待死。 花自芳看见云慕星垂手认死,手指刚一触及他脑袋,也不知为何心中忽然一软,手一滑只点在了他腰后“京门”穴以及胸前的哑穴上。云慕星全身一软,瞬间就失去了所有力气,软软地倒到地上去。天龙帮帮众看得分明,喝彩声如雷地爆开来。 第四章 血雨腥风夜茫茫(四) 寒剑山庄众弟子见小师弟最终还是不敌倒地,生死不知,早已人人目眦欲裂,不等师父说话,发一声喊,纷纷拔出武器,一起向花自芳冲过去。 花自芳蹙了一下眉头,忽然伸手抱住云慕星身体向天龙帮众这边退过来。天龙帮众眼见寒剑山庄弟子杀过来,也“唰唰唰”地亮出刀剑,向对方砍杀过去。一时间,内堂响起了密不绝耳的兵刃撞击声,两边人马混战成一团。 白登阁冷哼一声,但觉胸中杀气翻涌,不可抑止,于是身形高高一跃,如大鹏展翅般跳进寒剑山庄众弟子当中,手起掌落,一掌就把一名弟子打飞出去。 寒剑山庄弟子和天龙帮普通帮众还可勉强一拼,但碰上白登阁这样的高手,又岂是对手?白登阁犹如虎入羊群一样,惨呼声此起彼伏,几无一人在他手下走过三招五式,他就已一一杀害了他们。 没一会儿,就连陶慕山、苏慕水、沈慕冰这几个原本武功较高的弟子,也已纷纷血溅内堂。内堂顿时成了尸积如山、血流成河的人间地狱。 白登阁果然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杀起人来当真是眼皮都不跳一下。云慕星被花自芳抱在手中动弹不得,甚至连喊一声都已无能为力,耳听一众师兄师姐凄厉的惨叫声,早已是心痛如割,泪流满面,心里只恨刚才敌人为什么不给自己一个痛快,也免得活生生看见这惨绝人寰的一幕。 云夫人大悲大痛之下,忽然全忘了恐惧,随手甩开女儿云慕蓉的小手,在地上拾起一把刀,不要命地扬刀砍向白登阁。 白登阁又冷哼一声,手掌轻轻一带,就把云夫人当头砍来的刀带到了一边去。云夫人踉跄几步,反手一刀又砍向敌人腰部。她当然明白自己绝非敌手,但心中悲愤欲裂,只盼自己能在这个最恶毒的刽子手身上捅一刀,至于生死如何,那是完全顾及不到了。 花自芳暗皱眉头,正犹豫要不要开口叫云夫人别作无谓拼斗,却没想到白登阁端是个冷血杀手,一看云夫人第三刀砍过来,忽然伸手抓住刀锋,“格”地一声折断了那把刀,然后随手一掌打在了云夫人后背上。云夫人惨叫一声,口喷鲜血直飞出去。 云慕蓉大声惊叫:“娘亲!娘亲!”哭喊着向墙边云夫人跑过去。白登阁狞笑一声,手一伸抓住小女孩后背提将起来。云慕蓉转头看见敌人狰狞的面目,吓得连哭喊都哭喊不出来,只瞪大一双无邪的眼睛,惊怖欲绝地瞪着白登阁。 白登阁嘿嘿冷笑,双眼就像恶狼一样瞪着云啸天,道:“云庄主,天龙征途鸡犬不留,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云啸天苦苦煎熬,眼睁睁看着敌人杀害自己满门,早已心存死志。他暗提一下内力准备做最后一击,但一口气还未至胸口,全身就已疼痛欲裂。悲痛之下他热泪滚滚,长叹道:“白登阁,你动辄灭人满门,将来必遭横死,云某会日夜守在鬼门关等你到来!” 说完最后看了一眼被抓在敌人手中的女儿,手中长剑在脖颈上一抹,这位向来以慈悲为怀的寒剑山庄庄主就此尸横就地了!云慕蓉早已吓傻了,眼睁睁看着父亲倒地,喊都没喊一声。 白登阁铁石心肠,丝毫不为所动,提着云慕蓉小小的身子来到还未断气的云夫人身旁,叫道:“云夫人,你和云啸天几十年夫妻,想来两人之间毫无秘密,现在我问你一下,寒剑山庄可有密室或其它隐蔽的地方?” 云夫人身体动了动,断断续续地说道:“密……密室,当然……有,只是……我告诉你,你……放过我女儿……” 白登阁脸色森寒如铁,道:“天龙征途鸡犬不留,放过这个小女孩那是绝无可能!不过你要是说出来,我可以给她一个痛快,要不然……” 要不然怎样,那是谁也想得到的答案。云夫人又挣扎了一下,道:“那……那……也好。密室是在……在……”声音越来越低,好像一口气随时就要换不过来了。 白登阁附耳过去,追问道:“在哪里……”话音未落,忽然右耳一阵剧痛,云夫人已奋起最后一丝力气,张嘴用牙齿狠狠咬住了他耳朵。 白登阁怒火攻心,挥动另一只空手,一掌狠狠打在了云夫人腹部上。但云夫人这下拼死咬住敌人,哪还会松口?随着她身体被打飞的那一下,白登阁右耳竟活生生的被她牙齿撕扯下来,真真正正成了一条“独耳龙”。 白登阁痛得大叫一声,怒发如狂之下,忽然高高举起云慕蓉,狠狠地向地板砸下去。这下他双臂贯注全身内力,是不把小女孩摔成肉泥不罢休,一旁花自芳看得真切,急叫道:“不可!”于电光火石间,伸右脚在急遽下坠的云慕蓉背上轻轻拨了一下,以“四两拨千斤”的无上巧劲救下了小女孩。 云慕蓉双脚一着地,终于“哇”地一声大哭出来。 白登阁森然道:“花堂主,你这是意欲何为!”黑暗中只见他右侧脸上鲜血淋漓,整片耳页几乎荡然无存,看起来简直和来自十八层地狱的厉鬼毫无两样。 花自芳把原先一直抱着的云慕星放在墙边,然后牵住云慕蓉一只手,道:“白堂主,难道你忘了帮主交待的事?” 白登阁冷笑道:“寒剑山庄真要有什么宝剑,云啸天和他弟子早已拿出来拼命了,是不是?” 花自芳道:“话是没错,但帮主既然那样说,那我们又怎能掉以轻心?现在留下这个小女孩还可以多一条线索,不然寒剑山庄这么大,叫我们如何一处处去寻找?” 白登阁渐渐冷静下来,道:“那好,现在我就来问她!”说着也不顾自己犹在滴血的右耳,走到云慕蓉面前蹲下来,恶狠狠地叫道:“不许哭!快说,你爹爹和娘亲可有告诉你庄中藏有宝剑的事?” 可云慕蓉一看白登阁那个恐怖模样,反而哭得更厉害了。 身体靠在墙边的云慕星身不能动,口不能言,眼看着师父师母惨遭横死,小师妹也已是危如累卵,心里早已悲愤欲绝。但随着事态一步步演变,他心中终于雪亮:天龙帮此番来势汹汹,原来不仅仅是来劫夺寒剑山庄的庞大家业,他们另一个更重要的目的,竟是为了江湖传言中的绝世宝剑…… ——只是寒剑山庄会有什么样的绝世宝剑呢?想到这里,云慕星心里一凛,心想师父前面交给自己的那把云家祖传寒剑,难道就是他们口中的绝世宝剑?先前天龙帮人马进来时,他随手把那把剑放在一旁桌子上,此后情势急转直下,一直没心思去顾及它,可此时经白登阁一提醒,他才惊觉自己原来全忘了这么重要的事。 白登阁看云慕蓉一直哭,问不出个所以然,站起身道:“花堂主,刚才你也没杀那名男弟子,我看不如去逼问他还比较靠谱一些。” 花自芳心里一跳,但终是无法拒绝,于是拍开云慕星哑穴,道:“小弟弟,你刚才也听到我们讲话了对不对,你就痛快一点说吧,不然……” 云慕星深深吸了一口气,平静地说道:“在下是师父弟子那没错,但如果事关本门重大机密,我想师父只可能交待亲身女儿,所以在下实在不知道关于宝剑的事。” 花自芳看了白登阁一眼,沉吟道:“白堂主,他说的不无道理,你看……” 白登阁还未答话,云慕星就打断了她的话:“但我小师妹今天惊吓过度,我想你们肯定是问不出话来,这样吧,你们不如把我穴道解开,让我来问问看吧。” 白登阁稍一犹豫就说道:“也行,就由你来问她。”此时此况,他当然不怕云慕星还会耍出什么花样。 等花自芳一拍开穴道,云慕星马上一骨碌站起来,伸展了一下手脚,然后从花自芳手中牵过小师妹的手。云慕蓉一晚上久经惊吓和苦痛,此时得以回到亲人身旁,再也忍不住抱住云慕星,哇哇大哭起来。 云慕星紧紧搂住不住颤抖的云慕蓉,眼看着前面师父师母以及一众师兄师姐的尸体,也一样难禁悲痛,热泪滚滚。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转头看了一眼天龙帮众人,冷冷地说道:“你们还是站远一点吧,免得吓到我小师妹。” 白登阁冷哼一声,当先后退几步站在一众帮众身后;花自芳却笑了笑,远远走到内堂里侧站定。 云慕星不动声色,牵住云慕蓉小手没事似的走到刚才自己放那把剑的桌子边。黑暗中偷偷瞄了一眼,却见那把寒剑正好端端的摆在桌面上,丝毫都没挪动过。他又看了一眼七八步远的敌人,然后蹲下身来轻声劝慰小师妹。 等到云慕蓉哭声渐渐停歇时,云慕星忽然伸出左手紧紧抱住她腰身,同时右手急探抽出了桌子上的那把寒剑,再“呼”地一个纵身,挥剑向前面天龙帮众急扫过去! 他这下倒不是心存逃走幻想,他只想着能在敌人猝不及防下再杀他几个,然后再折断那把柔软的寒剑以免让仇人得逞。天龙帮众突见变生肘腋,大惊之下一起挥动兵器,向云慕星招呼过去。 只听见一连串“叮叮当当”声响过,云慕星手中那把锋锐无匹的寒剑瞬间就削断了围攻敌人的兵刃!而且去剑余势不休,连带划过了好几个天龙帮帮众胸前的肌肉,一连串“啊啊啊”的惨叫声和刀剑折断声同时响彻了内堂。 这下一剑伤敌,云慕星自己也大吃了一惊。白登阁更是吓了一跳,未及多想,便纵身向云慕星扑过去。云慕星更不停顿,寒剑一挑,向白登阁面门直刺过去。 第四章 血雨腥风夜茫茫(五) 白登阁冷笑一声,不闪不避,右手一挥,向来剑狠狠抓过去欲要折断它。云慕星惊慌失措之下,手轻轻一抖,在寒剑寒芒吞吐闪动中,却忽然听见白登阁爆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声,身影踉踉跄跄地向后直退开去。 原来在那电光火石间,这把吹毛立断、抖动不休的寒剑竟把白登阁抓过来的五根手指头齐齐削断了一截!正所谓十指连心,这下白登阁痛彻心肺,只觉得双眼发黑,天旋地转,几乎就要晕死过去。他那只沾满寒剑山庄弟子鲜血的手,也终于浸透了他自己恶毒的血液。 云慕星再也想不到这把师父口中无法使成招数的寒剑,居然具备如此惊人的威力,大惊大喜之下哪还敢再作丝毫停顿,一手狂舞兵刃,一手抱着云慕蓉向门外演武堂方向冲出去。 一直站在内堂里侧的花自芳,怎么也料不到白登阁会遭到云慕星这等重创,大惊之际脑中闪过一个清晰的念头:原来帮主要的绝世宝剑就在眼前!眼看着云慕星势若疯虎,一路向外冲杀出去,着急地叫了一声:“小弟弟别走!”便跨步向前追。 可正当她刚刚迈出第二步时,黑暗中脚下忽然伸出一双手,紧紧抱住了她后脚。花自芳火急火燎地用力摆脱,但没想到那双手乘她挣扎间隙,连她另一只脚也死死抱住了。这下双脚一下子失去自由,她身体也跟着失去重心,一跤跌了下去。 云慕星听见花自芳叫声正暗暗叫苦,慌忙中回头看了一眼,却见她正一跤跌倒,接着忽然听见大师哥林慕雨嘶声叫道:“小师弟快走……快带小师妹走……” 黑暗中困住花自芳的正是寒剑山庄大弟子林慕雨。 林慕雨一开始就被白登阁打伤,此后便一直在自我调养;待到白登阁出手杀害同门及师父师母,他自知无力改变任何状况,干脆强忍悲痛不出声,躺在众师兄弟尸体中装死,看自己能否蒙混过关再徐图后计;但没想到随着事态发展,云慕星和小师妹居然出现了一丝生机,这时眼看着花自芳就要发难,更不加迟疑,一伸手就使出浑身力气,死死抱住了敌人双脚。 就在这时,旁边一名天龙帮众一刀砍在了林慕雨背上。林慕雨惨叫一声,双手却像是钢箍一样收得更紧了,任花自芳如何挣扎也摆脱不开。云慕星心头大恸,虽不明白大师哥何以突然出现,但知道他此时正以性命作代价来为他们赢得出逃时间,如何还敢再拖泥带水?虎吼一声,寒剑狂舞,就像负伤的野兽一样一路猛窜出去。 那些天龙帮帮众又如何敢撄寒剑剑锋?大呼小叫一阵,眼睁睁看着云慕星一路飞逃出去。 云慕星兔起鹘落,没几下就已冲到了演武堂。演武堂中火光犹在,而那匹他晚上骑回来的白马也正好端端的站在厅门口一侧。他暗叫一声“天可怜见”,紧抱着云慕蓉身子纵身跳到马背上,打马狂奔而出。 等到花自芳终于摆脱林慕雨业已僵硬的双臂追出来时,白马马蹄声已到了演武堂门外。她一跺脚,正犹豫要不要追出去时,白登阁也已草草包扎了断指追出来,他后面还跟着公孙龙柳飞燕等几个帮众。 花自芳急道:“白堂主,被他骑马跑了!” 白登阁稍一沉吟便当机立断,说道:“公孙副堂主,这边善后事务你来主持,我和花堂主去追那名弟子。”话音还未全落,当先展开身法追出去。现在他当然也已醒悟过来,刚才云慕星削掉他手指的剑,肯定就是江湖传言的那把绝世宝剑。 两位堂主一前一后,还未追到寒剑山庄前面那片树林,却突然听见一阵惊天动地的马嘶声在树林外边爆响开来。 白登阁花自芳一惊,同时叫道:“不好!”身形向前急闪,几个起落就已冲到林外去,定睛一看,果然看见原本拴在树林边、天龙帮帮众此番骑来的二十几匹马,俱都已倒毙在地。事情显然是这样的:刚刚逃脱的云慕星跑出来时看见这些马,便预感到危险,于是出手杀了它们以除后顾之忧。 两人极目远眺,但云慕星那骑人马早已消失在茫茫黑夜中,唯有马蹄声还隐隐传来。 白登阁“哼”了一声,道:“看来那个弟子狡猾得很啊!” 花自芳颔首道:“没错!射暗器杀掉这些马匹不算难,但他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想到这点,足见其不同凡响之处。” 白登阁冷笑道:“花堂主,要不是你放过那名男弟子并且救下那个小女孩,现在我们已经大功告成了!” 他今晚屡遭重创,绝对是出道以来从未遇到的挫折,心中本已恼怒,此时偏又听花自芳口气对云慕星颇有赞赏之意,自然更加怒火中烧了。 花自芳暗暗心惊,口里却淡淡地回道:“白堂主说得没错。只是如果不是白堂主托大轻敌,云慕星和那个小女孩又哪有一丝一毫逃走的机会?” 白登阁怒不可遏,大声质问道:“我是托大轻敌了,可我出手时,你却为何只在一旁袖手旁观!” 花自芳禁不住怒气上涌,跟着大声道:“江湖中大名鼎鼎的白堂主出手对敌,又什么时候需要旁人相帮了?” 白登阁脸色铁青,却无言以对。他武功极高,且向来高傲自负,以往出手的确从不要旁人相助,甚至有好几次还因为别人的好心反过来责难一番,现在花自芳以此来回击,的确被打中了要害之处。 花自芳却很快压下怒气,笑了笑道:“我看我们还是别在这里做无谓争执了吧。现在当务之急是尽快循着马蹄印追踪下去。就算一时追不到,至少也能大概知道他们逃走的方向。” 白登阁冷哼一声不再说话,展开身形一掠而出。花自芳嘴角边却泛出一丝神秘美丽的微笑,抬头看了看犹在飘着雪花的天空,才施展轻功跟着追去。 两人身影远去片刻后,树林靠北面处,忽然闪现出十几条黑影,相互看了看,其中一人低声道:“太好了,我们本来只想捞点残羹剩菜,却没想到白登阁花自芳为了追人跑了,我们大可……” 前面一人身形特别魁伟,黑巾后面一双眼睛露出喜色,压着嗓音道:“没错,这次我们和主子要大发一把了……”越说越低声,向后面十几人挥了挥手,蹑手蹑脚地向寒剑山庄潜伏而去。 ※※※※※ 公孙龙估计两位堂主去远后,才命下面帮众掌起灯火进入到内堂。内堂一片狼藉,到处散落的桌椅、刀剑、尸体以及无处不在的鲜红血迹,构成了一副恐怖凄惨的人间地狱图。 公孙龙大致清点了一下,发现此番寒剑山庄除了侥幸逃走的两名弟子,其他人全部没能幸免;而天龙帮这边也死了宋三刀及其他三名帮众,另外还伤了几个。他把手上油灯放在靠里侧的一张桌子上,大声吩咐道:“弟兄们,两位堂主已去追踪逃敌,现在大家赶快把庄内物品收拾一下,这样到明天天亮我们就可以回去了!” 刚吩咐完毕,侧边已有一个曼妙的身影靠过来,同时传来柳飞燕娇媚关切的声音:“公孙大哥,你腿上的剑伤怎样了?” 公孙龙心里一热,道:“还好,只是皮肉伤。谢谢飞燕姐。” 柳飞燕看了一眼各自分头去忙的帮众,又道:“公孙大哥,要不你坐下来,我帮你再好好包扎一下。” 公孙龙心里一跳,依言在旁边一张椅子上坐下来,再高高卷起裤脚。柳飞燕用手指轻轻擦掉公孙龙伤口周边的血迹,然后从怀里掏出金创药,对着伤口仔细涂上去,等确定一切完好才顺手撕下一条衣襟,不紧不松地包扎完好。 公孙龙但觉柳飞燕的手指柔软细嫩,在她细心整治下,原本火辣辣疼痛的伤口一片冰凉,不由颤声道:“飞燕姐……谢谢……谢谢你!” 柳飞燕抬起头,在旁边忽明忽暗的油灯映照下,却见她两颊绯红,双眸熠熠如星,真有形容不出的百般妩媚,千般艳丽。公孙龙几乎看呆了。 然而,正当两人暧昧相对时,外面走廊上忽然脚步声大作,紧接着一群黑巾蒙面、黑衣黑裤的彪形大汉,手提着明晃晃的长弯刀,一下子从演武堂外面冲了进来。 柳飞燕大吃一惊,叫道:“公孙大哥,怎么另有陌生人冲进来?” 公孙龙一伸手,紧紧握住柳飞燕软滑柔腻的玉手,用力一拉把她拉到自己身边,沉声道:“来人黑巾蒙面,肯定来意不善!” 柳飞燕急道:“那我们怎么办?” 公孙龙拉住她,向房间内侧闪身而进,道:“不管怎样,我们先注意保护自己!” 说话间,那群黑衣人已全部冲进屋里来。他们一声不吭,一看见天龙帮的人就扬起大刀直砍。天龙帮帮众猝不及防,没两下就有好几个人被砍倒,其他人惊慌失措,纷纷拔出武器迎敌,同时口里不停地喝问来者何人。 但那群黑衣人还是闷声不响,只顾埋头砍人。他们下手毫不留情,而且武功看起来非常高强,特别是为首的那个,一柄弯刀盘旋飞舞,刀光霍霍,天龙帮只要一有人靠近他就一个个倒下去。 只一转眼间,屋子里一片哀嚎惨叫,这次前来覆灭寒剑山庄的二十几个帮众,反被一群来路不明的黑衣人杀得人仰马翻。闪身躲在内堂暗处的公孙龙惊道:“不好!来人武功高强,我们赶快出去扑杀他们!” 柳飞燕急道:“不行!你腿上已经受伤……” 公孙龙道:“可是我们再不出手,弟兄们都要被杀光了!” 柳飞燕无奈,另一只空手“唰”地拔出长剑跟着冲出去。可突然间,她真切地感觉到公孙龙拉住自己的手又大又温暖,一颗心再也忍不住“噗通噗通”地狂跳起来。 她分不清这是因为外面战局紧张所致,还是因为自己内心火热所致。 第五章 美人如玉手飞霜(一) 风雪初霁,天色渐开。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杭州,正是人间的天堂。 虽然正处乱世,但杭州城依然参差十万人家,繁华似锦;闻名天下的西子湖更是翠树环绕,碧波万顷,似乎再严酷的风雪也掩盖不住她的秀色。 天气依然十分寒冷,但在湖边东侧的“悦宾”酒楼,今天却是人来人往,生意兴隆。 午间时分,正是店里生意最繁忙的时候。酒楼老板眼看着店内高朋满座,不由喜上眉梢;但再留意一下,却发现客人中十有八九都是随身佩带刀剑的江湖豪客,心下又不免惴惴不安。他担心的自然是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人物会一言不合,引起纷争,那时酒楼可难免要遭池鱼之殃了。 果然没一会儿,厅堂东首一张桌子上,一个彪形大汉大声叫道:“天下哪有削铁如泥的宝剑!你以为我铁霸王是三岁小孩,旁人随便说乌鸦是白的,我也跟着认为乌鸦是白的?” 坐在这个自称“铁霸王”对面的却是一个三十来岁、身形高瘦的黑衣汉子,只听见他冷冷地回道:“江湖传闻‘铁霸王’铁震天空有一声蛮力,其实却是目光狭窄见识短浅之辈,看来这话倒也不是虚传!” 铁震天大怒,一只手“砰”地在桌子上重重击了一掌,长身而起,叫道:“铁某久闻飞剑门‘云中飞燕’燕穿云,不但剑法卓绝,一声轻功更是神鬼莫测,好啊,别人怕你三分,可铁某偏偏就不知好歹,要和你一较高低,如何?” 燕穿云也“嚯”地站起来,针锋相对地叫道:“铁霸王连天龙帮副堂主公孙龙都敢敌对,燕某这点微末道行,自然不入霸王法眼了,不过要动手也行,燕某又岂是怕事之人!” 眼看两人剑拔弩张,一触即发,酒楼老板不由暗暗叫苦。正当他上前两步,想说几句好话息事宁人,却见旁边另一张桌子上,一名身穿红衣、相貌出众的年轻女子冷冷地说道:“你们两位还是乖乖坐下吧,也不想想这杭州城是谁家的地盘!” 燕穿云心里一凛,一屁股坐回到座位上。那铁震天却似乎是个真蛮汉,又叫道:“天龙帮又怎样!那公孙龙屡屡和我黄河帮过不去,杀了我下面不少兄弟,可江湖中人谁又见我铁震天屈服过?” 那女子横了一眼铁震天,又冷冷地说道:“铁霸王不怕‘剑追闪电’公孙龙,但天龙帮的八大堂主呢,天龙帮的梅帮主呢?” 待那女子说到后面几个字,铁震天脸色已全变了,酒楼上其它桌子的宾客也不自觉地放下手中筷子看过来,每个人脸上都浮现出又惊骇又崇敬的神色,显然“天龙帮梅帮主”这几个字具备着无与伦比的魔力。 那女子又道:“梅帮主武功本已天下第一,前些天天龙帮又覆灭寒剑山庄,取得了绝世宝剑,这下梅帮主……”说着“哼”了一声,脸上浮现出轻蔑神色,“这下梅帮主如虎添翼,我看这江湖从此就是天龙帮的天下了,可偏偏还有人在这里大言不惭!” 铁震天不知不觉地焉了下来。燕穿云却向那女子拱了拱手,问道:“五凤帮郑三娘是有名的万事通,在下想向三娘请教一下,前些年江湖中时有关于寒剑山庄绝世宝剑的传闻,就不知道那宝剑有何非同凡响之处?” 酒楼里一众江湖豪客对这事也十分感兴趣,听燕穿云一问,大家都竖起耳朵凝神倾听。 郑三娘清了清嗓子,道:“燕兄可也太高看小妹了,小妹从未目睹过那把剑,实在不知它有何神奇之处。不过有一件事应该很多人都有耳闻,那就是三四十年前,寒剑山庄云家人自相残杀,所为的正是那把宝剑……” 坐在郑三娘下首的是一个白须白发、年过花甲的老者,大家认得他是江南武林赫赫有名的“洞庭一剑”童关山,听郑三娘这样一说,也跟着附和道: “郑三娘说的没错。老夫还记得,那时老夫还是个二十来岁的年轻小伙,有一天忽然听闻寒剑山庄自家人大打出手,便跟着一帮人前去看热闹,但没想到第二天到了那里,看见的却是一地的云家人尸体……唉,时间虽然已过去多年,可当年那番悲惨景象,老夫还是历历在目啊!” 他说着一脸悲怆,自是心里勾起了那段不愉快的回忆。 郑三娘接道:“这就对了。想当年那云家本是宗族一家亲,在武林中更是望重一时的豪门世家,如果不是那把剑实在太过神乎其神,他们怎么可能会为了它而祸起萧墙呢?” 燕穿云颔首道:“三娘所言甚是。只可惜寒剑山庄后人怀璧其罪,如今落了个满门覆灭……” 众人正谈论间,酒楼大门外忽然起了一阵喧哗声,接着看见一帮人簇拥着一位年轻贵公子涌进酒楼大堂来。大家甚是惊异,顿住语声一起转头看向大门口。 只见那位带头贵公子二十来岁年纪,身着华服,发髻上束着一颗醒目的、鸽蛋般大小的明珠;他面貌倒也算得上英俊,但眉目间却带着一种不耐与傲慢的味道,好像对这个地方很是不满一样。 紧随在那贵公子身边的,是两名容颜秀丽的年轻女子,她们神态举止小心翼翼的,似乎只是侍候这位贵公子的丫鬟而已。那贵公子身后七八个人则都是男的,看模样并无特别之处,但个个兵刃随身,一看就知道是他的随身护卫。 众宾客都暗暗戒备起来,说话声也小了。店小二赶紧上前,招呼道:“众位客官赶快上座,小店主营南北各大菜系,客官……” 那贵公子打量了一下厅堂,皱眉道:“人言上有天堂,下有苏杭,可是怎么一个偌大的杭州城,却找不到一家像样的酒楼!” 一旁的酒楼老板赔笑道:“我们江南这边算是好的了。小人听说中原地带这些年兵连祸结,山河残破,客官要是到那里去,可能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找不到。” 那位贵公子脸色忽然沉下来,冷冷地说道:“你知道什么叫山河残破?我们就是从中原来的!” 酒楼老板吃了一惊,忙不迭地点头哈腰,道:“是是是!小人见识有限,见识有限……就不知道客官中午想用些什么饭菜?” 这时,那贵公子其中一个随从走上前,说道:“三公子,听说这间酒楼有几样菜是杭州出了名的,我看三公子不如将就一下,中午就在这里用膳好了。” 那贵公子摆了摆手不再坚持,选了一张靠窗大桌子坐下来。刚才那个说话随从像是他们中的领头人物,一看见贵公子不反对,忙吩咐上菜,点的自然都是当地声名素著的诸如“女儿红”、“西湖醉鱼”、“龙井虾仁”、“狮子头”之类的名酒名菜。 酒楼老板和伙计哪还敢怠慢?不一会儿,各式各样的名菜小吃流水价般地端上来,整整摆了一大桌子。 那贵公子身份好像十分高贵,一众随从只能在一旁站着,没一个敢坐下来。每一道菜端上来后,那两个丫鬟都必先尝一口才推到那贵公子面前,像是怕菜太烫或太冷以致他吃了有所不适。周围一众宾客见他如此气派,都暗暗惊奇。 大家虽然生怕冒犯了他,但还是忍不住偷偷地向他行注目礼。 好酒好菜虽然摆了一大桌,但那贵公子每道菜只浅尝一口就放下筷子来,好像这些当地名菜每样都让他难以下咽。那酒楼老板在一旁看着,战战兢兢的,生怕得罪了眼前这位贵人;那贵公子的七八个随从却面无表情,似乎对这种情形早已司空见惯了。 坐在斜对面的郑三娘看那贵公子如此挑剔,暗暗不快,心想当此乱世不知多少人饿死荒野,这些饭菜普通老百姓别说吃,就是见都难得一见,结果这人倒好,竟然如此暴殄天物!她是个直爽性子,心里这么转念,嘴上已跟着叫出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那贵公子“嘿”地冷哼一声,马上就要发作起来,但一凝目间,忽然发现出声的女子居然颇有姿色,脸色又一下子和缓下来,向郑三娘招了招手,叫道:“姐姐一人独酌有何乐趣?过来一起喝两杯如何?” 郑三娘冷冷地讥刺道:“小女子命贱福薄,公子那些酒菜小女子可消受不起,公子还是留着自个儿享用吧!” 那贵公子还未说话,大家眼前忽然花了一下,接着看见那个带头随从出现在郑三娘身边,双眼瞪着郑三娘,说道:“我们三公子叫你过去你就过去,哪来那么多废话!” 郑三娘大怒,大声道:“什么三公子叫我过去就过去,他以为他是皇帝老子吗!” 那带头随从也不说话,胸膛一挺,双目忽然迸射出刺眼的光芒,头发也一根根倒竖起来。这下他忽然变了个模样,看起来就像是天神下凡般气势凌人——如果说刚才他看起来不过是个豪门贵胄家毫不起眼的奴才的话,那么现在他却突然变成了一个叱咤风云的顶尖高手! 燕穿云铁震天童关山等人都吓了一跳,纷纷站起身来。郑三娘也骤然感觉心跳加速,压力骤增。他们怎么都没想到,那看起来像个纨绔子弟的贵公子身边,居然会有这种不可一世的武功高手;由此向更深一步推想,那贵公子又有什么样的非凡来历呢,要不然像这样的人物又岂甘为他效那犬马之劳? 那贵公子眼神更热切了,又向郑三娘招手道:“我说姐姐你还是乖乖过来吧,不然我家阿七发起火来,可有你受的!” 郑三娘却是个宁折毋弯的脾气,这下虽被那个叫“阿七”的气势所慑,但叫她就这样乖乖听命又如何心甘?双脚忽然在地上一顿,身形“嗖”地直窜而起,向酒楼大门方向飞跃而出。 她的想法自然是敌不过就三十六计走为上。那个叫阿七的冷笑一声,也不追击,只右手一挥,凌空击出一记劈空掌,直取郑三娘后心。燕穿云等人但觉一股排山倒海般的气流向面门压迫而来,纷纷向旁边闪开,心里都为郑三娘暗叫“不好”。 说时迟那时快,眼看着郑三娘就要被阿七劈于掌下,大门外忽然伸出一只纤纤玉手,在郑三娘右臂上轻轻拉了一把。随着郑三娘身形闪开之际,只听见一阵“乒乒乓乓”巨响声响起来,阿七那一掌凌厉无匹的掌力,已把门口一张结实的八仙桌打成稀巴烂了! 郑三娘早已吓得花容失色。她身边却同时出现了三个人:刚才在危急时刻伸出援手的,竟是个肤光胜雪、双眸明如秋水的绝色美人。那绝色美人瞟了一眼酒楼里的客人,未语先笑——那笑容当真有如三月春风吹拂下百花绽放的情景,众宾客只觉得目眩神移,好像自己的心都被她这一笑给融化了——只见那绝色美人笑了笑,伸手轻拂一下鬓边发丝,说道:“哇,今天这里好热闹啊!” 第五章 美人如玉手飞霜(二) 她的光彩、她的笑容、她的动作、她的声音,实在无一不慑人心魄,看她年纪应该已不是二八妙龄,但旁人却再也没心思去计较这一点了。那郑三娘本也算得上美丽,但和她身边这女子一比,那差距简直只能拿麻雀比凤凰来形容才贴切。 但好可惜,正当众人心旌动摇、色授魂与的时候,那绝色美人身边忽然闪出一条大汉来,粗声道:“娘子,我看这家酒楼还不错,中午我们就在这里吃饭吧!”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和那绝色美人同时出现的两个人。那是一大一小两个男人:大的约莫四十出头年纪,身形魁梧,一张棕褐色的脸凹凹凸凸的尽是麻子,眼睛则是更令人讨厌的三角眼;那小的大约十四五岁,长得虽还过得去,但脸色苍白,眼神闪烁,好像心里正藏着满腹心思一样。 酒楼里众宾客一看他们样子,俱都暗暗难受——听那丑陋大汉叫那绝色美人为“娘子”,难不成两人竟是一对夫妻?那简直是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了! 郑三娘惊魂初定,向那绝色美人微一万福,马上展开身法逃之夭夭了。那绝色美人也不阻拦,只转头对那大汉笑道:“这里虽然不错,可刚刚还有人要打架呢,贱妾可一向胆小……” “娘子你怕什么啊!”那大汉哈哈一笑,打断了那绝色美人的话,“有我屠大爷在,谁敢动你一根寒毛,我不把他撕烂才怪!” 那绝色美人轻轻拍了拍胸口,又笑道:“哎呀不错,屠大爷这双铁手天下有几人敌得过?倒是贱妾多虑了。”说着一双美目注视着那自称“屠大爷”那张丑陋的脸,一脸崇拜赞赏之色,似乎眼前这个又丑又俗的男人是全天下最高贵最英俊的王子。 “那我们现在就进去吧。”屠大爷脸上每一颗麻子都发出了光芒,伸手便去拉那绝色美人的手。那绝色美人却轻轻一甩手,柳腰轻摆,不露丝毫痕迹地避到门边,先一步走进酒楼大门来。 酒楼里众人瞧着几乎气爆肚皮,实在不明白如此美丽不可方物的女子,怎会跟上这样一个俗不可耐的臭男人。不过听他们说话和看刚才两人动作,倒不像是一对夫妻,这才让人感觉舒服一点。 自那绝色美人一出现,刚才那出尽风头的贵公子一双眼睛再也移不开了,心想天下居然有这种又美丽又风情万种的女子,早闻江南佳丽倾国倾城,果真是名不虚传,和她一比,自己身边那些所谓的美女简直就像是木头人。 那贵公子手下阿七却是另一番想法。自那绝色美人拉开郑三娘那一下起,他就已暗暗怀疑她是否具备高深武功。要知道,刚才她拉那一下不论是时机还是力道,无不恰到好处,如果没有精准的眼光和精妙的内力,是绝对无法做出那样有如高山流水、水到渠成一样妙然天成的动作出来。 可她明明只是个娇滴滴的、弱不禁风的女子啊——难道刚才她那一伸手,只是时机凑巧? 思来想去,阿七暗暗起了警惕之心。再看那屠大爷,却是一副志得意满的样子,转头对那十四五岁的少年道:“好徒儿,快去多点些菜,今天师父可要好好和美娘子喝个痛快!” 那少年应了一声点菜去了。屠大爷和那绝色美人则走到酒楼厅堂靠窗的一张桌子坐下来。说巧不巧,这张桌子正好就在那贵公子几步远的正对面,这样一来那绝色美人的一颦一笑可让他瞧得更清楚了,一时间不由心神俱醉,只恨不得马上把她拉过来,好来个软玉温香抱满怀。 不一会儿,他们那一桌酒菜就端上来了,屠大爷那个徒弟也跟着坐下来。那绝色美人抬头打量了一下周围用餐客人,眼波流转时,似乎不经意地在那贵公子脸上停留了一下。 屠大爷得意洋洋,一双三角眼盯着那绝色美人,大声笑道:“我说小娘子啊,今天我屠大洪竟然有幸碰到你,那真是我前八辈子修来的福气!你尽管吃好了,不管多少都由我来掏腰包!”边说边夹了一大块牛肉大嚼起来。 原来这位屠大爷还是有名字的。 旁边一众江湖豪客看着实在有点哭笑不得,可脑中仔细想一下,江湖中好像没听过有这么一号人物。再看那绝色美人,嘴角边又绽放出仙子般的笑容,娇媚地说道:“贱妾一看屠大爷气概,就知道屠大爷必定是又豪爽、武功又高强的大英雄大豪杰,贱妾今天得以认识这样的大英雄大豪杰,以后可不怕别人欺负了!” 屠大洪更得意忘形了,拍了拍胸脯道:“那是当然!嘿嘿,我以前认识的一些娘们老骂我长得粗野难看,其实她们又懂得什么叫好看什么叫难看?那些臭娘们,尽喜欢些油头粉面的小混蛋!” 那绝色美人又脸现崇拜赞赏之色,附和道:“是是是,是是是,她们的确是有眼无珠。要我说啊,男人就应该像屠大爷你这样,又高大又威猛,这样才能保护好他的女人……”说着说着咬住嘴唇,脸上一片娇羞之色。 屠大洪只觉得自己突然间变高大起来,不迭地搓着双手,叫道:“没错没错,没错没错!还是小娘子有眼光!小娘子尽管跟着我好了,以后我屠大洪保证你过上神仙日子……” 那绝色美人双瞳剪水,柔声说道:“屠大爷,你真是个大大的好人,贱妾我……我……” “小娘子,我……我就是个大好人。”屠大洪看着那绝色美人千娇百媚的神情,讲话都结巴了,“我跟你说,这世上坏人何其多,你遇见我,就是天大的幸运……” 大家眼看着他们两个旁若无人,说话越来越亲热,实在是满腔郁闷,但奈何那绝色美人好像真看上那个土混蛋了,他们一个你情一个我愿的,旁边人又怎好横加出头去棒打鸳鸯? 那绝色美人红着脸又笑了笑,伸出筷子在面前一道菜夹了一口送进嘴里。可还没嚼上两口,却忽然变了个神情,皱眉道:“这牛肉怎么炒得这么老,吃都吃不动!” 屠大洪一怔,随即笑道:“也还不错啊!定是小娘子你朱唇贝齿,嚼劲不够。” 那绝色美人抬起头,美丽的双眼似有意又似无意地看了前面那贵公子一眼。那贵公子微微一怔,随即又反应过来,叱道:“你那是王八吃大麦,自然就不觉得肉老了!” 屠大洪一怔,但随即大怒,一转头就瞪向说话之人。一眼看见前面那人穿着奢华,扮相富贵,特别是头上那颗明晃晃的珠子,绝对是价值连城的宝物,他心里已意识到来者不简单,但这口气又如何咽得下?大叫道:“你说谁王八吃大麦?” 那贵公子存心要惹是生非,这下自然不假辞色,回敬道:“自然是你!你不觉得自己是只王八吗?” 酒楼里其他人见终于有人跳出来,都起了幸灾乐祸的心思。再看那屠大洪,早已气得七窍生烟,起身几步抢到那贵公子身边,吼道:“好你个兔崽子,也不看看我屠大爷是何许人!来来来,快站起来,让你爷爷替你老子好好教训教训你!” 那贵公子刚冷笑一声,他那随从阿七就已一巴掌向屠大洪盖过去。这一巴掌看似不快,屠大洪也已出手挡架,可他偏偏就没接住——只听见“啪”地一声,一记响亮清脆的耳光声响起,屠大洪黑黑的脸上已多了五条清晰的手掌印。 那绝色美人骇得一双筷子都掉在了地板上,刚叫一声“屠大爷小心”,屠大洪已虎吼一声拔出了佩刀,一招“横扫千军”扫到阿七身前。阿七冷笑一声,毫不闪避,手一伸就握住了刀背,“格”地一声拗断了那把厚度盈寸的大刀,随即手一挥,又一巴掌结结实实盖在了屠大洪另一边脸上。 这两巴掌直把屠大洪打得头昏脑涨,完全没去想对方那是什么样的武功,脚步一错,手执那把断刀又向阿七扑过去。 阿七见他犹自纠缠不清,不知死活,忽然目露凶光,手掌只轻轻一拂,屠大洪手中断刀就突然倒转方向,插进了自己的胸膛!随着一声惊天动地的大吼声响起,屠大洪胸口血流如注,“啪”地一下,直挺挺地仰天倒在地板上! 这下子出了人命,众宾客都惊得一起站起来。那酒楼老板更是心惊肉跳,牙齿打战,骇得随时就要跟着倒下去。再看那绝色美人,早已双手掩面,连连尖叫,完全没了刚刚那摄魂夺魄的风采与美丽。 那贵公子却毫不为所动,环视了一眼酒楼客人,冷冷地说道:“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难道大家没看过别人自杀吗?” 他刚一说完,先前几乎没开口说话的那个屠大洪少年徒弟已几步抢上来,拉着师父握刀的手,瞪着那贵公子叫道:“你胡说!我师父不是自杀的!” 那贵公子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谁说你师父不是自杀的,你没看见插在他身上的刀正是他自己的佩刀吗?” 那少年涨红了脸,结结巴巴地说道:“可是……可是……”说着突然“呸”地吐出一口浓痰,“啪”地一下,不偏不倚吐在了那贵公子额头中央处。 那贵公子这下脸可丢大了!一旁阿七不等主子发话,就已伸手抓住那少年后背衣领提将起来,接着就是一连串“噼里啪啦”的耳光声,直直的打在那少年左右脸颊上。 他虽然未使出真力,但那少年两边的脸颊也很快红肿起来。 那贵公子的两个丫鬟赶紧掏出手帕,替主子擦掉脸上浓痰。但那贵公子显然还不解恨,又向旁边另一名随从使了个眼色。那随从心领神会,从阿七手中接过那少年,把那少年的右手反手一拧,接着手上使劲地拧紧。那少年立刻剧痛难当,双膝曲倒在地,大声喊叫起来。 那随从狞笑道:“兔崽子,现在知道痛了?”毫不手软,手上又加了几分力道。 那少年这下更痛了,忽然一下子丧失了所有的锐气与勇敢,眼泪鼻涕哗啦而下,哭叫着告饶起来:“哎呦……哎呦……大爷……大爷放过我吧,我……我……知道错了……求求大爷……哎呦……” 酒楼里其他客人如童关山燕穿云等人,本想站出来为那少年开脱几句,毕竟他死了师父心中悲愤,而且年龄还小,可没想到那少年如此软骨头,仇人稍一加折磨就痛哭流涕求饶起来,脚下都不自禁地顿住上前的步伐。 江湖本就是这样,大家都是刀头舔血的汉子,其他品行不敢说有多高尚,但这“硬气”二字,那绝对是不能输于人的——特别是仇人。要说刚才那少年还像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令人心生佩服之意,可现在看他那一副孬种样子,可实在令人鄙夷了。 那随从手上毫不松劲,又狞笑道:“行啊,放过你也行,不过你可得认大爷我做你老子才行!” 第五章 美人如玉手飞霜(三) 那少年手臂剧痛,早已忘了什么叫仇恨,什么叫骨气,马上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磕头如捣蒜,哭叫道:“是……是……是!我就……我就认大爷做……做老子……” 那随从哈哈大笑,得意至极,叫道:“很好很好!大爷我叫石瑭,是春秋卫国大夫石碏的后代,乖儿子你说你该叫什么来着?” 那少年又哭又嚎有如杀猪一样,断断续续地说道:“是……是……父亲既然叫石瑭,那儿子……儿子我就叫……叫石敬瑭吧!” 那随从稍稍松了手上劲力,忽然收起笑容,冷冷地斥道:“好啊!老子不管你以前叫什么来着,但从今天起,你就只能叫‘石敬瑭’这一个名字,要是你以后敢改名,老子非得把你大卸八块!” 那少年又一叠声地直说“是”。一旁的阿七好像实在看不下去了,嘿嘿冷笑道:“这小混蛋毫无骨气,连他祖宗八代的脸都被他丢尽了!” 那叫石瑭的随从放开“他儿子”的手,接着一脚踹在了他屁股上,叫道:“小兔崽子,你还是早点滚远一点吧,也免得在这里丢人现眼!” 那刚改名叫“石敬瑭”的少年在地上连滚带爬,居然连看都不再看一眼就在他身旁的师父尸体,头也不回,一溜烟地跑了。 阿七看那少年背影消失在门口,又冷哼道:“这小混蛋不但不要脸,而且连心都是黑的!不过这样的人我看倒不可小觑,说不定他哪天还抢到天下当上皇帝老子了呢!” 他这话本来纯属讥讽之言,但没想到二三十年后还果真一语成谶——石敬瑭还真当上了后晋的皇帝。只是可笑的是,那石敬瑭为了请求异族人出兵,帮他夺取后唐天下,竟不惜认比他小十一岁的契丹皇帝耶律德光做父亲;待抢得皇帝宝座后,他一边诚惶诚恐地在耶律德光面前自称“儿子”,一边又心甘情愿地割让北方燕云十六州给契丹“父亲”做礼物,出尽了奴态与丑态。 从那之后数百年,北方汉人百姓一直沦落于异族人铁蹄下,饱受欺压与迫害。中国几千年历史上本不乏荒唐无道之昏君,但像石敬瑭那种寡廉鲜耻、遗臭万年的“儿皇帝”,可说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了。 (注:石敬瑭本为沙陀人,他为什么改名“石敬瑭”,认“大义灭亲”、以杀儿子闻名于后世的石碏为祖宗,史书亦未作定论。关于他的故事,拙作后文还有篇幅涉及。) ※※※※※ 经过这样一场闹剧,大家几乎忘了刚才那位引发祸水的绝色红颜。——但很显然,那个贵公子是绝对不会忘的。他挑起事端,所为的不正是她吗? 只见那贵公子摆了摆手,他那另几名随从马上把屠大洪尸体抬到酒楼外面去,然后那两个丫鬟又用布条把地上血迹擦拭一净。只一会儿,这里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燕穿云铁震天以及其他客人本已要走人,突然间却又想起好戏还没结束,又都改变了主意。大家都不约而同地看向刚才那个绝色美人——只见她犹自惊魂不定,一双美丽的眼睛满含惊恐之色,就像一只受惊的小鹿,楚楚可怜,我见犹怜。大家如果不是清楚她已是那贵公子的目标,几乎要忍不住上前安抚安抚她了。 那贵公子也不拐弯抹角,向那绝色美人招了招手,笑道:“娘子莫要惊慌,过来这边一起喝两杯压压惊,如何?” 那绝色美人勉强笑了笑,居然没有推辞,慢慢站起身,轻移莲步走到那贵公子桌子旁边,再顺从地在他对面坐下来。那贵公子大喜过望,心想刚才她果然是有意要他出头驱除那只讨厌的苍蝇,这下美人在抱定然是十拿九稳的了。 阿七本来想出手试探一下那绝色美人,但看见自己主子喜欢她,却也不好轻举妄动,心想:“刚才她看见打斗时那个惊吓的模样,实非一个身具武功的人所应有的表现,若说如此胆小的女子也是武功高手,也未免过于异想天开。嗯,她刚出现时拉那逃跑女人一把,肯定是凑巧为之……” 念头这样转,他不知不觉放下了戒备心思。 当下那贵公子重新把盏推杯,尽量做出优雅姿态,道:“在下甚是奇怪,不知先前娘子怎会和那种浑人走到一块去?” 那绝色美人定了定神,道:“说来也是不巧,上午贱妾一个人要去城南一下,却没想到半路上被那屠大洪给碰上了。他一看见贱妾就一直纠缠着不放,贱妾看他身具武功,且又带着刀,心里怕他使强,于是只好一路上和他虚与委蛇……” 那贵公子道:“娘子美貌绝伦,当今天下又不太平,却不知娘子夫君为何不陪在身边?”他当然看得出眼前女子已非待字闺中的少女,说完心里暗暗转念,看得用个什么手段才能把她弄到手。 那绝色美人脸上闪过一抹忧伤神色,道:“公子说的是,贱妾本不应该一个人出门。只是我那夫君命薄,年初就过世了……” 那贵公子没料到是这种情况,心下暗暗大喜。但为了展示风度,他又强行按捺住自己,表现出同情的样子,安慰道:“人死不能复生,娘子还是想开一些才是。”顿了顿,又问道:“却不知娘子如何称呼?” 那绝色美人稍一迟疑,就爽快地说了:“贱妾本姓胡,小名一个‘雨’字。” 那贵公子更高兴了,笑道:“娘子不但貌若天仙,而且毫不扭捏作态,可当真是万里挑一的女子!” 那绝色美人也露出了娇艳动人的笑容,嫣然道:“公子过奖了!贱妾看公子气度雍容,仪表不凡,想来定是王室贵胄子弟,不知贱妾可否说对了?” 那贵公子哈哈一笑,甚是得意:“现在虽然还不算是,但也差不多了!” 那绝色美人脸现羡慕欣喜之色,叫道:“啊,是真的吗?看来贱妾今天是遇见贵人了!就不知公子是……” 那贵公子心花怒放,再也不加隐瞒,大声地叫出了自己的身份:“在下姓朱,是宣武梁王(朱温)的第三子。” 此言一出,酒楼里其他客人都纷纷惊叹出声,心里都在说难怪他会有那么大的排场。原来其时朱温统领的宣武兵力正是天下最强大的武装力量,其灭唐之势已完全是箭在弦上,一触即发——那贵公子说他已经差不多是王子,倒也不算是虚假之言。 但在惊叹过后,大家又忍不住投以夹杂着几分鄙视几分痛恨味道的目光,因为那朱温实非善类来着——这个由唐僖宗赐名“全忠”,可到头来却成了“全不忠”(既不忠于黄巢起义军也不忠于唐王室)的人,正是一个见风使舵、老奸巨猾的大叛徒。天下人虽然慑于他当下一时的强势,但那充其量不过是小人得志式的耀武扬威,实在为人们内心所不齿。 (注:朱温本是砀山一个游手好闲的无赖之徒,后来仗着一身力气,参加了黄巢率领的农民起义;不久后,他因累积战功而晋升为起义军的大将军。但在中和二年,朱温见起义军局势危困,又与军中另一员大将孟楷不和,于是叛变投唐,成了起义军的死敌。 中和三年七月,当起义军在河南进行绝望苦战时,朱温却志得意满地做了唐朝的宣武节度使,并由唐僖宗赐名为“朱全忠”。 但令唐僖宗没想到的是,在随后二十年,这个朱全忠随着自己势力不断发展壮大,野心也不断地膨胀——他再也不甘只做朝廷的一员武将,而一心只想夺取李唐王朝的天下。 天复二年,朱温利用士大夫与宦官的矛盾,打着“清君侧”名义引军入关,于次年打败凤翔李茂贞率领的军队,把唐昭宗抢在手上。一掌控局势,朱温就凶相毕露,先杀宦官,再杀宰相崔胤等文人士大夫,接着又丧心病狂地摧毁长安城,强迫昭宗迁都到洛阳城。 到了洛阳后,朱温再残忍地杀害唐昭宗,立13岁的李祚做皇帝,改年号为“天祐”。至此,中原局势几乎完全掌控在这个变身为“全不忠”的大叛徒手中。 本故事发生于天祐三年,这些事还不过是两三年前发生的。) 但那个叫“胡雨”的绝色美人显然以为自己碰上金龟婿了,双眼发光,笑靥如花,口里不停地念着:“原来是朱三王子,原来是朱三王子……” “王子之称还不敢当。”朱三公子口里虽在谦逊,但看见胡雨的神情,更是得意洋洋,就像先前被他手下阿七杀的屠大洪那样。 但酒楼里其他人看着这一幕却更加无趣了,因为这实在又是一出小人得志的把戏。然而,偏偏就在这时,一件足以惊动全天下的事发生了:只见那胡雨嘴里念着念着,却忽然间扬起白如霜雪的右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朱三公子左右脸颊上正正反反、噼噼啪啪地抽了七八个耳光! 耳光声还未落下,胡雨身影似乎闪了闪,旁人只觉得眼睛花了一下,就看见她已经坐回原来位子上了。 这一下,全酒楼鸦雀无声,所有客人都惊呆了。好一会儿,阿七才怒喝一声,左手出拳,右手起掌,以泰山压顶之势向胡雨飞身扑击过去。 大家看阿七以这等雷霆万钧的攻势出手,才纷纷惊叫出声。但胡雨却犹自笑了笑,身形有如翩翩起舞的蝴蝶从座位上飞起来;衣袂飘动间,她已姿态万千地迎上阿七的招数。 只听见一阵密集的呼呼风声响起,两人身影左晃右闪,瞬间就已缠斗在一块。阿七怒喝连连,双手更是刚猛凌厉,每一下出击都似乎夹带着千钧力道;胡雨动作看起来却正相反,无声无息,轻柔如水,可她这种看似无形的招式,却偏偏把阿七的有形招式全部化解于云淡风轻中去了。 阿七暗暗心惊。他当然清楚自己武功有多高,却万没想到对方这样一个娇媚柔弱的年轻女子,居然能举重若轻地化解自己的强硬招式。他再来不及细想,又大喝一声,使出了生平绝学“千手风雷掌”,向胡雨狂攻过去。 这“千手风雷掌”顾名思义就是一种又快又猛的武功,一时间,整个酒楼厅堂掌影如山,风雷阵阵,其他客人都被逼到了墙角边去。身在其中的胡雨想是已感受到对方看家本领的威力,神情也变得凝重起来,一双衣袖来回挥舞,身形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地随风飘动,宛如大海惊涛骇浪中的一叶扁舟一样。 但任那惊涛骇浪如何翻滚咆哮,这叶小舟总是随着海浪力道起伏进退,始终屹立不倒! 阿七越打越惊骇,暗想对方这样借力使力,那不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而自己内力正在源源不断地消耗,等到最后耗竭时,定得一败涂地了!双臂纵横开阖,一连三招出手后,他身形忽然后翻落在地上,盯着胡雨问道:“你到底是谁?依你这样的身手,不可能是个无名之辈!” 胡雨格格一笑,道:“怎么,现在才发现不对?胡雨胡雨,我不是早就告诉你们,我那是‘胡言乱语’吗!” 阿七看着胡雨那花一样的身姿,忽然想起一个人来,失声叫道:“香花娘子!你是香花娘子花自芳!” 第五章 美人如玉手飞霜(四) “胡雨”又笑道:“没错,我就是花自芳!只是男人为什么那么愚蠢、那么好骗呢,世上哪有良家女子去和一个江湖下三滥眉来眼去的?” 她说的自然是刚才她和屠大洪的那一段。阿七又恨又悔,但她说的确实很有道理,要怪也只能怪他自己麻痹大意。花自芳却美目流转,看着阿七犹未回收的手上招式,又笑道:“看阁下的武功路数,想来定是飞鹰堡十三飞鹰的老七向天飞到了是不是?” 那些围观客人一听,都一起惊叹出声。大家对他们名气早已如雷贯耳,却没想到今天居然有幸亲眼看见了他们的真面目,以及他们那神鬼莫测的武功。特别是香花娘子花自芳,她的艳名早已让人浮想联翩,而今日一见,其真实面貌和那独特的魅力,比传闻中的可完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的了。 向天飞(阿七)眼角余光中看见朱三公子两边脸颊高高地肿起来,比刚才石敬瑭被自己打的还严重,又惊又怒,叫道:“花堂主,天龙帮虽然素来与我们宣武为敌,但今天怎么说我们都是远来客人,你就以这样的方式来迎接客人吗?” 花自芳忽然收起笑容,冷冷地说道:“本来嘛,好像是不应该这样。只是我一看见叛徒的儿子,实在忍不住要扇他几个耳光,要不然今天晚上我只怕连睡觉都要睡不着了!” 向天飞更是大怒,双手一错,正要不顾一切再上前拼个你死我活,门口却忽然传来一阵响亮的鼓掌声,接着听见一个妖异的声音叫道:“妙极!妙极!全天下也只有我的娘子才说得出这样的妙语来!” 话音刚落下,门口出现了三个装束奇异的人。站在前面的是个约莫三四十岁的男人,眼神妖异,脸色煞白,身上穿着一件黑漆漆的长衫;在乌黑长衫胸前处,却偏偏绣了一幅巨大醒目的白色下弦月图案。再看他头上戴的帽子,也是黑漆漆的,正前方绣着一幅小型的白色下弦月图案。 紧跟在这个男人身后的是两名年轻女子,身材高挑,面容娇美,身上穿的和头上戴的与前面那男子毫无两样。 原来一直从容淡定的花自芳一看见他们出现,脸色大变,就像突然看见三条毒蛇似的。那妖异男子看了她一眼,又道:“只是娘子你为何不干脆把他宰了,也免得他像猪一样,老对别人老婆垂涎三尺!” 花自芳紧闭双唇不答话,对来人看似深为忌惮。向天飞却转过身,怒喝道:“哪里来的妖魔鬼怪在这里放屁!” 这三人来路的确诡异,但他听见那男的辱及主人,又岂能不出头讨回面子?那妖异男子听见喝骂声,眼中忽然闪过一抹妖异的红蓝色,盯着向天飞一字一句地说道:“正是妖魔鬼怪来了!今天这酒楼里的人一个都别想好死!” 向天飞“嘿”了一声,更不打话,双手一甩,向那妖异男子扑过去。可是旁人还没看见那妖异男子有什么动作,就忽然听见向天飞大叫一声,脚步“噔噔噔”地向后直退。大家顺着他惊怖欲绝的眼光看过去,也突感毛骨悚然,恶心得差点把刚吃下去的饭菜吐出来。 原来就在这一瞬间,那妖异男子全身上下忽然爬满了无数种五颜六色的毒虫,有蜘蛛、有蜈蚣、有蝎子……那些毒虫多得不计其数,边蠕蠕而动边闪耀着令人作呕的色彩,说有多诡异就有多诡异,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只听那妖异男子桀桀怪笑道:“来呀,你倒打过来呀!我这些小美人早就如饥似渴了!” 向天飞额头上汗水涔涔,嘎声道:“你是苗疆的‘万毒王’?” 那妖异男子眼中又幻发出妖异的红蓝色,道:“没错,正是天下第一毒的万毒之王萧北月来了!”边说边一步步朝向天飞紧逼上去,他身上那些毒虫也纷纷掉转头,对着向天飞不停地张牙舞爪。 向天飞一步一步地后退,直到退到墙角边退无可退。酒楼里其他人也都面如土色、簌簌发抖。这“万毒王”的名号大家只偶尔听闻过,却从未真正见过,所以也没怎么放在心上;但没想到今天这个只在传闻中出现的妖魔鬼怪竟真的来了——带着一身丑恶剧毒的毒虫来了!这下可要如何脱身? 花自芳也在暗暗观察形势,想看看待会儿如何趁乱脱身,但眼光移转时,却忽然发现人丛中有一个似曾相识的侧身人影,而那侧影旁边还站着一个矮小的身影,不禁微微一怔。可正当她想要定睛细看一下时,酒楼里忽然有人“哇”地一声吐了出来,接着更多人又接二连三地哇哇大吐起来。厅堂内冲起一片恶臭味来。 向天飞也是恶心欲呕,大喝一声:“我跟你拼了!”一脚高高飞起,向万毒王萧北月面门踢过去。他不敢赤手空拳去打,但脚上毕竟穿着鞋子会好得多。这一脚更是凝聚了他全身几十年的功力,想要一击成功,或者再不济,也要借此摆脱不利的处境。 那萧北月却毫不躲闪,只双臂一张,身上便飞出了好几十条毒虫往向天飞面门扑过去。向天飞不敢用手去抵挡,大骇之下这一脚也就半途而废了,身体一翻扑在了地板上。但就在这时,那几十条毒虫也已落到他身上去,不停地向他头部爬上去。 向天飞心胆皆丧,完全忘了应该在地上翻滚身体去压死那些毒虫,只瞪大了双眼,眼睁睁地看着它们爬上来。 就在这危急时刻,忽然有一条人影疾如闪电地从酒楼门口掠进来,径直扑到向天飞身边去。向天飞还没反应过来,那人已吐气开声,“咄”地一声大喝,把他身上毒虫全吹到了旁边地板上。 那些毒虫一落地又到处乱爬乱窜,酒楼里所有人俱都大惊失色,一窝蜂地向门口逃窜,乱成了一团。花自芳匆忙中一看来人模样,心里更是大惊。但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她身影轻轻一闪,施展绝妙轻功从北边一扇窗户一掠而出。 萧北月无暇他顾,盯着来人冷冷地问道:“鹰王?” 那人身材异常高大,一手提着朱三公子,一手提着向天飞,就像是一只老鹰抓着两只小鸡那样毫不费力。他并没答话,只紧紧盯着萧北月双眼,冷冷地反问道:“万毒王?” 互相问过一句后,两人又都闭上了双唇,冷冷地盯着对方的眼睛。双方眼中都有奇异的光芒在闪动。 有风吹过,此时业已空荡荡的酒楼忽然一片严寒肃杀。 ※※※※※ 四散奔逃的人群中,谁也没去留意一个长发披肩、脸色黝黑的年轻人,正拦腰抱着一个小孩抢先跑出了酒楼大门口。他只稍一迟疑,就一路向南急速奔跑。 一直等到跑入离那栋酒楼很远的一条街道上,那年轻人才一把放下臂弯里的小孩,沙哑着声音道:“小弟,刚才真的好险,只要迟一步就要被那些毒虫咬了!” 那小孩声音极是细稚:“是啊大哥,那万毒王身上的毒虫怎会那么多,真是吓死人了!”边说边转过头,却是一张白里透红、玉雪可爱的苹果脸。 那年轻人还是沙哑着声音,道:“以前常听人提起,江湖风波险恶,如今总算是真正见识了,弟弟以后你可得牢记这句话。” 那小孩道:“大哥我一定会记得。只是——现在我们该去哪里呢?” 那年轻人看着眼前熙来攘往的人潮,明亮的目光也跟着黯淡下来,似乎他也拿不定主意要何去何从。 过了好一会儿,那年轻人才恢复常态,牵着那小孩的小手,随着人流继续一路前行。 也不知走了多远,前面不远处忽然出现了一个卖布娃娃的摊子。那摊子上面挂着各色各样大大小小的布偶玩具,做工精巧,形态逼真,不时引得路人驻足并指指点点。不一会儿,摊子前面就已围了一大堆女人及小孩,甚是热闹。 那小孩一看见那摊子上的布娃娃,欢呼雀跃起来,叫道:“大哥,我们也去买一个过来玩!” 那年轻人怜惜地看了一眼那小孩,低声道:“那好,大哥给你去买一个,你在这里稍等一下。”说着放开那小孩的手,快步上前挤进那摊子前面的人群里。 那年轻人很快买好了一只布偶玩具。可等他再挤出人群时,却忽然发现那小孩已经不在原来位置上了!这下他不由大惊,赶紧四顾搜寻,但看来看去,只见街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又哪里还有那小孩的影子? 那年轻人大急,大声叫唤起来:“小弟,小弟——” “大哥,我在这里!”随着一个稚嫩的声音传来,那小孩忽然从布偶摊位里的人群钻了出来。那年轻人一把抓住那小孩的手,如释重负,道:“原来你也跑过来了,真是吓死大哥了!” 那小孩还未答话,街道右侧忽然传来一声轻笑,接着一个娇媚婉转的女子声音叫道:“果然是你们!” 那年轻人一听那声音,眼中闪过一丝惊慌之色,心想那女子肯定是听到自己叫声认出了底细,这下可糟糕了!心念转动间,拦腰一把抱起那小孩,双足一顿,飞身而起,亡命似地向前狂奔。 街上行人大为错愕,不知那年轻人出了什么事。就在这时,右侧街上一个曼妙轻盈的女子身影飘飘地飞起来,向那年轻人奔跑方向掠过去,同时刚才那动听的声音又响起来:“你们跑不了的!” 那年轻人急慌慌地跑到一个岔路口时,前面忽然有一个人骑着马匹迎面而来。这当真是雪中送炭——那年轻人更不犹豫,抱着那小孩腾身而起,向那骑人马扑过去。马上骑士突见一个人影从天而降,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来者推下了马背。待到他落地再回头看,自己的坐骑早已一溜烟似的跑得无影无踪了。 那年轻人正暗自庆幸,身后那笑声却又如影随形地跟来,几乎就在他耳边叫道:“今天可是大白天喔,我就不信追不上你们!” 那年轻人哪还敢回头看?那女子武功有多可怕他早已领教过了。惊慌中也无暇去辨别方向,只一味地策马向前狂飙。路人只听见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起,然后眼前一花,一骑人马就已经绝尘而去了。 那年轻人也不知道跑了多远的路,只感觉路上行人及路两边房屋越来越少,越来越少……直到最后一片荒凉,几无人烟。再跑一段路,脚下地势越来越高、越来越陡峭;路两边尽是茂密的树林,风一吹过来,枝叶摇动,沙沙作响。 原来经此一番狂奔,他们早已出城并进入西湖西面的群山里。 那年轻人看了一眼周遭地形,长舒了一口气,马儿速度也跟着放缓下来。一直坐在他身前的小孩问道:“大哥,我们到了什么地方呀?” 那年轻人心有余悸,低下头道:“我也不知道。不过总算天无绝人之路,刚才要不是碰巧抢到一匹马,以大哥的轻功水平,是万万摆脱不了那个人的。” 那小孩正要说话,前面路上却忽然有人笑道:“云慕星,你们好大的胆子!” 第六章 梅香飘动傲寒天(一) 娇媚婉转的声音,优美如香花的身姿,还有那仙子般动人的笑容——前面路上娉娉婷婷站着的,不正是那“香花娘子”花自芳? 谁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来的,也不知道她是从哪里来的,好像她就是这树林里的一抹轻风,应天地而生,随天地而来。 而她正在追踪的,自然就是寒剑山庄侥幸逃脱的弟子:云慕星,云慕蓉。 云慕星见避无可避,干脆大大方方地抬起头,向花自芳抱了抱拳,道:“花姐姐,自前些天在下不告而别,一切可还安好?”心里却难过不已,暗想自己和小师妹终究还是在劫难逃。 花自芳这下终于看清了云慕星的面目,不禁大为失望,心想这少年身材高挑,双目明亮,可偏偏脸色黝黑,而且还木木的毫无生动感,这可和那天晚上在黑暗掩饰下自己看到的差得多了。暗地里这样转念,但她脸上笑容依然如春花般绽放,说道:“云慕星,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偏来,你们这不是自投罗网嘛!” 云慕星见自己和小师妹反正难逃一死,干脆放下杂念,平静地说道:“所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杭州城不就是个天堂吗?” 花自芳忍不住被逗笑了,嫣然道:“这次算小弟弟聪明,居然懂得反其道而行躲到这杭州城来。只可怜姐姐和白堂主没想到这一点,那天晚上被你在雪地上乱绕圈子的马蹄印迷惑,结果我们这些天完全追错了方向,一无所获……”她说着说着,又习惯性地“称姐道弟”起来。 云慕星淡淡地说道:“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世事本难料,姐姐此番不是又无心发现我们了吗?”说完心里暗自哀叹,上天此番就是要寒剑山庄满门覆灭来着,要不然自己也不会在无意中暴露了身份。 他现在当然已经明白过来,花自芳会在那布偶摊位听见他呼喊声而确定他们身份,自然是由于先前在那酒楼时,她就已看见他们可疑的身影,然后再一路跟踪而得到的结果。只可憾他为了安全起见,数日前还把云慕蓉穿扮成一个小男孩,师兄妹称呼也改成了兄弟称呼…… 甚至,甚至刚刚中午时,他们本来也不是要去那一家酒楼吃饭的,但最终还是阴差阳错地去了——看来上天早已经把所有结果都安排好了,他们又怎能躲避得开呢? 花自芳不知道云慕星在想什么,静静看了他片刻,伸出右手摊开手掌,道:“那好。既然这样,那么——拿来!” 云慕星随口问道:“拿什么?” 花自芳又笑道:“弟弟是个聪明人,还要姐姐说出是什么东西吗?”心里不禁有点犹豫,犹豫云慕星如果乖乖交出宝剑,那自己还是不是非要下手杀他们两个。 云慕星道:“如果我真是个聪明人,那姐姐你说我还会把那东西带在身上吗?” 花自芳点点头,道:“那也说的是。那好吧,你是要乖乖带我去取出宝剑呢,还是要等我制住你们痛加折磨才……” 云慕星不等她说完话,忽然拔剑刺了一下胯下马匹的马股,在那匹马吃痛驮着云慕蓉向前狂奔之际,他紧跟着飞跃而起,居高临下地挥出一剑,向花自芳面门刺过去。 花自芳没料到云慕星说打就打,猝不及防下只得柳腰向后一折先避开来剑。云慕星看见那匹马已经乘着这一空隙,顺利地跑到了花自芳身后去,大喜过望,叫道:“师妹快跑!师妹快跑……”手上武器更不停顿,一连三剑“唰唰唰”地向敌人劈过去。 花自芳顷刻间就已缓过手来,衣袂飞舞衣袖拂动,轻飘飘的就把云慕星那凌厉的三剑化解于无形中。云慕星知道自己绝非花自芳对手,未等那最后一剑招式用老,忽然顺势脱手掷出长剑,向她腰间飞射过去。 花自芳轻叱一声,一拂袖把来剑卸下来。云慕星早作谋算,身体着地一滚,向路边长着杂草灌木的山坡翻滚而下。花自芳无暇细想,飞身去抓云慕星身体。云慕星暗惊,危急中干脆豁出了性命不要,不管身下是什么情况,一路连翻带滚地向下飞速滑落。 花自芳见云慕星机变百出,倒也暗暗佩服。她不愿学他那狼狈样,只得一边甩开身边树枝以免勾到衣服,一边向下追击,但如此一来,短时内还真被云慕星甩开了好几步远的路。 但这自然难不住她。她俯视了一眼山坡,忽然长笑一声,叫道:“云慕星,我让你看看姐姐的身手!”长身一跃,随着身上飘飘飞舞的衣袂,竟凌空飞跃而起,像一只林中飞燕掠过地面上的杂草树丛,直直地向着云慕星飞扑而下。 云慕星眼看着就要被抓住,突然一伸手,抓住身旁一颗小树顿住了身形,双脚紧跟着一挺而出,以连环腿招式踢向俯冲下来的花自芳。花自芳早有准备,一挥手就把这两脚挡了开去。但就在这刹那间,她忽然觉得身上一紧,纤腰已经被云慕星伸出双手死死地抱住了,然后两人身体忽上忽下,一路不停地翻滚下去。 原来云慕星那两脚踢出前就已准备好后着,目的自然是借机抱住敌人身体向山坡滚下去,直到两人同时摔死为止。花自芳毫未料到他来这一手,也从未经历过类似遭遇,一时间只感觉天不断在旋,地不停在转,头晕目眩,五脏翻腾,头脑中完全失去了自救意识。 但很“可惜”,两人最终谁也没摔死。因为这段山坡上面一段陡峭,但到了下面,地势越来越缓,越来越平,两人滚到最后,也就自然而然地自行停止下来。只是经过这么多圈翻滚,一时之间谁也没恢复意识,他们还是面对面躺在地上。 但该清醒的时候总是要清醒过来。花自芳只觉得眼前越来越清晰,越来越真实,心中刚意识到刚才是怎么回事,眼前看见的却让她惊呆了,失声道:“你——,你——?” 原来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剑眉星目、肤如白玉的俊脸。恍惚间她还以为是另一个人,问道:“你是谁?” 云慕星却还未全清醒,本能地答道:“我是云慕星啊。” “那你怎么突然变了个样!”花自芳大叫起来。但一下子她又反应过来,道:“哦,我知道了,开先你是戴了面具,然后刚才翻滚时掉了,是不是?” “是啊,我是戴了一张很薄很精巧的面具……”云慕星还有点头昏目眩。 花自芳心里刚刚暗赞一声:“这才是你应该的模样。”云慕星已猛然意识到眼前是什么人,大惊之下飞起一脚,向花自芳踢过去。花自芳已完全恢复清醒,身形一个倒立,在避开这一脚的同时,一只手一挥,按在了云慕星胸前死穴上。 云慕星黯然失色,闭目待死。 花自芳看着眼前这张隽秀的脸,幽幽地叹了口气,道:“云慕星,你还是痛快点说吧,那把剑藏哪去了?” 云慕星睁开眼睛,咬牙道:“你要杀就杀,我是不会让你们这帮恶徒如愿的!” 花自芳道:“可是我如果答应你,只要一拿到我们帮主要得东西,我偷偷的放你们跑掉呢?” 云慕星道:“天龙帮不是历来鸡犬不留吗,我怎么可能相信你的话?” 花自芳道:“对其他敌人是如此,可是对你……对你……”边说脸上边红了一下,接道:“姐姐一看你这模样,心就软了,所以你大可……” “放心”两字还未出口,云慕星忽然一跃而起,一脚踢在了花自芳小腹上。小腹正是人体最柔软之处,花自芳痛得“哎呦”一声,后退几步,撞在了一株小树边上。 原来花自芳说话分神,加上心里涌起莫名的柔情,手上不知不觉地放松了力量,给了云慕星可乘之机。云慕星一击得手,正要乘胜追击,靠左侧那边树林忽然传来一个稚嫩的哭叫声:“师哥——师哥——” 哦,是小师妹云慕蓉的叫声!云慕星大吃一惊,随即又反应过来,身体一跃而起,向小师妹哭叫的方向直冲过去。慌忙中回头瞄了一眼,却见花自芳犹自倚在小树上,目光似痛苦,又似幽怨,好像根本没看见他逃走似的。 没跑多远,他就看见前面一个小小的身影站在一棵大树旁,不正是小师妹找来了?云慕星顾不得其它,几步冲过去把云慕蓉抱起来,也不管是什么方向,向着那棵树下面的树林,一路连滚带爬地飞冲下去。 也不知跑了多久,云慕星忽然感觉脚下一空,还没反应过来是上什么情况,身体已“哗啦哗啦”几声掉进了一个洞穴里。这洞穴也不知道是天然生成的,还是猎人挖的陷阱,深度还真不浅,师兄妹这一跤直摔得七晕八素,好像骨头都要散架了一样。 但幸运的是,这个洞穴只是斜坡上一个斜向而入的山洞,并不是很陡峭,两人倒也没受到重伤。云慕星心神稍定,看了一眼洞口,见上面长满了茂盛的草木,这里面十分隐蔽,居然是一个绝佳的藏身之处,不禁大大舒了一口气。 第六章 梅香飘动傲寒天(二) 待心跳稍稍平静下来,云慕星放开云慕蓉,对她耳语道:“小师妹,刚才你怎么会找到那个地方去了?” 云慕蓉也低声道:“那马儿没跑多远,我就从马背上摔了下来。我不知道要怎么办,就跑下来找你来了。”她边说边抓住云慕星衣服,接道:“师哥,你不要扔下我,要死我们一起死!” 云慕星想不到小师妹小小年纪会说出这样的话来,感动之下又抱住她,低声道:“看来躲在这里比在外面逃跑要安全得多,现在我们别再讲话了,免得暴露形迹……” 云慕蓉乖巧地点点头。 这洞穴不是很大,里面光线也很暗,云慕星心想这当真是上天眷顾,这次如果能脱险,自己和小师妹一定得远走高飞,躲到敌人永远也找不到的地方——而至于报仇,敌人的力量那般强大,看来此生是无望的了。 “只是天下虽大,又有什么地方才是安全的呢?天龙帮势力遍布江湖,现在花自芳又清清楚楚认得我的模样,此番只要一踏出这座山,只怕马上就要被敌人发现了!” “可如果不跑出去,我和小师妹难道还能在这洞穴里躲一辈子?哦,这以后到底要怎么办呢……” 正胡思乱想之际,山洞外面忽然远远的传来花自芳的呼唤声:“云慕星——,小弟弟——,你在哪里,快出来——” 云慕星大吃一惊,急忙伸手捂住云慕蓉的嘴,自己也屏住呼吸,一动不敢稍动。 只听见花自芳的呼唤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似乎正朝这个山洞方向找过来。云慕星暗暗叫苦,心想要是被她发现,自己和小师妹可就成了不折不扣的瓮中之鳖了。但要来的终究还是要来,他已听到花自芳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她来到距离洞口大概七八步远的地方,才听见她脚步停下来! 怀中小师妹身体微微颤动,显然她紧张到了极点。云慕星也觉得自己一颗心砰砰乱跳,几乎都要跳出了胸腔。 外面沉寂片刻,花自芳忽然自言自语地说道:“他们不可能已经跑到树林外面去了呀,他们会躲在哪里呢?”语声顿了顿,像是在放眼搜索,一会儿后又自语道:“他们肯定还在这附近,我叫叫看吧!” 云慕星心想:“只要你没看见我们,我哪会傻到应你的叫声?”念头刚转完,外面已传来敌人的叫声:“云慕星——,小弟弟——,云慕星——,小弟弟——”声音却已不是刚才的呼喊腔调,而是忽高忽低、千回百转的呢喃语音。 这叫声有说不出的温柔,有说不出的殷切,像是一个慈爱母亲呼唤孩子的声音,又像她真是云慕星的亲姐姐,正在喊她小弟弟赶快回家。 云慕星感觉心都要融化了,想要抬手掩住耳朵不听,但那呼唤声是那么优美,那么动听,有如天籁之音,他竟硬不下心来做这一动作。他怕小师妹会禁不住动心,一只手紧紧抱住她,另一只手用力地按住她小嘴巴。 过了一会儿,花自芳语气忽然换了个调子,似惆怅,似哀婉,似凄恻:“云慕星——,小弟弟——,云慕星——,小弟弟——,你出来……你快出来……” 云慕星但觉心头颤栗,好几次几乎要应出声,再冲出去跪在她面前,对她说不要难过,不要忧伤……但幸好他脑中还有一丝清醒,低下头,用牙齿狠狠咬在了手背上。随着一阵剧烈的疼痛传来,他注意力这才稍稍转开一些。 他再也想不到一个女人的呼唤声会那么动人心魄,那么难以抗拒——他额头上汗水都冒出来了! 云慕星却有所不知,花自芳貌美如花,语声柔媚,平时不经意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就已令身边人心旌摇动,如痴如醉,那自然别说此时她正催动内力来叫唤他了——这其中的感召力,不使他感觉意志崩塌才怪呢! 不过好在怀中小师妹甚是乖巧,一直控制住不挣扎,并没给他添乱,他总算强行压住冲动,没真个跑到外面去。 花自芳经过这一番全力施功,自己也不知不觉动了情,眼前一直晃动着云慕星动人的模样,还有先前他抱住自己滚下山坡的情形。她忽然觉得好生渴望再见到他,渴望再听他叫自己“姐姐”……但最终云慕星还是没有现身。 无奈之下,她只得停下叫声,看了看天色,喃喃自语道:“天都快黑了,看来他们肯定已经跑了,不然我不信他抗拒得了……” 正感到沮丧,前面树林忽然传来一声妖异的笑声,接着出现了三条人影。走在前面的那个人一看见她,立马说道:“我说是谁叫得这么动听呢,原来是我娘子在这里找人来着!” 花自芳大惊,暗暗观察了一眼周遭地形,冷冷地叫道:“谁是你的娘子?我和你不早就一刀两断了!” 那人哈哈一笑,道:“一刀两断?娘子倒说得轻巧,那本《明月秘籍》你可别说不是你偷的!” 花自芳“哼”了一声,道:“萧北月,当年你又不是只带我一人进过你们教的总坛,你又怎知道那秘籍定是我偷的?” 来的这三人正是万毒王萧北月和他那两名女弟子。萧北月两眼朝天,嘿嘿冷笑道:“没错,当年我的确偷偷带不少女子进本教总坛幽会,但本教武功秘籍存放地点层层把守,那些女子中就你武功最出色,除了你还有谁能偷得到手?” 花自芳冷笑道:“就因为我武功高,你就说是我偷了武功秘籍,那你的武功远胜于我,那岂不是说那秘籍是你监守自盗了?” 萧北月怒道:“当年我倍受教主器重,那教主之位和教中武功秘籍,迟早都是我囊中之物,我又何必铤而走险?” 花自芳道:“那也难说。说不定你是为了学得神奇武功得以早日篡位,也说不定你是想偷出秘籍再去送给哪个相好的……你从来就不是个好东西,谁知道你在打什么鬼主意!” 萧北月更是大怒,叫道:“花自芳,看在当年情谊上,你要是乖乖交出秘籍,我就放你一马,但你如果再狡辩顽抗,信不信待会儿我叫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花自芳淡淡地说道:“别说我根本没偷你们什么武功秘籍,即使我真偷了再交还给你,你又怎么可能放过我?你是什么人,难道我还不清楚吗?” 萧北月“哼”了一声,道:“也许你说得没错,但这本武功秘籍至关重要,我一日找不回来,就一日无法回教,更别说什么教主之位了,所以,只要你把它交出来,我可以发誓一定放过……” 未等萧北月最后一个“你”字出口,花自芳忽然一挥手射出一大把暗器,直打萧北月及他那两个女弟子面门,同时身影一闪,向侧边树林飞身逃逸。 萧北月冷笑一声,衣袖一拂没收掉急射过来的暗器,双脚在地上一顿,身形有如鬼魅一样向花自芳逃跑的方向追去。暮色中又听他遥遥叫道:“静思,静语,你们到东侧去拦截那贱人!” 那两个叫“静思”“静语”的女弟子清脆地应了一声,展开轻功身法向东侧掠过去。顿时树林里又空荡荡的不见一个人影。 躲在山洞中的云慕星云慕蓉听见外面那情形,连大气都不敢透一口。他怎么都想不到花自芳那么神奇的武功,居然也有害怕到逃跑的时候。“不过这也情有可原,那万毒王的诡异与恐怖,中午在酒楼我是亲眼目睹过的,要是被他盯上了,那可真是生不如死!” “只是花自芳一口咬定她没偷什么秘籍,那萧北月为何还要紧追不舍呢,难道是她在说谎吗?” 想着想着,云慕星忽然有点为花自芳担心起来。本来花自芳才是他的死对头,如果她死了,他应该拍手称快才对,但或许是因为萧北月太过妖邪太过恶心,也或许是因为他和她几番交手几番“称姐道弟”,产生了微妙的情感,他感觉一点都不想看见她落到那妖魔手中去。 也不知过了多久,外面忽然远远的又传来萧北月的呼喝声:“我就不信你还能再跑下去!”云慕星刚吃了一惊,山洞洞口忽然“哗啦”一声掉下一个人来,一下子压在了他和云慕蓉身上! 这下山洞中三人都吓得几乎尖叫起来。但总算他们反应奇快,那掉下来的人疾如闪电地一手掩住自己的口,一手按住了云慕星的口;云慕星则按住了云慕蓉的小口。 只听见来人娇喘细细,幽香袭人,不就是正狼狈逃跑的花自芳?原来她刚才一路被围追堵截,惊慌失措之下,也无巧不巧失足掉进了这个山洞里。 花自芳云慕星再也想不到在这样的时刻、这样的地点,他们又重新碰头了。此时花自芳若要无声无息杀死他们两个,那不过是举手之劳,但她连手都没抬一下;此时云慕星要是想大喊大叫一下引来萧北月,那也不过是“举口之劳”,但他吭都没吭一声。两人都只是瞪着发亮的眼睛,静静看着对方,而两人身体还紧紧地挤在一起,动都不能稍动一下。 这时,外面萧北月的说话声更近了:“奇怪,我明明看见那贱人朝这个方向跑来,怎么眨眼间就不见了踪影?” 第六章 梅香飘动傲寒天(三) 他其中一个女弟子应道:“天色已全黑了,她会不会躲在哪棵大树上啊?” 萧北月冷哼道:“那贱人狡猾得紧,这里的树木虽然枝繁叶茂,但在高处总容易暴露出身形,她怎么可能做那种蠢事?” 那女弟子道:“师父说的没错。或者她已经趁黑跑了。” 萧北月道:“都快十年了,要不是我为了练这‘宝贝缠身’的使毒功夫,我早就跑出来抓她了。不过现在既然已知道她就在这杭州城,总会再叫我撞上她!” 另一个女弟子开口道:“可是她现在已加入天龙帮,是帮中的八大堂主之一。天龙帮其他人还好对付,但那个帮主梅傲天……” “梅傲天又怎样!”萧北月打断那个女弟子的话,语气十分倨傲,“嘿嘿,什么‘梅香飘动傲寒天,一剑纵横震九州’,到时我倒要看看,他凭什么来对付我身上这些小宝贝!” “师父所言甚是。”刚才第一个开口的女弟子赞同道,“师父神功泣鬼惊神,那鹰王也是和梅傲天齐名的顶尖高手,但中午在那酒楼上,他还不是不敢轻举妄动?” 萧北月哈哈一笑,语声得意之极:“好了,先不去管那贱人了。现在师父可得为这些小宝贝叫晚餐了。” 他话音一落下,外面就响起了一阵怪异的哨声。那哨声刚开始听着还只是感觉怪怪的,可再待它吹一会儿,似乎胃里的隔夜饭都要被催吐出来。那声音就像是几百只恶狼在磨牙,又像是千万条毒虫同时在咀嚼……总之,云慕星这一辈子都没听过这么恶心这么令人毛骨悚然的声音。 但更奇怪的事情发生了,随着那哨声一直催促,林中突然源源不绝地传来了轻微的“丝丝”声,好像是成千上万只毒虫一起从树林深处爬出来,再汇集到萧北月身边去。云慕星正暗暗惊异,萧北月的怪笑声又传进来:“好了,小宝贝们,快去享用你们的晚餐吧!”接着就是一阵阵像是毒虫相互撕咬的声音。 云慕星实在按捺不住好奇心,细声地问花自芳道:“他身上那些毒虫吃的也是毒虫?” 花自芳把头俯过来,对云慕星耳语道:“没错。以毒喂毒,以毒增毒,那就是他那功夫的关键之处。不过咱们先别说话,以免被他听见……” 云慕星只觉得花自芳吹气如兰,脸上禁不住热了一下。再过了好一会儿,又听见外面那妖魔叫道:“小宝贝都吃饱了吧,那就赶快回来,和主人乖乖呆一起!”话音一落,又是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哨声响起来。 待哨声停下后,萧北月其中一个女弟子说道:“师父,没想到这杭州城外的山上,居然有这么丰盛的宝贝晚餐。” 萧北月哈哈一笑道:“没错。今天小宝贝饱餐了一顿,明天它们就可以使出全力去侍候鹰王与梅傲天了!” 那女弟子还没回答,山的另一边忽然有人冷笑道:“就凭你那些小玩意儿,就想去对付梅傲天?” 萧北月像是一惊,随即怒喝道:“是谁!” 那人阴测测的声音又响起:“你为何不过来瞧瞧?” 萧北月冷笑道:“静思静语,我们过去瞧一下,看是哪个不要命的敢来招惹万毒王!”话音还未落下,外面就响起了他们三人施展身形的声音。 一直等到确认萧北月三人去远后,云慕星才松了口气。可身体刚挪动一下,又马上想起眼前还有个天大的敌人!心念转动间,他赶紧细声道:“好姐姐,想来那万毒王也没走多远,如果现在你就要杀我们,那我临死前也非得大喊大叫一下把他引过来,所以……” 花自芳目光闪动,道:“所以怎样?” 云慕星道:“所以现在我们先爬出这个洞穴,然后各自离去。至于以后的事,以后我们见面了再说。” 花自芳冷冷地说道:“可你又怎知姐姐做不到无声无息地把你们杀了?” 云慕星心中一凛,忙道:“那你们永远找不到那把宝剑了!” 花自芳道:“既然你有恃无恐,那开先姐姐叫你出来,你又为何一直不出来……哼,要抗拒我呼唤,可没那么容易吧!” 云慕星想起自己那狼狈样,道:“你呼唤声听似情真意切,可是……可是和那万毒王哨声一样令人毛骨悚然!” “你说什么呀!”花自芳拉下脸,像是云慕星把她和万毒王扯在一块,很是不悦。默然片刻,她语气转为幽怨,低声道:“我不过是想叫你出来,哪像你,那么狠心,一脚踢得我痛楚难当……” 云慕星恨声道:“谁叫你这么坏?哼,我没再……” “我坏?”花自芳扭了一下身子,像是在撒娇一样,“我哪里坏了?你存心污蔑我,诋毁我!” 云慕星道:“有人因为你惨遭丧命,有人因为对你神魂颠倒而被你痛打耳光,你还说我污蔑你……哼,我看你简直是个妖精!” 花自芳却又格格一笑,忽然把头靠过来,悄声道:“那现在这个妖精可盯上你了,你要小心了,总有一天我要吃掉你!” 没说多少话,她语气却显得千变万化,云慕星心里一跳,不敢再面对她,抱住云慕蓉当先向洞口爬出去。一脚踏在外面地上,夜色下果然看见地上铺满了各色各样死去的毒虫残骸,令人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他深吸一口气,头也不回地没入到黑暗的夜色中。 花自芳见云慕星片刻不停留,显然是对自己畏如蛇蝎,跺了跺脚,也展开轻功向山下掠去。 ※※※※※ 云慕星其实没有马上下山。他怕花自芳会尾随而来,又在树林的隐蔽处躲了一段时间,这才向着远处有灯光的方向走去。 脚下在疾步行走,心思也一刻没停下来。他想,此番花自芳慑于万毒王淫威被说动离去,但她进城后,必定会马上调动帮众来搜寻自己和小师妹的行踪,在这情形下又该何去何从呢?想到这里他心里一动:“所谓实者虚之、虚者实之,她这次必然料定我们早已出城,逃之夭夭,可我就偏偏跑回到城里去。” “但若再带着小师妹在身边,风险实在太大了,一则是更容易被天龙帮的人认出,一则是一旦遇见敌人,我们只会同时落网……只是,要如何安顿小师妹才放心呢?” 云慕星稍一思索,牵住云慕蓉的小手,调头向另一个偏僻的方向掠去。 那边的山脚下,稀稀落落地散布着些许农家灯火。云慕星来到一栋老旧农宅前,敲了敲门。出来开门的是一个中年农妇,云慕星恭恭敬敬地说道:“大婶打扰了!我们兄妹是北方战乱家破人亡的遗孤,现流落到江南来,因怕仇家查找不敢进城去住,所以想在大婶家借宿一下……” 住在这城郊的大多是些贫穷质朴的农户,那农妇甚是热情,说道:“那你们进来吧。我们家可以住得下。”她刚说完,屋里又走出一个中年农夫,还有两个一男一女和云慕蓉年纪差不多的小孩。 云慕星一进屋,就偷偷塞给那大婶一锭十两重的大银子。那大婶待要推辞,云慕星忙说道:“大婶不用客气,我们可能要叨扰好几天。还有就是我们不愿不相干的人知道我们来历,还请你们在邻里之间多加掩饰一下。” 那夫妇俩频频点头。那丈夫说道:“我们就说你们是远房亲戚过来做客就好了。” 他们一家也还没用晚餐,不一会儿,那农妇便摆出朴素的饭菜,和云慕星云慕蓉一起吃了。那两个小孩看有小朋友来做客,很是高兴,吃饭时就和云慕蓉玩到了一块去。 饭后,云慕星牵住云慕蓉小手来到屋外院子里,道:“小妹子,现在时候尚早,哥哥要进城去一趟,你就在这里先住下吧。” 云慕蓉道:“大哥,城中有好多敌人很危险,你干么不和我呆在这里啊。” 云慕星抬头看着黑暗的天空,缓缓地说道:“正因为我们敌人在城中,大哥才要去的……妹子,哥哥每天晚上都会赶回来,但一旦超过三天没回来,那就表示哥哥已经永远回不来了,你要好自为之……记住,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活下去!”越说越凄楚,心想小师妹年纪尚幼,自己如果身遭不测,那她还能躲得过敌人的追捕吗? 云慕蓉用力拉住云慕星的手,凄声道:“大哥,我……我会记住你的吩咐……我一定会照顾好自己!”经过几番生死磨难,她也变得坚强与勇敢起来。 云慕星甚是欣慰,塞了两锭银子给她,又紧紧抱了抱她才回屋去。他又对那质朴的农家夫妇谎称要进城办事,这才出门而去。 待来到西湖片区附近,路上行人渐渐多起来。云慕星一路上小心翼翼地往前走,待拐过一个路口,正要往藏那柄寒剑的地方找去时,前路上忽然出现了一批步伐整齐、仪容有致的人马,直直的朝他这个方向走来。他微微一惊,向路边一栋庄院的围墙边闪过去。 但没想到那帮人马一转身,居然又朝着这栋庄院方位走来。云慕星不敢大意,借着围墙下黑暗的光线,轻轻一跃,跳进那围墙里边的庄院里。那庄院奇大,他看见前面远处房间闪着火光,怕惊动到人家,又闪身躲在侧边一排黑暗屋子靠围墙的角落旮旯里。 第六章 梅香飘动傲寒天(四) 刚刚松了口气,就听见左侧大门“咿呀”一声打开了,然后就是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云慕星一怔,稍稍探头向那边瞄了一眼,却见正是刚才那帮人马进了这栋庄院。他暗暗紧张,忙又向那角落里边轻轻挪了挪身体,屏息以待。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庄院里边的屋子传出开门声,接着好像有很多人走出门来。刚才进来的那帮人立即齐声高呼道:“属下参见帮主及各位堂主!” 一个冷峭干练的女子声音说道:“各堂副堂主及小分堂负责人都到齐了吗?” 其中一人答道:“除了白龙堂公孙大哥及紫龙堂柳飞燕,其他都到齐了!” 这人话音刚落,门口就有人应道:“属下白登阁、公孙龙、柳飞燕参见帮主!属下来迟一步,请帮主宽恕!” 躲在暗处的云慕星着实大吃一惊,心想真是冤家路窄,自己无意中居然闯进了天龙帮的聚会场所,可当真是万分危险了;特别是白登阁,那个几乎杀害寒剑山庄满门的凶手,更是一见到自己就会痛下杀手的恐怖人物!还有一个就是,花自芳是不是也来了? 正转念时,忽然听见一个威严冷峻的声音问道:“花堂主怎么还未到?” 刚才那个女子应道:“启禀帮主,花堂主从来就放纵散漫,属下看她说不定又跟哪个公子哥儿幽会去了!” 天龙帮帮主自然就是“梅香飘动傲寒天,一剑纵横震九州”——那个名震天下的梅傲天了。梅傲天听那女子那样数落,似乎并未对花自芳动气,心平气和地说道:“夏堂主不可妄言。中午有人看见花堂主在悦宾酒楼被万毒王盯上,想来她定是为了躲避敌人才没赶过来。” 那夏堂主却好像对花自芳颇有嫌隙,又辩解道:“帮主体恤帮中兄弟姐妹,属下等实在铭感五中。只是花堂主若真是因为忌惮万毒王,那她早该跑到寒梅山庄向帮主或其他堂主求助,却又为何一整天没见她个影子?” “好了,夏堂主不要再说了!”梅傲天语气不怒自威。顿了顿,他又接道:“那我们先不等她了。白堂主,数日前我听到你叫帮中兄弟给带的话,说你正四处追踪逃敌,不知道这几天情况进展如何?” 白登阁的声音有点惶恐:“启禀帮主,这几天属下和花堂主分头在附近一带追查,但一直毫无线索。只不知道花堂主那边有无消息……” 梅傲天道:“各位都知道,本帮非常需要一把神兵利器来协助消灭那叛徒的势力,依我近年来掌握的线索,传言中寒剑山庄的宝剑,肯定就是一把不世出的神品,可此番由你带头,本是手到擒来的事,却为何反而搞砸了?” 白登阁声音更低了:“此番出征寒剑山庄无功而返,都是属下无能,属下愿领帮规责罚。” “好了,责罚之事我们稍后再谈。”梅傲天显得雷厉风行,问过寒剑山庄之事,马上转向另一个话题,“今天召集大家前来,主要是为了江湖帮派大会一事。明天此会就要在这白云庄开展,届时江湖众多有头脸的帮主掌门或其他一些成名人物都会出席,另外也肯定少不了凑热闹的闲杂人,此次我们天龙帮相当于半个主人,我担心像万毒王鹰王等人会借机在城中寻衅滋事,所以现在我再确认一下,各负责人可做好了防备工作没有?” 他话音一落下,就有下面的负责人接二连三地站出来汇报情况,说的自然都是有关如何维持秩序,如何防范敌人生事等事情。 梅傲天边听边指示不足之处,末了又交待道:“明天会议上进行的,主要是各帮派之间利益交换等事,但在这过程中,随时会起纠纷甚至是争斗杀伐,大家须得随机应变,小心从事!” “是!”那些负责人齐声作答。 梅傲天道:“那好!几位堂主和公孙龙柳飞燕留下,其他人先回去吧!” 那些负责人又应一声“是”,才步伐有致地退出了院子。云慕星大气都不敢透一口,心下却暗暗焦急,不知梅傲天他们什么时候才离开,不然今晚可要一直困在这个角落里了。 只听见那梅傲天的声音又响起来:“白堂主,那天你叫人带的话不尽详细,不知道你和花堂主离开寒剑山庄后,那边留守的帮众起了什么变故?” “帮主,这事还是由公孙龙柳飞燕来向大家汇报一下。”白登阁答道,接着又吩咐公孙龙柳飞燕:“你们两个就直说吧,不得有任何隐瞒。” 云慕星大为惊异,不知道那天晚上自己和小师妹逃走后,寒剑山庄还起了什么意外,当下赶紧收摄心神,仔细倾听外面的声音。 只听见公孙龙战战兢兢地禀报道:“启禀帮主和各位堂主,那天晚上白堂主花堂主去追那两名出逃弟子后,属下和柳飞燕就组织帮众回到寒剑山庄内堂清理后事,但没想到才过不久,庄外忽然冲进来一大帮来历不明的蒙面黑衣人,他们一声不吭,看见我帮兄弟就砍杀,下手狠辣而绝不留余地。属下和柳飞燕大惊之下便上前迎敌,但他们武功非常高强,帮中兄弟不停地倒下,无一幸免……” “二十几个帮众全被杀了?”梅傲天打断了公孙龙的话,“那你们看不出他们武功路数吗?” “是……是,”公孙龙颤声道,“我们这次带的二十几个帮众确实无一生还!还有,那帮人好像也怕我们看出来历,一冲进来就把几盏油灯打灭了,那寒剑山庄内堂光线很暗,因此……因此我们也看不出他们的刀法路数……” 梅傲天“哼”了一声,似乎在为被杀的帮众不快,好一会儿才又问道:“那你们两个后来又如何得以脱险?” 一个娇媚的女子声音响起,听起来是柳飞燕在禀报:“启禀帮主,那天晚上我们两人虽然力战不屈,但最终还是寡不敌众,被他们活捉并点住了穴道——当然,这也是因为公孙大哥一早被刺伤了大腿,武功大打折扣,不然我们也不至于……咳,咳!” 她说着轻咳两声,又接道:“那帮人看起来是为了浑水摸鱼抢劫寒剑山庄财物而来,待他们得手后,有一个大汉就提起刀要杀掉我,我吓得惊叫起来。一旁公孙大哥大急,叫道:‘你们要杀,先把我公孙龙杀掉好了!’ “那大汉一听怔了怔,接着嘿嘿笑道:‘我说是谁的剑法如此惊人,搞得我们合几十人之力才打胜,原来你居然是剑追闪电公孙副堂主来着。嘿嘿,本来我们是要给你们一个痛快,可既然你是公孙龙嘛……’” 柳飞燕说着顿了顿。公孙龙接过话,道:“属下听那大汉这样说,以为他们要对我们两个痛加折磨,便惊问他意欲如何。可没想到他反而说道:‘既然你是公孙龙嘛,我就放过你们!’我们一听大为惊讶,柳飞燕便问起他原因来。 “那大汉说道:‘第一嘛,你既然是天龙帮的重要人物,我们还是留点余地为上;第二嘛,那黄河帮铁霸王正是我们最看不爽的混蛋,听说公孙副堂主好几次整得他们哭爹喊娘,这可大大快了我们的意——就看在这两点上,今天我们就暂且放过你们!不过,我们可不能解开你们身上穴道,待天亮后你们好自为之吧!’” 柳飞燕续道:“那大汉说完就叫其他人提着大包小包跑了。待到天亮时,我们穴道也慢慢的自行松了。公孙大哥一面想办法传信给白堂主说明变故,一面又和我到苏州附近一带追查那帮黑衣人的去向,但因为他们已去了好几个时辰,结果那天我们一无所获…… “到了那天傍晚,我们正沮丧时,忽然在路上听到传闻,说寒剑山庄上午突然起火,已经被烧成了一片白地。我们大惊失色,赶紧回头赶回去,结果发现传闻果然属实,帮中兄弟和寒剑山庄一众师徒的尸身,全部一起葬身火海了!” 云慕星再也想不到那天晚上后来还有这一段曲折。当听到天龙帮那帮凶手反被他人屠戮一尽,他大感快意兴奋;可当这时听柳飞燕说寒剑山庄及师父师母师兄师姐的尸体全部葬身火海,他眼前一黑,差点昏厥过去。 ——只是令人不解的是,天龙帮如此声势,又有谁敢去捋其虎须呢? 外面沉寂无声,想是天龙帮众人十分吃惊。过了好一会儿,梅傲天才问道:“那你们这些天迟迟未归,想来定是在继续追查此事,不知道可否有眉目了?” 公孙龙好像很是惶恐,犹豫了一下才答道:“启禀帮主,属下和柳飞燕这些天确实一直在外面明察暗访,但那帮人来无影去无踪,属下无能,至今还毫无头绪……属下这次未能带领帮中兄弟全身而退,实在罪该万死,现在就请帮主重重责罚!” 梅傲天带着推测的口吻,说道:“我想,寒剑山庄起火人为原因绝对更占大数。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么纵火之人必是那帮来历不明的黑衣人。” 柳飞燕道:“帮主圣明。公孙大哥也是如此想法……但可惜的是,那天我们在附近查问了很多路人,却始终毫无线索。” 好久没开口的白登阁分析道:“启禀帮主,那帮人显然一早就已埋伏在附近,直到看见属下和花堂主离去,才跳出来趁火打劫。属下想江南一带的大小帮派,绝不敢轻易来招惹我们天龙帮,所以那帮人极有可能是来自北方中原一带的匪徒。” 第六章 梅香飘动傲寒天(五) 梅傲天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地说道:“此次你们带了二十几名帮众,但最终折损一尽,铩羽而归,说来实在是罪无可赦;另外更坏的是,江湖中早在传言天龙帮已经夺得绝世宝剑,这下有名无实,可成了一个天大的笑柄了!你们自己说吧,该当何种责罚?” 白登阁公孙龙柳飞燕齐声道:“全凭帮主发落!” 梅傲天又沉默一会儿,云慕星正以为他就要发布责罚条令时,却听他忽然叫道:“朋友既然已经来了,为何还不进来!” 云慕星大吃一惊,心中刚叫一声“完了”,却又听见门口一个刺耳如金铁交鸣的声音应道:“梅帮主,安某有事来访,还请原宥冒昧擅闯之罪!”话音落下,门外跟着传来三个人的脚步声。 那走在前头的人脚步声异常沉重,似乎每一步都踏在别人心头上,云慕星正想着那人身材是不是特别高大,就听见梅傲天冷冷地问道:“鹰王?” 刚才那人道:“正是飞鹰堡安定坤!” 梅傲天声音凝重,道:“鹰王连夜前来,不知有何要事?” 听他说话语气,好像他们之前只是熟知对方名气,却并未真正碰过头或者交过手。那鹰王声音异常阴冷:“梅帮主,贵帮女堂主花自芳今天中午在悦宾酒楼痛打我家朱三公子耳光,如此野蛮行径,想是丝毫不把我们飞鹰堡放在眼里,本王想问问梅帮主,此事该如何了结?” 云慕星实在忍不住满腔好奇,身体轻轻向外挪了几分,斜斜的看见了一点院子中的情形。那梅傲天正侧对着这方,云慕星无法看清他的相貌,只听见他轻描淡写地问道:“哦,是吗,就不知道花堂主打了朱三公子几个耳光?” 那中间一个身材异常高大的显然是鹰王了,但回话的却是在悦宾酒楼有见过的向天飞,只听他冷哼道:“至少不下七八个!” 云慕星刚以为梅傲天会因为理屈而说些台面话,却没料到他冷笑道:“怎么,才打七八个!如果是我梅傲天的话,至少要打他十五六个耳光!” 鹰王勃然大怒,眼中迸发出刀一样的目光,喝道:“梅傲天,你护定花自芳了,是不是?” 梅傲天语气森寒如刀:“有些恶徒人人得而诛之,有些混蛋人人得而扇耳光之。鹰王不觉得一个叛徒的儿子,理应被痛打耳光吗?” 鹰王“哼”了一声不再逞口舌,只喝道:“带上来!” 话音落下,门口忽然又出现了七八个人。云慕星斜视过去,却几乎惊叫出声。原来那些人还押着一个貌美如花的女子,却不正是花自芳又是谁? 天龙帮几位堂主也都耸然动容。他们一整晚都在等她,却没想到她居然落到鹰王手中去了。远远看过去,花自芳形容委顿,一动不动,显然是被点了穴道。 梅傲天却甚为镇定,说话口气一如平常:“鹰王,你有什么条件就直说吧!” 他当真是直截了当,看见敌方有备而来,一开口就开门见山。鹰王冷冷地盯着梅傲天,好一会儿才说道:“很好,梅帮主如此爽快,实在不愧为江南第一大帮帮主之身份。既然这样,本王也就无须言不由衷,本王放人的条件就是——梅帮主现在就当着大家的面,自己打自己八个耳光!” 此话一出,天龙帮几位堂主马上变了脸色。要知道梅傲天可是贵为一帮之主,更是江湖公认的天下第一高手,这下如果这般自辱,那以后还有何颜面统领天龙帮,以及面对天下的英雄豪杰? 梅傲天却依然平静地问道:“要是梅傲天不接受这个条件呢,不知鹰王要拿花堂主如何?” 鹰王摆了摆手,道:“花堂主得以有可乘之机,皆由于朱三公子倾慕她的美貌……” “倾慕?”梅傲天打断了鹰王的话,“我看应该是垂涎吧!” 鹰王冷笑道:“不管是倾慕还是垂涎,此事总是因为花堂主色诱朱三公子而起,所以梅帮主如果不接受本王条件,本王就只有把花堂主点了穴道,晚上交由朱三公子风流快活一番才……” 梅傲天森然道:“鹰王称得上是江湖中顶天立地的大人物,如此行事就不怕自损身份吗?” 鹰王淡淡地说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本王本来就是宣武的一员武将,做什么事自当先考虑主子的心思。至于其他嘛,那也无法一一兼顾了。” 梅傲天缓缓地说道:“鹰王,天龙帮与李唐王室牵连极深,为此过去和飞鹰堡没少明争暗斗过。但说来难以置信,你我两人却是第一次见面,只是没想到的是,鹰王一来就要教训梅傲天……” 他说着一步一步走上前,直到鹰王三步前站定,又一字一句地道:“只是鹰王凭什么要梅傲天自打……” “耳光”两个字还未出口,云慕星见他身前忽然“唰唰唰”地爆出一连串光彩夺目的剑光,直直地向鹰王扑面而去! 没有人看清他何时拔剑,也没有人看清他的剑路,云慕星只觉得眼睛一闪,一大片森寒的剑光就已铺天盖地地倾泻而出!如狂风骤雨,如山呼海啸,甚至有如天崩地裂! 但鹰王显然早已戒备在先,在那片惊天动地的剑光爆开时,他手中也不知何时多了一柄弯刀,随着一连串密不绝耳的“叮叮当当”声响起,眨眼间他就已挡开了梅傲天二三十剑之多! 可随着一声冷笑声响起,梅傲天身形似乎晃动了一下,云慕星只听见“啊”、“啊”两声大叫,那两名押着花自芳的鹰王随从就已突然踉踉跄跄地往后直退!等回过神再看梅傲天和花自芳,却见他们已经好端端的站在天龙帮几位堂主旁边了。 原来梅傲天出招看似在攻击鹰王,实际却是趁着鹰王接招间隙,忽然身法变幻,击退羁押花自芳的人抢回了人质!这一出声东击西的计谋虽然普通,但他从进击再到闪电般地抢救花自芳,期间身法变幻的灵动与速度,简直已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鹰王好像暗暗抽了一口冷气。他当然从未低估过梅傲天,却没想到对方武功竟然出神入化到如此境界——江湖中多数人推崇天龙帮帮主为天下第一高手,看来绝非虚妄之谈。未等他开口,云慕星又听梅傲天冷冷地说道:“鹰王武功果然深不可测,但若想令梅傲天乖乖自打耳光,只怕还做不到!” 鹰王转身扶起那两名被梅傲天击倒的随从,冷哼道:“梅帮主既已抢回花堂主,那本王更有何话说!” 梅傲天挥了挥手,道:“既然这样,天龙帮夜晚不便留客,鹰王还是请便吧!”他丝毫不假辞色,马上就下了逐客令。 鹰王心机深沉,虽然此番失手心里阴郁不快,但见其势已无可逆转,也就不再拖泥带水,纠缠不清。当下阴沉着脸扫视了一眼天龙帮众人,一言不发,挥了一下手就带领向天飞等人退出了院子。 云慕星在暗处呆若木鸡,几乎不敢相信梅傲天那剑法是出自人身上的武功。那一击的光芒与威力,在他看来简直只有神才能做得到。好只好在,花自芳终于得以脱困,一直提着的一颗心总算放松下来。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何对仇人这么关心,唯有暗暗自责不已。 鹰王一行退走后,夏堂主问道:“帮主,我们为何不趁机和鹰王打一战?要是就此杀掉他们几个岂不更好?” 梅傲天道:“除进来的几个,外面还有飞鹰堡很多人。鹰王此番敢公然前来问罪,显然已做足防备功夫,我们现在若和他们打起来,并无十分胜算。” 夏堂主躬身道:“帮主明断,属下可说得鲁莽了。” 梅傲天却转向花自芳,问道:“花堂主,我们刚才还以为你是躲避万毒王而不见人影,却不知为何受困于鹰王了?” 花自芳此时已由梅傲天解开了穴道,听见帮主问话,立即禀道:“启禀帮主,属下早先确实是为了躲避万毒王追踪而隐藏起来,一直到了傍晚才终于摆脱他。属下自己也没料到,好不容易甩掉一个强敌,却在前来这里和帮主会合的路上,会被另一个强敌鹰王撞上,属下不敌于他,便被他抓住了。” 她边说边躬身施礼,又道谢道:“此番还要多谢帮主出手搭救,帮主神功盖世,属下十分佩服!” 云慕星心里跳了一下,暗想:“她为何不提碰见我和小师妹的那一段?难道她是怕梅傲天责怪她放了我们而有意隐瞒吗?”正思忖时,又听见白登阁的声音问道:“花堂主,几天前我们分头去追踪那两名寒剑山庄逃脱弟子,不知这几天你那边有何进展?” 云慕星心里又一跳,手心都湿了。只听花自芳答道:“哦,这么说白堂主你也毫无所获了?说来真是奇怪,那两人好像是从人间蒸发了,我一路追查,可始终毫无所获……对了,此次属下办事不力,还请帮主责罚!” 梅傲天道:“这宝剑的事自然不能就此罢手,但现在只能先搁一下。据下面帮众汇报,这两天出现在城中的除了鹰王万毒王两名顶级高手,一向很少在江湖走动的神刀城独孤城主好像也现身了。据说此人武功登峰造极,以前和飞鹰堡又通过声气,大家可要小心行事了!” 天龙帮几位堂主纷纷惊讶出声。躲在暗处的云慕星心里却不停地在问:“她为什么要说谎?她为什么要欺骗她帮主?她是想等独力抓到我们,抢得宝剑再去邀功吗?” 梅傲天和下面几位堂主又商议了一会儿关于明天江湖帮派大会的相关事项,才带领他们进了院子后面的房屋。云慕星直到确认万无一失才深吸一口气,轻轻地跃出围墙,头也不回地消失了身影。 第七章 灰头土脸孰为殃(一) 第二天早上,云慕星又去买了一张精巧的人皮面具贴戴在脸上,换了一身最不显眼的服装,再戴上一顶普通的帽子,直接向白云庄出发了。 他想来想去,花自芳昨晚只字不提碰见他的事,肯定就是为了要单独抓到他们。他想此时她为了追踪他们,肯定已不在城中,那他只要作一下掩饰,完全可以放心大胆地去看热闹了。 他当然不是真的去看热闹,他此行就只有一个目的:白登阁!那个几乎杀害寒剑山庄满门的刽子手,他一定得杀了他,即使赔上宝贵的性命也在所不惜!至于小师妹云慕蓉,就只能托付给那对善良质朴的农家夫妇了,他已经给了他们足够的银子让他们往后照顾她成长。 他当然也去取了那把宝剑戴在身上。他的盘算是自己突然一击和白登阁拼个你死我活,再当众毁了那把宝剑,这样一来天龙帮也就没兴趣再去追查云慕蓉的下落了。他知道白登阁武功有多可怕,自己机会有多渺茫,但毒蛇螫手壮士断腕,他一定得走这一步才能保全唯一的亲人,并最终了结这段不死不休的仇恨。 没走多久就到了白云庄附近。云慕星一看周遭情况,信心更足了。原来白云庄前面路上,一早就来了众多形形色色的江湖草莽人物,那些人中也有很多不愿显露真面目,和他同样戴着低低的帽子,他混杂在其中,可谓神不知鬼不觉。 他想,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这下敌明我暗,只要有机会靠近白登阁,那么自己达成目的的机会就成倍地增加了。 随着白云庄大门“咿呀”一声大大敞开来,里面走出两名大汉站在大门口,高声喊道:“白云庄有请天下英雄进庄——” 云慕星于是随着一大群人跨进了白云庄的大门。经过昨晚他潜伏的院子后,又进了一道院门,这才算真正进入到庄内。庄院里面一大片宽阔的空地上已摆好了不计其数的桌椅,桌椅上整齐地摆放着茶具食品;在桌椅前面的屋檐下,已搭好了一个平台,像是作为登台讲话或进行物品交易的场所。 云慕星心有所图,干脆选了一张比较靠前的桌椅上坐下来。不一会儿,外面不断有人涌进来,庄院里顿时人头攒动,人声鼎沸。云慕星粗略估算了一下,来的至少有上千人,可算得上是群英荟萃了。 就在这时,后面忽然有人大声通报道:“朱三公子及飞鹰堡鹰王驾到——”云慕星微微一惊,随着旁边人的惊叹声看过去,果然看见一个特别高大的人,和昨天在悦宾酒楼有看过的朱三公子,正带着十几个随从不紧不慢地跨入大门来。 那身材异常高大的自然就是鹰王了,云慕星此刻总算清清楚楚看见了他的面貌,只见他目光鸷猛,顾盼自雄,鼻子正是又大又勾的鹰钩鼻——光看这一副长相,就知道他肯定是那独一无二、名震天下的“鹰王”了。 鹰王旁边的朱三公子虽然锦冠华服,但两边脸颊犹未完全消肿,看起来实在有几分滑稽可笑。 鹰王一行在左首坐下没多久,前面那通报人又大声喝道:“天龙帮梅帮主及诸位堂主驾到——”云慕星心里一跳,目光斜视过去,却惊得几乎跳起来撒腿就跑。原来他看见当先走进来的,是一个明眸皓齿、未语先笑的女子,却不正是他避之唯恐不及的花自芳到了? 走在花自芳右侧的是一个面貌清雅隽秀、身材修长有如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显见正是天龙帮帮主梅傲天。云慕星还真想不到,昨晚自己一直未看清、对敌时显得凌厉如刀的天龙帮帮主,看起来竟是一个带着几分书生斯文气质的人物。 ——还有就是,现在本该疯狂去追踪他的花自芳怎会到这里来呢?难道那把宝剑她并不是非要不可,又或者今天这个大会对天龙帮特别重要,她就非得过来不可?还是…… 他算来算去,最后还是算错了一步!他不禁暗暗叹息,这“好姐姐”和他还真是冤家路窄,好像不管他去哪里,她就要跟着出现在那里;还有,有她在一边,今天他的计划看来要流产了,甚至一个不小心还会暴露出自己的身份! 心念转动间,梅傲天白登阁及其他几位堂主已在离鹰王远远的右首位置上坐下来。花自芳却向庄内群豪扫视一眼,轻轻笑了笑才优雅地在靠其他堂主左侧、也就是靠中间云慕星这边的一个座位上坐下来。云慕星早已吓得大气都不敢出一口,看见花自芳看过来,赶紧低下头掩饰自己。 她那双美丽的眼睛,她那令人神魂颠倒的笑容,对云慕星来说实在是畏惧远多于赞赏。 随着通报声不断响起,不断有江湖中各帮派的头头进场。云慕星内心紧张,也没一一去留意,只模糊记得黄河帮铁霸王来了,饮马川刘寨主到了,洞庭湖童关山到了,五凤帮郑三娘到了,飞剑门燕穿云到了……前前后后大概有五六十个帮派。 这些帮派人物进场时并未引起过多关注,显然他们声势和飞鹰堡或天龙帮是无法相提并论的。 眼看着人来得够多了,这时通报声却又响起:“天山碧水池弟子韩冰儿等驾到——”会场顿时安静下来,大家纷纷侧目看过去。 只见进来的是七八个清丽脱俗、身穿清一色湖水色长裙的年轻姑娘,云慕星只觉得眼前一亮,几乎忘了心里的烦恼。要说花自芳像是尘世中一朵盛放的牡丹花,那么她们无疑就是不食人间烟火的冰山雪莲了。 云慕星旁边有一个汉子像是清楚她们来历,向他身旁同伴介绍道:“这天山碧水池是一个极其神秘的地方,门中都是清一色女弟子,她们的主人林雪莲更是传闻中神仙一样的人物,就不知道她们这次为何会下山跑到江南来?” 那人话刚说完,韩冰儿等几个碧水池女弟子就已向云慕星旁边位置走过来,再一一入座。那美貌绝伦的韩冰儿更是挨在云慕星左侧位子上坐下来,结果惹得附近好多人探头探脑地向他这边看。云慕星本来就怕引人关注,却没想到这下反而被动地曝露在众人眼光下,不禁暗暗叫苦。 好在这时有一个一脸和气的老者走到了前面平台上,向场内群豪团团作揖后,开始高声讲话了:“在下白云庄庄主高风云不才有礼了。今天承蒙江湖朋友抬爱光临敝庄,敝庄实在是蓬荜生辉,荣幸之至。若有接待不周之处,还请大家多多包涵。” 下面那个五大三粗的黄河帮帮主铁震天当即站起来,声若洪钟地叫道:“高庄主太客气了!此番应该说是我们打扰了贵庄清静,还请高庄主多多原宥才是。” 高庄主拱了拱手,客气道:“哪里哪里。” 铁震天又道:“我看人也来得差不多了。高庄主应该可以宣布大会开始了吧。” 高庄主看了一眼庄内情形,便高声宣布道:“既然人都来得差不多了,本庄就宣布此次帮派大会开始吧!” 会场想起一片附和声:“大会开始!大会开始……” 待下面稍稍平静,高庄主接道:“至于大会开展方式,自然依照以往惯例,由各帮派领头人物逐一到前台来,向会场通报本次要出手的货物,然后由其他人竞标,并且价高者得;另外在下要提醒的一点是,比较普通的货品先来,珍贵的推后,这样整个交易过程才不会耽误太长时间。” 庄主人一交待完毕,便退到前台后面去。一个矫健的身影紧接着跳上台,喊话道:“在下长江飞鱼帮游东海,本次本帮带来的货品是陈年竹叶青一百坛,欢迎有需要的朋友出价!” 这酒的确是极其普通的物品,但游东海看来在这方面的声誉不错,他一说完就有好几个人站起来开价,最后由泰山七义以约高于市面价两成购得。 接下来的交易情况甚是顺利,不一会儿就有五凤帮的优质香梗米、雁荡山派的乌龙茶、汉中仁义庄的丝绸等多家物品一一出手并成交。云慕星暗暗奇怪,心想这些物品市面上均不难购得,他们又何必要大老远聚集到这里来交易?而且更奇怪的是,他们的交易价格多少都要高于市面价。 心里正思忖时,右侧忽然一阵幽香袭来,然后一个柔媚的嗓音轻声说道:“大家之所以跑来这里交易这些物品,是因为这些物品看似普通,但其实都是精品中的精品,那交易价格算是低的了。” 云慕星几乎跳起来。那香气、那语声他就算死也都忘不了!但他一动都不敢稍动一下,他只能假装成陌生人。但那个动人的语声又已响起,而且几乎就在他耳边:“怎么,想装作不认识我?告诉你,即使你戴再多假面具,但你那双明亮的眼睛,姐姐还是一眼就能认出来!” 云慕星只觉得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他缓缓转过头,右侧身边不就是那美丽到让人看一眼就心跳的花自芳吗?他完全不知道她是如何突然坐到他身边来,他更不知道她挤到这里来,将要把他怎么样! 看见他转过头来,花自芳明如秋水的双眼孕满了笑意,又俯过头低声耳语道:“云慕星,你好大的胆子!” 第七章 灰头土脸孰为殃(二) 云慕星深深呼吸了几下,勉强平静下来,小声说道:“好姐姐,你怎么知道刚才我在想什么。”见无处遁形,他干脆和她似假还似真地话起家常来。 花自芳忽然伸手拍了一下云慕星桌子下面的手,低声笑道:“姐姐和你心有灵犀一点通嘛!” 云慕星心里一跳,道:“我以为你今天肯定会在城外追踪我们,所以干脆跑到你们眼皮底下来……可谁知偏偏你也来了!” 花自芳道:“照常理推断,你们肯定早已逃之夭夭,可姐姐今天早上偏偏就感觉你一定会来这里,因此也就过来了。” 云慕星苦笑道:“感觉?你的感觉就那么可靠吗?” 花自芳轻笑道:“你昨天不是说我是妖精吗?妖精对自己猎物的去处,感觉自然特别灵敏了。” 云慕星道:“那好吧,现在猎物已经被你捉住了,你要如何处置他吗?” 花自芳娇声道:“你说嘛,你希望姐姐如何处置你?” 云慕星真心道:“我宁可被你吃掉,也不愿你把我交给白堂主或你们帮主。” 花自芳柔声道:“你真不怕姐姐对付你吗,那好啊,等会儿姐姐就把你抓到姐姐住处去……”说着说着脸就红了,像是想到什么暧昧之事去。 云慕星心跳禁不住加快起来,想说话,却不知说什么。他们两人虽然极力压低声音说话,但左侧的韩冰儿却已留意到,频频向他们看过来,最后终于开口问道:“请问这位大哥,你们是在谈论台上的交易吗?” 云慕星心里一凛,及时清醒过来,转过头低声道:“是啊。韩姑娘,你不觉得今天大家交易的物品特别丰富吗?” 韩冰儿道:“丰富是丰富,但也没几样能让人眼前一亮的。” 云慕星道:“就不知道韩姑娘今天想要出手何物品?” 韩冰儿道:“我要出手的可珍贵多了,大哥你等一下就会看见的。”其实她年龄要比云慕星大,只是云慕星精心化了妆,看起来大了不少,她也就自然而然称呼他作“大哥”。 云慕星正要再问,右侧花自芳忽然拉了一下他衣服。他赶紧转过头,却见花自芳蹙着眉头盯着他,忙问道:“好姐姐,你怎么不高兴啦?” 花自芳眼珠一转,却又“噗嗤”一笑,对他耳语道:“姐姐不许你和年轻美貌的小姑娘说话。” 云慕星道:“那为什么啊,我正要问她……” 花自芳脸又沉下来,冷冷地说道:“不许就不许,别忘了现在你是姐姐的猎物!” 云慕星不敢再说什么,但对自己现在的处境实在哭笑不得,因为他丝毫看不出花自芳心里打的是什么主意。她当然不可能真的喜欢他——那么,她难道只是像猫捉老鼠那样把他戏耍个够,再一口吃了他? 这时,“洞庭一剑”童关山成功出手一批鱼干后,黄河帮的铁震天大摇大摆地上台了,大声叫道:“各位朋友大家好!大家都知道这些年北方战乱频仍,百姓生活困苦,所以这次本帮也没带来什么好东西。但凑巧的是,去年本帮在北方草原上购得一批精钢炼制的宝刀,数量约有两百把,在下欲以五千两银子出手,不知道在场的江湖朋友有无需要?” 他一说完,随手一抽,右手上已握了一把寒光闪闪的钢刀,端是上上品,显然是出示给买家看的样品。 铁震天话音一落,朱三公子马上站起身来,高声道:“铁帮主,贵帮这批宝刀宣武正急需,因此本公子全要了。” 朱三公子说完还未落座,右首那边已有一个女子声音叫道:“铁霸王,天龙帮愿意出五千零一两银子购买你那批宝刀。” 众人都好奇地向右侧边看过去,却见是一个三十四五岁、面貌黝黑的女子,正站起来对着台上铁震天喊话。云慕星昨晚听过她声音,知道她正是天龙帮的夏堂主,暗想她多喊一两银子,自是故意捣乱,看来有好戏看了。 朱三公子一听,果然跳起来,高声叫道:“我出六千两!” 夏堂主显然已得到梅傲天授意,冷冷地接道:“本帮出六千零一两!” 朱三公子身旁的鹰王自然知道天龙帮所为何来,也站起来叫道:“我们出七千两!” 夏堂主面不改色,叫道:“本帮出七千零一两。” 鹰王冷笑道:“梅帮主,贵帮这次是要和宣武争到底了?” 梅傲天也站起来,淡淡地说道:“没错,不管你们出什么价位,本帮都会多出一两来竞购这批宝刀。” 朱三公子狞笑道:“那好啊,本公子就让你们瞧瞧宣武的财力,本公子就出一万两银子!” 梅傲天笑了笑道:“本帮出一万零一两银子。” 这南北两家最大的江湖势力就这样扛上了,会场众人都清楚他们之间的矛盾,眼看敌对双方剑拔弩张,一触即发,心里无不暗暗紧张。台下高庄主急忙走上台,以一个主人身份调解道:“你们听我一言,飞鹰堡和天龙帮既然都需要这批宝刀,双方出价之差也是微乎其微,那么依本庄意见,不如一方购买一半如何?” 众人松了口气,都为高庄主的主意暗暗叫好。然而,大家刚平静片刻,却又听梅傲天叫道:“不行!天龙帮必须全部购得这批宝刀。” 鹰王本来想要妥协,听梅傲天那样一说,不由大怒道:“很好!宣武今天也非要全部收购这批宝刀,我们就比比谁更狠!” 高庄主大急,连连作了几个息事宁人的手势,道:“别急,别急!这样吧,既然两方买家相持不下,那就由卖家说说看,这批宝刀到底倾向于卖给哪一方,再由此敲定买家,大家说这样好不好?” 会场顿时响起一片赞同的声音,显然众人都忌惮两强相争,殃及池鱼。只见那铁震天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有点结结巴巴地说道:“按理说价高者得,本帮这批武器自然该卖给天龙帮,但本帮兄弟主要是在中原地带讨生活,实在得罪不起宣武梁王,所以在下只能……只能……” 他的意思自然是要把这批兵器卖给宣武。天龙帮这边马上有一个人影“呼”地跃到前台上,瞪着铁震天喝道:“所以你要把这批宝刀卖给宣武了是不是!” 云慕星一看,正是天龙帮副堂主公孙龙上台了。铁震天吓了一跳,看正是夙敌上来挑衅,立刻跳起来:“没错!我就是要卖给宣武,你待怎样!” 公孙龙嘿嘿冷笑道:“铁霸王,你是有权决定要把自己货物卖给谁,可你破坏了帮派大会多年来认可的交易规矩,你说你该不该给天龙帮下跪陪礼道歉?” 铁震天是出名的火爆脾气,明知武功远不敌对方,一听还是暴跳如雷起来:“老子跪你个乌龟王八蛋!老子的东西爱卖给谁就卖给谁,你个臭小子算什么东西,还敢要老子下跪!” 公孙龙目露凶光,忽然挥出一巴掌盖向铁震天。铁震天虎吼一声,右手宝刀一挥出手,向公孙龙腰间砍过去。公孙龙却不闪不避,寒光一闪手上已多了一柄长剑,急速刺向铁震天肩部大穴。 铁震天不敢硬接,身体向后一纵,宝刀盘旋飞舞着去抵挡敌方的剑势。公孙龙狞笑一声,叫道:“今天叫你再见识一下闪电十三剑的厉害!”剑光有如闪电般地向铁震天席卷过去。 还没过几招,铁震天就已被公孙龙一把剑晃得眼花缭乱,节节后退。台下观众看他手上招式开始时还有模有样,可没过多久就越打越混乱;再看他脸上头上,更是双眼通红,头发散乱,简直像是街头上那些毫无武功的泼皮无赖打架的样子,哪还有一帮之主应有的气势? 随着公孙龙一连三招快剑出手,铁震天终于又一次被敌人打得落花流水,一屁股摔倒在前台后侧柱子边上,汗水鼻涕甚至还有眼泪,沾满了脸庞和胡子。天龙帮诸位堂主和其他不少幸灾乐祸的观众都高声喝彩起来。 公孙龙得理不饶人,冷笑道:“铁霸王,你是要乖乖向我们帮主下跪道歉,还是非要再打一架见个高下?” 铁霸王有如霸王一样魁伟的身躯矮了一截,竟真的向梅傲天那边跪下来,痛哭流涕道:“梅帮主,我们黄河帮不过是一帮小虾小蟹,全部加起来也不过三四十人,我们实在是谁都得罪不起……梅帮主乃世外高人,大宏大量,这次就请不要为难小人了吧!” 云慕星眼看他一个雄赳赳气昂昂的大汉,为了一桩生意被人收拾得如此可怜兮兮,心里很是替他难过。那边梅傲天却挥了挥手,道:“铁霸王处境本帮倒也理解,只是本帮的确需要这批宝刀,不然我看这样吧,本帮就出一万五千两银子,这下你总该不会卖给宣武了吧!”说完轻蔑地扫了朱三公子一眼。 朱三公子只觉得气往上冲,没等铁震天说话就大声喝道:“一万五千两算什么,本公子就出两万两好了!” 会场里顿时“哇”地响起了一片惊叹声。惊叹后大家又都把眼光投向梅傲天,等着他再出更高价钱来和宣武死扛到底。 哪知梅傲天却悠然笑了笑,叫道:“本帮这可要恭喜铁霸王发大财了!行啊,这批宝刀本帮就让给宣武吧。哈哈,两万两银子买二百把钢刀,原来宣武姓朱的不但是一帮无耻叛徒,更是一群猪脑袋的蠢货!” 会场所有人都忍不住哈哈狂笑起来。朱三公子脸上阵青阵白,一屁股坐下来傻眼了。他身旁鹰王脸色阴沉,忽然高高跃起,跳上前台像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拎起铁震天,喝道:“好你个奸狡之徒,你早和天龙帮串通好了是不是!” 第七章 灰头土脸孰为殃(三) 铁震天吓得脸都白了,大喊道:“鹰王冤枉!鹰王冤枉!小人即使再多十个胆子,也不敢耍弄宣武,小人不过是个小帮派头目,小人和那公孙龙更是势不两立……” 梅傲天冷笑道:“鹰王,天龙帮里虽然没一个好人,但像他这种不入流的混混本帮还真瞧不上眼——你以为梅傲天是什么人,会和这种下三滥串通到一块去?” 鹰王铁青着脸一把摔掉铁震天。他当然心知肚明,梅傲天说的是大实话。他们今天自然不是被铁震天耍了,耍得他们团团转的恰恰是那个死敌梅傲天! 铁震天两腿发抖,颤声道:“鹰王,这批宝刀卖一万两银子已经大大高价了,小人但求平安无事,这批宝刀就以五千两银子卖给宣武好了,小人……” 坐在云慕星身边一直看热闹的花自芳忽然站起来,娇笑道:“那哪行啊!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朱三公子不是要大家瞧瞧宣武的财力吗,这下既然讲好价钱,就该分文不少兑现才对,不然高贵的朱三公子,讲出的话就是……就是……” 那边白龙堂堂主白登阁立马接过话:“就是放屁!” 会场内又爆发出一片哄然大笑声。鹰王怒火中烧,用力挥了挥手,厉声道:“来人!立马数两万两银票给铁震天!” 宣武自然丢不起这个人,鹰王这下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当机立断地叫随从兑现银票。那铁震天平白发了一笔横财,却毫无欣喜神色,反而哭丧着脸像是大祸临头一样;但当此情形下,他也无法再拒绝,只好叫手下赶紧去抬装宝刀的箱子,表示银货两讫互不亏欠。 经过这样一闹,会场气氛顿时活跃起来。其时天下人对宣武朱温势力都甚为反感,甚至痛恨,但无奈其实力强大难以抗衡,平日里也只能在言谈中对其大加挞伐,并无其他解恨渠道;结果这下倒好,大家居然有幸亲眼看见他们被人耍得狼狈不堪,实在是心怀大畅,情绪也跟着高涨起来。 花自芳坐下后,云慕星低声道:“好姐姐,人家脸上被你打得现在都未消肿,你居然还这么狠心,让他雪上加霜再大出血一把!” 花自芳转过头,笑道:“谁叫他是那个死叛徒的儿子呢。告诉你,如果有机会,姐姐还会再狠狠抽他耳光!” 云慕星道:“可要是他不是姓朱的儿子呢,你是不是就要和他好上了?” 花自芳一双美丽的眼睛注视着云慕星,问道:“你不喜欢看见姐姐和别人好上,是不是?” 云慕星避开她眼光,道:“我……我……没有。” 他好像花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后面“没有”两个字。花自芳追问道:“那你是希望看见姐姐尽快和哪个男人好上,并嫁给他,是不是?” 云慕星无言以对。正有点尴尬时,左首韩冰儿挪了一下椅子靠过来,问道:“大哥,现在要上台的那个人好老呀,他是谁啊?” 原来台上铁震天和鹰王做好交易手续下台后,又有一个满头白发、年近古稀的老者颤巍巍地向台上走去。云慕星初涉江湖自然不认识,于是摇头道:“我也不知道他是谁。” 韩冰儿道:“你不觉得奇怪吗,这么老了还跑出来做生意。” 云慕星道:“姜是老的辣!上了年纪的生意人才最精明。” 韩冰儿道:“可看他那副老态龙钟的样子,似乎风一吹就要倒了,要是等一下起纠纷,他能应付得了吗?” 云慕星正要回话,右边花自芳又拉了他一把。云慕星只好转过身,却见花自芳站起身来,寒着脸道:“我们换个位置坐!” 云慕星不明其意,随口道:“为何要换位置呀,这样坐不是很好吗?” 花自芳脸现怒色:“你不换是不是?我可要大声喊了!” 云慕星一惊,赶紧道:“好好好,我和你换!”说着站起身来。但他心里犹未明白花自芳为何要多此一举。 两人互换位置坐下后,花自芳才悄声笑道:“这样子我看你们还怎么再交头接耳,嘀嘀咕咕!” 云慕星这才恍然大悟,心里却不知是烦恼还是欣喜。不过经过这样一番闹腾,他对这位“好姐姐”总算没那么害怕了。 说话间,刚才那上台的老者和高庄主寒暄了一阵后,便开始站在台中间讲话了:“诸位江湖朋友久违了!老夫饮马川刘骏此番前来,是因为川内还有最后三百匹马等着出手。这些马儿老夫多年来精心饲养,本来实在舍不得出售,只是老夫实在太老了,再也伺候不了它们,因此老夫希望江湖中有爱马的人士来买下它们,至于价格都好商量……” 那老者刘骏说完后,场内却无一人站出来竞购,想来应该是江湖门派用不上那么多马匹。朱三公子却心里一亮,暗想宣武称霸天下在即,正紧缺战马,这次如果能拿下,回去后父王必定大为高兴。心里虽这样想,但刚才吃了一次大亏,吃一堑长一智,他还是按下了叫买的冲动。 场内沉寂了一下,忽见天龙帮帮主梅傲天站起身,道:“刘寨主,近些年来承蒙饮马川眷顾,为本帮提供了不少骏马,梅某对此一直心存感激。既然这样,你这最后三百匹马还是由天龙帮接过来吧。” 刘骏大为高兴,向梅傲天这边躬身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既然是梅帮主要,那老夫就出价六千两银子好了,不知梅帮主可有异议?” 梅傲天正沉吟时,那边朱三公子却几乎跳起来,心想一匹马市面上至少要五六十两银子,这糟老头子如此贱卖,不是老糊涂就是为了故意讨好天龙帮,如此好机会自己岂可错过?当下他毫不犹豫地叫道:“刘寨主,这批马宣武正需要,本公子愿意出更高价格买下来!” 刘骏昏花的老眼向朱三公子这边瞧了一眼,道:“哦,原来朱公子也有意向,只是朱公子你真的爱马吗?” 朱三公子站起身来,笑道:“不爱名马非英雄!宣武上到梁王,下到一名普通士兵,没有一人不爱马的。” 刘骏又“哦”了一声,道:“这么说宣武上下可都是英雄好汉了!那不知道朱公子能出多少价钱?” 朱三公子和鹰王对了个眼色,道:“我们出六千零一两!” 话音一落,会场好多人失声笑出来。大家当然明白他这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故意要天龙帮难堪来着。但梅傲天似乎并未动气,淡淡地说道:“本帮愿意出一万两。” 朱三公子丝毫不退让:“宣武出一万零一两!”心想刚才那桩仇恨这次非得讨回来,绝不能让天龙帮白白捡个大便宜,自己只要不喊出超过市值一万八千两,也就不会像刚才那样因为冲动而吃哑巴亏。 梅傲天脸上闪过一丝讳莫如深的微笑,道:“鹰王,本帮倒也不是特别需要这批马,但既然是宣武在和我们争高下,梅某可不能示弱了,不然怎对得起我梅家的列祖列宗?所以嘛,这批马我就出一万五千两银子,你们还非要再出价吗?” 鹰王冷笑道:“梅帮主所言甚是!要是其他人出价,宣武让让他也无不可,可既然是死敌嘛,那我们就非要多出一两来竞购!” 梅傲天道:“这么说你们要出一万五千零一两银子了?哼,天龙帮可不会放弃,本帮就出两万两好了!” 朱三公子心想这价格已超出市面价不少,这下总算是出了一口恶气,于是冷冷地说道:“天龙帮还真不愧为江南第一大帮,也行啊,这批马我们宣武也不再争了,就由梅帮主来收购好了。” 梅傲天还未说话,这边花自芳已站起来,笑道:“怎么,宣武不再多出一两银子来竞购了?什么不爱名马非英雄啊,原来一两银子就能叫叛徒面目原形毕露,英雄变成了狗熊!” 她这话当真说得犀利刻薄至极,会场顿时“哗”的一声爆笑开来。朱三公子一张脸涨成了猪肝色,恼羞成怒地叫道:“那好啊!宣武就出两万零一两来竞购!梅帮主,你还要再出价吗?”心想这批马虽贵了两三千两,但这口气又岂能输掉? 梅傲天却不回答,向刘骏拱了拱手道:“刘寨主,既然有朱三公子和鹰王这样的英雄豪杰来出价,看来你这最后三百匹马是遇到真主了。既然这样,天龙帮退一步海阔天空,你老就把它们交给宣武好了。” 刘骏还了一礼,道:“多谢梅帮主。只是不知道他们是不是信口开河。江湖中和饮马川打过交道的朋友都知道,老夫历来规矩就是先收银子再交货……” 刘骏话音未落,那边朱三公子就已叫道:“这点刘寨主放心好了!来人,立马数两万两银票给刘寨主。” 待随从数好银票,他又从身上掏出一小块碎银递过去,以补足那零头的一两,表示十足十的诚信。 刘骏收好买方交付的银票后,又说道:“朱公子真乃豪爽之人。只是在下还希望公子以后能用心照顾这三百匹马,它们可是老夫多年的老朋友啊!” 朱三公子道:“本公子以前也耳闻过饮马川以饲养马匹出名。现在款项既已付清,刘寨主不知何时能交货?或者,可有样马先牵过来让本公子过目一下。” 第七章 灰头土脸孰为殃(四) 刘骏道:“看样马当然可以。老夫此番就是骑马来的。”说完挥手叫了一个小厮,吩咐他去牵自己坐骑进来给客人过目。 花自芳坐下身,悄声对云慕星说道:“你就等着瞧吧,有好戏看了。” 云慕星大奇,低声问道:“什么好戏啊,难道刘寨主那么老了,还会耍奸计陷害他们不成?” 花自芳道:“刘寨主当然不会耍奸计。我们帮主也没耍奸计。此番只是他们自掘坟墓而已。” 云慕星更好奇了,想再追问,花自芳却笑着摇了摇头。 不一会儿,随着一阵轻微的马蹄声响起,那小厮骑着一匹马慢悠悠的进来了。场内众人纷纷侧目看向那匹马,却再也忍不住“哗”地一声大笑起来。云慕星一看,也跟着笑弯了腰。 原来此番宣武高价竞购到的,竟是看起来比它们主人还老态龙钟的老马!那脱落的毛发,那黯淡无光的马眼,那慢条斯理的步伐……像这样马齿的老马别说上战场,即使用来代步都还勉强了! 朱三公子“嚯”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气急败坏地指着刘骏叫道:“你……你这个老骗子,你竟敢卖这样的马来耍本公子!” 刘骏冷冷地盯着朱三公子,道:“老夫何时骗过你了?老夫一上台就说这三百匹马已饲养多年,而且愿意低价卖给爱马人士。后面可是你自愿出到三倍还多的价钱来争抢,是不是?” 朱三公子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花自芳却又落井下石,站起来娇笑道:“江湖中不少人都知道刘寨主退隐在即,近一年来一直在出售川内马匹,那些好马当然早已经一一出手。剩下的这三百匹正是别人挑剩的老弱病残,你们要怪也只能怪自己孤陋寡闻,又怎能说是人家欺骗了你?” 那边梅傲天悠然接道:“不是说不爱名马非英雄吗,反正宣武上到梁王下到普通士兵,都是真心爱马的英雄,既然这样那又怎能嫌它们老弱病残?” 花自芳又道:“更何况,老骥伏枥,志在千里,说不定这些老马比那些看起来气势昂扬的年轻马还管用呢,大家说是不是?” 他们两个一唱一和,当真说得大义凛然,冠冕堂皇。会场内也都是些狂放不羁的江湖人士,眼看着那个可恨的叛徒儿子再一次被耍得灰头土脸,又纷纷跟着起哄,顿时闹成了一团。 鹰王老成持重,见生米已经煮成熟饭,多说只徒然换来敌人的冷嘲热讽,于是悄悄拉了拉朱三公子叫他坐下来。刘骏却还是慢吞吞地交待道:“朱公子,这三百匹马老夫回去后自会遣人送到宣武去,到时你们可要好好喂养它们啊。”说完才颤巍巍地走下台。 花自芳坐下身来,转过头低声笑道:“怎么样,好玩吧?” 云慕星几乎忘了眼前是什么人,跟着笑道:“原来你们不但武功出神入化,这整人的功夫更是炉火纯青!” 花自芳却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唉,可惜你跟我们有仇,要不然你就一直跟着姐姐随梅帮主打天下,那该多好!” 云慕星心里一凛,那段刻骨铭心的血海深仇马上又回到了脑海中。眼看着花自芳毫无防备的样子,他心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要是自己偷偷拔剑一剑刺过去,那岂不是给天龙帮当头一棒了? “可是……可是她虽然参与了屠戮我师门的行动,但她并没有出手杀人,甚至还在白登阁屠刀下救了小师妹,而且她对我更是……” 正迷惘时,忽然看见坐在花自芳左侧的韩冰儿站起来,莲步轻移,宛若仙子凌波一样走到前台上去。场内众人突然看见一个妙龄的美貌女子上台,顿时安静了不少。 台上韩冰儿清了清嗓子,道:“诸位江湖朋友上午好!我们天山碧水池的弟子一向少来江湖走动,今天在这里能见到这么多的兄弟姐妹,小女子实在是非常高兴。”说着向会场众人施了一礼。 她人长得美丽,又如此谦恭多礼,顿时博得了场内多数人的好感。五凤帮郑三娘叫道:“小妹子不用如此客气!就不知道碧水池此次派你们前来,可带来了什么珍贵物品?” 韩冰儿又向郑三娘施了一礼,说道:“可能大家多少都有耳闻,在我们天山冰天雪地里,长着一种叫‘天山雪莲’的花草。此物极其稀少,却具备神奇的解毒疗伤以及起死回生功效。此次小妹带来的,就是我们碧水池以天山雪莲为主药炼制的二十颗‘天山雪莲丹’。” 她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只精致玲珑的白瓷瓶子,里面装的显然就是她所说的丹药。 会场群豪一听无不怦然心动。大家过的都是江湖中打打杀杀的日子,死亡威胁无处不在,这下要是能得到这种传言中神乎其神的药物,自己生命可有保障多了。那郑三娘自然也是同样心思,又问道:“妹子这丹药的确非同凡响,就不知道售价几何?” 韩冰儿道:“天山雪莲极难采摘到,用它炼制成丹药的过程也是困难重重,因此我们师父交待,一颗至少要一千两银子!” 众人无不惊叹出声。宣武那边已有一个人站起来,叫道:“小姑娘如此漫天叫价,可别人如何知道你带来的,是不是真由天山雪莲炼制的丹药?” 云慕星侧头一看,却见问话的是昨天有见过的向天飞。韩冰儿瞪了向天飞一眼,冷冷地说道:“你以为我们碧水池都是些什么人!像你这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老顽固,就算愿意出这个价钱,我们还不见得愿意卖呢!” 向天飞一张脸黑下来,好像忍不住要发作一样。就在这时,天龙帮那边有一个人走出来,几步上了前台,对韩冰儿道:“小妹子,我想看一下你的丹药,如何?” 上台的却是夏堂主。韩冰儿看了她一眼,还是没好脸色:“你又是谁?” 夏堂主道:“我乃天龙帮黑龙堂堂主夏如霜。” “黑龙堂堂主?夏如霜?”韩冰儿皱了皱眉,“你们帮主倒有用人之明,但你父母眼光可就差劲得很了!” 夏如霜一时没反应过来,叫道:“你在说什么呀,我不过是想开开眼界,见识一下你那神奇的丹药,那关我父母……” 韩冰儿打断了夏如霜的话:“我是说像你长得这么黑的女人,当天龙帮黑龙堂堂主那叫名副其实,可你父母却偏偏叫你‘如霜’,如此黑白颠倒,那岂不太过贻笑大方了!” 场内众人都想不到这个刚才还彬彬有礼的美貌姑娘,居然一下子说出如此刻薄的话来,有的吓了一跳,有的则哈哈大笑起来。特别是宣武这边,朱三公子刚才被天龙帮耍了个够呛,现在见韩冰儿当众羞辱敌人,更是心花怒放,鼓起掌来,心想等一下得上去好好拉拢她一下,以表同仇敌忾之意。 夏如霜怒不可遏,二话不说,挥出一巴掌向韩冰儿脸上盖过去。韩冰儿身法却十分灵动,滴溜溜地转了个身,把夏如霜凌厉的掌势卸到一边去,同时叫道:“梅帮主,你就纵容这个黑婆娘当众以大欺小吗?” 梅傲天见韩冰儿步法奇妙,功力难测,叫道:“夏堂主,你先下来吧!” 夏如霜正要出手第二招,听帮主一叫只得收手,狠狠地瞪了一眼韩冰儿才气咻咻地下台回到座位上。梅傲天却相当平静,走到台上向韩冰儿抱了抱拳,道:“韩姑娘,本帮愿意出一万两银子向你购买十颗丹药,如何?” 韩冰儿用手理了一下额前头发,微微笑了笑,道:“梅帮主端是气度不凡。只是你们天龙帮素有‘天龙征途鸡犬不留’之说,既然都是你们杀得别人鸡犬不留,那梅帮主又何必掏大把银子来买这昂贵的丹药?” 梅傲天道:“下手必狠,除敌务尽,这和买丹药并无冲突。” 韩冰儿道:“若是针对势均力敌的强敌,这样做倒也无可厚非,但如果对方根本不堪一击呢?” 梅傲天道:“不知韩姑娘意有何指?” 韩冰儿道:“此次我们前来这里,听说天龙帮为了争夺寒剑山庄宝剑,把人家满门杀得鸡犬不留,最后还一把火烧了他们所有庄院……这样做,梅帮主不觉得太毒辣了吗?” 云慕星突然听见韩冰儿为师门惨案鸣冤,只觉得眼眶一热,感动得眼泪差点流出来。自出逃后,这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跳出来为他们抱不平。花自芳留意到他眼神,自然明白他心中所思,暗暗对无事生非的韩冰儿不快。 梅傲天却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不想韩姑娘倒是侠义中人。只是江湖中历来弱肉强食,寒剑山庄技不如人,却偏偏占有宝物,那么被灭门夺剑总是迟早之事。这次天龙帮不下手,也必有其他人,韩姑娘你说是不是?” 云慕星胸口如遭重击,忍不住就要跳上去和梅傲天拼命。但就在这时,桌子下面忽然有一只温软柔腻的玉手拉住了他的手。他缓缓转过头,却见花自芳柔情脉脉地注视着他,轻轻摇了摇头。 韩冰儿默然片刻,接道:“也许梅帮主说得没错,但无论如何,我这救命丹药是不愿意卖给天龙帮的,不知梅帮主会不会再一次恃强凌弱来抢夺?”说着一双妙目无邪地注视着眼前这位威震天下的绝顶高手,竟毫无惧色。 梅傲天还未说话,下边朱三公子已站起来叫道:“韩姑娘不用怕他!他要是敢强抢的话,飞鹰堡鹰王和十二飞鹰都在这里,到时定叫他吃不了兜着走!” 场内群豪心里俱都一凛,暗想飞鹰堡高手倾巢出动,又是所为何来?梅傲天却冷哼一声,转过头叫道:“久闻飞鹰堡十三飞鹰武功惊天动地,怎么现在却成了十二飞鹰?难道是死了一只吗?” 朱三公子冷笑道:“十二飞鹰就足以对付你们天龙帮了!” 梅傲天却不再理他,转过身又向韩冰儿抱了抱拳,道:“既然韩姑娘不愿卖丹药给天龙帮,那么就卖给其他人好了,梅某就此别过。”说完平静地走下台,脸上竟无任何不快之色。 场内群豪均暗暗折服。要知道他真要韩冰儿好看,那也不过是挥挥手之事,但他却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转身走人,那可就显得气度非凡了。 朱三公子却想梅傲天肯定是顾忌自己所说的才不敢轻举妄动,这次韩冰儿丝毫不给天龙帮面子,自然是友非敌,这时再不上去向她示好一下,岂不辜负了美人恩?心里转念,向一旁鹰王使了个眼色,两人双双起身向台上走去。 第七章 灰头土脸孰为殃(五) 韩冰儿见他们上台来,微微福了一礼。朱三公子赶紧作揖还礼,谦恭地说道:“韩姑娘,本公子愿意全部买下你的丹药。还有,既然此药来之不易,本公子干脆再多出一万两银子好了!” 场内很多人都“啊”地一声叫出来,羡慕之情溢于言表。朱三公子得意洋洋地看了梅傲天一眼,心想这次说什么也要把你们给比下去。只见韩冰儿脸上惊诧了一下,果然和颜悦色地问道:“不知朱三公子大名如何称呼?” 朱三公子回道:“在下朱友贞,是我父王最疼爱的小儿子!” (注:六年后,朱友贞登上后梁帝位,史称后梁末帝。公元912年,后梁太祖朱温被二儿子谋杀,公元913年,朱友贞杀掉兄长后即位,拙作后文有相关情节描写。) 韩冰儿脉脉地注视着朱三公子,笑了笑道:“朱公子一表人才,且又豪爽大方,你父王有子如此,自然是器重有加了。” 朱三公子喜形于色,大声道:“韩姑娘如此赞誉,在下真是受宠若惊!”心里却想,莫非她对自己有意? 韩冰儿目不转睛看着朱三公子,却忽然话锋一转,笑道:“我听说朱公子昨天在悦宾酒楼因为迷恋天龙帮一女堂主美色,却反遭对方痛打耳光,请问那女堂主就是刚才那位黑龙堂的夏堂主吗?” 会场有好多人如燕穿云、铁震天、童关山等人,昨天亲眼看见朱三公子被花自芳痛打耳光那一幕,这下听韩冰儿如此一问,不由一起哈哈大笑出声。朱三公子没想到韩冰儿大庭广众下会突然问起这事,尴尬的不得了,结结巴巴地说道:“不是她……哦,不,根本没……没……没这回事……” “没这回事?”韩冰儿却还是一脸纯真无邪,“那朱公子脸上都还是肿的,岂难道是朱公子自己打肿脸充胖子?” 这下全场除了飞鹰堡这边的人,无不“哗”地狂笑起来。大家都想不到这个看似天真烂漫、胸无城府的小姑娘,损起人来居然毫不比花自芳逊色。花自芳一听,自然不甘人后,又站起来痛打落水狗: “韩小妹你说得没错!大家想想,如果不是朱公子特别喜欢打肿脸充胖子,那刚才韩姑娘明明愿意两万两银子卖丹药,可他为何偏偏非要多出一万两银子呢!” 众人更是笑得直捧腹。大家当然都明白,刚才朱三公子心甘情愿多给一万两银子,就是为了和韩冰儿同仇敌忾,却没想到现在情况忽然倒转,他的一番示好反倒成了敌方讥笑的把柄。 再看那朱三公子,当真是怒发如狂不可抑制,一甩手,“啪”地一掌打在了韩冰儿脸上! 大家吃了一惊,刚以为韩冰儿要出手反击,却没想到她忽然一屁股坐倒在地,接着满地打滚,哭天抢地地嚎啕大哭起来:“哎呦,哎呦……打死人了……呜……呜……打死人了……打死人了……” 场内群豪不由个个出声怒喝。无论如何,一个大男人当众出手打一个美丽小姑娘的耳光,那绝对是要引起公愤的。朱三公子仓皇失措,又一次傻眼了。 鹰王似乎也没料到韩冰儿会是这种反应,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处理,便上前几步去拉她。可他手还没碰到对方身上,韩冰儿更是大哭大喊,简直比孟姜女哭倒长城还地动山摇:“哎呦……哎呦……好痛啊……好痛啊……死人了……痛死人了……哎呦……哎呦……痛死人了……” 这下众人瞧得分明,都由怒喝声变成了哄笑声。现在大家心里自然雪亮,那韩冰儿就是要出宣武的丑来着;还有,刚才朱三公子那一巴掌,看来也是她故意不闪不避,好借机一哭二闹三上吊,让他们颜面扫地。 果不其然,韩冰儿在地上又哭又叫又滚了一会儿,忽然一翻身坐起来,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指着朱三公子,破口大骂道:“你以为你是个什么东西!碧水池丹药宁可一分钱不要拿去喂狗,也别想我们拿来卖给十恶不赦的死叛徒!” 她说着忽然一甩手,只听“啪”地一声,一把浓浓的鼻涕不偏不倚甩在了朱三公子额头上。鹰王正站在朱三公子对面,这下也没能阻止主子受辱,不由怒发冲冠。可他刚伸手要去拎坐在地上的韩冰儿,韩冰儿却又滚到一边去,继续大哭大闹起来:“哎呦……好痛啊……好痛啊……痛死人了……哎呦……哎呦……痛死人了……” 会场内又是一片轰然大笑声。花自芳边笑边叫道:“鹰王,好男不和女斗,我看你们还是乖乖认栽吧!” 鹰王脸色铁青,冷哼一声不再搭理韩冰儿,只掏出一条丝帕递给朱三公子,让他擦掉额头上的鼻涕。韩冰儿见目的已达到,忽然一骨碌站起来,非但不哭不闹,居然还冲着场内群豪甜甜的笑了笑,才一溜烟地跑下台坐到后面去。 众人忍俊不住,又被她逗得哈哈大笑起来。看来她此番卖丹药还是次要之事,最主要的竟是借机羞辱宣武来着。 云慕星在台下一直瞧着韩冰儿表演,几乎要拍案叫绝,转过头对花自芳道:“好姐姐,想不到韩姑娘这么会演戏!” 花自芳冷冷地说道:“你觉得她那样耍泼使疯很有趣?” 云慕星道:“她武功自然远不是鹰王对手,可这样又哭又闹的,却叫鹰王如何出手?看来她真是冰雪聪明……” 话未说完,左脚忽然一痛,却是被花自芳狠狠踩了一脚,害得他差点跳起来。抬起头来,却见花自芳似笑非笑地看过来,说道:“她又聪明又美貌又年轻,那你赶快过去啊,去慰问慰问她呀,再乘机和她来个男才女貌,两情相悦,直到最后琴瑟和鸣……” 云慕星认真地看着她,悄声道:“好姐姐,你若不高兴我提起她,从此我一定只字不说。” “真的?”花自芳脸上绽放出娇美的笑容。 云慕星真诚地说道:“当然是真的!” 他这话倒确实是真心诚意,因为刚才如果不是她及时拉住他的手,现在他早已尸横就地了,还何谈以后复仇来着?只是……只是花自芳也是他仇人之一,这又要他如何行事才能恩怨两清呢? 心里正黯然魂消,忽然看见飞鹰堡十二飞鹰齐齐站起身,一起走上前台,围在朱三公子以及鹰王身旁。正奇怪他们要耍什么花样,就看见朱三公子厚着脸皮站在前面,大声叫道: “诸位江湖朋友大家好!此番我们从中原特地南下,目的也是要向诸位出手一桩天大珍贵的物品。这桩物品也不用大家掏银子购买,只要大家愿意,点点头出出力就唾手可得了!” 众人不禁被勾起了好奇心。刚才那个发了横财却反而吓得魂飞魄散的铁霸王一心要讨好宣武,高声应和道:“朱公子太客气了!若真有这样的物品,那可真是大家飞来的福气。就不知公子可否说得详细些?” 朱三公子接道:“李唐王室久已昏庸无道,当今皇上昭宣帝更是个只懂声色犬马的无能天子,因此我们宣武梁王废止李唐王朝,开创新朝正是指日可待的事……” 他说着举起双臂,提高声量叫道:“本公子此次南下,正是要在此振臂一呼,以期江湖中武功高强、有胆有识之士,能够随本公子北上加入飞鹰堡,这样等宣武取得王权,再消灭河东李克用等敌对势力,大家也就自然而然成为新王朝的开国功臣了!大家说,这不正是一桩天大的富贵品吗?” 众人这才明白他们大举前来的用意,一时场内鸦雀无声。要知道宣武梁王朱温是个遭天下多数人唾弃的无耻叛徒,这下又如何叫这些桀骜不驯的江湖豪杰一呼百应?相反,宣武若是个声誉崇高的地方,那根本不用他们巴巴的前来笼络,天下人早已民心所向、自行前往投奔去了。 正沉默时,场内宣武最强劲的敌人梅傲天站起身来,冷笑道:“一个两面三刀、见风使舵的奸诈叛徒居然真做起皇帝梦来了,说来真是个天大的笑话!” 朱三公子也冷笑道:“叛徒又怎样!到时我父王灭唐登上帝位,你梅帮主还不一样要面北称臣,三呼万岁?” 花自芳也“嚯”地站起来,大声叫道:“虽说王侯将相,宁有种乎,但像朱温这种狗贼就算一时称帝,也是沐猴而冠,天下又有几个人会尊他为一代帝王?” “哦,真是这样吗?”朱三公子狞笑道,“我看到时大概只有你们天龙帮这一小撮人还在不识时务吧!” 他话音刚落,会场后面忽然有人喝了一声:“那不见得!”接着好多颗小石头呼啸着飞出来,向台上宣武众人激射而去。 鹰王和十二飞鹰早有防备,挥挥手就把那些小石子没收了。但场内群豪一看有人带头,竟纷纷效仿,掏暗器的掏暗器,捡石头的捡石头,劈头盖脸地向台上发射上去。 一时间只听见会场内呼喝声此起彼伏,暗器石子更是满天飞,要不是武功出神入化的鹰王和十二飞鹰左接右挡,朱三公子早已千疮百孔了。 正混乱时,鹰王忽然听见一声强劲的暗器破空声呼啸着向朱三公子直打过去,危急中不及细想,抽出佩刀挡了一下。只听见“当”地一声响,手臂都被震得隐隐发麻,一看那暗器,竟不过是颗小指头都不如的小石子!惊骇之下,他知道肯定是梅傲天趁乱出手了,大喝道:“快保护三公子下台!” 十二飞鹰还未行动,那边梅傲天又以满天花雨手法甩出一把铁链子,直取宣武等人。鹰王和十二飞鹰不敢掉以轻心,十几把刀剑连连闪电般地出击,才惊险万分地打落那把暗器。但顾此失彼,就在他们全力抵挡梅傲天暗器时,台下另一个方向忽然飞出一颗巨大的石子,“啪”地一声,狠狠砸在了朱三公子脸上! 台上台下的人无不大声惊呼。可喊声落下后,仔细一看朱三公子的脸,会场内群豪却又“哗”地一声爆笑开来。 ——原来,那颗砸在朱三公子脸上的“石子”,竟是只坏透的臭鸡蛋! 只见朱三公子满脸黄花灿烂,且又恶臭难当,那表情要是叫恨他的人看见了,就算把裤子当了都乐意!鹰王和十二飞鹰又惊又怒,团团围住主子,向平台后面撤退。 好在场内群豪一惊一乍后,都不知不觉停下了手上动作,要不然飞鹰堡等人再三头六臂,也难保万无一失。 第八章 绝世宝剑何出处(一) 宣武一众狼狈下台后,鹰王若要抓几个人来出气,那自非难事,但他忌惮再次遭到群起围攻,只得暗暗把这口恶气咽下去,心想这次梁王真是失算了,想要叫这些江湖草莽臣服他们,那简直是异想天开的事。 云慕星又转身对花自芳道:“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看来憎恨宣武的人远不止你们天龙帮。” 花自芳道:“我看老鼠都比那朱友贞可爱得多!老鼠至少不会一看见漂亮女人,就浑身飘飘然的不知自己几斤几两重。” 云慕星笑道:“这倒也不是朱公子一个人的毛病。男人大都是这种德性,比如昨天那个屠大洪不也是那个样?” 花自芳盯着云慕星眼睛,道:“那你也是男人,你看见姐姐为什么就不是那个样?” 云慕星脸上一热,如实说道:“我……我也经常脸热心跳。” “真是这样吗?”花自芳脸上绽放出甜蜜的笑容,“我还以为你对姐姐畏如蛇蝎呢!” 云慕星道:“我的确很怕你。只是你虽然毒如蛇蝎,却又偏偏艳若桃李……” “毒如蛇蝎?艳若桃李?”花自芳笑靥如花,“这真是我听过的最有趣的评语了!只是姐姐真有那么毒吗?”说着换了个表情,故作幽怨地看着云慕星。 云慕星心底深处抽动了一下,似痛楚又似甜蜜。正要说话,却忽然听见桌子前面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花堂主,这位年轻人是谁?” 刹那间,他浑身血液都结成冰了!原来他刚才和花自芳在低头说话,竟毫没注意到白登阁走到他们这边来了。花自芳声音也慌张起来,口吃地说道:“哦,白……白堂主,他是……是关外来的。” “关外来的?”白登阁脸现疑问,“敢问小兄弟尊姓大名!” 云慕星心都颤抖起来。只要一开口答话,那么他势必要暴露出真实身份了!怎么办?怎么办?是马上拔剑相向吗! “哦,白堂主,”花自芳着急道,“他不过是个平常的年轻后辈……就不知道白堂主过来有什么事?” 白登阁道:“帮主叫我过来和你说一声,万毒王一直没现身,不知道他正藏在哪个角落里伺机发难,叫你要小心一点。”转头看了一眼云慕星,又问道:“小兄弟看起来像是有点眼熟,不知道是来自关外的哪个地方?” 他虽然感觉有点异样,却怎么也想不到现在和花自芳在一起的,就是自己这段时间苦苦追踪的逃敌。但云慕星显然已经被大敌逼到了死角,看来只有孤注一掷了! 他暗暗吸了一口气,右手已经握住了剑柄——! 然而,就在这时,会场门外突然有一个妖异的声音叫道:“梅傲天,你手下花自芳在哪里?” 当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花自芳叫道:“不好!白堂主,万毒王真来了!” 白登阁脸色一变,还没说话,花自芳又着急地催促道:“快!白堂主,赶快坐回原位置去!万毒王这下……” 话音未落,那穿着奇异、眼神妖异的萧北月和他那两个漂亮的女弟子已向会场走进来。他们身后还有另外一个男人,戴着低低的斗笠,几乎看不清他面容。场内有不少人昨天在悦宾酒楼见过万毒王的诡异恐怖,都禁不住暗暗发抖。 白登阁也十分忌惮万毒王,急忙转身回到自己座位上。云慕星这才暗暗松了口气,感觉冷汗都冒出来了。 梅傲天却冷冷地问道:“不知道万毒王找花堂主何事?” 萧北月看起来肆无忌惮,和那个头戴斗笠的男子大大咧咧地走到会场前面平台上,又大马金刀地在台边一排座位上坐下来。他环视了一眼会场,最后眼光停留在花自芳这边,嘿嘿冷笑道:“梅傲天,大概十年前花自芳从我教总坛偷了一本武功秘籍,至今未还,你说我该不该过来找她追索嘛?” 梅傲天平静如常,问道:“不知道万毒王说的是什么教,那秘籍又是叫什么来着?” 萧北月道:“这就不关你的事了!我只问你,我现在就要带花自芳走,你放还是不放人?” “当然不放!”梅傲天忽然锋芒毕露,“别说你根本说不出个名堂来,即使花堂主真偷了,那她现在已然是天龙帮的人,天龙帮也自会维护她到底!” 萧北月大怒,“嚯”地站起身,恶狠狠地盯着梅傲天,叫道:“什么梅香飘动傲寒天,一剑纵横震九州!想来你是自觉剑法高超,视天下英雄如草芥了?” 梅傲天针锋相对:“像阁下这种只会靠几只毒虫吓唬人的,我看还真不过是草芥!就不知道阁下身旁的那位仁兄,是个什么大英雄来着,却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那人听梅傲天一问,伸手把头上斗笠取下来,却见他目光如电,脸如寒霜,阴测测地说道:“本座独孤鹤!” 刹那间,会场起了一阵骚动。云慕星一听那人说话声音,却怔了怔,心想这人不就是昨晚在山上诱走万毒王的那个人吗,怎么他们成了一党? 念头刚转完,就见梅傲天向独孤鹤拱了拱手,说道:“原来是神刀城城主独孤兄来了,只不知道独孤城主和万毒王何时沆瀣一气了?” 独孤鹤又阴测测地说道:“本座这次前来是想找梅帮主争抢一样东西,但梅帮主武功实在太高,而且下面还有八大堂主帮衬,本座心里没多少把握,也只得找一个盟友一起来了。” 他倒说得坦白得很。梅傲天看了一眼左首的鹰王,道:“鹰王也已来到杭州城,独孤城主要找盟友,鹰王岂不更合适?” 独孤鹤道:“鹰王现下一心想帮朱温夺取天下,好做他的开国功臣,哪还有半分武林争雄的豪情壮志?”边说边转向鹰王,问道:“鹰王,本座可有说错话?” 鹰王淡淡地说道:“独孤城主所言不错。本王本来就是梁王的一员家将,当务之急当然是帮梁王逐鹿中原一事。”说完后,转头对十二飞鹰老大安鹏飞交代了几句,要他带领其他十一飞鹰保护朱三公子先离开。 他见万毒王独孤鹤同时现身,担心接下来的形势会变得难以控制,所以赶快安排朱三公子走为上计。 梅傲天当然明白鹰王用意,但在萧北月独孤鹤两大高手虎视眈眈下,也只能先把朱三公子放一边去。他暗暗揣度了一下场内情势,又问道:“那请问独孤城主欲向本帮争夺何物?” 独孤鹤道:“经多年查访,本座不久前刚刚探明,传言中寒剑山庄的绝世宝剑正是本座寻找已久的那把宝剑,可正当本座来到苏州,想要杀了云氏满门好夺剑,却没想到你们天龙帮早已经捷足先登了……” 梅傲天道:“如此说来,独孤城主是来找本帮争夺宝剑了?” 独孤鹤道:“没错!” 台下云慕星听他们说话,暗暗抽了一口冷气。他再也想不到师门原来早已在多路强敌的算计下。只听见梅傲天说道:“既然那把剑是一把绝世宝剑,而且现在已落到天龙帮手中,那独孤城主认为自己还能争抢到手吗?” 独孤鹤冷冷地说道:“所以本座才会和万毒王结盟前来,因为我们正好各取所需。” 梅傲天缓缓站起身,手一抖,一股森寒的剑光在他手中来回游动起来,宛如一条夭矫飞龙一样,端是神乎其神。场内群豪只觉得目眩神驰,都大声喝彩起来。台上萧北月独孤鹤也暗暗惊佩,伸手握住了随身武器。 梅傲天露了一手神功后,又一字一句地说道:“那好,梅傲天就看看两位如何来向天龙帮各取所需!”跨出座位,向台上一步一步地走上去,一直来到萧北月独孤鹤三步前站定。 全场的人都屏住了呼吸。可就在这一触即发时,鹰王忽然高声叫道:“三位且慢!本王有一事相询。” 独孤鹤双目紧盯着梅傲天手里的剑,口上回答道:“不知鹰王何事相询?” 鹰王道:“独孤兄刚才提到,传言中寒剑山庄的绝世宝剑正是你寻找多年的宝剑,那么独孤兄定然知道那把剑有何非同凡响之处,是不是?” 第八章 绝世宝剑何出处(二) 独孤鹤道:“本座当然清楚。不知道鹰王问此话何意?” 鹰王道:“既然这样,本王敢请独孤兄清楚说明一下,如若那把剑确非凡品,飞鹰堡绝不愿看见天龙帮借此横行天下,本王愿意出手帮助独孤兄一臂之力!” 独孤鹤大为心动,对梅傲天冷冷地说道:“梅帮主若不怕多一个强敌,且先听本座说说此剑来历,如何?” 梅傲天“哼”了一声,心想独孤鹤肯定不过是道听途说,哪说得出那把剑的真正神秘之处?当下二话不说,身形冉冉升起,有如背后长眼睛一样,轻飘飘的、不偏不倚地飞回到原座位上坐好。 场内群豪又爆出一阵如雷的喝彩声。大家都是学武之辈,自然都识货得很,像他那么“慢”地在空中飘飞,得具备多深厚的内力,才能做到这般行云流水似的挥洒自如。 独孤鹤万毒王也暗暗忌惮。独孤鹤更是坚定了拉拢鹰王的心思,看了一眼会场内群豪,更无其他须防备之人,于是毫不隐瞒地说道:“鹰王,寒剑山庄的那把藏剑,是远古时代女娲补天后炼的一把神剑!” 云慕星心里剧烈跳了一下。梅傲天也暗暗吃了一惊,心想独孤鹤难道真知道其中内幕? 鹰王却疑惑道:“女娲补天炼的宝剑?女娲补天不过是个神话传说罢了!” 独孤鹤冷笑道:“女娲补天的确是个神话,但并非每个神话都是人为臆想捏造的。所谓无风不起浪,有些事如果根本子虚乌有,那何来后人的诸多传说?” 鹰王道:“那好,就算那把宝剑是女娲补天后炼的剑,那它又有何神奇之处?” 独孤鹤道:“场内很多人应该都知道女娲补天这个故事,其中就有一段说到女娲补天后,斩东海神鳌四足撑住天空四极,不让天空再坍塌的事,可你们有谁知道,当时女娲是如何砍下那巨大无比的神鳌四足?” 看见所有人都在凝神倾听,独孤鹤顿了顿,又问道:“还有,故事中还说到女娲补天成功后,人间尚还有一条法力无边的黑蛟龙在兴风作浪,祸害人间,那你们又有谁知道,当时女娲是如何杀掉那条黑蛟龙的?” 场内群豪均相顾茫然。大家当然都熟知女娲补天的故事,但这两个问题在故事中并没有交待。鹰王也好奇起来,问道:“独孤兄莫非要说,那两件事都是女娲借助那把宝剑才做成功的?” “没错!”独孤鹤斩钉截铁地说道。一双冷电似的眼睛环视了一眼会场,又解释道: “那把宝剑会具备那样的威力,正因为它是女娲用补天剩下的石头沾上那神鳌的唾液,再放入炼石补天用的火炉、锤炼三日而炼成的。大家想想,那东海神鳌四足既能撑住天空,它法力自然大到世人无法想象的程度,那么以它唾液和补天石头炼出的宝剑,自然是一把不世出的神剑了!” 独孤鹤一旁的萧北月也好奇起来,问道:“世上宝剑何其多,每一把都有它的种种传说,可独孤兄又如何知道,寒剑山庄的藏剑就是你刚才所说的那把宝剑?” 独孤鹤看了一眼梅傲天,道:“这问一下梅帮主就清楚了。只要那把剑剑刃靠剑柄处,有几滴泪痕痕迹,那么它确定就是女娲炼的那把宝剑。” 梅傲天心里有如翻江倒海般震惊,口里却淡淡地问道:“为什么以此就可断定,那把剑就是女娲炼的宝剑?” 独孤鹤道:“这的确是个关键问题。原来当时那东海神鳌是自愿献出四足让女娲来砍的,原因是它也不愿看见人间重陷水深火热之中。而那把宝剑剑身上的泪痕,却是女娲在用它杀掉黑蛟龙后,感激那神鳌献身之德而流下眼泪滴上去的。” 听独孤鹤说到这里,云慕星惊呆了,悬在腰间的那把寒剑也重如千钧地压在了他心头上。他记得很清楚,当时师父把那把寒剑托付给他时,他清清楚楚看见过,它剑身上确有几处像是水滴的痕迹。那时他还很奇怪,现在听独孤鹤如此分说,那么那几处水滴痕迹不就是女娲滴下的泪痕? ——师父竟然一直藏着这样的一把惊天宝剑而毫不自知? 这时花自芳忽然附耳过来,声音有如蚊蝇般细小:“那把剑上面真有女娲的泪痕痕迹?” 云慕星心乱如麻,居然没想到该防备她,轻轻点了点头。 梅傲天心里却不断在问:“这独孤鹤到底是何来历?关于那把宝剑来历,是我梅家从不外泄的秘密,他怎会知道这么多?他还知道其它的内幕吗?” 会场沉寂片刻,鹰王转到天龙帮这边,隔空喊话地问道:“梅帮主,那把剑确实如独孤城主所言有女娲泪痕吗?” 梅傲天空负得剑之名,其实却全不知道寒剑山庄那把剑是何模样,当真有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默然片刻,他只得虚张声势,道:“独孤城主,既然那把剑乃天人炼出的神剑,那你胆子不小啊,你就不怕梅傲天用那把剑杀得你们片甲不留吗?” 独孤鹤道:“本座当然不怕!因为本座算准你梅帮主根本激发不出那把神剑的神威。” 萧北月鹰王都大感兴趣,异口同声地问道:“这又怎么说?” 独孤鹤道:“两位有所不知,这把神剑经过几十万年沉寂,它的神威早已内敛,一般人使用也不过是一把锋利无匹的利剑而已。而要激发它内蕴的泣鬼惊神功力,就必须要用女娲眼泪化成的明珠来激发它。” 萧北月奇道:“女娲眼泪化成的明珠?这又是怎么回事?” 独孤鹤道:“是这样子的,当时女娲感激流泪时,大部分泪珠滴在宝剑上留下了痕迹,可有一颗泪珠却滴在了她脚下的一颗小石子上面。这颗小石子得到天人恩泽,随后几十万年又不断吸收日月精华,于是就变成了一颗明珠。而要激发神剑神威,要的就是这颗明珠来辅助。” 梅傲天再也按捺不住了,开口问道:“那独孤城主可找到那颗明珠了?” 独孤鹤道:“本座现在虽未找到,但也已掌握了不少线索。” 梅傲天又问道:“什么线索?” 独孤鹤道:“据本座所知,一百多年前,那把神剑就是当时天下第一高手萧明月手中的武器,而萧明月能够所向披靡,也正是因为他找到那颗明珠激发了宝剑的神威。本座虽不知道后来那把剑怎会落到寒剑山庄云家手中,但本座猜想,那颗明珠肯定还在萧明月后人手里。所以,本座只要取得宝剑,再找到萧明月后人夺得明珠,那不就一切水到渠成了?” 独孤鹤一说完,萧北月脸上神色变了变,好几次想开口,却又欲言又止。他心里暗暗转念道:“如果这独孤鹤所言属实,那我就非得争夺此剑不可……待得手后,再轻车熟路地去盗取明珠,那我不就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了?” 梅傲天却突然狂笑起来,大声喝道:“独孤城主编的好精彩的故事!” 独孤鹤冷笑道:“本座句句属实,梅帮主却何出此言?” 梅傲天道:“你如果不是胡编乱造这故事,那你这些线索又是从何而来?” 独孤鹤道:“本来本座也不一定非要说出来,只是你们既然还在怀疑此事,那么本座不防告诉你们,这些线索正是来自绝密的皇宫内院!” 梅傲天心里吃惊,脸上却平静如常,讥刺道:“独孤兄好像越说越像那么一回事了!只是梅傲天想再问一下,既然此剑来历如此非凡,那此中秘密你藏着掖着还来不及,却为何在这大庭广众下公然明言?你就不怕引起全天下人都来争夺此剑吗?或者,你的目的只是通过捏造个故事,好让天龙帮从此陷入麻烦中,是不是?” 独孤鹤狞笑道:“梅帮主此话也不无道理!在这之前嘛,本座的确十分顾忌泄露此中秘密,但现在可不一样了,因为此剑既已被天龙帮夺得,那别人想要得手势必困难重重——本座今天在此公之于众,为的就是要全天下人群起围攻你们天龙帮,这样本座也好乱中取胜!” 梅傲天嘿嘿冷笑,傲然道:“全天下人群起围攻天龙帮?那好啊,梅傲天倒想看看天下除了你们三位,还有谁敢来和天龙帮敌对?”说着转过身,目光有如冷电似的扫视了一眼场内群豪。 场内群豪在他逼视下,纷纷低下头来。 云慕星心里不禁暗暗叹息:以他那样的身手,天下又有几个人活得不耐烦,敢去以卵击石?除了……除了他自己——那个背负着一身血海深仇、不死不休的云慕星! 第八章 绝世宝剑何出处(三) 台上萧北月却“桀桀”怪笑,叫道:“很好,天龙帮主果然不可一世!只是萧某人偏偏不知死活,想来领教一下天龙帮主的高招!” 梅傲天更不打话,身形又轻飘飘地从座位上飞升而起,落在前台上,然后带着几分轻蔑几分憎恶的眼光看着萧北月。萧北月暗暗大怒,心想等一下不让你尝尝自己身上小宝贝的剧毒滋味,可真有负“万毒王”这个称号了。 念头这样转,但他心里清楚对方绝非浪得虚名之辈,于是随手抽出佩剑,运起全身功力向梅傲天刺过去。梅傲天手一抖,手上长剑幻化出一片长虹般的剑光,向萧北月刺来的长剑绞杀过去。 场内群豪见当世两大绝顶高手动上了手,俱都脸上变色。萧北月见敌人剑势有如长虹贯日,暗暗忌惮,不等招式使实,手一翻就已变招,一连三剑直刺对手胸部。梅傲天冷笑一声,不闪不避,手上长剑却如一支箭一样,直直地射向萧北月面门! 当真是高手过招一招见分晓,他们的招式说起来慢,但其间变幻速度就像是电光火石一样一闪即逝。萧北月眼看自己如果使实那三剑,难免要先遭对手兵刃穿脑,当下哪还敢托大?长剑向上一撩,先去抵挡这势若奔雷的一剑。 但梅傲天早已经料敌机先,那一剑刚到中途,手腕突然翻转,“唰唰唰”地爆出一大圈剑光,向萧北月腹部绞杀过去。 萧北月暗暗吃惊,身法忽然一变,有如旋风般地旋转起来,同时长剑像是万箭齐发一样,铺天盖地地向梅傲天射杀过去。原来经过几招交手,他已清楚一般剑法招式绝难占到便宜,于是使出自己苦练多年的“飞沙走石”剑法来攻敌。 这“飞沙走石”剑法果然威力惊人,场内观众只看见萧北月一个人突然变成了一圈不断旋转跳跃的模糊影子,然后就是一连串密不绝耳的长剑交击声在台上爆响开来。再战片刻,人人无不气沮失色,心想要是自己在台上,只怕早已被碎尸万段了! 但梅傲天却一直站在原地脚都未抬一下,只手上长剑忽上忽下,忽正忽反,在自身周围织起了一道光网,任那飞沙走石如何攻击碰撞,也自岿然不动。 堪堪百招后,萧北月越打越惊,暗想再不使出杀手锏,等敌人一出手反击,自己可不知道要死得多难看了!边转念,他身体边向后一跃跳出圈子,接着怪啸一声,全身上下忽然间爬满了五颜六色、令人恶心欲呕的毒虫来! 全场观众无不失声惊呼,有的甚至双腿发抖,差点要晕倒过去。 独孤鹤叫道:“好一个万毒王!果然名不虚传。”他昨晚为了引萧北月和自己联手,在那山上故意轻蔑相激,可此时亲眼看见这又神奇又恐怖的一幕,也不禁十分佩服。 萧北月得意地怪笑道:“梅傲天,你武功的确高明,可你有把握对付我身上这些小宝贝吗?”说话间,他身上那些不计其数的蜈蚣蝎子蜘蛛也张牙舞爪地转向梅傲天,似乎也在怪笑:“梅傲天你快来呀,我们已经很饿很饿了!” 梅傲天却紧紧盯着萧北月,不说话也不出手。 即使是第二次看见那些毒虫,云慕星还是忍不住毛骨悚然,再看身旁花自芳,也早已花容失色。他不自觉地伸出左手握住她的右手,悄声道:“好姐姐,你们帮主能对付那些小宝贝吗?” 花自芳皱眉道:“怎么你也说那是小宝贝,你不恶心吗?” 云慕星道:“我自然恶心,但相对于那些小宝贝的主人,我还真觉得它们可爱多了。” “这倒没错,”花自芳转过头,“那种人早应该下地狱了……”忽然惊觉云慕星正紧紧握住自己的手,心跳禁不住加快起来。 云慕星道:“等一下他身上那些毒虫要是到处乱爬,下面人可就危险了,要不我们先走一步?” “先走一步?”花自芳脸上一红,“那我们要去哪里啊?” 云慕星道:“不管去哪里,只要是没人的地方就可以了。” “没人的地方?”花自芳低低重复了一声,心跳得更快了,被云慕星握住的手也微微颤抖起来。其实云慕星说没人的地方是指安全的地方,她却完全会错了意,以为云慕星另有所指……就在全场的人都紧张万分时,她却被云慕星带进了一个莺歌燕语、风光旖旎的仙境里。 台上两人对峙一会儿,梅傲天忽然呼啸一声,身形有如大鹏展翅一样向萧北月扑过去,同时手上长剑山呼海啸,朝敌人劈头盖脸地倾泻而下。 萧北月狞笑一声,又使出“飞沙走石”的绝妙剑法迎头而上,而他身上那些饥肠辘辘的“小宝贝”,却有如千万只飞蝗似的一飞而出,向前面那个魅力四射的高手蜂拥过去。 全场响起了一片巨大的惊呼声,有的人甚至掩面不敢再看。 梅傲天大喝一声,长剑突然间幻化出千朵万朵的剑花,向那片遮天盖地的飞蝗和萧北月的剑招兜头泼洒过去! ——这是惊涛骇浪击穿礁石那一刹那的粉身碎骨,这是天雷击破长空那一刹那的地动山摇,这是太阳光穿透乌云云层那一刹那的万丈辉煌……这一剑一出手,人心已破碎,天地已失色! 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声和一连串的长剑断裂声响起,萧北月忽然踉踉跄跄地向后直退,然后……然后台上台下一切都陷入到静止状态,没有动作,没有声音。 良久良久,场内群豪才缓过神来,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喝彩声。现在大家终于看清楚了,台面上正洒满了一地厚厚的毒虫尸体,洒满了片片犹在闪着寒光的碎剑铁片,甚至还洒满了条条衣袂和丝丝发丝……特别是那些剧毒的“小宝贝”,刚刚还在耀武扬威,可就在这眨眼间,全成了一地的“毒尸”了。 梅傲天居然只出手一招,就全部杀了万毒王身上那成千上万只的毒虫,而且还顺势绞碎了他手上的武器! 再看萧北月,须发倒竖,目光尽赤,身上衣服更是片片碎裂,几乎露出了肌肤。好一会儿他才嘎声道:“你这是什么剑法?” 梅傲天也不追击,森然道:“这就是我们寒梅山庄的寒梅剑法绝招——‘千朵万朵梅花开’!” 萧北月道:“好,好个千朵万朵梅花开,今天算我万毒王栽了!”向台下两个女弟子静思静语使了个眼色,身形晃了一晃就消失在台上,“但萧北月绝不会就此罢手,你们就等着瞧吧!” 梅傲天见他被自己剑气如此摧残,还能施展出这样鬼魅般的身法,倒也暗暗佩服。现在若要乘胜追击胜算自然极大,但他转念一想,自己又何须怕这样的人,就等着他以后卷土重来好了! 云慕星手心早已湿透了。他现在总算真正见识了仇人的武功有多么……多么的惊天地泣鬼神!若说昨晚他击退鹰王强抢花自芳的武功,只有神才能施展的话,那么今天他击败万毒王的剑招,简直就是众神之主玉皇大帝的神威了! 台上独孤鹤台下鹰王对视一眼,心里都明白凭己一人之力,无论如何都难以制服对手,于是不约而同地起身走到台前,站到了一块。梅傲天冷冷地看了他们一眼,道:“两位是要一起上,是不是?” 鹰王面不改色,道:“没错!江湖传言梅帮主武功天下第一,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所以我们只好联手杀敌了!” 梅傲天昨晚试过鹰王身手,知道他功力的确已登峰造极,而那独孤鹤敢公然前来挑衅,自然也不遑多让,自己若以一敌二胜算并不大,心想这次正好让天下人见识一下天龙帮的实力,于是高声喝道:“天龙帮八大堂主何在?” 白登阁夏如霜等人早已摩拳擦掌,这时听帮主一声令下,纷纷从座位上跃起,围到梅傲天身边去。花自芳稍一迟疑,也甩开云慕星的手,身形翩翩地飞到台上去。 梅傲天环视了一眼手下众大将,道:“你们向鹰王和独孤城主讨教一下高招吧!”说完自顾自走下台来。 独孤鹤阴测测地说:“很好,本座久闻天龙帮八大堂主个个身手不凡,今天正好见识见识。就不知道你们都作何称呼?” 花自芳当先笑了笑道:“小女子紫龙堂花自芳。” 独孤鹤看了花自芳一眼,道:“香花娘子不说本座也看得出,反正最美貌的那个就一定是了。” 花自芳又笑道:“多谢独孤城主!” 接着白登阁、夏如霜也报了名号。另外五位堂主都是男的,分别是青龙堂杜青山、黄龙堂黄翼龙、赤龙堂王剑雨、金龙堂阳天年、褐龙堂上官昭等人。 随着独孤鹤一声冷笑,天龙帮八大堂主立马和两名劲敌战到了一块。花自芳、白登阁、杜青山、上官昭四位堂主对阵独孤鹤,另四位堂主和鹰王展开厮杀。 第八章 绝世宝剑何出处(四) 八大堂主知道此战至关重要,而且他们绝对是生平遇到的最强劲的对手,自然不敢大意,纷纷施展出神功绝学全力以赴。只见花自芳身形旋转飞舞,手上长剑上下翻飞,竟以“心醉神迷”的绝妙柔功配上师门凌厉剑法,软硬兼施地向敌人招呼过去;白登阁和杜青山上官昭则纯以硬功出招,一掌接一掌,毫不手软,直取独孤鹤的要害部位。 另一边夏如霜等四位堂主和鹰王的战况也一样激烈万分。鹰王接了几招,不由暗暗吃惊。他和花自芳交过手,原先以为天龙帮中她是最出类拔萃的那个,但现在看来,其他堂主竟也个个身怀绝技。特别是夏如霜,虽是女流之辈,但出手招式比之花自芳还老练狠毒。 台下群豪刚看一眼这边,又忍不住被另一边吸引,一时只恨自己为何不多长一双眼睛,也免得错过这千载难逢的好戏。喝彩声也不断随着对阵双方的精妙招数阵阵响起,会场内热闹掀天。 独孤鹤和鹰王果然是巅峰高手,以一敌四竟丝毫不落下风。独孤鹤手上宝刀奇诡迅疾,脚下步伐变幻莫测,此时正以他最得意的武功“神刀破天”来对付前面四人;那边鹰王则施展出“鹰击长空十八式”,身形一会儿升起一会儿降落,大开大阖,一刀刀扫向夏如霜等人。 梅傲天在台下观看台上战况,对这两名强敌大为佩服。他当然清楚八大堂主的武功有多可怕,但饶是现在他们四人对付一人,一时也没占到多少便宜。如果剔除使毒因素,看来他们两人的武功比万毒王还更胜一筹。 特别是独孤鹤,这个向来极少在江湖现身的神秘人物,看来竟是一个不逊色于任何成名人物的绝顶高手! 随着战况不断激化,对阵双方头顶上都冒起丝丝白气,显然各人内力都在急速地运转消耗。激战双方几乎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 花自芳边出手边筹思克敌制胜方法,眼角余光扫向台下时,却忽然发现云慕星不知何时已不在座位上了,心里不禁跳了一下。乘着出招间隙,她又放眼搜寻场内其它地方,却哪还有念想之人的影子? “他走了!他肯定认为我会杀他,赶紧乘机跑了!” “这一次他肯定远走高飞了!那我以后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哦,他……他……”想到这里,她心里忽然变得空荡荡的。 可正当她魂不守舍时,敌手独孤鹤忽然一连三招出手,弯刀夹带着天崩地裂之威向她迎头痛击而来。青龙堂堂主杜青山大惊之下,喝了一声:“花堂主小心!”一双铁掌急速挥出,去攻击独孤鹤的肩背部位,想要来个围魏救赵,阻止他弯刀的去势。 原来独孤鹤是何等眼光,花自芳稍一分心,他就看出破绽并出手打击她。花自芳大惊,身形向后一仰,整个腰身几乎折成对半,才惊险万分地避开敌人的攻势,额头却已被那凌厉的刀风刮得隐隐生疼。独孤鹤刚跨出一步,想要乘势追击,另三位堂主已纷纷变招拖住了他脚步。 花自芳再也无暇他顾,全神贯注地一招接一招出手,只期望赶快结束这场战争,然后…… ※※※※※ 坑坑洼洼的石板街,简陋古旧的屋宇,面有菜色的行人…… 这里是城中一处偏僻的街区,看周边环境,住在这里的人应该都是贫贱的底层老百姓。街边一条小巷子里有一家甚是污秽的小面店,此时正有几个客人在用餐。想是因为现在已过午时,店里生意显得冷冷清清的。 云慕星坐在店里边一个黑暗的角落里,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面条。他不欲引起旁人注意,自顾自地低着头吃饭,不左顾右盼,更不和其他人搭讪。可他心里却不无挂念——花自芳他们打赢独孤鹤和鹰王了吗? 他暗暗想道:“只要不说话,那么在这城中知道我底细的,就只有花自芳一个人,而看她那态度,目前好像还不想抓我去献给天龙帮,我暂时还是比较安全的。” “只是她心里到底在打什么主意呢,她既已经知道这把寒剑有多么神奇,那上午在会场时,为什么没在第一时间把我控制住?难道是因为她真的喜欢我,喜欢到可以放弃一切?” 想到这里,云慕星心跳加快起来。花自芳的美貌,花自芳看他的眼神,花自芳对他说的话,忽然间在他脑海中一一闪现而出。他心情也变得忽喜忽忧,似甜蜜又似酸涩……他感觉自己像是陷入一张无形的、柔软的网里,想挣扎,可是越挣扎反而陷得越深。 正当云慕星快要吃完时,店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三个彪形大汉走进来,轻手轻脚地在一张空桌子边坐下来。云慕星抬头瞄了一眼,却暗暗吃了一惊,原来这三个大汉带头的居然就是那个铁霸王。 只见那铁震天叫过面后,居然就安安静静地坐着,毫不像以往那样,走到哪里就大呼小叫到哪里。云慕星暗暗奇怪,心想这人上午刚刚发了一大笔横财,怎么这会儿跑到这简陋的小面馆来吃面了?而且,看他神态举止也甚是异样,那沉稳的架势和以前那嚣张莽撞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直到面条端上来开始动筷子,他们三个才轻声聊起来。 坐在铁震天左首的那个大汉说道:“大哥,上午天龙帮一下赶跑了三个强敌,以后江湖中可没什么人敢去招惹他们了。” 听他这样一说,云慕星暗暗放下心来:“后面独孤鹤鹰王对阵八大堂主那一战,看来并没占到什么便宜,那么她当然也是平安无恙的……” 念头刚转完,果然听见铁震天说道:“三弟所言不错。独孤鹤和鹰王对阵八大堂主就已经够受的了,何况下面还有个梅傲天在以逸待劳?所以打到后来,他们也只能走为上计了。” 那三弟叹道:“以前常有耳闻梅傲天如何如何个厉害,我还将信将疑,可今日亲眼一见,他的真实本领比之传闻中的,竟是远有过之而毫无不及!” 坐在铁震天右首那个大汉跟着说道:“幸好大哥上午在会场时没逞强,要不然梅傲天如果动起手来,我们黄河帮所有人全上,也抵不了他三招两式。” 铁震天道:“是啊二弟,那梅傲天武功的确天下无敌,只是大哥上午在会场众目睽睽之下,那样子……” 那二弟陪笑道:“大哥这叫能屈能伸,提得起放得下。” 铁震天道:“二弟这可谬赞了。试想一个闯荡江湖的汉子,谁愿意那般卑躬屈膝,痛哭流涕?只是既然我们志向非同一般……咳,咳……”话没说完,却忽然咳了几声没再说了。 那二弟道:“大哥所言甚是。等我们以后哪天出人头地了,谁又会记得我们现在的屈辱?想当年,淮阴侯韩信也曾遭受过胯下之辱,可后来终成一代名将,天下又有谁去瞧不起他了?” 铁震天道:“好了,这些也没什么好说的,以后的事又有谁知道呢?”大口大口地吃了几口碗里的面,又道:“二弟三弟快点吃吧,我们还有事要办呢。” 那三弟吃了两口,却又挑起另一个话题:“大哥二哥,你们相信独孤鹤上午说的关于寒剑山庄那把神剑的事吗?” 铁震天道:“这又怎么说呢,有些事听起来千真万确,事实却谬之千里;有些事听起来似乎荒诞不经,结果却又偏偏是真的。” 那二弟附和道:“照我看来肯定是真的。独孤鹤不是说那把剑曾是早些年代、天下第一高手萧明月手中的武器吗,我记得小时候师父曾说过关于他的故事,他说萧明月一剑出手,就能同时削断几十人的武器,其剑气几十里开外都能感受到……请试想一下,那得如何神奇的宝剑才如此可怕!” 那三弟道:“二哥说的也是。不然以独孤鹤那样的武功,也不用去眼红天龙帮了。” 他们三人边吃边说,没一会儿就吃完结账出去了。云慕星为了以防万一,直到他们走了好一会儿,才起身去结账离开。外面街道行人不多,想是因为天气寒冷,人们宁可缩在家里无所事事,也不愿在外面走动。 他信步所之,边走边盘算接下来的行程。走着走着,转了个街角,来到一条隐蔽的小弄外面,却忽然看见那铁震天兄弟三人,就站在前面一栋破旧的楼房下。在他们三人对面还站着另一个人,他正好背对着这一侧,根本看不清他长相。 他们好像在商议什么事。 云慕星正要换个方向走开,却忽然感觉那个人的背影有点熟悉。他心里动了一下,又看了一眼那个背影…… 第九章 夜来风雨声(一) 傍晚时分,天空云层堆积,寒风呼啸,似乎又有下雪的迹象。 天龙帮一众就在白云庄左近的天龙客栈会合。这天龙客栈正是天龙帮的产业,客栈老板叫林开方,是白龙堂下面一名小分堂主。 大家团团坐下后,林开方便叫伙计为帮主及各堂主副堂主摆上茶点。梅傲天轻轻啜了一口热茶,看了看手下,道:“大家好。今天帮派大会我帮没购得什么重要物品,但总算借此机会,向敌人展示了一下我们的实力。特别是后面各位堂主对阵鹰王与独孤鹤一战,那两人最后选择跑路,自是因为毫无取胜把握才……” 花自芳接过话道:“帮主,属下想他们会放弃,主要是因为忌惮帮主的神功!” “花堂主不必谦逊。”梅傲天温言道,“鹰王独孤鹤武功的确已臻化境,但你们也不输于他们,是不是?” 夏如霜站起身,说道:“启禀帮主,属下看他们只是一时跑路,但对那把神剑绝没有死心;还有,那万毒王显然也同样在觊觎……所以帮主你看,接下来我们要如何行事?” 梅傲天脸现严峻之色,道:“如果天龙帮现在已夺得宝剑,那凭大家武功难道还保护不了自己的物品?但现在棘手的是,那把剑根本还不知在何处。为此,接下来当务之急的事情就是,我们要尽快查访寒剑山庄那两名弟子的去处,并借机把宝剑夺下。” 花自芳心里跳了一下,道:“启禀帮主,事情已经过了这么多天,那两名弟子如果早已远走高飞,或者躲在哪座深山老林里,那我们找到他们的希望就很渺茫了……属下斗胆问一句,不知道那把剑是不是真有那么神奇?” 梅傲天侧头看着客栈外夜色笼罩的天空,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如果寒剑山庄那把剑就是独孤鹤所说的、上面滴有女娲泪痕的神剑,那它的威力就不只是一把宝剑的威力了,而是……而是天地之威!” “天地之威?”各位堂主相互对视了一眼,脸现惊诧之色。 “没错,正是天地之威!”梅傲天道,“一百多年前,有人亲眼看见那把剑出手时,那一刹那天地失色、神鬼共惊的光芒……换言之,如果我帮真能夺得此剑,那我们要扑灭宣武反叛势力,就是易如反掌的事了!” 花自芳又道:“可是那独孤鹤不是说,还要什么明珠来激发那把神剑的威力吗?如果我帮光夺取宝剑而没有明珠,那也是无济于事。” 白登阁就坐在花自芳下首,接口道:“但我们取得一样是一样啊。现在虽然不确定寒剑山庄那把剑是不是那把神剑,但无论如何,那的确是一把惊天之利器……那天在黑暗中,我只感觉眼前寒光一闪,我的几根手指就已齐齐被削掉了一截!” 他边说边伸出五指已短了一截的右手手掌,满脸凝重之色。花自芳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梅傲天长吁了一口气,道:“好了,不管怎样,明天一早大家就开始分头行动!不过万毒王鹰王独孤鹤等人,肯定也在暗中窥视我帮行动,大家务必要小心了,真碰上他们,打不过就赶快逃,都听明白了吗?” “是!”下面各堂主及副堂主一一凛遵。 梅傲天又交代了其它一些注意事项,便起身回寒梅山庄去。花自芳黄翼龙上官昭几位堂主也各自离开,白登阁及夏如霜杜青山公孙龙等人却在天龙客栈歇下来。 白登阁刚回到自己房间坐下,副堂主公孙龙就已跟进来,躬身道:“白堂主,属下还得到城里各处巡查一下,不知堂主可有事要交待?” 白登阁挥挥手,道:“那你先去吧。记得早点回来。” “是!”公孙龙又躬身一礼,才转身退出房间。 白登阁在房间踱来踱去,回想起那天在寒剑山庄发生的事,大是懊恼,心想:“那时如果没有麻痹大意,也不至于有负帮主所托,而且还落得个伤耳断指的下场……如今这人海茫茫的,又如何去追踪那两名弟子?” “今天帮主虽然没下责罚条款,但只要一天没追到宝剑,这任务就一天没完,我要怎么做才能尽快了结此事呢?” 正彷徨无计时,原本虚掩的房门被推开了,却是夏如霜跑过来造访。白登阁拱了拱手,道:“原来是夏堂主来了,坐一下吧。” 夏如霜点点头,在桌边一张椅子坐下来,道:“白堂主,我过来是想问你一下,那天你在寒剑山庄就没看见那把剑的模样吗?” 白登阁也在一旁坐下来,道:“说来惭愧,开先我还以为寒剑山庄根本没什么宝剑,等到后来那把宝剑真正现身时,却是在黑暗的内屋里。而我也毫无防备,被那把宝剑重创……” 夏如霜皱眉道:“以白堂主的武功,即使毫无防备,那寒剑山庄一名武艺低微的弟子,也不可能会重伤到你啊!” 白登阁道:“夏堂主当时不在场,不清楚是何种情况,当时我……” 夏如霜却又打断了他的话:“说来白堂主不要生气,我总觉得你和花堂主这事办得实在离谱!且不说那两名弟子怎会在你们眼皮底下逃脱,就说后面跟去的二十几个帮众,又怎会莫名其妙地被外人杀个一干二净?难道是你们故意……” 她好像是存心来找茬,没说几句话就已火药味十足。白登阁暗暗恼怒,冷哼道:“夏堂主,你是受帮主之托,来向白某质问当时情况的吗?” 夏如霜冷笑道:“帮主光明磊落,他要是怀疑早就先杀了你们了,何须要拐弯抹角由我来问这事?” 白登阁怒道:“那既然不是帮主之意,你凭什么来怀疑我和花堂主?” 夏如霜一张黝黑的脸顿现寒霜,叫道:“花堂主向来自恃美貌,恣情放纵,这次你们出去,谁知道是不是因为你们两个偷偷去幽会而误了大事……哼!” 白登阁怒火中烧,道:“夏堂主,这些话你为何不去向花堂主说去?或者干脆找帮……” “我去找她?”夏如霜打断了他的话,“天龙帮所有人都知道,因为陆天……因为那忘恩负义之徒的事,我和她形同陌路,我怎么可能会去找她!” 白登阁摆摆手,勉强按下心中怒火,道:“不管这事是不是我们有意办砸了,可这又关你夏堂主何事?用的着叫你来说三道四吗!” 夏如霜大声道:“这怎么不关我事!我夏如霜历来对帮主忠心不二,这次帮主未能如愿取得宝剑,我还不一样难受!” 她说着瞪起双眼,一副要吵架的样子。白登阁甚是不耐,挥了一下手道:“那好,现在夏堂主话已说得够清楚了,这就请吧!” 他不愿和一个女子多做口舌之争,当即下了逐客令。夏如霜脸上闪过一丝怒色,站起身气冲冲的走了。 白登阁无端遭受一顿攻击,看着挑事者消失的身影,实在是满腔怒火,在房中走来走去,怎么也难以平静下来。 他却不知道,女人有时候就是那么莫名其妙,无端端就会引发无名战争,要不然世上何来“没有女人,冷冷清清,有了女人,鸡犬不宁”之说呢? ※※※※※ 公孙龙脚步跨出天龙客栈大门后,抬头看了看天色,喃喃自语道:“天总算黑了,看这天色莫非是要下雨吗?” 他说着嘴角边泛出一丝神秘温柔的微笑,左右看了一眼,见附近没什么可疑之人,便展开轻功身法,飞快地向前面城区掠去。 不一会儿,公孙龙来到了城里最繁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他边走边看,然后在一个卖帽子的小摊边停下来,买了一顶帽檐极低的帽子戴在头上,几乎遮住了大半张脸。帽摊斜对面是一家灯火辉煌的珠宝店,他用手扶了扶帽沿,大摇大摆地向那边走过去。 珠宝店里几乎没什么人,想是因为这里物品昂贵,能光顾的人凤毛麟角。店老板见有客人上门,忙打了个招呼。公孙龙却对他摇了摇手,一声不吭,只自顾自地低下头,去看柜子里那些亮光闪闪的珠宝首饰。 没看几眼,公孙龙指着一条华丽璀璨的翡翠项链,示意珠宝店老板包起来。店老板大喜,却犹自不放心,道:“客官,这条项链是小店里最宝贵的首饰了,足足要一千二百两银子,你看……” 公孙龙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一叠银票,稍微点了点就递给那店老板。 第九章 夜来风雨声(二) 时当乱世,民生困苦,店老板已经很久没做成什么大生意,接银票的手都颤抖了。他又仔细看了看那银票,见是货真价实的“大通”银票,额数正好一千二百两,更加激动不已。这么多年来,他几乎没碰到过这么爽快的客人,于是赶紧包了项链递给公孙龙。 公孙龙把项链往怀里一揣,还没等店老板说几句客套话,就已出了珠宝店大门。他又看了一眼天色,又好像在辨别方向,然后往街边一条黑暗的小巷子一闪身,急急的朝城南方向走去。 走过一条又一条巷子,直到房屋越来越少,路上也几乎见不到什么人影,公孙龙才把脚步放慢下来。再向前走一会儿,前面田地边出现了一栋暗乎乎大宅院,他停下脚步仔细看了看,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 用手摸了一下怀中项链,公孙龙嘴角边又泛起一丝微笑,细声自语道:“我应该没来迟吧。”然后展开绝妙轻功飞掠上前,腾身跃过那房屋围墙,轻飘飘地落在了围墙里边的院子里。 黑暗中只听见一声娇媚的轻笑声响起,然后一个窈窕丰满的女子身影在屋里面闪出来。 公孙龙大喜,几步跨上前,低声道:“燕妹,原来你早已来了!” 那女子也低声道:“公孙大哥,我也是刚到不久。”熹微的夜光照在她妩媚艳丽的脸上,却不正是柳飞燕? 公孙龙一手脱掉帽子,一手拉住柳飞燕的手,道:“燕妹,你怎会约我在这里见面啊,这里好不偏僻,我刚才几乎要找不到了。” 柳飞燕低声笑道:“越偏僻才越安全啊。要不然被人发现……” 公孙龙道:“这倒也是。只是这是哪里呀,怎么会有这么一栋空房子没人住?” 柳飞燕拉住公孙龙向屋里面走去,直到来到一处隐蔽的回廊停下来,说道:“我也是前不久无意发现这栋空房子的。据我查问所知,这栋屋子本是朝中一个当官的人建的,后来他们举家搬走,几乎没再回来住过,这房子也就一直闲置在这里了。” 公孙龙看了看外面静悄悄的环境,道:“这倒是个好地方,特别是在夜晚,一般人看这里暗摸摸的,肯定连走近都没胆量走近这里。” 柳飞燕嬉笑道:“没错,世人最怕鬼魂,特别是在偏僻隐蔽的地方……其实明明什么都没有,却硬是自己把自己给吓到了。” 公孙龙想起出来时买的翡翠项链,忙掏出来递给柳飞燕,道:“来,燕妹,这是我给你买的首饰,你看喜不喜欢?” 夜光下,那串翡翠项链闪着华丽诱人的光彩,把柳飞燕眼睛都照亮了。柳飞燕欣喜若狂,颤声道:“公孙……公孙大哥,你干么……干么买这么贵重的东西啊!” 公孙龙道:“也没多贵……嗯,只要你喜欢就好!” 柳飞燕颤抖着手戴上项链,轻声道:“公孙大哥,我是喜爱的很。不过你要知道,我和你在一起,可不是贪图你的财物……” 公孙龙用力握住柳飞燕的手,道:“燕妹,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看重我这个人才……”轻轻吁了口气,接道:“不过你不用过意不去,我也是因为最近发了一点意外之财才买的。只是杨兄弟哪天发现你多了这串项链,那可要怎么说啊?” 柳飞燕道:“公孙大哥这你放心,我可以说是在寒剑山庄偷偷截到手的。”反过手拉住公孙龙一只手,又道:“公孙大哥,跟我来,我带你去看一个地方。” 公孙龙顺从地由那只温软柔腻的玉手拉着向前走。拐了两个屋角后,柳飞燕伸手推开一间房门,然后又在黑暗中摸索着点亮了房里的一盏油灯。刹那间,整个房间景象都展现在了公孙龙眼前。 公孙龙脸现惊喜之色,叫道:“天哪,燕妹,你居然布置了这么一间漂亮的房间!” 原来这个房间竟被柳飞燕布置成一间温馨华丽的卧房,不但桌子椅子、床铺被子一应俱全,甚至连蚊帐都挂了上去。柳飞燕晕生双颊,娇羞无限,道:“公孙大哥,以后只要我们没到外边去,那我们每天晚上都来这里相见……好不好?” “当然好啊!”公孙龙激动不已,一把抱住柳飞燕,“燕妹,你可知道这两天没和你单独相见,我都要……” 然而,就在这时——“哼!” 屋子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声! 这绝对无异于晴天霹雳!屋内一男一女再也想不到在这么偏僻的地方幽会还会被发现,俱都脸色大变。公孙龙呆了呆,一把推开柳飞燕,“噗”地吹灭了油灯,疾步向院子外面飞闪而出。 可等到他们一前一后来到院子里,放眼四顾,却只见树影森森,夜色茫茫,哪还有什么人影? 柳飞燕颤声道:“公孙大哥,刚才……刚才是谁?” 公孙龙和她对视一眼,沉声道:“好像是……是白堂主!” 女人的情,男人的爱,这世上总有那么一小部分男女,或为私利,或为新鲜,去做那些离经叛道的事——只是,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世上又哪有不透风的墙?柳飞燕花容失色,又颤声道:“那我们……那我们不就糟了!他肯定早些天就已经在怀疑我们,所以会跟踪到这里来,我们的事如果传出去……” 公孙龙握住她的手,只觉得入手冰凉,忙安慰道:“燕妹你先别慌,我只是感觉那是白堂主的声音,因为他经常喜欢冷哼……但实际上,说不定只是个陌生人呢。” 柳飞燕六神无主,道:“那我们现在要怎么办啊?” 天龙帮有明文规定,和帮众妻子乱来,轻则断指驱逐出帮,重则取其性命。公孙龙擦了擦额头冷汗,道:“不管怎样,现在我们先分头回去。如果是白堂主的话,那他肯定会来找我,到时我看要如何应对才能混蒙过关。” 柳飞燕稍稍定了定神,道:“那我们以后要怎么办,是不是就不能再相见了?” 公孙龙心乱如麻,道:“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现在首要之事是先过了这一关。” 两人说完对视了一眼,不敢再逗留,展开身法分开方向没入到黑暗之中。 ※※※※※ 公孙龙虽然那样安慰柳飞燕,但心里着实惊恐不安。但惊恐归惊恐,现下之计,总得先硬着头皮回去。一路上,他心里不断地编织着谎言,只希望能隐瞒下这桩丑事。 约莫一顿饭功夫后,公孙龙总算回到了天龙客栈大门前。鼓起勇气推开大门,却见客栈内几无什么人在走动。他做贼似的向里面走进去,当经过白登阁房间附近走廊时,却正好看见上司从侧边拐了个弯,迎面向这边走过来。 公孙龙有如惊弓之鸟,躬下身招呼道:“白……白堂主……” 白登阁一晚上心情阴郁,看手下有点鬼鬼祟祟的样子,阴沉着脸“哼”了一声,一句话不说就径直回自己房间去了。 公孙龙却大惊,这冷哼声就像一把刀一样插入了他心里面。而更糟糕的是,白登阁根本不给他任何说话机会,他满肚子辩解之言全成了未出口的废话。那么……那么他将如何处置他和柳飞燕呢? 公孙龙垂头丧气,逡巡着回到自己房中,灯都没点就瘫倒在床上。黑暗中看着屋顶,他心里就像翻江倒海一样:“完了,真的完了!燕妹说她早就偷偷喜欢我,我没能经受住她的柔情与主动,这些日子和她暗中打得火热,眼下这事情败露,马上就要身败名裂,甚至是杀身之祸了……” “或者,并不是白堂主发现我们在幽会?要不然,刚才他怎么忍得住不动声色……难道,他要等通报帮主后再痛下杀手?” 一时间,公孙龙就像掉进一个黑不见底的深渊里。在床上翻来覆去了一会儿,他又想道:“这接下来要怎么办呢,难道只能这样坐以待毙?我还有宏伟志向,还有远大蓝图……” 如此胡思乱想,也不知过了多少时辰,紧闭的窗户外边忽然有人弹了三下。公孙龙大惊起身,心想肯定是白堂主找来了! 可等他悄悄出了房门,窗户外面却空无一人。正迟疑时,忽然看见客栈围墙上伸出一只手,向他招了招。他不敢怠慢,蹑手蹑脚地潜伏到墙角边,深吸一口气,身体轻轻地跃到了围墙外边去。 时候应该已经很晚了,外面路上黑乎乎的空无一人。公孙龙放眼四顾,却又看见前面不远处依稀有个人影在向他招手。他凝神细看,发现那个身影模模糊糊的,却绝非白登阁的身材模样。他心里七上八下,但当此情形下,绝无回头道理,于是朝那招手的人追过去。 也不知追了多远,公孙龙忽然发现自己处在一片偏僻的林子里,想是不知不觉中来到了西湖岸边上。正惊疑不定时,那人影已闪身到一棵大树后面去,接着一个嘶哑的声音缓缓地说道:“公孙兄,你总算来了!” 公孙龙勉强压下心头不安,沉声道:“朋友何人?连夜招在下前来有何要事?” 那人站在树后面,完全看不清他人影。听见公孙龙发话,他说话声依然十分嘶哑低沉:“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公孙龙道:“朋友既不识得在下,又怎知在下是沦落人?” 那人道:“公孙兄眼下虽然不是,可很快就要……公孙兄正处于危险境地,难道还不自知吗?” 第九章 夜来风雨声(三) 公孙龙暗暗吃惊,嘎声道:“此话怎讲?” 就在这时,树林中有一阵夜风刮过来,吹得树叶沙沙作响。风声刚过,天空中忽然飘下细细的、冰冷的雨丝。 只听那人说道:“在下也难以说清楚……只是在叫公孙兄出来之前,在下无意中听见隔壁房间有人在自言自语:‘好个公孙龙,枉本堂对你一向器重有加,你却和帮中兄弟妻子胡作非为……’” 原来真是白登阁发现了他们的丑事!公孙龙握紧双拳,心里仅存的一丝侥幸心理也被浇灭了。那人顿了顿,又接着说道:“隔壁那人说了几句后,好像联想起其它事,又自语了几句像是关于寒剑山庄黑衣人什么的……” “什么!”公孙龙脸色大变,“朋友你说他提起……” “没错!”那人回道,“隔着一堵墙,在下并没听得十分清楚,只依稀听见他又提起铁霸王的名字。” 公孙龙更是心惊肉跳,额头冷汗狂崩而出:“铁……铁霸王?朋友你……你……哦,那人后来还说了铁霸王什么?” 那人道:“实在报歉得很,在下也未听清。但想来那人是在怀疑公孙兄和铁霸王明里势同水火,背地里却暗通款曲,因为后面他又比较清晰地说了一句:‘这公孙龙和铁霸王肯定关系不一般,看来明天上午得马上去汇报帮主,请他派人调查寒剑山庄那帮黑衣人的真正底细……’” 说到这里,那人顿住了语声。树林里风声阵阵,天空中的雨丝更是冰冷彻骨,但公孙龙却浑然不觉。呆了好久好久,他才勉强平静地说道:“朋友既然召唤在下出来单独相见,显见并无恶意,就不知道朋友到底是何人?” 那人似乎受了风寒,声音听起来还是特别沙哑:“在下是何人并不重要,公孙兄只要知道,在下会关注那人举动,实是因为那人是我的……” ※※※※※ 第二天一早,天空依然阴沉沉的。或许是因为昨晚下了雨,天气似乎比前几天还要冷一些。 白登阁一早就起了床。整个客栈仍然静悄悄的,显然其他人犹在晨睡。他推开房门,正准备去洗漱一番,忽见公孙龙急慌慌地自客栈门外跑进来,一看见他就几步抢到门口,低声道:“白堂主,属下有要事禀报!” 白登阁皱了一下眉头,问道:“什么事?” 公孙龙看见白登阁表情不悦,暗暗紧张,又低声禀报道:“白堂主,属下一早出去巡查了一趟,得到下面兄弟汇报,说天刚蒙蒙亮时,有一名年轻人带着一个小孩,神色匆匆的出城朝西方向去了。听那兄弟描述那两人的模样,好像就是寒剑山庄那两名……” “什么!”白登阁耸然动容,“此话当真?” 公孙龙道:“千真万确!属下推想,这些日子我们丝毫查不到那两名弟子行踪线索,肯定就是他们反其道而行,躲到我们眼皮底下来了。” 白登阁心里一跳,失声道:“对,肯定就是这样!那名男弟子狡猾得紧,这一招走的正是反客为主……那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去追!” 他边说边带头跑向客栈马厩,牵了两匹骏马,当先一跃而上,催促道:“快!公孙龙,快点上马!” 此时客栈还是没什么动静,白登阁心下着急,和天龙帮其他人谁都没打招呼,一提马缰绳径直跑到了外边去。公孙龙紧随其后,两人朝着城西方向一路追去。 马匹跑了大约一顿饭功夫,他们进入到城西郊外的山路上。或许是因为时辰尚早,且又天寒地冻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路边长满了阴森茂密的树木,随着山风阵阵吹过,树枝树叶不停地发出沙沙响声。 白登阁骑在马上,边放眼搜寻,边沉声道:“公孙龙,如果那两人确实是向这条路来,那我们也应该追上了,可怎么毫无他们踪影……” 话未说完,公孙龙就指着前面的路,低声叫道:“白堂主,你看前面有一人……” 白登阁一看,见远远的前路上,果然有一个戴斗笠的人正踽踽独行。他心里一跳,赶紧又一提马缰绳,当先疾追上去。 待追到目标后面几步远的地方,白登阁刚想对方才一个人,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追踪目标,那个斗笠几乎遮住整张脸的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白登阁正要出声,那人却忽然惊慌失措地转身就跑! 白登阁瞬即反应过来,大喝道:“站住!”腾身下马,宛如老鹰扑击小鸡似的凌空扑向那人。 那人更是大惊,身形着地一滚堪堪避开,同时手上“唰”地亮出长剑,“嗤嗤嗤”几剑直刺白登阁。白登阁冷笑一声,飞起一脚向那人手臂踢去。 那人一声不吭,变招却好不迅速,身形高高飞跃而起,手腕一个反转,一大片宛如雪花般的剑光“嗤嗤”地向白登阁头顶洒落下来。白登阁却不接招,身形向后一翻,先行避开迎面而来的剑光。那人却又已急速变招,身形还未落地,长剑就由下向上一挑,挑向白登阁的小腹部位。 白登阁狞笑道:“果然是你!” 他目光如炬,转眼间就看出了对方底细——原来这人这几招出手,正是形似云啸天使过的招式,寒剑山庄其他人都已被杀掉,那他除了是那名逃走的男弟子,还会有谁来? 这时公孙龙也已赶到后面来。白登阁更不避招,右脚高高抬起,一脚向那人的兵刃踩下去。那人像是没料到白登阁会以这样的招式出手,猝不及防下,一柄长剑竟被敌方踩在了地面上,用力一抽,却根本纹丝不动! 白登阁又狞笑一声:“今天你为何不用那把利剑了?”挥出那只手指已断一截的右手,去抓那人脖颈处。可就在这时,后背忽然一凉,一截雪亮的剑尖已从他前胸穿透出来! 一阵彻骨的冰冷和剧痛瞬间传遍了全身,白登阁惊怖欲绝,那只刚挥出的右手本能地回转,一把抓住胸前的剑刃。他缓缓转过头,看见的却正是公孙龙那张狰狞铁青的脸! “你,你……”他已说不出话。他武功的确惊人,但他无论如何都防不到,这位自己一向器重的副堂主会刺他这么一剑!他当然不知道,昨晚有人为他捏造怀疑手下的谎言,这才激起了手下痛下杀手的决心。 公孙龙更不打话,随手一抽,抽出了刺进上司身体的长剑。随着一声凄厉的大叫声,这个双手浸透血腥的天龙帮堂主,就像一堆泥一样瘫在了地上。而他双手犹自紧紧捂着胸前的创口——这双手从来都是杀得别人血流成河,但今天却只想阻止自己的血少流出一点,哪怕是一滴! 刚才和白登阁动手的那人身形向后一跃,站在了路边一株大树后面,沙哑着声音道:“果然是无毒不丈夫!在下恭喜公孙兄除却心腹大患!” 公孙龙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道:“这还仰仗兄台多多帮助才成功!只是在下实未想到,兄台出手的招数,和寒剑山庄剑法果真如此神似!” 那人道:“昨晚我说了,我和云庄主交过手,略知寒剑山庄剑法路数,假扮成云庄主弟子引他出手,绝不成问题。” 公孙龙道:“兄台端是足智多谋,你要我乘机攻其不备,结果我真的一击致命了!” 那人答道:“不管怎样,在下杀父大仇总算报了,这里向公孙兄郑重谢过!”顿了顿,他催促道:“公孙兄还是早点走吧,否则……” 公孙龙道:“既然兄台和在下同一战线,那还请兄台告知真实身份,这样大家也好多一个朋友。” 那人依然站在树后面,只露出半边身体。公孙龙要求并不为过,但他却拒绝了:“在下心愿既了,此后亦不再混迹江湖,所以这一点还是算了吧。在下就此别过……” “那好,兄台一路小心!”公孙龙说道。半转过身,他嘴角忽然露出一丝狞笑,身形一跃向树后那人直扑过去,人还在半空,手上一招闪电十三剑的“追风逐电”就已出手! 他的意图自然是一不做二不休,连这个知道自己秘密的“盟友”也一并杀了以绝后患。但那人似乎早已防备到这一着,身形一闪,长剑“嗤”地迎上来,“叮叮当当”荡开了公孙龙凌厉无匹的杀招。 公孙龙更不停手,手腕一翻,另一招“晴空霹雳”展开电闪雷鸣般的剑势,向那人当头罩下。 那人好像武功有限,这一招已几乎招架不住了!但眼看着他就要血溅三尺,却见他忽然双手紧握长剑,竟完全不顾自身空门大开,不闪不避地直冲上来,一剑直直的向公孙龙小腹疾刺而至! 第九章 夜来风雨声(四) 这搏命的架势公孙龙印象太深刻了!心头大骇之下,未等手上剑招使完,他就凌空后翻出去,后背撞在了一棵大树上。 那人却未追击,只斗笠下那双发亮的眼睛冷冷地盯着公孙龙。公孙龙用剑指着对方,惊道:“你……你……你是……” 那人冷冷地说道:“没错,我就是云慕星!我的声音是故意在无人的地方,死命嘶喊而叫沙哑的。” 公孙龙颤声道:“原来就是你本人来复仇……刚才我看你和白堂主动手,就感觉有点不对……” 云慕星缓缓说道:“公孙兄,寒剑山庄血海深仇也可说是你帮小弟报了,云某并非忘恩负义之徒,所以关于你的秘密,云某可以以寒剑山庄所有死去的亲人发誓,绝不对外透露半分……” 他说着上前一步,语气转成冷酷之声:“但你若非要和小弟再来个两败俱伤,甚至同归于尽,那云某也绝非怕死之人!” 他武功的确不如公孙龙,但他站在那里,却自有一股慑人的气势。公孙龙不由气馁,又颤声道:“你……你真可以为我永守秘密?” 云慕星冷笑道:“天龙帮是小弟死仇,小弟正等着看公孙兄哪天灭了他们呢!” 这时,一阵山风呼呼地掠过,山下好像隐隐有人声传来。公孙龙脸色变了变,正要说话,云慕星就已讥诮地说道:“山下有人来了,公孙兄非要等人发现这里的情况再走么?” 公孙龙跺了跺脚,道:“好!我相信你,我走……但请你快点清理掉现场!”说着跨上其中一匹马,一提马缰绳,向另一个方向飞驰而去。 其实他心里已多少感觉到这桩事另有蹊跷,但此时哪有余暇细思?其实他如果再出手攻击,以两人的武功差距,也用不了多少招数就可制敌于死地,但无奈心已怯,胆已寒,哪还有勇气再逗留于此地? 云慕星见公孙龙终于落荒而逃,才大大出了口气。他是绝对没把握来和他动手的,所以只能用心理战术来打动并惊走他。其实在这样寒风瑟瑟的野外荒林里,一大早的又会有谁来走动? 他又看了一眼左侧不远处一片茂密的草木丛,叫道:“小师妹,你出来吧!” 那片草木丛动了动,一个娇美可爱的小女孩从中跳了出来,不正是云慕蓉来着?她手里提着一把剑,却正是那把引多方江湖势力争夺的绝世神剑。云慕星上前抱起师妹,道:“小师妹真乖,刚才师哥还真怕你会经不住惊吓,暴露出身形。” 云慕蓉娇声道:“师哥,刚才我是用手捂住嘴才没出声的!” 云慕星怜惜地抚了抚云慕蓉脑袋,道:“那我们去看看我们仇人的死样吧。” 原来他一早就带小师妹埋伏在这附近,为的就是让她亲眼看见仇人的下场。这个时候,公孙龙杀人心虚,是绝不敢引天龙帮其他人到这里来,所以他用不着那么急迫,大可又尽一番复仇的快意再离开不迟。 两人来到白登阁身前,却见他仍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云慕星放下云慕蓉,把仇人身体翻过来,让他仰面躺着。伸手探了一下他鼻息,却不禁大喜过望——原来白登阁内功异常深厚,被公孙龙那样一剑穿身,居然还未完全断气。 云慕星用一只手抵住白登阁后心,一股内力缓缓输送到他体内去。果然没一会儿,白登阁缓缓张开眼睛,恢复了一丝意识。他嘴唇哆嗦几下,像是想说话,但由于伤势太过致命,怎么也无法再开口了。 云慕星用另一只手脱掉斗笠,再揭下脸上面具,盯着仇人眼睛冷冷地说道:“白登阁,你看清楚了,我们就是那晚出逃的寒剑山庄弟子!我记得我师父在被你逼死前,曾说过你动辄灭人满门,将来必遭横死,现在你看才不过十来天,他的话果然应验了……” 白登阁喉咙里咕咕几声,显然真的听到了云慕星的话。云慕星又道:“现在我不防告诉你,公孙龙会出手刺你一剑,都是因为我发现了他几桩见不得人的丑事,然后再假装成陌生人告诉他,你已经知悉他的秘密,将要置他于死地……他听了胆战心惊,忧急如焚,于是就铤而走险先下手为强了!” 白登阁一只手动了动,想是大为震惊。云慕星却不再管他,抽出身上长剑递给一旁的云慕蓉,道:“来,小师妹,再刺他一剑,为爹爹娘亲和师兄师姐报仇!” 云慕蓉有点害怕,但终于还是颤抖着手接过剑,咬紧牙关,一剑刺进了仇人的胸膛!只见白登阁身体扭动了一下,这次终于一脚踏进鬼门关,去见寒剑山庄那些被他残忍杀害的师徒一众了。 云慕星禁不住热泪滚滚,拉着小师妹的手,面朝北面跪下,泣道:“师父师母,师兄师姐,云慕星云慕蓉今天总算为你们报了死仇了!你们就请安息吧!” 云慕蓉也已泣不成声。 祷告过后,云慕星从云慕蓉身边取过那把寒剑,狠狠地向身旁一块大石头砸下去。却听“嗤”地一声响,那把寒剑非但丝毫无损,反而削下了一大片石头! 云慕星暗暗吃惊,但他委实恨透了这把给师门带来灭顶之灾的凶器,又起身把它平放在石头上,然后捡起旁边另一块大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砸下去。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和“叮”的一声龙吟,那块石头裂成了好几块,可再看下面那把寒剑,依然剑气森森,寒光逼人,哪有丝毫受损的痕迹? 云慕星颤抖着手捡起那把剑,心中又惊又疑。他当然清楚,要是普通刀剑这样猛砸,早就断成好几截了——难道它真是一把天人炼出的神剑?可如果真是如此,那它带给主人的为什么不是吉祥如意,而是灭门惨祸呢? “云慕星!你……你们……”就在这时,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娇媚惊骇的叫声。 云慕星云慕蓉大惊转过身,见后面几步远处,站着一个俏生生的人影,美丽有如这林中的仙子,不正是花自芳来了?云慕星刚才还想这么早,这里肯定不会有人走动,却没想到没过多久,花自芳竟悄无声息地来到眼前了! 花自芳神色惊恐,指着地上白登阁的尸身,颤声道:“云慕星,你……你杀了白堂主!” 云慕星却很快平静下来,道:“好姐姐,你怎到这里来了?” “我……”花自芳脸上闪过一抹绯红,“今早起来后,我想起前两天我们曾在这附近相遇,揣测你们会不会到这里来,于是便跑过来看一下,结果还真看见你了……”顿了顿,她又急道:“慕星,我在问你呢,你怎么杀了白堂主!” 云慕星淡然道:“白登阁杀了寒剑山庄那么多人,我杀他复仇岂不天经地义?不过我武功远非他敌手,他身上那致命的一剑并不是我刺的。” 花自芳追问道:“那是谁刺的?” 云慕星道:“这也没什么好说的。他那一剑虽非我动的手,但却是我在暗中筹划而借刀杀人,这和我自己出手并无区别。” 花自芳又急道:“那你杀了白堂主,天龙帮岂能放过你们!” 云慕星看她那忧急的眼神确实出自于真心,暗暗感激,抬手把寒剑递过去,道:“好姐姐,云慕星今天既已成功复仇,那么一死又何足为惜?现在你杀了弟弟为白登阁抵命就是,再顺便带走这把宝剑,只是……” 花自芳道:“只是什么?” 云慕星道:“只是我小师妹不过是个十余岁的小女孩,什么都不懂,弟弟还请姐姐高抬贵手放过她!” 花自芳还没说话,云慕蓉就已吓哭出声:“师哥,不要……” “小师妹别哭,”云慕星内心悲怆,牵住她小手,“等一下你回去找婶婶伯伯,以后照顾好自己……” 花自芳缓缓走上前,接过那把寒剑,再反手指住云慕星,凄然道:“云慕星,你真不怕死吗?” 云慕星凛然不惧,道:“好姐姐,我师父师母以及那么多师兄师姐都已死了,弟弟本不应该独自苟活于世。现在弟弟唯一的心愿,就是请你看在我自愿献剑的情分上,不要为难我小师妹……” 花自芳看了一眼手上宝剑,见那剑刃迎风颤动,寒光吞吐,而在靠剑柄处果真有几处类似泪痕的痕迹——这,不正是如独孤鹤说的那把天人炼的神剑?她又抬头看向站在前面的人儿,正是丰神如玉,有如人中之龙凤,握剑的手不禁颤抖起来——如此出众的年少子弟,又叫她如何下得了杀手? 是的,她也是天龙帮的人,她出手杀他为白登阁复仇,正是义不容辞的事,可是——可是眼前这个小她不少年纪的少年,却真真正正牵动了她心底的千般心意,万般柔情!此刻她会到这里来,本就是担心他安危才找来的;甚至早在昨天傍晚,她还试图说服帮主放弃追杀他们…… 第九章 夜来风雨声(五) 内心正交战时,树林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妖异刺耳的笑声,接着有人叫道:“好!好……太好了!没想到早上我心血来潮,说来这附近走走,结果又教我撞见你了!” 树林里三人大惊。花自芳一甩手,把手里寒剑还给云慕星,再随手抢过云慕蓉的长剑,转身挡在他们两人前面。只见后面慢慢走来一男两女三人,不正是那大魔头萧北月和他那两个叫静思静语的女弟子? 萧北月斜视着他们,又嘿嘿怪笑道:“娘子你还真是急不可耐啊,一大清早就和年轻小伙子跑到这树林里来相会!” 花自芳暗暗惊慌,嘴里却冷笑道:“怎么,你眼红了么!你看见没有,现在我这意中人,可比你这个人不人鬼不鬼的东西强上千百倍!” 萧北月仰天打了个哈哈,道:“没错啊,确实是个小白脸!不过今天我看还会有谁来替你撑腰,等一下我不把你们千刀万剐,从此我就不姓萧了!” 他说着忽然看见树丛旁白登阁的尸体,又嘲弄道:“嘿,原来你们还杀人了!八成是你们丑事被撞见了,结果恼羞成怒,杀了人家是不是?” 原来他并不认识白登阁,以为死在地上的是个不相干的人。花自芳脸上一红,怒道:“谁说我和他之间是丑事来着?我们的事正是天下最……最美好的事!” 萧北月却又口出无耻谰言:“行啊,好个天下最美好的事!看待会儿我捉住你们两个,把你们衣服扯掉绑在一块,再去送给梅傲天……哈哈,就不知道他这个大帮主,看见这桩天下最美好的事是个什么脸色!” 花自芳大怒,兵刃一甩,就要不顾一切地跳上去动手。云慕星忙拉住她,低声道:“姐姐,你还是一个人快跑吧!我和小师妹自己想办法逃……” “不行!”花自芳斩钉截铁地说道,“他的目标本来只是我一人,是我连累了你,我怎能扔下你们?” 那边萧北月却吩咐那两个女弟子,叫道:“静思你去堵左边路口,静语你去堵右边路口,今天看她还敢不乖乖交出秘籍来!” 那两名女弟子应了一声,叫静思的向左侧飞闪,叫静语的向右侧掠过去。他们三人成犄角之势,围住这一方的三人。云慕星暗暗吃惊,心想自己还有一个几乎不会武功的小师妹要照看,看来这下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 花自芳又低声道:“小弟弟,他身上的那些毒虫昨天已被梅帮主尽数杀死,我们不要那么怕他,跟他拼个鱼死网破就是!” 云慕星点点头,心里想道:“等一下实在迫不得已,我就先一剑杀了小师妹,再横剑自刎,这样也免得被这恶毒变态的万毒王折磨羞辱至死!” “不过在自杀前,说什么也要保护她逃走,她如此对我,我自当以义回报于她……” 正思忖间,萧北月已展开身法扑过来。两人一惊,赶紧双双出剑。萧北月喝道:“今天就叫天下人看万毒王如何捉奸捉双!”竟空手抢上来,右手伸向花自芳胸口,左手来拂云慕星的锋锐宝剑。 花自芳又羞又怒,身形一转,长剑由刺变招为横削,直劈他那肮脏的咸猪手;这边云慕星却十分狼狈,他出手的本是寒剑十八式的一招“后羿射日”,却没想到寒剑十分柔软,这一剑刺出去软绵绵的,被萧北月掌风一带,差点反弹回来伤到自己。 萧北月冷笑一声,叫道:“原来不过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右手缩回同时右脚踢出,竟向花自芳下阴部位踢过去;左手却得势不饶人,一掌挥出打向云慕星的脸部。 他武功的确深不可测,但他出手的招式简直比街头下三滥还无耻下流。花自芳怒不可遏,身形后翻躲避时,“呸”地一声向萧北月吐出一口口水;云慕星却不敢再出凌厉剑招,回手晃动手腕,任由那颤动的寒剑剑锋去抵御敌人的招式。 萧北月轻而易举地避开了花自芳的口水,但左手这边却“嗤”的一声响,袖子已被那把锋锐无匹的寒剑削下了一小片。这下他吃了一惊,虽然没想到云慕星的兵刃就是独孤鹤说的那把神剑,但想这小白脸的武器好不锐利,自己倒也不能太大意了。 没过多久,三人你来我往,堪堪拆解了二三十招。萧北月掌力雄浑至极,每一招出手无不夹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花自芳云慕星再竭尽全力,还是渐渐落于下风。特别是云慕星这边,他武功本就不高,加上寒剑难以出手成招,更是左支右绌,如果不是萧北月多少顾忌他的利器,早就不支落败了。 花自芳越打越惊,知道这样下去不用多久,两人肯定无幸,但苦于自己武功和敌人相差太远,一时也无计可施。两人只得边抵御边后退,没几步就退到了左侧那名叫静思的女弟子身前之处——但这情况只会更加恶劣,因为这意味着他们还得腹背受敌! 一直跟在云慕星身后的云慕蓉眼看师兄危急,又惊又急,忽然闪出身来扑向萧北月,紧紧抱住了他一条腿!萧北月哪当她是一回事?狞笑一声:“看我先宰了这只小羊!”左手拂开云慕星剑招,跟着高高扬起手掌,向云慕蓉背心拍下去! 云慕星大惊,奋不顾身地向萧北月扑过去。萧北月却已顺势变招,手掌一翻,忽然向云慕星面门扫过来。这一下当真是快如闪电,云慕星一心急于救小师妹,全没料到敌人手掌突然改变方向,身体前冲之势收不住,眼看着就要被他毙于掌下了! 花自芳大惊失色,想都不想,冲上前一把推开了云慕星。但就在这时,萧北月那一掌已不偏不倚打在了她后背上!随着“啊”的一声尖叫,她身体被打得直飞起来,就像一只断线的风筝,落在那名女弟子静思身后的草丛里。 云慕星心头大恸,刚惊叫一声“姐姐”,就觉得身上一麻,整个人已被萧北月捏住后背穴道提将起来。萧北月得意至极,哈哈一笑,又伸手抓住脚边的云慕蓉一起提起来,狞笑道:“现在看我万毒王怎么收拾你们!”边说边一步步向瘫倒在地的花自芳走过去。 正走到女弟子前面,静思却叫了一声:“师父,后面有人!” 萧北月刚一惊扭转头,眼前突然寒芒闪动,静思已挥手发出一把银针,向他面门直射过来! 这下变起仓促,就算是神仙都料不到。萧北月大惊,两只手急速甩落云慕星云慕蓉,抬起来抵挡迎面而来的银针。刹那间,他只觉得右眼一痛,终于因扔人而缓了一下,那把银针其中一枚刺进了他的右眼眼球! 刺痛之下,萧北月大叫一声,一掌挥出向静思打过去。静思却早有防备,银针一出手便已着地滚开,刚好避开了他的掌力。 萧北月右眼又痛又痒,只剩下左眼还能看见两名并肩站在一起的女弟子,嘎声道:“你……静思,你竟敢对师父下毒手!” 静思拉着静语后退几步,“呸”地一声,大骂道:“什么狗屁师父!你个衣冠禽兽,白天在外管我们姐妹做弟子,晚上却要我们两个轮流供你糟蹋!我们姐妹早在筹划要杀你了,直到今天总算逮到了机会!” 萧北月又惊又怒,喝道:“可你们两个不是说,愿意和师……” 静思还未说话,静语已跟着痛骂起来:“那还不是为了麻痹你这个活乌龟活王八!也不拿块镜子照照自己,长得一副恶鬼相,看了都让人恶心!凭我们姐妹的容貌,要找男人还不是到处都有,用得着跟你这个妖魔鬼怪吗!” 萧北月大怒,一抬手拔出眼中银针,向外飞甩出去。剧痛之下,他这随手甩出的毒针,却正好刺在了前侧边花自芳的一条小腿上。花自芳业已重伤昏迷,被这一针刺中竟浑然不觉。萧北月跟着大叫一声,顾不得花自芳云慕星云慕蓉等人,向静思静语扑过去。 静思叫了一声:“针上淬有剧毒,你就乖乖等死吧!”然后拉着静语飞身逃跑。萧北月明知中毒后不宜剧烈跑动,但内心怒发如狂,不可抑制,跟着飞身追下去。 云慕星被萧北月摔在一旁,眼睁睁看着这一惊人变故上演,早已惊得目瞪口呆。直到萧北月起身去追那两姐妹,他才如梦方醒,一把拉起云慕蓉抢到花自芳身旁,叫道:“姐姐……姐姐……” 花紫芳俯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生死不知,云慕星颤抖着手把她扶起来,又叫道:“姐姐,姐姐……姐姐你怎样了?” 但花自芳还是双目紧闭,毫无回应。云慕星又惊又急,伸手去探她鼻息,感觉一息尚存,于是把她平放在地,对云慕容催促道:“快!小师妹,早上公孙龙他们骑来的马还有一匹在树林那一边,你快去牵过来!” 云慕蓉应了一声马上去了。云慕星收好寒剑,又拖起白登阁尸体,把他拖到离路边较远的一处斜坡抛下去,以免被人发现。等他急慌慌地赶回原地,云慕蓉也已牵马回来了。 云慕星当即一手抱起花自芳,一手拉着云慕蓉跃上马背,向城南方向打马狂奔而去。 第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一) 马儿跑了约莫一顿饭功夫,终于来到城南田地边一栋大屋子前面的路上。云慕星跳下马背,一手牵马,一手抱着犹自昏迷的花自芳,和云慕蓉进入那栋屋子里。 屋里空无一人。云慕星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了,因为这房子就是他昨晚一路跟踪公孙龙前来,发现他和柳飞燕私会的地方。他想,他们两人丑事既在这里败露,那么再胆大包天也不敢再回头来,这里作为他和花自芳小师妹的落脚点再合适不过了。 云慕蓉却忍不住问道:“师哥,这是谁家的房子啊,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云慕星道:“这就是一栋空房子,不过我们刚好可以在这里先停留一下。”说着推开前面一间房间的房门,却正是柳飞燕为做长久打算而布置的那间。他心里不无难堪,但现在只能事急从权了。 他又把花自芳身体平放在房间床上,仔细察看她的伤势。 一路上云慕星早已心急如焚,但他既怕再撞到万毒王,又顾忌自己行踪外露,也只能先带花自芳躲到这无主的空屋里来。可等他轻轻拉开伤者衣服,看见她背上那有如烙印一般的掌印,不由惊得手都发抖起来。 而更糟糕的是,花自芳左脚小腿上还刺了一枚细细的银针,整个小腿又黑又肿,显然除了被萧北月掌力重伤外,还中了静思说的淬在银针上的剧毒! 云慕星绝没想到她情况会恶劣到这般地步。当时他惊慌失措的,并未注意到萧北月拔针甩手刺中她的细节,心里还一直以为她只有受到掌伤——他本应该早点想办法施救才对! 当下他不敢再延误,在床边撕了一条布条垫在手指上,拔出花自芳小腿上那枚银针,再持剑在针口旁边肌肉上割了两道剑痕,用两只手拼命去挤她腿上的毒血。 可是任云慕星如何用力,那黑赤色的毒血却流不出几滴来。情急之下,他再也顾不得自己安危,俯身用嘴去吸,然后一口一口吐到房间外面地上去。云慕蓉惊叫道:“师哥,她也是我们仇人,你为何……” 云慕星无暇对她解释,又吸了一口毒血吐掉,说道:“小师妹,你能不能到院子那口水井打一盆水来,师哥得尽快漱口!” 云慕蓉迟疑了一下,还是转身去了。她还真能干,没一会儿就把水端到云慕星面前来。云慕星欣慰地拍拍她的手,又边漱口边不停地去吸花自芳腿上的毒血。 也不知吸了多少口毒血,漱了多少次口,云慕星终于发现自己吐出来的东西,不再是那种触目惊心的黑赤色。他刚舒了一口气,脑中却忽然一阵眩晕,差点一头栽倒。原来这样以口吸毒,他也多多少少中了一些可怕的毒素。 他赶紧把盆里剩的水全部喝下去,再用手指挖喉咙,把肚子里所有的秽物都吐出来。如此三番五次后,才感觉正常了一些。 可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云慕星稍一思索,对云慕蓉道:“小师妹,师哥现在要到外面街上买一些东西,你就留在这里看着她,好不好?” 云慕蓉眼里闪了一下光,点头道:“师哥你去吧,我就留在这里等你回来。” 云慕星当即动身出门。 疾步走到离那栋房子百来步远的几栋民宅附近,他却发现自己着急之下忘了带剑,于是又赶紧回头。刚回到那间房门外,忽然听见云慕蓉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我不知道师哥为何要救你,可我知道你也是前去屠戮寒剑山庄的仇人之一,所以现在我就要杀你……” 云慕星大惊,叫道:“小师妹,不可!”几步冲进房间去。云慕蓉手里正握着他常带的那把长剑,一看见他冲进来,“当”地一声松手掉在了地上。 只要他迟回来一步,惨祸就要酿成了!云慕星上前一把抱住云慕蓉,又道:“小师妹,你不能杀她!” 云慕蓉却挣脱他怀抱,叫道:“我为什么不能杀她!我为什么不能杀她!她明明是我们的仇人!” 云慕星急道:“小师妹,你没看见她受伤了吗,你怎能乘人之危……” 云慕蓉“哇”地一声大哭出来,抽抽噎噎地说道:“师哥……她和白登阁前去寒剑山庄杀人……那还不是一样乘人之危……我知道你……你是因为喜欢她……才不让我杀她……” 云慕星没想到小师妹小小年纪会说出这样尖锐的话来,一时不知如何分说。云慕蓉抹了一把眼泪,忽然转身向外面跑出去。 “小师妹!小师妹!”云慕星顾不得其它,赶紧追出去。 云慕蓉停下脚步转过身,脸上犹有泪痕,指着他叫道:“师哥,你喜欢她就和她呆一起吧,我无法和仇人面对面,我……我自己一个人走!” 云慕星心如刀割,上前拉住她小小的手蹲下来,道:“小师妹你听我说,她虽然是我们仇人,可她更是我们的恩人。你难道忘了,那天晚上在我们寒剑山庄,白登阁要把你狠狠摔死,正是她救了你性命;还有就是早上在那树林里,她也是为了救师哥才会挨了万毒王那一掌……” “可是……”云慕蓉又泣道,“我觉得你是因为喜欢她才……才……师哥,你怎么能去喜欢我们的仇人呢?” 云慕星一把抱住她,道:“小师妹,你现在还小,还不完全懂得什么叫喜欢一个人……无论如何,既然她也是我们恩人,那我们就先放下恩仇,想办法救她,我们不能做见死不救的人,是不是?” 云慕蓉又擦了一把眼泪,勉强点了点头。 云慕星不敢再忽视小师妹心里的想法,又情真意切开导了她一番,直到她真心认同了,才收起那两把剑重新出门。等到他在外面集市买了一大包疗伤草药和食物回来,已经过了快半个时辰了。 他不敢耽误,立刻跑到房屋的厨房放水生火,为花自芳熬起伤药来。 然而,花自芳被他灌了一大碗草药后,一整天还是一动不动,完全不省人事。 云慕星又担心又焦急,到了晚上更是辗转反侧,难以成眠。耳听这废弃房屋深夜各种奇怪的响声,他不禁心生恐惧,好几次起身去探花自芳的心跳和鼻息,只希望她能出个声或翻个身。但这一整晚,伤者始终没发出任何声息。 ※※※※※ 好不容易熬到第二天早晨,云慕星暗想昨天自己病急乱投医买的草药,对花自芳可能根本起不到帮助,看来只有另找办法了。郑重地嘱咐了一番云慕蓉,他又一个人跑到街上去。 只是要找什么办法呢,是换药再熬,还是请城里大夫就诊?或者,干脆他冒险把花自芳送到梅傲天身边去? 早上街道行人不多,只有一些赶早的菜贩子在等着出售瓜果蔬菜。云慕星正忧急彷徨时,忽然看见前面路上走来数名身穿清一色湖水色长裙、骑着白马的年轻女子,却不正是天山碧水池的女弟子韩冰儿等人? 这下真是如获救星,云慕星几步迎上去,叫道:“韩姑娘!韩姑娘请留步!” 韩冰儿听见有人在叫,依稀觉得声音有点熟悉,于是勒停马匹转过身。看见一个眼睛明亮、面貌英俊的年轻人在向自己招手,她疑惑地问道:“请问你是……” 云慕星道:“韩姑娘你好,在下就是前两天在白云庄和你坐在一块的那个人。” “原来是你!”韩冰儿顿时恍然,“你住在这附近吗?” 虽然见云慕星变了个模样,但她已想到他那天肯定乔装改扮过,也就没多问这方面的事。云慕星顾不得和她叙长短,开门见山地说道:“韩姑娘,我姐姐昨天被敌人打伤,又中了毒,我想向你买‘天山雪莲丹’去救她!” “你姐姐受伤中毒了?”韩冰儿疑道,“她现在在哪里?” 云慕星急道:“她还躺在家里昏迷着!韩姑娘,求求你……” 韩冰儿看他那心急如焚的样子,也就深信不疑了,“说来还真巧,前天会后有好多人找我来购买,但我为了以防万一,特地留了一颗,没想到现在真派上用场了!” 云慕星如释重负,可随即又急得差点哭出来:“可……可是韩姑娘,现在我没那么多银子,你能不能先把药丸给我……等我姐姐伤好了,我再还上……” 韩冰儿道:“我们正赶着要回天山呢,这银子……” 云慕星情急之下,“扑通”一声当街跪倒下来,泣道:“韩姑娘,请你相信我,我绝不是那种贪图便宜的小人,只要我姐姐能好转过来,到时我就是爬,也要爬到你师门去还上银子!” 韩冰儿赶紧跳下马扶他起来,道:“兄弟你快快请起,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这银子你给不出也没关系,救人才最紧要!”边说边从怀里掏出那装着丹药的瓷瓶,递给云慕星。 云慕星感激涕零,接过那瓷瓶后,向韩冰儿深深鞠了一躬。他心里焦急,未等她多说便展开轻功往回跑了。韩冰儿直到看见他身影消失在街角,才突然想起自己连他名字都没问一下,就这样一别而过,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若有所失的感觉。 直到一旁师妹出声催走路,她才清醒过来,继续策马前行。 第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二) ※※※※※ 这“天山雪莲丹”果然具备起死回生的功效,花自芳一早服下药丸,到了午后忽然翻了个身,“哇”地吐出一大口淤血,人也跟着悠悠醒转过来。一看眼前陌生的房间,她虚弱地问道:“这是哪里啊,我们都死了吗……” 云慕星大喜过望,顾不得和她说话,跑到厨房去端了一碗刚炖好的鸡汤,一口一口地喂她喝下去。 花自芳稍稍恢复了一丝体力,看着云慕星云慕容师兄妹,又问道:“慕星,我记得那万毒王打了我一掌,我就昏死过去了,怎么现在我们到这里来了?” 云慕星把静思如何突然反戈一击,自己如何带她到这空屋来的过程简略说了一下。花自芳又惊异又庆幸,可随即脸现忧色,说道:“这虽是一栋闲置房子,但毕竟是坐落在城区里,姐姐想如果白堂主尸体被发现,那么我们帮主肯定会全城严查,到时你们两个可就……” 云慕星道:“谢谢姐姐挂心。只是姐姐你伤势这般严重,我们又怎能一走了之?” 花自芳道:“这倒没错,姐姐这次没修养个把月是绝难恢复过来。这样吧,现在你先去弄一辆马车来,等傍晚天色暗下来时,姐姐带你们到城外一个地方去落脚,那里比较安全。” 云慕星正要问相关情况,花自芳却不甚虚弱,又闭上了双眼。他知道她这个时候不宜劳神,又扶她躺下来,让她好好休息。 既已醒转,那么花自芳最危险的时段已经挨过来,云慕星心里一块大石头落地,浑身都轻松了不少。到城里弄了一辆马车,把东西稍微收拾一下,一个下午很快就过去了。 傍晚时分,云慕星自己驾马车,载着花自芳云慕蓉悄悄离开了那栋废弃房屋。依着花自芳指点,天黑时他们来到了离城大约一二十里、地处南郊山脚的一栋木屋前。 那木屋并不很大,屋前屋后树木葱茏,在夜风拂动下,枝叶发出轻轻的沙沙声,宛如轻涛拍岸,又如情人的低语;向屋左侧看过去,不远处林木掩映间,还有不少类似的房子在亮着火光,不时有隐隐说话声传出来,自是有人居住在其中。 云慕星搀扶着花自芳,和云慕蓉一起走进屋里,找到油灯点亮了火光。屋内景象顿时呈现在云慕星眼前,其中有卧室,有洗手间,有厨房,床铺桌椅及锅碗瓢盆等用具一应俱全,居然是一处设置完备的家居处所。 云慕蓉天真烂漫,高兴得在屋里到处跑动。云慕星甚是奇怪,问道:“姐姐,你怎么有一栋房子放在这里空着没住?” 花自芳斜倚在床边,轻声道:“这屋子原本是帮中一个和姐姐非常要好的姐妹的家,两三年前她被飞鹰堡的人杀了,之后便一直由姐姐看管着。只要有空,姐姐经常会来到这里小住几天。” 云慕星道:“那你帮中其他人都没来过这里吗?” “我没看见她有带别人来过,所以这里应该够安全的。”花自芳脉脉地注视着云慕星,“慕星,你喜欢这里吗?” 云慕星道:“这里幽秘宁静、景色优美,正是一处绝佳的修身养性居所,我……我很喜欢。” 花自芳脸现喜悦之色,道:“你喜欢就好。先前我还担心你年少好动,在这安静的地方陪我养伤会气闷呢。” “姐姐,”云慕星真诚地说道,“你是为了救我才受伤的,别说只是要我陪你一下,就是要我赴汤蹈火,我也会义无反顾的!” “如果别人这么说,我一定会认为他是虚情假意,”花自芳很是感动,“但姐姐相信你说的话一定是真的。” 云慕星躬身道:“谢谢姐姐。” 花自芳却又想起昨天的事,道:“慕星,我记得昨天早上挨了万毒王一掌,以为肯定死定了,却没想到还能活过来。” “昨天确实凶险万分!”云慕星心有余悸,“姐姐你还不知道,你不但被万毒王打了一掌昏死过去,还被他从眼里拔出的毒针刺中了小腿,结果你整条小腿又黑又肿……” “哦,真的吗!难怪我一直觉得左脚小腿处疼痛不已。”花自芳抬起左脚看了看,见自己小腿处扎了一条布带,里面像是涂有金疮药,“只是我既然中了毒,那为何现在只是疼痛,却无其它中毒迹象啊?” 云慕星当即把自己如何替她拔毒的细节说了。花自芳脸色绯红,颤声道:“慕星,你说你是……是用嘴对着姐姐的脚吸……吸毒?”她当然明白,他用嘴来“亲吻”她身上的肌肤代表着什么样的意义。 云慕星脸上一红,道:“我不知道还能用其它什么方法,着急之下就用口来吸了……姐姐,我冒犯了你,你别介意……” 花自芳双眸璀璨如星,低声道:“不,你别这么说,姐姐怎会介意呢,姐姐很……很感动。” 云慕星又道:“只是我虽然感觉已经帮你吸出了毒液,但你昨天一天,还有昨晚一晚还是一直昏迷不醒,我又担心又焦急,正不知要怎么办时,没想到早晨在城里街上,刚好碰到了韩冰儿……” “什么,韩冰儿?”花自芳心里一跳,打断了他的话,“你说你碰到韩冰儿了?” “是啊,幸好早上我碰见她,向她要了一颗‘天山雪莲丹’给你服下,然后到了中午你才终于醒转过来。”云慕星没留意到她语气变化,如实说了。 “你向她要她就给你了?”花自芳脸色瞬时变得苍白,“那丹药极是名贵,她怎会随随便便就送一颗给你了?” 云慕星道:“想是因为韩姑娘心地善良吧。本来我说等你好转后再去找她还银子,可她说我给不出也没关系,救人才最要紧。” 花自芳颤声道:“你怎么就知道她心地善良了?她明明是因为喜欢你才……我不相信你看不出这一点,所以你也喜欢她,是不是?” “我……”云慕星现在才察觉她神色和语气不对,忙道:“姐姐,我没喜欢她,我……我是急于你的伤势,才去求她的!” 花自芳冷冷地说道:“慕星,你不用否认了,你以为姐姐是傻瓜,毫不懂人情世故是不是!既然你们两个两厢情愿,那你就去找她吧,我不要你陪我!”说完后,美丽的眼睛泛出晶莹的泪光。 云慕星从没见她流过眼泪,想是她心里伤心至极,急道:“姐姐,那时你一直不省人事,我都急得差点要亲自去见你们帮主了,哪还有心思去喜欢韩姑娘?” “可是……可是……”花自芳看着他着急的样子,自己也觉得太蛮不讲理,忍不住破涕为笑,“可是就算你对她没那种心思,但她对你的心思肯定非同寻常,是不是?” 云慕星暗暗松了口气,道:“她对我是什么心思,那只是她的事,这可不能怪我。” 花自芳“哼”了一声,道:“那韩冰儿又年轻又漂亮,而且又是‘冰雪聪明’又是‘心地善良’的,她要是真喜欢上你了,你肯定抵挡不住她诱惑,是不是?” “不是!”云慕星坚决地说道,“姐姐,没有哪个男子呆在你身边,还会被其她女人吸引。” “哦,真是这样吗?”花自芳嫣然道,“你是说姐姐虽然没她年轻没她聪明没她善良,但偏偏比她还吸引人,是不是?” “当然,”云慕星脸红了一下,“你难道忘了,你根本不是人,而是……而是个迷惑人心的妖精。” 花自芳“噗嗤”一声笑出来。“妖精”本事诋毁之词,但现在由他口中说出来,无异于亲密恋人之间的调笑之语。心里正甜丝丝的,云慕蓉跑到他们这边来,叫道:“师哥,我饿了!” 云慕星再顾不得和花自芳说话,到厨房把傍晚带回来的食物热了一下。端到桌上后,他又轻轻扶起花自芳坐到桌子边,三人一起用了晚餐。 晚餐不算丰盛,但云慕星和花自芳脉脉相对,心里倍感温馨。 餐后没其它事,花自芳和云慕星聊了一些江湖奇闻趣事。云慕星对这些见识有限,听得津津有味,时间很快就滑过去了。待花自芳运功自疗一番后,也到了晚上就寝的时辰。 两人对视一眼,却都脸红了。原来这屋里就只设一间卧室,面积虽然不小,且两张床铺分摆在左右墙壁边处,但这中间却没有任何如屏风或布帘之类的分隔。花自芳心头鹿撞,最后默默牵了云慕蓉的手,在左侧比较大的那张床铺睡下,云慕星则一个人睡在右侧那张比较小的床铺上。 她本是个风流不羁的女子,从未把真情当一回事,但自从数日前和云慕星第二次相遇,却觉得自己完全变了样——她也变得和多数身陷情感漩涡的女人一样,会莫名其妙地嫉妒,会不明所以地吃醋,甚至会情不自禁地害羞脸红…… 这一晚,云慕星还睡得比较安稳,但花自芳心里一会儿甜蜜,一会儿羞涩,也不知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进入梦乡。 ※※※※※ 次日早上,云慕星依照花自芳指点,到附近的一个小市场买了足够的柴米油盐以及其它一些生活用品,又亲自伺候她们两个用了早点才闲下来。 云慕蓉吃完后,自顾到院子里玩耍去了。花自芳却从怀里掏出一本书册来,道:“慕星,反正左右无事,这本书你就拿去看看吧,我想它会给你带来极大的益处。” 云慕星接过那书册看了一眼封面,吃惊地叫道:“《明月秘籍》?姐姐,你……” 第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三) 花自芳奇道:“怎么,你以前不会见过它吧?” “哦,不是的。”云慕星解释道,“姐姐,那天在那树林我和小师妹躲在山洞时,刚好听见你和那万毒王说的话,那恶魔一直要找你麻烦,不就是说你偷了这本属于他的秘籍吗?” “哦,原来那天你听到我们争辩了……”花自芳脸上一红,心里也明白云慕星已经知道她和那恶魔曾经有过一段情孽纠缠,一时大感难为情。 云慕星接道:“姐姐,原来你……你还真偷了他东西,那你……你为何不还给他算了!” 花自芳脸寒下来,道:“你在怪我不该偷别人东西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云慕星赶紧纠正道,“我是说那种恶魔的东西不要也罢,要不然他总是阴魂不散地纠缠着,岂不危险得很?” 花自芳道:“可是这本秘籍又不是他的。何况,姐姐偷都偷了,反正已成为让你看不起的小偷,为何还要还回去?”说着摆出凄楚的神情看着云慕星,如怨如诉。 “好了好了!”云慕星哭笑不得,“姐姐,过几天我也去偷点别人的东西,和你一样做小偷,这样总行了吧!” “哼,其实你早已是小偷了!你难道还不知道,你早已经偷了姐姐的……”花自芳晕生双颊,却终于没说出最后那个“心”字。 云慕星顿感怦然心跳。好一会儿他才又柔声问道:“姐姐,那天我听万毒王说,这本书是他教中至关重要的武功秘籍,那你知道他原属于什么教派的吗?” 花自芳清醒过来,道:“他那个教派总坛在滇边茂密阴森的丛林里,教中弟子几乎没在江湖走动,所以非常神秘,姐姐也说不上来。姐姐只知道他们教中图腾是天上明月,每到月圆时,所有教众都要向月亮跪拜,同时每年还要举行一次特别荒唐的祭祀仪式……” 云慕星大为好奇,问道:“什么特别荒唐的祭祀仪式?” 花自芳脸上一红,啐道:“你别问了好不好!反正……反正特别邪门就是了。” 云慕星见她神色忸怩,不好再打破砂锅问到底,于是转到另一个话题:“既然那个教是个邪教,那我去看它武功秘籍妥当吗?” 花自芳道:“那倒没什么不妥当的。他们行事虽然诡异,但他们武功实在是高深莫测。姐姐闲时也翻看过这本书,里面武功心法及招式堪称妙到毫巅,只是因为姐姐自己多年练的武功路数和它特别不吻合,也只好放弃了。” 云慕星道:“那我要是练了书上武功,以后被那万毒王看见了,他岂不是天天都要来追杀我?” 花自芳道:“这你放心。据他当年说,这本《明月秘籍》是他教中至高无上的武功秘籍,只有教中首脑人物才有资格练,所以现在天下能识得这书上武功的,大概也就他们教教主一人。当年姐姐正是因为听他说得神奇才怦然心动,使了歪门邪道手法偷出来。” 云慕星甚是感动,道:“姐姐,当年你费了那么大力气才弄得此书,可现在你却要送给我,我……我……” 花自芳道:“这你不用过意不去。既然人在江湖,总得具备高人一等的武功,才不会随时面临死亡的危机。只是这书上武功精深奥妙,你武功底子又浅,如果没个四五年时间的苦练,还是难以融会贯通。” 云慕星道:“既然这样,那我拜姐姐为师吧!”说着挪身到她面前,就要屈膝拜倒。 “别……”花自芳急道,“你先别急,我可不做你的师父!” 云慕星道:“你为什么不做我师父啊?你传授武功秘籍给我,我拜你为师,那不正是天经地义的事?” 花自芳脸上一红,娇嗔道:“你是真傻还是在装傻啊,姐姐要是做了你师父,那不是成了……成了你长辈了?” 云慕星恍然,脸也跟着红了。他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两人如果成了师徒关系,那哪里还能像现在这样脉脉含情地呆在一起?看着她美丽娇羞的样子,他很想上前去握住她的手,但心里忽然紧张起来,终于没伸出手。 他不愿拖延时间,立刻搬了一张椅子坐在桌子边,仔细翻阅起那本《明月秘籍》来。可刚看了前几页,他却惊呆了:原来这秘籍前几页记载的内功心法,和师父云啸天传授给他的寒剑山庄祖传练功法诀,竟有六七分相似之处!只是这书上记载的更完整更精妙更深奥,好像寒剑山庄先人学的,不过是这上面武功的皮毛部分,真正精华的核心内涵反而丢失了。 惊诧之下,云慕星迫不及待地继续翻看下去,却见上面内容越来越复杂,与心法相对应的招式更是奇光异彩,匪夷所思——换一种说法,这《明月秘籍》绝对是一门顶尖的神功绝学! 只是云家先人怎会学得这上面的一小部分武功呢,难道寒剑山庄和那神秘的教派,有什么神秘的关联?云慕星又惊又疑,向花自芳提出了疑问。 花自芳也十分惊奇,道:“这就奇怪了!你师门百多年来一直处于苏州城,而那教派却远在几千里外的密林里,这两者又怎会有什么牵连?” “是啊,”云慕星沉吟道,“而且据我猜想,我师父的先辈也肯定不知道,寒剑山庄武功会和一个邪教有关联。” 花自芳怕勾起他伤心记忆,不愿多提关于寒剑山庄的事,于是说道:“既然无据可查,那你也不用去想太多。你只管用心去练好了,不明白之处,可以和姐姐一起来探讨。” ※※※※※ 忽忽二十余日一晃而过,时日已经越来越接近年关,天气也变得更加寒冷起来。 随着每天不断用功疗伤,花自芳伤势已经大有好转,虽然功力才恢复了六七成,但她自己打理生活琐事已毫无障碍。而云慕星则每天如饥似渴地练那本《明月秘籍》上的精妙武功,同时也不断督促小师妹苦练师门的武功。 两人虽然始终以姐弟相称,但心里都明白自己对对方的心意,早已超越了世上任何一对姐弟之间的情感。平日言谈中,两人话题从时势、武功再到江湖逸闻,无不涉及,但唯独从不触碰各自帮派或师门的事,比如云慕星从不问花自芳在天龙帮过往的经历,花自芳也从未问云慕星是如何借刀杀死白登阁复仇的细节。 这样的确避免了不少尴尬,但他们总觉得和对方存在一小段距离。 这天午后,云慕星在屋后山上练功完毕,正往回走时,忽然看见路边灌木丛中,开了一片不知名的、美丽灿烂的黄色花朵,不禁停下脚步,折了一大把握在手里。在这草木枯黄的寒冬时节,这草木居然还能绽放出如此绚丽的花朵,也算是一大奇迹了。 回到木屋院子时,见花自芳正坐在屋外指点云慕蓉练功,云慕星几步走上前,把花朵递到她面前,道:“姐姐,这个送给你!” “天哪!”花自芳欣喜若狂,赞叹不已,“慕星,你从哪里折到这么漂亮的花朵儿!” 云慕蓉也停下招式跑过来看。云慕星道:“就是在我们屋后山上路边折到的。” 花自芳爱不释手,不断用鼻子去闻花香。在鲜艳的花朵映衬下,她那美丽的脸更显娇艳绝伦,云慕星几乎分不出是花朵增添了她的光彩,还是她渲染了花朵的芬芳,一双眼睛都看呆了。 花自芳把玩了一会儿,抬头看见云慕星呆呆地看着自己,脸上一红,把手中花朵递给云慕蓉,吩咐道:“小妹妹,你去把它们插在水里,这样可以多开几天。” 云慕蓉兴高采烈地接过花朵,往屋里跑去。云慕星这才回过神来,问道:“姐姐,你最喜欢的是什么花?” 花自芳不假思索,道:“我最喜欢的花,就是在秋天里盛开的菊花。” “秋天里盛开的菊花?”云慕星疑惑道,“那为什么啊,好像你和菊花的气质一点都不像。” “是吗,”花自芳嫣然道,“你说姐姐为什么一点都不像菊花?” 云慕星道:“菊花花期只在秋天,不与其它百花争艳,所以它象征的是恬淡高远的胸襟气度;另外,东晋陶渊明有诗云:‘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因为五柳先生是一个著名的爱菊隐士,所以后人干脆把菊花比喻为花中的隐者……” 花自芳听他说得头头是道,赞赏地点点头。云慕星顿了顿,接道:“但姐姐你整日奔走于江湖中,笑傲红尘,颠倒众生,这和菊花的特质岂不是大相径庭了?” 花自芳笑了,嘴角边却有一丝凄凉:“慕星,这就是姐姐的悲哀。外人看见的,多只是姐姐光鲜亮丽甚至是风流放纵的一面,可其实大部分时候,姐姐都是在寂寞中度过的,因为姐姐从未遇到一个感觉可以和他真心相对的人。所以,姐姐内心其实很羡慕那些平淡厮守却又真心相爱的人们,就像恬淡高远、不争于世的菊花……” 说到后面,她语声都哽咽了。云慕星心里一紧,不自觉地伸出双手,握住她那柔若无骨的玉手,诚恳地说道:“姐姐……你要是不嫌弃,我愿意……一直陪着你!” “哦,你说的是真的吗?”花自芳眼中迸发出明亮的光彩,语音低而热烈,“其实……其实这一段时间和你们两个相处,是姐姐这些年来感觉最平静、最踏实、最幸福的日子了!” 云慕星轻声道:“我当然是说真的。” 第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四) “慕星,这是你第一次承诺姐姐,姐姐真的好开心!”花自芳和他脉脉相对,只希望这一刻能成为永恒。好一会儿,她才轻快地笑道:“我最喜欢的是菊花,那你呢,你最喜欢什么花?” 云慕星道:“我也很喜欢菊花,不过我最欣赏的,是在寒冬里欺霜傲雪的梅花。” “哦,是吗!”花自芳叫道,“那你和我们帮主倒是趣味相投——梅帮主最喜爱梅花了,你知道吗,在他居住的寒梅山庄,栽了好多好多的梅花,到现下这个季节,那些梅花一定已经千朵万朵在争先绽放了!” 云慕星手一颤,放开了她的手,黯然道:“姐姐,梅傲天为了争夺那把传说中的宝剑,放纵手下杀害我寒剑山庄满门,他……他永远是我天大的仇人!只恨我本领低微,要不然我一定也要杀他满门报仇雪恨!我……我怎么可能和他趣味相投?” 花自芳后悔不已,低声道:“慕星,对不起,我……我……” 云慕星眼含热泪,侧头看着屋外在寒风下挣扎的树木,师父师母以及一众师兄师姐的样子也一一浮现在眼前。他们形象依然那么清晰,那么生动:严厉而又慈悲的师父,温和慈祥的师母,严肃正直的大师哥林慕雨,还有美丽温柔的师姐唐慕雪、沈慕冰,以及其他众多情同手足的同门…… 可是……可是怎么啦,就在那个黑暗的夜晚,他们突然间就全消失了,永远永远的消失了!原本热闹和睦的一大门人,现在只剩下他和小师妹还在茫茫江湖中漂泊,像是寒风中的落叶,像是流水中的浮萍,没有家,没有根…… 花自芳悄悄握住他一只手,想说点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一直过了好久好久,云慕星才慢慢回过神来,道:“姐姐,这么多天来你一直没和你帮主互通讯息,他不会来找你吗?” 花自芳用力地握住他的手,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道:“慕星,姐姐不想再去管梅帮主的事了,姐姐决定……决定从此退出天龙帮!” “啊!”云慕星失声道,“姐姐你……你为什么要做这样决定?”话一出口,随即明白了她对他那比海还深的情意,情不自禁地紧紧抱住她的纤腰。 花自芳泪光莹然,道:“梅帮主确实大大伤害了你师门,可是他对姐姐一向关照有加,慕星,姐姐希望你一切看开点。” 云慕星喟然长叹,道:“即使看不开又能怎样,他武功那么高,我就是再练二十年也难望其项背!” 当晚,花自芳因为做出了重大决定,心情倍感轻松,亲自下厨做了好多道菜。三人一起高高兴兴地吃了晚餐。 可等到就寝后,也不知道迷迷糊糊睡了多久,云慕星忽然做起噩梦来,梦中出现的尽是那晚血腥的场景:天龙帮众人狰狞凶残的面目,连连惨呼死去的师兄师姐,被逼自杀、血光迸现的师父,被白登阁痛下杀手的师母……最后就是师父一脸鲜血地出现在眼前,质问道:“慕星,你为何还不杀了花自芳……不杀了花自芳……” 云慕星惊惧万分,“啊”地尖叫一声猛坐起来。黑暗中却忽然有一双手紧紧抱住他,接着听见花自芳急切的叫声:“慕星!慕星!你怎么啦,你怎么啦?” 云慕星抹了一把额头冷汗,颤声道:“姐姐……我……我梦见了那个晚上……” 花自芳知道自己和白登阁给他刻下了不可磨灭的恐怖记忆,又怜惜又不安,但一时不知道如何安慰他,只紧紧用自己温暖的怀抱拥住他颤抖的身体。 云慕蓉年级小睡得沉,并没被他们惊动到。过了好一会儿,云慕星才渐渐定下神来,道:“姐姐,你怎么知道我要做噩梦,一早就守在我床边?” 花自芳身体一颤,低声道:“慕星,你晚上睡得沉,你不知道这些天,姐姐每个晚上都要起来,然后坐在你床边看着你睡……” “啊,姐姐……你……”云慕星感动得不知要说什么。 花自芳又低声倾诉道:“慕星,姐姐以前从未真正喜欢过一个男子,跟他们只是逢场作戏罢了,可是这次姐姐是真的……真的爱上你了,很爱,很爱……你有感受到吗?” 云慕星缓缓转过身,黑暗中看到的正是花自芳那柔情似水的眼睛,想说话,眼泪却已涌上眼眶。哦,是仇,还是恩?是该恨,还是该爱?他再也区分不开了! ※※※※※ 第二天,天空阴沉沉的,北风不停呼啸,似乎将有雨雪来袭。 云慕星如往常一样,依着那本秘籍记载的练功心法刻苦练了一天武功。到了傍晚,见花自芳正在院子里和云慕蓉嬉戏,便主动下厨房去准备晚餐。 正准备在灶头里燃火时,他忽然听见院子传来一个似曾熟悉的女子说话声:“哼,我就说花堂主不可能跑到外地去躲起来,原来还真被我说中了!” 云慕星心里一跳,忙从怀里掏出以前戴的那张精巧的面具戴在脸上,然后又把头发披下来。只听见花自芳冷冷地说道:“夏堂主,你怎会找到这里来的?” 原来外面不速之客是天龙帮黑龙堂堂主夏如霜,云慕星顾不得煮饭,走出厨房来到院子。云慕蓉见过师哥戴面具的模样,并未出声,只跑过来拉住他一只手。 夏如霜看见一个脸色黝黑的少年从屋里出来,却怔了怔,冷笑道:“花堂主什么时候换口味了?我记得你一向最喜欢小白脸了!” 花自芳见云慕星已戴上面具,心里安定了一点,又问道:“夏堂主还没说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呢?” 夏如霜跨过院门向里走了几步,站在一堆柴火旁边看了看周边环境,回道:“你以为这地方挺神秘的吗,去年陆天成那无耻之徒就曾偷偷注意到,你经常一个人到这里来,并且在我面前说漏了嘴。” 花自芳脸现怒色,道:“原来是那姓陆的说的……没想到他那么大胆,居然敢偷偷跟踪我!” 夏如霜道:“那不要脸的还有什么事做不出来?嘿嘿,这些日子帮里其他人都说,花堂主自帮派大会后杳无音信,一定是到外地去了,可我一直不以为然,今天刚好在这附近路过,突然想起这个地方,便找过来看看,结果没想到还真见到久违的花堂主了!” 她说的话像是为访客而来,但脸上却毫无温暖之意。花自芳冷冷地说道:“那好吧,现在夏堂主终于看到我在这里了,你可以说说为什么要找过来了吧,我可不相信你是心怀好意来着!” 夏如霜森然道:“我当然不是来关心你的!自白堂主出事后,大家……” “白堂主?”花自芳心里一跳,打断了她的话,“白堂主……白堂主又怎么啦?” 云慕星也是心里一跳,用力握住云慕蓉的手。只听夏如霜冷哼一声,说道:“帮派大会后第二天,白堂主就在城西山上被人杀了……” “什么,白堂主他……他被杀了!”花自芳明知白登阁死因,但为了掩护云慕星,故意做出吃惊的样子。 “花堂主还真会演戏啊!”夏如霜脸现不屑之色,“白堂主尸体还是到第三天才被公孙龙意外发现的,帮主仔细检查后,发现死者致命一剑是被人从后背刺入的,但以他那身手,又怎么可能会被敌手这样杀掉?由此推想,那一剑肯定是白堂主熟识的人给他的意外一击!” 花自芳道:“原来白堂主还真被杀了!那你这么说,难不成你认为那个白堂主熟识的杀手是我来着?” 夏如霜道:“难道不是?在帮派大会后的次日早上,有人看见你花堂主向城西方向去了,而这些日子,更是人影不见一个,那么杀白堂主的人,除了你还有谁?” 她的话倒非强词夺理。花自芳暗暗心惊,道:“那这是你的推断呢,还是帮主也是这样想的?” 夏如霜冷笑道:“帮主又是何等人!在还没当面向你问清楚之前,他又怎会随意就下了定论?只是这事再一目了然不过了,白堂主出事后你就下落不明,那不正是你杀人心虚逃之夭夭了吗?” 花自芳不屑道:“原来不过是你在借机肇事……那你倒说说看,我和白堂主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的,我又为何要致其于死地?” 夏如霜又冷笑道:“那谁知道呢,你花堂主不是一向风流放荡得很吗,说不定是你想引诱他,结果遭到他拒绝,恼羞成怒下便一剑……哼!”说着满脸的鄙夷唾弃神色。 花自芳大怒,身影忽然一闪,扬起白生生的手掌向夏如霜盖过去。夏如霜早有防备,身体向后一翻避开花自芳招式,“唰”地一声拔出佩剑来! 云慕星大吃一惊,叫道:“住手!”他清楚花自芳功力尚未完全恢复,此时和人动手实是自处危险境地。 夏如霜阴测测地看了他一眼,道:“怎么,小伙子有什么话要说是不是!” 云慕星道:“夏堂主,你不可污蔑花堂主,白登阁是我……”他话还没说完,花自芳就已脸上变色,一下子接过话道:“没错啊夏堂主,白堂主正是我杀的!” 云慕星大急,叫道:“姐姐……” 花自芳却已倒退回来,挡在他和云慕蓉身前,断然道:“弟弟你不要再说了,白堂主就是姐姐杀的!” 云慕星想不清花自芳为什么非要自扣冤名,正要再说,就听见夏如霜阴森森地说道:“很好,花堂主倒也算是敢作敢当,只是你既然杀了白堂主,那天龙帮还能容你吗?” 第十章 此情可待成追忆(五) 花自芳淡淡地说道:“容不得就容不得吧,明天我自行上寒梅山庄向帮主请罪,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好了。” 夏如霜甩了一下手中长剑,两眼朝天,嘿嘿冷笑道:“好个缓兵之计!到了明天谁又知道你躲到哪个角落去了?” 花自芳心里一凛,喝道:“这么说,难不成夏堂主要在这里替帮主清理门户了?” “正是!”夏如霜森然道,“天龙帮帮规不就有‘帮中叛徒人人得而诛之’这一条吗!” 花自芳冷笑道:“我看你是想公报私仇吧!不过你想好了,你和那姓陆的可是你们自己狗咬狗,跟我毫无关联……” “你还说跟你无关!”夏如霜打断了她的话,脸黑如碳,“陆天成大概两年前加入到我黑龙堂,对我甜言蜜语,百般殷勤,我也情不自禁被他打动,对他百依百顺,甚至还力荐他当上分堂主……可没想到去年在一次帮里宴会上,你媚笑着夸了他几句,那贱骨头从此就对你神魂颠倒……” 花自芳淡淡地说道:“那天我也不过是出于礼貌罢了。可后来他一直贼头贼脑地想来接近我,我对他可从来不假辞色,你说我又哪里不对了?” 夏如霜一只手刻板地挥了挥,道:“那当然是你的错,如果不是因为你花堂主狐媚风骚,看他长得俊美对他喜笑颜开,我们到现在肯定还好好的。可当我听他说要和我一刀两断,全心全意来追求你,哪还能不怒火中烧?一刀就把他砍成了两段!” 花自芳怒道:“你们两个男的朝三暮四厚颜无耻,女的心狠手辣绝情断义,却又为何反来怪她人狐媚风骚了!” “你倒撇得一干二净!”夏如霜冷笑道,“要不是帮主那边一直偏袒你,这笔账我早要和你算个清楚了!不过这下好了,你居然失心疯地杀了白堂主,那今天正好旧账新仇,一起来做个清算!” 花自芳明知自己功力才恢复六七成,绝非夏如霜敌手,但当此情形下又哪甘心示弱?一待她话音落下,空手挪身而上,一掌向夏如霜扫过去。夏如霜喝了一声,手一甩把长剑插回剑鞘,接着双掌一错,竟也空手来接花自芳的招式。 云慕星胆战心惊,想要出声叫花自芳别打,却又怕她分心而不敢开口。 风声呼啸,砂飞石走,她们两人眨眼间就噼噼啪啪的对过了十几掌。云慕星见夏如霜双掌大开大阖,下手狠毒绝不留情,而花自芳身形闪动速度明显不如以前灵动,自是因为功力未恢复所致,惊急之下再也顾不得其他,拔出佩剑向夏如霜夹击过去。 夏如霜狞笑道:“很好,今天我让你们两个同归于尽!”双掌接花自芳招式,右脚凌空飞起,踢向云慕星面门。她刚刚和花自芳交手十几招,已察觉对方功力不足,虽不知道其中原因,但胸中大有成竹,看云慕星攻过来,竟丝毫不放在眼里。 云慕星一咬牙,对这一脚恍如不见,一招“冰河倒挂”径直挑向夏如霜小腹部位。夏如霜冷笑道:“看来还挺有胆量的嘛!”手上招式不变,右脚忽然一拐,改变方向踢向云慕星手腕。花自芳大急,跟着飞起一脚踢向夏如霜后背。 夏如霜身形滴溜溜一转,一下子全部卸掉了他们两人招式,接着呼啸一声,展开自己生平绝学“黑龙摧心掌”来,双掌几成墨色,直上直下地向目标横扫竖砍而至。 原来夏如霜少时长得并没那么黑,后来机缘凑巧得到这门武功练功法门,她为了在江湖中出人头地,竟不管练这武功会带来副作用,强行苦练起来。七八年过后,这武功是大成了,也借此威震江湖并当上天龙帮黑龙堂堂主之位,但她一张脸甚至身上的皮肤,却成了现在难看的黝黑色。 夏如霜旁边人既慑于她的武功及权位,又多少嫌弃她那吓人的肤色,大都对她敬而远之。久而久之,她性子也日渐变得乖戾,甚至不可理喻,要不然,她也不至于把陆天成的事全怪罪到花自芳身上去。 花自芳当然多少知道一些关于夏如霜的过往,看她以毒掌出招,大声叫道:“弟弟小心!她掌上有毒!”然后急挥衣袖,以至柔内劲去迎接毒掌;云慕星得她提醒,赶紧以寒剑十八式的“冰封千里”来护住身上空门。 夏如霜得势不饶人,只攻不守,横冲直撞地连连出招进击。 三人翻翻滚滚也不知拼过了多少招数,花自芳只觉得越来越力不从心,想是因为受伤内力难以为继,不由暗暗心惊;而云慕星更好不到哪里去,好几次如果不是仗着机敏变招,还有花自芳奋不顾身的抢攻,早已被敌人毙于掌下了。 夏如霜却越战越勇,一双不断翻飞、色黑如墨的手掌在夜色衬托下,更显得令人胆战心惊。 云慕星眼看这一战自己绝难幸免,暗叫一声:“姐姐,弟弟只能这样来报答你的深情厚爱了!”丝毫不管那只迎面而来的黑色手掌,双手紧握剑柄,一剑直直的向夏如霜胸口飞刺过去! 他目的自然是要以自己性命来拼个敌人措手不及,好为花自芳赢得出手的机会。夏如霜突见他使出这等绝命招式来,吃惊之下正要撤掌先避其锋锐,却没想到一旁花自芳更是大惊失色,一手急去推云慕星欲制止他自杀,一手则快如闪电迎上了她那要命的毒掌! 只听“啪”地一声巨响,三人同时踉踉跄跄地向后退开来。云慕星是被花自芳推开,而花自芳夏如霜则是被对方掌力震开。再看三人境况,云慕星毫发无伤,夏如霜倚在院门边不停地喘气,脸色又黑又红,而花自芳却一跤坐到地上去,“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她们两人都已被对方掌力震伤了! 云慕星大叫一声,又奋不顾身地挺剑刺向夏如霜。夏如霜惊叫一声,竟不敢出手抵挡,身形一晃就消失在了院门口。云慕星正要追出去,忽听花自芳虚弱地叫道:“慕星……回来……” 云慕星只得退回到院子,见花自芳靠在云慕蓉身上,脸色惨白,胸口不住起伏,不由惊叫道:“姐姐……你……你怎么了?” 花自芳嘴边勉强露出一丝微笑,断断续续地说道:“慕星……姐姐……姐姐中了夏堂主毒掌,这次是真的……真的要走了!” “什么!”云慕星有如五雷轰顶,蹲下来一把抱住她,“姐姐,你……你说什么!” 花自芳又断断续续地接道:“慕星,你……你先输内力护住……护住姐姐心脉,姐姐还有话……” 云慕星颤抖着伸出一只手,抵住她背心,整颗心就像被撕裂开一样。花自芳得他内力相助,感觉稍稍好一点,说道:“慕星,你听我说……姐姐因为先前功力未恢复,抵御不了夏堂主的毒掌,现在毒性已侵入姐姐五脏六腑,所以……这次姐姐是真的回天乏力了!” 云慕星失声痛哭,泣道:“姐姐……白登阁明明是我用阴谋诡计杀掉的,你为什要说是你……要不然夏如霜也不敢……” 花自芳道:“如果夏堂主听说是……是你杀了白堂主,那么她势必要杀掉你,姐姐……姐姐又怎能看着这一幕发生?可姐姐要是出手帮你,那就是公然帮外人和梅帮主敌对,梅帮主对姐姐向来青睐有加,姐姐又……又怎能忘恩负义,让他在手下那里丢脸?” 一旁云慕蓉看着也已泪流满面。云慕星更是大哭:“姐姐,原来你是这样的一番苦心,是我害了你……还有,还有刚才那一剑,本来我是要……可结果又一次害了你!” 花自芳道:“姐姐明白你的心意……慕星,你是第一个真正肯为姐姐付出性命的男子,姐姐虽然要走了,可是姐姐还是很高兴……现在你听我说,夏堂主虽也受了姐姐掌伤,但她伤不重,最迟明天就会赶到帮主那边……” 她说着喘了两口气,接道:“到时她只要一说这边情况,公孙龙柳飞燕肯定会猜出你们两个身份来,所以晚上你们必须连夜逃走……你不用管姐姐后事,这个梅帮主自会安排……” 云慕星只觉得整个天空都塌下来了,想说些什么,喉咙却抽噎着,一个字都说不出口。花自芳又道:“还有,匹夫无罪,怀璧其罪,你听姐姐说,你要……” 这时天已经全黑了,呼啸的北风就像是呜咽声一样,听之任人断肠;木屋周边的树木在夜色下映射出巨大的黑影,就像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一样,看一眼就让人魂飞魄散……花自芳断断续续地吩咐着云慕星,等到说完话几乎上气难接下气了!云慕星心痛如割,泪如雨下,大叫道:“姐姐,你不要说了,不要说了……就让我陪你一起死吧!” “不……不,慕星,你不能死!”花自芳挣扎道,“你也不要太伤心,因为姐姐并不怕死,姐姐最怕的是变老变丑……还有,姐姐虽然真心爱你,可姐姐终究大你太多岁,不能和你长相厮守,所以姐姐现在离开你也好……只是有点遗憾的是,姐姐还来不及用身体来报答你的恩情……不过这样也好,你一定会对姐姐更加刻骨铭心……” 云慕星大哭道:“姐姐……我不在乎你年龄比我大,现在……我就……就娶你做妻子!” 花自芳眼中闪过一丝光彩,道:“慕星,现在来不及了,只要你有这个心就够了……你知道吗,要是前面那次姐姐就那样死了,姐姐在阴间也会难过的……可是现在不同了,因为姐姐不但和你共同过了这么长的一段幸福日子,而且也得到了你的真心……姐姐在九泉之下也会含笑的!” 云慕星紧紧抱着花自芳,只觉得她身体越来越冷,越来越弱,任他如何拼命输送内力都无济于事。他自己的心也越来越冰冷,越来越恐惧,简直恨不得世界在这个时候全毁灭算了! 花自芳又挣扎了一下,颤声道:“慕星……姐姐就要走了,你亲姐姐一下吧……姐姐要带着你的爱走……” 云慕星又一次嚎啕大哭,俯下头用自己沾满泪水的嘴唇,深深印在花自芳业已冰冷的双唇上。花自芳眼中一亮,嘴边露出一丝美丽幸福的笑容,然后双眼闭上,就此香消玉殒了! “姐姐……”云慕星撕心裂肺,眼前一黑就此晕死过去。一旁云慕蓉又伤心又害怕,一边去摇师哥身体,一边哭着大叫道:“师哥你醒醒,师哥你醒醒……” 情为何物,义当几何?为了情,为了义,人间上演了一出怎样惨烈的悲剧!又一阵北风呜咽着吹过,黑暗的天空忽然飘下细细的、冰冷的雨丝……哦,是上天也在伤心吗,是上天也在为这段悲伤的姐弟恋情哭泣吗? 第十一章 青山不语,白云如歌(一) 云慕星并没有听从花自芳吩咐,连夜带云慕蓉逃走。 他把她抱到床上,给她盖好被子,然后就跪在床边呆呆地看着她,不吃不喝也不说话。他不知道小师妹有没有吃东西,也不知道她什么时候睡着了。他心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呐喊:“来吧,你们快来吧,快来杀了我吧……”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刚刚一个多月前的那天晚上,他还拼了命也要逃离天龙帮的追杀,可是今天晚上,他完全丧失了求生的欲望。 没错,花自芳和他的确有不少年龄差距,而且她也可以说是寒剑山庄的仇人,可是经过最近这一段相遇再相处,他已真心把她当成自己最亲近、最亲爱的恋人。刚刚就在昨天,他还承诺要永远陪伴她,可是现在她却已到另外一个世界去了,那么他还有必要再逃命吗? 她对他的深情,她对他的牺牲,就像一把刀一样,刻在他的心里,刻在他的灵魂里,刻在他的生命里。他不知时间流逝,也不知身在何处,就这样痛不欲生地跪着,跪着…… 寒风瑟瑟,长夜漫漫,天若有情天亦老!人虽未老,但人已断肠。屋外山上忽然传来几声苍凉的寒鸦声,接着就是几声凄厉的犬吠声。夜,更深更冷了…… ※※※※※ 然而,无论多寒冷多漫长的夜晚,终有迎来曙光的时候。 云慕星也不知道这一晚自己是如何挨过来的。他只知道,早晨第一缕阳光透过木屋缝隙照进来时,外边树林忽然传来了一阵急骤的马蹄声! 另一张床上的云慕蓉也被惊醒,叫道:“师哥……” 云慕星顿时清醒过来,跳起身拿了桌上那把寒剑,再一把抱住小师妹,从厨房后门绕出去,闪身躲在木屋后面茂密的树丛里。他心里暗暗自责道:“云慕星,你若这样被杀了,那姐姐在九泉之下还能安心吗?还有,你怎能忘了小师妹……” 数骑来骑迅速地冲到木屋前面院子来。只听见一个低沉稳重的声音叫道:“花堂主!花堂主!” 来人正是天龙帮帮主梅傲天。原来早上天刚亮不久,夏如霜就忍着身上伤痛赶到寒梅山庄,向他禀报了昨晚的事;在山庄巡夜的柳飞燕一听,大为震惊,说和花自芳在一起的两人很可能就是寒剑山庄出逃的弟子。这下梅傲天哪还敢怠慢?立刻叫上青龙堂堂主杜青山,还有公孙龙柳飞燕及其他几名帮众找过来了。 “花堂主!花堂主!”梅傲天又叫了两声。 但木屋里面还是毫无回应。梅傲天稍一犹豫,推开前门走进去,然后一眼就看见了床上了无生气的花自芳。他心头大震,几步抢上前,以手去触碰手下的前额。触手一片冰冷,这位他一向器重的女堂主显然已经去世多时了! 跟在后面的天龙帮等人也已看出情形不对,脸上纷纷变色。杜青山颤声道:“帮主,花堂主她……” 梅傲天缓缓转过身,叹道:“她已经走了!” “啊……”众人俱都惊叫出声。柳飞燕是花自芳直系手下,眼泪控制不住地涌出了眼眶。 这里面只有公孙龙目光闪动,心里就像移去一块大石头一样。 今天一早就被帮主叫上,说两名寒剑山庄逃敌可能正和花自芳一起,要他一起过来认人,他吓得出了一身冷汗,好几次几乎要掉头逃跑——他当然不相信云慕星会为他保守秘密。可没想到真到了这屋里,云慕星固然已了无踪影,而花自芳更成了死无对证…… 这情况对他来说,简直有如绝境逢生,原本苍白的脸色也慢慢地恢复了正常。 木屋外面风吹树摇,叶子沙沙作响,屋里众人却默默地为花自芳哀悼着。公孙龙心里暗潮翻涌,表面上却显得十分悲痛,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打破屋里的沉寂,颤声问道:“帮主……不知花堂主……花堂主她是怎么死的?” 梅傲天脸沉如水,道:“她脸上有黑气,是中了夏堂主‘黑龙摧心掌’掌毒死的!” 众人又都惊叫出声。 杜青山扫视了一眼屋内情形,沉声道:“看来那两名寒剑山庄弟子昨晚已经连夜逃走了……就不知道夏堂主为什么要和花堂主动手,难道昨晚她就已知道他们两个身份,以致引起了争斗?” 原来梅傲天早上急匆匆的叫上他们,一路上还来不及转述夏如霜禀报的关于此事的头尾,因此他们都不知道其中内情。梅傲天正要解释,木屋外面忽然传来一声马匹鸣叫声,接着一阵马蹄声急遽响起,好像外面有一匹马被人骑走了! 众人一惊,纷纷一掠而出,果然看见刚才停放在院子里、梅傲天骑的那匹最神骏的白马不见了。梅傲天心念电转,喝道:“一定是寒剑山庄弟子!” 是云慕星?公孙龙心头大震,大声叫道:“帮主,杜堂主,属下等人马上去追!”叫声未落,向柳飞燕及其他几名帮众挥一下手,当先一跃跳上了马背。 梅傲天还未答话,柳飞燕和下面五六名帮众就已条件反射似的跳上马背,跟着公孙龙一溜烟地去追敌了。眨眼间,院子里只剩下杜青山骑来的一匹马。 ※※※※※ 抢着骑走梅傲天坐骑的,自然是云慕星了。 他想,天龙帮等人因为悲痛花自芳的死,也没料到他和云慕容居然还没逃走,一时间的确没察觉到屋后另有陌生人,但以梅傲天的内力修为,过不了一时三刻肯定会发现不对,他们再不铤而走险,到后面可真的要插翅难飞了。 注意一定,云慕星便借风吹树摇的沙沙噪音做掩护,抱着小师妹悄无声息地绕到屋前院子,飞身一跃,跳上那匹看起来最神骏的白马,疯狂打马飞逃。 后面天龙帮等人自然也拼命地打马狂追。特别是心怀鬼胎的公孙龙,更是心急如焚,因为他不知道梅傲天杜青山什么时候会跟着追上来,他必须在这之前杀了寒剑山庄师兄妹! 可云慕星骑的偏偏是最神骏的那匹马,任天龙帮等人如何扬鞭策马,却总是差了一段距离。 两方人马一逃一追,也不知掠过多少村镇,穿过多少山路,直到一个多时辰后,来到了一座道路陡峭、地势奇险的高山附近。柳飞燕左右看了看,叫道:“公孙大哥,这是什么地方啊!” 公孙龙早已在留意周边地形,回道:“这里应该是乱石山,他们好像正往‘断魂崖’方向去!” “断魂崖?”柳飞燕惊道,“那不就是一条死路吗!” “没错,那的确是一条死路!”公孙龙边打马边回答,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狞笑。 原来这里正是地处西南方、离城近百里的乱石山。公孙龙心怀异志,对一些著名地点的特征多有了解:乱石山深沟绝壑,险峻异常,山上“断魂崖”更是壁立千仞,飞鸟难渡,正是一处常人别说看,就是走近几步都要心惊肉跳的绝地。他没想到敌方会慌不择路,自行去送死,自然别提有多开心了。 近一个月来,他已想到那天很可能是被云慕星利用了,都不知后悔了几千次几万次,后悔那天没有当机立断杀了他。但现在好了,实现他迫切愿望的机会,已近在眼前! 果然再追一段崎岖不平的山路,前面远远的传来一声骏马嘶鸣声,显然是云慕星师兄妹正逃到悬崖峭壁边,迫不得已悬崖勒马了。公孙龙大喜,呼喝一声,号召天龙帮众人追上去。 山风阵阵,树木起伏,白云飘渺,青天一碧……乱石山上的断魂崖边,竟是一幅美丽壮观的风景画。可是对于云慕星来说,前无出路,后有追兵,这里已成为他们最后的绝路了! 他抱着云慕蓉跳下马,望着前面不远处深不见底的绝壑,心里却忽然消失了恐惧,消失了难过,反倒有一种行将解脱的轻松感。 云慕蓉却脸现惊恐之色,问道:“师哥,这是什么地方啊,前面好像是断崖,我们……” 云慕星用手抚了抚她被山风吹乱的头发,怜惜地说道:“小师妹,无论如何现在我们总算还呆在一起。你一定要记得,等一下不管是什么情况,你都不要离开师哥身边。” “师哥,我一定听你话,”云慕蓉顺从地点点头,“即使要死,我们也要死在一起!” 天龙帮等人很快就逼到山上,七八个人从不同方向朝崖边包抄过来。云慕星脸上早戴着面具,一手执寒剑,一手牵云慕蓉,盯着公孙龙冷笑道:“公孙兄,你带这么多人来,就不怕小弟……” 公孙龙喝道:“在下何惧之有?难不成你穷途末路了,还想疯狗乱咬人不成!”手一抬,“唰”地拔出长剑直冲而上。 为了万无一失,他一开口就先给云慕星可能出口的难听话作定调;一叫完就立刻动手,自然是想快刀斩乱麻,一举除却眼前的心腹大患。云慕星和公孙龙交过两次手,知道他剑法凌厉无匹,且又疾如闪电,当下也不出什么招式,一手举起寒剑就去挡他的长剑。 公孙龙心情杂乱,并没注意到云慕星手里的剑是那把宝剑,只听“嗤”地一声响,手上长剑剑尖已被削去了一截。这下他着实大吃一惊,手腕一收一转,展开闪电十三剑横批乱砍过去。 第十一章 青山不语,白云如歌(二) 后面柳飞燕看得分明,叫道:“公孙大哥,他手里的剑就是那把宝剑,你先夺下它!” 公孙龙怕云慕星开口抖出他见不得人的秘密,一声不吭,只加紧展开剑势狂攻。但无奈的是,云慕星已熟知他剑路,且人又十分机警,每每料敌机先,再仗着锋利无匹的宝剑高接抵挡,一时间他竟然拿对方毫无办法。 二三十招过后,公孙龙不禁焦躁起来,心想等一下帮主如果也赶到这里,那情势就难料了。分心之下,只听“嗤”地一声,他手中冰刃又被宝剑削断了一截。原来云慕星经过这近一个月时间的摸索,已比较熟知寒剑特征,虽然无法用它使出招式,但相较于那天晚上误打误撞碰运气,可得心应手多了。 柳飞燕旁观者清,又叫道:“公孙大哥,先杀了他师妹!” 公孙龙如梦方醒,一招“电闪雷鸣”当头劈向处在云慕星左侧的云慕蓉。云慕蓉吓得尖声大叫起来。云慕星来不及抵挡,形势危急下,只得拉小师妹向后退一步来闪避。 公孙龙计谋得逞,跟着向前跨出一步,手上剑招变成“晴空霹雳”,又恶狠狠地向云慕蓉横扫过去。云慕星要是孤身一人,在这情况下早已奋不顾身和敌人拼个鱼死网破了,但眼下必须保护小师妹,身不由己,只得一手挥舞寒剑,一手拉着她又向后退一步。 随着公孙龙长剑狂风骤雨般的攻势,云慕星云慕蓉刚开始是退两步,接着就是第三步,第四步,第五步……等到敌人使到“追风逐电”时,这对苦难重重的师兄妹终于被逼到了悬崖最边边! 公孙龙狞笑一声,长剑急舞,同时脚上突然踢出一块碗口大的石头,两种武器就像催命符一样,向前面已退无可退的目标袭击过去。云慕星大叫一声,寒剑脱手向敌人狠狠甩过去,接着身体向右侧一闪,来闪避呼啸而至的石头。 但突然间,他感觉右脚后面一空,身体陡然失去重心,连同手上拉着的小师妹,一起从那险绝人寰的断魂崖边上摔下去了! “啊——!”云慕蓉发出一声恐惧凄厉的尖叫声,在群山里飘荡不绝;云慕星脑中却清晰闪过花自芳的模样,双眼一闭,暗暗叫道:“姐姐,我来了,我来了,我来找你了……” 山风呼啸,蓝天失色,似乎天地都被这惨烈的一幕震惊了! ※※※※※ 天龙帮等人却是另一副光景。 公孙龙眼看着云慕星师兄妹终于摔下万丈悬崖,惊喜之下只随手挥剑来抵挡寒光迎面而来的宝剑,却没想到它锋利至极,在“嗤”地削断他手里兵刃后,还余势不休,在他腿上割了一道长长的伤口,鲜血一下子标了出来。 柳飞燕瞧得真切,和其他几名帮众一起围上来,吃惊地叫道:“公孙大哥,你腿上……” 公孙龙腿上剧痛,心里却大喜欲狂,大笑道:“太好了!太好了!他们总算粉身碎骨了,宝剑也到手了……”对他来说,夺到宝剑犹在其次,寒剑山庄师兄妹死无葬身之地才是重中之重的事。 柳飞燕含情脉脉地看着公孙龙,道:“公孙大哥,这次杀敌夺剑全仗你一人之力,帮主定将大大赏你!”边说边从怀里取出金疮药,为情人包扎伤口。 “不,这是大家的功劳!”公孙龙又大笑道,“如果不是你们守住各个方向,说不定他们早已经逃走了!” “多谢公孙副堂主!”下面几个帮众喜形于色,齐声道谢。 帮公孙龙包扎好伤口后,柳飞燕从他手上接过来之不易的宝剑前看后看,大喜道:“大家快看,这把剑上果然有泪痕痕迹,原来这果真是帮主急欲得手的那把女娲炼的神剑!” 公孙龙叫道:“这自然是一把神剑,要不然它怎会如此削铁如泥!” 其中一名帮众看宝剑剑刃摇晃不休,却疑惑道:“只是这剑怎会如此柔软,我看一般人肯定用不了!” 公孙龙哈哈大笑道:“这个就不用我们来操心了,你们说我们帮主是一般人吗!” “当然不是!”几名帮众齐声高喊,声震群山。 可正当他们兴高采烈时,头顶树上忽然“呼”地一声响,一个有如飞鸟般迅捷的人影急坠而下,犹如探囊取物一样,轻巧地从柳飞燕手里取走了那把神剑!柳飞燕还没反应过来,那身影又“呼”地向树上窜了回去! 公孙龙及几名帮众大惊,纷纷抬头喝道:“什么人!” 只听左侧树上传来一阵得意的哈哈大笑声,有人叫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结果你们可料不到吧!” 那话音一落,右侧树上又传来另一个妖异的声音:“梅傲天机关算尽,却没想到最后还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天龙帮等人惊呆了。只见左侧树上那人手执那把神剑,脸带寒霜,目光如电,却不正是那早已对宝物虎视眈眈的神刀城城主独孤鹤来着?而右侧树上那人,身上穿着诡异下弦月图案的服装,脸色惨白,眼神妖邪,除了那万毒王还有谁来! 只是一别经月,萧北月已只剩下左眼还在发着邪恶的光芒,右眼却灰蒙蒙的像是瞎了。 独孤鹤看着呆若木鸡的天龙帮等人,又得意洋洋地说道:“告诉你们好了,我们知道明着对付不了梅傲天,于是近一段时间天天躲在暗处,窥视你们的行动。到了今早,看你们急慌慌的跑出来,我们料定事有蹊跷,也跟着尾随而出……” 萧北月接过话,道:“到了那木屋外面,我们胆小不敢进去和梅傲天碰头,只跟着你们一路追踪,却没想到歪打正着,反而跟对路了!” 独孤鹤冷嘲热讽道:“只可笑你们得意忘形,在这里大呼小叫,要不然我们还不知道往哪里找呢!” 两人说完后,不再搭理天龙帮等人。萧北月向独孤鹤拱了拱手,笑道:“恭喜独孤大哥,这下终于得偿心愿!” “好说好说,”独孤鹤喜不自胜,“这还得多谢兄弟相助!” 公孙龙柳飞燕清楚己方绝非敌手,心里不停地叫苦,却想不出什么方法把宝剑夺回来。独孤鹤萧北月自不把天龙帮等人放在眼里,双双从树上跳下来,旁若无人地走到他们骑来的马匹旁边,显然是要顺手牵羊,连马也要跟着骑走两匹。 眼看着独孤鹤一跃而上,就要提缰驱马,萧北月嘴边忽然闪过一丝狞笑,迅如闪电般地手起掌落,一掌切在了他左小腿上!独孤鹤对他“兄弟”毫无防备,左小腿结结实实挨了一掌,只听“咔”地一声,骨头都已被打断了! 他痛得大叫一声,从马背上一摔而下,又滚了几步远才指着萧北月,惊叫道:“你……你……” 萧北月独眼闪着恶毒的光芒,狞笑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嘿嘿,独孤大哥这招可料不到吧!” 独孤鹤额头冷汗直冒,嘎声道:“你……兄弟你为何如此对大哥,难道你忘了……” “哈哈,兄弟当然忘不了独孤大哥的救命大恩!”萧北月面目狰狞,有如一只恶狼一样,“那天兄弟中那逆徒暗算,被毒针射中眼睛,可一路追到山下,非但没追到她们,反而毒发倒地……要不是大哥恰好路过,以高深内力助兄弟驱毒,兄弟早就一命呜呼啦!” “好,好……原来你还记得大哥对你的好!”独孤鹤又惊又怒,肠子都悔青了,“既然如此,那你为何要恩将仇报……” “原来独孤大哥还真认为对兄弟恩德无量啊!”萧北月冷笑道,“可是,那天独孤大哥出手相救,还不是为了要利用兄弟帮你对付梅傲天,好来夺取宝剑?” 他说着上前一步,接道:“只是大哥你也不想想,这宝剑如此神奇,兄弟岂有不动心的道理?大哥你想利用兄弟,那兄弟不正好将计就计,反来利用大哥一下?” 独孤鹤咬牙道:“所以那天你刚一好转,大哥稍一提此事你就满口答应……我还一直以为你是感激大哥救命之恩,却原来……” “这只怪大哥自己太天真!”萧北月又狞笑道,“世上岂有与虎谋皮而如愿以偿的?” 他们两人满口大哥兄弟,听起来情同手足,却没想到其间如此尔虞我诈,各怀鬼胎。天龙帮等人在一旁听得清清楚楚,无不毛骨悚然。公孙龙正要号召柳飞燕等人趁机上前抢夺宝剑,但转念一想,鹬蚌相争渔翁得利,还是再看看独孤鹤如何应对再说。 只见独孤鹤瘫坐在地,目光闪烁,显然也在筹思对策。而萧北月正是不折不扣的衣冠禽兽,一只独眼狠狠盯着他“大哥”一步步上前,还未等独孤鹤再开口,就已挥起一掌向他头顶拍落下去! 这一掌有如泰山压顶,竟是要把他救命恩人立毙于死地!天龙帮等人在一边瞧得分明,都忍不住惊叫出声。但独孤鹤却早有算计,萧北月手刚刚挥起,他就突然把手中刚刚抢到的宝剑像箭一样射向敌人,然后身体翻滚,向山坡下面急滚而下。 他左腿已断,如果和萧北月动手那是自寻死路,使出这一手目的自然是舍剑保命。萧北月只觉得眼前寒芒一闪,手上招式急忙改拍为拂,以袖子柔劲卸下来剑后,再探手握住那剑柄。但经此一耽搁,独孤鹤已趁机滚到山坡下面十几步远处。 “纵虎归山,后患无穷,”萧北月哈哈一笑道,“大哥你要是以为兄弟得了宝剑就会放过你,那就大错特错了!”一纵身,身形腾空而起。 但就在这时,公孙龙柳飞燕等人忽然发一声喊,从几个不同方向朝他猛扑过来。 第十一章 青山不语,白云如歌(三) 天龙帮等人知道,同时和他们两人动手绝对是死路一条,但现在敌人狗咬狗去掉了一个,胜算大增,那自然要放手一搏了。萧北月冷笑一声,心想独孤鹤已断一条腿,慢一点追也来得及,现在先宰了这几个不知死活的天龙帮帮众再说。 一念至此,他手上宝剑一挥,当先向柳飞燕削过去。柳飞燕不敢直撄宝剑锋芒,只得手腕下沉去刺敌人的腹部。另一侧公孙龙等人也舞出一大片剑网,从不同方位杀向大魔头。 萧北月自恃宝剑锋利,剑尖一挑便去削天龙帮等人的武器。只听“嗤”地一声响,那柔软的剑刃刚挥到中途,竟被气流压得弯了一下,根本没碰到目标。同时只觉得眼前寒光闪烁,如果不是他身体急速后撤一步,已被敌方刺伤了! 这下萧北月不禁惊出一身冷汗,心想这剑刃如此柔软,哪还能当剑用? 天龙帮等人得势不饶人,呼啸一声又齐齐出剑攻击。萧北月不敢造次,把宝剑往腰间一插,再两手一错,双掌夹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直推出去。 柳飞燕刚才见己方一招就逼得敌人倒退一步,暗暗起了轻敌之心,眼看敌掌呼啸而至,非但不加以闪避,还冲上前一步。刹那间,她身体被巨大的力量扫了一下,踉踉跄跄的差点摔倒。公孙龙及几名帮众大惊,兵刃“嗤嗤嗤”地急刺而出。 萧北月拳打脚踢,眨眼间就全部化解了公孙龙等人的招数,口中犹有余暇,哈哈笑道:“除了这个美貌女子,今天看我万毒王不把你们宰得一干二净!”看柳飞燕妩媚艳丽,身材丰满,他大起色心,心想待会儿把其他人杀光后,少不得还要再来一顿秀色可餐。 公孙龙等人不敢分心说话,一起施展绝招杀向敌人。断魂崖上剑气冲霄,杀声震天。 但萧北月武功端是出神入化,二三十招后,把天龙帮等人压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在敌人威猛的掌力笼罩下,公孙龙暗暗叫苦,心想这下真是失算了,己方人数不少,但看起来还是要一败涂地,这可如何是好? 正忧急如焚时,只听“啊”地一声惨叫,已有一名帮众被萧北月一掌打飞出去! 如此一来,天龙帮等人更加险象环生,没过几招又听“啊”地一声惨叫,另一名帮众也已尸横就地了。公孙龙见大势已去,手上一连使出三招闪电十三剑,双脚却向后退开一步,暗想三十六计走为上计,自己和柳飞燕先跑为妙。 正要出声叫情人快撤,萧北月却突然手臂暴长抓住了柳飞燕手腕,用力一拉把她扯到身前,从后面一把抱住了她柳腰。柳飞燕惊叫一声,整个身体完全被敌人控制住了! 公孙龙及其他数名帮众大惊失色,纷纷跳开来盯着敌人。 萧北月得意至极,仰天大笑道:“梅傲天啊梅傲天,枉你一剑纵横震九州,可今天我万毒王非但要抢你的宝剑,还要抢你帮中的美貌女人,我看你能耐我何!”说着低下头,在柳飞燕脖颈上香了香。 柳飞燕大声尖叫起来:“放开我!放开我……” 萧北月软玉温香抱满怀,淫笑道:“宝贝儿,等一下我自会放开你,不过可不是在这里,而是在床……” 最后一个“上”字还未出口,后面树林忽然传来一个威严冷峻的声音:“放开她,留下宝剑,否则定将你碎尸万段!” 萧北月整个背脊都僵住了,嘎声道:“梅傲天?” 清雅隽秀的脸,凌厉如刀的眼神,修长有如玉树临风的身材……从后面树林一步步走出来的,不正是天龙帮帮主梅傲天? 公孙龙等人喜从天降,齐齐拜倒,叫道:“参见帮主……” 梅傲天挥了挥手,双目却一瞬不瞬地盯着萧北月,又冷冷地说道:“万毒王,现在你后背至少有七处破绽,无论我从任何一处出剑,你都必死无疑!难道你还不死心,非要顽抗到底吗?” 萧北月只觉得身后杀气逼人,一动不敢稍动,缓缓说道:“要是我答应你的条件,你就会放过我?”他深知梅傲天能耐,知道他所言非虚,就算自己挟持着人质也无济于事。 梅傲天不无顾忌柳飞燕安危,冷哼道:“至少今天放过你,至于以后嘛,以后再说!” 萧北月矮下身,缓缓把宝剑放在地上,叫道:“好!我相信天龙帮帮主必定言出如山!”又一把推开柳飞燕,头也不回地一掠而去。 他虽然心有不甘,但脑中想了无数种办法,还是毫无把握安全脱身,权衡轻重之下当然性命最重要,于是乖乖的照做了。梅傲天其实挺忌惮敌人死硬到底,看他跑掉,也暗自松了口气。 天龙帮等人见帮主三言两语就把强敌吓得落荒而逃,都佩服得五体投地。柳飞燕惊魂稍定,盈盈拜倒在地,娇声道:“谢谢帮主搭救!如果不是帮主现身,属下真的要难逃羞辱了!” “你们都起来吧。”梅傲天又挥了挥手,温言说道,“是我心急走了岔路,本来我应该早一步到来的。” 柳飞燕理了理凌乱的衣服,然后捡起身边宝剑来到梅傲天面前,禀报道:“帮主,现在我们总算真正夺到了宝剑。幸好帮主及时赶过来,要不然我们可就前功尽弃了……” 不等帮主发问,她便把公孙龙如何奋勇杀敌夺剑,又如何意外遭到独孤鹤萧北月抢夺,以那两个奸邪之徒如何为了宝剑反目成仇等事情经过详细说了一下。 梅傲天微微颔首,不无遗憾地说道:“本来我还想问一下那寒剑山庄弟子关于花堂主的事,可既然他们已摔死在断魂崖下面,也只能作罢了。” 顿了顿,他又说道:“还有,没想到那独孤鹤也来了,不过现在他肯定早已逃之夭夭,紧追穷寇没那个必要,他和万毒王还是以后再收拾吧。” “帮主明见!”柳飞燕答道,接着恭恭敬敬地双手举起宝剑,把它递到梅傲天面前。 梅傲天伸手把宝剑接过来。这下他终于清清楚楚看见了神往已久的宝剑模样:只见宝剑寒光闪烁,逼人眉睫,剑刃又薄又长,随风不停地颤动,而在靠剑柄处,果真有几滴类似泪痕的痕迹——这竟然真的是寒梅山庄数代人都在追寻的、如独孤鹤所说的那把女娲炼的神剑! 激动之下,他手腕一挥,寒梅剑法中一招“疏影横斜”已夹带着深厚的内力急挥而出。 然而,随着“咻”的一声奇异响声,那宝剑在疾风挤压下,居然整条剑刃都弯成了弧形,这招刚猛凌厉的“疏影横斜”也成了一招不伦不类的怪异废招。梅傲天怔了怔,随即劲透手腕,又一招“梅笑寒风”挥洒而出。 以他的内力,即使飞花摘叶在手中也能变成坚硬如铁,可说也奇怪,随着这招“梅笑寒风”施展开来,那宝剑还是上下左右曲折,完全无法如人意控制剑路走势。梅傲天不死心,接着又试了两次,但结果还是没有任何改观,不由困惑道:“奇怪,这剑看似坚韧,却又特别柔软,根本无法出手成招!” 天龙帮其他人也已看出怪异之处,公孙龙提醒道:“帮主,那天独孤鹤不是说需要一颗什么女娲眼泪化成的明珠,才能激发这把剑的法力吗,那是不是因为这个才让人无法控制它?” “他说的自然有可能……”梅傲天沉吟道,“还有就是你先前和那寒剑山庄弟子动手,可见过他使用这把剑?” 公孙龙道:“他的确是用这把剑和属下动手,但属下看他也没使出什么招式,只一味仗着宝剑锋利的特点来抵挡属下攻势。” “哦,是吗?”梅傲天侧头看着天空,久久无语,似乎在思索一件难解的事。 沉思后,他换了一种手法,手一挥,使出寒梅剑法的绝招“千朵万朵梅花开”。但随着宝剑奇异的破空声,千朵万朵的剑花却随处散落,毫无章法,丝毫发挥不出那天破解万毒王一身毒虫时,那种泣鬼惊神的威力。 梅傲天只得废然收手。正大感沮丧,后面树林忽然闪出两个人影,齐齐躬身道:“帮主,属下杜青山黄翼龙参见!” “嗯,你们也到了。”梅傲转过身。看了两名属下一眼,他又问道:“你们事情都处理妥当了?” 来者正是青龙堂堂主杜青山和黄龙堂堂主黄翼龙。他们看起来风尘仆仆的,显然也是一路急赶过来。公孙龙柳飞燕等人赶紧施礼拜见。 杜青山又躬身一礼,回道:“启禀帮主,属下已经依帮主指示,安排帮众把花堂主遗体安葬在那栋木屋后面地里了。就不知帮主可否追到那寒剑山庄弟子,还有那把宝剑……” 梅傲天扬了扬手中宝剑,道:“那两名寒剑山庄弟子已被公孙龙打下断魂崖,这就是他们夺到的寒剑山庄的藏剑。” 杜青山黄翼龙大喜,齐声道:“恭喜帮主终得宝剑!” 梅傲天叹道:“这的确是如独孤鹤说的那把女娲炼的神剑。可是此剑非常奇特,似乎根本无法当剑来使用……”手一挥,又使出刚才那招“千朵万朵梅花开”给两位堂主看。 两位堂主也是大惑不解,先后接过宝剑试了一下剑招,但结果还是毫无两样。黄翼龙皱眉道:“可惜那寒剑山庄弟子已经摔下断魂崖粉身碎骨了,不然倒可问问他关于此剑的奥秘。” 梅傲天道:“我看云啸天师徒也定然不知道其中奥妙。或者就如独孤鹤说的,我们必须找到那颗女娲眼泪化成的明珠,才能激发此剑的威力……只是,要到哪里去找它呢?” 近几年来,他每天念念不忘的就是追寻这把宝剑,却没想到现在宝剑真的到手了,发现它和自己想象已久的情形,完全是南辕北辙,一时不禁怅然若失。 沉默了好一会儿,他忽然想起花自芳,又叹道:“杜堂主,以后每隔一两个月,你都要派人去打扫一下那栋木屋,花堂主生前最爱干净了……” “帮主,”黄翼龙忍不住接过话,“不知帮主为何还对花堂主如此周到,杜堂主说早上你在那木屋告诉他,夏堂主会和花堂主动手,正是因为花堂主承认说是她杀了白堂主……” 第十一章 青山不语,白云如歌(四) 花自芳说是她杀了白登阁?一旁公孙龙听了心里一跳,脸色微微变了变。只听梅傲天问道:“你们都认为夏堂主说的是真的?” 黄翼龙看了杜青山一眼,道:“夏堂主和花堂主虽然有过纠纷,但显然夏堂主也没料到她会把花堂主一掌打死,所以她绝不敢在帮主面前捏造假话污蔑花堂主,不然两人对质起来……” “你分析的确实没错,”梅傲天打断了黄翼龙的话,“但花堂主为什么要平白无故动手,杀自己多年的战友?” “启禀帮主,”公孙龙赶紧插话道,“这其中原因属下和柳飞燕或许知道一些。属下想,那应该和寒剑山庄弟子云慕星有关。” “云慕星?”梅傲天看了公孙龙一眼。 公孙龙暗暗一惊,随即收摄心神,平静地说道:“没错,正是云慕星,他是云啸天最出类拔萃的弟子……早在那天我们前去围剿寒剑山庄时,花堂主和云慕星在动手过程中,就已惺惺相惜,这一点当时在场的人都有看见,所以属下猜想……” 梅傲天面色凝重,道:“你如何猜想了?” 公孙龙道:“所以属下猜想,定是后来他们两人又在杭州城相遇,并且相互产生了情意,可不巧他们在一起时被白堂主撞见,花堂主为了自己所爱之人,出其不意一剑刺死了白堂主……” 他一篇谎话脱口而出,听起来居然颇为顺理成章。杜青山附和道:“公孙龙推测的极为合理。花堂主生性风流,突然喜欢上一个少年子弟,对她来说是司空见惯之事。何况后来事实也是如此,帮主你看,她和那云慕星近来不就住到了一块去?” 梅傲天不答,想了一下才说道:“但还有一件事不对。花堂主和夏堂主武功本在伯仲之间,那为何昨天傍晚她们动手时,一个只是受伤,一个却死于非命?是不是她们动手前花堂主就受了伤?而如果是的话,那又是谁打伤她的?” 杜青山沉吟道:“会不会是花堂主出其不意杀白堂主时,被白堂主奋余勇一击,以致受伤……” 梅傲天道:“白堂主被那样一剑穿身,哪还能动手伤人?” 众人沉默了。好一会儿杜青山才缓缓说道:“这里面的确还有可疑之处,那帮主的意思是……” 梅傲天道:“花堂主为人看似随性放纵,可其实最是重情重义,所以她爱上云慕星的确有可能,但她绝不可能会为了一个外人——即使这个外人是她情人,而倒戈杀掉本帮的堂主。” 黄翼龙道:“那白堂主之死,到底是谁下的手?” 梅傲天道:“据我推想,白堂主肯定是云慕星为了报仇而设计暗算的,花堂主会在夏堂主面前说白堂主是她杀的,只是为了维护情人安危,才跳出来背罪名。还有,她身上的伤定然是受自另一人之手——说不定她正是为了保护云慕星,才在拼斗过程中而被打伤的。这样的话,这段时间他们两人呆在一起也就不足为奇了。” 他果然不愧为一帮之主,不但深谙手下性格人品,分析起事理来,更是条理分明、合情合理,如此毫无对证的事居然被他说中了十之八九。当公孙龙听梅傲天说起白登阁是云慕星设计暗算这句话时,暗暗捏了一把冷汗,但好在现在除了他自己,所有当事人均已死无对证,他以后总算可以高枕无忧了。 杜青山黄翼龙却汗颜不已。黄翼龙躬身道:“帮主分析的极是,属下糊涂,实在不该给死去的花堂主乱定罪名。只是花堂主之前是伤于何人之手,如今这事可完全死无对证了。” 梅傲天挥了挥手中宝剑,叹道:“如今虽得到宝剑,但两位堂主也因此而死,是福是祸可真难说了……”沉默半晌,看了公孙龙柳飞燕等人一眼,忽然高声道:“现在请公孙副堂主听令!” “是!”公孙龙心里一跳,躬身拜倒。 梅傲天道:“公孙副堂主,此次夺得宝剑你立下大功,如今白堂主已去,从今天起这白龙堂就由你来统帅吧!” 公孙龙吓了一跳,赶紧说道:“多谢帮主抬爱!只是属下能力不足,武功也不够高强,这堂主一职……” “能力可以通过磨练来提升,”梅傲天打断了他的话,“武功不够高强,那是因为你还年轻修炼不够,这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公孙龙实没料到梅傲天会破格提拔,窃喜不已,但口上还是推辞道:“但属下对寒剑山庄黑衣人的案子还是毫无头绪,属下那次犯下大错,实在不配担当重任,还请帮主三思!” 梅傲天道:“寒剑山庄黑衣人案子皆因天龙帮争夺宝剑一事而起,但眼下我帮已经成功达到目的,那么那个案子也就不足挂齿了。你以后可继续追查,能弄个水落石出自然更好,若不幸从此案沉海底,那也不用过于自责!” 他意志看起来非常坚决,好像毫不考虑公孙龙的不足之处。杜青山黄翼龙知道要担当帮中要职,一定得经过十分严格的考量,可这次看帮主如此迫不及待地下达指令,心里都特别惊讶,想要提醒他一下是不是应该慎重些,当着公孙龙的面却不好说出口。 公孙龙更是躬身到底,颤声道:“多谢帮主包容……帮主如此器重属下,那属下就恭敬不如从命了!”直起身来,又向杜青山黄翼龙施了一礼,谦逊地说道:“还望各位堂主以后多多指教,公孙龙这里谢过了!” 杜青山黄翼龙只好表示恭喜之意,其他几个帮众也纷纷过来道贺。柳飞燕见情人青云直上,心花怒放,如果不是碍于在场这么多人,简直要抱住公孙龙大跳大笑一番了。 梅傲天当即把象征白龙堂堂主身份的玉牌交给公孙龙,然后长吁一口气,抬头看了看蔚蓝的天空,悠悠地说道:“好了,现在我们该回去了!” 众人正要动身,黄翼龙却阻止道:“帮主且慢,属下还有一事禀报帮主。” 梅傲天点点头,道:“刚才我还奇怪你怎么会和杜堂主一起过来呢。是关于那叛徒朱温的事吧,不知道东都那边传来的消息怎么说?” 黄翼龙有点吞吞吐吐:“事情是这样的……朱温前几天把他重臣蒋玄晖杀了,这下他……” “蒋玄晖被朱温杀了?”梅傲天失声道。顿了顿,接道:“不过这是好事啊!那蒋玄晖在天祐元年和朱友恭、氏叔琮一起杀害昭宗,正是我们天龙帮早欲杀之而后快的大仇人!如今他终于和朱友恭氏叔琮一样落得个兔死狗烹的下场,那不正大快人心嘛!” 杜青山却沉声问道:“就不知道朱温为何要杀蒋玄晖?” 黄翼龙禀道:“他们三人前年杀害昭宗后,朱温听从李振建议,为堵天下人之口,在事后杀了朱友恭氏叔琮,当时唯独留下蒋玄晖,正是要他筹划以后登基之大事。蒋玄晖也在今年为朱温拟好程序,那就是效仿古时权臣取代前朝的那一套,先封王再加‘九锡’,最后受禅。但他这样设计,却给了他仇人孔循机会……” “哦?”梅傲天问道,“他怎么给孔循机会了?” 黄翼龙道:“是这样的,孔循借蒋玄晖饶了何皇后性命为口实,在朱温面前挑拨说,他与何皇后发生暧昧关系,想方设法要保全唐王朝,这才故意设了那些复杂的步骤,好拖延梁王登基当皇帝的日期……” 梅傲天道:“那叛徒凶横成性,这话自然让他暴跳如雷了,是不是?” 黄翼龙道:“没错,朱温听了果然勃然大怒,任蒋玄晖说得口舌冒烟,还是破口大骂道:‘假使我不受九锡,难道就不能做皇帝吗?’然后下令砍了他脑袋,末了还给他安上一个‘凶逆百姓’的恶名……” 他说着顿了顿,又接道:“本来他们狗咬狗,我们乐得在一旁看笑话。只是这样一来,那该死的叛徒眼看就要登上帝位了,我皇昭宣帝处境,更加岌岌可危了!” “难怪飞鹰堡鹰王等人在那天会后就急急北归,”杜青山咬牙切齿,“原来是因为那狗贼迫不及待的就想称王称霸了!” 梅傲天又“唰”地抽出那把宝剑,用手指弹了弹剑脊,说道:“本来我是筹划一夺到宝剑就带领大家北上,一举消灭掉那叛徒的势力,再迎接昭宣帝南下,徐图恢复我大唐江山,可没想到传说中具备天地之威的宝剑,根本发挥不出威力……” 他说着脸现悲怆之色,叹道:“宝剑用不上,本帮还为此折损了两大高手,难道……难道天意注定我大唐气数已尽了吗?” 杜青山黄翼龙默然无语。天龙帮多数高层人物和王室都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几乎可说是朝廷的一支编外军,自朱温近十几年来逐渐显露叛徒真面目后,他们最大的目标就是肃清反叛势力,以正皇家威仪,但随着时间一天天流逝,眼睁睁地看着敌人势力一步步壮大,他们徒然身怀神功绝学,却出于各种原因一直没做出什么有效的行动,这又怎能不让人扼腕长叹呢? 昨晚天空还飘着冰冷的雨丝,今天却是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明媚如春,清澈蔚蓝的天空又高又远,一朵朵白云点缀其间,如诗如画。无限风光在险峰,从断魂崖上极目远眺,蓝天白云下正是连绵起伏的青山,一座接一座,望不见尽头,山间有一条小河若隐若现,蜿蜒地向东流去,有如玉带在群山里穿行…… 梅傲天看着眼前这一片大好河山,心情实在郁闷难消,只不断地撮口长啸。啸声响彻群山,但青山始终不语。他又抬头看天,却见悠悠的白云如歌一样,不停地飘飞着,飘飞着…… ※※※※※ 梅傲天显然是个人杰,他具备一身傲视江湖的武功,胸中怀想的也无一不是天下大事,但他似乎从未问过自己,想要光复大唐王朝的目的是什么—— 他是要天下安定繁荣、四海歌舞升平,还是要世上人与人之间相互强取豪夺、杀戮重重?如果是前者的话,那么这次天龙帮屠戮寒剑山庄的行动,岂不成了一个天大的讽刺?而如果是后者的话,那么天下大乱,不更方便他们强者生杀予夺,为所欲为? 还有,寒剑山庄师兄妹就这样坠落断魂崖,死无葬身之地,除了青山在为无辜的弱者默哀,除了白云在为逝去的生命悲歌,天下是不是就没有其它事物,能为那些可怜的人们做一点什么呢? 第十二章 刀光剑影佳人行(一) 唐天祐四年,朱温篡唐自立为帝,改国号为梁,定都汴州,年号为开平元年。梁朝朝廷称朱温为太祖。 然而,朱温虽取得中原政权,但不承认不臣服的藩镇仍有河东李克用、西川王建、凤翔李茂贞、淮南杨渥等,而那些称臣纳贡的如两浙钱镠、湖南马殷、岭南刘隐等也还是保持着割据事实。所以,朱梁并不是神州大地的统一王朝,仍然只是大河南北一个最大的割据势力。 而且自朱温称帝以来,朱梁政权非但没有因此高歌猛进,反而因为和河东李存勖(李存勖于开平二年嗣位去世的父亲李克用为晋王)打的几场大仗落败,呈江河日下之态势。 先是在开平二年(即朱温登基的第二年),梁军便在潞州打了一个大败仗: 当时梁军从沧州南撤,大举反攻潞州,在城外筑起一道叫夹寨的城墙,内阻晋兵突围,外拒援军进击,几十万兵马把城池围得水泄不通。朱温看老对手李克用在年初归西,丝毫不把其子放在眼里,于是安居大梁坐等捷报;围城将领看晋军守城将领李嗣昭固守不出,围困了几个月也渐渐懈惰下来,连斥候都不派人。 朱梁上下主骄将惰,却没想到李存勖趁机率领周德威等大将,从晋阳日夜兼程前进,出其不意地从潞州城外杀进来,一举击破夹寨杀死梁军过万,缴走了无数资粮器械。这一战梁军损失惨重,朱温闻讯惊得目瞪口呆,叹道:“生子当如李亚子,我儿只如豚犬而已!” 接着就是乾化元年,梁军又在柏乡遭到晋军的致命打击: 开平四年,朱温本想吞并一直附梁生存的镇州、定州,却没想到镇州王镕一看苗头不对,马上倒向李存勖,和晋阳联军出兵。朱温大怒,马上派遣将领王景仁率大军北上,在柏乡与晋军会战。 王景仁本为大将之材,作战有方,当两军隔野河对峙时,便命士兵大造浮桥,以待渡河直逼晋军营地,使晋军骑兵丧失奔驰空间无从发挥力量,从而达到一举歼敌目的。但晋将周德威亦非等闲之辈,立即率军撤退到柏乡以北三十多里的高邑,并派轻兵诱敌离营决战。 王景仁明了敌军意图,便一直按兵不动,两军也一直从岁末对垒到次年(即乾化元年)新正。但王景仁本为客将(他原从杨行密),到新正时梁军下面将领被晋军挑战痛骂激怒,终于欺主将非梁军嫡出,不听从指挥而全线出击。这下正中晋军下怀,以强大的骑兵纵横战场,杀得梁军丢盔弃甲,血流成河,斩下两万多首级。 这一战梁军人员伤亡比前一次还惨重,而更糟糕的是,军营上下都对晋军产生了极度恐惧的心理。 最后就是这一年冬天,朱温想雪前两败之耻,亲自领军到河北。可两军还未开战,军营内突然谣传晋军杀到,军士立刻有如惊弓之鸟,纷纷逃跑,连动用严刑峻法都阻止不了,大军没两天就溃不成军了。朱温虽然急怒攻心,但最后还是被迫撤军。 经此几回败仗,梁军几乎完全丧失了战斗力,朱梁政权别说一统天下,甚至连自身根基都开始动摇了。 ※※※※※ 乾化二年,距大梁立国已过去六个年头。朱温与河东对敌屡战屡败,困顿之下终于在这年年初迎来了绝好的机会。 这天是二月二十,大梁都城一早就开始早朝。群臣跪倒三呼万岁后,鹰王便向太祖禀报道:“启奏皇上,河东传来可靠情报,说是李存勖已派出主力部队前往幽州攻打刘守光,这下河东各州城防守空虚,正是我朝用兵的大好时机。” “此话当真?”太祖惊讶道,“存勖小儿向来对我大梁重重防备,这次怎会如此冒失地抽离大军?” “确实如此!”鹰王又禀道,“存勖小儿与我军对敌,最忌惮的就是侧背受敌,所以吞并幽州向来是晋军的最大目标之一。这次存勖小儿因定州王处直求救,又看刘守光残暴昏庸,实力有限,于是在月初派出大队兵力,想以强击弱以顺讨逆,一举灭了燕国。” “真乃天助我大梁也!”太祖大喜。稍一忖度,他便果断地说道:“事不宜迟,朕要马上亲率大军,攻打镇、定二州!” 宫殿下面其他大臣还未启奏,就有一个矫健的身影在群臣中闪身出来,跪奏道:“父皇,儿臣愿带兵随父皇前往!” 太祖见请战的是养子朱友文,甚是高兴,道:“皇儿向来骁勇善战,有你随同出征,我军定能马到成功!如此就请皇儿听令!” 朱友文高声道:“儿臣听令!” 太祖道:“朕现在封你为大军都指挥使,着各营将领点兵五十万,三天后随朕一起,率大军启程攻打镇、定二州!” “谢父皇!儿臣马上去布置。”朱友文喜形于色,匆匆退下宫殿调兵遣将去了。 站在宫殿左侧的朱友珪脸上却闪过一丝不快,几步走到宫殿中间,跪奏道:“父皇,儿臣有事奏报!” 太祖见是次子出来,问道:“友珪何事要奏?” 朱友珪道:“父皇,自大哥六年前战死沙场,我们三兄弟只剩儿臣和三弟友贞,现在儿臣身为长兄,理应为我大梁多多出力,因此儿臣认为,此次出征由儿臣带兵随父皇前往更合适!” 下面群臣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大家知道太祖历来器重朱友文,可朱友文毕竟只是朱家养子,现在朱友珪站出来说话,虽未明言攻击朱友文身份,但他言外之意不言而喻。 太祖皱眉道:“现在你任禁卫军左右控鹤都指挥使,整个都城安危系于一身,又如何能带兵出征?” 朱友珪道:“然都城相比于整个大梁王朝,孰轻孰重?父皇如今只把禁卫军一万多人马交于儿臣掌管,却把几十万大军交于一个外人指挥,如此岂非置大梁于危险境地?” “放肆!”太祖龙颜大怒,“友文虽是朕养子,但他对朕一向温良恭顺,忠心耿耿,朕把大军交于他指挥,又怎说是置大梁于危险境地了!” 他知道次子向来鲁莽毛躁,前面因为朱友文这个养子,父子之间没少龃龉过,却没料到今天他居然当着群臣之面触犯天威,当然要忍不住怒发冲冠了。 “皇上息怒!”宫殿下面群臣纷纷跪倒,连鹰王也不例外。 太祖“哼”了一声,道:“友珪退下!朕口令既已出,此事不容再变。你还是安守都城吧!” 朱友珪阴沉着脸退下,嘴上虽不敢再说,心里却恼怒不已。就在这时,原本处在他身侧不远的三皇子朱友贞,站起来走到宫殿中间,跪奏道:“父皇,儿臣有事奏报!” 太祖脸色顿时缓和下来,道:“友贞请讲。” 朱友贞奏道:“启奏父皇,去年儿臣着手修建的洛阳行宫,现在已基本竣工,只差还未物色好美女进住。不过儿臣想,等这次父皇出征凯旋归来时,定可一切安排妥当,那时父皇就可以到那边庆功安歇了!” 太祖频频颔首,道:“友贞办事深得朕心,这次修建洛阳行宫进度神速,真是难为我儿了!” 朱友贞叩首道:“父皇几十年来戎马倥偬,如今终于为我大梁打下万里江山,父皇理应多多享受一下才是。” 太祖龙颜大悦,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等这次出征回来,朕就直接到洛阳去瞧瞧吧。” 下面群臣纷纷随声附和。文书大臣敬翔说道:“皇上开朝立国,文成武德足可媲美唐宗汉祖,所以臣认为修建洛阳行宫还不够,长安行宫也要一并修建。” 另一位大臣李振跟着说道:“其实唐宗汉祖哪比得上我们大梁太祖啊?想那李渊几乎没带兵打过什么重大战役,大唐天下还不是其子秦王一手缔造的?那汉高祖刘邦更只是个无赖出身,无勇无谋,若非韩信萧何张良等人忠心辅佐,他哪能成为开国之君?” 太祖用手捋须,浑身暖洋洋的大为受用,心想待这次抓住机会一举消灭晋军,天下尽在掌握之中,那时可真是哪个朝代的开国之君都要甘拜下风了。 朱友珪冷眼旁观,却深感无趣,暗自忖道:“父皇最器重的是朱友文,最宠爱的是三弟友贞,我虽为嫡出长兄,实际上却毫无地位,这以后的日子可不知要如何过了。” 转念又想道:“父皇已过花甲之年,可至今还未立太子,如果他钟意的是我,古来立长为嫡天经地义,又何必如此久拖不决?以现在的情形看来,父皇青睐的自然是友贞,只是碍于我这个长兄拦路,才迟迟不表态……” 这样一想,他惊出了一身冷汗——这已经不是日子好不好过的问题,而几乎是危及性命的大事了! 退朝后,朱友珪径直回到自己府上。王府房屋雕梁画栋,亭台楼阁以及假山树木错落有致,景观十分优美,但他心情阴郁,丝毫没有赏心悦目的感觉。 回到房内时,夫人张氏看他脸色不善,便关心地问起早朝之事。朱友珪心烦意燥,挥手道:“没事没事,你先下去吧!” 张氏不敢拂逆丈夫,转身退开。朱友珪却又想起一个人,叫道:“夫人稍等,你快去把叶军士传过来。” 没过多久,房间垂帘外出现了一个高挑的身影,躬身道:“殿下有事找我?” 朱友珪如见救星,几步走到外面厅里,道:“叶军士你来啦,我正有要事须找你一下!” “不知殿下有何要事?”叶军士又躬身道。他身上穿着禁卫军服装,头戴顶戴,并不怎么看得清他脸相。朱友珪一副火急火燎的样子,他却显得十分平静。 朱友珪道:“叶军士,你年纪轻轻,且到我禁卫军中不过年余,但你一贯足智多谋,遇事沉着冷静,这一年来已帮我解决了多起难题,现在我想问你一下……”接着把自己的困境说了。 叶军士静静地听朱友珪说完,沉思半晌才说道:“殿下忧虑不无道理。试想如果此次友文和皇上出征旗开得胜,那么他地位必定扶摇直上,以后由他掌兵权自然是水到渠成,不可逆转;当然,要是此次出征大梁再失利,那么友文难免要担负败责,可殿下难道宁愿看见这种情况发生吗?” 朱友珪茫然以对,自己也分不清是该盼出征胜利还是盼出征失败。叶军士顿了顿,接道:“还有,皇上宠爱幼子属情感之事,这绝非朝夕之间可改变,除非……” “除非什么?”朱友珪缓过神,急切地问道。 叶军士道:“除非殿下想办法说动皇上把三殿下外调任职,这样做一来可慢慢疏远他们父子感情,二来殿下可趁机去拉拢那些原本和三殿下交好的大臣,由他们在皇上面前为殿下敲边鼓。而至于友文,殿下虽也不愿看见大梁再打败仗,但鉴于前几次失利,这次还真不是十拿九稳的事,所以殿下大可安守都城,静观其变……” “军士所言甚是,所言甚是。”朱友珪频频点头,“只是我要用什么说辞来说动父皇把友贞外调呢?” 叶军士沉吟了一下,道:“近年来莱州匪患声势壮大,行动猖獗,打劫官府之事频频发生,殿下可跟皇上说三殿下能力突出,又和飞鹰堡众多武功高手交往密切,若由三殿下带领他们前往莱州坐镇,定可扫除莱州隐患……” 朱友珪大喜,道:“此计大妙!父皇早为莱州匪患烦心,我若这样说他定然赞同。” 叶军士目光闪了一下,又躬身道:“既然如此,事不宜迟,三天后皇上就要出征,殿下当抓紧时间才是!” 朱友珪当即叫上亲兵石头儿,和叶军士一起匆匆出了王府。 第十二章 刀光剑影佳人行(二) ※※※※※ 三天后,大梁都城汴州城外旌旗飘展,万马嘶鸣,正是梁军整装待发的时候。梁太祖朱温一身戎装,临行前最后颁了一道旨意:三皇子朱友贞即日起调至莱州任刺史,飞鹰堡鹰王及八大飞鹰高手随行,此去务必彻底扫除莱州匪患云云。 接着朱温把手中长枪指向北方,高声誓师道:“将士们,此去我们定要消灭晋军,一统天下!大家从此过上好日子,好不好!” “消灭晋军,一统天下!消灭晋军,一统天下!消灭晋军,一统天下……”几十万大军群情激昂,喊声震天。 “呜——!呜——!”随着几声苍凉雄壮的号角声,五十万大军浩浩荡荡地向北出发了。 二月的北方,依然春寒料峭,迎面而来的并不是吹面不寒的杨柳风,而是冷冽的寒风。天气也说变就变,早上还是一派阳光明媚的光明景象,可突然间天空铅云低垂,天色跟着黯淡下来。 ※※※※※ 兵贵神速,梁军日夜兼程,二十余日后就渡过黄河到达河北蓨县附近。大军就在城外三十里处安营扎寨。 第二天,朱温亲自坐镇指挥,先派三百名士兵到附近山上伐木割草,以备攻城及喂马用,然后偕同朱友文率十万士兵前去攻打蓨县。蓨县守城兵力不足万,其将领远远看见梁军大军压境,急忙紧闭城门不出。朱友文于是带领士兵挑战叫骂,城下一时喧嚣尘上。 两军坚持到下午,守城将士按捺不住怒火,突然打开城门,一两千骑兵急冲而出,人人手舞长枪大戟,呼喊着朝梁军冲杀过来。梁军见晋军兵微将寡,精神大震,随着朱友文一声大喝,一个万人队立刻展开阵势,向敌方砍杀过去。 随着刀枪剑戟“铿锵铿锵”激烈的撞击声,还有战马凄厉的嘶鸣声,城下顿时尘土飞扬,杀声震天。朱温朱友文骑在马上在战场后面督战,看见晋军虽然人人奋勇,但终究势单力孤,情势还是慢慢倾向梁军,不由都兴奋起来。朱友文笑道:“父皇,看来今天攻陷蓨县不成问题!” “嗯,”朱温颔首道,“该城护城墙高,护城河又深,本是易守难攻之地,却没想到晋军守城将领毫无谋略,居然会开城和我军对攻!” 朱友文又笑道:“想是晋军前几年和我军对战占了点便宜,就骄兵轻敌,以为我军不堪一击……哼,今天非要让他们血流成河!” 朱温道:“行军打战最注重旗开得胜,这样才能士气高涨,今天我们顺利拿下蓨县,那么后面肯定就一帆风顺了!” 朱友文悍然道:“父皇,等这次我们成功消灭晋军,非得杀光河东百姓,抢光河东财产!” 朱温“嘿嘿”冷笑道:“朕时有耳闻天下人说朕荒淫残暴,可这又怎样,朕贵为一国之君,手握重兵,对天下人生杀予夺还不是天经地义之事!” 说话间,晋军那一两千人已岌岌可危,惨呼声此起彼伏,不断有人从马上倒栽而下。朱友文正要再派一个万人队痛打落水狗,却忽然听见城头一阵号角声响起,接着战场上晋军呼啸一声,全部放弃拼杀,调转马头向城内退去。朱温叱道:“快,快下令追杀!” “杀啊——!杀啊——!”朱友文扬起手中大旗,大呼指挥梁军攻击。梁军正杀得性起,纷纷乘胜追击。 可待梁军追到城门口附近,城头上忽然冒出近千名弓弩手,人人弯弓搭箭,羽箭有如飞蝗般铺天盖地地射向梁军。梁军猝不及防,只听见一连串“哎呦”、“哎呦”的惨叫声响起来,成百上千人不停地中箭倒在地上。 朱温朱友文大惊,急呼战鼓手鸣金收兵。正当梁军惊慌失措地调转马头准备撤退,刚才堪堪退到城门口的那一千多名晋军突然又转身杀回上来。这下上下一夹击,梁军阵脚大乱,完全失去了招架之功,被晋军杀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死伤近两三千人。 朱温又惊又怒,这才知道自己中了晋军诱敌之计。原本他以为这小小城池守备必然简陋,却没想到晋军早有准备,以上千具强弓硬弩来杀己方个措手不及。这一战敌方不过死伤两三百人,梁军折损几乎十倍于对手,简直可说是一败涂地了。 梁军胆战心惊不敢再挑战,只得暂且收兵。等到他们垂头丧气地回到军营,已是黄昏时分了。 朱温不敢怠慢,一踏进营帐,就叫朱友文召集各将领前来商议对策。他知道今天这一战虽然算不上损失惨重,但终究是出师不利,如何重整旗鼓应对接下来的战斗,正是至关重要的事。 等到朱友文召集整齐各将领,天色也已经暗下来。朱温不待他们行礼,挥手道:“陈将军,刘将军,你们几位对攻城有何……” 后面话还未说出口,军营外面忽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喊杀声!众人正错愕时,一名士兵神色惊惶地跑进来,“扑通”地跪倒奏道:“皇上……大事不好,我军下面有人造反了!” 朱温及各将领大惊失色,一起抢出营帐外。大家抬头一看,果然看见好多士兵正手舞大刀在自相残杀。昏暗的天色下,也看不清到底有多少士兵造反,只看见那些反叛士兵特别神勇,一挥刀就砍倒一人,直如拼命一样。 各将领正要喝止,又忽然看见外面好几座营帐浓烟滚滚,火头直窜,居然有叛变士兵到处点起火来。 朱温急怒攻心,厉声喝道:“先杀放火叛徒!” “是!”陈将军刘将军应了一声,闪身就走。可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嗖嗖嗖”、“嗖嗖嗖”地射过来一连串的疾箭。刘将军“啊”地大叫一声,黑暗中手臂上已中了一箭,顿时血流如注。朱温朱友文等人见情势凶险,只得退到旁边一座营帐边上躲避。 原来呆在营帐内休息的士兵忽然听见喊杀声,又看见军营到处起火,冷箭更是不停地射来,不明所以之下很快乱成了一窝粥,像无头苍蝇一样在营地上抱头鼠窜。跑出来的士兵越多,场面就越混乱,人群不是相互推搡,就是相互践踏。 那些叛军见机不可失,更加大呼酣战,只杀得那些乱兵丢盔弃甲,鬼哭狼嚎。顷刻间,梁军军营喊杀声和哀嚎声连成一片,有如人间地狱一样,令人魂飞魄散。 朱温及几位将领然久经沙场,但从未经历过类似情形,不由都慌了手脚。 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忽见乱军丛中冲进来几十名士兵,看装束正是早上派出去伐木割草的那些人。朱温正要喝问,火光中却发现他们身上血肉模糊,竟然都被齐肩砍掉了一只手臂!冲在前面的一名士兵一看见这边人员,哭喊着扑过来,大叫道:“皇上大事不好啦!晋王大军打过来啦!” 这一下声透夜空,附近原本乱作一团的几百名士兵,好像被突然施了定身法,全部停止了逃窜的脚步。但只一眨眼间,那些士兵又不约而同地大喊起来:“晋王大军打过来啦!晋王大军打过来啦!”接着纷纷撒腿逃窜。 随着不间断的一声声“晋王大军打过来”的叫声传开来,几十万大军犹如大祸临头一样,早已忘了出师时“消灭晋军一统天下”的宏伟志向,也完全不顾夜晚天黑道路难辨,一窝蜂地跟着跑在前面的士兵,一路逃窜而去。 朱温朱友文等人也吓得心胆俱裂,心里均想内有叛军,外有敌军,再不当机立断逃走真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朱温厉喝道:“烧营!退军!” 朱友文颤声道:“父皇,这些辎重器械……” 朱温“啪”地一声盖了养子一巴掌,厉声道:“晋军都火烧眉毛了,你还想着这些废物!”当先几步抢到营帐外面去。 一路跟着大队逃兵仓皇逃跑,黑暗中也不知跑了多远,忽见左侧边杀出一队大概二十来骑的人马来。那些奔马上的骑士俱都头戴斗笠,身穿黑衣,人数虽然不多,但个个手执明晃晃的长剑,一剑挥出就杀倒了梁军五六人。看他们如此惊人的身手,竟是身怀高深武功的江湖高手到了! 朱温朱友文等人更是心惊肉跳,纷纷掉转马头,向右侧边路上逃跑。还没跑多远,前面路上忽然又杀出了一大队敌军!而不可思议的是,这队敌军居然以农民锄地用的锄头作武器,一锄一锄地砸向梁军,没几下就打倒了不计其数的士兵。 “晋王大军追来啦!大家快跑啊!”危急中不知哪个梁兵大喊了一声。这下梁军更是阵脚大乱,黑暗中也不管是敌是友,一路边逃跑边乱砍乱杀。刀剑撞击声和梁军的惨叫声脚步声连绵不绝,有如世界末日来临一样。 朱温朱友文和几名将领虽骑着马,但在兵荒马乱中,也不知要向哪个方向逃避才比较安全。正叫苦不迭时,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娇柔婉转的少女声音:“大家快来啊,朱老贼在这里!” 这声音委实动听之极,但朱温此时深陷刀山剑林之中,哪还有心思去品味她?大惊之下本能地回头一看,马上看见了一个身穿黑衣、婀娜多姿的少女身影。那少女头戴斗笠看不清面容,但她身形闪转腾挪敏捷至极,手上一柄长剑盘旋飞舞,梁军只要一近她身边五尺范围内,就纷纷被刺倒在地。 刚才和那少女一起冲出来的那帮黑衣人马,一听她喝声,精神大振,纷纷转向朱温这边冲杀过来。朱友文吓得面如土色,颤声道:“父皇……大事不好……有武林高手杀过来了!” 朱温也早已冷汗透衣了。他当然知道在这混乱的情形下,人人自危,除了身边十几位将领,又有其他哪些士兵会来保护他这个皇帝?可如果没有成千上万的士兵前来阻拦,以敌人的身手,只怕没一会儿就要攻到自己身边了! 还有,最令人费解的是,在这样两军对垒的战场上,怎会出现江湖高手前来趁火打劫? 眼看着那少女越杀越近,朱温只觉得一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上。几十年来身经百战,要他挺枪舞刀和敌军杀个你死我活,自不在话下,但若要他和武功高手对招,只怕不用几个回合就要身首异处了!慌乱中忽然想起鹰王,不禁后悔不迭,心想出征时如果带上他们,今天也不至于虎落平阳了。 正转念间,那黑衣少女又娇喝一声,优美曼妙的身形忽然自马背上飘飞而起,一剑居高临下地向他直刺下来!朱友文陈将军等人大惊失色,一起举起手中武器,奋不顾身地去抵挡来剑。 只听“钉”地一声脆响,两边兵器碰撞到了一块去,一片耀眼的火花直迸开来。朱友文陈将军等人一向勇冠三军,这下却觉得虎口发麻,手上武器都几乎脱手飞出去。 再看那黑衣少女,身形已借着这一击之力向右一闪,长剑“嗤”地一声,从右侧刺向朱温的腰肋部位。朱温胆战心惊,一挺长枪向那少女长剑急扫过去。朱友文等人也纷纷调转兵器抵挡。 那少女冷笑一声:“今天看不把老贼碎尸万段!”长剑未等碰到对方武器,忽然一圈一舞,一片森寒的剑光有如雪花一样爆开来,片片飞舞着扑向朱温等人。朱温等人眼花缭乱,同时举起武器抵挡,但随着几声惨叫声划破夜空,其中两名将领已中招受伤了。 那少女得势不饶人,一只脚跟着向前踏上一步,手上长剑又一圈一舞,居然使出和刚才一模一样的剑招,剑光霍霍地刺向朱温面门。朱友文陈将军等人明知她故技重施,却偏偏不知如何拆解,这一下又被她一剑伤了两三人。 这时有不少士兵发现形势不妙,挥舞着刀剑冲过来救驾。和那少女一起来的那些高手见状,奋勇冲杀过来,没几下又把那些士兵杀得四散飞逃。 眼看着朱温身边将领一个个地倒下去,那少女手上不停,口中忽然娇笑道:“本姑娘今天只杀朱老贼一人,你们要是想活命,就赶紧闪到一边去吧!” 虽然看不清她面容,但她的笑声简直比天籁之音还令人心醉神驰。朱友文陈将军等人明知她长剑随时会在自己身上刺出几个透明窟窿,手上武器还是不知不觉地停顿了一下。那少女岂会错过这大好时机?长剑“嗤”地一声穿透重重阻拦,向朱温胸部直刺过来。 “我命休矣!”朱温避无可避,惊怖地暗叫了一声。 第十二章 刀光剑影佳人行(三) 然而,正命悬一线之际,右侧边忽然“嗖”地响起一声急劲异常的破空声,紧接着就是“当”的一声脆响,眼前飞刺而来的那柄要命的长剑忽然断成了两截,却是被一颗横向飞来的石子打断了! 那少女眼看就要成功弑贼,没想到长剑突然被打折断,虎口更是阵阵发麻,大惊喝道:“什么人!” “皇上勿惊,臣救驾来了!”声到人到,右侧不远处乱军丛中忽然闪出一个特别高大的身影,一路直扑过来。和那少女同来的高手纷纷跳上前阻拦。那人又大喝一声,手上弯刀夹带着呼啸的破空声一扫而出,一招就把身前五六名高手逼退了一步。 来人武功实有惊天动地的威势!朱友文陈将军等人一听他那叫声,精神大振,大喊一声齐挥武器杀向那少女。朱温更是喜从天降,大叫道:“鹰王,朕在这里!” 那少女像是知道鹰王来历,吃惊之下忽然脱手射出断剑,向朱温喉咙直刺过去。 她这一招自然是要破釜沉舟,先杀了朱温再图后着。那边鹰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右手弯刀和身前高手过招,左手手心却早已扣了另一枚石子,一见那少女长剑脱手刺向皇帝,那枚石子跟着激射而出,“当”的一声,又不偏不倚打掉了那把凶险万分的断剑。 和鹰王交手的一个黑衣人见状,缓出身手叫道:“大小姐,时机已逝,快撤!”鹰王名震天下,武功之高又有几人不知?他们如果再恋战难免要遭其反噬,在形势比人强的情况下,也只能走为上计了。 那少女暗叫一声“可惜”,随即展开神妙的轻功身法,身体飘飘如仙地跳上了一匹战马,向逃兵反方向后撤而去。和她同来的二十几名高手也同时呼啸一声,各自跳上马背跟着向后撤退。 鹰王虽有心追敌,但终究顾忌皇帝安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帮武功高手在夜色中一闪而没。但好在除了那些武功高手,战场上已没有其他扎手的敌人,几个起落间就已跳到朱温身旁,护着他和朱友文等人且战且退。 直到子夜时分,朱温朱友文鹰王等人才一路逃到一片茂密的树林里面。这时他们身后跟着的士兵似乎还不足百人,几十万大军在叛军、追兵以及那一帮神秘武功高手的冲杀下,居然土崩瓦解、全作鸟兽散了! 朱温气急败坏,喝道:“朱友文听令,现在你马上和陈将军带领几名士兵到后方打探晋军虚实,其他人随朕继续撤退!” 朱友文惊魂未定,最后还是不敢违背父皇旨意,和陈将军带头出发了。一旁鹰王道:“皇上,不知此战是何情况,我军怎么……” 朱温冷哼一声,不答反问道:“鹰王,朕不是派你到莱州剿匪吗,怎么这个时候会赶到这里来救驾?” 鹰王听皇帝口气不善,忙跪倒奏道:“启禀皇上,臣随三殿下刚到莱州没几天,忽然接到情报,说是有武林高手意欲趁皇上御驾亲征之机,前来行刺皇上。臣震惊之下不敢托大,一路快马加鞭从莱州赶到这里来,结果正好……” 语声顿了顿,他又叩首道:“臣救驾来迟害得皇上受惊,实在罪该万死!” 朱温脸色顿时和缓下来,道:“鹰王有功无过,快请平身!就不知道鹰王是如何得到这一情报的?” 鹰王站起身,禀道:“臣为皇上称霸中原着想,早在十年前就已在各地安插了可靠的眼线,特别是那些和大梁敌对的州郡——前面存勖小儿抽兵攻打幽州这一消息,也是飞鹰堡探子发过来的。” 朱温冷冷地说道:“但那莫非是个假情报?要不然蓨县周围怎会有大批晋军……” 原来梁军狼狈逃跑是中了晋军的埋伏了!鹰王大为吃惊,忙道:“皇上,那情报千真万确!这些日子存勖小儿行军消息早在天下各地传得沸沸扬扬,其中决不可能作假。至于这次我军被晋军追杀,臣也不知缘故何在,看来只有等友文打探回来再看一下。” 朱温道:“那好,朕把话说回来,就是这次有武功高手前来行刺朕,鹰王是从何方得到情报的?” 鹰王道:“江湖之事皇上知之甚少,其中情况错综复杂,说来话长,臣敢请等皇上回宫后,再由臣一一细禀。” “既然这样,”朱温不再追问,“现在我们还是继续后撤吧!” 下面一名将领提议道:“皇上,此处林密天黑,正是一处绝佳的藏身之所,我看我们在这里呆着还更安全。另外朱将军陈将军出去打探敌情,定会回到这里来找我们,所以……” 朱温听他说得合理,点头同意了。 直到第二天东方露白,朱友文陈将军等人才押着一名晋兵找回来。一看见朱温等人,朱友文“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皇帝面前,痛哭流涕地禀道:“父皇,我军上了晋将恶当了,昨天……昨天……” 朱温怒道:“怎么回事?快说!” 朱友文指了指那名被抓回来的晋兵。那晋兵也跪下来,战战兢兢地说道:“报告大王,这次是我军大将李存审使的奇兵之计。事情是这样的,昨天下午李将军带兵在山上捉了几百名伐木梁兵,杀了一大部分,只留下二三十人砍下他们一只手臂,对他们说:‘快去禀报你们头头,说晋王大军已到了!’然后又放了他们……” 朱温脸色骤变,喝道:“那后来又怎样了!” 那晋兵磕头如捣蒜,说道:“接着史建瑭将军和李嗣肱将军各带领三百多名士兵——其中小人也在其中,穿上和你们一样的服装,再乘着黄昏天色昏暗冲到你们军营中去,有的杀人有的放火有的射箭。你们士兵以为是突起内乱,都慌了手脚……” 朱温想起昨天傍晚情形,牙都要咬碎了。那晋兵没注意到敌人神色,接道:“正纷扰混乱时,那帮被我们晋军砍断手臂的士兵又刚好赶到营地来,大喊‘晋王大军打过来了’的叫声,结果你们大军更是大乱特乱。其实真实的情况是,你们士兵慌乱而自相残杀更占多数……” 朱温急怒攻心,“唰”地抽出腰刀,一刀砍掉了那晋兵脑袋! 朱友文吓得浑身发抖,好一会儿才勉强镇摄住心神,道:“还有就是……就是昨晚追杀我们的也没多少晋军,好多都是附近农民痛恨我们士兵一路奸杀掳掠,乘着我军溃败前来落井下石……只是,只是看那些农民的架势,肯定是那帮武功高手事先组织的!” 朱温脸上横肉不住颤动,双目似将喷出火来。他当然清楚现在队伍已经瓦解,徒然知道敌军只是虚张声势,其实不堪一击,却再也没法重整旗鼓而去决一死战。他们没有被敌人打败,却被自己打败了——而且是第二次被自己打败了! 很显然,这个结果已经不只是可恨,而更是可耻可悲又可笑! ※※※※※ 六月初,天空蔚蓝,阳光耀眼。 官道两侧繁花似锦,绿草如茵,高大的树木苍翠欲滴,一片生机盎然的样子。各种各样的鸟儿鸣叫声,以及不知名的昆虫吟叫声充斥其间,好像天地间所有的生命都在这里欢唱,都在这里灿烂。 车声辚辚,一个长相粗豪的中年汉子驾着一辆马车,不疾不徐地自西而来。滚动的车轮声惊扰了这里小动物的欢叫声,却打不乱车厢里传出的女子欢笑声。 “好了好了!我的梅寒香梅大小姐,小玉向你求饶行不行!”一个清脆有如黄莺出谷的少女声音笑着说道。 “不行不行,”车厢里传出另一个娇美柔媚、听之令人心都要融化掉的笑声,“谁叫你是丫鬟我是小姐呢,小姐叫你说,你就得乖乖的说。” 那小玉撒娇地“哼”了一声,道:“我和王大哥八杆子都打不到一块去,还有什么好说的。倒是大小姐你,和白公子从小青梅竹马,长大后又是男才女貌的,大家都说你们是天造地设的……”话未说完,想是那大小姐在哈她痒,顿时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只听那大小姐梅寒香动听之极的声音边笑边说:“好你个臭丫头,再敢拿本小姐和白大哥说事,看我不捏死你……” “我有什么不能说的呀,”小玉不依了,“我们白公子剑法高超,人又英俊潇洒,对你更是百依百顺,情深似海……这样的人啊,打着灯笼都找不到!” 梅寒香“嘁”了一声,说道:“白大哥人品武功的确是上上之选,可我最不喜欢的,就是青梅竹马的那一种……从小看到大,一点新鲜感都没有!” “你要什么新鲜感啊,”小玉大惊小怪地叫道,“难不成哪天晚上,突然有个陌生男子跑进你房间抱……抱住你,你才觉得有新……哎呦!你干么掐我啊!” “你在胡言乱语什么呀!”梅寒香语气大为羞涩,“什么陌生男子跑进我房间抱住我……你再胡思乱想,看我不砍了你脑袋!” “饶命啊,饶命……”小玉又叫又笑,“可是小姐你是如此国色天香,如此沉鱼落雁,如此羞花闭月,男子见了你神魂颠倒,做出错乱之事来,那岂不是人之常情的事?” 梅寒香也笑道:“天下男人总爱说‘红颜祸水’这四个字,听你这么一说,我这祸水倒不应该来到这世上了,也免得他们神魂颠倒,行为错乱。” 小玉格格笑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世上自然没有任何一个男子能和你般配,但要是有那么一个勉强够格的话,那就非白公子莫属了,小姐你说是不是?” 梅寒香还未答话,前面那赶车的中年汉子“吁”了一声,把马匹勒停住,再转过头毕恭毕敬地对着身后车厢说道:“大小姐,小玉,你们累不累,要不要停下来歇一会儿?” 车厢帘子却并未掀开,只听见梅寒香娇美的声音说道:“林大叔,大约再走一个时辰就到砀山了,我们还是到那里再歇脚吧。” “是!”赶车的林大叔应了一声,跟着“驾”地一声吆喝,马车又不疾不徐地顺着官道向东行驶。大小姐虽称他为“大叔”,但他身份好像比较卑微,除了心无旁骛地驾车外,绝不敢参与车厢内主仆二人的谈笑中去。 一路上欢声笑语,马车没多久就驶入砀山城的街道里。此时天上太阳西斜,时辰已近黄昏了。 街道上行人熙来攘往,各种小摊一路排开,商贩的叫卖声起起落落,市面看起来甚是热闹。林大叔左顾右盼,很快就相中街边一家门面看起来干净整洁的客栈,勒停了马车,然后向车厢里的主人请示道:“大小姐,这里有一家‘迎客来’客栈看起来还不错,我看就在这里落脚吧。” 梅寒香甚是温柔,道:“大叔看这里好,就在这里下车吧。” 林大叔当即跳下马车,打开了车厢车门。一个十六七岁的女孩子一下子跳出车厢来。这女孩子看起来虽作丫鬟打扮,但明眸皓齿,肤色雪白,竟是一个相貌十分姣好的美貌少女。看见她出来后,林大叔又转头吩咐道:“小玉,快扶大小姐下车。” 小玉还未回话,车厢门口已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少女身影。刹那间,街边所有行人都停下了脚步,所有小贩都停止了叫卖——他们不但停止了所有动作,几乎连呼吸都已停顿。因为此时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一个他们从未见过的、足以倾城倾国的美丽的女子。 世上又有什么样的词语能形容出她的神采她的美丽呢?是美貌如花,还是天仙下凡?可花朵再娇艳,却哪像她那样摄人心魄?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又哪有她那样活色生香? 她身上穿的不过是一袭简单的白衣,可世上无论多古旧的衣裳穿在她身上,都会马上变得华丽璀璨,因为她白雪一样的肤光和她那千娇百媚的身段,足以使她身上任何难看的服饰变得熠熠生辉! 她站在那里没有出声,也没有微笑,但她有如春水般温柔的眼波稍稍一顾盼,旁边所有人都已目眩神驰;微风轻轻吹起她肩上云雾一般的秀发,她伸手轻轻一挽……就只这么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动作,旁边所有人都已为之窒息! 绝世的容貌,绝代的风华……他们没看过西施王昭君貂蝉杨玉环是如何个美丽,但他们确信,眼前这个女孩子比之她们绝对毫不逊色!他们相信今天在这里有幸目睹她的芳颜,绝对是自己这辈子最有眼福的一段经历。 ……直到小玉牵着那位绝世美女——梅寒香,双双踏进客栈大门,那些路人才如梦方醒。他们或赞叹或遗憾,或欣喜或失落,当真是如痴如醉,神魂颠倒。他们良久良久都不愿离开,他们只希望那个难描难叙的女子倩影能永驻在脑海中。 第十二章 刀光剑影佳人行(四) 梅寒香当先走在前面,客栈里的房客一看见她,自然也是同样的光景。但她对这样的场面早已司空见惯,倒也不以为异。小玉却笑道:“我说小姐啊,我看你还是戴上帷帽为妙,要不然这砀山都不知有多少男子要害相思病了!” (注:帷帽既帽沿周边垂有一层半透明轻纱、用来遮掩面容的那种帽子,传说昭君出塞时戴的就是这种帽子,因而又得名为“昭君帽”,古时候女子囿于各种禁忌不便抛头露面,出门时经常戴用它。) 梅寒香嫣然道:“道是不相思,相思令人老;几番几思量,还是相思好——你看有的相思,总比一辈子浑浑噩噩的、光吃饭光睡觉光做事要强得多,是不是?”她们虽为主仆名分,但两人年龄相差无几,神情亲密无间,看起来比亲姐妹还要亲上一些。 小玉道:“那也不尽然。照我说啊,要是我根本可望不可及的男子,就算他再出色,我倒宁愿从未见过他。” 梅寒香道:“我却不这么想。要是我看见钟意的美好事物或人物,即使历经千辛万苦,我也要抓在手中!” 说话间,林大叔已打点好了客房。 客房还算明亮干净。梅寒香甚是满意,和小玉在房里歇息了一会儿,见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便叫林大叔吩咐客栈跑腿的小二把晚餐饭菜送到房间里来。她不愿戴着斗篷出去吃饭,也不愿自己时不时地引起轰动,干脆猫在客栈房间里最为妥当了。 饭后无所事事,梅寒香稍稍化了一下妆,使自己看起来不那么惊艳绝伦,然后拉着小玉悄悄出了客栈。时辰还早,她想还是到外面街上逛逛才比较容易消磨时间。 夜晚的街道似乎更热闹了。两边店铺都点起红红的灯笼,摆摊的小贩也比白天多得多。路上行人指指点点,走走停停,神态轻松惬意,似乎一天的劳累都化作无形了。梅寒香小玉随着人流漫步所之,一路上还听见不少路人在口沫横飞地和同伴炫耀下午看见她的情景,两人忍不住相视一笑。 “小姐,”小玉边浏览街景边说道,“看这街上的情景,倒是令人奇怪得很。” 梅寒香随口问道:“你在奇怪什么呀?” 小玉疑惑道:“我们从洛阳一路行来,沿途所见民生凋敝,世态荒凉,有的地方甚至十室九空,可为何这砀山城却是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 梅寒香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难道你忘了那……”说着压低声音,“难道你忘了这里可是那朱老贼的故乡?那老贼再贪婪再残暴,总还要顾着自己在家乡人面前的面子。” 小玉冷哼一声,也压低声音道:“最近我们在洛阳潜伏了近两个月,无奈那老贼行宫禁卫森严,根本无机可乘,想等他出宫再下手,却怎么也等不到机会……这下看来,老爷心愿又要落空了。” “是啊,要是让那老贼寿终正寝,我们所有人都要抱憾一辈子了!”梅寒香幽幽地叹了口气。向前走了几步,她又说道:“现在想起来我都在气自己,那天晚上在蓨县那里,我要是早一刻发现那老贼踪影,也不至于后来被鹰王救驾成功……” 听她言语叙述,这容颜绝世的少女,竟是那天晚上带领众武功高手行刺朱温的女刺客!可看她这样娇媚动人的身段,又怎会是刀光剑影里杀气腾腾的冷血杀手?——她又有什么惊人的来历? 小玉拉着她的手甩了甩,说道:“只不知道老爷这次是怎么想的,既然我们上次没成功,那么自当坚持不懈地等待时机再现,这样一把我们叫回去,想要再前去下手可就遥遥无期了。” 梅寒香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世上有些事就是这么无可奈何……爹爹常说‘天意’二字,想来很多事情上天早已注定了!” 小玉恨声说道:“如果那也是天意,那老天也太不长眼了!那老贼凶横残暴,整得天下生灵涂炭,民不聊生,即使把他千刀万剐也不足以平息民愤!” 梅寒香安慰道:“小玉你也不必太过气愤,善有善报恶有恶报,我们杀不成那老贼,但说不定还有其他仁人志士出手呢!” 两人边走边说,也不知道走到了哪个方位。梅寒香正要拉小玉往回走,却忽然看见左侧一条巷子有两个黑衣人影一闪而没,看那迅疾的身法,竟是难得一见的轻功高手! 在这样的一个小城里,怎会有江湖人物出现?梅寒香暗暗惊疑,低声对小玉说道:“小玉,刚才那边有夜行人出没,我们跟去瞧瞧。” 小玉答应一声,正要问个究竟,梅寒香已拉着她的手闪入左侧一条黑暗的小巷里。一到没人处,两人立刻展开轻功向前飞掠。没几个起落,小玉果然看见前面有两个黑衣人正不停地纵跃,一路向前飞奔而去。 姐妹两人轻功身法极其巧妙,虽然身上衣袂飘飘,脚下却踏地无声,那两个黑衣人竟丝毫没发现身后有人在跟踪。 也不知跑了多远,路边几乎已看不到有火光的房屋,想是到了荒郊野外。梅寒香正有点犹豫要不要再追,忽然看见前面那两人接连三个起落,身影一下子消失在一栋黑黑的建筑物里。看那建筑物外形,似乎是一座废弃的破庙。 梅寒香拉着小玉顿住身形,观察了一下周边地形,然后从左首几棵树木飞绕过去,兜了一个圈子才悄悄贴近那破庙的后檐。刚一停下脚步,就见前面破庙堂房火光闪了一下,接着传出一个女子的声音:“燕大哥还真不愧为‘云中飞燕’,这么快就跑回来了。” 那燕大哥道:“三娘过奖了。要说轻功嘛,你们五凤帮的女子才真叫身轻如燕。”沉寂一下,又听他说道:“还有龙大哥飞檐走壁的本领更不在话下,听说鲁豫一带的大户人家,一听到龙大哥名字就脸上变色!” 一个粗豪的声音“嘿嘿”一笑道:“燕老弟可别往大哥脸上贴金了。大哥干的都是没本钱买卖,说来真是贻笑大方。” “哪里哪里,”刚才那个女子声音说道,“龙大哥向来劫富济贫,正是江湖响当当的一号人物,小妹最是佩服了。” 隐身在破庙后方的梅寒香小玉不禁大为惊奇。梅寒香心里嘀咕道:“听他们说话,那女子显然是五凤帮帮主郑三娘,那姓燕的自然是飞剑门掌门燕穿云,至于那龙大哥,莫非是鲁豫独行大盗龙腾海来着?” “只是这三人都是江湖有头有脸的人物,今天一股脑儿跑到这小城里来,又是所为何来?” 正转念时,忽听那燕穿云说起正事来:“三娘,龙大哥,关于明天那门亲事女方的出阁时辰,还有男方的迎亲路线,我和二弟已经打探清楚了,就不知三娘你那边有没有说动叶姑娘?” 郑三娘回应道:“我和叶姑娘也是刚认识不久,本来这事还真不好说,但没想到叶姑娘年纪不大,却颇具侠义心肠,一听我说起事情原委,立刻就点头同意了。” 那龙大哥好像有点惊讶,问道:“三娘你说她很爽快地答应了?要知道那……” 郑三娘道:“这事的确极其危险,不过我想这种一举多得的好事,任谁听了都会心动,只是龙大哥你那消息不知可不可靠?” 龙大哥还未回答,燕穿云也跟着附和道:“是啊龙大哥,这事难免要掀起轩然大波,如果根本没那回事,那我们可就……” 龙大哥又“嘿嘿”一笑,道:“这个你们放心。我姓龙的一辈子都在干打家劫舍勾当,这江湖中有什么新鲜玩意儿,哪有我不一清二楚的?要不是因为那……嘿嘿,我早就下手了。” 燕穿云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就依先前拟好的计划行事。三娘,叶姑娘那边你都和她说清楚了吧?” 郑三娘答道:“那是当然。只是叶姑娘虽是天山碧水池的弟子,但……这事说来就她最危险,要是能成功,她的好处自然占大头,这一点你们都同意吧?” “那是那是!”燕穿云和龙大哥异口同声地说道。 隐身在暗处的梅寒香小玉听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个不停,却一头雾水,大感困惑。 前面那几个人谋划的似乎是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即使在这荒僻的破庙说话也是含糊其辞,她们听来听去,只大概听明白他们正拉拢一个姓叶的姑娘,去干一件危险很大但好处也不小的事,但这件险事和燕穿云一开始提的那门亲事有什么关联,可实在让人摸不着头脑。 前面安静片刻后,燕穿云又问那郑三娘:“三娘,你说你也是刚认识叶姑娘不久,却不知是如何认识她的?” 郑三娘道:“燕大哥你应该还记得吧,六年前——算来应该是前朝大唐天祐三年,那一年江湖帮派大会在杭州开展,天山碧水池弟子韩冰儿大闹会场,整得鹰王和朱三公子颜面尽失……” 梅寒香也听说过此事,心里更好奇了。只听郑三娘接道:“说来真的很巧,前不久我在一家客栈和三妹谈起这段往事时,旁边一位姑娘也听见了,她马上就过来和我们搭话,说她姓叶,是来自碧水池的弟子,那韩姑娘正是她师姐云云……就这样我们才认识的。” “原来如此。”燕穿云“哦”了一声,“说实话,前两天你和她走在一块,我一看见她相貌身材就心里一动,心想龙大哥说的事如果有她来参与,那肯定很有把握,于是我就找上你了。” 郑三娘道:“叶姑娘美貌绝伦,且又是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家,说实在话,我们要她来参与我们这种事,可真有点荒谬。” 好久没开口的龙大哥突然道:“叶姑娘的确美貌如花,可你们都不知道,下午城里街上不知从哪里来了一个陌生姑娘,那个美貌啊……嘿嘿,要不是我龙某人年长几岁,简直要为她发疯了!” “哦,是吗!”郑三娘大为好奇,“却不知怎么个美法?” 她毕竟也是个女人——女人对这种事,有时比男人还更上心。 梅寒香听他们在说自己,黑暗中不禁微微一笑,心想以后还是少抛头露面一些才好,要不然被用心险恶之徒盯上了,麻烦事难免接踵而来。 只听那龙大哥答道:“我也只是远远看到她,她的美丽可真难以形容。或者这么说好了,反正不管谁看她一眼,都要忍不住心跳加速,呼吸困难……” 燕穿云接过话:“听龙大哥这么说,我也禁不住好奇了。不过眼下我们干正事要紧,我看我们还是赶紧分头去准备吧。” “对对对,事不宜迟,那我们走吧。”其他人应了一声就不再开口了。梅寒香小玉只觉得前面堂房一暗,然后就听见他们施展开身法,四五个人一溜烟地全部离开了破庙。 姐妹两人对视一眼,梅寒香还没开口,小玉已经悄声道:“小姐,我们还是赶路要紧。这些江湖勾当每天都在发生,我们想管也管不过来。” 梅寒香道:“那你不觉得好奇吗?” 小玉道:“我是很好奇啊。不过你也猜得到,那事肯定麻烦很大。麻烦事可是人人都不想招惹的。” “那不能这么说,”梅寒香笑了笑,忽然咬着小玉耳朵,“比如说男女情爱之事就麻烦得很,可为什么人人都想去招惹呢?”说着说着脸上一阵发烫——此时她模样定然可爱诱人至极,可惜黑暗中谁也没瞧见。 小玉打了她一下,啐道:“谁说那是麻烦事啊,那明明是特别美好的事……哼,看你一副怀春的样子,不如这次一回去就和白公子……哎呦!” 梅寒香掐了小玉一下,赌气地说道:“你们越这么说,我就越要离白大哥远一点。哼,既然你认为他那么好,那干脆你去和他恩恩爱爱好了!” “可白公子明明是你的对象啊,”小玉低声笑道,“你是小姐我是丫鬟,这种虎口夺食的事我可没胆量做!” “什么叫虎口夺食啊!”梅寒香脸又红了,“我看你简直是乱用词语…”她刚要否认,却又觉得越描越黑,只得赶紧咬住嘴唇。 小玉早已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 注:公元912年,朱温亲率大军攻打蓨县,中晋将李存审疑兵之计,后遭当地农民落井下石而溃不成军,属历史真实事件。此战和东晋时期著名的“淝水之战”颇多相似之处,由此可看出,其时朱梁虽是天下最大的割据政权,但军无斗志,难堪重用,实不具备一统天下的能力。 第十三章 红颜明珠相映辉(一) 依着梅寒香性子,那种又刺激又危险的事是非要一瞧究竟的,可偏偏小玉像个老人家那样老成持重,说了一大堆回家有多重要、老爷有多挂念女儿的话,硬是打消掉她满脑子的猎奇念头。 第二天太阳升起时,主仆二人才起身收拾了一下。在客房草草用过早餐后,梅寒香换了一身衣服,又特意戴上帷帽遮住半张脸才和小玉出了客栈。这时林大叔早已套好马车在客栈外边路上等了。 马车没跑多久就已出了砀山城。此时虽然已是盛夏,但北方的天气还不至于特别炎热,姐妹两人坐在平稳的马车里说说笑笑,倒也舒适惬意。特别是心里想到再过几天就要见到阔别已久的亲人,即使一路风尘仆仆也不觉得舟车劳顿了。 马车正行走时,官道左侧不远处的田间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喜气洋洋的唢呐声,想来应该是有人在娶亲。梅寒香见猎心喜,对小玉说道:“小玉,那边有人在娶亲,我们下车去看看。” 小玉道:“新娘又不是你,人家娶亲关我们什么事啊。” “没事啦,看一下沾点喜气也好。”梅寒香不容小玉再说,叫林大叔停下马车,拉着她从车厢里跳出来。林大叔正要问大小姐何事,梅寒香已一阵风似的拉着小玉跑了。 两人穿过官道旁边树林,循着唢呐声找过去,没走多远果然看见十余人簇拥着一顶鲜红的、上面挂着红色纸花的花轿,正远远的从林边小道上走过来。梅寒香怕惊动迎亲队伍,赶紧拉了小玉在路边茂密的灌木丛中蹲下来。 迎亲队伍没一会儿就走近前来。前面一个骑着高头白马、胸戴大红花的自然就是主角新郎了。梅寒香偷偷瞄了一眼新郎,却不由怔了一下。原来看那新郎面容,竟是一个差不多年近花甲的准老头子,而且目光鸷猛,满脸横肉,一看就让人没好感。 迎亲队伍经过她们正前方时,轿子里忽然传出一阵又娇弱又委屈的哭声,听来是新娘在哭。梅寒香刚一蹙眉,就见那老新郎已皱着眉头斥道:“哭哭哭,你还哭个什么劲!今天是大喜日子,你再一路哭,喜气都哭没了!” 轿中新娘像是非常惧怕这个老新郎,抽噎了几声,强行咽住了哭声。 梅寒香却怒从胆边生,心想听新娘哭声显然是个年轻女子,今天不知是出于何故嫁给这老头子,结果这老混蛋非但不知怜香惜玉,还凶神恶煞般一副要吃人的模样!正忍不住要跳出去打抱不平一下,身边小玉已紧紧拉住了她。 就在这时,小道反方向忽然又传来一阵嘹亮欢庆的唢呐声。梅寒香微微一怔,心想今天难道是黄道吉日,要不然怎会有这么多人在娶亲?昨晚听燕穿云说有一门亲事,现在再加上眼前这两门,可就有三门亲事了。 正转念时,忽听前面那老新郎也念叨道:“怎么这般不巧,路这么小可不好走了。” 话音刚落,前面小道转弯处,果然出现了另一队十数人的迎亲队伍。那迎亲队伍抬的也是一顶红红的、挂着红色纸花的花轿,想来当地人娶亲常用的都是这种款式,但再看一眼那骑在马上的新郎,可就完全不一样了,只见他唇红齿白,春风满面,正是个的年轻英俊羡煞人的少年子弟。 两队迎亲队伍很快就狭路相逢了。那老新郎甚是不快,皱眉喝道:“喂,你们先退到后面让一下,等我们先过去你们再过来!” 那少年新郎显得年轻气盛,叫道:“干么是我们让啊,这路又不是你家开的!” 那老新郎怒气上涌,又大声道:“是我们先走到这条道上,难不成你还想后来居上?” 那少年新郎“嘿嘿”一笑,脸现不屑神色,道:“娶亲这种事年轻人才名正言顺,像你这一大把年纪还……哼,还好意思在这里大呼小叫的!” 那老新郎勃然大怒,斥道:“好你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你可知道大爷我是谁!再不让路……” “难不成你是皇帝老子不成!”那少年新郎丝毫不让,“我看就算是皇帝,也不像你这般凶横霸道!” 那老新郎气得七窍生烟,怒喝道:“很好,今天我就让你这兔崽子见识一下大爷的凶横霸道!”一跃下马,冲到那少年新郎马匹前面,伸手一抓就把他拉拽下来。 那少年新郎也怒发冲冠,一巴掌向那老新郎盖过去。两边迎亲人员看两个新郎扭打起来,都急着围上来劝架,一边叫着“别打啦别打啦”,一边伸手去拉扯他们两个。但两个新郎谁都不是省油灯,丝毫没收手的样子。 随着事态发展,两边迎亲人员火气也上来了,劝架不成,还跟着相互呼喝推搡,直到扭打成一团。场面十分混乱,连坐着新娘的花轿都无人去顾及。 梅寒香小玉在暗处看着,又好气又好笑,均想那老新郎为老不尊,却不料在这种日子碰到了个狠角色,可真是活该了。 然而,眼看那少年新郎一边人数更多渐渐占到上风,两人正忍不住幸灾乐祸,却忽然听见那老新郎爆喝一声,接着又见他一只手一挥,那少年新郎就已踉踉跄跄地退了好几步,一屁股坐倒在路边草丛里,“哇”地吐出了一大口鲜血。 这下突现血光,梅寒香小玉不禁吃了一惊。和少年新郎一边的迎亲人员也大惊失色,三四个人跑去扶自己新郎,更多的则扑向那老新郎,想要讨回公道。 那老新郎冷笑一声,对迎面扑过来的七八个人竟丝毫不惧,一伸手一个,再伸手再另一个,眨眼间就把敌方人员一一抓起来,又一一抛到路边草丛里。树林里顿时响彻了阵阵“哎呦哎呦”的叫痛声。 梅寒香小玉对视一眼,都暗暗抽了口冷气,心想刚才自己可真看走眼了。原来那老新郎的出手招式,竟是不折不扣的上乘武功!只见他解决掉眼前敌人后,尽显凶悍之气,冷笑道:“今天是大喜日子,本来大爷还真不想动真功夫来收拾你们,可偏偏你们不知死活,非要自讨苦吃!” 那少年新郎脸如土色,嘴角边还淌着血丝,结结巴巴地说道:“大爷你……哦大爷,是我年轻不懂事冲撞了你,不知大爷是……是……” 那老新郎“哼”了一声,叫道:“怎么,难不成你们还要来报仇不成?告诉你,大爷我就是这砀山城里的朱友成!” 那少年新郎和其他迎亲人员顿时簌簌发抖,似乎这个名叫“朱友成”的老新郎是这里的一大霸主,旁人一听他名字就会吓得睡不着觉。梅寒香却暗忖道:“朱友成?莫非他是那朱老贼的什么人?看他刚才施展的身手,武功绝不亚于几位叔伯,可为什么从未听爹爹提过这个人?” 只见那少年新郎和其他迎亲人员一听对方名头,立刻乖顺得就像是他亲儿子一样,“呼啦呼啦”趴在地下叩了几个响头,然后一声不吭抬起左近花轿,快速后退到后面十几步处,再勉强避到小道边的树丛里。那老新郎又轻蔑地冷哼一声,跳上马背挥了挥手,重新带上迎亲队伍出发了。 一直等到那老新郎及他迎亲队伍走远了,梅寒香才拉着小玉,像没事似的走到前面小道上。 那少年新郎惊魂未定,突然又看见有两个陌生女子走过来,不由脸色一变。正要说话,其中一个带着帷帽的女子就已问道:“这位新郎官勿惊,我们不是什么坏人,只是想找你打听一下……” 这说话声音悦耳之极,那新郎官神情放松下来,道:“不知姑娘要打听什么,是要问路吗?” 梅寒香道:“哦,不是要问路。我们刚才在路边不巧看见你们和那老新郎起纷争,心里甚是好奇,所以想问你一下,那个叫朱友成的新郎官是什么来路来着?” 那少年新郎脸色一变,但终于还是支吾道:“他嘛……他……他是当朝皇上家乡里的宗亲,以前是皇宫的侍卫头领……两年前刚告老还乡……” 梅寒香心里一跳:“原来果然是那朱老贼的人。他当过皇宫侍卫头领,那就怪不得他武功一流,却在江湖中名气不大。”要知道树大招风,人怕出名猪怕壮,担当皇宫守卫重职的头头,自然是武功越高身份越隐秘才万无一失。 小玉却问起另一个问题:“那他既然都已经告老还乡,年龄肯定已经一大把了,为什么等到现在才娶媳妇啊?” 那少年新郎神色看起来甚是焦急,但他好像也看出眼前这两名女子来路非同一般,因此还是耐心地答道:“他自然早已妻妾成群,只是像他这种权势熏天的大人物岂会满足于现状?听说……听说这次他娶的姑娘才十六七岁,是他硬逼着女方和女方家人……” 梅寒香不禁怒气勃发,心想这种依仗权势武力强逼弱女子成亲的行径,最是可恶透顶。正要再询问详细情况,那新郎官却已转过身跳上马背,带着其他迎亲人员急匆匆的走了。她稍一沉吟,对小玉说道:“小玉,我们回去叫林大叔调头回砀山去。” 小玉察言观色,立刻知道了梅寒香心思,道:“小姐,刚才你没看见那老头子的武功吗,即使我们两人联手也不是他敌手,难不成我们硬要去送死?” 梅寒香恨恨地说道:“可是碰见这种事都袖手旁观的话,那我以后只怕连觉都不用睡了!哼,杀不成那老贼,但要是能破坏掉那老混蛋的婚事,总还算是不虚此行。” 小玉道:“可是你要想想啊,我们怎么才能破坏那老混蛋的婚事——他武功那么高,而且他府里肯定还养着另一帮打手,我们两个势单力孤却非要惹是生非,那岂不是明摆着不自量力?” “势单力孤?”梅寒香心里忽然一动,“小玉,难道你忘了昨晚在那破庙中,燕穿云郑三娘他们说的事?” 小玉也心里一动,道:“是啊,昨晚听燕穿云提过亲事什么的,后来他们又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难道他们也像你一样,要打抱不平去那老混蛋府里闹事?” 梅寒香坚决地说道:“不管怎么样,我们先回去看看再说。” ※※※※※ 梅寒香怕戴帷帽引人注目,一找好客栈房间便马上摘下来,然后用心地涂脂抹粉一番,直到确信掩盖住自己真面目后才开始用午餐。 两人好好休息了一下,直到太阳西斜才手拉手走出门去。 朱府声势在当地自然是煊赫一时,她们稍一打听,就找到了那栋地处城南的大宅院。还没走近那栋大宅院门前,就已看见前面路上车水马龙,人流如潮,想是朱友成春风得意而大宴宾客。 宴客时间显然是在傍晚时分。梅寒香小玉怕正门有人查问会露陷,于是悄悄绕到大宅院后侧翻墙进去,然后大摇大摆地向宴客厅堂走去。她们知道今天宾客多得不计其数,其中互不认识的大有人在,这样堂而皇之地去吃喜宴,肯定神不知鬼不觉。 果然一路走到宴客厅堂,旁边来来往往的宾客谁也没特别关注她们。宴客厅堂金碧辉煌,人声鼎沸,两人若无其事地找了两个空位子,对桌上其他宾客点点头就大大方方地坐下来。桌上宾客虽觉得有点异样,特别是梅寒香脸上脂粉也太厚了些,但碍于礼貌谁也没说话。 梅寒香坐定后,悄悄关注了一下同桌宾客。只见这桌先前坐的是三男两女,看年龄最小的都已有三十岁上下;他们看起来好像也互不相识,个个表情严肃,几乎不开口说话,只时不时地转头去看厅堂正前方的空台,似在盼望喜庆早点开始。 梅寒香小玉因为自己是不速之客,倒也乐得和他们互不搭理。 没过多久,天色渐渐暗淡下来。随着一阵悦耳的丝竹琴瑟声响起来,喜庆正式开始了。那老新郎朱友成和头披红巾的新娘在两名喜娘手牵手下,来到了厅堂正前方的空台上。梅寒香看那新娘身材和小玉差不多,果然正如那少年新郎说的,是个及笄年华的花样少女,心里更愤怒了。 只听其中一名喜娘在柔和的音乐声中,大声说了一堆诸如“天作之合”、“门当户对”、“男才女貌”的吉利话,然后就高喊一声:“一拜天地——!” 梅寒香心里一跳,忖道:“难道昨晚燕穿云郑三娘他们谋划的,并不是针对朱友成的婚事?不然怎么到现在他们还不跳出来闹事……”在厅堂周围环顾了一眼,不见有任何异状,不由暗暗焦急起来。 台上朱友成和新娘拜过天地后,在喜娘高喊“二拜高堂”声中,两人又很快拜了高堂。接下来就是最后、也是最重要的“夫妻对拜”了,梅寒香急得几乎跳起来,暗想:“燕穿云郑三娘他们,总不能等朱友成洞房花烛时再闹事吧!” 第十三章 红颜明珠相映辉(二) 但急也没用,随着那喜娘声透厅堂的一声“夫妻对拜”,朱友成和新娘相对拜了下去,这对年龄都可以做祖孙的男女终于还是礼成了!姐妹两人对视一眼,一个眼中充满了焦急愤怒,一个眼中充满了无奈沮丧。梅寒香后悔不已,后悔要是早知道没其他人跳出来捣乱,自己早已筹划好怎么出手了,可现在…… 礼一成,朱府家丁奴婢就把丰盛奢华的晚宴菜品流水价般地端上桌来。台上朱友成阴鸷凶恶的老脸上,此时也情不自禁露出几丝笑容,一把牵过新娘子的手,对满堂宾客喊话道:“朱某非常感谢各位亲朋好友光临,现在请大家尽情多喝几杯!” 宾客们都活跃起来,一时间厅堂充满了锅碗瓢盆的碰撞声。 梅寒香小玉看着满桌子山珍海味,却完全没了胃口。但不吃反而会引人注目,两人只好勉强伸筷子夹菜低头吃。菜自然是难得一见的美味,梅寒香却只感到阵阵苦涩,特别一想到晚上那个丑恶的老混蛋就要把一个如花似玉的少女糟蹋掉,几乎忍不住要倒胃口吐出来。 酒宴开始没多久,朱友成牵着新娘的手一桌桌敬酒来了。梅寒香这一桌排的比较前面,他们很快就走到这边来。朱友成另一只手端着一杯酒,也不清楚桌上坐的是那一路亲朋好友的家人,点点头说了几句“欢迎光临”的客套话。 梅寒香正要应对,忽见朱府一名家丁神色慌张地从大门外跑进来,一看见朱友成三步作两步地抢近前来,急道:“老爷……” 朱友成眉头一皱,问道:“怎么回事!” 梅寒香心里一跳:“莫非燕穿云郑三娘他们……”可念头还没转完,就见那家丁“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禀报道:“老爷,大门外来了两个宫里侍卫,说是有十万火急的事要求见老爷!” 宫里来的侍卫?梅寒香暗暗失望。但朱友成却非常重视,马上叫道:“快!快带他们进来!” 没一会儿,那家丁带着两个身穿侍卫服装的人进来了。朱友成看来认识他们,拱了拱手道:“原来是李将官与石头儿两位,欢迎欢迎,不知你们……” 那个看起来不过二十岁上下的侍卫显然是石头儿,朱友成话未问完,他就急急上前附耳说了两句话。旁边人正惊疑时,朱友成就已脸色大变,脱口叫道:“什么,你说皇上驾崩了!” 这下满堂宾客听得一清二楚,不由“哗”地一声炸开了锅,特别是梅寒香小玉,更是呆若木鸡。朱友成口中的皇上,自然是指梁太祖朱温,厅里宾客都知道他数月前还亲自带兵出征,虽说最后大军土崩瓦解,但大家怎么都料不到他说死就死了! 再看那石头儿和李将官,脸色也已经大变——他们绝料不到朱友成会失口,当众喊出话来。 朱友成自知不对,但既然事已至此无可挽回,于是干脆大大方方地问道:“那你说,是什么时候的事?” 石头儿看了一眼满堂宾客,道:“是……是三天前的事了。三殿下还在莱州……二殿下要大人马上进宫,共商大事……” 朱友成心里顿时雪亮。在两个儿子中,虽然皇帝宠爱幼子朱友贞,但他却历来支持二子朱友珪,以前还在朝中任职时,他和朱友珪也一向往来密切;因为皇帝生前并未立太子,朱友珪的意思,显然是要借助他的威望来登上皇位——即使他已告老还乡,但他在朝中的影响力依然是举足轻重的。 心里一明白因由,朱友成便马上点点头,道:“那好,臣下定当遵命!只是今天刚好是我的大喜日子,所以就等明天早上吧,明天一早我再随同你们一起进宫!” 李将官与石头儿还未表态,坐在梅寒香对面一个身形高瘦的宾客忽然说道:“那怎么行!朱老爷,皇帝驾崩乃天大之事,其丧事岂可随意拖延?” 这个人一开口说话,梅寒香小玉顿时从朱温死讯震惊中惊醒过来。燕穿云!坐在对面的居然就是昨晚她们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燕穿云——她们苦苦盼望的捣乱者,原来早已近在眼前! 朱友成听燕穿云这样一说,正有点尴尬,另一位长得五大三粗、神情粗豪的汉子声若洪钟地附和道:“没错没错,虽说春宵一刻值千金,但朱老爷一日为奴,终身就是奴才,岂可为了……” 龙大哥!说话的是龙大哥!梅寒香又惊又喜,手上已悄悄扣了一支袖箭。朱友成却听这人言语刻薄,恼羞成怒,喝道:“你们是那一路的宾客?” 龙大哥“嘿嘿”一笑还未说话,坐在他身边一个三十来岁的女子已冷冷地说道:“朱老爷,我们是哪一路宾客并不重要,只是你为了好色,竟然把主子撂到一边去,这也太猪狗不如了吧!” 这个女子自然就是郑三娘了!满堂宾客听见这几人说话一个比一个恶毒,好像丝毫不把这个砀山数一数二的大人物放在眼里,都惊得目瞪口呆,原本喧闹的宴客厅也变得鸦雀无声。 梅寒香惊喜紧张之余,却忽然想起另一个关键的人物——叶姑娘,她又潜伏在哪里呢,听昨晚他们谋划的,叶姑娘可是计划中最重要的人物! 朱友成老奸巨猾,现在自然已看出对面这几个人来意不善,但他自恃武功出神入化,又岂会把这区区几个闹事者放在眼里?目中闪过一丝轻蔑之色,冷笑道:“现在就让你们看看这个猪狗不如的手段!”甩手放开新娘子的手,一掌向郑三娘打过去。 郑三娘燕穿云龙大哥早已凝神戒备,一看朱友成出招,三人同时出掌迎接。 四只手掌一碰,一阵“乒乒乓乓”的声响猛爆开来,双方掌力已把桌上的锅碗瓢盆震得东倒西歪,汤汁更是到处流淌。朱友成冷哼一声:“原来还真有两下子!”手腕一转,另一掌已夹带着排山倒海般的力量向三名挑事者当头痛击而下。 这一招朱友成尽显深厚功力,呼啸的掌风催得厅堂火光都摇晃起来,满堂宾客也都脸上变色,失声惊呼。郑三娘燕穿云龙大哥更不敢托大,又齐齐出掌迎了上去。只听见“啪”地一声巨响,四只手掌顿时胶着在一起,双方才交手第二招,就成了比拼内力的局面! 朱友成狞笑一声,心里忖道:“跟我拼内力,找死!”体内内力急速运转,有如泰山压顶一样压向敌人。 只听见郑三娘燕穿云龙大哥三人手臂格格直响,没坚持多久就已到了生死关头!梅寒香暗暗吸了口气,正准备出手射出袖箭,却突然看见一直站在朱友成身后、头上还披着红巾的新娘子手上寒光一闪,于电光火石间亮出一柄森寒锋利的匕首,“嗤”地刺进了朱友成的背脊,直没至柄! “啊——!”这下惊天之变任谁都料不到,满堂宾客吓得齐声尖叫起来。朱友成狂吼一声,手一推推倒了郑三娘燕穿云龙大哥三人,接着一拧身抓住了新娘子一只手,喝道:“你……” 那新娘子被头上红巾遮住视线,而且绝料不到朱友成武功如此惊人,背中匕首后还能转身出手,猝不及防下,只尖叫一声就已落到了他手中去。梅寒香瞧得分明,想都不想,手中袖箭“嗤”地激射而出,又准又狠地击中了朱友成的后脑勺! 朱友成又大叫一声,立刻口喷鲜血,倒地身亡! 以他的武功修为,这样的暗器如果在平时根本就不在话下,但此时在身受重伤且内心混乱如麻的情况下,终于没能躲开这致命的杀招——色字当头一把刀,这个年纪一大把却还妄想娶花季少女为妻的“老丑”,就这样糊里糊涂的赔掉了自己的性命! 或者,他真不愧为朱温的好奴才,主子前脚刚走,他就后脚跟到地狱去伺候了。 朱友成身体刚一倒地,郑三娘燕穿云龙大哥三人已跟着一跃而起,手一挥射出了一把暗器,“嗤嗤嗤”地打灭了厅堂里所有的火光。宴客厅堂一眨眼就成了漆黑一片,众宾客又惊又乱,边惊叫边逃命似的向大门方向涌出去。 梅寒香心念电转,已经有点明白刚才那惊人的一幕是怎么一回事。正要去拉小玉叫她一起快走,在黑暗嘈杂的人声中,忽然听见一个娇嫩的女孩子声音惊喜地叫道:“找到了!找到了!郑姐姐,我们快走吧!” 梅寒香心里刚跳了一下,又听那龙大哥颤声问道:“是不是一只两寸见方的玉盒子?”那女孩子声音答道:“没错没错!这老贼果然随身带着……”她还没说完,郑三娘的声音已催促道:“那我们快走吧,迟了就麻烦了!” 梅寒香想起昨晚他们说的什么好处之类的话,忍不住上前两步想看看究竟。可就在这时,前面忽然有好几个宾客冲过来,差点撞在她身上。她只得拉着小玉向旁边避开,等到过了片刻再想上前去找,那几个人却早已悄无声息地溜走了。 梅寒香不敢再耽搁,叫了一声“快走”,拉着小玉向大门外跑出去。 ※※※※※ 朱府出了如此骇人听闻的案子,整座砀山城一时闹翻了天。但在地处北郊荒僻之地一座废弃的破庙里,还是显得又黑又安静,似乎终年都不会有人来关顾一下。 可没过多久,破庙外面忽然“嗖嗖嗖”几声,五六个夜行人像幽灵一样先后闯了进来。只听见一个女子声音低声道:“我们还是不要点火吧,以免引人注意。” 一个男子声音说道:“这附近哪会有什么人?”接着“嚓”地一声,点亮了一个火折子。 微弱的火光照在他们几个人脸上,却不正是刚刚不久前在朱府闹得天翻地覆的燕穿云、郑三娘及龙大哥等人? 除了他们三人,另外一个约莫十六七岁年级的秀美少女最引人注目了——在忽明忽暗的火光映衬下,她脸色绯红,双眸如星,微微翘起的嘴角有说不出的娇俏可爱——她又是谁呢,莫不是他们口中的叶姑娘? 几个人在破庙里面找到立足之地后,郑三娘便迫不及待地说道:“叶姑娘,赶快把那个盒子拿出来打开瞧瞧,看里面是不是装着那个东西?” 这个美丽的少女果然就是叶姑娘。听郑三娘一说,她从身上掏出一只小巧的玉盒子,用一只手掰开了盒盖。随着盒子里突然迸出一片闪耀夺目的光芒,几个人情不自禁地“哇”了一声,一起惊呼出声,五六双眼睛也都散发出热切的光彩。 龙大哥说话声都颤抖了:“好……好一颗夜明珠!果然是价值连城的宝贝……” 叶姑娘两根青葱般的手指颤抖着伸进盒子,把那颗明珠轻轻拈出放在手掌心里。只见这颗明珠约莫鸽蛋般大小,在微弱的火光映照下,正焕发出无比璀璨无比华丽的光芒。那光芒又反照在叶姑娘娇艳如花的脸上,一时间红颜明珠相映成辉,连破庙那斑驳衰败的墙壁都被照亮了。 郑三娘大大吁了口气,道:“看了这宝贝成色,总算不枉我们晚上经历的那一番惊险!” 燕穿云附和道:“没错没错。说来还真巧,叶姑娘你名字叫叶明珠,今天又由你夺得这颗闪亮的夜明珠,说来可算是真正的名符其实。” 那叫叶明珠的叶姑娘低声笑道:“燕大哥说笑了,真正夺得这宝贝的,自然是你们几位。” “不不不,”燕穿云毫不居功,“回想起刚才在朱府的那一幕,我还真感觉心有余悸,要不是我们桌上中途来的那两个少女其中一人及时出手,我们和那老贼鹿死谁手还说不准呢!” 一旁龙大哥附和道:“燕老弟说得没错。记得她们刚坐到我们这一桌来时,我还差点出声要她们离我们远一点。看那少女娇滴滴的样子,真没想到她居然是江湖顶尖的武功高手,就不知她是什么来历……” 他话音还未落下,破庙后方忽然传来一声娇笑声,接着一个特别动听的女子声音笑道:“好炫目好美丽的明珠,难怪你们要铤而走险了!” 破庙里几个人都吃了一惊,刚要喝问何人,就已看见两名美貌姑娘慢慢地从黑暗的后堂里面走出来。定睛一看,却不正是他们正在谈论的、晚上帮了他们大忙的那两个少女? 不等他们问话,走在前面的那个少女已大方地福了福,自我介绍道:“小妹梅寒香,这位是我小姐妹,叫小玉。”听她说话语声,刚才娇笑出声的正是她。 “哦,原来是梅姑娘和小玉姑娘。”郑三娘等人稍稍放下警惕之心,心里却都暗暗奇怪她们是如何找到这里来的。 叶明珠却客气地说道:“姐姐好俊的身手,我们对你的援手之恩十分感谢!” 第十三章 红颜明珠相映辉(三) 梅寒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道:“嗯,叶姑娘,你的新娘服装这么快就扔掉了?要知道这做新娘的机会可不是经常会有的。” “原来姐姐已经看出来了,”叶明珠脸上一红,“那人武功实在太高,我们情非得已才出此下策,倒让姐姐见笑了。” 梅寒香笑道:“对付非常之人,就得使用非常之手段,你们这李代桃僵之计堪称精彩,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上午在那树林如果偷梁换柱不成,那你们还能用什么奇计去杀那朱友成?” 郑三娘等人都惊诧得张大了口。好一会儿燕穿云才说道:“梅姑娘,难道上午你们就已看见我门下那些兄弟,用叶姑娘掉包那真正新娘子的事了?” 梅寒香道:“不,当时你门下那些人故意挑衅,和朱友成及他下面的迎亲人员纠缠成一团时,我们潜伏在旁边树丛里,也没察觉他们趁乱把两顶外观一样的花轿掉了包。我是直到晚上看见新娘子出手刺杀朱友成后,才大概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小玉跟着解释道:“本来我们是碰巧看见他们起争端的。但我们晚上会混到朱府里去,正是因为那个假新郎告诉小姐,说那老贼是强逼弱女成亲,小姐听了义愤填膺才存心去闹事的。” “原来如此。”燕穿云恍然大悟,“我们的计划就是你们看到的,事先选好地点,叫人假扮另一队迎亲队伍和那老贼闹起来,然后趁乱掉包新娘。在行动过程中,除了要瞒天过海把我们花轿抬到他们那边去,另外最重要的,就是要如何及时出手点住真新娘子的哑穴,不让她喊出声,否则……” 郑三娘接道:“结果总算还好,虽然我们自己怕那老贼晚上会认出不能出面,但我们安排好的那些行动人手,都神不知鬼不觉地完成了任务。这样做就是为了晚上我们和叶姑娘里应外和,杀朱友成一个措手不及,不然以他的武功,我们实无多少把握。” 梅寒香嫣然道:“不说朱友成和他下面的迎亲人员当时忙着和假迎亲队伍争吵打架,谁也没去注意旁边的花轿,就是躲在一旁的我们两个,目光也全被争吵打架的人吸引住,丝毫没察觉到其它的异常情况。” 稍稍迟疑一下,她干脆又坦然说道:“还有,你们应该还不知道,昨晚我和小玉就已在这破庙后面,偷听到你们商量着要去干什么危险的事,那时我们还莫名其妙,现在总算一清二楚了。” “难怪她们会找到这里来,原来昨晚……”郑三娘等人听她这样说,惊诧之余又不免暗暗心惊,心想幸好她们不是朱友成的人,要不然晚上都不知会死得多难看。 小玉却十分关心另一个人的境况,问道:“另外就是你们把那个真新娘怎么安排了,她现在还好吧?” 叶明珠笑了笑,道:“这个你们放心,上午你们看见的那个假新郎,早已把她和她家人送到安全的地方去了。” 看了看手里的明珠,她又说道:“姐姐你也看见了,这颗明珠实非凡物,我们谋划这次行动,固然是为了打抱不平解救那个被逼的弱女子,另外一个重要的目的,就是为夺宝而去的。” 梅寒香看着她手掌心光彩夺目的明珠,叹道:“这的确是惊人的宝物!只是我很奇怪,那个老混蛋身上怎会有这样的东西?”边说边转头看向龙大哥。 龙大哥沉吟了一下,道:“梅小姐,在下原是鲁豫一带的独行大盗,名叫龙腾海;至于他们几个,想来昨晚你就已听出是什么来历,我就不用再重新介绍了。现在龙某斗胆请问梅小姐是出自什么门派的,看你出手,想来……”说着顿住语声。 他意思自然是要先问清梅寒香底细,再说关于明珠的秘密。梅寒香淡淡地说道:“我并没有什么惊人的来历,武功不过是家传而已。还有就是你们大可放心,这颗明珠虽然非同凡响,但我们绝无任何觊觎之心。” 她神情自有一股高洁傲岸之气,任人不由不相信她的真心。龙腾海顿感惭愧,道:“在干我们这一行中,近些年最出名的就是‘偷星手’俞百变俞神偷了,大家都说只要他愿意,即使天上的星星也能偷下来……” 梅寒香点点头,道:“偷星手俞百变的名头,我也听说过,莫非这颗明珠是他从哪个地方偷来的?” 龙腾海道:“没错,它正是俞百变六年前从前朝皇宫内苑盗得的宝物;至于后来为何会落到老贼手中,却是去年底他凑巧把俞百变逮到杀死再顺手牵羊的结果。这事极其隐秘,江湖中人知之极少,我也是无意才探听到的。” 叶明珠接道:“若说这颗明珠拿去换银子,再多也不过几十万两而已。但据江湖中一些秘密传言,这颗明珠实有惊人的来历……” 梅寒香大为好奇,追问道:“什么惊人的来历?” 叶明珠看了几位同伴一眼,反问道:“姐姐你应该有听见过关于一把宝剑和一颗明珠的故事吧?” 梅寒香点点头,道:“自从五六年前,神刀城主在杭州江湖帮派大会上,披露了一段关于寒剑山庄宝剑和一颗神秘明珠的故事后,这些年江湖中传得最神乎其神的,就是那两样东西了——龙大哥,你不会是说,这颗明珠就是那颗女娲眼泪化成的明珠吧!” 龙腾海郑重地点了点头,缓缓道:“没错,就是它!” “真的!”梅寒香惊诧不已,感觉心跳都加快了。好一会儿她才又问道:“那你们准备怎么处置它?要知道宝物随身,极有可能带来杀身之祸——就像朱友成那样,是不是?” 叶明珠道:“谢谢姐姐好意提醒,不过我们早已计划好了。江湖中谁都知道,那把宝剑现在已落入到天龙帮帮主梅傲天手中,既然如此,好货自然要卖给识货的人,所以我们……” 梅寒香笑了笑,道:“那你们要叫多少银子?” 叶明珠沉吟道:“如果这颗明珠真是可以激发那把宝剑神威的那颗,那梅傲天无论再大价钱都会出。不过依他们几位的意思,我们倒也不一定非要银子……” 梅寒香问道:“那你们想要什么?” 叶明珠道:“我们最想要的,是天龙帮往后能多多眷顾我们一下。姐姐你也知道,人在江湖随时都有危险,如果我们能得到天龙帮青睐,那以后就像是多了一道护身符了。” 原来他们打的是这样的算盘。梅寒香正要说话,破庙门外忽然有一个尖锐的声音咯咯笑道:“好一个如意算盘,只可惜老夫不答应!” 这下破庙里面的人惊得几乎跳起来。特别是梅寒香自小苦练内功,目力听力俱都异于常人,可这时门外何时来了个人,居然毫无知觉。随着他们几个人的喝问声,黑暗的庙门外缓缓出现了一个面目狰狞有如鬼魅般的身影,却不正是朱友成来了? “啊——,有鬼!”叶明珠小玉都大声尖叫起来,其他人也脸色大变,惊得后退了几步。 说时迟那时快,朱友成趁着他们魂飞魄散的瞬间,忽然扑过来掠走了叶明珠手上的那颗明珠,接着轻飘飘地后退几步,又尖声笑道:“老夫即使做鬼也要带走这颗明珠!哈哈,哈哈……” 黑暗的庙堂,阴森的鬼笑声,恐怖的鬼影子……叶明珠骇极之下,一跤坐到了地上去。其他人也都头皮发麻,几欲晕倒,特别是龙腾海几十年来走南闯北,独来独往,什么怪异荒唐事都没少见过,可眼前这种诡异的鬼魂现身追债,简直是闻所未闻的事。 梅寒香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更不打话,“唰”地抽出腰间长剑向朱友成直刺过去。这一剑来势汹汹,朱友成却毫不招架,居然胸膛一挺直冲上来。梅寒香未等长剑触及他身上,手腕一转长剑变了个方向,向朱友成身后疾刺而出。 朱友成“啊”地一声大叫,忽然飞身而起,张牙舞爪地向梅寒香扑下来。梅寒香柳腰微闪,莲步轻移,眨眼间就避开了朱友成的攻势,同时娇喝道:“装神弄鬼,看你还不现身!”长剑又“嗤”地急刺出去。 随着朱友成身体“砰”地摔在地上一动不动,破庙靠门口的地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材苗条、眉目含春的绝色女子,此时正以长袖和梅寒香凌厉的长剑过招。原来所谓鬼魂现身,说穿了其实一文不值,不过是那女子在背后提着朱友成尸体在吓唬他们罢了。 那女子大概二三十岁年纪,一边接招一边媚笑道:“嗯,小妹妹好高明的剑法,只是不知你是如何发现我在装神弄鬼的?” 梅寒香冷笑道:“朱友成刚刚还要娶小姑娘做妾,他又怎会认为自己是‘老夫’?”一连三剑横削竖批,随着“嗤”的一声衣帛撕裂声,已把那女子衣袖削了一大片下来。 “啊,没错没错……”那女子不敢掉以轻心,赶紧抽出一柄短剑来抵挡梅寒香剑招。一剑荡开梅寒香兵刃后,又赞道:“小妹妹不但剑法卓绝,心思更是缜密,难得难得!” 梅寒香和她拆解数招后,知道她身手非同等闲,当下长剑一转跳出战斗圈子,盯着那女子问道:“你又是什么来路?” 那绝色女子夺走明珠,知道他们一众即将围攻过来,但她一点都不着急,慢悠悠地笑道:“数年前‘香花娘子’花自芳艳名满天下,可后来听说她因为爱上寒剑山庄一名英俊弟子,不惜背叛天龙帮,结果被夏堂主杀掉了……如今伊人已杳如黄鹤,但江湖中美人辈出,你们可知道近年来艳名最盛的又是谁呢?” 梅寒香看着她妖媚的笑容和扭动的腰肢,冷冷地说道:“萧南月,莫非你是那‘春月娘子’萧南月?” 那绝色女子腻声道:“没错,我就是萧南月。你们看我是不是很美丽很动人呢?”说着向燕穿云龙腾海等几个男子抛了个媚眼。 燕穿云龙腾海心里不由一热。燕穿云随即喝道:“管你动不动人,这颗明珠可是我们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夺到手的,你想带走门都没有!” 那春月娘子萧南月却又笑了,笑嘻嘻的说道:“我为什么不能带走它?你们可知道这颗明珠本是我叫俞百变摸到皇宫去偷的?那次为了打动他,我对他百般讨好,加倍温柔,直到他死心塌地地迷上我,才心甘情愿……” 她说起自己的风流韵事毫不脸红,梅寒香却顿感脸上发烫。再看叶明珠和小玉,脸上也是一片绯红。 萧南月顿了顿,接着说道:“只是没想到那天杀的宝贝一得手,竟然就此占为己有。这些年我一路追查,好不容易才有了眉目,今晚正要趁朱友成大喜时找他晦气,却没想到一到他府上,就发现他已经被杀了。无奈之下只好抢了他尸体一路找过来,结果总算皇天不负有心人,让我找到了你们。” 梅寒香扬了一下手中长剑,冷冷地说道:“萧南月,我一个人可能拦不住你,但你有把握对付我们这么多人吗?” 萧南月悠然道:“你们为何不过来试一试?” 这下自然不用再客气了,随着一阵兵器抽动声响起来,他们纷纷跳上前,向萧南月杀将过去。萧南月还未出手招架,庙门外忽又闪进一个黑影来!那黑影对迎面而来的七八样兵刃毫不放在眼里,一伸手就抓住其中一柄钢刀,“格”的一声拗断成了两截! 难怪萧南月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原来她是有恃无恐。梅寒香等人吃了一惊,一起跳开来盯着那刚进来的黑衣人,异口同声地喝问道:“你是何人?” 那黑衣人头上戴着低低的斗笠,几乎看不清他面容,但斗笠下面那双精光闪耀的眼睛,令人看一眼都要不寒而栗。听见他们喝问,他也不回答,只冷哼了一声,然后双手把那截断刀一揉一搓,随着一阵怪异的声音传出来,那截断刀居然成了一把碎铁片洒落到地上去! 这是什么样的手上功夫!萧南月又笑嘻嘻的嘲弄道:“你们都瞧清楚了吧,到底是想要命,还是想要明珠?” 梅寒香倒抽了一口冷气,道:“他……他是你什么人?” 萧南月看了黑衣人一眼,眉目间露出春色,奚落道:“小妹妹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啊,你看像姐姐这样的女人,走到哪里不都有男人喜欢?他自然是喜欢姐姐、姐姐也喜欢他的人了!” 梅寒香怒气上涌,不管三七二十一,又一剑向萧南月刺过去。其他人看她动手,也鼓勇跳上前出招。那萧南月的“相好”又冷哼一声,一步踏上前向梅寒香长剑抓过来。梅寒香知道他手上功夫厉害,未等剑招使实就已变招,由刺改挑,一剑挑向那人的下巴。 那人右手一挥打乱叶明珠郑三娘等人的招式,同时嘴巴一张,竟张口来咬梅寒香的剑尖。梅寒香吃惊不已,长剑又改横削削向他脖子。那人见她年纪轻轻,剑法造诣却非同等闲,显然是出自名家门下,倒也暗暗佩服,当下右手不停地去抵挡其他人招式,左手却手指一弹,弹向梅寒香的兵刃。 梅寒香哪敢让他得手?手腕一抖,长剑幻化出一大片剑花,分上中下三路泼洒向那人。那人忍不住叫了声“好”,在右手抓住郑三娘长剑拗断时,左手已夹带着山呼海啸般的力量,一掌向眼前的漫天剑花扑盖而下。 第十三章 红颜明珠相映辉(四) 梅寒香却又已瞬间变招,那片剑花还未完全消失,长剑已划了个圈圈,向那人前胸绞过去。那人见自己一连多招都被梅寒香以精妙剑法连消带打,大是惊奇,忽然问道:“小姑娘到底是何来路?这剑法挺高明的嘛!” 梅寒香见他在己方七八个人围攻下,还能气定神闲地说话,更是暗暗心惊。这人又是何来路呢,具备如此武功的,江湖绝无多少人,难道他真是为了美色才供萧南月差遣?心里转念,手上却绝不敢稍慢,一连三剑出手后,反问道:“你又是何来路,难道仅仅是春月娘子的……的相好?” 说到后面“相好”两字,她自己也顿感难为情,剑招不自觉地缓了一下。那人又是何等的武功,如此良机岂会错过?只听“钉”的一声龙吟声,他左手食指已弹中了梅寒香的长剑。梅寒香只觉得虎口巨震,长剑几乎脱手飞出,身体不由自主向后退了一步。 那人一腾出手来,有如猛虎下山,双手忽左忽右,两三招之间又已拗断了燕穿云龙腾海的兵刃。众人大惊之下,知道绝非他敌手,赶紧向后跳开几步。 那人哈哈一笑,叫道:“现在你们该死心了吧?告诉你们,要不是看在你们抢夺明珠替我们省了一番麻烦的份上,我完全可以宰了你们!” 梅寒香等人还未答话,破庙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威严冷峻的声音:“我还说是谁呢?原来又是你!” 这声音一传来,那人脸色竟也变了变,一伸手抓住萧南月一只手,“呼”的一声向上直冲上去。只听“砰”的一声巨响,他们居然冲破了屋顶一蹿而出。几乎就在这同时,下面梅寒香已惊喜地叫道:“爹爹!爹爹!女儿在这里!” 那人在屋顶上听见梅寒香叫声,怔了怔,暗暗顿足,心想自己和她交手多招,居然没想起她的来路,要不然……但现在回头已经太迟了,因为刚才那叫喝的人来得好快,只眨眼间他声音就已近在咫尺:“啊,是寒香……寒香别慌,爹爹来了!” 梅寒香小玉疾步跑出破庙,几乎和来人撞了个满怀。梅寒香喜极之下纵身入怀,紧紧抱住了亲人。那人则顺势伸手,一把抱住女儿的肩膀。 在破庙里面微弱的火光映照下,只见来人隽秀清雅,身材修长有如玉树临风,却不正是威震天下的天龙帮帮主梅傲天到了?而这个叫梅寒香的绝美少女,居然就是天龙帮帮主的掌上明珠! 一时间,燕穿云龙腾海等人惊诧得目瞪口呆,郑三娘更是失声叫道:“天哪,居然是梅帮主来了!” 梅寒香却又跳又笑:“爹爹,你怎么会跑到这小城来了!” “还不是找你来着,你看你都几个月了还不回来……”梅傲天说道。看了一眼怀中女儿,他又说道:“寒香,你看你怎么又把自己一张脸整成这样,难看得不行!” 梅寒香笑靥如花:“好了好了,那边就有水池,女儿等一下就去洗掉。” 梅傲天道:“杜堂主呢,他怎么没和你们在一起?”说着看了小玉一眼。小玉躬身回道:“启禀帮主,杜堂主本来的确和我们一起回来,但来到汴州时,他说要留下来再打探一下敌情,小姐和我也就先一步到这里了。” 梅傲天“嗯”了一声,转头看了一眼庙里其他人。梅寒香赶紧介绍道:“爹,他们是女儿刚刚认识的江湖朋友。这位小妹妹叫叶明珠,是天山碧水池的弟子,其他人分别是燕穿云、郑三娘、龙腾海等人,你应该都听过他们的名头。” 叶明珠先前并没见过梅傲天,但刚才听郑三娘那样一叫,自然已清楚来者何人,见梅寒香向她父亲介绍自己,走上前来微微一鞠躬,低声道:“晚辈叶明珠见过梅帮主。” 她好像乍见大人物,激动得声音都有点颤抖起来。燕穿云龙腾海也一起上前施礼。郑三娘则深鞠一躬,恭声道:“五凤帮郑三娘见过梅帮主。五六年前,在下在杭州悦宾酒楼曾蒙贵帮花堂主救过一命,实在是感激不尽。” 她说完又转向梅寒香,道:“原来梅小姐是梅帮主爱女,我等有眼不识泰山,刚才真是失敬了。” 梅傲天挥了挥手,道:“原来是你们几位,不知道你们怎会和独孤鹤动上手了?” “独孤鹤?”梅寒香惊叫道,“爹爹,你说刚才那黑衣人是独孤鹤吗?” 梅傲天点点头,道:“刚刚去年我和他才交过手,他说话声我自然听得出来。” 郑三娘等人听说刚才那人居然是神刀城城主独孤鹤,俱都暗感后怕。梅寒香道:“难怪他武功那么惊人!要不是他今天无意杀害我们,我们可就……” 梅傲天道:“所以我一听到你叫声,急得马上跑过来了。”顿了顿又沉声道:“大约半个时辰前我们进到城里时,在街上听到众多老百姓在疯传,说那朱老贼已经驾崩,还说一个叫朱友成的当地大人物被新娘子杀了,却不知你们可否知情?” “哎呀,我都忘了提这事了……”梅寒香叫起来,然后指着地上尸体,把今天朱友成娶亲、婚礼上惊闻朱温死讯、他们用计杀死朱友成抢夺明珠,以及刚刚明珠又被萧南月独孤鹤劫走等事件大致说了一遍。 龙腾海燕穿云等人也把那颗明珠的神秘来历,还有他们抢夺宝物意图等事补充说了一下。 梅傲天听了十分讶异,道:“想来独孤鹤以前并不知道那颗明珠来历,这次定是萧南月没把握对付朱友成才拉上他。他久已觊觎明珠和宝剑,所以两人自然一拍即合了。” 梅寒香道:“那我们接下来要如何,是去追踪他们两人吗?” 梅傲天沉默了一会儿,叹道:“五六年前天龙帮抢夺寒剑山庄宝剑,最重要的目的是要借助它神威去对付朱老贼,可后来虽然宝剑到手,却发现它毫无特异之处,而那朱老贼却如愿以偿当上了皇帝……如今老贼寿终正寝,就算那颗明珠追到手激发出宝剑威力,也意义不大了。” 说完后,他转头看着黑暗的天空,神情甚是萧索。梅寒香素知父亲心愿,也不知要怎么宽慰他才好。 龙腾海燕穿云郑三娘等人也沉默了。只有叶明珠走上前,娇声说道:“梅帮主,朱老贼虽死了,但朱梁余孽犹在,天下百姓也因他们残暴统治而民不聊生,所以那把宝剑和那颗明珠的意义,依然十分重大。” 梅傲天回过神来,看了一眼这位和女儿年纪相差无几的美丽少女,问道:“你叫叶明珠?是天山碧水池的弟子?” 叶明珠躬身道:“没错,晚辈叶明珠是师父最小的弟子。” 梅寒香关心地问道:“那妹妹你父母呢?不知你家……” 叶明珠黯然道:“小妹幼年时便家逢不幸,父母都已早早过世了!所以,我根本没有家……”她说着咬住嘴唇,眼眶也红了。 梅寒香甚是怜惜,上前拉住她的手,道:“妹妹你别难过。姐姐和你一见如故,如果你师门不反对的话,不如就加入我们天龙帮吧,这样我们也好作个伴。”说完又转向父亲,笑道:“爹爹,你不反对女儿擅自收帮徒吧。” 梅傲天点点头,道:“叶姑娘所言不错,朱老贼虽死,但天龙帮还有朱梁余孽要清除,特别是助纣为虐的飞鹰堡……这样吧,现在我们先回城去,你那些叔伯和白羽也应该已经回去了。” 梅寒香脸上红了一下,道:“爹爹,你说他们都过来了?哦,对了,不知刚才爹爹怎会找到这偏僻的地方来?” 梅傲天道:“说来甚巧,我们进城找了一家客栈,正好听那店小二说昨天下午他们客栈来了一位比天仙还美丽的姑娘,接着又听他说起关于朱友成被杀一事。我们惊奇之下,都猜测这事可能和你们有关,于是就分头出来找了。至于刚才会找到这破庙来,却是爹爹远远听见你们打斗声被吸引过来的。” 龙腾海听梅傲天这样一说,暗暗一怔,心想梅寒香难道是昨天下午在街上引起轰动的那位绝美少女?正要挨上前看仔细一点,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呼喝声,接着听见有人叫道:“前面有亮光,快,快过去看一下!” 梅寒香甚是机敏,低声道:“我们快走吧,肯定是朱府的人找过来了。” ※※※※※ 等到他们回到城里客栈,天龙帮其他人果然都回来了。 除了留守天龙帮总坛的夏如霜与还在汴州的杜青山,其他几位堂主黄翼龙、阳天年、王剑雨、上官昭、公孙龙这次俱都随帮主一起出行。另外一个关键的人物就是白羽,他一看见梅寒香,激动得甚至忘了向帮主行礼,一动不动,只呆呆盯着魂牵梦萦的意中人。 梅寒香却笑着和他们打了个招呼,然后拉着小玉到客栈梳洗室去了。叶明珠等人于是上前和天龙帮诸位堂主一一见过,梅傲天也顺便把刚才女儿说的事向几位堂主简单提了一下。 没过多久房间大门又被推开来,艳光照人、美丽不可方物的梅寒香在小玉陪同下缓缓走进来,在梅傲天面前盈盈拜倒,娇声说道:“爹爹,你看女儿这几个月来可否变难看了?” 绝美无双的容颜、娇媚万千的姿态、婉转动听的声音……刹那间,郑三娘燕穿云龙腾海等人感觉眼睛都花了。龙腾海暗暗自语道:“她果然是昨天那个少女,这也太巧了吧。”郑三娘也暗想道:“果然是国色天香,我见犹怜,昨晚龙大哥说的自然是她了。” 叶明珠也呆呆地看着梅寒香,眼中有惊艳、有羡慕,还有几分情不自禁的嫉妒,忖道:“师门中所有师姐都夸我长得美丽,可和她一比真要自叹不如了。哦,要是……” 梅傲天平时威严惯了,此刻却显示出慈父的一面,上前牵住女儿的手,哈哈一笑道:“女大不中留,爹爹的看法倒不是那么重要,你应该问问……” “爹爹!”梅寒香不等父亲说出“白羽”两个字,先打住了他的话。几位堂主都忍不住笑出声来。 梅傲天道:“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也用不着难为情。自从六年前白羽大哥白翼伤重不治,过后没多久白堂主又死于非命,爹爹可是一直把白羽当自家儿子来看待……” “哦,是吗?”梅寒香又打住父亲话头,翩翩走到白羽面前,再盈盈拜倒,说道:“哥哥在上,小妹有礼了!” 白羽见梅寒香突然行此大礼,一时手足无措,道:“寒香,你……我……” 梅寒香笑了笑,道:“爹爹当你是儿子,而我是爹爹女儿,那我们不就是名正言顺的兄妹了?” 屋里所有人都“哗”地大笑开来。白羽更是脸红过耳,不知要说什么才好。梅傲天笑道:“胡闹胡闹!好了,我们先不说这些了。这样吧,现在我说一下明天的行程安排!” 大家这才肃静下来,连梅寒香也正襟危坐,不苟言笑。 梅傲天又恢复了一帮之主的沉稳气势,道:“刚才我已简单说了,寒香这次在这里探出了那颗神秘明珠的去向,虽然现在还无法确定其真伪,但本帮绝不能坐视不管。明天一早几位堂主和我继续向汴州方向去,看看那老贼死后朱梁动静如何,同时顺带查访萧南月与独孤鹤的行踪……” 他说着稍稍沉吟一下,看了女儿一眼,接道:“至于寒香小玉,你们这次出来已久,还是依原计划由白羽护送先行回家去。叶姑娘如果真有意追随寒香,我并不反对,而你们其他人嘛,想来帮派中各有事务须打理,自行安排行程好了。” 梅寒香直到父亲话音落下后,才站出来说道:“启禀帮主,我和小玉及叶小妹自行回去就可以了。白大哥好男儿志在四方,此次出来理应随各位堂主多多历练一下,岂可为了我们改变行程?” 梅傲天还未表态,白羽就已抢先说道:“寒香,我还是先陪你们回去吧。江湖风波险恶,万一真有个什么事,我在一旁也好照应一下。” 梅寒香道:“白大哥不用多虑了,凭我们三个人的武功,江湖中又有几人敢来招惹?再不行的话,我只要抬出爹爹名头,一切麻烦自会迎刃而解!” 梅傲天虽然不是很清楚女儿心里的想法,但看她更愿意自行回去,倒也不好太过勉强,于是同意了她的要求:“这样也好。你们三人先回去,白羽就和我们去汴州吧。” 白羽见帮主发话不好再说什么,心里却失望不已。 叶明珠十分乐意追随梅寒香,悄悄和郑三娘说了。郑三娘见她得到梅傲天父女的青睐,很是为她高兴。她自己和燕穿云龙腾海因忌惮朱府或官府中人追查难以脱身,当即起身向天龙帮等人告辞,连夜离开了。 第十四章 岂有帝王甘做猪(一) 夜已经渐渐深了,原本喧闹的客栈也安静下来。 梅寒香和叶明珠小玉在房里说了一会儿话,正分头准备去就寝,窗口出现了一个人的影子,却是白羽找过来了。 梅寒香还没开口说话,小玉就一把拉住她的手,把她拖到房间门外,笑道:“白公子,大美人来了,快接住!”然后在后面用力推了她一把。 白羽笑了笑,道:“寒香,几个月没见到你,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我们……我们出去走走,好吗?” 梅寒香嫣然一笑,落落大方地说道:“那好,我们就到外面街上走走吧。” 两人于是肩并肩的走出客栈,来到外边的马路上。路上行人已很稀少,小摊贩也开始收摊准备歇息,原本热闹的街道显得有点冷清。白羽看了一眼身边的玉人,轻轻叹了口气,道:“寒香,要是我能时刻像这样陪在你身边,那这辈子什么地方我都不去了!” “是吗?”梅寒香却有点心不在焉,“天地如此广阔,人间如此多彩多姿,只守在一个地方,岂不是要错过很多精彩的东西?” 白羽道:“话是没错,可是像这次刺杀老贼的事,你以后还是不要再软磨硬泡,非要帮主同意放你走……你可知道,这一段时间来我有多担心你!” 梅寒香道:“我武功这么高,要你担心什么呀!”侧头看着他的脸,又俏皮地说道:“莫非你是担心我在外面突然遇见一个年少英俊的男子,然后偷偷跟他跑了?” “不……我自然是担心你的安危。”白羽脸红了一下。嘴上否认,其实他心里深处对此还真不无顾虑,只是没想到梅寒香一下子说了出来。 梅寒香笑了笑,柔声道:“白大哥,谢谢你的挂念。我也经常想起你。” “真的吗,”白羽大喜,“那你为何不让我送你回去啊?你想想,如果我们一路相伴同行,那该是多美好的事!” “那还是算了吧。”梅寒香道,“你知道我向来喜欢神秘或冒险之类的事,可要是你在一边,那我肯定什么都做不成。就比如说这次吧,当时你在旁边的话,肯定会拉住我,不让我去那人府上闹事。” 白羽道:“这和我爹爹自小教导有关,他说人活于世,‘稳’字最重要。” 梅寒香道:“对了,说起白伯父我倒想问你个问题,那就是关于杀他的凶手,你可查出眉目了?” “还……还没有。”白羽叹了口气,“外面的人纷纷传言,说是花堂主当年爱上寒剑山庄弟子,结果被我爹爹撞见,花堂主为了维护情人出其不意地杀了他;可我拿这些话向帮主和其他堂主求证,他们却一直讳莫如深,不肯多说,所以我实在是困惑得很。” 梅寒香道:“花姐姐还在时,她对我是最好的了。因为我娘亲生下我没几年就去世了,爹爹一直孤身一人,我心里还一直偷偷盼望她会成为我新妈妈……若说像她那样的人会出手杀害朋友,那实在太难以置信了!” 白羽道:“那也说不定。这世上为了情爱而做出恶毒荒唐之事的人,难道还少了?” 梅寒香道:“如果花姐姐果真是为了寒剑山庄弟子杀害白伯父,那只能说明那弟子太了不起了。只可惜爹爹说当年他被公孙堂主打下断魂崖摔死了,不然我倒想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物。” 白羽心里忍不住涌起一丝醋意,冷哼道:“我看他充其量不过是个只会说甜言蜜语的小白脸罢了。” “那不能这么说!”梅寒香大是不服,“花姐姐是出名的风流美人,她见过的男人不计其数,又怎会爱上一个只会说甜言蜜语的小白脸?” 白羽道:“说来还真的不可思议,我听人说当年那弟子也才十七八岁,算来比我们也大不了多少,可花堂主那时都已经二十八九岁了,两人年龄相差那么多,又怎会勾搭到一块去?” “勾搭?”梅寒香怫然不悦,“你为何要那样诋毁他们啊!我相信花姐姐和那少年弟子一定是产生了最美好最纯真的情感,两人才会不顾一切地守在一起。” 白羽默然不语。 两人走着走着,不知不觉的已离开客栈好一段路远。梅寒香看了看旁边空荡荡的街道,正要提议说往回走,白羽忽然转过身,一把拉住她双手,颤声道:“寒香……我……我……” 梅寒香轻轻抽离自己双手,平静地说道:“你怎么啦?” 白羽神情激动,道:“寒香,我……我再也等不了了!我真的离不开你!这次回去后,我们求你爹爹把我们好事办了,好不好?” 梅寒香故作糊涂,道:“把我们好事办了?到底什么事啊!” 白羽脸顿时红了,口吃道:“就是……就是……你嫁给我啊!” 梅寒香脸色平静如常,笑了笑道:“那不行,这次出来前我才答应杜大哥,说这一两年内绝不嫁人!” “杜飞鸿?”白羽一张脸更涨得通红,“寒香,你说他……他也在追求你?” 梅寒香悠然道:“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像我这样的窈窕淑女,难道不应该有无数君子来追求?” “可是……”白羽咬了咬牙,“哼,杜飞鸿平时装出一副对你毫不上心的样子,在我面前更是天天自我贬低,却没想到他居然癞蛤蟆想吃天鹅肉,背着我和你……” “白大哥你不能这么说,”梅寒香打断了他的话,“杜大哥武功的确不如你,但他可是杜堂主的儿子,对我更是一片痴心……” 白羽急道:“那……那你对他是什么心思啊?” 梅寒香笑道:“没什么心思啊。我刚才不是说这一两年内不嫁人吗?” 白羽看着她娇俏动人的笑容,想说一些亲昵的言语拉近和她的距离,一时之间却不知如何开口。就在这时,他们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叫声:“大小姐,时候不早了,该回去了!” 梅寒香回过头,却见是白龙堂堂主公孙龙,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面路边,于是问道:“公孙堂主,是爹爹叫你来找我们吗?” 公孙龙目光一闪,道:“不是帮主叫的,是我担心这城里出了事,不那么平静,所以来请大小姐早点回去。” 梅寒香点点头,对公孙龙的关心暗暗感动,道:“那好,现在我们就一起回去好了。” ※※※※※ 第二天一早,梅寒香刚睁开惺忪睡眼,忽然听见隔壁客房传来两个男子的争执声。他们说话声音虽然不大,但她耳力远异于常人,还是清晰的听到了。 只听其中一个男子说道:“石头儿,你不要再多说了。无论如何我们总得先回去复命二殿下一下。” 另一个男子声音说道:“可李大哥你要想想啊,这次朱大人不小心说漏了嘴,三殿下一听到消息,哪还会不赶回来争夺大位?而偏偏朱大人又突然死于非命,二殿下失去了大靠山……我们要是跑回去,那不是要遭受池鱼之殃吗?” 梅寒香一听他们说话内容,就知道隔壁住的,就是昨晚那两个前来向朱友成通报朱温死讯的侍卫。当时朱友成突然被杀,朱府立刻陷入混乱之中,谁也没去关注他们两人,却没想到他们早已偷偷溜掉,自行找客栈住了一晚。 只听那李将官冷冷地说道:“可二殿下平时待我们不薄,我们作为他的亲信侍卫,岂能说都不说一声就跑掉了?” 石头儿“哼”了一声,道:“李大哥你忒也愚忠了吧。二殿下平时那样对待我们,还不是只想利用我们?他对自己父亲都敢……” 李将官“嘿”了一声,想来此时脸都黑了:“你是活得不耐烦了是不是!这事要是传出去……哼!” 梅寒香大为惊奇,心想那二殿下怎么对付父亲了,难道……念头还没转完,就又听见那石头儿说道:“好了好了,这事我自然会守口如瓶。只是我们既然好不容易出来了,这下非要回头去自找死路,也太不明智了吧!” 李将官冷笑道:“你到底懂不懂什么叫食君之禄忠君之事!石头儿,你若实在不想回去,我也不想强人所难,可是二殿下如果问起来,我也只好把你态度如实说了。到时要是二殿下荣登大位,这天下虽大,我看你还能躲到哪里去!” 石头儿似乎打了个寒颤,沉默了一会儿就妥协了:“那好吧,我随同回去就是。不过你可不能把我今天说的话告诉二殿下。” 李将官“嘿嘿”一笑,道:“这个你大可放心……嗯,这才是我们禁卫军的好兄弟!” 两人话一说完,隔壁房间便传来他们动身的声音。 梅寒香一转念,立刻从床上跳起来,以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只稍稍梳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就冲出了房间。可等到她来到客栈门口,却看见那两名侍卫已先后跳上马背,“驾”地一声骑马跑了。 梅寒香来不及和父亲打招呼,当即展开身法追了出去。此时天色尚早,路上几乎没什么人,倒也不妨碍到她施展高明的轻身功夫。只一会儿,就已遥遥看见刚才那两个侍卫骑在马上,一路向西而去。他们似乎没那么心急,并没有打马狂奔。 追了约莫半顿饭功夫,双方先后跑出城外,进入到城郊荒僻的路上。梅寒香暗暗一运功,正要提起速度赶上前,却忽然听见他们其中一人“哎呦哎呦”地叫起痛来,然后两人“吁”地一声勒停了马匹。 梅寒香赶紧闪身,躲到路边一颗大树后面去。只见刚才叫痛的那个侍卫从马背上翻身下来,哼哼唧唧地蹲着,一副痛苦不堪的样子,看他模样正是昨晚就有见过的石头儿。一旁李将官也跟着跳下马,关切地问道:“石头儿,你这是怎么啦?” 石头儿指了指路边茂密的树丛,道:“李大哥,我……我突然肚子剧痛,你……你扶我到路边休息一下。” 李将官道:“定是你昨晚吃坏了肚子……那好,我们休息一下再赶路吧。”说着伸手搀扶起石头儿,把他扶到路边去。石头儿还没坐下来,却忽然叫道:“咦,李大哥,你看那边谁来了?” 李将官不由自主转过头,顺着他眼光方向看过去。大树后面的梅寒香刚以为那石头儿发现了自己的行踪,却突然看见他手上寒光一闪,接着就是李将官“啊”地一声惨叫,身体直挺挺的倒栽在地上了! 梅寒香大吃一惊,差点从大树后面跳出来。远远的只见那石头儿面目狰狞,冷笑着说道:“李大哥,既然你反正要回去送死,那干脆不要再辛苦赶路了!”边说边把李将官身体向后拖进树丛,接着从他肋部拔出刚才用来刺杀对方的匕首,又“嗤”地一声插进了受害者的胸口! 他竟然怕李将官还未死透,又给他补了一匕首!而刚刚他假装肚子痛出手刺杀同僚,显然也是为了要独自逃离危险并永绝后患而使出的一出把戏。梅寒香在一旁看着早已又惊又怒,心想这人如此卑鄙恶毒,留着可也太对不起上天的好生之德了! 石头儿完全没发觉树后有人在窥视他,抬起自己沾满鲜血的双手,在李将官身上衣服擦了擦。可正当他跳出树林要跃上马背时,忽然眼前一花,还没意识到怎么回事,颈部大穴一麻,瞬间就失去了所有的知觉。 梅寒香制住凶手后,把他身体横在马背上,冷笑道:“等问清了事情再杀你这恶徒!”跟着一跃上马,向城里客栈方向跑回去。 ※※※※※ 马儿没跑多久就回到了客栈门前。梅傲天白羽以及叶明珠小玉等人正急着找她,这时突然看见她回来均都喜出望外,但随即又见她带了一个一动不动的年轻男子回来,又大为惊诧。 梅寒香提着那石头儿身体,和其他人一起来到父亲房间,简单地说了一下早上所闻所见。梅傲天大为惊奇,忙示意女儿放人问话。梅寒香把俘虏扔到地上,又伸手拍开他穴道,喝道:“姓石的,你要是不想吃零碎苦头,赶快把你知道的事情说出来!” 第十四章 岂有帝王甘做猪(二) 石头儿犹自头昏脑涨,突然发现自己置身于一群陌生人之间,本能地问道:“你们……你们是什么人?” 梅寒香冷笑道:“我们是什么人不用你管,你只要说关于你们二殿下是如何对付他父亲的事就好了!” 石头儿定睛一看,见向自己喝话的人居然是一个美丽无双的绝色少女,一时目眩神驰,看着她一动不动,似乎口水都要流出来一样。梅寒香微微一笑,忽然“唰”地一声拔出佩剑,在他眼前“嗤嗤嗤”地连刺了七八剑。 这几剑疾如狂风,迅若闪电,每一剑冷森森的都贴着脸上肌肤滑过,只要稍稍一偏,就得血溅三尺,人头落地,实在是惊险到了极点。 “饶命!饶命!饶命……”石头儿顿时脸如土色,“你们……你们要问皇上驾崩的事是不是,那我说……我说……” “哼!”一旁梅傲天不怒自威,“那个老贼也配称作皇上?” 石头儿又吓了一跳,颤声道:“是……是……他是老贼……” 梅傲天看他簌簌发抖的样子,看起来简直胆小如鼠,却又为何有胆量去杀害同僚?心下疑惑不已,但为了平息他恐惧情绪,还是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先说说你是什么人吧。” 石头儿叩了一个响头,道:“诸位……诸位英雄豪杰,小人是二殿下王府亲兵,名叫石头儿……” “石头儿?”梅傲天皱眉道,“这也能当名字?” “哦,不,我不是……”石头儿被吓怕了,立即招出来,“小人不是叫石头儿,小人本名叫石敬瑭,是……是小人怕侍卫军中以前逼我改名那个人认出来,才随便捏造了个别名……” 梅寒香插话道:“那好吧,我们已经知道你叫石敬瑭。早上我无意中听你说了一句什么二殿下对自己父亲都怎样怎样的,然后你那李大哥吓得赶紧叫你住口——现在你就把其中内幕说出来给大家听听,可不得有任何隐瞒,否则我们马上把你大卸八块!” 石敬瑭打了个寒颤,抬头看了一眼团团围住的陌生人,低声道:“这事牵连重大,本来小人绝不敢透露出来,可……现在小人如实说出就是,但请诸位英雄放过小人。这事说来话长,其实皇……哦不,是那老贼……” 他看来是还没准备好,说话有点语无伦次。梅傲天挥了挥手,道:“你可以想一下再说。” 石敬瑭点点头,停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侧头看着房间墙壁,静静的思索要从何说起。天龙帮等人满怀期待,却也不打扰他,任由他慢慢理清思绪再说。 过了好一会儿,那石敬瑭才开口:“小人今年二十一岁,大概三年前被抓到大梁军中充当士兵。一年后也就是两年前,小人又转到都城禁卫军里,因为小人平常比较机灵,又比较能说会道,因此很得我们长官二殿下喜欢,把我驻派到他王府里当差,随叫随到。 “一段时间后,小人自然而然成为二殿下的心腹亲信,王府里几乎所有的人和事,小人都知之甚详。 “大概去年二月时,我们禁卫军又调来一名士兵,他姓叶,平时大家都叫他叶军士,至于这是不是他真名,可能只有我们二殿下才知道。叶军士足智多谋,遇见麻烦时特别沉着冷静,因此没多久就得到二殿下满怀信赖,王府只要一有什么风吹草动,二殿下必叫他前来协商处理。 “皇……哦,不,是老贼。那老贼长子早些年就已阵亡在战场上,现在嫡出的就只有二殿下和三殿下。二殿下性格比较鲁莽毛躁,说话经常不知轻重,那老贼很是不喜欢他;三殿下却完全是另一个样子,说话行事无不顺着老贼意思,因此很得他父亲欢心。 “那老贼除了这两个亲儿子,另外还认了几个养子,其中有一个叫朱友文的,特别骁勇善战,老贼十分器重他。 “诸位英雄想来都知道,那老贼一直未立太子,其中原因也就是小人刚刚说的,老贼并不喜欢二殿下,可他如果立他喜欢的三殿下,却又违背了古来就已形成的立长不立幼的原则。这样一来,这事虽然关乎国家社稷之根本,那老贼却反而一直拖着不表态。二殿下知道自己处境尴尬,自然不无忧虑。 “话说到了今年二月,那老贼突然得到攻打晋军的好时机,于是当机立断,决定御驾亲征。但令朝中众多文臣武将莫名其妙的是,他出征前突然下了一道旨意,把三殿下及飞鹰堡众多武功高手派遣到莱州去了。 “你们说他为什么会外调自己喜欢的小儿子呢?原来这正是叶军士在替二殿下出谋划策,要他以三殿下能力突出、且和飞鹰堡高手交往密切为由,怂恿父亲调遣他们去莱州扫除匪患。当时二殿下和叶军士在谋划此事时,小人正在王府值班,因此小人才一清二楚。 “这步棋叶军士下得十分高明,因为这样一来,整个都城局势几乎全落入到二殿下的掌控中。 “本来二殿下也非常忌惮朱友文,因为那老贼对他实在太看重了,连那次出征都指挥使这种要职都指定给了他。可当时叶军士却劝二殿下静观其变,说看大梁前几次失利,这次大军出征也不一定十拿九稳,要是不幸再吃败仗,朱友文必定难逃败责,那么他也就不足以为虑。 “那次老贼御驾亲征的结果现在全天下都知道了,简直可说是一败涂地,贻笑天下。小人甚至有听到士兵传言,说老贼还差点被一个女子杀了,如果不是鹰王得到情报中途赶去救驾,在战场他就要身首异处了……当然这只是传言,试想哪个女人活得不耐烦了,竟敢上战场去刺杀皇帝?” 石敬瑭说到这里,天龙帮几位堂主都抬头看了梅寒香一眼。梅寒香笑了笑,摇摇手示意他们别打岔。原来她那次到蓨县刺杀朱温功败垂成,没几天就遣人回天龙帮报信说明事情概况,并说还要和杜堂主等人潜伏到洛阳再伺机行刺,叫父亲不必担心云云。 石敬瑭看他们转移目光,也跟着顿了顿,吞了一下口水才接着叙述:“那老贼不但打了个大败仗,而且大军土崩瓦解,再也无法重整旗鼓,自然是气得暴跳如雷,性情也变得更加残暴。小人记得他回来后,有一次在检阅军队时,看见有一队马匹比较瘦,二话不说就把那个队的将校拉出来,当场腰斩而亡。 “其他人也一样,只要稍不如那老贼之意,必定难逃被砍头的下场。这两三个月时间,他至少已经杀了二三十人,把整个皇宫整得人人自危。 “不过这个还算好一点,更荒唐的是,那老贼自打败仗回来后,突然大发淫威,不但经常到大臣家中掳掠他们妻女,要她们前来侍寝,没多久更是连他儿媳妇都不放过,以侍疾名义把二殿下夫人张氏、朱友文妻子王氏轮流叫到行宫去,行那男女之事……” “畜牲!”梅傲天忍不住拍了一下旁边桌子,大骂出口。梅寒香也满脸通红,握剑的手都颤抖起来。白羽却呆呆的看着她娇艳无双的脸,像是痴了一样。 石敬瑭稍稍迟疑了一下,又接道:“二殿下对此自然是气得吐血,可他又能有什么办法呢?而且还有一件事对他来说非常不妙,那就是上次朱友文虽然也一样打了败仗,可那老贼也不知是因为睡了他妻子,还是因为其它原因,非但没表露对他问责的意思,甚至连都指挥使军职还一直挂在他身上。 “这事就非常危险了,虽然大梁因为上次打败仗,士兵流失严重,但怎么也还有二三十万,如果朱友文哪天跳起来造反,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 “时间很快就到了上个月月底,那时老贼还呆在洛阳行宫,二殿下也带领我们在那里护驾,而朱友文却身在汴州。二九那天,老贼忽然颁了一道旨意,要朱友文妻子王氏收拾一下,两天后起程到汴州招她夫婿前来,说是要把军中一些大事交付于他。 “这种动作,意义绝对非同等闲。当时二殿下夫人张氏刚好在老贼行宫侍寝完毕,她一听十分紧张,立即赶回王府告知二殿下那老贼的旨意。 “二殿下一听也紧张万分,立刻叫人传来叶军士说了此事,然后问他道:‘叶军士,父皇的意思明显是要把大军指挥权全部交给朱友文,那我可要怎么办?’ “叶军士沉吟道:‘按常理来说,朱友文刚刚打了败仗,皇上不处理他也就算了,可为何还更加看重他,殿下是否知道其中原因呢?’二殿下道:‘父皇历来器重他,说他沉稳可靠,对大梁又忠心耿耿……’ “叶军士却打断了二殿下的话:‘这并非最根本的原因。据我近段时间听到的隐秘传言,这其中实有惊人的秘密……’他说着就打住话语,看了一旁我们几个亲信士兵一眼。二殿下急道:‘军士但说无妨,他们几个都是我的心腹亲信。’ “叶军士眼光一闪,沉声道:‘这个惊人的秘密就是朱友文并非皇上单纯的养子,他其实是皇上年轻时,在外面强逼一个农家女子后生下的私生子!’” “真的?”梅寒香听到这里,忍不住叫出来。梅傲天及其他人也一起露出惊讶的表情。 石敬瑭点点头,接道:“当时我们几个听了也大吃一惊,二殿下更是几乎跳起来:‘难怪难怪!难怪父皇每次看他时眼神都不一样,原来……’叶军士不等二殿下说完,却又说出另一个更惊人的秘密:‘这个也就算了。可还有另一个更惊人的秘密,却是二殿下你——反而不是皇上的亲儿子!’” 梅寒香和父亲等人又耸然变色。他们当然知道这天下最荣耀最辉煌的固然是皇宫,可最荒唐最丑陋也正是皇宫。只听见石敬瑭接道:“二殿下一听大惊失色,忙追问道:‘叶军士你这秘密到底从何听来?我非父皇亲生子,这……这又从何说起?’ “叶军士缓缓地说到:‘殿下先别管这消息从何来,所谓无风不起浪……殿下但请想想,这些年皇上对你的态度,真是一个父亲对待自己儿子应有的样子吗?’二殿下脸上阵青阵白,道:‘父皇对我的确很不待见。说实话,我也经常感觉自己和父皇像是陌生人似的。’ “叶军士道:‘这就对了。据我听到的传言,这事情原委是这样的:当年那农家女子生下朱友文后,苦苦挨了三四年,眼看生活将要无以为继,于是她家人就陪她抱着儿子,去找当时还在黄巢起义军中当大将的皇上,想母凭子贵;只是没料到的是,在他们前去路上,却因为战乱而失散了小孩……’ “叶军士说得口干舌燥,喝了口茶才接道:‘那农女及家人大是心痛着急,但在情势无可挽回的情况下,干脆在兵荒马乱中,另外捡了一个差不多年纪的小孩,继续一路前往,直到不久之后顺利找到了皇上。皇上自然还记得这段往事,当即拿出一笔银子打发那农女走人,只留下那个假儿子,交给正室和另外几个小孩一同抚养,并交代所有家人不得透露秘密……’ “二殿下听得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问道:‘那我……我就是那农女捡来的并送给父皇的假儿子?’叶军士沉重地点点头。二殿下又着急问道:‘那父皇后来是如何发现朱友文才是他亲子,而我却是冒牌的儿子?’ “叶军士道:‘这又是另一番巧合了。大概在三四年前,有一次皇上在巡查兵营时,无意中看见其中一名士兵脖子上佩戴着一面刻有他小名的玉佩,惊奇之下忽然想起,这正是二十几年前他奸淫那农女后,随手扔给她的随身之物……’二殿下又急道:‘那父皇自然去调查他来历了,是吗?’ “叶军士点点头,道:‘皇上十分困惑,便仔细去调查那名士兵来历,在证实他是由其养父养母捡来的孩子后,又在不久之后从那农女家人口中(那农女已过世),问清了当年他们走丢小孩的事实——这样一来事情就十分清楚了,原来那士兵(也就是现在的朱友文)才是他真正的儿子,而二殿下你反而是来历不明的……’” 天龙帮等人听得入迷,眼看那石敬瑭说得直咽口水,梅寒香赶紧示意小玉去端了一杯水给他。 第十四章 岂有帝王甘做猪(三) 石敬瑭喝了水后,清了清嗓子又接下来叙述:“当时二殿下听了当真是又惊又乱,在房里兜了好几个圈子才勉强平静下来,问叶军士道:‘现在我总算明白了父皇的心思,可我接下来要如何应对呢?’叶军士想了想,道:‘虽然道听途说不可尽信,但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所以依我看来,殿下须做两手准备。’ “二殿下着急问道:‘哪两手准备?’叶军士缓缓说道:‘如果那传言是假的,那么朱友文虽得皇上器重,但终究名不正言不顺,殿下大可当着群臣的面和他闹翻,我想经过殿下这段时间经营,群臣必定会一边倒站在殿下这边,这是其一。’ “二殿下追问道:‘那其二呢?’叶军士道:‘而如果那传言是真的,那么朱友文和三殿下才是皇上亲儿子,我劝殿下还是收敛言行,不要去争什么兵权,这样或可保得平安无事,这是其二。’ “二殿下沉吟道:‘可我又如何知道那传言是真的还是假的?’叶军士道:‘这个殿下稍安勿躁,我想皇上接下来必定还有其它动作,到时就可看出其中端倪。’二殿下一时彷徨无计,也只得暂时压住自己慌乱急躁的心情……” 这个石敬瑭虽是个卑鄙恶毒之徒,但正如他自己一开始说的那样,倒端是个能说会道的人物。梅寒香听他停下来,追问道:“那后来呢?” 石敬瑭向天龙帮等人叩了叩头,道:“诸位英雄想听,小人自当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但小人还有一事不确定,就是……就是小人说完后,诸位英雄还会不会为难小人……” 他显然特别贪生怕死,可他也够善于掌控情势的。梅寒香还未说话,梅傲天就挥挥手道:“你尽管说就是,我们无端端杀你还难免要惹上麻烦。” 石敬瑭却又嗫嚅道:“还有……还有小人早上还未用餐,实在是饿……饿了。” 梅寒香又好气又好笑,可经他一提醒,才想起大家早上都还未进餐,于是叫小玉和叶明珠到外面街上买了一大堆熟食进来。 石敬瑭狼吞虎咽一番后,精神大振,又开始叙述事件后面的情节:“前面小人说的是五月二十九日及那之前的事,而第二天就是六月初一了,现在屈指算来也还没过去多少天。 “六月初一这天,阳光耀眼,天气甚是闷热,早上二殿下刚起来没多久,王府外面就忽然传来一声‘圣旨到’的声音。二殿下脸色微微一变,喃喃自语了一句:‘叶军士果然料事如神,这么快就来了。’他话音一落,我们便看见文书大臣敬翔进来了。 “你们说敬大人颁的是什么旨意呢?原来他说的事是老贼要调派二殿下去莱州担任刺史,三天后就起程。现在莱州正由三殿下和飞鹰堡高手坐镇,老贼颁这道旨意又是什么意思呢?二殿下不敢耽搁,一待敬大人走后,马上又叫叶军士前来,问道:‘叶军士,早上父皇颁旨把我调派到莱州去,不知你认为他此举何意?’ “叶军士脸上似乎闪过一丝喜悦之色,可随即却大惊失色,失声道:‘不好!大事不妙……’二殿下吓了一跳,忙问之端的。 “叶军士反问道:‘刺史官阶相比于殿下目前任职的禁卫军长官官阶,是哪一个大哪一个小,殿下难道不清楚吗?’二殿下随口答道:‘当然是禁卫军长官官阶大……’他话还没说完,就已脸色大变,身体也跟着发抖起来。 “叶军士沉声道:‘这就对了。殿下这次是被皇上降职外调,这就意味着殿下即将被赐死……’二殿下方寸大乱,颤声道:‘父皇好狠,他怎么能对自己儿子下……’叶军士打断了他的话:‘殿下难道忘了那个传言了?’ “二殿下以手敲额,一叠声地叫道:‘没错没错,现在我终于确定自己不是父皇的亲儿子了!’叶军士道:‘皇上意思很明显,他就是要把兵权交给大儿子朱友文,把还在莱州的三殿下召回来立作太子……至于殿下你,反正不是他儿子,留着只会因他弃长立幼遭大臣非议,干脆就痛下杀手了!’ “二殿下顿时瘫软下来,语带哭声地说道:‘叶……叶军士,这下我全完了……我要怎么办呢,难道只能等死吗?’叶军士却还是很冷静,低声道:‘为今之计,就只能……’说着在二殿下耳边耳语起来。” 梅寒香听得好不紧张,着急地问道:“叶军士说了什么,你没听见吗?”再看其他人,也都眼巴巴的看着石敬瑭。 石敬瑭吁了一口气,道:“当时小人确实没听到,不过从后面事态进展大概可猜出来。” 梅傲天挥了挥手,道:“那你接着说下去吧。” 石敬瑭喝了一口水,道:“二殿下听了叶军士耳语后,先是惊得差点跳起来,继而脸色阴晴不定,最后终于咬咬牙,道:‘好!既然别无选择,那就这样好了!’叶军士又道:‘尽管这是唯一可行之路,可这中间却还有一大难题。’ “二殿下忙道:‘叶军士快说,到底是什么难题?’叶军士道:‘殿下知道我底细,其他人应该不成问题,可那安鹏飞……’” “安鹏飞?”梅傲天忍不住问道,“叶军士说的可是飞鹰堡十三飞鹰的老大安鹏飞?” 石敬瑭点点头,道:“没错,就是他。当时二殿下一听,也着急起来,道:‘对啊,只要有他在,我们又怎能……’叶军士赶紧安慰道:‘殿下别急,只要殿下真有决心,我还是有办法的。’二殿下忙问道:‘什么办法?’ “叶军士似乎笑了笑,反问道:‘殿下认识他多年,难道不知道他最大的喜好吗?’二殿下稍一思索,点了点头。叶军士‘嗯’了一声,又附到他耳边说了几句话。 “我们自然也没听清叶军士在说什么,只看见二殿下脸色变得特别难看。叶军士察言观色,知道他心里为难,正色道:‘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殿下如果没好下场,那么殿下家人不也一样要遭池鱼之殃?既然这样,还不如……何况只要我们多几人守在旁边伺机行事,又岂能让他得手?’二殿下听了这才点头认可。 “他们一商量完毕,就各自分头去行事了。时间很快到了晚上戌时末,当时二殿下不在府里,小人正觉得有点困倦、打了个大哈欠时,夫人却忽然叫住小人,交给小人一张折叠好的纸张,低声交待道:‘石头儿,把这个去送给安鹏飞安大人,记得务必亲手交给他!’ “夫人一向对我们恩勉有加,小人答应一声立即上路了。可小人因为早上听了二殿下和叶军士一番不明不白的对话,心里实在好奇得不行,于是……于是就在一个隐蔽处打开那张纸看了一下……” 石敬瑭说着顿了一下。梅寒香也好奇得不行,心想要是换作自己,说不定也要偷偷瞧一眼。正要开口说话,石敬瑭已接道: “小人一看却着实吓了一跳。只见纸张上是几行娟秀的字迹和一副简单的图画,那几行字写的是:‘安大哥,小妹是二殿下夫人张氏,今晚二殿下有事外出不归,小妹久慕安大哥英明神武,现有要事要找安大哥协商,请安大哥务必抽空前来小妹府上一叙,小妹当在后门迎接。’而那副画画的却是……” 他说着顿了顿,神色甚是古怪。梅寒香忍不住问道:“那副画到底画什么了,快说!” 石敬瑭道:“原来,那幅画画的是一条鱼正在水中游走的情景,虽然只寥寥数笔,但那荡漾的水波以及鱼儿畅快的模样,特别活灵活现,那意思自然是……是‘鱼水之欢’了!” 梅寒香心里一跳,脸都红了。正想着朱夫人原来是约安鹏飞来幽会的,便果然听石敬瑭接道: “原来这居然是夫人约安鹏飞前来幽会的暧昧信件!小人又惊又疑,自然而然又想起早上二殿下和叶军士说的话。他们到底意欲何为呢,难道是要借此去抓安鹏飞把柄,好要挟他帮忙二殿下做什么大事? “当下小人不敢耽误,重新折好纸张后,三步并作两步赶到行宫去,再悄悄把它塞给安鹏飞。安鹏飞狐疑地接过那张纸,背转过身打开看了一下。等他再转过身时,小人注意到他两眼发光,激动得手都颤抖了。 “还没等小人说话,他便悄声问小人:‘你是夫人的亲信对不对?’小人赶紧点了点头。他又道:‘那你快去回复夫人,说我这边安排一下就……’小人又点点头,转过身就回去了。 “等到小人回到府上,夫人早已在那里等了。小人于是把安鹏飞说的话重复了一下。夫人一听脸上似乎红了一下,接着马上带小人来到她卧室后方的小房间里。小人进去一看,却发现二殿下和叶军士、还有其他七八个心腹禁卫军早已潜伏在那里了。 “小人正忍不住要出声问话,二殿下却马上用手势把小人阻止住。 “我们没等多久,外面房间传来了两个人的脚步声,然后听夫人说道:‘安大哥真乃信人,百忙之中还能抽空过来。’安鹏飞低声道:‘大哥是行宫侍卫头领,本来还真不能离开,只是既然是夫人相约,那大哥就是砍了脑袋也要……’说着轻佻地笑了两声。 “夫人也笑道:‘安大哥如此看重妹子,妹子当真是铭感五中。’安鹏飞道:‘夫人当然清楚,大哥不能在这里久留,刚才夫人信上说有要事找大哥相商,不知是不是关于二殿下外调的事……’他虽说是问正事,可他声音都有点颤抖了,想是心里正想到什么不正经的事。 “夫人答道:‘殿下外调是他自己去要求皇上安排的,所以妹子并非为了此事。’安鹏飞‘哦’了一声,口气甚是意外:‘原来是二殿下自己去要求的,我还以为是皇上对二殿下不满……那既然这样,不知夫人找大哥所为何事?’ “夫人声音却忽然变了,柔媚地说道:‘大哥是聪明人,难道看不出妹子找大哥所为何事吗?’安鹏飞激动得‘啊’了一声,好像一把抓住了夫人的手,颤声道:‘哦,是真的吗……夫人你知道吗,大哥早已心慕你的容貌风姿,只是尊卑有别才不敢表露。’ “夫人声音也有点颤抖:‘当然是真的,妹子对大哥仰慕已久……你看现在府里下人都被妹子支走了,为的就是今晚能和大哥好好畅叙一番。’安鹏飞道:‘既然这样,夫人以前为何从未有所暗示?要不然大哥早就……’ “夫人轻轻叹了口气,有点幽怨地说:‘大哥你也看见了,妹子现在隔一两天就要被皇上叫进宫去侍寝,殿下心里恼怒不敢对皇上怎样,却把气全撒在了妹子身上,他……他从此连碰都不碰妹子一下,这次更干脆主动提出外调,想要独自一走了之……’ “夫人说着像是有点难为情,顿了顿才接道:‘妹子虽说有皇上,可皇上毕竟上了年纪,要是他万一……那妹子无依无靠的,往后要如何过日子?心烦之下,妹子留意到大哥每次看见妹子从宫里出来,眼含爱慕之色,于是趁今晚这个难得的机会,斗胆约大哥来坐坐了!’ “夫人说的话虽然含蓄,但她先表露仰慕之情,现又和对方孤男寡女相处,其间暧昧之意又有哪个男人会不领会?安鹏飞一听似乎连骨头都酥了,颤声道:‘夫人……夫人如此青睐,真是大哥几百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说着似乎去拉夫人身子。 “夫人却撒娇地‘婴宁’一声,嬉笑道:‘大哥先别这样,你看今晚碧天似水,星光如梦,我们何不坐下来,边喝酒边欣赏这美丽的夜景?’女人注重氛围,心急吃不了热豆腐,安鹏飞清楚这一点,于是讨好道:‘那好那好,夫人如此风雅,大哥舍命陪淑女就是!’ “夫人媚笑道:‘那真是太好了,没想到大哥也是情趣高雅之士……反正今晚无人打扰,我们尽可安心多喝几杯。’安鹏飞像是突然清醒了点,有点不放心地说道:‘大哥好酒是没错,只是妹子你确定今晚二殿下不会回来?’ “夫人道:‘这个大哥尽管放心,殿下傍晚就出发去城外亲戚刘大人家,今晚怎么也不可能会回来。’她话一说完,外面就传来把盏推杯的声音,然后两人我一杯你一杯喝起酒来。 “喝酒能壮胆,夫人几杯酒喝下后,语气变得越来越娇媚,越来越亲昵。安鹏飞自然大为窃喜,言语尽是挑逗之意。小人暗暗心跳,不知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事。再看旁边禁卫军兄弟,人人眼中也闪着异样的光芒。 第十四章 岂有帝王甘做猪(四) “安鹏飞想是早已心急难耐,为了早点让夫人喝醉,频频劝酒。可令他没想到的是,夫人酒量居然不让须眉,两人喝了快一顿饭功夫也没停下来。最后安鹏飞像是急了,说道:‘夫人,差不多了吧,要是喝倒下来,我们可辜负这个美好的夜晚了!’ “夫人却边媚笑边腻声说道:‘好哥哥,我们还是再喝几杯吧,要是你酒量连妹子都不如,那可说不过去了。’安鹏飞男子汉大丈夫,又岂肯在垂涎的美人面前示弱?于是他又咕嘟咕嘟的灌了好几杯。 “这几杯一下肚子,他再也忍不住了,听声音好像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一把拉住了夫人。夫人也像是不胜酒力,含含糊糊地说道:‘大哥……你手上好有力啊……来吧,这两杯酒再喝下去,我们就不喝了。’安鹏飞声音听起来好像舌头都大了:‘好……大哥马上喝……喝,妹子你简直是个害人精……’” 这石敬瑭正当年少,对这种男女暧昧情事自然特别有兴致,一时间只见他说得口沫横飞,竟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一字不漏全抖了出来。 梅寒香面红耳赤,只觉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心想昨晚听萧南月那狐狸精卖弄风骚也就罢了,可今天当着白羽和其他几位堂主的面,听这种男女暧昧之事,以后简直都不敢单独面对他们了。 幸好石敬瑭终于转移了话题:“事态进展到这里,小人总算明白了。原来叶军士早上是要二殿下利用安鹏飞好色贪杯的弱点,说动夫人出面,以美人计把他引诱到家里来,这也难怪当时二殿下脸色会那么的难看。 “他们意图显然是要把安鹏飞灌醉,然后好去干什么大事。这下眼看着安鹏飞色令智昏,如愿被夫人耍手腕灌得醉醺醺的,二殿下和叶军士于是向我们使了个眼色,然后大家一起站起来,突然推开小房间的门,冲到了外面卧室里。 “这时安鹏飞正迫不及待地去撕扯夫人身上裙子,突然看见我们冲进房间来,惊得傻眼了。二殿下黑着脸,指着他怒喝道:‘好大的狗胆!来人,给我拿下!’安鹏飞吓得酒醒了一半,可能也模糊意识到这里面有什么不对,当即飞身而起,向我们直扑过来。 “我们自然早已严阵以待,纷纷抽出兵刃朝他杀过去。但安鹏飞身为飞鹰堡十三飞鹰老大,身手自非等闲,我们几个侍卫只觉得虎口一震,兵器几乎被他铁掌掌力震脱手。 “二殿下又怒喝道:‘逆贼还敢动手?来啊,给我狠下杀手!’ “我们发一声喊,又挥舞刀剑招呼过去。本来要是在平时,凭我们这七八个人的武艺,只怕不用三招两式就已被安鹏飞杀了,可今晚他喝得东倒西歪,十成武功几乎去了五六成,哪还能使出什么像样的招式?但饶是如此,我们还是制不住他,每每眼看着就要得手,最后还是被他以绝妙身法避过。 “小人心里正着急时,忽听叶军士冷笑道:‘果然好身手,看来我得出手了!’然后小人看见一个迅疾如闪电般的身影向安鹏飞冲了过去。安鹏飞显然没料到屋里还另有强手,大惊之下一脚踢起一条板凳,手一抓又一抡,以板凳作武器向叶军士砸过去。 “叶军士早已抽出长剑,‘唰’地一剑削断了板凳。安鹏飞正待挥舞只剩一截的木头再出招,叶军士身形却向后一纵退到了几步开外。等到我们冲上前时,叶军士又展开身法向安鹏飞冲过去。可他这次出手,也只一招就马上向后急退。 “如此重复往返,叶军士忽进忽退一触即跑,我们正着急他怎么还有心思玩把戏,却看见他第五次前冲时,距离刚过半身体忽然向下一沉,在地上急速翻滚了一圈,只眨眼间便已滚到安鹏飞脚边,一掌切在了他脚脖子上。 “原来叶军士前几次用相同身法忽进忽退,都只是为了麻痹敌人。到第五下他才有如兔起鹘落般迅疾变招,如果安鹏飞没喝醉可能还好一点,但以他此时的状况,哪还能避过如此怪异的招式?我们只听见‘格’的一声脆响和‘啊’的一声痛叫,安鹏飞一条腿已经被叶军士打折了! “我们再也料不到叶军士居然有如此身手。不过这下可好办了,安鹏飞断了一条腿,怎么也无法继续抵挡我们七八个人的兵器,接下来没几招,他就被其中一个禁卫军重重砍了一刀。第一刀砍中后,第二刀第三刀就更容易了,没一会儿,这位绝顶武功高手就这样被我们禁卫军乱刀砍成了肉酱!” 石敬瑭边说边做手势,脸上神色得意洋洋,好像对这种残忍的乱刀分尸之事毫无恻隐之心。梅寒香在一旁看着暗暗皱眉,心想那安鹏飞固然死不足惜,可这石敬瑭端是个毒蛇一样的小人,刚才父亲答应不杀他可真便宜他了。 梅傲天却大是意外,道:“久闻安鹏飞是飞鹰堡除鹰王之外的第二高手,一手铁砂掌罕有敌手,却没想到就这样糊里糊涂送了性命!” 梅寒香急于知道后面事情进展,追问道:“安鹏飞被杀后,你们又干什么去了?” 石敬瑭道:“安鹏飞死后,二殿下马上叫人拖走他尸身,然后对我们说道:‘大家也都看见了,皇上把我降职外调,正是将要杀我的先行步骤,既然他对我无情,那么我也无法再讲道义了,现在你们就随我冲进行宫去,逼他传位于我,事成后你们都将是大大的功臣!’ “我们一听摩拳擦掌,群情激昂,纷纷表示要誓死追随二殿下共创大业。大家心里当然清楚,现在安鹏飞这个最可怕的对手已经除去,那么行宫里其他二十余个侍卫就不足为虑了。 “二殿下叫下人安顿好酒醉的夫人后,又带领我们一行来到外面院子里。黑暗中只见早已另有二三十个禁卫军等在那里。二殿下低声道:‘关于我们这次行动前面我已经交待过,现在大家都准备好了吗?’ “那些禁卫军点点头,其中一个带头的说道:‘殿下尽管放心,等一下我们一个对一个杀了行宫侍卫,然后换作我们自己人站岗,任谁都不得入内!’二殿下满意地点点头,接着手一挥,我们就趁着夜色出发了。 “没多久我们就悄无声息的潜行到行宫附近。此刻时辰已近子时,行宫门外那十几个侍卫正困得昏昏欲睡,哪料到会有人前来偷袭?黑暗中二三十个禁卫军如猛虎下山地冲过去,他们还来不及有任何反应,就已纷纷被杀倒地了! “等那些禁卫军把侍卫尸体拖开后,二殿下和叶军士对视一眼,然后手又一挥,我们七八个人就直接冲进行宫里去。那老贼此时正搂着朱友文妻子王氏在床上酣睡,一听到我们脚步声,顿时惊醒坐起身,大惊道:‘反者是谁?’ “二殿下悍然道:‘并非别人,友珪也!’老贼定睛一看,见正是二殿下带着一帮人杀气腾腾地围在床边,大声怒骂道:‘你如此悖逆,天地岂能容尔!’二殿下回骂道:‘无耻老贼才该碎尸万段!’ “这时床上王氏也惊醒过来,正吓得要大声尖叫,叶军士已冲过去,伸指在她后背戳了一下,她又软软的躺回下去,想是被点穴手法制住了。老贼脸色铁青,盯着叶军士问道:‘你们……你们到底意欲何为?’叶军士冷冷地说:‘朱老贼,你这皇帝也做够了,现在就请写退位诏书,传位于二殿下!’ “那老贼一向凶悍惯了,又岂肯这样乖乖屈服,当即指着二殿下骂道:‘叫朕传位于你这逆子,休想!’二殿下怒道:‘好,你不肯下诏传位,我就……我就……’老贼恶狠狠地盯着二殿下,冷笑道:‘你又待如何?你以为朕收拾不了你这逆子是不是!’ “二殿下想是平时被老贼压制久了,这时看见他凶相毕露,不由泄了气,一时不知要如何对付这个强悍的对手。 “一旁叶军士眼光闪了一下,小人正以为他要出手攻击那老贼,却没想到他忽然向我们直冲过来。小人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做什么,身上就猛地一麻,然后再也动弹不得了,连嘴里都叫不出声来。 “再看其他人,包括二殿下也都张口结舌,一动不动,原来在这一眨眼间,我们七八个人都被叶军士制住了身上大穴。 “小人大惊失色,心里正想叶军士是不是突然倒戈站到老贼那一边,就听他说道:‘你们都先歇歇,看我来收拾他!’他说完转身一把揪起床上那老贼,冷笑道:‘朱老贼,你可看清楚了,此时在这行宫里我说了算,我问你到底要不要依我们要求来做?’ “那老贼端是蛮横霸道,破口大骂道:‘你这个反贼,看朕明日不将你千刀万剐!’叶军士又冷笑道:‘好你个姓朱的,你是死猪不怕开水烫是不是!’说着伸指在老贼身上狠狠戳了一下。 “小人也不知道叶军士到底使了什么手法,只看见那老贼突然脸色大变,然后就像杀猪似的痛嚎起来,没一会儿更是满地打滚,眼泪鼻涕都一起流了出来,看他样子就像是一头被扔进油锅里的肥猪一样。 “叶军士看老贼嚎了一会儿,才解开他穴道,道:‘现在你知道厉害了吧!’那老贼呻吟道:‘朕乃天子……乃一国之君,你竟敢对……对朕用刑……’叶军士手一拎把老贼提起来,‘啪’地狠狠扇了他一记耳光,冷笑道:‘你这奸贼也敢自称天子?你不是叫朱温吗,反过来叫那不就是一头得了瘟疫的瘟猪?’ “他边骂边把手上老贼身体倒转,头下脚上倒提起来。小人和其他人虽动不了,但听他那样说那样做,眼中都流露出大笑之意。 “那老贼身体簌簌发抖,又呻吟道:‘不……不……朕不是瘟猪,朕是皇帝……’叶军士怒喝道:‘你还敢说自己不是瘟猪?你看自你得势以来,天下生灵涂炭,百姓流离失所,那不就是你这瘟猪传播的瘟疫吗!’” “好!好!”石敬瑭说到这里,天龙帮等人再也忍不住高声喝彩起来。他们昨晚意外听到朱温死讯,本以为这辈子再也没机会手刃残暴大叛徒一出胸中恶气,却没料到今天马上听见他被痛加折磨的故事,心里实在倍感痛快。 梅寒香道:“爹爹,前天晚上我还和小玉说,有可能会有其他人去收拾那老贼,却没想到出手的会是他自己下面的禁卫军。” 梅傲天点点头,道:“那老贼行宫禁卫森严,若不是他自己人带头反叛,旁人还真难以得逞。” 梅寒香又转向石敬瑭,道:“那……那老贼后来是怎么死的,是好好的死掉吗?”问完心里着实忐忑,心想不论那老贼前面如何被修理,要是后面还是自行死掉,可难免令人遗憾了。 石敬瑭却不表态,只自顾讲后面的细节:“叶军士骂完后,手一甩把那老贼扔在地上,冷冷地说道:‘有一句话叫做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走路,可我偏偏吃过不少猪肉,却没看过猪走路,现在就由你这瘟猪走两圈给我瞧瞧如何?’ “那老贼当然不答应,叫道:‘你这叛贼辱朕太甚,朕……朕非要把你株连九族!’叶军士冷笑道:‘到现在你还当自己是皇帝!好,你不走是不是?’话刚说完,又在老贼身上戳了一下。 “那老贼又像刚才那样,嚎叫着在地上滚来滚去。可这一次叶军士铁了心,只一直冷冷地看着。我们旁边人看那老贼如下地狱的样子,心里也不禁有点难过,同时也明白刚才叶军士为什么要把我们全制住,想来他正是怕有人意志不坚定以致后面功亏一篑。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老贼终于挨不下去了,边哭叫着‘饶命……饶命……我走……我走……’边勉强爬起来,手脚并用地在地上爬了两圈。他那肥硕的身体因为疼痛边爬边颤抖,看起来还真和一头肥猪走路没两样。 “叶军士看那老贼终于屈服了,这才走过去拍开他穴道,喝道:‘现在你这瘟猪还当自己是皇帝吗,世上岂有帝王甘做猪来走路?’” “好!好!好一个岂有帝王甘做猪!”天龙帮等人明知这是叶军士刑逼的结果,但心里痛快难以言表,又连声喝彩起来。 第十四章 岂有帝王甘做猪(五) 石敬瑭又不停的接下去说:“那老贼这下吃足了苦头,再也不敢嘴硬,呻吟道:‘是……是……我不是皇帝,我……我是猪……’叶军士大笑道:‘早知如此何必刚刚,就你这瘟猪不见棺材不掉泪!’说着又把他提起来,看起来是要逼他去写传位诏书。 “然而,就在这时,行宫外面忽然隐隐传来争执声,接着一个铿锵有力的声音叫道:‘皇上,臣有要事求见!’听声音居然是……是鹰王到了!” “什么?你说鹰王来了!”梅寒香大惊问道。其他人也耸然变色。他们当然都知道此人一来,情势再也无法由叶军士掌控了。 石敬瑭道:“没错,的确是鹰王从莱州回来了!此刻想来他正被宫外禁卫军挡住进不来,但他确实有要事须面见老贼,因此就高声求见了。” 梅寒香紧张地问道:“那……那叶军士他……” 石敬瑭道:“叶军士一听也大吃一惊,危急中用一只手捂住老贼嘴巴,然后另一只手把老贼身体朝二殿下紧握在手、一动不动的长剑剑尖狠狠推了一把,我们只听见‘嗤’地一声响,那柄长剑一下子就刺穿了那老贼的胸膛!” “什么!”天龙帮一众几乎跳起来。梅傲天平素一贯冷静,但此时也不禁脸上变色,惊道:“你说那老贼就这样被杀了!” 石敬瑭口气掷地有声:“没错!” “好!好!总算那老贼不得好死!”梅傲天仰天长笑,只觉得多年的恶气到今天才一出为快。梅寒香和其他人也都喜形于色。 石敬瑭看他们大喜若狂的样子,心里不禁纳闷,不知道这帮人和朱梁有什么深仇大恨。过了好一会儿,梅寒香才追问道:“那老贼死后,叶军士又怎么啦?”不知不觉中,叶军士安危占满了她的心头。 石敬瑭道:“叶军士端是沉着,在那个时候还知道先捂住老贼嘴巴,要不然那老贼被二殿下手上长剑刺穿时,定会惨叫出声,这样一来鹰王肯定要不顾一切冲进来了。” “没错没错!”梅寒香大表赞同,“看来这个叶军士绝非等闲之辈,那他接下来……” 石敬瑭接道:“当时我们也惊出了一身冷汗,即惊于鹰王突然出现,更惊于那老贼突然被杀。可叶军士还是很冷静,悄无声息地把老贼尸体扔在床上盖好被子,然后又一把提起一直躺在床上动弹不得的王氏,掩到房间门口去。 “这时外面鹰王叫声又已传来:‘皇上,臣乃安定坤,莱州有紧急事务要向皇上汇报……’他话还没说完,我们就已听到身后王氏开口说话了:‘鹰王,皇上今晚龙体欠安……不论有什么要事,你还是明天早朝再说吧!’ “原来这时叶军士已解开王氏穴道,并以剑架住她脖子,为的就是要由她出声妥善应对鹰王。 “王氏语气虽然有点不稳,但总算没说错话。鹰王却还不死心,又道:‘不知皇上如何得恙了,臣……’王氏冷冷地打断了他的话:‘鹰王,不论何事都没皇上龙体重要,你还是不要来打扰我们安歇了,要不然皇上龙颜大怒……’ “她说着假装在和那老贼嬉戏,嗲声嗲气地嬉笑道:‘嗯……皇上你真坏……’叶军士也跟着压低嗓音哼了两声,听起来像是老贼正在和王氏亲热一样;王氏又嬉笑道:‘皇上你摸这里,臣妾这里好痒……’ “这下鹰王终于死心了,道:‘那臣明天再禀报皇上。’说完外面终于消失了他的声音。他就算再不识趣,也知道这时绝不能再勉强老贼见他,只是令我们没想到的是,王氏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使出那一手绝招来,想来正是叶军士示意她那样做的。 “鹰王虽然始终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但当时我们几乎吓死了,难得叶军士不但艺高,而且那般胆大,居然以一个女人做武器,有惊无险打发了他。 “鹰王走后,叶军士又重新制住王氏穴道把她放在床边,然后走到二殿下跟前,伏在地上叩了叩首,道:‘殿下,在下眼看天下百姓惨遭这老贼荼毒,早已立下杀他之决心,只是苦于宫中禁卫森严无法出手,这才辗转来到禁卫军找机会……所以,上次我要殿下怂恿老贼调离飞鹰堡高手,为的就是调虎离山以便往后行事……’ “当时小人听叶军士那样说,不由暗暗心惊,只是苦于无法开口才没出声。而二殿下想来也和小人一样的心思,因为他眼中也流露出吃惊的色彩。 “叶军士说着又叩了一个头,接道:‘还有,在下虽然不知道老贼为何要起意杀殿下,但我前面说朱友文是老贼亲子而殿下反而不是,这纯粹只是胡编乱造,目的只是要打动殿下跳起来谋反,不然只靠我一人之力还是毫无机会……这样做说来好不卑鄙,但为了杀老贼为天下人报仇,在下也顾不得那么多了!’” 天龙帮等人全听呆了。他们再也想不到,叶军士把朱友文朱友珪的身世说得那么曲折那么生动,却原来不过是他杜撰出来诱使朱友珪上钩的谎言。 过了好一会儿,梅寒香才开口道:“爹爹,那叶军士如此苦心孤诣却又工于心计,相较于我们一心只想着靠武功解决问题,可高明得多了。” 梅傲天点点头,道:“此人能够深藏不露,静等时机,的确是个了不起的人物。”说完转向石敬瑭,问道:“那后来呢?” 石敬瑭道:“小人那时也听得震惊不已,对叶军士又害怕又佩服。叶军士顿了顿,接道:‘自在下来到禁卫军,殿下一向对我青睐有加,所以刚才我本来一心要老贼写好传位诏书再下手,可形势比人强,在下担心功亏一篑,也只能先杀了他再说,这实在是有负殿下的厚爱。’ “他说着脸现歉疚之色,停顿片刻才接道:‘现在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只是世上终究没有不透风的墙——特别是鹰王晚上有来过——所以殿下以后说不定会背负弑父之罪名,说来在下实在是对不住殿下……’ “可以看得出,叶军士对此真的很不安,想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勉强宽慰二殿下,说道:‘不过话又说回来,这本是一场你死我活的较量,这老贼更是死有余辜,殿下大义灭亲但请好自为之,至于后悔那是完全没必要了!’ “说完后,他又深深地拜倒下去,等再抬起头时,眼中隐隐有泪光在闪烁,接道:‘如今在下杀贼成功,也已是离去的时候了……此去自不会再回头,望殿下能够好好掌控住当前局势,以后若能登上皇位,当施行仁政,要不然……’ “说到这里,他终于顿住语声不再开口,只站起身一一在我们身上拍了拍。我们只觉得眼前花了花,接着感觉身体松了一下,手脚又渐渐恢复了知觉。但等到我们转身去寻找他时,行宫里早已没有他任何影踪了……” 石敬瑭说着停下来,长吁了一口气,显然漫长的故事终于到了尾声。天龙帮等人也不由跟着长出了一口气。 梅寒香想象着那两天精彩纷呈且又惊心动魄的情节,一时对叶军士其人神往不已,心想他这次主导的“杀猪”行动尽管过程颇多曲折,但最终还是功德圆满,简直可说是大快人心;还有,从他行事风格来看,他或许够不上世人眼中君子或侠士之类的标准,但他绝对算得上是个独一无二的传奇人物。 石敬瑭停顿了一下,又接道:“叶军士离开后,二殿下虽然慌乱,但还是勉强带领我们清理了现场,并严令在场的人严守秘密……时间很快到了第二天早上,二殿下一边加紧控制行宫情势,不让老贼驾崩信息走漏,一边又伙同王氏假传老贼口令,要鹰王自行决断扫匪事务,立刻赶回汴州去。 “就这样到了那天下午,二殿下忽然要小人和李……李将官出来找朱大人。小人走后,洛阳那边之后的形势就全不知道了。” 石敬瑭说完后,梅寒香顿时从对叶军士的神往中回过神来,心里又想起这人早上那恶毒的行径,冷冷地说道:“你虽然不知道那边形势,可你早已看出你们二殿下处境不妙,因此早上刺杀同伴想远走高飞,是不是?” 石敬瑭听她语气不善,暗暗心惊,道:“昨晚朱大人不慎失口走漏风声,这样一来老贼驾崩之事天下皆知,三殿下那边有鹰王及飞鹰堡高手助阵,二殿下却势单力孤,自然……自然……” 看了天龙帮等人一眼,为自己辩解道:“小人当然也想为二殿下出力,但无奈武功差劲,所以就只能一走了之,这……这也是人之常情,对不对?” 梅寒香正要教训他几句,父亲梅傲天已不无讥诮地说道:“该狠时心狠手辣,需要说话时能说会道,形势不利时,又能当机立断,脚底抹油……这样看来,你也算是难得一遇的人物,假以时日说不定还能成就一番伟业呢。” 石敬瑭却假装没听懂,叩首道:“多谢这位英雄美言!蝼蚁尚且贪生,小人这样做只是不想平白无故去送死。小人但请诸位英雄不要为难小人,至于以后是否有成就,那还是等以后再看吧。” 梅傲天点点头,道:“只是刚才你说了那么多关于叶军士的行事风格,却始终没说他具体是个什么样的人物,比如他大概多大年纪,或者……” 石敬瑭赶紧回答道:“叶军士很年轻,看起来只比小人大个一两岁的样子!” “什么!你说他不过才二十来岁?”这个答案倒真让梅傲天和下面几位堂主出乎意料。在他们意识中,这样老谋深算的人物,至少应该有个三四十岁才合理。 “那他长得怎么样?”梅寒香却脱口问道。 话一出口,立刻看见叶明珠小玉白羽齐刷刷地看过来,父亲和几位堂主更是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她不禁大为羞涩,只觉到脸上阵阵发烫。 石敬瑭正要回答,客栈外面忽然传来一阵呼喝声,接着听见有人叫道:“快说,你们客栈昨天可有什么可疑的人住进来?” 梅傲天脸色微微一变,道:“定是官府中人前来查朱友成被杀一案,大家快散开,回自己房间去。”他虽然不怕官府衙役怀疑他们,但如果被盯上了总难免麻烦,因此要大家先回避一下。 梅寒香赶紧拉着小玉叶明珠跑到客栈梳洗室去藏起来。只听见外面闹了一会儿,渐渐就没了声音,想是客栈老板即使真发现自家店里住着可疑客人,但为了经营生意,还是含糊其辞地蒙混过关,那些官府衙役匆忙之下,也很快转到下家去查问了。 可等到梅寒香等人回到客栈房间,却发现那石敬瑭早已趁着刚才回避官府的空当,跑得无影无踪了。 像他那种卑鄙歹毒之徒,当然不相信他人的承诺,难得出现这个好机会,哪还会不抓紧溜之大吉?梅寒香心里还有不少问题,但也只剩下暗暗跺脚的份。 ※※※※※ 注:本章故事中,朱友珪反叛父亲朱温,带领禁卫军将其杀掉,属历史真实事件,但关于石敬瑭曾混在朱梁禁卫军中,参与这次谋杀行动,纯属作者虚构,读者不可妄加相信。 另外,朱温是史上出名的暴君,恶行累累,罪不容诛,这场谋杀行动从人伦角度来看,自然是大逆不道,但从恶有恶报的天理来讲,确有其大快人心的一面。由此推述,叶军士虽然手段极端,但他立场是无可厚非、属于正义一方的。 第十五章 床前明月光(一) 这样一耽搁,时间很快到了中午。天龙帮等人在客栈用过午饭后,梅傲天白羽及几位堂主,依原计划向汴州方向去。梅寒香却提议说干脆明天一早再走,于是三个姑娘又在砀山多逗留了一天。 本来像朱友成这样的人物被人谋杀,官府肯定会把整座砀山城闹得鸡飞狗跳,但这次可能是因为要应对皇帝驾崩这件天大的事,无暇多管,上午例行公事查过后,再也没来多事,小城看起来还是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但这正好给她们省了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第二天一早,三位姑娘就坐上林大叔马车出发了。梅寒香心情欢快,笑道:“算来没多久我们就可以到家,真是太高兴了!” 小玉道:“要是没在这里耽误了两天,我们现在都已过了徐州一路南下了。” 梅寒香道:“但这样子也很好啊。你看幸好前天早上我坚持要去打抱不平,结果我们不但除掉一个恶霸、救了一名无辜少女,而且还多了个明珠妹妹,是不是?” 叶明珠微微一笑,道:“谢谢小姐如此见爱。只可惜那颗明珠被独孤鹤萧南月劫走,不然事情就更加尽善尽美了。” 梅寒香道:“既然我们已知道明珠在谁手上,那以后总有机会夺回来。还有另外一件事也特别令人开心,那就是我们还无意认识了叶军士这个传奇人物,对不对?” “不对不对!”小玉不同意,“谁说我们认识叶军士了?我们连人家一根毛都没见过!” 梅寒香道:“你又在胡扯了,谁说认识一个人非要看见他的毛才算……”话未说完,已发觉自己说辞实在不妥,急忙顿住语声,同时脸也红了。 小玉笑得直捧腹,叶明珠也掩住嘴吃吃的笑个不停。梅寒香打了一下小玉,气恼地叫道:“你还敢笑!都是你这死丫头在误导我说荒谬话!” 小玉抗议道:“我哪有在误导你啊,每次都是你自己在想入非非,上次在那破庙后面也是一样……哼,毕竟是大了一两岁,满脑子都是……都是……哎呦!” 梅寒香掐了小玉一把制止住她,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这个了。不过你们两个总得承认,叶军士这个人够令人神往了吧!” 小玉叫道:“喂,我的梅大小姐,你可别忘了你是名花有主的人。要知道女人见异思迁都会被人口水淹死,更别说你居然‘听异’就思迁了呢!” 梅寒香赌气道:“白大哥又不是你什么人,你为何总要为他说话啊,我可从来没承认过他是我的‘主’!” “没错没错,”叶明珠跟着帮腔道,“小妹看那白公子虽然一表人才,但终究是个初出茅庐的小后生,他又怎配得上小姐这胜过天人的美貌?” 小玉道:“白大哥已经很出色了,像叶军士那样的传奇侠少,天下又有几个?” “这个倒没错,”梅寒香叹道,“这个天下就这么大,真正算得上惊天动地的人物屈指可数,更别说年轻一辈了!” 叶明珠道:“但无论如何,我们总算知道了天下还有叶军士这个传奇的年轻人,是不是?” 梅寒香幽幽地说道:“知道了又如何?天下如此之大,也许我们一辈子都不可能遇见他,亲眼一睹他的风采……” 刚刚她还感叹天下不够大,杰出人物不够多,可现在又心憾天下太大难以碰见神往之人,这一瞬间心思反差也真够巨大的。 第十五章 床前明月光(二) ※※※※※ 梅寒香既已知道父亲出去了,倒并急着回去,和叶明珠小玉一路走走停停,把沿途景观玩了个遍。她心里虽暗暗盼望能再遇见什么新鲜事,但这一路下来却显得风平浪静。 这天中午,她们一行终于进入吴越境内,来到了苏州城。 其时吴越由钱镠割据,苏州虽在开平二年沦为吴越兵与淮南兵争夺的主战场,但破坏并不严重,及至近三四年不断休养生息,这里又呈现出一派热闹繁华的景象。马车一路驶过,街道两边不断传来嘹亮的叫卖声。 梅寒香顿生亲切感,对叶明珠道:“明珠妹子,这苏州城我们天龙帮设有分堂,分堂主叫苏雨莲,不过我看我们还是不要去打扰苏姐姐了。” 叶明珠吟道:“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看了窗外一眼,接道:“小姐,小玉妹妹,我在师门时有读到这首诗,好生向往这姑苏城的寒山寺,要不我们下午就去那里看一下?” 小玉还没表态,梅寒香已笑道:“那好啊。只是苏姐姐的酒楼就开在离寒山寺不远的地方,到时说不定会被她知道我们来了。” 小玉笑道:“知道了最好,正好狠狠敲诈她一桌子。” 三人一说定,梅寒香便吩咐林大叔驾车向寒山寺方向去。林大叔道:“大小姐,既然你们要去寒山寺玩,那还是干脆到‘天香楼’去吃午饭,这样大叔这马车也好安放;还有,晚上干脆就住在那里好了,反正都是我们天龙帮自家分堂,也不用那么客气。” “那好吧。”梅寒香不再坚持,“我们先去天香楼找苏姐姐一下。”顿了顿又道:“我也只听爹爹说过那酒楼大概方位,这一次去亲眼瞧瞧也好。” 林大叔倒有来过,马车轻车熟路的走没多久,就已来到一座气势恢宏、富丽堂皇的酒楼前面。那酒楼上方挂着一块刻有“天香楼”三个金字的牌匾,门前客人进进出出,生意显得十分兴隆。梅寒香等人还未下车,林大叔已进去通报了。 帮主掌上明珠驾到,那还不是天大的事?酒楼老板苏雨莲立刻放下手里的事,三步并作两步冲出酒楼大门,对着还在马车里的梅寒香施礼道:“属下不知大小姐芳驾光临,实在有失远迎……” 梅寒香带上帷帽跨出车厢,笑道:“苏姐姐,我们都是大熟人了,你还要这么客气!” 苏雨莲却又躬身道:“今天大小姐肯前来光顾,属下实在太荣幸了!自去年年底在杭州别过,这大半年来属下还未有幸再一睹大小姐娇容……这些日子,大小姐一切安好吧?” “好好好!”梅寒香又笑道,“苏姐姐,你再如此多礼,我们可得到别个地方去吃饭啦,因为我们早已饿得可以吃下一头牛了!”她虽是天龙帮帮主女儿,但从不要求下面帮众非要来繁文缛节那一套。 苏雨莲这才展颜笑道:“那好那好,我们赶快进去吧。” 这时小玉叶明珠也跟着跨出车厢。苏雨莲有见过小玉,笑了笑没多说什么,可一看见叶明珠出来,却又惊叹道:“当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大小姐你连身边的人也个个如花似玉!” 梅寒香不欲多事,只简单说叶明珠是她刚认识的一个姐妹。叶明珠看那苏雨莲大概三十来岁年纪,体态虽胖了一点,但容颜甚是姣好,举手投足间更透露出身怀高深武功的模样,于是赶紧上前施礼相见。 没一会儿,苏雨莲就把她们带到酒楼內间,桌上也很快摆好了酒菜。三位姑娘也不客气,坐下来开始进餐。苏雨莲在一旁作陪,啧啧叹道:“大小姐,这半年没见,你可更出落得美貌绝伦了,大姐真不知道,世上还有哪个男子能和你般配!” 梅寒香嫣然道:“既然这样,那我一辈子都不要嫁人好了。” 苏雨莲还未说话,小玉已先叫起来:“那不行,小姐你要是一辈子不嫁人,那白公子准要难过死了!” 梅寒香笑道:“可是即使我要嫁人,也不见得要嫁给他啊!” “哦,”苏雨莲却当真起来,“这么说,大小姐你心里另外有意中人了,对不对?” 梅寒香看她一副认真的模样,心里却忽然想起叶军士来,脸上顿现绯红,道:“苏姐姐你在说哪里话啊,我只是一直把白大哥当兄长看待……” 小玉又抢着道:“小姐你定是口是心非,你看你脸都红了!” “就你人小鬼大!”梅寒香啐道,“再胡言乱语,我下次说什么都不带你出来。” 小玉伸了伸舌头,住口不说了。叶明珠却转头去看窗外景物,问道:“苏姐姐,这里是靠哪个方位啊,那寒山寺……” 苏雨莲道:“寒山寺就在这里靠东面处,一点都不远,每天早晚这里还可以听到寺里的钟声呢。” 叶明珠“哦”了一声。苏雨莲接道:“还有,大小姐你可能还不知道,我们这天香楼旧址正是以前的寒剑山庄……六七年前,寒剑山庄一名女弟子杀了白堂主大儿子白翼,结果白堂主花堂主带领帮众,把他们满门覆灭了!” 梅寒香道:“这事我有听爹爹提过,他还说当年寒剑山庄庭院也被烧成一片白地,想来这酒楼是我帮过后才兴建的,是吗?” 苏雨莲点点头,道:“这酒楼已开了五六年了,生意一直好生兴旺,可大姐每次一想起这里以前死了那么多人,心里总有点不自在。” 梅寒香叹道:“乱世中人命贱如猪狗,我们江南这一带比较少遭到战争荼毒,还好一些,姐姐你要是到中原去看看那里十室九空的情景,只怕心里会更不好受!” 苏雨莲道:“刚才听林大叔说,你们这次正是从中原回来而经过这里,既然这样,那大小姐应该早听说,那个大叛徒被谋杀的一事了吧?” “是吗!”梅寒香诧异道,“苏姐姐,难道江南这边已经都知道,那大叛徒是被人谋杀而非寿终正寝的?” 苏雨莲道:“是啊,最近两天这边传得最凶的,就是那大叛徒被谋杀一事了!只是众说纷纭,莫衷一是,有人说他是被自己儿子杀死的,可又有人说出手的是一个姓叶的禁卫军……不知大小姐你们在中原听到的消息,是个什么说法来着?” 梅寒香道:“据我们听到的说法,那老贼正是被一个潜伏在禁卫军里姓叶的年轻人杀了。”心里却暗暗奇怪,这惊人的消息是如何传出来的,难不成是那个石敬瑭又到别处去披露内幕了? 苏雨莲“哦”了一声倒没再细问下去,只说了一些这苏州城天龙帮分堂的经营情况。几个人边吃边说,没多久就用完了午餐。 梅寒香行事从不拖泥带水,饭后马上拉了叶明珠小玉,走路去寒山寺了。 ※※※※※ 寒山寺规模不算大,但声名卓著,特别是前朝诗人张继那首脍炙人口的诗作《枫桥夜泊》面世后,这里更成为游人必经的景点。 梅寒香看庙宇周围碧水环绕,翠树掩映,亭台楼阁古色古香,端是一处引人入胜的处所,一时间大感赏心悦目;跟随其他游客从前门进去后,一眼就看见寺庙里面人流如潮,香烟袅袅,好一派香火鼎盛的情景。 三位姑娘把周围景观逛了个遍。 正左顾右盼,流连忘返,前面忽然有三个男子迎面走过来。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小伙子,穿着虽然得体,但神情痴呆,满脸傻笑,看起来好像是个白痴;跟在这个年轻人后面的,是两个中年男人,身材都甚是魁伟,但看他们猥琐的神情,显然只是两个跟班而已。 梅寒香正要叫她们两个回避一下,却没想到那个白痴一样的年轻男子一眼看到她们,忽然几步挨过来,涎着脸叫道:“嘿嘿……嘿嘿……花姑娘……花姑娘……我喜欢花姑娘……” 梅寒香看他一副口水都要流出来的样子,大为恼怒,但对方看来是个真正的白痴,倒也不好和他一般见识,于是拉了小玉叶明珠一把,道:“我们闪开一下!” 小玉狠狠瞪了那白痴后面两个跟班一眼,一手拉着梅寒香,一手拉着叶明珠,向右侧边宫殿闪身躲过去。可那个白痴却又跟过来,边不停地叫“我要花姑娘”,边伸手过来摘梅寒香头上的帷帽。 梅寒香身子微微一侧,向那两个跟班怒喝道:“喂,你们两个是怎么回事,你们没看见这个傻子在胡来吗!” 那其中一个跟班“嘿嘿”一笑,应道:“小姑娘叫什么叫!我们公子看上你们,你们就让他玩玩好了!” 当真是是可忍孰不可忍,梅寒香二话不说,身子一闪跳到那两个跟班面前,一甩手就一巴掌向刚才说话的那个人盖过去。那个跟班还没伸手抵挡,那个白痴却忽然飞起一掌,向梅寒香后背直打过来。听那凌厉的掌风,这一掌竟是不折不扣上乘武功! 梅寒香吃了一惊,无暇细想,柳腰急闪避开了这一掌。那个白痴似乎没料到眼前这个“花姑娘”是个武功高手来着,呆了一呆。可片刻后,他又“嘿嘿”傻笑两声,双掌直上直下地向梅寒香扑过来。 梅寒香冷笑道:“你个白痴,原来是个恃强凌弱的恶棍!”不再手软,双手衣袖盘旋飞舞,身形有如穿花蝴蝶一样,向他当头痛击过去。旁边游客突然看见有人打起来,胆小一点的掉头就跑,胆大一点的则远远站着看热闹。 梅寒香一出手就使出家传绝学“梅香无影掌”,一双白生生的手掌似有若无地来回舞动,招招不离那白痴要害部位。可那白痴招式看似杂乱无章,但掌力雄浑,变招迅疾,武功比起天龙帮年轻一辈高手如白羽、杜飞鸿等人,居然毫不逊色,一时间她竟占不到丝毫上风。 小玉一看大为着急,向叶明珠使了个眼色,两人齐都“唰”地拔出佩剑,向场中跳进去。那两个跟班早有防备,看她们两个出手,也跟着抽出佩刀砍过来,出手招式居然是十分精妙的刀法。 小玉暗暗心惊,和叶明珠一人一个接过他们的攻势。没一会儿,场中三女三男战成了一团。 梅寒香女孩子家并不擅长和人拼掌力,心念转动间,正要缓手拔剑,那个白痴已突然飞起一脚向她小腹踢过来,同时手上毫不停顿,横扫她面门。这一招两式迅如闪电,当真是又巧妙又毒辣,梅寒香不好硬接,只得向后一个大翻身先行躲避。 随着她身体堪堪避开对方招式,头上戴的帷帽却忽然松开来,“啪”地掉在了地面上。她那一头细长美丽的秀发,就像云雾一样披散开来。 刹那间,一个绝美无双的少女出现在场中,所有人都忍不住“啊”地惊叹出来。那个白痴手上招式也情不自禁顿了顿,可随即又兴奋得口水都流淌下来,叫道:“花……花姑娘太漂亮了,我要这个花姑娘陪我睡……”边叫边举起双手,朝梅寒香和身扑上来。 梅寒香又恶心又愤怒,“唰”地拔出长剑,使出一招寒梅剑法中的“梅笑寒风”,向扑过来的人影急刺而出。那个白痴身形一矮,着地一滚滚过来,伸手来抱她双脚。梅寒香更不停顿,长剑顺势向下一圈,另一招“暗香浮动”夹带着霍霍剑光,向敌人当头绞杀下去。 那个白痴不敢再进击,身体原地旋转了一圈,一下子长身而起,一只手挥过来抢握梅寒香玉腕,想要夺她长剑,另一只手居然向她高耸的胸部直探过来。梅寒香羞怒交迸,手腕一转使出了家传剑法绝招“千朵万朵梅花开”,剑光满天花雨似的向侵犯者倾泻而下。 那个白痴绝料不到世上居然有如此惊天动地的剑招,大惊之下虽然脚步向后急退,但原先伸向梅寒香胸部的咸猪手终于迟了一步,旁边观众只听见“嗤”的一声响和“啊”的一声惨叫,几截血淋淋的手指头已掉到了地上去! 这下血光迸现,围观游客都吓得大声尖叫起来,然后“哗”地一声一哄而散。 那个白痴另一只手死死抓住那只血流不止的断指手掌,“哎呦哎呦”地嚎啕大叫起来,眼泪鼻涕口水流得一塌糊涂。那两个正和小玉叶明珠交手的跟班大惊失色,一起跳开向那个白痴跑过来,叫道:“公子!公子……” 梅寒香捡起帷帽戴回到头上,冷笑道:“你个白痴,想来都不知糟蹋了多少良家女子,今天本姑娘正好给你个教训!” 那个白痴痛得几欲晕倒,哪还能再说话?那两个跟班见主人伤势严重,脸如土色,其中一个喝道:“你们……你们是何人!” 第十五章 窗前明月光(三) 梅寒香用剑指着他们三人,又冷笑道:“凭你们也配知道我们是什么身份?哼,要不是看这淫徒是个白痴的份上,今天本姑娘非要杀了他才罢休!” 那两个跟班又惊又怒,另一个叫道:“好!好!你们有种就别跑,看我们主人如何收拾你们!” 梅寒香正要说话,左侧门外忽然传来一阵鼓掌声,接着一个高亢的声音叫道:“可笑可笑,三个大男人打不过三个小姑娘,还好意思再回家去搬救兵!” 话音刚落下,七八个劲装疾服的汉子簇拥着一个年轻公子从左侧门走进来。那年轻公子约莫二十四五岁年纪,衣着考究,神情潇洒,长相倒不失年轻人的英俊之气,只是脸上一只鹰钩鼻十分显眼,让人感觉有点不自在。 他一进来左右顾盼一下,神色甚是轻蔑,说道:“怎么,一个白痴加两个废物不敢再动手了?哼,整座寒山寺的人都被你们吓得跑光光,害得我们白跑一趟!” 听这几句说话声,刚才未进门开口的也正是他。梅寒香虽听他讥刺敌人,可一看见他那鹰钩鼻就顿觉没好感,向叶明珠小玉使了个眼色,道:“我们走!” 三为姑娘正要一走了之,那白痴的两个跟班却展开身形跳过来,一人喝道:“怎么,伤了我家公子还想跑路?” 梅寒香手上长剑一抖,冷冷地叱道:“难不成你们以为拦得住我们?” 那两个跟班还未说话,忽然听见那个长着鹰钩鼻的年轻公子喝道:“滚开!你个白痴!”接着看见他飞起一脚,向那白痴踢过去。原来那白痴剧痛之下,边挣扎边靠到他身旁去,他马上厌恶地起脚驱赶。 那白痴“呵”了一声,身体稍稍一侧避开来招,接着忽然扬起那只血淋淋的手掌向那鹰钩鼻公子打过去。那鹰钩鼻公子勃然大怒,手一挥,他身后随从纷纷亮出兵刃,向那白痴招呼过去。那两个跟班大惊之下顾不得梅寒香三人,转身跳上前去护卫主子。 他们双方本毫无纠葛,可没两下居然动起了刀枪来。 梅寒香见机不可失,叫了声“走”,拉着叶明珠小玉从右侧庙宇旁边小路飞身跑去。就在这时,身后远远传来那鹰钩鼻公子的叫声:“姑娘慢走,在下想找你打听一下……” 三位姑娘毫不理会,反而跑得更快了。但这样被打扰一下,她们再也没心思欣赏寒山寺美景,眼看已经夕阳西下,梅寒香当即提议说回去算了。小玉巴不得小姐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连声赞同。 等到她们从原路回到天香楼,夜幕也已经低垂下来。 ※※※※※ 苏雨莲看大小姐如时回来,特别高兴,马上吩咐跑堂去把晚餐端到桌上来。梅寒香不想让苏雨莲无谓担心,路上就吩咐叶明珠小玉不要多提下午争斗之事,席间三人尽捡一些轻快的话说了。 小玉还有点不安,梅寒香却觉得这次把一个奸恶淫贼(即使他是个白痴)狠狠教训了一番,心情着实亢奋,连胃口都变大了。 饭后三位姑娘马上分头去沐浴更衣。等到梅寒香穿着一袭雪白的长裙回到房间,苏雨莲连连惊叹,叫道:“真是美人出浴百媚生!大小姐,要不是姐姐也是个女人,马上要对你顶礼膜拜了!” 梅寒香笑道:“苏姐姐你在张冠李戴,人家白乐天说的是杨贵妃‘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你可别把我和那肥婆混为一谈了。” 苏雨莲也笑道:“是啊是啊,那杨贵妃虽然羞花闭月,可最后皇帝为了保护自己,还不是狠心赐她自缢了?她当然不能和大小姐相比了,我想当时如果换作是你,玄宗即使肝脑涂地也下不了手!” 梅寒香嗔道:“苏姐姐你在说哪里话啊。如果换作是我——这怎么可能呢,就算把我脑袋砍了,我也不会去做皇帝的妃子!” 苏雨莲道:“你为何这么瞧不起皇帝啊?那可是九五至尊!” 梅寒香嫣然道:“天高鸟欢飞,海阔鱼畅游……那皇宫再富丽堂皇,终究不过是一只金丝笼,又怎比得上外面世界的海阔天空?何况,妹子要的是那种情有独钟的两情相悦,这又哪是荒淫好色的皇帝所具备的?” 说话间,叶明珠小玉也已经出浴完毕。几个女子说了一会儿话,苏雨莲看时辰已过亥时好久,酒楼也已到了打烊时间,于是亲自带领她们到各自的卧房去休息。叶明珠小玉房间在酒楼二楼西首,梅寒香房间却在酒楼二楼东首。 房间宽敞整洁,一张橡木质地的大床挂着白纱帐,靠墙摆在一扇宽大的窗户旁边。这显然是出自苏雨莲的精心布置,梅寒香大为感动,在床上坐下后,顺手推开了旁边的窗户。 随着一阵清爽的夜风徐徐吹进来,满天皎洁的月光也瞬间照亮了房间——此时天空东侧高高的悬挂着一轮明月,如梦如幻的月光静静地洒落下来,正衣大地以华裳,赋人间以诗歌。梅寒香顿感心旷神怡,脑中也忽然记起现在已是六月中旬,她从杭州出来都已经三个多月了。 多么美丽的夜晚,多么美好的人生!她倚在床头出神地看了一会儿美丽的月色,又移转目光看向自己罩在床上的长裙。 长裙一白如雪,裙摆呈圆形状松松的披下来,看起来就像是一朵洁白的莲花;裙摆侧边处正露出一段比雪还白的足踝,在窗前月光沐浴下,这只白璧无瑕的玉足,就像是吸取了所有日月精华才得以现世的瑰宝一样。 除了小时候父亲给她洗脚看过,这双完美无缺的脚还没其他任何男子目睹过,那么将来……将来会是哪个男子有幸看见她的脚呢?而他既然能看到她的脚,那么她身上其她地方是不是就…… 哦,是因为月色太美丽太浪漫,还是女人天生的一看见自己的脚就要绮念横生?梅寒香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烫,一只手却忍不住伸出来,去抚摸那只裸露在外的足踝。 然而,就在这时,酒楼外面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脚步声,接着听见有人呼喝道:“快!快向这边追,那反贼……” 梅寒香吓了一跳,马上挪身下床想要看一下究竟。可双脚刚踏在房间地板上站起身,突然感觉旁边那扇盛满月光的窗户暗了一下,紧接着看见一个人影如飞一样掠进来,一下子落在了她身后的床上! 梅寒香大吃一惊,正要叫出声,那人却已一伸手从背后拦腰抱住她,同时另一只手寒光一闪,一柄锋利的长剑架住了她脖子。她只觉得纤腰一紧脖子一凉,眨眼间整个身体就已被来人制住了,动都不能稍动一下! 只听见身后那人低声耳语道:“别动,别出声,否则我立刻杀了你!” 听他说话语声,这人居然是一个年少男子,一说完他又抱住她,挪身靠在床头墙壁边上站着。显然他以为房间这个女子只是平常人家姑娘,因此并没出手点她穴道。 梅寒香渐渐回过神来,当真是哭笑不得,心想自己徒然练就一身本领,却没料到猝不及防下,被一个亡命之徒劫持做了人质。而且,这人害怕她会挣扎,拦腰抱她的手臂紧得就像一道钢箍一样,她都可以真切地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力,一颗心再也忍不住砰砰狂跳起来。 外面路上的脚步声很快冲到了酒楼门前。只听见一个高亢的声音说道:“奇怪,那反贼明明是向这边跑过来,怎么一眨眼就不见了踪影!” 这声音一传来,梅寒香着实吃了一惊——听那独特的嗓音,外面说话的居然是下午她们在寒山寺碰见的那个鹰钩鼻公子。他话音一落,就听另一个人说道:“少主人,那反贼会不会躲到这酒楼里面去了,我们要不要冲进去搜一下?” 那鹰钩鼻公子还未表态,梅寒香忽听酒楼大门“咿呀”一声打开了,然后就是苏雨莲的声音说道:“请问你们是什么人,何故夜间前来惊扰老百姓?” 那鹰钩鼻公子道:“不好意思,请问这位大姐,刚才可否看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年轻人跑到你们酒楼里去了?” 苏雨莲道:“我们刚刚才打烊,哪看见有什么年轻人跑到这里来啊!” 那鹰钩鼻公子解释道:“是这样的大姐,那个人是朝廷要犯,我等正奉命捉拿他,刚刚还在城东,他被我们淬毒暗器射中……我们一路追来,明明看见他朝这个方向来,谅他受伤跑不远,所以我们怀疑他是不是躲到……” 苏雨莲淡淡地问道:“所以你们想到我们酒楼里面搜寻一下,是不是?” 那鹰钩鼻公子道:“虽是情非得已,但那人涉案重大,我等实在不敢掉以轻心,打扰之处还请大姐原宥!” 他下午在寒山寺面对那白痴时显得咄咄逼人,这时面对苏雨莲却表现得彬彬有礼,自然是他在女子面前刻意保持风度。苏雨莲经营酒楼多年,清楚凡事能让则让,于是同意了他们要求:“那好吧,你们进来瞧瞧就是,不过可不要大声喧哗。” 梅寒香只觉得身后那人呼吸不稳了一下,显然是内心紧张所致。她很想开口说话,但还真怕他把剑一横杀了自己,当下也只得一动不敢稍动。 苏雨莲和那鹰钩鼻公子等人的脚步声很快爬上二楼来。而更糟糕的是,他们竟然当先朝东侧、也就是梅寒香房间这边走过来!梅寒香正感觉一颗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时,房门外传来了苏雨莲的叫声:“大小姐,有官府中人前来查房,你睡了吗?” 这个也太要命了!梅寒香身子轻轻颤动了一下。正不知如何应对,忽然感觉腰上那人手臂动了动,然后脖子上冰凉的剑刃移开了一点,好像是身后劫持她的人要她出声答话。外面苏雨莲没听见梅寒香回应,又叫道:“大小姐……” 梅寒香赶紧装着突然睡醒的样子,打了个呵欠,叫道:“哎呀,好困……苏姐姐,什么事啊!” 苏雨莲重复道:“大小姐,有官府中人说要追一个逃犯前来查房,你开一下房门吧!” 这下更要命了!梅寒香只得用自己能活动的左手指了指床底下,然后又摇了摇,示意身后那人躲到床底下,而她绝不透露底细。那人稍一犹豫就放开她,却没依她意思躲进床底下,而是把床上卷好的棉被摊开放长,接着身体钻了进去。 梅寒香看他如此举动着实吓了一跳,但在这样的紧急关头已无暇细想,立刻赤着双足走到门边,一手拉开房门,问道:“苏姐姐,官府要抓什么人啊?困死了……” 在回廊灯笼朦胧的火光映照下,那鹰钩鼻公子陡然见到一个美丽无双的少女出现在门前,不由惊呆了。他身后七八个随从也都一副目瞪口呆的样子。苏雨莲却躬身道:“大小姐,他们说有一个要犯可能躲到我们酒楼来,所以要搜查一下。” 梅寒香揉了揉眼,道:“不会吧,刚刚我还睡得好好的……” 那鹰钩鼻公子这时才惊觉,眼前这美貌少女悦耳的说话声音那么熟悉,结结巴巴地说道:“姑娘……哦,不好意思……姑娘原来是下午在寒山寺那位……” 梅寒香故作恍然大悟,道:“对了对了,原来公子是下午在寒山寺出手教训那白痴恶贼的那位,幸会……真是幸会!” 鹰钩鼻公子抱了抱拳,道:“打扰到姑娘休息真是好生抱歉!只是我们正奉命捉拿犯人,不知姑娘可否让我们进房去瞧瞧?” 梅寒香笑了笑,道:“不知公子高姓大名,你们捉拿的又是哪一路逃犯?” 鹰钩鼻公子听她主动询问自己来历,甚是高兴,道:“在下安弃文,我们捉拿的是一个身犯重案的反贼。” 梅寒香微一万福,道:“原来是安公子。安公子真是小心,怎么可能会有反贼躲到小妹房间里来呢?”说着让开身子,若无其事地说道:“你们就进来瞧瞧吧。” 这时住在西首的叶明珠小玉也被吵醒,双双开门走出来。小玉叫道:“大小姐,他们一整晚在吵什么啊!” 梅寒香其实紧张至极,向她们两人挥了挥手,道:“你们莫要惊慌,是官差查房来了。”心里却打定主意,要是刚才劫持自己的那年轻人暴露身形,自己免不得要过问一下此事,如果他不是什么坏人,可得想办法帮帮他。 那叫安弃文的鹰钩鼻公子当即吩咐其中五六人去搜查其它房间,自己则带领另外两人走进梅寒香房间。 第十五章 床前明月光(四) 这间卧房甚是宽大,摆放了不少柜子桌子,那两个随从特别细心,一一打开各个柜子检查。柜子里自然毫无异样,但他们还不放弃,又俯身在几张桌子底下看了看,最后其中一人竟钻到床底下面去,用刀乱砍乱挥了一阵。 梅寒香手心着实捏了一把冷汗。只是讽刺的是,他们那么认真负责,却始终没多看床铺上面最显眼的被子一眼!或者他们绝料不到,一个绝美的少女床上会藏着一个大男人,或者他们更料不到,自己穷追不舍的敌人会那么胆大包天,竟偏偏藏在他们眼皮底下! 只是他们也不反想一下,在这样的盛夏时节,梅寒香床上的被子怎会是摊开的? 那安弃文见毫无所获,只得带头退出梅寒香房间。这时其他人也已把各个房间搜寻了一遍,结果自然和他们毫无二样。梅寒香一颗高悬的心总算稍稍放下一些,道:“安公子,那逃犯会不会躲到旁边楼房去了,你们是不是赶快到其它地方找一下!” 安弃文有点沮丧,道:“想来是我们找错了地方……那反贼武功极高,这下只怕他已乘机逃得不知去向了!” 梅寒香道:“既然这样,那小妹就要休息了。哎呀,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真的好倦……”说着伸了个懒腰。 安弃文看着她那慑人心魄的绝美姿容,忍不住又说道:“姑娘容貌举世无双,在下不揣冒昧,敢问姑娘芳名……” 梅寒香嫣然一笑,爽快地说了:“我叫梅寒香。下午可要多谢安公子,帮我们把那个白痴打发了。” 安弃文轻轻躬身一礼,道:“今天虽没能如愿拿到反贼,可有幸认识姑娘这样的天人,在下倒真是不虚此行了!” 梅寒香心里挂念那个还躲在自己床上的逃犯,不欲和他过多纠缠,于是又大声打了个呵欠,道:“安公子太抬举小妹了……哎,真的好困,你们还是继续去追逃犯吧,我可真要睡觉了。” 安弃文犹自恋恋不舍,可看梅寒香一副眼睛都要睁不开的样子,也只得向一众随从挥了挥手,客气地道了一声“再会”,带头向楼下走去。梅寒香对一旁几乎没开口的苏雨莲及叶明珠小玉笑了笑,道:“这下终于没事了,你们还是早点回房去睡吧。” 苏雨莲道:“那好吧,大家早点休息。”说完和叶明珠小玉转身回房去。 紧紧关好房门后,梅寒香又蹑手蹑脚地走到墙壁边,把那扇窗户关起来。随着房间光线一下子暗下来,她一颗心再也忍不住剧烈跳动起来,脑中忽然想起前不久小玉说的话:“你要什么新鲜感啊,难不成哪天晚上有个陌生男子,突然跑进你房间抱住你,你才觉得有新鲜感……” ——这鬼丫头,难道她有未卜先知之能,不然今晚这事怎么真的应验在她身上来了? 轻轻的爬到床上后,她拉了拉那床被子,悄声道:“喂,刚才那帮人都已经走光了,你可以起来了。” 床上被子动了动,然后一个模糊的人影缓缓坐起来,轻轻挪身下了床。黑暗中,梅寒香依稀看见这人身材修长,一双眼睛特别明亮,又细声接道:“不过他们可能还没走远,你还是等一下再出去吧。” 那人向着她微微一躬身,低声回道:“多谢梅姑娘相助,刚才在下多有冒犯,实在抱歉。” 他叫她“梅姑娘”,自然是因为他刚才也听到了她的自我介绍。梅寒香勉强按捺住心跳,道:“只是现在我还有点奇怪,刚才你怎会同意放开我,难道你不怕我一转头把你卖了?” 那人似乎微微一笑,轻声道:“姑娘嗓音听起来有如天籁之音,说话声如此动听的女子,又怎会是背信弃义的小人?” 梅寒香脸上一热,好像自己一下子掉进甜蜜的海洋里,又问道:“那……那你刚才怎会那般胆大包天,居然躲到我床上被子里去了?” 那人道:“可结果证明我做对了,是不是?人有时候就是那么奇怪,越是近在眼前的地方,反而越容易忽视它。” 他说的也许没错,可天下又有几个人敢那样行险?梅寒香心念转动,又问道:“那……那你到底是什么人,又犯了什么大案?” 那人道:“承蒙姑娘相助,自应如实相告,只是刚才我在外面被他们毒箭射伤了腿,现在得尽快运功拔毒,否则……” “哦,我都忘了这回事。”梅寒香赶紧道,“那你赶快疗伤吧,我们日后再聊。” 那人又向她躬身施礼,道:“多谢姑娘。只是十分冒昧,在下还得呆在这儿打扰你……我就躺在你床底下疗伤吧,你自行休息好了。”停顿一下,他又说道:“你还是把窗户打开吧,现在天气炎热,可别闷出病来。” 梅寒香依言挪动身体,打开床边那扇窗,明亮的月光又照亮了房间。可等她回过头时,那人已身形一矮钻到床底下去了。 房内顿时安静下来。梅寒香一时坐也不是躺也不是,心里更是一会儿紧张一会儿羞涩。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第一次和一个男子独处一室,对方居然是一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她更想不到自己“第一次”被一个男子搂抱,会是刚才那种“要命”的情形…… 还有,虽然现在他在床下,自己在床上,但两人呼吸相闻,气息相通,这和“同床”又有什么两样? 没错,她的确一向不拘小节,可现在这样的情形也太过暧昧了,要是被帮里其他人知道,他们都不知道会表露出什么样怪异的表情来!特别是白羽,他肯定嫉妒得要去撞墙了。 ——只是刚才她又出于什么心思呢,当他说要躺在她床铺下面,她为什么吭都没吭一声就同意了?是她的侠义心肠促使她想要帮一个受伤的年轻人渡过难关,还是因为她刚才被他那样一个拦腰搂抱,对他产生了某种微妙的亲近心理? 柔肠百转的也不知过了多久,梅寒香只觉得一阵浓烈的睡意直袭脑中,居然没想过自己是不是该防备一下床底那个正当年少的男子,就这样迷迷糊糊的睡着了。 ※※※※※ 次日早上天亮没多久,梅寒香就被一阵鸟儿欢鸣声吵醒了。 脑中一清醒,她才惊觉自己昨晚居然睡得那么死。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探头看向床底下。可床铺下面一片空荡荡的,别说一个人,就是一根头发都没见到。 一瞬间,梅寒香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心想难道昨晚自己做梦了? ——可是也不对啊,世上哪有那么真实的梦境?她不死心,又到房间各个角落看了一下,甚至像昨晚安弃文那两个随从那样,把柜子都打开看了,可结果还是一无所获。想来昨晚那个年轻人,早已悄无声息的掠出窗户销声匿迹了。 等到她有点怔仲不安地打开房门,叶明珠小玉也已经起了床。 三人到酒楼梳洗室梳洗后,她们两个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梅寒香却一个人站在铜镜前面,顾影自怜似的照了又照,直到小玉催她好几次才动身去吃早饭。 苏雨莲自顾自去忙她的生意。小玉在餐桌上一坐下来,便请示道:“小姐,今天我们是继续赶路,还是……” 梅寒香怔怔地说道:“赶路?我们要赶什么路啊?” 小玉道:“当然是赶着回杭州啊!” 梅寒香道:“我们当然要赶路……哦,不,我们为什么要这么着急回去啊?” 小玉道:“我们当然越早回去越好,说不定帮主白羽他们很快就回去了,到时如果不见我们,肯定要急死了!” 梅寒香却恍如未闻,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昨晚的月色很美很美,是不是……”边说边把手上盛着稀粥的勺子端起来,却没端到嘴边吃,反而端到了下巴去。 “喂,我的梅大小姐!”小玉大声叫起来,“怎么你一个早上都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你到底在想谁啊?” 梅寒香顿时清醒过来,忙道:“小玉你大呼小叫什么啊,我什么都没想……” “你在说谎,”小玉又叫道,“你看你饭都吃到下巴去了!” 梅寒香脸一下子红了,还没开口说话,小玉又振振有辞地说道:“而且你脸上神色一会儿欢喜一会儿害羞的,分明是一副情窦初开、想入非非的模样,还敢说没想谁!” 一边叶明珠忍不住笑出声,附和道:“可能是小姐昨晚梦到白公子了,对不对?” 梅寒香简直招架不住了,把脸一板,叫道:“吃饭吃饭!你们再乱嚼舌根,我不把你们扔到太湖去喂鱼才怪!” 小玉嘟起嘴:“哼,被人说中心事就摆大小姐架子,哎呀,如今这世道丫鬟是越来越难当了!” 梅寒香被她逗笑了,道:“我这小姐才叫难当呢,连心里想个人都要被丫鬟飞短流长一通!” “小姐你看终于招了吧!”小玉“噗嗤”一笑,“告诉你,从十岁那年我就开始学习如何对小姐察言观色,你心里一有什么风吹草动,我总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梅寒香道:“招了又怎样,女人想男人又不犯王法!” 小玉叶明珠口里一口饭几乎喷出来。梅寒香话一出口,才察觉自己实在口无遮拦,脸上又是一片绯红。过了好一会儿,叶明珠才忍住笑声,道:“可是也不对啊,小姐你对白公子看起来不冷不热的,怎么可能是因为想他……” 小玉道:“对啊,难不成大小姐是在想昨晚那安公子不成?” 梅寒香道:“行了行了,我一看见他那鹰钩鼻就心烦,怎么可能会去想他!” “那你到底在想谁吗?”她们两个异口同声地问道。 梅寒香笑道:“你们自己猜好了,我偏不说。” 小玉道:“女人心海底针,你不说谁猜得出啊……好了好了,我们还是说第一个问题,小姐你还没决定今天要不要动身回去呢?” 梅寒香侧头想了一下,道:“这样吧,今天我想看看这天香楼的经营情况,所以我们还是再留一天吧。”顿了顿又突发奇想,笑道:“还有,我们干脆尝尝做酒楼跑堂的滋味,今天就让原跑堂的回去休息,然后我们三人去给客人端茶送菜,怎么样?” 小玉叶明珠童心未泯,马上嘻嘻哈哈的高声叫好。 三位姑娘说干就干,一吃完早餐就到房间换衣服。没用多少功夫,酒楼厅堂就突然冒出三个作跑堂打扮、却又如花似玉的“女店小二”。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禁相顾失笑。 随着时间慢慢接近中午,酒楼客人越来越多。梅寒香虽然荆钗布裙,但天生丽质,容光照人,吃饭的宾客几乎人人都要多看她两眼,年轻一点的小伙子,眼睛更是一瞬不瞬的一直跟着她身影移动。 苏雨莲早上本极力反对,说如此委屈大小姐简直天地不容,可这会儿却眉开眼笑,说道:“大小姐,要是你以后天天在这里当跑堂,我看全苏州城的人都要被吸引过来吃饭,我们这天香楼生意准要翻上几番!” 梅寒香笑吟吟的周旋于各张酒桌之间,暗地里却一直在留意来来往往的客人。可令她遗憾的是,一整天下来,始终没见到有哪一个像是昨晚劫持她的那个年轻人。 眼看时辰已到了傍晚,她心里不禁暗暗嘀咕道:“那个人肯定不会现身了,既然官府在捉拿他,那他早已跑到天涯海角去了。” “可是昨晚我毕竟帮了他一个大忙,他怎么不回头道谢一声就无影无踪了?他至少该告诉我他是什么来历,又犯了什么重案……” “哦,这么想也不对,他犯的既然是重案,那他怎么可能会告诉外人其中的底细?看来这些注定要成为一个解不开的谜底了。” 她本就喜欢新鲜冒险之类的事,但偏偏昨晚发生在自己身上的奇特经历没个最终交待,心里不禁大为失落。这下注意力一个不集中,结果两次都把菜送错了,幸好客人看她气质优雅,容貌绝美,倒也没过多责怪她。 ※※※※※ “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晚上就寝时,梅寒香特意把窗户敞开,一任满天皎洁的月光洒满房间。她静静地望着窗外,心里也在翻来覆去地念着这首优美的小诗。可是“举头望明月”是相当应景,但低下头时,真是在思念故乡吗? ——哦,当然不是,她心想的分明还是昨晚的经历。只是可惜的是,那些事回想起来就像一场梦,醒来后一切都已了无痕迹。 但世事也许本就如此吧,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第十六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一) 第三天早上,阳光耀眼,蓝天一碧。 小玉一早起来又请示行程。梅寒香虽然心里总感觉少了些什么,但终于不再坚持,说吃过早饭后就准备动身回家。 在餐桌坐下来没吃多久,酒楼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听见一个清脆的女子声音说道:“大姐三妹四妹,我们还是在这天香楼吃了早饭再赶路吧。” “那好吧。”另一个柔媚入骨的女子声音答道,“三妹四妹,你们把这个傻子提起来带上,以防出差错。” 话音落下,酒楼门口走进来四个体态风流的年轻女子。她们肤色白皙,相貌都十分美丽,但眉目间却显露出一种说不出的妖媚之意;还有,四人身上穿的服装是清一色的淡紫色裙子,看起来显然是同一门派中的弟子。 梅寒香正暗暗猜测她们是什么来路,忽见后面那两个女子把手上提着的一个人往旁边椅子上一扔,然后其中一个叫道:“别乱动,要不然马上杀了你这白痴!” 梅寒香定睛一看,几乎跳起来。原来她们口中的“白痴”身上五花大绑,嘴里被塞了一团麻布,看他模样不正是前天下午在寒山寺被她狠狠教训了一通的那个白痴?那白痴手脚不能动,口不能出声,只脑袋晃个不停,自然是因为被这般捆绑堵嘴,十分难受。 梅寒香三人大为惊奇,不知道他怎会落入到几个漂亮女子的手中。或者说,她们抓一个白痴,又是所为何来? 那四名女子倒没留意坐在斜对面的梅寒香等人,团团围住桌子坐下后,其中一个年龄较大的叫道:“店家,我们要四份龙虾稀粥,再加四个冷盘和四个馒头。”听她声音,这女子就是刚才那声音特别柔媚的大姐。 坐在这大姐左首的,显然是刚才第一个出声的二姐,因为她声音特别清脆:“大姐,那这白痴就不让他吃饭了?” 那个大姐还未说话,刚才一进门就吓唬要杀那个白痴的女子嬉笑道:“怎么啦二姐,三妹我都不心疼,怎么你反倒心疼了?” 那三妹神情看起来甚是轻佻,梅寒香正暗暗皱眉,就见那二姐笑道:“三妹你是来者不拒,不管什么男人都……我可没那胃口,如果不是这白痴大有用处,现在我就一剑杀了他!” 那三妹又肆无忌惮地嬉笑道:“二姐就爱装正经,可暗地里还不是饥不择食!” 说话间,酒楼跑堂很快把她们早点端到桌上来。那个大姐吩咐道:“好了,我们赶快吃饭,别忘了我们还要去办正事。” 此前一直没开口的自然是四妹,她吃了几口稀粥便放下筷子,说道:“大姐,这次我们无意抓到条大鱼,这下不怕他老子不乖乖把那东西交出来。” 那大姐甚是得意,笑道:“对啊,虽然他老子扎手得很,可现在他宝贝儿子中了我无色无味的‘百草催命散’,六七天后要是没有我们独门解药解毒,看他……” 那四妹道:“人言虎父无犬子,说来真是不可思议,那样的父亲怎会生出这样的白痴儿子?” 那神情轻佻的三妹笑道:“想来是他老子胃口特别好,连一个白痴女人都要……结果好了,生出了一个白痴儿子!” 那大姐跟着笑道:“三妹说的极有可能,不然他老子这次又怎会和那该死的狐狸精勾搭到一块去了?” 她们几个旁若无人地在那边一边吃饭一边调笑,看样子绝非正经人家的姑娘。特别是那个轻佻的三妹,说起话来当真是百无禁忌。梅寒香暗暗不快,心想要不是本着酒楼和气生财的原则,这下非得替苏雨莲把她们赶得远远的。 她们没一会儿就用完了早餐。那大姐放了一块碎银在桌上,然后手一挥,那三妹四妹跟着提起椅子上那动弹不得的白痴,几个人又一起出了酒楼。 梅寒香一下子忘了回家之事,低声道:“小玉,你快去和苏姐姐打声招呼,我们跟去看一下热闹。”心想听刚才那几个女子所说,那白痴来历定然非同一般,就不知道她们拿住他,想要找他父亲交换什么宝贝来着。 小玉很快就回来了。三人于是跑出酒楼,抬头一看,却见刚才那四姐妹已骑在马上,正向西方向跑去。梅寒香向她们两个使了个眼色,迈开脚步带头追上去。 此时太阳已高高升起,即使是早上,处于这样的盛夏时节,天气还是热得很。梅寒香三人顾不得其它,眼睛只紧紧盯着前面坐骑疾步追赶。幸好那四姐妹好像不怎么着急,并没打马疾奔,不然在这大街上,她们既要掩饰自己行踪又要跟踪别人,难度可就大了。 大概追了一顿饭功夫,双方先后出了西城门,进入到城外林荫森森的小路上。梅寒香原以为她们要找的那个白痴的父亲,是在城中某一处宅院里,却没料到她们居然一路出城来,似乎还有一段很远的路要赶,心里不禁犹豫还要不要继续坚持下去。 心念转动间,三位姑娘又向前跟踪了一段路。梅寒香正要开口说放弃算了,却忽然看见左侧树林外出现了一片一望无际、碧波粼粼的湖水,原来不知不觉中,她们来到了闻名天下的太湖边上。而几乎在这同时,前面树林忽然传来一阵密不绝耳的兵刃交击声! 梅寒香心里一动,低声对叶明珠小玉说道:“前面有人在动手,我们从一旁绕过去看看。”再看前面那四姐妹,也已经先后跳下马背,从官道右侧树木中掩身上前,其中那三妹手上还提着那个白痴,显然是她们也想看看前面发生了什么事。 梅寒香三人自然不想和那四姐妹碰头,于是悄悄的从官道左侧树木中潜伏上前。等到靠近目的地,梅寒香透过茂密的林木枝叶缝隙看出去,心里不禁跳了一下。原来前面不远处,正站着一个脸上长着醒目鹰钩鼻的年轻人,却不正是那自称官府中人的安弃文? 安弃文正背负着双手,神态悠闲地看着他前面空地上在拼斗的一帮人。 梅寒香顺着他目光一看,心里又跳了一下。只见场中动手双方一边是安弃文的那七八个随从,一边却只是孤身一人:那人头上戴着低低的遮阳斗笠,几乎看不清面容,但他一袭青衫下修长匀称的身材十分显眼,居然正是前晚劫持她的那个年轻人的身影! 昨天她一天都在暗暗等待这人出现,最后还是缘悭一面,可今天为了跟踪几个来历不明的女子,反而又看见了他! 那年轻人手上正握着一柄长剑,一剑一剑盘旋飞舞地刺向身前敌手,以一敌众却显得毫无惧色。看来他们已交战了好一会儿,那七八个随从神色着急,个个奋不顾身地挥舞着兵刃,向那年轻人没头没脑地夹击,好像每一招出手,都恨不得在对方身上捅出个透明窟窿。 梅寒香暗暗紧张,因为看那些随从身手,绝非普通官府衙役可比,他们反而更像是来自江湖帮派的武功高手。但场中那年轻人却显得游刃有余,随着身形飘动,手上长剑随意挥洒地左接右挡,行云流水有如刀光剑影中一只翱翔九天的凤凰一样。 一旁督战的安弃文开先还悠然自得,以为己方人多势众,敌人很快会手到擒来,可几十个回合后,看那年轻人丝毫不落下风,也禁不住着急起来,叫道:“大家布阵杀敌!”接着“唰”地一声拔出佩剑,身形一跃加入到战团中。 那七八个随从一听指令,呼啸一声,和安弃文一起布成一个形状像大鹏体型的阵势:安弃文在顶尖位置为头部,他身后站一组两人为前身部位,两侧各站一组两人为两翼部位,最后面再站一组两人为尾巴部位。阵势紧凑,步伐严密,可以预见其威力有多可怕。 那年轻人却还是十分平静,冷冷地说道:“这又是什么大不了的阵势?” 安弃文狞笑道:“不管什么阵势,反正今天杀定你了!” 那年轻人道:“姓安的,前天晚上你们使用无耻手段毒伤我左腿,我才一路逃避,难不成你们以为真够本领来杀我吗?” 安弃文冷笑道:“我们够不够本领杀你,待会儿自见分晓!” 那年轻人冷哼一声,道:“大概半年前,汴州城外一个村庄被一伙人洗劫一空,那些村民只要稍有反抗就被杀死,当时死了不下二十人……后来城中有传言,那伙人正是你下面这帮随从,不知你可承认与否?” 安弃文还没回答,他身后一个看起来像是领头的随从冷笑道:“承认又怎样!那时爷们正缺银子花,那帮贱民磨磨蹭蹭不肯拿出财物孝敬大爷,岂不该杀?” 那年轻人道:“好!很好!大概三个月前,汴州城南一户卖煎饼人家的女儿,在街上被四个汉子强行带走,第二天这名女子父母发现自己女儿被人先奸后杀,抛尸街头……后来有人证实残害这名无辜少女的,正出自于你们这帮人,不知你们可承认与否?” 刚才那个随从狞笑道:“大爷敢做就敢当!没错,那个花朵般的姑娘正是被大爷先奸后杀了!难不成你这反贼死到临头,还要为她打抱不平吗?” 树林后面的梅寒香只觉得浑身热血都冲到了头顶上,实在没想到那自称是官府中人的安弃文,下面带的随从竟是一帮恶贯满盈的匪徒!只是那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历呢,他怎会知道他们那么多的罪恶? 还有,他会成为这帮人口中的“反贼”,难道正是因为他打抱不平,杀了某个官府高官而造成的后果? 心里正转念要不要立刻现身,帮忙除恶,却听那年轻人仰天大笑道:“好,好……太好了!奸杀掳掠,无恶不作,总算苍天有眼,今天把你们送到我跟前来!” 安弃文喝道:“这么说,今早你主动约我们到这里来,难不成就是为了要杀我们,好……” 那年轻人森然道:“正是!” 安弃文狂笑道:“那也得看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重!”一只手一挥,另一只手上的长剑划出一道闪亮的剑光,向那年轻人面门刺去。他一动,他身后两名随从也跟着从中路出剑攻击,而两翼那四名随从则从左右方向挥刀包抄上前。 那年轻人叫了一声:“来得好!”手上长剑已幻化出一圈长虹般的弧线,圈向围攻过来的敌人。随着一连串“叮叮当当”声响过,这一剑在眨眼间便荡开了所有招呼过来的武器。 安弃文更不停顿,身形高高跃起,一剑居高临下地直刺那年轻人的面门;他身下那六名随从同时分中下两路出剑,刺向敌方胸部和腹部。这一招更显威力,那年轻人身上所有要害部位,一瞬间全被笼罩在敌人凌厉的攻势下,梅寒香等人几乎忍不住失声惊呼。 那年轻人又喝道:“果然有点门路!”长剑高举抵挡安弃文攻势,两只脚一脚做支撑不动,另一只脚忽然在地上划出半个圈,卷起一大片沙石以及枯枝败叶扑向敌人。那六名随从猝不及防下,只得刹住前冲脚步,再挥袖抵挡尘土。 这一招那年轻人手脚并用,同时阻挡住敌方的各路攻势,实在奥妙无穷,梅寒香等人都暗暗喝彩。 安弃文却已马上变招,随着身体落到地上,顺势伏低前冲,长剑由下向上挥舞上前。其他随从也跟着着地滚进,所使的招式和安弃文大抵相似,一时间只见六七团刀剑舞出的光球,分不同方向向那年轻人绞杀过来。 那年轻人冷哼一声,直到各路光球滚近身边几不盈寸,才一个旱地拔葱一跃而起,手上长剑把安弃文挥过来的兵刃一搭一带,借力使力把他攻势引到身后他同伴攻势中去。随着安弃文一方自己人和自己人绞杀在一起,那年轻人身体早已跃到安弃文身后去了。 这一招他连消带打,不管是时机还是部位,都拿捏都分毫不差,险是险到极点,但妙更是妙到了极点,梅寒香等人只觉得目眩神驰,几乎拍手欢呼起来。 随着双方疾如闪电般的攻守趋避,似乎只一瞬间他们已对攻了十几个回合。双方招式可谓是奇光异彩,匪夷所思,梅寒香大感叹为观止,心里想道:“没想到他武功如此可怕,前天晚上可真低估他了。” 但随着战况进展,安弃文一方毕竟人多势众,加上摆的阵势训练有素,其威力渐渐把那年轻人招式给限制住了。 梅寒香见他们随着龙头部位每一次变幻出招,其他人便马上跟着响应攻击,七八个人就如一个人头使身、身使臂那样浑然天成,心里实在又吃惊又佩服,当下把长剑紧握在手,只要情势稍有不对,就立刻跳出去帮助那年轻人。 那年轻人自也看出敌人阵法厉害,前面一二十招针锋相对抢攻后,渐渐的转成守势来迎敌。安弃文招式不停,口里却冷笑道:“反贼武功的确惊人,但想杀我们那叫自不量力!” 那年轻人长剑一连三剑出手,把安弃文及他两翼随从逼开,嘴上毫不示弱:“今天我非得替天行道,你们等着瞧吧!”话这么说,但在敌方多人兵器夹击下,身体反而不由自主后退了一步。 第十六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二) 安弃文得势不饶人,脚下跟着向前踏出一步,喝道:“你就等着被砍成肉酱吧,这当儿还大言不惭!”呼啸一声,六七个人兵器舞出一大片光网,向那年轻人兜头罩过去。 那年轻人招式虽不乱,但在敌众我寡、力量悬殊的情势下,也只剩下一步步后退的份。眼看着又几招过后,他已经退到一棵树干光溜溜的、又高又大的乔木旁,身体也被那树干挡住退路,成了无路可退的境地! 安弃文狞笑一声,忽然一剑高高扬起,竟把长剑当成大刀使用,一招“力劈华山”当头向那年轻人劈下去;其他随从也纷纷效仿,其势几成乱刀分尸之局面!梅寒香大惊,可此时再想施援手已经来不及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那年轻人忽然长啸一声,整个身体沿着那棵乔木树干滑了上去!安弃文等人招式落空,忍不住一惊抬头。但就在这眨眼间,那年轻人两只脚已在树干上一蹬,身体凭借这一蹬的力量凌空扑下来,一剑“嗤”地刺进了阵势最尾部、那个一直没怎么参与进攻的随从的胸膛! 说时迟那时快,那随从惨叫声还未落下,那年轻人早已拔出长剑,反手一剑刺进阵势尾部另一名随从的小腹,同时一条腿无影无踪地踢出,把左翼一名随从踢飞了出去!只一瞬间,那八名随从已有三人找地府阎王报道去了。 安弃文刚大惊回头,那年轻人又已横扫一剑,另三名随从也跟着惨呼倒地了!最后那两个随从心胆俱裂,危急中双脚一顿,分左右方向抱头鼠窜而去。那年轻人冷笑一声,身体闪动去追左首逃敌,手上长剑则“嗤”地一声,向右首逃敌激射而出。 等到他一伸手拧住左首逃敌的脖子,右首逃敌也已“啊”地一声,被那把剑钉在了地上! 最后这几招出手,势如雷霆万钧,天崩地裂,似乎这才是那年轻人的真功夫!而先前他一直后退到大树边,现在看来也是有意以退为进,为的正是施展出这致命的一击。不说安弃文瞧着傻眼,后面梅寒香等人也早已惊得目瞪口呆。 那年轻人却像是没事似的,手上拧着那随从脖子走到安弃文跟前,冷冷地说道:“姓安的,你们这阵势的确威力惊人,要是有人想从正面破解,那几乎是自找死路,所以我只好反其道从你们后面下手了!” 安弃文脸色铁青,颤声道:“你……你是如何知道这破解之法的,莫非是我下面的人向你出卖了秘密?” “那倒不是,”那年轻人“哼”了一声,“我是经过仔细观察你们步法才发现了破绽——你们不管使什么招式,每个人脚步总是有进无退,这就表明你们使力方向只一律向前——既然这样,这阵势背部力量必然是最空虚的,所以从后面出招必可一击致命!” “好!好!”安弃文脸上抽搐,“既然我等技不如人,那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好了!”他知道现下以一己之力绝非对方敌手,于是干脆闭目待死。 那年轻人道:“那好,这人罪恶滔天,死有余辜,既然你是他顶头长官,那如何处置就看你的了。”说着把手中那个开先自承恶行的随从,扔到安弃文脚边去。 那个随从已被那年轻人点住穴道,身体动弹不得,只双眼露出乞怜之色,颤声道:“少主人……我……我……” 安弃文冷哼一声,道:“不管怎样,既然你是我兄弟,我自会为你担当到底……”话音未落却忽然飞起一脚,“砰”地把那随从踢向那年轻人。这一脚也同时解了那随从穴道,那随从手舞足蹈地朝那年轻人扑过去。 那年轻人飞起一脚,“啪”地一下,端端正正地踹在了那随从胸口上。那随从骨骼碎裂,鲜血狂吐,就此被打入到十八层地狱中去。但安弃文已乘这稍纵即逝的时机,如飞似的在树林中一闪而没,只听见他叫声远远传来:“反贼你等着,很快就有其他高手来杀你了!” 那年轻人像是无意赶尽杀绝,并未起身追赶,看了一眼两侧树林,淡淡地说道:“你们好戏都看够了吧,现在可以出来了。” 原来他早已察觉到树林后面有人在窥视。梅寒香和叶明珠小玉对视一眼,当先闪身走出去。正要说话,却听斜对面一个柔媚入骨的声音笑道:“阁下武功惊人,今天我们可看了一出精彩好戏!”话音落下,已有四个年轻美貌的女子从对面树林走出来。 出来的正是早上那行踪诡异的四姐妹,原来她们也一直潜伏着并未离开。梅寒香先前一直在关注那年轻人和安弃文等人的拼杀情形,倒几乎忘了她们存在。 那年轻人见两侧树林中同时走出几个美貌姑娘,不由呆了一下。左侧其中一位手上还提着一个五花大绑、口塞麻布的男子,看起来实在不伦不类之极;右侧走在前面的那一个就更不用说了,她容貌之美,风姿之动人,简直难以用言辞来描述。 那四姐妹自也看见梅寒香三人走出来,一时间,梅寒香绝美的姿容也让她们呆住了,眼中先流露出惊艳赞叹之色,随后又是情不自禁的嫉妒之色。梅寒香却嫣然一笑,翩翩走到那年轻人面前,施礼道:“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人了吧,还有安弃文他们……” 那年轻人身体震了一下,回礼道:“姑娘你……原来姑娘就是前天晚上帮助在下的那位梅姑娘!”他当然认得出梅寒香声音,何况她问的又是那个问题。 “怎么,”梅寒香落落大方地问道,“前天晚上你离开时,就没多看那个躺在床上熟睡的姑娘一眼吗?” 她说的自然是刚才他看见她出来时,怎么没认出她模样来。那年轻人还没说话,一旁小玉已叫道:“小姐你在说什么呀,前天晚上你们……” 梅寒香笑了笑,直言不讳道:“前天晚上安弃文那帮人来追查时,他因为受伤就躲在我床上被子里。后来我睡着了,他什么时候走掉我都不知道。” “什么!”小玉几乎跳起来,随即低声道:“小姐你说前天晚上他躲在你被子里面,然后你们同床共枕睡了一夜?” 一旁叶明珠脸都涨红了。梅寒香也惊觉自己说话暧昧不清,惹人猜疑,急忙说道:“哦,不,小玉你别瞎说……好了好了,你别打岔,这事以后我再和你说。” 那年轻人这时才有说话空间,抱拳道:“前晚承蒙梅姑娘相助,在下才得以渡过难关,实在是感激不尽!”停顿一下,便回答梅寒香露面时提的问题:“在下姓叶,名唤叶思秋,刚才那个安弃文是飞鹰堡鹰王的儿子……” 叶思秋?飞鹰堡鹰王的儿子?梅寒香脑中闪过一个印象特别深刻的名字,脱口叫道:“你是叶军士!” 那叫叶思秋的年轻人吃了一惊,问道:“姑娘你到底是何人?你……你怎么知道有叶军士这个人?” 梅寒香赶紧解释道:“我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我们也是时机凑巧,听一个王府亲兵说起叶军士的故事——你说你姓叶,追杀你的飞鹰堡高手又管你叫反贼,所以我便猜测你是……” “原来如此。”叶思秋出了一口气,“在下的确是那个叶军士……既然事情做都做了,在下自不怕外人知道,只是没想到这事这么快就传出来了。” 原来他果真是那个传奇的叶军士!梅寒香只觉得心跳都加快了。她再也想不到自己有朝一日真见到了一直心怀神往的传奇人物,她更想不到这个传奇人物前天晚上还劫持她,并和她独处了一夜——这个经历真的太神奇了,神奇得足以让人回味一辈子! 叶明珠站在她身旁,神情也十分激动,向叶思秋施了一礼,道:“叶大哥,我们听了你的故事非常钦佩,非常神往,今天能遇见你真是太高兴了!小妹也姓叶,叫叶明珠……” “是啊是啊,”梅寒香回过神来,“今天能认识你这样的侠士,真是三生有幸!” “侠士?”斗笠下,叶思秋嘴角边露出一丝微笑,“姑娘千万别这么说,在下不过是杀了一头猪的屠夫而已。” “屠夫?”梅寒香“噗嗤”一声笑出来,“世上既有甘做猪走路的帝王,那岂不应有持剑杀猪的侠士?” 叶思秋道:“不敢当。你们既然听过那事情的经过,当然知道我手段非常极端,这与侠士风格可大相径庭了。” 梅寒香道:“对付那种瘟猪,手段不极端又怎能大快人心?” 叶思秋道:“还有,不知道哪个王府亲兵那般胆大,竟敢把那天的事向外透露出去?” “哦,是这样的,”梅寒香道,“那亲兵无意说漏嘴,然后被我们逼迫……” 他们四个一直在说话,那边四姐妹见没什么事,那大姐于是向其她三人使了个眼色,就要准备离开。叶思秋一见,等不及梅寒香细说,叫道:“喂,你们是什么人,为何劫持一个男子?” 那三妹媚笑道:“你先别管我们为何劫持男人,我们很想看看你长得俊不俊,所以请你把头上斗笠拿掉好不好?” 她脸上在笑,眼睛在笑,甚至连整个身体都在笑,好像唯恐遗漏展现任何一丝魅力似的。叶思秋却恍如未见,缓缓摘掉头上的遮阳斗笠。梅寒香侧头一看,只觉得心里一跳,脸都跟着红了。 原来,此刻出现在她眼前的,是一张目如晨星、肤若冠玉的脸——前天晚上在黑暗中,和刚才他头戴斗笠时,她一直没看清他长相,却没想到他显露真实面目后,神采是如此的吸引人。 那四姐妹突然看见一个长身玉立、飘逸动人的年轻人出现在眼前,几双眼睛也不由一亮,特别是那个轻佻的三妹,眼里更是发出异样的光芒。叶思秋却神态自若,道:“我当然要管一管,你们四位姑娘劫持一个大男人,那不是十分莫名其妙吗?” “这有什么莫名其妙的,”那三妹双眼一瞬不瞬地盯着叶思秋,“是你少见多怪,只见过男人欺负女人,却不想想,女人也是人,为什么就不能欺负一下男人?”她说着说着咬住嘴唇,双眼水汪汪的,似将滴出水来。 梅寒香看她那一副狐媚样子,只觉得牙痒痒的,简直恨不得冲上去给她两巴掌。那三妹真是不要脸至极,似乎只要一看见好看男人,就恨不得把他的魂勾走一样。 叶思秋却依然平静如常,说道:“好吧,既然你说是要欺负他,那我更要管上一管。叶某生平最见不得弱者被欺负,不管是女人还是男人。” 那三妹又媚笑道:“你武功的确惊人,可想管我们姐妹闲事,只怕没那么容易,到时我们连你也一起抓走好了!” 梅寒香再也忍不住了,叫道:“你们还想抓他?到时可不要吃不了兜着走!” 那三妹不屑地说道:“谁说我们会吃不了兜着走啊,你以为我们是弱不禁风的小姑娘?”横了梅寒香一眼,忽然嘲弄道:“别以为自己长得美丽男人就会喜欢,告诉你,真正的男人往往只会喜欢我们这样的女人,像你这种光有长相的小雏儿……哼!” 梅寒香又羞又气,双掌一错,就要上前动手。叶思秋却打手势阻止住她,叫道:“我说你们还是留人走路吧,不然在下只有强行抢夺了!” 那三妹和另外三姐妹对视一眼,道:“大姐二姐四妹,你们不是一直想试试我们‘神女香魂舞’的威力吗,那他岂不正合适?” 那大姐点点头,道:“那好,今天我们和他玩玩看。”她虽然比较稳重,但看叶思秋人才武功实在出类拔萃,一时也大为心动。 那三妹见大姐同意,暗暗大喜,把手上那白痴往地上一扔,当先朝叶思秋走过来。其她三姐妹也从另外三个方向包围上前。叶思秋见她们来路诡异,不敢大意,对梅寒香三人道:“梅姑娘,你们还是先到一边去吧。” 梅寒香心里一动,笑道:“明珠,小玉,你们两个去看住地上那个人,我也想看看她们要玩什么把戏。”心想那三妹说“神女”、“香魂”什么的,一听名字就不是正经武功,到时叶思秋如果被她们耍弄出丑,那自己可真是情何以堪了。 叶思秋现在当然想得到,梅寒香并非普通弱女子,但两人初相识,她便要和他联手,还是甚感意外,道:“要不你等一下,看看情况再出手?” 梅寒香微微一笑,低声道:“你不用担心我,谅她们也玩不出什么花招来。” 那三妹轻蔑地叫道:“就你这小雏儿也想招惹我们?哼,看到时不让你主动把衣服一件件脱下来,我们这香魂舞算是白练了!” 梅寒香冷笑道:“你瞎吹什么,你以为天下女人个个像你这么不要脸!” 那三妹道:“那好,我们就等着瞧!”说完和其她三姐妹对视一眼,四姐妹同时轻笑一声,忽然围着他们两人旋转起来,四双白生生的手臂上下左右挥舞,眨眼间轻飘飘的拍出了无数掌。 梅寒香不敢怠慢,双掌一挥,使出家传武功“梅香无影掌”迎接上去。叶思秋看她掌势轻灵飘忽,优美奥妙,一边挥舞衣袖抵挡敌方攻势,一边说道:“原来梅姑娘武功如此高深,前天晚上在下可完全想错了。” 梅寒香手上不停,口里应道:“你定是把我当平常人家姑娘来挟持了,对不对?”想起当时他狠命抱住自己,两人耳鬓厮磨的情形,心里暗自荡了一下。 第十六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三) 叶思秋正要问她师出何处,那三妹已欺身上来,轻笑道:“好哥哥,你还是停手吧……还是乖乖跟我们走吧……”衣袂飘飘,一双柔软的手掌来回舞动,有如穿花蝴蝶,又如空谷摇曳的幽兰。 叶思秋右手抵挡那三妹招式,左手却挥出攻击那大姐二姐,口中应道:“在下每天要吃要喝,而且胃口不小,你们要一个酒囊饭袋跟着能做何用?” 那三妹身形轻飘飘的旋转一圈转去进攻梅寒香,这边那二姐却已转过来,边出手边嘻笑道:“酒囊饭袋有什么不好的?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太规矩的男人,最是无趣的了!”忽然“呼”地吹出一口气,空气中飘散出一阵似兰非兰、似麝非麝的香气来。 这香气十分奇异,梅寒香只觉得脸上一阵发烫,接着好像连心都发痒起来。眼看那三妹一招使出后,那四妹立刻转到眼前来,忙使出一招“落英缤纷”,双掌同时拍出拒敌。 叶思秋也察觉到香气古怪,但他依然十分平静,叫道:“你们定要不知好歹,我就不客气了!”一阵凌厉无匹的掌风激荡而出。 那大姐正当前,长袖似流云一样,飞舞着卸掉叶思秋掌力,应道:“那你来吧,尽管放手过来……”还没说完,忽然吟唱出声,嗓音婉转柔媚,丝毫听不出词意,同时刚才那种香气阵阵弥漫过来。 她声音似有某种妖异的魔力,加上那挥之不去的香气,梅寒香也不知出于何故,一颗心“扑通扑通”的,感觉要跳出胸口似的,忙大声叫道:“叶大哥,别和她们说话……” 不知不觉中,她也像刚才叶明珠那样,叫他作“叶大哥”。 可话音未落,那三妹又已转到跟前来。她双掌翻飞,口中也不停地吟唱和那大姐类似的歌声。梅寒香火急火燎的,连连祭出凌厉的杀招。但那三妹根本不和她硬碰硬,很快从她眼前转过去。待要追击,那四妹却已经吟唱着转上来。 她们的歌声,还有口中喷出的香气,明显是用来扰敌心神的武器,然后再通过手上招式来达到克敌制胜的目的。叶思秋深吸一口气,极力收摄注意力,叫道:“梅姑娘,你还是先跳开吧,她们功力非同小可!” 他刚才不遗余力地出招,可发出去掌力却被她们不断旋转的身形吸得无影无踪,心里也暗暗吃惊。梅寒香却无动于衷,娇喝一声,手上一招“雪落梅香”有如漫天飞雪一样,袭向眼前转过来的大姐二姐。 那大姐身形变幻,魅惑的歌声断断续续,似有若无,好像根本没花什么力气,就把梅寒香掌力化解于无形之中。 随着她们四姐妹曼妙的身影不断旋转舞动,香气越来越浓烈了。她们口中更是不停地浅唱低吟,声音有时显得欢欣快乐,有时又像是痛苦不堪。梅寒香一颗心飘忽忽的,渐感意乱情迷,双手虽仍在出招,可招式已渐渐有点乱了。 叶思秋见她双目迷离,脸色绯红,忙又叫道:“梅姑娘,你赶快先跑吧!你功力不足,抵挡不住……” 梅寒香耳听那四姐妹有如来自魔蜮的歌声,鼻端闻到那邪异而又诱人的香气,竟情不自禁地呻吟出声,道:“不……不……叶大哥,我不走,我……我……” 这所谓的“神女香魂舞”,竟似具备某种神秘的魔力,能让人神魂颠倒,心智迷失!那三妹正转到她前面,低吟着接道:“对啊小妹妹……你不能离开……你不能离开……你要一直守在他身旁……” 叶思秋暗惊,断喝一声:“梅姑娘!”双手平推,跟着打向那三妹四妹。梅寒香身体震了震,脑中清醒了一点,急忙出一招“欺霜傲雪”,向眼前那大姐挥击而出。 对阵双方很快又攻守了三四十个回合,叶思秋越打越心惊。他虽然定力非凡,不被她们歌声香气所迷惑,可他连连出击的掌力像是泥牛入海,对她们竟似毫无威胁一样,这绝对是他艺成以来,和人动手从所未有的怪事! 那四姐妹见梅寒香招式越来越弱,可叶思秋依然像风雪中傲立不屈的青松,也暗暗惊骇。那三妹一转到叶思秋面前,边吟唱边扭动身体,一下摇头晃脑如陀螺,一下手臂蜿蜒如柳条,一下腰肢曲折如水蛇,动作连连变幻,怪异的舞姿令人目不暇接,眼花缭乱。 其她三姐妹也纷纷效仿,一时间只见一片旋转扭动的身影包围了他们两人,那情形与其说是神女香魂舞,倒不如说是群魔乱舞还来得更贴切些。梅寒香身体莫名其妙地发热起来,想要移转目光不看她们,双眼却像被一股无形的吸力给吸住了。 她实在想不通,几位女子吟吟曲调,扭扭身体,对自己怎会有如此巨大的煽动力;她更想不到她和叶思秋两人联手迎敌,男的还没乱阵脚,自己同为女儿身反而先把持不定了。 其实叶思秋也已禁不住呼吸急促起来,心里暗叫道:“看来只有三十六计走为上了!”一只手挥出去打眼前扭动的身影,另一只手忽然一把握住梅寒香手臂,喝道:“快走!”然后一个旱地拔葱向上飞纵。 可他身形刚刚启动,那二姐三妹就已欺上前来,两人衣袖挥舞着当头向他们盖下来。后面那大姐四妹却低吟道:“你们别走啊……你们别走啊……” 叶思秋着急之下又试了几次,可那四姐妹舞姿配合得天衣无缝,每每还未启动,就被她们以至柔的力量压了下来。眼看梅寒香越来越招架不住,看向自己的目光也越来越狂乱,他又吃惊又不无佩服,忖道:“难道今天真要被这种妖异的武功打倒了?” 他有心想要看看外面叶明珠小玉在干什么,眼前却只有一片疯狂舞动、衣襟缤纷的影子。 那四姐妹看叶思秋也已渐渐支持不住,赶紧加大力度施功。那三妹转到梅寒香前面,双手忽然伸到胸前,接着又两边一分,像是在做解衣襟的动作。其她三姐妹也一一上前,那大姐边做动作边吟唱道:“六月天,日月齐发光,热气腾腾冲上天……” 那二姐四妹也跟着蛊惑道:“小妹妹……你不也很热吗……很热吗,来呀,把衣服脱了……脱了……” 叶思秋有心要闭住眼睛不看她们怪异荒谬的动作,但她们招式不停,不睁大眼睛又如何抵挡得了?当下只得坐在地上,勉强眼观鼻鼻观心,手上一招接一招的挥出去抵挡。 梅寒香却浑身如着火般,迷迷糊糊的全不知身在何处。耳听那二姐四妹诱人的语声,她双手竟不知不觉地停下招式,去拉自己胸前的衣襟!叶思秋大惊,腾出一只手在她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梅寒香吃痛之际恢复了一丝清醒,正要继续出招,忽听叶思秋叫道:“梅姑娘,快用力起跳!”迷乱中也没意识到他是何意,用力地向上一个飞跃。随着双脚离开地面,她脚下忽然传来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轻盈的身子就像一只飞鸟一样,“呼”地飞出了那四姐妹的包围圈。 原来叶思秋情急生智,心想己方两人同时脱身做不到,那何不先助梅寒香跳出去?反正以她定力非但帮不了自己,反而难免被她添乱。心念转动间,一手挥出攻击眼前敌人,一手在梅寒香业已起跳的脚底下用力一托,一下子把她托到了圈外去。 那四姐妹本以为叶思秋很快就要倒下来,却没料到他此时此刻还能使出这一手,猝不及防下居然被他轻松得逞了。 梅寒香双脚着地后,一眼看见不远处的叶明珠小玉两人,正一脸绯红,着魔似的看着前面那四姐妹舞动的身体,一动不动。她惊骇不已,正要上前从敌人背后出招,脚下却一个踉跄差点摔倒,身体更是软绵绵的丝毫提不起劲来。原来经过刚才一番煎熬拼斗,她内力几乎消耗光了。 叶思秋虽然成功把梅寒香送出包围圈,可内力那样一分岔,差点被欺身上前的大姐二姐打到身上。危急中他身体着地一滚避开,情形实在狼狈不堪。那四姐妹见他反应仍如此迅速,不约而同换了另外一种舞姿,身体看起来是在扭动,却更像是在挣扎,同时歌声与香气也更急更浓了。 叶思秋手上不停出招,心里转念道:“她们以邪气舞姿来扰乱我心神,既然这样,我能不能也以什么怪异或恐怖的东西去反制她们的心神?”想法也许没错,但身体深陷在她们包围圈里,又能找到什么有效的东西来作武器? 随着那四姐妹不停地施压,叶思秋但觉内力不断在消耗,更加惊骇不已。 梅寒香抓紧时间调整了一下内息,等到再把注意力转向场内交手双方,不由大吃一惊。只见那四姐妹身体不断扭动起舞,个个脸色潮红,香汗淋漓,想是功力已催发至极致;而叶思秋头顶上也已冒出丝丝白气,招式虽不乱,但出手时已显得有些迟滞了。 此时拼斗双方已到了胜负的关键时刻,当此情形下,她又要怎么做才能帮助叶思秋呢? 心慌意乱中,梅寒香忽然一眼看见左近一具脸上血迹斑斑的尸体——正是不久前被叶思秋最后一脚踢死的那个恶徒,一下子心有灵犀似的和叶思秋想到了一块去:“对付那四姐妹最难的就是她们的魅惑力,既然这样那何不以这恐怖的尸体去反制她们的心神?” 主意一定,她更不迟疑,几步跑到那具尸体旁边,一脚把他踢飞起来,同时叫道:“叶大哥接住,帮手来了!” 场中交手双方只听见“呼”地一声响,接着一具血迹斑斑、面目狰狞的尸体突然“啪”地摔在了地上。那四姐妹出其不意,禁不住“啊”地尖叫起来,脚步也跟着顿了顿。叶思秋瞧得分明,乘她们这一停顿瞬间,一手抓起那具尸体一只脚用力一抡,把尸体向那姐妹四人横扫过去。 那四姐妹虽非普通女子,但世上又有哪个女人不怕尸体的?要是那尸体躺在地上不动还好一点,可这下眼睁睁地看见那死鱼一样凸出的眼睛直瞪过来,刹那间她们头皮都发麻起来,连连尖叫闪躲,原本魅惑人心的舞姿顿时成了惊慌凌乱的脚步。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叶思秋把尸体向前面二姐三妹四妹猛掷过去,身体却向后一闪,直欺到那大姐身边,手一伸闪电般扣住了她一只手的手腕。 那大姐半边身体一麻,眨眼间整个人已落到了对手掌控中。 “好!好一个声东击西!”梅寒香见叶思秋三招两式间破了那四姐妹的妖异舞阵,高兴得大声喝彩起来。叶思秋回过头看了她一眼,回应道:“梅姑娘,谢谢你的武器!” 梅寒香还未说话,那大姐已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叶思秋看了一眼其她再也不敢轻举妄动的三姐妹,道:“现在你们还非得带走那个男子吗?” 那三妹虽然心有不甘,但眼看大姐落在对方手中动弹不得,也只得说道:“你快放了我们大姐,那人不过是个白痴,你一定要就留给你好了。” 梅寒香走上前两步,叫道:“你刚才不是说要我主动把衣服脱下来吗,现在怎么样?” 她喜不自胜下只想嘲弄一下那三妹,却没想到自己一个姑娘家,在叶思秋面前实在不宜谈“脱衣服”这种暧昧的事。那三妹自然更无顾忌,立刻反唇相讥道:“你得意什么?要不是刚才他把你送出去,现在看你还不脱得一丝不挂!” 梅寒香面红耳赤,用力咬住嘴唇。她知道那三妹百无禁忌,出口成“脏”,再说只徒然羞辱到自己。正尴尬不已,幸好叶明珠小玉此时已恢复了神智,一起走到她身边来。 叶思秋稍稍放松一点手劲,问那大姐道:“江湖传闻滇边有一个叫‘极乐宫’的门派,下面弟子专练魅惑人心的邪异武功,不知你们是否来自那里?” 那大姐挣扎了一下,却觉得浑身劲力丝毫使不出来,只得乖乖答道:“没错,我们正是‘极乐宫’的弟子……” “原来……原来你们真是来自极乐宫的。”叶思秋说道。看了看另外三姐妹,他又说道:“那好,今天我也不来为难你们,不过你们还是留下姓名再走吧。” 那大姐只觉得叶思秋紧握住自己的手热力不断传来,心里不由一跳,马上回答道:“我叫秦紫风。下面分别是二妹秋兰花、三妹林白雪、四妹连青月。” 梅寒香一听,横了那三妹一眼,嘲笑道:“秦紫风秋兰花连青月这三个名字都十分诗情画意,就‘林白雪’这名字最俗气了!” 那三妹气得七窍生烟,叫道:“你又叫什么臭名字!” 梅寒香却扮了个鬼脸不说话了。那三妹在“风花雪月”中正好排到“雪”字,当年师门为她取这个名字时,她也觉得太过俗气而一直耿耿于怀,梅寒香这下抓住机会戳到她痛处,也算是报了刚才一箭之仇。 叶思秋又道:“那好,现在你们可以走了。”说着松开那大姐秦紫风的手腕。 秦紫风转身走开后,梅寒香忽然注意到叶思秋青衫衣领上沾了一片血迹,应该是刚才那具尸体掉落时滴上去的,忙道:“叶大哥,你左侧衣领上有血迹,赶快擦一下。”边说边从身上掏出一片雪白的罗帕递上前。 叶思秋顺手接过,只觉得那罗帕一阵淡淡的幽香直钻鼻端,忙谢道:“谢谢梅姑娘。” 梅寒香娇笑道:“你知道我叫梅寒香,叫我名字就好了。” 巧笑倩兮,美目盼兮,在林中斑驳光影的映衬下,她笑容就像阳春三月美丽明媚的春光,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叶思秋虽然一向冷静沉稳,此时也不禁感觉眼睛都花了。 正要说话,那边三妹林白雪忽然走近前来,伸手擦掉他衣襟上血迹,媚笑道:“叶大哥,我们可说是不打不相识,我们姐妹不久就要回宫,你到我们那里去瞧瞧好不好?” 第十六章 青青子衿,悠悠我心(四) 叶思秋赶紧道:“谢谢你们。不过这个就算了吧。” 林白雪又媚笑道:“你怕什么啊,你跟着我们姐妹保证不会吃亏。我们可不像那些中看不中用的小姑娘,关键时候只会哼哼唧唧的,什么都帮不上你!”说完有意无意的横了梅寒香一眼。 她虽没明说,但她那眼神,谁都知道她是在讥刺梅寒香刚才的那一番情迷意乱。梅寒香心里气恼,但总算吃一堑长一智,脸上又绽放出娇美无双的笑容,道:“是谁在关键时候抛出了一具尸体啊,又是谁在关键时候被一个死人吓得动都不会动一下啊?” 林白雪损人不成,忽然“唰”地拔出佩剑,喝道:“来来来,我们再来见个高低!” 叶思秋不欲她们再起纷争,正要说几句息事宁人的话,却忽然听见树林外一个陌生的男人声音叫道:“城主你快看,前面不就是公子吗?” 声音落下后,一个头上包着透出红色血迹布条的中年男子,带领另外一男一女走进树林里来。 那一男一女,男的头上戴着低低斗笠几乎看不清面容,但斗笠下面一双精光闪耀的眼睛,凌厉有如刀锋一样;那女的却是一个年纪三十上下的绝色美人,眉梢眼角隐含春意,和秦紫风四姐妹的妖娆大有异曲同工之处。这一刹那间,林子里除了叶思秋,其他一帮男女照过面后都呆了一呆。 刚才那受伤的带头男子首先叫道:“城主,昨晚公子就是被那四名女子劫走的,而且她们还杀了洪大哥……还有,还有……”说着一只手指向梅寒香,又叫道:“还有前天下午在寒山寺时,公子几根手指就是被她给削断了!” 梅寒香暗暗吃惊,怎么都没想到那白痴居然是这人的儿子。但她口里还是笑道:“独孤城主,春月娘子,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又见面了!” 来人正是独孤鹤与萧南月,刚才那个指证她们的,却是那白痴两个跟班中的一个。叶思秋一看他们现身,也暗暗起了戒备之心。 独孤鹤一把提起地上的傻儿子,扯掉他口里麻布后,又拉断了他身上的绳子。不等几位姑娘再开口,他便冷森森地环视她们一眼,阴测测地说道:“好,好,太好了!你们一个都别想走!” 他见梅寒香样子和那天在砀山见的有点不同,但她那优美的嗓音绝非她人,心里实在是大喜过望。梅寒香哼了一声,叫道:“莫非你还想兴师问罪不成,难道你还不知道,你这个宝贝儿子到处去猥亵年轻姑娘吗?” 那白痴这两天吃足了苦头,但犹自见色起意,口里“呵”了两声,叫道:“花姑娘……这么多花姑娘……我要花姑娘……” 他也太不给他老子长脸了。但独孤鹤却双眼一翻,道:“我独孤鹤又岂是讲道理之人?” 梅寒香大怒,冷笑道:“这就难怪你会生出个白痴儿子来,原来都是因为你蛮不讲理才造下的孽!” 独孤鹤冷哼一声,目光却转向秦紫风四姐妹。未等他说话,萧南月已笑嘻嘻地先说道:“好啊极乐四姝,我们总算又见面了。” 原来她们四姐妹还有个叫“极乐四姝”的名号。梅寒香正暗暗奇怪她们和萧南月又会是什么关系,秦紫风已冷冷地说道:“你个狐狸精,你以为找到靠山我们就会放过你了?” 萧南月道:“不放过又怎样!你们师父都一把年纪的女人了,还非要和我抢男人,你们说我不害死她又怎对得起自己?” 她口里在说她们之间仇怨,一双媚眼却不断瞟向叶思秋,好像心思已忍不住被他动人的仪表吸引了。梅寒香暗暗生气,心想这狐狸精当真无耻之极,明明吃着碗里,却还要盯着锅里的。 正忍不住要嘲讽一下她,独孤鹤已“嘿嘿”一笑,道:“这可真是巧了,原来她们和娘子也有过节,那这次正好旧账新仇一起做个清算!”一双冷电似的眼睛先从极乐四姝身上一一掠过,最后又停在梅寒香脸上。 梅寒香微微一惊,侧头看了叶思秋一眼,道:“叶大哥,前天下午在寒山寺,他那白痴儿子意图侵犯我们三人,结果我一怒之下,削下了他几根手指头……” 她意思自然是想叶思秋出手相帮,叶思秋不等她说完,就立即应道:“他既然蛮横无理,恃强凌弱,那我又怎会袖手旁观?” “真的?那太好了!”梅寒香高兴得几乎跳起来。虽然大敌当前,可此时她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独孤鹤威名赫赫,和他动手委实危险万分,可叶思秋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自然是出于对她的一片爱护之心了。 那边极乐四姝却显得有恃无恐。秦紫风心里说道:“如果等一下我们实在敌不过他们两个,那我马上抖出他儿子中毒事实,看他还能横行霸道到哪里去……” 想起昨晚抓那白痴的目的,她又转念忖道:“只是以眼下这复杂的局面,能不能如愿以解药做条件来胁迫他交出宝物,可就难以预料了。” 独孤鹤向那跟班使了个眼色,道:“你先带聪儿离开,在老地方等我们。”说完取掉斗笠,转向叶思秋梅寒香秦紫风等人,双眼一翻,喝道:“那好,你们都一起上吧!” 他不知道叶思秋底细,但看他年纪轻轻的,谅来也强不到哪里去,因此并没把他放在眼里。叶思秋看对方那般气焰嚣张,暗自忖道:“可惜没早点知道那白痴是这种人的儿子,不然刚才也没必要为了他,和秦紫风姐妹拼得不可开交。” 梅寒香却侧过头,低声对一旁叶明珠小玉交代道:“你们两个武功还跟不上,干脆不要出手,最好能趁乱溜掉去找苏姐姐来。” 叶明珠看了她和叶思秋一眼,也低声道:“那你们要小心。” 梅寒香点点头,在地上捡起两柄长剑递一柄给叶思秋,歉然道:“叶大哥,你才刚刚经过两场恶斗,现在又要把你拖下水,小妹真是……真是……” 叶思秋道:“你不用不安。现在天正热,你把我拖下水那不是在帮我凉快吗?” 梅寒香“噗嗤”一声笑出来。现在本应是十分紧张的时刻,可她几乎全忘了眼前的危险。 第十七章 伊人罗帕散幽香(一) 这时,一阵夏风掠过,树木沙沙作响。 双方摆好架势后,独孤鹤踏步上前,当先一掌向叶思秋梅寒香等人拍过来。叶思秋叫道:“梅姑娘小心!”接着“嗤”地一剑直刺敌手面门。极乐四姝一见,秦紫风林白雪同时出剑刺向独孤鹤肋部,秋兰花连青月则出剑攻向萧南月。 独孤鹤和梅寒香交过手,知道她家传剑法精妙绝伦,这一掌掌力也大部分向梅寒香击过去。可随着叶思秋凌厉无匹的一剑直刺过来,大意之下,他只觉得眼前寒芒逼人,竟差点被他刺中了! 原来这年轻人是个高手来着!独孤鹤着实吃了一惊,当下左手横扫抵御三名女子长剑,右手一挥,抹向叶思秋的兵刃。叶思秋不等招式用老,长剑已由上而下划了个圈,向独孤鹤胸口绞过去。 这一下变招迅疾如电,独孤鹤右手招式落空,危急中只得向后急退一步躲避。梅寒香见状大喜,一招寒梅剑法“花落谁家”抖出无数朵剑花,紧跟着叶思秋势若奔雷的长剑一起刺向独孤鹤。 独孤鹤再不敢小觑叶思秋,一手出掌攻向秦紫风林白雪,一手已“唰”地拔出一把弯刀,一刀夹带着呜呜风声,扫向眼前一男一女疾刺过来的兵刃。 随着一阵“叮叮当当”声响起,叶思秋和三名女子长剑被独孤鹤弯刀扫荡到了一边去。这招以硬碰硬,四位年轻人虎口都阵阵发麻,特别是梅寒香秦紫风林白雪,兵刃更几欲脱手飞出。 叶思秋暗暗忌惮,叫道:“大家不可和他拼力气!”一柄长剑忽然幻化出无数条剑影,剑光如匹练般地披向独孤鹤。三位姑娘回应一声,也纷纷使出巧妙剑招,围住敌人不停地猛攻。 独孤鹤见叶思秋身手委实出类拔萃,在江湖年轻一辈中见所未见,一边接招一边忍不住叫道:“年轻人到底是什么来路?” 梅寒香大是得意,抢过话叫道:“独孤城主,现在你知道厉害了吧,我劝你还是……”话音未落,独孤鹤已冷哼一声,手上弯刀忽然招式大变,夹带着阵阵风雷声,势如山呼海啸般地向他们四人席卷而来。 梅寒香吃了一惊,又出声叫道:“叶大哥小心!他使的是‘神刀破天’刀法……”形势危急中来不及把话说完,长剑一挥,以“梅笑寒风”剑招抵御敌人的招式。 她曾听父亲提起,数年前独孤鹤曾以这门刀法,在杭州江湖帮派大会上独对天龙帮四大堂主,威力端是惊天动地,这时见他以看家本领出手,关切之下便立刻喊话,向叶思秋示警。 “神刀破天”正是独孤鹤的生平绝学,此时经他全力施展开来,周边七尺范围之内,无不卷起阵阵狂涛骇浪,没过一会儿就把四位年轻人逼得向外退了两步。叶思秋不敢分心说话,也施展出多年苦练的“落叶剑法”,正面向敌人一剑一剑地刺过去。 梅寒香秦紫风林白雪三女则从独孤鹤侧面与背面进攻,一时间,刀光闪耀,剑影纵横,双方杀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 他们这边激烈万分,另一边秋兰花连青月和萧南月战况也不遑多让。她们和萧南月有杀师之仇,可谓仇人相见,分外眼红,只恨不得立刻把她来个碎尸万段。萧南月以一敌二人数处于劣势,但她功力比几乎年少十年的对手深厚得多,想克敌制胜或许做不到,但自保倒并不成问题。 独孤鹤留意到萧南月那边情势并不危急,于是全神贯注地对付起眼前敌手来。 但说来不可思议,随着他一套威力惊人的“神刀破天”刀法不停施展开来,四位年轻后辈还是毫不落下风。特别是叶思秋不知什么来历,出手机敏迅捷,精妙剑招千变万化,匪夷所思,他几次突施冷箭想从他身上打开突破口,结果却都无功而返。 双方很快又攻守了几十招,独孤鹤虽然攻势不减,情绪却暗暗焦躁起来,心想当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没料到今天几个籍籍无名的江湖后辈,居然也能和自己打成平手;还有,这接下来要怎么办呢,今天如果错过时机,只怕以后再也休想得手了…… 梅寒香越打越得心应手,只要叶思秋一启动,她总能及时跟进出招,叶思秋一变招,她也自然而然立刻想到互补招式使出来。两人剑法均十分巧妙,加上双方心思越来越默契,一时间竟把强敌压得毫无脾气,占不到丝毫上风。 侧眼看见叶思秋那飘逸灵动的身影,梅寒香心里欢快,忍不住笑道:“叶大哥,要是我们内功再高一些,那我们两人联手简直要天下无敌了!” 叶思秋长剑“嗤”地刺向独孤鹤胸口,口里叫道:“梅姑娘不可分心!” 梅寒香跟着一招“疏影横斜”刺向独孤鹤下路,两人两剑加上侧边秦紫风林白雪的招式,竟把独孤鹤逼得向后退了一步。欣喜之余正要再开口,却立即想起叶思秋吩咐,脸一红就压了回去。她心里想道:“难道他察觉到我一心两用了吗?” 独孤鹤眼观六路,看梅寒香一会儿欢喜一会儿羞涩的,心里一动:“看这小妮子一副心猿意马的样子,我就不能以此作契机打出缺口吗?”心念转动间,一脚高高飞起踢向梅寒香手腕,手上弯刀却“呼”地全力砍向叶思秋。 他这一招端是行险,脚上手上只去进攻梅寒香叶思秋两人,身侧空门却留给了一旁的秦紫风林白雪。可秦紫风见他那一刀力道凌厉无匹,再也顾不得进攻他薄弱之处,长剑一转,“嗤”地先协助叶思秋去抵挡他的手上招式,同时叫了一声:“小心!” 叶思秋“嗤嗤”两剑逼开独孤鹤弯刀,顺口答谢道:“紫风多谢你,你也小心……” 秦紫风侧目看了叶思秋一眼,笑了笑,一连刺出三剑杀向独孤鹤。 独孤鹤呼啸一声,一只手一连拍出十几掌逼向梅寒香,另一只手弯刀纵横交错,刀影如山一样压向叶思秋秦紫风林白雪三人。叶思秋无暇顾及梅寒香,又叫道:“紫风小心!”也一连挥出十几剑急攻敌人上中下三路。 独孤鹤这番猛攻没击中叶思秋三人,却成功把梅寒香单独逼到了一边去。梅寒香手上出招抵挡敌人掌势,心里却跳了一下:“紫风紫风……他总叫我‘梅姑娘’,可为何直接叫她名字了?” 独孤鹤目光如炬,一眼就留意到梅寒香神情变化,心里更确定了她的微妙心思,攻向秦紫风林白雪的招式更急更猛了。秦紫风林白雪顿显手忙脚乱,叶思秋着急不已,一柄剑连连抢攻,口上也频频示警:“小心!紫风……” 第十七章 伊人罗帕散幽香(二) 其实叶思秋纯粹是出于对同伴的一片关切之心,直接叫她名字也不过是顺口而已,可梅寒香心里更不是滋味了:“那秦紫风又美丽又妖娆,难道他……” “他为什么只叫秦紫风小心,却不管那林白雪安危?” “对了,林白雪无耻放荡,他对她自然没好感……可秦紫风不但人长得美丽动人,还分外柔媚娇娆,他……” “那林白雪阅人无数,对男人心思自然了如指掌,她不是说男人宁可喜欢她们那样的女人吗?” 心中控制不住胡思乱想,她手上招式也越来越混乱。 独孤鹤又是何等身手,刚才四人心无旁骛才和他战成平手,这下梅寒香连连走神,哪还不成为他克敌制胜的突破口?一把弯刀忽然夹带着天崩地裂之势,脱手甩向叶思秋三人,身体却向侧边一闪,于电光火石间一把握住了梅寒香长剑,“格”地拗断成了两截! 他使的手法和早上叶思秋打败秦紫风姐妹方法如出一辙,只不过他是用刀做武器而已。等到叶思秋等人挥剑打落那把来势汹汹的弯刀,梅寒香也顿觉手腕一麻,一只手已经被敌人拿住了脉门。场外小玉大急,叫道:“小姐!小姐……” 独孤鹤哈哈一笑,喝道:“都给我乖乖站着,否则我先捏死这小姑娘!” 叶思秋心里一凛,刚出手一半的招式硬生生地顿在空气中,叫道:“独孤城主,你算得上是江湖数一数二的绝顶高手,现在为何要挟持一个姑娘家来使对手屈服?” 独孤鹤双眼一翻,冷冷地说道:“独孤某人一向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这激将法可完全用错对象了!”拉住梅寒香向后一纵,跳到萧南月身旁,另一只手“呼”地一掌打向秋兰花连青月。 秋兰花连青月见情况有变,只得先罢手退到秦紫风身边。 小玉早已急红了眼,正要不顾一切冲上去,叶思秋却一把拉住她,又道:“你是要为你儿子断指报仇吗,既然这样,难道你不怕他总有一天再落到我们手上来?” 秦紫风也跟着叫道:“是啊独孤城主,冤冤相报只会两败俱伤……” 独孤鹤森然道:“我神刀城岂会受他人威胁?行啊,你们大可找机会杀了他,不过真这样的话,独孤某人定将你们个个抽筋剥皮,挫骨扬灰!” 梅寒香挣扎了一下,叫道:“叶大哥,你不要管我了,我……我……”此时落在敌人手中,情势凶险,可她看见叶思秋秦紫风如璧人似的站在一起,心里感觉反而不是惊恐,而是一种难以形容的又酸又涩的滋味。 叶思秋还未回答,林白雪已冷笑道:“本来我们四人配合得好好的,就不知你心里在乱想什么……哼,这下好了,你自己跟他做了断好了!” 梅寒香不理她,看着叶思秋又叫道:“叶大哥,刚才承你出手相助,小妹十分感激,现在我一人做事一人当……” 独孤鹤仰天大笑道:“好,好一个一人做事一人当!既然这样,你就乖乖跟我们走吧。”这下如愿擒住梅寒香,心里实在痛快之极,说完向萧南月使了个眼色,接道:“南月,目标既已到手,我们还是早点走吧。” 萧南月笑嘻嘻地说道:“你们都听好了,这个漂亮的小妹妹我们可要带走了,要是你们不怕死,大可再来找我们打一架!”边说话,一双媚眼边有意无意地瞟了叶思秋一眼。 叶思秋空有救人之心,一时却实在束手无策。 独孤鹤一手紧扣住梅寒香手腕,双脚在地上一顿,身形有如大鹏展翅一样飞身而起,落在了秦紫风姐妹早上骑的一匹马上。萧南月也跟着跃到另一匹马上。随着一声“驾”的吆喝声,两匹马迅速扬起四蹄,向林外飞跑而去。 梅寒香慌乱中扭头看了叶思秋一眼,却见他正焦急地向自己看过来。 小玉看见小姐被独孤鹤萧南月飞一般地劫走,急得眼泪都流出来了,叫道:“小姐!小姐!” 林白雪不耐地叫道:“好了,别叫了,再叫也叫不回来了!” 小玉无心理她,疾步走到叶思秋面前,哭道:“叶大哥,这下可如何是好,我们小姐落入那恶贼手中,都不知会遭到什么可怕的折磨……” 叶思秋温言道:“小妹妹你先别急,如果独孤鹤真要折磨你小姐,那在这里就可以下手了。”沉吟一下,接道:“我看独孤鹤意思,好像本来就是要劫持她,只不知你们是什么身份,以前是不是有和他结过梁子?” 小玉还没回答,叶明珠已先说道:“叶大哥,梅小姐是天龙帮梅帮主的掌上明珠!” “什么!”叶思秋耸然动容,“梅姑娘是天龙帮主的女儿?” 秦紫风四姐妹脸上也露出惊讶之色。叶明珠点点头,道:“没错,她的确是梅帮主的独生爱女。刚刚十来天前,我时机凑巧认识她们时,梅帮主还在一旁。” 叶思秋深深吸了一口气,道:“那么,独孤鹤可知道她是天龙帮主的女儿?” “他应该知道……”小玉答道。回想了一下那天在砀山破庙的情景,她又接道:“那天我们在砀山和独孤鹤萧南月过招,我记得帮主来时他们才走,独孤鹤应该有听见小姐叫‘爹爹’的声音。” 叶思秋道:“原来你们先前就已经和独孤鹤动过手了,难怪你们小姐看见他们现身时,说了一句我们这么快就又见面的话……那你说,你们为什么和他动手了?” 小玉知道事关重大,急忙把那天在砀山发生的事详细说了。 叶思秋听后,在树下踱了几步,说道:“这就对了,独孤鹤那天抢得明珠,又得知你们小姐是天龙帮主的女儿,那他自然想通过劫持她,来要挟她父亲交出宝剑来——偏偏梅姑娘又削断他儿子的手指,他自然更理直气壮了。” 小玉道:“叶大哥,你说得有道理,只是……只是我们小姐千金之躯,现下落在他们手中,不说别的,光是被独孤鹤那个白痴儿子多看一眼,都是奇耻大辱……” 叶思秋安慰道:“这个你不用担心。你们小姐冰雪聪明,她肯定知道如何保护自己;还有,她身份既然非同一般,独孤鹤一时也绝不敢让她遭到羞辱。” 话虽如此,可一想到梅寒香一个冰清玉洁的姑娘家,要去面对那白痴馋涎欲滴的嘴脸,他心里实在不无忧虑。 小玉还是很着急,道:“那现在我们要怎么办啊?” 叶思秋看了她和叶明珠一眼,道:“我们当然要想办法去救梅姑娘出来。要是宝剑真被独孤鹤夺走,他再靠那颗明珠激发出神威来,那……那他以后岂不是更加横行无忌?” 小玉道:“那事不宜迟,我们赶快去追!” 叶明珠问道:“可是我们要向哪个方向追啊?” 叶思秋想了想,道:“如果我是独孤鹤,这下抓住威震天下的天龙帮帮主女儿,在没有把握对付天龙帮的情况下,自然是先回自己老巢,以占天时地利人和的优势——所以我想,我们向神刀城方向追去肯定没错。” 小玉道:“那我们马上回城,我得先把这事告诉苏姐姐,让她想办法尽快通知帮主这回事,然后我们再动身去追。如果能在帮主赶到之前救出小姐,那是最好不过了。” 叶思秋点点头,向秦紫风拱了拱手道:“恕我直言,你们姐妹也定是听到独孤鹤萧南月夺得明珠的消息,才捉住他儿子,想要以此胁迫他交出宝物,对吧?” “没错,我们抱的正是这个目的!”林白雪抢先道,“昨晚那白痴一看见我们姐妹就傻笑个不停,小妹一怒之下就和他们动起手来;后来我们捉住那白痴正要一剑杀掉,他那个跟班却抬出主人身份来吓唬我们……” 叶思秋道:“原来你们会知道那白痴的身份,是因为和他起了纷争。” 秦紫风点点头,道:“这样一来,我们当然不客气了,反正那明珠又不是独孤鹤的自身之物。” 叶思秋道:“那你们这次显然也和独孤鹤结下了梁子,加上那萧南月和你们本就有杀师之仇——所以,你们也和我们一同前往救人如何?不然独孤鹤真凭借明珠宝剑成为天下无敌的大魔头,那你们以后也必将处于危险境地,是不是?” 他当然深知敌人有多强大,因此找说辞游说她们。 “你说得极是,”秦紫风毫不犹豫,“我们自当一同前往,到时我看能不能以其他手段逼他交出明珠来。” 嘴上这么说,但看独孤鹤那副野蛮凶横样子,她心里实无把握,他会不会以绝世宝珠交换儿子必须的解药。 ※※※※※ 车声辚辚,马车一路向西行驶。 车厢里坐着四个人。梅寒香身上要穴被制,浑身软软的倚靠在前排座位的车身上。紧挨在她身旁的是萧南月,对面两人则是独孤鹤父子。 萧南月昏昏欲睡,独孤鹤正襟危坐,那个白痴却“嘿嘿”傻笑个不停,口里也跟着念叨道:“花姑娘……花姑娘好漂亮……花姑娘好漂亮……” 梅寒香恶心得直倒胃口。但更糟糕的是,此时她想别过脸不看那副嘴脸都无能为力——独孤鹤独门点穴手法实在太刁,她除了嘴里能出声,身上其它部位丝毫动弹不得。 那白痴双目一瞬不瞬地盯着她,一会儿后终于忍不住了,伸出那只完好无损的手向她胸口摸过来。梅寒香大惊,尖叫道:“独孤鹤,叫这白痴滚开!” 那白痴吓了一跳,把手缩了回去。独孤鹤却冷冷地说道:“你别忘了,现在你可是他的俘虏!” 梅寒香冷笑道:“那又怎样!这白痴要是敢碰我一下,我立刻咬舌自尽,看你……” 独孤鹤还未说话,一边萧南月已笑道:“哎呦,看不出梅大小姐是个如此刚烈的女子,只是像你这般国色天香,又岂甘轻易舍弃大好生命?” 梅寒香凛然道:“士可杀不可辱!梅傲天是什么人你们还不清楚吗,既然我是他女儿,又岂是贪生而宁愿受辱之辈?” 独孤鹤“哼”了一声,道:“不用提醒我你是谁的女儿。嘿嘿,梅傲天女儿又怎样?” 梅寒香淡淡地说道:“梅傲天女儿的确不怎样,但你抓他女儿来,不就是要他拿那把宝剑来换人吗,既然这样,我要是少掉一根寒毛,你的如意算盘又岂能得逞?” 一听她提起那把宝剑,独孤鹤眼中闪过一抹狂热之色,说道:“小姑娘倒也聪明,知道本座抓你的意图。那你说说看,你爹爹是否会痛痛快快的拿宝剑来换人?” 梅寒香道:“这就看你们如何对待我了。我们姓梅的都是宁折毋弯性子,你要是想通过折磨或羞辱我来使我爹爹屈服,那是痴心妄想;但如果你好好对待我,我爹爹爱惜女儿自然远胜于那把宝剑,这样你达成心愿的胜算可大多了。” 萧南月插话道:“那你说,你要我们如何好好对待你?” 梅寒香看了一眼那白痴,冷冷地说道:“首先,叫这白痴到车厢外面去,和你们那个手下一起去赶车。我不想看见他,更不想他来亵渎于我!” 独孤鹤冷哼一声,道:“那还有呢?” 梅寒香道:“其次呢,你马上解开我穴道,这身上穴道禁闭久了,对我可是不小的伤害。当然,想来你也怕我会捣乱或跑掉,所以你可以取绳子套住我一只脚,但不能绑太紧。” 独孤鹤一双冷电似的眼睛翻了翻,道:“也行,现在就依你要求好了。不过我丑话说前头,到时梅傲天要是不乖乖拿宝剑来赔我儿子断指,本座就不客气了!” 梅寒香暗暗松了一口气,道:“我爹爹不用那把宝剑也是天下第一高手,他岂会为了它而置女儿安危于不顾?” 独孤鹤当即叫满心不情愿的儿子到前面车把式去赶车,然后在车座下抽出一条铁链套住梅寒香左脚,再用一把铁锁锁紧铁扣。收好铁锁钥匙后,他才一手抓住铁链另一头一手解开她穴道。梅寒香身体一自由便探头看向车厢外面,却见太阳正在车头方向落山,时辰已近黄昏时分了。 马车又向前奔跑了约莫半个多时辰,夜幕降临好久了才进入到一处热闹的城镇。梅寒香暗暗计算一下路程,估计现在他们已跑到无锡城来。独孤鹤毫不顾忌路人眼光,一手牵着铁链和她一起跨下车厢,偕同萧南月向路边一家饭馆走进去。 三人在饭馆餐桌上坐下后,梅寒香不等独孤鹤开口,就高声叫道:“伙计,快送吃的上来!” 饭馆店小二赶紧跑上来,见梅寒香美丽得几乎令人窒息,愣了愣神才问道:“这位……这位姑娘,请问你们要吃什么?” 第十七章 伊人罗帕散幽香(三) 店里其他客人眼光也一起被吸引过来,见新来三人女的美到极点,男的却冷到极点,可偏偏那个最美的姑娘脚上锁着一条铁链,由那个中年冷面男子牵着,不由都呆了。 梅寒香却像没事似的,对那店小二交代道:“来一个‘无锡排骨’、一个‘龙井虾仁’、一个‘雪花蟹斗’、一个‘松鼠鳜鱼’、一个‘蟹黄汤包’……”一口气点了十几道江南一带的名菜。 那店小二简直傻眼了,结结巴巴地说道:“这位姑娘……不好意思,小店……小店没……没这些菜……” 梅寒香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掌,喝道:“连这么普通的菜都没有,那你们还开个什么饭馆!” 店小二更是满头大汗,道:“小店……小店有饭有面,有牛肉有羊肉,姑娘点的那些菜小店实在……实在……” 梅寒香却又嫣然一笑,道:“好了,那就来三碗牛肉面吧。” 她这样一笑,店里客人但觉满室流光溢彩,摇曳生辉,都情不自禁“哇”地一下惊叹出声。很显然,梅寒香绝美的笑容都把他们震撼了。那店小二正当前,一颗心更是砰砰直跳,抹了抹额头汗水才跑去吩咐煮牛肉面。 萧南月悠然地笑了笑,道:“梅大小姐,你不用故意惹是生非来引人关注,我们本来就希望梅傲天早点知道你落在我们手中。” 梅寒香冷笑道:“要是我爹爹赶到这里来,你以为你们还能劫持得了他女儿吗?” 萧南月道:“这个你就不要天真了。我们当然早已算好,在我们回到神刀城之前,你爹爹是绝不可能会现身的。” 梅寒香道:“虽然江湖传言,前面你们夺走的那颗明珠正是女娲眼泪化成的那颗,可那毕竟只是传言,到时它如果根本激发不出那把宝剑神威,那你们这番心思可就白费了。” 独孤鹤“嘿嘿”干笑两声,插话道:“那颗明珠虽然不一定是真的,但你爹爹手上那把宝剑却绝对如假包换,对不对?所以不管结果如何,我们至少可以先得手一样宝贝……”他说着说着,眼中又迸发出热切的光彩。 说话间,梅寒香点的三碗牛肉面已经端到桌上来。独孤鹤那个白痴儿子和那个跟班,看来已被要求去其它地方用餐,倒没来恶心梅寒香。梅寒香也真饿了,当即低头吃面。可刚吃还没一半,她脑中忽然跳出一个俊秀飘逸的身影,不知不觉地停下了筷子。 萧南月见她晕生双颊,眼中流露出似喜还羞的动人光彩,冷冷地说道:“好了梅大小姐,我说你还是快点吃饭吧,别去想你那个叶大哥了!” 梅寒香脸红了一下,道:“胡说八道,我哪有想……想他……” 萧南月道:“是吗,没想就好。现在极乐四姝和他在一块,说不定他们正在哪个没人的地方打得火热……嘻嘻。” 梅寒香怒道:“你以为天下女人都和你一样无耻放荡?” 萧南月悠然道:“没错啊,天下女人是没几个和我一样无耻放荡,可偏偏极乐四姝就是和我一样的女人……哼,现在她们碰上那姓叶的那么年轻好看的男子,又怎会乖乖的无动于衷?” 梅寒香道:“可是……可是叶大哥不是那样的人。” 萧南月笑嘻嘻地说道:“十个男人不是九个坏,而是十个都坏,你懂吗小妹妹?那姓叶的年少英俊,说不定以前从没和哪个女人在一起过,这下美貌姑娘自动送上门来,又怎按得住满腔的轻怜密爱?” 梅寒香只觉得一颗心绞住了,原本饥肠辘辘的肚子也一下子胃口全无,心里自语道:“他眼睁睁看着我被敌人劫走,就没想过来救我吗?或者,他觉得我不过是他萍水相逢的一个女子,根本不值得冒险前来搭救,是这样吗?” 她狠狠咬住了嘴唇。然而,就在这时,饭馆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叫她的声音:“梅姑娘,你……” ※※※※※ 叶思秋吃完晚饭后,自己一个人来到客栈房间里。 天色刚黑时,他们就已赶到这无锡城来。以他和小玉意思,大家最好连夜赶路,可林白雪却一直喊累,说晚上非得先好好歇一个晚上,等明天再上路。叶思秋不好勉强她们姐妹,于是就在街边一家小客栈住下来。 推开房间窗户,一片美丽皎洁的月光如水似的洒进来。 叶思秋随手在口袋里一掏,掏出一方雪白的罗帕。那罗帕散发出淡淡的芳香,正是上午在苏州城外,梅寒香交给他擦衣襟血迹的那一方。当时事情纷至沓来,他随手把它塞在口袋忘了还给她,却没想和独孤鹤一番龙争虎斗后,居然没有弄丢它。 罗帕还带着她的身体幽香,可是伊人芳踪呢?她是不是真如他所料的,向神刀城方向去了?还有,敌人力量如此强大,到时他们又要如何救出她呢? 心里正暗暗筹思,侧面窗户忽然暗了一下,接着一个苗条的人影,像一阵轻风一样吹到了房间里来。叶思秋侧身一看,月色下只见来人妖媚艳丽,幽香袭人,却不正是林白雪来了?他心里跳了一下,抱拳道:“林姑娘,你不早说累了,怎么还没休息?” 林白雪轻笑一声,莲步轻移走到他跟前来,说道:“叶大哥,你看月色这么美丽,你要小妹我如何睡得着?” 叶思秋暗暗呼吸了一口气,道:“那你几个姐妹呢,怎么不和她们出去走走?” 林白雪道:“你别提她们好不好,你应该……你应该先问问我为何睡不着,是不是?” 叶思秋道:“你不是说,是因为月色太美丽了吗?” 林白雪忽然把头靠过来,在他耳边说道:“你在装傻,你明明知道不是那样的……” 叶思秋微微闪开身体,道:“那你说,你为何睡不着了?” 林白雪撒娇道:“你就非要我说出来是不是?那好,我说……小妹睡不着当然是因为……是因为想哥哥想得睡不着了!” 叶思秋微微一笑,说道:“我一直以为你只有两个异姓姐姐,却没想到你老家还有一个哥哥,以致你如此想念他。” 林白雪哭笑不得,眼中流露出又气又爱的神色,跺脚道:“你又在装傻了……我说的哥哥,我想的哥哥就是你啊!”边说边靠到叶思秋胸口,伸手轻轻抱住他身体。 叶思秋挣扎了一下,道:“林姑娘别这样,你……我……” 林白雪双手却抱得更紧了,低语道:“叶大哥,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喜欢上你了。晚上我非说要歇下来,就是为了要来找你……” “林姑娘你放手,”叶思秋双手伸到身后,握住林白雪那柔若无骨的玉手,“我……我们不过是初次相识,这样可不好……” 林白雪满腔柔情蜜意,倾诉道:“叶大哥,你别一直叫我林姑娘好不好?你该叫我妹妹……你该早看出来了,我真的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 叶思秋用力咬了一下嘴唇,用右手三根手指扣住了林白雪的脉门。林白雪顿觉半边身体一麻,一腔热情也突然像被冷水浇了一样冷却下来:“叶大哥,你……你……” 叶思秋轻轻挪开身体,道:“林姑娘,我虽非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可我也无法随随和一个女子这样亲近……” 林白雪颤声道:“你……你是说,你只会和心里喜欢的姑娘亲近……是不是?” 叶思秋道:“当然……我又不是畜生野兽!” 林白雪道:“那你这样对我,是因为不喜欢我吗?那你心里在喜欢谁……是那个姓梅的小雏儿吗?” 叶思秋道:“我和她也是刚刚认识,怎么可能一下子就喜欢上她了?” 林白雪手臂挣扎了一下,叫道:“我不信我不信!男女情爱本来就是产生于一瞬间,何况她又那么美丽那么动人……你若不是看上她了,又何必一路跑来找她?” 叶思秋道:“她救过我,如今她有难,我自当挺身而出!” “我不信我不信!”林白雪又叫道,“你明明是因为喜欢她才拒我于千里之外……” 随着她身体用力扭动,叶思秋另一只手上那方罗帕忽然滑落下来,掉在了地上。林白雪一看脸色更是大变,尖声叫道:“你还说不是因为喜欢她!叶思秋,我恨你,我恨你……”忽然用力一挣挣脱他的手,飞身从窗户跳出去。 叶思秋捡起那方罗帕塞回口袋,跟着跳到窗外去,叫道:“林姑娘……林姑娘别走!” 他当然不愿因为私下情感纠葛而打乱原先计划,可就只因为捡手帕耽搁那么一瞬间,林白雪已经跑得无影无踪了。这时秦紫风三姐妹和叶明珠小玉听见他们叫声,也先后推开房门走出来,一脸狐疑地看着他。叶思秋顾不得解释,向她们挥了挥手,向客栈外面追出去。 在外面街道追了一段路,却一直没看见林白雪身影。叶思秋正要回头向反方向追,附近忽然传来一阵激烈的打斗呼喝声。 ※※※※※ 梅寒香突然听见门口传来叫自己名字的声音,欣喜地抬头看了一眼。在挂在那边屋檐上的灯笼火光照射下,却见三名男子正站在外面,当先一人脸上长着醒目的鹰钩鼻,不正是早上被叶思秋打得落荒而逃的安弃文来了? 安弃文突然在小店遇见梅寒香,大为高兴。正要上前相见,却忽然留意到她脚上锁着一条铁链,而铁链另一头正由一个一脸寒霜的中年男子牵着,不禁顿住了脚步。他心知有异,两眼冷冷地盯着独孤鹤与萧南月。 独孤鹤冷哼一声,道:“梅姑娘,这人又是什么来路?” 梅寒香暗暗失望,淡然道:“我只知道他是官府中人,其他就不清楚了。”刚才恍惚中还以为是叶思秋追来了,实际情况却是天龙帮夙敌飞鹰堡的人现身,一时只觉得什么兴致都提不起来。 独孤鹤又岂会把官府中人放在眼里?冷电似的眼睛扫了一下安弃文及他身后两人,冷冷地说道:“怎么,三位不进来吃饭,呆在门口看人就看饱了?” 安弃文一言不发,向身后两人使了个眼色。那两人也一言不发,几步踏上前来,双双出掌向独孤鹤头顶拍下。独孤鹤忽觉两股凌厉如刀的掌风交叉而至,看来这两人竟是一等一的高手,吃惊之下一手急挥点住梅寒香要穴,一手“呼”地拍出去拒敌。 只听“砰”的一声巨响,双方掌力瞬间碰撞到了一块去,翻滚的气流把旁边桌椅都震得东倒西歪起来。店里客人吓得大叫一声,一股脑儿向店门口蜂拥而逃。独孤鹤叫道:“南月你看好这小妮子,他们武功非同小可……”突然长身而起,又飞掌向那两人拍去。 那两人和安弃文也毫没料到这人武功如此惊人,震惊地呼啸一声,三人一起向餐馆外面路上跳出去。独孤鹤知道他们想在外面空旷路上动手,于是一挥手点住梅寒**道,再跟着纵身而出,双脚还未落地,便双掌齐出向他们扑过去。 安弃文和那两人大喝一声,三双手掌有如漫天飞舞的落叶卷向独孤鹤。独孤鹤不敢怠慢,身体突然有如陀螺般旋转起来,身前身后瞬间闪现出无数只手掌,迎向那满天飘落而下的落叶。 店内梅寒香又被独孤鹤独门点穴手法制住,虽然感觉手脚还有力气能活动,体内内力却一丝都提不起来,一时大感沮丧,苦笑道:“走吧萧南月,我们到外面看看他们打斗去。” 萧南月知道她出不了乱子,于是一手提着那条铁链一头,和她一起走到店门外。梅寒香正抬头看一眼场中搏斗的四人,左侧路上忽然传来一个熟悉的叫声:“梅姑娘勿惊,我来了!” 声到人到,月色中一个高挑飘逸的身影如飞般地直掠过来。梅寒香脱口叫道:“叶大哥……”声音刚出口,眼泪便迅速冲进了眼眶里。 此时此刻,她感觉就算立刻粉身碎骨,此生也毫无遗憾了。 来人正是闻声而至的叶思秋。在并不十分明亮的月光映照下,他还没来得及看清和独孤鹤动手的是什么人,就“唰”地拔出长剑刺向萧南月。萧南月吃了一惊,柳腰一闪堪堪避到一边,也“嗤”地拔出一柄短剑向叶思秋迎上去。 叶思秋正要变招,却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叫道:“反贼!快,快,那就是反贼叶军士!”接着身后两股凌厉无匹的掌风直袭而至。 原来安弃文看见叶思秋突然跑来,又震惊又高兴,马上出声示警,那两名正和独孤鹤过招的高手一听,忙“呼”地跳出圈子,双双出掌向叶思秋打来。 叶思秋没想到在这当儿和飞鹰堡高手狭路相逢,一时来不及继续攻击萧南月,一个反拧身错步,长剑“嗤”地一声,有如长虹贯日一样向他们刺过去。 独孤鹤看见叶思秋追来正暗暗心惊,却没料到眼前两名劲敌突然转手去攻叶思秋,当真是大喜过望,一掌挥出逼开安弃文后,立即纵身后退到梅寒香身边,扣住了她一只手手腕。梅寒香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在动手的叶思秋,竟完全没感觉到那几根粗糙的手指。 第十七章 伊人罗帕散幽香(四) 安弃文稍稍犹豫一下,心想还是先杀反贼再救美人不迟,于是“唰”地拔出一把刀,一起向叶思秋砍过去。叶思秋没想到这两名敌人武功如此高强,比之飞鹰堡死掉的那个老大安鹏飞都逊色不了多少,心里着实吃惊,手上一柄长剑使得更急更猛了。 独孤鹤隔山观虎斗,见叶思秋以一敌三,短时间内居然毫不落下风,不由暗暗抽了一口冷气,心想这人年纪轻轻,身手就如此惊人,早上为了抓梅寒香没机会杀他,可现在再不出手,以后他岂不成为天大的祸患? 心念至此,他一只手扣住梅寒香手腕不放,另一只手突然抢过萧南月手中那柄短剑,寒光一闪,“嗤”地一声向叶思秋背心激射过去。 梅寒香大惊,失声叫道:“叶大哥小心……”一颗心都跳到了嗓子眼上。 叶思秋突觉身后一股前所未见的劲急破空声直逼过来,危急中已来不及闪避,右手长剑不停顿扫向前面三名敌人,左手却闪电般地反手伸出,于千钧一发之际,用手指“钉”地弹掉了那柄剑尖几乎已触及衣服的短剑! 他居然以这样的招式化险为夷了!一时间梅寒香大喜,独孤鹤大惊,两人不约而同地叫出声来。 叶思秋更是惊出了一身冷汗,左手那根弹剑手指也几乎痛麻欲断。眼看安弃文等人趁他分心间隙,招式像是排山倒海似的直逼过来,他长啸一声,身形一个大鹏展翅跃到了他们身后去,同时反手使剑,一连三剑疾刺而出。 他这样做的目的自然是为了避免再腹背受敌,梅寒香见势劣一方在如此紧张的情况下,还不失临阵谋略,又惊又喜又佩服,好像整个人都要癫狂了。 独孤鹤奸计不成,甩手放开梅寒香手腕,一个飞身跟着一掌向叶思秋猛击而下。安弃文等人没料到他会协助己方出手,大喜之余无暇细想其中缘由,同时大喝一声,一起奋起全力对叶思秋迎头痛击。 四名高手汇集在一起的力量直如天崩地裂般惊人,叶思秋哪还敢直撄其锋?于电光火石间一个筋斗倒翻了出去。独孤鹤及安弃文三人得势不饶人,如影随形地飞身上前,继续狂追猛打。 叶思秋刚才以一敌三就已勉为其难,这下再加上独孤鹤这样的绝顶高手,只十来个回合就已险象环生了!斗到分际处,独孤鹤铁掌挥过来,他身体向右侧一偏,旁边安弃文弯刀忽然“嗤”的一声,削掉了他握剑右手的一片衣袖,几乎都要把他手臂给砍下来! 梅寒香在后面看着早已五内俱焚,嘶声喊道:“救命啊!救命啊……”全忘了自己毫无内力以及脚上的铁链,向叶思秋冲过去。 萧南月早有防备,手上铁链向后一扯,梅寒香脚下就突然一个踉跄,摔在了地上。抬头看见安弃文又乘着叶思秋抵挡另三人招式的空隙,在背后出招一刀划过了他右腿,点点鲜血飞溅而出,她再也忍不住痛哭失声:“求求你……放我过去……求求你……放我过去……” 可萧南月又哪里理会她? 眼看四名敌人凶神恶煞般围住自己痛下杀手,场中叶思秋只感觉手中长剑越来越重,越来越重……脑中忽然闪过一个念头:“难道今天我真要被杀死了?”这一刻但觉好累还累,只想扔掉手中武器,扔掉尘世一切恩怨情仇,然后躺下身子,永远永远地睡过去…… 安弃文见对手再无招架之功,狞笑道:“姓叶的,今天就把你就地正法吧!”然后高高挥起大刀,协同其他三人掌力向叶思秋当头痛击而下!梅寒香肝肠寸断,尖叫一声埋下了头……她觉得整个天空都塌下来了! “叶大哥!叶大哥!”就在这万分危急时刻,左近街道忽然传来一阵娇媚清脆的急叫声,接着四五名女子如飞一样扑上前来。 叶思秋猛然惊醒过来,大喝一声,奋起全身内力使出平时练得最纯熟的“落叶剑法”中的一招“落叶飞舞霜满天”,长剑有如漫天飞舞的落叶飘洒出无数点剑光,把周围敌人的攻势逼到了一边去!几乎就在这同一时刻,那几名女子也已挺剑杀向独孤鹤安弃文等人。 安弃文及那两名高手眼看就要得手,却没想到半路上突然杀出几位“女程咬金”坏了大事,又惊又怒之下,异口同声地爆喝一声,向她们杀将过去。 情绪崩溃的梅寒香又被他们呼喝声喊得清醒过来,抬头看见场中突然多出了叶明珠小玉及秦紫风三姐妹,而叶思秋还在舞剑厮杀,不禁欣喜若狂,眼泪又一次像决堤的黄河水奔涌而出:“他没死!他没死!他没死……” 如此大悲大喜是她有生以来从未有过的经历,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会对一个刚认识不久的男子如此情真意切。这时小玉也已看见亲人身影,边出剑边叫道:“小姐!小姐……” 梅寒香用力爬起来,嘶声叫道:“小玉……我没事,你们……你们小心迎敌!” 此时叶思秋陡然多了五名帮手,压力差不多减轻了一半,手上长剑又使出一连串奇招妙着,寒光霍霍地和独孤鹤安弃文等人杀得难解难分。今天他从早到晚连连恶斗,内力损耗实在巨大,但这下来了帮手精神大振,一时又气势如虹地强攻个不停。 独孤鹤看见场中形势大变,心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看来现在想再杀叶思秋已没那么容易了,自己还是办正事要紧……权衡轻重后,忽然向后纵身跳出战斗圈子,又一把扣住了梅寒香手腕。梅寒香本能地叫了一声:“叶大哥……” 叶思秋吃了一惊,叫道:“梅姑娘……”正要飞身向前,安弃文等三名敌人却挡住了去路。 独孤鹤见他们正杀得眼红,心想此时不走更待何时?向萧南月使了个眼色,两人一左一右架住梅寒香双臂,向右侧街上飞一样地跑了。梅寒香怕叶思秋分心,咬紧牙关一声不吭,暗想:“就算我马上要死,也绝不能害他再被围攻……” 叶思秋眼角余光中看见梅寒香又被劫走,着急地连连抢攻。安弃文和另外两人刚才在独孤鹤帮助下,对叶思秋占尽上风,此时双方力量却此消彼长,二三十招后很快落了下风。特别是安弃文武功差了一截,越打心里越惊,手上招式也跟着有点乱了。 叶思秋明察秋毫,长剑攻势忽然全部向安弃文一个人扑杀过去。那两名高手待要出掌相帮,几位姑娘明晃晃的长剑已像一张光网一样罩住了面门。叶思秋更不停顿,一连三次使出绝妙剑招“秋风扫落叶”,“当”地打掉了安弃文手里的单刀。 安弃文大吃一惊,刚要撒腿后撤,一只手手腕脉门已被叶思秋扣住了。 叶思秋把剑一横架住他脖子,喝道:“住手,否则我马上杀了他!” 那两名高手脸上变色,一闪身跳开,叫道:“少主人……” 秦紫风姐妹和叶明珠小玉也先后停下手来。小玉眼光四处搜索寻找梅寒香,但她早已被独孤鹤萧南月劫持跑得无影无踪了。叶思秋向小玉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先别急,然后又转向那两名高手,问道:“看两位如此身手,莫非是飞鹰堡十三飞鹰中的人到了?” 那两人不知叶思秋问话何意,心里又忌惮他手中人质,只得点点头。其中一人道:“我是老四,他是六弟……快点放开我们少主人,要不然我们……” 叶思秋道:“原来是四飞鹰风凌空和六飞鹰孙长翼到了。你们来得很快嘛,看来飞鹰堡不把叶某杀掉是决不罢休了,是吗?”他近年来一直潜伏在朱梁禁卫军里,飞鹰堡高手虽只见过鹰王和安鹏飞两头头,但对其他人名号也一样耳熟能详。 “没错!”安弃文落在他手中动弹不得,但倒不失硬气,“反贼大逆不道,我们飞鹰堡身为大梁第一武士营,追杀凶手自然责无旁贷!” 叶思秋冷哼一声,道:“事情也还没过多久,不知你们何以这么快就知道内情了?” 安弃文道:“自然是二殿下说的……” 叶思秋暗自一怔,道:“二殿下说的?他又是怎么说的?”心想朱友珪带头反叛朱温,本应极力遮掩才对,却为何会透露真相给一向支持朱友贞的飞鹰堡高手? 安弃文倒不隐瞒,道:“二殿下说他六月初二晚上带禁卫军进宫给皇上请安,却没想到其中一名禁卫军突然反戈,制住他和其他人,并且乘机……他下令我们一个月之内,务必砍下反贼人头,所以除了身在莱州我爹爹及八位叔伯,原来还在汴州的我们几位都已经出来行动了。” 他们行动那天明明是六月初一晚上,朱友珪却告诉飞鹰堡高手是六月初二晚上,他走的显然是瞒天过海策略,而且还把所有罪责全推到了叶思秋身上。叶思秋本就是为刺杀朱温而去,这下自然不多加辩解,只冷冷地问道:“那安鹏飞呢?他负责行宫安全,这次出了大事,却为何不见他出来行动?” 那四飞鹰风凌空接过话,说道:“我们大哥六月初三早上被人发现死在行宫后面假山里,想来定是反贼突施冷箭杀了他……哼,现在你却在这里明知故问!” 朱友珪想要推脱罪责,自然把所有漏洞都填上了。叶思秋不再多说那事,话题转到当前来:“安公子,现在我若要杀你是易如反掌的事,不过今天我倒可以放过你,因为我想和你们先合作做一件事——至于我们之间的账,等这这件事完成后再来清算好了。” 安弃文自然怕死,问道:“你要和我们合作什么事?” 叶思秋道:“想来现在你们已经听到消息了,前皇宫侍卫头领朱友成前不久被人在府上杀了,你们可知道他为何被杀了?” 安弃文道:“坊间有传言,说是因为那颗江湖传说中女娲眼泪化成的明珠而起。我们飞鹰堡已有人去追查此案,应该不用多久就可以追回那颗明珠。” 叶思秋道:“那你们有没听说那颗明珠最后落在谁手上了?” 安弃文道:“听说最后是神刀城主独孤鹤劫走了。” 叶思秋冷冷地说道:“刚才那人就是独孤鹤,难道你们都不认得他吗?” 风凌空孙长翼吓了一跳。风凌空道:“原来他就是独孤鹤,难怪他武功那么可怕。六年前在杭州帮派大会上,我们远远有看见过他,只是都这么多年了,加上这里光线不够明亮,我们还真没认出他来。” 叶思秋道:“那颗明珠本就是大梁之宝,你们当然有义务去追回宝物,所以,刚才我说的合作之事,就是我们把之前的账先放一边,然后结盟前去找独孤鹤晦气。你们去追夺你们的宝物,我们去救我们的朋友……” 他说着把安弃文脖子上的兵刃移开一点,接道:“否则的话,我们如果分开行动,以独孤鹤的武功只怕谁都难以达成目的——你们看我这提议如何?” 小玉心忧梅寒香处境,看叶思秋一直和他们东拉西扯,早就心急不已,到这时才终于明白了他的苦心,不禁大为感激。叶思秋说的显然没错,以他们目前的力量想冒然跑到独孤鹤老巢去救人,实在无异于以卵击石。 秦紫风听叶思秋这样说,心里却“咯噔”了一下,暗想:“这下如果又多了飞鹰堡势力参与其中,想夺那颗明珠就更难了。” 安弃文却关心起另一个问题,问道:“你说那位梅姑娘是你……是你们的朋友?” 叶思秋听他语气有异,含糊其辞道:“她也算不上是我的朋友。只是梅姑娘豪爽仗义,曾经帮助过我和她们几位姑娘,如今她因为重创独孤鹤那个白痴儿子而被劫持,我们当然该义无反顾地去救她了。” “哦,原来独孤鹤抓她是因为那事……”安弃文那天有见过梅寒香和那个白痴起纷争,却没想到那白痴居然是独孤鹤的儿子。 叶思秋道:“没错,独孤鹤正是为报儿子断指之仇才抓她。” 安弃文暗自忖道:“梅姑娘那般羞花闭月沉鱼落雁的姑娘,即使没那颗明珠因素,我也当前往神刀城救她,要是因此能够接近她一亲芳泽……” 想到这里,他浑身都发热起来,点点头道:“那好,我和两位叔叔就先和你们去找独孤鹤麻烦,不过我可说好了,今天你虽放过我,但这事了结后,我们可不见得会放过你!” 叶思秋淡然道:“只要这次我们合作愉快,那以后你们不论如何对待我,我都毫无怨言。”看了一眼风凌空孙长翼,又道:“但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你们三人可确定是真心的?” 风凌空孙长翼解救少主人要紧,马上跟着点点头,道:“这你放心,我们飞鹰堡绝非言而无信之辈。” 叶思秋道:“好,很好!以飞鹰堡之江湖地位,想来也不至于出尔反尔。”说完撤掉了架在安弃文脖子上的长剑。 天空中月亮升得更高了,洁白的月光看起来特别温柔美丽,有如……有如梅寒香那动人的眼波。叶思秋看着安弃文风凌空孙长翼三人背影消失在街角,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心想现在可以安心思考一下要如何行事了。 “但以后呢,以后我又要如何应付飞鹰堡的追杀?还有,朱温之死传遍天下后,朱梁形势又会怎样呢,二殿下能否把局势好好掌控住?” 朱友珪虽然下令追杀他,但他对这位之前一直对自己器重有加的二殿下并不痛恨,心里反而十分惦记他的处境。他总觉得自己辜负了他的厚爱。 正暗暗遗憾,秦紫风走上前来,道:“叶大哥,不知我三妹跑到哪里去了,先前我们去附近找了一圈,一直没看见她影子。” 叶思秋心里一跳,这时才想起自己一直忽略了林白雪的去向。 第十八章 玉女阶下囚(一) 梅寒香被独孤鹤萧南月控制住一路飞跑,夜晚中也不知往哪个方向去。 现在她心里再也没有失落与遗憾,因为她终于看见叶思秋追来了。虽然没一会儿又离别,但她宁愿独孤鹤抓住她远走高飞——她当然清楚,只有这样叶思秋才不会再陷于多名高手围攻而难逃生天。她无法想象,他如果死了自己将会变成什么样。 拐过几个街角,他们和那个白痴及那个跟班又会合了。独孤鹤萧南月像是早已想好目的地,五人又在夜色中匆匆地前行。 正走到一座小桥上,梅寒香忽然看见前面站着一个身穿白衣的女子侧影。那女子失魂落魄地看着小河里的流水,口中喃喃自语道:“我恨你,我恨你,你明明是为了她才这样对我……” 听见他们急骤的脚步声,那女子倏然回过头来。月色下梅寒香瞧得分明,那不正是极乐四姝那个三妹林白雪吗?惊诧之下,她不禁“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林白雪自然也没料到,会在这里遇见自己正在怀恨嫉妒的梅寒香,另外还有独孤鹤萧南月等人,脸色一下变了变。独孤鹤萧南月也马上认出她来,均暗暗大喜。独孤鹤哈哈一笑道:“刚才我还奇怪四姐妹怎么只剩下三个,原来是有一个跑到这里想心事来了!” 林白雪暗暗心惊,叫道:“刚才你碰见我大姐她们了?” 萧南月接过话道:“我们不但碰见她们,还打了一架呢。” 林白雪道:“哦,是吗……”一只手忽然一扬,一大把暗器分几路向这边射过来,同时身体急速向前飞跃而去。 独孤鹤轻描淡写地挥挥手打落来犯暗器,叫道:“想跑可没那么容易!”跟着飞身而起,只一个纵身就已扑到林白雪身后,伸手向她手臂抓过去。他意图自然是要连林白雪也一起逮了,这样说不定以后能派个什么用处。 林白雪“唰”地拔出长剑,向独孤鹤当胸直刺。独孤鹤为了快刀斩乱麻,也拔出佩刀把“神刀破天”刀法施展开来。小桥上其他行人见有人亮出刀剑动手,纷纷向旁边分散开来,胆小一点的则赶紧逃之夭夭。 林白雪趁着出招间隙,几次想飞身逃跑,但独孤鹤又哪会让她如愿?刚刚十几个回合,她手中长剑就“钉”地一声被独孤鹤弯刀砍成了两截。独孤鹤又哈哈一笑,一连三刀罩住她面门要害,另一只手轻轻一伸扣住了她一只手脉门。 林白雪大惊,尖叫道:“你……你要怎样!” 独孤鹤冷电似的双眼翻了翻,道:“不管我要怎样,现在你先乖乖跟我们走吧!”说着点住她身上要穴抱起来。林白雪只觉得身体一软,再也无力作挣扎。 梅寒香大是不快,叫道:“独孤城主,难道你有了春月娘子还不够吗?” “小姑娘胡思乱想什么!”独孤鹤嘿嘿一笑道,“她们姐妹和南月为敌,我不抓她谁来抓她?” 梅寒香冷笑道:“可你一个大男人当街欺负一个年轻姑娘,就不觉得自己好生无耻吗?”林白雪虽然和她龃龉不断,可独孤鹤当街抓她,还是激起了她的义愤之心。 独孤鹤冷冷地说道:“我无耻又怎样,谁叫她武功不如我呢?” 梅寒香无言以对,心里想道:“要是这种人真凭借那把宝剑成为天下无敌的高手,那江湖真要面临灭顶之灾了。只是现在我落入他手中,毫无脱身之法,那到时爹爹岂不真要乖乖听命于他?” 独孤鹤把林白雪交由萧南月抱住,又一手扣住梅寒香手腕,一手提起铁链带领其他人继续前行。路人见他们一行情状诡异,都停下脚步指指点点。 又疾走了大约一顿饭功夫,路边房屋越来越少,环境越来越偏僻,直到来到了一座周边杂草丛生的破旧祠堂前面。那祠堂黑灯瞎火的,显然荒废已久,看来独孤鹤萧南月是因为怕再遭打扰,有意跑到这荒郊野外来歇一晚上。 独孤鹤当先上前,推开那破祠堂的大门。随着静夜里一声“咿呀”的开门声,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吱吱”响声,接着好多老鼠从门前飞窜出来。梅寒香大感毛骨悚然,可知道多说无用,于是任由他们带自己进入到那祠堂里面去。 独孤鹤打量了一下祠堂情形,见左侧另有偏房,便又打开那偏房房门,从萧南月手中接过林白雪并扣住梅寒香走进去。把林白雪放地上后,他伸手掏出钥匙,打开梅寒香脚上铁链的铁锁,也不知怎么绕的,那根铁链一下子把梅寒香左脚和林白雪右脚绑到了一块去,接着又重新上了锁。 梅寒香正要抗议,独孤鹤已挥手解开她们穴道,冷冷地说道:“如果你们不想让我点哑穴,那就乖乖的不要大喊大叫。” 这人虽然蛮横阴狠,但总算对天龙帮深为忌惮,并没有零零碎碎的折磨她们两个。祠堂里面虽然没有灯火,身后纸糊的栅栏窗户却透进淡淡的月光,梅寒香林白雪几乎可看清对方的脸。 梅寒香无论如何都想不到,此时林白雪会和自己一起成为敌人的阶下囚。独孤鹤关门出去后,她挪了挪身体,道:“林姐姐,你为何会一个人跑到那里去吹风,结果……” 林白雪冷哼一声,道:“姐姐?谁是你的姐姐!” 梅寒香脸上露出甜美的笑容,道:“以前不是,也许以后也不会是,可现在我们正同命相怜呢。” 林白雪不答,看着她脸上动人心魄的笑容,幽幽地叹了口气。 梅寒香心里一动,想起前面萧南月说的话,又道:“你不说是不是?但你不说,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 林白雪心里一跳,冷笑道:“你尽管自作聪明好了!” 梅寒香悠然道:“据我猜想,肯定是你晚上跑去找叶大哥,想要引……引诱他,却没想到叶大哥见色不乱拒绝了,结果你就怀恨跑到那座小桥上去骂他……你说我说的对不对?” 林白雪心里就像被利刃割了一刀,恨声道:“你别得意得太早了!我告诉你,即使我得不到他的心,但总有一天,我也要得到他的身!” “我得意?”梅寒香心里一跳,“这和我又有什么关联?” 林白雪咬牙道:“小狐狸精现在又来装什么蒜!看你那不要脸的样,早上竟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巴巴的倒贴上去……哼,这和我晚上去找他又有什么两样?” 梅寒香脸上一热,道:“早上我又怎么倒贴上去了吗?” 林白雪阴阳怪气地说道:“‘叶大哥,你左侧衣领上有血迹,赶快擦一下……’哼,一个大家闺秀把香闺罗帕送给一个年轻男子,那不等于告诉他,晚上就要找上门去了?” 她说的虽然极端,却也不完全是歪辞邪理,梅寒香不由脸红过耳。她一向豪爽不拘泥小节,早上那样做纯粹是出于自然,可现在经对方这样一说,也觉得自己实在热情过了头。 ——只是叶思秋会怎么想呢,他会不会真如林白雪说的那样,以为她到了晚上就要效那红拂夜奔……她简直不敢再想下去了。 林白雪顿了顿又道:“只是百步别笑五十步,叶大哥没喜欢上我,却也不见得喜欢你了!” “哦,是吗?”梅寒香想了想道,“刚才你在桥上说什么‘你明明是为了她才这样对我……’这么说那个‘她’就是我了,莫非你去找他时,看见他正拿着那方手帕在深情款款地思念它主人,然后你就气急败坏,怀恨在心……” 还没说完,她心跳骤然加快起来,好像看见了叶思秋那深情的眼睛。 “呸呸呸!”林白雪大加打击,“我还以为这世上只有男人才会自我陶醉,却没想到女人自我陶醉起来,更加不可理喻!” 梅寒香脸又红了,道:“就算是我自我陶醉好不好,反正晚上我已经看见他为我奋不顾身地和人动手,这就已经够了!” 林白雪冷冷地说道:“可说不定他只是想骗财骗色呢!” 梅寒香毫不介意,嫣然道:“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我爹爹就我一个女儿,反正总有一天我们要被骗财骗色的。” 林白雪虽然满腹心事,可此时也差点被她逗笑出声。她——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可爱的姑娘,只是老天为什么捉弄人,要让她们同时遇见一个特别令人心动的男子呢? 梅寒香看林白雪眼里闪着幽幽的光芒,也不知她心里在想什么。身体往墙壁上靠了靠,正要闭目练功,忽听祠堂外面路上传来一阵怪异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是多人走路同时发出的,说它怪异,是因为那踏地声音快一下慢一下,轻一下重一下,听来竟和人的心跳节奏一致,每一步都都像是踏在人心坎里,让人感觉好不难受。 那脚步声离祠堂越来越近,显然正向这边走过来。梅寒香林白雪对视一眼,眼中都流露出惊异之色。她们不约而同地顺着墙壁轻轻站起身,小心戳破窗纸一个小洞,向外面看出去。只瞄一眼,两人立刻感觉头皮发麻,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只见在惨白的月光映照下,外面一个衣衫褴褛、面目狰狞的年老乞丐,正带着一二十个同样穿得破破烂烂、蓬头垢面的中年乞丐从路上一步一步地走过来;他们眼神诡异,口里发出咿咿呀呀怪异的声音,手上却都缠着好几条正蜿蜒蠕动、昂首吐信的黑蛇…… 这是哪里来的妖魔鬼怪!那模样实在令人又惊怖又恶心。梅寒香正毛骨悚然,忽见那带头老丐举起一段似笛似箫的管子吹了几下。随着几声怪异刺耳的声音刺破夜空,路边忽然蹿出无数只肥硕的老鼠来。 月色下瞧得分明,那一二十个中年乞丐看见老鼠出现,忽然手舞足蹈了几下,然后他们脚下那些毛茸茸的、令人反胃的有害之物,变戏法似的被他们抓在了两只空手中,不断发出“吱吱吱”的怪叫声。 那老丐呵呵两声,嘴里似谩骂似诅咒起来。梅寒香正要凝神听他在念叨什么,忽听他大喝了一声:“杀!”接着那一二十个中年乞丐齐都两手向外一扯,随着一片“唧——”的令人作呕的尖叫声响起,他们手中老鼠突然被血淋淋地撕成了两半! 难不成……难不成他们手撕老鼠,是要喂给手上那些黑蛇吃下去?梅寒香再也忍不住了,“哇——”地一口吐了出来。旁边林白雪也跟着弯下腰去。 但这一声响亮的呕吐声,一下子惊动了外面那帮诡异恶心的乞丐。只听见那老丐叫道:“谁!是谁……快滚出来!” 随着“嘿嘿”两声干笑声响起,独孤鹤已从祠堂里面跳将出去,叫道:“哪里来的妖魔鬼怪!” 梅寒香林白雪虽又几乎作呕,但还是强忍住难受,继续向外面看出去。只见独孤鹤手上握着弯刀,两眼冷冷地盯着前面;那帮乞丐却呈扇形状围住他,肮脏污秽的脸上犹沾着刚才撕碎老鼠时溅的点点血迹,口里边咬牙切齿边阵阵哼出声,模样实在恐怖至极。 坚持了一会儿,那带头的老丐忽然叫道:“梅傲天,梅傲天,他就是梅傲天……杀!” 梅寒香刚大吃一惊,就见那帮诡异恐怖的乞丐像是突然闻到血腥味的鲨鱼,“呼啦”一声蜂拥而上,双手双脚直上直下地向独孤鹤招呼上去。 独孤鹤在外面独自面对敌人,早已凝神戒备,当下大喝一声,弯刀舞出一片雪花似的刀光,朝当先冲过来的几个乞丐砍过去。 可他招式还没使出一半,那老丐突然呼啸一声,然后冲在前面的四五名乞丐一下子高高跳起,从他头顶上跳了过去。他心里刚一惊,前面又已冲上来好几个乞丐,他们手上黑蛇也探头探脑地跟着扑过来。 独孤鹤只得又一刀挥出,砍向前面的敌人。但说也奇怪,随着那带头老丐不断地出声呼啸,那一二十个中年乞丐始终不正面接招,只身形直上直下地围着他上蹿下跳,一浪高过一浪。他那“神刀破天”招式虽然刀光胜雪,杀气腾腾,可敌人那幽灵般的身形跳跃个不停,弯刀连一片衣角都没碰到。 难道这帮乞丐是鬼魂现身?独孤鹤早已身经百战,但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情形,一时更加惊骇不已。正边出招边筹思对策,脖子后面忽然一凉,好像是突然被敌人手上黑蛇缠了一下!震惊之下他又大喝一声,弯刀招式使得更猛更急了。 第十八章 玉女阶下囚(二) 可还没出多少招数,迎面忽然飞来无数块黑乎乎的东西,独孤鹤左手随即一掌拍出去。随着那些东西被他掌风扫飞出去,手上却觉得粘乎乎的热了一下,月色下瞧得分明,此时几根手指头竟一片血迹斑斑,想是刚才那些东西正是被这帮乞丐撕碎的半只死老鼠! 独孤鹤但觉惊怖欲绝,狂吼一声,身形像一只负伤的野兽,向前面路上飞蹿而去。那帮乞丐像是没料到他会突然落荒而逃,身形停顿了一下。可随着那老丐又一声呼啸,他们又鬼哭狼嚎地往敌人逃跑的方向追去。 梅寒香眼看独孤鹤那样的武功,竟被一帮人不人鬼不鬼的乞丐吓得抱头鼠窜,一时也惊呆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和林白雪对视一眼,两人都噤若寒蝉地滑着墙壁坐下来。她们虽然没当场看见那帮乞丐杀人,可刚才他们那手撕老鼠的情形,实在太令人恐怖恶心。 祠堂另一边也没听见萧南月三人发出声音,想来他们也早已吓得面无人色。也不知过了多久,林白雪才悄悄出声:“哼,这下看你还能得意几时,那帮恶丐原来是冲你爹爹来的!” 梅寒香一惊,想起刚才那帮乞丐一听父亲名字狂涌而上的情形,心下又一阵毛骨悚然,忖道:“他们到底是什么来路?他们和爹爹又有什么深仇大恨,难道……难道又是因为那把宝剑而起?” “除了以前听爹爹说过万毒王身上爬满毒虫的故事,其它再无听闻这般恶心吓人的事,可今天怎么就出现了,难道天下兵荒马乱还不够,连乞丐都要跳出来吃人了?” “那帮乞丐向江南这边来,是要到杭州去找爹爹吗……” 黑暗中不停地胡思乱想,时辰早已很晚了,可一时之间又哪里睡得着?又不知过了多久,祠堂外面忽然“呼”地响了一下,她心里刚一惊,就听见独孤鹤低低的声音传进来:“南月,南月,我回来了,你们还在吧?” 他看来是后面终于摆脱了那帮乞丐,现在又跑回到这里来。萧南月也低低的应了一声。 梅寒香正要跟着叫出声,房门已经被他们推开来。独孤鹤当先闪身而进,说道:“梅姑娘我们还是快走吧,要是那帮乞丐回头来就麻烦了!” 梅寒香笑了笑道:“独孤城主天不怕地不怕,却为何怕起一帮乞丐来了?” 独孤鹤冷哼道:“我只是觉得恶心……呸,真他妈的邪门!”想起刚才手上的老鼠血,又几乎作呕,连三字经都骂出口来。 梅寒香微笑道:“可说到打,你也打不过他们啊!”停顿一下,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叶思秋躲避安弃文一帮人搜查的情形,又道:“不过我看我们还是呆在这里最安全,那帮乞丐应该怎么都想不到,你会回头躲到这里来。” 独孤鹤稍稍沉吟一下,说道:“那好,大家早点休息吧。嘿嘿,小姑娘倒也聪明,知道有时要反其道而行。” 梅寒香柔声道:“我并不聪明,这不过是跟一个人学的。” ※※※※※ 这一晚接下来果然相安无事,梅寒香倦极之下还是睡着了。等到一觉醒过来,已是第二天天亮的时候。 因为昨晚出了几次意外,特别是后面那次乞丐惊魂,独孤鹤再也不敢肆无忌惮地绑着梅寒香林白雪招摇过市,一大早就吩咐那个跟班去弄了一辆马车来。梅寒香正想他们会不会继续沿着官道西行,却见马车向南一路疾驰,直到快一个时辰后才转头向西去。 原来独孤鹤在故意绕圈子,好摆脱叶思秋等人的追踪。梅寒香虽暗暗盼望叶思秋再一次从天而降,却又十分清楚他并非独孤鹤对手,来了只会自找死路,心里实在好不矛盾。 等到到了下午,眼看这辆马车一路绝尘而去,梅寒香心里又自语道:“无论如何我都要感谢上天让我遇见他,这样我心里才时时刻刻有个动人的身影……” “只是他对我又是什么感觉呢,他有被我的容颜吸引吗?他是不是也像我对他这样,在对我心心念念吗?” ※※※※※ 一行人昼行夜宿,第三天下午来到了吴国大城昇州城(今南京市)里。在长江边上摆渡到西岸后,马车又继续前行了半个多时辰,黄昏时分终于到达了独孤鹤的神秘老巢——神刀城。 神刀城坐落在离一座集镇五六里远的群山里,叫它“城”虽然夸大其词,但巍峨恢弘的屋宇依山而建,一重接一重,蔚为壮观,看规模都可以住下好几十户人家。梅寒香大为好奇,问道:“独孤城主,你下面有多少弟子?” 或许是因为终于顺利地回到家,独孤鹤脸色柔和了不少,答道:“神刀城不收弟子,住在这里的除了丫鬟仆役外,都是独孤氏家族的大人和子弟兵。” 梅寒香又问道:“那他们武功都像你这么高强吗?” 独孤鹤道:“武功修为能到什么高度,除了后天勤学苦练,更重要的是由个人先天资质决定,所以……”顿了顿,像是以为梅寒香在打探虚实,又冷冷地说道:“即使这里就我一个高手,但只要你在我掌握中,你爹爹带再多高手来又有何用?” 梅寒香笑道:“可如果有其他人来找你晦气呢?” 一旁萧南月插话道:“江湖中除了你爹爹或鹰王这等绝顶高手,又有谁活得不耐烦了,敢来找神刀城的麻烦?” 梅寒香道:“那难说,那天晚上不就有好多人和你们动手吗?”说着眼前闪过叶思秋动人的身影,一颗心像是沉浸在温暖的热水里。 说话间,马车已行驶到那片城楼大门前。随着“咿呀”一声响,围墙上那扇沉重的铁门缓缓打开来,一个年龄大概二十八九岁、神情诚惶诚恐的男子迎面走出来,躬身道:“二叔你们回来啦,侄儿独孤痴向二叔请安。” 独孤鹤挥挥手,道:“痴儿,这些日子城内一切正常吧。” “二叔放心,”那叫独孤痴的独孤鹤侄儿又躬身道,“城内一切都正常。” 独孤鹤“嗯”了一声当先跨下马车,然后萧南月扶着梅寒香林白雪跟着走出车厢。 那独孤痴突见一个美丽不可方物的姑娘出现在眼前,禁不住呆了呆,接着脸就红了;一转眼又看见两位姑娘脚上的铁链,他眼中又忍不住露出讶异之色,嘴唇动了动像是要问话,但最后还是移转开目光,一声不吭。 梅寒香抬头看了一下周围景物,一眼就看见门前空地上,立着一把足有十余尺高的铁铸大弯刀。在夕阳光映照下,那大弯刀正反射出刺眼的光芒,想来它正是出于“神刀城”这一名称,而被立在这里的象征之物。 在这把大刀下面的刀柄处,另外还挂着一片像是扇子形状的铁片,隐约可见上面写有黑色文字,但因为距离比较远,梅寒香也看不清其内容。 她心里好奇,正要询问一下,独孤鹤那白痴儿子已从车把式上跳下来,一双贼眼不断朝这边瞧过来,嘴里也跟着呵呵出声,叫道:“花姑娘……花姑娘……爹……我要花姑娘……” 梅寒香暗暗恼怒,正要出声怒斥时,忽见独孤痴伸手去拉那白痴,低声道:“聪弟,不可对姑娘家无礼……” 那白痴却一手挥起,“啪”的一声,一掌端端正正地打在了他堂兄脸上,叫道:“我……我不要你管……你以为……你是……是什么东西……” 这一掌实在大出梅寒香意料,“啊”地叫了一声。独孤鹤忙叫道:“痴儿你还是回去做事吧,我们自己进去就好了。” “是。”独孤痴面无表情,又向独孤鹤躬了一下身才转身走开。独孤鹤又向那个跟班使了个眼色,那跟班当即拉着那白痴向另外一个方向走去。他边走边犹自回头看梅寒香,像是口水都要流出来。 梅寒香甚是不快,看着夕阳光下独孤痴显得孤孤单单的背影,冷冷地问道:“独孤城主,你侄儿叫独孤痴,你儿子却叫独孤聪来着?” 独孤鹤听得出她话里讥诮之意,冷哼一声不回答。萧南月忙打圆场道:“好了好了,我们还是早点进去吧。” 独孤鹤于是从身上掏出钥匙,弯腰打开梅寒香林白雪脚上铁链上的锁,在收铁链同时又顺手禁闭了她们要穴,让她们身体得以行动却使不出内力来。四人当即沿着青石板路步行进城。 梅寒香边走边打量身边情形。城内路两边都是木屋建筑,一栋连着一栋;每隔一段路,木屋下面就站有一个或两个身带佩刀的年轻子弟,有男有女,神情十分严肃;看见他们一行走过来,那些站岗的年轻子弟纷纷拜倒行礼,口中叫道:“参见城主……” 走了大约一盏茶功夫,他们来到了一座雕梁画栋、金碧辉煌的木屋前面。梅寒香慢下脚步,暗想如此豪华的装饰,这里应该就是身份尊贵的城主住所才对。 念头刚转完,独孤鹤果然顿住脚步,回头道:“梅姑娘,现在天色不早了,你们还是吃了晚饭,我再带你们去歇息吧。” 梅寒香点点头,道:“还有,你最好给我们找两套干净的衣服,我们再不沐浴更衣,身上都要搓出泥巴来了。” 走进木屋厅堂后,马上有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长相美丽神态娇媚的女子从楼上走下来,对独孤鹤行礼道:“相公,妾身早已等候多日,今天总算把相公盼回来了。” 那女子口里说话,一双眼睛却频频向梅寒香看过来,像是被眼前这惊世丽人给震撼了。梅寒香向她嫣然一笑,说道:“原来是城主夫人,不知夫人如何称呼?” 那女子回道:“夫人不敢当。我姓杨名丽莺,是相公继室而已。”一双眼睛还是一瞬不瞬地盯着梅寒香看,神色似羡慕又似嫉妒。 梅寒香又笑道:“杨姐姐你不用看我,我们只是独孤城主的阶下囚。”转过头指了指萧南月,接道:“倒是这位美丽风流的春月娘子,她最近跟你相公在外面天天双宿双飞的……” 那叫杨丽莺的独孤鹤继室小妾却笑了,说道:“小妹妹你不用挑拨离间,萧姐姐两个月前就已来过这里,她和相公的事我早就知道啦。” 梅寒香瞪着她,道:“那你还不一哭二闹三上吊?” 杨丽莺又笑了,美丽动人的眼睛看了独孤鹤萧南月一眼,似假还真地说道:“你看我长得没萧姐姐漂亮,要打架嘛,武功又不如她,那我倒不如乖乖的把相公让一半给她好了。” 萧南月脸上毫不变色,独孤鹤却咳了两声,道:“丽莺,这两位是梅姑娘林姑娘,她们身份极其特殊,所以我把她们带到城里住一段时间。”左右看了一眼,转了个话题,问道:“不知晚饭可准备好了?” 话音刚落下,侧面屋角已闪出一个做侍女打扮的丫鬟,施礼道:“老爷太太,晚饭已经好了。” 此时太阳正好落山,就餐房间光线跟着暗淡下来,独孤鹤于是叫丫鬟点了四面墙壁上的油灯。梅寒香看了一眼餐桌上菜品,见有鸡有鱼有汤有饭,晚餐倒也十分丰富。 四女一男坐下就餐后,梅寒香很想问问独孤鹤神刀城的架构分工,比如他这个城主是管什么的、他儿子侄儿又在城里扮演什么角色等等,但随即又想这可能关乎他们门派秘密,问了也是白问,于是把话咽回到肚子里。 杨丽莺也没多问梅寒香林白雪来历,五人相对沉默地用过了晚饭。独孤鹤倒还记得梅寒香进门时的要求,吩咐那丫鬟道:“小翠,你去找两套干净的换洗衣服,再带这两位姑娘到浴室去沐浴更衣。” “是。”小翠答应一声,马上找衣服去了。 独孤鹤又转过头来,对梅寒香林白雪交待道:“我等一下会安排几名女弟子守在浴室外面,你们如果不想吃苦头,就别打什么歪主意。” 梅寒香苦笑道:“独孤城主把我们当宾客接待,我们哪还会不知好歹。” 第十八章 玉女阶下囚(三) 小翠找好衣服后,带她们来到屋后一间颇为宽敞的浴室里,然后转身扣上房门。浴室四壁上已点上火光,两大木桶里也备好了还冒着热气的热水。林白雪一见那清亮透明的沐浴用水,眼睛都发光了,三下五除二把脏外衣脱了下来。 梅寒香侧过头,看见她后背上一片雪白的肌肤,在火光中闪着耀眼的光芒,脸上暗暗发烫起来。她想回过头不看,一双眼睛却像是被磁石吸住一样,移都移不开。 林白雪回头看了她一眼,叫道:“喂,你还发什么呆啊,赶快脱衣服啊!” 梅寒香脸更红了,口吃道:“你……你先去洗,我……我……” 她当然不是第一次沐浴,但自从懂事起,从来都只自己一个人做这种事,而现在……现在旁边却多了个林白雪。林白雪看出她在矫情,笑嘻嘻的揶揄道:“怎么,我又不是男人,难道你还怕在女人面前出浴啊。” 梅寒香啐道:“你以为……你以为人人像你这么厚脸皮!” 林白雪道:“这哪叫厚脸皮啊。哼,像你这么躲躲闪闪的,如果叶大哥知道了,以后肯定理都不理你了!” “什么,”梅寒香心跳了一下,“我躲躲闪闪关叶……叶大哥什么事?” 林白雪不屑道:“我看你真是什么都不懂……”说着忽然把头俯过来,小声道:“叶大哥也是男人,男人都喜欢对他热情主动的女人,像你这样躲躲闪闪、脱个衣服都扭扭捏捏的,他怎么可能会喜欢你?” 她说的话没一句正经,本意是要戏弄对方,梅寒香脑中却闪过一幅动人的画面:她凤冠霞帔,叶思秋一身喜服,两人正在美丽温馨的洞房花烛中,深情地偎依……一颗心跳得更快了,轻声道:“可是叶大哥他……他会来脱,是不是?” 话一出口,她便惊觉自己又说了荒唐话,整个脸颊都发烧起来——她和叶思秋八字都还没一撇,怎么就扯到那暧昧的闺房中事去了? 林白雪却呆了呆,心想:“看她一副不谙世事的样子,却也不是什么都不懂……男人,男人不最喜欢娇羞如花蕾、怯情如小鹿的女人?”转念又想道:“我为何要在她面前提叶大哥啊,这岂不更助推她倾情于他?她这么美丽,要是再主动一点……” 想到这里,她心里顿觉郁闷,哼了一声,转过身走到那装着清水的木桶边。 梅寒香犹豫了一下,知道沐浴终须不着衣物,于是又羞涩又不无慌张地脱掉身上的衣服。林白雪透过朦胧的火光看见她那完美得令人窒息的身材,心里就像喝下一瓶醋酸溜溜的:“她不管是脸还是身体,几乎毫无瑕疵,叶大哥也是男人,焉能不对她动心?” 梅寒香全身泡在舒服的热水里,心里却暗自懊恼:“当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我和她呆在一起没几天,怎么好像也变得荒诞不经了?要是她把我刚才说的那句话传给叶大哥听,那我岂不丢死人了!” 一同沐浴,各自心情,没多久两人就双双出浴更衣完毕,在小翠带领下,又向屋前大厅走去。她们身后也不知何时多了四名佩剑女弟子,自是独孤鹤安排来看防“客人”的人员。 梅寒香正想着独孤鹤晚上会安排她们在哪里歇息,前面厅堂忽然传来独孤痴的说话声:“二叔,几位堂叔都一起过来了,应该是有事要找。” 独孤鹤冷哼一声,冷冷地说道:“就他们几个仗着和二叔同辈,老爱说事……好了,就让他们来好了!” 梅寒香有点好奇,对小翠低声道:“独孤城主有事,我们还是在这后屋等一下吧。” 小翠点点头,道:“那你们可别出声。” 她刚说完,外面厅堂就传来五六个人的脚步声,然后就是独孤鹤的说话声音:“几位弟弟都吃过晚饭了吧,这么急来找,不知有何要事?” 几个陌生的声音异口同声道:“参见城主!城主一切安好?” 独孤鹤道:“几位弟弟免礼,二哥一切都好。” 随着他话音落下,外面便传来椅子搬动声音,想是他们见过礼后,各自找座位坐下来。 沉默了一会儿,一个陌生的声音像是叹了口气,说道:“二哥,自大哥二十年前去世后,你接管‘寒玉扇’也已经有二十年了吧。” 独孤鹤道:“三弟记得没错。当年承蒙家族几位长辈见爱,我这城主也整整当了二十年了。” 那三弟道:“当年几位长辈确实是慧眼识珠,二哥前面十几年一直为我们神刀城鞠躬尽瘁,昇州城里的家族生意也好生兴旺,说来我们这些兄弟都要好好感谢二哥啊。” 独孤鹤像是听出那三弟话里有话,语气显得有点冷淡:“几位弟弟不用客气,既然二哥身在城主之位,理应尽职尽责……嗯,不知几位弟弟可另外有事?” 那三弟声音有点支吾:“我们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只是二哥以前一门心思只想着如何振兴家业,可随着七八年前几位长辈相继过世,二哥心思却似乎……似乎……” 独孤鹤冷哼道:“三弟尽管明言,这些年来二哥可有什么事做不对了?” 那三弟还未回答,另一个陌生的声音直截了当地说道:“二哥,我们几位兄弟私下碰了一下头,都觉得二哥这些年好多次行事违背了祖训,这无疑会给我们独孤氏家族带来无法预测的厄运,因此我们今天一起过来找了。” 独孤鹤语气甚是不悦:“四弟是不是危言耸听了!二哥哪几次行事违背祖训,给独孤家带来厄运了?” 那四弟性子像是比较急躁,又直言不讳地说道:“那好,我就直说吧!前朝天祐三年,二哥你跑到杭州去参与争夺什么宝剑,结果毫无所获也就算了,可因此事我们神刀城和天龙帮结上了仇怨,那总是事实吧!” 独孤鹤道:“这已经是数年前的事了,你们就为了这个耿耿于怀吗?” 那四弟接道:“还有就是前不久,我们都听到江湖传言,说二哥为夺取一颗什么明珠,跑到砀山去杀了朱梁一名高官,那这下朱梁岂不会派人来找神刀城的麻烦?最后就是这两天,我们居然听说二哥都把梅傲天女儿抓了,那天龙帮旧怨加新仇,还不把这里搅个天翻地覆?” 独孤鹤“哦”了一声,道:“四弟既然都清楚二哥做了什么事,那难道不清楚二哥做这些事的目的吗?” 那四弟道:“我只知道我们独孤氏几百年的祖训是‘与世无争,永续香火’,至于是不是武功天下第一,那根本无关紧要。” 独孤鹤似乎火气上来了,冷笑道:“那要不是我们独孤氏武功卓绝,黄巢起义时神刀城就已被摧毁了,哪还能永续香火?” 那四弟结巴起来:“可是……可是……” 独孤鹤不等他争辩,又铿锵有力地接道:“何况时移世易,以前大唐国力鼎盛,我们恪守祖训以明哲保身的确没错,可如今李唐亡国已经好几年,天下更是四分五裂,我们神刀城如果能趁此机会夺得无往不利的神兵利器,那这花花江山为什么就不能改姓独孤了?” 原来独孤鹤还有这么大的野心!梅寒香在后堂听了不由暗暗心惊。只听外面独孤鹤还在侃侃而谈: “二哥这些年纵观天下时势,觉得我们起兵成事大有胜算——特别是前不久朱温死于内乱,这下朱梁外有晋军虎视眈眈,内有兄弟阋墙政权不稳,这个时候神刀城一旦拿到宝剑,嘿嘿,以后我们独孤氏就不光是大隋独孤皇后宗亲这一身份了,我们还要有自己的国土、自己的王朝了!” 那几位独孤氏兄弟像是十分吃惊,沉默了好久,才听那三弟开口道:“二哥你也太疯狂了吧!三百余年前,独孤皇后正是因为看到朝代更替血流成河的惨状,才在寒玉扇上刻下那八个字,要娘家人谨遵训诫……” 那四弟附和道:“是啊二哥,后来李唐灭隋,我们祖先正是谨记这一训诫早早跑到这里来隐居,才没像独孤家其他兄弟那样被赶尽杀绝……发展到如今,我们家族好不容易博得人财两旺的局面,难不成二哥又要把大家拖入无底深渊吗?” 寒玉扇?祖训?梅寒香听他们反复提起这些字眼,忽然记起傍晚刚到时,在大门口看见那把大刀刀柄处挂的一片扇子形状的铁片,心想:“听他们把那寒玉扇意义说得这般重大,想来大门口那把大刀下面挂的就是它的塑身了。” 心念转动间,外面独孤鹤有点不耐烦了,口气又显露出一贯的蛮横味道:“几位弟弟动不动就以祖训来挤兑二哥,那二哥倒要问问你们,我们独孤家是不是还有——‘见寒玉扇如见独孤皇后,任何独孤氏子弟不得违背手持寒玉扇城主之意志’的这一条祖训?” 他说完像是亮出了那把寒玉扇,梅寒香听见外面那几个独孤兄弟呼啦啦地起身,又“噗噗噗”地跪下来,异口同声地叫道:“独孤皇后天上有灵,独孤子弟不敢放肆!” “几位弟弟都起来吧。”独孤鹤语气稍稍缓和下来。顿了顿他又分说道: “其实二哥想夺宝剑再揭竿而起,所为也是我们独孤氏一家的荣耀。世人云‘逆水行舟不进则退’,我们身处乱世,要是只想着苟全性命而不向更远大目标奋进,到头来说不定适得其反,什么都保不住……三十几年前黄巢起义军差点摧毁神刀城,就是最深刻的教训了,你们说是不是?” 外面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那三弟问道:“可是如果朱梁飞鹰堡或天龙帮大举前来,兴师问罪,我们又要如何应对?” 独孤鹤傲然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以我们神刀城实力,又何惧他们前来挑战?” “这个……这个……”那三弟支吾着,口气还是很疑虑。 独孤鹤接道:“何况,飞鹰堡那些高手现在首要的任务,是谋划如何帮朱友贞夺取朱梁兵权,他们哪还有心思管其它事?至于天龙帮就更不足为虑了,既然梅傲天掌上明珠已被二哥扣住,他除了乖乖交出宝剑换人,又还能强横到哪里去?” 独孤众兄弟终于没话说了。隔了好久才听那三弟说道:“既然二哥心意已决,那我等也不好再多说什么。只是我们还想提醒二哥一下,起兵举事毕竟非同等闲之事,二哥还请三思而行。” 独孤鹤道:“这个二哥心里自有计较。等我们神刀城取得宝剑后,那时二哥再和几位弟弟商量个中细节好了。” 梅寒香虽是无意听到独孤鹤和下面几位堂弟起争执,但还是暗暗尴尬。耳听来访客人告辞离去后,正犹豫要不要大大方方地走出去,突听独孤鹤叫道:“梅姑娘你们可以出来了!” 原来他早已知道她们在后屋里了。梅寒香一跨出厅门,笑了笑道:“独孤城主,刚才我们可不是有意偷听你们讲话的。” 独孤鹤挥了挥手,道:“我本来就不顾忌你听我们兄弟说事,相反,现在你也清楚神刀城欲得那把宝剑的决心了吧!” 梅寒香点点头,道:“独孤城主雄才大略,志向非凡,小女子十分佩服。不过古人早说过‘得民心者得天下’这句话,所以我看你应该多想想如何笼络人心,而不是耍手段抢什么宝剑来着。” 独孤鹤冷冷地说道:“等到神刀城取得宝剑后,我再来笼络你们天龙帮吧!” 梅寒香道:“既然这样我也没什么好说了。对了独孤城主,不知晚上我们在哪里歇息?还有,你可不能一直禁闭住我们穴道。” 独孤鹤站起身,道:“那好,现在我就带你们去歇息。” 三人刚要动身,一直肃立在旁、几乎没开口的独孤痴忽然说道:“二叔,不知二婶晚上有没有空,我想叫她到侄儿屋里去一下。” 独孤鹤转过头,道:“她还在楼上,不知你找她何事?” 第十八章 玉女阶下囚(四) 独孤痴对叔叔十分有礼,躬身道:“侄儿养的那条小黄犬不知何故断了一条腿,二婶最擅长医治跌打损伤,所以侄儿想叫她去看一下。” 他刚说完,杨丽莺关切的声音就已在楼梯口响起:“痴儿你说那小黄犬腿断了?哎呦,那么可爱的小家伙……” 她年龄和独孤痴不相上下,但她终是长一辈,因此也跟着独孤鹤叫他“痴儿”。独孤痴像是特别害臊,看见婶婶走下来,说话都口吃起来:“是……是,二婶……你应该有空吧?” 杨丽莺看了一眼独孤鹤,道:“相公,那我随痴儿去看看。” 独孤鹤点点头。他们两人出门后,梅寒香忍不住问道:“独孤城主,独孤痴是你同胞大哥的儿子吧?” 独孤鹤边向前带路边回答道:“没错。我大哥大嫂去得早,痴儿还没十岁就已跟我们过了。” 梅寒香道:“哦,原来如此。难怪他那么尊敬你。” 独孤鹤虽然绝不可能放她走,但也许是因为数日相处下来,放下了对她的防备之心,直言不讳地说道:“痴儿什么都好,就是在姑娘面前太腼腆了一点。前面他去相了好几次亲事,可他每次一见人家姑娘就骇得掉头跑路,如今年龄也不小了,还是孑然一身。” 梅寒香想起傍晚刚到时,那白痴独孤聪打他耳光之事,不无讥诮地说道:“我看他不但腼腆,而且也实在太老实了,要不然也不至于连你儿子都要欺负他!” 独孤鹤沉下脸不说话了。梅寒香边走边左顾右盼,却见在旁边忽明忽暗的灯火映照下,脚下小路在重重屋宇中绕来绕去,就像走进一座复杂的迷宫里,心里忖道:“即使爹爹想偷偷来救我,可如果没人带路,也肯定找不到地点……” ※※※※※ 走了约莫半顿饭功夫,独孤鹤带她们来到一座小楼前前。梅寒香看楼房院门口两边肃立着四名带刀弟子,问道:“独孤城主,这又是什么地方?” 独孤鹤看了看前面楼房,道:“这栋楼是我们神刀城禁地,名叫‘青云楼’,除了城主或手持城主令牌的弟子,其他任何人都不得入内。所以,你们以后呆在里面也可说是最安全的了。” 许久没开口的林白雪忽然反驳道:“既然其他任何人不得入内,那为什么我们就可以长呆在里面了?” 独孤鹤凌厉的眼光闪了一下,冷冷地说道:“是我刚才说的不够确切。应该说还要除了一种人,那就是——神刀城的囚犯!” 原来这是神刀城专门关押敌人的地方。梅寒香苦笑道:“很荣幸,神刀城威震江湖,小女子居然也够格成为它的囚犯!” 走到门口时,那四名弟子躬身拜倒,齐声道:“参见城主!” 独孤鹤道:“起来吧!这段时间这里一切正常吧?” 那四名弟子又齐声道:“城主放心,这里一切正常!” 独孤鹤挥挥手,带领梅寒香林白雪跨进门去。大概走了十余步跨过院子,就着楼道昏暗的油灯上到二楼,再沿着走廊走了五六步,梅寒香看见独孤鹤推开一扇木门,然后掏出一把锁匙,“咔塔”一声开了一把铁锁。 一阵金铁扭动刺耳的吱嘎声响过后,独孤鹤侧开身体,说道:“晚上你们沐浴时我便叫人来布置好了,你们进去吧!” 梅寒香林白雪走近一看,微弱光线中只见一个约莫五尺余见方的大铁笼摆在楼层地板上,铁栅足有小儿手臂粗细,而她们铺位就铺在铁笼底面上,床头有脸盆有毛巾,床尾处还放了一只小巧的夜壶——看物品准备得这么充分,竟像是要长久关押她们似的。 待两位姑娘进去后,独孤鹤锁好铁门,又伸手解开她们穴道,说道:“梅姑娘,你就安心在这里等你爹拿宝剑来换人吧。” 梅寒香还未答话,林白雪已叫道:“那我呢,你什么时候放我出去?” 独孤鹤看了她一眼,道:“待我拿到宝剑自会放你走……”说着又转向梅寒香,接道:“梅姑娘,我这般待你算是很好了吧,你看我怕你一个人呆着气闷,还专门给你抓了个伴儿来。” 梅寒香心想既来之则安之,点点头道:“独孤城主,虽然你为夺取宝剑手段卑鄙,但这一路前来确实没为难我,所以哪天你如果落在我手中,我也绝不零零碎碎的折磨你。” 独孤鹤“嘿嘿”一笑道:“梅姑娘端是虎父无犬女,这当儿还敢对神刀城主如此说话。”转过身一步步下楼去,边走边接着说道:“以后你们三餐我自会遣人送来。你若想早获自由,还是祈盼你爹爹快点送宝剑来吧。” 等到耳听楼外院门口那四名弟子“恭送城主”的声音传来,梅寒香才长长吁了口气,抱膝坐在脚下的床铺上。林白雪也跟着坐下来,看了她一眼,不无气恼地说道:“都是你害了我,真不知道上辈子做了什么缺德事,落得如今陪人坐牢的地步!” 梅寒香不答,心里却想起叶思秋来:“不知叶大哥现在在哪里?要是……要是此刻是他陪我关在这牢笼里,那我肯定不觉得难捱了。”可随即意识到真是这样的情形,那自己和叶思秋孤男寡女的,岂不…… 她再也不敢想下去了,把暗暗发烫的脸埋在双膝里。也不知过了多久,却又想起白羽:“我这是怎么啦,自从认识叶大哥后,我可把他全抛之脑后了……他对我那么好,我就如此薄情吗?” 林白雪见梅寒香不理她,又站起身来,把手伸到铁笼外面,握住门上铁锁使劲扭了扭。可那把铁锁又大又坚固,岂是用手能扭开的?她心下不甘,转过头叫梅寒香:“喂,你起来帮忙啊!” “你别异想天开了!”梅寒香抬起头,“这是神刀城关押敌人的囚笼,那锁岂是随便能扭开的?” 林白雪道:“那我们一起推这道门,看能不能震开铁锁。” 梅寒香心里虽不奢望,但还是站起身,用双手握住铁门上的一根铁栅,和林白雪一起使力,来回拉扯了几下。随着一阵“咔嚓咔嚓”的异声响起,楼层西侧那边却忽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冷哼声! 两人都大大吓了一跳,一起转头,叫道:“谁……是谁!” 刚才她们进来时只关注眼前物事,加上楼房里面光线不足,竟一直没去留意牢笼外面的情形,这时透过这边铁栅看过去,才发现西侧十余步远处,模模糊糊的也摆放着一个大铁笼。 听见她们叫声,那边牢笼忽然响起一阵铁链拖动的撞击声,接着有一个黑影缓缓站起来,说道:“妙,妙……真是妙极了!我一个人在这里呆了好几年,却没想到今天有小姑娘来作伴了!” 这语声有一种说不出的妖异感,听起来简直像是无数只毒虫在相互撕咬时发出的怪音。梅寒香又吃惊又难受,和林白雪对视一眼,又问道:“足下到底是何人……可是神刀城的敌人吗?” 那黑影突然转了个身,乱发甩动,一道妖异的目光在黑暗中向这边直射过来。 梅寒香林白雪又吃了一惊,想转头避开这道邪恶的眼光,心神却像是被一种无形的力量控制住,一时竟无法转移自己的视线。两人都暗暗揣测道:“这囚犯只有一只眼睛是亮的,莫非他另一只眼睛瞎了?” 念头刚转完,那囚犯已“桀桀桀”怪笑两声,不回答却反问道:“小姑娘可是梅傲天的女儿?” 梅寒香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是……”话还没说完,就已想到定是那囚犯刚才听到独孤鹤说的话,猜到了她的身份。 那囚犯果然说道:“独孤鹤叫你梅姑娘,又抓住你当人质要你父亲拿宝剑换人——天下人都知道梅傲天手上有一柄天人炼出的神剑,那你除了是梅傲天女儿还有谁来?” 梅寒香忽然想起爹爹和公孙龙说的,关于数年前天龙帮争夺那把宝剑的经过,一个恐怖的名字在脑中一闪而过,脱口叫道:“你是万毒王!你……” 话一出口,身上顿时起了一阵颤栗,旁边林白雪也跟着变了脸色。关于万毒王数年前大闹杭州的事,江湖中早已绘声绘色传得人尽皆知,杭州城好多大人为了吓唬顽皮捣蛋的小孩,至今都拿那个恶魔作典范:“你再不听话,万毒王就要来抓你了!” 只听见那囚犯又“桀桀”怪笑一声,道:“你看我很像万毒王是不是?不过万毒王早在四年前就已经被我杀了!那年我和他比拼毒功,结果我一只眼睛被他毒瞎,但他还是死在了我手上。” 原来这囚犯不是万毒王。但他居然说是他杀了万毒王,那他又是什么惊人的来历呢?梅寒香惊疑不已,问道:“那……那你到底是何人,又怎会被囚禁在这神刀城中?” 她有听柳飞燕说起万毒王和独孤鹤的结仇经过,这囚犯既然不是万毒王,那独孤鹤又为何把他关在这里关了好几年? 只听那囚犯答道:“认识我的人都叫我‘万毒龙’,正是万毒王的克星,只是我一向行踪隐秘,听过我名号的人并不多……” 万毒龙?万毒王的克星?梅寒香林白雪对视一眼,脸上都写满了疑问。 那囚犯顿了顿,又接道:“至于独孤鹤抓我关在这里,那当然是因为我们有深仇大恨了。那年他本是要去杀万毒王报仇,可没想到赶到时,却发现仇敌已先被我毒死了;他见不能亲手复仇,便迁怒于我,于是我们就动起手来……” 梅寒香道:“那是不是因为你连番作战,功力受损,结果打不过他、被他抓到这里来了?” 那叫万毒龙的囚犯道:“没错。不过我虽然落败,可他也中了我剧毒,至少损失掉两成功力,永远都练不回来……这样一来,他自然恨我入骨、想要把我关死在这里了。” 林白雪问道:“那他为何不干脆杀了你?” 万毒龙道:“他自然是为了要慢慢折磨我……嘿嘿,每隔一段时间,他就要把我拖出去,然后放出一笼笼比如五花蜘蛛、千足蜈蚣、蓝尾蝎子、黑眼镜蛇等剧毒毒虫来咬我全身,说是要看看我这个比万毒王还毒的毒龙,到底有多毒……” 梅寒香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她看得出对面是个早该打入十八层地狱的妖魔鬼怪,可没想到独孤鹤对待敌人会如此残忍恶毒;还有,独孤鹤并不防备她们和这囚犯互通声气,难道他是为了借助他的口,告诉她们和神刀城为敌会得到什么样的下场吗? 万毒龙似乎被囚禁已久,此时好不容易多了两个说话对象,所以很乐意继续说下去:“只是几年下来他非但没害死我,我本身练的毒功,在那些毒物帮助下反而越来越高深,哈哈,这才真叫养虎遗患呢!等哪天我重获自由,非得也叫他尝尝毒虫噬体的滋味!” 发泄后,他话锋忽然一转,带着恶毒的口气接道:“还有就是梅傲天,我出去后非要去杀了他,好把宝剑夺过来!” 梅寒香大怒,冷笑道:“可你觉得自己能重获自由吗?” 万毒龙道:“那难说!独孤鹤一时三刻绝不会杀我,因为他无意中听到我跟人说,天下只有我才知道那颗明珠激发那把宝剑神威的方法……嘿嘿,只要我不死,那迟早就有机会逃脱牢笼!”说完后,他那只独眼又闪现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妖光。 梅寒香惊悚之下用力地转过头,继而又大为讶异。 那把宝剑和那颗明珠的来历,以及它们之间的神秘关联,本是寒梅山庄梅家数代相传的秘密,可没想到独孤鹤不知从何而知,在六年前杭州江湖帮派大会上披露了出来——只是他既然已知道那么多,又怎会不知道明珠激发宝剑神威的方法? ——或者,万毒龙那样说只是故布疑阵,好教独孤鹤投鼠忌器不敢杀他? 正思索时,林白雪忽然低声说道:“要杀你爹爹的人还真多嘛,而且个个都是妖魔鬼怪!” 梅寒香笑了笑,回道:“那就让我爹爹逐个斩妖除魔好了!” 林白雪冷冷地说道:“可要是叶大哥也是和你爹爹敌对的妖魔鬼怪呢?” 梅寒香心里一跳,道:“叶大哥怎么可能是妖魔鬼怪?如果他是妖魔鬼怪,那天晚上你送上门去,他不早就把你……把你……”一时不知如何措辞,脸也跟着红了。 林白雪脸上无光,气恼地转过身不说话了。她本想打击一下情敌,结果却自己被噎得够呛。 西侧那边那个恐怖的万毒龙,说了一番话后也安静下来,看他那坐姿像是在打坐练功。梅寒香暗自尴尬一会儿,心想时辰已不早,该是歇息的时候了,于是轻轻坐下并躺下来。 可不远处正呆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妖魔,一时又哪安得下心睡过去? 第十九章 悲喜两重天(一) 叶思秋及几位姑娘只听过神刀城大概方位,等到一路打听找过来,已是梅寒香到后第二天下午的事了。 那天晚上他们到处找林白雪,后来无意在路人口中,听到有一个白衣姑娘被一个武功高强的男子劫走,详细问询那男子及和他一起的几位男女相貌后,大家也都明白林白雪已经被独孤鹤萧南月一起抓走了。 秦紫风三姐妹既担心林白雪安危,又暗暗计较得失——独孤鹤那白痴儿子虽然定需极乐宫独门解药,可此时林白雪落在他们手中,她们再想以解药做筹码换取明珠,那肯定是难上加难。只是这样一来,她们更有充分的理由去神刀城了。 他们顾不得观赏威名赫赫的神刀城的景观,一行人径直来到城楼大门前。依叶思秋之意,大家先礼后兵,无论如何得先确认梅寒香林白雪安然无恙后再随机应变,于是由小玉递上措辞客气的拜帖。那看门弟子马上进去通报了。 独孤鹤正在议事楼和几位堂弟谈论家族事务,独孤痴杨丽莺萧南月也在一旁作陪,突然看见看门弟子送上来的拜帖,脸色微微一变,叫道:“带他们上来!” 三堂弟独孤雁问道:“二哥,是谁来拜访了?” 独孤鹤道:“是几名江湖后辈,来找梅姑娘林姑娘的。” “什么!”四堂弟独孤鹏叫道,“二哥你说天龙帮找来了?” “不是天龙帮。”独孤鹤摇了摇头,“现在来找的是梅姑娘的朋友……哼,那几个年轻人不知天高地厚,居然敢跑到我们神刀城来。” 不一会儿,随着看门弟子一声“客人到”的声音,大厅门口当先走进一个长身玉立、神采动人的年轻人,而跟着进来的,却是五个如花似玉的美貌姑娘。那年轻人落落大方,看见独孤鹤等人团团作了一揖,道:“江湖末学后进叶思秋,拜见神刀城各位长辈!” 独孤鹤挥挥手,道:“年轻人,数日前那个晚上本座放过你,今天你却又为何找上门来,难道真是活得不耐烦了?” 叶思秋清楚他在惺惺作态,但还是客气地说道:“独孤城主手下留情,在下铭感五中。只是梅姑娘曾救在下于危难之际,林姑娘是她们同门姐妹,我等义之所在,又岂能对她们去向不闻不问?” 坐在独孤鹤右首的萧南月笑了笑,说道:“叶公子说得好不大仁大义!可依我看来,你是被梅姑娘美貌所惑,想来个英雄救美是吧!” 叶思秋坦然道:“在下虽非英雄,但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春月娘子这样说,倒也不算冤枉在下。” 萧南月又笑了,似假还真地赞道:“叶公子非但一表人才,而且丝毫不虚假作态,可算是这浊世中难得一见的清流……”顿了顿话锋一转,“只是以你武功修为,你觉得能在这神刀城撒野吗?” 叶思秋不答,转向独孤鹤又施了一礼,道:“独孤城主,我们甚是挂念两位姑娘安危,不知她们现在怎样了?” 独孤鹤在族人面前不好失了风度,道:“这个你们放心。两位姑娘毫发无损。” 叶思秋道:“谢谢独孤城主保护她们周全。不过刚才在下已经说了,梅姑娘林姑娘与我等关系非同一般,而神刀城和她们并无深仇大恨,所以我们敢请独孤城主高抬贵手放过她们,大家化干戈为玉帛如何?” “那绝无可能!”独孤鹤两眼一翻,“嘿嘿”冷笑道,“梅姑娘身份非同一般,神刀城又岂能凭你这后生小子三言两语就放人了?你也太抬举自己了吧!” 站在叶思秋身旁的秦紫风叫道:“那我三妹呢?她可不是什么非同一般的身份!” 萧南月抢先道:“秦紫风,难道你忘了,你们的身份可是——和我有深仇大恨的人!” 秦紫风怒道:“我们和你有仇那关神刀城什么事?你这狐狸精充其量不过是别人一时玩物罢了!” 萧南月也不生气,悠然道:“那又怎样!常言道‘一夜夫妻百日恩’,就凭我和独孤城主这么多夜夫妻恩爱,他怎么可能会反站在你们一边呢?” 秦紫风无言以对。叶思秋却看了一眼坐在独孤鹤左首的杨丽莺,直言道:“春月娘子,坐在独孤城主左手边那位是他夫人吧,你怎么都不顾及一下城主夫人的面子!” 萧南月暗暗尴尬。她就算脸皮再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指摘,也是十分不光彩的事。杨丽莺却站起身向叶思秋福了福,笑道:“叶公子不用为贱妾打抱不平,贱妾深知你们男人一向喜新厌旧,所以对萧姐姐和相公的事并没过多放在心上。” 叶思秋向她躬身还礼,叹道:“世人常以‘只见新人笑,不闻旧人哭’这句话来骂男人薄情寡义,可要是世上女子都像夫人这般豁达大度,那不单单男人减少不少罪过,更重要的是你们自己可快乐多了!” 杨丽莺又笑道:“多谢公子美言。公子端是天下女子知音。” 叶思秋客气道:“在下今日能见到夫人这样的人物,端是不虚此行,就不知道夫人如何称呼?” 杨丽莺道:“公子不用客气。贱妾是独孤城主继室小妾,名唤杨丽莺。”说完坐回位子上。 叶思秋稍稍沉吟一下,又转向独孤鹤说道:“独孤城主,你说神刀城坚决不肯放过我们朋友,而我们又出于道义一定要救人出去,既然这样,那大家就以江湖规矩来解决问题,如何?” 独孤鹤正待回话,那个性子比较急躁的独孤鹏已叫道:“你想以什么江湖规矩来解决问题?” 叶思秋向他拱了拱手,道:“以年纪来算,在下至多和独孤城主子侄一辈同辈,所以在下愿和神刀城同辈高手一对一比武一场,若在下赢得一招半式,那么请神刀城放过我们朋友,若是输了,在下任凭神刀城处置,这样不为过吧?” 独孤鹤和叶思秋几番交手,深知他武功高低,正要一口拒绝,坐在杨丽莺身边的独孤痴却突然跳到厅中央,高声道:“二叔,几十年来还从未有人敢到我们神刀城来挑战,侄儿是众多同辈兄弟的长兄,那现在就由侄儿会会他吧!”说完“唰”地拔出随身佩剑。 独孤鹤正要阻止,叶思秋也已“嗤”地拔出兵刃,道:“今日能领教神刀城年轻才俊的身手,在下荣幸之至!”他看得出独孤鹤欲要阻止之意,不等话音落下,便一剑向来人横扫过去。 独孤痴叫道:“神刀城独孤痴领教阁下高招!”一柄长剑瞬间幻化出无数朵剑花,迎头向叶思秋飞刺过去。 他知道对方既敢前来挑战,身手自非等闲之辈可比,一出手就使出神刀城精妙剑法“独孤寒玉剑”其中的一招“天花乱坠”。叶思秋拧身错步,竟丝毫不管眼前点点剑光,“嗤”地一剑直直向独孤痴喉咙刺过去。 他这一招“落叶归根”,实已把剑法中最繁复的变化简化成最简单最直接的招式,其精华取的是最精确的时机与最准确的攻敌部位。独孤痴吃了一惊,手上招式才刚使出一半,就被逼得马上变招为“横云断峰”,横剑去挡对方来势凌厉的长剑。 叶思秋叫了声“好”,不等两人兵器相碰,手腕一抖已变招为剑势最复杂的“秋雨潇潇摧落叶”,剑光有如银河落九川似的倾泻而下。 坐在座位里的独孤家众人俱都脸上变色,杨丽莺更是“霍”地长身而起。独孤痴惊骇之下也“啊”地叫了一声,总算几十年苦练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在电光火石间向后退开一步,同时长剑变招为“落霞纷飞”,叮叮当当的荡开了叶思秋的攻势。 叶思秋见他反应迅速,暗暗佩服,手上长剑却又突然变招成简单至极的“秋风扫落叶”,一剑扫向对方小腹。 独孤痴只得又后退一步。他一直以为自己剑法造诣在江湖后辈中难逢对手,却没想到叶思秋招式忽而简单忽而繁复,剑势变化奇光异彩而又疾如闪电,和他还没交手几招就被逼得束手束脚,心下实在惊佩不已,几乎为对手喝彩起来。 眼看叶思秋又一剑迎面逼来,他不再迟疑,呼啸一声,一柄剑突然忽刺忽挑,忽砍忽削,把长剑当刀用,施展出“神刀破天”刀法招式来。 “神刀破天”本是独孤氏先祖赖以威震江湖的成名刀法,练成后从未被敌手破过,独孤氏后辈更是精益求精,每一招每一式不断去芜存菁,如此几百年下来,这套武功也几乎达到无懈可击的程度。独孤痴从小偏爱剑法,在不愿也不敢舍弃“神刀破天”刀法情况下,一日忽发奇想,以长剑当刀练出一套独特的打法来。 此时面临强敌,他抬出自己得意之作,独孤鹤及几位堂弟从未见侄儿使用过,一时俱都眼前一亮。 叶思秋见过独孤鹤使用这套武功,知道它威力无穷,于是也展开落叶剑法中最奇妙的招式来应对。随着两人进退趋避、龙腾虎跃般的身影,刀光剑影顿时满满充斥在整间议事厅内。 小玉叶明珠固然因为出道日短,觉得眼花缭乱心惊肉跳,独孤雁独孤鹏等人也不禁忽惊忽喜——惊的是叶思秋年纪轻轻,武功就如此不可思议,喜的自然是独孤痴居然别出心裁,把神刀城镇城武功演变出另一种神奇的对敌方式。 叶思秋虽然佩服不已,但二三十招攻守下来,心里却已成竹在胸。独孤痴别出机杼,以剑使用刀法起到出其不意的效果,但一来他功力不够高深,二来长剑轻灵有余,霸气不足,这样做法就像张冠李戴,难免露出无法弥补的破绽。 ——比如此时,独孤痴正平剑横扫,招式类似刀法“横扫千军”,但因为剑轻力飘,他只要运足内力出一招“落叶飞舞霜满天”,就可连消带打置其于鸡飞蛋打之境地。 但叶思秋并没有使出“落叶飞舞霜满天”,因为他不愿过早打败独孤痴,他目的是来救人,而非耀武扬威来着。他后退一步避开来剑,手上只施展相对温和的招式“无边落木萧萧下”,不露痕迹地把对方攻势卸到一边去。 独孤痴见几十招下来仍难以奈何对手,暗暗着急起来:“此人年纪至多二十二三岁,却从哪里学得这般惊人的武功?不但剑法奇妙难以破解,其内力也似乎远胜于自己……” 又过了一二十招,叶思秋越来越游刃有余。在随手出招时,他眼角余光中,忽然留意到杨丽莺眼中又关切又焦急的神色,而另一边萧南月却是嘴角带笑,一副轻松自如的模样,心下忖道:“这独孤鹤当真有眼无珠,把重情重义的小妾冷落到一边,反去和一个风流成性的狐狸精勾勾搭搭。” 一剑荡开独孤痴攻势,他又转念想道:“但以萧南月性子绝不可能长久屈居人下,那杨丽莺以后日子只怕越来越难过了。” 独孤痴尽展生平所学,但看对手还是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心急下爆喝一声,突然使出“神刀破天”刀法最后的杀手锏——“石破天惊”,身体和手上飞舞的长剑就像一颗巨大的天外飞石,夹带着轰然风声向叶思秋砸过去! 叶思秋看得出对手孤注一掷,在做最后的拼斗,身体忽然像龙卷风似的飞速旋转起来,把迎面砸过来的飞石卷进了漩涡里! 随着一阵响彻厅堂的兵刃交击声响过,众人只听见独孤痴大叫一声,然后看见他手执一柄断剑,踉踉跄跄地后退,直到一屁股坐到地板上去。原来在刚才那一瞬间,叶思秋以自己压轴剑招“大风起兮云飞扬”之回旋巧劲,卸下了对手冲击力,紧接着又以“秋风扫落叶”一剑削断了他长剑。 杨丽莺及独孤雁等人大吃一惊,纷纷站起身向独孤痴那边抢上去。秦紫风姐妹及叶明珠小玉,却都“好”地一下高声喝彩出来。 可她们喝彩声余音未消,独孤鹤已突然从座位上一跃而起,身形就像鹰击长空一样扑向叶思秋!叶思秋无暇多想,长剑幻化出匹练般的剑光向独孤鹤席卷而出。随着一阵刀剑撞击声响起,眨眼间两人战成了一团。 秦紫风当然清楚叶思秋不是独孤鹤敌手,大急叫道:“住手住手!独孤城主,住手……” 独孤鹤手上不停出招,嘴上却冷笑道:“住手?你说本座为什么要住手!” 秦紫风又叫道:“独孤城主,刚才叶大哥不是说了,他如果胜了你们神刀城和他同辈的高手,你们就要……” 独孤鹤一连出手三招逼开叶思秋剑势,又喝道:“照啊,从头到尾都是这姓叶的在自说自话,你们什么时候听我说同意了!” 秦紫风大怒,也喝道:“那好!既然你们神刀城如此厚颜无耻,那我们一起上好了!” 第十九章 悲喜两重天(二) 独孤鹤狞笑道:“也行啊,神刀城还有几百号子弟兵,你们想比谁人多是不是?”一边说话一边动手,弯刀又把叶思秋逼得向后退开一步。 秦紫风等人只得刹住脚步。独孤鹤又道:“你们都听好了,囚禁梅姑娘林姑娘是我独孤鹤一人的主意,这姓叶的有本事把我打败再说,我侄儿又岂能代表我出战?” 秦紫风等人更加怒不可遏。叶明珠小玉异口同声地骂道:“独孤鹤,你如此蛮不讲理,总有一天落个众叛亲离的下场!” 独孤鹤不搭理她们,弯刀跟着使出“神刀破天”招式,刀影如山一样压向叶思秋,同时对他叱道:“让你这不自量力的小子见识见识神刀城的真功夫!” 他用的是同一套刀法,但他以几十年的功力贯注其中,其威力又哪是独孤痴可同日而语的?叶思秋顿感压力骤增,当下不求有功,但求无过,一剑一剑不停地只招架不还手。秦紫风众女空自满腔愤怒,但慑于敌方人多势众,一时也只得按兵不动。 两人此前虽然交过手,但当时均有其他人参杂其中,混战场面使得彼此真实武功难以如实展现;现在单打独斗就不一样了,双方发力点都只朝向一个人,各自修为高下也在三四十招后快速凸显出来:叶思秋一步一步向后退避,独孤鹤则一步一步向前紧逼。 旁人见独孤鹤稳占上风,可他暗地里着实吃惊不小,心想叶思秋虽然一时落于下风,但真要克敌制胜非得百招开外,以这人如此巨大的潜力,只怕不假时日就要赶超他们这一代高手了。 一瞬间,独孤鹤就已下定了决心:“那天在无锡城本要杀他以绝后患,后来却痛失时机,那今天非得叫他有来无回!” 心念转动间,手上招式更急更猛了。旁人只觉得厅里压力越来越重,紧张得几乎连气都透不过来。叶思秋边勉力拆解独孤鹤攻势,边暗暗思量:“落败显然无可避免,看来想通过这种方式救出两位姑娘,那是痴心妄想了……这接下去要怎么办呢?” 随着双方令人窒息的招式,没多久便堪堪过了百招。 独孤鹤察觉到叶思秋剑上内力越来越不济,显然已到了祭出杀招的时候,于是大喝一声,使出刚才独孤痴用过的招式“石破天惊”,身体和弯刀裹挟着陨石击破长空时那种惊天动地的力量,向叶思秋砸将过去! 一众旁观者,不管是独孤家的人还是秦紫风等姑娘,俱都脸上变色,失声惊呼。 叶思秋哪还敢以刚才破解独孤痴那样的招式迎敌?吃惊之下长剑脱手向独孤鹤激射出去,同时身体伏地,急速向旁边翻滚躲避。 独孤鹤狞笑一声,弯刀击飞对手射过来的长剑时,另一只手手掌已如巨石撞地般向叶思秋一拍而落!叶思秋虽用尽全力闪躲,但终于迟了一刹那,独孤鹤那一掌不偏不倚击在了他后背上! “哇——!”一口令人触目惊心的鲜血顿时狂喷而出。秦紫风姐妹和叶明珠小玉同时尖叫一声,一起抢上前围在伏在地上的叶思秋身边。独孤鹤一招得手就不再出手,向后纵身坐回座位上,冷笑道:“年轻人,现在终于知道神刀城厉害了吧!” 叶思秋脸如金纸,已完全说不出话来。围在一旁的几位姑娘早已涕泪横流,秦紫风指着独孤鹤骂道:“你这小人,刚才叶大哥也没伤你侄儿,你却这般凶残狠毒!” 独孤鹤面不改色,振振有辞地说道:“这本来就是个小人当道的天下!你们看朱温够小人了吧,可他还当上皇帝呢!还有其他那些占地为王的,他们又哪一个不是小人?” 叶明珠小玉小心地扶着叶思秋,让他勉强坐起来。叶明珠泣不成声,抽噎道:“叶……叶大哥……你……你觉得怎样……” 叶思秋微微摇了摇头,嘴角犹自沁出丝丝鲜血。小玉又惊惧又不安,哭道:“叶大哥……你为了小姐……我……我……” 独孤鹤看了几位姑娘一眼,挥挥手道:“你们还是快点到外面镇上为他准备后事吧,这姓叶的吃了本座‘寒玉掌’掌力,已经活不过三天时间了!” “什么!”几位姑娘像是被晴天霹雳击中一样,作声不得。她们本以为叶思秋只是重伤,可是…… 杨丽莺萧南月及独孤氏其他人也脸上失色。叶思秋虽是跑来挑战的敌人,但他始终风度翩翩,彬彬有礼,大家对他并没什么怨恨,却没料到此时风云突变,他居然没三天就要死于非命了!独孤雁大声叫道:“二哥,你……你怎么……” 独孤鹤森然道:“神刀城屹立江湖几百年,又岂容一个后生小子在这里撒野?独孤鹤今天若不痛下杀手,又怎对得起手中这把独孤皇后传下来的寒玉扇?” 独孤鹏急道:“可……可是独孤皇后是要后人与世无争啊!” 独孤鹤冷哼一声不理几位堂弟,又对秦紫风叶明珠小玉等人道:“神刀城不招待将死之人,你们还是带这姓叶的走吧!” 秦紫风等人又惊惧又悲愤,但当此情形下,多说也只是自取其辱;有心想上前和独孤鹤拼个玉石俱焚,但眼看叶思秋奄奄一息的模样,又哪能置他于不顾? 忧急如焚中,叶明珠小玉只得颤抖着手抱起叶思秋,由叶明珠把他背在身上,几位姑娘脸上泪痕斑斑的退出神刀城议事楼,一路向外面集镇方向疾步走去。 等到她们好不容易在镇上找好客栈,时辰也已经黄昏时分了。 叶明珠轻轻把叶思秋放在床上,眼泪又一连串流下来。小玉及秦紫风姐妹也泪眼婆娑,不知所措。 她们当然知道独孤鹤武功有多可怕,叶思秋被他那样一掌击中,别说侥幸没事,没有马上粉身碎骨已经很不可思议了。她们只恨自己对他信心太足,当时没有早点出手,不然也许还可以阻止悲剧的发生。 这时叶思秋忽然挣扎着翻过身,然后睁开双眼缓缓坐起来。几位姑娘大惊,同时抢到床边,叫道:“叶大哥!叶大哥……” 叶思秋轻轻摇了摇头,又抬手指了指房间敞开的大门。小玉忙跑过去关起来,可随即一个可怕的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叶大哥是回光返照吗,他是不是就要……” 叶明珠忽然记起师门碧水池有一种疗伤灵药,叫“天山雪莲丹”,可是自己下山时并没带上,这下远水救不了近火,可要如何是好?心里又悲痛又悔恨,眼泪又一颗颗滑落下来。 叶思秋紧闭双眼,盘膝而坐,脸色一会儿苍白一会儿潮红。几位姑娘丝毫不知他体内状况,又惊恐又担心,浑身都发冷起来。 大约过了一顿饭时间,叶思秋忽然“哇”地一声,吐出了一大口淤血,把地板都染红了一大片。小玉叶明珠及秦紫风姐妹马上又围上去,异口同声地叫道:“叶大哥,你觉得怎样?” 叶思秋抬手擦了擦嘴角血迹,缓缓道:“你们都各自去休息吧,晚上不要来打扰我。” 叶明珠急道:“可是……可是你的伤势……” 叶思秋摇了摇头,道:“你们别多说了。即使我要死,也是像独孤鹤说的那样,三天后再死,是不是?” 秦紫风比较稳重,提议道:“那我们现在去找大夫,叫他赶快开疗伤灵药来熬给你喝下去。” “你们别费心了,”叶思秋却又摇了摇头,“普通的医生,又怎能医治被武功高手内家真力打出的内伤?” 几位姑娘清楚他说得有理,对视一眼沉默了。好一会儿小玉才又颤声道:“那……那叶大哥,你要吃点什么,我……我马上叫人送来……”边说眼泪边又涌上眼眶。 “也好,”叶思秋轻轻地点点头,“你叫客栈店小二送一份平常的饭菜来就好了。”他像是不忍拒绝小玉一片关爱之心,可是以他眼下的状况,又哪能吃得下饭? 小玉不敢怠慢,马上跑出去吩咐叫菜。叶思秋看起来非常坚强,瞄了几位姑娘一眼,又道:“现在天都黑了,你们也赶快去吃饭吧。我不用你们侍候,等一下吃完我会自己歇下来。” 叶明珠道:“秦姐姐她们去吃饭,我……我留下来陪你!” “不用了。”叶思秋摇了摇手,“看你们一副为我悲伤难过的样子,我心里反而更不好受。你们若真为我着想,还不如到附近问问,看哪里有卖棺材——人死了都需要棺材,是不是?” 叶明珠道:“可是……可是我……” 她脸色惨白,可以想象她内心有多煎熬。叶思秋却仍然不为所动,道:“不用可是了,有什么后事,也要三天后我将死时再交代,你们尽管先去吧。” 几位姑娘悲痛欲绝,但终于掩面离开了房间。她们很想再说一些什么,可又不知如何开口。或者正如他说的,让他一个人呆着反而更好些。 店小二把饭菜送来后,叶思秋叫他关好房门再离开。他是个坚强而又骄傲的人,即使重伤将死,也绝不愿别人看见自己脆弱的样子。但他内心并不平静,思绪就像一丝游魂一样飘出了房间,向不远处的神刀城飘去…… ※※※※※ 夜幕慢慢降临了,神秘的夜色又笼罩在神刀城气势恢宏的屋宇上。天空云层堆积,晚风阵阵掠过,似是将要下雨的迹象。 杨丽莺坐在楼上卧房里,默默看着桌子上的油灯出神。油灯火光把她身影倒映在墙壁上,显得又大又长。突然有阵风吹来,摇曳的火光把她的影子扯得东倒西歪,像是她身体在挣扎似的。 或者,挣扎的不是她的身体,而是她的心…… 窗外夜色已浓,现在也应该到了晚饭的时候吧。时间总是在不知不觉中流逝,自己独自呆在房间已经有多久了?她幽幽地叹了口气,又扶着桌子站起身,心想还是下楼去看看吧。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一个吞吞吐吐的声音叫道:“二……二娘,吃……吃饭了。” 杨丽莺“噗”地吹灭油灯,走到门边拉开房门,一眼就看见独孤聪那张痴傻的脸。独孤聪突然看见她站在跟前,眼中发出异样的光芒,那张像是永远都没合拢过的嘴巴,几乎都要流出口水来,呵呵有声地叫道:“二娘……呵呵,二娘真好看……” 他边叫边伸出手,居然向她高耸的胸部探过来。杨丽莺脸一沉,一手挥起打掉那只脏手,嫌恶地叱道:“让开!”然后身形一闪绕过独孤聪,“噔噔噔”的几步跑到楼下去。 独孤鹤独孤痴萧南月已经坐在餐桌位置上了。看见她进来,萧南月笑嘻嘻地说道:“杨妹妹,你一个人关在房间里做什么啊,你看菜都快凉了。” 杨丽莺在独孤痴旁边坐下来,淡淡地说道:“你们先吃好了。” 萧南月道:“那哪行啊,妹妹可是独孤家的女主人呢。” 说话间独孤聪也已走进来,在杨丽莺右侧空位上坐下来。杨丽莺像是不经意地挪了挪身下椅子,向独孤痴一边靠过去。独孤鹤抬头看了一眼,道:“大家都来了,那就吃饭吧。” 杨丽莺拿起筷子,边夹菜边说道:“相公,等一下吃完时,我想给梅姑娘她们送饭去。” 独孤鹤目光一闪,道:“丽莺,你想去送饭,莫非是想告诉她们下午的事?” “没错,”杨丽莺坦言道,“我对梅姑娘甚有好感,我想叶公子既然是因为她行将丧命,那她当然应该知道这事。” 独孤鹤还没回答,萧南月已抢先道:“妹妹不是对梅姑娘有好感吧,我看妹妹应该是对叶公子有好感才对!” 杨丽莺笑了笑,道:“萧姐姐一向风流多情,喜欢年少英俊的男子是情理之中的事,至于妹妹嘛……妹妹可没那么无聊!” 独孤鹤忙道:“好了好了,丽莺你想去送饭就去送吧。”顿了顿又道:“只是看得出梅姑娘对那姓叶的颇有情意,她听了可别寻死觅活才好!” 杨丽莺道:“这个相公大可放心。梅姑娘坚强开朗,她绝非那种轻言生死的女子。” 话刚说完,她忽然感觉有一只手在她右大腿上摸了一把,吓得几乎跳起来。她当然知道那是谁的手,心里暗暗恼怒,转过头对左侧独孤痴说道:“痴儿,我们换个位子坐。” 独孤痴脸红了一下,有点口吃地说道:“啊……哦,好,好……二婶,我坐你那边好了。”边说边站起身,和杨丽莺换了个位置。 独孤聪一张馋涎欲滴的脸突然沉下来,伸手推了一把独孤痴手臂,叫道:“你……你滚开,我……我……我要和二娘一起坐……” 独孤痴手上筷子“嗒”地掉在桌子上。独孤鹤狠狠瞪了儿子一眼,叱道:“吃饭!快点吃饭!” 独孤聪吓了一跳,再也不敢多说了。但这样一闹,餐桌上的气氛顿时尴尬起来,一顿饭吃得好不别扭。独孤鹤当然早知道这个宝贝儿子是个什么货色,但一来儿子毕竟是儿子,二来他头脑有缺陷非常人可比,不得已也只能忍着他一点。 第十九章 悲喜两重天(三) 萧南月冷眼旁观,心里暗暗揣测道:“这杨丽莺在丈夫面前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可看她眉目之间,不经意中就流露出妖媚风骚的劲儿,背地里谁又知道她是什么人了?” 饭后,杨丽莺接了独孤鹤递给她的令牌,提着小翠装好的饭菜,说一声“我去了”,便向关押梅寒香林白雪的青云楼走去。 青云楼坐落在神刀城重重屋宇的居高位置,从这边走过去,着实要绕过好多弯路。她记得自己嫁过来后,都不知走了多少次,还是迷迷糊糊的要迷路。她知道,这是因为她从未感觉这里是个家,这才无法溶入到这片壮观的房子中。 看着路边两侧黑压压的屋脊,杨丽莺脑中忽然跳出一个人的身影,心里大为难过:“那年轻人一表人才,有如人中龙凤,可为何就这样死了,难道真的是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吗?” “就不知道梅姑娘对他情意有多深?他们本是一双璧人,这下突遭不测,可真是太残酷了!” “还有,我这样跑去告诉她下午的事,除了徒增她痛苦,其它又有什么意义呢?” 一路上胡思乱想,走了约莫半顿饭功夫,终于到了青云楼前面的院门口。把神刀城主令牌递给守门弟子后,杨丽莺跨过院子爬到二楼上,叫道:“梅姑娘,我给你们送饭来了。” 在她手上灯笼朦朦胧胧的火光映照下,梅寒香那美丽无与伦比的脸上尽是惊喜神色,起身叫道:“杨姐姐,晚上怎么是你亲自来送饭了?” 林白雪也站起身,叫道:“太好了,我还真饿了!” 杨丽莺把饭盒递进铁栅,刚要说话,楼层西侧那边忽然传来一阵铁链甩动声。她知道那边一直关着一个妖魔般的囚犯,只是独孤鹤从来不说他的来历,毛骨悚然中,说话声音也压低下来:“梅姑娘,晚上我亲自来,是要告诉你们几件事……” “是吗杨姐姐,”梅寒香顾不得吃饭,也低声说道,“你要告诉我们什么事?” 杨丽莺看着她美丽的眼睛,柔声道:“梅姑娘你知道吗,下午神刀城来了六个人,其中唯一一个男的叫叶思秋……” “什么!”梅寒香林白雪几乎一起跳起来。梅寒香又颤声说道:“杨姐姐……你说,你说叶大哥和小玉叶明珠他们找过来了?” 杨丽莺点点头,道:“另外还有三个女的,其中一个好像是叫秦紫风什么的。” 梅寒香激动得脸都红了,双手紧紧握住铁栅,一叠声地叫道:“哦,天哪,叶大哥居然来了,我爹爹没来,他居然来了……没想到他居然来了!”只觉得浑身都发热起来,简直不知道要说什么才能表达自己的心情。 林白雪也非常激动,颤声道:“那……那叶大哥和我师姐师妹找过来,自然是要神刀城放了我们,不知道独孤鹤……哦,不,不知道你相公他怎么说……” 杨丽莺道:“他当然不同意,结果他们就动手了。先是叶思秋把独孤痴打败,然后就是独孤城主下场和他较量。” 梅寒香大吃一惊,脑中顿时冷静下来,急道:“叶大哥和独孤城主动手了,那……那结果怎样?” 杨丽莺伸出左手,握住梅寒香还抓在铁栅上的一只手,缓缓说道:“你叶大哥败了!他被独孤城主一掌击中背心,独孤城主说他已经……已经活不过三天了!” “什么!”梅寒香眼前一黑,双手不自觉地松开铁栅,身体跟着软软地滑倒下去。林白雪也骇然失色,“噗”地坐到床铺上。 ——是天塌了吗,是地裂了吗,还是两颗心被劈成了碎片?刚刚她们还为他的到来激动不已,可怎么突然间就天旋地转、浑身如堕入极度深寒的冰窖中? 杨丽莺看着她们呆若木鸡的样子,眼中也泛出悲痛的泪光,接道:“梅姑娘……林姑娘,你们要是伤心就哭出来吧!” 林白雪终于埋下头抽泣起来。梅寒香却突然站起身,双手伸出铁栅抓住杨丽莺的手,平静异常地说道:“杨姐姐,你放我出去,我要去看他……我要去看他……” 杨丽莺倒被她反常的样子吓住了,颤声道:“梅姑娘……这囚笼上的是特制铁锁,除了神刀城主身上钥匙,谁都打不开……我,我根本无能为力!” 梅寒香终于失去所有的力量,手一松,身体复又滑落而下。她无力挣扎,也无力嘶喊,她甚至无力再思想……她只觉得浑身空荡荡的,没有血肉,没有灵魂,天地间似乎只剩下苦涩的泪水,在不停地泛滥、泛滥,然后淹没她的脸,淹没她的脖子,淹没她的躯体…… 认真说来,她和叶思秋之间根本什么都没有,或者说她都不如林白雪,还和他有过密切的交集(即使这个交集只是一段怨情而已),然而,她的一颗心早已被他的传奇故事,被他的动人模样给捕获、给攫取了…… 前面在无锡城时,她已经为他的安危经历过一番情感的翻江倒海,她本以为下次和他再相见,头顶上一定是美丽的蓝天白云,脚下一定是绿草如茵的芳草地,可是……可是此刻她听见的,却是他即将死去的消息!苍天何其残忍,江湖又何其无情! 或者,是她害了他,他不正是为了她才和独孤鹤动手的吗?世人常骂美丽女子为“红颜祸水”,那她就是一股不折不扣的祸水了,不然一个刚认识她没多久的男子,怎会遭到残酷的杀身之祸? 杨丽莺深深吸了一口气,叹道:“也许我不应该来告诉你们这些,可是……可是我总觉得你们有权利知道,即使这是一个多么悲痛的消息,是吗?” 没有人回答她的话。 杨丽莺默默地看着她们,好久好久才转过身,声音就像夜风一样飘忽:“我得走了,你们还是好自为之吧……无论如何,明天都会是新的一天……是吗?” 一点孤灯慢慢的淹没在楼层的黑暗里。是的,她得走了,因为她有她的生活,她有她的脚步……可是对于梅寒香呢,明天真的会是新的一天吗?“明天”本是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日子,充满阳光充满希望,可是她的明天注定是暗无天日的! 也不知过了多久,梅寒香抬起头,端起脚边饭盒慢慢地打开盖子,然后用勺子一口一口吃起来。饭已经凉了,但她毫不介意。她看起来像是饿了。 林白雪也不知什么时候抬起头,看见她在吃饭,吃惊地瞪大了眼睛:“你……你居然还吃得下去?” 梅寒香声音毫无波澜:“人是铁饭是钢,不是吗?” 林白雪道:“可是……可是你害得他死于非命,你居然还……” 梅寒香道:“我要为他报仇,我要杀了独孤鹤!等这个做完我再来绝食吧。”她眼中盛满了海一般深沉的悲痛,可她眼神又流露出山一般坚定的意志。 “好!好!很好……”林白雪还未说话,西侧那边忽然传来万毒龙妖异的声音,“梅姑娘,你不但要杀了他,而且还要抽他筋剥他皮,这样才对得起那个为你死去的情人!” 他先前没出声,但他显然全听到她们说的事了。梅寒香木然回道:“他不是我情人,可是我还是要为他报仇!” 万毒龙道:“无论如何,现在我们都有杀独孤鹤的决心,很好很好,就看在这一点上,我都可以先不去杀你爹爹……嘿嘿,先和你们结盟,以后再反目,这还真的有意思极了!” 梅寒香道:“我不会和妖魔鬼怪结盟的!” 万毒龙“哼”了一声,正要继续说,楼下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然后有人叫道:“快点快点,城主这次找了一批五花鸡冠蛇,说是剧毒无比,马上要找那个人去瞧瞧……” 梅寒香林白雪对视一眼,惊骇之下居然稍稍忘了心里苦痛。随着三四个人脚步声上楼来,那边万毒龙已怪笑道:“很好很好,大爷今天又有美味吃了!” 来者其中一人喝道:“少废话,不然可有你受的!”然后几个矫健的身影冲到西首那边,“咔塔”一声开了锁。 一阵铁链拖动声响过后,梅寒香依稀看见四名神刀城弟子拉拽着那个披头散发的万毒龙,“沙沙沙”地走下楼去。今天白天,她透过铁栅有看见他手上脚上都锁着铁链,所以此时也只得乖乖的任由来人摆布。 还有,昨晚她们曾听万毒龙说,独孤鹤用各种恐怖毒物咬他全身,当时心里多少有点半信半疑,却没想到仅过一天就证实了。 可突然间,一个动人的身影又映入梅寒香脑海中,心里就像是被一把刀狠狠捅了一刀,手上勺子也“噗”地掉落下去。她双眼闭上,眼泪又一连串地滑落下来——刚才是怎么啦,她居然吃了不少饭,还说那么多话,是因为哀莫大于心死,反成为行尸走肉了吗? 林白雪一看她样子,就知道她心里想到了什么,心里也跟着一阵刺痛。她对她一直没好感,可此时却有一种想抱住她安慰她的冲动,因为她看起来是那么柔弱,那么无助……她手抬了抬,但终于没伸出去,因为她忽然觉得此时此刻做什么都是多余的。 黑暗中又不知过了多久,恍惚中外面院门口好像传来几声说话声,梅寒香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睡着了,刚刚恢复一丝意识,眼前模模糊糊的,忽然感觉身侧铁栅外面,正矗立着一团黑影,一动不动的。 她转过头,本能地抬手擦了擦眼睛,然后更清晰地看见那是一个人的身影,此时正静静地看着她们…… 是谁!是……是……梅寒香刚张口要惊呼,那人影已闪电似的把手伸进铁栅,捂住了她的口。 ※※※※※ 时辰已过亥时了。独孤痴背着双手,一个人在房间来来回回地踱着步子。在二叔家里,他显得十分拘谨害臊,但回到自己家里后,他看起来和正常年轻人没什么两样。 他表面上看起来平静,心里却不断念着一个问题,随着身影在房间移来移去,口里也跟着低声自语道:“他正当年少,武功又那么高,可是二叔居然那么心狠手辣……”一边说,他眼中边闪过一片痛惜之色。 慢慢地踱到窗口,他呆呆地看着外面黑暗的天色,又自言自语道:“或者,我本该早点阻止二叔出手才是,这样悲剧也就不会发生了……” 独孤痴又低头走了一会儿,心里也不知想到其它什么事,脸上泛起一阵奇异的红色,就像是在路上,他突然和一个年轻姑娘碰面的情形一样。他轻轻叹了口气,神色有一丝羞惭,又有一丝失落,双脚却迈开步子,走出房间下了楼。 神刀城依山而建,高大茂密的树木随处可见。在树木和重重屋宇遮掩下,楼外小路显得十分黑暗;或许是因为时辰不早了,外面房屋里的人声也渐渐消停下来,整片城楼显得又静寂又神秘。 独孤痴信步所之,走着走着,却发现自己不自觉的来到了二叔那栋楼后方的一条小路上。他一动不动,出神地看着那栋楼,直到楼上一扇窗户忽然“咿呀”一声推开来,才猛然清醒,急慌慌的朝左侧一条小路闪开去。 黑暗中并没其他人看见他,可他却感觉自己在做贼一样,心跳都加速起来。 没走多远,前面另一栋楼路边忽然传来一阵铁链拖动声,接着有人说道:“我说三哥,这次城主弄来的五花鸡冠蛇太恐怖了,你以前可见过比那更可怕的毒蛇没有?” 另一个人道:“你别提了好不好,我浑身寒毛都倒竖了!” 独孤痴听得出这是两名远房堂弟的声音,正要上前相见,忽听一个妖异的声音怪笑道:“就你们神刀城这帮没用的奴才,连毒蛇都怕成这样子,哼,无论多毒的毒物,大爷也能当美餐来享受!” 刚才第一个开口的声音叫道:“你这妖魔胡吹什么!” 刚才第二个开口的声音却接道:“不过说来的确奇怪得很,城主每次弄到一批毒物,就要把你拖过去,难不成他真是叫你去……去吃下去?” 说话间,四五个人影在那栋城楼边的小路一闪而过。独孤痴心里一动,忖道:“二叔一直囚禁着一名妖魔般的囚犯,旁人问他,他从来只含糊地说那是一个江湖大魔头,要下面人严加看管,却不知他现在叫人拖走他,又是干什么去了?” 心里暗暗好奇,他脚步也跟着小心翼翼的,往刚才他们去的方向跟去。 一前一后走了约莫一盏茶功夫,前面那几人进了路边一栋闪着微弱火光的城楼。独孤痴闪身绕到那栋楼后面,一直等到听见那四名提囚犯的堂弟脚步声出门后,才施展轻身功夫,悄悄地掩到前面那透出亮光的房间窗格近处。 他伸出一根手指,悄无声息地戳破窗纸一个小洞,房间里面的情形也顿时展现在眼前。 第十九章 悲喜两重天(四) 只见二叔独孤鹤和萧南月并肩坐在房间东首,那囚犯正站在他们身前五六步地方,一只独眼不停地闪着妖异的光芒。独孤鹤“嘿嘿”两声,皮笑肉不笑地说道:“很好很好,真不愧是本座千方百计抓来的毒龙,这么多年了还死不了!” 那囚犯手抬了抬,铁链发出一阵叮当声,道:“听说独孤某人这次弄了一批什么五花鸡冠蛇,那还不快放出来让大爷尝尝鲜?” 独孤痴听了暗暗心惊。 只听独孤鹤冷哼一声,又道:“阁下不用着急,该来的总会来。告诉你吧,我也是听南月说这种蛇剧毒无匹,天下万物无可抵抗,便及时想起你这个扣在我手里的超级毒物……嘿嘿,你看我多照顾你,一天都没耽搁,就由她带领去捉了十几条来给你享用。” 那囚犯看了萧南月一眼,独眼闪过一抹奇异的红蓝色,连声说道:“很好很好,天下最毒妇人心,想来此次娘们弄来的东西,肯定不会让大爷失望!” 萧南月笑了笑,说道:“听说早些年江湖出了个万毒王,浑身是毒虫,就不知道阁下比起他来可否逊色了?” 那囚犯道:“万毒王数年前就已销声匿迹,那没什么好比的。” “好了,”独孤鹤咳了一声,“我们也不用说其它的,本座再问你一次,那明珠激发宝剑神威的方法到底是怎样的,若你乖乖说出来,那五花鸡冠蛇不尝也罢,否则……哼!” 那囚犯道:“独孤某人这次看起来特别着急,莫非已经弄到明珠和宝剑了?” 独孤鹤手一翻,顿时一颗鸽蛋般大小、光彩夺目的明珠出现在手掌心,然后他得意洋洋地说道:“阁下看清楚了吧,这就是那颗明珠!至于宝剑嘛,想来昨晚你也听到本座说的话了,梅傲天女儿既已落在我手中,那么那把宝剑不也指日可待了吗?” 那囚犯“哼”了一声,道:“这可恭喜独孤某人了,只是我若说出来,那你说不定马上就要杀了我……所以嘛,我看你还是放出五花鸡冠蛇让大爷尝尝吧!” 独孤鹤眼中闪过一抹怒色,叫道:“好,好,既然阁下不知好歹,那本座就不客气了!本座看你根本是在信口雌黄,其实哪知道什么明珠激发宝剑神威的方法?” 一说完,他便从身后提起一只竹篓走到那囚犯跟前,抬手一倒,顿时十几条蠕蠕而动的东西在他脚边地上乱爬起来! 独孤痴顿觉一阵毛骨悚然,差点失声叫出来。只见那五花鸡冠蛇约莫尺来长,浑身闪耀着黑、黄、绿、青、蓝五色光彩,蛇头上方长着一撮火红怪异的鸡冠,两只蛇眼闪烁着令人作呕的光彩,其模样简直是见所未见,令人恐怖恶心到了极点。 再看那囚犯,竟不跳也不闪,只一边“桀桀”怪笑,一边用独眼盯着那些蜿蜒爬上来、不断吐信的五花鸡冠蛇。 可突然间,那囚犯闷哼一声,整张脸都扭曲起来。原来那十几条五花鸡冠蛇已经先后咬在了他脚上手上及脖子上。独孤痴吓得一颗心砰砰直跳,屏息向后退了七八步,才悄悄转过身,向来路疾步退走。 他怕再呆在那里,要是经不住惊吓而暴露出行迹,那于二叔的脸面就不好看了。 只是独孤鹤怎会干如此恐怖残忍的事呢?而且听他们说话,他显然不是第一次用毒物去咬那囚犯,只不过以前他一直在暗中进行,旁人都不知道罢了。他们之间又有什么深仇大恨呢? 正边怔仲不安边向前走,身体忽然起了一阵惊悚的感觉,就像是黑暗中背后有人盯着似的。独孤痴暗暗一惊,突然一个猛回头扫了一眼。然而,身后除了城楼和树木,哪有什么人影?他心里暗暗惊疑,脚步迈得更快了。 可没走多远,随着一阵阵夜风吹过来,那种惊悚不自在的感觉又来了。他确信不是自己在吓自己,心里不由嘀咕道:“我这是怎么啦,刚才偷偷看一下二叔和那妖魔囚犯的事,怎么好像变得胆战心惊起来了?” 念头一转,却忽然想起梅寒香,他顿感好生挂念,低声自语道:“不知梅姑娘她们现在可还好?晚上她听了二婶说的事,会不会……嗯,我还是顺路去看一下吧。”在前面路口转了个弯,一路向青云楼方向走去。 绕来绕去走了好一段路,才看见前面的青云楼。独孤痴几步来到城楼门口,向那四名守门弟子招呼道:“小牛头你们好,我想问你们一下……” 小牛头等人看是独孤痴到了,赶紧躬身道:“大哥晚上好!” 独孤痴点点头,道:“是这样的小牛头,我想问你们一下,晚上二婶过来送饭,有告诉梅姑娘她们下午的事,不知她们后来可有什么异常动静?” 小牛头转头看了后面城楼一眼,道:“我们没进去看过,不过楼上好像没传出什么异常的响声。” 独孤痴稍稍放下心来,道:“她们没闹起来就好,我还真有点担心……我没什么其它事,既然这样,我还是回去好了。”说着挥挥手,转身向前路走去。 “那大哥慢走。”小牛头等四名弟子对这位大哥尊重有加,一起躬下身道别,直到他走远了才直起身站回到大门口。 ※※※※※ 高挑飘逸的身影,亮如晨星的眼睛,动人深处的气质…… ——是幻觉吗,是做梦吗,还是鬼魂现身了?梅寒香好久好久才回过神来,同时也清晰地感觉到捂住自己嘴巴的,是一只有血有肉的手。她颤抖着抬起自己一只手,盖在那只手上,晶莹的泪珠就像流水一样顺着脸颊滑落下来。 那人直到看她情绪稍稍稳定一点,才轻轻抽离自己的手,指了指另一边已经睡着的林白雪,然后又做了一个捂住嘴巴的手势。梅寒香心情激荡有如惊涛骇浪,但还是明白了他意思,挪身到林白雪身旁掩住她嘴巴,然后摇了摇她身体。 林白雪睁开眼睛看见铁栅外那人,也几乎跳起来。 等到林白雪也渐渐冷静下来,梅寒香才放开手,挪身到铁栅旁边,颤抖着低语道:“叶……叶大哥,这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被独孤鹤打了一掌,就要……就要……” 来人自然是叶思秋了。他笑了笑,低声道:“好人不长命,坏蛋活千年,我本不是好人,怎会轻易就死了?只是你们被关在这里,又如何知道我快要被打死了?” 梅寒香一颗心像是要爆炸开一样,喜极而泣:“是……是晚上杨丽莺姐姐来送饭时说的,你,你快告诉我们是怎么回事……” “原来是她告诉你们的。”叶思秋道。 他转头看了身后楼梯一眼,确定安全后才小声说道:“我虽然不足于匹敌独孤鹤,但我练的内功极其特殊,全身功力可以瞬间凝聚在身上某一个部位——下午我是故意使苦肉计,把所有功力集中在背部让他打中一掌,目的自然是要装死,好暗中来救你们……” “啊,是这样的!”梅寒香林白雪同时惊叹道,随即又掩住嘴巴。 叶思秋接道:“但饶是如此,他的掌力也太可怕了,当时我借翻滚躲避之势,已经卸掉了他一部分掌力,可后来还是吐了一大口血;到了晚上,我又运功良久,等到再吐出一大口淤血,这才渐渐恢复过来。” “太好了!你没事太好了!晚上我们都要吓死了!”梅寒香只觉得即使天空马上塌下来,这辈子也无所憾了,如果不是心头还有一丝清醒,早就欢天喜地地大叫大跳起来。 叶思秋又道:“不过幸好独孤鹤特别自负,以为那一掌必可置我于死地,要不然当时他跟着补上一掌或砍上一刀,那我无论如何都活不成了。” 梅寒香激灵灵的打了个寒噤。林白雪也骇然失色,好一会儿才问起另一个问题:“那……那……叶大哥,你又是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叶思秋低语道:“我是尾随独孤痴找过来的。晚上我潜伏进来时,正发愁要怎么找到你们,突然看见他从我隐藏的那栋楼下面走开,于是就一路跟踪他……” 他边说边做了个跟踪手势,接道:“原本我也不知道他要去哪里,只想边跟边探路,可没想到他好像挺关心你们的,走了一段路后,忽然自语说要顺路来看你们一下,我一听自然特别高兴,便跟他跟得更紧了。” 梅寒香道:“那你跟到这外面后,又是怎么进来的?” 叶思秋道:“等到来到这栋楼侧边,我听独孤痴和守门弟子的对话,便确定了目的地,于是趁他挥手道别、守门弟子分心的空当,悄悄的就从围墙边跃进来了。” 梅寒香对独孤痴大为感激,道:“独孤痴定是担心我们会捱不住难过,所以过来探视一下。没想到他不但是个很老实的人,而且心地还好得很。” 叶思秋却笑了笑,戏道:“可说不定他是喜欢上你了。” 梅寒香心里一跳,脸立刻红了。她没料到他在这当儿会开这样的玩笑。沉默了片刻,她才接道:“这神刀城里不但独孤痴是个好人,杨姐姐也非常同情我们境遇,晚上她告诉我们你被打时,眼泪都流出来了。” 叶思秋点点头,道:“没错,那独孤鹤是个祸害,可他侄儿和他那小妾为人确实挺不错的。” 梅寒香道:“还有,独孤家其他人好像也不赞同独孤鹤为祸江湖,昨天晚上我们被关进这青云楼之前,我还听见独孤鹤下面几个堂弟和他争得面红耳赤……” “哦,是吗?”叶思秋眼光闪了一下,像是大为感兴趣。 梅寒香当即把昨晚独孤雁独孤鹏和独孤鹤争论的话,简要复述了一下,末了又道:“叶大哥,古人说得道多助失道寡助,我看独孤鹤虽然野心勃勃,想起兵争天下,但如果连他家族中人都不支持的话,那他终究是在做白日梦罢了!” 叶思秋道:“没错。本来他要干什么大事都是他自己的事,可恨的是他心里没底,非要争夺宝剑来壮胆,结果强行把你们囚禁在这青云楼里……” 低下头看了看铁笼上的锁,他又抱憾地说道:“只是我虽然如愿找到你们,可是要救你们出去却又做不到,因为这把铁锁没有匹配钥匙,根本打不开,若用刀剑强砍,那外面守门弟子一下子就察觉了。” 他看起来十分过意不去,梅寒香眼里又泛出泪光,道:“叶大哥,你不用歉疚,你……你能来这里一趟,我们已经很感激了。” 其实感激还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她知道了他的安然无恙。林白雪也一样心情,说道:“是啊叶大哥,你千万不可再为了我们和独孤鹤动手,不然我们不如死了算了。” 叶思秋微笑道:“这个你们放心。现在我可是将死之人,又哪还能再找他动手?” 梅寒香柔声道:“叶大哥,你别那样说好不好,我,我都……你怎么能死呢?”她本想说“我都还没好好报答你,你怎么能死呢”,可话到嘴边,忽然感到羞涩,脸红了一下生生咽回去了。 “好了,”叶思秋长吁一口气,“虽然我无法救你们逃走,但总算亲眼看见你们好好的,这样小玉秦紫风她们也可稍稍放心……还有,我已经摸进来好一段时间,现在可得走了,刚才我有看见独孤鹤在用毒蛇咬一个人,他办完事后,说不定会到处走动巡查,我要是被他撞见可就糟了!” 梅寒香林白雪依依不舍,但他的安危显然比任何事都重要,于是赶紧点点头。梅寒香道:“叶大哥,你一定要小心,独孤鹤豺狼心性,你千万要多加防备!” 叶思秋道:“我会小心的。你们也请安心,我们定会想办法救你们出去。”说完轻轻挥了挥手,身影慢慢地消失在楼梯口。 他想,回去第一件事,就是告诉外面那几位姑娘自己的受伤真相,之前为了以假乱真,可害得她们够伤心的了。 梅寒香林白雪直到估计叶思秋远去后,才对视一眼,然后心有灵犀地同时张开双臂,紧紧抱住了对方。她们本来相互有心结,总保持一段距离,可此时真是太高兴太高兴了——尤其是这种经过锥心般痛苦再得来的意外之喜,简直要让人陷于疯狂状态中。 被人囚禁在这黑暗硬冷的牢笼里,当然是一件糟糕透顶的事,可此时她们觉得这里充满了阳光,充满了鸟语花香。 林白雪早已忘了前些天自己和叶思秋发生的不愉快事,叹息着低语道:“他是我见过的最特别的人了,他给了我们一个多大的惊喜!哦,他居然一点事都没有,真是太神奇太美妙了!” 梅寒香嘴里没说,心里却想道:“这之前他都已经带给我无数次惊喜了,不管是他的传奇故事,还是那天晚上意外被他劫持,不管是那天早上他杀死飞鹰堡那帮恶徒,还是那天晚上他遭围攻又死里逃生……无论哪一次,都让人终身难忘!” 第二十章 烈焰不挡男儿心(一) 次日上午,神刀城接到一封奇怪的公文。说它奇怪,是因为这封公文虽盖有官府公章,但其措辞却不是官府行文用语,而是带着江湖人物说话的口吻: “函至神刀城独孤氏门下:江湖皆知我大梁一颗绝世明珠为贵门独孤鹤抢夺,现吾等奉朝廷之命,前来彻查此案,请贵门上下予以配合,否则以死罪论处!” 公文下面署名是:“大梁汴州府刑部”。 独孤鹤看后,眼中闪过一丝不屑之色,心里却有点后悔:“那天进那破庙抢夺明珠前,我本意是要杀了在场所有人灭口,可南月却说杀人会引起官府追踪,更加惹麻烦……” 和萧南月对视一眼,他又转念道:“如今看来倒是失算了,那帮人定是在梅傲天口中得知我身份,再把明珠去向消息传出去,结果把朱梁的人引过来了。” 杨丽莺跑去青云楼看梅寒香,独孤痴到外面镇上办事,其他几位堂弟却都在场。他们看后脸色都凝重起来,独孤雁问那看门弟子:“他们来了几个人?” 那看门弟子道:“领头三个人,其他还有七八名随从。” 萧南月插话道:“大哥,他们既然来了,那干脆就叫他们进来,我们也好试探一下虚实。” 独孤鹤点点头,对看门弟子道:“那好,你去带他们进来。” 没一会儿,议事楼大厅门口出现了十余个龙行虎步的身影。 独孤鹤萧南月定睛一看,不由怔了一下。只见前面带头三人穿着一身整齐的公差制服,其中一名年轻人脸上长着一只醒目的鹰钩鼻,却不正是数日前在无锡城先和他们动手、后来又转向去杀叶思秋的那三名高手? 再看他们后面那七八个随从,均戴着低低的斗笠,几乎看不清面目,身上穿的则是简洁干练的服饰,看起来竟像是来自草莽江湖的武功高手。 那天梅寒香说他们是官府中人,原来他们是来自朱梁的。 其时天下分崩离析,各处割据势力权重当地,但南方这边再怎么不承认朱梁,朱梁也是占据中原最有实力的一个大国——平常人们口中的官府,也多是指他们。独孤鹤傲慢自大惯了,这些天从未去细究那天晚上那三人是什么来路,直到这时看见他们人来了,才醒悟过来。 这带头三人,自然是安弃文、风凌空及孙长翼。走进大厅后,安弃文傲慢地环视一眼厅里众人,以居高临下的口气说道:“你们哪一位是独孤鹤,快站出来说话!” 独孤鹤大怒,“嚯”地站起身,叱道:“很好很好,没想到我们这么快就再见面了!”他知道来人武功非同等闲,但看安弃文那副不可一世的德行,还是怒发冲冠地跳起来。 安弃文当然知道说话的就是独孤鹤,却偏偏故意当不知道,冷冷地加了一句:“你就是独孤鹤?” 独孤鹤冷笑道:“正是本座!怎么,你们有眼不识泰山吗?” 安弃文道:“那好,既然你就是独孤鹤,那本部就不用找其他人了。”忽然高高提起音调,“独孤鹤听好了,前不久你在砀山抢夺我大梁一颗绝世明珠,现在本部命令你马上交回赃物,否则……” 独孤鹤喝道:“否则又怎样!” 安弃文还没说话,神刀城这边独孤雁已站出身来,对安弃文抱了抱拳,道:“这位大人,你说我二哥抢夺大梁宝物,不知有何凭证?” 安弃文道:“人证嘛,当时梅寒香姑娘就在现场,本部听说梅姑娘正被扣在你们神刀城中,你们去把她带过来问一下,就可一清二楚;至于物证更简单了,那颗明珠约莫鸽蛋般大小,其光彩无比华丽璀璨,你们只要让我们搜一下独孤鹤身上,便可看见它了。” 他们显然是有备而来,知道得还真不少。独孤鹤有点忌惮起来,驳斥道:“梅姑娘是本座敌人,她岂会以公正态度为本座作证?至于如鸽蛋般大小、光彩华丽璀璨的明珠世上何止千万,那又怎能作为指证本座抢夺大梁宝物的凭证?” 安弃文一时语结,转过头看了一眼站在他身后的一名随从。那随从身材甚高,斗笠遮盖下的面目却几乎看不清。看见安弃文转过头来,他嘴唇似乎动了动,但并没发出声音,想来正以“凝声传音”之类的神奇内功,在向安弃文单独传话。 独孤鹤不禁多看了那随从一眼,心里却忽然涌起一阵莫名其妙的不安感觉。 安弃文经那随从传话后,又转回头,道:“那好,你说梅姑娘做不得证人也行,但当时在场的还有飞剑门燕穿云、五凤帮郑三娘、独行大盗龙腾海等人,你们若觉得有必要,本部照样可以传他们过来作证。” 若有深意地扫了独孤鹤一眼,他又接道:“至于物证嘛,那颗明珠除刚才本部说的那些特征之外,还有一个非常奇妙的辨别之法……” 独孤鹤心里一跳,忍不住问道:“什么奇妙的辨别之法?” 安弃文道:“你们当然都知道了,那颗明珠就是远古时代女娲流下的眼泪变成的,要辨别它真伪很简单,只要用天人般的绝美少女(比如像梅寒香梅姑娘)的眼泪浸润它,再加上另外一种天物辅助,那么那颗明珠马上就会幻化出世人意想不到的神奇景象……” 还没说完,他便顿住了语声。独孤鹤听得心痒难搔,急切地问道:“什么另外一种天物……它又会幻化出什么神奇景象来?” 安弃文悠然道:“这其中窍门和秘密我可不能说得太详尽。本部只问你,你愿不愿意去把梅姑娘叫来,并且拿出你抢的那颗明珠,让我当场验证给大家看一下?” 独孤鹤脱口说道:“好啊……”话一出口就惊觉自己在不打自招,硬生生的咬住语声。 可安弃文已立刻反应过来,喝道:“好你个独孤鹤,你还敢说没抢那颗明珠,你看你不就说漏嘴了!”扫了一眼独孤雁独孤鹏等人,又叫道:“神刀城所有人都听清了,独孤鹤已经招认他抢了明珠,现在你们是要责令他交出赃物呢,还是要公然与朝廷对抗?” 独孤雁心里一凛,转头看了一眼独孤鹤,道:“二哥……” 独孤鹤紧绷着脸不说话,心里却大是懊恼,忖道:“那名随从嘴唇一直在动,这个草包公差刚才说的话显然来自他指点,那他到底是什么来路呢,又为何不干脆自己出声?” 念头刚转完,安弃文又已咄咄逼人道:“怎么样,你们是要责令他交赃物还是要公然对抗朝廷?”说着抬了抬脸,那鹰钩鼻看起来就像是要压死人似的。 独孤鹤暴怒起来,在桌子上重重拍了一掌,喝道:“什么叫公然对抗朝廷!在这吴地境内,大王是杨隆演,朱梁又算哪门子朝廷来着?”(注:杨隆演为唐末吴王杨行密次子,于大梁开平二年,其兄杨渥被下面将领杀掉后继位。) 安弃文大怒,冷笑道:“好,好!看来你这强盗是要顽抗到底了是不是!” “那又怎样!”独孤鹤脸现凶悍之色,“难不成你们以为狐假虎威一下,就吓唬得住神刀城吗?” 安弃文道:“你一个人就能代表神刀城吗?”又转向一旁独孤氏其他兄弟,森然接道:“那你们说说看,你们是要执迷不悟,和案犯沆瀣一气对抗朝廷,还是要清者自清……哼,要是前者的话,我们大梁自有办法对付你们!” “这……”独孤雁独孤鹏对视一眼,厅里顿时安静下来。 安弃文负着双手在厅里踱了几步,又看了一眼神色不定的独孤氏其他兄弟,接道:“看来你们也挺为难的……也行,我们身为官府办案官员,也不想逼人太紧,本部就给你们一天时间来考虑,明天这个时候我们再来好了!”说完向那帮随从挥了挥手。 眼看着这帮人转过身就要离开,独孤鹤忖道:“这三人武功虽惊人,但凭己一人足可对付得过去,就不知道他们带来的那些随从身手如何……” 心念转动间,他一只手已挥起,两枚铁珠子“嗤”地一声,同时向刚才对安弃文暗中传话的那名高个随从,及他身旁另一个人激射而出。 他这下出手事先毫无征兆,且又贯注了十成的“寒玉功”真力,其声势当真有如陨石破空那样惊人,独孤氏其他兄弟及萧南月等人都“啊”地一声叫了出来。 可他们惊叫声刚一发出,就见那名高个随从身后寒光一闪,随着两下“叮”“叮”的龙吟声响彻大厅,那两颗铁珠子已被他长剑击中并反弹而回,一颗向独孤雁飞来,另一颗则向独孤鹤身旁的萧南月迎面射来,其来势之劲急,几乎不逊于独孤鹤发出时的去势! 独孤鹤大惊,一伸手把萧南月推到一边去。独孤雁也身体一偏堪堪避开。大家只听见“噗”、“噗”两声响,那两颗反弹回来的铁珠子已把木板墙壁打了两个小洞,飞穿而出。 这一手借力使力的功夫,端是又巧妙又气势惊人!安弃文回过头,冷笑道:“怎么,你还要试一下大梁办案官员身手才肯屈服,是不是?” 独孤鹤毫不示弱:“身手不错又怎样,神刀城不也一样高手如云?”嘴巴虽强硬,但着实暗暗抽了一口冷气,而心底那种莫名其妙的不安感更强烈了。 “那好,我们明日再来见个真章好了!”安弃文不再多说,又挥了挥手,十余人就像一阵风似的退出了议事楼。 那帮人来得快去得也快。厅里独孤氏其他兄弟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好一会儿后独孤雁才沉吟着开口道:“二哥,世人常说‘民不与官斗’,所以我看……” 独孤鹤正一直在回想刚才那个高个随从的出手,突听独孤雁有退缩之意,禁不住焦躁起来,道:“三弟你为何如此怕事!所谓强龙压不过地头蛇,在我们家门口又何惧一个伪朝廷来着!” 独孤鹏心直口快,说道:“二哥,这并非怕不怕事来着,而是我们有没必要为一点身外之物和朱梁争斗,要知道这种事情稍一应对不慎,就会危及我们整个家族安危!” 独孤鹤大是不快,道:“四弟动辄拿家族安危来说事,难不成你对我们神刀城武功毫无信心来着?” 独孤雁接过话道:“二哥,虽然我们武功不错,可这次朱梁是有备而来,有道是来者不善善者不来,到时如果真动起手来,我们又岂能不遭受折损?” “是啊二哥,”独孤鹏附和道,“你看刚才那个随从身手,我们神刀城就没几个可以和他一拼高下!” 独孤鹤又焦躁起来,正要说话,旁边萧南月忽然插口道:“我觉得几位叔叔有点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了,神刀城在江湖中威名赫赫,要是大家连几个官府公差都怕,那以后还何谈举兵起事那样的大事呢?” 独孤雁“哼”了一声,嘴上没说话,心里却着实不悦:“这狐狸精仗着几分美色和二哥不清不楚,可我们家族事务又何劳你一个外人指手画脚?” 独孤鹤却甚感安慰,道:“南月说得没错,几位弟弟尽管安心好了,要是他们明天再来,二哥就给他们一点颜色看看!” 独孤鹏看了独孤雁一眼,向独孤鹤拱了拱手,道:“既然这样,我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三哥还有五弟六弟,我们还是回去做事吧。”说完神色悻悻的带头向门外走去。 几位堂弟走后,厅里顿时只剩下独孤鹤萧南月两人。独孤鹤拍了拍萧南月的手,道:“南月,我这几位堂弟总是前怕狼后怕虎的,要是他们都像你这样和我一条心,那我们何愁大事不成?” 萧南月脸红了一下,突然咬着他耳朵道:“那还不是因为大哥你特别厉害,把妹子整得……嘻嘻,这女人只要身服了,那哪还有不心服的道理?” 独孤鹤在她大腿上捏了一把,调笑道:“你真是个狐狸精!” 萧南月也嬉笑道:“如果我是狐狸精,那大哥你就是一头大老虎了,老虎吃狐狸,那还不是三两口就解决了!” 独孤鹤咳了两声,正了正神色,道:“对了南月,昨晚那条毒龙被五花鸡冠蛇咬后,一直昏迷不醒,我看还是叫人把他抬回青云楼去比较稳妥一些。” 萧南月道:“大哥先别急,妹子还想仔细观察一下他的后续反应。我们要是能试出五花鸡冠蛇毒性到底能让人毒发到什么程度,那对我们将来大有用处。” 独孤鹤犹豫道:“可是万一他醒转过来,那……” 萧南月道:“那也不用担心。那毒龙手上脚上都锁着镣铐,即使醒过来也绝对跑不掉,何况你还特意叫两名弟子守在外面呢。” 独孤鹤不再坚持:“那好吧,等明天再看看情况。”估计时辰已到午时,又道:“那我们回去吧,现在差不多到午饭时间了。” 第二十章 烈焰不挡男儿心(二) ※※※※※ 叶思秋一回到镇上客栈,便把头上斗笠取下来,再把脸上化的妆洗掉。关好门后,小玉叶明珠秦紫风等姑娘马上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道:“叶大哥,事情怎样了?” 叶思秋道:“现在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虽然昨晚梅姑娘说他们兄弟各有心思,但真要靠安弃文那帮人威逼,来使神刀城其他人孤立独孤鹤,也不是件容易的事。” 小玉道:“那你们没动手吗?” 叶思秋道:“独孤鹤有发两枚暗器来试探我们,幸好我一直凝神戒备,才没遭到他暗算……”接着把上午自己和安弃文等人在神刀城的经过详细说了一遍。 几位姑娘沉思了一会儿,秦紫风分析道:“独孤氏其他兄弟不支持独孤鹤和外边势力起纷争,那是确定无疑,但独孤鹤是城主身份,手上又有一把梅姑娘说的什么寒玉扇可以号令他们,所以……” 叶思秋道:“所以除非外边势力非常可怕,他们为了明哲保身,才会跳起来和独孤鹤分道扬镳,秦姑娘你说是这样吗?” “没错。”秦紫风点点头,“就像你昨晚说的,我们要救梅姑娘和我三妹出来,若只是对付独孤鹤萧南月两人,那还不至于毫无办法,可若加上神刀城其他人,那他们人多势众的……” 叶思秋在房间来回踱了几步,道:“这样吧,不管有用没用,等会儿我再去找安弃文一下,让他多找一些人来壮声势,并想办法让独孤雁等人知道敌方势力有多凶险,这样明天我们如约前去,看看会是什么情形。” 小玉和梅寒香姐妹情深,道:“那叶大哥晚上你是不是再去看小姐一下,她们两个孤零零的被关在铁牢里,定是难受得很。” 叶思秋沉吟道:“晚上我就不去了。昨晚冒险前去,本是希望能一举救出她们,可既然无法如愿,那我晚上再去一旦被独孤鹤发现形迹,结果只会打草惊蛇,不是吗?” ※※※※※ 自入夏以来,天上几乎没下过雨,天气显得特别干燥。 今天也是一样烈日当空,神刀城巍峨宏伟的城楼在明亮耀眼的阳光照射下,显得更加壮观更加气派了。天气虽然火热,但好在风还挺大的,城中一棵棵枝繁叶茂的树木在阵风吹动下,树叶不时发出阵阵沙沙声,让人感觉清爽了不少。 叶思秋和昨天上午一样装扮,偕同飞鹰堡那帮人又来到神刀城议事楼里。一路走进来,看得出独孤鹤已做了精心防备,路两边每隔几步就站着两三名带刀或带剑的弟子。 议事厅里更是多出很多人,除了昨天上午那些人和杨丽莺独孤痴独孤聪都到齐外,其他还有数十张陌生的男女面孔,显然神刀城比较重要的人物都出场了。 飞鹰堡这边自然也多带了不少人,整个厅堂顿时显得拥挤起来。安弃文大摇大摆地在一张靠椅上坐下来,用手敲了敲椅子扶手,开门见山道:“独孤鹤,你可考虑清楚了没有,是要交回赃物给朝廷,还是要和朝廷对抗到底?” 其实他都不用问这一句话,叶思秋一看神刀城布防架势就知道独孤鹤心思了。独孤鹤眼中闪过一丝凶狠之色,果然道:“那颗明珠本是天人眼泪化成之物,现在既已落入到本座手中,那就是属于神刀城的了!你们又凭什么说它是朱梁之物?” 安弃文道:“皇权天授,天物本应只属于皇家,是不是?” 独孤鹤手一挥,针锋相对道:“朱梁又算什么皇家来着?你看我们南方这些地方大王,还有河东晋王、塞北契丹等,谁又承认那个死叛徒为皇帝了!” 安弃文大声道:“地方大王可以不承认大梁,可你们神刀城是地方王权吗?大梁暂时无法消灭地方势力,可你们神刀城能敌得过大梁几十万兵马吗?” 独孤鹤怒气勃发,向前走了两步,喝道:“那好,神刀城城主独孤鹤就在这里,你们朱梁谁要上前来领教一下!”说完“唰”地把佩刀拔在手上。 以独孤鹤身手,在场当然没一个是他对手,叶思秋看安弃文一时不知如何应对,赶紧以“凝声传音”之法对他说了几句。安弃文反应过来,冷冷地说道:“谁又要和你比试武功了!我们今天可是办案来着,你如果不交出赃物的话……” 他说着眼光转向独孤氏其他兄弟,森然接道:“我们大梁派出的一百多号飞鹰高手,已进驻到外面镇上,你们要是想负隅顽抗,那本部等一下马上出去号令他们,把这里夷成平地再说!” 独孤雁独孤鹏知道安弃文所言非虚,顿时脸沉如水。 他们昨天晚上就接到外面朋友传话,说镇上突然多了好多来历不明的江湖人物,两人听了都已大为不安,本想找独孤鹤商量去探查一下,可最近和他老是话不投机,想想又放弃了,这个时候突听安弃文这样提起,自然顿感事态严重,脸色也跟着变了。 独孤鹤却以为对方在虚张声势,又喝道:“飞鹰高手又算个什么东西,信不信他们来一个本座就杀他一个!”他以前和鹰王有过来往,可在当前这种逼人的情形下,什么都顾不得了。 安弃文大怒,眼光就像刀锋一样盯着独孤氏其他兄弟,一叠声叫道:“好,好,好……既然你们不知死活,那本部就不客气了!本部现在就带人出去召集他们过来,不把神刀城杀光烧光抢光决不罢休!”说完“嚯”地一下站起身。 独孤雁心头一震,站出身叫道:“且慢!” 叶思秋心里一跳,连忙又对安弃文传了几句话。安弃文转过头,盯着独孤雁狞笑道:“怎么,你又有何话要说?” 独孤雁向独孤鹏使了个眼色,然后转向独孤鹤说道:“二哥,前几天我们兄弟几个就已向二哥提过,我们神刀城历来以‘与世无争,永续香火’作为行事准则,可二哥你硬要一意孤行,和朱梁争锋,既然这样那三弟我就无法听从二哥指令了!” 独孤鹏也马上跟着站出来,大声道:“我也一样!” 独孤鹤怎么都料不到他们两个竟当着敌人的面反戈相向,一时又惊又怒,道:“三弟四弟何出此言,前面二哥不是都和你们分说了吗?” 独孤雁道:“那也是在我们独孤家族不遭受威胁的前提下,我们才勉强无异议。可彼一时此一时,现在朱梁既已带重兵来,要碾压我们神刀城,那我们又怎还会不顾家族安危?” 独孤鹏附和道:“是啊二哥,你要和朱梁拼个你死我活,我们无法左右你,可弟弟一家十几口实在无法陪你甘冒大险!”说完转向独孤氏其他兄弟,“各位兄弟姐妹听好了,不是我独孤鹏一味明哲保身,而是我心里时刻谨记独孤氏祖训,才要脱身事外……” 神刀城下面的人都交头接耳,窃窃私语起来。 独孤鹤怒火中烧,眼看其他人脸色游移不定,稍微一个掌控不当,就有可能激起全家族人群起围攻,于是赶紧高声说道:“四弟总喜欢把‘祖训’二字挂在嘴边,可你为何又忘了‘独孤氏子弟不得违背手持寒玉扇城主之意志’这另一条祖训?” 众人都把眼光转向独孤鹏。独孤鹏稍微有点慌张,但还是据理力争:“那是因为二哥先违背了‘与世无争,永续香火’这一祖训,既然手持寒玉扇城主都不遵守祖训,那城主又有什么权利要其他人来遵守祖训?” 他这话说得十分犀利,独孤氏其他兄弟都投以独孤鹤怀疑的目光。独孤鹤暗暗心惊,知道再不亮出杀手锏,形势马上会失控,于是左手一翻,顿时一把精巧的玉质小扇子,出现在厅里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神刀城一众呆了呆,除了独孤雁独孤鹏及另外少数两三人,其他都呼啦啦的一下子跪下来,异口同声地叫道:“独孤皇后天上有灵,独孤子弟不敢放肆!” 独孤鹤脸上闪过一丝得意之色,移转目光盯着没下跪的独孤雁独孤鹏等人,森然道:“怎么,见寒玉扇如见独孤皇后,你们就如此大逆不道吗!” 独孤雁独孤鹏脸色变了变。他们后面那三人更是双腿簌簌发抖,想是内心十分挣扎。 刚才一直未参与神刀城门人相互争锋的叶思秋安弃文一众,心里都暗叫不妙——他们实未料到独孤鹤手中那把比巴掌都大不了多少的寒玉扇,居然会有那么大的魔力,这下可要如何应对呢? 独孤鹤趁热打铁,上前两步狠狠盯着独孤雁等人,又咄咄逼人道:“你们可想清楚了,既然你们胆敢逆反独孤皇后,那本座就只有以家法处置你们了!” 他话音落下后,厅里顿时静得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楚。独孤雁等人额头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想来“家法处置”是神刀城一种非常可怕的处罚。 叶思秋正急着筹思对策,却突见安弃文手抬了一下,像是要发射暗器去打独孤鹤手中的寒玉扇,一时不由大惊,闪电般地伸手按住了他手臂,凝声传话道:“不可!这样只会让他们更加同仇敌忾……” 他当然看得出那把寒玉扇对独孤氏家族的特殊意义。安弃文经他一提醒,心下一凛也赶紧收住手。 再看前面独孤鹤,意似悠闲地挥了挥手中寒玉扇,冷冷地接道:“好,好……本座已经给你们考虑足够长的时间,你们若非要不知好歹,那本座就……”说着高高扬起另一只握刀的手。 独孤雁独孤鹏后面三人终于扛不住了,突然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口里跟着颤声道:“独孤……皇后天上有灵,独孤……独孤子弟不敢放肆!” 叶思秋心里刚叫一声“完了”,独孤雁独孤鹏就已浑身颤抖跟着跪下来,喃喃念道:“独孤皇后天上有灵,独孤……独孤子弟不敢放肆……” 独孤鹤见带头起衅的两位堂弟也终于低下头,胸口一直紧绷着的一口气总算稍稍放松下来,高声叫道:“好!好……各位兄弟姐妹,我们神刀城武功卓绝,大家只要勠力同心,那还用怕一个伪朝廷来挑衅吗?” 跪倒的几十人除独孤雁独孤鹏外,都高声呼应道:“愿随城主共御外敌!愿随城主共御外敌!” 叶思秋和安弃文对视一眼,眼中都露出沮丧之色。他们当然清楚,神刀城只要上下团结一致,以他们目前的力量,无论如何都难以一击制胜,这接下去的种种谋划也全部变成一堆空谈了! 前面独孤鹤却得意洋洋地挥了挥手,接道:“那好,既然这样大家快点起来吧,现在我们就来领教一下朱梁的手段!”说完狂妄的眼光向叶思秋安弃文这边扫过来。 叶思秋正思索要教安弃文说几句什么样的台面话,却见随着神刀城下面门人呼啦啦地站起来,独孤鹤身旁那个白痴儿子忽然傻笑两声,嘴里呵呵地念道:“扇……扇子,真好玩……”边说一只手边突然一伸,把他老子手中的寒玉扇抢了过去。 独孤鹤猝不及防,怒斥道:“你干什么!” 这一声叱喝直如晴空霹雳,那白痴吓得一个哆嗦,手也跟着一抖,厅里众人只看见那把寒玉扇扇面光芒一闪,紧接着就是“啪”地一声脆响,眨眼间它就摔在地板上碎成了四五片! “啊……”这意外惊人的一幕无论谁都没料到,独孤家族的人惊呼一声,全傻眼了。 独孤鹤最先反应过来,急怒攻心之下,“啪”地一巴掌狠狠盖在了白痴儿子脸上。那白痴显然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多大的祸,突然狂性大发,一脚飞出把地上那摔碎的四五片寒玉扇碎片向叶思秋这边扫飞过来,然后指着独孤鹤叫道:“你……你打我,你打我……” 独孤鹤怒不可遏,想都不想又一巴掌打在他另一边脸上。那白痴想是从未被父亲打过耳光,狂吼一声,就像负伤的野兽突然从人群中猛冲出去。叶思秋见机不可失,压低嗓音喝道:“独孤鹤,你把寒玉扇弄毁了该当何罪!” 独孤家族下面的人都身体一震,然后把目光瞪向独孤鹤——那森寒的眼光,比刀剑利刃都让人不寒而栗。 独孤鹤当然清楚寒玉扇对于独孤家族的意义,简直不亚于玉玺对于皇帝的意义,一时心头颤栗,整张脸都青了,颤声道:“众位……众位兄弟,二哥敢请你们……聪儿……他……他只是个……” 叶思秋对独孤鹤绝无好感,又低喝道:“独孤鹤,明明是你自己失手寒玉扇才被抢,那又怎能怪傻儿子来着!” 独孤鹤虽感觉这声音有点熟悉,但此时此刻哪还有心思去想其它事?刚要再说话,独孤雁已歇斯底里地叫道:“二哥,你毁了寒玉扇,那还要不要我们独孤家族活人啊!” 其他人马上跟着骚乱起来,有的叫“完了完了全完了”,有的叫“真是天亡我独孤家族”,有的叫“扇在人在,扇破人亡”,有的甚至捶胸顿足……大厅里顿时乱成了一团。 第二十张 烈焰不挡男儿心(三) 叶思秋看得出寒玉扇对于神刀城的非凡意义,却没想到这意义远非一般门派对于掌门信物的重视可比,一时也禁不住吃惊。安弃文则暗暗庆幸刚才叶思秋阻拦住自己没出手,要不然现在被围攻的可换成另一个对象了。 独孤鹤惊慌失措,下意识地看向身边,想寻找一点安慰,可萧南月却不知何时不见了踪影。这下心里更加慌张,他额头上的汗珠比刚才独孤雁独孤鹏被他逼迫时流出的还大颗。 独孤痴站在独孤鹤左侧,看见叔叔处境恶劣,正鼓起勇气要站出去说几句话,身后忽然伸出一只肤如凝脂的玉手,拉住了他一只手。他心里一跳,颤抖着转过头,看见的正是一双又美丽又关切的眼睛…… 大厅里一直闹腾了两三炷香才渐渐安静下来。独孤鹤眼看一众家族门人或垂头丧气,或咬牙切齿,硬起头皮说道:“众位兄弟姐妹,二哥……二哥我……” 可还没等他说出后面的话,厅门口忽然跑进两个神色慌张的弟子,一看见厅里众人就大叫道:“不好啦,外面楼房起火啦!” 当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独孤鹤大吃一惊,大喝道:“快!快……大家快去看看!”边叫边当先向门外抢出去。神刀城其他人心头一震,也跟着一拥而出。他们当然都清楚,失火对于神刀城全木质的城楼是一件多么可怕的事。 安弃文马上反应过来,转过头对一旁风凌空孙长翼低声交代道:“我们快跟出去,等一下趁乱把独孤鹤……”说着一只手在脖子上一横,意思自然是趁火打劫杀了独孤鹤,好抢回他身上那颗明珠。风凌空孙长翼心领神会,道:“还有就是……” 等到一大帮人跑到议事楼外边一看,全都惊呆了。从这里放眼看过去,只见整片城楼靠地势低的地方,也不知出于什么原因,一栋又一栋纷纷冒出滚滚浓烟,触目惊心的赤色火舌正随着风势一路肆虐,热气都已向这边逼过来了! 下面众多神刀城子弟更是乱成一团,一边大喊“救火啦救火啦”,一边向失火的城楼跑下去。 独孤鹤猛然惊醒过来,大叫道:“快!快!大家快去提水灭火!”身形一闪,向下面直扑下去。叶思秋一时也顾不得和神刀城仇怨,跟着展开轻功,如飞似的跑去救火。 可刚跑没多远,一阵狂风忽然“呼”地猛刮过来,随着一阵令人胆战心惊的“噼里啪啦”声响起,一片铺天盖地的浓烟和火焰已向前面一栋楼席卷过来!叶思秋大惊失色,只好向侧边一条小路跑去,但突然间侧边也“哗”地一声,一阵熊熊烈焰阻住了他脚步! 所谓风助火势,失火时最忌的就是刮风,可偏偏今天风势特别猛烈,加上最近二十余日天干物燥,神刀城这样纯木质的楼房,又怎经得起如此致命的祸端?只一会儿时间,可怕的火焰已经全方位蔓延开来,看起来大有吞噬全部城楼的架势! 而在这样的情形下,靠人力提水扑火,简直无异于杯水车薪! 慌乱中,叶思秋疾步向后退,跑到地势高的地方躲闪。刚观察一下地形,他心里猛地一个咯噔,失声叫道:“不好!梅姑娘她们……”顿时心急如焚,大声叫道:“独孤鹤,独孤鹤,梅姑娘铁笼钥匙快……” 后面“拿过来”三字还没出口,一阵浓烟突然迎面扑来,呛得他剧烈咳嗽起来。 怎么办!怎么办!!怎么办!!!饶是叶思秋平时再冷静沉着,此时在这漫天大火面前也慌了手脚。他虽一心想找独孤鹤取钥匙,但前后左右放眼搜寻一下,眼前除了浓烟火焰,哪还有半个人的影子? 耳听四处传来城楼燃烧时发出的剧烈噼啪声,脸上感觉到炙人的热气,叶思秋心知再不当机立断,别说救梅寒香林白雪,自己顷刻间也要葬身火海了!当下深深呼吸一口气,身形一闪,向青云楼方向飞跑而去。 他前天晚上去过青云楼,知道它在地势较高的山腰上,要找到它本不难,可此时到处是熊熊火焰和滚滚浓烟,一时惊慌忧急,反而迷了路,在一栋栋相连的城楼下面路上绕了一大圈,结果又绕回到原来的地方来! 正急得发疯,左侧忽然跑出一名年轻的神刀城弟子,叶思秋想都不想,跳上前一把抓住他手臂,叫道:“快!快!快带我去青云楼……” 那年轻弟子吓了一跳,急道:“快逃快逃,大火就要……” 叶思秋“唰”地拔剑架住他脖子,厉声道:“我说快带我去青云楼!不然我马上杀了你!” 那年轻弟子这才清醒过来,颤声道:“好,好……我带你去,你把剑拿开……” 叶思秋收起剑,刚放松他手臂叫一声“快走”,那年轻弟子却忽然飞起一脚,踢在了他小腹上。这下他毫无防备,一时痛得弓下腰,站都站不起来。那年轻弟子却趁机跑得无影无踪了。 也许是剧痛刺激了脑筋,叶思秋勉强站起时,突然醒悟过来,大骂自己:“傻瓜,亏你练得一身轻功,那为什么不到屋顶上面去找!”情急之下顾不得腹痛未消,身体一飞冲天,“呼”地跳到了屋顶上面。几乎在这同时,火焰已向这栋楼蔓延过来。 在屋顶上,果然一眼看见关押梅寒香林白雪的青云楼方位。叶思秋暗叫一声“老天有眼”,运起全身功力,就像御风而飞似的向那栋楼掠去。他轻功卓绝,只十余个起落,双脚便踏在青云楼前面的院子里。 原本时刻守在院门口的四名弟子早已不知去向,想来是看见下面城楼失火,都跑去救火了。叶思秋顾不得喘气,叫道:“梅姑娘林姑娘,我来了!” 楼上梅寒香林白雪虽然看不见楼外情形,但早已听见无数人在高喊“救火”,以及不远处传来的火焰燃烧声,正急得有如热锅上的蚂蚁,这叫声一传来简直是喜从天降,同时大叫道:“叶大哥!叶大哥……” 叶思秋正要跑上楼去,身后院门口忽然有人叫道:“等一下!”接着刀光一闪,两柄雪亮的鬼头刀向他直劈过来。 叶思秋大惊,“唰”地拔出佩剑,反手荡开那两把刀刃,转过身叫道:“是何……”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前面站着两个人,正是飞鹰堡高手风凌空孙长翼出现了。 风凌空孙长翼一声不吭,两把鬼头刀一左一右,又向他横扫过来。叶思秋大急,长剑一招“秋风扫落叶”急挥而出,喝道:“你们这是干什么!前面我们不是说好……” 两名飞鹰堡高手面目狰狞,有如洪荒怪兽。风凌空边出刀边叫道:“少主人早交待我们要趁乱杀掉独孤鹤和你这反贼,眼下独孤鹤不见踪影,那你这反贼我看还往哪里逃!” 原来他们开先一直在迷宫般的城楼里找独孤鹤,可绕了好几圈都一无所获,最后也因为火势被逼得向高处逃避。眼看大火不断向上蔓延,两人正犹豫要不要继续找下去,后面一栋楼院子里忽然传出叶思秋叫声,这下真是大喜过望,一转身就马上杀将进来。 叶思秋又急又怒,喝道:“你们背信弃义也就算了,可你们没看见大火就要烧到这边来了吗!” 孙长翼冷笑道:“那我们在大火烧过来之前杀掉你好了!” 叶思秋知道多说无益,手腕一转,长剑变招为“落叶飞舞霜满天”向他们疾刺过去。风凌空孙长翼也不再说话,两柄鬼头刀舞出雪花似的刀光,疯狂地对敌手又砍又劈。随着连绵不绝的刀剑交击声响起,三人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楼上梅寒香林白雪自然也听见强敌到来的响声,又急又慌,双手紧紧抓住铁栅,要不是害怕叶思秋分心,早已大喊大叫起来。 就在这时,下面不远处忽然传来“哗”的一声巨响,一栋楼房被烧得倒塌而下,滚滚烟雾向这边直扑过来。叶思秋心急如焚,连连使出杀手绝招“大风起兮云飞扬”。可糟糕的是,这两人武功实在太高强,一时间他非但没占到上风,反而被逼得向后退了两步。 风凌空孙长翼见叶思秋色焦急,使出的招式威力大打折扣,都暗暗大喜,两把刀纵横开阖,上下翻飞,刀刀直逼对方要害部位。 再拼杀一阵,一阵热浪席卷过来,大火顷刻间已烧到青云楼西侧那栋楼来!叶思秋目光尽赤,喝道:“我和你们拼了!”毫不顾自身空门,一剑“落叶归根”直刺孙长翼胸口部位。 左侧风凌空这时若砍向他空门,那叶思秋必定非死即伤,可他看见敌方那玩命的架势,也大吃一惊,一刀迎向那来势凌厉的长剑,先帮孙长翼解了当头风险。 叶思秋不等招式用老,长剑向上一挑,变招为“秋雨潇潇摧落叶”挑向风凌空小腹部位。风凌空武器“叮当”一声架住长剑,另一只手却挥起一掌,打向他面门。叶思秋只得撤剑闪避,顺手一剑扫向另一侧的孙长翼。 孙长翼大喝一声,也学风凌空那样,刀掌并用来杀敌。到这个时候,敌对双方已几乎到了贴身肉搏的境地! 梅寒香林白雪耳听院子呼喝声和刀剑撞击声不断传来,可就是看不到双方任何交战情形,都急得一会儿站起,一会儿坐下,情绪几近崩溃边缘。特别是梅寒香,她在无锡见过那两名飞鹰堡高手的武功,知道叶思秋以一敌二败多胜少,一颗心更是油煎一样。 如果不是怕打击到林白雪,她早就大哭出来了。 又过了一会儿,一阵热浪忽然直逼过来,林白雪终于忍不住了,颤声道:“你说……你说我们会不会被……被烧死……” 梅寒香深深吸了口气,勉强平静地说道:“不会的,叶大哥定会救我们!” 林白雪簌簌发抖起来,道:“可是……可是……你听,大火好像已……已烧到这边来了!” 她说得没错,这时已有青烟弥漫到楼上来。梅寒香脸色惨白,道:“即使真被烧死,那叶大哥也尽力了,我……我已无憾!” 林白雪忽然歇斯底里地大叫起来:“可是我不想死……我不想死,都是你害的我,都是你害的我!”向她直扑过来。 梅寒香大惊,用力一把抱住她。林白雪终于失声痛哭起来。 这时,无情的火焰已几乎烧光西侧那栋木楼,火舌眼看就要舔向青云楼了。风凌空孙长翼也着急起来,因为大火一旦扑过来,那他们自己也将陷于火海之中。叶思秋更是接近疯狂边缘,一柄剑狂挥乱刺,几乎不成招式。 但所谓欲速则不达,他这样和敌人拼命,反而把自己逼到绝境里去。眼看他们两人刀光闪耀,交叉横砍而至,他虽用剑荡开风凌空的刀刃,但孙长翼那把刀已在他腿上带过去,鲜血立刻点点飞溅而出。 风凌空孙长翼大喜,同时大喝一声,鬼头刀招式更快更猛了。 叶思秋腿上一阵刺痛,头脑却突然清醒过来。一连三剑出手后,他瞟了一眼火势,知道再如此缠斗下去,不但楼上两位姑娘要活活被烧死,自己也定难逃被乱刀砍死的下场,于是沉声道:“两位还要纠缠不休吗,小心等一下自己也被烧死!” 风凌空孙长翼铁青着脸不答话。叶思秋“嗤嗤”两剑挡开他们攻势,又道:“你们若要杀掉我,五六十招内绝无机会,难道你们真要和我同葬火海吗?” 风凌空抽空看了一眼火势,像是也意识到情况凶险,道:“那好,今天且先放过你!”说完看了一眼孙长翼,带头向后跳开一步。孙长翼招式也跟着放缓下来。 叶思秋大喜,长剑向后一甩收起招式,又道:“那你们快走吧,我还要去救……” 后面那个“人”字还未出口,风凌空孙长翼忽然大喝一声,两人俱都左手拳右手刀,同时向他痛击而至。叶思秋猝不及防,虽然身体向后一仰,避开两把呼啸的大刀,但终于没能避开风凌空的左手拳头,“砰”地一下,被他结结实实打在了右侧胸口上! 随着“啊”的一声惨叫,他整个人都被打飞起来,“哗啦”一声撞在城楼墙壁上,接着又向下跌落,摔在地板上一动不动。 风凌空狞笑一声,身体一跃上前,高高扬起了手中的大刀!楼上梅寒香听见叶思秋倒地的声响,惊怖欲绝的叫道:“叶大哥!叶大哥……” ※※※※※ 独孤鹤火急火燎地冲到下面失火城楼前,边带头提水灭火,边大声呼喝神刀城子弟快点行动。等到他意识到火势已经失控,才突然想起被关在青云楼的梅寒香林白雪,一时惊得冷汗狂迸,双手都颤抖起来。他当然知道烧死天龙帮公主,后果有多可怕! 独孤鹤再也顾不得其它事,飞身向前直闯。可脚步没跨出几步,一股烈焰忽然“呼”地猛扑过来,头发胡子嗤嗤几声被烧掉了一大片。前面到处都是火——都是熊熊的烈火,这个时候想从这里冲到青云楼去放人,那简直无异于飞蛾扑火,自找死路! 他退回几步,看着一片汪洋的火海,心里叫道:“完了!全完了……” “相公!相公!”这时,后面忽然传来杨丽莺惊惶的叫声。独孤鹤刚转过身,她和独孤痴就已双双冲到跟前来,气急败坏地叫道:“相公,梅姑娘……梅姑娘……” 独孤鹤脸沉如水,缓缓说道:“现在已经冲不上去了!” 第二十章 烈焰不挡男儿心(四) 杨丽莺大惊失色,叫道:“那她们不是要被活活烧死了!” 独孤鹤道:“是……是的,现在大火也差不多烧到青云楼了!还有就是南月,我一直没看见她……” 杨丽莺突然歇斯底里起来,冲过来一把抓住他衣襟,嘶声道:“什么狗屁南月,现在你还有心思管那狐狸精,梅姑娘天人一般的姑娘,就要……就要……”边叫边疯狂地推搡他身体。 独孤鹤怒道:“你干什么!”挥起一巴掌打在杨丽莺脸上。杨丽莺踉踉跄跄地向后直退,直到撞在独孤痴身上才顿住脚步。独孤痴大惊,下意识地一把抱住婶婶,叫道:“二叔……你,你们别……别……” 独孤鹤脸色铁青,喝道:“我也不想梅姑娘被烧死,早些时候你又哪里去了!” 杨丽莺披头散发,大骂道:“你个衣冠禽兽!如果不是你为夺什么宝剑明珠,又怎会害得梅姑娘……”还没说完,就倚在独孤痴怀里失声痛哭——既为自己的委屈哭,也为两位无辜的姑娘哭。 独孤痴不知所措,只紧紧抱住怀中人儿。独孤鹤却又突然想起那个和自己深仇大恨、一直昏迷未醒的囚犯,想来现在早被烧成了焦炭,一时更加心乱如麻。熊熊的火光映在他们三人身上,构成一幅又凄厉又奇异的画面。 “呵……呵……好大的火,我烧了好大的火……”就在这时,独孤聪身影忽然从东首冲出来,手上还握着一根正在燃烧的火把。 独孤鹤惊呆了,喝道:“聪儿,是你放的火……” 独孤聪一看见父亲,指着他叫道:“就是我……我放的火!谁叫你打我……我要把这里烧光光,烧光光……” 独孤鹤跳上前一把揪住白痴儿子衣襟,喝道:“你个畜生!你……你……”一时急怒攻心,连话都说不出来。独孤痴杨丽莺也惊得目瞪口呆。他们一直不知道这大火是怎么烧起来,却没想到居然是独孤聪干的好事。 “二哥,你们父子先毁寒玉扇,再火烧城楼,这事又该如何处置?”独孤雁也不知何时出现在后面,冷冷地质问道。他后面还站着独孤鹏及其他一大帮独孤氏家族的成员。 独孤鹤松手放开独孤聪,眼中尽是狂乱之色。 ※※※※※ 风凌空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落! 秦紫风叶明珠远在镇上,梅寒香林白雪寸步难移……叶思秋眼看就要身首异处了! 然而,就在这千钧一发时刻,原本伏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叶思秋忽然猛地一个打滚,手上跟着寒光一闪!风凌空无论如何都想不到他被自己那样一拳打飞,居然还能反击,惊骇中只觉得握刀手腕一凉,右手手掌已“嗤”地被生生切断了!鲜血跟着狂喷而出。 叶思秋浑身浴血,跟着飞起一脚,踢飞嘶声惨叫的风凌空,盯着孙长翼厉叱道:“来啊!过来啊,我们再拼三百招……” 有道是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他们两个想以欺诈手段一击制胜,却没想到叶思秋早料到敌人不会轻易罢手,干脆将计就计,把浑身内力聚在胸口硬捱风凌空一拳,然后出其不意地一剑砍下了他一只手掌! 孙长翼眼睁睁地看见叶思秋突然起死回生,面目更是狰狞可怖,一时心胆皆丧,哪还有勇气再上前?一伸手抱起血泊中的风凌空,抱头鼠窜,夺门而出。 就在这时,青云楼西首屋檐已经着火了!叶思秋叫道:“梅姑娘林姑娘,我来了!”三步并作两步抢上楼去。 梅寒香林白雪看见他出现在门口,大叫一声紧紧抱在了一块。刚才听见叶思秋被打倒的那一刻,简直比被打入十八层地狱还令她们魂飞魄散——但他还是来了,他终于还是来了! 叶思秋顾不得解释刚才自己如何脱身,运起全身内力,一剑向那把铁锁削下去。可随着“当”的一声巨响,手上长剑一下子断成了两截,而那把铁锁根本纹丝不动!又惊又急地举起断剑,再一次狂砍下去,但结果还是剑折锁存,倒是虎口被震得一阵剧痛…… 他历尽千辛万苦来到这里,最后还是功亏一篑了——眼前这把特制的铁锁,用剑根本削不断! 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叶思秋握着那截剑刃已全断的剑柄,终于热泪滚滚,叫道:“梅姑娘林姑娘,我……我……”整个人几乎瘫倒下来。 林白雪从大喜巅峰瞬间跌落到万劫不复的深渊里,又一次号啕大哭起来。梅寒香也泪眼盈眶,颤声道:“叶大哥……你,你已经尽力了!也许我们命中注定要被大火烧死,你不用难过……” “不!都是我的错……”叶思秋痛悔莫及,“我不该鼓动飞鹰堡的人去逼迫独孤鹤,不然也不至于……”他虽然不知道失火原因,可他想象得到,如果由天龙帮拿宝剑来换人,结果肯定不像现在这么可怕。 梅寒香急道:“不不不,叶大哥,这不是你的错,要错也是我自己的错,我不该削掉独孤鹤儿子的手指……” 一阵青烟在二楼楼层冒出来,大火火舌已在楼层西侧露出了凶残的面目!眼看着熊熊火焰已迫在眉睫,叶思秋心如刀割,颤声道:“两位姑娘是我无能,我……我今天陪你们葬身火海就是!” “不不不,不不不!”梅寒香眼泪终于夺眶而出,“叶大哥,你快逃吧,快逃吧……你的大恩大德,梅寒香来世再报答你!” 叶思秋悲愤欲绝,两手抓住铁栅疯狂地拉扯起来。随着他手臂真力使出来,那五尺余见方的铁笼忽然在地板上前后摩擦起来,发出“吱嘎吱嘎”的响声。这个刺耳的响声顿时惊醒了梦中人,叶思秋陡然反应过来,狂喜叫道:“太好了太好了!你们有救了!你们有救了……” 梅寒香林白雪霍然抬起头。叶思秋又大叫道:“快,快,你们抓住铁栅不要动,我把整个铁笼拖出去……” 两位姑娘也突然醒悟过来,大叫一声紧紧抓住了铁栅。所谓情急失策,叶思秋一开始就只想打开铁锁里面的人才能逃生,却没多想一下,除这条路外是不是还有其它办法;梅寒香林白雪虽也冰雪聪明,可一个上午备受煎熬,内心如沸的又哪静得下心来想问题? 但这下总算看到希望曙光了,三人激动得几乎狂跳狂叫起来。 情势危急,叶思秋立刻弯腰抓住铁笼下横边抬起一个角度,让整个铁笼只后面一条棱边与地板接触,接着运起全身力气向身后门口拖动。随着脚下木板一阵抖动,那巨大的铁笼还真被他神力拖动起来,缓缓的向楼梯口那边拖出去。 一步、两步、三步……那铁笼终于被拖到楼梯口来。接下来顺势而下,虽然铁笼被楼梯台阶震得砰砰直跳,但没多久就顺利下楼到了院子里。叶思秋连看一眼楼房火势都不敢,又急慌慌地拖动铁笼向院门口方向走去。 院门外是一条青石板铺的小路,看方向是向东侧山上延伸。这次大火蔓延方向基本是由下而上,从西向东,东侧那边楼房较少且火势还未波及,叶思秋不假思索,拖着铁笼沿石板路向东跑去。 这时后面青云楼已完全失火了,燃烧的木头正发出阵阵噼里啪啦声。 ※※※※※ 这铁笼尺度宽大,铁条又粗,再加上两位姑娘总重量至少也有七八百斤,叶思秋本不以蛮力见长,可此时也不知哪来的神力,居然拖着它向东一刻不停地小跑。铁条和石头地板不断磕碰摩擦,发出阵阵不绝于耳的嗤嗤声,火星更是不断飞溅出来。 也不知跑了多远的路,前边忽然传来一阵潺潺的流水声。叶思秋大喜过望,大喝一声,又一鼓作气拖着铁笼来到那流水旁边。 抬头一看,路边林木森森的非但已没有任何楼房影子,那流水更是自上而下水势不小,而且还在前面十余步远处,积了一湾十余尺见方的小水池。原来经过刚才一番舍命逃奔,他们跑到神刀城后山来了。 ——水能克火,此时此刻他们终于完全脱离大火威胁了!叶思秋紧绷的一口气也突然松懈下来,脚下一个踉跄摔倒在溪水里,任由那淙淙流水浸透身上的衣服。 梅寒香林白雪一路上被震动的铁笼震得七晕八素,直到这时叶思秋脚步停下来,才恢复意识,抬眼看见他瘫倒在流水里,同时大叫道:“叶大哥!叶大哥!” 叶思秋气喘如牛,好一会儿才用手去捧身前流水,想要喝几口,可一双手颤抖不止,怎么都做不出这一动作来。原来经过刚才一番拖动铁笼飞奔,他身上所有力气都耗光了。 又喘了一会气,他干脆直接俯下头,对着溪水牛饮起来。 直到肚子填满清水,又闭着眼睛静静调息一会儿,叶思秋才感觉恢复了些许力气。他双手扶住一块石头缓缓站起身,叫道:“梅姑娘林姑娘,你们也一定渴死了吧,现在我就泼水过来。” 说完便用双手去拨下面的流水,向铁笼那边洒过去。他知道现在自己肯定拖不动铁笼到溪水这边来,但用手泼水还勉强做得到。 梅寒香林白雪一上午不是泪水滂沱,就是香汗淋漓,口舌早已阵阵冒烟,这时那清凉的水珠不断从头上滴落下来,当真有如天上甘露洒落人间,两人都把嘴巴大大张开,一滴一滴地把它收入自己的喉咙。 这样喝水自然毫无痛快感觉,但相比于不久前几乎要葬身于火海之中,那现在这个样子简直比身在天堂还幸福万分。 泼了一会儿溪水,叶思秋忽然停下来,指着身后那水池,叫道:“你们快看,那是什么?” 梅寒香顺着他手指方向看过去,见那水池后面地上长了一片整齐青绿的叶子,不由惊喜地叫道:“那是萝卜叶子,是有人在这里种的萝卜叶子!” 叶思秋大踏步走过去,毫不客气地拔起十余条又白又胖的大萝卜,就着那水池里的水清洗干净,然后抱着它们来到铁笼边,叫道:“来啊,我们的午饭来了!” 梅寒香林白雪一起伸出手,各自抓进一条大萝卜大啃大嚼起来。 萝卜生吃不算美味,但他们现在最需要的就是水和食物,叶思秋一口气吃了三四条下肚,才盘膝坐下来调整内息。两位姑娘很想和他说话,但知道他今天历经艰辛,十分需要运功恢复,于是跟着坐下身体静静的用功起来。 直到体内真气运转两周天后,叶思秋才感觉身体完全恢复了力量。抬头看了看林外天色,见太阳已向西偏斜,时辰早已越过午时好久,想来山前神刀城也已经被烧成一片白地了。 他于是站起身来到小溪流旁边,在水里掏了十余块碗口大小的石头,再一一搬到铁笼旁边,说道:“梅姑娘林姑娘,我这就给你们砸锁吧!” 梅寒香跟着站起来,笑道:“叶大哥,如果再敲不开这把铁锁,那我们只能在这里一直做兔子吃萝卜度日了。”自从在苏州城外被独孤鹤抓住起,数日来此刻才找到久违的轻快感。 叶思秋抓起一块石头,砰砰砰的不停敲起那把铁锁来。第一块石头敲坏后,马上用第二块石头敲,第二块石头碎裂后,又用第三块石头接着敲……也不知是敲了第几十下还是第几百下,那把顽固无比的铁锁终于“咔塔”一声,松开机簧跳开了锁舌! 梅寒香林白雪欢呼雀跃,还没等叶思秋完全打开铁门,就争先恐后地夺门而出。 两位姑娘来到溪水旁边好好洗了一把脸,对着水中影子照了又照,才双双走到叶思秋跟前,盈盈拜倒下来。叶思秋如释重负,说道:“我这次到这神刀城来,就是为了救你们,现在总算真正完成心愿,这真是太好太好了!” 梅寒香想起上午在那青云楼如上刀山如下油锅的境况,声音都哽咽了:“叶大哥,这次如果不是你舍命相救,我们早已经葬身火海了,我……我……” “梅姑娘不用客气,”叶思秋神色却又恢复平静,“你们都还这么年轻,无论谁见到那情况都不会袖手旁观,是不是?” “不不不!”梅寒香激动起来,“旁人也许一开始会出手相救,但一旦真的火烧眉毛,那他们肯定会自顾自地跑路……” “是啊叶大哥,”林白雪也感激道,“上午在那般危急时刻,你还决心要和我们同葬火海,这真太让我感动了!” 叶思秋回想起上午青云楼情形,也不禁心有余悸,道:“好了,总算天无绝人之路,我们现在居然还能在这里好好说话,看来还真要感谢苍天的眷顾!” “不,不是的!”梅寒香脉脉地注视着叶思秋,“叶大哥,我们全赖你相救才得以脱险,所以我只会感激于你。只要我力所能及,以后你无论要我做什么来报答你,我都心甘情愿!” 她说着说着,脸却红了,因为她忽然感觉一个美貌姑娘对一个年少男子说这种话,实在容易逗引对方想入“绯绯”。 林白雪转头瞪了她一眼,故意岔开话题:“叶大哥,那你上午怎会及时出现在青云楼?” 叶思秋点点头,把这两天在神刀城发生的事详细说了一遍,一直说到自己在那青云楼院子,如何使诈打败那两名飞鹰堡高手才停下来。 两位姑娘听了唏嘘良久,最后梅寒香猜测道:“我觉得这次失火肯定是人为原因,莫非是飞鹰堡的人想趁火打劫,才干下这等恶行的?” 第二十一章 镜中有花,水中无月(一) 等到他们三人在后山绕路回到外面镇上,太阳都快落山了。 叶思秋本担心会在镇上碰见安弃文等飞鹰堡的人,但一路走来,非但没看见他们任何一人身影,镇上街道空荡荡的连普通老百姓都没几个。正要说话,一旁梅寒香已开口说道:“好安静啊,我看这镇上的居民定是听到风声,都跑去神刀城救火或看热闹了。” “定是如此。”叶思秋点点头,“对了,既然这样那秦紫风小玉她们也一定得到消息了。糟糕,说不定她们正在神刀城……” 梅寒香也着急起来,道:“没错,她们一旦得知独孤鹤没放我们出牢,一定以为我们已葬身火海……哦天,我看我们还是赶快回头去神刀城吧!” 林白雪看自己身上衣服十分肮脏,道:“我看我们还是先回客栈沐浴更衣一下,顺便再吃点东西,反正都这个时候了,也不差这一点时间。” 三人回到客栈时,果然没见到她们人影。叶思秋找店小二询问一下,那店小二大惊小怪地叫道:“哎呦客官,你还不知道神刀城起大火了呀,那几位姑娘两个时辰前就已跑去看热闹了。” 三人不敢耽误,以最快的速度洗过澡并换好衣服。梅寒香林白雪本没带衣服,但好在秦紫风叶明珠等姑娘有带,正好好的放在客栈房间里,她们也就不客气拿出来穿了。等到草草吃了点饭,夜幕也已降临下来。 正起身准备出门,客栈门外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就是一个熟悉的声音边抽泣边说道:“呜……呜……几位姐姐,我们干么回来啊……呜……呜……”另一个熟悉的声音沉痛地说道:“那地方一片狼藉,现在天也黑了,我们再呆在那里,根本什么都找不到……” 梅寒香林白雪再也忍不住了,几步冲到门口,一个高喊“小玉”,一个大叫“大姐”。门外的人突见她们俏生生的站在门前,全都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同时大叫一声,一拥而上紧紧抱住了她们两个。 叶思秋在后面看见这一幕,眼睛也顿感酸涩起来。他们本正要动身去找秦紫风小玉叶明珠等姑娘,却没想到她们已先一步回到这客栈来。连秋兰花与连青月,她们整整七名姑娘,把整个客栈大门都堵满了。 几位姑娘又是眼泪又是欢笑,过了好久情绪才平静一点。小玉迫不及待地问道:“小姐,下午我们都伤心死了,可你……你们怎会好好的一点事都没有?”说着眼泪又扑簌扑簌的直掉。 “好了,”梅寒香伸手替她擦掉眼泪,“外面凉快,我们干脆到外面找个地方,边乘凉边说话。” 一行人于是走到客栈斜对面的一个长亭坐下来。这长亭离客栈有一段距离,周围甚是空旷,亭边长了好几棵参天古树;随着夜风阵阵吹来,树上叶子沙沙作响,让呆在亭子下边的人倍感清爽惬意。 梅寒香轻舒一口气,问道:“小玉,你们定是以为我们被大火烧死了是不是,那你们先说说,为什么会这么认定的?” 叶明珠抢先道:“下午我们听到风声说神刀城着火了,一时不知内情,便马上向那里赶去。到达后,我们一眼就看见神刀城所有城楼及树木都已被大火烧成了焦炭,青烟犹在不停地袅袅飘散……” 小玉接道:“我们本以为失火前,独孤鹤已带你们逃离青云楼,却没想到在人群中,忽然看见他那小妾杨丽莺哭哭啼啼的走过来,边哭边和独孤鹤侄儿说……” “嗯,”梅寒香点点头,“杨姐姐定是在独孤鹤口中得知他并没放我们出牢,所以便说我们已经被活活烧死了,对不对?” 叶明珠道:“确切地说,她是在骂——她边哭边痛骂独孤鹤狼心狗肺,说他亲自把你们关进青云楼,可失火时居然没去放你们逃生,结果却来打她耳光,怪她没早点提醒……” 梅寒香道:“那你们一听,自然吓坏了,是吗?” 秦紫风接过话,道:“我们一听确实吓得魂飞魄散,小玉当场就晕死过去……等到我们手忙脚乱救她醒过来,杨丽莺和独孤痴却不知走到哪里去了。我们心急如焚的,马上冲进到处冒烟的火场去找你们,只希望奇迹出现能救到人……” 想起当时那个心情,她声音都哽咽了:“可是……可是那里到处狼藉,而且我们也不知道关押你们那栋楼的方位,一时又哪里找得到?回头想来找神刀城子弟帮忙,却不知道他们另外出了什么事,前前后后居然看不到他们任何一人的影子……” 梅寒香体会得到她们当时的心情,看了一眼独自站在亭边的叶思秋,歉然道:“当时我们正躲在神刀城后山里,全没料到你们会得知噩耗,要不然我们定会早点回到失火现场去找你们。” “神刀城后山?”小玉叫起来,“小姐,那你们快点说,你们是如何逃生的,是叶大哥去救你们出来的吗?” 梅寒香点点头,感激地看了叶思秋一眼,道:“当时你们也一定有想过要去找叶大哥,是不是?但那时叶大哥已经把我们……”和林白雪一起,把上午在青云楼发生的惊险过程说了一遍,一直说到在神刀城后山,叶思秋用石头敲坏铁笼铁锁放她们出来才停下来。 事情虽已过去,可再回头述说还是倍感惊心动魄,两人几度热泪盈眶,心情激荡有如再世为人一样。 小玉及秦紫风姐妹感激涕零,纷纷向叶思秋拜倒表示感谢。叶思秋忙扶起她们,道:“你们不用客气。当时连番意外,情况的确非常凶险,但两位姑娘吉人天相,自不会无端遭受厄运,是不是?” 话音刚落,长亭后边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叶思秋内功深厚目力极佳,夜色中远远看过去,见来人足有上百人,走在前面的,居然就是独孤鹤独孤鹏独孤痴杨丽莺等人,而独孤雁和那个白痴却没见到身影。 他心里稍一转念,对旁边几位姑娘交代道:“是神刀城的人来了,你们记得别说是我把梅姑娘林姑娘救出来。” 林白雪随口问道:“为什么不能说啊,那不正好气气独孤鹤那个大奸贼?” 梅寒香拉了拉她袖子,低声道:“要是他们得知叶大哥毫发无伤并救出我们,那他们说不定会联想出,叶大哥就是和飞鹰堡一起去逼迫神刀城的随从之一,这样叶大哥可和他们结仇了。” 她下午听叶思秋说他两次去神刀城,第一次曾出手打飞独孤鹤发出的暗器,第二次曾出声指责独孤鹤罪状,好鼓动其他人孤立他,心念一动就已明白他不想暴露底细的心思。林白雪醋意上涌,转过头对她耳语道:“你以为和他心意相通,很得意是不是?” 梅寒香脸红了一下,也对她耳语道:“应该更浪漫更诗意一点,叫‘心有灵犀一点通’!” 林白雪气恼地一把推开她。说话间,神刀城那一大帮人很快向这边走过来。杨丽莺独孤痴独孤鹤等人突然看见梅寒香林白雪好好的就在前面,一旁还站着没事似的叶思秋,全都惊呆了。 梅寒香却笑了笑,招手叫道:“杨姐姐,别来无恙!” 神刀城那些年轻人被她美貌所震撼,她那样一笑,后面人齐都“啊”地一声惊叹出来。杨丽莺也缓过神,几步跑过来一把抓住好朋友双手,一瞬间就已热泪盈眶,颤声道:“梅……梅姑娘,你,你们……” 梅寒香见她真情流露,心里着实感动,道:“杨姐姐,我们在大火烧到青云楼之前就已获救了!”杨丽莺虽是敌人独孤鹤的小妾,但看得出她绝不像他丈夫那么卑鄙奸恶,因此她对她一直很有好感。 独孤鹤沉声道:“那好,你说是谁救你们出来了?”这一刹那心情实在复杂无比,既震惊于她们怎会奇迹般地被救出,又为自己没害死江湖大人物的女儿而暗暗庆幸。说完后,他眼睛却向叶思秋看过来。 叶思秋神态自若,道:“独孤城主,你听说过‘九天云龙’这个人吗?” “九天云龙?”独孤鹤心里一动,“那不是三四十年前,江湖传说中如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化外高人吗?怎么……” 叶思秋道:“这就对了。前天我被你一掌打得鲜血狂吐,挨到昨天晚上眼看就要死掉了,没想到正在这时,客栈进来一个七八十岁、鹤发童颜的老人家,他一看见我伤势,就马上以绝顶神功帮我打通经脉,然后又给我吃下一颗足以起死回生的疗伤圣药……” 神刀城一众惊异不已。杨丽莺脱口问道:“难道那个老人家就是九天云龙?” “没错。”叶思秋点点头,“他医治我过后,便问起事情缘由,我们便如实说了。他听后非常生气,告诉我们他有一个外号叫‘九天云龙’,几十年前就已名动天下,然后他又说这二三十年来他本已不问世事,可这次居然碰见这等事,那明天非得上神刀城去找你们理论一下。” 独孤鹤吃惊道:“那么今天上午他真到我们那里去了?” 叶思秋道:“今天上午他老人家确实戴上斗笠、穿着黑衣服去了,直到下午他才又带了梅姑娘林姑娘一起回来,并告诉我们在神刀城发生的事。原来他到你们那里后,刚走进一栋楼看见一大帮人在激动地嚷嚷着什么事,外边城楼忽然起了大火……” 独孤鹤想起上午起火前后的情形,道:“难怪当时我们没见他身影出现,想来他一看见失火,就跑到别处去了……” 梅寒香接过话,说道:“九天云龙的确去了其它地方。幸运的是,他走的刚好是青云楼附近的方向,我们这才得到被解救的机会。” 独孤鹤朝梅寒香看过来,问道:“那他是如何救出你们的?” 梅寒香道:“当时我们两人被关在那铁牢里,耳听外面熊熊大火在不断燃烧,没多久就已烧到青云楼西侧屋檐,正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大声喊‘救命’,这时真有一个救星从天而降了。” 她边说边看了叶思秋一眼,悠然接道:“那九天云龙虽是前辈高人,但看起来依然很年轻很好看,特别是一双眼睛,就像晨星一样明亮;他冲进来时未带兵刃,形势危急下,干脆把整个铁笼拖动起来,一直把我们拖到你们神刀城后山才停下来。” 独孤鹤几乎听愣了,道:“那……那你们后来又是如何从铁笼里跑出来的?” 梅寒香道:“在后山歇息片刻后,九天云龙是用石头把铁牢铁锁砸开的,就这样,我们才得以好端端的回到这里来。” 原来说谎也是件有趣的事。梅寒香说完暗暗好笑,又向叶思秋看过去。叶思秋也刚好看过来,两人目光一碰,她脸却红了——心里有一丝惊慌,有一丝甜蜜,还有一丝说不出的欣喜,就像小时候一个人偷偷溜进房间偷吃蜜糖的那种感觉。 林白雪在一旁看见她神情,恨恨的在她腿上捏了一把,低声骂道:“狐狸精!” 独孤鹤却被他们两个一唱一和给说信了,因为叶思秋与梅寒香起死回生的事实就摆在眼前。他当然想不到,武功和自己差一大截的叶思秋居然身怀一种神奇的护身本领。沉吟片刻后,他才又问道:“那……那九天云龙现在在哪里?” 梅寒香道:“下午他把我们带回到这里又飘然走了。他说既然已把我们救出来,也就没必要再找神刀城麻烦,不过他一再吩咐我们,须得对你多加防备……”停顿一下,话锋一转,“哼,独孤城主,现在你还想再抓我当人质吗?” 独孤鹤目光一闪,正要说话,后面路上又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听见独孤雁叫道:“等一下……等一下,我们找到独孤聪了!” 神刀城众人霍然转过身。叶思秋梅寒香等人也顺着叫声看过去,一眼就看见独孤鹤那个白痴儿子上身被绳子绑着,正由独孤雁及旁边一帮人,拉拽着向这边疾步走过来,一时均大位惊奇。 独孤雁走到长亭边,看见叶思秋好好的站在一大帮美貌姑娘旁边,也大为惊讶。但他现在已顾不上其他事,看见独孤鹤独孤鹏等人,马上汇报道:“二哥,下午独孤聪突然跑得无影无踪,我们担心他会到别处放火,所以叫下面子弟分头去找,可一个下午……” 独孤鹤道:“这个四弟已经和我说过了。下午我和其他子弟也一直在找这孽子。” 秦紫风小玉等人这才明白,下午在失火现场为何看不到神刀城子弟的身影,原来他们都去找人了。梅寒香却听出独孤雁话外之音,大惊问道:“独孤前辈,你说神刀城失火是……是他放的火?” 独孤雁先前没见过梅寒香,并不认得她,但一眼看见她美丽绝伦的姿容,还是如实点了点头。 梅寒香又道:“独孤前辈,我就是被关在青云楼的梅帮主女儿梅寒香。你还不知道,如果不是机缘巧合有一个风尘异人把我们救出来,我们可要被活活烧死了!只是没想到的是,这把火居然是他放的,这……这又从何说起?” 口上这么问,她和叶思秋心里却都已明白其中的事由——那白痴半疯不癫的,定是因为被父亲痛打耳光而狂性大发,跑出去用火点燃了城楼。叶思秋更暗暗惊悚,心想神刀城发生这桩祸事,和自己唆使飞鹰堡高手逼迫独孤鹤不无关联,要不是如愿救出两位姑娘,那他可脱不开罪孽了。 独孤雁听眼前这位说话的姑娘,居然就是梅傲天的女儿,不由惊诧得张开口来。正要说话,不想家丑外扬的独孤鹤却已岔开话题,问道:“三弟,那后来你们又在哪里找到这孽子的?” 第二十一章 镜中有花,水中无月(二) 独孤雁还没回答,独孤聪就已呵呵有声地说道:“放……放开我,我要回……回‘群芳阁’去,那……那里有好多花姑娘……” 原来这白痴是在一家妓院被找回来的,在场的人无不暗皱眉头。独孤鹤颜面扫地,忽然一跃而起向独孤聪扑过去。可他身形刚跃到半中间,独孤雁就已挡在前面,叫道:“二哥且慢!” 独孤鹤硬生生的顿住身形,看了儿子一眼,道:“三弟,那你拉他过来!” 独孤雁不为所动,道:“二哥,原本我是和四弟五弟约好在镇东我们独孤家的天丝绸庄会合,可现在既然大家都已在这里,那我们干脆就在这里把事情解决了,如何?” 独孤鹤一时没反应过来,问道:“解决什么事情?” 独孤雁看了独孤氏其他兄弟一眼,冷冷地说道:“二哥,今天我们神刀城先是祖传圣物被毁,接着所有城楼烧毁于一旦,虽然无人员伤亡,但财物损失不计其数……” 独孤鹏想是和独孤雁商量过了,接过话说道:“二哥,这次浩劫确有我们其他兄弟的责任,但出手之人总归是你们父子——上午在失火现场时,我们已问过二哥此事要如何处理,当时事情纷杂你并没回答,那现在你总得给我们一个说法了吧!” 他话音一落,独孤氏其他成员一起向独孤鹤看过来。 独孤鹤见他们两个旧话重提,显然意在兴师问罪,暗暗大怒,说道:“只要我们所有成员安然无恙,那寒玉扇毁了也不会对独孤家族伤筋动骨;至于城楼被烧毁,这事既然是聪儿犯下的恶果,那二哥自然责无旁贷,所以二哥愿带领大家重建家园,费用由二哥……” 独孤鹏不等独孤鹤说完,站出身来高声道:“二哥你说得好不轻巧!不单是房屋,我们家里所有东西也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这些你承担得起吗?还有,你们父子犯下如此滔天恶果,那你还想要我们遵从你号令吗?” 独孤鹤冷笑道:“说来说去,原来你们两个只是觊觎这城主之位来着!” 独孤雁出声道:“二哥说什么话来着,我们神刀城并非一般江湖门派,城主权力全由一把祖传寒玉扇赋予——既然现在寒玉扇已毁,那还何谈什么城主不城主的?” 独孤鹤道:“三弟话是没错,但群龙无首无法行事,我们神刀城偌大的家族,城里镇里生意每天都得继续,没个统领人物又哪行!” 独孤氏排行第五的兄弟独孤雕忽然站出来,说道:“以后神刀城当然需要一位领军人物,但二哥你害得五弟一家无家可归,所以我们家是绝对无法再听你号令了!” 独孤雕刚说完,下面已有好多人随声附和。一个叫独孤玉的侄辈更是激进,叫道:“二伯,你都把祖传圣物毁了,那别说城主之位,我看你还应该引咎退出神刀城,这样才对得起独孤皇后……” 一些年轻人跟着鼓噪起来,大喊道:“退出神刀城!退出神刀城!退出神刀城……” 独孤鹤又惊又怒,要是寒玉扇在手,他随便一亮扇就能压得下异动,但现在两手空空的什么都做不出来。没错,他武功在神刀城中的确最高深,但武力对于家族成员又有什么用呢,难不成还能把叫嚣的侄辈杀了不成? 独孤雁向那些后辈挥挥手,道:“二哥,大错既然已铸成,那男子汉大丈夫敢作敢当,你总得负起这个责任才是!” 独孤鹤心里大骂:“如果不是你们两个带头反戈,那我何须亮出寒玉扇,以致后面被聪儿毁坏?现在倒好,你又带头来逼宫!” 心里虽然恼怒,但他知道无法推托罪责,于是假装做出悲情模样,说道:“这次大错确实出在我们父子身上,二哥也没有要逃避的意思。二哥但请大家看在过去二十年为家族鞠躬尽瘁的份上,再给我一次补救机会……” 神刀城一众顿时肃静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犹豫神色,毕竟把原城主一脚踢出家族,并非一件小事。 现场沉寂了一会儿,独孤鹏忽然向叶思秋梅寒香等人这边附近的一棵大树走过来,道:“这样吧,赞同二哥退出神刀城的人请站到这棵大树下面来,还想继续拥护二哥的人请站到他身边去。我们看看哪边人多再做决定好了。” 他一说完,他的家人就纷纷跟到他身边来。独孤雕向旁边家人使了个眼色,也紧跟着几步走过来。独孤雁把独孤聪向独孤鹤身边一推,一挥手又带了一群人走过来。其他独孤氏族人有的即使还有点心思不定,但看大部分人都已走开,也效仿着一起站到这边来。 没一会儿,除了独孤痴还站在二叔身旁,独孤鹤父子周边空荡荡的,没有一个多出的人影。 ——独孤鹤这次显然激怒了全部族人,他成为孤家寡人了! 独孤雁脸沉如水,冷冷地说道:“二哥,你还有何话说!” 独孤鹤惨然失色,沉默片刻忽然哈哈狂笑起来,边笑边厉声道:“好!好……没想到我独孤鹤几十年来为神刀城所做的一切,全被当成狗屁了!行,也行……我们三人从此退出神刀城就是!” 他看得出局面已无可挽回,从此权势财富一切成空,心里实在痛楚愤怒不已,几乎要跳出来杀人了。 梅寒香虽然憎恨独孤鹤,可此时看他被所有族人唾弃,心里也暗暗难受。叶思秋却忖道:“这本是我在救出两位姑娘前求之不得的结果,却没料到在这个时候出现了。这人卑鄙险恶,以后可得多加防备……” 独孤鹤发泄后,忽然抽出弯刀,割下一片衣角向独孤雁等人抛过来,意表“割袍断义”,然后看了一眼一直站在梅寒香身旁的杨丽莺,叫道:“丽莺,既然这样,那我们早点走吧!” 杨丽莺脸色微微一变,道:“你走吧,我不走!” 独孤鹤眉头一皱,不耐烦地叫道:“为何还不走!你没看见他们都在赶我们走吗?” 杨丽莺身体微微颤抖,看了独孤鹤身旁独孤痴一眼,道:“如果我要跟你走,那我就不会一直站在这边了!” 她和梅寒香叶思秋等人站的地方,正是独孤氏族人这一边,她这样说意思自然是她也随他们和独孤鹤决裂了!独孤鹤脸色大变,指着她叱道:“你说什么!你……你说你也要和我……” 梅寒香看杨丽莺神色惊慌,显然十分惧怕独孤鹤,急忙悄悄伸手握住她一只手。她虽然不知道她为何要和独孤鹤反目,但她知道她此刻最需要旁人的帮助。 杨丽莺果然勇气大增,眼睛直视着独孤鹤,道:“没错,我就是要和你决裂!自从七年前,你利用我养父养母贪财,花重金强行把我带到神刀城来做妾,我就无时无刻不在想着离开,因为我至始至终都不喜欢你,更无法爱上你,我……我……” 在场所有人都呆了。独孤鹤怒火中烧,喝道:“你个贱人,你在胡说八道什么!” 杨丽莺豁出去了,叫道:“我就是要说!我就是要说……自从我到这神刀城来,你也只是把我当发泄工具,又何曾把我当妻子看待?如果你有丝毫顾忌我的感受,就不会明目张胆的和其她女人不三不四,前面是那个姓张的贱货,现在又是萧南月那个狐狸精……” 她越说越激动,咬了咬嘴唇,又接道:“还有,光这些也就算了,因为我根本不在乎,可这几年随着你这白痴儿子长大成人,我天天都得忍受他的无耻骚扰……你可知道,每次我被他……被他动手动脚,我恶心得只想吐……” 说到最后几句话,杨丽莺已是泣不成声,显然这段婚姻对她来说,充满了辛酸与屈辱。梅寒香再也想不到她平时言笑晏晏的背后,还有如此不堪的处境,同情地伸手抱住她纤腰。 独孤鹤却怒不可遏,大喝一声“贱人”,向这边直扑过来。 叶思秋早在暗暗戒备,独孤鹤喝声一出口,就伸手拔出一旁秦紫风的随身长剑,“嗤”地向他直刺过去。独孤鹤空手入白刃,一手拂开长剑,一手出掌攻击,同时大叫道:“滚开!要你这小子多管什么闲事……” 叶思秋凝神接招不敢回答,梅寒香却叫道:“这哪叫闲事!你非但不把杨姐姐当妻子,现在还要出手打她,这还有天理吗?”从小玉身上拔出长剑,协同叶思秋向独孤鹤刺去。秦紫风秋兰花连青月三姐妹对独孤鹤恨之入骨,也一同抄武器围上来。 附近独孤氏族人虽已和独孤鹤决裂,但也纷纷站过来,围在杨丽莺身边。 独孤鹤见众怒难犯,只得气咻咻的向后跳开,心想:“这贱人当众辱我颜面,今天这情形不好出手,但以后非得找机会杀掉她!”心里打着恶毒主意,嘴里却叫道:“好!好!你这贱人如此薄情寡义,那我独孤鹤大丈夫何患无妻?今天我当大家面休掉好了!” 说完“嗤”地一声,他又割下一片衣角朝杨丽莺甩过来。 杨丽莺却恍如未见,眼睛只盯着站在独孤鹤旁边、身体一直颤抖的独孤痴,叫道:“痴儿,你是要跟定他了,是不是?” 独孤痴原本苍白的脸色马上变红了,好一会儿才口吃道:“二叔……二叔从小把我养大,我……我当然……” 杨丽莺道:“谁说你是他养大的?你父母虽然去世得早,但他们留下的财产都尽由他弟弟接管过去,那些都不知可以养大多少个孩子了!” 独孤痴还没说话,独孤鹤已先叫道:“你要干什么!我们已经一刀两断,难不成你这贱人还要来挑拨我们叔侄关系不成?” 杨丽莺冷冷地说道:“谁要挑拨你们叔侄关系来了?我只是告诉他,跟着你这卑鄙无耻之徒早晚要遭殃,那还不如早点醒悟,回头是岸!” 不等独孤鹤再说,她又转向独孤痴,接道:“痴儿,我知道你向来诚实,又重情重义,可你为什么不想想,你祖辈几百年来都是神刀城的人,一向以寒玉扇上的祖训为立身之道,那到了你这一代又怎能特立独行?难道你忘了小时候父母是怎么教的吗?” 独孤痴脸色忽白忽红,额头上汗珠涔涔,显见内心十分矛盾。 叶思秋心里一动,转头对一旁梅寒香低声道:“你偷偷绕到他身后,把他推过来……” 梅寒香微微一怔,但还是像是不经意的样子向一边走开去。杨丽莺却又说道:“痴儿,不管怎样,你先到我这边来一下,我另外有话要和你说……等我说过了,若你还要跟他走,那我绝不再勉强你!” 独孤痴终于抬起头,口吃地说道:“我,我……不……”可后面的话刚到嘴边,后背忽然被人重重的推了一把,两脚不由自主踉踉跄跄地向前面冲出去,一直冲到杨丽莺和叶思秋跟前才顿住脚步。 他刚要转身看后面是何人动手脚,一只手手腕却已被叶思秋扣住了脉门,丝毫动弹不得。 梅寒香一蹴而就,未等独孤鹤侧身看过来,便闪身向一边跑开去。待回到叶思秋身边,却见杨丽莺正脉脉地注视着独孤痴,说道:“痴儿,其它该说的我都说了,但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还没说,那就是你知道为什么我这些年倍受屈辱,却还是没偷偷跑掉吗?” 独孤痴抬头看着她美丽的双眼,颤声道:“为……为什么?” 那边独孤鹤叫道:“她敢跑吗?她跑得掉吗?”虽然恨不得冲上前痛打杨丽莺耳光,但看叶思秋等人手握明晃晃的长剑守在一边,只得强行把冲动按下去。 杨丽莺看都不看独孤鹤一眼,毅然决然道:“那是因为你!” 除了叶思秋多少看出一点她心意,其他人都惊诧得叫出声。梅寒香这才明白刚才叶思秋为什么叫自己去推独孤痴过来,心中暗自欣喜,悄悄向他竖了竖大拇指。叶思秋向她微微一笑意示嘉许,眼光又转向杨丽莺与独孤痴两人。 梅寒香却感觉心跳都加快起来。 正有点心思恍惚,杨丽莺稍稍停顿一下,就已继续说道:“痴儿,这些年我没跑掉,那是因为神刀城还有你在……你知道吗,好几年前我就已经爱上你了!只有每次想到你,我才觉得日子还有一点光彩,只有每次想到你,我才有勇气面对你堂弟的无耻骚扰……” 她心情显得十分激动,说着说着眼泪又流下来。独孤痴又惊慌又羞涩,颤声道:“二婶……我……我……” “不要叫我二婶!”杨丽莺打断他的话,“你二叔已经把我休掉,现在我已经不是你二婶了!” 独孤痴不知所措,迟疑了一会儿才道:“是,是,丽莺,其实我……我……”脸涨得更红了,就像身上压了一座大山憋住气一样。 第二十一章 镜中有花,水中无月(三) 杨丽莺泪光闪烁,柔声道:“痴儿,你一向内向羞涩,所以你不用勉强自己说话,因为你没说,我也知道你对我的心意——我知道你也早就偷偷喜欢上我了,要不然你也不会每天晚上跑到我楼下来偷偷看我,是不是?” “你……你怎知道我……”独孤痴浑身颤抖。 杨丽莺道:“我当然知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的举动,可是你再怎么掩饰,再怎么小心,你的心思和行为又怎能瞒过一个喜欢你的女人的眼睛呢?” 叶思秋被杨丽莺的深情与勇气感动了,把一直扣住的独孤痴手掌拉到她面前。杨丽莺伸手紧紧抓住那双手,接道:“痴儿,现在我已是自由身了,我对你来说再也不是可望不可及的镜中花,只要你愿意,我……我嫁给你!” “我、嫁、给、你”——这四个字既不难懂也不难念,但世上又有几个女人会当众说出这四个字呢?唯有情到深处,才会完全抛却世俗眼光,是不是?梅寒香眼中也闪出泪光,大声叫道:“杨姐姐,你真是天下最美丽最可爱的女人!” 独孤痴也非常激动,忽然反过手来握住杨丽莺的玉手,颤声道:“丽莺……我,我当然愿意……这些年来,我一直不肯迎娶妻室,正是因为一直放不下你!我……我……”他终于也卸下心理包袱,说出了心里话。 叶思秋对他们一直很有好感,现在见两人打破世俗偏见,终于当众吐露深情,着实为他们高兴,大声道:“这可恭喜两位了!既然这样,那我们和神刀城所有人都做你们见证人好了——从此刻起,你们就是一对祸福与共、不离不弃的夫妻,大家说好不好?” “好!好……”除了独孤鹤父子,在场所有人都高声叫起来。梅寒香更是带头拍起手掌来。他们虽有不伦恋之嫌,但真情就是真情,何况此前两人并没做出越轨行为,所以也没什么可谴责的。 独孤痴勇气倍增,好像自己忽然长大了一样,侧过身对独孤鹤道:“二叔,侄儿承你教养,实在不该在此刻和你背道而驰,只是……只是你珠玉在侧却不知珍惜,侄儿正是因为同情丽莺遭遇而情根深种,事到如今侄儿情义难两全,只有请二叔多多见谅了!” 独孤鹤脸上肌肉抽搐,冷冷地说道:“娶进媳妇忘了娘!我这个叔叔又有几斤几两重?哼……”心里就像火烧一样,忖道:“这两个狗男女背着我眉来眼去,这么多年我居然一点不知情……嘿嘿,男人丢脸到这种地步,那以后还有什么脸面在江湖上混!” 正暗暗筹思要如何挽回颜面,站在一边的独孤聪忽然脸色大变,口里“哎呦哎呦”地大叫大嚎起来。独孤鹤一惊,还没问儿子怎么回事,他已痛得弯下腰,满地打滚起来。 “聪儿,你……你……”独孤鹤忙俯身去抱地上的儿子。可手刚一碰到他身上,独孤聪更是杀猪似的嚎叫起来,眼泪鼻涕都一起流了出来。独孤鹤大惊,又叫道:“聪儿你怎么啦,你哪里痛……” 独孤聪已痛得说不出话来,只不停地哭嚎着。独孤痴看堂弟不知所以地痛苦不堪,忙放开杨丽莺双手,几步上前来到他身边,叫道:“聪弟,你哪里痛……” 正要俯身去拉他,另一边独孤鹤忽然喝道:“是你动的手脚是不是!”手一挥,一掌夹带着地动山摇的力量向他直打过来。 独孤痴大惊,身体着地一滚堪堪避到一边去。还没起身,独孤鹤已“唰”地拔出弯刀,一刀致命的“石破天惊”居高临下地向他当头砍下去。杨丽莺梅寒香及其他人俱都失声惊呼,怎么都料不到独孤鹤居然在这当儿对侄儿痛下杀手! 眼看独孤痴势难避开这一招,叶思秋想都不想,长剑“嗤”地射向独孤鹤面门,同时身体急速前跃,一脚踢向他腹部。独孤鹤弯刀一挥打掉长剑,又顺势砍向叶思秋踢来的飞腿。叶思秋早已备好后着,另一只脚在地上一蹬,于电光火石间身体借力向一旁滚开。 独孤鹤正要乘势追击,叶思秋已一把抓起脚下还在打滚的独孤聪,叱道:“独孤鹤,你还要不要儿子!”独孤鹤刚一惊顿住脚步,独孤聪身体已被猛掷过来。等到一把接住儿子放下来,叶思秋独孤痴已双双回到原位置去了。 独孤氏众多兄弟也一起围在他们身边,怒目瞪着他。 这几下博弈招式虽不多,但着实险到极处,要不是叶思秋反应及时,独孤痴已然血溅当场了。杨丽莺花容失色,一把抱住独孤痴手臂,颤声道:“痴儿,你……你……” 独孤痴深深吸了口气,道:“丽莺你别怕,我没事!幸好叶公子及时出手,不然……”心里着实难过,难过亲叔叔转眼间就和自己反目成仇。 叶思秋高声叫道:“独孤鹤,好你个奸恶狠毒之徒!你不忿侄儿和自己不要的女人走到一块去,想借机杀了他是不是!” 梅寒香也被刚才那一幕吓得心惊肉跳,跟着叫道:“你自己儿子都痛成那样了,你居然还有心思报复杀人,看来豺狼毒蛇都比你好上十倍!” 独孤鹤杀人不成,只得阴沉着脸去看还在不断惨叫的儿子。他当然知道这不是独孤痴害的,可独孤聪怎会突然发病呢?正一筹莫展,极乐四姝那位大姐秦紫风忽然冷冷地说道:“独孤鹤,我知道你儿子是怎么回事!” 独孤鹤一惊,忙问道:“是……是怎么回事?” 秦紫风道:“近几年江湖出现了一种剧毒毒药,叫‘寒鸡百痛散’,我看你儿子脸色及症状,定是在外面被人下了这种毒药!” “寒鸡百痛散?寒鸡百痛散……”独孤鹤虽没听过这毒药,但一听它名字就胆战心惊,道:“那……那要怎么医治?” 秦紫风道:“这种毒药一经入口,三天后开始剧痛,如果没有特殊灵药救治,再三天后中毒者就会全身溃烂而死……哼,不过这毒药虽然霸道,但……” 独孤鹤急道:“但什么?” 秦紫风道:“我们极乐宫三年前刚好有弟子中过,那时我们师父还在世,她最精通各种解毒术,结果只花一天时间就配制出一种灵药,解了中毒弟子身上的毒。” 独孤鹤先惊后喜,一时顾不得细究儿子中毒原因,道:“秦姑娘,既然你是极乐宫弟子,那你定懂得配制解药,我……” 秦紫风冷冷地说道:“我们出来时为以防万一,这种灵药随身就有带。本来嘛,如果是一般人我们自当出手解救,可你这人也太过狠毒了,先是要置叶大哥于死地,刚才又要手刃亲侄儿……哼!” 眼看儿子痛得连叫都已叫不出声,独孤鹤口气顿时软下来,说道:“秦姑娘,我独孤鹤所作所为不该报应在孩子身上,请你看在他还年轻的份上,救救他!” 秦紫风沉吟片刻,道:“救你儿子也行,不过……不过我们都听说你夺到一颗绝世明珠,我们姑娘家对珠宝最是喜爱了,所以我们也不想故作姿态,你拿那颗明珠来换我们解毒灵药好了!” 她说完心里就已盘算好,要是这次如愿取得明珠,那就送给叶思秋,以报他冒死相救林白雪之恩。她当然不敢明说独孤聪是中了自己数日前下的“百草催命散”,不然独孤鹤狗急跳墙,和她们拼命可就凶险了。 独孤鹤却好不为难,心想:“我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夺得宝物,难道没几天就要……”念头一转暗骂自己愚笨,“对了,我就不能先用明珠换取解药,过后再从她们那里夺回来吗?哼,这帮小娘们,想和我斗法……” 正要开口答应秦紫风条件,后面黑暗的路上忽然传来一个妖异的怪笑声,接着就是一个女子哀戚的叫声:“大哥,大哥救我……” 这两个声音传来,他才真的惊呆了。倏地转过身,一眼便看见萧南月被一个独目男子反拎一只手,脖子上架着一柄明晃晃的长剑一步一步地走过来。那独目男子独眼闪着邪恶的光芒,看见他转过身,“桀桀”怪笑道:“怎么样,姓独孤的这下可想不到吧!” 梅寒香林白雪一同脱口叫道:“万毒龙!” 原来挟持萧南月的,居然是前几天和她们一起被囚禁在青云楼那个妖异恐怖的万毒龙! 那独目男子向这边扫视一眼,叫道:“什么狗屁万毒龙!大爷行不更姓,坐不改名,江湖大名鼎鼎的万毒王萧北月就是!之前虎落平阳,怕遭到神刀城其他人陷害,只得依姓独孤的意思,冒名为万毒龙……” 原来这人果真是万毒王!梅寒香不寒而栗,情不自禁向一旁叶思秋身上靠了靠。 萧北月说着得意地哈哈一笑,又道:“怎么样梅姑娘,我说过只要我不死,总有机会重获自由,现在你们服了吧!” 独孤鹤冷汗都出来了。他本以为仇人早已被烧成灰,却没想到他不但成功清除手脚镣铐逃脱出去,还把先前不知所踪的萧南月给劫持了。一时再也顾不得疼痛不止的儿子,指着萧北月道:“你……你是怎么逃走的?” 萧北月还没回答,被扣在他手中的萧南月就可怜兮兮地先说道:“大哥,都是我不小心……上午我看你被其他人围住指责,忽然想起还在流云楼昏迷不醒的这个人,我担心会出乱子,就跑过去想叫人把他抬回青云楼关起来,可没想到……” 她边说边挣扎了一下,好像被反手拎住十分难受,“可没想到我刚跑到门口,下面城楼忽然失火了,那两个看守弟子也撒腿就跑;我不得已只好自己跑到他身边,想把他转移到其它地方,却没料到这时他突然跳起来,一把扣住了我脉门……” 独孤鹤道:“然后他要挟你背他逃出火场,是不是?” 萧南月道:“正是!他把我挟持住,从流云楼后面那条路逃到后山,然后又绕路来到这镇上,直到找到镇东一间打铁铺后才点住我穴道。而他手脚上的铁链镣铐正是那打铁铺老板替他打断的。” 萧北月接过话,道:“本来大爷想早点回来找你算账,无奈体内蛇毒毒性还没全解,所以只得提着你这相好,找了个偏僻地方去运功;等到这一番功夫使下来,天也黑下来了,哈哈,正从这后面经过,却正好看见一大帮人跑来,上演了一出众叛亲离的好戏……” 在场的人总算明白了事件始末。大家都听过万毒王的恐怖手段,无不暗暗惊心。梅寒香悄声提醒叶思秋道:“叶大哥,这妖魔浑身是毒,你千万不可轻易和他动手!” 叶思秋也低声道:“他和独孤鹤都是穷凶极恶之辈,可两人偏偏苦大仇深,这才真叫以毒攻毒呢!” 说话间,那边独孤鹤深深吸了一口气,叫道:“那好,你待如何算账?” 萧北月手上长剑动了动,道:“姓独孤的,四年前你趁我和敌人打得两败俱伤之际,抓住我囚禁在神刀城,几年来不断放毒虫咬我全身……嘿嘿,今天你除非把那颗明珠交出来,否则大爷便带走你这相好,每天也去找一群蜈蚣蝎子之类的毒物,来咬她全身!” 独孤鹤还没说话,萧南月就已吓得浑身发抖,叫道:“大哥,大哥……大哥救我,大哥救我!” 她那惊惧哀怜的叫声,就算铁石心肠的人听了心也要化掉。叶思秋已握紧了拳头——即使他对萧南月毫无好感。独孤鹤却暗暗皱眉,忖道:“这明珠要是被极乐四姝夺走那还有机会夺回来,可要是被这妖魔夺走,那我以后永远都别想染指了。” 萧南月犹在声声哀求,可他一瞬间就已铁了心,叫道:“南月,那颗明珠大哥上午扑火时不小心掉了,你……” 后面话还没说出来,萧南月忽然一张口咬在萧北月握剑的手背上。萧北月吃痛之下,“啊”地叫了一声,向前甩开握剑的手。说时迟那时快,未等萧北月反应过来,萧南月已趁这间隙猛地一个挣扎,居然成功挣开被敌人反拎的左手,飞速向独孤鹤这边冲过来。 独孤鹤大喜,想都不想便张开双手去迎接萧南月。可萧南月刚纵身入怀,他胸前“膻中穴”和腰上“京门穴”突然一麻,眨眼间就已失去全身劲力,软软的倒在了地上!叶思秋梅寒香及其他在场所有人,无论如何都料不到这一幕发生,惊呼一声全呆了。 萧南月却咯咯一笑,一把提起独孤鹤身体纵身退回到萧北月身边,叫道:“怎么样各位,这出戏够精彩吧!” 梅寒香好不容易回过神来,叫道:“萧南月,你……你……” 萧南月却伸手在独孤鹤身上搜索起来,没几下手心便握住了一颗光彩夺目的明珠。她这才松了口气,盯着动弹不得的独孤鹤,笑嘻嘻地说道:“好哥哥,亲哥哥,枉我陪你快活这么多个晚上,你居然昧着良心说假话,丝毫不管我死活!” 独孤鹤刚才本可以出声,但惊骇莫名中,张口结舌的一个字都吐不出来。直到这时看见萧南月和萧北月并肩站在一起,他心里才模模糊糊的有点明白,叫道:“好,好,你们……你说吧,你们两个到底是什么关系?” 萧南月冷冷地说道:“我们一个叫南月一个叫北月,又都是姓萧,听起来很像是兄妹对不对?不过我告诉你好了,我们并非兄妹关系,更不是情人关系,我们不过是同一个教派的教徒而已。” “同一个教派的教徒?”独孤鹤忍不住问道,“你们是什么教派的教徒?” 萧南月道:“这个我就不能说了。我只告诉你,这颗明珠的确是六年前我鼓动‘偷星手’俞百变进皇宫偷的,但至于说它是江湖传说中女娲眼泪化成的那颗宝珠,却是我后来故意散布的谣言,目的自然是……” “你说,你目的是什么?”独孤鹤叫道。这颗明珠居然不是天人眼泪化成的那一颗,他心里乱得像一团麻一样。 第二十一章 镜中有花,水中无月(四) 萧南月笑道:“目的自然是要引起你的注意了!自从四年前万毒王莫名其妙地销声匿迹,我们教主就下达了命令,要我寻找到他。后来几经周折,我才得到一点线索,万毒王极有可能是落到你手中去了。” 独孤鹤道:“那接下来呢,你为了救他,就用那颗明珠做幌子来接近我,是不是?” 萧南月道:“没错!接下来就是你看见的——两三个月前,我们在外面‘凑巧’相遇,然后我故意接近你,后来又假装不经意扯到那颗明珠,说我知道它目前落在谁手上,要你和我一起去抢那宝贝……” 独孤鹤又惊又怒,叫道:“你要接近我,还有很多其它的方法,比如用你的美色就够了,却又为何非要以那颗明珠做媒介、绕这么个大圈子?” 萧南月道:“那还不是因为你这人比鬼还奸,如果我只是光陪你风流快活一下,你根本不会让我长期呆在身边,所以我只能陪你去干一件大事,才能博得你的信任。还有更重要的一点就是,你一旦把明珠抢到手,自然会引来官府和江湖势力的纠缠,这样我才有机会浑水摸鱼救人。” 独孤鹤恨声道:“难怪那天进那破庙抢明珠前,你不让我出手杀人,原来你早已谋划好,要让外人知道明珠是落到谁手上去!” 萧南月道:“没错。但后来你要抓梅姑娘当人质夺宝剑,那可是你自己鬼迷心窍,不过这还正中我下怀。还有,我前后两次来神刀城,一直探听不到万毒王被关在哪里,于是故意说有一种五花鸡冠蛇剧毒无比,无论谁都抵挡不了……” 独孤鹤咬牙道:“你是说,五花鸡冠蛇也是你拿来骗我的把戏?” “对极了,”萧南月得意地说道,“我这样一说你果然就上钩了,马上和我去弄了十几条,然后把万毒王叫来尝鲜……其实五花鸡冠蛇模样虽可怖,但人被咬后只会昏迷个一两天,根本没什么大碍。” 独孤鹤肠子都青了,道:“那刚才你说的关于上午救万毒王的过程都是真的,只不过你根本不是被他要挟,而是主动那样做,是不是?” 萧南月道:“没错!” 独孤鹤道:“那好。但既然这颗明珠只是你用来骗我上当的工具,那你们又为何要费这么大的劲,演这么一出戏来抢夺它?” 萧南月道:“虽然它不是女娲眼泪化成的那颗宝珠,但怎么说它也是价值连城的宝贝,六年前我为了它陪俞百变那个混蛋睡了那么多觉,又怎甘心到头来两手空空?就你这奸贼,自那天在砀山抢到手后,你一从我手中拿走就藏着掖着,看都不让我多看一眼……” 她说着“呸”地吐了一口口水,恨声接道:“还有,刚才我们虽是演戏,但要是你多少还顾及我们这一段情分,肯拿明珠来交换我性命,那过后我们只会悄然离开,而不会再找你晦气,可你偏偏狼心狗肺……哼,现在你还有何话说!” 族人唾弃,家人决裂,自身被制无力出手,争霸天下成南柯一梦……而这一切,都是枕边女人为搭救仇人而精心策划的阴谋所导致的后果——独孤鹤虽然奸恶,此刻也顿觉气沮,叫道:“好,好……六年前我栽在万毒王手上差点丧命,六年后又栽在救万毒王的人手上,那还有什么好说的?你一刀杀了我就是!” “一刀杀了你?”先前一直没开口的萧北月独眼闪过一抹妖异的红蓝色,“桀桀”怪笑道,“姓独孤的,你也太天真了吧!我万毒王要是不叫你也尝尝千万种毒虫噬体的滋味,那我改叫‘万善王’好了!” 此前一直袖手旁观的独孤雁独孤鹏等人大惊,相互使了个眼色,神刀城上百号人忽然呼啦一声全都跑上前,一下子把万毒王及萧南月围在了中间。萧南月暗暗忌惮,叫道:“怎么,你们也想来抢这颗明珠不成?” 独孤雁叱道:“你个狐狸精,谁又眼红什么明珠了?” 萧南月道:“那你们不是已经把独孤鹤一脚踢出神刀城了,现在又为何来管他闲事?” 独孤雁道:“他虽然已非神刀城中人,但他还是姓独孤,独孤子弟又岂容妖魔鬼怪来糟蹋!”独孤鹤虽然无义要杀侄儿,但他们一众却非无情之辈,又怎会眼睁睁看着以前亲人被外人折磨而不闻不问? 萧北月心念转动,忽然长剑一横架在独孤鹤脖子上,叫道:“很好很好,想不到你们这么有情有义,既然这样,你们还是给我闪开一点,不然现在我就杀了他!” 神刀城众人吃了一惊,纷纷向两边闪开。萧北月得意地怪笑一声,提起独孤鹤身体当先向前走。可刚走到人群外面,夜色中斜对面一个身材高高的年轻人忽然喝道:“万毒王,我们可不是姓独孤,怕独孤鹤被你杀掉,你要是不放下他,我们可要动手了!” 萧南月叫道:“叶思秋,既然你有幸得高人眷顾捡回一条命,现在又何必再来送死?” 她和萧北月先前显然也听到了他和梅寒香那一篇信口雌黄的话,因此有此一说。 叶思秋从叶明珠手中接过一柄长剑,接道:“独孤鹤的确不是什么好东西,但万毒王要真是个人物,当放开他和他光明正大地决斗一场以了结仇恨,这样耍手段逮住他,再零零碎碎地痛加折磨,旁人又如何看得过去?” 萧北月大怒,喝道:“你以为自己有几斤几两重,居然敢来管万毒王的事!” 叶思秋侧过头,低声对梅寒香道:“梅姑娘,我们冲过去和他动手,最好一剑杀了他!” 和他有仇的本是独孤鹤,但他看起来更憎恨妖魔一样的万毒王。梅寒香对萧北月不无恐惧,但听他主动开口相邀,心里倍感欢欣鼓舞,应道:“那好。不过你得答应我,如果形势不对必须马上撤回来!” “那是当然。”叶思秋点点头,接着长啸一声,身体飞跃而上,人还在半空中,一剑“秋风扫落叶”已出手,剑势如呼啸的秋风向萧北月面门席卷而下。梅寒香跟着飞身上前,出一招寒梅剑法中的“疏影横斜”侧向横扫敌人的身侧部位。 萧北月先前在暗处有看见叶思秋为救独孤痴和独孤鹤动手,身手委实惊人,当下出手一剑划出一个半圈,一同拆解他和梅寒香刺过来的长剑。叶思秋变招好不迅速,另一招“落叶飞舞霜满天”跟着舞出漫天剑影披向敌人。 梅寒香娇喝一声,身形微微一侧,又使出相同的招式“疏影横斜”,从万毒王后背进击。萧南月待要上前协助萧北月,那边极乐四姝已狠狠地瞪着她,一步步地围上来。 梅寒香已是第三次和叶思秋联手对敌,加上一颗心无时无刻不在他身上,已相当能感应到他的心思,眼看萧北月身形腾挪,“嗤嗤”两剑连消带打应对他们招式,长剑立刻变招为“暗香浮动”,由下向上挑向敌人的腰部。那边叶思秋果然同时变招为“秋雨潇潇摧落叶”,一剑直刺萧北月胸口。 这两剑时机部位配合得恰到好处,萧北月因为另一只手还提着独孤鹤,闪避不灵活,只得后退一步闪避,同时手上兵刃使出威力无穷的“飞沙走石”剑法,“叮叮当当”地荡开他们两人的剑招。 叶思秋不等敌人反击,又变招为“飞花落叶春去远”,另一侧梅寒香跟着使出“梅笑寒风”,两人剑光闪闪灿若云霞,衣袂飘飘有如天外飞仙,一瞬间就交叉罩住了萧北月身上的要害部位。 旁观的叶明珠小玉及神刀城一众,都大声喝彩起来。萧北月暗暗心惊,叫道:“梅姑娘,他就是你那个情人是不是?难道你忘了姓独孤的是怎么欺负你们了吗!” “谁说他是我……”梅寒香脸上一红,接着一剑直刺敌人咽喉,“那好,你把独孤鹤交给我们,我们要亲自拿他出气!”开口时本要否认叶思秋是自己情人,话到嘴边却转成后面有如默认的话。 叶思秋却一声不响地全力出击,剑招千变万化,声势比狂风骤雨还疾还猛。 萧北月不敢再开口,“嗤嗤嗤”地连出三剑来抵挡叶思秋攻势,并同时反击梅寒香。这三剑第三剑“狂沙十万里”正是他这套剑法威力最大的招式,其声势当真有如万马奔腾卷起十万里黄沙那般惊人,梅寒香暗暗忌惮,身形微闪向旁边避开了一步。 萧北月要是手上没提着独孤鹤,此时便可乘势追击梅寒香,但就是被这个包袱拖慢一拍,另一边叶思秋已“嗤嗤嗤”地一连三剑疾刺过来。这三剑凌厉无匹,稍微掉以轻心就有可能遭到重创,他不得已之下,只好先变招去拆解。 梅寒香却又趁机上前,长剑使出一招“风雪飘香”划出无数个光圈,似守实攻,直取敌人中下两路。 随着双方快如闪电般的招式,没多久就已过了七八十招。叶思秋连连抢攻,一柄长剑晃得旁观者眼睛都花了;梅寒香则渐转守势,不但为自己防守,更帮叶思秋防守。两人一攻一守,竟把萧北月逼得连连后退。 萧北月暗自烦躁起来,心想如果再不放下手中累赘,万一一个闪失可要吃不了兜着走;可如果放下独孤鹤,那独孤雁等人就不再投鼠忌器,一旦围上来一起出手,那岂不更糟糕? 梅寒香见自己和叶思秋双剑联手,一攻一守就像天作之合,把强敌逼得步步后退,心里忽然跳出“夫唱妇随”四个字,脸也跟着红了。抽空瞄了一眼叶思秋,夜色中看见的,正是他那双亮如晨星的眼睛,一时柔情蜜意充盈于心胸,只希望这一战永远不要停下。 又十来招过去后,萧北月忽然听见身侧传来一声惊呼,眼角余光中发现萧南月正被极乐四姝围住猛攻,已完全落在下风,不由大吃一惊。叶思秋明察秋毫,大喝一声使出落叶剑法的绝招“大风起兮云飞扬”,身体连同长剑卷起一阵龙卷风似的漩涡杀向萧北月。 梅寒香心有灵犀,跟着使出寒梅剑法压轴招数“千朵万朵梅花开”,剑花有如满天花雨一样倾泻而下。 她这招“千朵万朵梅花开”萧北月太熟悉了,甚至做梦都经常梦到,并惊出一身冷汗。情急之下,他长剑忙使出“狂沙十万里”来以攻代守。可就在变招这一刹那,左臂已被叶思秋一剑带过,随着一阵剧痛传来,手上一松,独孤鹤身体“噗”地掉到了地上去。 叶思秋眼疾脚快,飞起一脚把独孤鹤踢飞起来,向独孤雁那边砸过去。独孤雁大喜,一把接住独孤鹤放下来。 叶思秋见目的已达成,且萧北月甩掉包袱后反击威力倍增,忙叫道:“梅姑娘快撤!叫独孤鹤自己对付他……” 梅寒香答应一声,招式不停,身体却向后跳开了一步。叶思秋也跟着一招“无边落木萧萧下”连攻带守,且战且退。 萧北月听见他叫声,知道独孤鹤很快将由独孤雁解开穴道恢复身手,也不敢恋战,猛地一纵身跳到萧南月旁边,一手拉住她手臂,一手狂舞兵刃向前直闯。 秦紫风四姐妹远非萧北月敌手,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拉住仇人,在夜色中一晃而没。 强敌终于落荒而逃了。虽没能做到斩妖除魔,但能从万毒王手中抢回独孤鹤,也是一件艰险万分的事,梅寒香满心欢喜,拍手跳起来。叶思秋也松了口气,道:“太好了,总算把那可怕的妖魔赶跑了!” 梅寒香轻快地笑道:“叶大哥,刚才你那一剑太快了,万毒王只要闪避再慢一点点,整条手臂都得断掉!” 叶思秋点点头,道:“这还仗你那一招全力出击。”侧过头看了她一眼,又由衷地说道:“梅姑娘,你不但容颜美丽无双,剑法亦是精妙卓绝,完全可说是当世天下第一女剑客!” “什么!我……我……”梅寒香心跳骤然加快起来,脸色更是一片绯红。 ——这绝对是叶思秋第一次赞美她容貌美丽,那种又羞涩又甜蜜的感觉,简直比天下任何一种琼浆玉液的味道都要甜美万分。平时她身边当然不乏溢美赞扬之词,但这话从他口中说出来,却完全是别有一番感受在心头。 正浑身轻飘飘的有如在云端飘飞,梅寒香耳边忽然传来林白雪酸溜溜的低语声:“你和敌人过招时,要是老心猿意马,偷偷的想着哪个男人,那这‘天下第一女剑客’可就……可就……哼!” 想来林白雪刚才和萧南月动手时,正巧看见她边出招边向叶思秋暗送秋波,所以又抓住机会来嘲弄她。梅寒香又羞又恼,一伸手就把她推到一边去。 那边独孤鹤由独孤雁解开穴道后,坐在地上运功片刻,“呼”地一跃起身。 秦紫风见明珠已被萧南月夺走,忌惮独孤鹤恃强凌弱强抢解药,干脆主动叫道:“独孤鹤,你对别人狠毒卑鄙,可我们没必要和你一样,既然现在明珠已被人抢走,那这灵药我就送两颗给你儿子好了!”说着掏出一只小巧的瓶子抛过去。 独孤鹤一伸手接过瓶子,一声不吭地来到儿子身边。独孤聪早已昏厥过去,正伏在路边一动不动。既然是对方主动送出,自不必担心是假药,他于是赶紧把儿子身体翻转过来,掀开瓶盖倒出一颗药丸喂他吃下去。 没过多久,独孤聪悠悠醒转过来,“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腥臭的秽物。秦紫风又叫道:“独孤鹤,明天这个时候你再喂他吃一颗,那你儿子就完全没事了。” 独孤鹤扶起独孤聪,扫了一眼叶思秋梅寒香及秦紫风姐妹,终于没说出一个“谢”字,头也不回地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第二十二章 与君离别意(一) 云层堆积,星月无光,似是大雨将临的迹象。 夜色中,两个身影一前一后来到江岸边。 随着江风阵阵吹来,摇曳作响的树木与江面上忽明忽暗的渔火,给这寂静的夜晚平添了几分神秘的色彩。那两人眼中闪着奇异的光芒,好一会儿才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萧右使,你还没告诉我,你这次费尽心思救我出来,到底所为何来?” 一个妖媚的女子声音说道:“四年前你失踪前五个月,我教镇教宝物‘天灵珠’不翼而飞,你可别说那不是你动的手脚!” 那男人声音“哼”了一声,道:“是我动的手脚又怎样?那天灵珠不让它发挥灵异力量,放在教中终究不过是一颗光芒耀眼一点的珠宝,那又有何意义?” 女子声音道:“既然是你偷的,那你肯定已把它藏在极其隐秘的地方。教主曾一再交待我,要我找到你后,责令你取出天灵珠归还到教中去……虽然十六年前你被开除出教,但一日为天仙子民,便终身为天仙子民,你又怎能一错再错?” 男人声音道:“你倒说得轻巧!教中酷刑不计其数,我这一回去哪还有生路?誓言固然重要,但我性命……” “不,你错了!”那女子声音打断男人的话,“十六年前教主虽然因为你丢失武功秘籍把你开除出教,但其实无时无刻不在等待你回头,因为你实在是教中近百年来最出类拔萃的武学奇才。” 男人声音诧异道:“就因为我武功高,教主便等我回头去?” 女子声音道:“没错。你也知道,我教这百年来逐渐式微,正需要一个身手顶尖的人来重整雄风,所以教主说只要你带天灵珠回去,教中上下非但不计前嫌,而且教主之位马上由你来出任。” “由我出任教主?”男人声音十分热切,显得非常心动,“教主有那么大方吗?那可是教中至高无上的宝座!” 女子声音道:“确实如此!教主说自己已经上了年纪,早就想退下了,只是无奈教中人才调零才一直拖着。如果你能回去,那新教主人选也就明朗了!” 男人声音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响起:“那好,我回头就是!不过回去前,我得先把几件重要的事办了。” 女子声音问道:“什么事那么重要?” 男人声音道:“最重要的事当然是……”就在这时,一阵猛烈的江风吹过来,沙沙作响的树叶淹没了他的声音。 夜色更浓了。一大片乌云不知何时笼罩住整片天空,随着一道闪亮夺目的闪电划过夜空,一阵闷雷声“轰隆隆”的响彻大地,暴雨突然倾盆而下。 ※※※※※ 苍天似乎有意和神刀城过不去,白天整片城楼烈火熊熊时天空万里无云,可一待屋宇全部烧成灰烬,晚上就下起瓢泼大雨来。连日来闷热的暑气也被夜雨一扫而空。 第二天早上,梅寒香一醒过来就感觉风清气爽,浑身上下凉丝丝的好不惬意。挪身到床铺另一边摇了摇小玉身体,叫道:“小懒猪,天亮了,还不起来!” 小玉睁开惺忪睡眼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说道:“我说大小姐,一大早的你叫什么叫啊,困死了!” 梅寒香道:“行了行了,再不起来,叶大哥准要笑我们……” “行了行了大小姐,”小玉打断她的话,跟着坐起来,“昨晚你已经讲了一个晚上的叶大哥,现在一早起来又是叶大哥,既然这样,我看你不如和他一起睡好了……哎呦!” 梅寒香掐了小玉一把,一脸绯红地嗔道:“臭丫头,再胡说八道看我不宰了你!” 小玉脸也红了,笑嘻嘻地说道:“就算是我胡说八道好了,可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小姐你昨晚梦中肯定全是叶大哥影子,是不是?” 梅寒香脸更红了——无须多说,她脸色及眼神已经把她心事卖给了对方。正要伸手去打她,房门外忽然传来叶明珠的叫声:“小玉,你们起来了吗,他们都过来了。” “起来了,起来了……”姐妹两人忙不迭地更衣整理床铺。 为了安全起见,昨晚几位姑娘及神刀城大部分的女眷,由独孤雁独孤鹏等人安排在天丝绸庄休息,叶思秋及神刀城一众男子则在客栈落脚。等到她们梳洗完毕推开房门,一眼就看见叶思秋及独孤家族两百多号男女成员全在外面院子里了。 天丝绸庄是独孤家族在镇上的家业,主要是作为城里丝绸生意的周转仓库,因此宅院占地面积还真不小。这时,独孤雁独孤鹏等兄弟已叫人在院子摆好十几张简陋的桌椅,桌面上还堆放着从镇上买来的早餐餐点。 大家或坐或站,边低声说话边开始用早饭。因为家园昨天被大火烧得一干二净,这样吃饭虽然颇感不适应,但也只好将就一点。 梅寒香心里渴望和叶思秋挨近一点,但又怕小玉看出自己“心怀不轨”,于是装作漫不经心的样子,低声道:“小玉,这边人太挤了,我们到明珠妹子那里去。” 小玉笑了笑,咬着她耳朵道:“明珠姐姐那里人更多,可既然叶大哥也在那里,那我们还是过去吧。” “鬼丫头,臭丫头……”梅寒香恨恨地一把推开她。 小玉却抓住她一只手,连拉带拽地把她扯到叶思秋叶明珠这一桌来,叫道:“叶大哥,天下第一女剑客来了!” 叶思秋向她们抱了抱拳,道:“昨晚下好大的雨,两位姑娘可睡安稳了吗?” 梅寒香红着脸嫣然一笑,道:“谢谢叶大哥关心。昨晚十分凉快,我们睡得很好。”说完伸手拿起桌上早点慢慢啃起来。她本是爽快大方性子,可一早就被小玉连番取笑,此时面对叶思秋也暗感不自在。 叶思秋好像看出了她有点紧张的情绪,把两碗清亮的稀粥推到她们跟前,微笑道:“你们姑娘家还是多吃点稀粥吧,这样才会越长越水灵。” 梅寒香“噗嗤”一声笑出来,心情顿感轻松下来,道:“叶大哥,你眼睛那么……那么明亮,想来是水分多的生萝卜吃多了,是吗?” 她说的,当然是昨天中午他们在神刀城后山生吃白萝卜的玩笑,叶思秋笑了笑,道:“应该是这样吧。只是哪天我突然吃成一只耳朵长尾巴短的兔子,那可就糟了!” 梅寒香又被他逗笑了,一旁叶明珠小玉也嬉笑不止。他更多时候看起来平静有余,甚至带有一种动人深处的忧郁味道,可他真说起轻快逗人的话,也绝不逊色于任何人。 梅寒香口里吃饭,心里却又想起一个叫“叶军士”的传奇人物,如何管那个死叛徒朱温叫“瘟猪”,又如何逼那个瘟猪皇帝学做猪走路的故事来。 独孤氏兄弟准备的早点不算丰盛,但只要吃的人心情轻快了,再普通的饭菜也让人倍觉美味可口。梅寒香足足吃了三大碗稀粥,另外还加两个馒头,都把小玉叶明珠看傻眼了。 饭后,独孤雁走到院子上面的台阶上,高声说道:“众位兄弟姐妹及所有独孤氏家人,现在我们主要有两件大事要办理。第一件大事是我们神刀城新城主人选一事——只要这个一确定下来,那我们明天就可以由新城主带头筹划重建家园一事了。” 这的确是一件大事,叶思秋梅寒香等外人也都关注起来。独孤雁顿了顿,接道:“第二件大事自然是痴儿和丽莺的婚事——虽然现在我们家园已毁,但新人婚事礼仪还得照办。现在就请大家发表一下关于新城主人选一事的意见。” 独孤氏族人纷纷议论起来。叶思秋梅寒香及秦紫风姐妹等人本计划早饭后向神刀城一众告辞,但现在听独孤雁这样一说,又暗暗决定晚些时辰动身。梅寒香十分关心第二件事,心想若不亲眼看见独孤痴杨丽莺婚事办成,可难免有所缺憾。 众人谈论一会儿后,一位侄辈独孤亮叫道:“三伯,现在我们神刀城就你最年长,武功也最高,所以这城主之位就由三伯你来担任好了!” 他一说完,下面马上有很多人附和起来。 独孤雁却摇了摇手,坚决道:“不行不行!这次我们神刀城遭遇大难,虽说主要是因为二哥不遵守祖训酿下的恶果,可我们几个同辈兄弟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所以昨晚深夜我和四弟五弟等人就已商量过,新城主之位绝不能由我们这几个兄弟来担当。” 另一位侄辈独孤玉叫道:“可如果几位叔伯都不担当城主之位,那就没什么合适的人选了。” 独孤鹏独孤雕一起走到独孤雁身边,然后独孤鹏高声道:“我们这一辈几位兄弟不担当,那还有年轻一辈人选啊。有道是长江后浪推前浪,城主之位由更年轻的一辈出任,那只会为我们神刀城带来蓬勃朝气,大家说不是吗?” 下面一众族人又议论开了。片刻后独孤玉叫道:“既然这样,那我推荐大哥独孤痴来出任城主之位。大哥为人诚实,行事稳重,武功在同辈兄弟中最出色,由他担当重任最合适不过了!” 独孤痴吓了一跳,刚要出声推辞,身旁一向和他交好的独孤亮却一把拉住他,跟着大声叫道:“我也支持大哥。大哥在众兄弟中人缘最好,平时对下面兄弟及孩子们总是关爱有加,若由他出任城主之位,那我们神刀城定能家和万事兴!” 独孤痴在神刀城看来很受推崇,独孤亮话音一落,其他人纷纷出声表态支持。独孤雁从台阶上走下来,拉住独孤痴一只手走回到高处,大声说道:“痴儿,三叔知道你心里有点不安,可既然大家都推举你来出任城主之位,那你就不要推辞了!” 独孤鹏独孤雕等兄弟显然早已商议过人选,这个结果也全在意料之中,因此纷纷出声勉励独孤痴。独孤痴大为感动,向几位叔叔躬身施礼,然后转身对下面族人说道:“独孤痴非常感谢各位叔伯及众多兄弟姐妹抬爱,既然这样,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吧!” 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梅寒香更是欢呼雀跃,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她一直很感激独孤痴那天晚上过来探望她们,由此叶思秋才得以知晓青云楼位置,不然昨天大火她们真要被活活烧死了。 掌声过后,叶思秋忽然侧过头,低声道:“梅姑娘,我有一件特殊礼物要送给独孤痴,你就等着瞧吧!” 梅寒香大为好奇,刚要问是什么礼物,叶思秋却已几步走上前,向独孤雁独孤鹏等兄弟施礼道:“独孤前辈,晚辈叶思秋和几位姑娘真诚恭贺神刀城选出新城主!独孤兄心地善良,对人谦恭仁爱,武功更是出类拔萃,神刀城由他来统率,那独孤家族定将更加和谐,更加兴旺发达……” 独孤雁众兄弟纷纷表示感谢。独孤痴也回礼道:“多谢叶兄弟美言!” 叶思秋又道:“小弟这次前来,没料到神刀城会有此大变,因此也没准备什么像样的礼物,但昨天下午九天云龙他老人家带两位姑娘回来时,曾交给小弟一样东西,说它可能对神刀城有用,要我妥善保管,小弟现在就借花献佛,把它作为礼物送给新城主吧!” 他一说完,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递给独孤痴。 所有人眼光都看向独孤痴手上那个小布袋。独孤痴把布袋里面礼物掏出来一看,一下子惊呆了。独孤雁众兄弟及下面一众族人定睛一看,也全“啊”地惊呼出声。片刻后,他们忽然呼啦啦地跪倒在地,齐声高喊道:“独孤皇后在天有灵!独孤皇后在天有灵……” 独孤痴好一会儿才缓过神,颤声道:“叶兄弟,这……” 叶思秋缓缓说道:“独孤兄可收好了!昨天九天云龙交给小弟时,本是四五片碎片,是昨晚小弟听独孤雁前辈屡屡提及‘寒玉扇’被毁一事,才知道他老人家捡回来的就是寒玉扇碎片——小弟不敢怠慢,昨晚连夜找到一家玉器店,由那里一名玉匠给重新镶好……” 独孤雁众兄弟浑身颤抖,激动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当时独孤聪摔坏寒玉扇被独孤鹤扇耳光后,怒发如狂一脚踢飞碎片,他们几兄弟一时心乱如麻,全没想过要捡回毁坏之物做补救措施,等到稍后外面城楼起火,大家更是惊慌混乱到极点,先前的祸事也完全被抛之脑后。 等到后来,他们都以为那件祖传圣物就此香消玉殒,却绝没料不,此时它居然又奇迹般地出现在眼前!寒玉扇上面有几条镶痕,的确不复完好无损,但相比于昨天整个心灵寄托被摔成一地残骸,那它现在这个样子,已经比天下所有宝物都要完美十倍了。 第二十二章 与君离别意(二) 独孤痴郑重地收起寒玉扇,对叶思秋道谢道:“叶兄弟,你不但救了我性命,更救了神刀城的心灵图腾,我……我……”一时感激得喉头哽住,不知如何接下去。 叶思秋忙道:“不敢不敢,小弟只是转手之劳,神刀城应该感谢九天云龙才是!” 独孤痴长吁一口气,转身对神刀城一众叫道:“各位长辈及兄弟姐妹,定是独孤皇后在天有灵,才会出现高人帮我们神刀城找回寒玉扇,现在就让我们好好感谢一下那位世外高人吧!” “感谢高人!感谢高人!”神刀城所有人齐声高喊道。 叶思秋暗暗松了口气。这次神刀城劫难和他鼓动飞鹰堡的人来挑事不无牵连,他心里一直暗暗歉疚,但自昨晚替独孤雁众兄弟出手搭救独孤鹤成功,到现在归还寒玉扇,让独孤氏一族重新找到心灵图腾,总算是为自己有失偏颇的行为做出了有深刻意义的补救。 他并不认为自己是好人,就像前不久为了刺杀暴徒朱温而下圈套诱使朱友珪反叛那样,有时为达目的也会采取一些极端手段,可他也绝不愿看见世上好人无端遭到迫害,特别这个迫害是因为他自身缘故而导致的。 等到呼声停顿后,叶思秋跟着说道:“神刀城所有朋友们,现在寒玉扇上面虽有几道镶痕,看起来不那么完美,但这正好时刻提醒城主以及下面子弟,要牢记这次劫难,以后立身处世绝不背扇子上面的训诫——‘与世无争,永续香火’,这样一来,那这次破扇事故对独孤家族来说反而是因祸得福了!” “多谢叶公子金玉良言!多谢……”独孤雁一叠声地道谢。 叶思秋回到原位后,梅寒香欣喜不已,轻声道:“叶大哥,没想到你这么有心,昨天在那种情况下还不忘去捡……只是你也太会保密了,直到现在才给所有人一个惊喜!” 叶思秋也很高兴,低声道:“别忘了我就是那个‘世外高人’,世外高人行事总多少要出人意料一些。” 梅寒香想起昨晚和他一搭一档信口开河的情景,嫣然道:“世外高人本是‘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可小女子居然有幸和你面对面一起吃饭说话,那我不也一样变成世外高人了吗?” 叶思秋笑了笑,眼光又转向前面,道:“就不知道神刀城为何如此看重寒玉扇,我想祖传之物意义的确不一般,可他们态度也太隆重一点了吧!” 待大家心情稍稍平静下来,独孤雁又站出来高声道:“若说神刀城选出新城主是一件喜事,那神刀城祖传圣物失而复得,那更是一件大喜事了!既然这样,那我们就来个三喜临门好了,现在我们就为新城主及新城主夫人举行婚礼仪式吧!” “好!好!好……”院子里所有人的情绪再一次高涨起来。 独孤痴脸红一下,鼓起勇气道:“各位长辈及兄弟姐妹,要是我们家园好好的,那我和丽莺的婚事自当隆重一些,但既然现在十分不便,那我们只行一下跪拜礼就好了。我想只要两人出于真心,那么那些繁文缛节也没那么重要了。” 他一说完,独孤亮妻子及独孤玉妻子就一人一边,牵着杨丽莺的手走到独孤痴跟前来。杨丽莺本来就长得娇媚靓丽,此刻脸色绯红,眼中闪着羞涩幸福的光彩,看起来倍加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独孤痴深情地注视着她,轻声道:“丽莺,今生今世能和你携手共行,是我这辈子最幸运最幸福的事了!” 杨丽莺眼中泪光闪动,轻声道:“痴儿,我也一样!” 周围人也都感动了。好一会儿独孤雁才高声喊道:“来吧,现在就请新人——一拜天地!” 独孤痴杨丽莺并肩跪下来,向天地拜倒下去。独孤雁二喊“二拜高堂”后,独孤痴因为父母早逝,亲叔叔又已反目成仇,两人于是向神刀城几位长辈盈盈拜倒。独孤雁甚是欣慰,又接着高喊一声:“夫妻对拜——!” 独孤痴杨丽莺分别半转过身,含情脉脉、面对面地拜倒。院子里所有人都鼓起掌来。梅寒香对一旁叶明珠悄声道:“明珠妹子,这是我最近一段时间参加的第二场婚礼了,相比于前面在砀山那次,今天看着可让人羡慕死了!” 叶明珠脸上一红,道:“小姐你就别提那事了。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子还妄想……哼,你出手那一箭真是大快人心!” 小玉却笑道:“小姐你哪用得着羡慕别人啊,只要你愿意,不知有多少人在排队等着和你‘夫妻对拜’呢!” 梅寒香打了小玉一下,看他们夫妻两人已站起身,于是挪身挤到杨丽莺身边,拉住她一只手道:“杨姐姐,小妹恭喜你和独孤大哥有情人终成眷属!” 杨丽莺十分感动,道:“好妹妹,谢谢你!” 梅寒香俯过身,在她耳边悄声道:“杨姐姐你还记得吗,数日前我第一眼看见你,就喊你为‘城主夫人’,那时你还不承认,可你看如今不就实至名归了吗?” 杨丽莺想起梅寒香那天晚上刚到时的情形,微笑道:“妹妹果然是金口玉言,你和叶公子真是我们夫妻的福星。” 梅寒香想起叶思秋疑问,便问一旁独孤雁:“独孤前辈,我们都挺好奇的,不知寒玉扇对神刀城为何会有那么重大的意义?” 这时叶思秋小玉叶明珠等人也已靠到这边来。独孤雁看了他们一眼,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们独孤氏祖先本是大隋文帝独孤皇后的娘家兄弟,当时承独孤皇后厚爱,赠送了这把上书‘与世无争,永续香火’的寒玉扇。 “到后来炀帝时期,天下群雄并起,烽火连天,我们第二代祖先有一天晚上忽然梦见独孤皇后手执那把寒玉扇,说乱军不日将杀进京城,要他带领家眷及时逃命,否则到时必将玉石俱焚。我们那位先祖不敢怠慢,第二天便带领一家老小南下避祸。 “过后没几天,李渊大军果然杀进京城,城内硝烟四起,乱成一团,其他几位不听我们那位先祖劝说逃离的独孤兄弟,都被城中乱军赶尽杀绝,情况十分惨烈。这是寒玉扇第一次显灵救了我们独孤一家,所以……” 叶思秋问道:“莫非还有第二次?” 独孤雁点点头,道:“第二次就是三十几年前黄巢起义时,当时一支起义军经过这里,和我们神刀城起了争斗,双方杀得天昏地暗,人仰马翻,不断有人员伤亡;几天后起义军增援高手越来越多,我们神刀城愈发岌岌可危……” 叶思秋更为好奇,道:“那后来寒玉扇如何帮到神刀城了?” 独孤雁接道:“正当全城上下忧心忡忡,束手无策,一天深夜,老城主独孤远山恍惚中,忽然看见桌上寒玉扇出现了独孤皇后身影,正握着一柄弯刀反复比划一招武功招式;老城主顿时惊醒过来,跟着模仿独孤皇后招式出招,到第二天天亮时,终于创出一招惊天动地的刀法招式……” 叶思秋问道:“这招式莫非就是那天独孤鹤将我打得一败涂地的那一招?” 独孤雁道:“没错。当时老城主把那一招刀法定名为‘石破天惊’,而后来使我们神刀城反败为胜赶跑起义军的,也正是这招独孤皇后传授的‘石破天惊’……”他说着长吁一口气,接道:“这样一来,寒玉扇自然成为我们独孤家族至高无上的圣物了!” 他说得很玄奥很虚幻,但世事有时就是那么不可思议。叶思秋梅寒香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心里油然而生肃然之意:冥冥之中,是不是真有神灵的眼睛在窥视人间呢? 当天中午,独孤家族就在镇上一家酒楼为两位新人举办了庆婚宴。叶思秋及几位姑娘均出席庆贺,场面十分喜庆热闹。 ※※※※※ 江风阵阵,渔帆点点。 天下无不散之宴席。独孤痴杨丽莺成婚后的第二天早上,叶思秋及几位姑娘终于告别依依惜别的神刀城一众,来到了长江边渡口附近。江岸对面就是繁华的昇州城,从这里极目远眺,波光粼粼的江水远处,树木与楼房影子若隐若现,景色十分优美奇幻。 林白雪神色黯然,慢慢地走到叶思秋跟前,道:“叶大哥,我们师门有要事,今天必须启程赶回去,你……你真不要到我们滇边去走走,领略一下那里的高山密林风光?” 叶思秋拱了拱手,道:“谢谢林姑娘盛情。只是滇边路途遥远,眼下我还有不少事情待处理,实在不宜远行,所以只能期待来日再筹划了。” 林白雪看了一眼不远处梅寒香等人,幽幽地问道:“你要送她到杭州去是不是?” 叶思秋道:“再看一下吧,无论如何总得先渡过长江再说。” 江风吹起林白雪长发,她眼中已有泪光在闪烁,说道:“叶大哥,我想我一辈子都无法忘记你,这一去再也见不到你,我……我……” 叶思秋上前两步,伸手抱了抱她纤腰,安慰道:“林姑娘你别难过,好朋友并不一定要形影不离,‘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那不也一样十分美好吗?” “不,不,你不要说我们是朋友!”林白雪跺了跺脚,“男女之间要么相爱,要么就是陌路人,怎么可能做朋友?我知道你是个君子,也许并不喜欢我这样的女子,可是……可是我已经深深喜欢上你了!所以总有一天我会回来找你,我一定要让你也喜欢上我!” 叶思秋苦笑道:“天涯何处无芳草,你又何苦如此?” 林白雪指了指自己胸口,道:“这就要问你自己了!谁叫你把我的心偷走了?” 叶思秋正要说话,前路那边秦紫风已牵着一匹白马走过来,叫道:“三妹,时候不早了,我们该上路了!” 林白雪眼泪夺眶而出,但终于还是一跃上马,看着叶思秋哽咽地叫道:“叶大哥,我要走了!我……我……” 叶思秋向她们四姐妹抱了抱拳,道:“林姑娘一路珍重!几位姑娘一路珍重!” “叶大哥多保重!”秦紫风秋兰花连青月纷纷娇声祝愿,然后调转马头,向西前行。林白雪却犹自回过身,叫道:“叶大哥,你一定要记得,越漂亮的女人心眼越坏,天龙帮里面没一个是好东西,你千万要小心……” 一阵江风吹过来,岸边树木摇曳不止。随着她们四姐妹身影渐行渐远,林白雪的声音也终于淹没在沙沙作响的树林里。 叶思秋呆呆地看着她们离去的方向,心中惜别不已——她们的确算不上是良家女子,可经过这些日子和她们共进退,特别是前面在火海中和林白雪生死与共,他和她们早已结下难以磨灭、无比深厚的情谊了。 他虽然没陷入林白雪情意之中,可他也无法像她说的那样,做不成相爱的恋人就要形同陌路。在他内心里,她们早已是朋友,早已是姐妹,他只希望她们一路平安,永远快乐…… 待秦紫风姐妹远去后,梅寒香才轻轻走到叶思秋跟前,柔声道:“叶大哥,我们去叫渡船吧。” 叶思秋回过神来,道:“你们去叫吧,我稍后就来。” 他神色看起来犹自依依不舍。梅寒香咬了咬嘴唇,道:“叶大哥,她刚才又说她……说她喜欢你,是不是?” 叶思秋叹了口气,道:“是的。可是——可是我还是辜负了她一番美意!” 梅寒香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叶大哥,她对你如此深情厚爱,如果我是你,定要不顾一切和她好上了!” 她本不想这样说,可是看见叶思秋落寞的神情,心里感觉又酸又堵,负气的话也脱口而出。叶思秋却被她逗笑了,戏谑道:“如果你是我,我觉得你应该把她们四姐妹全娶了才好!” 梅寒香道:“你说什么啊,我有那么贪心吗?” 叶思秋道:“三妻四妾,多多益善,是不是?” “老婆多了有什么好?”梅寒香也“噗嗤”一声笑出来,“世上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老婆多了,不整日闹得鸡飞狗跳才怪!” “喂,”叶思秋又笑了,“这话本是男人为编排女人才说的,哪有姑娘家这样诋毁自己姐妹的?” 第二十二章 与君离别意(三) 梅寒香微微侧过脑袋,嫣然道:“我不过是要告诉你,三千弱水只应取一瓢饮,别吃着碗里还瞧着锅里的,贪多嚼不烂……是不是?”说到后面自己也感觉荒腔走板,红着脸转过身去。 叶思秋轻咳两声,正要转移话题化解暧昧气氛,左首林外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接着听见一个高亢的声音说道:“你们别说那么多了!要是梅姑娘有个三长两短……” 这也太巧了吧!叶思秋微微一惊,悄声道:“梅姑娘,我先回避一下!”向右侧一个闪身,隐身到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面。 梅寒香刚反应过来,就看见安弃文以及那两名飞鹰堡高手骑着马从左侧路上跑出来。其中一人右手已无手掌,只缠着犹透出红色血迹的白色绷带。安弃文突然看见她以及叶明珠小玉就在前面路上,不由呆了呆,好一会儿才叫道:“梅姑娘!你……” 梅寒香点点头,心里有点厌烦,但还是笑道:“安公子,原来是你们来了!” 安弃文喜不自胜,道:“梅姑娘,我们正要去找你,没想到这么巧,居然在这里遇见你了!” “哦,是吗?”梅寒香淡淡地问道,“不知你们找我何事?” 安弃文跳下马背,几步走近前来,道:“这次我们本是和叶思秋联手前来救你,结果我听他们两个说,前天他就已经赶到失火地点,把你救出来了。我以为你们已经跑到昇州去,所以这两天一直在城里找你们……” 难怪这两天没看见他们影子,原来他们没呆在镇上。安弃文停顿一下才想起怎么没见到叶思秋,又问道:“对了,叶思秋呢,怎么没看见他?” 梅寒香道:“他另有要事,已经先走了。” “哦,原来他已经走了。”安弃文重任在身欲杀叶思秋而后快,听见他远走本该着急才对,可此刻不知为何,反而暗暗高兴。 左顾右盼一下周边情形,他又说道:“梅姑娘,这么多日子没看见你,我真的好生挂念!你知道吗,前天下午我听他们说起失火地点的险情,几乎都要急疯了!幸好你……” “可是那天险情正是因为他们两个阻扰才造成的!”梅寒香打断他的话,“他们却是你的手下,不是吗?” 安弃文歉然道:“是,是,他们不知轻重缓急,为这事我差点要杀了他们两个!但总算你吉人天相,平安无事,他们脑袋我就先暂且寄在他们头上。” “安公子言重了。”梅寒香不冷不热地说道,“对了,你还没说找我什么事呢。” 安弃文看了不远处叶明珠小玉一眼,忽然一伸手握住梅寒香的手,道:“梅姑娘,我不说你也知道我为什么找你,是不是?自那天在苏州第一次看见你,我……我就怎么都忘不掉你!我真的……” 她盼望的没来,毫无感觉甚至不无反感的反而来了。梅寒香甩开他的手,轻描淡写地说道:“安公子,我们不过是萍水相逢的两个人,我不了解你,你也不了解我,所以你的情意我只能表示感谢,却无法接受。” 安弃文坦然道:“梅姑娘,我是大梁飞鹰堡鹰王的儿子,在官府亦担任要职,所以不管你是什么来历或出身如何,只要你……只要你同意和我在一起,那荣华富贵自不在话下!” 梅寒香当然早知道他来路,一针见血地说道:“我并没什么非凡来历,出身也绝不高贵,我不过是天龙帮梅帮主的女儿而已!” “什么!”安弃文张大了口,“你,你是梅傲天的女儿?” “没错啊,”梅寒香面不改色,“我爹爹就是梅傲天!” 安弃文如遭棒击,身体不由自主后退一步,喃喃道:“原来你是天龙帮帮主的女儿,难怪独孤鹤要抓你,想来他正是觊觎天龙帮那把宝剑,才……” 梅寒香冷冷地说道:“安公子,我们天龙帮和你们飞鹰堡世代为仇,现在我正孤立无援,不知你是不是也想学独孤鹤那样,抓住我当人质,然后要挟我爹爹交出宝剑来?” 安弃文回过神来,躬身施礼道:“不敢不敢!梅姑娘天人下凡,我又怎会唐突佳人?我对你完全是真心的——虽然我们两家世代为仇,但如果我们在一起了,那不正好化干戈为玉帛吗?” “那是绝对不可能的!”梅寒香断然道,“我爹爹对大梁姓朱的恨之入骨,而飞鹰堡正是那姓朱的打手,我们怎么可能和你们言归于好?” 安弃文怅然若失,正要再说,刚才他们来路后面忽然又响起一阵马蹄声,接着四骑人马一下子冲进树林来。 马上骑士一看见他们,立即跳下马背,齐刷刷的单膝跪倒在地,其中一人禀道:“少主人,我们刚刚接到主人从莱州遣来的信使,说是要你和四爷六爷马上启程到莱州去!” 来者自然也是飞鹰堡的人。安弃文和风凌空孙长翼对视一眼,问道:“不知何事这么着急?” 刚才说话那人看了一眼梅寒香,欲言又止。安弃文挥挥手,道:“梅姑娘是我朋友,你们但说无妨!” 那人这才禀道:“是这样的少主人,数日前汴州忽然传出惊人消息,说是二殿下突然发难,杀了先帝养子朱友文,朱友文手中兵权也已落入到他手中。三殿下和主人担心二殿下不日将挟重兵进攻莱州,因此要我们飞鹰堡所有人到莱州聚集……” 他说着加重口气,接道:“事态重大,军情紧急,请少主人务必马上动身!” 军令如山倒,安弃文哪还敢怠慢?向梅寒香抱了抱拳道:“梅姑娘,我等要务在身,必须马上到莱州去,我们后会有期!”话说得干脆利落,心里却着实不舍,跳上马背后还不断看向她。 “等一下!”梅寒香叫道,“安公子,我还有一件事要说!” “什么事?”安弃文勒住马,双眼满含热切之色。 梅寒香道:“是关于神刀城的事。你可能还不知道,独孤鹤前天晚上已经被独孤家族踢出了神刀城,还有那颗明珠也已经被萧南月用奸诈手段从独孤鹤那里夺走了!” 她怕飞鹰堡为了那颗明珠,以后再去找神刀城麻烦,便赶紧向他说明此事。安弃文大为惊异,“哦”了一声道:“我一直感觉萧南月那狐狸精不简单,原来她是为了那颗明珠才和独孤鹤勾勾搭搭的……那好,我们以后找那狐狸精麻烦就是!” 他很想问清一下事情经过,但时间已经不允许,只得又深情看一眼梅寒香那美丽无双的脸,然后恋恋不舍地勒转马头,向前路奔驰而去。一阵马蹄声过后,飞鹰堡一行顷刻间就跑得无影无踪了。 梅寒香正要叫叶思秋出来,叶思秋已从那灌木丛后面站起身子,走到她跟前,悠然道:“易求无价宝,难得有情人!梅姑娘,他对你如此深情厚爱,如果我是你,定要不顾一切和他好上了!” 除了把“叶大哥”三字改成“梅姑娘”,他居然把她先前挤兑他的话一字不误地重复了一遍。梅寒香又好气又好笑,道:“除非他哪天把自己鹰钩鼻给割了,不然他八辈子都别想我跟他!” 叶思秋道:“你为何那么讨厌鹰钩鼻啊?” 梅寒香道:“其实他即使真舍得割下鹰钩鼻,我也绝不可能和他有什么瓜葛,因为我……因为我……”脉脉地注视着他眼睛,后面话虽说不出口,可她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叶思秋却恍若未觉,向她抱了抱拳,道:“梅姑娘,本来我一直在想接下来行程如何安排,可刚才听飞鹰堡那人一说,我想我得去汴州一趟,所以……” “你要去汴州?”梅寒香心里一跳,“你为何要去那里啊!” 叶思秋道:“你听过我们的事,当然知道二殿下对我有知遇之恩,可我却着实对不起他……如今他正处在风口浪尖上,所以我想潜伏在他附近,必要时暗中帮助他一下。” 梅寒香暗暗着急,道:“那我……那我们呢?我们必须回杭州去,要是路上再遇见独孤鹤……” 叶思秋道:“那颗明珠不过是萧南月设圈套的幌子,何况独孤鹤连假明珠也丢了,他哪还会再甘冒大险绑架大人物的女儿?” 梅寒香抬起头,美丽的眼睛盛满了柔情与期盼,任谁见了都要心里悸动,“那……那要是我们碰到万毒王呢?” “万毒王?”叶思秋顿感心惊肉跳。 梅寒香道:“是啊。数日前我们在青云楼第一次看见他,他就说重获自由后要去争夺宝剑,如果我落到他手中,那……那……”说着露出楚楚可怜之态,一半固然是因为真的有点害怕,但更主要的,自然是为了打动他而故意作出柔弱的样子。 叶思秋果然“上当”了,果断地说道:“那好,我先送你们回杭州去!” “真的!”梅寒香再也掩饰不住发自心底的笑意,“君子一言,快马一鞭,我们先说好了,你可不能中途跑掉!” 叶思秋道:“当然。一言既出,驷马难追!” 梅寒香笑靥如花,道:“叶大哥,你们男人最喜欢拍胸脯来一句‘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可是我始终闹不明白,驷马到底是一种什么名贵的马,它会跑那么快吗?” 叶思秋哈哈大笑起来。他很少这么笑,可此刻好像尘世中所有烦恼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她真是个十分可爱的姑娘,不但具备倾国倾城的容貌,而且说起逗人开心的话,亦是妙趣横生。 一直在江边看风景的叶明珠小玉两人听他笑得欢畅,转过身向他们这边走过来。 (注:“驷马”为古时候同时套四匹马的马车,多为贵族使用;如果不求甚解,看到这句话很容易误认为它是一种名贵的马。) 碧空如洗,白云悠悠。天空景色和岸边树木倒映在江水中,流动的光影就像梦幻中的情形,让人顿生赏心悦目之感。 江风轻轻吹起叶思秋的发丝与衣袖,他看起来飘逸而又洒脱出尘。梅寒香注视着他玉树临风般的身影,一颗心就像沉浸在清澈蔚蓝的江水里,温柔而又皎如明月。她想,人世间最美好的事,莫过于能够和自己倾慕的人相伴同行吧。 ※※※※※ 渡过长江后,叶思秋买了一匹马并雇了一辆马车。三位姑娘坐车,他自己则独自骑马,一路护送她们向杭州方向去。不一日黄昏,他们一行又来到了苏州城外。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依小玉意思,第一件事就是去天香楼找苏雨莲,因为十余日前当她得知梅寒香被抓要她传达消息,当时就已经急坏了,现在大小姐总算平安归来,自然应该马上让她知道这一好事。 梅寒香却说道:“我想那天苏姐姐肯定亲自跑出去找爹爹了,现在应该不在,所以今晚我们还是在这附近歇一下,明天再到天香楼看看。” 说完却暗暗脸红。原来这一路走来,白天她们三个坐在车厢里,叶思秋在外边路上骑马,一直不怎么说得上话;到了午间歇脚或晚上住宿,叶思秋又特别自持,总和她们保持一段距离——如此一来,她非但没借机和他拉近距离,反而感觉更疏远了。 她想,要是晚上再到熟人多的地方就更没机会了,还是在城外找个地方安顿,再找他说话会方便些。 小玉倒没坚持,跳下马车在附近找了一家客栈。 打点妥当后,四人来到客栈膳厅用晚餐。梅寒香鼓起勇气在叶思秋身边位置坐下来,道:“叶大哥,这苏州夜景最美丽了,等一下我们出去走走欣赏一下,怎么样?” 叶思秋还没回答,坐在对面的叶明珠已先笑道:“太好了,吃完我们就一起出去!” “哦……那,那也好。”梅寒香有点哭笑不得。她本想和叶思秋单独出去,无奈叶明珠天真烂漫不识她“别有居心”,竟也跟着来凑热闹。小玉察言观色,轻咳了两声,道:“明珠姐,等一下我要去买一些路上吃的用的东西,你还是留下来帮我一下吧。” 叶明珠看了他们两人一眼,不再坚持,道:“那也好。要不然你买的都不是我喜欢的,那可就亏大了。” 梅寒香暗暗高兴,道:“叶大哥,那我们两人出去吧。刚好天比较热,出去还可以凉快一下。”手却悄悄伸到桌子下面,拍了拍小玉的手,以感谢她的善解人意。小玉却反手在她手臂上狠狠掐了一下,痛得她差点跳起来。 叶思秋自然不知道她们姐妹在暗中嬉闹,点点头道:“既然这样,那我们快点吃饭吧。” 第二十二章 与君离别意(四) 晚饭过后,两人如约走到客栈外边路上信步随之。这里离城中心还有一段路,街景并不十分热闹,但放眼看向南面城区,那里灯火一片华丽辉煌,在星罗棋布的小河流、以及小水池中碧水的倒映下,光芒闪烁,晃动不休,如梦如幻似的美丽怡人。 夜风徐来,凉意丝丝。梅寒香心旷神怡,笑道:“叶大哥,这苏州夜景很美吧!” “果然名不虚传。”叶思秋点点头,“当然,这也要感谢北方战火没过多延烧下来,不然这里也同样要变成一片断壁残垣!” 梅寒香侧过头,问道:“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不知上次你从汴州离开后,怎会跑到这苏州城来了?” 叶思秋道:“上有天堂,下有苏杭,这里本来就是人人向往的地方。我身犯要案后一时不知何处去,后来想起这句话,便一路南下到这里来了。” 梅寒香道:“你知道吗,我们在砀山意外逮到一个叫石敬瑭的王府亲兵,听他说了你的故事,那时我就好生向往,心想要是哪天能看见你真人就好了。” “石敬瑭?”叶思秋重复了一句,对名字背后真实的人却没什么印象。其实梅寒香说的,后面两句才是关键,但他好像并没听进去。 梅寒香接道:“后来我们一路辗转来到这里,没想到还真有那么巧,那次你被飞鹰堡追杀,居然会误打误撞地跑进我房间来劫持我,由此我才如愿认识到你,说来可真有点不可思议。” 叶思秋沉吟道:“梅姑娘,那叛徒虽然死有余辜,但他毕竟是一国之君,我杀他实非小事,所以我希望你们回去后,不要把我身份轻易透露给你帮中的人知道。” 梅寒香道:“那要是我爹爹问起来呢?你可能还不知道,我爹爹也早欲杀那人而后快,只是一直找不到机会——如果他知道你就是那个传奇的叶军士,那他都不知道有多高兴了!” 她想父亲一直钟意白羽当自己对象,但他要是知道叶思秋来历如此惊人,也就不会再干涉她的“见异思迁”。 “那好吧,”叶思秋“嗯”了一声,“你爹爹问起来你就说出来好了,至于其他人,还是不要声张。” 两人一路上边说边走,不知不觉来到一处看起来甚是偏僻的树林前边。梅寒香又想起一个问题,道:“还有叶大哥,你已经知道我底细,可我一直没机会知道你的来历,比如你是哪里人氏啊,武功为何人所传授啊等等。” 叶思秋笑了笑,道:“让我保持一点神秘不更好吗?况且你又不是在选夫婿,非要知道对方出身才放心。” 他多数时候显得冷静矜持,可往往不经意中会说出令人吃惊的话来。梅寒香脸一下子红了,支吾道:“我……我……”口里说不出话来,心里却说道:“你那么聪明,难道还看不懂我的心吗?或者,你根本对我没什么感觉,故意来戏我……” 正有点患得患失,前面黑暗的树林忽然传来一阵刺耳怪异的吹竹声,接着不远处田地边跟着响起阵阵窸窣声,像是有什么小东西在爬动一样。梅寒香借着夜光定睛一看,见那跑动的居然是一只只大大小小的老鼠,不禁大吃一惊。 她正要说话,刚才那怪异刺耳的吹竹声又响起来,听之令人整个头皮都感觉阵阵发麻,难受异常。 叶思秋刚低声问一句“怎么回事”,梅寒香就突然想起一个特别诡秘恐怖的人来,向他使了个眼色,细声道:“我们掩到树林里去看看……” 叶思秋点点头,蹑手蹑脚地向前面树林潜伏进去。两人一前一后走没多远,忽然看见林中不远处矗立着一座黑乎乎的屋子,而那怪异的吹竹声,却正是从那里面传出来。 他们刚停顿一下脚步,旁边忽然“吱吱吱”的一阵响动,一群足有数百只的老鼠像是听见鬼魂召唤一样,争先恐后地向那栋黑屋子涌将过去。 叶思秋梅寒香暗暗毛骨悚然,对视一眼又屏息向前,一直匍匐来到那栋黑屋子侧边近处几丛茂盛的茅草丛里,才悄悄地隐藏住身形。就着微弱的天光向前看过去,两人都惊呆了。 只见在那栋黑屋子前面空地上,竟有成千上万条长长短短的毒蛇在来回游动,不时昂首吐信,那无数双细小却又晶亮异常的蛇眼睛,在黑暗中发射出诡异恶毒的光芒,说有多恶心就有多恶心,说有多恐怖就有多恐怖。 再看刚才那群没命价狂奔向前的老鼠,明知道马上要成为那些天敌的口中食,却反而乖乖的聚在一起,不跑也不叫,好像被一种神秘的力量控制了一样。 梅寒香又害怕又反胃,只得伸出一只手掩住自己的口。叶思秋却深深呼吸一口气,忖道:“这里离闹市区虽有一段路,可附近也有不少人居住,那为何会有人汇集这么多毒蛇,难道他就不怕出乱子吗?” 心念转动间,那黑屋子忽然“咿呀”一声打开一扇门,一个蓬头垢面、面目狰狞可怖的年老乞丐当先跨出们来。他手上还握着一支非笛非萧的竹管,想来刚才那刺耳怪异的吹竹声,正是从那竹管中吹出来。 在那老丐出来后,后面又有二三十个同样污秽肮脏的乞丐陆续跟出。看他们那亦步亦趋的脚步,应该是那老丐的手下。梅寒香一见这些人现身,就知道今晚又撞见前面曾在无锡追杀独孤鹤那帮恐怖的恶丐了。 她暗暗捏了一把冷汗,忖道:“这群恶丐也不知什么来头,以前面那次看,他们似乎正要冲爹爹去……糟糕,好像他们人数越来越多,十余日来收集的毒蛇更是不计其数,那到时我们可要如何应对才好?” 念头刚转完,那老丐忽又举起手中竹管吹出几声急促尖锐的声音。梅寒香刚吃了一惊,就见那无数条毒蛇纷纷调转蛇头,向后面那一群老鼠杀过去。那群老鼠眼见大祸临头,可除了发出一阵“吱吱吱”的叫声,居然不躲也不逃,任由那些毒蛇扑将上来。 梅寒香怕自己吐出来,急忙掩住耳朵闭上眼睛,不闻不看。叶思秋也恶心得转过头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突听那老丐“咯咯”怪笑道:“很好很好,小黑龙小青龙们快快吃饱肚子,这样才有力气去对付那帮狗屁不如、却还妄称天龙的恶徒!” 叶思秋梅寒香又转过头向前面看过去。只见原来地上那群老鼠已经不知所踪,想来已经全部被吃了;而那些恐怖的毒蛇悉数匍匐在地,正是一副吃饱喝足的样子。 那老丐说完后,一双邪恶的眼睛迸射出妖异的光芒,和万毒王眼神倒大有相似之处。 叶思秋正暗暗琢磨他话中之意,下面一个看起来约莫四十来岁的中年乞丐站到前面来,说道:“帮主,属下听说数年前梅傲天一剑就杀光了万毒王身上成千上万只毒虫,所以我帮小天龙数量是不是还不够多,我们要不要再……” 那老丐冷笑道:“万毒王身上那些小玩意儿只能吓吓小孩子罢了,哪能和我们这些灵性十足的小天龙比高下?梅傲天再厉害,又怎能……嘿嘿,到时准要吓得他胆战心惊,睡觉都睡不安稳!” 叶思秋大为惊异,转头看了梅寒香一眼,心想这帮诡异的乞丐原来是天龙帮的敌人。梅寒香却向他扮了个鬼脸,那模样当真有说不出的娇俏与可爱。叶思秋心里跳了一下,赶紧回转过头。 这时又听另一个中年乞丐附和道:“没错没错!只要他一见识到我们小天龙的厉害,我看他何止睡觉不安稳,简直要吓得他哭爹喊娘、屁滚尿流才……哈哈,哈哈!” 所有乞丐哄然大笑起来。其中一个乞丐叫道:“三龙头你说他才怎样啊,才呜呼哀哉是不是?” 那帮乞丐更是哈哈狂笑起来。梅寒香怒不可遏,一时全忘了正身处险地,手一扬,两只袖箭疾如闪电般地射出,直奔那老丐和那个三龙头而去。 那老丐和三龙头突听暗器破空而来,毫无防备之下不禁大吃一惊。两人一起侧身避开杀招后,同时怒喝道:“什么人!”然后展开身形向暗器射出的方向直扑过来。 叶思秋一伸手抓住梅寒香一只手,低叱道:“快走!”梅寒香还来不及多想,就突然感觉他手上传来一股巨大的力量,脚下也跟着迈开脚步,随他一路向前飞奔。那老丐见屋侧茅草丛突然飞出两条人影,呼啸一声,身体就像大鹏展翅那样展开了追击行动。 其他乞丐也纷纷施展轻功跟上来。 他们既有胆量去挑战天龙帮,武功自非等闲之辈可比,再加上人多势众因素,叶思秋哪还敢掉以轻心,与其正面交锋?一放开脚步,他就拉着同伴逃命似的向前狂奔。 梅寒香只感觉身边景物不断倒退,由于夜晚辨路不明,好几次都差点被树木撞到,但好在叶思秋拉着她一路左闪右避,没一会儿就冲出了那片树林。 他们若要摆脱追踪,最好的逃跑方向自然是向闹市区去,可黑夜中慌不择路,反而越跑越向偏僻的地方去,再跑一会儿路边已几乎看不到什么房屋。耳听后面那帮恶丐边呼喝边穷追不舍,叶思秋暗暗焦急,心想这样盲目逃跑,即使不被追上杀死,累也累死了。 正边跑边筹思对策,路边忽然出现一座像是已遭废弃、连门都没有的庙宇。叶思秋不假思索,拉着梅寒香闪身躲进空门中去。一口气刚放松片刻,外面路上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向前跑去,想来那帮恶丐黑暗中没看见他们缩在庙宇墙壁后面,一路向前追过去了。 总算摆脱那帮恶丐追击了!梅寒香如释重负,这才意识到叶思秋正紧紧握住自己一只手,不禁一阵羞涩,脸也跟着发烫起来。黑暗中两人稍稍调整一下呼吸,又转过身打量起身后情形来。可这一眼看过去,差点惊叫出声。 原来这地方的确是一座废弃庙宇,大殿上还竖着几尊不知名的泥塑菩萨——而令他们惊怖异常的,却是大殿墙壁边端端正正摆着的一口黑森森的棺材!那棺材浓如墨的黑色在夜色中犹反射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光芒,看起来诡异恐怖至极。 梅寒香惊恐莫名,颤声低语道:“叶……叶大哥,我们还是快走吧,我……我怕棺材!” “别怕,”叶思秋安慰道,“棺材没入土,那么里面肯定没死人。没装死人的棺材不过是一堆木头罢了。” “可是……可是我一看那黑漆漆的颜色就毛骨悚然……”梅寒香还是胆战心惊,如果不是叶思秋在身边,简直要晕倒了。 叶思秋正待回话,庙宇外面忽然又传来那帮恶丐的呼啸声,像是他们没发现敌人踪迹,又心有不甘原路找回来了。这下实在要命至极,因为大殿里根本没什么可藏身之处! 叶思秋稍一犹豫,忽然拉着梅寒香闪身到那具棺材旁边,另一只手用力一推,把棺材盖向后推开一个开口。梅寒香刚惊呼一声,还没反应过来叶思秋意欲何为,纤腰已被他一把抱住,随同他从那棺材开口跳了进去。 等到两人面对面躺下来,叶思秋伸手把棺材盖推回原位只留一条缝隙透气,那帮恶丐脚步声也已返回到庙宇门口附近之处。 棺材当然只是为一个人的身材尺度制作的,这下叶思秋梅寒香两个人躺进去,那还不挤得几乎没多余的空间?任之前如何千般想象,梅寒香也绝想不到,有遭一日自己会和叶思秋同时躺进一口令人寒毛倒竖的棺材里面。 脸上感受到他独特的气息,加上脑中不时闪过棺材吓人的模样,她紧张得全身都僵直住,几乎和一个木头人没两样。 叶思秋刚才只一门心思要找个隐秘地方来躲避追踪,全没考虑到随后的暧昧情形,等到感觉梅寒香幽香袭人的躯体就在身前数寸处,才惊觉自己犯下了多么不可饶恕的“罪恶”。但现在再想跳出去已经来不及了,因为一阵脚步声过后,那帮恶丐已向大殿走进来。 只听见那老丐声音说道:“奇怪,这破庙也没什么可藏身的地方,刚才那两人怎么一转眼就跑得无影无踪了。”话音刚落,他便发现了异常之处,接道:“咦,这大殿上怎么有一口棺材?” 好多个乞丐也惊讶地叫出声。其中一个声音说道:“这口棺材看起来还是用上好的楠木制作的,却不知为何随便扔在这里?” 另一个声音哈哈一笑道:“只可惜我们都要长命百岁,不然的话,这口现成棺材倒正好派上用场。” 好多乞丐跟着大笑起来。一个声音附和道:“身处这乱世里,多少死人曝露荒野无人过问,要是能有这样一口棺材做安葬用,那做鬼都要笑出来了!” 第二十二章 与君离别意(五) 外边那帮恶丐还在肆无忌惮的拿棺材开玩笑,可棺材里面的梅寒香叶思秋却完全是另一番光景。惊骇、慌乱、害羞、激动……梅寒香已分不清这些感受是外边那群恶丐所致,还是自己内心波澜翻涌所致。 ——上次在天香楼,她也曾被叶思秋紧紧抱住身躯,可当时她连他面都没见过,思想意识也只把他当穷途末路的亡命之徒,所以那次心里的情感,又如何比得上现在这般激烈?她脑中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在问:“他是有意的吗?他是有意把我抱进这棺材里吗……” 叶思秋拼命把身体向后缩,但仍然清晰感觉到梅寒香动人的气息,心跳也忍不住加快起来。 ——外面那帮恶丐固然要命,可身前人儿幽香袭人的身体更加“要命”!他又不安又后悔,暗暗自责道:“我这是在干什么!刚才明明还来得及逃跑,可为何要跳到这棺材里来……我如此对她,这往后又要如何面对她?” 只听见外边那些乞丐喧闹了一会儿,那老丐制止道:“好了好了,这棺材虽然莫名其妙摆在这里,但棺材本是用来装死人的,所以里面说不定正躺着尸体,我们还是别跟鬼魂开玩笑了。” 外面顿时安静了不少。 叶思秋梅寒香刚以为他们即将离开,紧绷的两颗心才稍稍放松一点,三龙头的声音忽然传进来:“好像也不对啊,棺材装死人后早被抬走埋起来了。对了,莫非是哪个毛贼偷了金银财宝没地方隐藏,为掩人耳目故意弄这么一口吓人的棺材摆到这破庙来了?” 其他乞丐又被勾起了好奇心。其中一人说道:“说不定还真有这个可能!真是这样的话,那我们岂不发大财了?” 好几个声音七嘴八舌地叫道:“既然这样,那我们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它打开瞧瞧再说!”“对对对,非得打开看看!” 那老丐还有点犹豫,道:“要是里面真装着尸体,那岂不晦气得很……”停顿一下,似乎也禁不住好奇心,接道:“可既然教我们撞上了这档事,如果不打开瞧个究竟,我看晚上连睡觉都不用睡了……来呀,我们一起把棺材盖掀开看看!” 耳听一大帮乞丐脚步声围到棺材周边来,梅寒香一颗心几乎跳到嗓子眼上,惊恐之中,情不自禁地伸出双手抱住叶思秋。叶思秋心念电转,一伸手把自己和梅寒香头上束发带子扯掉,眼看头顶棺材盖“呼”地被掀开,忽然搂着同伴身子哇哇怪叫,猛地坐直起来! 那帮恶丐黑暗中突见一个乱发飞舞、身材异常臃肿的双头怪物哇哇怪叫地从棺材里面窜起来,都吓得心胆俱裂魂飞魄散,同时狂吼一声“有鬼”,没命价地向大殿门口狂涌而出,连那带头老丐也不例外,狼狈的情形当真只能用他们自己说的话“哭爹喊娘屁滚尿流”来形容。 叶思秋又吃惊又好笑,拉着梅寒香跳出棺材后,又鬼哭狼嚎地追出去。等到追到破庙门外,却见外面路上空荡荡的,早已一个人影都没有了。 当真是“恶鬼自有恶鬼磨”,那帮恶丐连天龙帮都不放在眼里,可偏偏被叶思秋一番装神弄鬼吓得抱头鼠窜,说来实在够不可思议的。梅寒香顿时忘了先前惊恐,“格格”一声娇笑出来。 叶思秋这才惊觉自己还拉着梅寒香玉手没放开,忙松开手退后两步,歉然说道:“梅姑娘,刚才走投无路多有冒犯,还请多多恕罪……” “哦……”梅寒香想起刚才在那棺材暧昧的情形,又脸热心跳起来,“叶大哥,你别这么说,我……我……” 她心里又羞涩又有些说不出的欢喜,害怕叶思秋看出秘密,悄悄地半转过身来掩饰自己的神情。叶思秋乘机转移话题,道:“这里好不偏僻,也不知是什么地方,我看我们还是早点走吧。” 一阵凉爽的夜风吹过来,吹起了梅寒香松散的长发。她用手稍稍整理一下,回转过身说道:“那好吧,我们早点回去。只是现在想起来我还感觉好笑,刚才你居然会使出那一手绝招来!要不然的话……” 叶思秋笑了笑,道:“或许这就叫情急生智吧。” 情急生智?刚才他也“情急”吗?梅寒香暗暗脸红,道:“也不知道那帮恶丐和我爹爹有什么仇恨,养那么多毒蛇简直吓死人了!对了,上次……” 正要说出上次她在无锡看见他们和独孤鹤动手的事,夜色中前面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桀桀桀”的怪笑声!那笑声有一种形容不出的妖异与邪恶,就像是毒虫相互撕咬发出的响动,听之令人十分不舒服。 两人都变了脸色,叶思秋低声道:“快!梅姑娘,我们躲到这破庙后方去!” 第二十三章 琴声叩心,剑气凌人(一) 他们当然不敢再跑回到大殿中去。两人刚绕到破庙后方屋檐下面,找了个角落闪身躲好,外面路上就传来一个妖异的声音:“很好很好,当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来来来,小宝贝们从这边过来,从这边过来……” 说话的当然是那个妖魔鬼怪般的万毒王了!他话音一落,破庙门口就响起他的脚步声,以及一阵轻微的“丝丝”声。那细微的丝丝响声像是无数种小东西在地上游走一样,听起来特别诡异恐怖。 叶思秋梅寒香惊奇不已,双双把眼睛凑到墙壁上的缝隙向外看出去。待到黑暗中凝目看清外面情形,两人差点失声惊呼。 原来外面大殿除了正一步步走进来的万毒王萧北月,地上居然还跟着游走进来成千上万条的毒蛇!而数日前救出万毒王的萧南月反而不见影踪了。 那帮恶丐弄了那么多毒蛇已经够吓人了,没想到这妖魔竟然也跟着不知从哪里弄来这么多的毒蛇!梅寒香又惊惧又恶心,禁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叶思秋正想示意她悄悄溜走,外面忽然又传来萧北月的叫声:“咦,奇怪!谁动了我的棺材房……” 那棺材是万毒王的房间?叶思秋暗暗惊讶,又屏息向外面看出去。黑暗中只见萧北月几步跨到那口棺材旁边,看着摔落在一旁的棺材盖,又叫道:“哪个王八蛋掀了我的大门!大爷为提防姓独孤的暗算,好不容易弄了这么个绝妙房间摆在这……” 他一边骂一边俯身向棺材里面看,没两下便从棺材里面捡出两条束发用的带子。 就着微弱光线看了看那两条带子,萧北月疑惑起来:“咦,怎么看起来像是两条男人用和女人用的束发带子……这可奇怪了,难不成是哪对男女异想天开,跑到我这棺材里来幽会了?” 叶思秋梅寒香大感难为情,脸上都发烧起来。原来那束发带子正是先前叶思秋为了吓唬那帮恶丐,从两人头上扯下来并遗落在棺材里的那两条。梅寒香刚刚还为叶思秋绝招喝彩,却没想到还没过多久,两人就为此陷入尴尬的境地。 萧北月却还没停下,又自言自语说道:“可是也不对啊,两个人情投意合,大可光明正大地来往,又何须……对了,莫非是哪对恋奸情热却又见不得人的野鸳鸯?他奶奶的!” 梅寒香一颗心砰砰乱跳,简直要无地自容了。她下意识地侧头看向叶思秋,想看他是什么反应,却没想到这时叶思秋也刚好瞧过来,两人目光一碰,窘得她几乎转身就跑。其实她还不知道,萧北月本是邪魔外道,没说出更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算是很难得的了。 幸好这时萧北月总算转移了注意力,看了看地上那些毒蛇,叫道:“好了,小宝贝们,既然你们跟了毒祖宗,那我自不能亏待你们,以后你们就呆在我房间睡吧。” 他一说完便伸手把那棺材翻了个方向,使开口与地面平行,然后作手势驱赶那些毒蛇爬进去。那些毒蛇还真听话,争先恐后地向棺材游进去。只片刻过后,大殿地上又变得干干净净,毫无异样。 “很好很好,小宝贝们可以安心睡觉了!”萧北月又边怪笑边把棺材翻转回原样,再把地上棺材盖提起来盖在开口上。 叶思秋梅寒香对视一眼,正要挪动身体走为上计,破庙外面忽然又传来一个冷笑声,听起来竟是原先那落荒而逃的那老丐发出来的:“我还说是谁偷了我的小天龙,原来是你这阴魂不散的魔鬼!” 两人都吃了一惊,心想萧北月带来的毒蛇,原来就是那恶丐养的那些,这就难怪他刚才会说那句什么得来全不费功夫的话。再看那萧北月,一听见那老丐声音,头发忽然一根根倒竖起来,独眼更是妖光闪动,嘎声道:“万毒龙?” 那老丐冷哼一声,道:“正是万毒龙!除了万毒龙,又有谁会驯养这么多的小毒龙?” 那老丐是万毒龙?江湖中真有这么一号人物?梅寒香想起在神刀城时萧北月说的那些话,又吃了一惊。萧北月却哈哈一笑,叫道:“很好很好!我还想天上怎会掉馅饼,让我平白捡到这么多小宝贝,没想到原来是我的死对头养的!” 随着一阵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那叫万毒龙的老丐,带着另两名乞丐一步步走进大殿里来。 他眼中也一样闪着诡异的妖光,盯着萧北月说道:“自四年前那次我们比拼毒功两败俱伤后,我一直在找你,想再分个高下,却没想到你这魔鬼不知躲到哪个妖洞里去,怎么找都不见踪影……嘿嘿,今天总算如愿了,这次看你还往哪里逃!” 萧北月冷笑道:“万毒王何惧你这狗屁万毒龙!哼,本来我打算先去找梅傲天晦气,再拿你这狗贼开刀,但既然碰巧撞上了,那正好叫你见识见识我这些年练成的厉害毒功!” 他话音一落,就“呼”地一下向万毒龙扑过去。万毒龙却不接招,身形一闪,连同那两名乞丐一起掠出大殿门口,叫道:“姓萧的,有种我们到外边去打个痛快!” 萧北月跟着一掠而出,外面顿时响起阵阵呼喝声,以及不间断的乒乒乓乓声,想来两个大魔头正在施展拳脚,大打出手。叶思秋暗暗幸灾乐祸,悄声道:“梅姑娘,我们要不要到外面找个地方看他们拼命去?” 梅寒香转过头,对他耳语道:“我看我们还是乘机溜走吧,一不小心被他们发现,那可就麻烦了。” 她靠得那么近,叶思秋都几乎可以闻到她口中飘出的芳香。想起刚才万毒王的误解,他稍稍向后挪开一步,道:“梅姑娘,是我对不住你……刚才那恶魔胡言乱语,你别往心里去!” “可是……”梅寒香心里一跳,鼓起勇气说道,“可是我已经往心里去了!我……我想我一辈子都不会忘记,曾经和你一同躺在一口棺材里面……难道你就忘得掉吗?” 说完后,她美丽的眼睛闪着动人的光彩,令人情难自己。叶思秋心跳不止,正想着要如何措辞,外面忽然传来“轰”的一声巨响,接着就是萧北月得意的怪笑声:“怎么样,你这毒龙现在知道万毒王厉害了吧!” 听他话中之意,好像万毒龙已落到下风去。片刻后,万毒龙果然呼啸一声,叫道:“快撤!”接着就是身形飞掠的声音。 “哪里逃!”萧北月呼喝声跟着响起,然后就是他施展身法猛追的声音。他显然是得势不饶人,乘胜追击死对头去了。 转眼间,外面又安静下来。梅寒香松了口气,说道:“叶大哥,我看那万毒龙定是诈败,想引那万毒王到那帮恶丐聚集的地方去,好来个倚多为胜。” 叶思秋点点头,心里忽然一动,叫道:“我们快到破庙前方去,你用剑砍下窗户上的木头,我去捡些枯枝干草来!” 梅寒香奇道:“你要那些做什么呀?” 叶思秋道:“我们去烤蛇肉给那两个魔鬼吃……” 梅寒香反应过来,高兴得几乎跳起来,“太好了!那万毒龙想要用毒蛇去对付我爹爹,我们先把它们烤成蛇肉串再说!” 第二十三章 琴声叩心,剑气凌人(二) 两人说干就干,叶思秋飞身到路边捡拾枯枝败草,梅寒香拔剑干脆利落地砍下几扇木头窗户,接着又把它劈成一堆木头碎片。不一会儿,两人就分别备足了烧火物品,堆在破庙外面的路上。 叶思秋担心万毒王或万毒龙去而复返,立刻跑进大殿把那口装满毒蛇的棺材拖出来,用两块石头垫高棺材底面后,把旁边枯枝木头全扫到下面去,然后从身上掏出火折子点起火来。 两人备的燃烧材料十分干燥,在夜风吹动下,只片刻间就连带上面的棺材熊熊燃烧起来。 棺材中那些恐怖恶心的毒蛇被上面沉重的棺材盖封住出口,这下棺材由下到上着火燃烧起来,它们又哪能逃得掉?随着火苗不断蹿高,棺材里面不断传出毒蛇皮开肉绽的噼啪声,空气中更是弥漫出阵阵“烤肉香”,这次万毒龙万毒王是非要大饱口福不可了。 叶思秋暗暗好笑,远远看见那口棺材烧得差不多了,才向梅寒香使了个眼色,道:“梅姑娘,我们快走吧!” 梅寒香也是满怀恶作剧快意,眼里闪着顽皮兴奋的光芒,笑道:“好香好香啊,叶大哥,你怎么总会想出些绝妙的主意来,要不是晚上吃饱了,我看我们……” 叶思秋道:“就怕那些毒蛇不明不白的被烧死,变成‘蛇鬼’后来找我算账,那可就惨了!” 两人边开玩笑边展开轻功向来路飞掠,还没跑出多远,后面忽然传来万毒龙歇斯底里的嚎叫声:“小天龙,小天龙……天哪,我的小天龙!是谁烧了我的小天龙……是谁烧了我的小天龙……” 想来他和那帮恶丐已经杀掉或打跑万毒王,回头来找那些毒蛇时,却看见它们成了一堆烤蛇肉,便在“宝贝”旁边痛不欲生地哭天抢地起来。叶思秋梅寒香虽觉好笑,却不无忌惮,放开脚步跑得更快了。 ※※※※※ 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美仑美奂的杭州用人间天堂来比喻最是恰当不过了。 而杭州几乎大半的美丽是来自于西湖——西湖青山环绕,碧波荡漾,湖岸边“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其秀色正如千年美人西施那般“浓妆淡抹总相宜”,任谁见了都要打从心底里赞叹出来。 威震天下、被江湖中人视为武林禁地的“寒梅山庄”,就坐落在西湖北侧的宝石山山麓下。山庄依山而建,古朴恢弘的楼宇掩映在青翠茂密的树木之中,远远看过去有如一颗镶嵌在一大片碧玉上面的宝石,令人顿生向往之情。 午后时分,原本紧闭的庄院大门忽然缓缓推开来,一个神态威严却隐带忧色、身材高挑如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急匆匆的跨出大门走出来。他身后还另外跟着一帮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人人劲装疾服,手上还牵着马,像是正要随那中年男子出门去办什么事情。 那中年男子走到门外路上时,回头向身后那帮人拱了拱手,说道:“这次小女被奸人所劫,梅某实在是忧心如焚,但想既然有诸位武林同道前来相助,那么神刀城即使真是龙潭虎穴也不足以为虑,梅某在这里先行谢过各位的义气!” 他说完后深深鞠了一躬。后面那帮人赶紧躬身回礼,其中一名三十来岁的女子叫道:“梅帮主不用客气,大家都是吴越江湖同道,这次那独孤鹤那般蛮横无耻,居然胆敢劫持大小姐来着,我们自当义无反顾地出手相助!” “是啊是啊,梅帮主不用客气!”那女子身边五六个人跟着附和道。一名中年男子说道:“数年前曾见过独孤鹤刀法精妙无敌,我们单打独斗不是他对手,但既然他行此野蛮之事,那到时我们也不用跟他客气了,大家一拥而上,看他还能横到哪里去!” 他们口中的“梅帮主”自然就是大名鼎鼎的梅傲天了。梅傲天看了一眼前来相助的十几位武功高手,还有本帮七大堂主以及白羽杜飞鸿上官慧等后辈高手,挥手道:“那好,既然这样我们立刻动身,到昇州去会会神刀城!” 白羽看见帮主看过来,顿感意气风发,热血沸腾,“唰”地拔出长剑,高声叫道:“帮主,此次我定要和独孤鹤厮杀一番,不救出寒香决不罢休!” 梅傲天点了点头没说话,一旁杜飞鸿却带着不屑的口气,小声说道:“白大哥,以你的武功只怕拼了性命也打不过独孤鹤吧!” 白羽甚是不快,低声冷笑道:“那又怎样!我和寒香从小情投意合,为她两肋插刀又何惧之有?” “情投意合?”杜飞鸿冷哼一声,“我看你是一厢情愿吧!嘿嘿,强敌面前只会拼命,有勇无谋不过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罢了!” 白羽更是恼怒,声音都大起来:“杜三弟,这么说你是有勇有谋的了?哼,到时我倒要看看你是怎么个智勇双全!” 杜飞鸿没回嘴,只眼中露出轻蔑之意。 白羽心里更像火烧一样,忖道:“这个杜飞鸿以前对我总是唯唯诺诺的,可自从昨天回来,我质问他向寒香表白的事后,他居然就翻脸不认人了!哼,他不就仗着父亲才腰杆硬吗,要是仅凭相貌武功,跟我提鞋都不配!” 黄翼龙上官昭公孙龙等几位堂主像是听到他们争执声,纷纷侧目看过来。白羽不好再说什么,只“嗤”地一声,狠狠把长剑插回剑鞘中去。杜飞鸿却又乘机冷嘲热讽:“白大哥这手插剑回鞘的武功倒端是漂亮,只可惜剑鞘是死的,而敌人却是活的!” 白羽正要反唇相讥,一阵马嘶声忽然响起,前面一众二十来人已先后跳上马背准备出发了。他们自不敢怠慢,也跟着一跃上马。 然而,就在这时,东侧绿荫森森的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以及马车行驶的辚辚车声。大家下意识勒住马匹回过头,却见一个头戴遮阳斗笠、身穿青色衣服的高个骑士,正伴着一辆马车从那边拐弯处跑过来。 梅傲天甚是讶异,正要出声喝问,车厢里面忽然传出一个动听如天籁之音的笑声:“到了到了,苏姐姐,我们总算到家了!” 这下在场所有人都呆了。好一会儿梅傲天才叫道:“寒香!寒香是你吗!寒香……” “爹爹!爹爹!”那马车至少还差二十余步才到门前,可车厢里面早已跳出梅寒香美丽窈窕的身影,眨眼间就掠到梅傲天跟前来。梅傲天惊喜至极,翻身跳下马背紧紧抱住爱女,叫道:“寒香真是你!哦,真是你,寒香!你……你怎么就自己回来啦!” 梅寒香喜极而泣,颤声道:“爹爹……爹爹,是我回来了!是我回来了!我……我……” 旁边人看着这又感人又动人的情景,眼眶也都湿了。白羽更是激动得满脸通红,如果不是碍于在场这么多人,早就冲上前抱住心上人大喊大叫了。 父女两人语无伦次的说了好一会儿,梅傲天才恢复一帮之主的沉稳气度,缓缓说道:“女儿你知道吗,昨天下午爹爹才快马加鞭赶回家来,现在正准备动身到神刀城去救你,却没想到你自行回来了!哦,快告诉爹爹,这是怎么一回事……” 梅寒香深深呼吸了两口气,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道:“爹爹,我们昨天中午在苏姐姐那里,听说你们一早才从天香楼离开回家来,真的好不懊恼。因怕爹爹很快会再出门错过相会时刻,除了昨晚在嘉兴歇一个晚上,我们也是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来!” 梅傲天道:“还好还好,总算老天开眼,让我们父女及时碰上了!”接着又迫不及待地问道:“对了寒香,你还没说你是如何脱险的呢,不会是那独孤鹤自行放了你吧?” 梅寒香道:“爹爹,此事说来话长,女儿还是另外找个时间和你仔细说好了。”这才注意到那十几位前来相助的武功高手,向他们福了一礼,谢道:“高庄主薛总镖头李姑姑你们也来了,你们是要和爹爹一起去找我吧,寒香多多感谢诸位长辈的关爱!” 原来来的是白云庄庄主高风云、红叶镖局总镖头薛黄虎、“东海飞雁”李飞花等吴越江湖中声名素著的武功高手,其他人则都是他们同门派的师兄弟。听梅寒香这样一说,他们赶紧客气回礼,纷纷祝贺她平安回来。 小玉叶明珠以及这次陪同前来的苏雨莲也跳下马车,上前和大家相见,马车这边一时只剩下叶思秋孤零零的一个人。 他从马背跳下后,负着双手,独自静静的站在几株大树旁边看景色,心想:“就等他们说完后我再上前交代一下,反正除了三位姑娘,其他人我都不熟悉,也不用婆婆妈妈的说个没完没了……” 耳听一大帮人喧闹声渐渐平静下来,叶思秋才几步上前来到梅傲天跟前,微微躬一下身,道:“晚辈叶思秋见过梅帮主。江湖中素有‘梅香飘动傲寒天,一剑纵横震九州’之美谈,晚辈今日得以亲眼目睹大人物风采,实在是三生有幸!” 梅傲天认得他是那名陪同女儿回来的高个骑士,听他措辞文雅,却偏偏头上还戴着遮阳斗笠看不清面容,不禁看了梅寒香一眼,问道:“哦,这位年轻人,你是……” 叶思秋重复道:“晚辈叶思秋。即树叶思念秋天之意。” 梅傲天还没说话,梅寒香就已笑着叫道:“叶大哥,你忘了脱掉斗笠了!” 叶思秋深吸一口气,一只手举起,缓缓摘掉头上的斗笠。刹那间,一个长身玉立、双目如星的年少男子飘逸如风地出现在众人眼前,令人顿感眼前一亮。 梅傲天大为诧异,正要说话,梅寒香已笑靥如花地说道:“爹爹,叶大哥是我最近认识的,此次女儿得以顺利回来,全仗……” “梅姑娘!”叶思秋赶紧打住梅寒香的话。看了一眼在场众人,点点头,然后对她抱了抱拳,接道:“梅姑娘,既然你们已经平安到家,那叶某就此别过!” 他说完把遮阳斗笠戴回到头上,再转过身。梅寒香大急:“叶大哥,你远道而来,我们都还没尽地主之谊,你怎么说走就要走了!” 小玉深知小姐心意,跟着叫道:“是啊叶大哥,昨天你还说好生向往西湖风光,你都还没好好去玩一下呢,怎么就要……” 叶思秋笑了笑,说道:“我这不正迫不及待的要去看西湖风景了吗?”她们两个如此热情,众目睽睽下他还真有点不自在。 “不行不行!”梅寒香却脱口叫道,“没人给你做向导,要是你掉到西湖里去可怎么办!” 这实在是不成理由的理由,在场很多人都忍俊不住笑出来。梅傲天却轻咳一声,说道:“叶公子,大家都是江湖同道,既然你已经来到梅某家门口,那自当进去坐坐。西湖景色来日再看也不为迟。” 他大场面见多了,自然知道现在是自己出面邀请的时候。 天下能得到天龙帮帮主邀请的又有多少人?叶思秋也不好再推辞了,回应道:“多谢梅帮主盛情。既然这样,晚辈恭敬不如从命好了。” 梅寒香有如喜从天降,笑道:“叶大哥,那请吧!” 梅傲天于是向在场所有人拱了拱手,道:“梅某实未料到,小女居然就这样平平安安归来了,既然这样,那请大家一同回庄内叙话,如何?” 当然好。高风云薛黄虎李飞花等人对梅寒香顺利归来也不无好奇,全都表示赞同。天龙帮几位堂主及其他人本对大小姐处境忧心忡忡,这下看见她神奇回归,自然别提有多高兴了,人人都满面笑容地随帮主向山庄里面走回去。 人群中只有白羽脸色阵青阵白,像是突然丢了魂一样:“她回来后,眼中始终只有父亲和那个叫叶思秋的人……哦,那叶思秋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她对他那么热情?难道他们……” ※※※※※ 高的,矮的,笔直生长的,疏影横斜的……寒梅山庄果然名副其实,亭台楼阁以及假山水池旁边种满了不计其数的梅树。叶思秋边走边左顾右盼,想象到了冬天这里将是一片怎样千朵万朵梅花盛开的景色,几乎忘了身在何处。 梅寒香和他并肩前行,兴高采烈,美目流盼,笑道:“叶大哥,每年冬天下雪时,这庄园里几乎每天都飘满梅花香,所以‘宝剑锋从磨砺出’不见得一定正确,但‘梅花香自苦寒来’绝对是毋庸置疑的。” 叶思秋道:“你们定是特别欣赏喜爱梅花,所以才终日与梅相伴。相传前朝玄宗有一名妃子叫‘梅妃’,也特别喜爱梅花……” “梅妃?”梅寒香脸色忽然变了变,“叶大哥,你也听过梅妃的故事吗?” 叶思秋道:“她不就是皇帝的妃子吗?好像和杨贵妃争宠过,但最终皇帝还是倒向杨贵妃……怎么,她还有什么有趣的故事吗?” “没……没有。”梅寒香神色还是有点不自然,但叶思秋并未留意到。 说话间,众人已先后来到山庄会客厅前面。会客厅楼房甚是高大,大门早已敞开来,门楣正中挂着一块写有“闻香阁”字样的牌匾;再看大门左右两边,却是两幅看似对联、但对仗并不很工整的字幅:“风雪飘香笑苦寒,千朵万朵梅花开。” 第二十三章 琴声叩心,剑气凌人(三) 这两幅字写得不算特别好,但笔划遒劲有力,笔意气势凌云,叶思秋站在它前面,情不自禁感觉到一股肃杀之意,不禁暗暗凛然。 走进厅里后,墙壁上一幅尺度宽大的画作展现在眼前。画面上画的是一位风华绝代、清丽异常的女子,正站在一片梅花朵朵盛开的梅林前面欣赏花景,她那动人心魄的眼神,还有她那嘴角边的一丝微笑,就好像她正要从画中走出来一样。 叶思秋在来路上有听梅寒香提起,说她母亲早已过逝,暗想这应该是她母亲的画像了,这也难怪她会那么美丽,原来是来自母亲的遗传。 一众宾客坐下后,梅寒香悄声对叶思秋说道:“叶大哥,我要找爹爹独自说一会儿话,你和明珠妹子都是第一次来,可随便在庄内走走看看,我叫小玉陪你们好了。”边说边向小玉使了个眼色。 梅傲天早已纳闷不已,不知女儿何以自行归来,又何以父女分别还未足月,她就亲密地叫一个陌生男子做“大哥”。仔细打量了一下叶思秋,他暗自忖道:“难道寒香是因为他出众的外表而被俘获了芳心?还是……” 正忍不住要开口,梅寒香已盈盈走到跟前,道:“爹爹,女儿有话要和你说,我们到书房去一下吧。” 闻香阁已有几位堂主在招待客人,梅傲天也不客气,向高风云薛黄虎等人挥挥手,便拉着女儿的手径直到书房中去。 白羽看见帮主父女离开,再也忍不住满腔郁闷,侧身靠近坐在一旁的叶明珠,问道:“叶姑娘,自我们在砀山分别后,不知寒香是如何遭到独孤鹤劫持的?还有,你们怎么就平平安安回来了?” 这也是其他人关心的问题,大家都调转目光看向叶明珠。叶明珠却含糊道:“此事说来话长,其中有些过程我也不是很清楚,所以还是由小姐捡个时间,亲自和大家说好了。” 白羽无奈,只得放低声音问起另一个关心的问题:“那么……那位叶兄是什么来路,他怎会和你们一起回来了?” 叶明珠还未回答,对面叶思秋已听到他说话声,微笑道:“小玉,这位小兄弟好出众的人才,你帮忙介绍一下好吗?还有其他诸位长辈……” 小玉于是把在场的人介绍了一遍。除了高风云薛黄虎李飞花及他们同门为帮外朋友,其他都是天龙帮的重要人物:青龙堂主杜青山、黑龙堂主夏如霜、黄龙堂主黄翼龙、赤龙堂主王剑雨、金龙堂主阳天年、褐龙堂主上官昭、白龙堂主公孙龙、苏州分堂主苏雨莲等。 诸位堂主下面是一众后辈,分别是白羽、杜飞鸿、上官慧、王凤桐、黄月霞……他们几乎都是帮内堂主的子女。 叶思秋站起身,团团作揖道:“在下今日得以认识诸位长辈英雄及一众年轻才俊,实在荣幸之至!” 苏雨莲昨天中午就已在天香楼见过叶思秋,好奇之下早已私下问过梅寒香他是什么来路,可无奈大小姐总是笑着摇头,偷偷问小玉叶明珠,她们也是讳莫如深,这时看见叶思秋起身说话,再也忍不住了,笑道:“叶公子你也端是一表人才,只不知道你是如何和大小姐走到一块的?” 她这话谁都听得出另有深意,白羽心里忍不住跳了一下。叶思秋却神色自如,道:“在下前不久遭敌人追杀,有幸蒙梅姑娘出手相救才脱离险情……我们也是因此才认识对方的。” “哦,原来是寒香救了你。”白羽说着站起身,“那……那叶兄不知为何要一路跟随寒香到杭州来?” 他这话已显得有点无礼,像是在说人家一个美貌姑娘搭救了你,你却为何反盯上她不放了?叶思秋笑了笑,道:“梅姑娘不但出身高贵,而且具备倾国倾城之容貌,在下一介凡夫俗子,实在难以抗拒她那无与伦比的魅力,所以也就找借口一路相随了!” 厅里众人顿时脸上变色,都惊于他出言无状,亵渎了高贵的大小姐。白羽一张脸更是涨得通红,轻叱道:“叶兄不得无礼!叶兄既然知道她身份非同等闲,岂可口出狂言辱及于她!” 叶思秋道:“直言赞美一个姑娘美貌就有辱于她吗?”转过身向杜青山等七大堂主作揖施礼,接道:“在下既然是凡夫俗子,那自不擅长‘腹蜜口剑’那一套,所以心中既存爱美之心,面上也就不曲意反言了。若有得罪之处,还请诸位堂主见谅!” 青龙堂主杜青山道:“叶公子一再自承凡夫俗子,但凡夫俗子岂不也应顾及他人感受再说话?——比如你仰慕大小姐美貌虽出于真心,但要是你面对的是大小姐意中人,那岂不应该克制一下自己情感,以免伤及对方的面子?” 叶思秋回转过身,向白羽抱了抱拳,道:“原来白兄弟是梅姑娘意中人,在下倒的确没料到!”又转向小玉,接道:“小玉,这些天你怎么从没提到梅姑娘已有意中人,害得我……” “叶大哥,”小玉打断他的话,“你不要再说了!经过那么多事,难道你还看不出小姐的心意吗?” “小姐的心意?”白羽脸上倏然变色,不等叶思秋说话便问道,“小玉,你说……你说小姐的什么心意?” 叶思秋抢先道:“是我愚笨,请白兄弟海涵。梅姑娘一路思乡情切,原来也是挂念白兄弟来着……白兄弟年少英俊,和梅姑娘正是男才女貌,天生一对,在下先前可鲁莽了!”说完坐下喝起茶来。 厅里一众焉有看不出梅寒香之前对叶思秋非同寻常的态度?听他这样一说虽然不好再多问,但心里均不以为然。 杜飞鸿冷眼旁观,心里暗暗冷笑道:“白羽一向自恃英俊倜傥,可没想到寒香偏偏带回一个有如人中龙凤的第三者,这下可有好戏看了……嘿嘿,只不知这叫叶思秋的武功如何?” 大家默默喝了一盏茶后,小玉记起小姐吩咐,走到叶思秋跟前,道:“叶大哥,明珠姐,我还是带你们到庄园去走走吧。” “嗯,那也好。”叶思秋起身向在座众人拱了拱手,“大家慢慢聊,在下和两位姑娘出去走走。” 眼看他们三人走到大门外去,上官慧忽然对一旁父亲上官昭说道:“爹爹,这叶公子好出众的人才,女儿简直觉得他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年轻人了……哦,我也要出去看看!” 另一侧黄翼龙女儿黄月霞不等那做父亲的发话,就已一把拉住上官慧,叫道:“喂,上官妹妹,你要干什么去啊,难道你看不出他已是‘名花有主’的人了吗?” 上官慧随口道:“他怎么个名花有主了吗?” 黄月霞口无遮拦地说道:“他的主儿当然是大小姐啦!你也是个姑娘家,难道就没看见大小姐一看见他,就显得特别不一样,好像全天下只有他存在一样!” 白羽一张脸又涨得通红。正要说话,白龙堂堂主公孙龙似笑非笑地看过来,道:“白羽,看来你得加把劲了,要不然……嗯,那叶公子高挑飘逸,气质非凡,的确是最吸引姑娘注目的那一类型!” “公孙堂主不用为我操心,”白羽脸现悻悻之色,“世人常说男才女貌四个字,男子最注重的乃是‘才’,而非长相来着,想那位叶兄一介男子汉,却反要姑娘家来相救脱险,所以我看他充其量不过是个……是个绣花枕头罢了!” 杜飞鸿忽然冷冷地说道:“可要是寒香偏偏喜欢绣花枕头呢?” 白羽大怒,冷笑道:“杜三弟,你把寒香当什么人了!天龙帮大小姐是那么肤浅的女人吗?” 上官慧插话道:“白大哥,那不能这么说,你们又能知道女人多少心思呢?照我看来,就算那叶公子一点武功都不会,可如果他说喜欢我,我也……我也会忍不住动心的!” 她说着说着秀美的脸就红了,娇艳有如含苞欲放的花朵儿。黄月霞却叫起来:“上官妹妹,你怎么第一次看见人家就动心了呢!” 上官慧道:“有些人本来就是只看一眼就要打动人心的,要不然世上何来‘一见钟情’之说呢?” 天龙帮几位后辈正当年少,说起男女情事来自然倍加兴致盎然,在场一众长辈都是过来人,加上宠爱自家子女,倒也没加以斥责。白羽虽然不快,但又怎按得住其他大部分年轻人的兴头?最后也只得自己一声不吭地生闷气。 时间过得飞快,大家说完叶思秋,又天南海北地高谈阔论,不知不觉将近一个时辰都快过去了。几位堂主正暗暗惊诧大小姐和父亲怎会有那么多话说,这时门口却出现了他们的身影。 梅寒香神采奕奕,容光照人,可她眼中偏偏还闪着泪花,像是刚哭过一样;梅傲天沉稳威严一如既往,但他眼中还是难掩以往并不多见的激动之色,一进门就宣布道:“今晚寒梅山庄要设宴为寒香接风洗尘,大家务必留下来喝杯酒,以庆祝她平安归来!” 黑龙堂主夏如霜女人心思,按捺不住好奇,直言说道:“帮主,你还没告诉我们大小姐是如何成功脱险的呢!” 梅傲天道:“寒香这次的确遭遇了万分凶险的恶况,只差那么一点点就再也见不到大家了!但好在她非常幸运,于千钧一发之际得一世外高人相救,并死里逃生……”环视一眼厅里宾客,却没再接下去说,只问道:“嗯,和寒香同来的那位叶公子呢?” 夏如霜道:“小玉带他及那个叫叶明珠的小妹到外边看景色去了。就不知道……就不知道大小姐遭遇到什么凶险,又得哪位世外高人相救了?” 梅寒香微微一笑,轻描淡写地说道:“那些事都已过去了,那位世外高人也不欲他人过多渲染此事,所以请诸位叔伯恕寒香不便多言——重要的是我平安归来了,不是吗?” ※※※※※ 夜幕降临后,寒梅山庄宽大的会客厅——闻香阁四壁都点上了明亮的火光,整间大厅流光溢彩,金碧辉煌,正是庄里下人为了迎接主人掌上明珠平安归来,特意布置一新来增添喜气。十余张酒桌分两侧摆开,桌上早已放置好器皿餐具,显然晚宴很快要开始了。 不一会儿,客人纷纷走进厅里来,边赞叹厅内布置边入席坐下来。 这次参与晚宴的,除了下午已到庄内的一众人员,以及天龙帮在城里的各个分堂主如柳飞燕、林开方等二十余人,另外还有梅傲天在杭州一向来往密切的众多友人也出席了,寒梅山庄一时冠盖云集,人声鼎沸,热闹有如集市一般。 叶思秋由小玉叶明珠作陪,坐在一张摆在角落边的桌子上——他不想引人注目,虽然下午已见过天龙帮七大堂主及白羽杜飞鸿等年轻人,但他还是感觉自己像个陌生人一样。 看着络绎不绝的众多客人,他暗暗想道:“若想自由自在,那自然在外面独自找一家小店吃饭最好了。可要是一走了之,那未免伤及梅姑娘面子,她把我当贵客来看待,我又怎能只顾自己的意念?” 正转念时,旁边忽然传来一个清脆动听的娇笑声,那个叫上官慧的姑娘拉着那个叫黄月霞的姑娘走到近前,一看见他就亲切地叫道:“叶大哥,我们和你坐一桌好吗?” “当然好。”叶思秋微微一笑,“两位姑娘美貌如花,能和你们同桌吃饭,在下倍感荣宠!” 上官慧于是挨在他身边坐下来,笑道:“叶大哥对我们如此抬爱,就不怕大小姐吃……哦,就不怕大小姐怪罪吗?” 叶思秋道:“你们大小姐知书达理,胸怀云天,何况她已有白兄弟那样出色的意中人,又怎会怪罪朋友和美貌姑娘同桌呢?你们瞧,小玉和叶姑娘不也在这里吗?” 上官慧转过头来,悄声道:“叶大哥,你和大小姐真没什么特别关系吗?”说着脸就红了,也不知想到什么事上去。 “特别关系?”叶思秋却笑了,“主客关系不够特别吗?” 上官慧也“噗嗤”地笑出来,眼里跟着闪出美丽动人的光彩。 说话间,庄里下人鱼贯而进,连连把各色各样丰富美味的菜品端到桌上来。叶思秋正要问上官慧话,原本喧哗的大厅忽然鸦雀无声,几乎所有人都扭头看向门外。他惊异之下抬头一看,顿时但觉目眩神驰,好像心旌都动摇了。 只见门外慢慢走进来的,正是相互挽着手的梅傲天梅寒香父女两人。梅傲天穿着神态和往常无异,只是脸上多了一层柔和之色;而梅寒香却令所有人震撼了,为她那无与伦比的美丽震撼了: 她身上穿着一袭淡黄色长裙,如云秀发披肩而下,鬓边斜插着一朵洁白的山茶花——这些与她吹弹欲破的雪肤、温柔如春水的眼波、还有嘴角边的那一丝嫣然交相映衬,美艳得几乎使人心脏跳动都要停止下来。 厅里众人都不是第一次看见天龙帮大小姐的容貌,可此刻都不由自主地暗问:“如此绝色真是来自人间吗,还是天堂里才见得到?” 叶思秋心神恍惚间,梅傲天已挽着女儿走到大厅中间,高声说道:“大家晚上好!今天因为小女寒香远道归来,寒梅山庄特意设宴为她接风洗尘,梅傲天十分感谢诸位抽空前来,请大家尽情多喝几杯,不醉不归!” “谢谢梅帮主!”厅里客人异口同声地回道。 第二十三章 琴声叩心,剑气凌人(四) 梅寒香微微躬一下身,眼光似是不经意的向叶思秋这边看过来,娇声说道:“寒香多谢客人赏脸前来,请大家多喝几杯!”然后偕同父亲走到前面第一桌主桌前面。 白羽及杜青山黄翼龙等几位堂主早已坐在一边相候。看见梅寒香走过来,白羽忙拉开一张椅子,道:“寒香你坐这里吧。” 梅寒香稍稍犹豫一下,还是顺从地在紧邻白羽身边的座位上坐下来。主人说过话后,随着菜品由下人流水般地端上来,晚宴也正式开始了,厅里顿时响起一片锅碗瓢盆碰撞的声音。 大家肚子充实一点后,话也多起来。上官慧边优雅地举杯小啜,边对一旁叶思秋说道:“叶大哥,我们大小姐真是太美丽太美丽了!我和她同样是姑娘家,可是我每次一看见她,心跳都忍不住要加快。” 叶思秋道:“你不也一样十分美丽可爱吗?” 上官慧心里一跳,道:“我哪能和她比啊!如果我是男人,只要大小姐对我笑一笑,我便为她死一千次一万次都在所不惜!” 叶思秋不由失笑,道:“幸好你不是男人,要不然男人看见梅姑娘笑一笑就死了,那像你这般美貌姑娘都要出家当尼姑去了!” 上官慧又喜悦又甜蜜,悄声道:“叶大哥,你……你认为我也很好看,对不对?” 叶思秋手中一杯酒一口喝下去,正要说话,前面主桌上梅寒香忽然站起身,手举着酒杯,盈盈地走到他们这一桌前面来,朗声说道:“叶大哥,今天只有你是远道而来的客人,所以寒香特意来敬你三杯酒,请你把酒杯给我好吗?” 自她站起身来,宾客就已被吸引了眼光,她话音落下后,宴客厅更是一片安静,大家都侧过身体注视着他们两人。叶思秋忙站起身,说道:“谢谢梅姑娘!我自己倒酒就可以了。”边说边举起酒杯和酒瓶。 梅寒香却把自己酒杯放在桌上,伸出那双皓腕似玉、指若春葱的手,自叶思秋手中接过酒瓶酒杯,道:“叶大哥别客气,这酒……这酒由我倒和由你倒是不一样的,不是吗?” “是是是,是不一样!”叶思秋笑了笑道,“寒香姑娘倒的酒自然也是‘含香’的,他人焉能和你一样?” 除了白羽脸色难看,几乎所有人都被逗笑了。梅寒香把倒满酒的酒杯递给叶思秋,嫣然道:“谢谢叶大哥美喻。既然这样你就喝了这杯寒香为你倒的‘含香酒’吧!” “谢谢寒香姑娘!”叶思秋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梅寒香也跟着把自己杯中酒一口喝完,柔声道:“叶大哥,你总算肯称呼我名字了,既然这样,后面‘姑娘’二字就免了吧!你就叫我‘寒香’,这样好吗?”边说边又把两人酒杯倒满美酒。 叶思秋没有说话,只端起酒杯又一饮而尽。 两人对饮三杯后,梅寒香脸上云蒸霞蔚,更显娇艳之色。白羽早已望眼欲穿,心想:“这下她总该回来了吧?” 可这念头刚转完,却见梅寒香放下手中酒杯,对着叶思秋盈盈拜倒下去,说道:“叶大哥,自和你相识以来,不管是在平安时候还是在危难之中,承你义重始终一路相伴,寒香无以为谢,且为你抚琴一曲以尽心意吧!” “哇!”厅里众人发出一片惊叹声,投向叶思秋的目光无不带着羡慕之意,特别是年少男子,更忍不住流露出嫉妒之色。叶思秋极力使自己平静下来,回应道:“寒香,你的琴声必定有如天籁之音,叶思秋今日有幸听闻,必将永生难忘!” 厅门外下人像是早已有所准备,叶思秋一说完话,就有两名十四五岁的垂髫丫鬟,抬着一张七弦瑶琴和一条小板凳走进来,把它们摆在宴客厅中间空地上。 梅寒香又向叶思秋盈盈一拜,道:“多谢叶大哥抬举,那寒香就献丑了!”然后直起身,莲步轻移走到那张瑶琴前面坐下来。大家为她绝美姿容所沉醉,俱都屏息注视着她的倩影。 “叮咚——”,“叮咚——”,随着梅寒香优雅如兰的手势拂过琴弦,悠扬美妙的琴音也跟着流淌出来。哦,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声音啊!有如青峦间淙淙吟唱的山泉,有如静夜中温柔拍岸的轻涛,有如月光下轻轻吹拂的清风,有如花丛边偶偶私语的情话…… 是真,还是幻?是梦,还是醒?此时此刻,叶思秋真的迷醉了,前面那美丽姑娘不停拂动的手势,以及她手指上拨弄出的优美琴声,把他带到了一个世外桃花源里,不见人间烟火,唯有芳草萋萋,落英缤纷;又像是在云端上飘飞,蓝天相迎轻风相伴,飘过山川,飘过湖泊,飘过碧海…… 他不但忘了别人存在,也忘了自己的存在。 醉人的琴声也不知流淌了多久,梅寒香忽然抬起头,脉脉注视着他,边抚琴边出声吟唱道:“青青子衿,悠悠我心。纵我不往,子宁不嗣音?青青子佩,悠悠我思。纵我不往,子宁不来?挑兮达兮,在城阙兮。一日不见,如三月兮!青青子衿,悠悠我心……青青子佩,悠悠我思……” 这是《诗经》里一首名为“子衿”的诗歌,描述的正是一位女子对她所仰慕男子的思念之情。她那如慕如诉的眼光,她那娇柔婉转的歌声,还有她那犹如天籁之音洒落的琴声,就像是一波波多情的浪潮,不停向叶思秋淹没过来,淹没过来…… 叶思秋缓缓转过身,目中已似有泪光在闪烁。是的,他知道她在男女情爱之事上十分腼腆,可她今晚为何会当众吐露心声呢,是因为喝了酒,还是因为杨丽莺的勇敢鼓舞了她? 他本来只想坐在角落里默默吃完这一顿饭,可是她却硬把他推进他人注目的焦点之中——而且谁都看得出,她是有意这样做的! 琴声与歌声落下后良久,众人才在如痴如醉中清醒,疯狂地鼓掌起来。叶思秋由衷赞叹道:“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寒香,真没想到你如此多才多艺!” 梅寒香躬身施礼道:“谢谢……谢谢叶大哥!谢谢大家!”然后转身走回到主桌前面坐下来。 如果说天龙帮等人下午还不完全确定大小姐心思,那这下经过她这样一番深情演绎,即使反应再迟钝的人也心知肚明了。白羽早已妒火中烧,梅寒香刚一坐下来,就“嚯”地站起身,径直向叶思秋那桌走过去。 叶思秋见白羽神情激动,风风火火地迎面走来,早知他心中念头,倒满一杯酒站起身,道:“白兄弟,你也要找我喝酒吗?” 白羽脸色铁青,夹手夺过叶思秋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复又重重地把酒杯顿在桌面上,冷冷地说道:“小弟看叶兄佩剑不离身,想来也是学武之人,既然如此,小弟想和叶兄切磋一下武艺,如何?” 大家自然都清楚白羽心病,厅里又寂静得像是一根针掉在地上都听得清一样。叶思秋缓缓说道:“白兄弟,今天既然是主人设宴为小姐接风,那在下身为客人,岂能舞刀弄剑以煞宴会的气氛?” 白羽早已忘了父亲“稳”字第一的训诫,冷笑道:“叶兄是不能,还是不敢?” 叶思秋淡淡地说道:“白公子若一定要说在下是不敢,那就当我不敢好了。”见他如此盛气凌人,他也不再称他为“白兄弟”。 白羽忽然“唰”地拔出佩剑,更加咄咄逼人地叫道:“叶兄既无胆量接受小弟挑战,那为何有胆量接受小弟意中人的琴声?是色胆包天吗!” 此话一出,厅里宾客无不脸上变色,其中更有不少人转头看向主人梅傲天。 梅傲天暗暗皱眉,正要阻止白羽,脑中忽然闪过女儿说了一下午这个早已是传奇的叶军士,如何与她戏剧般相识、如何惊天动地拼斗各路高手、如何情义深重智救两位姑娘脱离火海、如何巧妙装神弄鬼吓走诡异强敌等诸多惊心动魄的故事,马上又改变了主意。 他暗自忖道:“寒香对这年轻人倾心不已,我何不借此机会见识一下他的身手?” 梅寒香却大为恼怒,心想:“帮里人虽总喜欢把他和我当一对来说笑,可我从未对他有所承诺,更未和他有过任何亲密言行,他又凭什么如此狂妄地去羞辱叶大哥?” 正要站起身说话,一旁父亲却使眼色制止住她。再看那边叶思秋,沉默片刻后缓缓从桌边走出来,道:“既然白公子如此相逼,那叶思秋应战就是了!失礼之处,还请各位长辈多多包涵。” 白羽喝道:“那好,叶兄请拔剑吧!”心里暗暗窃喜:“今天不让你这绣花枕头出尽洋相,我白羽十几年武功算是白练了!” 叶思秋面不改色,道:“白公子尽管出招就是!在下需要拔剑时自会拔剑。” 白羽怒气上涌,心想除了梅寒香家传剑法神乎其神,自己可是天龙帮一众后辈的第一高手,这人年纪也没大几岁,即使他真有武功又能强到哪里去? 一转念,他又忖道:“但他既然如此不知死活,我何不干脆乘机杀了他!嘿嘿,这就叫釜底抽薪,寒香真要怪也不过是个把月的事,以后我给她多多赔不是就好了!” 白羽心里打着恶毒主意,面上却不动声色,叫道:“很好,第一招来了!”长剑“嗤”地一声向叶思秋胸口直刺过去。 他身手果然非同等闲,这一剑又狠又快,众人只觉得眼前一花,那柄毒蛇一样的剑已堪堪触及叶思秋身体。叶思秋却只稍稍一偏身体,那柄来势汹汹的长剑就已贴着他身上衣服滑过落空了。 白羽更不犹豫,手腕顺势横扫,“唰”地一剑向他脖颈平削过去。叶思秋叫了一声“好”,双足竟不离地,身体却像是自腰部突然折断一样,上半身急速向后仰,脑袋都几乎贴到地上去。而白羽这一剑也跟着落空了。 白羽大喝一声,长剑跟着向下斜扫叶思秋业已后仰的头部。说时迟那时快,叶思秋忽然双脚离地,顺着白羽长剑方向翻了个筋斗,等到他头上脚下又重新站回原地时,白羽那势在必得的一剑又成了砍向空气的废招。 白羽这三剑固然凌厉无匹,叶思秋闪得也真够巧妙了,厅里顿时响起一阵喝彩声。白羽一咬牙,一只脚向前跨出一步,手上长剑忽然有如乱披风一般疯狂披向叶思秋,心想:“这下看你还能不能不还手!” 叶思秋见他神色凶狠,知道他正不遗余力施展绝学,倒也不敢掉以轻心,展开多年苦练的神妙身法,在漫天剑影中忽进忽退、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地穿插闪动。大厅顿时充满了白羽长剑的森森剑气,以及叶思秋衣袂飘飘的身影。 但叶思秋始终没有出手反击白羽。 旁观者这下当然看得一清二楚,叶思秋武功比白羽实在高明了不知多少。天龙帮几位堂主均又惊又佩,心想这人年纪轻轻怎会具备如此身手?看他在白羽狂攻中还能行云流水般挥洒自如,即使换作自己身临其境只怕也做不到,他难道打从娘胎里就开始练武了? 梅寒香暗暗得意,挪身到父亲身边,悄声笑道:“爹爹,你看叶大哥武功怎么样?” 梅傲天点点头,叹道:“果然是后生可畏!嗯,难怪他连独孤鹤万毒王那样的人物都敢去斗一下……” 梅寒香靠在父亲身上,双手抱住他腰身,撒娇道:“爹爹,你看女儿一个姑娘家,虽然从小苦练武功,但碰上真正强敌时,终须要有一个绝顶高手来保护,你说如今江湖中除了叶大哥,还有谁配得上当女儿的保护者?” 梅傲天失笑道:“可爹爹看即使他武功不那么好,你也一样要一头栽进去,是不是?” 梅寒香咬着父亲耳朵,轻笑道:“子曰:食色,性也!叶大哥那么好看,女儿也是人……不是吗?” 梅傲天一把推开她,板起脸道:“姑娘家不得口无遮拦!”片刻后忽然想起以前十分欣赏的女人,又道:“寒香,你和你母亲一样美貌绝伦,可一点不像她那样沉静内敛,倒十分像花……花自芳花堂主的性子。唉,当年她还那么年轻,可一走也有五六年了……” 梅寒香道:“我会像花姐姐吗?她那么风流放纵,而我一辈子只会喜欢一个人!” “不!”梅傲天叹了口气,“那只是外人眼中看到的表象,其实她也许只真正爱过一个人,那就是那名寒剑山庄的少年弟子……” 梅寒香刚要回话,前面忽然传来叶思秋的说话声:“白公子,现在你我已切磋过武功,就请罢手如何?” 打到这个份上,白羽焉能不知自己和情敌武功完全不在一个水平上?可这场纷争明明是他主动挑起,如今出手已将近百招,别说让对方出尽洋相,甚至连他一片衣襟都没碰到,要说丢人倒是自己丢到家了,这样收手又情何以堪? 可如果不收手死缠烂打,那还不是一样的丢人现眼? 其实叶思秋若真出手和白羽过招,也不是三两下就能取胜于他。他能做到眼下这般洒脱随意,一方面固然是因为他所练的轻功身法非常奇妙,另一方面也是因为他把所有心思和劲力,全放在了闪避上面。 在场武功高手自然看得出其中奥妙,但白羽剑法绝非儿戏,叶思秋能做到这一步,已经是千难万难,因此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都流露出心悦诚服之色。梅寒香甚至想道:“叶大哥武功怎么好像越来越神奇了?” 第二十三章 琴声叩心,剑气凌人(五) 眨眼间,白羽又连刺了十几剑。叶思秋见他还不知进退,忍不住暗暗有气。可正当他要出手去拂他长剑,逼他弃剑认输,白羽却忽然向后退开一步,道:“佩服佩服,叶兄端是好身手,白羽认栽就是了!”说着手上剑招放缓下来。 “白公子不必客气。”叶思秋顺水推舟,衣袖轻轻一甩,不带丝毫烟火气地向后飘开一步。 旁观者也跟着松了口气。可眼看白羽刚转过一半身体,他那只未握剑的左手忽然猛地一挥,大家只感觉寒光一闪,一柄短短的飞刀已疾如闪电般射向叶思秋的面门,同时他右手长剑也“嗤”地一声,向叶思秋胸部飞刺过去! 他明明已认输罢手,却又乘叶思秋不备,使出了毒辣无匹的家传绝招——其父白登阁当年以之杀人无数的“风雨燕双飞”!这已绝非在切磋武功,而是赤裸裸的欲杀叶思秋而后快的夺命招式! 众人出其不意之下,都“啊”地惊叫出来。梅寒香更是花容失色,“嚯”地一下站起身。就在这惊险万分的电光火石间,大家忽然听见“钉”地一声响,还没弄清是怎么回事,就看见叶思秋手上已握着一柄约莫两寸长的飞刀,挡住了白羽刺向他胸口的那一剑! 原来叶思秋不但伸手接住了那把飞刀,而且还以其为盾,挡住了敌人刺过来的利矛。这一招不但显示出他迅疾胜过闪电的身手与过人的内力,而且更显示出了他超人的胆量! 大家惊魂片刻,再也忍不住疯狂喝彩起来。白羽咬了咬牙,待要推动长剑再进一步,叶思秋手上那柄小小的飞刀却像千钧石柱一样,死死压住了他的武器,再也移动不了一毫一分! 梅寒香这才长出了一口气。梅傲天却叫道:“白羽,你不是叶公子对手,还是退下吧!” 白羽无奈,只得撤剑向后跳开一步。叶思秋顺手一挥,把手上那柄飞刀抛回给他,淡淡地说道:“白公子,这把小刀还是留给你自个儿用吧。” 白羽脸色铁青,“呸”地一声狠狠吐了一口口水在地上,然后头也不回地向主桌走回去。这一举动实在无礼到极点,客人中红叶镖局总镖头薛黄虎实在看不下去了,起身叫道:“白公子,这就是你不对了!胜败乃兵家常事,你怎能这样对待帮主的客人?” 白羽回过身,盯着薛黄虎悻悻地问道:“薛总镖头,我和寒香从小青梅竹马,情感深厚,现在却偏偏有人要来横插一脚,如果换作是你又当如何?” 薛黄虎反问道:“那你和梅姑娘可定了名分没有?或者梅姑娘私下是否答应过你,一定非你不嫁?” 白羽顿时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薛黄虎又道:“这就对了,男女情爱本是双方你情我愿的事,你又怎能光凭自己一厢情愿,就不准她和其他男子交往?” 白羽脸上阵青阵白,结巴地说道:“可是……可是如果不是他出现并去讨好寒香,寒香就不会和他有什么瓜葛……你说是不是?” 薛黄虎还未说话,坐在右首一张桌子上的杜飞鸿忽然站起身来,冷冷地说道:“白大哥,今天可是寒香去敬叶大哥酒,再主动弹琴唱歌给他听,你是不是眼睛长到脚底下面去了?” 叶思秋见杜飞鸿为自己开脱,侧目多看了他一眼。刚和他眼光一碰,心里不由跳了一下,暗暗忖道:“这杜飞鸿年纪不大,眼神却为何如此深沉复杂?” 白羽却恼怒不已,心里大骂道:“这王八蛋又来落井下石,丝毫不给我留情面,当真是可恨到极点了!” 正要转过身发泄怒火,和杜飞鸿同桌的公孙龙忽然从桌子里面走出来,对叶思秋抱了抱拳,道:“佩服佩服!叶公子年纪轻轻,武功居然如此高深莫测,在下公孙龙实在手痒难当,不知叶公子可否赐教一下?” “公孙堂主太抬举在下了!”叶思秋也抱拳道。稍稍沉吟一下又说道:“公孙堂主名满江湖,一手‘闪电十三剑’罕逢敌手,在下能和堂主这样的高手一较身手,实在倍感荣幸!” 他一说完,厅里顿时响起一片叫好声,显然热闹是人人都想看的,就连老成持重的梅傲天也不例外。刚才叶思秋除了最后一招动真格显示真功夫,前面都只是一直在闪避,大家实难估摸到他真实武功水平,现在由公孙龙这种高手出手,自然是再痛快不过的好戏。 这里面只有梅寒香因为关心而暗暗担忧,忖道:“前不久爹爹曾提过,公孙龙自出任白龙堂堂主以来,曾机缘巧合得遇高人指点,几年苦练后武功已不逊于其他任何一位堂主,叶大哥虽然身手不凡,但临敌经验毕竟不如他那种身经百战的老江湖……” “只是叶大哥既已应战了,我又怎好再节外生枝?” 公孙龙见叶思秋爽快地答应了,脸上神色不变,心里却暗暗高兴,说道:“既然这样,那这厅里地方还是小了点,我们到外面院子动手如何?” 叶思秋道:“如此甚好!” 两人于是双双向门外走出去。其他人也跟着一涌而出,来到闻香阁前面的空地上。空地周围树上原本就点着灯笼,加上厅内反射出来的亮光,足以使人看清他们动手情形,大家脸上都流露出期待与兴奋之色——毕竟,高手过招绝非轻易能看得到的。 这时一阵夜风呼啸而过,树叶沙沙作响,天地间陡然生出几分肃杀之气。叶思秋缓缓抽出长剑,盯着公孙龙道:“公孙堂主,请出招吧!” “看招!”公孙龙轻叱一声,一剑直刺叶思秋面门。叶思秋兵刃“钉”地架住来剑,跟着顺势下劈取对方握剑手臂。这一招连消带打,十分巧妙,公孙龙手腕急忙一转,先撤剑再上撩,来接这凌厉的一剑。 叶思秋不等两剑相交,又已一连三剑分刺对手双肩及胸口,剑光闪烁剑气凌人,正是落叶剑法中一招“落叶飞花春去远”出手了。 这一剑三式忽左忽右忽上忽下,令人难判虚实,实在是精妙无比的招式,旁边观众都高声叫好起来。 公孙龙向后退开一步,长剑急挥,一一荡开迎面而来的点点剑光。叶思秋叫了一声“好”,身体忽然凌空飞跃,一招“落叶飞舞霜满天”夹带着漫天剑影挥舞而出。 公孙龙大喝一声,跟着一招闪电十三剑“电闪雷鸣”狂爆开来。他见叶思秋剑招实在炫目惊人,马上使出生平绝学,雷霆万钧地狂攻起来。庭院一时剑气冲霄,风声大作,连树上叶子也被摧得片片飞舞下来。 那飞舞的树叶一落入剑光中,又被绞得粉碎而无影无踪。 他这套剑法说是十三剑,其实每剑均含有十几种变化,总招数最少不下两三百招,这下他倾注全身内力杀向叶思秋,威力委实惊天动地。周围旁观者只感觉一片水银泻地似的剑光扑面而来,寒气砭人肌肤隐隐生疼,不禁都脸上变色,向后退开了几步。 梅寒香更是心惊肉跳,暗暗有气:“公孙堂主平日对我关照有加,今天明明知道叶大哥是我贵客,却为何如性命相搏般对他狠出杀招?” 叶思秋见公孙龙杀气腾腾,调整内息使脑中一片空明,见招拆招同时又乘隙反击。旁人看他有如大海里的一叶扁舟,虽被惊涛骇浪反复翻滚掀腾,但始终屹立如山,均都又惊又佩,暗想如果换作自己,早已千疮百孔了。 白羽却十分沮丧,忖道:“这姓叶的武功怎会如此可怕?刚才他如果对我出手,我只怕二十招不到就被他杀了!”虽惊于情敌身手,可一想到梅寒香从此就要和他出双入对,心里就像在滴血,又痛又恨。 似乎只一瞬间,场中两人就已拆解了过百招。 梅傲天目不转睛看着他们两人交手,见公孙龙一番狂攻后渐渐势弱,身形转换已不如开先勇猛迅捷,但叶思秋手上一柄剑仍然如浩瀚烟波,广不见边深不见底,那些源源不绝、匪夷所思的奇招妙着甚至有不少神似寒梅剑法中的绝招,显然是他见过梅寒香出手而信手拈来使用,不禁连连赞叹出声。 他心里自语道:“如此奇才只怕不用几年就要和我并驾齐驱了!这也难怪他能力挫飞鹰堡十三飞鹰的老大安鹏飞,后又独力重创另两名联手的四、六飞鹰,看来寒香下午非但没夸大其词,反而说得有点保守了……” 边转念边侧身看了一眼千娇百媚的女儿,又想道:“不过也幸好他身手如此惊人,要不然寒香那天真要被活活烧死了!” 一念至此,梅傲天顿感不寒而栗,心里对叶思秋也油然生出一股强烈的爱才之意。 梅寒香依偎在父亲身边,见他脸上露出为叶思秋不可思议的剑法而折服的神色,悄声道:“爹爹,刚才我还在为叶大哥担心,但现在看来……嗯,叶大哥悟性真是太好了,每次和高手过招后,都能随之更上一层楼!” “没错,”梅傲天赞许道,“他并非只是单纯学一下他人招式,最重要的是他把它们和自身武功融为一体了!海纳百川,有容乃大,看来这年轻人成为绝代高手只是早晚的事了!” 场中公孙龙早已暗暗心惊,心想这些年自己武功精进,和人动手无往不利,可今天为何丝毫奈何不了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人?难道他是天神下凡不成? 一连三剑狠刺出去,感觉手臂越来越力不从心,再看叶思秋却越来越游刃有余,公孙龙心下大是后悔——后悔刚才站出来挑战他,这下看来难免要像白羽那样闹得灰头土脸了。 正骑虎难下,忽听大小姐梅寒香叫道:“叶大哥,公孙堂主,你们都比试一两百招了,大家点到为止如何?” “承让承让!”公孙龙赶紧借机下台,向后远远跳开一步。一阵夜风吹来,身上一阵凉意直透心头,原来全身已被汗水浸透了。 叶思秋自不再追击,向公孙龙抱了抱拳,道:“公孙堂主‘剑追闪电’果然名不虚传,在下十分佩服!”说完用另一只空手轻轻抚了抚剑脊,慢慢把长剑插回剑鞘中去。 他说话心平气和,动作优雅自如,实难教人相信他正从势如暴风骤雨的刀光剑影中走出来。梅傲天赞赏地点点头,道:“叶公子,你的剑法令我们大开眼界,不知你是师出何人或何门派?” 这个问题也是众人久已欲知的疑问,他话音一落,大家都一起注视着叶思秋。 叶思秋向梅傲天微微一躬身,道:“梅帮主,晚辈师父是一位隐居已久的世外高人,数年前就已去世。因师父生前有很多伤心事,临走前曾交待晚辈不要随意提其名号,所以请恕晚辈不便多言。” 他说着脸现悲戚神色,侧过头默默看着星光黯淡的天空。 大家都暗暗失望。梅傲天“嗯”了一声,挥挥手道:“如此说来倒是我问得鲁莽了,叶公子请不要难过!”心里却猜想,他师父莫非就是他曾用来忽悠独孤鹤的九天云龙? 叶思秋回过神,又向主人一方施礼道:“梅帮主,今晚承寒梅山庄盛情款待,晚辈早已酒足饭饱,既然这样那晚辈就告辞了!” “叶大哥……”梅寒香知道他要到城里找客栈住一晚,可突然又感觉他说不定明天一早会飘然远去,暗暗着急起来。 梅傲天自然知道女儿心意,微微一笑道:“叶公子,你与寒香交情匪浅,人才武功更是出类拔萃,本帮自花堂主不幸去世以来,紫龙堂一直未有合适的人选来打理事务,你若不嫌弃,就请留下来帮我们父女一臂之力,如何?” 天龙帮帮主这样说,无疑是要把紫龙堂堂主之位相授,众人不由都投以艳羡的目光。叶思秋却毫无欣喜之意,推辞道:“谢谢梅帮主厚爱。不过晚辈还想到汴州一行,所以……” 梅傲天下午有听女儿提起他欲往汴州的目的,道:“我们刚从汴州回来,很清楚那里的情况——前不久朱友珪杀了朱友文,眼下正手握重兵,城内守卫十分森严,所以不论你有何要事,眼下都不宜前往。” “是啊叶大哥,”梅寒香附和道,“你要去汴州最好看看形势变化再做决定,现在冒然前往,无异于自陷险地,是不是?” 叶思秋沉默了片刻,沉吟道:“那……那好吧,汴州之行以后再安排吧。”停顿一下接道:“只是晚辈对帮派事务运转一窍不通,绝不敢接受贵帮任何管事职位,所以请梅帮主随便给我安排一个跑腿打杂的小事做就可以了。” 他答应留下来了!梅寒香心花怒放,笑道:“叶大哥,你那么聪明,不管什么事随便学一下就懂了!不过你如果一时不肯接受重要职位,那我们也不勉强,等你熟悉一段时间再看好了。” 白羽开先听叶思秋要远走汴州,着实暗暗高兴,可紧接着看帮主和意中人极力把他挽留下来,显然他们都十分器重他,一时只感又失落又愤恨,几乎要跳起来和他再厮杀一番。 第二十四章 医者父母心(一) “唰!”“唰!”“唰!” 次日天刚蒙蒙亮,寒梅山庄后山茂密的树林里,忽然传出一声声凌厉的长剑破空声,连在树上栖息的鸟儿也被惊得“扑棱棱”的四散飞逃。 正在林中空地上挥汗如雨、苦练剑法的是一个一二十岁的年轻人。他身穿白衣,长相英俊,身手更是敏捷如飞,只是令人不解的是,他眼中始终燃烧着仇恨的火焰,每刺出一剑就要咬牙切齿一下,似乎恨不得以手中长剑摧毁整片天地一样。 长剑狂舞猛刺一番后,那年轻人身形忽然高高跃起,挥剑劈向前面的一棵大树,一大片长满叶子的树枝顿时“哗”地一声,被他一剑劈断甩落到地上。身形落地后,他又顺手挥剑劈向身前一棵小树,那狠劲像是杀向深仇大恨的敌人一样。 可长剑还未触及树木,后面忽然传来一个冷冷的声音:“你以为这样苦练就能打败他?” 那年轻人一惊顿住手,转过身叱道:“是谁!” 枝叶摇曳间,树林中忽然出现了一个背向这边的人影。那人听他叱问也不转身,只是叹了口气,幽幽地说道:“白羽,我十分理解你心情,不过不是我打击你,以那人身手,你就算再练二十年也不是他对手!” 白羽当然认得来人声音,一口气顿时泄了,颓然道:“你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那人冷冷地说道:“我不过是要告诉你,真正的高手不一定要以武功来打败敌人,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巅峰境界……嘿嘿,与其如你这般下无谓苦力,那还不如好好想想,如何以其它方法来对付他!” “其它方法?”白羽像是看到了希望的曙光,“白羽愚钝,请多多指教!” 那人道:“忍耐,忍耐,再忍耐!只要你能忍,机会总会出现的!” “可是我……”白羽叹了口气。沉默片刻后他又问道:“那……那你为何要帮我?你也看得出,帮主十分赏识那人,是不是?” 那人还是没转身,一只手伸出摘了片树叶,缓缓说道:“我若不帮你,那我以后如果有需要你帮助的地方,你还会帮我吗?换种说法,人在江湖总需要几个铁杆盟友,是不是?” 话音落下后那边枝叶动了动,那个背影倏忽间就消失了,当真是来无影去无踪。白羽却像是痴了一样,呆呆看着前面树木,嘴里喃喃念道:“忍耐,忍耐,再忍耐,只要你能忍,机会总会出现的……” 清晨第一缕阳光不知何时透过重重枝叶,照亮了他脚下的一片土地。他忽然伸出长剑,在那块地上重重地刻下两个大字:“忍耐”,然后迎着阳光升起的方向,一步步向前走去。 他想,等吃过早饭第一件事就是去找刚才那人,他确信他一定会帮他出谋划策。他绝不能眼睁睁看着爱入骨髓的姑娘投入别人的怀抱。 早晨街道热闹一如既往,熙熙攘攘的人群行色匆匆,预示着繁忙的一天又开始了。白羽手握带鞘长剑,独自一人走进街边一家小店,要了馒头稀粥小菜等早点,大口大口吃起来。他本是对食物很讲究的人,平常几乎不光顾这样的小餐馆,但今天另有要事,也没心思来计较这些琐事。 吃完后一脚跨出小店大门,忽然看见前路上走来三名头戴帷帽的女子身影。走在中间那个个子最高的,不正是自己魂牵梦萦的梅寒香吗!而跟随在她左右的,自然是小玉与叶明珠了。 这也太巧了吧!白羽顿感胸口一热,几步跨上前,叫道:“寒香!寒香!” 梅寒香正急着走路,没料到在这热闹的街头与白羽碰头,微微有点不自在,点点头道:“白大哥,今天怎么这么早出来了?” 白羽盯着帷帽半透明轻纱后面梅寒香美丽无双的脸,声音都有点颤抖了:“寒香……你,你们一早要去哪里啊?” 梅寒香支吾道:“我……我们没去哪里,随便出来走走……” 白羽忙道:“寒香,昨晚我就想找你聊一下,只是时辰不早大家都要回去,所以我不好开口……我有好多话要和你说,你能不能和我去找个地方坐一下?” 梅寒香心想把话向他挑明了也好,于是点头道:“那好吧,我陪你去走走。”随即又吩咐小玉叶明珠:“你们两个在附近等我一下,我等会儿就过来。” 片刻后,两人走到街角一处人少的地方。白羽迫不及待地说道:“寒香,那叶思秋到底是什么来路,为什么你要那样对他?我们交好这么多年,你怎么说变就变了?” 梅寒香顿住脚步,沉默片刻才说道:“白大哥,我从来就没变过。以前大家总喜欢把我们看成一对儿,但那始终只是别人的想法,或者你也理所当然认为那是天经地义的,可是就像昨晚薛总镖头问你的那样,你何时听我说过我认同他们想法了?” 白羽急道:“可是你也从未否认过,对不对?” 梅寒香道:“我没否认,只是不愿令你难堪。我想你足够聪明,可以看得出我对你的态度和对帮里其他年轻人根本没两样。” 白羽心里嫉妒欲狂,全忘了梅寒香尊贵的身份,叫道:“你在说谎!你在说谎是不是!帮里年轻人确实不少,可他们哪一个比得上我,我不信你从未对我动心过!你明明是看见那姓叶的有两下身手,突然变心了是不是!” 梅寒香平静地说道:“白大哥,你不用激动,你若非要认为我是见异思迁,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不过我可以告诉你,最近这段日子发生在我和叶大哥之间的事,就算把我和你过去十几年发生的大大小小所有事情加起来,也不如其中一件让我刻骨铭心,所以……” 白羽颤声道:“那你说,你们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难道你们已经……已经……” “你胡说八道什么!”梅寒香涨红了脸,“叶大哥……叶大哥可是个君子,难道昨晚你没看见我主动……主动向他示好,可他还想要远走汴州吗?” 白羽冷笑道:“那叫欲擒故纵!嘿嘿,好高明的手腕!” 梅寒香勉强控制住不满情绪,淡淡地说道:“白大哥,我和叶大哥之间的事我们自己清楚,你想通过恶意中伤他来改变我对他的看法,是绝不可能的。” 她说着转过身,接道:“我得走了。话我已经说清楚,以后你就不要再因为我跑去为难叶大哥,要不然以他的武功,只怕难堪的是你自己,是不是?” 白羽看着梅寒香曼妙动人的背影一步步走出视线之外,心里就像油煎一样,咬牙自语道:“寒香,不管你怎么说,我都不会放弃……我绝不会乖乖把你让给那个来历不明的叶思秋,总有一天,我会让你回心转意!” 下定决心后,他心情稍稍平复下来,又沿着来路走回热闹的大街上。边走还边左顾右盼,想看看心上人还在不在附近。但令人失望的是,伊人芳踪早已消失在茫茫的人潮里。 “她一早匆匆出门,难道是迫不及待地去找叶思秋了?” 一想到这个,白羽心里又像猫抓一样难受。就在这时,左首岔路上忽然传来一阵马蹄声,然后十几骑人马从街角那边跑出来。他定睛一看,见领头那人熊腰虎背,神色威严,不正是红叶镖局的总镖头薛黄虎来了? 正要招呼一声,薛黄虎却像是有什么要事,行色匆匆,看都没看他一眼,一晃眼便带领镖局众镖师向城东方向跑去。 他们一众走远没几步,白羽忽又看见镖局几名步行趟子手迎面跑来,其中一个年轻人正是和他一向交好的小六子,忙闪身上前叫道:“小六子,等等!” 小六子一看是好朋友白羽,立即顿住脚步,高兴地叫道:“白大哥,怎么你也在这里啊!” 白羽道:“小六子,你们一早这么匆忙,是不是又要去做什么大生意了?” 小六子神情难掩兴奋之色,看了看周围匆匆而过的人群,低声道:“白大哥你还真说对了!这次我们镖局承吴越王瞧得起,昨晚连夜找上门来,把一项特别重大的任务交给我们了!” 白羽问道:“你是说钱镠大王吗,他交什么任务给你们了?” 小六子又看了一眼周围行人,确定没什么江湖人物走动后才说道:“是这样的白大哥,河东晋王与我们两浙吴越王向来交好,这次晋王率大军攻打幽州,沿途缴获了大量的金银珠宝,其中有一件名为‘玉狮子’的宝物尤为宝贵,听说价值几十万两银子……” 白羽奇道:“莫非是晋王要把玉狮子送给吴越王,然后吴越王要你们到晋阳城去护送回来?” “正是这样。”小六子点点头,“晋王来信对吴越王说,他本应自己请人把玉狮子送到杭州来方见诚意,可无奈军情紧急,加之他一向少和江湖高手来往,所以只好请吴越王派人去取宝物……” 他停顿一下,把声音压低下来:“白大哥,晋王表面上是要送礼物给吴越王,实际上当然是想以此做为两家结盟的信物,所以不说那玉狮子本身价值多高,这里面另外代表的天下大势之意义更是重于泰山……我和你是好朋友才透露给你听,你可别到处去说!” “这你放心!”白羽点头道,“只是我们吴越不是一直对朱梁称臣纳贡吗,怎么吴越王还和朱梁死对头暗通款曲?” “这就不是我们镖局该操心的事了!”小六子“嘿嘿”一笑道,“我不过是个小角色,刚才说的那些,都还是早上无意听到的小道消息呢,哪还会知道其它什么内幕?” 白羽道:“这倒没错。” 这时其他趟子手已走好远了,小六子忙道:“我得走了白大哥!这一趟来回至少也要个把月,回来后我再找你喝酒……”边说边挥挥手,向同伴去的方向追去。 白羽跟着向前走,边走边忖道:“薛总镖头武功虽高,可比之帮里七大堂主还是有不小差距,要不是帮主因为吴越王对朱梁称臣不屑与他来往,那这种重大任务哪轮得到红叶镖局?” 想到帮主,马上又想到梅寒香,他胸口顿时如遭重击,似乎连耀眼的阳光都变得黯淡了。 ※※※※※ 昨晚叶思秋最早提出告辞,可最晚离开寒梅山庄的反而是他。 客人先后离去后,梅傲天又单独把他留下来,说天龙帮在城里经营有酒楼、客栈、绸庄、米铺、药铺等生意,问他喜欢做哪一行的事;叶思秋不假思索说想去药铺做事,因为他过去学过医术,在朱梁禁卫军时还给不少士兵治过病云云。 梅傲天听了真是大喜过望——事情说来也是巧,天龙帮在城东开了一间大药铺,可前两天坐堂大夫因为丧父告假回家守孝了,时间最少也得几个月,药铺上属紫龙堂分堂主柳飞燕正为这事急得跳脚,这下叶思秋刚好懂医术(虽然还不知道他水平如何),那不正好解了燃眉之急? 梅寒香听了开心地笑道:“爹爹,这替代大夫一时三刻又哪里那么好找?可你看女儿不就帮你带回来了!” 叶思秋自不敢怠慢,连夜由梅傲天梅寒香带领来到城东这家名为“仁心堂”的药铺歇下来,接待他的是药铺两名二十余岁的年轻伙计,一个叫刘长贵,一个叫李四儿。 一夜无话。今天一早,叶思秋和刘长贵李四儿稍稍整理一下这两天账目,简单吃了早饭,药铺又重新开张了。这仁心堂地处城东要道,门前大路上人来人往,倒端是处做生意的好场所,开门没多久,就有不少客人进来询问并购买药物。 叶思秋既学过医术,对各种草药名称及功用自然一清二楚,没用多少功夫便把客人需要的东西给配好。其中有几个客人是老顾客,见药铺突然换成一个丰神俊秀的年轻人坐堂,都好奇地打听起来。叶思秋于是微笑着说明原因,又彬彬有礼地做了自我介绍。 正忙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清脆的叫声:“叶大哥!” 叶思秋抬头一看,见正是上官慧和药铺上属柳飞燕进来了,忙道:“上官姑娘早!柳堂主早!” 第二十四章 医者父母心(二) 上官慧笑道:“叶大哥,帮主一早就通知我,要我带柳姐姐过来见你一下。他说柳姐姐还不知道药铺已经有替代大夫了呢。” 柳飞燕福了福,客气地说道:“没想到叶公子不但武功深不可测,而且还精通医术,这下我们仁心堂总算不会再耽误生意了!” 叶思秋谦逊道:“我也不过是略懂一些。以后还请柳堂主多多关照。” “不敢不敢!”柳飞燕目光闪了一下,“叶公子是大小姐意中人,更是以后紫龙堂堂主的不二人选,所以应该是公子多多关照我才对!” 叶思秋淡淡地说道:“柳堂主太客气了。” 上官慧热情爽朗,见叶思秋额头上脏了一块,应该是刚才整理账本沾上灰尘了,连忙叫道:“叶大哥你脸上脏了,来,我给你擦掉一下!”边说边掏出一方雪白的手帕靠上来。 叶思秋还没来得及说话,上官慧已用她那方带着淡淡幽香的手帕在他额头上擦拭起来。可几乎就在这同时,门口忽然传来一个娇媚柔美的叫声:“叶大哥!” 上官慧吓了一跳,手一颤手帕掉到了地上去。叶思秋转过身,一眼就看见梅寒香及小玉叶明珠三位姑娘,正站在门口盯着他们两个。稍稍沉默一下,他便若无其事地招呼道:“寒香,你们也过来啦!” 梅寒香却没回话,几步走上前来捡起地上那方手帕,对上官慧笑了笑,道:“上官姐,你手帕掉了,来,还给你!” 上官慧红着脸接过手帕,有点口吃地说道:“大……大小姐,刚才……刚才叶大哥脸上脏了,我帮他擦干净一下……” 梅寒香转过身看了叶思秋一眼,笑道:“叶大哥,那你还不赶快谢过上官姐姐!” 叶思秋却顾左右而言他,道:“寒香,你们是不是每天早上都要到各个店铺巡视一番?” 梅寒香道:“爹爹惯例如此,我倒是很少出来。”沉吟一下忽然转身对柳飞燕说道:“柳姐姐,以后我想到这仁心堂来帮叶大哥做事,你不会反对吧?” 柳飞燕忙躬身道:“大小姐肯来主持药铺生意,那是再好不过了,属下岂有反对之理?”心想你要和叶思秋形影不离,哪个做下属的会傻傻的来反对? 梅寒香道:“那好,既然这样你们可以先走了!”又转身对小玉叶明珠吩咐道:“你们两个先回寒梅山庄做事吧。有看见爹爹顺便和他说一声,说我在仁心堂帮叶大哥。” 她们几个一走,梅寒香冲叶思秋笑了笑,一言不发跑到药铺后堂里面去了。这时刚好又有顾客进来,叶思秋顾不得问梅寒香去做什么,赶紧先招呼客人。等到客人一出门,眼前忽然一花,却见她穿着一身男式伙计衣服,含羞带俏、变戏法似的站在跟前。 她衣服虽然有点不伦不类,可是穿在她身上,却另有一种摄人心魄的美丽!叶思秋呆了呆,随即又好气又好笑地说道:“喂,梅大小姐,你好好一个威风八面的大小姐不当,为何反跑到这药铺来当打杂伙计了?” “可是……可是……”梅寒香涨红了脸。 叶思秋笑道:“可是什么啊?你倒说个道理啊!” 梅寒香被逼急了,忽然俯过身对叶思秋耳语道:“你没发觉自己是个香饽饽吗?那么多人虎视眈眈,我如果不在这里,到时你被人一口吃……吃了怎么办!就像刚才上官慧……” 原来她是这种心思!叶思秋暗暗心跳,苦笑道:“那你就不怕我会招忌吗?就像后宫妃子一样,皇帝越青睐就越遭人嫉恨。” 梅寒香嗔道:“你胡说八道什么啊!你是男的,要说也应该你是皇帝我是妃子才对……”说着说着也不知道想到什么,脸更红了。 这时门口又响起脚步声,叶思秋打岔道:“好了,我们别再说了,又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落下,门口就有一个面有菜色的中年妇女牵着一个七八岁的小男孩走进来。那小男孩脸色发黑,瘦瘦小小的,可偏偏一个肚子鼓得老大,看起来特别别扭。 那中年妇女一看见叶思秋,就忧心忡忡地说道:“大夫,我这孩子最近一年来不知得了什么病,你看他越来越瘦,可偏偏肚子这么大……” 叶思秋温言道:“那他平时吃饭吃得多还是吃得少?” 那孩子妈妈道:“以前他还吃得不少,可是最近几个月越吃越少,即使我做一些比较可口的饭菜,他也几乎吃不下。” 叶思秋忙拉过那小男孩把脉,问道:“那大嫂你没带他去看过大夫吗?” 那孩子妈妈眼里忽然流下泪来,道:“大夫,本来我早应该带他去看了,可是去年底我丈夫到山上劳作时,因为天很黑才往回走,结果不小心摔下一处山崖死了……” 她说着抽泣一下,脸上尽是愁苦之色,“我们家境本来就不富裕,这下他一走更陷入困境之中,根本没钱带孩子去看。如今只有我们母子相依为命,孩子要是……” 叶思秋大为同情,又叫小孩张口看了看他舌头,对那孩子妈妈说道:“大嫂你别担心。我看孩子应该是得了比较严重的疳气,待我先用针挑一下他身上皮肤,再给他开一副药方吃几天,就没什么大碍了。” 说完后,他摸了摸那小孩脑袋,道:“小弟弟,等一下针扎在身上会痛,你怕不怕?” 那小男孩倒是勇敢,叫道:“我不怕痛!” 叶思秋笑了笑,当即叫那小男孩脱掉衣服躺在铺位上,叫梅寒香取出一盒尖针,逐根在火上烧得滚烫,然后轮流使用它们在他胸前及后背上一针一针挑起来。他身怀高深武功,用针又准又快,没一会儿功夫那小男孩身上皮肤就渗出斑斑红点来。 那小男孩虽然咬紧牙关,但还是痛得哼哼出声,额头上豆大的汗珠都冒出来。 直到施功了约两盏茶时间,梅寒香看那小男孩全身皮肤几乎都起了红点,叶思秋才停下手来。正要问他接下来怎么办,叶思秋已到柜台写了一副药方要她配药。一看上面写的,却是山楂山药陈皮茯苓等药物。 配好药品后,叶思秋又交待孩子妈妈如何用药。那孩子妈妈如释重负,颤抖着手从身上掏出一小块碎银子,忐忑不安地说:“大夫谢谢你!就不知道这银子够不够诊金,我……我……” 叶思秋一手接过那碎银子,一手在自己口袋里掏出一锭足有七八两重的银子,一大一小两块银子一同塞进那孩子妈妈手里,说道:“大嫂,你孩子是我今天在这仁心堂看的第一个病人,他年纪虽小但非常勇敢,我十分喜欢他,所以这点银子你收下吧,就当我奖赏他好了!” 那孩子妈妈惊呆了,好一会儿才失声痛哭起来。叶思秋拉过那小男孩,道:“小弟弟,回去要多帮妈妈做事,劳动越多身体越好,知道吗?” 那小男孩似懂非懂点了点头。 她们母子背影消失在门口后,梅寒香眼眶也湿了,道:“叶大哥,这乱世中穷苦人最多,你要是一直这样下去,到时你自己可要饿肚子了!” 叶思秋道:“这你放心——我说过我不是好人,到时总有办法扭亏为盈的。” 梅寒香问道:“什么办法啊,晚上去做小偷偷大户人家吗?” 叶思秋戏道:“是啊,晚上就到你们家去偷!” 梅寒香娇笑道:“我们家就我最宝贝,你不如把我……把我……”本想说“你不如把我偷走好了”,却马上惊觉“偷人”这种事也实在太……太……只得硬生生地咬住了后面的话,脸上阵阵发烫,连耳根都红了。 叶思秋一看见她神情,就知道她想到什么上去,连忙轻咳两声掩饰尴尬表情。 两人正难为情时,门口忽然走进一个四五十岁、一脸富态的贵妇人来。说她是贵妇人,那是因为她头上脖子上珠环玉绕,身后还跟着两个小丫鬟。她一进门就扯着大嗓门叫道:“陈大夫!陈大夫!哎呀,上次你给我看了这老毛病,可一点不见效……” 叶思秋赶紧招呼道:“这位夫人,陈大夫有要事回家去了。” “他回家了?”那贵妇人又大呼小叫起来,“那我这毛病找谁看啊,前面他可说过,说吃药不见效再来找他!” 梅寒香皱了皱眉头,对这种客人不无反感。叶思秋却心平气和地说道:“夫人,仁心堂现在由我来坐堂,我姓叶,你有什么病痛可以找我看看。” 那贵妇人狐疑地看了他一眼,突然发现眼前年轻人相貌气质特别不一般,马上又换一副姿态,满脸堆笑地说道:“哦……你就是坐堂大夫啊!是这样的,我这腰背及膝关节已经疼痛了好多年,不知看过多少大夫,大家都说是风湿骨痛,可就是缓解不了这毛病……” 叶思秋点点头,道:“人上一点年纪确实容易得这种毛病,特别是年轻时经常下水的那些人。” 那贵妇人又叫起来:“哎呀,我说大夫你看起来年纪轻轻的,却没想到还真在行!我正是因为年轻时在田地里劳作多了,才落下这毛病……哎呦,好痛好痛!”边说边不停扭动身体,一副病痛难忍的样子。 叶思秋道:“夫人,这种病是一种慢性病,用药物治疗的确难以见效。我家有一祖传疗法或许有用,只是比较麻烦,所以费用很高……” 那贵妇人马上叫道:“费用不成问题!费用不成问题!只要大夫你那疗法管用,多少银子我都出得起!” “那好,我为你治疗好了。”叶思秋说道,“当然,我也不想讹你,等一下治疗后,你如果觉得病痛减轻了再来付诊金。还有我先说好了,我这疗法至少需一个多月,每隔五六天治疗一次,一次费用至少要十两银子!” 梅寒香现在总算明白了,叶思秋是想通过“劫富济贫”来扭亏为盈。只是,他又有什么祖传疗法能治疗这种顽固的病症呢? 只见那贵妇人点头认可后,叶思秋便叫她俯身趴在铺位上,把前面挑小男孩皮肤的那一盒尖针又一根根在火上烧烫,接着突然手起针落,居然一根一根全插在了她后背上! 梅寒香看了着实吓了一跳,差点失声叫出来。 只是奇怪的是,那贵妇人非但没叫痛,神情反而大见轻松愉悦,似乎那些尖针根本不是插在她身上一样。 梅寒香对医术知之甚少,不知道叶思秋使用的是针灸疗法。这种疗法对理气祛湿向来有奇效,只是一般民间大夫认穴不准,即使对它有所了解也不敢轻易施为,因为稍微手一颤说不定就要闹出人命来。 好奇之下,她正要开口问询,叶思秋却回头示意她别出声,只对那贵妇人说:“夫人你尽量放松,如果能睡一觉就更好了。” 那贵妇人双眼半睁半闭,没一会儿居然真睡着了。 直到过了一顿饭功夫,叶思秋才挥手拔掉那贵妇人身上的尖针,接着运起内力去揉捏她膝关节以及肩背上的骨头。那贵妇人正迷迷糊糊的,突觉有一股热流不断冲击身上关节,竟是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舒泰感觉,口里也不自觉地哼出声来。 拿捏一番后,叶思秋才叫道:“夫人,现在你可以起来了!” 那贵妇人睁开眼,爬起来舒展一下身体,突然发觉困扰多年的疼痛神奇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不由大喜过望,叫道:“哎呀,神医!真是神医!没想到我碰到神医了!” 叶思秋微笑道:“夫人,治疗你这风湿病没那么快,所以别忘了五天后再来!” 那贵妇人欢天喜地,一伸手掏出一锭十余两重的银子塞给叶思秋,一叠声说道:“好好好,好好好,五天后我一定再来,一定再来!银子你不用找了,像你这种神医,我再多花点银子也值得!” 待那贵妇人带上丫鬟走出门后,梅寒香再也忍不住了,欣喜地叫道:“叶大哥,你……你快说,除了会武功会医术,你还会哪些神奇的本领?” 叶思秋笑道:“这两样还不够吗?倒是你,你说你除了会武功会弹琴会唱歌,还会哪些神奇的本领?” 梅寒香想起昨晚唱给他听的那首“子衿”诗歌,脸一下子红了,心想:“我都已经表露得那么明显了,你为何还是一副无动于衷的样子,难道你对我根本不上心?”这样一转念,心情忽然黯淡下来,道:“我那不过是雕虫小技罢了,根本不值一提!” “不,”叶思秋却不同意,“抚琴可以静心,而很多病不就是因为心不静才引发的?” 第二十四章 医者父母心(三) 这一天从早到晚,除了来仁心堂购买药物的客人,来求诊问医的另有七八人。虽然是新大夫第一天坐堂,但那些患者离开时,无不带着满意的神情。梅寒香对叶思秋表现意外之极,回到寒梅山庄后向父亲绘声绘色作了一番详细的报告。 ※※※※※ 时日匆匆,自叶思秋在仁心堂坐堂以来,半个多月时日一晃而过。时节也已转入初秋,天气越来越凉快了。 如今仁心堂可说是门庭若市。原来叶思秋高深内功与高明医术相辅相成,以之医治病人往往起到奇效,这一段时间已不知治愈了多少人的病痛,这样一来经众多康复者口耳相传,仁心堂自然也就名声大噪起来。 而更成为老百姓茶余饭后喜滋滋谈论的,却是叶思秋对穷困潦倒的患者非但分文不收,还经常自掏腰包资助他们渡过难关的义举。为此,这些日子只要一有人提起“叶大夫”三个字,人们无不竖起大拇指,赞不绝口。 梅寒香眼看叶思秋倍受爱戴,喜悦欣慰之余又有点失落,因为他们忙得连单独说话的时间都没剩下多少。她当然不好意思说,要叶思秋晚上到寒梅山庄去住,而至于说自己留在仁心堂过夜,那更是荒唐透顶的举动,想都不敢去想一下。 这天下午刚下过一场大雨,梅寒香看客人稀少,正要提议叶思秋出去走走放松一下,门口忽然一前一后又有两个男子走进来。 先进门的是个年龄三十有余的年轻人,看他穿着华贵,脸色红润,显然是一名养尊处优的富家子弟,只是脸上布满了焦虑与无奈;走在后面的则是一个头发斑白、满脸皱纹的穷苦老汉,眼中流露出又悲伤又愁苦的神色,像是正遇到天大的不幸一样。 叶思秋赶紧招呼道:“这位大哥和这位老伯,你们看病吗?” 走在前面那年轻人几步走到柜台边,道:“叶大夫,你是大名鼎鼎的叶大夫吧,我……我……”看了那老汉一眼,欲言又止。 叶思秋忙示意那老汉到后堂等一下再来。那年轻人这才着急地说道:“是这样的叶大夫,我今年初娶了一房媳妇,本指望她尽快给我家添丁加口,可没想到进门没两个月,身体就越来越差……” 叶思秋示意他平静一点,道:“你先说一下如何称呼吧,还有看大哥年龄已过而立之年,家境也应该不错,怎么娶亲这么迟?” 那年轻人答道:“叶大夫,我叫赵旺丁,因父亲在地方官府担任官职,家境确实还过得去……我,其实我十年前就已娶亲了,这得病媳妇是我二房……” 这个叫赵旺丁的男子因为心情焦虑,说话有点语无伦次,但最后叶思秋与梅寒香还是明白了他的意思。原来事情是这样子的: 他父亲给他取名“赵旺丁”,那是因为他们赵家已经五代单传;到了他父亲这一代,出于机缘巧合在官府谋到一官半职,家境也富裕起来,于是在儿子成年后给他娶了一门门当户对的媳妇;事情本来很完美,但只可惜那媳妇进门已经整整十年,竟一直没有生儿育女。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眼看年龄越来越大,赵旺丁一着急,就在今年初另外娶了一个寒门出身的年轻姑娘,目的自然是想要新媳妇早点怀孕生子;但说来十分不幸,新媳妇进门没多长时间,身体每况愈下,别说怀孕,到最近更几乎卧床不起了。 叶思秋听后沉吟半晌,道:“那你先前没带她去看大夫吗?” 赵旺丁道:“看了看了,和我们家熟识的几位大夫都上门来看过,药也吃了,可是我那可怜的媳妇非但不见好,还越来越严重……昨天我无意听说我们杭州出了一位神医,于是今天就找到大夫你这里来了。” 他看来倒是个善良的人,忧急之下,几乎要哭出来:“叶大夫,我那新媳妇才二十来岁,进门时身体还好好的,这下不知撞上哪路妖邪,我……我……” 叶思秋甚是同情他,道:“这样吧赵大哥,你先把你家地址留下来,我们晚上再上门去看一下你媳妇。” 赵旺丁当即写了详细地址留下来。他说他原配妻子一直未生育,这也有可能是男方的问题,叶思秋便为他把了一下脉门。但他身体却显得很正常。梅寒香记得还另有一个求诊的,问道:“叶大哥,好了吗,里面还有一个在等呢。” 叶思秋点了点头,送赵旺丁来到门口时,悄声交待道:“赵大哥,你回去后先别说来找过我们仁心堂,知道吗?” 赵旺丁有点疑虑,但还是遵从医嘱走了。 叶思秋返回柜台后,梅寒香也已经把那穷苦老汉叫出来。还未等他开口,那老汉就已老泪纵横,叫道:“叶大夫……大家都说你是神仙下凡,求求你去救救我那苦命的女儿吧!” 叶思秋惊道:“大伯,你女儿怎么啦,快说……” 那老汉虽已上了年纪,但显然女儿病情对他打击太大,心神激荡中,好一会儿才断断续续的说出事情原委来: 他说他姓张,和老伴已过知天命之年,膝下只有一个叫张叶青的独生女,今年已经二十一岁;女儿面貌姣好,父母亲看她已到婚配年龄,于是给她张罗起亲事来,但相亲的人还没来,她自己就先行结识了一个年龄相当、长相英俊的外地年轻人,并且把他带到家里来给父母亲认识。 那个叫郭云生的年轻人家在离城几十里外,说来是远了点,但既然女儿钟情于他,他们做父母也不想节外生枝,上门当天就点头认可了;可时间到了去年五月初,眼看女儿好事在即,事情却在一夜间忽然变得不可收拾…… 梅寒香甚是紧张,问道:“大伯,起了什么变故吗?” 张老汉点点头,边抹泪边续道:“是这样子的,叶青因为要筹备喜事,于是经常叫一个和她从小就特别要好的姐妹过来帮忙,但没想到我那未来女婿后面一次上门时,居然和那个叫林芳容的叶青姐妹一见面就相互倾心,两人第二天就双双跑了!” “什么,他们……他们一见钟情,然后第二天就跑了?”梅寒香脸上失色,完全没料到是这样的变故。 张老汉泣道:“没错!他们两个没一个月就迫不及待地办了婚事,前不久更是听说林芳蓉还生下孩子了……只可怜我那女儿,她早已深深爱上那个负心汉无法自拔,自从知道他们成了亲,也就一病不起了!” 叶思秋缓缓问道:“那你女儿目前是个什么状况?” 张老汉又泣道:“情况非常不妙!她总是一个人关在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屋顶呼唤那混蛋名字,经常整日整日吃不下饭,有时勉强吃了,也要吐出来……她已经瘦得不成人样,再这样下去也挨不了多久了!叶大夫,这可教我们老两口怎么活啊!” 叶思秋倒抽了一口气——这的确是天大的疑难病症!因为这是心病,如同解铃还须系铃人,心病自须心药医,可那夫妻俩连孩子都生了,难道他还能把那郭云生给抢回到他女儿身边来?退一步讲,即使他真靠武力蛮干,但强扭的瓜不甜,最终还不是酿出另一桩悲剧来? 张老汉像是也看出他为难,道:“叶大夫,为女儿这心病我都已经不知求过多少大夫了,但他们了解详情后,都摇头表示无能为力,因为这根本不是吃药就能医治的病……若你也没办法,那还请不要过意不去,想来我女儿命中注定如此……” 这是多么善良的人啊!叶思秋“嚯”地站起身,道:“不管怎样,我们先去看看你女儿再说!”说完向梅寒香使了个眼色。 张老汉像是看到一丝希望曙光,感激得又流下泪来。梅寒香赶紧跑进内堂换回女装,吩咐刘长贵李四儿几句后才走回堂前来。正要动身,心里却忽然一动,对叶思秋道:“叶大哥别急,你和我先回内堂一下。” 叶思秋不知她有什么事,便随她走到内堂里去。正要问话,梅寒香已在身上掏出一张精巧的面具替他戴上,然后又取了两顶帽檐低低的帽子戴在两人头上,悄声说道:“叶大哥,我们还是遮掩一下面目再出去看病人吧!” 叶思秋莫名其妙,问道:“你为何要多此一举啊?” 梅寒香低声道:“那张小姐是个多情种子,她如果看见你本来面目,说不定会突然喜欢上你,那到时你可就脱不了身啦!” 原来她是这种古怪念头。叶思秋哭笑不得,道:“你也太抬举我了吧!好像无论哪位姑娘一看见我,就要非我不嫁了!” “这还真难说!”梅寒香笑了笑道,“嗯,不过现在你这样子可不怎么好看,我想原来喜欢你的姑娘看了至少有一半要跑掉。” 叶思秋心里一动,脑中忽然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可正要去捕捉那是什么念头,一时却怎么也理不出头绪来。两人出去后,张老汉看他变了个样,忍不住就要问话,叶思秋却已开口催促道:“大伯,我们还是快点去看你女儿吧!” 三人疾步走了小半个时辰,才来到城郊张老汉那已经十分古旧的屋子前面。一个同样白发苍苍、脸色愁苦的老妇人早已在翘首以盼了。叶思秋顾不得多说,径直由张老汉带领来到房屋堂房,一眼就看见正躺在床上瘦骨嶙峋、了无生气的张叶青。 张老汉轻轻走到女儿床前,呼唤道:“叶青,叶青,你醒醒,爹爹为你请大夫来了!” 张叶青悠悠醒过来,有气无力地说道:“爹爹,你不要费心了,就让女儿死了干净……”边说边流下两道苦涩的泪水。 叶思秋叹了口气,道:“大伯,你先出去吧,我们想和你女儿单独说说话。” 张老汉稍稍迟疑一下,便依言走出房间。叶思秋示意梅寒香关起门,然后走到张叶青床前,道:“叶青妹妹,我们不是来为你看病的,因为你根本没得什么病。你只是觉得人世已经没什么可留恋的,所以也不想活了,是这样吗?” 张叶青侧过身子,颤声道:“是……是的。我心心念念的人和我最要好的姐妹跑了,我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大夫你知道吗,我有多喜欢云生,可他……可他像丢垃圾一样,一甩手就跑了,我……” 梅寒香黯然神伤,叹道:“叶青姐,你若难过就放声大哭吧,这样也许会好受一点。” 张叶青凄然道:“不,没用的!我只要一想到云生,一想到他正和我那好姐妹恩恩爱爱,我心就碎了!云生,你们知道云生有多英俊多讨人喜欢吗,我早已爱他深入骨髓了!可他……可他……” 她的确心碎了。她的全部灵魂已经被那个负心的郭云生带走了。斯人既已一去不复返,那她还留着这一具躯壳作何用?叶思秋眼中泪光闪烁,好一会儿才勉强道:“他既然那么无情,那你与其这样念着他,还不如去恨他……狠狠的恨他,那不更好吗?” 张叶青的叹息就像风中的落叶,悲伤而又无奈:“我也很想恨他,可是我一想到他那动人的样子,怎么也恨不起来……大夫你知道吗,云生很爱干净,总是清清爽爽的样子,对人很礼貌,总是笑着说话……哦,我还是死掉好了,待我化作鬼魂,总可以去见他吧!” 叶思秋闭上双眼,一种无助的感觉瞬间侵袭过来。 是的,他纵有多高明的内功与医术,也只能救助那些有求生欲望的患者,而对于这样一个一心要为情殉葬的姑娘,他又能做什么呢?他也许可以谴责她狠心与自私,罔顾含辛茹苦养大她的父母,可现在她内心只有那段伤心欲绝的恋情,说这些又有什么意义呢? 梅寒香也无言注视着叶思秋,心里又忧伤又自怜:“如果有一天你也这样对我,我又会怎样呢?我们已经在一起这么久了,你当然知道我对你的心意,那你为何始终对我不冷不热的?你可知道吗,自从那天晚上你狠狠抱住我劫持我,我就已深陷其中了!” 两人默默走出张叶青房间后,叶思秋不忍张老汉夫妇伤心,硬着头皮说道:“大伯大婶,现在时候也不早了,我们得先走了。你们不要难过,我回去后再想想办法……” ※※※※※ 天色已经渐渐暗下来,附近房屋升起了袅袅炊烟。叶思秋虽感挫败,但记得和赵旺丁还有约定,告别那对可怜的父母亲后,依照他提供的地址,找到地处城南的赵府宅院。 赵宅大门口立着两尊形态威猛的石狮,大门漆成暗红色,两只拉手铜环擦得精光发亮,一看这气派就知道是一户煊赫人家。叶思秋梅寒香正要上前敲门,那扇大门已“咿呀”一声打开来,接着神情焦虑的赵旺丁闪身走出来。 一看见他们两人正站在门前路上,赵旺丁如见到救星一样,叫道:“哎呀叶大夫,总算把你们盼来了!我那媳妇正腹痛不止,你们……”心情着急下,完全没注意叶思秋脸上戴着面具。 “赵大哥先别慌!”叶思秋忙道,“我们想悄悄到你媳妇房中看一下她,不知可否方便?” 第二十四章 医者父母心(四) “可以可以!”赵旺丁忙不迭地点头,“我这媳妇病久了,除了李妈妈给她端茶送水,家里几乎没人理她……” 现在应该是赵府晚餐时间,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两人很顺利的由赵旺丁带路来到他二媳妇房间里。 梅寒香关好房门后,叶思秋几步来到那二媳妇床前,一眼就看见一个皮肤脱皮、头发散落且正呻吟不止的女子。看她面容,可以想得到未得病时是个美人,可经几个月的病痛折磨,现在几乎已经面目全非了。 赵旺丁显然深爱这二媳妇,颤声问道:“叶大夫,她……你看她是什么病,还有救吗?” 叶思秋替病人把了把脉,又翻开她眼皮仔细看了一眼,微微颔首,像是已经确定了病症。梅寒香正要询问,他已先吩咐赵旺丁道:“赵大哥,你快去打一大瓢清水过来,顺便再带个大盆子来。” 赵旺丁顾不得多问,没一会儿就把清水和盆子准备好了。叶思秋端起那瓢清水,叫梅寒香扶起那二媳妇,道:“寒香你灌她喝下去,越多越好!” 梅寒香不无惊奇,但马上照办了。 一直等到那二媳妇实在再喝不下水,叶思秋才把那大盆子放在她跟前,示意梅寒香帮忙扶住,然后一手抵在患者背心上。梅寒香见那二媳妇双唇不住颤抖,脸色忽白忽红,约莫一炷香时分后,忽然“哇”地一声狂吐起来。那吐出来的秽物几乎装满半个盆子。 那二媳妇吐过一次后,叶思秋如法炮制,直到她第三次把喝下去的清水吐干净了,才如释重负地扶她躺回床上,道:“赵大哥,等一下我会写一个药方给你,但切记一定要你亲自熬好药,再亲手喂她喝下去才行。这样我想七天后你媳妇就会完全康复了。” 赵旺丁忍不住问道:“那……那我媳妇是得什么病了?” 叶思秋不答,反而问起另外一件事:“赵大哥,下午我听你说你原配夫人一直没有生育,我想去看看她不知方不方便?” 赵旺丁脸现喜色,可随即又黯淡下来,道:“我夫人出身高贵,脾气很不好,你们是陌生大夫,只怕她等一下会为难你们。” 叶思秋还是不放弃,说道:“既然这样你和你父母都先回避一下,我们和她单独相见好了。对了,你先别提我们是来给你二媳妇看病的,只说我们是专门看女子不孕不育的大夫,想给她诊断一下身体情况,知道吗?” 赵旺丁勉强点点头,道:“那好,我去安排一下。” 赵旺丁出去后,梅寒香正要开口问话,叶思秋已摇摇头,低声道:“等我们看完赵大哥原配夫人身体后再说吧。”随即掏出纸笔写病人药方与食谱。 一直过了两三炷香时间,赵旺丁才终于回来,道:“叶大夫你们久等了!我好说歹说夫人总算表态同意,现在我就带你们过去吧。” 叶思秋于是把药方交给赵旺丁,然后由他带领绕过一处树荫森森的庭院,来到一间靠北的房间门前。赵旺丁刚一走开,就见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迎出来。 她自然就是赵家大媳妇了。梅寒香见她面目姣好,却带着一种说不出的乖戾之气,心里暗暗跳了一下。未等两位大夫开口,她已冷冷地先说道:“都这么多年了,也不知吃了多少药都没见怀上孩子,还看什么看!” 叶思秋梅寒香点点头,也不客气,双双走进赵夫人房间并带好房门。刚一坐下,叶思秋就柔声道:“夫人,你夫君来找我们时,说你出身高贵,又年轻又好看,只是因为一直没怀上孩子心情不佳,所以非要我们过来看一下。” 赵夫人脸色缓和了一下,随即又冷笑道:“他说得倒好听!哼,当年我下嫁给他已经够委屈了,可他倒好,到头来反嫌起我不能生儿育女!” 梅寒香劝解道:“夫人,不管怎样,既然我们已经来了,你何妨叫他为你把把脉?说不定他真能给你提些有用的建议呢。” 赵夫人稍稍犹豫一下就伸出纤纤素手。叶思秋轻轻搭上她脉门,双眼半睁半闭,沉吟良久才缓缓地说道:“夫人,你气血旺盛,精力充盈,想来定是这些年因为一直没怀上孩子,而吃了不少滋补药品,所以你身体十分强健,只是……” 赵夫人道:“只是什么?” 叶思秋松开把脉的手,道:“只是你心经郁塞,心浮气躁,所以我猜想你和你夫君或其他家人相处并不愉快,对不对?” 停顿一下,未等赵夫人回答,他又接道:“至于推及原因,我想可能和你屈身下嫁心里感觉委屈有关,而到了后面这些年,因为一直没怀上孩子就更变本加厉了。” 赵夫人皱眉道:“这和怀不上孩子有什么关联?” 叶思秋道:“夫妻不能生育有很多复杂因素,如果撇除双方身体缺陷或体虚体弱等天然原因,那这心经郁塞不能不说是一个疑点。所以,夫人要是相信我们仁心堂的话,不防……” “什么!仁心堂?”赵夫人“霍”地站起身,“大夫你是仁心堂的叶大夫吗?” 叶思秋也站起身,向她施礼道:“不敢。在下正是叶思秋。” 赵夫人缓缓坐回位子,吁了口气道:“最近我经常耳闻,有一个在仁心堂坐堂的叶大夫如何如何神奇……哦,没想到他居然把你们请来了,那叶大夫你说,我要怎么做才比较好?” 叶思秋也跟着坐下来,缓缓道:“第一,你最好马上搬离目前这个卧房,到一个朝南的光线充足房间住;第二,等会儿我会为你开一副通心理气的药方助你调养身心,你要坚持用个十天半月。” 赵夫人道:“那第三呢?” 叶思秋道:“第三,我这位助手最擅弹琴,她的琴声非常悦耳动听,你最好能每天到我们仁心堂来听她弹弹琴,或者干脆拜她为师自己学着弹,因为美妙的琴声不但可以使人平心静气,还可以陶冶情操。” 赵夫人频频点头,道:“那……那还有吗?” 叶思秋续道:“第四,我看得出你夫君是很爱你的,但他又很怕你,所以我希望你从此放下居高临下的心态,也好好爱你的丈夫。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我想你们夫妻房事肯定很不和谐——这种事,一定要男女相互体恤,相互怜爱,才能使双方水乳交融,身心愉悦。而一旦达到这个境界,那怀孕生子也就水到渠成了。” 赵夫人神情闪烁,显然叶思秋没有说错。梅寒香却一下子脸红了,一颗心砰砰乱跳,暗暗想道:“他对这些怎么如此清楚呢?” 叶思秋边说边站起身,在房间踱了几步,道:“还有最后一点,就是天佑善者。夫人若想儿女绕膝,那一定要有容人胸襟,与人为善——那种指使下人投毒暗害无辜弱者,买通那些熟识的为医不仁者以图瞒天过海等恶毒之事,切不可为之……” 梅寒香脸色倏变。赵夫人更是“嚯”地一下站起身,指着叶思秋道:“你……你说什么?你们已先看过那……” 叶思秋平静地说道:“夫人勿惊,我们只是来为病人看病的大夫,并非办案衙役。你不也看见了,我把你夫家的人全支走了?” 赵夫人脸色苍白,好一会儿才颤声道:“叶大夫,你……你们真不会说出去?我……我也是逼不得已,我年龄越来越大,膝下无儿无女,叫相公去抱养他人小孩,公婆又死活不同意……可如果那二房生儿育女了,那以后我在这个家哪还能呆得下去?” 叶思秋凛然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你看今天如果换作另一位外来大夫,他也照样看得出,那二房媳妇是被人用砒霜投入茶水中而慢性中毒,那他岂不当场说出来了?只是你运气还好碰上我们了,因为我们这一趟本是为救人而来——不但要救那个毒药伤身的二房媳妇,同时也救那个魔鬼缠心的原配夫人!” 赵夫人以手掩面,伏在桌子上啜泣起来。 叶思秋不再多说,掏出纸笔写了一副药方压在桌面上,然后向梅寒香使了个眼色,两人悄悄退出了赵夫人房间。 ※※※※※ 当叶思秋为那二房媳妇随便捏了个病名向赵家告别时,赵旺丁和他父母一再挽留他们留下来吃晚饭,但他们还是婉拒了。两人一脚踏出赵府大门,却见长空一碧,繁星满天,原来夜幕已经降临好久了。 路上行人不多,凉爽的夜风迎面而来。梅寒香心里堵了几个问题,边走边问道:“叶大哥,你是不是一看见那二房媳妇症状,就猜到其中内情了?” 叶思秋道:“事实上,下午我听完赵大哥说的话后,心里就已经起疑了,所以来时我才说要悄悄进去看病人……总算赵大哥及时找上我们,要不然一般大夫不具备内功驱毒手段,那二媳妇可就十分凶险了!” 梅寒香道:“事情原委现在我也一清二楚了,可是还有一事……还有一事我不明白!”说着顿住脚步,站在路边不走了。 叶思秋也停下脚步,转过身问道:“你还有什么事不明白?” 梅寒香赌气似的扭了一下身子,不说话也不迈步子。叶思秋失笑道:“喂,我的好助手好大夫,好端端的你为何赌气了?” “那好,我问你……”梅寒香突然回过身,“你说实话,你是不是已经娶过妻子了?” “什么?”叶思秋心里一跳,“你干么问起这问题来了?” 梅寒香眼中闪着逼人的光彩,道:“你别管我为何问这个问题,你只告诉我,你是不是已经有妻室了?”一伸手摘掉头上帽子,满天星光顿时洒在她那美丽得令人窒息的脸上。 叶思秋抬头看着天空中璀璨的群星,好一会儿才长吁了一口气,道:“说实话,我还没……还没有妻室!” “我不信我不信!”梅寒香心情急躁,口不择言,“你要是没娶过妻子,刚才在赵夫人那里,怎么说得出什么男女要相互体恤相互怜爱,什么水乳交融身心愉悦那类的话?你早已经深有体验了是不是……” 原来她是因为这个闹起性子来。叶思秋甚是尴尬,苦笑着说道:“那些知识医书上有写啊……我是个大夫,面对求医者当然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是不是?” “哦……是吗?”梅寒香顿感难为情,脸上也跟着发烫起来——自己在干什么呢,一个姑娘家怎能和一个男子争执这种暧昧的床帏之事? “好了,”叶思秋松了一口气,“我的天下第一美貌女剑客,别生气了好不好,生气会使人变老变丑的!” 梅寒香道:“可是我感觉你根本不在乎我美不美貌!哼,我看我突然变成一个丑八怪,倒可以令你多看两眼。” 叶思秋道:“谁说的?我只是胆子小,只敢偷偷的看而已。” 梅寒香“噗嗤”一声笑出来,道:“你瞎说。人人都说……都说……”咬了咬嘴唇,还是把后面出格的话说出口来:“人人都说色胆包天,我不信你只敢偷偷的看我!” 叶思秋暗暗尴尬,假装咳了两声,岔开话题道:“嗯,寒香,现在时候不早了,我们还是早点回去吧。” 梅寒香点点头,看了他一眼,柔声道:“叶大哥,现在可以脱掉帽子和面具了。嗯,你这个样子可不怎么好看!”边说边伸手去摘他帽子。 叶思秋却忽然一把握住她手腕,急道:“寒香,你说什么?” 梅寒香吓了一跳,随即感觉他握住自己的手紧得像是钢箍一样,一颗心控制不住剧烈地跳动起来,颤声道:“叶大哥,你……你怎么啦?” 叶思秋又着急道:“寒香,我记得下午我们出来前,你说我戴上面具如何如何,当时我脑中似乎有一个念头闪了一下……你快想想,你那几句话是怎么说的?” 梅寒香不知他何意,但还是回想道:“我记得我好像说你戴上面具看起来很不怎样,喜欢你的姑娘看了至少有一半要跑掉……是这几句话吗?” 叶思秋侧头呆呆看着灿烂的星空,好一会儿才慢慢放开她手腕,说道:“寒香,明天你和小玉叶明珠去把张叶青接到我们仁心堂来住一段时间,叫她父母亲不必担心,可以吗?” 梅寒香道:“你是想让她多和外人接触以转移心思,对吗?” 叶思秋目光闪烁,道:“还有,你的琴声是那么美妙那么动听,如果能诱导她学习弹琴,那对她肯定百利而无一害!” 梅寒香失笑道:“这么说,我很快会有两名弟子了?”本想问他刚才要自己回想下午的话所为何来,可心里一转念,暗暗难过起来:“他对他的患者如此牵肠挂肚,可是对我是什么心思呢,为什么我总感觉不到他的热情?刚才他握住我的手为何又放开了?” 美丽神秘的星空忽然有一颗流星一闪而过,梅寒香刚要许愿,那个逃兵却一眨眼消失在茫茫夜空中了。 第二十五章 玉狮历劫放光芒(一) 从这一天起,来仁心堂求医的人们总能听到后堂不时传出优美动听的“叮咚叮咚”琴声。 赵夫人第二天一早就如约来到仁心堂,向梅寒香拜师学琴。她虽然年龄偏大手指不够灵巧,但听了梅寒香琴声后惊艳于其无与伦比的魅力,一下子就狠下决心,说非要学个有模有样出来;或许是感激两位大夫仁心高义,在学琴之余她还抢着帮忙做事,当天中午午餐就是由她下厨做饭给大家吃。 梅寒香依照叶思秋请求,第二天上午就和小玉叶明珠去把张叶青接过来。张叶青开先死活不走,说她活着已经毫无意义,完全没必要再看什么病,可她又怎拗得过三位身怀武功的姑娘?她们轻轻一架就把她架上马车,一路马不停蹄的跑到仁心堂来了。 梅寒香自然还是不放心叶思秋,说只要张叶青在仁心堂呆一天,他就得遮掩本来面目一天。为他戴上帽子化妆后,忽又觉得十分不妥,心想张叶青可是连晚上都要住在仁心堂,她和叶思秋孤男寡女(其实另外还有两名伙计)的,那岂不更“防不胜防”? 柔肠百转一番后,她干脆对父亲说明病人的特殊情况,说想多陪陪患者,于是拉小玉叶明珠一起,在仁心堂打扫了一个房间住下来。她心里自我开解道:“既然有她们几个陪着,那我和叶大哥就算不上‘孤男寡女’一起住,别人要嚼舌根也无从说起。” 就这样,仁心堂后堂成了天龙帮的第九分堂——“龙女堂”,而“堂主”自然非我们又美丽又可爱的梅大小姐莫属了。 七八天下来后,赵夫人每日早到晚归,一番苦练后琴艺颇有进镜,已能弹一些简单的音调了;她心里有了兴趣与寄托,脸上笑容也渐渐多起来,看起来像是变了个人一样。 但令梅寒香头疼不已的,却是张叶青依然一副了无生趣的样子,别说学琴,一天几乎连话都没说几句,只经常一个人对着空荡荡的墙壁垂泪。 她怕会影响到赵夫人愉悦的心情,对张叶青的伤心事,始终没透露片言只语给她听。 ※※※※※ 这天上午,赵夫人学了一首曲子后,见时辰已临近中午,又主动下厨去做饭了。梅寒香于是去张叶青逗她说话,但张叶青还是一直冷漠相对,问八句几乎没答上一句。 无奈之下,她只得来到前堂,对叶思秋说道:“叶大哥,赵夫人心思聪慧,又肯下功夫,看来她学会弹琴是不成问题了,可是张姑娘……唉,这要我怎么办才好呢?” 叶思秋安抚道:“寒香你别着急,皇天不负有心人,是吗?” 梅寒香道:“我自然会用心,可是……好了,不说她了,叶大哥,前两天你一个人跑出去好久才回来,我都还没来得及问你做什么去了呢?” 叶思秋道:“我只是随便出去走走,想来耽误不少患者了。” “我不信,”梅寒香赌气地摇了一下肩膀,“我看你肯定是跑到外面干什么坏事去了!” 叶思秋道:“我能干什么坏事嘛,我做好事都来不及呢。” 梅寒香道:“那难说。萧南月说十个男人不是九个坏,而是十个都坏!哼,说不定你是出去找……找……”说着咬住嘴唇,脸蛋儿一片绯红,如果林白雪在一边,准又要大骂“狐狸精”。 “我可不是出去找美貌姑娘!”叶思秋忙接过话,“天下第一美貌姑娘就在仁心堂,我用得着舍近求远吗?” 梅寒香“噗嗤”一声笑出来,心里就像吃了蜜一样甜,暗暗想道:“你从来都吝于对我说亲密一点的话,其实两个人在一起,多说一些甜言蜜语只会拉近两颗心距离,那不更好吗?” 不一会儿,后堂传来叶明珠叫吃饭的声音。两人看没什么客人来,于是一起走进内堂房间。 饭菜已经摆好在桌子上,张叶青小玉叶明珠也已经团团坐下来。梅寒香刚要喊还在厨房的赵夫人一起来吃饭,身后药堂忽然传来一个感觉甚是粗俗的女子叫唤声:“大夫,大夫,我要买药……” “你们先吃,我去招呼一下客人。”叶思秋不敢怠慢,转身就走。梅寒香也跟着回过头,却见是一个怀抱婴儿、腰身异常臃肿的年轻女人走进药堂来。 那少妇一看见叶思秋,又扯着嗓门叫道:“大夫,你是这里的大夫吧,我要买……” 叶思秋刚点点头,那少妇怀中婴儿忽然“咿呀咿呀”地大哭起来。那婴儿看起来也就两三个月大小,本是完全不懂事的小小人儿,可这位妈妈却眉头一皱,十分不耐烦地叫起来:“哭哭哭!你就知道一路哭!快来啊,你个死鬼他爹,还不进来帮忙抱一下!” 那孩子妈妈话音落下后,门口又走进一个无精打采、胡子拉渣的男子,粗声咕哝道:“都快到你爹妈家了,还要买什么药啊,真是吃饱了撑着……”边说边伸出指甲又长又黑的小指头去挖鼻孔,像是鼻子很痒一样。 那婴儿还是啼哭不止,那少妇更急躁了,手一抬把小孩往丈夫怀里一塞,叫道:“好了好了,不买就不买!就你个没出息的,老娘想买点产后滋补品补一下身子,结果小的哭大的叫,真是扫兴透了!”边说边悻悻的掉头就走。 叶思秋叫了声“大姐等一下”,但那位孩子妈妈根本不为所动。而那位丈夫却忽然“啊嚏”一声,打了个大大的喷嚏,一口口水也“啪”地吐在地板上。 梅寒香大为不悦,看见那做父亲的抱着婴儿走出药店大门,几步来到叶思秋面前,抱怨道:“叶大哥,这两夫妻也太粗野了,到处乱吐口水,一点都不爱干净!” “好了好了,”叶思秋息事宁人道,“我看他们应该是来自乡下,乡下人又哪讲究得了那么多?” 梅寒香气道:“就你是大圣人!哼,那女的腰粗得像水桶,那男的更是肮脏邋遢像个乞丐一样,简直让人吃饭都没胃口了!” 叶思秋道:“别再说了寒香,你以为天下女人个个像你这样长得跟花朵儿一样?走吧,我们还是进去吃饭吧。” “贫嘴!”梅寒香甜甜一笑,心想能换得你一句赞美倒也算了。 “好吧,”叶思秋也笑道,“我嘴贫,你嘴甜,下次碰见类似客人,你来招待好了。” 生意没做成,但饭不能不吃,于是两人转身回后堂。待来到餐桌前面,却见张叶青没在座位上,梅寒香关心地问道:“咦,张姐姐呢?” 叶明珠道:“她刚才随你们到门口呆呆的站了一会儿,后来一转头就跑到房间里去了。” 叶思秋“哦”了一声,道:“那你们快去叫她一下,你看赵大嫂也来了,大家一起来吃饭吧。” 两位姑娘去了一会儿却无功而返。叶明珠道:“叶大哥,小姐,张姐姐说她想静一会儿,不想吃饭。” 大家没法,只得各自坐下来吃饭。赵夫人厨艺甚佳,今天做的菜是人参炖鸡汤、爆炒小青菜、猪腰炒扁豆、清蒸豆瓣鱼等家常菜,每一样都十分美味可口。梅寒香早已饥肠辘辘,一时再也顾不得张叶青,盛了一大碗饭“狼吞虎咽”起来。 吃完后几位姑娘正要帮忙收拾碗筷,张叶青忽然俏生生的站在后门口,道:“赵大嫂,饭还有吧,我饿了!” 她脸上泪痕斑斑,显然刚躲在房间里哭过,但她眼神第一次看起来有了生气,像是一棵树木在经历一个漫长的严冬后,终于在春回大地时复苏了生机。 赵夫人这些日子看她弱不禁风的几乎吃不下饭,早已暗暗揪心,可没想到她这会儿居然会说“我饿了”三个字,不由大为欣喜,频频点头道:“有有有!厨房里饭菜都还有,我去给你端出来。” 张叶青吃得很慢,但最后还是把一碗饭和一些菜全吃了,另外还喝了一小碗鸡汤。梅寒香惊喜不已,叫道:“喂,张姐姐,今天你胃口怎么突然好了?” 张叶青不答,只说道:“你们都去忙吧,今天我来洗碗。” 叶思秋点点头道:“那也好。寒香,你继续教赵大嫂弹琴吧,我和小玉叶明珠去外面招呼客人。” 这天下午,张叶青没再一个人躲在房间里,洗完碗后又静静坐在一边,听赵夫人弹琴。稍后药铺伙计刘长贵扛了一大袋药材回来,要放在院子里分拣晾晒,她又起身主动去帮忙,而且还向他讨教起各种药物名称及药用价值等知识。 梅寒香看在眼里,暗暗讶异。但张叶青这个改变显然是天大的好事,趁刘长贵送药到外堂时,她忙偷偷示意他和她多多打交道。 ※※※※※ 说来不可思议,张叶青自这天中午奇迹般地出现转变后,接下来两三天又更上一层楼,不但吃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而且梅寒香说轻快话时,居然也会跟着笑出声来。 梅寒香趁热打铁,除了指点赵夫人弹琴,其它时间几乎全花在她身上,不是陪她一起帮刘长贵分捡药材,就是陪她说话解闷。她气色看起来也越来越好。 如此到了第五天早上,张叶青抢着把早餐碗筷洗好后,出乎意料地对梅寒香说:“寒香妹妹,我想回家一下,我想爹娘了!” “哦……好好好!”梅寒香大喜过望,连连点头,“我叫小玉她们两个陪你回去一趟好了。” 张叶青道:“那好吧,明天我再过来。对了,你们弹琴特别好听,我也想学一下!” 梅寒香还没回答,刘长贵已经一早来上工了,听张叶青说要回去,笑道:“张姑娘,你明天要早点过来,最近店铺生意好,我们都忙得不可开交了。” 张叶青嘴角边露出一丝笑容,道:“既然这样,那我下午回来就好了。对了刘大哥,昨天下午你说感染风寒头痛,有没有叫叶大夫看一下?” 刘长贵道:“昨天叶大夫已经给我开了一副药,昨晚我喝下药后睡了一觉,今天一早就没什么不适的了。” 说话间,小玉叶明珠已经套好了马车,三位姑娘先后跳上马车后,“驾”地一声出发了。梅寒香站在门口,看着马车慢慢走远,低声自语道:“这也太奇怪了吧,前不久还天天病怏怏的,怎么没几天就完全变了个样?” “寒香,你这么聪明难道还想不出其中原因吗?”这时,她身边忽然传来叶思秋的声音。 梅寒香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脑中灵光一闪,几乎跳起来:“叶大哥,你是说那天那夫妻两个是……是……” 叶思秋看左右无人,低声道:“没错!那天那对夫妻正是郭云生林芳蓉他们……你看我安排的这法儿妙不妙?” 梅寒香一下子纵身入怀,两只拳头不断打在他胸膛上,欣喜若狂地叫道:“妙妙妙!妙妙妙!太妙了……叶大哥,原来前几天你一个人跑出去,是去找他们夫妻演戏来着,结果害得我……哦,天,你怎么想得出如此绝妙的主意?” 叶思秋被她打得胸口都疼了,避开身体笑道:“那还不是你提醒的!我记得那天我们出去就诊,你说了两次我改妆后如何个难看,还说喜欢我的姑娘看了准要掉头就跑……当时我就灵机一动,没过几天就去找张大伯安排这事了!” 梅寒香又叫道:“那你也够坏的了,连我都要瞒着!” “你不是说十个男人不是九个坏,而是十个都坏嘛!”叶思秋戏道,“当然,我没告诉你也是为了更逼真一点,结果你还真是个可人儿,那天说的那几句抱怨话应景极了!” 梅寒香“噗嗤”一声笑出来。早晨天空本来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的样子,可她突然间觉得满眼都是蓝天白云,轻快得就像要飞起来一样。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道:“心病还须心药医,这下张姐姐心结已完全打开,我想她再也不会寻死觅活了……哦,真该叫那些害相思病的人,多看看朝思暮想的对象不堪与丑陋的一面,这样就不会无法自拔了。” 叶思秋道:“是啊。虽然那天他们夫妻有夸张做作成分,可是很多人婚后为生活琐事拖累,前后判若两人的大有人在,所以张姑娘也想不到,那是我特意安排的。” 说话间,太阳忽然穿透云层,迸发出耀眼的光芒。 第二十五章 玉狮历劫放光芒(二) 梅寒香脉脉注视着叶思秋没有说话,心里却盛满了柔情蜜意:“只是你为何一直如此完美呢?你总是给我带来惊喜,带来欢笑,以后你要是跑了,叫我如何忘得掉你……哦,不对不对!即使我忘掉全天下的人,也绝不会忘记你!而且我又怎会放你跑掉呢?” ※※※※※ 已经是晚秋时日了。树叶一天天变黄并凋落,瑟瑟的秋风阵阵掠过,漫天飞舞的落叶使得天地间充满了肃杀之气。 一场秋雨一场寒,昨天晚上刚下过一阵秋雨,今天早晨一起来就寒意森森的。最近一个多月张叶青没有继续住在仁心堂,梅寒香和小玉叶明珠也不好再住在这里,每天一到傍晚又跑回寒梅山庄去住。太阳升起时,她们才和赵夫人一起到达药堂门外。 赵夫人经过两三个月用心苦练,琴艺已经相当出色,弹出来的琴声活泼欢快,洋洋洒洒,大有师父梅寒香真传本色,叶思秋听一次,便叫绝一次。 而更令人欣慰的,却是赵夫人因为琴声陶冶,以及和几位年轻快乐的姑娘朝夕相处,性情完全变了个样,她不但整个人显得优雅文静,温柔可亲,而且每天心情愉悦,笑意盈盈,像是年轻了好几岁一样。 赵夫人丈夫赵旺丁简直高兴坏了,每隔几天就要来一趟仁心堂,看夫人弹琴做事。 张叶青今天家里有事没来。她学琴天赋倒不高,只十来日后就放弃了。但她马上又找到其它感兴趣的事,那就是向刘长贵学习药材知识。一段时间下来后,因为姑娘家心思灵巧细腻,她对这方面所掌握的大有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之势,如今已成为仁心堂的得力帮手了。 而对于过去那段伤心苦恋,她也早已云淡风轻,梅寒香有时为了试探她故意提起,她总是淡淡一笑:“那些都已经过去了。” 愉快繁忙的时光总是溜得特别快,今天一天,梅寒香一会儿陪赵夫人练琴,一会儿在堂前给叶思秋打下手,好像没多久天色就已暗下来。叶思秋见赵夫人已早一步告辞回去,看了看天色,说道:“寒香,你们该回去了!” 梅寒香恋恋不舍,可看叶思秋一脸平静的样子,又忍不住有气,道:“我都不急,你急什么呀!” 叶思秋道:“你不急小玉叶姑娘她们急啊!要不你叫她们先回去,自己留下来,那可以吗?” 梅寒香脸上一红,道:“你使坏!你明知道这样不行,所以故意来将我军,对不对?” 叶思秋笑了笑,道:“叫你回去是赶你走,要你留下是将你军,果然是女人心海底针,看来我得练练海底捞针的本事了!” 梅寒香被他逗笑了,道:“好了好了,天已经冷下来,我可不敢叫你跳到大海里去捞针……我这就回去好了!” 刚从药堂门口走到外面路上,却见柳飞燕提着一袋东西走来。一看见她们,她就毕恭毕敬地说道:“大小姐,你们要回去啦?” 梅寒香看了她手上袋子一眼,问道:“柳姐姐,你送什么东西来啊?” 柳飞燕脸上似乎红了一下,道:“最近你们都没在药堂住,叶公子他们煮饭不方便,所以我每天叫前面一条街的‘李记’餐馆做好饭菜,然后我给他们送过来。” 梅寒香“哦”了一声没有多说,心里却想自己倒从没想到这一点,难得她如此体贴叶思秋,主动把他晚餐给解决了。 还在药堂里收拾的叶思秋见柳飞燕又送饭过来,忙放下手上事情。柳飞燕很是热情,说了一大堆关心话,又说饭要趁热吃,今天她叫的都是他喜欢的菜。叶思秋连连表示谢意,一直送她到药铺外面路上才回来。 没了几位女子叽叽喳喳说话声,药铺顿时冷清下来。 最近事情多,刘长贵李四儿白天做不完,晚上倒是没回去。叶思秋和两名伙计一起吃过柳飞燕送过来的晚饭后,左右无事就把账目翻出来整理,他们两人则去分拣药材。三人一直忙到深夜才停下手头活儿。 正准备分头去休息,外面因为天气转冷而静悄悄的路上,忽然传来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叶思秋吃了一惊,几走出药铺大门,抬头一看,便看见三四骑人马正从西首路上飙来。 跑在最前面那骑人马眼看就要跑到药铺门前,后面三匹马上的骑士忽然借坐骑飞奔之势高高跃起,三柄雪亮的大刀向他直砍而下!前面那人不得已,反手一撩手中长剑,把来攻武器荡到一边去。 但就因为这样耽误片刻,后面三人已乘机成包围之势,大刀盘旋飞舞,刀刀杀向业已被困在中间的敌人。原来来者四人是三人追杀一人逃命,街道上黑灯瞎火的无法辨认他们是什么人,但大概可以看清逃命那人几招过后,已经险象环生了。 叶思秋一转念,返回到柜台把长剑取出来。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啊”地一声惨叫,他吃了一惊,顾不得多想,手执长剑一掠而出,喝道:“住手!”向路上那打斗四人飞身扑上去。 那追杀三人没料到会有人跳出来阻止,手上兵器不由自主缓了一下,可随即其中两人狞笑一声,两柄大刀“呼呼”两声向叶思秋直砍过来,听那凌厉的破空声,居然是一等一的用刀高手。 叶思秋见他们不问青红皂白对自己猛下杀手,怒气勃发,长剑一招“秋风扫落叶”向那两人一扫而出。 随着“钉钉”两声刀剑撞击声响透黑夜,那两人只觉得虎口发麻,手上武器几乎脱手飞出!心头大骇下,双双大喝一声,用双手紧握刀柄分左右方向向叶思秋横扫过来。叶思秋冷笑一声,长剑突然爆出漫天花雨似的剑光,水银泻地般泼向前面敌人。 那两人眼花缭乱,惊慌失措,一连退开好几步才堪堪避开这波瓢泼剑雨。叶思秋乘胜追击,如影随形地一跃而上。 然而,正当他长剑刚使出“落叶飞舞霜满天”这一招的起手势,侧面忽然又传来“啊”的一声惨叫和“砰”的一声身体落地的声音,那原先就已被打伤的逃命者已经不支倒地了!这下他再也顾不得眼前敌人,大喝一声翻身杀向另一名追杀者。 那名追杀者见叶思秋身形有如凤翔九天一样凌空飞落,情不自禁叫了声“好武功”,然后手起刀落,一刀直劈他胸口。这一招不管是时机还是部位,无不拿捏得分毫不差,其身手竟比刚才那两人要高出好几截! 叶思秋暗暗吃惊,长剑“钉”地架住那把刀刀口,随即手腕突然一翻,瞬间就已变招刺向那人小腹。那人没料到他变招如此神鬼莫测,惊得大叫一声,身体“呼”地跳开一步躲避。叶思秋得势不饶人,疾步闪身跟进,一连三剑急刺那人上中下三路。 那人见来剑虚虚实实,心里没底只得把一柄大刀舞得水泄不通,口里惊喝道:“阁下何人!为何来管我们闲事……” “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叶思秋边出招边叫道,“你们倒说来听听,为何要以众对寡追杀刚才那人?” 那人见叶思秋武功实在高深莫测,即使己方三人联手只怕也非他对手,冷哼一声突然喝道:“风紧,扯呼!”然后凭借手上大刀前挥之势,双脚在地上一顿,身形凌空后跃,像飞鹰似的落在路边一匹马马背上,“驾”地一声策马就跑。 他看来是首领人物,另外两人一看他跑掉,也跟着一跃上马飞奔而去。 叶思秋顾不得追击他们,跑到刚才那被打倒的逃命者身边扶他起来。暗夜中定睛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只见这人方面大耳,熊腰虎背,不正是他刚来这里时,有见过的红叶镖局总镖头薛黄虎吗? 薛黄虎看来已经身受重伤,只是一直咬牙强撑着,看见叶思秋也不知有没认出他是何人,呻吟道:“快……快!我身上玉狮子已经被朱梁高手抢走,快去追回来!那是晋王交给吴越王的……” 叶思秋大吃一惊。他虽然不知道“玉狮子”为何物,但晋王李存勖及吴越王钱镠,可都是割据一方、位高权重的大人物,其声名早已如雷贯耳了。当下忙向正在药铺门口探头探脑的刘长贵李四儿叫道:“快!你们快过来!这是薛总镖头,你们快抬他进去!我去追敌人,他护送的东西被抢走了!” 说完再顾不得薛黄虎状况,一飞身跳上他骑的那匹马马背上,向刚才那三人跑掉的西首方向打马追去。 因为刚才探视薛黄虎耽误了一会儿,暗夜中策马追了好远一段路,一直追到城西蜿蜒起伏的群山之间,才隐隐听见前面传来“得得得”的马蹄声。叶思秋大喜,一转念身体从马背上一跃而起,展开绝顶轻功,轻飘飘的如御风而行一样向前路上追去。 他怕前面那三人听到后面马蹄声会亡命狂奔,于是干脆放弃坐骑只身追击。一路神不知鬼不觉的不停飞掠,果然没再追多远,夜光下模模糊糊的看见了前面的目标。而那三人显然以为已经脱离险地,并没有打马飞跑。 叶思秋正要冲上前去,远远的忽然听他们其中一人说道:“七爷,那当保镖的好不狡猾,这一路迂回躲藏,害得我们追了一个多月才终于得手。” “没错,”那被称作“七爷”的,显然就是那名带头高手,“居然还真被他逃到了目的地,只是他终究还是功亏一篑了!” 另一人讨好道:“这也多亏七爷武功卓绝,不然刚才突然冒出的那人就要坏我们大事了!” 那七爷冷哼道:“这杭州可真是个卧虎藏龙之地,幸好刚才当机立断走为上,否则……嘿嘿,说来还真不可思议,刚才那人看起来年纪轻轻的,怎会有那般惊人的武功?开先我还以为是天龙帮哪位堂主出手了呢!” 刚才第一个出声的那人说道:“不过这下我们总算可以向三殿下交差了!说来这吴越王还真是个两面三刀的货色,面上向我们朱梁称臣纳贡,暗地里又与河东那存勖小儿眉来眼去的!” 叶思秋边跟踪边听他们说话,心里已大概知道事情原委:那玉狮子看来是晋王要送给吴越王的礼物,其中更隐含两家结盟之非同一般的意义,可不巧这事被屯兵莱州的朱友贞听到消息,他便立马派出飞鹰堡高手强行抢夺,以达到破坏他们两家联手来对付朱梁的目的。 所以,这玉狮子的确事关重大,如果红叶镖局此番失手,那以后再也无法在江湖上立足了。 一想明白此节,叶思秋心里顿觉沉重起来。看了一眼附近地形,正准备现身,黑森森的树林忽然传出一声诡异的怪笑声,接着一个妖异的声音叫道:“哪里来的狗杂种!大爷想要静静练功一下都不行……” 暗夜荒山里突然传出这样一个叫声,也真够使人头皮发麻的了!叶思秋脸上变色,那三人也大吃一惊,勒住马喝道:“什么人!” 随着又一声怪笑声传出来,路边忽然冉冉出现了一个鬼魅般的身影。只见来人一只独眼闪着邪恶的妖光,嘴中白牙森森的像是要择人而噬的洪荒怪兽,不正是那阴魂不散的万毒王萧北月出现了? 叶思秋手心捏了一把冷汗,忖道:“上次在苏州城外他和那恶丐万毒龙恶斗,后面自然是跑掉了,可他怎会潜伏到这里来了,他又为何而来……” 边转念边看前面动静,却见那七爷一看见萧北月,就像是看见来自十八层地狱的魔鬼一样,嘎声道:“你……你是万毒王?” 萧北月独眼妖光闪动,上下看了那七爷两眼,“嘿嘿”两声道:“你们是来自朱梁的?大爷好像看你有点眼熟,莫非你是飞鹰堡鹰王下面的人?” 那七爷颤声道:“是……是,我是飞鹰堡十三飞鹰老七向天飞……今晚无意打扰到阁下练功,十分抱歉,我们这就回头从另一条路走好了……” 萧北月像是无意为难他们,道:“那你们快滚……”话未说完忽然发现向天飞肩上搭着个包袱,又道:“把你肩上那个包袱给我留下,再滚得远远的!” 第二十五章 玉狮历劫放光芒(三) 向天飞脸色大变,道:“萧……萧前辈,这是我几件换洗衣物,你……你要这个作何……何用?” 萧北月独眼一翻,喝道:“少废话!大爷正缺衣物银子,你们既然送上门来,那还用得着客气?” 向天飞那包袱里装的,显然是那经过千里追杀才从薛黄虎手中抢来的宝物“玉狮子”,事关天下大势又怎敢轻易交出去?暗中打量一下周边地形,忽然一只手一扬射出一把飞针,另一只手一提马缰绳,驾着坐骑向前直闯。 萧北月大怒,一挥衣袖拂落飞针,身体跟着前跃向马背上的向天飞扑过去。向天飞大惊,一个翻身翻到马肚子下面。 那马匹正向前飞奔,这一手既躲避敌人攻击又不耽误逃跑,端是十分巧妙的招式。萧北月怪叫一声,手臂忽然暴长几分,“砰”的一掌结结实实击在了马背上,取的正是“射人先射马”之策——如他这种凶残狠毒的魔头,自然不会去爱惜一匹马的性命! 只听见那匹马悲嘶一声,没再跑几步就摔在路边上。但向天飞已早一步料到这结果,身体跟着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来,右手挥起武器杀向冲过来的萧北月,左手忽然把那包袱向外一甩,远远甩向另一侧他那两名手下,喝道:“快跑!” 眼看那包袱就要飞到那两人眼前,早已潜伏在一边的叶思秋哪会放过这大好时机?身体“呼”地飞掠而出,在半空中稳稳接住了包袱。向天飞绝料不到另有不速之客来抢夺宝物,大惊之下顾不得萧北月,一拧身挥刀向叶思秋杀过来。他两名手下也一起围上来。 叶思秋本想一夺到包袱立刻就跑,却没想到向天飞为了包袱全不顾大敌而转头杀向自己,形势逼人下只得拔剑御敌,双方刀剑相交,一阵刺耳的“叮当”声猛爆开来。 另一侧萧北月在暗中并没认出叶思秋,但看他们为了争抢这个包袱奋不顾身,想来它来头不小,不由喜出望外,叫道:“太好了!没想到大爷我无意中撞见宝贝了!”身体一跃上前,“呼”的一掌向叶思秋当头拍下。 叶思秋大惊,向天飞三人联手就已非常棘手,这下再加上萧北月这等武功,那凶险程度和上次在无锡对敌独孤鹤安弃文等人有何两样?长剑“嗤嗤”连声划出一个大光圈,左手包袱忽然向萧北月抛过去,叫道:“宝贝来了,快接住!” 他当然知道“匹夫无罪,怀璧其罪”的道理,所以当机立断把包袱甩给萧北月。萧北月大喜,一伸手就接住迎面而来的包袱。可几乎就在同时,叶思秋和向天飞等三人明晃晃的兵器已杀到眼前来。一时顾不得看包袱里是何物,衣袖一甩去拂叶思秋长剑。 叶思秋不等招式用老,一翻手,长剑已“嗤”的一声向他小腹刺过去!这下变招比闪电还迅疾,萧北月吃惊之下已认出来人剑路,边闪避边叫道:“是你!” 叶思秋冷哼一声不说话,长剑又一连三剑出手,协同向天飞三人大刀招式交叉杀向前面恶魔。萧北月不敢掉以轻心,身体及手掌盘旋飞舞,倾力出击。一时间,双方在这荒山野岭上杀得昏天黑地,星月失色,如果有旁观者早已吓得哭爹喊娘了。 几十招过后,萧北月见叶思秋剑招比几个月前在神刀城见的还精妙凌厉,招架起来越来越艰困凶险,大为吃惊,心想这年轻人武功日新月异,进步神速,现在包袱既然已到手,那何须再冒险和他们纠缠不休? 一念至此他忽然怪啸一声,一掌带起狂飙席卷而出,双脚却在地上一顿就要跑为上了。 以万毒王武功,一旦跑掉哪还有希望追回宝物?向天飞大喝一声,竟完全不管身上空门大开,挪身扑上前去抱萧北月的双脚。萧北月绝料不到这人这等身手,居然会使出如此玩命招式,惊觉双脚一紧,急忙回掌打向向天飞后背。 然而,就在他手掌堪堪触及敌手身体,叶思秋未握剑的那只手忽然一伸一扯,眨眼间就抢走了他手上的包袱。待到一脚踢开已被他打伤的向天飞,叶思秋身影早已在黑暗中一闪而没了。 煮熟的鸭子居然飞了,这还不气炸人了?萧北月怒气冲天,顾不得向天飞死活,飞身向前猛追。 叶思秋耳听身后敌人衣袂猎猎作响,跑了一段路后,忽然一拧身,向路边密林一闪而进。 他知道自己内力不如对方,在路上奔跑终究要被追上,于是铤而走险选择走无路的树林。暗夜中几乎无法辨别方向,一路只好时而飞身前跃,时而踏着荒地连滚带爬,好几次感觉手上腿上刺痛,自是被荆棘割到了。 如此慌不择路的也不知跑了多远,叶思秋感觉身边野草灌木丛生,简直到了举步维艰的地步,不禁暗暗叫苦起来,心想敌人这下如果追过来,那自己真要成瓮中之鳖了! 正胆战心惊之际,身后远处地方忽然传来萧北月的骂声:“他妈的兔崽子!在这鬼地方居然还跑这么快,看来老子白费劲了!” 想来那恶魔在树林荒路中追了一段,被重重荆棘野草阻住去路,所以破口大骂起来。叶思秋暗暗庆幸,稍事歇息后又猫着身体匍匐前进。一会儿走一会儿爬,大概又前行了两三里路,眼前忽然豁然开朗,树林前面居然出现了一条蜿蜒曲折的小山路。 叶思秋大喜,左右打量一下地形,确认无人后才在树丛中跳出来。抬头辨别一下路况,见这条路为南北方向,向南显然是往城里去,于是毫不犹豫地向南疾走。 走了约莫盏茶功夫,路边出现了好几块大石头。他双脚向小路一侧踏过去,想绕过那堆石头,黑暗中脚下却忽然一空,猝不及防下只觉得后背擦着泥土猛然下坠,自己居然掉到一个足有两三层楼深的深坑里去了! 叶思秋这一惊非同小可,几乎大声叫喊出来。一直等到双脚踏在深坑底部地上,心神才稍稍安定一点。伸手摸了摸周边四壁,可以感觉上面有铁锹挖土留下的刻痕,尺度只比一口井稍大一点,想来是人为挖的陷阱。 只是这杭州城附近山上并没什么野兽可捕猎,谁又吃饱了撑着,在这里挖下一个陷阱呢? 虽然奇怪,但此地不宜久留,叶思秋于是用剑在头顶壁上挖了个小台阶,接着脚下借助这个小台阶连续两次向上飞跃,总算有惊无险地跳出了陷阱。陷阱尺度狭小难以施展轻功,如果不是带着长剑好挖垫脚台阶,想要一次跳出这么深的地方难度还真不小,那挖坑的人也真够可恶的。 沿着小路又走了大概两三里远,刚远远的看见前面似乎有火光闪现,前路上忽然隐隐传来一阵脚步声。谁!莫非是万毒王追来了?或是向天飞他们……叶思秋大吃一惊,身影一闪,悄无声息地躲在路边几棵大树下面的杂草丛里。 不一会儿,前面路上的脚步声更近了,然后有一个说话声响起来:“公子,我看我们晚上再挖一个时辰,那陷阱也够深了,以后不用再来了吧。” ——来的居然是挖那陷阱的人,这也真够巧的了!叶思秋心里刚怔一下,被刚才那人称作“公子”的人已答道:“嘿嘿,最近这些天也真把你们累到了!那好吧,晚上过后就算完工了……” 这声音一响起,叶思秋又怔了怔,因为这嗓音他是有点熟悉的。这时,又听另一个声音问道:“只是我们一直不明白,公子你要我们来挖那个陷阱作何用?这附近山上又没猎物可捕……” “这个你们就不要管了,我自有作用!”那公子冷冷地说道。 说话间,三个人影在前面路上疾步走了过去,后面两人肩上还扛着一柄铁铲。叶思秋就着夜晚天光看了一眼那带头的人,心里更是大吃一惊,他居然是……天!他深更半夜做贼似的带人来这山上挖陷阱,到底所为何来呢? ※※※※※ 午夜时分,仁心堂又亮起火光,但不久后又一片黑暗,所有声响都沉寂下来。 晚风瑟瑟,星月无光。四五更天前后,正是人们睡得最沉的时候,但就在这时,仁心堂后方路上忽然出现了三条神秘的人影。夜色浓如墨,几乎看不清他们是什么面目。 黑暗中其中一人目光一闪,对旁边另一人附耳道:“兄弟,那你和他进去吧,难得如此良机,记得依我说的方法做,到时准叫那人有的好看的。” 那被称作“兄弟”的人点点头,眼中闪过一丝似怨恨、又似快意的神色,细声道:“他本来是要逞英雄,出风头,但我们只要把那……嘿嘿,到时看他还怎么在杭州混下去!” 说完后,他向另一侧那第三人使了个眼色。那第三人像是带路的,深吸一口气,当先蹑手蹑脚地向仁心堂后门方向潜伏上前。 夜色,更深沉了。 ※※※※※ 第二天早上,叶思秋一觉醒过来时,梅寒香小玉叶明珠三位姑娘也已经过来了。 昨晚他回来时,时辰都已将近午夜,在简单救治一下伤重而一直昏迷不醒的薛黄虎后,疲累之下只得和两名伙计先行歇下来。这时听见药铺外面传来她们三人说话声,顾不得先梳洗,走到前堂对梅寒香道:“寒香,你们快随我来一下!” 梅寒香娇声道:“干什么呀,一大早你要献宝给我不成?” 叶思秋道:“宝是没有,不过人倒有一个,而且是个男人!” 梅寒香啐道:“贫嘴,越来越没正经!” 说话间,叶思秋已推开内堂西首一扇门,梅寒香抬头一看,就看见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的薛黄虎,叫道:“咦,是薛总镖头!他怎会跑到这里来了?” 叶思秋缓缓说道:“他昨晚被敌人追杀,受了严重的内伤,是我们在药铺外面路上把他救进来的。”因为事关重大,心想后面自己去追玉狮子的事还是先别提。 梅寒香顾不得细问详情,进去几步看了一下,见薛黄虎双目紧闭,脸如金纸,的确是被内家高手掌力所重伤,忙道:“既然这样,我看还是快去叫我爹爹过来看一下……叶大哥,你内功虽然也很高深,但想救他醒过来可能还差一点!” 叶思秋道:“没错。昨晚我已经输真气到他体内去,他看起来虽然好转不少,但还是一直没醒过来。” 梅寒香不敢怠慢,立即吩咐小玉赶回寒梅山庄去叫父亲。叶思秋看赵夫人张叶青还没来,刘长贵李四儿一早也没见到人影,于是亲自选了几味疗伤草药,叫叶明珠到厨房去熬药汤,以备薛黄虎醒过来后再用。暂时没事,他又继续为伤者推血过宫。 一顿饭功夫后,药铺外面传来嘈杂人声,梅傲天以及下面几位堂主,还有白羽杜飞鸿上官慧柳飞燕等人都过来了。 原来天龙帮一众早上到寒梅山庄向帮主汇报事务,大家一听小玉汇报,都一起前来看个事情究竟。叶思秋忙站起身,向梅傲天施了一礼,道:“梅帮主,薛总镖头伤势不轻,看来只有你出手才能救他醒过来。” 梅傲天点点头,道:“也好,我来看看!”说着上前仔细看了看薛黄虎脸色,然后扶他坐起来,伸出一只手抵在伤者背心上。 不一会儿,薛黄虎脸色忽白忽红,头顶上冒出丝丝白气,接着突然“哇”地一声吐出一大口淤血。梅傲天刚放开手掌扶他躺回床上,薛黄虎已睁开双眼,断断续续地说道:“玉……玉狮子,玉狮子已追回来了吗……” 叶思秋忙靠上前,道:“总镖头请放心,昨晚我已经把玉狮子抢回来并收好了。” 薛黄虎认出他样子,如释重负地长吁一口气,道:“谢谢……谢谢叶公子出手!” 梅傲天忍不住问道:“薛总镖头,什么是玉狮子,是你们红叶镖局保的红货吗?” 第二十五章 玉狮历劫放光芒(四) 薛黄虎道:“谢谢梅帮主救治薛某……那玉狮子装在一个密闭木盒中,我一直不敢动它,所以也没看见它是个什么样子。但它来头很大,是……是……”说着气喘不已。 叶思秋见薛黄虎伤后气力不济,于是替他把自己知道的玉狮子来历说了一下,至于昨晚自己为夺回宝物,如何恶斗向天飞却一语带过,万毒王更是提都没提一下。 天龙帮众人听了大为惊奇,梅寒香提议道:“爹爹,既然这样那还是赶快派人去通知吴越王,叫他亲自过来取那玉狮子,这样薛总镖头也算完成使命了。” 梅傲天点点头,道:“薛总镖头为保这一趟镖出生入死,的确应该早点交付任务。”挥挥手,叫杜青山尽快去通知吴越王。 他虽然不喜欢吴越王,但他毕竟是两浙手握十几万精兵的地方大王,其身份非同一般,因此态度也郑重起来。回头看了叶思秋一眼,甚是欣慰:“那飞鹰堡高手居然敢追到杭州来撒野,幸好他昨晚出手夺回玉狮子,不然江湖中人真以为天龙帮的人都死光了!” 叶思秋乘这时机喂薛黄虎喝了一碗疗伤药汤。薛黄虎大是感激,说道:“叶……叶公子,此次承你大恩大德,不但救了薛某性命,而且更是保全了红叶镖局名声,薛某……薛某……” 叶思秋谦逊道:“总镖头太客气了!任谁看见昨晚情况都会拔刀相助,在下只是凑巧碰上而已。” 薛黄虎道:“不……不,那朱梁高手使的是内家绵掌真力,我前后被他打了两掌,要不是你武功卓绝,别说救人,那玉狮子更是要落入朱梁手中了!” 叶思秋想起昨晚万毒王意外现身抢夺玉狮子,也不无庆幸,心想:“那魔头也不知何时潜伏在附近,寒香曾说过他要争夺那把宝剑,那他显然是冲天龙帮而来,看来这地方要掀起惊涛骇浪了!” 众人等了好长一段时间,正有点不耐烦,药铺外面路上忽然传来一阵声势如雷的马蹄声与脚步声,接着一个简直要惊天动地的声音大喝道:“吴越王到——” 梅寒香赶紧戴上帷帽稍为遮掩一下面容,和叶思秋一同扶起薛黄虎,陪父亲一众走到药堂门口。抬头一看,不由吓了一跳——只见外边路上足足来了一两百号人马,旌旗飘展,人人披坚执锐,就像是即将奔赴战场的军队一样。 领头那人骑着一匹神骏异常的高头白马,年龄约有五六十岁,身材壮硕,神态威武,显然就是割据两浙的吴越王钱镠了。而看这架势,他这次对晋王千里迢迢送来的礼物是异常的重视。 叶思秋也暗暗凛然。他有听过吴越王一些事迹,知道他本出身低微,早年只是临安盐贩,随后因投入地方武装势力一步步地发展壮大,最后到了朱梁开平元年,由朱温封“吴越王”称号,当上两浙地方大王而攀上了顶峰。 这吴越王在境内老百姓中口碑还不错,特别是数年前率领士兵及老百姓建造钱塘江捍海石塘,保护了沿岸大片大片农田免遭潮水破坏,实在是一件利及眼下与后世的大功业。 梅傲天看见吴越王,稍稍点点头就避到一边去。他和前朝大唐王室牵连极深,但并不想和朱温封的地方大王有什么牵扯,所以给他来了个敬而远之。 薛黄虎却忍着身上伤痛拜倒下去,说道:“吴越王,红叶镖局承大王器重,委托以重任,薛某虽然因为躲避朱梁高手追杀耽误了一个多月,但总算不辱使命,把晋王的礼物玉狮子带回来了!” 吴越王点点头,欣慰之情溢于言表,道:“如此甚好!红叶镖局不愧为江湖中有数的镖局,本王这番算是找对人了!”薛黄虎这一去三个来月没有回音,他早已焦急得不得了,现在听他这样一说,一颗心总算放下来。 他当然知道杭州城另有一股实力强劲、叫“天龙帮”的江湖势力,但因为听说其帮主梅傲天心高气傲,难以结交(梅傲天此时就在跟前,但他并不认识),所以只好退而求其次找上红叶镖局,好在如今他们也顺利完成了使命。 薛黄虎于是转向一旁叶思秋,道:“叶公子,那就请你把玉狮子交给吴越王吧。” 在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看向叶思秋,没见过他的人均为他的人品暗暗心折。叶思秋微微一笑,转身来到前堂,掏钥匙打开药柜其中一个抽屉,提出一个用黄布包着的、四四方方形如小箱子的包裹放在柜台上。 他用手解开黄布后,里面露出了一个古色古香的木盒子,显然那玉狮子正是装在这木盒子之中。 然而,正当叶思秋用两手扶住木盒左右两壁提起来时,木盒底面木板忽然“哗啦”一声直掉下去,一件亮光闪闪的东西也跟着一闪而落,“砰”地砸在铺着石板的药堂地面上,摔成了四分五裂的碎片! “哎呦——!”梅寒香首先失声惊呼起来,在场其他人也全部傻眼了。看那摔裂在地上两块比较大块的碎片,不正是玉狮子原身造型吗!这件价值连城、意义重如泰山的宝物,居然被叶思秋不小心摔碎了! 叶思秋也是脸色大变,好一会儿才叫道:“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昨晚回来时我有打开黄布包裹看过,这木盒子还特别结实……” 吴越王脸上闪过一抹怒色,厉声道:“薛总镖头,这玉狮子你怎会交给他来保管,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薛黄虎脸如土色,颤声道:“这……这……”一时又混乱又惊恐,哪还说得出事情原委来? 叶思秋就像个溺水的孩子,突然放开手中空木盒,上前一把抓住梅寒香的手,叫道:“寒香,这木盒本是用梨木制作的,非常结实……昨晚一定是有人动了手脚,木盒底板才会脱落……” “叶大哥……”梅寒香惊慌失措,完全不知如何安抚他。 一旁梅傲天沉声道:“你是说有人要陷害你,所以昨晚趁你睡着时,把木盒底板弄坏了?” 叶思秋回转过身,捡起掉在地上的木盒底板看了看,又上前递给梅傲天,道:“帮主你看,这上面的榫头被弄断了!” 没错,这片木盒底板上的榫头的确被折断了。而弄断榫头的人,自是估算到次日叶思秋会连木盒一起交给它主人,所以使了这么一手阴毒的法门!梅寒香怒道:“叶大哥,昨晚药堂除了薛总镖头,也就你和刘长贵李四儿三人,我去把他们叫过来审问一下!” “等一下!”叶思秋摇了摇头,“这木盒底板上的榫头绝非他们能掐断,所以他们只可能去通风报信我昨晚的行动,真正动手的人一定是一名具备内功修为的人!” 白羽正站在梅傲天身旁,听叶思秋这样说,叫道:“可是放这木盒子的抽屉不都已经上锁了吗,钥匙也带在你身上,旁人怎能打开它?” 他说的不无道理,在场所有人又把目光集中在叶思秋脸上。梅寒香赶紧为他开脱道:“这个我知道,药铺两名伙计为了上药方便,他们那里也配有一串钥匙!” “那……”梅傲天正沉吟,叶明珠忽然从内堂冲出来,手上扬着一张折叠好的纸片,叫道:“帮主,小姐,李四儿房间已经收拾一空,这是压在他枕头下面的一封信!” 梅傲天接过纸张展开一看,却正是李四儿写的一封字迹歪歪扭扭的辞工信,说在药铺做得很辛苦,从今天起就辞工回湖南乡下老家云云——他连这个月工钱都没领就跑路,事情已经非常清楚,显然是那个要陷害叶思秋的人与他串通做手脚后及时逼走了他,以免他被抓住出来作指证。 梅寒香怒不可遏,叫道:“爹爹,那李四儿也不过才离开一两个时辰,我们派人去抓回来!” 梅傲天还没表态,前面吴越王已经不耐烦了,盯着叶思秋冷冷地说道:“好了年轻人,我不管你们要如何破案,但这玉狮子总是被你摔坏了!本王只问你,你要如何给本王一个交代?” 现场气氛顿时凝固了,几百双眼睛都盯着叶思秋。梅寒香额头上迸出汗水,好一会儿才急道:“吴越王,这玉狮子昨晚本来就已被朱梁高手抢走,正是叶大哥仗义出手才夺回来,你……” “寒香!”叶思秋却忽然阻止住她再说下去,然后转向吴越王,“吴越王所言甚是,所以在下愿意担负全责,这玉狮子由我来赔偿好了!” 白羽插嘴冷笑道:“叶兄说得好不轻巧!不说这玉狮子本身价值连城,就说它所象征的河东与我们吴越交好的意义,就已不是任何珠宝可以替代,你又如何赔得起这等无价之宝?” 梅寒香怒火上窜,正要斥责他这当儿还要落井下石,另一侧杜飞鸿已“嚯”地一下站出来,叫道:“白大哥口才不错嘛!只是你这般落井下石,就不怕别人起疑,昨晚就是你摸过来把那木盒榫头弄断了?” 白羽大怒,喝道:“只有做贼心虚的人,才会在这里故作好人以掩人耳目,是不是!” 杜飞鸿面不改色,悠然道:“可这世上贼喊捉贼的人也大有人在,大家说是吗?” 天龙帮出了事,这两人非但不想着如何一致对外,反而在外人面前窝里斗起来。梅傲天大为恼怒,正要出声喝阻他们,吴越王又已咄咄逼人地说道:“年轻人,他们两个虽然不像样,可说的话也没错,这玉狮子绝非普通宝物可比,你又能拿什么来赔偿本王?” 现场又一片肃静。叶思秋向他微微一躬身,道:“既然这玉狮子非普通宝物,那在下自然也应该用非一般宝物来赔偿!” 吴越王步步紧逼:“那你说,你要用什么非一般宝物来作赔偿?” 梅寒香早就急坏了,叫道:“叶大哥,你是不是疯了!”她当然知道叶思秋身无长物,可他偏偏还拼命给自己下套,那不是疯了又是怎样? 在场其他人也都以为叶思秋疯了:吴越王神色轻蔑,梅傲天脸沉如水,天龙帮几位堂主眉头紧皱,白羽嘴角冷笑,杜飞鸿目光闪烁,柳飞燕上官慧等女子忧心忡忡……什么立场,就有什么反应,几乎什么样的表情的都有。 但当事者叶思秋仍然平静异常,转过身对梅寒香微微一笑,然后手翻了翻,忽然变戏法似的多了一个青布小包。 梅寒香刚要开口说话,叶思秋已几步走到吴越王面前,呈上那青布小包,一字一句地说道:“吴越王,要赔偿晋王送给你的玉狮子,天下自然只有晋王的玉狮子才顶用!你打开看看吧,这里面包的是什么东西!” 众人还没全明白他话中之意,吴越王已一手接过那青布小包拉开了结头。 刹那间,一尊约莫四五寸高、手掌般长宽的玉狮子突然出现在众人眼前!在晚秋并不耀眼的阳光映衬下,那玉狮子焕发出又华丽又柔和的光彩,其神韵与流动的线条似在跃跃欲跑,说有多逼真就有多逼真,说有多可爱就有多可爱,说有多宝贝就有多宝贝! 大家目瞪口呆,好一会儿才同时爆发出一阵如雷的欢呼声,而心里也隐隐明白刚才是怎么回事了。吴越王早已见惯大风大浪,可此时双手也微微颤抖起来,道:“年轻人,这……这……哦,刚才那摔坏的是假的玉狮子,是不是?” 叶思秋看了一眼身后药堂,正待发话,柳飞燕已转身跑到里面去,俯身捡起刚才摔在地上那两片较大块的碎片,再走回门外递给他,道:“叶公子,这个给你!” 她倒真是善解人意。叶思秋对她微微一笑,把手上碎片给在场众人展示了一下,道:“大家看清楚了,这摔坏的玉狮子不管是雕工还是材质,都不过是一件普通的玉制品,这样的东西又怎么可能是晋王郑重其事、令薛总镖头千里迢迢护送的礼物呢?” 梅寒香刚才大惊大急,现在却是大惊大喜,心情转变有如天翻地覆,大声叫道:“叶大哥,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两尊玉狮子?你快说啊,我们……” 叶思秋眼光似是不经意地扫了白羽一眼,道:“这玉狮子关系如此重大,薛总镖头为了它几乎送掉性命,我怎么可能随随便便锁在药柜里呢?实话说好了,昨晚我抢回包裹后,还没回到药铺就已先打开木盒盖子,取出真的玉狮子随身保管了。” 第二十五章 玉狮历劫放光芒(五) 梅寒香道:“那这摔坏的玉狮子,又是哪来的?” 叶思秋道:“这摔坏的玉狮子,不过是前几天赵大哥因感激我们药堂而送给我的一件普通观赏品而已,价值也不过一二十两银子上下。” 梅寒香又叫道:“那你明知盒子中是假的玉狮子,刚才为何要那样吓我们?你可知道,我都要急死了!” 叶思秋道:“昨晚我虽然睡下了,可大概四更时分,李四儿偷偷摸摸的溜出去,我焉能无所察觉?不久之后又有夜行人潜伏到药堂来,虽然他轻功卓绝,行动无声,可我警觉在先,焉能不发现其行踪?” 他边说边又看了白羽一眼,接道:“刚才一开始我去取木盒子,本意只是要看看昨晚那夜行人到底对玉狮子做了什么手脚,但等到木盒底板掉落摔坏东西,而不是被偷走,那我还能不明白他并非觊觎宝物,而只是要陷害我的意图吗?既然这样,我自然要把那人险恶用心公之于众,于是将计就计演了一出戏……” 原来事情是这样的!吴越王珍宝到手心怀大畅,笑道:“年轻人,依本王看来,他并非不觊觎宝物,而是因为他明白如果干脆偷走玉狮子,那本王必将对此案追查到底,那他到头来非但陷害你不成,反而连自己也要搭上去了!” 梅寒香激动的心情这才稍稍平静下来,转过身盯着叶思秋清澈的眼睛,道:“叶大哥,昨晚你既然已发现那人行踪,那你为何不当场逮住他?是因为那时你已认出他是谁,心里有所顾忌才放过他吗?” 一阵肃杀的秋风吹过来,路边树木沙沙作响,摇曳不休,令人陡然生出些许寒意。 叶思秋避开她目光,淡淡地说道:“寒香,我并没什么顾忌心思。没错,我的确不愿自己被陷害而无动于衷,因为我不想被那人当成蠢材看待……但话又说回来,放在木盒中的那尊玉狮子并值不了多少钱,我没必要为了它大动干戈,闹得鸡飞狗跳,是吗?” 梅寒香眼中泪光闪现,道:“我知道这只是其中一个原因,更重要的是你足够骄傲,你根本不屑和小人动手,是吗?” 叶思秋吁了口气,正要说话,人群外面忽然传来一个急切的叫唤声:“叶大夫,梅姑娘,叶大夫……”然后一个三十余岁的男子带着两名女子挤到药堂门口来,他们身后还跟着一对年长夫妇。 来的是赵旺丁赵夫人以及他二房媳妇,那对年长夫妇却是他父母亲。 叶思秋甚是惊诧,正要招呼,赵旺丁父亲已看见吴越王居然也在这里,忙拉着夫人儿子以及两位媳妇翻身拜倒,高声道:“下官赵天福参见吴越王!下官不知大王驾临仁心堂,多有失礼,还请大王原宥!” 他是官场中人,此行是来找仁心堂大夫是没错,但看见顶头长官就在眼前,当然要先拜见一下。吴越王认得赵天福是城里一名下属官员,问道:“赵大人,不知你们一家老少找来这里,所为何事啊?” 赵天福转身看了叶思秋梅寒香一眼,禀道:“是这样的大王,今天我们全家出动来找仁心堂,是来向两位大夫报喜的!” 吴越王奇道:“报喜?报什么喜来着?” 赵天福正要回话,人群外面忽然又传来一个苍老热切的呼叫声:“叶大夫!叶大夫……”声到人到,一个头发斑白的老者拉着一个同样白发萧萧的老妇人,几步挤了进来。看他们脚步急匆匆的样子,连一旁吴越王人马都没留意到,显然是有什么急事。 这次来的却是张叶青父母张老汉夫妇。梅寒香刚要问话,张老汉已走到他们跟前,拉着老伴“扑通”一声直挺挺的跪下来,眼中热泪滚滚,叫道:“叶大夫,梅姑娘……” 叶思秋大惊,叫道:“张大伯,出什么事了!叶青她……” 张老汉双手连摇,叫道:“不不不……是喜事,是喜事!” 什么,又是喜事?前面吴越王又纳闷又好奇,叫道:“来来来,等一下等一下!怎么突然有这么多喜事……赵大人,你先到先说,你们找到这里有什么喜事来着?” 赵天福于是禀道:“大王可能也有耳闻下官家事,那就是我们赵家已经五代单传,到了我儿旺丁这一代,媳妇更是进门十年未有生育,年初娶了二房,没多久身体也莫名其妙地变坏……我们老两口为了这些事,可说是天天长吁短叹,忧心如焚。” 吴越王叹道:“本王确实经常听人提起你们家的事,所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想来就是如此吧。” “但没想到的是,”赵天福却话锋一转,脸上难掩兴奋之色,“两三个月前仁心堂两位大夫上我家为两位媳妇就诊后,不但二媳妇身体没几天完全恢复正常,而且到了今天一早,上我家来串门的涂大夫更是诊断出两位媳妇居然……居然双双怀上身孕了!” 饶是叶思秋平时再冷静,此时也几乎跳起来。梅寒香早已跑上前拉住赵夫人,大叫道:“真的?赵大嫂,你真怀上孩子了!” 赵夫人激动不已,向两人深深地拜倒,哽咽地说道:“的确……的确是真的!叶大夫,说来还真神奇,过去十年我越心急就越不能如愿,可自从听了你一席话,又来这里平心静气地练琴艺,依时间推算大概一个多月后就怀上身孕了。还有刘妹妹(赵家二房媳妇)也差不多是那个时候……” “好!好!确实是一桩大喜事!”吴越王高声叫道,“赵大人,这可要恭喜你了!” 他下面几百名士兵也纷纷欢呼起来,毕竟这种好事是人人喜闻乐见的——大家当然都清楚,孩子对于一个家庭有多么重要的意义。赵天福赵旺丁父子站起身,向在场的人团团作揖,满脸洋溢着满足的笑容,末了又来到叶思秋梅寒香面前再三道谢。 现场喧闹了一会儿,吴越王又想起刚才接踵而来的张老汉夫妇,又叫道:“好了好了,现在请大家先静一下,我们来听听刚才那位大伯有何喜事来着!” 众人俱都移转目光看向张老汉。张老汉却又拉着老伴向叶思秋拜倒下来,颤声道: “叶大夫……你当真是神仙下凡,叶青她一年多来几乎为情殒命,可就是你妙手回春治愈了她心病!而且还不止这个,早上你们药堂伙计刘长贵找到我们家去,一起和叶青禀明我们老两口,说他们相处几个月后,彼此情投意合,恳请我们同意他们……” “什么!”梅寒香又几乎疯狂了,“张大伯,你说张姐姐和刘长贵两人相恋了?” “没错!”张老汉连连叩首,“我们现在过来找你们,也是受两位年轻人之托,来请求两位大夫同意他们婚事……叶大夫,梅姑娘,我们夫妇膝下无子,长贵聪明勤快,又是个孤儿,这下我们一家得以共享天伦之乐,说来都是你们所赐,我们真是……真是……” 他一边说,夫妇两个边喜极而泣。 早上两名伙计不见踪影,一个是畏罪潜逃,另一个居然是求婚去了!叶思秋也激动得双眼泛出泪光,一叠声道:“好!好……我们当然会同意他们在一起!” 话音刚落下,人群外面又传来一个叫“叶大夫”的声音,然后挤进两名年轻男女,走上前来一同向他们盈盈拜倒,却不正是张叶青刘长贵后脚跟着到了? 梅寒香欣喜若狂,上前一把抱住张叶青,又跳又叫:“太好了!太好了!张姐姐,你和刘长贵能在一起,真是一件天大的喜事,我真的太高兴了!” 张叶青眼中泪光盈盈,道:“谢谢寒香妹妹,谢谢叶大夫!” “好!好!有情人终成眷属,果然又是一桩大喜事!”前面吴越王哈哈大笑起来,“有道是好事成双,双喜临门,没想到今天城里同时天降两门喜事,看来我们吴越定是得到青天眷顾了!” 那几百名士兵又高声欢呼起来,声音几乎震动了整条街。 吴越王意气风发,挥手阻止士兵喧哗后,目光又转向叶思秋,道:“年轻人,本王之前也曾听说我们杭州出了一位年轻神医,却没料到居然就是你!看来本王真是有眼不识泰山,早上因为玉狮子一事可失敬了!” “不敢不敢!”叶思秋忙躬身谦谢道,“大王于乱世中带领士兵保得天下一方太平,而且不断兴修水利造福于民,这才是真正重于泰山之举啊!” “好!好!好……”那些士兵兴高采烈,纷纷叫好起来。吴越王用手捋须,赞不绝口:“很好很好,叶大夫不但医术高明,而且口含莲花,言语飘香,真是我们吴越难得一见的人才!” 梅寒香又高兴又骄傲,娇笑道:“吴越王,叶大哥武功也是出类拔萃,昨晚如果不是他出手对付飞鹰堡高手,薛总镖头的玉狮子可真要被抢走了,这一点薛总镖头最清楚了!” 吴越王道:“没错没错,本王几乎忘了这一点,所以本王在这里郑重谢过你了!不过叶大夫,本王想你大概也绝料不到,在早上经历一番玉狮子风波后,居然会有这两桩天大喜事在等着你!” “确实如此!”叶思秋回道,“但在下想,我们仁心堂定是托了大王与玉狮子的福,才让我就诊以来碰到的最头疼的两桩疑难杂症,双双得到圆满的结果,所以在下也要多多谢过大王!” 吴越王又哈哈大笑起来。 梅傲天虽被冷落在一旁,但看见女儿与叶思秋倍受人们推崇喜爱,完全有别于江湖中尔虞我诈的算计与你死我活的争锋,心里也自喜慰:“寒香自小豪迈大方,热心善良,如今她和意中人一起在这药堂做事,为人们排忧解难,倒真是称心如意了。” 晚秋的天空特别高,特别蓝,悠悠的白云带给人们无限遐思与向往。临近中午,阳光也变得明艳与闪亮,为人世间投射下无限光明与温暖。 梅寒香一会儿看看天空,一会儿看看叶思秋,一会儿看看前面幸福的两家人,突然理解了“快乐”的最深层含义,那就是——陪伴在深爱的人身边,给需要帮助的人们以温暖和欢笑,这样每个日子就是花团锦簇,就是五彩缤纷,就是流光溢彩的…… ※※※※※ 欢乐的时光总是溜得特别快,吴越王因为政务繁忙,已到必须走的时候了。临走前他还屈尊邀请仁心堂两位大夫上王府做客,叶思秋梅寒香虽感荣宠,但考虑到药堂事务繁忙还是婉拒了。吴越王为此深表遗憾,一再说以后如果有空,定要经常来仁心堂坐坐。 薛黄虎为了保这一趟镖,只身脱离镖师队伍潜伏南下,在已经功亏一篑情形下,由叶思秋拔刀相助抢回宝物,此行终于功德圆满,对叶思秋又岂是“感激”二字能形容的?一再拍胸脯说,只要他一声命下,以后上刀山下油锅都不在话下。 仁心堂今天双喜临门,梅傲天尽管帮务缠身,还是留下来一起吃了由赵家两位媳妇和张叶青下厨做的午饭才离开。天龙帮其他人早一步就走了,梅寒香慧眼玲珑心,留意到白羽眼中流露出又愤恨又懊恼的神色,焉能想不到就是他早一步买通李四儿监视叶思秋举动,并于昨晚干下那卑鄙龌蹉的勾当? 当然,昨晚除了行动的白羽李四儿,仁心堂后面还有一人在出谋划策,梅寒香不知道,叶思秋也不知道。那么那个人又是谁呢,他目的真的只是在帮白羽陷害情敌,抑或另有不可告人的企图? ※※※※※ 注:中原地带在五代史共54年中五次更迭王权,两浙割据大王钱镠及其后世子孙有一项一贯的政策,即向任何一个中原王朝称臣纳贡。钱镠曾于后梁开平二年改元天宝,但只行于境内,和中原王朝往来时,从来不使用。宋朝建立八年后,钱镠孙子弘俶自动献地,并入宋朝;因为吴越始终臣事中原,弘俶并未像其他降王遭到赵氏兄弟猜忌,得以善终。 吴越王钱镠出身行伍,识字有限,却留下一句真挚感人、千古传诵的情话:“陌上花开,可缓缓归矣。”(田间阡陌上的花儿开了,你可以一边赏花,一边慢慢地回来。)说的是一年春天,其夫人回娘家探亲,他来到凤凰山下,面对西湖堤岸姹紫嫣红、繁花似锦的春色,感叹良辰美景在眼前,伊人却不在身边而写信给她的一句爱语。 思念情切,却又不愿深爱的她错过沿途风景——从这短短九个字可看出,钱镠虽是彪悍军人,却也是性情中人,和上文勾画的形象大致是吻合的。 第二十六章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一) 前天昨天在兴奋喜悦中度过,今天也似乎一晃眼就过去了。时节已近立冬,白天变短很多,太阳一落山,也到了几位姑娘回去的时候。 告别叶思秋后,梅寒香走到外面路上马车旁边时,忽然远远看见柳飞燕提着一个袋子向药堂里面走进去,显然是她又给叶思秋送晚饭了。她吞了一口口水,大感饥肠辘辘,暗想何不回去看看叶思秋晚上吃什么,也叫他分一杯羹给自己。 心里注意一定,梅寒香便挥手示意小玉叶明珠等一会儿,转身向药堂走回去。 刚走到门边,正看见一男一女两个背影,忽听叶思秋对在解袋子的柳飞燕说道:“飞燕姐,你头发松了!” 飞燕姐?梅寒香心里一跳——他什么时候这样称呼她了?念头刚转完,就见柳飞燕半转过身,对叶思秋妩媚地笑了笑,娇声说道:“叶兄弟,那你帮我扎好一下。” 梅寒香心里又跳了一下,轻咳一声,叫道:“柳姐姐,晚上你给叶大哥买什么好吃的了?” 柳飞燕倏地转过身,脸一下子红了,口吃道:“大……大小姐,你……你怎么回来了?” 梅寒香微微一笑,一脚跨进门去,对叶思秋道:“叶大哥,我是回来看一下你晚上吃什么好吃的。” 叶思秋神色如常,伸手把袋子里食盒提出来,道:“我并不挑剔,口味差不多就可以了。” 柳飞燕接道:“我……我只是给叶公子叫了几个普通的菜,没什么……没什么好吃的。” “哦,是吗?”梅寒香看了叶思秋一眼,“本来我是想来抢你好吃的,既然是普通饭菜,那就算了。” 叶思秋道:“那你们还是早点回去吧,天都快黑了。” “那好,我先回去了。”柳飞燕当先走出门外。梅寒香看着她背影,脸上神色毫无异样,心里却暗暗不快:“叶大哥感激她送饭过来,所以叫她飞燕姐,可她早已有家有室了,还那么随随便便叫别个男人给她扎头发,那不是有意戏叶大哥吗?” 叶思秋却忽然想起那天晚上意外看见万毒王,道:“寒香,既然你们还没走,那我送你们回去一下。” 梅寒香受宠若惊,道:“今天你怎么如此殷勤了?要知道,无事献殷勤,会让人怀疑你动机不纯……” “我能有什么不纯动机吗?”叶思秋失笑道,“难道我还能在路上占你便宜不成?” 梅寒香脸一下子红了,嘴上不敢说,心里却想道:“问题是你从来不占我便宜,别说动手,甚至连嘴都不动。虽说你一再带给我快乐与惊喜,可你总是行如风、意如云,我好像怎么都触摸不到你的真心!” 有点幽怨地看了他一眼,转念又想道:“为什么平常人反而那么容易牵上手了?杨姐姐和独孤痴一番话后就成双成对,张姐姐和刘长贵也只是一起做做事,就心心相印,如胶似漆……而我们之间为什么好像总有一段距离?是我太矜持,还是你太冷漠?” 叶思秋看她心事重重的样子,问道:“寒香,你怎么啦?” 梅寒香叹了口气,忽感意兴阑珊,道:“天色已经不早了,既然要走,那就早点走吧。” 两人一起走到马车旁,梅寒香上车后,叶思秋正要叫叶明珠陪她们两个坐车,自己去驾车,车厢里小玉已叫道:“叶大哥不要麻烦啦,就叫明珠姐驾车,你上来和我们一起坐车好了。” “这样也好。”叶思秋不再坚持,一脚跨进车厢,在梅寒香后面位置上坐下来。随着叶明珠“驾”地一声突然驱马前进,梅寒香身体向后歪了一下,一下子倒在了叶思秋怀里。叶思秋本能地一把抱住她,叫道:“小心,寒香!” 梅寒香只感觉他强有力的双臂抱住自己腰身,手掌更是抵在敏感的双峰下面,身体顿时软了,颤声道:“我……我……叶大哥,你扶我一下……” 叶思秋赶紧扶她坐好。看她一脸绯红的样子,正要说话化解暧昧场面,对面小玉忽然笑道:“小姐你今天怎么变娇贵了,连坐个马车都坐不稳!” 梅寒香更是面红耳赤,就像做了亏心事一样,啐道:“去去去!小丫头整日价乱嚼舌头,再说看我不把你赶下去走路!” “好啊好啊,我这就下车去走路好了!”小玉边说边站起来,“我知道,你就想和叶大哥单独呆在车厢里,好……” “好了好了,”梅寒香大急,一把拉住小玉衣服,“好妹妹,你别刁难我了好不好!” 小玉又笑嘻嘻的坐回下来。叶思秋看她们姐妹嬉闹,有点不自在,说道:“寒香,以后我每天都会送你们回去。还有,早上你们出门时最好由你爹爹护送一下。” 梅寒香道:“那为什么啊?你不是说我是天下第一女剑客吗,我可不怕有什么坏人要对我不利!” 叶思秋道:“一般坏人自不在话下,可要是像独孤鹤万毒王万毒龙那种绝顶高手呢?嗯,其实依我看来,你爹爹还不如不要那把宝剑算了,也免得那么多人眼红……” “那怎么可能!”梅寒香打断他的话,“我爹爹说为了这把宝剑,都赔上花姐姐与白堂主性命了,即使只是为了安慰亡灵,天龙帮也绝不可能把它拱手相让!” “那……那……”叶思秋迟疑了一下,没再接下去说。 梅寒香道:“叶大哥,那把宝剑除非是你想要,我倒可以叫爹爹送给你。当然,条件是你得……你得……” 叶思秋随口道:“条件是什么嘛?” 梅寒香又满脸绯红,双眼含情脉脉地注视着他,竟似没意识到车厢里还有小玉在。 她的羞涩,她的柔情,无论谁都看得出她说的条件是“你得把我娶了”,可叶思秋像是没留意到她动人心魄的神情,扯到了另一个话题上:“寒香,江湖传闻说那把宝剑如何如何神奇,不知它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梅寒香含糊说道:“也没个什么特别模样,只是非常锋利而已。”心里暗暗失望:“你既然好奇,那为什么不开口向我求婚呢?如果我人都是你的,那天龙帮还有什么东西是你看不到的?” 也许是因为这几天对张叶青与刘长贵两人的柔情蜜意触景生情,梅寒香一路上柔肠百结,黯然魂销,心心念念全是叶思秋对自己似有若无、缥缈如云的情感,不知不觉中,马车到达家门口了。 从车厢里跳出来后,看着叶思秋挥手远去的背影,她忽然想起这两天李四儿逃走,刘长贵陪张叶青回父母家,那药堂不是只剩下他孤零零一个人了?一瞬间,一个大胆的念头在她脑中一闪而过,心跳都加快起来。 ※※※※※ 星月无光,夜色如墨。午夜过后,除了萧瑟秋风不时带起沙沙作响的树木摇曳声,城里早已经一片寂静。 路边幢幢楼房在黑夜中投射出巨大的黑影,就像是一只只潜伏在黑暗中的神鬼怪兽,令人陡然生出丝丝恐惧之意。想是因为天气已转冷,街道上早已无人走动,只偶尔有一两只野猫在屋檐下面一窜而过。 可就在这时,路上忽然出现了一个窈窕动人的女子身影。她走得很快,但脚步很轻;黑暗中她双眸闪着奇异的光彩,像是羞涩不安,又像是满含热切与期待。她是谁呢?如此深更半夜,在这寂静得令人心生惧意的街上,怎会有一个单身姑娘在走夜路? 悄无声息地走过一段路后,那女子顿住了脚步。眼睛看着斜对面那栋楼房,她似乎犹豫了,轻声自语道:“我这样找过来,他肯定要瞧不起我了……他一个男的都从不主动开口约我,我一个女的怎能表现得如此急切呢?” “可是白天总有其他人在,一些心里话根本没机会说,今晚好不容易避开山庄守卫跑出来,岂可看都没看他一眼就回去了?” 她一只脚在地上轻轻跺了跺,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无论如何我都要进去一下,晚上非得逼他明说对我是什么心思,不然我真要无所适从了!反正就我们两人,他也用不着遮遮掩掩的!” 可一只脚刚迈出去,一个绮丽的念头一闪而过:“可如果他说非常喜欢我,然后一下子抱……抱住我,那又要怎么办?房间里就我们两人,他……他……”只觉得脸上阵阵发烧,呼吸都急促起来。 黑暗中也不知徘徊了多久,那女子终是不甘就此打道回府,几步闪过街道,走到那栋楼房前,伸手敲了敲门,低声呼唤道:“叶大哥,叶大哥……” 楼房里面却悄无声息。她叫了几声有点着急起来,稍稍放大声音叫道:“叶大哥,叶大哥……快开一下门,我是寒香,叶大哥……” 即使完全不会武功的人也该惊醒过来了,可楼房里还是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这下梅寒香(她自然就是梅寒香)真急了,退后几步看了看,绕到右侧路上,“嗖”地一声跳上了楼顶,然后身形轻飘飘的落在药堂后面的院子里,又叫道:“叶大哥!叶大哥!” 院子里除了偶尔沙沙作响的树叶声,还是静得只有梅寒香急促的呼吸声。左右看了一眼,她忽然发现叶思秋平常睡的房间房门虚掩着,一时再也顾不得害羞与什么礼教之防,闪身上前推开了那扇门。黑暗中却见床上被子整整齐齐地叠着,哪里还有他的人影? 她几经彷徨,满怀对倾心之人的渴望之情摸黑来到这里,迎接她的却是一个空荡荡冷冰冰的空房间!一路跑过来,心里幻想了无数种和叶思秋见面的情景,却完全没想到他根本不在房间里! 一瞬间,失望占据了梅寒香所有思想意识,心里只有一个声音不断在问:“他去哪里了?他去哪里了……” 在床前那把椅子上颓然坐下来,眼睛习惯黑暗后,梅寒香忽然看见有一朵女人用的头发饰品珠花,正静静的放在前面桌子上。她心里一跳,颤抖着手抓起那朵珠花看了看,刹那间,一堆最容易在恋人脑海里滋生的绯色邪念吞噬了整颗心: “他房间里怎会有女人用的东西?是……是哪个女人和他幽会时留下来的吗?” “如此深夜他又能去哪里?他当然是拈花惹草去了!哦,一定是这样,现在他肯定正在和哪个女人不三不四!” “他对我总是保持距离,莫说有什么亲昵举动,甚至连亲热一点的话都没说……我一直觉得不对劲,原来都是因为他暗中已经有女人了,他根本就没喜欢过我!” “和他暗中来往的女人是谁呢?是上官慧,是黄月霞,还是柳飞燕……对了对了,这珠花好像是柳飞燕头上的饰品!” 一想到柳飞燕,马上又想起傍晚她送饭时叫叶思秋扎头发,以及前天上午她心有灵犀地为他捡玉狮子碎片的情景,心里更如针扎一样刺痛: “帮里不时传闻说她最是风流放荡,经常背着丈夫和帮里一些年轻小伙子关系暧昧……这就难怪她会那么热情,天天给他送饭,原来她和他早已经勾搭上了!” “就我这么傻,晚上她送饭过来时,他那么亲热地叫她飞燕姐,我还为他找理由……当时我如果没进去,都不知他们会做出什么举动了!哦,她那么妖媚那么热情,他正当年少,岂有不动心的道理?他连门都没关好就出去了,一定是急急的跑去找她了……” “可是……可是他又为什么要和我保持不清不楚的关系呢?是因为我身份尊贵不好拒我于千里之外,还是他有什么其它企图来着……” 也不知什么时候,眼泪在整张脸上泛滥开来。梅寒香伏在桌子上饮泣不止,一颗心撕裂成了片片碎片,就像前天上午在外面药堂摔碎的那尊玉狮子一样。 说来多讽刺,刚刚就在前天上午,叶思秋才翻手为云带给她如飘飞云端似的欢乐,可仅仅过了两天,他就已覆手为雨让她伤心得泪如雨下……是她太脆弱,还是她太多情? 没错,她的确没亲眼看见他和柳飞燕寻欢作乐,可是事情再明显不过了!要不然以她美丽无双的容貌,不时传递给他柔情似水的秋波,他怎么可能始终视而不见呢?正如之前他能经受住林白雪的诱惑,是因为他认识了她,那么如今他对她的深情无动于衷,自然是因为另一个女人了! 第二十六章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二) 她不知道,她来这一趟是该来,还是不该来?她也不知道明天将是个什么样的日子,是死皮赖脸再跑来这里对他强颜欢笑,还是要山洪暴发斥责他对自己的虚情假意? ※※※※※ 第二天一早,天空阴沉沉的,呼啸的秋风呜呜掠过,天地间一片萧条景象。还差两天才到立冬节气,可看天色都快要下雪了。 梅寒香醒过来时,胸口堵得难受。一看枕边,湿了一大片——原来昨晚梦中全是和叶思秋决裂的情景,连睡着时都流泪了。 翻身坐起来换过衣服后,正揪心等一下要怎么面对身边人,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然后听见小玉急切的叫声:“小姐!小姐!” 梅寒香无暇细想,走到门口拉开房门,看见神色不安的小玉与叶明珠正站在门外,忙问道:“一大早你们有什么事?” 她们还没回答,父亲梅傲天已自厅门口走进来,说道:“寒香,刚才大门守卫进来通报,说我们山庄外面路上忽然来了很多乞丐,个个神色凶狠,聚在路边赶都赶不走,看样子像是冲我们天龙帮来的……” 很多神色凶狠的乞丐?梅寒香心里一动,道:“爹爹,前面我跟你说过有一群恶丐欲要针对我们,带头的叫万毒龙,莫非就是他们找上门来了?”说到万毒龙,立刻想起那次和叶思秋躲在棺材里面搂搂抱抱的暧昧情形,胸口就像被锤子狠狠击了一下。 梅傲天没留意到女儿神色,道:“那我们去看一下吧。哼,江湖中居然有人敢跑到寒梅山庄门前来撒野,我倒要好好看看他到底是什么脚色来着!”边说边脸现俾睨之色。 梅寒香再也顾不得自己心事,取了长剑协同父亲向山庄大门外走去。等到守卫帮众推开大门,一眼看见外面的情形,不禁脸色煞白,浑身颤抖,几乎要跳起来掉头就跑。 原来外面路上不知何时聚集了数百名乞丐,个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眼中迸射出恶毒疯狂的光芒,就像一条条随时要咬人的疯狗一样;而更触目惊心的,却是他们脚下游走着成千上万条的毒蛇,长的短的黑的花的什么模样都有,不时昂首吐出的蛇信以及那恐怖晶亮的蛇眼,使人浑身寒毛都倒竖起来。 尽管之前在暗夜中已看过类似情形,梅寒香还是花容失色,头皮发麻,几欲呕吐出来。只是不可思议的是,现在已临近冬天,毒蛇该早绝迹了,这帮恶丐又从哪里去弄来这么多吓人的东西?还有,如果他们是万毒龙带领的那帮恶丐,那他本人怎么没见踪影呢? 梅傲天却神色泰然,直截了当地喝道:“等我们吃完早饭,你们要是还围在这里,梅傲天就不客气了!”接着转过身,对脸色同样惨白的小玉叶明珠吩咐道:“你们去把早点端到这里来,我们要在这里吃饭!” 梅寒香知道父亲意在展现寒梅山庄临危不乱之意,但还是忍不住叫了声“爹爹”。说实在的,叫她面对着前面那些恶心至极的毒蛇吃饭,也太强人所难了。 梅傲天却微微一笑,伸手拉住女儿柔若无骨的玉手,道:“寒香,大约二十年前我被强敌逼到西北沙漠边缘地带,连续三天找不到任何食物,眼看就要饿趴下来,结果那天傍晚打死了一条三尺来长的毒蛇,砍掉蛇头后剖腹去皮,用火烤了烤,居然是难得一见的美味……” 梅寒香感受到父亲手心的温暖,心里渐渐安定下来,道:“没错爹爹,既然他们想要凭借一些恐怖之物前来挑衅,那我们更要显示出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气度!” 梅傲天点点头,欣慰道:“这才是天龙帮传人应有的气魄!” 说话间,小玉叶明珠已提了一袋早点,以及一张小桌子几条小板凳回到门口来。梅傲天把桌子摆好,取出食物分四边放好,又若无其事地说道:“来啊,你们两个也一起坐下来吃。” 梅寒香转头不去看外面路上那些恐怖的毒蛇,用手抓起餐点塞进嘴里大嚼起来,心想等一下说不定要动手打战,那就更需要填饱肚子才有力气。 可刚吃几口下去,忽然想起往天这个时候,正是准备出门去见叶思秋的美妙时刻,今天却非但知道心上人倒到别人身上去,而且突然强敌环伺,危机四伏,这不正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吗?一时心里难过,慢慢把手上食物放下来。 梅傲天见女儿神色黯然,关切地问道:“寒香,你怎么啦?” “爹爹……”梅寒香再也控制不住委屈,眼泪扑簌扑簌的直掉下来。梅傲天暗暗心惊,沉声道:“寒香,你有什么事,快说!” 梅寒香双手抓住父亲一只手,抽泣道:“爹爹,你当然知道女儿心思,而且你疼爱我也绝不可能会反对,可是……可是他好像根本没把女儿放在心上!” 梅傲天当然知道那个“他”是谁,道:“你又从哪里看出他没把你放在心上了?” 梅寒香顾不得旁边还有小玉叶明珠在,如实道:“他虽然始终对我很好,可是我总感觉他和我保持着一段距离,特别当涉及到情感上面的事时,我总感觉他在有意无意地回避……我一度怀疑他是不是已经有妻室了,可他又矢口否认……” 一旁叶明珠开解道:“小姐,是不是因为你身份太高贵,又特别美丽,所以叶大哥感觉不敢靠太近,怕亵渎到你。” 梅寒香苦涩地摇摇头,道:“不是的。我性命都是他冒死救下来,他用不着对我心存仰视。所以这里面只有一种可能,就是他暗中和其她女人好上了!这绝非我信口雌黄,因为我无意发现……” “好!好!”正要说出昨晚之事,外面忽然传来一个似曾熟悉的叫喝声,“果然不愧为江南第一大帮帮主,面对本帮这么多毒蛇还吃得下饭!” 声到人到,外面路上一步步走来一个面目狰狞、乱发如草的年老乞丐,不正是万毒王口中的那个万毒龙吗?原先聚在路边那一大帮乞丐一看见他,纷纷打揖唱喏:“帮主老人家好!”他们脚下那些毒蛇跟着一条条昂首吐信,像是也在对他表示问候之意。 梅傲天只得暂且把女儿苦恼放在一边,冷冷地问道:“本帮?你们又是什么帮来着?” 万毒龙“嘿嘿”一笑,叫道:“梅帮主看我们都穿得破破烂烂的,分明就是要饭的乞儿,那还不知道我们是什么帮吗?” 梅寒香一早心情阴郁,没好气地叫道:“难不成你把天下乞丐都组织起来,组成‘丐帮’了吗?” “好个美貌聪明的姑娘!”万毒龙哈哈一笑道,“梅帮主,我们做乞丐的总遭人欺负,实在是天下最可怜的可怜虫,所以我想来想去,干脆把所有要饭的联合起来,组成一个江湖中前所未有、独一无二的丐帮!而我万毒龙,也当仁不让成为丐帮开帮祖师了!” 梅傲天冷笑道:“这倒未尝不是个好主意!只是既然如此,你们不去行乞,却为何带了这么多毒蛇聚在路边吓人?” 万毒龙正要回话,东侧落叶遍地的路上忽然跑来一大帮人,个个手执明晃晃的武器,一看见梅傲天就纷纷叫道:“参见帮主!参见帮主……”却原来是杜青山夏如霜公孙龙等天龙帮七大堂主,以及白羽杜飞鸿等后辈听到风声赶来了。 梅寒香稍感安慰,可随即看来了这么多人,就偏偏不见叶思秋人影,心头又气苦不已:“难道他昨晚被柳飞燕整得筋疲力尽,早上起不来了?”心里先入为主怀疑是柳飞燕,此刻竟一心一意认定是她把叶思秋勾引了。 梅傲天挥挥手,道:“大家既然来了,那也一起听听这位丐帮开帮祖师今天所为何来吧。”然后转向万毒龙,森然接道:“阁下现在可以说了,为何一早叫人堵在寒梅山庄门外的路上?” 万毒龙面不改色,道:“只要在江湖上混的,谁没听说过天龙帮‘天龙征途,鸡犬不留’的赫赫威名?又有谁不知道,寒梅山庄是武林的第一禁地?可俗话说得好,万事抬不过一个理字……” 梅傲天道:“理字?你又要和我讲什么理嘛!” “那好,”万毒龙接道,“梅帮主,六年前你们天龙帮跑到苏州去覆灭寒剑山庄满门,那你知不知道,我万毒龙和寒剑山庄有什么渊源来着?” 梅傲天脸色微微一变,问道:“什么渊源?” 万毒龙道:“我们渊源可深了!寒剑山庄庄主云啸天母亲和本座母亲乃是同胞姐妹,所以云啸天正是本座不折不扣的亲表弟!” 梅傲天将信将疑,问道:“那你今天是为云啸天复仇来了?” 万毒龙道:“正是!” “可笑可笑!”就在这时,万毒龙身后树林忽然传出一个讥诮的声音,“万毒龙,你既敢明目张胆前来挑衅天龙帮,却为何非要捏造一个与云庄主的表亲名分,是为了争夺宝剑好师出有名吗?” 眼泪迅速冲上了梅寒香眼眶。叶思秋,哦,是叶思秋来了!可是……可是不对!泪眼中一男一女先后从树林后面走出来,走在后面的不正是那妩媚艳丽、身材丰满得令人心跳的柳飞燕吗? 而更使人寒心的,是她头上戴的饰品,竟然和昨晚看见的那朵珠花一模一样!他们……原来他们…… 万毒龙却倏然转过身,一眼看见长身玉立有如人中龙凤的叶思秋,怔了怔喝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说我捏造和云啸天的表兄弟关系?” 叶思秋看了门口梅寒香一眼,道:“你还不知道我是什么人吗?三个多月前,我在苏州城外用一口棺材烤了一棺材蛇肉串给你吃,难道你这么快就忘了?” 万毒龙几乎跳起来,乱发一根根倒竖而起,咬牙切齿地叫道:“很好很好,原来是你这狗贼烧死了我的小天龙!” 叶思秋却毫无惧色,悠然接道:“没错啊,我就是狗贼!只是想不到堂堂丐帮开帮祖师,会被躺在棺材里的两个狗贼吓得哭爹喊娘,屁滚尿流,说来你们真是丢人丢到狗贼奶奶家去了!” 梅寒香“噗嗤”一声笑出来,可随即想起他的不堪,又狠狠咬住嘴唇。 万毒龙更是双眼如喷出火来,怒喝道:“原来那天至始至终是你在搞鬼!很好很好,本座本想先找梅傲天为表弟报仇,现在却非得先宰了你再说!”手忽然一翻,一条三尺来长的黑色蝮蛇在他手上蜿蜒游动起来。 梅傲天暗暗忌惮,喝道:“万毒龙,本座不管你是不是云啸天表兄,但寒剑山庄确实是天龙帮所灭,你要报仇或只是为争夺宝剑,倒快点过来啊!” 他明白此人既敢来挑战天龙帮,必定身具惊人艺业,担心叶思秋遭他毒手,于是马上出声阻止他们动手。 万毒龙满头乱发盘旋飞舞,转过身咯咯怪笑道:“看来你们是一家人,对不对?既然这样,那本座就一同把你们灭了再说!告诉你们好了,今天无论是谁杀了姓梅的,云啸天地下有灵都会喊他一声表哥,本座又何须在这里说得口舌冒烟?” 梅寒香看了叶思秋一眼,心里叫道:“你和我们父女是一家人吗?是一家人吗?你为何不表态……”念头还没转完,却听他冷笑道:“万毒龙,你开口闭口要灭了天龙帮,那你有没好好掂量一下,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重!” 万毒龙狞笑道:“来者不善,善者不来!我们有多少分量,你们很快就知道了!”向后面那群乞丐挥了挥手,声若洪钟地喝道:“来啊,丐帮八大龙头,快摆毒龙阵!” 他话音一落,那帮乞丐马上“噢噢噢”地怪叫起来,然后脚下那些毒蛇一条一条的爬到他们身上去,没一会儿地上又变得干干净净。随着其中八个比较年长的乞丐手臂挥动,他们又整齐地分成八组人,呈圆形包围圈分布开来,每位龙头下面都有二三十人。 梅傲天冷冷地看着他们布阵,末了才轻蔑地叫道:“什么狗屁毒龙阵!万毒龙,你以为人多就管用吗?” 万毒龙冷笑道:“梅傲天,本座知道你武功天下第一,下面几位堂主也是江湖顶尖人物,可本帮这‘八面楚歌毒龙阵’,是从当年韩信垓下围攻楚霸王的‘四面楚歌’军阵转化而来,岂是光凭人多那么简单?” 梅寒香想起第一次看见这帮人的情形,忙提醒父亲道:“爹爹,之前我和你说过了,他们曾杀得独孤鹤落荒而逃……我们不可掉以轻心!” 第二十六章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三) 梅傲天当然清楚独孤鹤身手如何,点点头道:“寒香你放心好了,爹爹自有分寸!”拔出佩剑慢慢地走入那帮乞丐包围圈中,喝道:“你们动手吧,梅傲天今天就来领教一下丐帮的神奇武功!” 万毒龙不再多说,双手连摆几个奇怪手势,接着口中一声怪啸,梅寒香刚心里一紧,那帮乞丐就哇哇怪叫地向梅傲天扑上去。梅傲天一声不吭,长剑“噗嗤”几声直披前面敌人。那急劲的破空声似乎连天地都要被撕裂成碎片,天龙帮一众都高声喝彩起来。 但就像梅寒香看见他们对敌独孤鹤那样,冲在前面那一群人根本不接招,还未靠近梅傲天身边五尺范围内,瞬间就高高飞起从他头顶上一掠而过。梅傲天不为所动,立即变招杀向第二波冲上来的乞丐。 就在这时,他身侧身后另外七组敌人也一起包围上来,个个双手抓住毒蛇尾部,直上直下地挥舞,声势有如群魔乱舞一样。 只要有其中一条毒蛇咬到身上,那必然是致命的!梅傲天不敢轻敌,展开寒梅剑法在周边织起天罗地网般的光网,把那帮乞丐逼在至少七尺范围之外。 梅寒香也暗暗心惊,下意识看了一眼叶思秋想看看他是什么反应,却见他也正好看过来。和他目光一碰,她咬咬牙把头扭到一边去,心里叫道:“你如果真的关心我,那为何还站在她身边不过来,是舍不得她吗?” 再看较量双方,却见随着万毒龙口中不断发出各种千奇百怪的啸声,那帮乞丐或起跳或进击,没多久阵型越来越像个带一圈圆摆的大圆球,紧紧地把天龙帮帮主圈在了正中间。 父亲剑招虽更加凌厉快速,但以一敌众招式被各个方向的敌人力量牵制住,看起来丝毫没占到上风。梅寒香心里更担心了:“那次他们对敌独孤鹤人数不知少了多少倍,独孤鹤后面还是落荒而逃,那现在他们人这么多……” 梅傲天出手一百多招后,也暗暗吃惊。 他虽然可以一招刺杀成千上万只飞过来的毒虫,但眼前敌人未触即跑,长剑鞭长莫及根本无法伤到他们身上去;心里清楚这阵型关键节点在万毒龙啸声指挥上,有心要冲上前打蛇七寸,但眼前全是晃动的乞丐面孔,以及不断吐信的蛇头,一时根本寸步难移。 又数招过后,情况还是没有改观。梅傲天不再犹豫,大喝一声,长剑突然爆出银河落九川一样的漫天剑雨,向周边层层包围的乞丐与毒蛇泼洒而出,却正是震惊天下的无敌绝招“千朵万朵梅花开”出手了! 场外天龙帮一众又爆发出如雷的喝彩声,连熟知此招窍门的梅寒香也为父亲地动山摇的剑气而脸上变色。那帮乞丐也好像深知其中利害,呼啸一声向外跳开了两步,同时纷纷挥动手臂,把毒蛇甩向梅傲天。 那些毒蛇瞬间就被梅傲天神剑劈成了无数段,蛇身有如雨点般坠落下来。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其中居然有无数只蛇头还吐着毒信,朝他身上头上飞扑下来! 这些毒蛇蛇头死而不僵,如果被咬到依然是致命的!梅傲天这下吃惊不小,只得又急速变招去刺落这些迎头而来的蛇头。但就在这时,那帮乞丐又已怪叫着扑上来,而且他们手上又多了一条或好几条毒蛇。 不远处万毒龙得意地哈哈大笑,叫道:“梅傲天,你剑法的确独步天下,不过你得想好了,只要有一只被你劈落的蛇头咬在你身上,你就死定了!” 他说的绝非危言耸听!梅寒香又惊又急,看了叶思秋一眼,娇喝一声向万毒龙直扑过去。叶思秋见她长剑都没拔出来就杀向敌人,大吃一惊急忙飞跃上前,长剑直刺万毒龙双目,叫道:“寒香,快拔剑!” 万毒龙见他们杀过来,却根本不接招,身形微微一闪,他旁边就已跳出一大帮乞丐向两人扑过来。 天龙帮其他人见大小姐跃入战场攻敌,也发一声喊,抽出兵刃杀向那帮乞丐。敌对双方一触即战,喊杀声此起彼伏,一时间寒梅山庄门前路上成了江湖两大帮派混战厮杀的场地,其惊险程度丝毫不亚于两军对垒时那般惊心动魄。 但说来不可思议,天龙帮虽然一下多了二十几名高手参与战斗,丐帮除了包围圈放大一些外,还是丝毫不见手忙脚乱,倒是像梅傲天这种绝顶高手因为忌惮伤到已方人员,施展招式受到了不少牵制——看来这所谓的“八面楚歌毒龙阵”,果然大有门道! 奋勇拼杀一阵后,天龙帮等人丝毫占不到便宜,眼睁睁地看着那无数条狰狞恐怖的毒蛇在不断游动飞舞,心头俱都沉重起来。 叶思秋护在梅寒香身边,见她势如疯虎地拳打脚踢,就是一直不肯拔剑御敌,要是被毒蛇咬到一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于是又大急叫道:“寒香,快拔剑!他们毒蛇厉害……” 梅寒香心头气苦,叫道:“我不要你管!你去管人家好了!” 叶思秋听她语气有异,刚一怔,右侧边忽然传来“啊”地一声尖叫。百忙中瞄了一眼,却见柳飞燕正被三名乞丐围住猛攻,他们手上毒蛇都几乎甩到了她脸上去。大惊之下顾不得其它,转过身长剑“嗤”地一下,向那三名乞丐直刺过去。 这当儿他倒是听话得很!梅寒香见叶思秋果真甩下自己去帮柳飞燕,一时更加意乱情迷,竟像是没看见前面四五名敌人手上的毒蛇,拧身向他们扑上去。 梅傲天距女儿足有一二十步远,原先见叶思秋护在她身边还比较放心,可这会儿突见她赤手空拳、自杀似的向敌人手中毒蛇扑上去,不由大惊叫道:“寒香不可!”有心要冲过去拉住她,但哪里还来得及? 叶思秋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想都不想身形向后急闪数步,于千钧一发之际伸手扣住了梅寒香手腕,硬生生的把她强拉回来,大叫道:“寒香,你干什么!” 梅寒香拼命地甩手,叫道:“放开我!放开我!” 叶思秋不知她为何突然变了个人,一手挥剑御敌,一手仍死死扣住她手腕。可突然间,那只手传来一阵剧痛,原来梅寒香竟张嘴狠狠咬在了他手背上,连鲜血都流出来了。 叶思秋叫道:“你疯了是不是!”甩开她手腕,顺手一抄紧紧抱住了她纤腰。 万毒龙身处叶思秋身后几步远处,见他们两人在危机四伏下,还不停地拉扯打闹,虽不明原因,但这绝对是杀敌的大好时机,于是毫不犹豫地凌空飞跃上前,一掌向叶思秋后背痛击而下。 叶思秋一只手握住长剑抵御前面飞舞的毒蛇,另一只手抱着梅寒香挣扎的身体,这下强敌忽施偷袭,眼看将难以抵挡,旁边柳飞燕小玉等人都失声尖叫起来。梅傲天远远看着,也惊得脸上变色。 然而,就在这危急时刻,一个婀娜的少女身影突然自一边急闪而出,一剑直刺万毒龙手掌,却是叶明珠奋不顾身地出手了。 万毒龙狞笑一声,手一拨一甩,那把剑突然倒转方向,刺在了叶明珠左胸上! 他武功的确非常可怕,只出手一招就凑效了!叶明珠“啊”地一声惨叫,身体软软的倒了下来。叶思秋大惊失色,手臂一松放开梅寒香,一连刺出三剑逼开强敌,大喊道:“叶姑娘!叶姑娘!” 叶明珠嘴角沁出一丝鲜血,已说不出话来。梅寒香惊呆了,怎么都想不到因为自己和叶思秋闹别扭而害得她无辜重伤,好一会儿才抱住她,颤声叫道:“明珠……明珠妹妹!明珠妹妹……” 叶思秋深吸了一口气,叫道:“寒香,你照看她,我来杀敌!”心下不知叶明珠伤势如何,内心像是着火一样,一柄剑急挑狂刺,招招都是有去无回的招式。 万毒龙见时机已逝,不想和他硬碰硬,马上又退回到后面群丐中去。他知道叶思秋此时再无法心无旁骛地迎敌,于是指挥更多的乞丐向他扑上去。 梅傲天及几位堂主一心要靠过来,但无奈各人身边都有众多敌手纠缠不休,一时又哪移得动步伐? 随着战况一直加剧升级,天龙帮一众头上都冒出丝丝白气,显然内力已消耗得非常厉害。反观丐帮那帮恶丐,身形起跳飞跃依然毫不势弱,手上毒蛇配合着他们身法不断闪动突击,稍微一个不小心就要被咬上一口,形势之于天龙帮,实已到了危急存亡的时刻! 梅傲天身经百战,几乎什么样的凶险都经历过,可此时心里也着急起来——他神功卓绝还可以抵御,要飞身逃走也还办得到,但其他人呢? 梅寒香紧紧抱住叶明珠身体,见她脸色惨白双目紧闭,感觉她呼吸越来越微弱,急得眼泪都出来了。叶思秋边出招边叫道:“快点住她伤口旁边穴道,拔出那柄剑!” 梅寒香无暇多想,依言点住叶明珠伤口周边穴道,然后一咬牙拔出了那柄剑。叶明珠身体一颤,头软软的垂在了她臂弯里。梅寒香又惊又急,伸出一只手抵在她背心上,源源不断地输真气到她体内去。 万毒龙见天龙帮等人被本方人马围住猛攻,形势渐渐对丐帮有利,不由喜形于色,边怪啸指挥作战,边抽空叫道:“梅傲天,现在你知道本帮毒龙阵的厉害了吧!哈哈,我说你还是乖乖把本座表弟的那把宝剑交出来,否则……” 说来说去,这恶丐还是冲着那把宝剑来。梅傲天一剑劈落身前几条毒蛇,喝道:“阁下要宝剑是不是?宝剑就在我身上,你倒过来取啊!” 万毒龙又撮口怪啸几声,阴阳怪气地笑道:“真是在你身上吗,可我看你不过是想诱我近身罢了,本座哪会如此轻易上当?” “嘘——咻——,嘘——咻——”就在这时,拼杀场中忽然传出几声同样怪异的啸声。那帮围攻乞丐不明所以,身形也跟着缓了一下。万毒龙还没反应过来,那古怪的啸声又再响起来,紧接着一名乞丐“啊”地一声尖叫,一只手已被梅傲天长剑生生劈断了! 这下万毒龙大吃一惊,赶紧连声发出怪啸声。那帮乞丐正要依帮主啸声作战,突然间刚才那个似是而非的怪啸声又紧跟着响起来,一时无所适从,训练好的步法全成了混乱的脚步。 梅傲天及几位堂主哪会放过这大好时机?兵刃连连挥出,场中跟着爆发出一连串的惨叫声,眨眼间已有十几名乞丐受伤栽倒在地上。 万毒龙怎么都料不到这种情况出现,火急火燎的大声怪啸起来。群丐这下听得分明,又很快组织起潮水般的攻势杀向天龙帮一众。但双方还没交上手,刚才那怪啸声又连连发出来。两种啸声交织争锋,群丐又乱了阵脚。 万毒龙又惊又怒,透过人群一看,发现发啸声扰乱自己指挥作战的,不正是叶思秋来着? 原来叶思秋急中生智,心想一时无法靠近万毒龙打乱他发声指挥,那自己难道不能学着他怪啸来乱敌心神?这下学得虽然不是惟妙惟肖,但还真一举凑效了,眼看群丐连连受伤倒地,于是更加起劲地怪啸起来。 在他啸声催动下,群丐阵势更乱成了一锅粥。天龙帮一众喜出望外,手上兵刃像虎入羊群一样长驱直入,直把身边敌人杀得丢盔弃甲,溃不成军。 万毒龙急怒攻心,几度发声催促群丐上前找叶思秋拼命,但此时形势早已失控了。眼看下面人马被天龙帮高手连连杀伤,再不当机立断非得全军覆没,于是大喝道:“快撤快撤!八大龙头,快撤兵……” 丐帮八大龙头早已心惊肉跳,一听帮主号令,呼啸一声带头向西首来路逃遁。万毒龙也身形一晃,眨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 群丐见领头的都落荒而逃,哪还有心思恋战?那些没受伤的跟着呼啸一声,没命似的一哄而散,那些受伤倒地的,也都咬牙站起身体,一瘸一拐的跟着逃之夭夭。 刚才那个把天龙帮众高手层层围困、几乎要焦头烂额的“八面楚歌毒龙阵”,最后竟然被叶思秋几阵怪啸声整得一败涂地,说来真是又讽刺又令人难以置信。 天龙帮一众如释重负,都暗暗松了口气——其实世事就是这么奇怪,有时看似越复杂越麻烦的难题,反而只要一个简简单单的方法就迎刃而解了。只是有多少人面对困难时,能平心静气地去找出路呢? 叶思秋见梅寒香怀里的叶明珠仍然昏迷不醒,自无心再追杀穷寇,叫道:“寒香,叶姑娘伤势怎样了?” 梅寒香满脸痛泪,颤声道:“她……她伤口很深,可能……可能伤到肺叶了!” 梅傲天和一众手下也都一起围上来,察看叶明珠的伤势。 第二十六章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四) 这次天龙帮被丐帮围困,情势虽然十分凶险,但除了叶明珠倒没有其他人受伤。叶思秋自梅寒香手中接过伤者,一股醇厚的内力自她后心输入,她终于缓缓张开双眼,断断续续地说道:“叶……叶大哥,敌人……敌人跑了吗?” “叶小妹,多谢你刚才出手相救,你放心,那帮恶丐都赶跑了!”叶思秋又感激又不安。一旁梅寒香急道:“明珠妹妹,你感觉怎样了?” “我……我……”叶明珠不胜虚弱,显然伤势极重。叶思秋抬头看了梅傲天等人一眼,提议道:“帮主,我看我还是带她到仁心堂去救治会好一些,那里用药更方便。” 梅傲天点点头,稍作盘算就吩咐道:“杜青山黄翼龙两位堂主护送叶公子叶姑娘回药堂,其他人分头去追查丐帮那帮人下落,大家注意不可暴露身份,没我指令千万不得轻举妄动!” “是!”天龙帮下面人一一凛遵。梅寒香却问道:“爹爹,那我呢?” 梅傲天沉声道:“此战多亏叶公子机灵破了他们阵势,但万毒龙肯定不甘就此罢休……既然他主要是冲寒梅山庄而来,那我们父女最好的处理方式,便是呆在山庄给他来个以逸待劳。” “可是明珠妹妹的伤势……”梅寒香一时忘了自己和叶思秋的烦心事,只想跟他到仁心堂救治因己受伤的叶明珠。 梅傲天轻轻拍了拍女儿的手,道:“明珠伤势的确严重,但叶公子内力深厚,医术高明,有他出手救治你尽可放心!” 梅寒香还是担心不已,但父亲作为帮主既已下达指令,也不好再多说。叶思秋不敢耽误,叫梅寒香小玉抱叶明珠上马车后,立即协同两位堂主向仁心堂方向赶去。 ※※※※※ 落叶,地上除了枯黄的落叶就没有其它东西了。 傍晚时分,西郊五里亭后面满是落叶的树林里,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接着苍茫暮色中出现了一二十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身影。带头那个乞丐年龄最大,乱发如草目露凶光,不正是丐帮帮主万毒龙来了? 万毒龙打量了一下周边地形,向后面帮众挥挥手,叫道:“好了,这地方甚是僻静,我们就在这里议事吧。” 这些乞丐看来是丐帮重要人物,一帮人找好空地坐下后,大龙头开口说道:“帮主,今天我们都已见识到天龙帮的武功,他们的确身手惊人,这接下来我帮要如何行事,还请帮主示下!” “我们自然不能就此善罢甘休!”万毒龙神色凶狠,“本座说过,只要我帮如愿取得宝剑献给三殿下,那三殿下和鹰王必能凭借它夺取大梁王权,进而扫除天下各藩王,一统天下,那时我帮可成为大梁王朝第一功臣了!” “帮主所言甚是!”二龙头站起身道,“本来我帮这次凭借毒龙阵眼看要马到功成,可偏偏被那小子坏了大事……如今毒龙阵已不管用,那我帮要用什么方法去对付梅傲天呢?” 一提起这事,万毒龙就恨得双眼冒火,咬牙切齿道:“本座也没想到那小子会用那古怪方法破了毒龙阵,先前倒是我考虑不周了!这接下来……哼,这接下来我看先想办法杀了那小子再说!” “是是是!”下面群丐都随声附和道。三龙头道:“那小子心思灵巧,武功又极高,我帮几次被他耍的晕头转向,说来真是可恨极了!只是他眼下肯定正和天龙帮众高手呆在一起,我们又要如何下手啊?” 群丐顿时沉默下来。要他们好勇斗狠不在话下,但说到出谋划策可就一筹莫展了。可就在这时,树林外面忽然传来一个冷峭的声音:“你们若真想杀那姓叶的,在下倒可以给你们指点一条明路!” “谁!是谁……”万毒龙等人没想到在这偏僻的荒郊野外会有人来,都吓了一跳。转头向那声音传出方向看过去,却见凄冷低迷的夜色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个头戴着低低斗笠的诡秘人影。 那人看他们转过身,又冷冷地说道:“你们不用管我是谁,你们只要知道我也是早欲杀那姓叶而后快的人就够了!” 万毒龙身形“呼”地掠到那人跟前,一伸手就拧住他一只手手腕,喝道:“阁下到底是何来历,快说!你以为丐帮随随便便就相信……” 那人毫不挣扎,只冷冷地说道:“我是天龙帮的。” “什么!”万毒龙几乎跳起来,其他乞丐也一起围上来。 大龙头瞪着那人,逼问道:“你既然是天龙帮的,那为何要杀那姓叶的……莫非你要告诉我们,你是天龙帮的叛徒不成?” 那人像是怕群丐认出他面目,用另一只能活动的手扶了扶头上斗笠才说道:“在下并非天龙帮叛徒,在下只是要铲除那姓叶的而已!因为他武功极高,在下远非他敌手,所以一听你们要杀他,就出来找你们了。” 万毒龙目光闪烁,沉声道:“那好,你给我们一个充分的理由!要不然……要不然本座先把你毙掉再说!” 那人缓缓说道:“你们早上到寒梅山庄时,当然都有看见一个长得特别美丽的姑娘,那你们可知道她是谁吗?” 万毒龙道:“她显然是梅傲天女儿,不对吗?” 那人道:“没错,她的确是我们帮主千金。而我要杀那个姓叶的,正是因为……” 就在这时,一阵萧瑟寒冷的秋风猛刮过来,沙沙作响的树木淹没了那人的语声。随着片片飞舞的落叶洒落下来,夜色更沉重更凄迷了。 ※※※※※ 夜幕已经降临了。寒梅山庄各处亭台楼阁都点上了红红的灯笼。刚刚还在早上,这里才经历过一场汹涌的洪波,但一到晚上,庄园又一如既往的平静,似乎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要是有人走近窥探一下,就可以发现山庄各个角落都有手执明晃晃兵器、在来回巡视的守卫武士。如此层层布防,自然是因为早上那一场大战而特意加强的戒备。 寒梅山庄主人虽然武功卓绝,但这次前来挑战的敌人已远不只是“人”而已,另外还有那些不计其数的毒蛇——要是丐帮趁黑夜驱赶它们进来,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为此,天龙帮严阵以待是完全有必要的。 上午出去追踪丐帮下落的几位堂主都已来汇报过情况。大家都有看见不少乞丐在城中各个街口现身,但不容乐观的是,丐帮帮主万毒龙及八大龙头却一个都没看见。他们是不是躲在暗处,等着出手给天龙帮致命一击呢? 梅傲天在闻香阁大厅踱着步子,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要如何应对强敌挑战,好一会儿才顿住脚步,对坐在椅子上的女儿说道:“寒香,你有没有想过,要是爹爹不在了,你要如何面对那帮恐怖恶毒的乞丐?” 梅寒香站起身,靠在父亲怀里,道:“爹爹,你为何要问这个问题?” 梅傲天伸手揽住女儿肩膀,道:“爹爹虽然还没老,可你毕竟已经长大了,有些问题迟早要面对的,是不是?” 梅寒香幽幽地说道:“外人也许会羡慕我这个大小姐呼风唤雨,威风八面,可是爹爹,有时我真想做一个普普通通的人。虽然女儿从小苦练武功,也足够坚强,可是……可是我经常想,要是有一个人可以让我终身依靠在他肩膀上就好了!”- 她说着脸现凄楚之色,自是又想起了叶思秋。梅傲天甚是怜惜,道:“寒香,爹爹当然知道,你已经找到心仪的人,可是你和他到底出什么事啦,前几天你们不都还好好的?” 梅寒香道:“是啊,我们的确一直好好的,可是那种好并不是我想要的那种,我……我……”想起叶思秋也许根本没喜欢过自己,心里就像刀割一样刺痛。 梅傲天追问道:“那你说,你们到底出了什么问题?” 梅寒香不好把叶思秋和柳飞燕暧昧关系说出口,只黯然摇头。 今天白天梅傲天一直在山庄布置防备措施,直到此时才好不容易有空闲与女儿交流,但无奈她心情低落,言辞闪烁,丝毫不能开导于她,不禁大为担心。松手放开女儿身子,在厅里又踱了一会儿步子,他下定决心道:“寒香,你先待在家里,爹爹出去一趟。” 梅寒香问道:“爹爹,你要去哪里,是……是仁心堂吗?” 梅傲天点点头,道:“我去看看明珠伤情是否好转一些,顺便找叶思秋说一会儿话。” “爹爹你不要去了!”梅寒香着急起来,“我和他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女儿不愿你介入我们情感上的纠葛!” “寒香你放心,”梅傲天不为所动,“爹爹会有分寸的,不会让你感觉有失尊严。” “可是……”梅寒香还是很纠结。 梅傲天侧头看着大厅外深沉的夜色,神色有一丝伤感,叹息道:“寒香,爹爹虽是江湖中叱咤风云的人物,可十几年来花在你身上的心思几乎是微乎其微,说来也是一种悲哀……所以你不要再说了,如果爹爹能为你的幸福做一点什么,爹爹会更安心的。” 梅寒香正待再说,父亲身影已在门口一闪而没。慢慢走到厅外石阶,看着漆黑的夜空以及庄园里的幢幢树影,也不知为何,忽然激灵灵的打了个寒战,像是有什么不详的预感一样。 ※※※※※ 街道上特别冷清,空荡荡的几无人影,也不知道是因为天气寒冷人们都呆在屋里,还是因为听到江湖争斗在城里出现而不敢出来走动。 梅傲天龙行虎步,没多久就来到仁心堂门前路上。仁心堂大门紧闭,看来叶思秋正呆在后堂屋里为叶明珠疗伤。梅傲天稍稍犹豫一下,心想还是不要打扰他施功,从屋侧自行跳进去就可以了,于是几步绕到药铺右侧路上,身体“嗖”地一下向屋顶飞跃上去。 可双脚刚轻轻踏在屋瓦上,正要向药铺后堂跳下去,左脚未着袜的脚踝上忽然猛地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一口似的。他心里一惊,定睛看了一眼脚下地方,却见黑暗中这仁心堂屋顶上,不知何时爬满了密密麻麻、细如竹筷的小黑蛇! 这么多毒蛇是从哪来的?是万毒龙过来偷袭吗!刹那间,梅傲天惊出了一身冷汗,怎么都想不到自己在寒梅山庄层层布防,却在外面着了敌人道儿!刚要叫喊,一阵剧烈的眩晕忽然直袭脑中,身不由己一头倒栽下去,“砰”地摔在药铺后堂院子的墙根上。 叶思秋此时正在东侧厨房为叶明珠熬伤药,忽然听见外面传来异常响声,忙跑到院子里,一眼看见匍匐在地的梅傲天,不由大惊叫道:“梅帮主,你……你……” 梅傲天强行运功忍住头晕目眩,急道:“快……快走!毒蛇已自屋顶偷袭进来……” “什么!毒蛇来了?”叶思秋无暇细想梅傲天为什么会来药堂,“梅帮主,你……你是不是被毒蛇咬到了?” 梅傲天已说不出话来,只勉强抬起手,指了指刚才落脚的屋顶。叶思秋凝目一看,惊得差点跳起来。深吸一口气一把抱起梅傲天,接着几步跑进叶明珠疗伤房间,用另一只手抱住她腰身,展开身法向院子后侧飞跑。叶明珠伤势极重,一动不动任由他抱着。 一脚踹开院子后门,慌不择路地沿着屋檐下面小路走,没多久便跑到药堂外面的大路边上。刚抬头看一眼对面房屋,就有一个妖异邪恶的哈哈笑声自东侧路上传来,接着夜色中影影幢幢的出现了一二十个幽灵般的身影。 领头那人乱发如草,一脸凶相,不正是那恶毒的万毒龙来了? 叶思秋倒抽了一口冷气,正要说话,万毒龙已先叫道:“太好了!本座本来只想杀个小喽啰,却没料到一条大鱼落网了!” 他这样说,显然他们早已潜伏在附近,知道梅傲天被毒蛇咬到中毒了。叶思秋勉强冷静下来,喝道:“万毒龙,快拿解药来,要不然天龙帮誓与丐帮火拼到底!”他知道那些毒蛇既然是万毒龙放的,那他自然备有解药。 万毒龙又哈哈一笑,道:“臭小子这当儿还大言不惭!梅傲天这样的人物都倒下了,天龙帮还有谁是本座的对手?”边说边和其他乞丐一步步逼上前来。 第二十六章 秋风萧瑟,洪波涌起(五) 黑暗中,敌人几十双眼睛就像恶狼一样闪着狠毒的光芒。梅傲天生死未卜,叶明珠伤重昏迷,偏偏敌人又大举来袭……叶思秋暗暗叫苦,心想实在不行只能先拼一个是一个了。 “爹爹!爹爹!”就在这时,西首路上忽然传来梅寒香气急败坏的叫声,接着一阵脚步声传来,她和小玉两人赶过来了。一看见抱在叶思秋手臂里的父亲,梅寒香几步抢上来,惊怖欲绝地尖叫道:“爹爹!爹爹……叶大哥,我爹爹怎么啦!” “哈哈,梅小姐,”万毒龙顿住脚步,抢过话头,“你爹爹已经被本座特别饲养的‘黑蛟龙’咬中了!实话告诉你好了,他现在神志也许还有一丝清醒,但已经无法说话了,因为本座这种黑蛟龙蛇毒一经入体,立马就会使中毒者全身麻痹……” 梅寒香几乎晕倒过去,小玉也惊得目瞪口呆。叶思秋忙放下梅傲天和叶明珠身体,道:“寒香,你看住你爹爹和叶小妹,我和他们动手!” 梅寒香急道:“你说,我爹爹怎会被他们毒蛇咬到了?” 叶思秋盯着万毒龙,勉强平静地说道:“他们本是要驱赶毒蛇到药堂来对付我,可没想到你爹爹正好在毒蛇爬到屋顶上时,跃到上面去,结果他没察觉到危险,落脚后被咬到了。”想起黑暗中那些毒蛇无声无息的,本是要爬到药堂里去咬自己,着实不寒而栗。 “爹爹……”梅寒香双膝一软坐倒在父亲身旁,眼泪跟着狂涌而出。 她只恨不得把自己撕裂成碎片,因为父亲正是由于她的缘故才出来遭劫的!此时她并没想到那些毒蛇如果不是咬到父亲,那中招的就极有可能是叶思秋这一同样可怕的情况,她一心只想着是自己害了父亲,害了父亲…… 父亲的肩膀本是她最可靠的一座大山,可现在这座大山突然倒塌了!先前他还没出来时,曾问她如果他不在了,她将如何面对强敌,却没想到这不祥的一句话竟真的应验了! 叶思秋顾不得和梅寒香说话,看着得意洋洋的万毒龙,直截了当地问道:“万毒龙,你直说好了,要如何才肯交出解药?” 万毒龙对叶思秋恨之入骨,本想趁机一起杀了他,但看见梅寒香也赶过来,知道他们联手出击实力不容小觑,沉吟片刻又改变主意,嘿嘿冷笑道:“很好很好,既然你如此爽快,那本座明人面前不说暗话,本帮这次就是奔着天龙帮那把宝剑而来,你们想要解药不难,用那把宝剑来交换好了!” 叶思秋稍一犹豫,问道:“现在你就要我们去取宝剑吗?” 万毒龙目光闪动,说道:“黑暗中谁知道你们拿过来的是不是那把宝剑,所以……所以你们明天日落之前,把它带到西郊五里亭那里,到时本座自会用解药和你们交换!” 梅寒香缓过神来,急道:“那我爹爹在这之前无碍吗?” 万毒龙道:“以你父亲天下无敌的护体内功,被本座这种黑蛟龙咬中后,若在十二个时辰之内服下本座配制的独门解药,那他大约四五个时辰后就能恢复如初,但要是过了这个时段……嘿嘿,即使神仙出手也无济于事了!” 叶思秋逼问道:“阁下说的可是真话?” 万毒龙冷笑道:“本座要的是那把宝剑,梅傲天若死了,你们天龙帮自然不肯善罢甘休,这对本座来说只会后患无穷,百害而无一利,是不是?” 他非要明天日落时分——即梅傲天必须解毒之前的一个多时辰才肯交换解药,那显然是要逼得他们走投无路而乖乖就范,既然这样,那他现在自不必说假话了。叶思秋与梅寒香对视一眼,当机立断地说道:“那好,明天日落之前我们不见不散!” 万毒龙大喜,料想这次夺得宝剑已是十拿九稳的事,哈哈一笑道:“很好很好,既然这样,那本帮人马明天日落前在那里恭候大驾好了!记得,你们最好把梅傲天一起背过来……当然,最重要的是别忘了带上那把宝剑再过来!” 他说着转过身,向丐帮下面帮众挥挥手,又道:“现在我们可以走了!哈哈,这才真叫歪打正着,看来我们丐帮要时来运转啰!”接着撮口发出一阵怪啸声,想来是在召唤那些毒蛇撤退。 眼看他们即将隐没在黑暗之中,叶思秋忽然想起一个疑问,叫道:“万毒龙,你们也是初来乍到,却又从何得知,我是住在这栋屋里而跑来暗算的?” 万毒龙转过身,看了梅寒香一眼,冷冷地说道:“这个吗,你问你旁边那位美丽的梅大小姐好了!”说完便伙同其他乞丐,头也不回地在黑夜中一闪而没。 梅寒香脸色倏变,道:“他是什么意思,我怎么可能告诉他你住在这里……”还没说完就已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再也说不下去了。 叶思秋抬头看着星光黯淡的夜空,说出了她心里的想法:“你不可能告诉万毒龙我住在这里,并不代表天龙帮其他人不会告诉他这事,特别是某个因为喜欢你而对我怀恨在心的人……你说对不对?” 梅寒香脸色惨白,小玉眼中也流露出恐惧之色。 第二十七章 罪恶冷雨夜(一) 依梅寒香以往性子,非得马上去找白羽问罪不可,但眼看父亲危在旦夕,而且如果只凭敌人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就定他罪,也未免太过草率从事,所以只好依叶思秋所说,协同他背着昏迷的父亲与叶明珠先回寒梅山庄去。 小玉本想去找几位堂主前来共商大事,但梅寒香心乱如麻,担心人多嘴杂更难以拿主意,最后还是阻止住她。等到匆匆回到家里放下两名伤员,时辰都已过亥时了。 叶思秋检查了一下梅傲天身体,见他除了中毒昏迷,脉象与心跳还算比较平稳,稍稍松了口气,问道:“寒香,你父亲怎会突然跑到仁心堂来了?” 梅寒香眼中珠泪盈盈,道:“我爹爹是……是为了探视明珠妹妹的伤势才去的。”也许是被强烈的负罪感所重压,她竟没勇气说出父亲其实主要是因为她的情感困境才去的。 叶思秋道:“幸好你们随后不久就赶来了,要不然看万毒龙意思,是要杀了我们三人才罢休!” 梅寒香道:“爹爹出去后,我突然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好像即将大祸临头一样,于是匆匆叫上小玉跟着出去找他,可是……可是我们还是迟了一步,都怪我……”说着说着就已泣不成声。 “你别自责了,”叶思秋安慰道,“毕竟你爹爹还没到最坏的时候,是不是?” 梅寒香六神无主,惶然道:“叶大哥,那接下来我要怎么办?你说……” 叶思秋看了一眼梅傲天,沉吟道:“万毒龙万毒王这些妖孽整日钻研使毒功夫,他们饲养的毒物毒性必然非同一般,不然以你爹爹那等高深的内功,也不至于一中毒就不省人事……所以,眼下只能先用那把宝剑换来解药,等救醒他后再从长计议。” “可是……”梅寒香不无为难,“可是我就这样乖乖的屈服在敌人淫威之下,那我们天龙帮真的颜面扫地了!士可杀不可辱,爹爹最是硬气……” “可是万毒龙并非用光明正大的手段打倒你爹爹,”叶思秋打断她的话,“既然这样也就谈不上屈辱与否,是不是?” 小玉本一直在照料梅傲天与叶明珠,听见叶思秋这样说,也帮忙开导道:“小姐,叶大哥说得对,眼下最重要的当然是先救帮主脱离危险!至于是不是颜面扫地,大丈夫能屈能伸……” 梅寒香道:“爹爹当然非救不可,我是说除了拿宝剑交换,我们就没有其它办法了吗?” 叶思秋道:“我都已经想过无数种计策了,可是即使我们能用其它办法夺到解药,但不知其用法用量,要是因此而耽误你爹爹伤情,那岂不更加糟糕?” 梅寒香沉默了。房间在四壁火光映照下,很明亮也很暖和,可她却感觉像是身处黑暗冰冷的深渊一样。十几年来和父亲相依为命,她早已习惯了他的呵护,可如今他猝然倒了下去,连和他说一句话都做不到,这又要她如何面对眼下恶劣的局面呢? 好一会儿她才转过身看着叶思秋,凄然道:“叶大哥,我心里特别乱,所以晚上不管有任何重要的人在等你,也请你留下来陪我,好吗?” 她本是话中有话,可叶思秋此时心情也很混乱,哪有心思去细究其言外之音?看她那样脆弱与无助,他情不自禁地伸手抱住她柳腰,柔声道:“寒香,晚上我留下来好了。你还是宽心一点,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梅寒香真切地感受到他手臂的力量与他怀抱的温暖,眼泪又一连串流下来,心里说道:“是不是只有在我遭受危难时,你才会伸出你的手呢?你可知道,如果你早点这样亲近我,爹爹与明珠妹妹也不会无端受难了……” 叶思秋从口袋掏出一方手绢为梅寒香擦掉眼泪,想起早上和丐帮拼杀时她对自己的反常态度,正要问及原因,叶明珠却忽然出声呻吟起来。伤者当然最重要,他心里微微一惊,赶紧放开梅寒香去察看她伤情,其它事情再也无暇顾及了。 ※※※※※ 叶思秋担心毒蛇未走干净,第二天一大早就叫小玉去通知刘长贵张叶青以及赵夫人近期不要到仁心堂来。药铺昨天就已紧闭大门一天,今天也依然高悬歇业牌子,惹得众多客人议论纷纷。 叶明珠经他悉心救治,加上年轻且内功底子不错,早上好转了很多,已能开口说话和吃一些流食食物。但梅傲天还是毫无醒转迹象,而且脸上隐隐透出黑气,任凭他一再输送内力也不管用,看来万毒龙并未自吹自擂,不经他独门解药解毒是万万不行的。 天龙帮几位堂主及一众后辈一早前来寒梅山庄汇报帮务,得知帮主如此武功居然还遭到丐帮暗算,都惊得脸上失色,呆若木鸡。问清事情原委后,除了同意大小姐拿宝剑换解药,他们也想不出其它更好的办法。 梅寒香暗暗察言观色看白羽是什么反应,却见他除了惊恐与愤恨,并没什么其它异常表情,想来他来之前就已下足伪装功夫,不管看见什么情况都先掩盖住内心真实想法再说。 人心惶惶的好不容易挨到下午申时时分,梅寒香独自来到层层把守的山庄地下室,前后开了四道门,才取出那把传说中女娲补天炼的神剑。 自懂事后,她对这把剑的神秘色彩也充满了好奇与遐想,但在父亲陪同下前后看了无数次,却见它除了特别锋锐与柔软,以及靠剑柄处几滴永远擦拭不掉、像是泪痕的痕迹之外,其它并无十分奇异的特征,心里不免为之疑惑,不知天龙帮当年为它付出那么沉重的代价是否值得。 不过父亲也曾无数次告诉她,寻求这把宝剑是梅家数代先人的愿望,其目的并不单单是想凭借它称霸江湖,还有很重要的一点是想以之来纪念一位风华绝代、姿容无双的女子,因为那女子是梅家先祖最仰慕最倾心、却始终可望而不可及的一位红颜知己。 轻轻的把那把剑从剑鞘中抽出一截,一股逼人的寒气扑面而来。梅寒香用手指擦拭着那几滴泪痕痕迹,一时又彷徨起来:为了解救父亲,现在就要把它交给敌人了,这把对梅家具有非凡意义的宝剑也许从此一去不复返,这样做到底是对还是错呢,父亲醒来后又会是什么样的反应? 可是救人如救火,父亲始终昏迷不醒,命悬一线,自己要是再拖泥带水,那后果…… 心神不定的走回到闻香阁,外面的人都等得有点急了。一看见她,叶思秋就问道:“寒香,事不宜迟,你取出宝剑了吧?” 梅寒香点点头,举了举手中那把带鞘宝剑,发令道:“夏堂主小玉你们留下来照料明珠妹妹,其他人都随我去西郊五里亭与会丐帮!大家记好了,在取得帮主解药前,万万不可轻举妄动!” “谨遵大小姐吩咐!”天龙帮一众异口同声道。 杜青山黄翼龙把帮主抱上马车后,众人在梅寒香带领下,即向西郊五里亭出发。约莫一顿饭功夫后,太阳正西垂,五里亭也已遥遥在望。虽说相信万毒龙必会前来,大家心里还是不无忐忑,担心会有什么意外情况发生。 沿路再向前走了约莫两盏茶时间,梅寒香正左顾右盼,五里亭后面茂密的树林忽然传来万毒龙的叫声:“哈哈,梅大小姐还真守时,果真在日落之前到了!”话音刚落下,密林中就闪出万毒龙与其中四大龙头的身影。 第二十七章 罪恶冷雨夜(二) 天龙帮一众顿住脚步,双方距离大概有十余步远。叶思秋唯恐迟则生变,开门见山地叫道:“万毒龙,你叫一个手下过来验证宝剑吧!” 万毒龙妖异的目光闪了闪,道:“怎么个验证法?” 叶思秋道:“你不是云庄主表兄吗,难道你表弟从未给你看过宝剑的模样?” 万毒龙胜券在握,嘿嘿冷笑道:“臭小子不用来将本座的军!实话说好了,本座那样说就是为了好名正言顺找天龙帮麻烦,其实江湖传出那把宝剑来历前,本座压根儿就没听说过云啸天这个云家的不肖后人!” 叶思秋“哼”了一声,道:“那好,想来你也听过不少江湖传言,知道宝剑剑身上有女娲滴下的眼泪痕迹,而且它锋利异常,削铁如泥,你就叫一个人带把刀过来试试看吧。” 万毒龙向大龙头使了个眼色,大龙头于是提着一把明晃晃的钢刀向天龙帮这边走过来。叶思秋看了梅寒香一眼,梅寒香当即把手上宝剑递给他。叶思秋一手握住剑鞘,另一只手“唰”地一声抽出了那把剑。 刹那间,龙吟声不绝于耳,那宝剑又长又薄的剑刃随风颤动不休,寒气吞吐寒光闪烁,旁边所有人的脸都被映青了。万毒龙虽然身处一段距离之外,此时也忍不住叫了声:“好剑!” 大龙头眼花缭乱,忍不住霎了霎眼,随即手起刀落,一刀向叶思秋手上宝剑砍下去。只听见“嗤”的一声细微响声传出来,那把钢刀瞬即断成了两截,前面那截断刀又“钉”地砸在了地上。 果然是削铁如泥的神剑!万毒龙又叫了一声“好剑”,心里都要乐开了花。叶思秋仔细看了看手上宝剑,然后指着靠剑柄处那几滴泪痕痕迹,对大龙头道:“大龙头,你瞧清楚了,这就是女娲滴下的泪痕,你不妨用手指擦拭一下,看能不能擦掉它。” 大龙头依言伸出右手食指,用力擦了擦那泪痕,一瞬间只感觉一阵森寒直透心头,而那奇异的泪痕哪擦得掉一丝一毫?惊异之下,转身几步回到万毒龙身旁,禀道:“帮主,他们的确把江湖传言的那把宝剑带来了!” 万毒龙点点头,正要说话,梅寒香已叫道:“万毒龙,现在你放心了吧,既然这样,那我爹爹的解药呢?” 万毒龙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瓶子,摇了摇里面的药丸,道:“梅大小姐,你爹解药就在这儿。你把宝剑送过来,本座自会把解药交给你!” 梅寒香道:“我们是真心诚意来换解药,现在你们也已确认这把宝剑货真价实,可我们如何知道你那解药是不是真的管用呢?” “我就知道你会有此一问!”万毒龙冷冷地说道,顺手打开瓶盖倒出一颗小指头般大小的药丸,“本座说过丐帮要的是宝剑,而不是你爹爹的性命,但既然你不放心,本座就先给你一颗解药让他服下去,用不了多久他手就会动了!” 梅寒香稍稍舒了口气,忙示意身旁上官昭去取解药。 上官昭从万毒龙手中取来那颗药丸后,叶思秋接过它闻了一下,却是奇臭无比,差点要吐出来。但正所谓良药苦口,并非闻起来芳香扑鼻的药就一定是好药,于是又把它转交给梅寒香。梅寒香叫杜青山从车厢里抱出父亲,然后亲自把药丸喂他服下去。 万毒龙也不着急,只两眼盯着叶思秋手里的宝剑来回踱步。 约莫一盏茶功夫后,梅傲天脸色开始由黑转红,额头上汗珠涔涔,一只手忽然抬了抬。叶思秋忙上前握住伤者手腕检查脉象,明显感觉到他身体机能正处在好转状态。他精通医术,可以判定对方给的的确是对症解药,于是对梅寒香说道:“现在我们可以和他交换了。” 两人刚转过身,万毒龙已开口叫道:“梅大小姐,这解药每隔半个时辰服一颗,共需服八颗,只要你乖乖拿宝剑过来交换,你爹爹明天一早就安然无恙了!不过……” 梅寒香心里一紧,道:“不过什么?” 万毒龙嘿嘿一笑,道:“不过交换前你得先发个毒誓,保证自今天起,你们天龙帮任何人不得从本座手中夺回宝剑,要不然……要不然本座不要宝剑也罢,你就等着看你爹爹一命呜呼好了!” 梅寒香呆了。 她和叶思秋原意正是先取得不可或缺的解药,然后等父亲恢复后再找丐帮算账,可这万毒龙端是比毒蛇还奸猾,竟给她下这样的套子。虽说江湖中险恶之徒发起毒誓比吃白菜还顺口,一转头就当它狗屁不如,可以她这等身份与娇贵之身,又怎么可能效仿那些宵小之辈的无耻行径? 叶思秋看了梅寒香一眼,叫道:“万毒龙,你不是堂堂丐帮开山祖师吗,如此大人物却为何胆小如鼠,取了宝剑还怕天龙帮回头找麻烦?” 万毒龙冷笑道:“臭小子不用激将本座!天龙帮声势浩大,梅傲天天下无敌,本座实在自愧不如,所以留一着后手以解除后顾之忧,是完全有必要的!” 这时太阳已完全落山了,天色也渐渐暗下来。梅寒香看了叶思秋一眼,一时没了主意。叶思秋也很为难,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五里亭后面的树林。 可他这一眼瞧过去,忽然察觉情形隐隐不对,脑中也立即想起一件事,于是立即以“凝声传音”之法对梅寒香说道:“寒香,先依他说的办,事情或许……” 梅寒香虽然不明其意,但对他信心十足,于是点了点头,高声道:“那好,天龙帮以及丐帮都听清楚了,今天梅寒香以宝剑交换解药,以后天龙帮任何人不得从万毒龙手中抢夺宝剑,否则天龙帮定将灰飞烟灭,梅傲天梅寒香父女死无葬身之地!” 万毒龙大喜,哈哈大笑道:“很好很好!说实在的,本座以前从来不相信什么毒誓,但今天自你这胜若天人的美貌姑娘口中说出来,本座倒完全深信不疑了!” 双方说定后,叶思秋便紧紧握着宝剑向万毒龙走过去。万毒龙也相向走过来。两人面对面站定后,叶思秋谨小慎微,道:“万毒龙,把你瓶子中的药丸递过来让我闻闻,看有没什么问题。” 万毒龙得宝心切,嘿嘿一笑依言递过药瓶。叶思秋见瓶子中果然不多不少还有七颗药丸,且那独特的臭味与刚才毫无两样,于是一手把宝剑递过去,一手去接那药瓶。两人这下倒也爽快,同时松手交换了双方想要的物品。 万毒龙自始至终都盯着叶思秋手上那把剑,当然知道他并没动手脚,这下梦寐以求的宝物如愿以偿捧在手中,不由欣喜若狂,连手都颤抖了。 然而,就在这激动万分的时刻,一条鬼魅般的黑影忽然自丐帮等人身后树林一闪而出,于电光火石间掠到万毒龙身边,从他手上夹手夺走了那把宝剑! 天龙帮等人刚惊呼一声,那黑影已“呼”地跳到了五里亭屋顶上。万毒龙绝料不到奇变陡生,大惊之下抬头一看,却见暮色中屋顶那人衣袂飞舞,一只独眼闪着妖异邪恶的光芒,不正是死对头万毒王萧北月抢走宝剑了? 萧北月得意非凡,仰天怪笑道:“螳螂捕蝉,黄雀在后!万毒龙,这下你想不到吧!” 万毒龙又惊又怒,喝道:“姓萧的,快还本座宝剑,要不然本帮定将你碎尸万段!” “还你宝剑?”萧北月打了个哈哈,“万毒龙,前面在苏州那次,你还真以为我是因为怕你才逃跑的?告诉你,如果不是听说你们要来找梅傲天麻烦,大爷好暗中渔利,你那些什么狗屁黑蛟龙全咬在我身上,大爷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叶思秋早已退回来把解药交给梅寒香,这时听那两个妖魔在说话,忙又凝声传音道:“寒香,你把解药交给下面堂主,叫他们先护送你爹爹回去,我们等一下伺机从万毒王手中抢夺宝剑!” 梅寒香发的毒誓是说天龙帮不得从万毒龙手中抢夺宝剑,但现在宝剑既已在万毒王手中,那他们出手也就不算破誓,没什么是必须顾忌的。 梅寒香从惊骇中回过神来,心里也明白叶思秋开先定是已察觉到万毒王踪迹,预测事情会出现转机,所以才叫她先行对万毒龙屈服。她不知道他怎会那般眼尖,但心下佩服不已,立刻依照要求把药瓶塞给与父亲屡次生死与共的黄翼龙,又悄悄交待了他几句话。 再看万毒龙,忽然怒喝一声,身形就像大鹏展翅那样,飞身向亭顶上萧北月扑上去。丐帮四大龙头也跟着展开身法一跃而上。萧北月叫道:“宝贝既已到手,那大爷就少陪了!”身影闪了闪,神出鬼没般向亭后道路一闪而没。 万毒龙等人自然不肯罢休,呼喝着追出去。叶思秋向梅寒香使了个眼色,叫道:“寒香,我们快追!” 父亲安危本来更加重要,但有其他身手不凡的堂主看护,也尽可以放心。梅寒香稍一犹豫就交待道:“杜堂主黄堂主上官堂主马上护送帮主回去,其他人分头去追踪万毒王伺机夺回宝剑,注意没把握千万不可冒然出手!” 一说完她便展开轻功身法,紧跟在叶思秋身边,向万毒王万毒龙等人消失的方向奋起直追。 ※※※※※ 这时天色已经全黑了,唯有夜空中点点星光在闪耀。 西郊这一带全是荒野山林,林中道路若隐若现,十分曲折难走,就只刚才耽误片刻,前面敌人身影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叶思秋梅寒香一路飞掠,本希望可以凭敌声追踪,但万毒王万毒龙似乎也顾忌他们随后追来,形势更加复杂,竟很有默契地不声不响,两人追了好远一段路,还是听闻不到什么声息。 也不知追了多远,前面忽然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叶思秋停下脚步看了看,道:“岔路前面山高林密,万毒王一个人好躲藏,所以他一定从岔路上跑了!” 梅寒香道:“那我们快追!”刚说完忽然感觉叶思秋一只手拉住自己右手,身体也被那只手上一股又柔和又醇厚的力量拉着不停飞掠,心里不禁跳了一下:“难道是我胡思乱想误会他了?他如果根本不喜欢我,又怎会自然而然地来拉我的手……” 路两边尽是茂密的树林,树木在呼啸的寒风肆虐下,不断摇曳并沙沙作响。星光下两人又不知跑了多远,前面又出现了一个岔路口。叶思秋顿住脚步看了看,道:“万毒王刚才走了一次岔路,那么这次他一定不会再走岔路,就不知道万毒龙有没追对方向?” 梅寒香道:“可我们要是判断错了呢?” “那就只能当我们来练轻功了!”叶思秋边拉着她继续飞奔边说道,“寒香,你功力的确比我差一些,可你身法非常美妙,就如凌波仙子随风飘飞那样姿态万千,优美极了!” “真……真的?”梅寒香全忘了之前心结,又喜悦又甜蜜,一个分心一只脚踢在路边一块石头上,“哎呦”一声叫了出来。 叶思秋忙顿住脚步,关切地问道:“寒香,你怎么啦?” 梅寒香道:“没怎么,只是不小心踢到一块石头了。” 叶思秋道:“那你痛不痛?要不要……” 梅寒香轻声道:“还好。”一双美丽的眼睛在夜色里闪着幽柔的光,又道:“叶大哥,我们别追了好不好。这里没其他人,我们在这里说一会话。” 叶思秋道:“那怎么行!那把宝剑至关重要,如果落入万毒王手中,可大大不妙了!” “可是……可是有的事比宝剑更重要,”梅寒香胸膛起伏,轻轻的靠到他胸口,“比如你对我……你对我……” 正鼓起勇气要问他对自己到底有几分真心,前面远处忽然隐隐传来几下打斗声。两人微微一惊,叶思秋“嘘”地做个禁声手势,接着对梅寒香耳语道:“寒香,看来我们没追错方向,定是那两个魔头在动手,我们悄悄潜伏过去……” 梅寒香清晰感觉到他嘴唇碰到自己耳朵,一颗心剧烈跳动起来,忽然一伸手抱住他脖子,颤声道:“叶……叶大哥,我们……我们别去看了,只要我们人好好的,那把剑不要算了……” “你说什么呀,”叶思秋却不同意,“你不要我还舍不得呢!”把她手拉下来,猫着身体匍匐前进。 梅寒香暗暗跺脚,不得已之下,只好悄无声息地随他继续向前走。暗夜密林中出现敌踪本该十分紧张,可她此刻却情意涌动,心神不定,像是完全没意识到危险就在身边。 两人小心翼翼的又走了一段路,前面忽然豁然开朗,却是一大片湖水出现在眼前。就着天上星光凝目一看,却见湖岸边正在动手的有三个人,除了万毒王万毒龙,第三人身材高大,目光如电,竟是久未谋面的独孤鹤出现了! 这个如今已成孤家寡人的前神刀城城主,居然也神不知鬼不觉地潜伏到杭州来——他所为何来呢,难道还想抢夺宝剑以争霸天下?叶思秋梅寒香惊异至极,相视一眼,心有灵犀地一起伏底身体,隐身在茂密的树丛后面。 第二十七章 罪恶冷雨夜(三) 再透过枝叶看出去,却见他们虽然还是一声不响,但出手绝不留余地,每一招都夹带着排山倒海的力量推向敌手,像是恨不得把对方挫骨扬灰才甘心。又屏息看了一会儿,就可看清独孤鹤正与万毒龙联手对敌萧北月一人,萧北月在两大高手夹击下大处下风,几乎只剩下招架之功。 这三人绝对可说是江湖中一等一的高手,此番动上手有如龙争虎斗,原本沉静的夜色都被搅成惊涛骇浪了。 梅寒香眼睛在看外面打斗,可此时紧挨在叶思秋身边,感受到他身体热力不断传来,一颗心又如小鹿一样跳动起来,忖道:“我毕竟没亲眼看见他和别的女人亲热,要是就此负气放手了,那岂不正中她人下怀?何况以后日子没有他,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但如果他对我真的只是三心二意,那我和他在一起岂不是徒增伤心?我……我到底要如何试探他的心呢?” 叶思秋却全神贯注看着外面三人动手,暗暗筹思:“看这情形万毒王落败在所难免,那我们要什么时候出手,才能一蹴而就夺回宝剑呢?”正要转头和梅寒香悄悄商量,她却突然靠过来,对他耳语道:“叶大哥……我,我感觉好冷……” 叶思秋悄声道:“你会冷吗?我感觉你手心好烫……” “可是……可是我身上冷。”梅寒香轻轻扭动了一下身体。 天气确实已经很冷,特别在没活动的时候。叶思秋道:“你先运功御寒一下,再不用多久万毒王就要完蛋了,到时我们看看要不要冲出去……” 梅寒香心里道:“你就听不出我是要你抱我吗?”正要不顾一切说出口,外面忽然传来“砰”的一声,接着就是一声低沉的惨叫声!她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却见万毒龙踉踉跄跄地后退,最后一屁股坐倒在地上,嘴边和胸前衣服满是血迹,形状可怖到了极点! ——他和独孤鹤联手已杀得万毒王狼狈不堪,可现在却是他重伤吐血了!叶思秋梅寒香无论如何都料不到这种情况出现,着实大吃一惊。只见萧北月也惊骇莫名,一翻身远远跳开,指着独孤鹤叫道:“姓独孤的,你这是在干什么!” 独孤鹤双目精光闪烁,阴恻恻地说道:“这恶丐有一次莫名其妙的要杀我,此仇独孤鹤岂能不报?” 原来独孤鹤阴险歹毒,睚眦必报,刚才是他趁万毒龙全力攻击萧北月时后防空虚,突然狠狠一掌打在了他背心上!万毒龙惊怖欲绝,颤声道:“可……可我们先联手干掉他,岂不更……更好?” 独孤鹤冷笑道:“姓萧的内力已消耗得差不多,现在我一个人就足以收拾他,所以你这只野狗可以放到火上去烹烧了!” 萧北月暗暗心惊,喝道:“江湖中人都说万毒王如何个凶神恶煞,却没想到你这奸贼更是穷凶极恶,大爷倒真要甘拜下风了!” 独孤鹤狞笑道:“没错!有道是无毒不丈夫,自从六年前被亲手救的人暗算,本座早已浑身是毒了!” 他边说边一步一步逼近萧北月,又接道:“只是老天还真开眼了,晚上我本来是要赶到城里去落脚,却没想到无巧不巧在这里遇上了你们两个妖魔……嘿嘿,你们辛辛苦苦把宝剑弄来,到头来却要为我做嫁衣了!”话音刚落,飞身向萧北月扑上去。 萧北月刚才被他们联手进攻,双方动手上百招,内力的确消耗巨大,这时见独孤鹤倾力出击,暗想还是先避其锋锐再说,于是身体一个打滚,向万毒龙身边滚过去。独孤鹤得势不饶人,身体就像老鹰扑小鸡一样,凌空一掌扫向他们两人。 萧北月却忽然飞起一脚,把万毒龙身体踢向独孤鹤。 独孤鹤扑向萧北月姿势不变,一只手却不假思索地随手挥出去推万毒龙。可手掌刚一触碰到他身上,中指指头突然一痛,接着就是一阵麻痒袭来。夜色下瞧得分明,万毒龙身上不知何时爬着几条蠕蠕而动、触目惊心的毒蛇,他已经被咬到了! 他开先和万毒龙联手出招那么长时间,一直未见他以毒物对付敌人,全没料到对方身上还有这招杀手锏,这下一个疏忽居然中招了!心念电转中,另一只手寒光一闪,拔出一柄匕首“嗤”地削掉了那根手指!但这一刀下去委实痛彻心肺,大叫一声掉头就跑。 毒蛇噬手壮士断腕,他确实够狠的了!只是这下伤得不轻,再和死对头拼斗无异于自找死路,所以也只能先放弃那把宝剑逃命要紧。萧北月刚开始还没反应过来,等到一看见万毒龙身上爬动的毒蛇,才狂喜地哈哈大笑道:“真乃天助我也!看来我万毒王注定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了!” 独孤鹤落荒而逃,万毒龙重伤倒地,现在的确是他的天下了! 萧北月边说边“唰”地拔出那把寒光耀眼的宝剑,一步步走到万毒龙身边,又狞笑道:“万毒龙,这下你服了吧,大爷本来怎么也想不到会这么倒霉,居然在这里碰上那姓独孤的拦路狗,可结果真够可笑的了,两败俱伤的居然是你们两个!” 万毒龙伤势极重,身体簌簌发抖,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萧北月得意至极,接道:“现在,你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从天龙帮那里夺到宝剑,却反要被它砍下大好头颅,那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的!” 万毒龙的确无话可说。 萧北月宝剑连连挥动,“嗤嗤”几下削掉万毒龙满头野草似的乱发,又道:“本来大爷是要给你一个痛快,可想起数年前如果不是因为和你比拼毒功,也不会遭姓独孤的趁火打劫,被关了那么多年……既然这样,大爷不割你个几十刀,也太对不起那些折磨了!” 然而,就在他得意忘形之际,左侧边忽然传来“嗖”的一声急劲的破空声!萧北月本能地侧头一看,右手手肘“曲池穴”却忽然猛地一下痛麻,好像被重物击中一样,掌中宝剑不由自主脱手飞了出去! 他口里“啊”的惊呼声还未落下,一条黑衣人影已在这电光火石间一跃上前,在那把宝剑落地前稳稳握在了手中! 这人刚才显然是射出石子之类的硬物引得他一个分心,再趁机击中他肘关节穴道夺走了脱手飞出的宝剑!萧北月瞬间就反应过来,大喝一声向那人影猛扑过去。那人影却着地一滚,接着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就跑,身手端是敏捷至极。 萧北月急怒攻心,再也顾不得收拾万毒龙,一跃上前穷追不舍。 出手夺剑的自然是叶思秋了。眼看敌人追上来,立即依原计划向刚才自己与梅寒香藏身的地方掠去。等到两个起落看见树丛中梅寒香隐蔽的影子,身体毫不停留地向前飞奔,手上却轻轻一甩,把宝剑无声无息地甩给了梅寒香。 后面萧北月星光下只看见一个黑影在树林一闪而没,毫无发觉追踪目标手上另有动作,如此一来这招奇妙的“暗度陈仓”也用得恰到好处了。叶思秋暗暗大喜,完全不顾后面如影随形的敌人,只自顾自地全力狂飙,身影就像一道青烟一样在树林中飘忽而逝。 萧北月怒不可遏,因为这已是他第二次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可眼看前面那人身影忽隐忽现,好几次想要提气一扑上前,却无奈开先被独孤鹤万毒龙围攻消耗了过多内力,此时竟感觉力不从心了。 狂追了一段路,他双脚虽然还没停下,心里却忍不住暗暗泄气:“罢了罢了,这人轻功居然如此高超巧妙,杭州城除了梅傲天,又哪里出了个这样的高手……” 叶思秋感觉身后萧北月一直没更加逼近,知道先前独孤鹤所言不虚,敌人已经内力不继,悄悄的松了一口气。心想以眼下这种情况,即使和他动手也不怕,只是为了不让他发现宝剑其实已不在自己手上,还是继续飞跑,把他引得越远梅寒香才越安全。 又狂奔了一段路,忽然看见前面远远的就是五里亭,于是猛一提气,以更加惊人的速度飞飙过去。堪堪掠过五里亭时,又突然一个拧身转向,身体就像一只轻巧的飞鸟一样,无声无息地隐进路边茂密的树丛里。 萧北月追到五里亭时,终于完全追丢了敌人的影子,心下又恼火又疲累,一口气顿时泄了,停下脚步破口大骂道:“哪里来的狗杂种,居然连万毒王都被吃定了!” 气喘吁吁了一会儿,他又自语道:“现在万毒龙肯定已经跑掉了,回头只会扑个空……只是那狗杂种到底往哪个方向去了呢,老子连他什么模样都没看清,这又要上哪里去找?”边说边看了看周围环境,身影一晃向东去了。 叶思秋在暗处看得分明,当真是喜从天降,屏住呼吸一直等到敌人离开了好一会儿才大大松了口气。透过树林抬头看了看,却见厚厚的云层不知何时堆满了夜空,似是将要下雨的迹象,心想梅寒香为了万无一失肯定已经另外觅路回去,自己还是回寒梅山庄去和她碰头才好。 可刚要站起身,转念又想梅寒香也有可能会原路返回,如此一来她一直没看见自己,岂不是要担心死了?稍稍一踌躇干脆平心静气地坐下来练功。晚上来回跑了无数里路,内力消耗甚巨,这样做既可一边等梅寒香,一边趁机恢复功力,一举两得再好不过了。 ※※※※※ 梅寒香见叶思秋与万毒王眨眼间就跑得无影无踪,知道叶思秋定会把敌人引得远远的,于是放心大胆地握住那柄宝剑从树丛中走出来,几步来到万毒龙身旁。 万毒龙听见脚步声本以为是丐帮下面的龙头找过来,正喜形于色,却忽然看见来的是梅寒香,身体都凉了半截,颤声道:“梅……梅姑娘,是你……” 梅寒香将手上宝剑一亮,冷冷地说道:“万毒龙,这把宝剑又回到我手上了,不过我可不是从你手中夺过来,所以我们父女也不用死无葬身之地了,是不是?” 万毒龙眼睛一亮,但随即看见梅寒香眼里的杀气,又暗暗叫苦不迭,脸上跟着露出乞怜之色,道:“梅姑娘,你说得没错,先前是我不知天高地厚,冒犯了天龙帮虎威……哦,刚才出来夺剑的一定是你那位夫婿了对不对,他可真是一表人才,武功又那么高……” 梅寒香本待一剑杀了眼前这个祸害,可突然听他管叶思秋为自己“夫婿”,又称赞他人品武功,心里甜甜的,手也跟着一软。 万毒龙察言观色,暗暗大喜,又接道:“梅姑娘,你夫婿对你可真是情深义重,为了你连万毒王都敢招惹!唉,如你这般国色天香,也只有你夫婿那样的人才配得上你,你们可真是人间绝无二人的神仙眷侣,我万毒龙一大把年纪阅人无数,但像你们夫妻……” “我们夫妻?”梅寒香情意荡漾,不知不觉地收起宝剑,“万毒龙,看在你还知好歹的份上,今天我不杀你就是!不过有一件事你必须如实说……” 万毒龙松了一口气,道:“什么事?” 梅寒香道:“你们昨晚本来并非冲我爹爹去的,那我问你,你如何知道叶大哥住在那里并跑去暗算他?” 万毒龙道:“当然是你们天龙帮的人告诉我的……当时我害怕他使毒计,还逼问他为何这样做,结果他说你本是他意中人,就因为你叶大哥把你抢走了,他怀恨在心所以想借刀杀人,于是我们就相信了。” 梅寒香追问道:“那你没问他是谁吗,或者他长什么模样?” 万毒龙道:“他一直戴着低低的斗笠,我们倒没刻意去揭他真面目,不过他临走前我问他是什么人时,他倒爽快地说他姓白……” 果然是白羽使的毒计!梅寒香尽管之前就有预料,但现在亲自从万毒龙口中证实,还是又震惊又愤怒。 呆了好一会儿,她才深吸一口气,道:“万毒龙,你最好爬到树丛去躲起来,要不然万毒王回来你就惨了!你记清楚了,刚才要不是叶大哥出手你早已被千刀万剐,你欠了我们一条命,所以以后看见我和叶大哥,最好避得远远的。” 说完看了看铅云低垂的天色,头也不回地沿着湖边向北疾步走去,心想万毒王晚上功力消耗极大,叶思秋光逃不打尽可游刃有余,自己为保安全起见,还是绕到湖水对面再觅路回去比较稳妥。 ※※※※※ 叶思秋这一番运功足足用了一顿饭功夫还多,体内内力才完全恢复如初。但梅寒香还是没见到影子。抬头看了看天色,估计时辰已经不早了,于是不再迟疑,站起身来沿路向东走去。 一个人疾步走着走着,大约走了两三里路,刚看见远处隐隐有亮光在闪耀,北侧树林忽然传来一阵脚步声,接着一个焦急的声音叫道:“叶大哥!叶大哥……” 第二十七章 罪恶冷雨夜(四) 叶思秋微微一惊,顿住脚步转身一看,却见夜色中杜青山儿子杜飞鸿正一脸惊惶地从那边一条小山路上跑下来。他还没开口,杜飞鸿已冲到跟前来,又气急败坏地叫道:“叶大哥不好了!寒香她……她……” 叶思秋大惊,一把抓住杜飞鸿的手,急道:“杜公子,寒香她怎么啦?”他知道天龙帮其他人晚上也在这附近追踪敌人,现在杜飞鸿这么说,显然梅寒香已经出了意外,自然要大惊失色了。 杜飞鸿急得说话都结巴起来,断断续续道:“寒……寒香在……在那边山里被……被万毒王抓住了!”边说边伸手指向北面山上。 不久前萧北月正是从这个方向来,梅寒香定是从另外一条路回来时被他撞见了!叶思秋更是胆战心惊,叫道:“那你为什么不救她!还有……还有其他人呢?” 杜飞鸿道:“我……我武功太差,一看见她被抓,就……跑出来找人,结果刚好看见你……” “那你快带我去找她!”叶思秋哪还敢耽搁,拉着杜飞鸿向北侧那条小山路上跑去。 这附近的山并不陡峭,这条山路虽然不宽敞,却也不如何崎岖,杜飞鸿带着叶思秋一路飞跑,没多久就来到一片特别茂密的树林里。林中地上杂草丛生,甚是荒凉,光线也比外面暗了不少。 叶思秋抬头看了看周边环境,正要问杜飞鸿事发地点还远不远,杜飞鸿忽然轻声道:“叶大哥小心,万毒王……” “什么……”叶思秋吃了一惊,忙转过身搜索敌踪。 可就在这时,他后背忽然“砰”地一下,被人狠狠打了一掌,身体不由自主向路边踉踉跄跄地冲出去。好不容易一只脚刹住脚步,脚下土地却猛地一空,然后感觉后背擦着泥土急遽下坠,竟像是突然朝万劫不复的地狱中摔下去了! 随着地下传来叶思秋惊怖欲绝的叫声,杜飞鸿身形动如脱兔般扑到就近一处草丛边,突然从杂草里面推出一块巨大的石头,“哗啦”一声向前面一个黑乎乎的、深不见底的洞口投下去!只眨眼间,黑洞下面又传来一声沉闷恐怖的惨叫声…… 杜飞鸿,正是杜飞鸿!他居然趁叶思秋不备一掌把他打下一个黑洞洞的陷阱里,然后又落井下石——天!他为何如此伤天害理? 杜飞鸿却还是没罢手,先后又从草丛里推出两块大石头,一一往那洞口投下去。这两块大石头摔下去后,除了石头与石头碰撞声音传出来,再也没有任何人的声音了。就在这时,一阵凄厉的寒风猛刮过来,树木沙沙作响,夜色更沉重更阴森了。 在路边诡秘的杂草丛中,杜飞鸿拍了拍双手,嘴角边露出一丝狰狞恶毒的笑容,对着洞口冷冷地说:“叶大哥,不是小弟心狠手辣,而是小弟也实在太喜欢寒香了,你要怪也只能怪你自己非要来插上一脚……嘿嘿,小弟可不像白羽那么笨,只想着如何使你身败名裂,所谓无毒不丈夫,小弟要出手就非得让你粉身碎骨才罢休!” 他边说边从旁边抓了些枯枝杂草掩盖在洞口上面,又自言自语地接道:“昨晚丐帮会跑到仁心堂去放毒蛇,就是小弟凑巧找到万毒龙行踪……本来嘛,是要借他的刀除去你这个眼中钉,再嫁祸到白羽那个蠢货头上,可没想到结果阴差阳错,居然害了我未来的岳父大人……” 说到这里,杜飞鸿出了口气,喃喃接道:“不过总算老天开眼,今晚终于又被小弟逮到机会,也不枉小弟一番未雨绸缪……” 然而,后面一句还没说完,他身后路上忽然传来一个又清脆又惊异的叫声:“杜三哥,是你!你……你在和谁说话?” 居然有人来了!杜飞鸿大吃一惊,转头一看,却见夜色中上官慧不知何时站在七八步远处,正一脸疑惑地看着他。上官慧看见他抬起头,又问道:“杜三哥,你刚才在说什么……” 杜飞鸿脸色一下子变得煞白,颤声道:“上官……上官妹妹,你……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哦,刚才……对了对了,上官妹妹,你过来扶我一下,刚才我的脚……哎呦!” 上官慧道:“我还不是听到这里的响声才找过来的。”见杜飞鸿脸露痛苦之色,忙几步走到他身边,接道:“杜三哥,你的脚怎么……” 后面一个“啦”字还没出口,杜飞鸿忽然飞起一脚踢在了她小腹上!上官慧口里刚“啊”地尖叫一声,后退的脚步忽然一脚踩空,身体就像断线的风筝,向地底下面直直地摔落而下! 说时迟那时快,杜飞鸿一见上官慧掉下陷阱,又转身从刚才那草丛里抬出另外一块大石头,毫不犹豫地“哗啦”一声投了下去!只片刻间,陷阱下面传出一声低沉的响声,上官慧原本凄厉的长叫声也突然断绝,显然已经被大石头砸成肉酱了! 随着寒风阵阵掠过树梢,天空中忽然飘下冰冷的雨丝。哦,是苍天也震惊了吗,是苍天也看不得这残忍的一幕,所以下起雨来洗刷这人间罪恶吗? 杜飞鸿却完全没留意到飘落的雨滴,伸手擦了一下额头上的冷汗,如释重负地出了口气,喃喃自语道:“上官妹妹,你不该来的;可你既然来了,那么三哥就别无选择了……”脸上满是庆幸之色,庆幸刚才没把最后一块大石头投下去,不然事情就棘手了。 看了看那洞口,他继续拖了一些枯枝掩住洞口,像是为自己开脱,又接道:“上官妹妹,三哥知道你喜欢叶思秋,可只要他活着一天,大小姐就不可能把他让给你,既然这样三哥就成全你……现在你总算永远和他在一起了,你是不是应该感谢三哥呢?” 这次再也没人回答他的话了,天地间唯有寒风的呼啸声,以及冰冷的雨点滴落在树叶上的“嗒嗒”声。 ※※※※※ 梅寒香害怕引人注意,一路回去并没有施展轻功。等到顺利回到寒梅山庄门口,天空却忽然下起小雨来。 守门帮众见她回来,喜不自胜,其中一人拜倒禀道:“大小姐你总算回来了!几位堂主早已等候多时了。” 梅寒香早已挂念父亲多时,挥挥手便向山庄里面走去。 不一会儿来到闻香阁门口,却见厅里灯火通明,除了杜青山黄翼龙上官昭和原来留守的夏如霜,另外三位堂主公孙龙阳天年王剑雨,以及白羽黄月霞等后辈也悉数都在。原来他们一直没发现敌踪,会合后已先一步回来了。 梅寒香顾不得打招呼,一进门便问黄翼龙道:“黄堂主,爹爹有按时服药吧,他现在怎么啦?” 黄翼龙还没回话,父亲梅傲天的声音就已从几位堂主身后传出来:“寒香,爹爹在这儿,你总算回来了!” 梅寒香大喜,几步抢到正坐在后面太师椅上的父亲身边,叫道:“爹爹!爹爹!太好了,你醒过来啦!” 梅傲天脸上犹存黑气,摆了摆手没再说话。一旁上官昭提醒道:“大小姐,帮主还没完全恢复,你先别打扰他。对了,叶公子呢,你们后来……” 梅寒香忙闪开一步,看了看父亲脸色,手一翻,顿时那把寒光逼人的宝剑展现在众人眼前。梅傲天激动不已,“啊”地叫了一声。 梅寒香把宝剑端到父亲眼前,道:“爹爹,我们已经从万毒王手里夺回宝剑了!”知道大家关心事情始末,接着把晚上夺剑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只隐瞒掉后面自己与万毒龙见面的那一段。 虽然夺剑那一下只发生在一瞬间,但以万毒王的身手,这绝对比火中取栗还艰险万分,何况之前连独孤鹤也参与进来了。一时间,所有人心头无不感到惊心动魄。 梅傲天忍不住开口说道:“又是全靠叶思秋出手才……唉,寒香,就这短短几天,他不但挽救了红叶镖局,这次还为我们寒梅山庄出了这么大的力,看来他真是非同凡响啊!” 几位堂主也对叶思秋赞不绝口。 梅寒香暗暗留意白羽,清晰地看见他眼中闪过一抹又嫉恨又失落的神色,心想:“上次玉狮子的事叶大哥大人大量放过他,可这次爹爹险些丧命,皆因他阴险毒辣而起,这事终究不能不了了之……” “只是现在爹爹身体还没完全恢复,我还是等明天一早再禀报,请他定夺如何处置他。” 念头刚转完,身旁杜青山问道:“大小姐,这么说,你也不知道叶公子现在在哪里了?可是不应该啊,即使他在躲避万毒王追踪,现在也该回来了。还有,飞鸿也没看见……” 上官昭跟着说道:“还有慧儿也没看见回来,唉,她……对了月霞,你们姐妹一向要好,晚上你们怎么没在一块?” 黄月霞道:“我们先前的确在一起,后来走到一处岔路口就分开了。” 梅寒香见两位做父亲的忧心忡忡,忙安慰道:“杜伯伯,上官叔叔,你们不用担心。万毒龙独孤鹤已经受伤,而万毒王目标是宝剑,所以他们就算不小心碰上这几个人,也不会有什么大碍。”说完却为叶思秋担心起来——虽然他武功卓绝,但他是破坏万毒王好事的人,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她…… 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越下越大了。 大家又等了大约两盏茶功夫,正暗暗着急,外面忽然传来杜飞鸿的叫声:“爹爹,我回来了!” 话音刚落下,杜飞鸿就浑身湿漉漉的出现在门口,看来是被淋了一身雨。杜青山松了口气,叫道:“飞鸿,你怎么到这个时候才回来?” 上官昭却叫道:“飞鸿,你可看见你上官妹妹?” 杜飞鸿叫了声“好冷”,甩了甩衣服上的水珠,道:“上官叔叔,慧妹也没回来吗?哦,对了,外面雨不小,她是不是在哪个地方呆着避雨啊。” 上官昭担心不已,道:“就算是躲雨,可她一个姑娘家在荒野山林里也会害怕的。唉,这孩子,我说她不如像你这样淋一下雨早点赶回来,也免得让人担心受怕!” 杜飞鸿道:“上官叔叔你别担心,慧妹说不定已回到城里,正呆在哪家客栈歇着呢。”一脚跨进厅里看见梅寒香,他马上又高兴又关切地叫道:“哦,寒香你也回来啦……对了,你们是不是夺回宝剑了,叶大哥呢?还有帮主……” 梅寒香见他关心之情溢于言表,甚是感动,道:“杜大哥,爹爹已好转很多了,你看他正在运功呢;还有宝剑也已夺回来,只是叶大哥他也一直没回来……” 杜飞鸿道:“叶大哥也没回来吗?哦,他不会正和慧妹呆在一块躲雨吧。”边说边走到梅傲天跟前,毕恭毕敬地躬身施礼。 叶思秋正和上官慧在一起躲雨?梅寒香听他这样说却心里一动,一时忘了担忧,暗想:“他们不会真在一起躲雨吧?要是这样的话,那他们孤男寡女呆在山上哪个角落里,岂不……岂不……” 所谓情人眼里容不得半粒沙,这样一想,她心中又七上八下起来。上官昭却大感安慰,道:“如果有叶公子陪着慧儿,那就不会有什么事了。” 言多必失。杜飞鸿进门时说了几句必要的话后,此后除了与王凤桐黄月霞搭讪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就几乎不开口了。 大家又等了半个时辰,眼看已近子时,叶思秋与上官慧还是没见回来。 等人是最难熬的,梅寒香心里一会儿害怕叶思秋遭到万毒王毒手,一会儿又情不自禁对一男一女相互扶持、一起避雨的情景浮想联翩,好几次忍不住要冲出去找人。但眼看外面风雨交加,夜晚黑灯瞎火的又从哪里去找他们? 梅傲天又服了一颗解药,感觉体内毒素正渐渐消散,看见下面帮众人困马乏,于是站起身道:“看来晚上这场雨一时三刻不会停下来,叶公子和上官慧应该不会过来了。我看大家还是各自回去歇息吧,现在我功力已恢复不少,有寒香在,你们尽可放心。” “谢谢帮主!”众人齐齐躬身行礼,又客套了几句才先后转身走出闻香阁。 ※※※※※ 雨的确一直在下,寒梅山庄的树木与楼房笼罩在朦胧的雨雾中,别有一番动人的景致。 杜飞鸿撑着一把油纸伞,边走边看了看天空,心想:“先前因为害怕引人猜疑,只好尽快赶回来报到,可等一下到家后,必须得再偷偷溜出去,用铁铲把那个‘坟墓’给填平了,这样他们两个虽然活不见人,但死也不见尸,自然谁也想不到我已经把他们……” 陪同父亲走到山庄门口,正有一句没一句地应付他,却忽然想起这事还有一个漏洞,脸色都变了。但待到一脚跨出大门,马上就狠下决心来:“最迟明天晚上,必须得再杀两个人……这个隐患不消灭,终究难保天衣无缝!” 心里主意一定,他脑海中又浮出梅寒香那美丽得令人看一眼就心跳加速的姿容,脸上跟着露出一丝隐秘的笑容。 他暗暗转念道:“那姓叶的一死,白羽那草包焉是我对手?我只要稍微暗示一下,帮主就会想到是他引来丐帮毒蛇咬到他,这样一来千娇百媚的美人儿与寒梅山庄不计其数的财富,不就非我莫属了……嘿嘿,什么狗屁武功高强,要当大赢家终究还是要靠阴谋诡计才管用!” 黑暗的夜色,凄苦的寒风,冰冷的雨丝……寒梅山庄外面的情形足够恶劣的,但此时此刻,这些在杜飞鸿眼里却成了最美妙最动人的画面。 然而,他这个大赢家虽然伪装得足够高明,但黑暗中还是有人起了疑心:“他最迟回来,并没听见那把宝剑如何被夺回来,那他为什么始终没问这个问题?是因为他根本不关心这事吗?” 第二十八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一) 昨晚梅寒香重新收好宝剑后,在父亲一再要求下,才勉强上床睡下。一进入梦乡却又噩梦不断,迷迷糊糊的一会儿梦见叶思秋被万毒王逮住痛加折磨,一会儿又梦见叶思秋牵着上官慧的手和自己决裂,一会儿上官慧又变成了柳飞燕,结果次日天刚蒙蒙亮就突然惊醒过来。 窗外天空看起来十分阴沉,虽然雨已经停下,但呼啸的寒风告诉人们今年的冬天已经如时来临了。梅寒香起身穿好衣服后,看见父亲也刚好推开门走进来,忙问道:“爹爹,你身体全好了吧?” 梅傲天点点头,道:“那万毒龙虽然蛮横,但倒没在解药里动手脚,爹爹已经安然无恙了!” 梅寒香放下心,想起白羽的事,道:“爹爹,这次万毒龙会找到仁心堂去害人,全是白羽使的毒计,昨晚回来前……”接着把自己与万毒龙会面那一段全部说出来。 梅傲天震惊不已,道:“寒香……”正要再问几句,门外面忽然传来小玉的叫声:“帮主,小姐,上官堂主和上官姐姐有要事来找!” 上官姐姐?梅寒香几乎跳起来,几步跑到门口,却见不正是上官昭协同女儿来了?还未等他们开口,她便迫不及待地叫道:“上官姐,昨晚你是不是和叶大哥……” 上官姐自然是上官慧了! ——可是,她昨晚不是已经被坑杀了吗,这是怎么回事?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她的冤魂现身了吗!梅傲天梅寒香不知道昨晚雨夜罪恶还不怎么样,但如果杜飞鸿在这里,肯定得魂飞魄散了! 上官慧一见到帮主及大小姐出来,“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地,声泪俱下:“帮主,大小姐……” 梅寒香大惊。梅傲天却转向上官昭,沉声问道:“上官堂主,慧儿是怎么回事?还有叶思秋……” 上官昭道:“启禀帮主,昨晚属下到家后,没一会儿慧儿就回来了。属下一直问她话,她却一直不肯多说……到了早上,属下还没起来,慧儿就叫醒属下,说是要面见帮主与大小姐。” 梅寒香急道:“上官姐,那你快说,是不是关于叶……叶大哥的事……”说到叶思秋,再看见上官慧的表情,整颗心都颤抖起来。 上官慧擦了一把眼泪站起身来,道:“是……是关于我们两个人的事,叶大哥他本不让我来说,可我想了一个晚上,还是决定要来,因为……因为……” “那你们昨晚的确在一块了?”梅寒香叫起来,“上官姐,你要说什么,是不是你们已经……已经……” 说到这里再也说不下去了。听见叶思秋安全的消息,她确实松了口气,但她马上想到另外一件同样可怕的事上去——他们昨晚是不是控制不住做了什么过火之事,结果上官慧一早求她成全来了? 上官慧表情却一点不像,摇了摇手道:“大小姐,你先听我把话说完……”又擦了擦眼泪,呆呆的像是在回想昨晚之事。 梅傲天梅寒香及上官昭不知她要说什么要事,都安静下来不敢打扰她。 好一会儿,上官慧才说道:“昨晚我本来一直和月霞姐在一起,后来也不知走到哪里就分开了。我一个人在山上走着走着,暗想即使发现敌人,凭自己武功也不敢怎样,于是坐在路边歇息了好一会儿。后来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正当我想回五里亭找其他人,东面远处忽然隐隐传来声响……” 虽然女儿就在眼前,上官昭一颗心还是提了起来,问道:“那你是不是潜伏过去看了?” 上官慧点点头,续道:“等到我悄无声息的摸到声响传出地点附近,却听见有人在说话。那时风声很大,我只隐约听见什么‘眼中钉’、‘蠢货’、‘岳父大人’等几个字眼。好奇之下,我又走近几步,夜色中却见说话的人是……是……” 梅寒香沉声道:“上官姐,你直说好了,到底是谁?” 上官慧咬了咬牙,道:“说话的人是杜飞鸿!” 梅寒香暗暗心惊,因为上官慧平常都叫杜飞鸿“杜三哥”,现在却直呼其名,神情更是咬牙切齿,难道昨晚最迟回来的杜飞鸿对她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于是她忙问道:“然后呢?” 上官慧道:“我一看是他在自言自语,便叫了一声杜三哥,又问他在和谁说话。可他像是突然看见鬼似的,神情惊慌,语无伦次地问我怎么来了,接着又叫起痛来,说他的脚出了问题。我很是关心,便走到他身边问他怎么样了,可我话还没说完,肚子就被……” 梅傲天脸沉如水,缓缓道:“杜飞鸿突然踢你肚子了?” 上官慧眼泪又流下来,抽泣道:“是……是的!结果我痛得大叫一声,还没反应过来他为设么踢我,脚下突然一空,我竟然……竟然掉到一个很深很深的坑里面去了!” 上官昭大惊,道:“慧儿,你说他把你踢到深坑里去了!” 上官慧心有余悸,道:“我出于本能又大叫一声,只觉得后背擦着泥土急遽下坠,那一刻真是吓得心胆俱裂……可突然间,坑里面居然伸出了一只手,在我落地前一下子抱住了我身体,向后退了两步!” 梅寒香花容失色,颤声道:“上官……上官姐,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坑里面会有人抱住你?” 上官慧却没回答,接着讲那惊魂一刻:“我刚又吓得尖叫起来,就听见头顶上像是有重物哗啦啦的摔下来,紧接着前面传来‘砰’的一声巨大的撞击声!那响声还未断绝,忽然又有一只手紧紧捂住我嘴巴,不让我叫出声来……” 梅傲天脸色也变了。上官昭急道:“慧儿,到底怎么回事,那撞击声哪来的?” 上官慧道:“那时我根本无法思考是怎么回事,只本能地挣扎身体,但那两只手还是死死控制住我……就在这慌乱的时候,洞口上面忽然传来杜飞鸿的说话声。虽然坑底距离上面很高,当时我又特别惊恐,但我还是大概听清了:‘上官妹妹,你不该来的;可你既然来了,那么三哥就别无选择了。’ “当时也许是这几句话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我这才稍稍冷静一点,没有再死命挣扎。 “杜飞鸿说了这几句话后,好像拉了一些树枝之类的东西盖在洞口上面,然后又自言自语地说:‘上官妹妹,三哥知道你喜欢叶思秋,可只要他活着一天,大小姐就不可能把他让给你,既然这样三哥就成全你……现在你总算永远和他在一起了,你是不是该感谢三哥呢?’” 饶是梅傲天平时再沉稳,此时也震惊不已。上官昭更是握紧了拳头。梅寒香却因为极度关心叶思秋,听出杜飞鸿的话中之意,颤声道:“上……上官姐,这么说洞里面抱住你的是叶大哥了,他先一步被杜飞鸿打入坑里面,然后他没……没死,又救了你?” 上官慧点点头,道:“是,是叶大哥,只是那时我并没想这么清楚。杜飞鸿说完话后,上面便传来他离开的脚步声,这时身后那人才在我耳边悄悄说道:‘上官姑娘别怕,是我,叶思秋。’然后慢慢的放开我身体。 “洞里面虽然伸手不见五指,但我还是听出了叶大哥声音,情绪跟着渐渐安定下来。稍稍恢复一丝神智后,我便迫不及待地问道:‘叶大哥,真是你吗?你怎会在这里,是……是杜飞鸿把你打下来的?’ “叶大哥答道:‘没错,正是他出其不意把我打下这里来,然后又落井下石要砸死我,可没想到他正按捺不住在说话,你就突然来了,他怕事情败露,于是一不做二不休连你也要一起砸死……’我一听毛骨悚然,道:‘原来刚才砸下来的是石块!’ “叶大哥道:‘没错,是大石块,我掉下来时,他整整砸了三块下来,你可以到前面摸摸看。’我极力镇定住自己,依言走上前两步。这时眼睛也已习惯了黑暗,模模糊糊的看见前面有好几块巨大的方形东西,用手摸了摸,冷冰冰硬邦邦的,果然是大石块。 “我回想起刚才掉下来的情形,又惊又怒,道:‘叶大哥,如果不是你刚才在我着地前接住我,杜飞鸿不用再砸石头下来,我也已经摔死在这下面的石块上了!可如果说,他杀我是因为怕我发现他恶行,那他先前为何如此丧心病狂非要置你于死地?’ “黑暗中叶大哥叹了口气,道:‘你随便想想就明白了。刚才杜飞鸿以为我已经粉身碎骨,于是得意地说出了他的动机——他说他也实在喜欢寒香,杀我就是因为我来横插一脚,接着他又说他可不像白羽那么笨,只想着要我身败名裂,他如果出手一定要使我粉身碎骨才罢休……’” 梅寒香惊呆了,她当然知道杜飞鸿对自己非常倾心,却怎么都想不到他会如此阴险歹毒。和父亲对视一眼,道:“爹爹,杜飞鸿平常话不多,却没想到咬人的狗不叫,他竟然如此可怕,这……这……”想到叶思秋因为自己身遭如此险恶暗算,一颗心就像是撕裂开一样。 梅傲天冷哼一声没说话,心里却十分愤怒。 上官慧停顿一下又接道:“帮主,大小姐,他做的恶事还不只这一件!当时我听叶大哥这么说,忽然想起见到杜飞鸿之前,还隐隐听他说了其它一些话,便问道:‘叶大哥,他后面是不是还说了些什么,我好像开先有听他提到什么蠢货什么岳父大人之类的,那是什么意思啊?’ “叶大哥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他说昨晚丐帮会跑到仁心堂去放毒蛇,就是他凑巧找到万毒龙,本意是要借他的刀来杀我这个眼中钉,然后嫁祸到白羽那个蠢货头上,可没想到结果阴差阳错,害了他未来的岳父大人……’” 梅傲天梅寒香脸色又变了。 好一会儿梅寒香才反应过来,道:“爹爹,昨晚我逼问万毒龙,万毒龙虽然说出了前因后果,可我一直隐隐觉得哪里不对……现在我想起来了,试想前天晚上那人去找丐帮等人,既然他戴着斗笠怕人看见他真面目,那他后面离开时,又为何会爽快地对万毒龙说出他姓白?——原来这都是杜飞鸿要嫁祸白羽的原因!” 梅傲天点点头,心想幸好上官慧来得及时,要不然可要造成冤假错案了。上官昭对梅寒香逼问万毒龙的事不无好奇,但还是更关心女儿当时的处境,问道:“慧儿,那后来呢?对了,爹爹还有个疑问,就是杜飞鸿如何把叶公子引到那深坑旁边,再把他……” 上官慧道:“当时接下来我也问了叶大哥这个问题,叶大哥于是解释道:‘晚上我和寒香夺回宝剑后,为了引开万毒王就一个人跑了。待甩掉万毒王后,我正在山下面一条路上走,急着要赶回去,却没想到走着走着,杜飞鸿忽然从路边跑出来……’ “我紧张地‘啊’了一声,道:‘那他对你说了些什么?’叶大哥道:‘他神色慌张,还没等我开口,就跟我说他看见寒香在这山里被万毒王抓住了。我一听大惊失色,于是一路被他引到这里来,然后他趁我一个不备,对我狠下毒手……’ “我听了久久不能平静,好一会儿才不无庆幸地说:‘那疯狗如此狠毒,也不知道他怎会发现这里有个深坑,只是他居然没下来看一下,这个坑开口就比一口井大一些,下面却另有容身之地,根本砸不死人。’ “——你们没看过那个坑,说来还真的很奇怪,那坑开口及上面很长的一段,就像一个竹筒那样直直的下来,到了底部大概还没一个人高的那一段,却向侧边凹进去好深的一个方口,足以站住两三个人,这也是后面我习惯了黑暗慢慢看见的。 “叶大哥听我那样说,却否认道:‘不,上官姑娘,这不是一个坑,这是有人故意挖的陷阱!’我一听大奇,便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 “叶大哥看了看头顶,并没回答我的疑问,只说道:‘我们还是先上去吧,这里可不是久留之地!杜飞鸿显然是怕引人猜疑,所以刚才急着回去去见其他人,要是他觉得稳妥后,跑回来把这洞口填起来,那这里可真要成为我们的坟墓了!’” 上官慧说着停顿了一下。梅寒香追问道:“那个陷阱当然很深,那你们是怎么上来的?还有,叶大哥后面可说了那陷阱为什么是人为做的手脚?” 上官慧接道:“那个陷阱的确很深,足有五六个人那么高。叶大哥说完后,上前把杜飞鸿投下来的几块大石块依次叠高起来,然后又站在最上面那块石块上,用佩剑在头顶坑壁上挖了个垫脚台阶。 “准备就绪后,他用手托住我的脚,等到我抬起一只脚踩住那个台阶,他忽然在下面重重的托了一下我另外一只脚,我只觉得脚底下传来一股巨大无比的力量,身体也一下子飞出了那个洞口。 “我出来后喜极而泣,随即想起之前掉下去那恐怖的一刻,又忍不住一直打冷战。正想着怎么才能回帮叶大哥,叶大哥却一下子跳了出来。我欢呼一声,叫道:‘太好了太好了,叶大哥你也跳出来了!’ 第二十八章 魔高一尺,道高一丈(二) “叶大哥看了看那洞口,道:‘上官姑娘,如果光我自己一个人,有个垫脚台阶就可以跳出来了,但你能出来,还真要感谢杜飞鸿投下来的几块大石头作垫高用,说来也真够讽刺的了!’我一听笑了笑,但我想我的笑容肯定比哭还难看。 “叶大哥也对我微微一笑,但他神色平静,像没事似的。我郑重地感谢他救命之恩后,又问起他刚才那个问题:‘叶大哥,你刚才为何会说这个洞是有人故意挖的陷阱啊,既然是陷阱,那为什么下面会另有一个凹口?’ “这时雨一直在下,叶大哥看了看天空,还是没回答我的问题,说道:‘上官姑娘,这事以后找机会再说吧。雨好像越下越大了,我们早点回去要紧。’我知道回去确实很重要,但我看得出叶大哥是有意在回避这个问题……” 梅寒香虽然满怀惊心动魄,却也忍不住对此感到好奇,但这个疑问看来只能亲自去问叶思秋才有答案。梅傲天理了理有点混乱的思绪,问道:“慧儿,昨晚我们等你们等了很久,可就是不见你们回来,那你们从那陷阱出来后又到哪里去了?” 上官慧道:“叶大哥把我带到仁心堂呆了一段时间。本来以我的意思,是要马上赶到这里来给杜飞鸿一个好看,可叶大哥却拉住我说道:‘上官姑娘,寒梅山庄现在肯定很多人,你要是去闹,那杜飞鸿肯定永远毁了!他还年少,既然我们反正平安无事,你又何必……’ “我恨恨地说道:‘他如此狼心狗肺,我还要顾着他毁不毁掉?’叶大哥却说道:‘没错,是应该给他个教训!可我们可以换一个方式,比如现在我们先不现身,然后等到明天一早突然出现在他眼前,那他肯定会吓得魂飞魄散……’ “我听他这样说又想起了一件事,问道:‘那你先前被他打下去,明明没事却故意不作声,我掉下去时你也死死捂住我嘴巴,为的就是先装死,再等过后好去吓他给他个教训,是不是?’ “叶大哥点点头,道:‘我也不是什么大好人,既然他如此恶毒,那报复他一下也是他罪有应得。而且这样一来,他以后肯定不敢再动歪脑筋害人,是不是?’我虽然听他说得有点道理,可还是觉得这样做也太便宜了那个衣冠禽兽。 “叶大哥看见我还不解恨,于是又劝道:‘上官姑娘,我知道你还没消气,可你再想想吧,梅帮主现在肯定还没完全恢复,如果你这般情绪激动地去把这种丑事捅出来,要是他因此受到刺激,耽误了解毒良机,那岂不是害了他?’ “叶大哥这样一说我才打消了原来念头,于是随他到仁心堂呆了一段时间。最后一直到了子时,他才悄悄的送我回家。 “帮主,爹爹,大小姐,昨晚的事前后就是这样了。叶大哥虽然要我当没事人一样,可我做不到像他那样大仁大义,昨晚我翻来覆去一直睡不着,想着那姓杜的这般禽兽不如,我就……就……” 上官慧说着说着又泪流满面,显然昨晚那段恐怖的经历狠狠刺激了她。梅寒香手心也捏了一把冷汗,上前默默地抱住她颤抖的身子。她无法想象,如果早上听到的是他们遇害的消息,她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梅傲天稍作沉思后,站起身缓缓说道:“慧儿,你没做错,你当然应该把杜飞鸿恶行说出来!国有国法,帮有帮规,你放心好了,帮主定会还你一个公道!” 梅寒香跟着说道:“而且你要是不说,杜飞鸿肯定还不会罢手,因为他在叶大哥那里泄漏了前天晚上他勾结外敌害了帮主一事,他焉能不胆战心惊而做出更疯狂的事?”边说边忍不住打了个冷战。 “是……是!”上官慧颤声道。 梅傲天看了他们父女一眼,又道:“那好,现在你们先和我们一起吃早点,等一下大家都过来汇报帮务时,我再来处理此事。” 上官昭躬身道:“谢谢帮主!”表面上虽极力控制情绪,心里却像着火一样,因为女儿昨晚的遭遇完全可说是九死一生。 这时小玉已吩咐下人准备好了早点,梅寒香又叫她去扶起受伤未愈的叶明珠一起来到就餐厅。等到大家满怀心事地用过早膳,守门帮众刚好进来通报,说各位堂主以及一众后辈已经过来了。 上官昭黑着脸站起身,大步流星地向寒梅山庄大门走去。 梅寒香紧随其后,等到来到大门口一脚跨出去,却一眼看见叶思秋也到了,正背对这边负着双手走来走去。虽只一夜未见,却恍如隔世一样,刹那间,她所有的羞怯与矜持全抛之脑后,几步抢到他身边紧紧拉住他一只手,叫道:“叶大哥……” 叶思秋一看见站在梅傲天身边的上官慧,就马上明白她终究咽不下昨晚那口恶气,已经什么都说了。见梅寒香神色激动,他用另一只手轻轻拍了拍她手背,温言道:“寒香你别担心,我毫发无伤。” 梅寒香眼泪夺眶而出,颤声道:“可是……可是都是因为我才害得你……你要是有个不测,我……我……”此时此刻,即使真看见叶思秋和别的女人好上,也完全可以容忍,因为只有他好好活着,天上日月星辰才会照常转动,她的生活才有继续的意义…… 梅傲天环视了下面帮众一眼,却见该来的全都来了,可就偏偏没看见杜飞鸿,于是盯着杜青山,一字一句地问道:“杜堂主,杜飞鸿呢?” 杜青山躬身回道:“启禀帮主,属下一早起来就一直没看见飞鸿,问家中其他人,也都不知他所踪。” 上官昭早已怒不可遏,“唰”地一声拔出长剑,指着杜青山喝道:“杜堂主,你教的好儿子!他又为何不见踪影了,是不是畏罪潜逃了?” 天龙帮其他人不知事起何因,都脸上变色。杜青山皱了皱眉眉头,道:“上官堂主,一大早你大呼小叫什么!飞鸿他惹到你什么了?” 上官昭更加有如火上浇油,厉声道:“你还有脸问我大呼小叫什么!你可知道,你家那个畜生昨晚干下了什么丧心病狂的事?” 杜青山早年在上官昭被任命为堂主时,曾以他资历不足为由多加阻扰,所以两人向来有心结。这时见对方一上来就劈头盖脸地向冲撞过来,也顿时怒发冲冠,喝道:“上官堂主,你嘴巴放干净点!我儿飞鸿岂容你这般肆意侮辱……” “都给我住口!”梅傲天挥挥手打断杜青山的话,威严的目光缓缓扫过各人,最后又停在杜青山脸上,“虽说家丑不可外扬,但纸终究包不住火……杜堂主,梅傲天既然忝身帮主之位,事到如今也只能实话实说了!” 杜青山脸上微微变色,道:“不敢,还请帮主如实以告。” 梅傲天缓缓说道:“杜堂主,昨晚杜飞鸿最迟回来,可你知道他之前做什么去了?他居然以寒香被万毒王抓住为幌子,把叶公子引诱到一处陷阱旁边,一掌把他打下去,接着他又落井下石,投下大石头欲使叶公子粉身碎骨……” 在场众人无不大吃一惊。杜青山又惊又疑,霍然转过身盯着叶思秋眼睛,道:“叶公子,此事可当真?谁……谁可为你作证?” 叶思秋还未回话,梅傲天已先说道:“杜堂主,这件事并非叶公子说的!” 杜青山道:“那属下敢问帮主何以知道?” 梅傲天道:“杜飞鸿残害叶公子后,慧儿听闻响声赶到事发地点,结果杜飞鸿杀人心虚,如法炮制对慧儿痛下杀手……慧儿因此怒火攻心,一早拉着上官堂主跑来向我哭诉此事,由此我才得以知道此事的详细经过!” 在场众人又大吃一惊,因为大家都十分清楚无故残害帮中兄弟姐妹,将受到什么样的处罚。 杜青山额头迸出冷汗,思索了一会儿才说道:“如果现在飞鸿在这里,那我自当马上审问他以确认事件真伪,可既然他不在,那我就得问叶公子一声,既然你和慧儿被飞鸿打下陷阱,又被他投石下阱,那你们又为何一点事都没有?” 众人都把目光转向叶思秋,因为这的确是一个关键的疑问。上官慧抢先道:“我知道,那是因为……” 杜青山厉声道:“你住口,我没要你说!” 上官昭大怒,正待冲上前找杜青山拼命,梅傲天却伸手制止住他。 叶思秋挣开一直被梅寒香紧握的手,道:“杜堂主,我本意并不想捅出这件事,可既然上官姑娘气不过找帮主汇报了,我也只好如实说了——不过口说无凭,既然这事关系到两位堂主子女的身家性命,我看我们最好到事发地点看一下再作定论,这样可以吗?” 这样做当然更加稳妥。梅傲天立即表示同意,道:“那好,在场所有人都先停一下手上的事,大家一起去看个究竟!” “是,帮主明断!”天龙帮一众异口同声道。叶思秋却提醒道:“大家等一下,我们最好带一条绳子再去,那陷阱挺深的,这样上下也方便。” ※※※※※ 天龙帮众人俱都身怀高深武功,在叶思秋与上官慧带领下,大家各自展开轻身功夫,不到一顿饭功夫就来到了西郊北面的一座小山上。 因为昨晚刚下过雨,路边草木都还是湿漉漉的,地上也比较泥泞。待到走进一片密林后,上官慧看见前面路边一个黑洞洞的洞口,叫道:“帮主,爹爹,大小姐,你们快看,这就是昨晚我们被杜飞鸿打下去的陷阱,足有两三层楼深!” 洞口附近是一片被压得平平的草地。上官慧指着那草地,又道:“还有,大家请看,这就是原先堆放大石块的地方……” 没错,那边杂草丛生的地面上的确还留着重物拖过的痕迹。梅寒香走近几步,一眼看那陷阱黑洞洞、深不见底的样子,冷汗都冒出来了。上官昭冷哼一声,盯着杜青山冷冷地说道:“杜堂主,现在你还有什么话说!” 杜青山不答,转过身盯着叶思秋道:“叶公子,你还没回答来之前我的问题呢!”护犊心切,一路上早已想好,如果事实对儿子不利,务须避重就轻减轻他的罪责。 叶思秋也走到陷阱旁边,抬头看了看头顶上茂密的树木,缓缓说道:“杜堂主,叶某虽不才,可是以杜公子的武功,就算他趁我不备突施偷袭,我当也可以有变生之道,可是你知道昨晚我为何会被他打到这陷阱下面去的吗?” 杜青山追问道:“那又为何?” 叶思秋平静地说道:“我是有意被他打下去的!” 在场众人无不哗然,就连梅傲天也绝料不到叶思秋会是这个答案。杜青山脸上青筋暴露,喝道:“叶公子,我知道你武功卓绝,非同等闲,可你这样说,岂非在戏耍我们父子来着!” 叶思秋面不改色,淡淡地说道:“杜堂主不必气愤,我的确是有意被杜公子打下去的。至于原因吗,杜堂主,我问你,你可知道这口陷阱是谁挖的?” 杜青山喝道:“难道你要告诉我说,这口陷阱是飞鸿挖的?” 叶思秋却没回话,转身向梅傲天施了一礼,道:“帮主,寒香,你们当然都记得,数日前那一夜我去追击飞鹰堡高手,抢回玉狮子的事——可是你们知道吗,那天晚上万毒王也现身了,他和我以及飞鹰堡高手共三方出手抢夺那玉狮子……” “什么!万毒王他……”梅寒香大为吃惊,接着又想起昨晚的事,叫道:“叶大哥,昨晚我还奇怪你怎会那么眼尖,居然会早一步发现万毒王行踪,并要我先乖乖的屈服于万毒龙——原来你早几天就已知道他潜伏在附近,那时一察觉到情况异常,就想到可能是他正伺机出手,对不对?” “没错,昨晚情况的确是这样的。”叶思秋点点头道。停顿一下又转回原先的话题:“那天晚上最后拼杀的结果是飞鹰堡高手被万毒王打伤,而玉狮子却被我抢在手中跑了。万毒王对此自然心有不甘,于是对我穷追不舍。” 梅傲天道:“那后来呢?” 叶思秋想起那天晚上情形,接道:“我被迫无奈只得慌不择路地一路瞎闯,在越过几个山头后,总算成功甩脱了敌人。可正当我暗暗庆幸,独自一人沿着一条不知名的小路往回走时,黑暗中却突然掉到一口陷阱中去了!” 梅寒香没想到那天晚上叶思秋抢夺玉狮子还有这一番曲折,一时只听得心惊肉跳,叫道:“叶大哥,你难道是要告诉我们,那天晚上你就是掉到这个陷阱中去了?” “正是这个陷阱!”叶思秋毫不犹豫地确认道,“当时我着实吓得不轻,可是更令我想不到的是,当我好不容易从里面跳出来继续往回走时,没走多远却突然听见挖陷阱的人从前面路上来了!” 梅寒香颤声道:“是……是谁?是……是……”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