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琼阁锁剑录》 第一回 半城喜哀 三月的扬州城,春光明媚和风如缎,街上人来人往,马嘶犬吠也是好不热闹。扬州城依河而建,水运四通八达,与杭州当时可谓是一时瑜亮!真真的江南翘楚! 既为大宋水上枢纽重镇,路上交通自然也毫不逊色,杨州八门,门门外的行人商客都是络绎不绝,偏只有西南偏门外稍稍显得一丝冷清,毕竟门开偏位,门外官道又有些山路要走,走这里的多半是长年往来的行人,不然宁可绕远,也不会走这小路。 离西南城门口十里处有一蓬草细木搭建成的茶棚,来来往往的旅人、伴当和脚夫们常有人进来落座喝茶。 “刘老爷四月要开榜招婿听说了么?”一位茶客咽下一口凉茶,接过旁边人递来的蒲扇说道。 茶棚不大,再加上他这么一嚷嚷,不管知不知道的人都抬头看向这位茶客。 茶棚一角有个壮汉,不禁接茬道:“我当是谁呢,柳老二,你这东西还能当什么新闻?整个扬州城都传遍了,难不成你也交了书信,应聘入赘吗?哈哈!” “嘿嘿,朱顽,你别以为我没看见你恭恭敬敬的把自述函塞进刘府大门,你小子也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柳老二咧嘴一笑道。 那坐在角落里的朱顽也不害羞,张口接答:“别说我,大半个扬州城,上到七十老叟,下到没毛男娃,可都投书了,谁不想进刘半城的家门。” 茶棚里正七嘴八舌的聊着这刘府开门选婿的消息,由打官道上来了一队镖客,压着三箱镖货,净直往茶棚过来。那马车走的四平八稳,上头还插着长旗,上书四个大字:隆兴镖局。 “呦,哥几个聊着呢?老板,来三壶热茶,给我弟兄们解个渴。”当先蹦进来一个短小汉子,一身劲装,虽然个子不高,却有精神的紧。 “陆八爷,这趟镖可走的够久的呀,怎地才回来?”柳老二推开旁边的客人,用袖子掸了几下凳面儿,邀那镖师坐下,姓陆的镖师也不客气,低头便坐,还招呼着外面的兄弟进来喝茶。 “嘿嘿,年景不好啊,出去走一趟,空跑回来折费的很,在那边多呆了几天,赶巧有人往咱扬州保货,我们就押着回来了。”。 “老陆,话别多,还没到家呢。”说话的人腰间挂了一把宝剑,身着青袍,颌下一缕黑丝,看着三十岁出头,迈步进棚。 陆镖师回头看了一眼他,赶忙起身招呼道:“王镖头,快来坐,不打紧不打紧,都到这儿了,可不就算是到家了!” 陆镖师嘴上说的松懈,可除了这屋里的两位,其他镖师趟子手们还立在棚外的马车边上,没有多少进来的意思。 王镖头俯身坐下对陆镖师道:“帮刘老伯把茶端出去给兄弟们喝吧,别多事。” “嗨,这趟镖由您铁剑无痕王佑陵保着,能有多大事?得嘞,我去给大家伙端水去了。”说罢陆镖师便转头去取茶壶茶碗了,他也不想触王镖头的霉头,取了一应物事边往外跑,脚下生风,险些踩了地上的什么东西,索性把门做的茶客眼尖,一把抄了起来。 另一边,众人见王佑陵坐下,便没了多少声响,连柳老二都放下了搁在板凳上的腿,只那朱顽混不吝的走过来,拍了拍王佑陵的肩膀:“怎地,老王你这镖走的太久,怕是没听说吧,刘老爷家的老幺也要嫁喽,嘿嘿,大的当年没选你,这回这小的你不再试试?” 柳老二听罢赶忙抓了抓朱顽的衣袖,挤眉毛弄眼睛的示意他别触霉头。没成想那王佑陵面不改色,只是闷头喝茶,可右手却摸了摸腰间的佩剑。 “您老别动怒,可惜刘老爷家不是比武招亲,若是如此,那三个女儿都得属您的,您说是不?”柳老二闻听朱顽之言,甩下两个铜钱,拉着朱顽就要出门。 “你别拉着我,上次他们镖局欠下的银子可还没还呢,赶巧走镖回来,我得先扒他一层皮,欠账还钱天经地义,难不成他还敢动手怎的?” “啰嗦什么,欠债还钱你找正主要去,他压根就不是我们镖局的人,王镖头早就把他赶走了。去找去,出去找去!别在这里聒噪。”说着话陆镖头抄着空茶壶就蹿了进来。 那朱顽还要争白,却被柳老二半拉半拽的拉出了茶棚,拽上官道去了。 原来那姓朱的家伙放了笔高利贷给隆兴镖局的镖师,那镖师好赌且还是王佑陵的远方亲戚,刚投奔来扬州便欠下一屁股债。王镖头一怒之下把他逐出镖局,这小子也机灵,当天就跑了。这下朱顽可不容了,成天堵在镖局门口要债,镖局的人也拿他没办法。 “王大哥,别动怒,何必和这些泼皮置气,弟兄们喝饱了茶,咱们要么走吧。”陆镖师劝道,王佑陵点头答应,二人付好铜钱,迈步出屋,整好队伍,便要继续朝扬州城进发。 话分两头,那柳老二和朱顽二人也到了城门下,正兀自掰扯之前的事情,忽见一匹快马从城门口径直飞奔而来,二人险些被撞个正着。还没等俩人回过神来,就发现这一骑快马早已消失的不见了踪影。二人骂骂咧咧的进了城,却发现一票官兵骑马的骑马,小跑的小跑,嘴上嚷着闪开滚远,鱼贯而出。二人一脸诧异,索性看见后面有个掉队的相识老兵,赶忙拽住询问。 “刘老爷家一十七口人一夜间全死光了!有人报了官府,我们刚出来便遇见这家伙跑路,头儿叫我们拿住问话,不和你们多说了!” 扬州城里,还真没几个人不知道刘老爷的,富敌半城,这次公开招婿,更是吸引了全城男性的注意。如此变故,连柳老二和朱顽都不禁瞠目结舌。 “怎,怎的就都死光了?还想着刘老爷女儿结婚蹭个宴席...” “嘿?这怎么说的?我还做着刘老爷纳我入赘的美梦呢,这,这怎么说的,这,这扬州半城人的美梦是白做了!” 刘老二接道:“谁说不是呢!”边叹气边向回望道:“多半听说做不成女婿,失心疯了吧?骑直娘贼那般快,害得老子嘴里都是沙!” “是啊,真晦气...不对,刚骑马的那人我貌似见过。”朱顽喃喃接言,“好像就是这几日,在哪里来着...” 第二回 醉戏游虬 扬州城最有名的酒家当属醉仙楼,从天蒙蒙亮到月挂东南,宾客总是络绎不绝。除了三套鸭、清炖蟹粉狮子头等扬州名菜外,自家陈酿的桂花酒更是名扬内外,吸引了无数宾朋。 这天临近亥时,除了几桌贪杯醉倒的客人外,宾客已大多散去,掌柜吩咐一众伙计开始打扫起来。几个伙计正拾碗捡筷,挨桌催促醉汉们起身之时,由打店外进来两位宾客。当先一人年龄不大,十四五岁的模样,书童打扮,背着个褡裢,一进门便颇有礼貌的冲那掌柜的做了一揖。 “掌柜叨扰,请问可还有客房?” 掌柜放下手中的算盘,一脸微笑道:“这位小兄弟,本店只打尖,不住店,小店对街的是客栈,应还有房,您可以去那边瞧瞧。” 那书童闻言一愣,赶忙向身后之人询问:“三公子,错了,要去街对面住店,你看咱们…” 他身后之人年龄瞧着也不大,面貌清秀,白衣白履,一副文士打扮。只见他拿折扇轻拍了一下那书童的脑袋笑道“说了让你慢点跑,看清招牌再进,非要撒欢儿,下山这么多天了,还没野够吗?” 说罢那文士收起手中折扇,对着掌柜轻做一揖道:“多谢掌柜指点,小可二人初来贵宝地,还请掌柜多包涵,不知掌柜酒楼可还能打尖?” 见二人言谈举止颇有风度,掌柜赶忙从柜台里走出来接言:“后厨尚未关火,二位且坐,小二!快来伺候着,我去后厨瞧一瞧还有哪些食材,客官您也知道,这时候晚了,未必能备的齐全。” 年轻文士道了声无妨,便带着同伴随着店小二落了坐。 “久儿你且先去对面客栈问下客房,若有余房便先定下。”年轻文士对着书童说到。 “公子,那你何不就在那客栈吃了?我这刚坐下…” “诶,这醉仙楼的佳肴美酒我可早有耳闻,怎么?你这馋嘴的家伙不想尝尝?何况若那对街客栈业已熄火,待到那时再投别家吃饭,岂不是要饿着肚子过夜?” 那书童亦觉有理,甩起褡裢,直奔对面客栈而去。 他前脚出门,后脚掌柜便已从厨房出来,与那文士道:“店里食材几乎用光了,只能调几样小菜,一荤两素,不知客官可能将就?” 文士微笑点头示意无碍,又问掌柜点了一壶醉仙楼招牌的桂花酒,自酌了起来。 不多时,饭菜便已上齐,样式不多,但各有各的精致。久儿复回,告知客栈已安排妥当,文士让其落座,待饭后再行住店。 二人此刻早已饥肠辘辘,但吃起饭来却无风卷残云之相,举箸之间亦是规规矩矩。正当时,一醉汉从二楼踉跄而下,摇头晃脑,不时还呓语几句。 年轻文士放下手中筷子,眉间略扬道:“久儿,你瞧那人怎的?” 那书童回头一瞥说:“三少爷,醉汉而已,蓬头垢面的,有何稀奇?” “不然,你再仔细瞧瞧。” 那久儿定睛观瞧,只见这醉汉袒胸露背,下身穿一条宽大的补丁裤子,脚踏一双快磨漏的草鞋,一手紧握一把未出鞘的阔刀,一手兀自抓着散乱的头发。那醉汉乍一看摇摇晃晃,醉的不轻,可脚下却沉稳的很,一步一顿,虽然醉态尽显,但仿佛也无摔倒的可能。 “醉酒步伐散而不乱,踏足沉稳而不滞,应当是习武之人。师父说过人不可貌相,你也当谨记。” 久儿脸上红了红,讪笑道:“久儿晓得了。” 那醉汉下得楼来,斜眼瞧了瞧楼下零星的几桌客人,当扫过年轻文士二人之时,定了定,多瞧了几眼,旋即大踏步入了后堂。 “三少爷,此人双眼贼的很,方才瞧我们的样子,可有些奇怪呀!” “双目精光闪烁,武功修为绝不一般,可会是我们找的那伙人?” “咦,怎会有如此巧事?方到扬州地界便被我们碰到,一路上都没寻出个子午卯酉,三少爷你呀一定是多虑了。” “即便不是,让我们久儿大侠扬扬名气,也是好的,回到山庄,也是你胡乱吹嘘的资本。”文士冲书童摇了摇扇子,一副我可是在帮你的模样。 “哈哈,有三少爷在旁,那这先锋我当做得,只是怕抛小弟我这砖未必引得玉来!”说罢久儿便要起身,可那文士却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 原来那醉汉已然回到了厅堂。一只手紧着裤带,边拉扯着绳子,边朝二人方向走来。 “二位学生真是逍遥,这么晚还有,嗝...闲情逸致来此饮酒,不急着读圣贤么?”没想到久儿还未主动生事,那醉汉倒是一边打着饱嗝一边把自己送上门来。 “自歌自舞自开怀,且喜无拘无碍。在下愚钝,书读烦了,总是不解,也要换换脑子,图个灵台清净。兄台若无他事,不如与在下二人共酌几杯?”白衣文士虚抱一揖说到。 “酸!会念几句诗,就当可以娶到姓刘的姑娘了?我倒要试试你的酒量。”说罢那醉汉便要坐下。 “什么姓刘的姑娘?您与我家三少爷说话,可要客气些!”久儿啪的一拍桌子,弹了起来。文士尴尬的挠挠头,心道:“找茬儿也不能如此呀,久儿这演技当真肤浅。” 久儿这下不站到好,一站起来却发现自己比那醉汉矮了两个脑袋不止,顿时气势也弱了一头。 “你待怎的?要和某家动手不成?哈哈哈,也好,单是吃酒也无聊的紧。”醉汉双手掐腰,额头前伸,挑衅般的望着久儿。 文士这下又蒙了,心道:“这人也真是火绒做的脾气,一点就着…” “好泼皮,叫你领教小爷的武艺!”喝罢,久儿便拉出架势动起手了,只见他左拳直捣那醉汉的胸口,毫不客气,可那醉汉也不慌,单手疾出一把攥住久儿的拳头,刘久儿右掌化指,直点对方左臂天井、曲池二穴。醉汉果非等闲,竟已料到刘久儿有此一招,电光火石间向刘久儿迈了一步,同时曲肘向外,迎着久儿之指尖而去,久儿见招式已然用老,纵使点上醉汉肘部也会失了穴道,赶忙又化指为掌,托住那醉汉左肘。未曾想对方力道惊人,这一托反倒撑不住,那大汉一条手臂竟压倒自己胸前。 眼看便要架不住,刘久儿往后便倒,一招“铁板桥”卸下了力道,双手撑地,反手撩出一脚。这一脚本想攻其不备,不成想那汉子持掌下压,久儿这一脚竟只踢到了醉汉右手掌中的刀鞘。 “小子,够花哨!要么再给老子翻一个!”说罢,醉汉两手齐扬,刘久儿只感觉一股大力从双膝处翻起,卓是他轻功有所根基,也不禁向后连番两个跟头才拿住桩站稳。 醉汉的这几下功夫,看上去朴实无华,但却招招制敌。坐在一旁的文士也暗暗皱眉,单从这几下身手来看,醉汉的根底当真不浅,却未尝露出何门何派的影子。文士不得不冲刘久儿又使了一个眼色。 久儿瞧见,微微一笑,破口大骂到:“直娘贼,自己没个斤两还要喝的跟下蛋母鸡一般脸红腮热,找你小爷的不痛快,方才桌边太挤,快过来这边与小爷比划!” 那醉汉本来满脸得意,偏偏被这两句话挤兑的有些愤恼,身子一矮,两步就窜到了刘久儿面前,一双怒目霎那间凑到了久儿的鼻子前。刘久儿一怔,未想此人身法如此之快,赶忙瞄着醉汉的脑袋就是一拳,没成想,如此近距离的一击,竟是空了! 原来那醉汉窜到刘久儿面前,并未停留,双腿发力一跃而起,整个身体在空中划了一条弧线,正正好背对着久儿落下,伏在了刘久儿身后,他脚下停了,手上却没停,只见他右手拔出单刀,头也不回,借势向后便挥。 醉汉这一奔,一跃,一挥,一气呵成,刘久儿仿似全然没反应一般,愣在当场,然而那刀可直奔左边项间来了! “砰”的一声闷响,把刘久儿惊出一身冷汗,睁开眼摸摸脖子,竟然端的还在,不禁长出一口气。原来那文士不知何时也欺身近前,双手用手中的折扇,硬生生的接下了醉汉这招。 “阁下好功夫!”那醉汉见刀势被阻,并不羞恼,反倒还刀入鞘,长身背转过来笑了笑。 那文士也放下手中的折扇道:“未及兄台之一二,若非兄台用的只是刀背,恐怕久儿的脑袋,和我这一双手,就都要搭在这了。” “嘿嘿,那小娃儿嘴臭些,功夫花了些,手上却是干净,俺没必要下这杀手。不知阁下何门何派,来此间何干?” 文士一抱拳:“在下姓左丘名亭,来此间会友,乡人野技,师承门派不提也罢,倒是阁下的身手让人不得不佩服海鲸帮的武艺。” 那醉汉见左丘亭嘴风甚紧,话没套出来,自己的出身反被摸了个清楚,打了个哈哈道:“招子够亮,你既不愿与某家多说,老子也没空陪你闲扯。以后让那小子嘴巴干净些,咱们后会有期!”说罢,那醉汉头也不回的走了。 “三少爷,就让他这么走了?” “这人想来不是我们要找之人,随他去吧。” “连名字都没说过,你怎知...” 左丘亭挥挥手道:“若是那伙人,但凡令他起疑之人,怎会手下留情,只用刀背斩你?” “也对,可好端端的,他为何要来找我们的晦气?对了,三少爷怎么瞧出他是海鲸帮的?” “接你手上几招时,他并没露出自家武功,可一个习武之人最难隐藏的就是下盘功夫,踏方走位,真是交上手了,脚底下总会露出些东西。你看他朝你奔来时,头前脚后,如龙游水,那翻身一跳,又如鲤跃门,此等刚猛中又带灵性的轻功,多于水上才能练成,江南一带,应该只有海鲸帮的轻功对得上,可能就是海鲸帮本门绝技游龙步法了。” 久儿啧啧称奇:“还是三少爷您见多识广!久儿佩服!佩服!” 左丘亭抄起折扇敲了敲刘久儿的脑袋愠道:“成天只知道睡觉斗蛐蛐,但凡多用功,也不会一点都瞧不出来了!” “嘿嘿,三少爷说的是,回山庄以后,我一定多读书,多练功!” “不过当真也奇怪,我们还未找他,此人为何偏要先找上我们?” 第三回 明镖暗识 扬州西南城门内,其实紧毗大片民宅,一进去就是一条熙熙攘攘而又并不宽敞的马路,两旁更是挤满了居民纷纷推出来叫卖吃食、杂货的摊位。可此刻,不管是买主还是卖家一个个都瞠目结舌,透过空气中扬起的沙尘,望着远去官兵的方向,时不时的还在交头接耳。 顺着城门方向瞧去,两个汉子勾肩搭背的走来,还不时回头窥视,嘴里嘀咕着些什么。 “你当真见过那人?莫不是你放过贷给他?” “柳老二,你这么说就是瞧不起兄弟了,我朱顽帮赵员外放贷,几百号人了,但凡忘了一个人的长相,我这朱字掉过来写。” “那你在哪见的呀,官兵如此追他,定与那刘半城灭门脱不了关系!快说说,兄弟不碍着你报官,领了赏银请兄弟搓一顿就行呀,朱大哥!”那柳老二一脸谄媚,不住的道。 朱顽嘴角一撇说道:“嗨,我若真识得,就咱俩这关系,报官肯定算你一份,可我真不认识!大概只是见过,好像…嘶….就是前两天在哪见过…” “哪里?何处啊?你快想想。”柳老二好奇心大作。 “应该就是昨天,好像…是了!昨天晚上在醉仙楼吃酒,吃的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见那人和一个醉汉打了一架。” “打架?” “不对,还不是寻常打架,几个人飞来飞去的,有功夫!不过刚才骑马跑的那个更像是那天晚上挨揍的那个。” “还飞来飞去,你怕是没少喝呀。” “是呀,刚收完钱,哥几个高兴,都喝趴下了,他们打架因为什么,说了啥,一丁点儿都没听见,哎呦可亏喽这回!”朱顽不住的懊恼。 两个人正聊着呢,隆兴镖局的人马也进了城,路过柳朱二人时当先的陆镖师在马上冲二人翻了个白眼,身后的王镖师却瞅都没瞅,带着镖队径直往镖局行进。 “王镖头,您别和这些流氓置气,刚城外那场面您看见了吧?仗势可不小!” 王佑陵皱了皱眉头道:“若是宵小,这阵仗的确过了,怕是城中出了什么事…叫兄弟们紧走两步,咱们先回镖局要紧。” 陆镖师点头称是,回头催促车队快行。不多时,便到了镖局门口。镖局的不少年轻伙计早就后在门外等,看见一行人风尘仆仆,赶忙帮衬着卸了车,把此行走镖的同僚纷纷迎进了门。 “总镖头何在?”王佑陵随手拦下一个年轻镖师问道。 “总镖头在厅里见客,您去就瞧见了。” 王佑陵听罢,从马上取了保票、信物便朝厅堂走去。迈步进房,果不其然,总镖头正与一位年轻客人聊的热络,面上虽是带笑,但也时不时地露出凝重的神色。 总镖头霍云泰,年轻时候凭一条铁鞭,立毙扬州周边马匪十数人,凭着一身武艺创立隆兴镖局,江湖人称铁鞭太岁。霍云泰五十岁上下年纪,方额阔口,一双环眼炯炯有神,下额生着黑白相间的虬髯胡子,一身锦袍在身,却又扎齐了腕带护膝,不难看出此人定是雷厉风行的做派。 王佑陵再瞧那年轻人,只见他一身白袍长衣,腰间一根玉色腰带,手中握着一把迭纸折扇,一副儒生装扮。再细瞧,见他面庞白净,剑眉薄唇,双目明亮,虽然年纪不大但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成熟稳重。 说话间,霍云泰招呼王佑陵近前,看也没看递上来的保票,直接塞给旁边候着的管事,拉着王佑陵转向年轻文士。 “来来来,左丘公子,给你介绍介绍,这位是我们隆兴镖局的王佑陵王镖头,这两年老汉我鲜有走镖,这镖局里的重要镖货都是由王镖头代我走的,这不,你看!才回来!嘿嘿,还风尘仆仆的。” “铁剑无痕的名声在下早有耳闻,只可惜没的机会结识,这次多谢霍总镖头引荐。” 霍云泰接言道:“哈哈,左丘公子见外了!佑陵,这位左丘公子是咱们武林同道,此次奉师命,来咱扬州公干,他师父与我有旧,来信托我们彼此照应,正巧你回来了,扬州城左丘公子怕是不甚熟稔,这两天你多照应一下,左丘公子若是问到与咱镖局相关之事,不必避讳,定要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总镖头哪里的话,佑陵自当尽力而为。”王佑陵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总镖头这几句话,仿似有何重要之事。他再上下打量了一下这位公子,虽然一表人材,可穿着打扮多少不像武林中人,更似文人雅客,总镖头的脾气他是知道的,平日里毫不喜欢文人骚客,却如此吩咐,这左丘公子定然有些来头,既然总镖头既然有所吩咐,王佑陵心里也不敢怠慢。 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两天前来到扬州的临风谷门人左丘亭。然而此刻却看不到一直随侍身旁的刘久儿,不知是野到哪里去了。 左丘亭离开临风谷前,确是拿了师父准备的一封书信,师父告诉自己扬州此人最为信的过,若非当真遇上麻烦,也莫要过分叨扰。左丘亭本不是一个爱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可这次不光是自己遇见了奇事,更重要的是隆兴镖局这回恐怕也要横生枝节! “那佑陵,这两天镖局不出镖了,你们多热络热络!我还有点事情。”说罢霍云泰意味深长的看了看左丘亭和王佑陵遍转身回内堂了。 “佑陵兄,抱歉得紧,落不下脚就得请您陪着小可,不过此事事关重大,霍总镖头力荐佑陵兄与我,我便叨扰了!”左丘亭再抱拳,拉着王佑陵往外就走。 “左丘公子,这般匆忙可是有何情急之事?”虽然疑惑满满,王佑陵还是脚下不慢,跟着往外而出。 从厅堂出来,左丘亭拉着王佑陵直奔院门而去,之后沿着院墙走到了西墙与北墙的拐角,这里有棵老槐树,合抱之粗,高过园墙,这老槐贴着墙边长着,伸进大院方向的树冠枝丫,看似刚刚被修剪过。 左丘亭拉着王佑陵来到树下,指着院墙下方靠近槐树的地方说到:“佑陵兄,这个标记您可见过?” 王佑陵伏地定睛一看,灰白的院墙上刻着手心大小的一个符号,一条吐信青蛇盘在一只没羽箭枝之上,箭头直指青天,虽然标记不大,却总是透着一股寒意。王佑陵面带狐疑“这…王某行走江湖多年,还从未见过如此图案。” “之前王兄有留意过这个地方吗?” “半月前,霍总镖头吩咐过人打理园墙,这颗老树也被修剪过,照理说如果有人看见定会告知我等,毕竟不是一般印记,我是没听说过,不过保不齐他们告诉过于管家。” 左丘亭接口答道:”在下已问过总镖头此事,于管家也在,回答也都是一样的,所以我判断这枚符号应是半月之内画上的。 “江湖上匪盗帮派多用暗符指引方向与地点之事多不胜举,即便名门正派也会在秘密行事时用此方式联络门人,只不过印记不会如此怪异,王某倒是从未有见过此等蛇箭图形,左丘公子可有听闻?” “在下虽知暗符之功用,鉴于江湖阅历尚浅,这般符号,倒也是尚未识得。“ 王佑陵皱了皱眉道:”丐帮多用碗筷之形、铁掌帮好用人手图画、海鲸帮倒是与此类似,豪鲨嘴衔铁锚,洛阳马帮则是皮鞭….“ “海鲸帮?”左丘亭想到之前醉仙楼遇见之人,不禁插嘴道。“海鲸帮可常有在扬州活动?” 王佑陵略一沉吟说:“扬州运河发达,三湾尽在海鲸帮控制之下,我们镖局有不少水路镖货,所以与扬州地界的海鲸帮兄弟都还熟识,每月例钱给到,还从未有过麻烦,甚至可以说扬州三湾被海鲸帮陈舵主治理的甚有规矩,少有冲突,况且海鲸帮不似沙河门、蛟龙帮那等于水上作恶,据我所知行事颇为磊落。公子可是怀疑海鲸帮?” “不不,在下只是刚来扬州时巧遇一位海鲸帮高手而已。未必与此有关,单从暗符起疑,只怕过于武断。”左丘亭又抬手问道,“箭头所指方向是贵镖局何地?” “除了后花园,只是一间棚屋,用来存放打理院落的工具。” “再向前呢?” “待我查看一下,”说罢王佑陵下肢发力,往上一跃,轻舒猿臂摸着墙头,翻身蹲伏在墙头往里望去道:“是了,按箭头方向再向前便是主厅了,可是距离颇远,左丘公子不妨与我入内查看?” “好!”说罢左丘亭步踏古槐,发足向上急窜两步便要高过园墙,只见他左足发力,身型扭转便向墙内弹去。 王佑陵见他在空中翻了个跟头便稳稳落入园中不禁心底叫了一声好,摸墙跃下,心想此人武功之高,绝不再自己之下,当真是后生可畏。 王佑陵带着左丘亭,按照符号所示房间在院内搜寻,并没有看到多少可疑痕迹,更没遇见箭蛇之画,兜转一圈一无所获,王佑陵不禁捻须问道:“公子觉得这符号与我隆兴镖局会有何干,王某实在没有什么头绪?” 左丘亭摸了摸下颌,漏出一丝略显尴尬的笑容说:“在下也无从知晓,只是同样的符号还出现在了扬州另外两个地方。” “哦?是在何处?” “一处是在高旻寺,另一处正是在昨晚发生惨案的,刘府!” 王佑陵不禁一震道:“刘府?刘府有甚么惨案?!” 第四回 艮坤相试 闻名不如见面,见面胜似闻名!铁剑无痕王佑陵的快剑确实不是浪得虚名,每一剑随着脚下迈开的八卦步,戳、刺、截、斩、断、勾,直逼对方要害,招招凌厉,饶是难缠。可对方也不紧不慢,手中钢刀上支下摆,一招一招荡开来势,竟也是斗的个旗鼓相当。 想当年洛阳八卦门掌门冯忠奎最出挑的有三个徒弟,一学掌、镜,一学刀,一人学剑,其中尤以学剑之人本领最高,除了一手八卦铁剑颇有造诣,更是兼通本门各般招式,然则冯忠奎有一子冯哲,本领不高,偏偏觊觎掌门之位,想尽办法排挤走了学剑之人。此人日后浪迹江湖,凭着手中铁剑也是闯出了一些名堂,此人非他,便是隆兴镖局镖头王佑陵了。 此刻王佑陵已与那持刀男子斗在了一起,王佑陵剑走轻盈,而那汉子更是刀舞潇洒,两人谁也不见落得下风。 那边厢二人正自酣斗,这边却有两人望着场内交谈着。其中一人身着水绿色长袍,细眉凤眼,颌下一把灰髯打理的一丝不苟,给人感觉相当的老成持重。另外一人正是白衣书生左丘亭,只听他道:“二当家,如您所说,秦兄是近七日才从北海远道而来投帐。 绿衫之人正是海鲸帮扬州总舵二当家关山柏,只听他淡淡得道:“不错。” “那王大哥这次行镖望廿十日有余,何以他偏生说走镖前在刘府前曾见过秦兄?”左丘亭又问到。 “我也不知,不过见没见过,也是王镖头一面之词罢了。” “您是信不过王镖头的为人?” “这倒不是,王镖头的武艺声名俱佳,往日多有来往,怎会不信?只是他说见到秦兄弟那日已非白天,这世上外形甚至容貌相似之人甚多,何况当日天色不早,难免不会看走了眼。”关山柏捻了捻胡须看向场内道。 “您说的在理,既然王大哥说那天和秦兄交过手,切磋一下,便能证明秦兄的清白也未可知。”左丘亭摇了摇扇子,陪着关山柏向场内望去。 此时校场内,二人刀剑相交,都是以快打快,火星傍着剑锋刀刃四射,看似激烈,却无人能被伤个分毫。 二人又走了两个回合,忽的一下同时撤了兵器,向后急跃。待二人落的拿稳,那王佑陵左足前探,后腿蜷曲在后,右手挽了个剑花,甩在后面,而左手手心朝上,往下虚按,几乎贴着左足脚背,这正是八卦门艮坤剑法的起手势。 原来二人斗了二十回合有余,出招皆是试探。既然不是以命相博的斗狠,便谁也没得使出看家本领。王佑陵此时所摆的艮坤剑法正如其名——八卦、八门相通,艮为东北,意指八门之生门,坤居八卦西南,正印八门之死门,所以这艮坤剑法也可称为生死剑,乃是八卦门最为得意的一门刀剑功夫,总计三十二式,大大小小六十四般变化。江湖传言若是此剑招招走尽,当是比武之人落个生死即断的下场,不过谁生谁死便要看各中水平高低,这剑法若不能毙敌于当场,也定让自己立于无命可保的境地,顾此剑八卦门人轻易不出此剑,一出便要斗个你死我活。 对面那姓秦的汉子好似并不识得此剑法,不过见王佑陵这架势确实逼人,也收起了轻视之意,只见他稳扎马步,一手反手捉刀,刀尖亮在胸前七寸,一手握拳提于腰侧,正是海鲸帮的看家刀法——十里狂刀。 突然间从场外飞进来一块长木,落在二人当中,王佑陵与姓秦的汉子看到,都撤了架子,长身而立看向场外。 按江湖规矩,若是比武之人画下道儿来,只比高低不分生死,必须要有旁人为证,那旁人便可视情况叫缓切磋,以免二人斗红了眼,尽出杀招。因此这木头也称“缓木”,若是见证人丢出来横在二人中间,必定要见木即止,尽量不破坏江湖切磋的规矩。 关山柏并非江湖之中等闲之辈,看二人此刻已然剑拔弩张,急忙捉木而投,叫了这个暂歇,并缓步上前道:“二位兄弟,切磋比试,点到为止,不必如此大动肝火。”见二人稍稍冷静后继续打圆场道:“王兄弟疑我海鲸帮秦把头与刘家灭门一案有所牵连,约了这场比试,既然只是有疑,大可不必真刀真枪的分个真章,以免伤了咱海鲸帮与隆兴镖局的和气。” 王佑陵向关山柏抱了抱拳道:“关二当家,隆兴镖局与海鲸帮向来和睦,隆兴水上的镖运一直都受贵帮照顾,霍总镖头与在下无不感言,只是此事…此事…”说到这里,王佑陵一时有些语塞,他本就不善言辞,何况这段时间事情发生的既快且又蹊跷,让他难以一时之间解释清楚。 原来左丘亭、王佑陵二人当日在镖局墙外发现了一枚来历不明的暗符,按左丘亭的说法这暗符于扬州城内总计发现了三枚,一枚在城西高旻寺、一在城南隆兴镖局、一在城北刘半城的刘府。适逢刘府于前一日惨遭灭门,二人均觉与此符不无干系。扬州城内的江湖门派并不少,但有江湖传言会使用暗符进行联络的除了丐帮扬州分舵便是海鲸帮了,左丘亭也没避讳王佑陵,大方承认三枚暗符的消息也是托朋友从丐帮处询来的,只是丐帮虽贵为天下第一大帮,遍布华夏,可这枚蛇箭暗符扬州分舵却无人知晓。于是二人商量去海鲸帮打听打听。 二人刚通过姓名,进了海鲸帮大门,王佑陵便瞧见一个汉子,身型打扮与他押镖离开扬州前在刘府外遇见的人极为相似,便上前盘问,谁知那汉子也是个硬脾气,二人几句说的不投机,便要切磋比试起来。 此时左丘亭瞧见王佑陵一时语塞,赶忙迈步进场接话道:“佑陵兄与在下前来贵宝地叨扰,绝无半点不敬之意,秦兄与王兄切磋武艺,也只是江湖人士以武会友罢了。“说罢他转向王佑陵接着说:“在下昨间夜里与这位秦兄在醉仙楼结识过,左某钦佩秦兄坦荡的胸怀与武功,刘府之事在下敢用性命担保与秦兄无干。” 站在一旁的姓秦汉子正是昨日与刘久儿、左丘亭二人于醉仙楼动过手的醉酒大汉,此时他听了左丘亭的话,眉头微皱,倒也没说什么,抱着膀子继续看向左丘亭。 王佑陵道:“不是王某我不信任左丘公子,这命案发生在三更左右,二位在醉仙楼…“ 左丘亭闻言闪到王佑陵身边耳语道:“王大哥,昨日不光切磋,切磋后因为其他原因在下的伙伴跟踪了他一段,所以确非他所为。”王佑陵听罢歪了歪脑袋还想说些甚么,左丘亭摆了摆手又走上前道:“此间不是说话的地方,斗胆向问关二当家借个地方,听小可细细道来,另外在下还有要紧之事想向关二当家求教。” 关山柏见这左丘亭说话滴水不漏,心生一份好感,便捻了捻胡须呵呵一笑道:“请教大可不必,各位请随我来,咱们好好聊聊。”说罢向姓秦的汉子使了个眼色,引二人去了偏房,那姓秦的汉子也还刀入鞘跟着众人来到了偏房会客厅。 在关山柏的安排下,四人纷纷落座,关二当家坐了个主位,其余三人分坐两侧,王佑陵本想客套两句把头里的位子让给远到为客的左丘亭,却反被左丘亭抢先一步礼让坐下了。左丘亭自知年纪最小,又不是扬州本地人士,毫不犹豫的挑着坐了王佑陵下首的位置。 关山柏看在眼里不禁问道:“刚才只顾着看二位切磋身手,还未来得及请教这位贵客的姓名,真是失礼失礼。” 左丘亭赶忙一抱拳正色道:“关二当家哪里的话,在下姓左丘单名一个亭字,此次也是来扬州见见朋友,能认识海鲸帮的关二当家,”说着又向着姓秦的汉子一抱拳,“与秦兄弟,着实不枉此行。” 那姓秦的汉子冷哼一声道:“确实不枉此行,昨日你我在醉仙楼比划,兄台可是露了一手高明的武功,可是为人可不爽利,既然你瞧不起我,不肯与我互通师承也就罢了,今天又约了人来海鲸帮找我的麻烦,哼哼,这你可就打错了算盘!” “维义,不得无礼。”关山柏呵止道,“二位多担待,维义是我海鲸帮年轻一代的好手,就是脾气急了些,二位可是与秦兄弟可是有甚过节,不如说出来,若是误会,不如咱们解了,好不伤咱们武林同道的和气。” 左丘亭连忙道:“关二当家所言甚是,的确多是误会,昨晚在下与同伴只是在醉仙楼吃饭,未曾寻衅于秦兄,反倒是秦兄弟看我二人眼生,主动上前结识,秦兄我说的可是虚言?” 左丘亭说到这里,秦维义心里多少有些心虚,的确昨日主动找茬的是自己,不过见左丘亭有意不点破,便悻悻的点了点头道:“确实不是虚言。” “后来与秦兄弟动手的是我的同伴,他年轻气盛,心浮气躁,当哥哥的应该在这里替我的小兄弟给秦兄弟您道个歉。”说罢左丘亭向秦维义抱了一拳,秦维义点了点头算是受了。左丘亭接着道:“秦兄当日手下留情,没有伤到我兄弟二人,在下更是感激不尽。” “大可不必,凭老兄你的功夫,某家想伤你怕也不简单。”说罢秦维义特意看了看关山柏。他自己当日动过手后就想探左丘亭的底,刚才关二当家的也问过,可都被这左丘亭褶了过去。 关山柏看秦维义朝自己使了眼色,心道“维义的本事,在我海鲸帮年轻一代中最为翘楚,全部帮众算上,也紧紧排在我们五位当家的之后,既然他都这么说了,这左丘亭来历必不简单。”于是正色道:“左丘兄弟也不必太谦,咱们江湖中人讲究个论资排辈,不如请您给大伙透个底,也免得大家胡乱称呼,再唐突了。” 第五回 临风有谷 王佑陵虽然一直对秦维义有些疑虑在怀,但碍于左丘亭拦着,之前一直未敢点破,从进门来便有些着急想问个清楚。这会儿见众人对左丘亭的身份兴趣极大,想来自己也只是受总镖头嘱咐,何事都照应着这位客人,却未曾被告知左丘亭的身份,不免也兴趣大起,放下秦维义的事情不管,一双眉毛挑的高高的,看向左丘亭。 左丘亭面露惭愧之色,握了握手中的折扇,又瞧了瞧三双充满期待与质疑的眼睛,轻叹道:“并非小弟我有意隐瞒,只是出谷前蒙恩师叮嘱,尽量不要暴露自家身份,否则…” “否则怎的?”关山柏追问。 左丘亭在手心敲了敲扇子,慢慢回道:“否则一来给各位江湖同道制造不便、二来难免引得江湖朋友不齿,三来在下出身小门小派,无人识得那自己面子也挂不住,四来…” “四来又怎的,江湖朋友,哪来这么吞吞吐吐,跟个娘…”秦维义此时有些火大,不过还未来得及说完,便被关山柏喝止。 “四来,在下尚未学有所成,恐怕牵累师门。”左丘亭接言。 关山柏摆了摆手说:“左丘公子不必忌讳,我海鲸帮出身绿林,你所说的这些,我们并不在意,还请足下明示则个。” “既然如此,我便告知各位,如各位不对外声张,那便最好,当然各位传了出去,在下也无不满。” “兄弟身份如若真的如此复杂,王某自当守口如瓶,左丘兄弟请讲吧。”王佑陵抢言道。 “在下师承临风谷,恩师郭衍玄,道号闲云散人。” 左丘亭说完再观瞧其他三人,秦维义一脸茫然之色,王佑陵双唇微张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关山柏则是双目圆瞪,显然震惊不小。俄而,关山柏恢整定心神,一副镇定自若的模样;王佑陵也把嘴巴合起,只是眉头微皱,两眼上观;只有秦维义仍是一脸迷惑,心中不停默念“临风谷?临风谷?好像没听说过呢?” 缘何各人反应不一,左丘亭自然心中有数。临风谷此名,在江湖上并不十分出众,本就只在上了年纪的武林名宿中颇有流传,甚至微词多过褒奖。话说神宗皇帝年间,朝廷御赐一人拜师江湖诸多名门大派。 其时适逢王安石变法,举国一片趋去腐政、复盛唐的思潮,况且皇权威重,如少林、武当这类江湖领袖尽数领旨,其他武林强手也纷纷随势而为,均表示愿收此人为徒。 然则此人身份乃是御赐替皇族习武,少林武当等皆不敢按寻常收徒对待,都是由掌门代先师收徒,亲自传授武艺,其他能被挑中授艺的门派也都如例照做。这样一来,一个朝廷中人,硬生生变成了江湖“前辈”,许多人瞧在眼里,恶在心头,本来带艺投师,便被人瞧低,缘何一个毛头小子,能兼学百家之长,这不禁犯了很多人的忌讳。 甚至坊间尤有多种传言,有少数赞许者说这是朝廷规整江湖,统一思想,以武征讨蛮夷的手段;不过更多唱衰者说这是朝廷妄图一统江湖,废武崇文的诡计。不过后来江湖讨论此事者逐渐湮没,盖因那奉旨拜师之人压根不是什么习武的材料,虽说学了“百家”武艺,但功夫根本就是稀疏平常,倒是空费了十数年光景,到头来既没能号令群雄,攘夷安内;更没能祸乱江湖,投效朝廷。只是不声不响的找了个地方,过起了隐居生活。 时后数十年,只听说仿似此人生活拮据,而京城也换了几代主人,朝廷甚至都已南渡,做皇帝的仿佛也忘了这人,他便不得不在乡野开宗立派,江湖流言他是名义上教一些徒弟,实质上找些人耕田犁地而已。这门派便是左丘亭所说师承之临风谷。这门派名字儒雅深邃,可武艺传至今日,也不多出大成者,寥寥几人在江湖上有些名气罢了,近几年更是鲜有人提起过这个门派。除了一些门派的掌门和长老中流传着一个我派曾有一位“远房”前辈师叔、师叔祖隐居在一山谷之事云云。除此之外,放眼大宋境内的江湖上,只有零星几位晓得临风谷如今掌门为何许人也罢了。 书归正传,关山柏作为海鲸帮的二当家,对临风谷之事确有耳闻,不过当年海鲸帮还只是绿林豪杰,尚称不上武林门派,所以海鲸帮前辈并没有与临风谷有过多少交集。只是百闻不如一见,以前只听说临风谷武学渊源颇深,可门人武功造诣平平而已,今日见了左丘亭,再听了秦维义的说法,不禁有些另眼相待。 八卦门与武当颇有同宗之谊,王佑陵只是在学艺时候听师父提起过这个名字,不过他一心痴迷于武艺,并没留心在这上面,故而思索良久,方从记忆深处挖出来临风谷这个名字。 秦维义则不一样,虽然他与王佑陵年纪相仿,刚过而立之年,可自打学艺以来,一直偏处北海分舵一隅,哪里晓得这等奇事。当下想多询问几句,又怕跌了面儿,只得目不转睛的盯着关山柏,瞧他作何反应。 只见关山柏捻着胡须,略一思忖道:“敢问左丘、左丘兄弟,闲云散人如今高龄?” 左丘亭心跟明镜儿似的,关山柏这么问是想算着辈数,于是便道:“家师是我临风谷第三代掌门,业已过了知天命之年。关二当家不必介怀,师父有命,凡我门人出谷,除非轮得上溯源者,其他江湖同道,皆按年龄称呼,关二当家称在下小侄便可。” “不不,左丘兄弟太谦,我年长几岁,便讨个兄长之称为好。”关山柏笑言。 左丘亭心里倒还清楚,遥想当年海鲸帮始创者乃是莆田少林的俗家弟子,如按少林一系称呼,自己恐怕要占个“师叔”的便宜。不过他确是不在乎,赶忙连连应和。 既然已经通过师承,又有与海鲸帮多有往来的隆兴镖局门人在场,关山柏便也放下了一分警惕,做起了和事佬,询问左丘亭与王佑陵二人缘何与秦维义结下梁子。 当下左丘亭便细细的将他与刘久儿结伴来到扬州,如何与秦维义遇见,又如何因为“佩服”秦维义的武功,做了一番切磋之事说了出来,当然其间隐去了出谷的目的未谈而已。秦维义听他除了帮自己掩盖了主动生事的部分,其他几乎近实,便也没多说话。 之后王佑陵又将如何在出镖前一天在刘半城府外撞见貌似秦维义之人一事讲与众人。不过关山柏表示,秦维义的确是七天前方来扬州总舵,二十日前王佑陵出镖前在刘府外交过手的人绝计不会是秦维义。 王佑陵回想之前与秦维义的比试,虽然对方没有拿出真实本领,但一攻一守、举手投足都与当晚所见之人不大相同,再加上左丘亭先前断言秦维义并非灭门凶手,便不在多提什么了。 见所谓的”误会“暂时解除了,左丘亭便将暗符之事和盘托出,希望能从关、秦二人处得到些线索。可惜关、秦二人见了左丘亭在纸上临摹好的暗符后,表示并不认识,左丘亭便只好悻悻的收起符画。 关山柏之后问了左丘亭二人下一步的打算,在得知二人接下来将前往高旻寺查证后,主动提出要将此符拿去询问总舵的各位兄弟,如果二人查证之后还有时间,可在入夜后、二更前随时来海鲸总舵打听消息。 左丘亭深施一礼,携着王佑陵便离开了海鲸帮总舵。刚一出门,王佑陵便问左丘亭,何以如此笃定秦维义没有杀人嫌疑? 左丘亭嘴角微微上扬道:”当晚我和同伴与他交手后,曾尾随过他,直到城外树林方才跟丢了他的行踪,可那时早已过了三更,饶是他轻功再高,也赶不及回去杀人。“ ”原来如此,不过左丘兄弟,为何你二人要跟踪….“ 还没来得及听王佑陵问完,左丘亭便打断他道:“不过秦大哥的确有些古怪,你瞧见他的草鞋没有?” “在下并未留意。”王佑陵答道。 “如果在下没有记错的话,海鲸帮帮众不论穿的是草鞋、布鞋还是靴子,为了不在船上沾湿打滑,都会在鞋底抹上一层淡黄的树脂蜡油,佑陵兄你说是也不是不?” 王佑陵略一思索回:“嗯,的确是这样,不分帮内等级如何,都是要涂得,这是他们的帮规之一,海鲸帮营生多是在水上,这么做,能让他们随时可以在船上处理各种紧急事件。” “那便是了,“左丘亭抽出折扇展开,边摇边道:”且不说那草鞋比他的脚略小了半寸,单说那鞋底,便没有涂着蜡油!” 第六回 拈花迦叶 有打海鲸帮出来,二人直奔高旻寺而去,路上王佑陵还是没忍住问了一些关于临风谷的事情,左丘亭虽有回答,但也只是点到辄止,并不深解。当王佑陵透露出想与左丘亭过过身手的时候,左丘亭赶忙岔开了话题。 “王大哥,二十多日前,已临近你出镖之日,缘何会在刘府门前与人动起手来?” 王佑陵听了这话,不禁露出尴尬神色,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思量蛮久方才答道:“真,真是巧了,我那天在外面与朋友吃了些酒,路过而已。”说完之后却又正色补充道:“但与我交手那汉子却定然不是好人!” “此话怎讲?” “当日我行过刘府门口,那人恰好从院内施展轻功翻过墙头,我追上去喝问,他却并不理会我,不得已我才拔剑阻拦。” “那人相貌如何?武功怎样?” “刘府那堵院墙外不临闹市区,所以灯火稀少,面容我倒没看真切,只是依稀看得他轮廓粗大,披头散发。之后交上手来才看见他麻衣步裤,背后背着一把长刀,手上用的却是样奇怪兵器,颇似斧头,又似矛钺,近来江湖少有人使用这类兵刃。不过但从外形打扮上来说,那人当真与秦维义颇多相似。” “但他用的不是海鲸帮的功夫吧?” 王佑陵回想了片刻道:“不是,还真的不是,所以和秦维义切磋之时,我还猜想他可能尚有其他功夫,毕竟海鲸帮并不是以武立足的江湖门派,门下弟子带艺投师者也不乏其人。” “的确,江湖传言,海鲸帮早年间做过拦江买命的绿林之事,只是后来经过多代帮主的努力,变成了现在以武控制水路,以通商贩盐为主的江湖门派。” 二人脚程颇快,聊了不多时,已然到了高旻寺。两位并没有着急进门,而是在外墙上寻找暗符,因为左丘亭有丐帮传来的消息,不多时便在南墙上发现了一枚箭头指向东北的暗符。 左丘亭从怀中摸出一张不知哪里得来的扬州地图,在高旻寺的位置,用碳片大概的描了个暗符,核对无误后,便与王佑陵商量,要进寺再多观瞧打听一番。 二人进了山门,便向知客僧打听近日里寺庙可发生过不寻常之事,那知客僧想了想只是摇头称不清楚。二人欲拜见方丈,方从知客僧口中得知方丈正在入关思禅,寺内大小事务皆有寺监主持,便由知客僧引着,寻那寺监去了。 高旻寺是禅宗庭院,住持方丈与禅法上可谓德高望重,门下沙弥也是不少,但不同于少林寺,其中并无一人习武,是一座正宗的禅宗古刹。该寺临江而建,除了三主殿之外,其余建筑并没有专注于勾勒佛门庄严之氛围,取而代之的则是通过建筑与布局,给朝香者一番曲径通幽,花园叠绕的清新之感。 穿过莲池长廊,一片美丽的花丛将天王殿隔在了后面,望着郁郁葱葱的各色植物,左丘亭喃喃道:“佛陀有云‘吾有正法眼藏,涅盘妙心,实相无相,微妙法门,付嘱摩诃迦叶。’” 王佑陵听闻,多有不解,轻声问道:“左丘公子你刚才说的是甚么意思?” “王大哥,刚才我说的是一个佛门典故,相传佛陀曾拈花示于众弟子,弟子们皆不解其意,唯有迦叶尊者微笑望着佛陀,佛陀便将禅法授予了迦叶尊者。” “呃,恕在下才疏学浅,佛陀此意是为何?”王佑陵不禁问道 “这位兄台,想来真的对佛门轶事知之甚少,”一位有打后殿出来的年轻公子恰巧经过,听到了二人的对话,竟然也不见生的插话道,“这话是说,花即是色,色即是空,有花无花并无太大分别。更何况这禅便如那花朵一般,不过是空罢了。所以佛陀之禅法实无一法相传,更无一法授人,只是以心心契合的证明来表示相传,故而禅宗也被世人称为佛心宗。” 王佑陵看着墙边丛生的花朵,若有所思道:“所以我一直还怪这里都是花草,总觉不似宝相庄严的佛门之地,其实禅宗有花,实在再正常不过呀…” 见这公子对禅宗颇有了解,左丘亭不免多看了他几眼。细瞧这公子,身着绣锦的褂子,流云纹路的皮靴,黑蚕丝的腰带上还挂了不小的一块玉貔貅,显然是达官显贵家中的公子。再细瞧,这公子举手投足透着秀气,白净的面庞,五官长得又极为俊美,若不是两条眉毛又直又黑,恐怕任谁都觉的怕是一位靓丽女子假扮的男装。 “公子好见识。”左丘亭不禁夸赞道。那公子听后,也上下打量了一番左丘亭,哈哈一笑,扭头离开了。左丘亭、王佑陵便继续跟着知客僧寻那寺监去了。见了寺监,二人表明来意,问讯近几日寺中可有发现异样,寺监称并无任何不寻常之事发生,左丘亭又问高旻寺近来可有新鲜之事,寺监挠了挠光头,思索了半晌方道:“除了方丈半月前开始闭关参禅外,只有前几日有香客送来的几盆鲜花称得上新鲜。” 在左丘亭表达了想瞧瞧那几盆鲜花之意后,寺监引着二人,便来到了之前路过的莲池走廊,并指着贴近外墙边放着的几株红色花朵说:“这几株花儿便是了,美则美矣,只是听说十分娇气,送花的香客每天都会来我们寺院,亲自浇水打理,也是颇有意思。” 虽然这一片苗圃花团锦簇,但这些花儿的确透露着与众不同的气质。尽管这几枝花大部分都是含苞待放,但竟然也比其他花儿要高出几寸,细看已然开放的那枝,花茎极细,花冠却颇大,花瓣那一抹诱人的红色,肆意的压着自己柔嫩的枝叶,却又不肯完却垂下脑袋,宛若一位傲气的美人喝醉了酒,虽有几分醉意,却巧笑倩兮,丝毫不肯落须眉之下。 “好一朵风姿绰约的虞美人。不知其余这几朵,这些天会否一起开放。”左丘亭望着这几株红花,赞叹道。 “左丘公子,对花也有研究?”王佑陵问道。 “谷中花草繁多,虞美人倒是不多,只是识得罢了,家师朋友曾送过几株,奈何这虞美人确实娇贵,谷中天气又不适宜,也只有幸见过一次盛开罢了。”左丘亭有些悻悻的答到。 “贵派真如其名,风雅的紧啊,王某此前无缘拜访临风谷,真真遗憾。”王佑陵接言。 左丘亭转向寺监问道:“不知这送花的香客是何许人也?” “是一位姓陆的公子,方才还在寺中,这会儿可能刚刚离开。”寺监回道。 王佑陵搓了搓手掌笑曰:“哦,莫不是刚才那位说解典故的公子?” 左丘亭附和的点了点头。此时寺监又宣了一声佛号,示意若无他事便要请辞,寺内事物还有许多急待处理。二人连忙施礼称谢。与寺监分开后,左丘亭与王佑陵也未多停留,出了正门,兜兜转转回到了南墙根下的暗符处,四下打量,希望能找到些不一样的线索。 不多时,望着墙垣的王佑陵突然咦了一声,三两下攀上墙头,向墙内望去。 “佑陵兄,你这是何故?”见王佑陵不顾佛门肃穆,竟做如此不雅之事,左丘亭不禁问道。 “左丘兄弟,暗符在这墙上,但你猜这墙后面是何物?” “何物?” “正是咱们刚才所见的那些花!” 左丘亭咦了一声,也顾不上身份,长舒猿臂,越上围墙,往下一瞧,不是那几株俏颜红花虞美人,却又会是何?。 二人跃回墙外,颦目相视。王佑陵先道:“暗符后面是这几个花骨朵儿….这是巧合?” 左丘亭用手中的折扇顶了顶鼻梁道:“巧合也说不定,不过倒是提醒了我们,也许暗符指的不一定就是地点。王大哥可愿与我同去刘府看看?” “刘府难不成你还没去过?” “去自然是去了,那日听说发生命案之后,我与同伴便前往一探究竟,我二人分头行事,还没等我有何发现,我那同伴便被官兵当作嫌疑人围住,为助他脱困,我也没敢再多停留,瞧了一眼那刘府暗符,便去了贵镖局。” “原来如此,那我们自当前往。”说罢二人马不停蹄,改道向城北刘府赶去。 快到刘府之时已近日落,两人奔波了大半天,都有些疲倦,王佑陵道:“若非有此事横在中间,王某该作东请左丘公子与您朋友,好好吃上一顿,对了,你那同伴如今人呢?” “嘘!大叔,我在这呢!”只听刘府院墙墙角处有人压低了嗓子说到,话音未落这人便蹿到了二人跟前:“大叔,我真饿的不行了,要么您先请我吃一顿吧!”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失踪了快一天的临风谷小书童——刘久儿。 第七回 顽童戏捕 话说左丘亭与刘久儿本次出谷,是奉了师傅之命,追查窃贼,并讨回师门丢失之物。不久前临风谷丢失了一样宝物,在与飞贼交手的过程中,临风谷弟子打落了一张飞鸽传书用的纸条,待得那贼人远遁,左丘亭将纸条交与师父,师徒几人研究了一番,决定派人出谷细细调查。 于是,左丘亭与刘久儿便来到了扬州城。缘何来此?盖因那纸条上所述的四个大字:“淮左、季春”。淮左名都是指扬州,季春意味着三月。临风谷盗宝发生在二月末,事而左丘亭与刘久儿日夜兼程,三月初便来在了扬州城。 回想那晚,刘久儿和左丘亭在醉仙楼与秦维义大打出手,索性双方都非真刀实剑,无人受伤,之后秦维义没头没脑的扬长而去。左丘亭、刘久儿本是初来乍到,适逢有线索要查证,必然对习武之人多有留意,可没想到,那秦维义反倒先他们一步主动挑衅,出乎了二人的意料。等那秦维义扬长而去不到半盏茶的时间,刘久儿便提议尾随上去,瞧瞧此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丸“。 二人跟了多时,罗城早已封了城门,秦维义艺高人胆大,避开城门守卫的监视,运起轻功,就翻出了城墙。左丘、刘二人这几日上舟车劳顿,又在深夜、更兼道路不熟,远远近近跟踪了足有一个时辰,但最终还是在三更过半之时,让秦维义凭空消失在了城外的一片树林之中。亦故此,左丘亭敢断言刘府之案,凶手并非秦维义,毕竟这段时间,量他轻功再高,也是赶不回来的。 翌日清晨,左丘亭携刘久儿拜访本地丐帮分舵。分舵长老袁分陡与临风谷掌门有旧,待二人禀明身份后,长老表示愿意帮助二人寻找飞贼的下落及失物的线索。 左丘亭抱拳感谢道:“多谢袁长老大义相助,只是我等也不想连累这许多的帮众兄弟们。那窃宝之人武功不弱,二师兄与在下围住那人拆了十余招也不能拿住他,何况他也并非独自行事,我兄弟二人刚瞅准他的一个破绽,便被一阵打来的暗器阻隔,那人也被几人强行救走了。” 袁分陡五十岁上下年纪,摸着颌下几根悉数白须问道:“是何暗器,可能瞧出所属门派?” “只是些寻常的飞蝗石,金钱镖,袖箭之类,暗器皆属寻常,可打暗器的手法极为刁钻,我兄弟二人不敢硬接,只得避让,这一闪身的功夫,贼人便被救走了。” “如此寻常暗器,倒真是难以揣测他们的身份,若无其他线索,调查此事不会容易。” “也不尽然,失窃第二天,我等弟子在谷内墙垣上寻得了一枚涂画的符号,袁长老请看”说着,左丘亭从袖中掏出一张画有箭枝盘蛇符号的纸头,递与丐帮长老,并补充道:“家师还认为,就那纸条所述,这批贼人恐怕三月会在扬州搞出些动静,所以…” 袁长老稍一沉思,示意此事的确不宜打草惊蛇,丐帮兄弟本就人数众多,扬州这等繁华之地,帮中兄弟更是遍布全城,如作为眼线细细寻找,应该能找到些蛛丝马迹,若有发现,自当报回分舵,再做计较。 三人正自聊着,忽有二袋弟子慌张进门,向众人通报刘府遭灭门一事,闻者无不骇然,左丘、刘二人当下便前往事发之地刘府,意欲探个虚实。 那刘府正处扬州外郭罗城之北,内城衙城脚下,多是些大门豪宅。此刻辰时已过,街上本就行人熙攘,现下命案之事消息散播开来,更添了周围一帮街坊百姓,都在刘府门口驻足观望,瞧着热闹。 “三公子,这样子人多,大摇大摆从正门进去,我怕困难。”刘久儿毕竟小孩子心性,有些心急道:“不如我绕到后面去看看!“说罢,也不等左丘亭搭话,便飞奔了出去。 左丘亭未及阻拦,只得轻叹一声,也不追他,反倒在人群中踱起步来,打听起刘府的情况。 “刘老爷在扬州富贾里可是数一数二的!这一定是冲着钱来的。” “刘大善人每逢初一十五还会舍粥呢,好人怎么就遇见这种事呢,哎~” “嘿,这老刘,我早就说过有钱人要讲究财不外露,看他炫耀的,非要开门招女婿,这十里八村的坏人估计都开过会了,握起手来抢他!” “老王你不能这么说,你也不缺钱,你女儿嫁人,你舍得选才不选富嘛?” “要我说,刘半城看着就像个笑面虎,遭此报应,定是为富不仁,他当年来的时候怎么看都不像是个商人,贼眉鼠眼的瞧来瞧去,啧啧。” 左丘亭在人群中走走听听,大致有了个了解,围观群众七嘴八舌,有的叹息,有的生气,也不乏酸言醋语之人。让左丘亭很感兴趣的是那刘半城张榜选婿之事。 “呓!你可不知道,四面围墙,刷刷的往外铺宣纸榜文啊,张张都写着招女婿,还从墙内抛出来红包香囊,夹着招婿的详文,任谁捡了都不会要回来,哪怕是乞丐宵小,这刘家可真是财大气粗。” “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光把东西往外抛,也不见个人出来跟大家伙聊聊,明摆着就是想招入赘的女婿,可也不用这么牛气哄哄吧!” “嘿,老陈,你怎么这么说,我看你可是每天在这里捡来着,都这把岁数了,也不害臊。” 周围百姓七嘴八舌的评论起了刘府张榜招婿的事情,左丘亭听了个大概,顺着围观群众的指点,来到了挂在正门外的一幅榜文前,细细读来,洋洋洒洒几百字,文采谈不上多好,行文倒是有些有趣。 如“吾之有女,遇郎不第,事与愿违,端自归门。”是说女儿之前定的亲事,男方多年考不得功名,刘半城的女儿竟然自行毁了婚约,呆在家中不见面了。左丘亭想想都觉好笑。这等寻常百姓家里都避之若浼的“丑事”,竟毫不避讳的写在其上。扬州首富确实有些与众不同。 还有如“望女攀鸾,日久年深,有贤若求,变躬迁席。”这般谦卑的姿态,让左丘亭更是莞尔,如此盼嫁女儿,确实不似富贵人家的做派。 左丘亭还欲读个囫囵,忽见刘久儿急急忙忙的从后面赶出来,不住的冲自己挥手。左丘亭刚要招手回应,忽然发觉刘久儿身后密密麻麻的跟着一队官兵,因为巷子略窄,兵甲撞击之声和咒骂喝止之声不绝于耳! 刘久儿冲着左丘亭玩了命的招手,左丘亭一惊,刷的一声打开折扇,挡住了半边脸,冲着刘久儿直挑眉毛。 刘久儿越跑越近,看着一幅“假装我们不熟”表情的左丘亭,疑惑的眨了几下眼睛。不过没跑两步,他便会意,一边跑一边喊:“官府乱抓人啦,想要屈打成招啊….”。在他路过左丘亭身边之时,却不露痕迹的嘟囔了一句:“后院墙上有东西。“ 左丘亭看着撒丫子乱跑的刘久儿,扇面上的半张面孔不禁露出欣慰的神色,随即转过身去大声怒斥:“官差大哥,快抓住他!如此猖狂!简直目无法纪!快呀,快呀,别让他跑了!“之后右手却偷偷的从腰间摸出一枚飞蝗石,从腰侧弹出,将一匹拴在不远处的白马缰绳射断。刘久儿见状,也不多说,翻身上马,扬长而去。 这下可苦了后面的追兵,跑在前面的跌跌撞撞的刚出小巷,后面骑马的却被硬生生堵在巷尾,不停的催促,骑在马上的巡检,恨不能踏着前面的同僚追过去。 等到一帮人等摩肩擦踵般呼啸而过,左丘亭趁着没人留意,一个人钻进了小巷,朝刘府后门而去。 果不其然,刘府后墙上有一个蛇绕袖箭的暗符,左丘亭也不慌张,从怀里拿出炭笔与袁舵主赠予的地图,标注了起来,接着又掏出一块白绢,将这符号细细临摹好,带到街头,交予一个小乞丐,耳语吩咐了几句,就径自离开了。 花开两朵,咱们各表一枝。当日在城门口,盲流朱顽与柳老二所遇骑白马窜出城外之人正是刘久儿。那刘久儿虽说年龄不大,骑术确也不差,七扭八转,奔出了城门口,除了三骑骑马的巡检落的不远,那些跑步追赶的官兵早就被甩得瞧不见踪影了。 久儿也是头次来扬州,若不是之前看过袁长老送过的地图,决计不会如此顺利。可出了城门,他只去过之前跟踪秦维义时经过的小树林,此刻躲避官府追踪要紧,他也不多想,奔着那片小树林直冲而入。 进树林之前,久儿回头确认过,那三骑巡检并没被甩掉,但也只能在一段距离之外跟着,一时之间还缩短不小距离。等到进了林子没多久,久儿摇着了从怀间取出的火折子,冲着马屁股就戳了过去。那马儿一吃疼,前蹄撩的高高,撒丫子般得逃进了林子深处,反观刘久儿,烫马的同时,双脚踩在马鞍上,长探双臂,抓住了一根枝条,臂上使力,两三下就爬上了树梢。 不多时,只见那骑马巡检望着远处模糊的白马影子,匆匆追去。而后半晌,那些无马的捕头巡按纷纷喘着粗气,跟着那白马的脚印也追进了林子深处。 第八回 秦王绕柱 刘久儿在树上呆了片刻,等那些个巡检、捕快走的深了,便翻身落地,准备原路返回。忽听得不远处一阵急促的马蹄之声响起,心中暗叫:“这帮狗屁捕快,这么快便寻到马了?”正要翻身上树,却见二女共乘一匹,朝这边赶来。 刘久儿见不是那些个巡捕,而是女子,心中一乐,便把已然抓在树干上的双手放了下来。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立在一旁,手搭凉棚仔细观瞧。 远远的瞧见这两位女子轮廓柔美,颇有风姿,刘久儿喜不打一出来,嘴上嘿嘿的笑出了声,搓着双手,盘算一会儿如何搭讪两句。他正合计着,那马脚程倒快,二女已然赶到近前,蓝衣持缰之人一把勒住胯下马,尚未开口,那坐在身后的粉衣女子却当先发难,一个鹞子翻身,正落在刘久儿面前。 只见她十五六岁模样,双手叉腰,略施粉黛的一张俏脸竟似被人用手捏过一般,柳叶一般的细眉扭在一起,银牙紧咬,一双杏目狠狠的瞪着刘久儿。 刘久儿本来瞧见二位女子长得漂亮,正一脸谄媚的站在原地,这下可好,被结结实实的吓了一跳。只好咽了咽口水,问道:“这位大姐,你…” “谁是大姐!?”还未及刘久儿把话说完,那粉衣女子女子“刷”的一声抽出长剑,剑芒直指刘久儿的项间,气愤的道:“说!你把它弄到哪里去了?” 刘久儿被那粉衣姑娘问的连连眨眼,茫然道:“什,什么他?哪个他?” “好浑帐!还要装傻,吃我一剑!”粉衣女子怒斥一声,仗剑而刺,那剑尖直抵柳久儿肩膀。骑在马上的蓝衣少女见状,赶忙劝阻:”师妹,先别动手,问清楚再说!“可那粉衣女子全然不顾,仍是一柄长剑向刘久儿直刺。 ”咿!你来真的啊?“刘久儿大叫一声向旁急闪,避过了这当心一剑,却不想,对方后手剑招如雨后春笋,绵绵不断。刘久儿一脸惊恐,脚下却踏步腾挪,一连躲过对方七八剑。 好在对方并没有真的要取自己性命,这几剑递出,其实都避开了自己的要害,刘久儿趁对方长剑下甩,要攻他下盘之时,向后急跃两步,拉开了一些距离,忙道:”这位姐姐,有话慢说,莫要累的自己一头汗,胭脂要是花了,可就不美了!“ 那粉衣女子见他竟然闪的过自己的剑招,难免有些气结,又听他这么一说,仿佛出言讥讽自己一般,登时气不打一处来,手上又添了几分力度,”刷,刷,刷“就是三剑,只逼得刘久儿连连退后。 刘久儿屏气凝神躲过了这三剑,却见那剑芒仍是划开了自己的袖口,心中难免有些惊慌,心想“这女子长相甜美,功夫也是不错,怎的脾气如此不好,上来就动手,连给自己说话的机会都没有”。顿时扬起一脚,足尖挑起一片尘土,直扑对方面门。 那粉衣女子功夫既然不弱,怎会怕这一脚黄土,不过她女孩子家最厌污浊,当下抖了个剑花,将那蓬在空中的尘土一并驱散,可之后再想欺身向前,攻击刘久儿却已万万不能。原来这刘久儿早已趁机躲在一棵合抱粗细的树后,只露出个脑袋望向粉衣女子。 “喂,你这俏婆娘,聊也不聊,问也不问,上来就要动手,哪门子的道理!?还好你家汉子我身子硬朗,否则你非得妙龄守活寡啊你呦!” 粉衣女子本就愤恼,听了刘久儿这番泼皮言论,俏脸气的绯红,仿佛眼见着要滴出血来。只见她毫不犹豫,提剑便朝刘久儿追去,口中怒斥:“泼皮无赖,偷了我的马,还想占本姑娘的便宜,看我今天不划开你的狗嘴!” 还好刘久儿早就占了地利之优,抱着树干,左支右闪,那女子朝左刺过来,他便躲到右边,剑锋朝右挥过,他就向左跳去。二人一人追,一人躲,围着大树,疯狂打转,一套“秦王绕柱”看得那骑在马上的蓝衣女子直捂额头,汗颜不止。 “谭师妹。”蓝衣女子叫道:“你且莫要和他胡闹,问清楚白玉的下落才是正经。” 那姓谭的姑娘此时正在气头上,哪里听得进去,仍是一剑一剑的向树后刘久儿的身上戳去,只是一剑更比一剑凌厉,直割的那树皮四处飞洒,眼见的那树便要细了一圈。 “谭姑娘,你莫要砍了,听你师姐的话。快去找你的白玉吧,你斩断了这棵树,我还能再换一棵,这里少说千棵古木,你又不是吴刚,何苦来的!”刘久儿一边绕着树,一边和她搭话。 “白玉是我从小养到大的,被你拐走,若是有了闪失,你这一条贱命都不够抵偿,不如我现在就斩了你!”姓谭的姑娘怒道。 刘久儿当下了然,原来这女子寻的是自己骑的那匹白马。他心想一匹马也至于动起兵刃,女孩子家家,当真气量小的可怜。 两个人谁也不停,就这么绕着树穷追猛躲,好不热闹。那蓝衣女子默默的下了坐骑,把马拴在一旁,站在二人十步之外,也不搭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偶尔望望左右,看四处无人,才轻轻的吁了口气。 两个人就这么你追我赶的追打吵闹了半晌,那姓谭的姑娘每说一句,都被刘久儿占着便宜驳了回来,吵到后来,干脆她就不再言语,只是舞剑,刘久儿却还在那里嘻嘻哈哈的跳着,一口一个“小姐姐、小妹妹、大姑娘的”叫着。 两个人又绕了百八十圈,那姓谭的姑娘体力渐渐不支,突然一个趔趄,剑插于地,倒头便要朝后栽倒。刘久儿本来还在一边跑,一边嘴上叫着“好媳妇,莫追了,我以后再也不和老王搓那牌九”云云,忽见那姑娘要倒,赶忙窜了上去,一把搂住那姑娘,嘴上还说着:“哎呦呦,可别摔坏了我的好妹妹。” 霎那间,那姓谭的姑娘睁开眼来,一只手攥着一把明晃晃的雕花匕首抵在了刘久儿胸前,另一只玉手本来搂在刘久儿脖后,此刻却已然扣在了他脑后的风府穴上。 只见姓谭的姑娘一脸得意道:“好混蛋,这下我看你往哪里跑!” “不跑了,哪也不跑了!还是姑娘你武艺高,老弟我甘拜下风。不跑了!哪里都不跑了,就在这抱着你,死也不跑了。“刘久儿看似惊慌,说到最后,反倒是嘿嘿傻乐。 本来谭姓姑娘正自欢喜,听他这么一说,又羞又气,想到陪自己长大的马儿现下也不见了,撤了抵住刘久儿的双手,”哇“的一声跳起来,跑到一边放声大哭。 刘久儿本来还想再逗逗她,这会儿见她突然之间哭的梨花带雨,莫名感到一阵惊慌。突然一柄长剑从身后搭在自己肩头,只听身后有人道:“少侠好功夫,能和我师妹耗到现在,小女子佩服得紧啊。”原来那蓝衣女子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刘久儿身后,见她师妹刚一跑开,便拔剑出鞘,按住刘久儿,以防他借机溜掉。 刘久儿却仿佛置若罔闻,拔腿站起便要朝谭姓姑娘处走去,忽觉肩上有一柄长剑,也不言语,右手拇指扣住食指陡然上举,电光火石之间弹在那长剑之上。一股巨力沿着剑身直达剑柄,好在那蓝衣女子公力不弱,才没被打掉手中长剑。她正诧异,刚要出剑拦住刘久儿,却见他早已飘到姓谭的姑娘身边去了。心中奇道:“这少年好本领,当真深藏不露。” 她正要快步上前,护住本门师妹,却见刘久儿早就蹲在自己师妹身边,一脸的不知所措。 刘久儿也不知道自己怎的如此慌乱,只觉得那姑娘若是再哭下去,自己也要跟着哭了。连忙一边陪着不是,一遍扮着鬼脸,可那姑娘还是哭个不停。刘久儿急的要命,呼就甩起手,啪啪啪的抽了自己三个大耳刮子道:“你莫要哭了,都是老子的不是,我不是有意偷它,这就帮你把你的马儿找回来,它走不了多远,找不回来任你处置。” 蓝衣女子此时见刘久儿对她师妹并无恶意,也收了长剑,蹲了下来,抚着粉衣女子的头发道:“师妹,这位少侠都说了,你就别哭了,小玉自小聪颖,不会有大碍的,我们先去寻它,若是真的不见了,你再找他是非不迟。” 两个人不住的劝那姑娘,那姑娘呜咽了片刻也停了下来,睁着一双哭花的眼睛瞪着刘久儿问道:“你叫什么名字,甚么门派的,要是小玉真的不见了,我定要让爹爹去找你们师父讨个说法!” 见那姓谭的姑娘终于停止了哭泣,刘久儿高兴的鼻涕泡儿都要乐出来了,赶忙道:“你不哭了,就都好说,我叫那啥,叫刘久儿,马是我们三公子抢的,对,不是我抢的,但是是我骑的。临风谷你听说过吗?没听说过也不要紧。马儿要是寻不到了,你来临风谷找我,不对不对,我和三公子多买几匹,全都送到你府上。你,你们,忘记问了,哈哈,你们高名大…不是,尊名姓啥…不是不是….怎么说来着?” 那谭姓姑娘听他语无伦次,险些笑出声来,可一想到自己的马儿是他搞丢的,顿时起的把脸扭向一边。那蓝衣女子正在脑海里搜索临风谷这个江湖门派,见师妹把脸扭了过来,望着自己,只好接言:“我们是庐山琴剑山庄的门人,在下柳渐青,这是我们小师妹谭芷桐。” 刘久儿忙道:“柳师姐,谭师妹,实在抱歉的紧,当时情况紧急,才借用了你们的马,好在那帮捕快以为我还在马上,这会儿肯定还在追,这土上都是脚印,咱们沿着他们留下来的踪迹,定能寻得!我真不是坏人,这是我们谷主临行前给我们的盘缠,全都给你们先!”说着刘久儿便从怀中掏出大大小小十几片金叶子,一股脑儿全塞在谭芷桐手里。 第九回 虬髯归骥 “这个嘛...听我这首!雨后春草皆新芽,三月流水哗啦啦。春风十里扬州路…”扬州城外的一片树林里,有一个书童打扮的的后生,一边牵着一匹骏马,一边翘颌摇首的吟诵着诗文。只见他装模作样的凑了三句诗文后,却不住的翻着眼睛,顿了半晌,忽见旁边树下的几朵娇艳红花正随风轻摆,忽而接着道:“嗯…有了!春风十里扬州路,地上一堆小红花!“ 他身后的马上坐着俩位衣着靓丽的年轻女子,正手搭凉棚四处观瞧,仿似搜寻着什么物事。 那后生吟诵完自己的七言绝句,忙不迭的回头望向马上的女子道:“二位师姊师妹,我这一首扬州慢何如?” “哼!还扬州慢?当你们临风谷都是些文人雅客呢,你这诗真是狗屁不通。“粉衣女子嗔道。 “谭师妹,莫要和他拌嘴了,是我看这风景美则美矣,却少了些风流韵味,才问到诗词歌赋上的。”那蓝衣女子忙与粉衣女子道。 粉衣少女转过头去,眉头紧锁的看着蓝衣少女道:”师姐!你可就别让他捣乱了,我都要急死了,小玉到底在哪里呀?“ 那牵马后生不是别人,正是临风谷书童刘久儿。听的背后少女的抱怨,他赶忙道:”放心吧芷桐姑娘,我寻过这土上的足迹了,官兵还在前头,我们瞧见他们,就该离小玉不远了。“ “非叫我骑在马上找,这会儿我已经有力气了,可不能再在这里和你们硬耗!“说罢,那唤作谭芷桐的粉衣少女双腿一蹬,人便离了马鞍,窜上旁边的的一棵树,扶住站稳后,忙不迭的极目远眺。 ”师妹当心,你可看到什么没有?“这说话的蓝衣少女则是谭芷桐的本门师姐柳渐青,只听她又道:”我听那西边好像有流水声响,说不定小玉跑累了会在那里喝水!“ 谭芷桐一听顿觉有理,轻踩罗靴,荡到靠西边的树上,几个起伏便让人瞧不太清了。 “师妹,你倒是慢一点啊。”柳渐青调转马缰,便欲追她。刚要动身,忽又低头又瞧瞧刘久儿道:“刘少侠,何不同去?” 刘久儿本来想着说一同去河边索寻,可心里合计了一下,对柳渐青说到:“柳师姐,我先在这里守着,免得那傻…那白马识途,我们再错过了。” 柳渐青略显犹豫,虽然见他对自己师妹格外上心,但仍是怕他趁机溜掉。可此时不追上师妹,又颇感担心。她转念一想,这刘久儿浑身上下的盘缠都在师妹手上,便不及他顾,策马去追师妹去了。 其实,之前他们所走之路离那溪水也并不远。柳渐青跑了没多远,就瞧见师妹正站在一条溪水旁,怔怔的望着自己手心。“师妹,你在瞧什么?”柳渐青下了马,走到近前问。 谭芷桐将手上的物事递给她师姐道:“师姐你看,这好像是小玉脖下的流苏” “的确很像”,看着手中的几缕丝绦,柳渐青又问:“小玉可能来此饮过水,这会儿喝饱了便走去别处了;再说这溪水这么浅,应该不会有事,你也莫要担心。 谭芷桐摇了摇头道:“不是的,玉儿若是有姐姐的马这般聪明听话,我也不用这样着急了。这几条流苏不是在岸边捡到的,是我方才眼睁睁看它从上游漂下来的。” 柳渐青努力的朝上游望去,并没什么发现,又回头朝来时的方向看了看,虽然树木绿阴如盖,但依稀还能望见一个好似刘久儿的身影定在哪里。“那我们接着朝西北走,看看上游有什么东西。不过我们还是先回到那边吧,”柳渐青朝来的方向一指接着说:“刘少侠还在那边候着,说不定也有些新得。” 谭芷桐点头称是。可等二人回到那处时,却发现事情有些不对。刘久儿已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只剩下一件白色袍子挂在一株不高的树上,不过两条袍袖看样子像被人特意摆过,袖口正指着同一个方向。 “师姐,这好像是那个混蛋小子的衣服。” “应该没错,”柳渐青仔细端详了一番道:“他一定是发现了什么,这是特意留给我们的记号。” “师姐,你说他们临风谷到底是个什么样的门派,怎么会想到用自己的衣服做路标….”看着那件兀自摇摆的外衣,谭芷桐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师妹,江湖很大,世外高人、能人异士更是不少,临风谷我只是隐约听说过,想来也许是个隐居避世的门派,往往这类门派的门人弟子,行事常常不落俗套,切莫因此便轻视了人家。” “晓得了师姐,我们快走吧。”说着,谭芷桐快步上前取下了衣物,拽着柳渐青朝那所指方向匆匆跑去。 大约走了一炷香的时间,忽听的附近有人言语之声,那声音也没有刻意压低,想来说话之人根本没想过这片树林还会有旁人在侧。柳、谭二人也不多虑,牵马便朝声源方向前进。不多时,林中现出一块不大的洼地,洼地中间有个因下雨积水而成的小水泡儿。水泡儿岸边,只见一个大汉背对着她们,正坐在水泡儿边上,好像手里在磨着什么东西。 柳渐青心下有些犯疑,明明听到有人交谈,可走过来却偏偏只见一个人的身影,当下心里就多提了几分精神。谭芷桐毕竟年轻单纯的多,丝毫不以为异,拉着师姐朝前便走。待到那汉子近前,二人才发现,那汉子正在磨着一把似斧非斧,似钺非钺的兵刃。 那汉子听到背后来人,也不慌张,掏出一块羊皮慢慢擦拭着兵刃,只是微微转过头扫了柳、谭二人一眼,也不搭理,回过身接着低头擦他手上的兵刃去了。 “这位大哥,打扰了。”谭芷桐走到那汉子面前,侧身瞧着他问道:“您可看见过一匹白马?很白的那种,杂毛都没有,不对,除了棕色的马鬃,其他地方一根杂毛都没有。” 那汉子并不搭话,自顾自的低头擦着他的兵刃。 此时柳渐青走上前来,抱拳施礼道:“这位壮士,吾师姊妹二人途径宝地,不幸走失了一匹马儿,若壮士有曾留意,还请不吝告知。” 那汉子慢悠悠的收起羊皮,缓步站起,转过身来,打量了二人一番后,慢悠悠的吐出来几个字:“自己的马都能丢,就不要指望问别人。” 柳渐青仔细观瞧,见那壮汉身高八尺有余,头戴一顶斗笠,一身脏兮兮的暗绿劲装下,脚踩一双皮头棉靴,黝黑的面孔上虬髯丛生。这般外貌,端的是有七分凶狠三分疾世,怎么看都有些像拦路的土匪、霸道的恶汉。柳渐青默默的把师妹拉到自己身后,颇有提防之意。 ”壮士,马儿丢了是我们的错不假,如能寻回,以后我们定要更加留心。要是阁下有线索一二,助我们寻回白马,吾姊妹定然不胜感激。“柳渐青说罢却摸了摸腰中佩剑。 那斗笠壮汉见她摸腰中佩剑,怎会不明其意,嘴角微斜,露出一丝不屑的冷笑道:“是不是你们的我不知道,马我倒是捡到一匹。”说着掂了掂手里的兵刃,又道:“我身后岩石后面,自己去看。” 谭芷桐听闻后,急忙甩脱师姐的手,急匆匆的便往不远处一快巨岩跑去。不多时,她就从岩后绕出,还连蹦带跳的牵着一匹温驯的白马,看样子,是那匹被刘久儿“借”走的玉儿不假。 谭芷桐笑嘻嘻的走来,刚想要对那斗笠壮汉说些感谢的话,却被那壮汉毫不客气的扬手打断,只听他道:“东西可以带走,但不能就这么白白带走吧?” “那是自然,”柳渐青赶忙上前,从荷包里摸出两锭银子便要双手奉给那斗笠汉子。 “银子?不稀罕,你那剑看着倒有些漂亮。”那斗笠汉子指着柳渐青的佩剑嘿嘿一笑。 “不瞒壮士,若是寻常佩剑,小女子定双手奉上,只是此剑乃是家师父亲手赠予,小女子万万不敢随意处置。” “是呀是呀,师姐这把是当年我爹年轻时候的佩剑,是他从铸剑山庄高价求来的,连我都不舍得给呢,也算得上是我们山庄的一件宝贝了呢。”谭芷桐刚寻回自己的马,欢喜的不行,根本没注意现在的气氛。 柳渐青也是暗暗叫苦,若师妹不说那剑是宝贝到还好,师妹这般说了,那汉子如果真是盗匪,恐怕更不会松嘴了。 那汉子听罢,果然兴趣更浓:“哈!那看来还是把神兵利刃了。你们师父是何许人物?不妨说来听听。” 柳渐青虚抱一拳接言:“家师琴剑山庄谭风柔,在下是师尊坐下弟子刘渐青,那位则是我师妹谭芷桐,敢问阁下….” 柳渐青正说着,却被那斗笠汉子插言了:“琴剑山庄不是远在庐山么?来扬州何干?” “只是奉家事之命拜访一位故人。” “拜访故人?故人可是姓刘?”那斗笠汉子摸着自己满脸的胡子道:“既然你们不想拿剑换这白马,不如只借给我这把剑,让我观瞧观瞧如何?”说罢那斗笠客聚掌为爪,眼看就要朝柳渐青手上的那柄长剑抓落。 柳渐青见状,足下疾退,向后便闪,婀娜的身子轻巧的躲开了这一抓。甫一站稳,便见他双眉微颦道:“确姓刘,阁下怎知?莫不是与我琴剑山庄有故?” “哼,我还真不认识!”那汉子眼神突然骤变,手中兵刃也已握好,“其实我就是想看看你们琴剑山庄的本事如何。小心了!” 第十回 树上乾坤 事分两端,话分两头。那日,刘久儿与谭、柳两位女侠分开,自己就在周围四处转了转,不多时便回到原地。忽然隐约听见前方有马蹄声响,那马行的也不甚快,声响亦不杂乱,不论怎样分辨,都只似单骑而过,并无更多人马。刘久儿心下起疑,朝着声响便要追赶。蓦的想起谭柳二人,略一思索,脱下外衣搭在树上一人高的地方,方才展开轻功追去。 索性那马儿走的不快,尽管一直瞧不真灼,但跟着蹄声,仍是没有追丢。追了片刻,蹄声渐止,刘久儿隐约瞧见前方有一块洼地,影影绰绰的好像有两人在聊着什么,其中一人身型、穿着都有些熟悉。刘久儿当下蹑起手脚,运起轻功,两三下窜上树干,寻了个遮挡不多的地方,伸颈观瞧。 越瞧越清楚,越看越狐疑,当中一人,正似那头天晚上和自己在醉仙楼动过手的海鲸帮汉子。刘久儿随即偏头细细聆听,奈何距离不近,二人说着什么,便是竖起耳朵,也听不真切。 刘久儿本想攀枝扑干,从树上摸到那二人近前,但想到那汉子功夫了得,树上行动,未必能瞒过他的耳朵,便轻轻的跃下树去。压低气息,一步步挨到附近,趁着那二人没有发觉,爬上了一棵距离洼地极近的高树,一边偷听那二人言语,一边向下窥视。 只听那与刘久儿动过手的海景帮汉子道:“二哥,管那马作甚!我问你,姓刘的一家子到底是不是你杀的…” “那是你的马?” “二哥!你….”那汉子一脸不耐烦,无奈的摇了摇头,指着不远处道:“不是我的马,我刚才在林子里捡的!”刘久儿随他所指方向望去,看见的果真就是自己骑来的那匹白马,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好不费工夫。 ”我看那辔头、鞍子都绣着花,还当你…“被他称作二哥的汉子摸了摸自己满脸的络腮胡子,歪嘴一乐。 “二哥,你就别说笑了,我就问你,人是不是你杀的?” 那虬髯汉子听了,收起脸上笑意,恶狠狠的盯着对方道:“我倒是想!若不是你拦着,我早她娘的就把他给剁了!放长线,放长线,放他娘屁的长线,仇人就在眼前,反倒让别人给宰了!我倒想问问你,我这口恶气哪里出去?” 那海鲸帮汉子有些迷惑,又追问道:“二哥!可当真?” “废话!我还当是你!你说,你是不是海鲸帮呆的舒服了,不敢杀人了?” 拿海鲸帮汉子有些气结道:“二哥!你当我不想杀那姓刘的!?我只道他能将当年害咱大哥的同谋一并招来,谁会想到,他反倒被人杀了!咱们兄弟三人,义结金兰,关二爷像前发过重誓!大哥的仇,小弟这十几年来,日日夜夜做梦都想揪出幕后黑手!” 那虬髯汉子听了,也不言语,掏出一把形状罕见的兵刃,自顾自的磨了起来。 “二哥!凭那无耻小人自己,决计伤不了大哥一根汗毛!想当年,他在咱们寨子,不过是个伺候大哥起居的喽啰,凭他一人之力,想要害死大哥、烧了山寨,简直是天方夜谭!” 那虬髯汉子也不搭话,仍是低头磨着那兵刃。 这几句话,刘久儿在树上听的真切,但心里仍是狐疑。那海鲸帮汉子,姓葚名谁虽不清楚,但自己总归见过,是海鲸帮的一把好手。那虬髯汉子自己却不识得,但二人归根结底,必与那刘半城有仇。现下全家死绝,人若不是他们杀的,又会是谁呢?画墙上暗符的那伙人?刘久儿拿不准,只想再多听听,一会儿待二人散去,速速回到城中,好告知三公子左丘亭知晓。 那虬髯汉子抬起手,粗大的手指一寸一寸的抚过那把兵刃,阳光透过树荫洒在他黝黑的脸上,显得既落寞又无助。 “大哥的这把戚扬斧钺,等了这么多年,居然没尝到仇人的哪怕一滴血…” “二哥…怪我…是我贪多了。” 虬髯客听了,喃喃道:“不怪你。你说的对,还有别的仇家,一定还有…” “大哥的仇我一定要报,刘府的事情我也要查个水落石出!好让大哥泉下有知,知道咱们兄弟,没让他走的不明不白!”海鲸帮汉子咬着牙,攥紧了一双拳头。 那虬髯汉子放下了手中的斧钺,闻言轻叹道:“嗯,你说的对。三弟,为今之计,你说,该如何…”他话还没等说完,脸色忽的一沉,那海鲸帮汉子也随着脸上变色,二人齐唰唰的看向同一方向。 “有人!”海鲸帮汉子压低声音道,“二哥,我们先避避!”虬髯汉子听后,瞧了他一眼,道:“你先去。”自己却不走开,只是席地而坐,继续磨着手中的兵刃,而那海鲸帮的好手则是三步并两步,两三下窜上旁边树林中的高木去了。 说话间,从虬髯汉子身后匆匆转出两个姑娘,不是别人,正是此前与刘久儿一起寻马的柳、谭二位师姊妹。这二人来到虬髯客面前,与他攀谈了几句,具体内容是什么,刘久儿此时却无心听闻,因为此刻的他,正屏气凝神,只顾着盯着自己眼前之人。 那海鲸帮汉子,就蹲在树上距离刘久儿两尺的距离,两只眼睛瞪的如铜铃般大小,正死死的盯着他!刘久儿被盯的心里有些发毛,又有些惶恐,多少还有一丝尴尬,脑门上不由得沁出一层白毛冷汗。 那海鲸帮汉子也是心下发懵,不知此人为何在此?何时在此?是跟踪自己?还是另有所谋?想着想着,不由得手心也冒出了一点凉汗。 两人就这么肌肉紧绷,身体僵硬的对视了半晌,直到谭芷桐从巨岩后头牵出来一匹白马,刘久儿方从牙缝里,低声挤出来几个字来:“这…这么巧,你也在这儿等着瞧日落啊…” 那汉子闻言,飞快的眨着双眼,竟如不经大脑般的回答道:“对….小兄弟你也在啊….” 刘久儿见对方如此反应,竟是己所不能料,只好努力挤出个假笑,希望对方没有别的动作,又咧咧嘴道:“朋、朋友都说这里风景美…您先坐着,我先下去尿个尿先….”说着便要往树下跳去。 那海鲸帮汉子也努力挤出一个跟对方极为神似的假笑,低声说道:“请便,请便。” 可就当刘久儿稍稍放下警惕的那一瞬间,那汉子本来匐在枝上的身躯,向前激射,宛如离弦之箭,朝刘久儿急扑过来,曲指成抓,直奔他的咽喉。 高手出招,容不得双方有丝毫松懈,刘久儿不是不知这个道理,可方才二人交流过于鬼扯,自己就想插科打诨溜下树去。这下可好,自己一时偷鸡不成,被对方钻了空子,此刻要是再想躲避,却已万万不能。眼瞧对方五根指头就要抓到自己项间,刘久儿急中生智,将一事物射出,直取对方面门。 海鲸帮汉子见一事物来的好快,电光火石之间,凭着下意识赶忙侧头闪过,手上动作也为之一滞。等他反应过来那飞来的是何物之后,心中既惊讶又懊恼,甚至有些想笑。可再回头瞧那刘久儿,只见他早已背抵树干,不知何时手中多了一把匕首,横在了胸前。海鲸帮汉子的这一击,就此落空,他自己心里苦笑道:枉我自诩一身本领,竟然被这毛头小子戏耍!原来他当头避过的,根本不是什么暗器,不过是刘久儿朝自己吐的一口口水... 海鲸帮汉子自忖武功胜过对方,若在平时,拿住对方不甚困难。可这树上空间狭小,脚下不似平地,对方现在又有了防备,若再想一招制敌,恐怕没那么简单。何况对方手里有了兵刃,自己虽有钢刀,可这树上枝丫甚密,哪里舞的开?索性定在刘久儿面前,也不再出手,仍是瞪着双眼,盯着对方。 刘久儿此刻匕首在手,也没先前那般惊慌。心想着,自己一口口水便惊退了海鲸帮好手,这下回去如果再添油加醋一番,可与三公子好好夸耀夸耀。他越想越开心,好似完全忘记强敌在侧,差一点噗嗤笑出声来。 忽听对方低声言语:“小兄弟,你可是临风谷门下?” 刘久儿闻言十足惊讶,心道这一路上遇事不少,可从来也没有人认出他们的师承门派,不禁奇道:“咦?你怎瞧得出?” “哈哈,这有甚么,先前和你们动过手,怎会不知?” “你少骗人,我们临风谷少在江湖行走,没有几个人见识过我们的功夫和武艺,你凭与我对过几招,就能看出我的师承,那是万万不能。” “是吗?在下和你师门交情不浅,不信的话,你且听我说的对也不对。”此人非他,正是海鲸帮年轻一代翘楚,江湖人送外号“碧水游龙”的秦维义是也。不久之前,临风谷左丘亭刚刚造访过海鲸帮,颇受海鲸帮二当家关山柏待见。秦维义与王佑陵的梁子也因他暂时搁下,待二人走后,关山柏将临风谷的传言一并告知了秦维义。秦维义此刻招葫芦画瓢的说出来,隐去了左丘亭造访一事,又编了一套临风谷与海鲸帮有旧的说辞。他知眼前这小子与左丘亭的关系,但欺他不知先前之事,想靠这套说辞稳住对方,再做计较。 刘久儿年纪方轻,江湖阅历又不多。秦维义一边说着,一边瞧他脸色,果然见他慢慢放松了警惕。等到自己快说完,眼见着刘久儿便要信以为真了。 “…所以,当日试出你的门派师承,我才没拿刀刃斩你。还不是因为帮主有所嘱托,行走江湖,若是遇见了临风谷的传人,定要好生照顾。来,接着!”说罢,秦维义解下腰中佩刀,连刀带鞘的掷与刘久儿。 第十一回 刀舞剑香 (上) 看那刀,体阔背宽,再加上厚实的牛皮刀鞘,分量着实不轻。若掷出来时加上内劲,一般人断不敢硬接。刘久儿见刀已然就在眼前,避无可避,急忙催动内力,想接刀时能把力道给卸下来。没成想,那刀一触手,并没费力,显然秦维义根本没想掷刀伤人。 “刀在你手上,你信我不信?” 关于临风谷的由来,秦维义的叙述的确大差不差;刘久儿回想起来,此前在酒楼交手对方确实也相让过几分。况且对于一个刀客来讲,自己的刀比自己的命还重要,如今秦维义连刀都拱手奉上,这诚意看起来实属拳拳。 “行,我信你几分。” 任何人都不希望自己的秘密被别人偷听,否则那便不是秘密。秦维义深知这个道理,既然偷听的人被自己发现了,是杀是留,就要看这个秘密的重要性和这偷听之人的立场、身份了。秦维义自己并不担忧,只是这个秘密,有他不得不保护好的理由。 “在下海鲸帮秦维义,不知小兄弟怎么称呼?”秦维义一拱手。 “好说好说,临风谷刘久儿。”刘久儿抱刀还了一揖。 “刘小兄弟,可是与贵谷左丘少侠一同来我扬州的?” “正是…”刘久儿眨了眨眼,挑起眉毛道:“你认得我家三公子?” “那是自然,”秦维义抚了抚脑后头发道:“那你应该是与他前来调查暗符之事喽?” “不错,我本不想来的,可三公子骗我说,会带我去飘香楼找大姐姐亲近,谁知上了他的当!真是不值,不值!” 秦维义哑然失笑,忽又正色道:“那你缘何在此偷听我二人说话?” 这次换刘久儿心里暗笑,心想“你绕了这么远,还不是想知道这事?”随即指着树下接言:“说了恐你不信,我是陪着这二位女侠寻马来的。” 二人顺着刘久儿所指方向望去,却发现被秦维义唤作二哥的虬髯汉子竟然与那两位年轻女子已经动起手了。 只见那虬须汉子五指如钩,一把抓向柳渐青手中长剑。柳渐青本来双手持剑抱于胸前,见对方当先抓到,瞬间撤开左手,任由对方抓住剑身。那虬须客见一抓得手,猛力回拉,却不想柳渐青右手攥住剑柄,左手带着长袖向空中一扬,扭身回转,“刷”的一声借势将那长剑拔了出来。 那虬须汉子瞧了瞧手中的剑鞘,也不着恼,轻轻撂在地上,又将手上的戚扬斧钺别在腰间,从背后抽出一把钢刀。他心道:“这琴剑山庄,近十几年才在江湖上闯出些名堂,此时派门下弟子来扬州拜会姓刘的故交,定是与那刘府有关。”想到这里,虬须汉子紧握钢刀沉声道:“赢了,宝剑和马全都带走;输了,连人带东西一个也别想离开。” 话音刚落,身后谭芷桐高声叫道:“你这汉子,忒也无理。既然你得了我的马,不想还也就罢了,凭什么还想抢我师姐的宝剑。你若识趣,还我马儿则了,否则,本姑娘定要你尝尝厉害。”说罢,谭芷桐拔剑在手,快步走到师姐近前。 柳渐青听那虬须汉子所言,知道今日这麻烦对方是找定了。她年长谭芷桐两岁,江湖经验阅历自然更为丰富,知这汉子绝非拦路劫道的土匪那般简单。按了按谭芷桐肩膀,在她其耳边轻道:“你莫要与他置气,此事不简单,你先别动手,待我会他一会,若不成,你好回去找舅公计较。” 那谭芷桐脾气上来了,哪里顾得师姐这几句话,脆声道:“他一个无胆匪类,师姐何惧?你瞧我的!”言必,挺剑上前。 那汉子也不在意,撂下一句:“你们两个一起上吧,让某领教领教琴剑山庄的武艺。”说罢,便与仗剑而来的谭芷桐斗在了一块。 琴剑山庄庄主谭成章,年轻时候逍遥任侠,得名师所传一套归一剑法。这剑法生来只为置敌方于顷刻,毙对手于当下,故剑招朴实,无甚花样,却招招迅捷狠辣,令人难以抵挡。谭成章靠这一手归一剑,剑挑无数武林败类,败在他剑下之人非死即残。直到后来他认识了自己琴艺无双的妻子,才慢慢改了秉性,并与妻子合创了风霜剑、醉花十三剑等婉转细腻剑法,那之后,二人开立了琴剑山庄一门,门人不多,但尽皆是琴剑双绝之人。谭芷桐作为掌门独女,向来受父母和同门怜爱,其父更是早早传授自己安身立命的本门绝学——归一剑法与她。 此时谭芷桐毫不客气,起手便使了归一剑法出来,招招攻那虬须汉子要害。那虬须汉子本来见二女年纪小,大有轻视之意,此刻见对方出剑毫不拖泥带水,剑剑直逼自己要害,赶忙打起精神,将那钢刀舞的虎虎生风,如铁壁一般守的密不透风。 虬须汉子一时间没能瞧出对方破绽,当下打定主意,以守代攻。他料对方年幼,内息定不长远,守个二三十招,即便瞧不出破绽,也必能取胜。 他知道,谭芷桐自己怎会不知?只见她连连出剑,招招皆是归一剑法中的“剑出天元”,只点对方胸口一处。虬须汉子钢刀上下挥舞,接连抹开对方攻势,却见谭芷桐仍是追着自己胸口不放,待挡掉七八剑后,心道:“只用一招攻我这一点,力道也是一剑比一剑小,这小妮子快撑不住了!” 此刻再看谭芷桐,额上早已生汗,鼻息也渐粗重,手上却仍照着对方胸口猛刺。虬须客见状,忽然钢刀猛的一甩,将谭芷桐长剑荡开,心想:“此刻你已强弩之末,我由守转攻,看你如何应对。”钢刀顺势便向谭芷桐身上砸落。 他本以为对方会回剑招架,自己气力更强,这向下的一劈,恐怕对方很难抵挡。哪成想,那谭芷桐如同早有预料一般,被荡起的长剑突然在空中一转,“刺啦”一声便划在了虬髯汉子当先斩落的手臂上,顿时便有血花飙出! 这归一剑少有虚招,若论虚实,更多的是以己之实引彼之虚。谭芷桐那几招“灵蛇出动”,招招都是实招。同一招式用的多了,就能引得对手自以为有可乘之机,等他妄自出招,自己便可伺机而动。 谭芷桐见对方手臂中剑,心中一喜,自以为对方必然撤刀回退。却不曾想那汉子手臂虽已中剑,却毫无退色,钢刀仍是向自己身上斩落,不禁倒吸一口凉气。 第十一回 刀舞剑香 (下) 谭芷桐却是年轻,功力火候都还差得远。若换他父亲来使这套剑法,那挥斩敌人手臂的一招,必然能将对方的手掌齐腕斩下。谭芷桐此刻不得已,只得横剑上举,挡那当头而来的一刀。对方这一刀来势汹汹,气势极盛,谭芷桐眼看着便觉要抵挡不住。 突然间,斜刺里杀出一剑,直抵在谭芷桐铁剑之下,只听一声金属闷响,三把兵刃架在一块儿,那把刀终究没能砸在谭芷桐身上。着眼观瞧,那柄剑,正是出自谭芷桐师姐柳渐青之手。她深知自己这个师妹悟性极高,性子却急躁,功夫还未练到纯熟,便一直持剑旁观,想要一觉不妥,便上前相助。敲来敲去,本以为师妹尽占上风,却不成想对头如此凶悍,身上挂彩仍是照打不误,赶忙挺剑上前,帮师妹挡住了这一刀。 这几下狠斗,看得树上的刘久儿心惊胆战,不知何时,他手中已经扣好一枚飞蝗石,就等谭芷桐那小妮子如挡不住这一刀,好能及时出手。好在瞧见她师姐出手相助,才缓了一口气。他斜眼瞧了瞧旁边,不禁吓了一跳,原来那秦维义双目圆睁,双拳紧握,一张方脸憋的通红,此刻显得比刘久儿自己还要紧张。 再看树下,那虬须汉子撤刀退了两步,随便在衣袖上扯下来一块布条,草草扎了两圈,向两人笑道:“当你们琴剑山庄都是些花架子,看起来又有那么几分真功夫。可惜了,如花似玉的年纪,非要与我们兄弟做对,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言毕,不及对方辩驳,舞刀直取刘渐青。 刘渐青自幼便在师门学艺,是师兄妹几人中悟性最高的,又深谙琴乐一道,颇受谭掌门赏识,堪称年轻弟子一辈中真正的琴剑双绝。如今年方十八,便已精通本门武艺之精髓,其中尤以师父师娘同创之醉花十三剑最为出众。这套剑法共有一十三路,舞出来有如贵妃醉酒,又似仙子赏花,虚虚实实共有七十八般变化,使将出来,身法婀娜多姿,能让对手应接不暇,更能在敌人目不给赏之时,置之与死地。 柳渐青此刻见对方攻来,向一侧滑了几步,右手长剑忽而直挑,剑身便切在对方刀刃上。旋即回剑就走,绕着那虬髯汉子不住旋转,出剑一剑快似一剑。可那汉子却不以为意,钢刀翻飞,走的全是生猛一路。 “好一个嫦娥戏吴刚啊。”刘久儿瞧着着树下二人酣斗,一个美貌如花剑走轻灵,一个黑塔一般,钢刀舞的凶蛮,不禁拍手叫好,却见秦维义的脸色越发难看,便住了话头,继续捏着飞蝗石看那比试。 柳渐青的剑法,强就强在诸多虚招变化,与人对战之时,总能引得对手疲于防守那些并无实际效用的招式,之后再靠虚实更迭,声东击西,攻对手一个措手不及。可眼前这个汉子,与之前对阵谭芷桐时截然相反,竟然全不防守,一味进招。一口钢刀使得虎虎生风,毫不给自己留一丝回旋余地。如此下去,柳渐青只怕自己疲于招架,全然使不出醉花十三剑的精髓。 一念至此,柳渐青荡开来刀,向后急跃,那虬须汉子也不犹豫,挥刀便扑,此刻柳渐青不退反进,忽的持剑盈盈拜倒,正是一招“虞姬叩首”。那剑由上及下,笔直朝前斩落,看起来犹如美人含羞拜倒,煞是好看。可这一剑,出剑有些绵软无力,虬须汉子只挥刀一拨就将那长剑挡开,可不成想那柳美人儿忽地仰面翻转,被拨开的剑顺势在地上一撑,另一只手化指为剑,直向虬须汉子膻中点去。 膻中穴乃是人心口要穴,虬髯汉子此时来不及抵御,只得在空中硬生生扭转身体,可这一指终究还是戳在了身上,索幸偏了半寸,并未结结实实的点在穴道之上。那虬须汉子当下吃疼,双脚刚一落地,踉踉跄跄往后紧倒几步方才站稳,突然喉头一甜,嘴角便渗出血来了。 那边厢柳渐青见一击中地,却不跟上再打,只是辍剑而立,远远的望着。那汉子苦笑一声便伸手向怀中掏去。谭芷桐瞧见了,仗着剑向前快走几步,刚到师姐近前,忽听得不远处一声高喝:“休要伤我二哥!” 那话音刚落,由打旁边树上窜下一人,速度极快,二女竟然没有瞧清楚来者何人。只觉面前寒光一闪,一柄快刀已然杀到。 二女一惊,还未来得及出手招架,忽然又有一人从那树上飞来。此人出来的比之前那人要晚,却不知怎的,竟然后发先至,嘴上还高叫:”莫伤我媳妇儿!“ 只见一把青钢匕首,转瞬间便与那快刀连过了七八招,叮当之音不绝于耳,寒光火花迸溅生辉。 那使快刀之人,见对方用一把匕首竟能稳稳接住自己这连环快刀,心内啧啧称奇,却也不恋战,陡的撤刀而退,几步就站在了虬须汉子身旁。只见他扶住那汉子,不住的问:“二哥,你没事吧?” 那使快刀汉子正是秦维义。刚才他瞧见虬须汉子吃了亏,甚至口冒鲜血。急忙回身,出抓如电,攻了刘久儿个出其不意,一把夺回自己的刀,飞也似的赶将过来。刘久儿本来全神贯注在比武之人身上,一只手又攥着暗器,一不留神之间,便被夺走了钢刀,心下大骇,也顾不得思虑许多,握着匕首就窜到谭芷桐面前,左支右绌,将秦维义的那几下快刀尽皆挡了下来。 刚才对阵的三人,此时都有些怔住了。尤其是谭芷桐,她万没想到,竟有其他强敌在侧,那使快刀的汉子武艺绝对在自己姐妹之上。而更令她意想不到的是,替自己和师姐挡下这几刀的,居然是那个看起来只会插科打诨的小无赖! “不碍事,只是内伤犯了。”此刻那虬须汉子望着秦维义苦笑,顺手从怀中取了两颗丹药囫囵吞下。 “二哥,莫要动气,我替你结果他们便是,你且歇着”。秦维义扶着那虬髯汉子恭敬的道。 虬髯客擦了擦嘴说:“可能是我鲁莽了,那姓刘的奸贼,怕是结交不到这般正派的江湖人士。” 秦维义闻言思索了一下,心下便了然。二哥与对方动手,只在情急之时,对方方有人来救,其他时候,从不齐上,以众欺寡。即便刚才谭芷桐仗剑向前,也只是守在她师姐身旁罢了。 有思至此,秦维义和虬髯汉子都面上有些尴尬,还未及二人说话,倒是柳渐青上前两步,轻施一礼道:“小女子斗胆问二位壮士,你们究竟与我琴剑山庄刘师旷,刘师伯有和过节?” 第十二回 夜探凶宅(上) 峰回路转,云舒霞卷。前文书提到,左丘亭与王佑陵二人,在高旻寺发现那画有暗符的围墙之后,正是几株新种之红花,颇觉蹊跷。二人离了高旻寺,转道便来在了刘半城的府邸。这一夜灭门的刘府,左丘亭与刘久儿早前来过,观了那招婿榜文,也见了墙上的秘符,却因为官府的干预,并未有过多探查,就草草了事。此时左丘、王二人便要同来再探刘府。 此时日头悄然落下,夕阳映照的一抹晚霞旁边,一轮孤月如同面容冰冷的少女,缓缓将那漫天黑幕渐渐拉满了天空。三月的天气,还是有三分冷凉之意,王佑陵紧了紧衣服,跟着左丘亭朝那刘府走去,不时还与左丘听闲白几句。 不多时,二人就到了刘府门外,王佑陵正询问那与左丘亭同伴的下落,有打刘府墙边闪出一人。只见他一身白衣斑斑驳驳,脸上也有些油污,头发上挂着几根茅草,看起来多过风尘仆仆,更近褴褛乞儿。此人非他,正是那书童刘久儿,刘久儿此刻听闻王佑陵要请自己下馆子,喜不自胜。刚一露头,忽然瞧见刘府大门外有官兵把守,急忙食指悬在唇上,做了个小声的手势,蹑手蹑脚的蹦了过来。 “嘘!大叔,我在这呢!我真饿的不行了,要么您现在就请我吃一顿吧!”刘久儿窜到二人跟前,朝着三公子左丘亭扮了个鬼脸,又低声对王佑陵道。 忽然瞧见有人溜过来与自己说话,王佑陵有些迷惑,“小兄弟,你是…” “我呀,大叔,你不是要请三公子和我吃饭吗,我这会儿顺着饭香来了!饿的我前胸贴后背,全指望您了!”刘久儿接茬道。 左丘亭拍了拍柳久儿的肩膀,对王佑陵道:“佑陵兄,这便是与我一同前来的朋友,唤做刘久儿,年纪小了些,总爱胡闹。”随即转向柳久儿道:“还不快与王镖头见礼。” 刘久儿听三公子作势就要数落自己,赶忙咧嘴讪笑,恭恭敬敬的朝王佑陵施了一礼。王佑陵嘴上还絮叨着不必不必,可见对方已经拜了,赶忙回礼道:“小兄弟不必多礼,可是腹中饿了?要么择不如撞日,在下现在安排安排,权当为二位接风洗尘。” “哪里的话,佑陵兄不必为他如此费心。我二人远道而来,也不是为了贪图享乐,既然来了,就要探个清楚再说。”言毕左丘亭从怀中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刘久儿道:“先垫垫,查完了我们再说。” 刘久儿剥开一看,是一枚鲜肉烧饼,不禁面露喜色。一顿狼吞虎咽,三两口口就咽下肚了。左丘亭也不迟疑,带着二人往那刘府后门便行。一路上行人渐近稀少,不过还是几个巡视的官兵走过,三人说说笑笑扮作旅人模样,蒙混过去。路上,刘久儿止不住的跟左丘亭说今日早些时候的奇遇,左丘亭却说不急,先探完刘府再听他的“英雄事迹”。不知不觉间,三人就来在了刘府后门。 那后门本来也有官兵把守,好在现在天色渐墨,后门的岗哨已经撤了,刘府除了前门有人轮班把守,便只有巡视的官兵而已。三人走到墙角下,天已黑了九成,左丘亭提议先寻那暗符,之后再做计较。三人也不敢燃起火折,只好贴着墙,在左丘亭与刘久儿所指大概方位摸索,好在习武之人目力不差,没费多大劲就寻到了那暗符。 “三公子,这暗符白天我们也见过,何故又来探查一遍?”刘久儿憋不住问道。 左丘亭知他错过许多事情,轻声解释:“今日拜访过隆兴镖局之后,我便和佑陵兄前往高旻寺,本以为这些个暗符无非是为同伙做方位指引,有符之地,可能是他们要动手的对象。怎不成想,佑陵兄却在高旻寺暗符后发现了一些罕见的红花,来历颇有古怪,我便想,也许我们从一开始就错了,这暗符恐怕还暗含他意。” 王佑陵听了,也在旁点头称是。刘久儿闻言,嘴巴圆张,一幅恍然大悟的表情,他思量了一番,自告奋勇要越过围墙,潜到对面查看。也不待二人同意,刘久儿拧腰挎步,几下就上了墙头,翻将到对面去了。 左丘亭知他顽童心性,也没多阻拦,见他翻了过去,便自然而然的当起了放风的同伴,左瞧右看,四处打量。没过多久,只听墙对面有人低声道:“三公子,这边确实有点情况,你们先过来瞧瞧。”左丘亭与王佑陵听了,瞅准四下无人,尽皆翻过墙头,落在刘府墙内。 刚一落地,就瞅见刘久儿蹲在墙根下,手里拿着一根不知哪里捡来的木棍,不住的撩拨。二人走到近前,瞧见四处无人,也都蹲在刘久儿身边,跟着一起打量。 只听刘久儿道:”三少爷,王镖头,此处花到没有,不过这土好似被人翻过。“ 左丘亭四处打量了一番,确保周围没有官兵,轻轻燃起一支火折,用手虚挡,低头瞧那地上的土。正如刘久儿所说,这土确有被人动过的痕迹,但却没有那红颜色的花,左丘亭顺手抓了一把泥土在手中搓揉,心中若有所思。 忽听刘久儿低声叫道:“你们瞧,这是什么?”左丘亭、王佑陵顺他手看去,见他手中木棍从地上挑起来一样纸片一般的薄薄物事,定眼观瞧,正是一片红色花瓣。 “红色花瓣,左丘公子,这里恐怕也有种过哪个虞、虞什么来着?”王佑陵瞧见花瓣,不禁问道。 “虞美人。”左丘挺淡淡回道,“不错,看来十有八九,这里也有种过。“ 王佑陵揉了揉鼻子,似询问又似自言自语道:“可为何这里的花被人采了去呢…” 左丘亭此时也陷入了沉思,良久方开口道:“这里与高旻寺相比,死过人。也许是因为死了人,这花便被取走,也有可能这意味着賊人完成任务,便可取走这花?佑陵兄,近几日,依霍总镖头之言,贵镖局当真没何非比寻常之事发生?” “霍总镖头既然说没有,那便没有,左丘公子何意?“ “佑陵兄,你且速速回去,再瞧瞧那暗符墙后,可有虞美人的踪迹,若花还在,可要劳烦你提醒镖局兄弟,只怕要有古怪发生!“ 王佑陵闻言,一丝焦虑之色爬上了他的眉间,赶忙连连点头,道:”是极,是极!我这就回去查看!“说罢长身而立,冲着左丘亭、刘久儿抱了抱手,便要翻甚上墙。忽地又回头望向左丘亭,似要有话出口。 ”福陵客栈,天字号第三间,可去那里寻我。”左丘亭见他回头,毫不犹豫便道。王佑陵听了,点了点头,翻身而上,越过围墙,奔镖局去了。 第十二回 夜探凶宅(下) “久儿,不如我们在这里转转,瞧瞧可有什么蛛丝马迹?” 刘久儿眨了眨眼,有些不情愿的道:”这黑灯瞎火,在这凶宅里乱走,不太好吧…“ “久儿大侠,你可都十五岁了,还怕那鬼神之说?安心,三哥在。对了,我们边走边说,你且告诉我,这一个下午,你都野去哪里了?” 刘久儿听左丘亭终于问自己这些事情,激动的吹起腮帮子,把自己如何机智的用胯下白马引开官兵,又如何遇见琴剑山庄的师姊妹二人,后来又怎的施展高明轻功尾随秦维义,偷听到秦维义兄弟谈话的整个过程,一股脑儿的说了出来。自然他也毫不客气的把那有自己“亮眼”表现的部分添油加醋的粉饰了一下,左丘亭也不打断,只是笑吟吟的听着。 “所以,秦维义与他的兄长真的与刘半城有仇?”待刘久儿说完,左丘亭手托下巴,若有所思的问。 “八九不离十,我听的真真儿的!” 左丘亭闻言问问:“不会是演给你看的?” “不会不会,我藏的隐蔽,要不是后来琴剑山庄姐妹来了,我决计不会被发现。”刘久儿拍了拍胸脯,一副信心满满的样子。 “如此说来,那便对上了。”左丘亭左手持着火折,不知是不是摇扇摇习惯了,竟要摇那火折子。刘久儿瞧见,赶忙握住左丘亭的手,顺手接过来那火折。 刘久儿心想:“别人都当你聪明绝顶,岂不知你是咱们谷里最呆的,没小爷我在,你还不得生活不能自理?” 左丘亭这才反应过来,冲刘久儿露出在常人面前少见的傻笑,又掏出折扇,边摇边说:“昨天夜里秦维义与我们动手,可能误会我们是那刘府的‘朋友’。他这计策不错,可惜竹篮打水,别的仇家没寻到,到手的仇人却在眼皮子底下被人杀了…“ ”是极,是极。“刘久儿抓了抓前额,又道:”三公子,这么说的话,秦维义、海鲸帮,应该是友非敌了。“ “原因呢?” “人不是他们杀的,那他们应与暗符无关。秦维义又对咱们临风谷颇有见识,还说海鲸帮与咱们颇有渊源呢。” 左丘亭以手抚额道:“那都是我告诉他们的,哪里有什么渊源。” “哈?”刘久儿嘴张的能吞下一整个烧饼。 左丘亭摇了摇头继续道:“我从隆兴镖局出来,为了破解那符号含义,拜访过了海鲸帮,咱们谷中之事都是我说与他们的。” “哼,好你个大刀糙汉,竟敢骗小爷!小爷下次见了你,定要好好教训…”刘久儿听后,气得在那里直撸胳膊挽袖子。 “莫要吹牛,若不是在林子里,人家手上留情,你怎能囫囵个儿回来见我?” “切!其实我…”刘久儿还要争辩几句,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又憋了回去。 “对了,你说秦维义的那个兄弟,是甚么模样。”左丘亭又问。 刘久儿翻了翻眼睛,耸肩接言:“他呀,武功不怎高明,被柳师姐戳了一指,就吐出血了。不过听说,好像有过内伤…长得嘛,黑不溜秋的,个头倒是不小,和秦维义差不多,一脸的络腮胡子,也看不清面容,反正就是黑!” “他们是亲兄弟?”左丘亭追问。 “就我听来的说,应该是结义兄弟,都想给他们大哥报仇,那黑二哥脾气急,早想剁了对头,偏偏秦维义心思多,想钓出别的仇人,结果….你也知道喽。” “兄弟相称,身材相仿?衣着怎样,他用的甚么兵器?” “嗯…我想想。”刘久儿把那火折左手递到右手,右手又递到左手道:好像是水绿色的衣裤,用的一把大刀,腰里面还插了把榔头不榔头,斧子不斧子的东西。不是我多嘴,他人那么黑,穿绿的当真不好看,跟根大葱倒立似的…” 唰的一声,左丘亭收起折扇,敲着手掌喃喃自语:“嗯…我好像知道了。” “三公子,知道什么啊?”刘久儿赶忙问他。 左丘亭正要将自己的推断告知刘久儿,那边厢,一声撕心裂肺的尖叫从刘府深处传来。二人不禁为之一惊,互相对视一眼,左丘亭当下吹灭久儿手中火折,拉着刘久儿朝里便走。再看那刘久儿,马步都快扎到土里,满脸的惊恐与拒绝。只见他牙关紧咬,一边被他三公子在地上拖着,一边颤音道:“不去了,三公子,咱不去了,三公子!三哥!爸爸!爸爸还不行么!有鬼呀。” “赁地胆小,这世上哪里有那鬼神,你且安心,跟在我身后便好。”左丘亭说着,生拉硬拽的拖着刘久儿,朝那声音来处便走。 扬州于前朝旧称江都,顾名思义,取其江上之都意思。扬州地处长江北岸,沿长江西溯,可达应天府、浔阳、汉阳,北通淮河可直抵汴梁,南接长江南岸镇江府,江南东路、两浙路皆在眼下。自隋朝开通运河,扬州便是江南最繁华之所在,整座江中之城被分为两块,外城罗城,乃是口岸、驿站、商铺、民居之所在;内城牙城,筑在蜀岗之上,乃是官衙驻地。刘半城不愧外号“半城”,府邸正处在罗城之北,蜀岗牙城脚下,宅邸虽然不大,泉石花木,亭台楼阁,一应俱全。府邸装修雅致,雕栏画栋,移步换景,虽是晚间,却也不难看出主人家之富庶。 二人兜兜转转,却无暇观那景致。左丘亭急着寻那声响,刘久儿却埋头只是紧跟,仿佛周遭一切皆与他无关,便走还边念叨:“南无阿弥陀佛,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保佑…..” 左丘亭带着刘久儿走了一阵,在一幢主厅模样的建筑前停了下来。刘久儿却只顾低头往前赶,一晃神踩在他三公子的脚上。 “你瞧你慌的,慌还走那么快,你以为走的快了,寂寞就追不上你?”左丘亭轻轻拉开刘久儿,轻声数落道。 左丘亭让刘久儿正正心神,自己却轻轻推开屋门,当先一步跨了进去。刘久儿见状,瞧了瞧周遭,不禁打了个冷颤,赶忙追着左丘亭的脚步,闪身跟了进去。 二人在那进门处四下环顾,发现这屋子不小,从布局上来看,确是主人家的正厅无疑。现在屋内家具、装饰却颇为散乱,地上还布满花瓶摆设摔落过后的碎片。左丘亭用手背敲了敲书童胸口,刘久儿会意,从怀中取出火折子吹燃。 借着微弱火光,左丘亭细细探视屋内,这才发现,这房间内各个角落,都有石灰粉撒出的人形。显然这是官府查验过现场后,依照死者情况,留画在现场的。左丘亭接过那火折子,脚步轻盈的避开石灰,在厅内细细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了一把摆放歪斜的乌木圈椅前。 只见他附身细细查过那把椅子后,从扶手上取出一件事物。“你瞧这是什么?”左丘亭招呼刘久儿道。 第十三回 房上君子(上) 刘久儿接过那物事,细细观瞧后道:“应是一块貔貅形状的玉佩。” 左丘亭点头称是,忽然间听到屋顶有轻微瓦片声响,清喝一声:“哪家的朋友在此窥探,不如出来说话。”言毕,运起轻功,几个起落跃到门前,撩起长袍前襟,飞似的上了屋顶。刘久儿也急忙跟了出去,三两下爬到屋顶之上,却见左丘亭只是一个人默默的站着。 “对方好快的身法,已经让他走掉了。”左丘亭叹道。 “此人轻功如此高明?不会,不会是鬼吧?” “自然不是。”左丘亭伸手从刘久儿手中拿过刚才拾到的玉佩,朗声说道:“不知此人与刘府灭门有何关联,倒是这块玉佩瞧着蹊跷,明日送与官府,兴许能知道些蛛丝马迹。” 刘久儿见状,眼睛瞪得滴溜儿圆,心道:“三公子又犯呆了,讲这么大声,你怕别人听不到么?” 左丘亭话音刚落,突然从旁边屋檐上翻上来一道黑影,径直扑向左丘亭。这变化来的虽快,左丘亭反应也不慢,抬手便将那玉佩塞进腰间,脚下撤了两步,让过对方的当胸的一抓,双掌平推,便与那黑影斗在了一起。刘久儿这下缓过神,略一思索,心中便已明了:“原来三公子这次不是犯呆,他吆喝出来,就是想引那梁上君子现身。凭三公子的轻功,想这么快溜的无影无踪,可不容易。” 再瞧正自酣斗的二人,那黑影连抓带打,走的是一路贴身短打的功夫,出招饶是凌厉诡谲,净是奔着左丘亭双眼、腋窝、胯下而去。凭左丘亭的轻功,若要避开也非难事,可此刻他既然已经引的对方出头,便是想制住对手后,再做计较。只见左丘亭双掌翻飞,使出是师门所传,以柔克刚的武当棉掌、排云推手功夫,一黏、一沾、一带之际,将对方的攻势尽数化解。 两人你来我往的过了十多招,左丘亭已经逐渐适应了对方的路数,进拳推掌之间,越发游刃有余。那黑影此刻更是心下急躁,见一时讨不到好处,忽然弯起双臂,两个铁肘转起来向左丘亭太阳穴砸去。左丘亭也不慌张,左手抓住右腕,右手急抬,正托住对方手肘,手上运起内劲,往前一推,那人便踉跄后退,险些坐倒。 左丘亭脚下不停,往前跟上,不成想那黑影忽的飞起一招撩阴脚踢向自己档下,左丘亭双手极速下按,抵住了对方这阴险的一脚。那黑影一击被挡,却不撤足,竟借着左丘亭下压之势,腰腹用力,一个鲤鱼打挺顺势站了起来,双手手不停,化两个拇指向前便捅,照着左丘亭的眼睛插去。 这下变化来的突然,左丘亭双掌向上猛翻,想要截住对方来势。可那黑影功夫当真诡异,眼见有机会戳到对方眼睛,竟然中途变招,朝对方腰间抓去。不过左丘亭也有预料,本来向头顶翻去的双掌,兀的交叉悬在腰间,正好攥住对方的双腕。对方吃了一惊,可再想挣脱,才发现左丘亭双手如同一对铁箍,再想挣脱,就是难上加难了。 左丘亭当下制住了对方双臂,更不少歇,从丹田提起一口真气,传到双手,用了个排云推手中的“排”字诀,一股连绵不断的巨力将对方双手硬是按在胸前,紧接着腾起右膝,正顶在对方小腹,这一让一顶,运足了武当柔劲,那黑影忽的就被左丘亭顶到半空,可双手仍被紧紧扣着,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左丘亭腾起身,朝自己压来,还未及眨眼便重重的摔倒在地上,整个人被做球停按在房顶,丝毫动弹不得。 “久儿,拿火折子来。”左丘亭甫一制住对方,就招呼背后不远处的刘久儿。 刘久儿本来像看热闹的围观百姓一样,揣着双手正看的有滋有味儿。听得三公子喊他,才返过神,赶忙从怀中点着火折子,跑了过去。 “我本不想与足下动手,只是足下太过心急,想制在下于死地,在下此举也是不得已,望阁下勿怪。”左丘停虽然已经牢牢制住了对方,嘴上仍是不失礼数道。“敢为阁下,因何夜半时分来这刘府?” “三公子,跟他废话那么多做什么?先让我揭开他的面巾,瞧瞧是何方妖…”刘久儿一边说着一边朝着二人方向赶来,可嘴上”妖孽“二字还未说完,突然“哎呦”一声往前便倒。 左丘停连忙转头查看,却见刘久儿已然摔在原地,那把火折子不偏不倚的朝自己面门飞来。左丘停赶忙向后仰头闪躲,忽然余光扫见一片亮晶晶的的东西,从另一方向直取自己右眼。 原来那黑影本来被死死的按在地上,忽见变故,趁着左丘亭分神躲避,手上力度稍小,急忙狠弹手指,将原本贴在指甲上的暗器射了出去。左丘亭此刻已经来不及回正头项,只得撤了双手,一招铁板桥,向后仰倒,方才躲过这刁钻的一击。 等他翻过身来,那黑影早就连滚带爬的越下了房顶。左丘亭本想提气追赶,却惦念仍趴在不远处哼哼的刘久儿,只得作罢,两步跃到自己书童面前面前,低头查看。 “久儿,你怎的了?要不要紧?”左丘亭扶起刘久儿,关切的问。 “有人用暗器,打,打到了我的手臂,已经麻了。”刘久儿疼的整个脸都挤到了一处。 “暗器?”左丘亭连忙扶起刘久儿,撕开他右手衣袖,果见那肘部天井周围已然肿起,索性并无伤口,心下少宽。查验到此,左丘亭一只大手紧紧捂住刘久儿口齿,正色道:“莫出声音。” 左丘亭就这样扶着刘久儿,一动不动,如临大敌。此刻的他双目凝结成线,不住的扫视四周,心中除了几分担忧,也有几分惭愧。他料那出手之人,暗器手法绝对当世一流,只凭着火折子的微弱亮光,竟能不偏不倚射中臂上天井穴;且那暗器发出,又无声响,自己竟是丝毫不觉,真可谓此中高手。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左丘亭缓缓松开掩在刘久儿嘴上的手,慢慢爬将起来,运起内劲,在刘久儿臂上不住推揉,帮他推经过血。 “那人走了?”刘久儿忍着臂上疼痛,低声问道。 “应是走了,你手怎么样?”左丘亭问。 “好多了。三公子,这都是些什么人?” “发暗器的人,是个高手,放眼江湖,鲜有出其右者。那蒙面人嘛,我倒是有些眉目。”说罢左丘亭从腰间取出那玉佩,迎着月光,淡淡一笑。结果手上一滑,玉佩险些掉落,一番手忙脚乱,才重新抓好,嘿嘿傻笑,长出一口气。 刘久儿不禁漠然,翻着白眼心说:“哎,这样也敢自称再世潘安,造型都特么凹不过半盏茶…” 第十三回 房上君子(下) 扬州城南二十里,沿着运河有一条黄土小路。小路一侧,芦苇荡荡,清风徐来,片片轻摆,不时露出碧水清流的河面;另一侧,柳条低垂,嫩芽方萌,露水滴落,宛如戏水的婴孩,迎风嬉闹。昨夜刚刚下过大雨,小径上一股泥土的芳香,可对于此刻跋涉前行的人来说,却都没有心情沉醉在这请雅的景色当中。 卯时天色刚刚放晴,小径上只有两个身影在深一脚浅一脚往前挪着,当先走着的是一白衣书生,虽然道路泥泞,脚下却还轻盈,三步两回头,不时催促身后的后生快些。那后生十来岁的模样,一条胳膊被人用布条绑在木板上,一步步挪的仿似提线木偶一般,满脸倦意,还不停的打着哈欠。这二人正是临风谷弟子左丘亭和他的书童刘久儿。 “要不要我背你啊?”左丘亭问道。 “不用,我久儿大侠,哈~欠~~,行走江湖独来独往惯了。”刘久儿一边轻拍自己嘴鼻,一边道。 左丘亭回头又问:“那你倒是走快些呀。” “雨后土路这般难走,我有何法?等我练成了绝世轻功,我背着三公子走都不成问题。” “这路还不是你选的,不要总找别的理由。”左丘亭有些气结。 “是我说这条路比大路近不假,可同意的是您呀。”刘久儿把脸一扬,一副事不关己的样子。 “嘿!你这小子!”左丘亭刚要呵斥两句,却心想久儿说的也有理,只好闭口不语。 刘久儿忽然嚷道:“三公子你可先行一步,去那边等我啊!” 左丘亭回头瞧了瞧,心下踟蹰,左思右想之后,还是不放心把伤者独自留到后面,只得转过身去,继续闷头走路。 “三公子当真哪里都好,就是遇事踟蹰,一件事情翻来覆去想个半天,也难做决定,真是婆婆妈…”刘久儿还在后面碎碎念着,忽然感觉前方飘来一股杀气,自知失言,登时闭嘴。 从大路行至高旻寺,要走上整三十里,即便轻功夫好的,也要走他个小半个时辰。而这条路鲜有人知,只需走上二十多里,若是用上轻功,两刻不要,便能抵达。 此刻二人,艰难跋涉,终于用了一个时辰的光景,方才来到高旻寺山门。与前一日不同,此刻山门紧闭,两名知客僧守在门外,正与想要礼佛上香的善男信女解释着什么。 左丘亭、刘久儿二人走上前,向知客僧表明来意,却见那知客僧深施一礼道:“今日是方丈参禅出关之期,鄙寺有颇多事宜需请方丈决断。另外还要准备三日后的准提菩萨圣诞佛会,今日暂闭寺门一天,还请各位施主莫要见怪。” 未及左丘、刘二人答话,身后一妇人尖着嗓子喊道:“从前方丈大师也不是没闭过关,可从来不见关门的!我家阿秋就要去春试了,我赶着替他敬香呢!怎么就…”她还没说完,便被旁边男子匆匆拦住,边拦边劝:“佛门净地,莫要吵闹,莫要吵闹。” 左丘亭接话又问那知客僧:“敢问大师,除了您刚才所讲这些,贵寺闭门可还有其他原因?”因他深知,寺庙闭门谢客,实为常见。凡遇大师圆寂、超度法事、宝殿修缮、筹备法会等都会闭门一段时日,只不过一般都会提前知会香客,今日高旻寺之举超乎常理,左丘亭预料此事并非表面所示的这般简单。 那知客僧听闻左丘亭所问,神色有些闪躲,言辞更是闪烁,“今日确是方丈出关之日,三日之后准提菩萨圣诞佛会也是确有其事…” 刘久儿跟上来几步,打岔道:“这位小哥,你可是佛门子弟,出家人可打不得诳语。” 那知客僧一时语塞,顿了片刻,双手合十,用只有左丘亭、刘久儿二人才能听闻的音量说:“确,确有他事,可具体为何事,小僧的确不知,还请失主莫怪。” 左丘亭忙回了一礼,低语与那僧人道:“在下此来并非为了进香,而是有要事想要报与寺监与方丈大师知晓,吾二人许能解贵寺之所急。不知可否劳烦大师传达?想必寺中只要各位通知香客今日闭门,并未说过有事不能通禀吧?“说罢,左丘亭从怀中掏出一样物事交与那僧人,补充道:”只需将话带到,再把这东西交由寺监查看便可,若仍是不允我二人入内,也是无妨。“ 那僧人眨巴眨巴眼睛,心道左丘亭所言有理,便答允下来,转身入了山门。 “三公子,你给他的是何物?”刘久儿甩着伤臂问道。 “不过是从丐帮袁长老那里领的扬州地图,我临了暗符在上罢了。对了,另外还给了那枚玉佩。” “哦!玉佩!那玉佩有何用途?”刘久儿赶忙追问。 左丘亭摇了摇手中折扇,略一微笑,轻言:“若能进得内里,你自然便知。” 少顷,那知客僧人推门而出,门外一干香客此时也都散去,只有左丘亭与刘久儿等在门外。那知客僧与二人施了一礼,言之方丈允了,回身带着二人入了山门。 刘久儿这是第一次进这庙宇,见周遭风景美丽,不由得连声感叹。左丘亭前一日刚刚拜访过高旻寺,沿途也不多瞧,只是默默跟着领路僧人,不过在走过莲池走廊时,额外注意了一些,且瞧出些端倪,顿时心下更是笃定。 不多时,二人便来在了大殿左近,此时那高旻方丈与寺监早已候在了门前。二人快步拾阶而上,与那方丈、寺监见礼。 “阿弥陀佛,施主此番前来,想必是对鄙寺所发其事,有所耳闻。”那方丈双手盘着佛珠,缓缓道。 “正如大师所言,不过此事并非听闻,而是在下妄自推断,还请大师莫要见怪则个。”左丘亭抱拳又道:“高旻寺可是在近日,或是说昨日晚些时候,丢失了些器物?亦或某位大师无端圆寂?” “施主所断如实,虽无僧人圆寂,但的确遗失了一件佛门至宝。”那方丈沉声道。 “敢问是何宝具。” 那寺监看了看方丈,见方丈轻轻颔首,方道:“是鄙寺至宝,六祖圆寂所遗舍利。” 左丘亭闻言撑开扇面,扇了扇,问那寺监:“大师可有看过我送来的玉佩?” 寺监从袖中取出地图玉石,交还给左丘亭道:“看过,很是眼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哪里见过?可与舍利失窃有关?” “关系密切。敢问大师,那几朵香客所栽的虞美人可还在?” 寺监皱了皱眉,思索片刻道:“早间路过,好像没有看到,但舍利失窃事大,并没有过多…”忽然寺监仿佛忆起了什么,一拍脑门道:“这,这玉佩是那赠虞美人的香客之物!” 左丘亭合上折扇道:“不错,那位公子与舍利失窃恐有关联。这块玉佩是我二人昨夜探访刘半城府邸所得,那刘府围墙之上也有暗符,院内也曾种有虞美人。而这玉佩,也有夜行人想从我等手中夺去。”紧接着左丘亭将大半关于暗符、虞美人之事与那“房上君子”之事都说与二僧知晓。那寺监听后,连声叹息,原因无他,那赠花的香客自己并不熟识,只知姓李而已。 左丘亭刚刚言毕,只见护庭僧人追着一人奔了进来,那人跑的甚快,一阵风似的赶到了左丘亭众人面前。不是别人,正是那铁剑无痕王佑陵。他匆匆与二僧施礼后,忙向左丘亭刘久儿言道:“二位兄弟,大事不妙,我隆兴镖局昨夜出事了!” 第十四回 佛骨道钟(上) 王佑陵素来行事得体持重,这次从客栈打听到左丘亭二人行踪后,一路快马加鞭,竟不顾知客僧、护院沙弥的阻拦,径自闯进山门,直抵大雄宝殿门外。见着左丘亭二人,也不顾佛门乃清净之所在,喘着粗气,直呼大事不妙。 高旻寺方丈大师与隆兴镖局霍总镖头一向交好,常来常往下,也颇熟悉王佑陵为人,这回见他如此惶恐失态,心知必有隐情,于是摇手示意那些个护院僧勿再追赶。 左丘亭向来就是心思慎密之人,瞧那方丈并无几分怪罪之意,方低声安抚王佑陵道:“佑陵兄,切莫慌张,你且先将何事不妙,说与我知。” 王佑陵此刻喘着粗气,瞧见方丈、寺监二人并无过分责备之意,方才平复心神,冲着二僧又施一礼道:“还请大师莫怪,佑陵此番实在是没了主意,此前一直陪着左丘兄弟二人追查扬州近日之奇事,除了他,恐无人能帮隆兴镖局这个忙了。事急从权,还望方丈大师、寺监大师多多担待。” 方丈默念一声佛号,宽慰他道:“王施主不必介怀,此刻本寺也有不小祸事,所幸并无关性命。施主不妨先将事由说与左丘施主知道,看看两事之间可有关联?” 王佑陵听罢,转向左丘亭道:“昨日左丘兄弟命我回镖局严加守备,并寻那红色,红色…” “虞美人!哎呦可急死我了。”刘久儿插嘴道。 “对对,那虞美人,昨日夜里,我刚赶回镖局,便在院内查看,却未曾瞧见。但仍是难以心安,便四处打听,后来还真被我打听到了!辟镖局有一位年轻伙计说几天前有偶然在南墙根下,见过几朵红花。但他以为是于管家所种,便也没有在意。我便让他带我去寻,偏就是暗符所刻围墙之后,可我们到时,已然没了那花的踪迹。” 说到这里王佑陵早已口干舌燥,所幸高旻寺监常与香客往来,甚通察言观色之道,早就安排人端了一碗茶水,递给王佑陵。 王佑陵连忙饮了口茶水润嗓,接着道:“当下我便令人多加戒备,只怕会有人,趁着夜深,前来我镖局寻隙。可苦等一夜,并未瞅见异常,直道天明,我才反应过来,那玉美人若被拔去,极有可能是贼人早已动过手,便请镖局同僚急忙查看近几日存在镖局的镖货,果不其然,果不其然,前几日从青城山带回来的镖货丢失了一件。 “是何镖物,可否说与我听?”左丘亭紧接着问他。 王佑陵抬眼观瞧了一下两位高僧,又看了看左丘亭、刘久儿二人,面上露出些尴尬深情,思量片刻,张口道:“此事关系到我镖局名义,还请各位莫要宣扬。” 方丈大师双手合十,年了声佛号道:“阿弥陀佛,出家人自然无人愿下那拔舌地狱,施主不必顾虑许多。” 王佑陵闻言,颔首称谢,倒也不等左丘亭与刘久儿表态,将所丢镖物由来,说与众人知晓。原来镖局所丢之物,并非是王佑陵近日所押,而是月前青城派所托,由霍总镖头亲自带队沿江而溯,不远万里前去接镖的。 那青城山,自古以来便是道教圣地,山上昭庆观、老君洞,曾是张道陵张天师修行之所在。昭庆观前朝旧称常道观,开元年间一度被佛家占有,直到唐玄宗年间方才归还于道家正宗,青城派也因此复兴道家武门至今日。 此次隆兴镖局所押之物数量不庞,大小更是不巨,只不过是一枚道家所用三清法铃而已,这法铃又称帝钟,不过一掌大小,乃是道家子弟用来践行法事的器物。若是寻常道士所用的三清帝钟,自不需霍总镖头出马,但此铃意义重大,相传乃是天师张道陵所用法器,前朝开元年间因佛道相争昭庆观而不幸遗落,后经千辛万苦方才寻回。青城派素来视其为门派至宝,此铃在青城派,只比掌门传派信物三五斩邪雌雄剑低了一点而已。 此铃到了扬州,理应在隆兴镖局存上几日,并在近日,由那扬州受镖之人取走。可万没想到,受镖之人未至,镖物却让人在镖局之内窃走,不怪王佑陵有所顾忌,若这事让旁人知晓,恐怕隆兴镖局就要让江湖同道贻笑大方了。 “佑陵兄,非是小弟多嘴,青城派远在巴蜀之地,缘何托镖于扬州之镖局?这似乎于理不合。”左丘亭问道。 “确实于理不合,按道理来说,应是托镖给四川当地镖行。但霍总镖头的亲侄,刚刚拜在青城派门下学艺,他听说此物要送来扬州,便内荐了我隆兴镖局承这笔生意...”说到这里,王佑陵本还要接着解释,却突然戛然而止,不做声了。 左丘亭心想,霍总镖头不远万里亲自承镖,既是想与青城交好,日后行镖方便;也是想借此抬抬侄儿今后在门派的身份地位。有念至此,左丘亭只是点头,不再于此多究。 刘久儿此刻见有些耐不住了,上前问话道:“王大叔,那这铃铛关系可是重大?正主找来恐怕不好办吧?怎么被偷的你们查出来没有?受镖之人若是来了,总得给人一个说法。” 左丘亭赶忙朝他使眼色,让他不要火上浇油。王佑陵此刻心系那被盗帝钟,哪里在意,接言说:“昨夜我与镖局伙计,彻夜盯守,即便是行暗镖,都未如此小心过。一直也为瞧见有何奇怪之处。关键是,更不知那贼人是为何物、或者何人而来,当真难以防范。何况那红花已去多时,搞不好,我回镖局之前,那人便已得手。怪我愚钝,天色渐明,方有思及此,安排镖局同伴查验,方才发现这天师三清帝钟,不翼而飞了。” 左丘亭双手揉着手中折扇,若有所思,有旋即转向二位高僧问道:“二位大师,六祖舍利,是何时发现被盗的?” “今日方丈寅时出关,按例参拜佛祖与各位禅宗先师。那六祖所留肉身,正供在佛祖金像下,方丈大师参拜之时,方才发觉不见。”寺监回道,随即引着众人进了大雄宝殿。 禅宗庙宇重意不重形,殿内所供佛像并不似那白马、法华、少林一般高大雄伟。众人观那金身佛像,虽只丈余,但依然法相庄严,佛像旁边,还供着一龛,只是此刻,内里已然无物。 “请问大师,这大雄宝殿门外可有护院僧人守卫?”左丘亭盯着佛像,向那寺监询问。 “鄙寺虽是禅宗一门,但也有护院沙弥参禅于殿外,可昨夜却不曾发觉有人潜进大殿,如今鄙寺已然自查过了,绝非监守自盗之事。” “是否监守自盗,小可不敢妄断,不过小可倒是觉得,另有飞贼作案,更为可能。而且那贼人应不是从门窗潜入的,请各位观瞧。”说罢,众人沿左丘亭手指方向查看。细细观瞧之后,果然见那佛像肩膀处有些许污秽印记。 “应是脚印。”王佑陵道。 “我亦如此猜测,”左丘亭又向二僧言道:“恐有逾越,但想请方丈大师允我上那殿顶查看,以证推断。” 第十四回 佛骨道钟(下) 左丘亭向方丈征求意见,待方丈、寺监表示无碍后,左丘亭先是向刘久儿取了块汗巾,掸了掸鞋上尘土,才贴身殿内金柱,游蛇一般曲旋而上,又沿着横梁攀到佛像上方,四下打量。不多时,如虚空踏步一般,徐徐落下,也不多说话,径直朝殿外而去。众人也跟了出去,只见他纵起身型,顺着殿外角柱便上了殿顶。 “此事恐怕和昨天刘府的那个‘房事君子’脱不了关系。”刘久儿此时臂上有伤,并未随左丘亭一同上房,只是在殿下喃喃自语。 王佑陵听闻,不禁问道:”小兄弟,你说的是甚么‘房、房事君子’啊?“ “诶,王大叔你有所不知了,昨夜你离了刘府,我和公子在那主厅房顶上,撞见一个...那个,三公子称之为’房事君子’的家伙。那人实在可恶,二话不说,上来就往我家公子怀里钻,我家公子险些着了他的道儿,两个人抱在一起,拉扯对方衣服,缠了好些时候,我家公子才将他扑倒在地。“ 这几句话说的王佑陵面红耳赤,二位高僧听了也无不愕然,三人正自尴尬之际,左丘亭黑着脸飘了下来,沉声对刘久儿道:“多读点书吧,那不叫房事君子,是房上君子!和梁上君子差不多!说的都是那鸡鸣狗盗之辈!” 刘久儿连连眨眼,问道:“那我说的那个‘房事君子’是啥?” “你,你日后...你以后便知了,莫再于这佛门净地聒噪!” 刘久儿挨了这顿数落,倒不羞耻,退到一旁捂嘴偷笑。左丘亭也不管他,径自与二位高僧、王佑陵说话。 “二位大师,小可已仔细探查过了,殿上垂脊处有人行走过的痕迹,瓦片虽未有明显挪动痕迹,但殿内佛像上方的平梁,却留下有人攀援过的印子。再加上那佛像上的污秽,在下推测,贼人应是从屋顶进到房间里的。“二位高僧听闻,默默点头,左丘亭又转向王佑陵问道:“佑陵兄可知天师帝钟是何时,且如何被盗的?” ”具体不知,不过在下出门寻左丘兄弟前,已经吩咐镖局兄弟在院内查找线索,探查镖物如何被盗,兴许此刻回去,能知一二。“ “二位大师,小可此番前来扬州,也是因为师门遭窃。贼人用的手法、现场遗留与刘府、隆兴镖局、以及贵司颇多相似。小可若是早些探听到些许虚实,也许能帮诸位度过此劫。怪小可此次办事不力,愧对师门,愧对诸位。”左丘亭的确心中愧疚,刘府且按下不计,可高旻寺、隆兴镖局的暗符,事发前自己便有发现。得知镖局、高旻寺此前并无异常,自己就只顾着探寻暗符含义,疏于防范。若是安心守在任意一处,定能保一件宝物之完好,甚至可能当场捉住那賊人也说不定。 那方丈见他满面愧疚,出言宽慰:“世间万物,皆有因果,施主不必自责。鄙寺之物被窃,归根结底,是鄙寺德薄,与他人无关。况且剿匪缉盗之事,本就应该交由官府,施主已经给了我们这许多线索,老衲甚幸,若施主仍愿从旁协助,鄙寺上下,都会对施主感激不尽。” 左丘亭甫一进门便与方丈通了姓名来历,此刻听了方丈此言,略感宽慰,但也听出方丈还是希望将此事交与官府处置。思来也对,毕竟高旻寺只是禅宗寺院,并非武林门派,方丈不信任自己这些个江湖中人,也在情理之中。 左丘亭深施一礼道:“方丈若是已然报官,那小可之前那番探查所得,能否帮上官府巡检,还请方丈大师自行决断,若用用得上小可的地方,随时联络隆兴镖局、或者福陵客栈。” 那方丈双手合十,还了一礼道:“多谢施主好意,若此后仍要劳烦施主,还请施主莫要推辞。老衲清晨便已通知沙弥报官,想必此刻巡检大人也快到了。” “那吾等便不再叨扰,就此告辞。”言毕,左丘亭带着王佑陵、刘久儿辞别方丈、寺监,朝山门而去。。 三人刚走没几步,王佑陵忽地奔了回去,与那方丈耳语了几句话,言毕一揖到地,方才追了回来。三人边行边聊,左丘亭问那王佑陵:“佑陵兄,刚才回去恐怕不只道歉吧?” “哈哈,”王佑陵面上略显惭愧道:“果然瞒不住左丘兄弟的眼睛,我方才还求方丈大师莫要与巡检提起隆兴镖局失窃之事。” “是也是也,不过在下倒是认为,方丈请官府处理此事,却比你我看得长远。” “此是何解?”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黎民之事,皆需法度。天下之大,大过江湖,凭你我这类江湖人士,自保尚可,怎能庇护这亿万黎敏百姓。在其位,某其政,在其位,无政可为,到头来无力解决事端,遭殃的还是百姓。” 王佑陵捻了捻胡须,若有所思。反倒是刘久儿跳将出来道:“公子,这你可就有所不知了,如今这临安官家老儿,可不比那些个千秋明君,个个都是草包,大好河山被那外族占去多半不说,徽、钦二帝被掳,却还满脑子求和,真是毫无担当。再说国内,就拿官家眼皮地下的那些个鱼肉乡里的贪官污吏来说,少说没有一万,也有八!我们这些个有志之士,就应能者多劳,为百姓辛劳!“ 左丘亭听后笑言:“未及弱冠,便学会评论起朝中事了。君昏臣奸,历朝历代皆有,明君贤帝,也非世间罕见,反倒没听说过,哪代哪朝,江山、百姓是靠江湖人士打理的。况且...” 三人正说着,有打山门外走进来一队官兵。当先一人,身着绯色公服,腰系革带,顶冠幞头,一身官吏打扮,此刻他双手背在身后,面色铁青,甚是严肃。王佑陵一见此人,忙拉着左丘亭与刘久儿避让在路旁,那官儿也瞄了众人一眼,也没搭理,径直领着官兵朝内院去了。 待官兵走过,王佑陵方才与左丘亭二人解释:“此是知州尤望年,尤大人。” “知州大人亲临,看来此事衙门相当重视。”左丘亭道。 王佑陵又言:“自然重视,高旻寺本就是扬州名胜。扬州今年来无有要案,近日据说新任通判大人就要赴任。恰在此环节出事,知府大人亲临,也能理解。” 刘久儿一脸迷惑,望着王佑陵问:“知府少说也是个六品官,扬州乃是重镇,知府大人品级说不定更高,那通判不过八品芝麻官,那尤知州紧张个什么劲?” “说你读书少,你还不听。通判官阶虽小,但直属临安朝廷,这一州官吏,虽以知州官阶为最,但任何政令,皆要知州与通判联名签署,方能生效。所以你说来听听,知州他该不该紧张?”说完,左丘亭还用折扇敲了敲刘久儿脑袋。 “嘿嘿,紧张紧张!这朝廷也是有趣,找个芝麻官管那些府级大员,这哪里管得住!三公子,你想,如果掌门他老人家让我成天倒过来管教着你,你觉得你会听么?” 第十五回 榜上无名(上) 从高旻寺出来,左丘亭抬眼瞧见门外树下瘫坐着个乞丐,便走上前搭话。二人聊了两句,那乞丐径自拱手而别。三人也稍正衣冠,赶路去向扬州城了。 此番三人改走官道,虽然较那小径略远,但路面易行,三人纵起轻功,倒也没有浪费多少时间,便来在了隆兴镖局附近。还未及走到门前,就被守在门前的的年轻镖师瞧见,哗啦啦的围上来一群,当先一人道:“王镖头,你可算回来了,正主来了,总镖头亲自把簧,还要破盘子,点子硬!硬说咱是镖窑,您快去帮衬帮衬吧。” 这镖师见王佑陵带着旁人,一时分不清敌我好坏,只得用了行镖的行话,听的刘久儿云里雾里,一脸迷茫的望向左丘亭。 左丘亭偏偏脑袋,在他耳边轻声道:“‘点子’是说对手,‘把簧’意思当先探路,‘破盘子’是说撕破脸,‘窑’是指贼窝,‘正主’就不用我说了吧?” 刘久儿涉事虽浅,脑子却是好用的紧,低声问左丘亭:“就是说,取那帝钟的正主来了,总镖头正在接待,但对方知道东西丢了,气疯了,硬说他们是黑店,要撕破脸了是不?” “正是!这下怕不容易收场了,我们赶紧跟着进去吧。”说罢,左丘亭带着刘久儿,跟着王佑陵小跑着入了镖局。三人进了镖局,也不他顾,向那正厅便去,刚跨进屋门,便瞧见一位红衣少女,掐着腰的与霍总镖头理论,总镖头年龄比那少女大得多了,却也只能在旁边恭敬的立着。那红衣少女气势汹汹,身后站着一蓝衣女子,此刻脸上倒瞧不出什么情绪。走近再看,那红衣少女脸上已然挂着两行清泪,说是理论,不如说更像是受了委屈,说到激动处,竟然蹲在地上,“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这下搞得霍总镖头有些不知所措,不住的给那红衣姑娘手上塞着手帕,旁人看去,还以为爷爷在哄闹脾气的孙女一般。 王佑陵见状,本想快些上前,帮霍总镖头圆圆场面,不成想,背后刘久儿先窜了出去,蹲在那红衣姑娘面前,一个劲儿的劝慰。 “莫要哭了,哭多了眼睛越来越小,老了眼皮子会发皱,就不美了。”刘久儿居然不顾周遭其他人的反应,自顾自的哄那红衣少女。 那红衣少女仰起头,瞧见是刘久儿,面上一怔,道:“怎么是你这个偷马小贼?” 此女正式琴剑山庄小师妹谭芷桐,她身后那蓝衣女子便是她师姊柳渐青。尽管谭芷桐一副大小姐脾气,但她年龄与刘久儿相仿,此时此地见到个意想不到熟人,惊讶之情溢于言表,竟是不怎么哭了。只听她一边吸着鼻子,一边问:“你怎么会来这里?” 刘久儿与那姑娘相熟,左丘亭也略有诧异,稍假思索,想起了刘久儿所述林中之事,心理便明白了,抬步迈向二人,路过霍总镖头身边时,还与他抱了抱拳,霍总镖头见他来了,喜不自胜,赶忙退到了一旁,与那王佑陵搭话。 左丘亭走到二人近前,只听那刘久儿道:“我自然要来这里了…来,我给你介绍,这位就是我跟你提到过的临风谷少帅,天下第一呆…天下第一聪明人,我们家三公子,左丘亭,左丘大侠!”说罢他又转向左丘亭道:“三公子,这位就是,嘿嘿嘿…我跟你提过的琴剑山庄小师妹,谭芷桐,谭姑娘。怎么样,长得还不错吧…啊,对了,这位是柳渐青,柳师姐。” 左丘亭与二人见礼道:“二位姑娘,在下这厢有礼了,莫要听他胡乱言语,在下不过一介不第书生罢了。我家久儿,自幼顽劣,二位昨日多有照顾,在此替他谢过二位姑娘。” 刘久儿听了他这句话,心里老大个不乐意,忙朝左丘亭挤眉弄眼,心道:“瞎说什么大实话,夸我两句能死么?” 左就亭瞧见了,下意识挠了挠胸口,硬着头皮接着道:“虽说,虽说久儿是顽劣了些…但毕竟,毕竟…” 刘久儿心下大急,鬼脸都要翻到天上去了,气鼓鼓的盯着左丘亭。左丘亭被他瞧的心慌,擦了擦额角上的汗,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但毕竟,毕竟他长得帅…还请各位多多担待…” 这厅里许多人,包括王佑陵在内,都盼着左丘亭能够从中调和,帮衬自己。万万没想到,这二人竟然在此尴尬聊妹,不禁额角都冒出些冷汗,呆呆地看着着大厅中央的四人。好在霍云泰江湖阅历丰富,什么阵仗都见过了,当先走上前,轻声咳嗽了一下。 听到有人提醒,左丘亭赶快停下为刘久儿贴金的话头,与那二女聊起了正经事情。 二女见是久儿的同门,倒也客气,一番交谈过后,左丘亭对那三清帝钟的来由,有了大概了解。原来,谭芷桐、柳渐青二人此番来扬州,是受了琴剑山庄掌门之令,作为先头部队,给琴剑山庄师伯——刘师旷拜寿的。 那刘师旷是谭芷桐母亲的大哥,琴剑山庄庄主的妻兄,庄主谭成章自立琴剑山庄一脉,尊其为门下弟子师伯。刘师旷其人也算得上当时技艺超群的一代琴师,四十岁前,琴艺之佳,蜚声江湖内外;四十岁后开始潜心修道,此前多在庐山之上的琴剑山庄走动,教授弟子音乐,现如今却返回扬州老家,闭门参悟道家法门,少在江湖行走了。 适逢本月刘师旷寿辰,谭成章与妻子为他备下了许多贺礼。知道他要在寿日于宅邸高摆法坛,做一场祈福穰祸法师,谭成章亲自修书一封给青城派,请借天师三清法铃。那青城派掌门与谭成章年轻时便已相识,关系深厚,当下应允。这帝钟虽然贵重,但也非掌门传承信物,也无门规说它不得借出。事实上,此前江湖道家同门,包括武当、茅山在内,都曾借用过此法铃。 本来青城派掌门想亲往扬州送这法器,却因其他本派琐事绊住了手脚,无法亲来。正巧门内弟子愿替掌门分忧,又力荐扬州隆兴镖局护送,他便顺水推舟,请了霍隆兴亲自承这一笔买卖。 之后,青城派掌门又修书一封告知谭成章此事。谭成章按约定时间,派了座下弟子柳渐青与女儿谭芷桐先一步前往扬州取那帝钟,自己则与妻子坐镇后方,继续筹备贺礼。 二女昨日方至扬州,本想先去隆兴镖局取兑那三清法铃,不成想半路杀出个“窃马贼”刘久儿,才发生了之后的许多故事。三人与秦维义兄弟对峙于郊外,多亏刘久儿替二女接下了对方的连环快刀,方才化险为夷。之来那虬髯客与二女把话说开,误会才算解了。可不巧,半道突然杀出来一队官兵,不分青红皂白便要捉拿刘久儿,期间还撞见了秦维义兄弟二人,也不知为何,竟分了大队人手又去追那兄弟二人。 五人就此分手,刘久儿甩开官兵,摸回城中寻左丘亭去了;二女折腾了一天,无饮无食,身上又多灰尘,当下谭芷桐就吵着要回城内吃饭投店,次日再来取那法铃。柳渐青拗不过她,只得依了。 第十五回 榜上无名(下) 有刘久儿在一旁帮腔,左丘亭很快就对琴剑山庄二女表明了来意,更是将那青城派天师帝钟,隆兴镖局以及琴剑山庄的错杂关系,都捋了清楚。虽然此刻谭芷桐情绪已经平复,但从言语里,还是不难看出他对隆兴镖局的不满。 “这下怎么办,东西没了,隆兴镖局就是拿金山银山来赔,我们都不稀罕。那可是青城派至宝,岂是钱财便能弥补的?”谭芷桐说着说着,心火又起,冲着隆兴镖局的诸位嗔怒。 霍隆兴行走江湖几十年了,可内心深处仍是个直肠子脾气,当下去了后堂取来自己赖以成名的铁鞭,直奔琴剑山庄二女。眼睑总镖头如此,王佑陵连忙上前劝阻,霍总镖头却只是把他推开,倒提铁鞭,径直来道谭芷桐面前。那谭芷桐瞧他气势汹汹,倒也不怕,一张俏脸微扬,手便要摸那腰间长剑。刘久儿瞧见了,起身快步挡在了她的身前,道:“霍老前辈,切莫….” 他话还没说完,霍隆兴运起内力,双臂举鞭,狠狠的砸向地面,地上登时地面就多出来一个碗口大小的洞,霍隆兴插鞭于那地洞中,双手抱拳道:“镖物有失,定然是我隆兴镖局的责任,小老儿亲自押的这镖生意,若是青城派掌门怪罪下来,小老儿自当废了武功,把这镖局关了,从此退出江湖,这铁鞭二位姑娘带走,就当小老儿自己挑了自己的镖局,算是给诸位朋友赔罪。”霍总镖头此言一出,在场无不惊诧。 柳渐青此刻出来打那圆场道:“这帝钟的原委,咱们也都说了个大概。此事所涉颇宽,这法器不能带去给刘师叔拜寿倒是小事,但毁了我们几家声誉才是事大。况且青城派若怪罪下来,我们与隆兴镖局一样理亏,就算霍老英雄硬要如此,仍是于事无补呀。霍总镖头,我师妹二人也不希望见隆兴镖局这金字招牌有何闪失,所以当务之急是寻那贼子,找回帝钟,若能保三清帝钟无虞,一切都还有回旋余地。” 柳渐青这几句话,说的众人颇为受用。因为在场之人,即便算上谭芷桐,也都无有一个是真心想看隆兴镖局砸招牌的。霍隆兴听了这几句话,扶着铁鞭,微微点头,脸上却没露出丝毫轻松神色。 “不错,柳姑娘所言甚是。”左丘亭此时也站了出来,“三清法铃、六祖舍利、还有那刘府的一十七口人命,若较起真来算的话,我临风谷也难辞其咎。在下师门被盗,沿线索一路找到扬州,本来便已经发现賊人暗符,却丝毫没能协助道各位哪怕分毫。在下着实有愧,但正如柳女侠所言,吾等在此争论,不如想想如何补救。” 众人听罢,尽皆附议,左丘亭转向王佑陵道:“佑陵兄,兄弟们可有查出賊人留下的什么端倪?” “今日镖局兄弟查验,有几分收获。帝钟所丢情形与高旻寺类似,賊人都是从房上潜入,轻功想必很高,我等…”说到这里,王佑陵有些惭愧,“我等,都无察觉。” 左丘亭对众人道:“佑陵兄切莫自责。昨日晚间,我在刘府查找线索,与一黑衣人发生过争执,最后仍是让他逃了,对方轻功的确高绝,在下远远不及。刘府暗符、红花一样不缺,想来与高旻寺和隆兴遭窃是一伙人所为,即便不是同一人,也决计脱不了干系。” 这时门外跑进来一位年轻伙计,向那霍总镖头问话,说外面有一丐帮弟子正候着,求见左丘亭。 霍隆兴自然毫不怀疑,叫人请那乞丐进来。进得门里,那乞丐与左丘亭耳语几句,递上一本侧封书籍,便自行离去。 左丘亭低头翻阅那书,也不避讳,招呼众人一同观瞧。“这是我托丐帮兄弟找来的《江湖通鉴》,应是本旬最新一刊,兴许在这上能查到些蛛丝马迹。” 《江湖通鉴》乃是记载当今武林门派、奇人异士的一本江湖百事集录,每旬每季刊写一本。其中附录所载英雄榜最为江湖好汉所津津乐道。那英雄榜分为高手榜、新秀榜,兵器榜等一干子榜,比如隆兴镖局霍总镖头,在高手榜上排名四十一位,虽然不甚靠前,但作为行镖的武师来讲,已然是最前列的了。 那高手榜除了给江湖中人分资排位外,还另有外功榜、内劲榜、轻功榜及暗器榜,内容翔实,所录极繁,很受江湖人士推崇。更有甚者,四处挑战榜上之人,只为跻身更高排名之列。《江湖通鉴》作者虽有署名“廖千机”,但此人行事低调,少在道儿上露面,导致江湖中人识得其真面目的,少之又少。 此刻左丘亭手捧《江湖通鉴》,也不去看那高手总榜如何,直接翻到轻功榜之页。细细观瞧,那轻功榜所列此中高手五十名,其中前三名与以往排名相较,并无变化,分别是逍遥派掌门凌虚子、丐帮帮主楚天暮和唐门门主唐雷,此三人非但轻功高绝,在高手总榜也是排名第三、第七与第十六的绝世高手。 这些成名已久的江湖人士,并不是左丘亭所留意的。既然对方做的是鸡鸣狗盗之事,榜上所录的江湖前辈、名门高手、侠义之士,自然不是重点考量对象。无门无派的江湖散人,作恶多端的江湖巨恶和底细不清的后起之秀才是要着重考量的。 一番观阅,左丘亭将目标逐渐聚焦在了三人身上,分别是《江湖通鉴》轻功榜第七位,”塞北铁鹫“——陆抉云,第十三位”盗魁“——百里无踪和排名第十九位的“赛赤兔”——罗宝驹。 但在与《江湖通鉴》所记载的江湖新闻做过比对后,左丘亭发现,那陆抉云在塞北虽然恶名昭彰,但近来重伤在了高手榜排名前二十的“北境银狮”——揍烈手下,没个一年半载,决计不能重出江湖;“盗魁”——百里无踪虽是“梁上君子”不假,但一直以侠盗自居,劫富济贫才是其行事标准,扬州这些个案子,他应该不屑于做。罗宝驹是河北一代有名的马匪,名声虽然不好,但向来只做与马匹有关的买卖,此次案件并无马匹,所以罗宝驹的可能性也不甚高。 “王大叔,这榜上还有你呢!”刘久儿在旁观瞧,突然招呼王佑陵道,“不偏不倚,正好轻功第五十名。”王佑陵听罢,老脸一红,嘿嘿苦笑,也不知他是笑自己有幸上榜,还是自觉排位太低。 左丘亭翻着书琢磨,围着他的众人也等的焦急,忽然间有人插嘴道:“左丘公子,不知您在榜上什么位置啊?” 这下,换作左丘亭有些面红了,只见他略有羞愧道:“在下武功低末,轻功榜上并无在下的名字,其他榜单,那就更别提了。” 王佑陵闻不禁疑惑,心想这几日与左丘亭相处颇多,虽没见他出过什么手,但他的轻功手段,自己可是亲眼所见,超出自己何止一大截,怎会榜上无名呢?当真是奇怪的紧。 其他人也都未曾想过,眼前这个颇受霍总镖头敬重的年轻侠士,竟然未被收录在武林通鉴之中,一时之间也都有些诧异。却忽然被一声怪叫转移了注意力,那出声者正是扶在左丘亭肩上的刘久儿,只听他一边翻着书页,一边道:“咦?西域影教是个什么东西?” 第十六回 蛟困浅滩(上) 据《武林通鉴》所述,影教乃是西域近年来刚刚兴起的神秘教派,此派人手并不多,但个个武艺高强,门人所习功法也有异于中原一代。甫一成立,便将西夏、金国边境的大半江湖散人、小门小派尽皆收服。此派行事隐秘,多是活跃在在辽国西夏周边,少有涉及到大宋境内。 此派乃是江湖新立门派,《武林通鉴》上的记载也是蜻蜓点水,未有多录。能提供参考的信息不多,如果只是因为其神秘便胡乱猜测,并不符合左丘亭一贯的思考风格。“不知道,不熟悉,不代表就可以胡乱猜测,先记下吧。”左丘亭对刘久儿说道。 “好嘞,我也就是许久没听说江湖上出现了什么新门派,好奇,好奇罢了~”刘久儿吐了吐舌头,斜眼瞧了瞧旁人,果然大家伙儿都被他带走了注意力,没有人再谈论左丘亭榜上无名的事情了。 左丘亭收起了那书卷,从腰间取出那貔貅玉佩,递给隆兴镖局诸位和琴剑山庄俩姐妹,只盼着能问出些来由来。关于哪玉佩主人的信息,除了从高旻寺寺监处打听到可能姓李之外,其余皆墨。 众人纷纷传看那玉佩,几个镖局的好手掌眼时瞧出这是块上好和田玉,雕工精致,应是出于大宋匠人之手。但除此之外,几乎没有任何其他线索。 “三公子,你昨天晚上说要把玉佩送到官府,是不是当真啊?不过靠官府比对案牍文书,说不定能查出雕玉的工匠,或者卖玉的商号呢。”刘久儿此时插嘴道。 左丘亭和刘久儿对视一眼,苦笑一声:“不过是为了把那藏身刘府屋檐之上的人哄出来,我随便编的托辞罢了。” “哎?我倒是觉得偷马小贼说的有道理,左右别的线索也不多,还不如让衙门查,他们要是能查出些门道也好啊!“谭芷桐听了久儿所讲,心觉有理,接声说道。 她是打心底里觉得这个主意好,却没发现,隆兴镖局的诸位,此刻一个个的,都铁青着脸,一副心里憋着苦,有心却难言的样子。 左丘亭瞧在眼里,赶忙拦着道:”江湖之事,若能不惊动官府,那是最好。帝钟之事,托付给官府,与隆兴或是琴剑山庄而言,多少都会折煞了咱的面子….“ 霍隆兴听到这里,心下稍安,柳渐青听了也点头称是。唯独那谭芷桐翻着大眼睛,眨巴了好一会儿,才懂这其中含义,随即小脸憋的通红道:“那,那官府要是插进来,我却没有意见!面子事小,取回东西才算事大…我不管,能用上的法子,总归都要试上一试!” 左丘亭瞧她俏脸微红,问道:“莫不是你…已经通知官府了吧?” “报官了,我是报官了!那又怎样?多个帮手多条路,反正,反正我们琴剑山庄,根本不在乎什么面子不面子的。” 原来,再左丘亭、刘久儿和王佑陵赶回隆兴镖局之前,谭芷桐已经就三清帝钟失窃之事,在镖局大闹一场,期间还真的出了趟镖局,将此事报与官府知晓。 江湖之事,不问官府,这几乎是条不成文的规矩。如若江湖中人遇事抵不住了,依靠官府解决,往往都被其他江湖同道所看不起。霍隆兴得知此事已被官府知晓,本就铁青的脸色,现在更是深了几分。只不过想到面子的确要比隆兴镖局“关门大吉”好上许多,才没有立时变脸。 厅内的几个人正尴尬的互相瞧着,不知该说些什么。把门儿的镖师跑了进来,说那门外来了一队官兵,自称接到报官,要进来寻人问话。 霍总镖头无奈的点了点头,让他请各位官人进来。不大会儿,一队官兵鱼贯而入,众人抬眼望去,当先之人,左丘亭倍感面熟,竟是刚刚在高旻寺见过的扬州知州——尤望年。 那尤望年安排大队人马在院外候着,自己带了几个人,迈步走进了镖局的会客厅。在座的各位虽多是江湖中人,但也还都算守规讲礼,以民众之礼,见过州官尤望年。那尤望年贵为扬州知州,见一屋子的江湖人士,也不正眼打量,只是拱拱手,算是回礼。 此刻镖局内,虽逢变故,仍有年轻伙计将那镖货搬进搬出院门,镖局工作还是一丝不苟的向前推进,可见霍总镖头平日里在镖局管理上用尽了功夫。此刻院内难免扬起些沙尘,那知州尤望年站在屋内,掏出一条手帕掩着口鼻,确认是何人报案之后,拿眼睛横了横身边的小吏,那几人倒是心领神会,受捧纸笔去挨个人的问询情况。 尤望年自己则被霍隆兴让到厅内主座坐下,霍隆兴还吩咐人备上茶水。他本想与知州大人闲聊几句,却被那些个刀笔吏叫去一旁问话。 左丘亭间没人唤自己询问,两步走上前去与尤望年攀谈。“不才晚辈左丘亭,见过知州尤大人。” 尤望年瞧见左丘亭打扮与周遭他人不同,上下一身读书人装扮,心下生了半分敬意,收起手帕,微微颔首道:“秀才不必多礼。” “晚辈谢过大人。今日早间晚辈其实在高旻寺也有见过大人,不知高旻寺那边可有什么进展?” 那尤望年歪歪脑袋,盯着左丘亭道:“此事由我们州府负责,秀才与这案子有何交集?难不成也在调查此事?” 左丘亭见那尤知州话锋颇利,便编了个理由搪塞:“岂敢逾越,晚辈只是赴江南贡院赶考,途径扬州,恰巧遇见了刘府、高旻寺和镖局发生的这些事情,瞧出了些端倪,想要呈秉大人。”左丘亭明白,这尤望年城府颇深,若想从他嘴里打听些消息,不拿出些诚意来,怕是万难。 “你一个考生,不去忙着读书,缘何参合这等事情?官府自当理会的好,你可莫要错过了考试。等你将来有了功名,自然少不了你忙的。”那尤大人听过左丘亭之言,却满脸的不在意,仿佛这难倒一众江湖好汉的案子,在他眼里竟是稀疏平常一般。 左丘亭瞧出他的意思,也不多言语,低头把捏在手里的玉佩,默默的塞回到了腰间,正自思量如何套些话儿出来,忽见外面走进来了一个府吏,趴在那尤望年耳边,低语了几句。那尤知州听罢,嘴上闪出一抹微笑,不过转身即逝。只见他轻拍手掌,唤回那些问询众人的府吏,一刻不留,带队匆匆出门去了。 “总镖头,总镖头!”官府的人刚走不久,先前与王佑陵一同押镖的陆镖师,火急火燎的跑进来,冲着总镖头霍隆兴直嚷嚷:“抓着了!抓着了!有戏了!有戏了!” “怎的如此没规矩,什么东西抓到了,你倒是说重点呀!”王佑陵一个箭步窜了过去,按住那陆镖师问道。 “刘府的凶手,刘府的凶手被官府的人抓住了!” 众人闻言,皆是喜上眉梢。按左丘亭推算,刘府与镖局之案,皆出于同一伙人之手,此人若被拿住,那三清帝钟归位,可就大有所望了。 “可探听到賊人身份?”左丘亭忙不迭的追问那陆镖师。 “那是自然,我这扬州“包打听”的诨号可不是浪得虚名。说出来你们可别不信,那贼子竟是黑白两道通缉了多年的江洋大盗!江湖人送绰号“黑面虎”的裴进忠是也!” 第十六回 蛟困浅滩(下) 扬州内城建在蜀岗之上,因为内城皆是官府衙门之所在,所以也唤作衙城。不过扬州百姓们却多愿将它写作牙城,具体缘由却不清楚,只知道寻常百姓鲜有去那衙城走动的。 从衙城通到外城有东西南北四条沿丘小路,分别称作:勤政、爱民、秉公、正法四街。平日里只有官差办案通行、押解犯人,才会走那正南秉公街,所以一般情况,这条南街,少有人来往。 时辰落在午时三刻,挨家挨户都该是吃过午饭,待在家中休息的时候。可今日却不相同,秉公街附近,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了一大群人,个个都抻着脖子,站在街口,向外望着。 不多时,便见一队官兵不紧不慢的朝这边行来。三班衙役当先鸣锣开道,口中叫嚷:“狂徒归案,知州回衙。军民人等,尽皆回避。”那围在街边的百姓纷纷向后闪身,让出一条马路。 衙役身后是一匹高头大马,那马儿走的闲庭信步,脑袋还不住的摇晃,一副趾高气昂的姿态。马后拴着麻绳上捆着一个汉子,那汉子蓬头垢面,散乱的头发混着暗红的血印,让人很难瞧出容貌。此时他已遍体鳞伤,与那地面接触的衣物,也早在拖拽下磨的稀烂。可他却不叫疼,应该已然是昏死过去了,任那高头大马在地上拖着自己,竟是丝毫不觉。 那马上坐着一人,身着绯红公服,伴着前面三班衙役口中的号子,不时朝周边群众挥手。在他后面,是两排整齐的府兵,另有十余个巡检紧紧跟随,不过看样子,或多或少,都挂了些彩。 “尤知州亲自出马,还真是不同凡响咧,刘府的命案才发生几天,就把犯人给逮住了。”人群里,一个唤作朱顽的家伙大咧咧的说道。 他身边正是前几日与他在城外茶棚闲聊的柳老二,只听他哼了一声道:“他有什么能耐,你看看那伙子巡检官兵,哪个不是挂了彩,就他没事情。我猜也就是人都拿住了,他才出来,在这摆威风呢。” “嘿嘿,你说的倒是有几分道理,不过要不是因为刘府灭门案,不也没这热闹给你凑?能看见知府老爷,算你运气好!”朱顽拍了拍柳老二的肩膀道。 ”二位壮士,这知州平日里很少出门么?“一旁有个白衣文士听见二人言语,不禁插嘴道。 柳老二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歪着嘴道:”兄弟你是新来的吧,你当知州老爷是走大街穿小巷的烧饼贩子么,想见就能见?“ 朱顽也附和道:”哈,可不,咱们这位尤大老爷,平日里就算你有状子,都未必瞧得见他。想再路上碰见大老爷,你可真是想瞎了心。若不是刘府灭门案震惊全城,尤大老爷才懒得抛头露面呢。“ ”不过也算他有本事,这么快就能拿住犯人,听说了没,那犯人好像叫什么‘黑面虎’裴进忠,来头不小!“ “听说了!要不我怎么说尤大老爷有两把刷子呢,这个裴进忠可不是善茬,据说干的竟是些杀人越货的买卖,黑白通吃!不过几年前突然没了踪迹,也不知怎的,跑到咱扬州来杀人!” “二位大哥,你们之前可曾见过那‘黑面虎’裴进忠?”那白衣文士追问道。 “你这说的什么话,我们哪里会见过他?尤大老爷说他是,那他就是,你说我说的对不对?”说罢,柳老二朝朱顽努了努嘴。 “正是正是,管他是‘白面虎’还是‘黑面虎’,知州大人拿住了,他就是兔子,也是虎!走走,吃酒去,吃酒去。”说罢,朱顽与那柳老二勾肩搭背的挤出人群去了,只留那白衣文士双眉紧锁的立在原地。 “这,这位兄台,可,可是觉得此事有何不妥?”文士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他的肩头问道。 那白衣文士回头看去,一个瞧起来邋里邋遢的的年轻人,一手持着一个酒葫芦,一手牵着一匹毛驴,正醉眼惺忪的瞧着自己。 “哪里哪里,官府捉人,与在下何干?”那白衣文士瞧那人满脸酒气,大白天的一副快不省人事的样子,心里多了几分回避之意,说完就要带着身旁的书童离去。 “唉,你,你别走啊!聪明之人装傻子,我看你是揣着明白装糊~涂。”那人拉住白衣文士,打了一声饱满的酒嗝后接着道:“我觉得有问题,谁家的,的杀人犯犯了案子都三天了,还,还在周边瞎转悠。再说,那一,一十七口人命都杀的掉,凭这几个酒囊饭袋般的府兵,怎么能拿的住?” 那白衣文士听到这里,心下奇道:“此人看似酩酊大醉,实则说的话都是有条有理。”不禁正了正衣冠,拱手道:“在下永州左丘亭,不知阁下怎么称呼?”这白衣文士不是别人,正是那临风谷三公子左丘亭是也,之前隆兴镖局一干人中听说賊人被抓,急冲冲都跑来想要寻知州,索回被偷的法铃,左丘亭二人也跟了过来,正遇上尤知州回府。 “嘿嘿,说,说出来,我都怕你不信。你瞧着,等我这酒醒了,三天之内,定,定要好好收拾收拾这座乌烟瘴气的扬州府衙!”那醉酒青年此刻倒是慷慨激昂,几句话说的荡气回肠,干气冲云。周遭之人听了,纷纷一脸惊讶的回头瞧着他。 左丘亭连忙托他背脊,如同抱着一捆稻草般,几步便将他推到了旁边一条小巷子口,他身后的书童刘久儿也不慢,牵着那头毛驴几步就跟了过来。 左丘亭将那酒醉青年靠墙放好,双手抱拳道:“阁下可是新任扬州府通判大人?” “等我走马上任,瞧,瞧我不好好收拾收拾这帮贪官污吏,若是不能整肃这府衙,我王不平,愧对我祖父的在天之灵!” 左丘亭见他此刻酒劲上涌,只顾自言自语,没说两句,合眼便睡,好像周边之事全与他无关似的。左丘亭一时没了主意,眼巴巴的看向身旁的刘久儿。 久儿嘿嘿一笑道:“公子不用担心,你帮我捏开他嘴巴。” 左丘亭看似精明强干,其实对刘久儿颇为仰仗,此刻自己没得计较,二话不说,抬手就将那王不平的嘴给捏开,一边捏还一边问:“你有啥好主意?” “放心吧,你可别动哈,看我一泡尿呲醒他!”刘久儿一声坏笑,伸手就要解那腰间裤带。 “哎哎,你莫要胡闹!怎地这么放肆!”左丘亭吓了一跳,赶忙松开王不平的腮帮子,数落刘久儿。 “说笑的,说笑的。”刘久儿嘴上说着,手却不停,仍是解那裤带,吓的左丘亭赶忙上前阻止,他倒好,还真尿了出来,不过转了个身,尿在身后的墙壁上。一边尿还一边说:“憋不住了,憋不住了。对了,公子,你揪着他不放是要作甚?” 左丘亭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扭过头道:“你难道看不出?那尤望年抓住的根本不是什么裴进忠!” “嗯?那他抓的是谁?” “他捉的那人,你我都识得,是海鲸帮的秦维义!” “啊?”刘久儿听到这里,惊的险些尿在手上。 “那知州大人必有古怪,若这王先生真是新任通判,借他的光,定能查出点端倪。”左丘亭摇扇道。 刘久儿穿好裤子,回身符合:“那倒是,就怕这醉汉烂泥扶不上墙。” 正说着,巷子口走来一老妇,指着那墙上的污渍,对二人怒道:“光天化日,居然在此随地大小便!说!谁干的?” 二人一惊,不约而同的指向瘫坐在地的王不平,那王不平也配合,半睁着双眼道:“没错,我就是王不平!来,我喝了!” 第十七回 伤虎卧榻(上) 左丘亭、刘久儿被那老妇堵在巷子口硬生生训斥了半晌。好在刘久儿顽童性格,脸皮厚得很,任那老妇如何训斥,都只是笑嘻嘻的瞧着她;但左丘亭自幼饱肚诗书,自诩圣人门徒,哪里受得了这般羞辱,一张脸羞的发紫,眼见他脑袋越埋越低,生怕外面瞧热闹的人看见自己。 这时节,巷子口确实聚了好些瞧热闹的现汉,只见一位姑娘分开众人,走到跟前,轻言安抚那老妇,好说歹说,方才劝得她离去,众人见没得热闹可凑,也都一哄而散。左丘亭见状,感动的都快哭了出来,此女不是别人,正是琴剑山庄弟子,柳渐青。 这柳渐青本来陪着师妹与那隆兴镖局一众,同来衙城脚下,想要与知州商讨归还三清帝钟之事。却不成想,等一干人等挤开围观人群之后,却被衙役拦下。那衙役告知他们,要待知州三日后提审犯人完毕,才能去探讨失物一事。这一干人等,也不敢当众逾越礼法,只得悻悻而去。 柳渐青走在了人群后面,正好瞧见左丘亭二人被老妇堵在巷子口,这才前来相助。她自镖局认识左丘亭以来,见他成熟稳重,见识卓绝,心底颇生几分信任。此刻劝走那老妇,便与左丘亭言道:“左丘公子觉得,当下我等该当如何,总归不能就这么等着官府吧?” 刘久儿听了,当先抢言:“柳师姐,你可莫要上了那官儿的当!他抓的那人根本就不是….” 左丘亭闻言连忙捂住刘久儿的嘴,低声对柳渐青道:“久儿的意思是,切莫信那衙门众人之话,他们抓的那人,伤的极重,三天之后恐怕根本难以提审。”说罢向那刘久儿使了个眼色,又道:“久儿你说是也不是?” 刘久儿此刻见左丘亭给他传暗号,只得一个劲的点头。 左丘亭这下方才松开捂在刘久儿嘴上的手,对柳渐青道:“所以,与其干坐着,诸位不如再多多调查,说不定还能有更多线索。毕竟我们也不知那伙人到底有多少同伙,东西也有可能不在那被捕之人手上。” 柳渐青觉得此话有理,不住的点头道:“左丘公子所言甚是…不知公子所住何处?不如,今日便到我刘师伯家中暂歇,多帮我们筹划筹划。” 左丘亭略微思忖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摊在地上开始打鼾的王不平,道:”多些姑娘好意,只是在下与我这朋友还有些他事相商,就不打搅各位了。对了,我们住在福陵客栈,天字号第三间,若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托人来此寻我等即可。“ “那就劳烦左丘公子了。”说罢,刘渐青施了一揖,追她师妹去了,刚迈出两步,又返了回来,将自己师伯宅邸的地址,告与了左丘亭二人,之后便飘然而去。刘久儿得了那地址,喜不自胜,心里想着什么时候能偷跑出去,找那谭芷桐玩耍。 当下二人别了柳渐青,也不想在那巷口久驻,牵着驴,驮着王不平,一路小跑回到了福陵客栈。等三人进了天字号第三间,左丘亭赶忙让刘久儿准备清水给王不平擦拭头脸,自己则手搭望不平的肩胛,为其推血过气,助他醒酒。 不到一炷香的功夫,王不平悠悠醒转,回头瞧了瞧左丘亭,拱手道了声多谢。没想道,他刚回过头去,便“哇”的一声,吐了身前的柳久儿一身。 左丘亭捂住嘴冲着刘久儿偷乐,心道:“天道循环,可真是报应不爽。” 柳久儿这会儿盯着自己满身的污秽,鼻中又被酒气酸臭填满,两眼一黑,往前就要扑倒,左丘亭见状,赶紧上前搀扶。不扶倒好,双手刚搭上对方手臂,只听那刘久儿哇地一声,一股脑儿的吐在了左丘亭身上。 “天道循环,报应...” 片刻之后,柳久儿推开房间窗子,齐齐的站在窗边,一边呼吸着新鲜的空气,一边闲聊,那大口喘息的样子,就像许久没喂食过的黄犬见到排骨一般,贪婪又不矜持。 此时三人也换好了衣物,王不平在左丘亭的帮助下,已然彻底清醒,双方总算正式见了礼,互通了身份。左丘亭确认对方确是新任扬州通判,也没藏着掖着,将大部分自己近日的调查所得,都一一告知了那年轻通判。 “通判大人既然也觉得知州所拿案犯有古怪,何不与我等一同调查?”左丘亭问道。 “正有此意,不管那尤望年是找人顶罪,还是误抓了旁人,我总要查个明白!黑即是黑,白就是白,我辈若不能明辨是非,这大宋江山,如何能保的长远。”说罢,王不平伸手去拿他那酒葫芦,却发觉已经空了,只得悻悻的收回手,长叹一口气。 “朝廷南渡以来,何人真正醉心朝政?官家若肯多用些如通判这般有抱负的有志之士,兴许还能保咱一方百姓安居乐业…“左丘亭低头叹道。 王不平倒了一碗茶水,一口饮尽,悠悠的道:“一陂春水绕花身,花影妖娆各占春。纵被春风吹作雪,绝胜南陌碾成尘!” 左丘亭听他所吟之七言绝句,不住的点头,双手抱拳施礼道:“王大人,之前你说要整顿扬州官场之事,可是当真?” “那是自然,这扬州城看似繁花似锦,可吏治混沌,水深根繁。尤其是那知州尤万年,更是大权独揽,活生生挤走了两任通判。左丘兄弟你见识不凡,有与我一般对这扬州近来之事颇敢怀疑,可愿助我一臂之力?” “在下何德何能,通判大人抬举了。在下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左丘兄但说无妨。” “在下不过一介白衣,与通判大人也不过今日方才有幸结识,萍水相逢,何故对在下如此信任?” “你知尤望年所拿之人的底细,可助我调查此案,我孤身赴任,只怕衙门里的人不会听我掉佩,若得左丘兄助力,自然大有裨益。何况别人不知临风谷之秘,我却知道,柴氏后人的弟子,自当不会是什么奸佞之辈。” 此时刘久儿接言道:“那还用说,我们要是坏人,早趁你睡着,扒你个一丝不挂,卷着你的钱和毛驴溜溜球儿去了~还跟功夫跟你在这扯闲篇。” 那王不平煞有介事的想了想道:“小兄弟说的的确有理!我怎的没有想到?” 刘久儿一脸迷茫,心道:“得了,又遇见一个书呆子...” “不过,左丘兄,我倒是想问问你,怎的对我这个从八品小小通判,如此信得过呢?”王不平转头又问左丘亭道。 左丘亭展开随身所带之折扇,轻轻摇晃,面带微笑答道:“通判大人敢在围观民众面前,誓言清理扬州官场,难道还不足以证明你的志向么?左某这些眼力还是有的。何况如果我没猜错的化,大人与半山居士定有渊源,我又有何担忧呢?” 王不平眼睛瞪得圆圆的,一副不敢相信的表情看着左丘亭道:“你怎知我祖上是半山居士?” “这倒不难,通判大人曾在秉公街外提到过”不可辱没祖父的在天之灵“,又在刚才吟诵了一首半山居士的《北陂杏花》,王宰辅的诗词,如今鲜有人敢冒大不讳的风险吟咏。敢当着外人的面感怀半山居士,恰巧又姓王,在下便有此一猜。” 半山居士、王宰辅所指之人正是神宗年间的宰相——王安石。王安石当年锐意变法,本是能重振大宋国威的新政,却因为官场昏暗,上下脱节,地方官吏多用变法的名头,强取豪夺,搞得百姓怨声载道,终究没能推行下去。同时还毁掉了王安石的声名,穷苦百姓不懂得那庙堂之事,只道新政奸邪,朝中政敌更是乐得推波助澜,害得王安石被人扣上一个顶“奸相”的帽子。 “果然什么都逃不出左丘兄弟的眼睛,半山居士正是我曾祖。左丘兄果然见识卓绝!咱们得喝一个!”说罢,他便要去唤那店家小二倒酒,却忽然一拍大腿道:“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呀!快快快,左丘兄陪我去个地方,晚了就怕来不及了!” 第十七回 伤虎卧榻(下) 三人奔出客栈,王不平掉头就往马厩奔去,想要牵他的毛驴。左丘亭和柳久儿在他身后对视一眼,二话不说,一人一个肩膀,架起王不平便朝街上直奔而去。 刚开始,那王不平一脸的惊慌失措,不过时间稍一久了却发现:这二人脚下速度极快,虽不比那宝马良驹,但可比自己的毛驴快了许多。直觉两侧房屋、树木呼啸而过。他装了一脑袋的疑惑根本来不及提,只顾着大呼“左转左转,靠右靠右!小心来人!”以嘴为指,为二人指点方向。 约莫奔出去了一顿饭的时间,三人终于在城南一片破落民宅外放慢了脚步。王不平被二人放下身来,腿脚倒还算轻便,可肩、臂一阵阵酸麻。不过他此刻已顾不上这许多,一边搓揉着自己的腋窝,一边带着二人在那棚户区内穿行。 “这一片居民与城北不同,大多是破落户,穷苦百姓居多。要想认识更真实的扬州、或者大宋,贫民窟才是最应该看上一看的地方。”王不平此刻走在前面,不住的回头给左丘亭二人说到。 “所以通判大人其实早就到了扬州城?”左丘亭问。 “都说过了,莫要称呼什么通判大人!左丘兄弟莫不是瞧不起我?你若还是执意叫我通判大人,那我只能称呼二位左丘大侠、刘少侠了。不过真没想到,你们两个功夫如此高深,还好老子…还好我见过世面,否则非吓出尿来!”说到这里,王不平突然嘿嘿傻笑,一只手还去自己腰间摸索,却忽然想起,那酒葫芦放在客栈,压根儿没来的急带在身边。 左丘亭面露无奈的微笑道:“好好,就依你!那王兄这几日便一直住在这里?” “那是自然,其实我都来了扬州五、六日了,我偏不急着去那衙城赴任。你们猜我最近都发现了什么?” “好酒呗!”刘久儿挖了挖鼻孔,不屑一顾的接茬道。 “正是!都说醉仙楼的桂花酒是扬州一绝,那是他们没见过世面!你别看咱们现在来的是片贫民窟,这里面蓑衣巷西口有个老赵头!他酿的桂花酒,可比醉仙楼的好喝百倍!花香留底,不与外露!“滋溜”的这么哑下去一口,嘿呀呀!当真辛辣无比,可你回过头慢慢品他,却能发觉从肚子里会不住的飘上来淡淡的花香,那滋味别提多….” 王不平一提到酒,两眼都兴奋的快要眯成了一道缝,手舞足蹈,连比划带评论,自己忙的不亦乐乎。忽然间瞥见左丘亭眼角抽搐的盯着自己,不禁打了个寒颤,连忙摆手,撒娇似的拍打了刘久儿两下道:“什么好酒好酒,你这熊孩子不要带跑偏了我!我发现的自然是扬州百姓对官府的不满和怨怼!这些事可不是能在北城和闹市瞧得到的。” 刘久儿捂着嘴,踮起脚,在左丘亭耳边吹风:“人是不错,就感觉脑子可能被水泡过,要么咱们还是自己查吧。” “我觉得你这么说可不对,”左丘亭也捂着嘴,眉间却稍显严肃,低声道:“应该不是被水泡过,大概率是酒泡的。” “哎!你们俩…我还在旁边呢!” 三人在巷子里穿来穿去,不一会便停在了一幢茅草矮屋门外。那门外有个十来岁的小童,正蹲着拿麻秆在地上练字,抬头见了王不平,也不惊喜,面无表情的道:“公子回来了?正好,你进去瞧瞧断没断气吧,我觉得差不多了,反正你那两吊钱也不够你喝酒的,哪里买得到人参给他续命,我以为你跑路了呢。街尾的义庄我都联系好了,棺材本儿有点高,我让他们给准备了个草席,你要是觉得合适,咱一会儿把他卷一卷埋了就得,也省事。” 那小童头也不抬,一边写字一边连珠炮般的说完,再瞧那王不平,脸上红一块白一块的,忙不迭地清嗓咳嗽道:“咳咳,阿贵倒是心细,少爷我其实是去请高人来给他医治,绝对不是偷着去喝酒,不信你闻!”说罢俯下身,大口向那童子哈气。 左丘亭暗叹一声,拍拍王不平的肩膀,示意要事为重。王不平连忙撇下那小童,带着二人,推门进了那茅草矮屋。那屋子不大,两扇窗户破破烂烂的,窗上糊的纸大多都破了,倒是能透进来些许光亮。三人快步来到床榻之前,接着光亮瞧见一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似乎半点生气都无。 左丘亭迈步上前,一手搭在那人手上脉搏处,一手悬在那人面前试他鼻息。鼻息此刻几乎全无,索幸还有些许微弱的脉搏传来,左丘亭确定是真,方才长出一口气道:“人还活着,久儿快拿药来。” 刘久儿从背上取下包裹,当中翻出来一个白瓷药瓶递给左丘亭,手上虽麻利嘴上却说着:“这药总共就带了两粒,掌门说了,你一粒我一粒,咱们保命可全靠它了,你若给他吃了,是不是我就没的吃了啊!你可得想好!呀!!这这这…这不是那谁嘛!” 左丘亭也顾不得和他说话,一把撕开那人的衣服,以飞快的手法,连点那人身上多处要穴。接着又从瓶中倒出一粒丹药,捏开那人的嘴,径直塞了进去。这一套动作之后,方才转向刘久儿道:“怎的?你认识?” “那可不!这人就是秦维义那个什么二哥!我在林子里见过!” 左丘亭一怔,接言道:“当真?你可要看仔细了!” “这一脸的大胡子,还黑不溜秋的,我就是想看错也难!” “那就更要救了,莫要小气,我那颗丹药留给你!”说罢,左丘亭将那卧在床上的黑大个儿扶了起来,自己则盘身坐在他身后,双掌抵住那人后心,运起内功为那人疗伤。 “你们是说,我从河边捞上来的,就是那个,那个真正的黑面虎‘裴进忠’?”王不平此刻一脸的诧异,不住的问刘久儿道。 “对!对!是的!是的!别乱嚷嚷,妨碍三公子给他疗伤!” “救的回来吗?我之前请的郎中可是说,没有老山参,恐怕吊不住这人的命了!” “老山参算什么,我们给他吃的,可是临风谷最好的疗伤药,补元丹!这丹里面人参都是辅料!若是救不回来,就算大罗金仙下凡,也拿他没办法。” 大概过了两盏茶的功夫,那裴进忠突然身体一震,一口淤血顺着嘴角就流了出来,左丘亭慢慢收了双掌,接过刘久儿递来的手帕,擦拭额上的汗水。那汉子缓缓睁开双眼,只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三弟快走,莫着了这群官府走狗的道儿…”便两眼一闭,旋即又昏了过去。 “哎哎!他这是?”王不平指着那裴进忠,不停问一旁的左丘亭。 “应该没有大碍了,只是他内伤极重,一时半会,可能还醒不过来。久儿,你去买些干粮,今晚我们就在这边过夜吧。” 第十八回 火烧山寨(上) 刘久儿与那唤做阿贵的小童买了些烧饼干粮,几个人守在那裴进忠身边,却久久不见他醒转。王不平对刘久儿言道:“裴进忠与尤知州抓的那秦维义是义兄弟?” “是呀,我刚不才说过嘛!按照他们自己的说法,本来要找刘半城报仇,还没等动手,人却没命了。” “就是说他们虽有犯案动机,但真正的凶手却另有其人?” “说三遍了大哥,就是这个样子嘛!” “所以在小树林中,那些个捕快官兵,拿你不到,却抓了秦维义,还把裴进忠打成重伤?” “是喽,那不然呢?” 王不平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一双眉毛皱巴巴的挤在一起,盯着左丘亭瞧。 “的确奇怪,按道理来讲,久儿那天是闯刘府被官兵撞个正着的,应该嫌疑最重。裴进忠被通缉多年,见到了自然也会想分人手逮捕。不过久儿的功夫较秦维义,可差了许多。最终久儿跑掉了,却拿住了秦维义,这多少让人有些不解。” “那你是没看见裴进忠当时内伤发作!有这么个累赘,怎比我跑的那般飞快?” “这是唯一说的过去的理由。”左丘亭点了点头道。 三人又聊了片刻,只见那裴进忠悠悠醒转,阿贵扶着他灌进一碗刚煎煮好的药汤。裴进忠喝下去那药汤,四肢百骸仍是说不出的痛楚,但意识却见清明,盯着刘久儿,竟有一丝喜悦道:“小兄弟,又见面了…” 左丘亭一伙人见他口尚能言,纷纷围了上来,面带喜色。大家心中都清楚,无论如何,秦维义绝非刘府一案的凶手。左丘亭要追查暗符一伙,王不平要手握可以扳倒尤望年的证据,刘府一案必须要查出真相来! “黑大汉,算你命好,又被我碰见了。”刘久儿接那裴进忠的话道,随后给那他介绍了一番众人。裴进忠身上伤的不轻,众人也就化繁为简,省了不少繁文缛节。 “裴大哥,当日林中究竟发生了什么,官府之人如何会把秦兄弟拿住?”左丘亭撑开折扇,一边为那裴进忠轻轻扇风,一边问道。 “本来…我兄弟二人与久儿小兄弟,还,还有那两个女孩子发生了些误会。可大家后来都说清楚了,突然,有一队…官兵闯了来,那两个女孩子他们倒没多看……” “这个我都跟他们说过了,我跑得快,官兵一开始追的是我,秦大哥本来想走很容易,偏偏你当时内伤发作,动弹不得,他只能搀扶着你慢行,结果你让人认出你是通缉要犯了,对也不对?”刘久儿听他说的甚慢,不等他说完,抢言道。 那裴进忠听了,缓缓点头。 左丘亭回手用扇子敲了敲刘久儿的脑袋,又轻声问道:“秦兄弟的本事,吾等都清楚得很,凭几个巡检官差,如何能治得住二位?” “我一开始也是这般认为,我兄弟只道那些个官差身手寻常,本,本不想伤他们性命,只是想抱我周全,却没成…想,官差里还藏着好手。他们拿我做饵,重创了我三弟,他,他在临倒下前,把我推到溪水里,再醒过来的时候,我,我已在此处了。”说罢,裴进忠剧烈的咳嗽起来。 左丘亭告诉他别急,先缓缓,想想当年是如何与刘半城结下仇怨,。等气息喘的匀了,再告诉他们不迟。那裴进忠倒也听话,躺在床上调整呼吸,缓了片刻,才将以前的事情,慢慢说了出来。 泗洲东北宋金边界,有一片山林,平素里少有人烟,赶路的人更是稀少。虽然翻过这片不甚高的山丘,便能直通宋金两国地界,但奈何这里沟壑密布,林密山险,道路极为难走。况且道上还有传言说,这山上有座寨子,干的净是拦路抢劫,杀人越货的买卖。 那一年是绍兴十五年的春天,我和大哥还有三弟仍像往常一般,将兄弟们分成三队,一队负责伐木砍柴,一队负责在山林间打猎,另一队则去收拾我们刚刚开垦好的一块山间洼地。大哥说的很明确,近段时间,宋金边界的商队越来越少,生意很难开张。泗洲城里的家乡父老们日子也不好过,不如趁着开春自己种块地,凭咱们这一膀子力气,说不定秋收的时候,还能接济接济城里的穷苦百姓。 老三特别赞成大哥的想法,他是当年我和大哥在战场里捡来的孩子,能长到现在,多亏了泗州城里的乡亲们。不抢来往的大宋百姓,是我们建了这寨子之后,三弟第一个提出来的。我和大哥本就是岳元帅当年带过的兵,即便他不说,我们也不会动咱大宋百姓的一针一线。 岳将军已经被秦桧那奸贼害死足足三年了,大宋纳岁贡银的车队也在泗洲与金兵交接了多次。今年那纳银车队恐怕仍是不会从我们这定风岭脚下过,我一边砍着柴火,一边想着,倘若这一年一次的纳银的车队让我们劫下来,不知够寨子里的兄弟,还有泗洲城的百姓们吃上多少年的。 不知不觉中,太阳就快下山了,我还在那一边劈着木料,一边胡乱想着。忽见大哥的跟班刘百诚那小子,连滚带爬的敲着响锣朝我奔了过来。 “喂!慌里慌张的像什么样子!是不是大哥打到了狗熊,今晚叫兄弟们舔那熊掌啊?”和我一起伐木砍柴的兄弟们瞧见他,也都是一阵嬉笑。倒不是我故意取笑他,刘百诚这小子,整日里就一副畏畏缩缩的样子,谁见着他,莫不想笑。山贼土匪做到他这种小心翼翼,不如改行去做毛贼了。若不是大哥觉得他会写几个字,所以常留在身边,恐怕早就被兄弟们忘在哪个山沟沟里面,活活给饿死了。 “二,二当家的,岁银的车队闯咱窑子了!大当家的说,盘子他都踩稳了,对方家伙少的很,让二当家和三当家的同去!” 我听了他那话,恨不得给自己磕三个响头,怎的这嘴跟高僧开过光一般灵验!说什么来什么,竟然有岁银车队不长眼,上山来了!这不是送上门儿的买卖是什么?我也不多考虑,叫兄弟们扔下那些个木头柴火,提着斧子就寻大哥去了。 按照刘百城那小子说的地点,我们砍柴队顺利和大哥他们汇合了。大哥冲我也是憨憨一乐道:“进忠,下面那金人车队,应是岁银车队中的一路,不知怎的摸到咱地界来了,虽说银子只是岁银的一部分,但这次要是开了张,少说吃个三年五载的。等维义来了,你我一个堵头,一个拿尾,让维义在旁边给咱压阵!” 我当然自告奋勇绕到那伙金兵背后去,这绕远费力的活儿可不能让大哥操心,还没等维义到位,我就悄悄的带着我们砍柴组的兄弟,包抄到那岁银车队的身后。 我们蹑手蹑脚的跟在那些个金国兵身后,我粗略数了一下,也就不到五十人,对我们这伙子来说,拿下他们简直易如反掌。 第十八回 火烧山寨(下) 三声响锣擂过,我远远瞧见大哥一马当先,提着他那戚扬斧钺拦住了那伙金狗的去路。我也不慢,带着兄弟闪身从树后面钻了出来,轻轻松松的把他们围在当间儿。 距离有点远,我倒没听见大哥说了些什么,只看到几个不怕死的金狗居然冲上去和大哥过招。你别看大哥那把武器奇奇怪怪,想当年大哥跟随岳将军征战沙场时,当的可是旗手,他那斧钺即是兵刃,又是旗杆,舞起来虎虎生威!兀术手下的金兵精锐大哥都不在乎,何况几个押运的酒囊饭袋?只见大哥手起斧落,那几个呈英雄的金兵,就挨个歇菜见阎王去了。 我在后面也不客气,指挥兄弟把那车队后面的金狗一个个全都朔翻在地,成功拿住了五六辆马车,维义也不知什么时候带着种地组的兄弟,从侧面包过来,将那些四散想逃的金狗一个个全都砍倒在地。 那一队金兵中有一个衣着与众不同之人,大哥跟我说那是个官儿,虽说是比别的金狗高了几级,可他胆子却小的跟耗子一般,从双方刚动起手来之时,他就趴在地上求饶。大哥倒真没杀他,听他说自己是督运官,因为白天贪了几杯酒,错过了日头,怕回去晚了遭上官责骂,才带队走这小径。 大哥哈哈一笑,揪着他的衣领告诉他,若不是多亏了他喝酒,恐怕我们这回也劫不到这么大笔银子。我们哥仨一高兴,还真没杀这小子,回手甩给刘百城看管,让他押那金狗上山,锁在了寨子后院。 点得了这批红货,大哥喜滋滋的告诉兄弟们,先不算那些瓷器字画、绫罗绸缎,光说官银就足足有五万多两!这是多少钱啊?兄弟们占了山头这么多年,和一起都没有过一万两的收成。 这下可把大家伙乐坏了,光喝酒就喝了两天两夜。第三天大哥不允了,挨个兄弟用鞭子抽醒,让大家伙该打猎的打猎该砍柴的砍柴,想接着高兴,都特么得干完活儿!虽然有部分兄弟不太满意,但这里大多数都是跟着我和大哥上过战场的,知道大哥的良苦用心,也就乐乐呵呵的跑去干活去了。 大哥把我们兄弟三个聚在一起,让我们一切合计合计两个事情:第一,这批银子咱们怎么花;第二,锁在后面的那个金人还留不留。 别看我裴进忠生的五大三粗,但我自然知道有钱要兄弟们一起花,山上兄弟应该一人先发他个七、八百两,大哥多留点,当作咱们山寨的存款。另外再留个几千两,赶明儿给老三说媳妇用。 大哥说当然要让兄弟们手头都有银子花。而且还要把周围几个山上落草的同行都请来吃酒,毕竟这附近的绿林好汉大多都是当年当过兵,杀过敌的战友,一荣就该一起荣!另外城里的穷苦百姓也得拿些银子,这几年乡亲们没少背着官府给咱老少爷们送粮食,做衣服,做人不能不讲良心! 大哥不愧是当过百夫长的,格局就是比咱想的要宽,我和老三捣蒜般的点头称是。不过对于那个金兵,我和大哥却意见一致,都认为该抹了脖子了事。这两天酒也给他喝了,肉也给他嚼了,去了那边也不会是个饿死鬼,不管怎的留个金人在山上,怎么瞧都不舒服。 老三却不那么认为,这小子脑瓜聪明,啥事自己也都有主意。迟早有一天,咱山寨发展壮大的重任得交到他的肩上。他说这金人留着有用,往后打劫金人商队,假扮金人土匪,都能用得上。这金狗还说的一嘴流利的汉话,最差也能做个翻译。 我和大哥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颇有道理,就叫刘百城押他过来问话。这个没骨子的金人姓兀颜,汉话说的那叫一个流利,听了我们的想法,连连扣首,直言愿为我们山寨效力。可我还是觉得金狗为人狡诈,让大哥小心提防着些为妙。大哥冲我直点头,虽让刘百城给那兀颜松了绑,却还是把他关在后院柴房。告诉弟兄们,没我们三兄弟的命令,谁都不能私自放他出来。 解决了兀颜这个鸟人,大哥开始安排后续之事。他先命我去周遭山寨跑上一圈,将那些个与我们相识的绿林好汉都约上山来吃酒拿钱。又让三弟去趟泗州城,悄悄把那些个一直以来照顾着我们的乡亲们带上山来做客。七天之后,山上要大排筵宴,款待各路亲朋好友! 我和老三自然欢喜的不行,也不稍歇,各带了些人马就即刻下山去了。走在路上,我还特意嘱咐老三,一定要他把百灵姑娘带上山来,好好凑凑热闹。这小子脸被我说的跟猴屁股似的,扯着马一溜烟的就朝泗洲城方向奔去了。 六天之后的傍晚,我带着周围几个山头的寨主和代表,溜溜哒哒的来到了咱定风山的山脚下,正巧碰见了扶老携幼而来的老三。我整瞧见他与那百灵姑娘有说有笑,一步一停的向前挪着。我心下偷乐,策马来到他的面前,咧着嘴巴冲他们指指点点,老三被我耍的羞了,追着我屁股要我闭嘴。我们两个打闹着跑到了半山腰,突然闻到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烧焦的气息。此刻我们兄弟二人也顾不得身后正在缓缓上山的人群,飞也似的冲上了山顶。 此后的十几年,山寨当年的景象,就是一个梦魇,永远的扎在了我的心里。那整座山寨都被大火烧的精光,四处都是泛着黑黄颜色的断壁残垣。聚义厅已经坍塌,从石头渣子和那些木梁的缝隙之间,我们能清晰的看到兄弟们已然被烧焦的躯体,正无力的向外伸着,保持着临死前,最后的渴望着生的样子... 我和老三发了疯的四处寻找,可这山寨此刻已经被彻底的夷为平地,哪里还有一个生还者的影子。跟着上山的各位寨主和乡亲们,也都被眼前的景象给惊呆了,不过还好有他们在,我们才能将那聚义厅的残骸收拾干净。 七十多具尸体,整整齐齐的排在聚义厅堂外的空地上,大哥的尸身赫然在列,此时的我,仍然不肯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只是扑在大哥的尸体上,放声痛哭。我也不知道哭了多久,只知道从那以后,我再也流不出哪怕一滴眼泪。 在大家的帮衬下,我们用了整整两天时间,才在后山,将大哥和兄弟们的尸首入土为安。各寨的寨主还有乡亲们走后,老三和我,魂不守舍的坐在大哥坟前,为兄弟们守了头七。头七的最后一天,老三悄悄的告诉我,兄弟们的尸体里缺了一个人。 我本来还挺开心的,心道难不成还有逃得命出来的兄弟?老三却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跟着不见的还有那些个银子。 我顿时方才醒悟,他说的缺了个人是什么意思。这是山寨出了背信弃义的叛徒,黑了钱不说,竟然害死山上所有的弟兄!我声嘶力竭的质问他,可否知道那人是谁。老三告诉我,是刘百诚!是那个不起眼的跟班刘百诚!那刘百城手上有个金镯子,那是他打小就戴在手上的,山上的老少爷们没少拿这个笑话他。老三说,清点尸身的时候,却没看见过那个金镯子。 要不是三弟拉着我,我险些将自己的双手锤断。我与三弟哽咽着在大哥坟前发誓,若不将那背叛山寨的刘百诚亲手了结,来世就让我等在那修罗道中苟且,往生绝不再敢为人! 第二天,我和三弟便分头下了山,我们自己也不知道要从何查起,只知道在山上多呆一个时辰,那刘百诚就能昧著良心多逍遥一个时辰。 三弟朝北,我朝南,之后每三年此时此地碰面,仇人不死!吾心不亡! 第十九回 海鲸逢难(上) 裴进忠身体毕竟虚弱,气息不长,总是说说停停。左丘亭中途几次都想让他打住暂歇,他却执意不肯,直到左丘亭、刘久儿和王不平听他断断续续将前事讲完,方才满意的躺了回去。 这时天都已经黑透。此刻的裴进忠已经迷迷糊糊的睡去,余下三人坐在床边,六目相对,皆是乍舌。想那兄弟二人用了十数年追凶,到头来仇人死在他人手中,净是功亏一篑,最后还闹得个身陷囹圄的窘境。 “没想到那死了的刘员外就是山寨的叛徒刘百诚,亏的他隐姓埋名这么多年,终归还是逃不过。”王不平压低了声音道。 左丘亭苦笑一声道:“刘百诚费尽心机,做到了扬州首富。到头来成了百姓口中的‘刘半城’,‘百诚’‘半城’,真是冥冥中自有天意。” “总归不是什么好东西,死了倒也解气,不过赔上了另外十六条人命,可就有些不值了。”刘久儿搓了搓犯困的脸随口附和。 左丘亭此刻却突然站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他那把折扇,放在手中不住敲打。一边在房中踱步,一边口中喃喃自语:“十六条人命,加上刘半城也就是十七条人命…” 王不平见他正在思索着什么,不禁问道:“左丘兄,可是觉得有何不妥?” “正是,此前我竟然没多留意,”左丘亭拿着折扇朝王不平虚空一指道:“那死去的刘员外号称‘半城’,可全府上下竟然仅有一十七口,王兄觉得这和扬州首富的名号是否有些不配呢?” 望不平眼珠溜溜一转,点头称是,又道:“坊间的确传言刘府一夜灭门,死者总计一十七人。不才因为隐瞒到任时日,并没去那衙城赴任,未正官身,也没敢过刘府一一查证。” “昨夜,在下与久儿倒是趁夜探过那刘府,也瞧过那巡检、衙役在现场所留的侦勘现场。主厅之内确有一十七具尸体的样子。” “左丘兄是说那十七具尸身都是在主厅之内?”王不平此刻突然从座椅上弹了起来,有些激动的问道。 刘久儿本来听他们对话,就一直犯困,王不平这突然平地一声吼,吓得他一个激灵,捂着那条受伤的手臂龇牙咧嘴道:“你这官人大老爷,总是这么一惊一乍的,好没个正形!吓小爷我一跳。”说罢抬眼观瞧,却见左丘亭竟与那王不平神色相仿,一副激动而又恍然大悟的样子。 其实不光刘久儿被吓了一跳,那仆童阿贵本来正趴在桌上打盹儿,此刻也被他们吵醒。阿贵气呼呼的站起身子,朝屋外走去。出得茅屋,阿贵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揉着自己惺忪的睡眼,想转身去屋后水缸中舀上一碗凉水喝,以此提提精神。 此时已是深夜,阿贵刚走两步,忽然觉得周围天光放亮,不免有些奇怪。心道莫不是这些人已经聊了一夜?太阳这就要出来了?他正自犯着迷糊,忽然发觉周围好多人家亮了火烛,不少人披着个外衣就来到了街上,四处奔走张望。甚至有人开始从家中取出面盆、木桶打起水来。阿贵心中一紧,赶忙跑到小园外,跟着众人一同四下张望。 俄尔南边红光大胜!周围的百姓纷纷奔走呼号。“走水了”,“救火救火!”的喊声霎时间不绝于耳。阿贵大惊,连滚带爬的跑回屋内,‘咣’的一声将门撞开,正栽在要往外出的左丘亭怀里。 “何事如此惊慌?”左丘亭扶起阿贵,歪头瞧了一眼屋外又问:“外面怎的如此喧闹?” “外面着火了!看样子火势不小!具体是哪里起火还不清楚,各位公子要么先行带着伤者出去吧。我瞧那火光打南面来的,我们朝北走,应该能避过火头。” 阿贵虽是惊恐,脑子却不乱,这几句话说的有理有据。左丘亭闻言心下赞许,却道:“莫慌,待我先去查看查看。”说罢飘然出屋,刘久儿闻听二人言语,也起身窜出房门,跟了上去。 当下,这周围街巷上已经乱作了一团。有挑担提桶想要救火的百姓,争先恐后的向南边跑去;而一些老人和孩子,则互相搀扶着朝相反方向奔逃,一时间街上摩肩接踵,比那元宵灯会,还要热闹个几分。 左丘亭与刘久儿相视一眼,双双跃上旁边的屋顶,运起轻功,向南边方向赶去。这片城区矮楼密布,对于房上行走,再好不过。但若着起火来,更是危险至极,房与房之间间隔极密,火若乘风势,那后果将不堪设想!一念至此,左丘亭加快脚步,在房上极速飞奔。半盏茶的时间都没用,二人便奔到了南街巷尾。 说来也是万幸,原来这火光并不是源自这片民区,二人奔到巷尾,发觉火势却在远处大概五六里之地。索幸那片着火之处与脚下这片民居并无房屋树木相连,火势纵然再大也蔓延不至此处。二人瞧见巷子口围了一帮子端着救火器具的百姓,便悄悄跃下房来,与众人打听消息。 “你问我哪里着火?还好不是咱们这里!我跟你说,着火的那边啊,应该是海鲸帮的地界!明明离着河水那么近,还能烧的这么大,也真的是奇怪。” 左丘亭听那乡亲说完,赶忙转头吩咐刘久儿道:“你先回去,保着王通判他们安全,我去瞧瞧情况。” “我跟你一起去吧。”刘久儿此刻双眼放光,显得十分兴奋。 “你当着火是什么有趣的事情么?你手上有伤,还是守着裴进忠他们的好。”说罢,左丘亭头也不回的向海鲸帮方向而去,只留刘久儿一脸不满的呆立在原地。 提起十分真气,纵起如鹤身形。左丘亭一路狂奔,只觉两边景物呼啸而过,不一会便来在了海鲸帮总舵门外。 园内火光四射,原本理应守在大门外的帮中兄弟,此刻早已不知去向。不知哪位书法大家所题的“海鲸帮”三字金字牌匾,此刻也摔落在门前,只剩两侧刻着“任尔九曲黄河万里沙埋尽,我辈浪淘风簸自天涯由心。”的楹联孤零零的守在玄关之外。 左丘亭两步跨上楼梯,便想推门入内,却发现大门紧闭,应是从内里被人插上了门闩。还好外墙并未燃上火苗,左丘亭两三下便攀上了墙头,放眼园中,不禁大惊失色。 此时海鲸帮大多数房屋皆已火起,那火势颇大,四周尽是噼啪之声作响。院内两侧的厢房此刻早已坍塌,只有居中的大殿在烈火中摇摇欲坠,仿佛在诉说海鲸帮最后的顽强意志。左丘亭抬眼望去,院内横七竖八的躺着许多尸体,在火舌的映照下,倒显得格外清楚。 左丘亭仔细观瞧,顿觉蹊跷。这些尸体中,十之六七乃是身着绿衣的海鲸帮众,而其余的竟然都是官府中人打扮。再放眼远眺,那港口附近,有几艘楼船正缓缓驶离船坞,港口岸上被火把照的通明,仿佛有几人正在大打出手的样子。 左丘亭眼观至此,连忙跃下墙头,跨过园内的尸体,避开不时坠落的木梁,穿屋过院,向那港口方向跑去。 第十九回 海鲸逢难(下) 海鲸帮二当家关山柏,为人精明强干。虽然平日里更多的是主持海鲸帮的日常经营,但这不意味着他本人就是武学庸手。关山柏曾经脚踏舢板,凭着手中一条软鞭,将那恶名昭著的“衡水四蛟”,尽数卷翻在滔滔江水之中。 一身高明的绕山鞭法,配上海鲸帮的高深武功,关山柏高居廖千机所著《江湖通鉴》高手榜第三十一位。虽不及排名高手榜第十一的海鲸帮帮主孟宗海,但仅在扬州武林人士中来论,无人能出其右。可是当下,关山柏身上已经多处挂彩,挡在帮中吃前,苦苦防御,勉力支撑。 站在关山柏对面的是五个衣着官府行头的蒙面人。这伙人或站或蹲,或倚着制石头偏头观瞧。皆是一副悠然自得的样子。当中只有一人,双手捏着两把匕首,双臂抱于胸前,正对着站在关山柏面前几步之处。 “各位今天烧了我海鲸帮总舵,不如留下腕儿来,好让兄弟们知道这梁子究竟是和何人所结,也方便今后咱们上门讨教。”关山柏虽然已经伤痕累累,却依然拉好架势,一步不动守在那些尚未登船的帮中兄弟身前。 “官府办事,不过是要剿灭你们海鲸帮,我们这一身装扮,你怎的还如此多话?莫不是想在这里为你的兄弟们争取时间?”那手持匕首之人冷冷的道。 “据在下所知,官府之中,有诸位这般武艺的人屈指可数。怎会同时聚齐五人,找我小小海鲸帮的麻烦?” “老头,你这么说便是不讲理了!据我所知,我们官府的盛大人,一手潇洒的百鸟朝凤枪,舞得那是虎虎生威。更是高居高手排行榜第九位。你这么说来,是不把我们官府放在眼里了?”后排那倚在石头上的巡检,满脸不屑的说道。 “岂敢岂敢,若诸位真的是朝廷中人,在下斗胆问上一句,我海鲸帮究竟犯了朝廷的哪条铁律,要受今日这般待遇。”关山柏一字一顿的问道。 后排另一个官府模样打扮的人幽幽说道:“我们兄弟几个也只是受了上峰的命令,让我们挑了你这堂口。你若是留的命在,不如直接去问我们大人吧。” “雷火弹这种兵器,在下确实未曾听说过官府有所配置。这雷火弹是西夏雷火堂的独门暗器,难不成朝廷已经下作到要向敌国筹办武器的地步了?”关山柏毫不客气的质问道。 “是又怎样?你海鲸帮人多势众,咱们弟兄不多准备些,怎敢胡乱登门拜访?”手持匕首之人此刻也有些不耐烦了,放下双臂对关山柏道:“尔等或攻或战,或进或退,速速告知。若是不攻不战,不进不退,莫要怪官爷我们手中的这些个雷火弹,就要朝你身后的那些楼船扔过去了!” 关山柏之前便领教过那雷火弹的厉害,此弹不愧为西夏雷火堂之法宝,弹内藏有硝石煤油硫磺,按照雷火堂独门秘方调配。一遇巨力便炸,威力惊人,所爆方圆五尺,人畜皆不得活。关山柏早先掩护兄弟们逃走之时,被一颗七步外的惊雷所袭。好在一身过硬的本事,他才没被当场掀晕过去,但总之仍是受了不小的内伤。 手持官府所签的查验手令,那伙官兵午夜硬闯海鲸帮扬州总舵。说来海鲸帮表面上虽是个江湖门派,但其实兼有水上交通生意的买卖人身份,一直以来都与官府有所往来。这次被夜里砸门,官府的理由是接到举报,海鲸帮私运禁品。这种例行搜查,以前也不是没有过,所以守门的兄弟通报过关二当家后,也就放他们进来了。 关山柏心里尽管不悦,却也无可奈何。起先这伙巡检衙役不过是寻常检查,可万万没料到的是,队伍后面的几个巡检,搜到一半,突然掏出雷火弹,不管三七二十一,四散点火伤人!关山柏与几个个帮中小头目死战官兵,可那火器甚威,那几个巡检功夫又高的令人乍舌,只得边战边退,掩护着大家逃往船坞,想要速速登船,撤离火场。 瞧见那手持匕首之人以言语相激,关山柏此刻知道已是退无可退的境地了。只盼着自己豁出去一条老命,能够掩护船队安全驶出港湾。他默默的拉直手中的软鞭,深吸几口气,调整了一下内息,缓缓道:“既然大人想试在下的身手,关某自当恭敬不如从命。” 匕首男将那两把匕首在自己漆黑厚实的手套上抹了几把,嘿嘿一笑道:“那我可就不客气了!” 说话间,只见匕首男反抓两把匕首直向对手冲去。关山柏在这软鞭上下了数十年苦功,怎会让人一击得手?他左手挽住鞭梢向后猛甩,右手急挥软鞭。那鞭尾因为之前的一甩,旋上了劲儿,急点对方手腕。 兵刃本无高低贵贱,却有相生相克的道理。所谓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此刻软鞭被关二当家舞的密不透风,那匕首硬生生的被逼在三四丈开外,丝毫近身不得。那使匕首的官爷倒不慌张,一步步向后慢挪,直到找准一个位置,双脚牢牢钉在地上,将手背在身后,长身而立道:“最多就这么远了。” 关山柏并非不明所以,对方所站位置,便是此刻鞭子能够触及的最远距离。若自己想形成有效进攻,必须向前移动位置。可关山柏自己都哑然失笑,此刻自己只需稳得住局势便可,怎会贸贸然转而进攻呢?当下拿定主意,无论如何都不会动,守住脚下,便能拖够时间! “你最多打到这么远罢了,我却比你远的多。”那匕首男冷哼一声,右手扬起处,一把散着寒光的匕首便朝关山柏飞来。关山柏闻他言,心下就已了然:对手要从更远处攻来,那自然是暗器罢了。当下做足准备,鞭花一抖便要将那匕首击落。 却不想那匕首如同自己长了眼睛一般,一个闪身竟然自顾自的变了方向,避过来鞭,往回就走。关山柏正自惊异,忽觉另一把匕首已经朝自己面门射来,慌乱之际,连忙重新扬起鞭子,去抽那匕首。 关山柏这边正在勉励招架,可先前那把匕首居然又飞了回来。这俩把匕首就像是活物一般,要么闪过鞭击,要么即便被击落也能自行扬起,重回战场。 关山柏此刻越斗越是心惊,只觉这两把匕首像是有什么妖术一般,自行上下翻飞的与他周旋。而对方本人却在原地那里,挥拳拆掌,自顾自耍得不亦乐乎。这幅画面在外人看来,就如同隔空控物的法术一般!百闻不如一见,现在若说这人使得就是妖术,也由不得关山柏不信。 空中翻飞的两把匕首,动如鬼魅,角度刁钻凌厉,只守得关山柏左支右绌,渐渐落于下风。加上他本就有伤,眼看着再斗下去,就算不被那匕首刺倒,也要落个力竭而败的下场。 关山柏硬生生的又接了几招,只觉的头晕眼花。连连心道“罢了,罢了。近日败在这妖人手上,要怪就怪自己学艺不精。只是可惜了这身后的兄弟,要陪自己一同送了性命。”他这一晃神,一把匕首斜刺里钻过鞭围,直刺其面颊。 说时迟那时快,忽见一个白色弧形物件,带着转儿的飞过二人之间,仿佛飞到之时,又被什么东西当空阻拦,在空中一顿,旋即落在了地上。在瞧两把匕首飞刀,也如同被人虚空一拽一般,径直跌落。关山柏定睛观瞧,那白色之物居然是一把摊开的钢骨折扇。 两把匕首掉落之际,一位白衣飘飘的年轻人轻轻落在了关山柏面前。那年轻人双手扶了扶他道:“关二当家可还撑得住?” 关山柏上下打量,此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与自己见过面的临风谷三公子——左丘亭。 第二十回 蒙面巡检 (上) 书接上文。五名官府之人,将一众海鲸帮帮众逼到了船坞前,关山柏强撑着受伤的身体,为掩护帮中兄弟撤离,与官府中,一位擅长使怪异飞刀匕首之人斗在了一起。千钧一发之际,左丘亭的出现救下了关二当家,同时也破了对方那隔空操刃的邪门功夫。 左丘亭这番登场,的确出乎在场众人的所料。尤其是关山柏,他被左丘亭救下,本来硬撑着的一口气,登时便散了,脚下打晃,险些坐倒在地。身边两个帮中兄弟搀扶着他,勉强运了几圈真气,缓缓的对左丘亭说道:“左丘少侠好功夫,此番若能救得我帮中兄弟全身而退,关某自当...” 左丘亭赶忙欠身压手道:“关二当家哪里话,大家江湖同道,有难自当相助!何况秦大哥如今含冤入狱,事出蹊跷,背后与我临风谷被盗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在下自当尽心尽力。”说话间,左丘亭还在拿眼瞥了瞥对面官府那五人。 那五人见半道里横叉出来一个左丘亭,虽惊讶却仍然镇定自若。除了那使双匕首之人默默收回掉落在地的兵刃外,都是冷眼旁观,并无多少举动。左丘亭心说奇怪,这伙人看似凶神恶煞,放火烧了海鲸帮,却并未有真正的赶尽杀绝。否则此刻,怎会给他和关山柏如此宽裕的机会谈天。 关山柏此刻真气难提,体力又快耗尽,也顾不上周遭许多,简短的与左丘亭交代了今夜之事的来龙去脉。直到他说完,那匕首男方才搭话:“这位公子,一眼便瞧出了我这功夫的法门,当真令在下钦佩。不过我们官府做事,奉劝你还是莫要插手的好。” 左丘亭将关二当家交给身后的海鲸帮众,朗声说道:“诸位今日在海鲸帮纵起大火,总要给大伙儿一个交代。各位不明不白的闯上门来闹事,于情于理,都是不合。” 五人中,站在后排一直双手抱胸的汉子冷冷道:“六扇门办案,何须知会尔等闲杂人等?识趣的便速速离开。” 左丘亭听罢,心下略有不悦道:“官府拿人,也要有真凭实据。更何况前朝以来,六扇门便是指代三司衙门的统称。我朝刑部、大理寺、御史台合为六扇门。还请诸位出事官配,证明身份,否则仅靠一纸州官签发的搜查令,做下如此纵火杀伐之事,便是枉法!” 左丘亭这几句话说的不卑不亢,字字在理,正说的对方那伙人不知如何回答。拿使匕首之人抄起兵刃,在自己双手所戴手套之上细细摩擦,发出如岩石碰撞般的声响。他一面磨着匕首,一面笑道:“哪里来的腐儒,只会在此聒噪。你一介白衣,我们没有义务要向你征求意见。再说我们所说的六扇门乃是朝廷独设的衙门,专门对付这些胆大妄为的武林人士。” 左丘亭也咧嘴笑道:“无稽之谈,你所说的六扇门,不过是江湖上的传言而已。”说着,左丘亭还回头冲关山柏低声道:“关二当家,来者不善,此地不易久留,还是先去浔阳修整为妙。” 关山柏会意,打起精神吩咐众人接着登船,不过自己心下却打定主意,海鲸帮的事,如何也不能让外人替他们涉险。几个小头目也默默留下,想给左丘亭一同压阵。 “兀那后生,既然你非要要出头,就别怪官爷对你不客气!看招!”说罢,那手执匕首之人拉好架势,两只匕首飞刀般的朝左丘亭射出。 其实左丘亭在瞧他与关山柏过招之时,便已推测出那隔空操刃的名堂。那两把匕首,尾部皆由一条极细的金线所连。那线虽细,却不知是何材质所做,竟是坚固异常。每把匕首掷出,那人只需控制好手中的丝线,就能做到人在远处,自由操控匕首了。所以关山柏瞧他在远处虚空打拳,匕首却随之挥舞,并非什么妖术。 左丘亭见对方匕首飞来,倒也不甚慌张,从旁边海鲸帮帮众腰间抽出一把长剑,便迎了上去。他使的是华山派的迎客剑法,华山派的剑法向来以灵动轻盈著称。挑、抹、压、偏四字,可以轻松囊括迎客剑法的精髓。这套剑法不求伤敌,只盼接住对手的来势。这剑路与人过招时能做到先礼后兵,是信奉儒家思想的华山弟子与人动武时的起手式。 左丘亭此时已经洞察到了对方匕首的精要,只把对方当作剑柄过长的武器,使出这套迎客剑法,连消带抹,几乎将对方来势一一击退。但对方这套功夫的确奇特,仍是躲闪不及,被划破了几下衣服。 冒着受伤的危险,左丘亭一步步向前逼近,接连拍落对手飞刀,突然脚下一扬,那先前掉落在地上的折扇,被他卷起,贴着地面飞向对手双脚。 那匕首男注意力全在左丘亭手中的长剑之上,此刻瞧见贴地飞来一物,急急跃起闪避,堪堪躲过了这一击。哪想到,他手上就滞了这一下,一柄长剑便当头掷了过来。这一下倒是没何章法,但是又快又急。万不得已,那匕首男撤去手中丝线,大手一挥,只听铛的一声,黑色的手套中便紧紧捏住了剑刃。 左丘亭对敌之前便已定下计策,他料那匕首男擅长远距离作战,近身肉搏恐不擅长,若想制敌,非以近战取胜不可。此刻左丘亭趁机欺身而上,那匕首男刚刚站稳,左丘亭一套崆峒派落日神拳中的连续快拳便已当胸砸下。 左丘亭前几拳,不偏不倚全都击在对手胸口。那匕首男闷哼一声,向后连连退步,怒道“:小子思路活络得紧,但你当我只会飞刀不成?”说罢匕首男甩掉手中长剑,抖擞精神,便和毫不停留的左丘亭又缠斗在一起。 二人连拆二十多招,左丘亭心里开始打起鼓了,暗怪自己轻敌,乱下决断。既然此人用的是匕首,怎会不擅长贴身短打?好在自己出其不意,先声夺人占了先机,但对手武功确实不弱,身后又有强援,若是围将上来,真是恐难收场! 左丘亭的担忧不无道理,本来悠闲立在后面的其余四个巡检,现下都已长身站好,一扫之前冷眼旁观的姿态,甚至有几个人还透露出跃跃欲试的样子。左丘亭当下运起十足真气,一招开山掌直直推出,将对方逼开几步。左丘亭趁机回身,几下兔起鹘落,便落在了关山柏左近。 左丘亭与那匕首男交手之时,海景帮帮众基本都已登船,只有关山柏带着两个年轻头目死活不肯上船,还催促众人尽快离去。二当家的命令,自然要听,此刻船队都已驶出港口,沿江驶出甚远。想不到那伙巡检倒也没再朝船出手,这倒是让左丘亭有些想不通。 “关二当家,何苦来哉?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左丘亭见关山柏勉强站起身来,不失关切地问。 “海鲸帮的事,怎能让贵客涉险?让人知道了,还不笑掉大牙。” 左丘亭心下犯难,本来贸然掺合进来,才发觉对头都是些高手。本自思量凭着一身不俗的轻功,尚能逃得出去。可此刻多了个有伤在身的关二当家,想要安然无恙的突围,怕是难于登天了。有思于此,左丘亭也是无奈,扶了扶额头,各种办法飞速的在脑海中盘旋。 那匕首男被一招推开,倒也无大碍,想要回身再战之时,却被其余同伴们拦住。几个人说说笑笑,好像在选下一个与左丘亭对阵的选手一般。 与此同时,有打外面火场匆匆奔进来一个少年,手中捏着几个油纸包,朝那巡检边扔边叫:“莫要伤我公子,否则的话,让你尝尝小爷屎火弹的厉害!” 第二十回 蒙面巡检 (下) 来者正是临风谷书童刘久儿,只见他双手拿着油纸包偏向身体左侧,脑袋却别到另一侧。脚下磕磕绊绊,气息都喘不均匀的样子,做势还要干呕。 那伙巡检纷纷回头观瞧,有人还厉声喝止。刘久儿就当听不见,偏着脑袋不住的大声叫嚷,突然脚下一个拌蒜,那些个油纸包脱手而出,朝几个巡检飞去。 那巡检中身形矮小瘦弱之人如同受到惊吓般,飞似的远远避开。其余几人倒是不慌不忙,退让几步,就避过了那些纸包,只有一个壮汉动都不动,挥起手中阔刀便砸。 那油纸中所包的全是些黑黑黄黄的污秽之物,他这一下斩裂,可就出大事了,那些个东西毫不浪费,全溅在自己身上。那壮汉登时火冒三丈,口中怒嚎,作势便要砍那刘久儿。 刘久儿瞧他怒火中烧,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完全不似刚才那般磕磕绊绊,此刻步履轻盈,点着小碎步就要绕去到丘亭身边去了。 那壮汉怎会轻松放他离去,狠扑两步就要砍刘久儿的后心。却不想身后居中而站的巡检,轻舒猿臂,一把攥住他的衣领。 “算了吧。”身后男人淡淡的道。 那大汉怎咽得下这口恶气,额上青筋暴露,嘴上仍在嘶吼:“撒开撒开!老子要好好教训教训这个没规矩的兔崽子!“ 他身后那巡检,块头比他小了很多,不过普通人身材,因为蒙着面,也瞧不出什么模样。腰间插了两把铁尺三叉刺,明晃晃的泛着寒光,让人说不出的胆寒。 “算了吧!需要我在说一遍吗?”那腰悬铁尺之人一字一顿充满威严的说道,一丝寒意顿时笼罩在那大块头的脑袋上,如同一盆冷水一般,霎那间便浇熄了他的怒气。 那腰悬铁尺之人松开了手,两眼半睁半合的盯着刘久儿。刘久儿与那人四目相对,亦被那戾气所寒。上半身一动不敢动,可脚下还在一步步试探,朝左丘亭那边挪蹭。 “你来做什么?”左丘亭低声问他。 “救公子你喽!” “王不平他们怎么办?” 刘久儿揉揉鼻子道:“他们安全的紧,要不是王不平那个啰嗦怪,一个劲儿的催我来寻你,我才懒的来呢。这下好了….悔不当初啊…” 二人窃窃私语,眼睛却都不敢看着彼此,都直勾勾的盯着对面的那伙巡检,丝毫不肯放松。 “对方有五个人,一会我缠住两三个不成问题,你…” “嗯?可别指望我!一个我都打不过,我就是个送东西的,你也看见了,都送他脸上了。嘿嘿嘿…”刘久儿闻言直摇脑袋,又指了指对面的壮汉窃笑道。 左丘亭抬起衣袖,擦了擦面颊上的汗水说:“谁也没指望你!我尽可能的拖延时间,你带关二当家出去。对方都是好手,想走怕不容易,临出谷时二师兄给的东西你带了么?” “本来没带,出门前怕有麻烦,揣着了。”刘久儿脸上尽是得意神色,伸手就往怀里掏。 “别着忙,一会瞧准时机再用!兴许能助你脱困。” “好!” “嗯……”左丘亭略显期待的看着刘久儿。 “又怎的了?” “你不问问我么….?” “问你什么?” “问我怎么逃啊!” “不必不必,临风谷二代弟子有三人,论武功排名你能高局第三!我有什么好担心的?大不了我吃点亏,做个二代弟子,顶你的位置么好了。” “……” 那腰间悬铁尺之人瞧他二人一通“耳鬓厮磨”,倒也不生气。伸手推开身旁壮汉,拉走匕首男,迈步上前,虚抱一拳道:“阁下倒是些能耐,阻拦我官府办案,可敢留下姓名?” “在下江湖晚辈,有何姓名可言?不过是瞧见不平之事,想学古人仗义而为罢了…”左丘亭轻搭双手,搪塞对方道。 “这是我家公子,临风谷三少爷左丘亭!江湖人称‘大言不惭管闲事,诚实可靠小郎君’的便是。怎的?怕了吧?”刘久儿连珠炮儿似的嚷嚷道。 左丘亭听罢,下巴险些掉在地上,眨着双眼直瞟刘久儿,低声道:“你搞什么?” “反正也要动手,替你先吹一下,压压他们气势。” “…..” 腰悬铁尺之人倒也不着恼,抽出腰中两把铁尺,掂了掂,冷笑道:“诨号倒是响亮,可惜没听说过。既然有胆儿来救人,就要有胆子出去。接招吧!”说罢,手中两把铁尺转成虚影,朝这边就来。 左丘亭见对方兵器舞的凌厉,不敢空手去接,回头问海鲸帮众人:“可有兵刃借在下一用?”那几个海鲸帮小头目,只有一人随身带了一把宝剑,刚才还被左丘亭给掷了出去。此刻都是面面相觑,茫然失措。 关山柏颤颤巍巍的把那软鞭递了出来,左丘亭并不会使鞭子,便谢绝了。回头问刘久儿:“备用的扇子可还有?” “备用的没有,扇子倒是有一把…”说罢就从后腰掏出来一物。此刻那铁尺巡检已经冲到面前,左丘亭不由分说,一把抄那扇子过来,去架对方铁尺。 刘久儿颤声道:“那可是我买来送給谭师妹的礼物,你可别弄坏了…” 左丘亭闻言一愣,手上却不敢停。对方双尺直刺,赶忙扬起手中扇子格挡。哪成想,那手中扇子根本拦不住对方,两根叉尖透过那圆圆的扇面,差一点点就刺到了自己双眼。 原先左丘亭用的扇子,虽是油布扇面,但却是精钢扇骨。虽然比其他兵刃短、钝了许多,但当作判官笔来用,还算顺手。直摇对方功夫抢过自己不多,寻常兵刃也都能接得住。可现在左丘亭看见那被戳破的扇子,心中凉了半截。 团扇!居然是一把女子所用的丝绢团扇!对方此刻也反映过来,透过扇子,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左丘亭。左丘亭尴尬的瞧了瞧对方,也不知该如何解释,只是苦笑。 “完了完了,那可是蜀锦的扇面呀,我的乖乖…”刘久儿略带哭腔道。 “还管这劳什子作甚,该干什么干什么!回头陪给你就是。”左丘亭冲刘久儿低吼。说话间撇下那还在因为团扇惊愕的对手,朝另外四巡检方向扑去。对方反应也不慢,见左丘亭想走,凌空一个辗转,紧紧追他去了。 那四个巡检,忽见左丘亭冲过来,都是一愣,心想这人好端端的怎的偏要要单挑变群殴,想来送死?也都不客气,一个个全都亮出兵刃,拉好架势。忽然瞧见刘久儿带着关山柏和几个海鲸帮帮众夺路而逃,随即了然,那使匕首的巡检和那瘦小巡检当下发难,架起轻功便去追刘久儿一伙。 剩下两人也想去追,却被左丘亭当先杀到,左一下八卦掌,右一发罗汉伏虎拳,生生拦了下来。 却说那刘久儿,带着众人穿屋过院,竟从火场中安然无恙的窜出了门去。末了,迈出院门,刘久儿朝门口的火堆中扔进去一个小纸包。等拿两个巡检拍马追到,那堆火焰突然蓝光大盛,伴着滚滚浓烟,直冲二人面孔。 那烟又黑又浓,又辣又呛,直顶的两人不住的咳嗽,眼睛也被刺激的说什么也睁不开。 二人还在抹脸揉眼,左丘亭已然逃了过来,身后紧紧跟着三个追兵。左丘亭见那大门处黑烟滚滚,脸上浮现出厌恶而又欣慰的表情,身子毫不犹豫的钻了过去。身后三人见两个同伴在烟雾外止不住的咳嗽,也都慢下了身形。 那铁尺巡检一挥手,示意众人不必追了。可那匕首男却想绕过黑烟,翻墙出去追赶。铁尺巡检一把把他拽住,对众人道:“上面只叫咱挑了堂口,却没说不能留活口。无妨!何况该见的人也见了,计划顺利进行即可,莫要节外生枝!” 第二十一回 走马上任(上) 扬州这座古城,自唐后以来,经历了无数风霜洗礼。但偏偏扬州民众又是最有福气的,李太白有诗云:故人西辞黄鹤楼,烟花三月下扬州。这阳春三月,没有什么比来扬州赏风景、品美食更让人觉得惬意的事了。 淮扬菜名传八方,讲究一个刀工精细,菜品精美。好吃不是关键,要做到精致诱人,滋味鲜美,才算得了扬州菜真正的精髓之所载。不说别的,就连扬州人的早点也丝毫不能含糊,千层油糕、黄桥烧饼、还有早餐必吃的“皮包水”——扬州汤包,无一例外,都不是简简单单能够准备妥当的佳肴美食! 辰时刚过,扬州城南。那南郊破落街区与中城毗邻之地,有一条不小的商业街。此刻道路两旁都支着不少的早点摊位,摊主店家不时招呼着客人,还顾着锅里的吃食,一个个都忙的不亦乐乎。 街当间儿有一个吃汤包的摊头,店家将热气腾腾的汤包一屉屉地端上来,总会有几个心急的食客烫着舌头。但因为汤汁浓郁,肉馅爽滑,即便再烫,大家也都伏在桌前,一口口地啜吸品嚼着,乐此不疲。 摊头最外面的桌子前,坐着两个闲汉,一边拿嘴吹着刚刚戳破的汤包,一边唠着闲白。 “昨晚睡的太死,我娘们推我起来的时候,官兵把咱这儿都封锁了,想去火场凑凑热闹,居然都溜不出去。” “柳老二,那怪你自己睡的太早,老子半夜收完帐回家,瞧见南边火大,一溜烟就跑去了!你猜怎么着?” “海鲸帮着火了呗,还能怎么着?” “你这不废话嘛柳老二,全城都传遍了,那么大的事,谁还不知道是海鲸帮着火了。你可知道怎的就走了水?” “衙门官兵说是他们自己后厨着火,不过我觉得不对劲。” “自然不对劲!这事邪门的很我跟你说。”朱顽眉头皱起,若有其事的说道。 “二位不介意拼个桌吧?”此时一个手牵毛驴的年轻人走到桌前,笑着抱拳问二人道。 柳老二和朱顽上下打量了那人一番,瞧他一副文弱书生打扮,也没在意,点点头示意无妨。那书生将毛驴交给身后童子料理,向那摊主点了两屉汤包,一碗阳春面后,随即坐下。 朱柳二人也不瞧他,仍是低声谈论着昨夜的火事。 “怎么个邪门法?”柳老二追问对方。 “我问你,平日里走水,官府哪次不是动员咱百姓去救火的?” “说得没错。” “这次却把着街巷,不让百姓参与,你告诉我这是为何?” “他们想开了,照顾咱们百姓,改靠他们自己救火了?” “屁!我从城北出来,直接就摸了过去,在海鲸帮院外看的清清楚楚!那么大的火!大门却锁的紧紧的,周围一个人都没有!” “你的意思是,官府就让这火这么烧着,不管不顾?”柳老二正说着,忽然斜眼瞟见对面坐着的书生和童子,顿时便要压低声音。 “诶~这位大哥说到点子上了,在下对昨天的大火也略有耳闻,甚至听到的传闻,比你们说的这个还邪乎!” 朱顽和柳老二本来想防着些陌生人,却见他也有消息,不仅好奇心大胜,急忙问他:“这位兄弟听说了些啥?” 那书生吸了一筷子阳春面,也不顾及形象,边嚼边对大家低声道:“官府不光是不管不顾,干脆任由火势蔓延!据消息称,就连放火的啊,都是官府的人!可能他们最近盯上了海鲸帮的那块地盘,再加上港口码头,可都是赚钱的门道…” 朱顽听了,直咂巴舌头,柳老二胆小,贼眉鼠眼的朝周围四下瞧了瞧,一根食指竖在嘴巴前道:“这位兄弟,这种话可不好乱说,叫衙门的人听得,可是要惹上麻烦的!” 那书生赶忙在嘴边来回摇着手,低声道:“大哥说的对,说的对!坊间传言,坊间传言!我哪知道个真假,跟着乱说的。” 几个人又低声聊了会儿,朱顽和柳老二先吃完了早点,丢下铜板径自走了。那书生等身旁童子抹干净嘴巴,也付了钱,跨上毛驴,穿街过巷朝扬州城北方向去了。 二人行到衙城脚下,也不犹豫,打秉公街一路向上,直走到被守卫叫住,方才停下。那书生从怀中取出几本册子和一块木制令牌,递与守卫。守卫查验过后,赶忙为书生开了大门。 不多时,那书生便被人引到了州府衙门外。扬州知州尤望年大人,亲自带了从下属官,正等在门外迎接他。 那书生见状,连忙滚鞍下毛驴,兴冲冲的冲着各位官员连连抱拳作揖。那知州尤望年也是一脸的热情,不住的给那书生介绍周围的人。 “尤大人真是太体恤下官了,以后下官都要在尤大人麾下做事,怎劳烦您亲自出门迎接?”那后生一脸谄媚,几句话说的尤望年也是笑意连连。 “诶~哪里的话》今后咱们同殿为官,府衙中这许多事情,还要指望你王不平,王大人呢。”尤望年热情的握着那书生的手道。 此人不必多说,正是扬州新任通判王不平。此刻,王不平笑脸盈盈的对众人道:“下官初来扬州,人生地不熟,还要轻尤大人和各位同僚们多多照顾,多多提点下官。” “怎地如此生分,王大人远道而来,想必也是累了,本官以为你明日方能到府,没想到今日便到了。我已经吩咐后厨置办酒菜,中午时分,先给王大人简单的接个风。”说罢,尤知州引着诸位便进了偏厅。 众人按规矩坐了,尤望年吩咐人备茶,王不平也不生分,张口就和同僚们聊起了茶道。说着说着,忽然一拍大腿道:“瞧下官这个记性,这次来扬州,居然也没给各位大人备上些见面礼,真是有失体统。不过还好,带了些家乡产的叶子,诸位若不嫌弃,拿回家好好品尝品尝。”说罢,回头冲那童子阿贵使眼色。 阿贵仍是不改一贯冷冰冰的表情,瞧见王不平冲自己示意,也不多话,从包袱里取出一叠信封,走到各位大人面前,挨个呈上。 众人心道奇怪,怎的着茶叶还用信封装着?有些人好奇的紧,贴鼻子上去闻了闻了,丝毫茶香都没!有人干脆打开信封观瞧。不看倒好,一看俱是惊喜!这信封里塞的的确确是叶子,不过不是茶叶,更不是绿叶,而是金叶子! “哈哈,没什么好东西,也不值几个钱,就是个心意!各位大人可别推辞,下官还指望这各位多多提携指教呀!”王不平瞧见众人的神态,不禁笑道。 众人都那眼睛齐齐的冲那尤望年瞟去,尤望年脸上微微一笑,轻轻颔首道:“王大人太见外了,什么值不值钱的,大家都是同僚,这茶叶本官就笑纳了。” 众人见尤望年如此,皆是点头称谢。王不平笑着与众人又寒暄了几句,便称此刻仍是工时,自己应换好公服,再与各位商聊。尤知州听了,马上派人引着那王不平去后堂更衣。 此番来接王不平的,都是知州尤望年的心腹。见王不平去了后堂,便有人问那尤望年道:“大人您瞧他怎的?” “还要观察观察,不过颇似我辈中人啊。”尤望年捋了捋胡子,笑道。 第二十一回 走马上任(下) 那小吏带着王不平往三堂内院而去,路上还告知王不平道:“知州老爷已经在扬州为官多年,衙门外自行配了宅子,这三堂内院就空了出来,往后一段时间,就给王大人您起居使用了。” 王不平点头称好,一边瞧这两侧景物,一边又问那小吏,周围的建筑楼房都是何用。 “大人您是第一次做地方官吧?那小的给您说说。”那小吏眼见王不平年纪不大,又听闻是第一次从京城派来到地方做官,一脸谄媚的道:“刚才您和知州大人说话的地方是寅宾楼,正对面的就是膳馆。咱们现在过了仪门便是正殿,也就是二堂了。二堂左右是主簿衙和通判衙,再往后走便是三堂了,也就是您今后的居所。” “哎呀呀,想不到衙门中东西还不少呢。”王不平轻声赞道。 “那是当然,咱这衙门里还有税库、银局,你那三堂里面还有一个小厨房,专门料理您日常三餐呢。” “京城呆的久了,却没想到这地方上的衙门虽小,倒是五脏俱全啊!”王不平背起手,迈起四方步,换上一幅官爷做派,缓缓点头道:“大牢、仓库什么的也都有吗?” “瞧您说的,自然都在咱衙门里了!咱们这衙门,齐全的很!你如果想听戏,后花园还有个戏台子呢…” “你说大牢也在这府中?岂有此理!牢里关押的竟是些恶人匪盗,你叫本官晚上如何安睡?!”王不平突然厉色盯着那小吏斥问。 “这,这这这,大人莫气,哪家的衙门都是这样的。“那小吏见王不平突然变色,吓了一跳,忙道:”不过您别担心,大牢离您住所远的很,它在大堂之外,膳馆隔壁。不过仓库在您通判衙对面,不知您怕是不怕…” 王不平心下暗暗记住了这两个地方之所在,面上也和缓了些道:“仓库本官有何惧?那大牢若真如你所说离得甚远,我也就不那么担心了。”说罢,示意小吏尽快带路,自己还要换好官服,与各位大人讨论政务。 尤望年正与下属聊着,瞧见一身蓝色公服的王不平进的门来,满脸的不高兴,放下茶碗问道:“王大人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三堂过于简陋,王大人担心自己住的不习惯?” 王不平提起长袍下摆,坐在椅子上叹了口气道:“哪里哪里,尤大人多虑了。只是方才听闻,这扬州城的牢房,居然也在衙门之中,多少有些不安罢了。” 众人听闻,险些没笑出声来,心道此人果真是个京城来的纨绔子弟,大牢若不在衙门里,还能在哪?尤望年倒是一脸镇定的问道“何故?” “王某我天生胆小,生怕这狱中跑出来个逃犯,若是逃狱不成,行起凶来,王某岂不要第一个遭殃?” “王大人安心!咱们扬州城的大牢,是尤某上任之后,刚刚翻新加固过的。又有一班本领高强的兄弟值守,绝不会出你说的这种事情。何况犯人皆是些个泼皮无赖,量他们也没这个胆子,越狱之后还敢劫持朝廷官员。” “那便最好不过,只是小弟听说最近大人您刚刚抓了一个恶贯满盈的通缉犯,别的犯人还好说,就怕这家伙本领高强…”王不平一脸担忧的道。 “诶,贤弟不必忧心,咱们府中的三班衙役、巡检,高手众多,定会保你周全。要么,我唤其中领班的过来。一来给你介绍一些,二来让你瞧瞧他们的本事。” 王不平心下暗喜,面上却不变颜色,连连点头称好。 不一会,从堂外进来了几个衙役巡检打扮之人,胖的胖瘦的瘦,怎么看都不觉得他们是何本领高强之辈。王不平听着尤望年的介绍,一个个仔仔细细的打量,光看面相,并没觉得哪一个人像左丘亭所说的那般凶狠,若是换做他们去烧海鲸帮,怕是要被踢出门来。 “不错不错,这个…”王不平咬了咬手指头,计上心来,只见他从怀中掏出两张金叶子道:“本官今日方到咱们府中报道,以后咱们大伙便是同僚。本官来的匆忙,也没带够什么见面礼,这里有几片金叶子,各位既然是衙门的武侯、巡检,不如大家伙给我露上一手。我这人从小就佩服有功夫的人,诸位谁的本事高,这金叶子谁就拿去,做个纪念,各位看如何?” 这帮衙役巡检都是些个在府中混迹多年的老油条,向来都清楚那通判身份并不比知州大人低上许多,此番又听说有金叶子拿,一个个面露喜色,争先恐后的在那庭上舞起棍棒。 王不平一边装作叫好,一边细细观瞧,有耍官刀的,有使杀威棒的,还有抡着水火棍的。反倒是左丘亭所说的什么铁尺、匕首之类的武器,一个都没瞧见。 而且这帮家伙的身手,都不能用稀疏平常来形容,压根就是狗屁不通!简直就跟一帮哗众取宠的酒囊饭袋一般,也就嘴上喊的厉害,什么“看招!纳命来!你有权利保持沉默….”叫的要多大声有多大声。 有一个家伙喊着喊着,发觉周围人的嗓门都比他大,生怕自己讨不着彩头,脸憋的通红,手上动作也停了,撕心裂肺的大喊一声“纳命来~~~”,自己险些没背过气去。 王不平瞧见,心里一阵阵的犯着尴尬,面上却装出惊喜的样子,对众人说道:“好功夫!好功夫啊!各位不愧是府之砥柱,国之栋梁呀!好功夫...”一边夸着,一边走下庭去,给众人手中塞着金叶子。 知州尤望年和一干下属也纷纷陪着笑,瞧王不平如此散财又怕死,个个都是欣喜。那伙衙役巡检领了赏赐,高高兴兴的离开了。 王不平夸了一番三班衙役,又将话题引到了那牢中要犯身上。“那牢里关着的通缉犯究竟是何许人也?” “王贤弟你方到扬州,自然不知。近来扬州城发生了三起案子,一起灭门案,两起贵重品盗窃案,皆是此人所为。本来明日本官就要开堂审他,不过这刑法之事本就该是通判大人的指责,不如明日就由王大人亲自审理吧?”尤望年斜眼瞅了瞅王不平,话里有话的说道。 “诶~尤大人您此话差异!虽然按道理是该由我审办。可我方才赴任,什么都不懂,何况犯人都是尤大人亲手捉拿归案的,自然还是让您审理为妙。下官若是能从旁协助,跟大人您多多学习,便是最好不过了。” 尤望年听了这话,满意的点了点头,众人瞧见了,也都跟着附和。王不平本想再从众人口中探出些昨日火事的官府口径,但想了想又没说出口,转道聊起了扬州美食与风景。 众人聊了片刻,便纷纷回自己的银局、税库、承发房去了。尤望年与王不平约好晚上为他接风洗尘的时间地点,也径自回那正堂去了。 王不平带着阿贵,自顾自的在那衙门中四处转着,众人皆知他是新来赴任的通判,都是客客气气的与他交流。王不平在大牢外遇见了刚才在寅客楼表演武艺的牢头,不住的夸奖了一番,又让他把所有牢房看守叫了出来,挨个夸奖了一番,随手给了些赏赐,又道了些:“那通缉要犯,定要严加看守。”云云,便即离去。 之后他又去了自己的通判衙门。说是衙门,其实就是一间偏厅,摆设倒也没什么新奇,王不平也没停留多久,便去了通判衙门对首的仓库。 那仓库点检,刚刚也在寅客楼见过王不平,此刻见他前来,忙不迭的迎了出来,满脸陪着笑的与王不平介绍了一番。王不平背着双手也进了库房转了一圈,四处打量一番,便回去了。 第二十二回 泊船扬州(上) 时间来到酉时刚过,衙门院子里的日晷已经映不出任何影子来了。尤知州遣小厮来三堂后院,请王不平赴醉仙楼饮酒。王不平换好衣服便要唤阿贵牵毛驴过来。那小厮赶忙阻拦,说知州大人已经备好了轿子,就等王大人出门了。 王不平嘿嘿一笑,满意的拍了拍那小厮的肩膀,朝阿贵使个眼色,跟着对方便出了衙门,乘上二抬大轿,扬长而去。 阿贵送到门外,挥挥手,等轿子走远了,从爱民街下了蜀岗,朝城东的一座废弃破庙而去。 这庙本是一座城隍庙。唐末连年征战,老百姓不信里面的城隍老爷能保佑他们周全,于是供奉就逐渐少了,到了现如今,早已荒废,就连门口的槐树,都已经枯死,本来三月好好的阳春,此刻却没半点生气。 阿贵知道自己要来做什么,但看见这枯枝败叶,残庙破门,不禁心里直犯哆嗦。走近几步,就又退了两步回来。阿贵从破墙外瞧见里面斑驳而有暗淡的灯光,咽了咽唾沫,深吸一口气,上前敲门。 他手伸出去了,还没碰到门,那门忽然哗啦一声就被人拉开,里面那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盯着他道:“磨磨唧唧的,我在这都等你半天了,快进来吧。”说话间,那人一把把阿贵拽了进去,之后还探出脑袋朝外面张望了一番。 阿贵跟着那人进了屋,发现屋内坐满了一群邋里邋遢的乞丐。一个白衣文士坐在他们中间,怎么看怎么觉得格格不入。乞丐们瞧阿贵的眼神,多多少少有些陌生,倒是那文士显得很热情。 “阿贵来啦,情况如何了?”那文士见阿贵进得门来,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到近前,扶着他的肩膀问道。 “我家少爷都摸清楚了,他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左丘公子。”说罢从怀中掏出两张叠好的宣纸,塞在文士手里。 不必多言,那文士就是左丘亭,而刚才给阿贵开门的,自然就是“混世小魔王”刘久儿喽。 左丘亭展开看那宣纸,上面画的是蜀冈上衙门的平面图。虽然画的不甚严谨,倒也算重点突出,一些重要的地方还特意用朱砂颜色勾了出来,纸的一角还特意画了个东南西北的方位。左丘亭微微一笑,心想,王不平可绝不是旁人看来的酗酒疯癫之人。 左丘亭再打开那第二张宣纸,上面密密麻麻的用小楷写着不少字,左丘亭一边读一边点头。阅后将纸递给了身边的乞丐,并对众人道:“不平兄对计划做了些许调整,大体不变,各位要么我们准备行动吧。” 那群乞丐领头的是一位年仅六旬的老者,此刻他叠指弹着供桌,反复瞧着那两张宣纸,喃喃道:“老朽之所以乐意帮左丘少侠这个忙,一来是看着丐帮与临风谷的渊源,二来也是在扬州和海鲸帮有些交情。此刻既然关二当家也来请兄弟们出手,这个面子自然不能不给。只是…” 角落里还坐着二人,其中一老者面色略显苍白。他努力的挺直身板,正襟危坐道:“袁长老,我关山柏许给你的事情,绝对说到做到。从今往后,我海鲸帮绝对不运贪官污吏的私货,前线将士的物资粮饷,但凡从我海鲸帮的地界走,绝不为难,一律放行!” “好!关二当家既然如此豪爽,我们丐帮此事,自然帮的了!之后的事情,大家伙就全听左丘公子调度!”那丐帮袁长老此刻抚掌大笑,身后的丐帮弟子们也纷纷起身,纷纷向左丘亭与关山柏抱拳。 “既然能得到大家的鼎力相助,不才便在这里谢过诸位高义!若此次能救得秦大哥出来,再将那贪官污吏的恶行公之于众,实乃我江湖幸事!百姓幸事!”说罢左丘亭一揖到地。 众人纷纷扶他起来,左丘亭四下寻那阿贵,却见他正与刘久儿在地上戳着土坑,不知在玩着些什么。左丘亭赶忙唤他到近前,低声嘱咐了几句,便让那位一直红着脸在旁边和人辩解着“他小,我就是陪他玩玩,我也不想。”的刘久儿护送着他先行回去了。 刘久儿与阿贵走后,左丘亭招呼众人伏耳过来,如此这般的,这般如此的与众人交代了起来。 花开两朵,各表一只,话说那王不平坐着轿子,摇摇晃晃的就来在了醉仙楼门口。王不平掀帘出轿,却发觉此刻这顶顶大名的醉仙楼,竟然空无一人,不禁面上有些惊讶。 那随他一起前来的小厮见状,赶忙抱着手,一脸献媚的对他道:“这醉仙楼是咱扬州最为出名的酒家,知州大人知道王大人于酒中一道,颇有研究,特意包下了整座醉仙楼,好为您接风洗尘!” 王不平砸吧砸吧嘴,心道“这知州手笔当真不小,吃个饭连雅间都不够,还要包下人整座酒楼。若是花钱也就罢了,最多证明他是个贪官,若是不花钱….”王不平一边想着一边迈步进楼。 店内一楼早就有小二候着,见王不平从那轿子上下来,连忙询问是否是知州大人的贵客,确定无误后,引着王不平便上了二楼。 王不平上得楼来,不禁一愣,原来这诺大的一个二楼,此刻竟已被挤的满满当当,大大小小摆了十几桌有余。围在桌边之人,大多衣着华丽,却形态油腻,想来必然是非富即贵。 瞧见王不平进的门来,最里头一桌坐在主位的尤望年哈哈大笑,起身迎了上来,还不住的向一厅的客人介绍着。王不平也一改先前的冷峻表情,满面带笑的在众人注视下,坐到了尤望年下手之位。 尤望年先是拍着王不平的肩膀,说了些场面话,紧接着拍拍手,叫那店家上菜。没多一会儿,几十道菜码便被呈了上来。 什么清炖蟹粉狮子头、软兜长鱼、淮安茶馓、大煮干丝、三套鸭、水晶肴肉、碧螺手剥河虾仁、软兜长鱼、鰟鮍鱼蒸螺蛳,尽是些淮扬名菜,无一例外都是极为费时耗力的。 想来这知州早就派人安排好了菜品,否则后厨绝不可能如此之快就备齐。王不平也不着忙,每上一道菜,都要询问诸位,这菜的由来做法。众人也都是为了结识他而来,自然也是讲解的细致到位。 众人陪着王不平边吃边聊,知州尤望年唤店家端上酒来,与那王不平推杯换盏,直言要喝他一个不醉无归。席间诸人也都来敬酒,那王不平本来就是嗜酒如命的脾气,也不管对方是官是民,是乡绅还是地主,一律来者不拒。 就这么你来我往的喝了大半个时辰,王不平已然有些醉态,尤望年便要叫人扶这位新任通判大人回去。王不平闻言,问了左右时辰,听对方答曰巳时两刻后,脑袋摇的跟拨浪鼓一般,只是不允。 知州催着人上来搀他,王不平骤然火起,一把将手中酒杯砸碎在地,怒道:“王某我本靠祖荫,便可平步青云!现如今却要从八品通判做起,你们这般赶我回去,莫不是瞧不起在下?!” 众人都被这变故惊在了原地,好多坐在靠外桌上的人纷纷交头接耳。 “王大人这是怎么地了?” “喝多了吧?” “什么喝多了啊,你们没听说吗?他爷爷可是当年权倾朝野的王相爷!本来可以做个不问世事的纨绔子弟…” “你是说他爷爷是那个妖…” “小点声!就是王安石,王相爷嘛!” 此刻王不平早就被一干人等扶回了位置上,尤知州见他气恼,连忙带人又陪他喝上了酒。 只见王不平双目虚张,泪流满面,一口饮尽杯中酒,长叹一声,吟咏道:“京口瓜州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 第二十二回 泊船扬州(下) 左丘亭与丐帮众人商量妥当,便从那破庙出来,分批赶往蜀岗衙城。待到城外,一批丐帮兄弟留在衙门外围做接应,左丘亭与几个各中好手,换上一身的夜行衣,悄无声息的溜进了院中,一路贴着墙边,慢慢的挪到正堂隔壁的库房旁边,靠在墙壁上,欠身向库房门口观瞧。 这一番不瞧还好,左丘亭定睛细望,却见自己的书童刘久儿正大赖赖的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挖着鼻孔,一副镇定自若的样子,好不慌张慌张。 左丘亭左右四顾,确定四下无人后,两三步跨上前,一把提起刘久儿,几个起落就藏身到了树荫下,压低声音严肃的问道:“你在那里做什么?” “呀!三公子来啦~我帮你们开门喽!”刘久儿撇撇嘴,不屑的道。 “这般明目张胆,若被发现,你知道后果有多严重吗?” “公子,我觉得你是听人说书听的多了,这衙门哪有那般看管紧密,巡逻的卫兵,最少半个时辰才走上一圈。这会儿我都不知道他们躲在哪里喝酒哩,很久没看见人了。” 左丘亭一脸的茫然道:“不应该啊,怎的如此懈怠…” 刘久儿低声回他:“那知州都不住在衙门里了,谁还有心思搞这些,做了能给谁看?” 左丘亭心下暗觉有理,伸手朝着那一同前来的夜行人伙伴打了几下手势。那几人心下受意思,四散开来,藏在阴影中,不住的四下观望。 “东西你都拿到了?”左丘亭低声问刘久儿。 “库房的钥匙自然拿到了,我这妙手空空的本领…” 左丘亭伸出手来打断他:“好好,你厉害的紧,快给我吧。” 刘久儿得意洋洋的掏出一把铜钥匙,交给左丘亭后,又补充道:“不过大牢的钥匙只在守卫那里,我摸不到,那帮家伙总窝在牢里,我进不去。” 左丘亭点点头,示意无妨。随即携手刘久儿快步走到库房门前,铜匙入锁,推开房门,闪身钻了进去。不到一盏茶的功夫,二人从屋子中走了出来。与进去时打不相同,此刻已经换上了一身衙役巡检的衣服,久儿手中还抱着个酒坛子。 不过刘久儿年纪毕竟小了些,最小尺码的衣服,穿在他身上也显的多少有些臃肿。再看左丘亭,官装在身,确实有几分气宇轩昂的样子,着实像一个青年将官。刘久儿嘿嘿笑言:“左丘大人,咱们走吧。” 左丘亭点了点头,合上房门,挂上铜锁,冲着背光的地方打了几个手势,带着刘久儿向堂外监牢而去。一路前行,也没遇见什么拦阻,只是走到一堂殿外,远远见的对面点着灯笼走来几个守卫。刘久儿不禁有些心慌,急忙拿手拉了拉左丘亭的衣袖。 左丘亭自然也是瞧见了,忽得一把拽过来刘久儿,两臂夹着,拖着刘久儿缓步向前走去。那几个守卫走得近了,左丘亭一边笑着,一边主动向那伙人打着招呼道:“哈哈,通判大人赏的酒,一高兴就喝得没个样子!一会儿回大佬里给你关在犯人旁边睡觉算了!见笑了啊,各位兄弟!” 那领头的守卫见他主动搭讪,赶忙跟着点头,都没细看来者何人,嘿嘿一笑道:“兄弟慢点,我们刚才也尝了尝,那酒还真不错!” 说话间,两拨人马就错身而过。等的对方走远了些,刘久儿从左丘亭腋下钻了出来,笑道:“怪不得你让阿贵给大家送上些酒,原来用在这里啊。” “当然。”左丘亭嘴上说的骄傲,心中却是心虚的很。本来自己只是打定主意,先尝试蒙混过关,如果万不得已,那就豹起制服几人,倒也不难。没想到这些个人如此好糊弄,心下也是暗笑。 二人走到大牢门外,果真有衙役职守,二人也不惊慌,抱着酒坛子走了过去。表明自己的来意,是为了送这通判大人赏赐的酒。对方也没多问,只叮嘱给他自己留上一杯,就打开牢门让二人进去了。 这大牢倒是不大,四个守卫正围着桌子打牌的打牌,睡觉的睡觉,丝毫不见紧张样。几个人看见二人抱着酒坛子进来,赶忙跑来询问。 “王大人又有赏赐?”当先一人挫着手,一脸兴奋的道。 “自然,奉王大人令,为表体恤大家伙的辛劳,再送一坛子酒来给诸位犒劳犒劳。”左丘亭又编了些瞎话,再加上身上的一身行头,由不得那些个狱卒不信。二人给诸位狱卒满上,陪着众人喝了两圈。终于等到有人问他二人唤做什么名字?为何有些眼生时。左丘亭赶忙起身给诸位斟酒,趁着站在对方身后之际,手上暗戳,点了几人的昏睡穴。 等那几人趴在桌上睡着了,左丘亭与刘久儿相视而笑,同时低声对对方说了一句:“开工!” 从醉仙楼出来,诸位地主豪绅纷纷与王不平告辞,尤望年也坐着轿子打道回府。可王不平执意不要坐轿子,那些和他同路回衙门的同仁见状,只好陪着他慢慢悠悠的在街上晃着,脸上还多半陪着笑。 一行人走到爱民街路口,王不平远远瞧见前面不远处,影影绰绰,好像放了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头在路中间。他心下登时有了计较,几步就跑到路边树胖,哇哇乱吐了起来。众人连忙跟着过去,有些会来事的同僚,又是抹前胸又是给他拍后背,显得十分殷勤。 王不平擦擦嘴巴,回头再去偷瞄前面街上,那块石头还是原封不动的躺在路当中。王不平皱了皱眉,赶忙回头又作势干呕,唬的那些人也跟着跑过去瞧他。王不平费了半天牛劲,总算吐了些口水,还逼自己翻上来了些胃酸。王不平觉得是在没什么可吐了,便站起身来倚着树,抹了半天的脸,同时偷偷的往那路上瞄去。可惜的是,那石头好像还是在那,未曾动过。 王不平心里暗暗叫苦,石头一事是自己与左丘亭定下的的暗号。如果爱民街路上若没石头,说明左丘亭一切皆已准备妥当;若是还有石头在,就说明里面的家伙还没结束,王不平仍然需要继续拖延时间。这也就是为何先前王不平一直在醉仙楼里,宁可耍酒疯,也不肯解散宴席的原因。 王不平盯着那块纹丝不动的石头,心想慌乱,毕竟自己什么也吐不出来。他兀自咬了咬牙,望着天空,努力的飙出一行清泪,缓缓地道:“如…如此月色,不禁让我想吟词一首。啊~~~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 几个同僚一边听着一边在背后跟着他一同摇头晃脑,突然有人小声道:“这不是苏东坡的词么?他不是一直不支持王相爷的变法么?王大人怎会吟咏这些政敌的词曲,看来八成是喝多了。” “小点声,小心王大人听见了。” “哦哦哦...” 王不平耳朵尖的很,一字一句全都听到耳朵里,直接尴尬到想要哽咽,只见他《哆哆嗦嗦的继续背诵那首经典的水调歌头》。但他目光晃到爱民街上时,王不平突然他发觉那石头动了。石头动了,王不平心里一喜,本来还想解释些什么,却发现那石头好似一步一步的向自己挪了过来,心下又有些好奇,等到那“石头”走近,喵喵的冲自己交了几声后,王不品恨不得抽自己两个耳光。 第二十三回 堂审匪侠(上) 扬州府衙坐北朝南,朱漆的大门面宽三间。入的里来,还有一道仪门。未曾被传召之人,便要在此处等候。过了仪门往里走,便是公堂,公堂两侧的立柱上,嵌楹联一副曰:“欺人如欺天毋自欺也;负民即负国何忍负之。” 进到公堂之内,可见正中悬挂“扬州府正堂”金字大匾,匾额下为知州、通判审案之暖阁,阁正面立一海水朝屏风,上挂“明镜高悬”金字匾额。三尺法桌放在暖阁内木制的高台上,桌上备有文房四宝和官令箭筒,法桌之后放一把太师椅,其左为令箭架,其右有黑折扇。 暖阁前左右铺两块青石,左配原告,右待被告。三班衙役分站两旁,倒提水火杀威棒,此刻齐喝“威——武——”,以杖杵地,发出阵天声响。 本次庭审,官府日前便已知会了相关人等。另又张榜宣告,此次庭审为公审,百姓若有心系此案者,皆可前来旁听,以正法典,以教民心。大堂外的仪门,本是供原告、证人等待传唤之地,如今却被熙熙攘攘的民众挤了个满满当当,无一例外都是争先恐后的想瞧那恶犯伏法。 王不平现下被安排坐在暖阁法桌旁的偏席,这次审案,他算是旁听。但毕竟无论结果如何,既然有通判在府,任何判决都需知州通判联名签署,才可生效,所以虽是旁听,但也决计不能缺了他。 等到众衙役宣过堂威,那扬州知州尤望年,头戴细花乌纱幞头官帽,脚踏流云纹黑漆厚底皂靴,身着绯红云锦烙纹袍,腰束牛皮镶玉革带,缓步从堂后转出,一屁股坐在法桌之后的太师椅上,抓起桌上惊堂木,“当”的一声,敲在案上。 “今日官审扬州刘氏灭门一案,暨高旻寺、隆兴镖局失窃案一并同堂审理。”说到这里,尤望年顿了顿,卯足了官威厉声道:“带被告过堂!” 知州言毕,左右两班高喝:“宣被告裴进忠!威——武——” 只听堂下脚镣碰着锁链之声,哗啦啦的作响。一个蓬头垢面,满身疮痍的汉子被两个狱卒拖将进来。那汉子两眼半睁,双目无神,满面油污,嘴角边还挂着一些干了的血迹。即使旁人观瞧,也能猜出来他在狱中经历了怎样的煎熬。 “裴进忠,本官问你,你可知罪?”尤望年两根指头虚空一点,问道。 那案犯伏在地上,气若游丝,眼皮都睁不起来,此刻听到知州问话,哪里有半点反应,只是趴在那里,动也不动。 尤望年坐在台上,扭头瞧了瞧一旁听判的王不平。王不平与他四目相对,瞥了撇嘴,摆出一副真真无聊的表情。 尤望年冲着王不平微微一笑,回头抄起惊堂木,又是一砸,大声喝斥:“大胆案犯,本官问话,你敢不答!这分明是是蔑视朝廷法度!来人,杖责三十!”说罢尤望年从手边桶中抽出令箭,便要往那地上丢去。 “大人且慢,”法桌旁边闪出一个师爷打扮的中年人,尖嘴猴腮,腮边留着两缕细髯。只见他手中拿着一卷公文,递到尤知州面前道:“案犯前几日已在牢中招认了罪行,还请大人过目。” 尤知州听了,冷哼一声道:“好,那这三十下杖责先行记下。你念出来让本官听听。” 那师爷展开状书,走到台下,用那公鸭一般的嗓音,大声宣读:“余姓裴名进忠,常以打家劫舍,杀人越货为营。绍兴十五年,于泗州截获大宋进贡岁银一十五万两,率众残杀金国使者三名,护卫四十余人;某见截获颇多,伙同义弟,遂杀同党,火烧山寨,独吞所得。绍兴一十七年,某与江西行商姚某发生口角,遂杀之,绍兴一十九年….” 那师爷滔滔不绝,口中唾沫四溅,将那裴进忠过往所犯之罪一一道来,围观群众听道这裴进忠竟然犯下如此多的恶行,不免情绪高涨,不住的在堂外吵闹叫嚷。有喊“畜生”的,有喊“混账王八蛋”的,也有人带头喊起“杀了他”的,不一而足,群情激愤。 几个守在大堂门前的衙役,装模作样的示意百姓们噤声,好让师爷能够顺利念完罪状。那师爷此时已经换了第三张状纸,继续读着:“本月初四,余至扬州,与弟海鲸帮秦维义闲谈,知那扬州府刘氏家富,遂起歹意,趁夜伙同余弟,杀刘氏全家一十七口,并将府内财物洗劫一空。本月初六,逃遁至城外三十里处,遇巡捕官差,官差武艺高强,余等不敌,余弟被毙当场,余遂被捕。” 那师爷读完认罪状,掏出手绢抹了抹嘴上的口水,弓着腰来到暖阁案前,将那状纸呈给尤望年。尤望年摆摆手,示意他退下,自己拿眼上下扫了扫认罪状书,手中一拍惊堂木道:“肃静!” 那堂外群众听得大老爷喊话,顿时低了声响,纷纷瞪着双眼,抻长脖子,向堂内观望。 “案犯裴进忠,你可知罪?”尤望年等堂外人言小了,一手持状,一手指点那伏在地上之人,厉声喝问。 那被称作裴进忠的犯人,此刻仍是不言不语,只是颤颤巍巍,艰难的抬起头来,盯着知州尤望年。 “好奸賊!仍敢蔑视公堂!来人,杖责三十,另加先前三十,给我打足六十大板!”说罢,尤望年抽出令箭,毫不犹豫的向那地上一掷,那师爷此刻也不拦阻,双手背在后面,一副看好戏的神色。 那令箭刚一落地,两旁便闪出四个衙役,纷纷举起手中的水火阴阳辊。两人将裴进忠前身按住,另外两人左右开弓,抡起手中刑杖,毫不犹豫的砸了下去。 那裴进忠此刻抬眼瞧了瞧坐在旁边的通判王不平,双眼轻合,仿佛想说些什么。那王不平此刻面上略显担忧之色,瞧见那犯人看着自己,微微点了点头,同时也换上一张轻松的面孔。 那水火杀威棒打在裴进忠的身上,“啪啪”作响。双棍翻飞起来,若换普通人人来挨,只需二十下,便会皮开肉绽。可如今这两个衙役已经陆陆续续打了三十余下,却不见有分毫血迹飙出,心里犯着狐疑,当下手上便加了力道,势大力沉的拍了下去。 这几个衙役,越打越是急躁,明明早上师爷刚刚吩咐过,此案犯罪大恶极,若能当庭杖责致死,便是为百姓们出了一口恶气。末了还一人塞了些碎银子,大家伙高兴的不得了,当下自顾自的安排好力气最大的人来担此杖责。可现在这六十杀威棒,眼见着就要打完,那杀千刀的罪犯居然连点血都没出,这可如何是好? 最后十余下,两个衙役简直豁出了吃奶的劲,直锤的自己从头到脚,青筋毕露。打到最后直接累到自己气喘吁吁了。前面架着裴进忠的衙役瞧见,气上心头,拉开二人,抡起膀子,那杀威棒跟不要钱似的,玩了命的向裴进忠身上砸去。只听“啪”的一声巨响,那跟棒子应声而断!直瞧得周围众人目瞪口呆,就连知州尤望年都吓得险些摔了手中的茶碗。 再看那伏在地上的裴进忠,双眼仍是半睁半闭,嘴上还喘着忽长忽短的气息。可他过堂之时便是如此,这下挨了六十大板,居然毫无变化。那几个衙役一时尴尬至极,听到知州问那案犯可否晕了过去,只得硬着头皮,抱拳道:“禀告大人,案犯好像没有晕过去...” 那尤望年“咦”了一声,心道奇怪,连忙让衙役把案犯架起来让自己观瞧。可衙役们棍子还未架道,那裴进忠居然身子一颤,慢悠悠的自己站了起来。 裴进忠用手撩了撩头发,又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慢悠悠的道:“不劳诸位费心,在下自己站得起来!” 第二十三回 堂审匪侠(下) 裴进忠明明挨了六十大板,却仍能起身说话。这不仅让在场之人错愕,更是让知州尤望年吃惊不小。只见他口中不停呵骂:“大胆狂徒!公堂之上,其是你造次之地?左右!还不拿下?” 众衙役原本也是看的懵了,此刻听到知州所言,方才回过神来。最近的两个衙役赶忙丢了棍子,伸手去按裴进忠的肩膀。裴进忠感到肩上被人用力压着,却不慌忙,脚下用力,双肩一抖,竟把那两个衙役震的后退两步,顿时按在他肩膀上的手也松了。 其他衙役见状,纷纷的拥了过来。当先的四五个大汉,来到裴进忠身边,也不言语,抱后腰的抱后腰,勒脖子的勒脖子,捏肩膀的捏肩膀,瞬间就把裴进忠摁了个结实,就差整伙人都趴在裴进忠身上了。 那裴进忠果然是江湖上有名号的狠人,虽然此刻手脚都被铁镣扣住,确丝毫没有屈服的样子。只见他双拳捏的咯咯作响,两条臂膀抖的风响连连,口中大喝一声,浑身用力,竟将身上的一干衙役全都跌飞了出去。 裴进忠朗声大笑,忽的拿手一点坐在堂上的尤望年,斥道:“狗官!今日某家便要叫你血溅五步!纳命来!”说罢朝前便走。忽然见那偏座站起个官儿来,几步快奔到裴进忠面,怒斥他道:“无礼匪类,这公堂之上岂是你撒野之地!” 只见那官儿话音刚落,双手急挥,“劈劈啪啪”的在裴进忠身上拍了十余掌,竟然打的裴进忠毫无闪躲之力,任那掌力砸在自己前心。再观那裴进忠,脸上依然露出痛苦的神色。 那当官的最后一掌拍好,撤步而立,双手下压,长出一口气。只见他正了正自己的乌纱帽,一脸得意的瞧着那裴进忠。裴进忠此刻紧咬牙关,嘴角渗出了点点血迹,仰面便要跌倒。还好倒之前,他勉力撑住身体,却也半跪在地上,显然是受伤不轻。 “有本官在,岂能容你这般放肆。看你还敢不将知州大人放在眼里!”那官拍了拍双手,回深观瞧,却瞧见尤望年正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他连忙脸上带笑,一抱拳道:“知州大人不必担忧,但有下官在此,谁也不能坏这衙门的威严!” 尤望年此时坐在台上,连忙对那年轻官人拱了拱手,心道:“想不到王不平这小子,身上还带着功夫,而且还不弱呀!” 不错,那治服裴进忠的,正是扬州府新任通判——王不平。那王不平大摇大摆的往偏座走去,忽然听到背后裴进忠的声音传来。 “你们这群狗官,尽是官官相护,贪赃枉法!不知道这些年,有多少无辜之人死在你们手里!某家根本没杀过刘半城!你们这是诬告!冤狱!” “大胆!竟敢口出狂言,此处没你说话的地方!”王不平回头大骂,转而又向那尤望年道:”尤大人,请恕下官逾越。下官实在瞧不惯扰乱公堂之人,还望大人莫要怪罪。请您继续,继续。“说罢王不平回到自己位子上坐下,捧起茶碗,低头啜吸。 尤望年与那师爷对了下眼色,清了清喉咙,拭了拭额上的细汗,提手将那堂木拍响,大声说道:”来人啊,既然案犯认罪,让他签字画押!“ 知州言毕,那师爷并着几个衙役,便要按着裴进忠,强行让他印上手印。那裴进忠如何肯按?虽然被王不平打伤,手上却还是使力抗拒,嘴上还反反复复地嚷道:”我不认罪我!我没杀刘半城!你们这是屈打成招,我没杀刘半城,狗官….“ 就在这时,忽然有几人推开拦在堂门前的卫士,闯进堂中,当先一人,红衣似火,十分气愤的站在堂中,冲那尤望年叫到:“当官的!你说此人便是偷走三清法铃与六祖舍利的犯人,怎的认罪状却只有杀人?我们丢的东西,今日到底还能不能讨回?” 来人正是琴剑山庄的小师妹谭芷桐,此刻她双手叉腰,脸上全是怒意,毫不客气的盯着台上的尤知州。 尤望年此刻有些心慌,本来他是想趁着裴进忠晕厥之时,让他草草在哪认罪书中签字画押。别人若是再提失物之事,便一并推倒案犯身上便罢。却不成想这裴进忠本该是个奄奄一息之人,却不知怎的还能在公堂之上,闹这么一出。 那狗腿师爷瞧见自家老爷心乱,赶忙大呼小叫,让衙役赶这几个“不速之客”出去。几个衙役听闻,也都围了过来。谭芷桐身后忽然闪出来了个刘久儿,一边抬着手瞪着那些衙役,一边叫嚣:“来啊来啊,我看你们谁敢动手?若是敢碰我家宝贝谭师妹一根汗毛,小爷我就让你们吃不了兜着走!” 谭芷桐赶忙将他扯开,面有愠色的道:“谁是你家宝贝师妹,你要是再这么恬不知耻的,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巴!”说罢还在刘久儿胳膊上拧了一把。 刘久儿身上吃疼,捂着胳膊直跳脚,口中还之念叨:“哎呦呦,我的亲亲小宝贝,我的小姑奶奶,你怎么能跟你相公动手呢?哎呦呦….” 公堂上的众人,外加堂外瞧热闹的百姓,此刻无不愕然。明明如此庄严肃穆的州府衙门审案,居然出来两个不知廉耻,当众打情骂俏的年轻人,真是大煞风景。 那几个衙役也没见识过如此情形,站在原地面面相觑,只是蔫呆呆的发愣。 正没计较之时,却听王不平悠悠的道:“小姑娘,公堂有公堂的规矩,若再如此,本官可要赏你板子了!不过看在你年龄还小的份上,这次先饶过你。你要寻回你的失物,自然要找那案犯。尤大人一向公正廉明,定会给你做主。是不是啊,尤大人?” 尤望年听道王不平言语,翻了翻眼睛,嘴上喃喃而语:“正是,正是…” “那好,裴进忠,我问你,你偷的东西呢?”谭芷桐不等尤望年继续,对那裴进忠抢言道。 “我没杀人!也没偷过你们的东西!这都是诬告!”裴进忠此刻一边死命抵着师爷、衙役,一边叫嚷。“这堂上明明有真正的犯人,你们不拿,偏要冤枉某家!” “啪”的一声闷响,那惊堂木险些被尤望年拍个细碎,“大胆案犯!还敢口出狂言!”此刻他的脸色一改之前的从容淡定,除了愤怒,竟还有一丝慌张。 他还为及再讲,却听王不平朗声道:“大人息怒,有损官威呀!”只见他又转向裴进忠道:“你口口声声说我们官府诬告你,我倒想知道你又想把罪名推给谁?竟还敢说这公堂之上藏有真正的案犯。好!你说出来!本官倒要看看,你死之前还想拉谁入水!” 那裴进忠闻言,一把推开周围的师爷、衙役,喝道:“杀刘半城一家的凶手,不是别人,正是你!”说罢,只见他抬指狠点那台上之人。众人随他手所指方向看去,正是那扬州府知州大人——尤望年! 第二十四回 不平评案(上) 王佑陵今日早早的就来到了扬州衙门,此刻他正有些不安的望向堂内,时不时还紧张的搓着双手。一旁一个叫花子打扮的老者,瞧见他有些局促,轻轻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有什么压力。 那老者见他还是紧张的厉害,便劝道:“王镖头放轻松,一会儿大不了我们先上去,你在后面压阵便是。毕竟左丘公子的计划里,本来也没安排你们出手。” 王佑陵其实心里跟明镜似的,左丘亭不安排他们出手,自然也是照顾他们的身份。毕竟不同于真正的江湖门派,作为开门做买卖的镖局,若想长久经营下去,自然应该少与官府起正面冲突。可现在不论于公还是于私,王佑陵又都觉得接不帮大伙做点什么实际的,实在说不过去。 他正犹豫和思索之间,就瞧见谭芷桐、刘久儿等人,推开堵在大堂门口的官府守卫,一头就闯了进去。他知道,这都是事先安排好的。王佑陵见其他人都在按照计划行事,自己什么安排几乎都没有,不自觉地心下就泛起了烦躁,也不敢随便做什么打乱安排,只得一个劲的向堂内瞧去,只盼不要出什么差池。 此刻的堂上,那明镜高悬的牌匾下面,是以手点指知州尤望年的裴进忠,虽然他脚步有些虚乏,可气势却丝毫不差,一口咬定刘府灭门案真正的罪魁祸首就是知州尤望年! 不管是堂上还是堂下,几乎全都被他吸引走了注意力。有的人惊讶,有的人愕然,当然更多的只当他是在说疯话,随意诬陷好人罢了。 王不平瞧他脸上那笃定的样子,朝着尤望年噗嗤一乐,道:“大人,现在要说不是他杀的刘家一十七口,我还真能相信。想靠诬告大人托罪,就他这脑子,算了算了,看他这个样子,就不想聪明的人…” 自从生堂以来,这个案犯裴进忠,给尤望年搞了不少幺蛾子,但都没让他如此难堪,此刻的尤望年,内心不知道在合计这写什么,如今听了王不平的话,脸上也是挤出一丝苦笑,伸手便要去摸那手边的惊堂木。 王不平见他要趴桌子,抢先一步拜曰:“不过,此刻有草民民胆敢指控尤大人,依照大宋例律,下官即为扬州府通判,便不得不替大人您接着审了。”通判这个官位虽然官阶小,却权力大,尤其对于地方行政长官而言,这通判就是自己身边的督查,若地方长官有问题,通判有权调查,甚至上达圣听。 说罢王不平又凑到尤望年身边低声道:“还请尤大人不要介意,今日公开庭审,当着百姓的面,咱们还是要按照规矩办事。您放心,下官接手后,一定尽快结束这闹剧,免得连累大人声名。” 尤望年瞧了瞧左右,有不知寻找什么人的样子望向堂外。回头看向王不平的眼神变得很犹豫,末了只能点了点头,挤出来一个尴尬的微笑,算是勉强同意了。 王不平回头专向裴进忠,扬声道:“行,既然你说尤知州与此案有关,可有什么证据?你若拿不出证据来,就是开再有趣的玩笑,本官也不会因为好笑,就随随便便放过你!” 裴进忠抬手擦了擦嘴边的血迹,冷冷地说道:“自然!通判大人肯听我一言,倒是出乎我的意料,不瞒你说,我想杀刘半城的心确实不假,只可惜,他却不是死在我的手上。没能亲手了结他,保仇雪恨,让我每每思来,都觉得痛不欲生!“ “我先暂且许你说话的机会,你先把你与刘府的恩怨,说来我听听。”此刻王不平走下台,直接站在了裴进忠的面前问话。周围的衙役见了十分慌张,可想到下得堂来的是通判大人而非知州大人,之前又是王不平自己亲手控制住了发狂的裴进忠,就都如同咽了定心丸一般,退回了原地。 “十五年前,泗州城外,我与义兄、义弟确实劫过大宋缴纳给金国的岁银,我们弟兄杀的也都是金狗。可最后放火烧了山寨、独吞银两的却不是我,而是一个叫做刘百城的山寨叛徒!也就是如今死去的扬州首富刘半城!”说到这里,裴进忠便将当年山寨小喽啰刘百城如何伙同金人走狗兀颜,趁自己与秦维义下山之时,迷晕众人,火烧山寨,独吞财宝,远走他乡之事,简短截说了出来。 裴进忠说过之后,直觉心口气门,扶着胸半蹲在地,有些吃力的喘着着粗气。王不平则是摆出一副将信将疑的表情,思索良久方对裴进忠道:“案犯,你可知道,即便你所说为真,一来瞧不出此时与尤知州有何关联;二来,这事情更让我们笃定了你的杀人动机!” 裴进忠摇摇头道:“我从来就没否认过,我有杀人动机。某家也确实是想杀之而后快。” “没杀人那你们做什么了?”王不平捏了捏下巴问道。 “杀人不过头点地,若是这般简单,倒是便宜了那叛徒。我们给刘府送了消息进去,十日之内,让他自行了断,否则定要让他鸡犬不留!那刘半城起先还试过派人报官,出门的人,全都被我们打晕丢了回去;他还试过趁黑溜走,也被我和义弟堵了回去。他倒是聪明,最后竟想出了聘女婿这种下作的法子。若不是这法子,我到真的猜不出,知州大人于此有何干系!” 王不平突然觉得有些新鲜,放下捏着下巴的手问:“你是说刘半城聘女婿这种震惊全城的事情,也与此案有关?” 裴进忠咳嗽了几声,锤了锤自己的胸口回道:“自然有关系,王大人可有看过刘府贴在门外的聘婿文书?若有聘书在,自然能证明些东西。” “你花样倒是多的很,本官日前方来赴任,还真是未曾看过。”王不平忽而转向尤望年问道:“尤大人可有读过?” 尤望年被他问的一愣,脸色愈发难看了。“笑话,本官怎会对招入赘女婿的事情感兴趣。” 王不平呵呵一笑,回过头去暗暗思索,突然计上心头。只见他走到堂前门口,向那些堂外听审的一干群众询问起话来。无巧不成书,恰巧有人身上带着之前在刘府门口拾到的香囊,忙不迭的掏出来递给了王不平。 王不平看也不看,回到堂内,随手递给了那位师爷,只对他说了一个字:”念!“ 那师爷接过香囊,里面的银子自然早已不见,只剩一张誊写好了的聘书放在其中。他抽出那聘书,展开后草草浏览过后,不明所以的看了看王不平,又瞧了瞧知州尤望年。 王不平瞧在眼里,轻拍自己的大腿,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训斥道:“说了让你念来听听,若真有问题,我们接着审;若没问题,就让案犯签字画押滚回大牢!念!” 师爷清了清嗓子,用他那标志性的公鸭嗓读道:“吾之有女,遇郎不第,事与愿违,端自归门。望女攀鸾,日久年深,有贤若求,变躬迁席……”这招入赘姑爷的聘书并不甚长,洋洋洒洒百余字而已。此刻读出来,居然在场大多数男性都跟着纷纷点头,想来,基本都是有读过的。 第二十四回 不平评案(下) 师爷几句话便将那文书读毕,把那聘书递还给了王不平。王不平撅起嘴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只听他问师爷道:“师爷可觉得这聘书有何奇怪之处?” 师爷此刻也是丈二和尚——摸不到头脑,呆呆的回答:“下,呃,下官不知...大人觉得呢?” 王不平晃了晃脑袋,眯起来的眼睛,如同思索到了什么关键线索一般,闪着些许精光。可他眼睛眯了半天,却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念的太快,本官也不是很清楚!” 师爷满脸懵懵的瞧着王不平,又瞧瞧此刻被王不平捏在手中的聘书,心道:“你看不出来端倪,却怪我读的快...聘书在你自己手里,你倒是看啊...” 王不平瞧见师爷盯着自己,清了清嗓子,问那裴进忠:“来,你来给本官说说,这聘书有什么问题?” “江湖朋友都说某家莽撞,我看各位当官的,也心细不到哪里去。”裴进忠扬起脑袋,略带鄙夷的环顾四周,最后又把视线挪向王不平。“藏头诗总知道吧,每句第一个字,自己看吧。” 王不平和师爷听了,赶忙又抄起来那聘书,一个字一个字的找。只听王不平口中默默的念叨:“吾…遇…事…端,望…日…生…变,不…得…离…府,速..来…驰…援。” 公堂之上本来就该是肃静之所在,之前堂上突然从官审民,变成了民告官,堂下的百姓就开始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可现如今,大家伙都听到了通判王不平念出的这几个字,整个府衙变得寂寂无声,所有的焦点都锁定在了王不平和裴进忠的身上。 王不平又将这几个字,有板有眼的念了几遍,不时的还在堂中踱着步子。“这些字看起来,的确不像是无意拼凑的,也就是说,这其实并不是什么找上门赘婿的榜文,而是向外界求助的信号。” “正是,我们也是后来发觉的。这刘半城当真狡猾的紧。他想用这个办法,骗过我们的眼睛,的确也是成功了。” 王不平低头思索了片刻,沉吟道:藏头露尾的词句,应该是与接受信息的人以前便已定好的。而张贴红榜,扔出彩头,是为了造成轰动效果,好把消息传到想要看的人手里…” “呦!你这大人,倒是有那么几分智慧,不过连我这种还未及弱冠的孩子也都猜的出来,你也就算个及格吧。”刘久儿这会在堂上站的无聊,干脆插起话来。 王不平笑吟吟的朝他直点头,突然好像想起什么,赶快板起脸来,冲他狠道:“旁人不要搭话,本官若有话要问你,你自然便知!” 师爷看着王不平好像一路都被案犯牵着鼻子走,紧张兮兮的看了看暖阁中坐着的尤望年。对方铁青的脸,让他有些焦急,赶忙走上前两步,对王不平说:“王大人,这聘书不过也就能说明一件事,那就是刘半城刘老爷在受到威胁之时,想尽办法求助,以此求生而已。先下杀人嫌疑最大的,不还是案犯裴进忠一伙人么?” “师爷所言亦是有理,案犯裴进忠,你还有何话要说?” 裴进忠摇摇头道:“这位官爷,我问你,收到仇家的生命威胁,况且断了你的后路,你怕也不怕?” 王不平挖了挖耳朵道;“自然是怕的很啊。” 裴进忠点点头,又道:“若你明知我要来杀你,你不光打不过我,还逃不出去,又叫不来人帮你,你会怎么办?” 王不平冷笑一声,回头用无奈的眼神瞧了瞧尤望年,十分不屑的回道:“躲起来喽!” 裴进忠嘿嘿一笑,突然高声问道:“刘家一十七口一夜之间全部死光,死尸全部都是倒在刘府正厅的,好像无人躲藏在别处,此事何解?” “我知道我知道,肯定凶手杀完了,又一个个搬了回去,为了好看嘛!”刘久儿突然又插嘴接话,他这荒唐的言论,险些引的周围之人哄堂大笑,只是诸人知道有官大人在场,都只敢捂嘴偷乐,生怕被人发现。 王不平恶狠狠的瞪了刘久儿一眼,却双手抱在胸前,一副思虑重重的样子。 那知州尤望年此刻有些坐不住了,突然张口言道:“除了躲藏,难道那刘府就不能破釜沉舟,与恶人一战吗?” 王不平走到尤望年的法桌前,用手指敲打着案桌,思考良久方道:“大人所说的也极为在理,不过刘府既然又是找人相助,又是尝试逃跑、报官等法子,自然是因为知道敌我差距极为悬殊。齐聚一堂,合力御匪,还不如退而结网,布些陷阱诡计,伏击对方。这个道理,任谁都会清楚吧?” “这,这刘府中人,未必有王大人这般足智多谋吧!”尤望年有些含糊其词。 王不平看尤望年这句话说的并没有多少底气,赶忙冲他点点头,示意他不要慌张,转而又回到了大堂中央,对那案犯裴进忠说:“尤大人说的也有道理,殊死一搏也未尝不可啊。” 裴进忠双眉紧凑,一边吃力地站起身来,一边说这:“王大人,你也会武,某家问你,一个会武之人,纵使功夫再高,也难瞬间结果一十七条人命吧?况且凶手若是动起手来,难不成一个想要逃走的都没有么?乖乖呆在屋内,有悖常理!” 王不平抬头望天,瞧着那“明镜高悬”的牌匾,慢慢说道:“确实有悖常理,刘府一十七口死前全都聚在厅中,的确奇怪的很...按你的思路推测下去,杀手要么是武艺登峰造极之人,瞬间便能取了这么多人的性命;要么就是刘家熟识之人...” 裴进忠一拱手道:“正是,以某家所看,杀人者应是刘半城的熟人。因为只有熟识之人才能引得刘半城聚齐全家。也只有熟人,才能躲过别人的提防,用下毒或是迷晕的手段,制服对方,接着再一个一个杀掉。若是这般,才有可能造成之后的案发现场。”此刻说话的裴进忠,一改之前凶狠粗犷的说话方式,竟是说的头头是道。他那有理有据,娓娓道来的样子,哪里还像个浪迹江湖的莽汉土匪? 尤望年听到这里,脸色越发的难看了。他挥挥手,叫来一旁的亲信小厮,耳语了几句。那小厮听罢,急匆匆的便从后门奔出去了。 裴进忠见那小厮离去,突然轻笑一声,站直了身板,仿佛对着王不平言语,又好似盯着尤望年说道:“若真是熟人作案,在下倒想大胆假设:真正的案犯,就是那个刘府费劲千辛万苦,通过聘婿文书找到之人!这人,本该是刘府的救星,也多亏了这个‘救星’的身份,让刘半城毫无顾忌,最终却被这个最信任的人灭了满门!” 王不平听罢,点头如捣蒜:“你说的倒是合情合理!合情合理!不过那‘救星’为何突然变成凶手呢?” 刘久儿突然走上前两步,撑开一把折扇,悠悠的给那裴进忠扇起风来。 只见裴进忠盯着暖阁之中的尤望年,一字一句的说:“那我们就要问问尤大人了,或者我们应该称他为,金賊兀颜!” 第二十五回 风云突变(上) 扬州衙城上山有四条街,分为勤政、爱民、秉公、正法。北面的正法街平日里行人最少。一来是因为这路最远最绕;二来这路上多走衙城内的污秽废物。所以即便有人,也不过是运送垃圾的工仆或是寻偏走错之辈。 沿着正法路向下瞧,此时五六个劲装打扮之人,不知因何缘由,竟是聚在着山脚下,慢慢的缘着这正法街缓步而上。 他们身着颇为统一,各个身穿绿色单褂,前襟都撩起来,塞在了裤子里面。那褂子外,都套着牛皮胸甲,腰间还挎着样式相似的刀剑。这伙人一桌有些尘旧,甚至有些脏污染,好在脚底下的皮靴却各个都干净的很,总算显得没有那么邋遢不堪。 相对于前面的几个壮汉而言,走在最后的那年轻人则显得有些瘦小,皮肤也比其他人白皙许多。他容姿颇为俊秀,若是随便换一身文士装束,绝对是个风流才子的模样。此刻,他两条柳叶般的眉毛下,一双丹凤眼微微眯合,盯着走在最前方的人,眼中散发着一股相当凌厉的气势。 那年轻人一边狠狠盯着领头之人,一边又好像在驱赶什么脏东西似的,一个劲的拍打着身上的衣物。“这次事情结了,我就要离队!” “哼哼,你们倩影的人,真是没点自知之明啊!”年轻人旁边,是个年近三旬的汉子。他一边行路一边双手把玩着两把匕首,听见年轻人说话,嬉笑接茬道:“事情险些让你给搞砸了,还不是要我们鬼影给你擦屁股?若不是组老让你跟着我们,你当咱弟兄们乐意带着倩影组的软胶蟹么?” 那年轻人听了,银牙紧咬,双眉倒竖,已然怒上心头!拳头上不知何时,赫然多了一个红铜指虎。 “哈哈,怎么?还想和哥哥们切磋切磋不成?老子让你一把匕首都行!”那三旬汉子将匕首在那年轻人面前挑衅般的晃了晃,一脸嘲笑之意。 “噤声!赶路!”队伍前面,暮的传来一声低沉的警告。那三旬汉子听了,冲年轻人冷哼了一下,便两把匕首插回鞘中,收在了怀里。那年轻人听罢,面上虽然仍有怒意,却也忍住不发,一双本已举起的拳头,也默默放下。 领头之人忽然单手握拳,举在脑侧,身后众人见了,都纷纷停下脚步。“面巾可都带在身上?记住!一会在上面,莫要露出面容,只用配给你们的刀剑!自己的兵刃,都先给我收好了!” 等众人各自掏出黑色面巾确认好后,那领头汉子又转回身去,示意众人接着上山。他瞧了瞧悬在天上的日头,心下默默算了算时间,当下也不多言,脚下的步子却加快了些。 此时的衙城之上,府衙之中,却是陷入了一片寂静。 就在刚才,那堂下戴罪之人裴进忠,竟口若悬河,滔滔不绝的把刘府灭门案中,疑点重重之处公之于众,又一个个的拆析讲解,听的堂内堂外,哑然失色。他的说辞,很有水福利,很难让人不相信,那真正的犯人,的确该是另有其人! 而更令人震惊的是,裴进忠竟然直指凶手为端坐台上的知州尤望年!还言之凿凿的称呼其为金賊——兀颜!打着之后,公堂上下,便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尤望年此刻,一反之前惶恐的神色,面上是说不出来的从容淡定。此刻他端着茶碗,不发一言,手指摸索着碗口,不时的吹吹里面滚烫的茶水,一副事不关己的淡定模样。 其实他的心底,却不像外表看来的那般镇定自若。因为从一开始,他最担心的那个结果竟然便发生了。 好在为官多年的自己,早就养成了宠辱不惊的性子。他相信,就算泰山崩于前,只要自己做得到绝对的冷静,还没有什么事情,能真正的击倒他自己。至少目前来说,真的,还没有。 准备,做最完全的准备,一切事情都要以最坏的结果去做准备。这是他人生浮沉半百,领悟的心得。堂下那人,所有的说辞都没错。可这些说辞,都只是基于推断。人证除了堂下那人外,皆已不在世上。而即便有了物证,只要自己一口否认,谁又能奈他何呢? “刘半城的确真如他所说,是当年残杀同袍,私吞钱粮的山寨叛徒刘百城。而他寻求帮助的,确实会是曾经他最信任的同伙。可你又如何证明刘半城就是刘百城,而我就是那金人押运官呢?” 想到这里,尤望年笑了,这冷冷的一笑,好像在钦佩那裴进忠的才智,又好像在嘲弄对方论断的不完美。没有证据,所有的推测都只是空谈! 尤望年此刻张了张嘴,轻描淡写的说道:“死囚能在这种情况下,编造这么好的故事,的确精彩。你的推测,丝丝入扣,本官佩服的很。可你如何证明刘半城就是你们山寨的背信者?而我就是当年教唆他的同党呢?” 尤望年轻轻啜饮了一口茶水,又朝王不平笑了笑。“王大人,这民告官的案子你若断不出个结果,我就只能继续审我的案子了。” 王不平回头看了看尤望年,默默的点了点头,回头又盯着那裴进忠,毫不客气的说道:“案犯裴进忠,本官也认为你这些推断,颇为有趣。写成话本,倒也适合用在酒馆茶楼。不过拿不出证据来,我可就结案了!” “王大人,”那裴进忠忽然改了之前粗犷的江湖作风,双手抱拳,偏头行了个文士礼,轻声道:“草民自然拿得出证据,不过草民刚才只是告的第一状。先下还要再告!我二告知州尤望年玩忽职守之罪!”说罢,他从背后刘久儿手中接过一条短帕,在脸上轻轻擦拭,露出一张颇为英俊的脸庞。 尤望年为之一怔,他一开始就觉得奇怪,这案犯怎的如此耐打,明明之前逮捕之时,是用了阴毒手段的。且在牢中,他也是被折磨的口不能言,体不能动。之前一直当他是江湖人士,体格异于常人,并未多想,可此时细细观瞧,这分明根本就不是那锁在牢中之人!“你,你究竟是何人?竟敢冒名顶替,为乱公堂!?” 那“裴进忠”哈哈一笑,单手捋起散乱的头发,笑着说道:“在下区区一介不第秀才,姓左丘,单名一个亭字。草民现要状告你这州官尤望年,玩忽职守!大兴冤狱!任人换走那死囚牢所押之人,却拿区区在下冒名顶替!” 本来已经镇静下来的尤望年,现在却被这突然之间的变故,砸了个正着。“大胆!你们劫牢换囚,竟然还敢怪本官…” 那堂下的裴进忠,正是临风谷左丘亭所扮。此时他没等尤望年说完,直接打断他道:“大人不急,区区在下,却帮您抓了那裴进忠归案,你来看,是他不是?” 说罢,只见堂外三四个乞儿,搀扶着两个身体虚弱的壮汉,用强硬挤,将那把门的官兵推开,毫不犹豫的闯了进来。 第二十五回 风云突变(下) “大胆狂徒,擅闯公堂,左右还不拿下?”王不平此时高喝。那些个衙役纷纷持着水火棍,冲将了上去。可没成想,左丘亭回过头来,虽然他手脚皆有镣铐,却运步如飞,两三下便跃到了人群之中。他的书童刘久儿更未迟疑,也匆匆跟了上去,两人如同鹰犬入鸡群,将那三班衙役,一个个的拽着肩膀,扔出人群之外。 “算了算了,一帮酒囊饭袋,都退下!本官自己来!”说话之人正是通判王不平,只见他不疾不徐的走到几人面前,一掌一个,将那些个乞儿全都掀翻在地。 刘久儿见状,也上前与他拆招,却不到两三个回合,就被王不平给扔了出去。 左丘亭不敢迟疑,拍拍双掌,迎上了王不平,两人斗了十几个回合,难分胜负。可现在两人双掌相交,好像是比拼上了内力。那王不平面色如常,倒是左丘亭面上居然泛起来丝丝潮红。 片刻之后,二人皆是撤掌后跃。丐帮众人扶住左丘亭,方才没让他摔倒。可王不平却稳稳的站在法桌前面,面不改色,一脸的得意洋洋。只见他回头一笑,对那尤望年道;“大人不必惊慌,这几个登徒子,下官还料理的了。” 尤望年是是留有后手的,这是因为他本来就做过最坏的打算。可如今“后手”迟迟不到,之前又眼见三班衙役被堂上几人扔的七荤八素,心里不由得翻起阵阵心慌。好在刚才见王不平以一人之力,力敌对方好几个武林人士,不禁心下欢喜,面上却装作沉稳,只是冲王不平微笑颔首。 左丘亭在旁人搀扶下慢慢起身,对那站在法桌前的王不平冷笑:“王大人好身手,只可惜全都用来恃强凌弱,助纣为虐了。不知祖上在天之灵,可否也觉得荣光?” 王不平对此嗤之以鼻,满脸无所谓的说:“此是公堂,是讲法理的地方,不是讲拳头的地方。你们敢硬来,本官也只能以暴制暴。莫要扯那些不相干的事情。” 左丘亭躬身抱拳说:“王大人所言有理,左丘某甘愿受罚。待区区将状告知州尤望年之事交代清楚,再一并处罚。” 王不平的功夫已经露了两次,此次都是他占了上风。别说一旁的师爷衙役,就是那知州尤望年,此刻心中也都添上了些许安全感。王不平瞧瞧周遭的官府之人,见他们面上皆有了些轻松之意,便摆摆手冲左丘亭说:“行,你说吧,本官听着。” “区区还要状告知州尤望年,徇私枉法,偷梁换柱!大人请看,此人可是那真正的案犯,江湖人称‘黑面虎’的裴进忠?”左丘亭话音刚落,有打他身后,慢慢走出来一个人来。 那人一只胳膊绑着绷带,脑袋顶上也缠着白布,脸上还有不少的紫青红肿。面上依稀瞧不清楚,也就可以翘楚他那黝黑的眉毛。此刻。他眉宇间透着说不上来的怒意,此人不是别人,正是海鲸帮青年一代中的翘楚——秦维义。 尤望年瞧了那人几眼,又好气又好笑,这不是自己拖回大牢的那个案犯,又会是谁?他干脆也不等王不平询问,自己直接开口道:“正是此人!他就是之前本官关押在大牢内的江洋大盗——裴进忠。好啊,你们敢私放罪犯,竟然还敢掉过头来控告本官偷梁换柱、徇私枉法。当真可笑至极!可耻至极!” “尤知州此言差异。”说罢,左丘亭一拍秦维义的肩膀道:“你抓的根本就不是裴进忠,此人乃是海鲸帮的高手秦维义,秦大侠。你明明就是用了阴险手段将他逮捕,还投入死牢,又在牢中用酷刑逼他就范!若你不是徇私枉法,何以乱抓一个旁人,去顶替那裴进忠?” 一直站在堂外焦急等候的王佑陵,此刻突然大声喊道:“是啊,这家伙我见过,好像是叫什么秦维义来着…“ 按照计划,王佑陵的任务基本完成了。因为他起了这个头后,不少群众也开始纷纷议论起来。 ”对呀对呀,我也认得他,以前去海鲸帮码头提货,还接待过我呢。是叫秦维义没错!“ ”我以前还见过他在市场收拾过牛二那个泼皮,功夫了得呢!“ 尤望年犹如被人用绳子勒住了咽喉,感觉有些喘不上气来。他瞪着左丘亭与秦维义的眼睛,目眦欲裂。他心中飞快的盘算着:如果自己一口咬定这是手下人抓错,能否敷衍过去?只要自己的秘密不被挖出来,背几个监查不力、屈打成招的罪过,还都不放在眼里。 可往往这个世界就是如此,你越担心什么,就越会遇见什么。左丘亭朝身后摆了摆手,那几个乞儿之中,又缓步走出一个壮汉。那壮汉立在秦维义身旁,黝黑的面孔中,有一丝丝的疲倦,可更多的则是一种愤怒参杂着喜悦的复杂神情。 “尤大人,或许离火烧山寨之日,已经去许久,难免认不出来这兄弟二人了。区区倒是可以为你引见,这一位,正是朝廷通缉已久的黑面虎——裴进忠本人了!” “真的是踏破铁鞋无觅处!你这金狗,总算让我兄弟二人撞见了!哈哈哈哈…”那壮汉正是正主裴进忠,此刻他肆意狂笑着,心中积攒多年的情绪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此刻悲喜交加,让他那本就不甚好看的面容,变得如修罗一般狰狞。左丘亭却能看到,此刻那略显可怖的面容中,还夹杂着一点点晶莹之光在微微闪烁。 秦维义的身体,现在比他义兄的还要虚弱。昨日晚间他被左丘亭从大牢中换出,服用了临风谷的疗伤丹后,花了将近一个时辰,才悠悠醒转,虽然已能说话,但仍是中气不足,长时间站立都显得有些吃力。还好左丘亭迈步来到他的身旁,轻轻的搀住了已然泪流满面的秦维义。 “王大人,我还要三告!”左丘亭嘴角带笑,毫不客气的说道。 王不平瞧着信心满满的左丘亭,也不接话,脸上尽可能地保持着被裴、秦二人现身所震惊到的表情。 “我三告尤知州以金人身份,篡我大宋父母官位,鱼肉乡里,通敌叛民!” 王不平摇摇脑袋道:“之前你便诬告说知州非我族类,可却拿不出证据来。此刻旧事重提,小心我治你个构陷忠良、诋毁朝廷命官的不敬之罪!” “之前也许没有证据,可如今,都在这里了。”说罢,左丘亭同时拍了拍裴进忠和秦维义的肩膀。 秦维义情绪有些激动,也不知是恨意太浓,还是伤重难言。半天才从嘴里吐出几个字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左丘亭怕他过于激动,牵动内伤,赶忙扶住他,轻拍他的后背。 与此同时,有一个小厮从后院转了出来,低头在尤望年耳畔低语了几句。那尤望年听后,此时本来强撑着表情的他,突然露出了一丝奸诈的神情。 裴进忠拿手指点尤望年,高声道:”狗賊,我等当年并未杀你,还留了你一条贱命。不过自然也是瞧你不起的,你难道忘了么?我们用烧红烙铁烙在你屁股上,可烙过一个大大的伤疤!“ 第二十六回 水落石出(上) 王不平对左丘亭的话并未理会,毕竟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怎么可能露出身体私密部位,何况对方还是知州大人。王不平不置可否,只是回头看向那尤望年。 “笑话,本官怎会听你等案犯之言!简直荒唐至极!”也不知为何,自从那小厮回报过后,尤望年显得格外的有底气。只见他刹那间,将手中的茶碗狠狠的砸在地上。 待摔杯之声响起,突然堂外出现了大队的官府兵丁,人手握着一把冒着寒光的亮银铁枪。同时,后堂也闪出十余个全副武装的近侍刀斧手,将那知州尤望年团团围住。 霎那间,门外那些个瞧着热闹的平民百姓,已经被突然出现的官兵驱赶一空。一开始还有些百姓吵闹着不想离去,可官兵把真刀真枪端了出来,几乎没有几个人还敢驻足观瞧,都忙不迭地跑出府衙去了。 眼见如此,裴进忠不禁怒火中烧,扯开嗓门,大声呵斥:“兀颜狗賊,你杀我大哥、屠我弟兄、还将我山寨付之一炬!今日这笔帐,不管谁敢阻拦,我们兄弟二人,都要找你算个一清二楚!” 说罢,裴进忠从怀中掏出一把短刀,他猛的拔出刃来,便朝尤望年疾冲而去。那些个围在尤望年身边的刀斧手,也都不是吃素的,见有人想要行凶,赶忙抢将上前,拦在裴进忠的面前。 若放在平时,这几个壮汉裴进忠根本不放在眼里,但此时他内伤未愈,的确势头弱了许多。只好艰难与那些个刀斧手斗在一起。那些人并不是江湖中人,动起手来也不会循江湖规矩,竟是几个人围殴裴进忠一人,丝毫不觉得可耻。 秦维义虽然身负重伤,单见兄长被人围住,一瘸一拐的往人群里扎去。刘久儿瞧见了,与堂上的丐帮弟子并谭芷桐等人一并欺身上前,想把裴进忠抢将出来。 三班衙役见己方此刻人多势众,也都生怕没了自己的功劳,抄着杀威棒便与众好汉斗在了一起,堂外也涌进来许多持枪官兵,里里外外的将靠近门的地方为围了个水泄不通。 王不平此刻来到尤望年面前,低声问道:“大人,这伙贼子嚣张的紧,只不过动用了驻镇厢军,似乎不合礼法。下官也想将他们好好教训一顿,不过他们所说之事,下官尚未核实,您看….” 尤望年听他这么一说,心知这王不平听了那左丘亭之言,有些开始怀疑自己了。况且人心隔肚皮,这王不平刚刚上任,与自己的关系还不牢靠,怎知他会不会借机上书弹劾自己,以求政绩。有念至此,他嘴上冷哼道:“难不成王大人对这些乱臣贼子的胡言乱语,也会偏听偏信不成?” “哪里哪里,下官只是觉得蹊跷,大人稀里糊涂的被人诬告,下官定要查个清楚,才好为大人正名啊…”王不平还想说些什么,却忽然发觉有些不对劲。 不知何时,裴进忠手中的短刀被人崩飞了出去,落在地上。那左丘亭忽的抄起在手,大笑一声:“二位哥哥,不妨让小弟结果了这狗官,替你们报仇!”说罢,他气运丹田,灌之双足,展开轻功,竟从一伙刀斧手头顶越过,半空中直挺挺的握着那短刀向尤望年而来。 他这下来的太快,堂上之人尽是来不及反应,眼看着这把短刀就要递到尤望年眼前。电光火石之际,只见王不平闪身挡在尤望年的身前,运足气力,一掌拍在了腾空而来的左丘亭前胸。可这一下终究还是晚了,左丘亭这快若奔雷的一刀,还是直直的扎下去了,不过并没扎在尤望年身上,而是不偏不倚的戳进了王不平的身体。 左丘亭被王不平的巨力所震,身体直飞出去,倒撞在堂内柱上。只见他“哇”的一声,口冒鲜血,浑身软踏踏的如面条一般滑落,跌坐在地。他两眼圆睁,直直的瞪着台上的王不平与尤望年,渐渐的没了神采,眼见的的便不成了。 那王不平也好不到哪去,此刻他胸口插着一把短刀,嘴角还渗着血,一副不可思议的神情。他还想说些什么,却发觉自己张不开嘴,脚下更是不稳,一个趔趄,仰面栽倒在地。 这一变故来的实在太快,裴进忠、刘久儿一干人等皆是呆住了,就在他们愣神观瞧的功夫,那些近侍刀斧手,以及官兵和衙役已将他们紧紧围住,饶是插着翅膀,都飞不出去,更何况此刻好汉们各个身上带伤,一时竟然进退维谷。 尤望年也是吃惊不小,他赶忙附下身子去探那王不平的鼻息。不探倒好,此刻一试验材质,那王不平的气息丝毫都无,已然是死掉了。 一丝狂喜,涌上了尤望年的心头。自己此次安排了近侍刀斧手,又托亲信调来厢军守备营的官兵,以为后手。此刻援兵都已到位,还赶走了旁观的百姓,即便自己的身份暴露,全部抹杀便是。唯一的忌惮只剩那堂下的高手左丘亭,还有案牍旁的新任通判王不平。 真是老天爷保佑,这两个家伙此刻居然双双毙命。此刻的尤望年抓起惊堂木狠狠一砸,大声呵道:“通判王不平被刺,堂上之人皆是同党。还不速速认罪,否则别怪本官当堂立斩不赦!” “金狗兀颜!今日不能杀你报仇!老子做了厉鬼也要索你狗命!” 尤望年听到裴进忠一个劲的叫嚣,却不恼怒,反倒是换上了一副奸诈的嘴脸。他拨开侍卫和官兵,大摇大摆的走到一干人等的面前,笑吟吟的说道:“你骂啊!你接着骂啊!这堂上还有哪个人会信你一分一毫呢?要怪就怪你们自己不争气,本官就在这里,你们来报仇便是!” 近侍刀斧手,还有刚进得堂里的守备官兵,闻听此言,并没有什么反应。反而三班衙役和那师爷有些恍然,心中有些疑惑:“尤大人此话何意?难道他与案犯真的有仇?难不成他真的是金人不假?”想到这里,他们一个个的,都是心下一凛,却恨不得抽自己一巴掌。 他们自然知道那尤望年在扬州府只手遮天,捏死自己跟捏死个臭虫差不多。自己怎敢随便腹诽这知州大人。于是乎,一个个全当听不明白,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裴进忠与秦维义此时早已气的浑身颤抖,牙关几乎咬碎,若不是身前被那些个刀枪抵着,此刻早就要冲上前去,用牙齿也要撕烂这个杀千刀的尤望年。 “怪只怪你们三兄弟太蠢,做土匪做的太也失败!还想着平日里靠种田打猎为生,真是可笑!对!恨我呀!若是当年你们兄弟三人,能有现在这般的愤世嫉俗,你们早就发达了!”此刻的尤望年,好不客气的嘲笑着对方,因为他心里清楚得很,自己不会让这些人活着离开这朝堂。 尤望年肆意的笑着,笑着笑着,他的眼睛已经慢慢眯成了一条线。这条线不是因为开心,嗯是因为他杀意已决!他扬起一只手,这只手落下的瞬间,刀枪就会齐齐落下,将眼前这伙不分好歹的江湖中人,剁成肉酱。 “左丘兄,看来我们选择相信裴大哥,并没有做错。”尤望年的身后,突然想起一个声音。 “不错,王大人。之后的事情,你说如何呢?” 尤望年只觉得后心突然发凉,回头看去,那本来早已气绝的王不平和左丘亭二人,竟然奇迹般的活了过来! 第二十六回 水落石出(下) 左丘亭两腿一弓,便从地上弹了起来,他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又掸了掸身上的尘土。可惜那囚服本就满是油污,怎么拍拭都看不出有什么变化。 作为一个和左丘亭武功“不相上下”的人,王不平此刻却显得狼狈了许多。他猛的一个挺身,竟然没站起身来,只好扶着旁边的桌腿,费劲的往上爬,期间还踩了自己官袍的后襟,又一跤跌了回去。 其实那王不平年纪轻轻,要说文章、政学,都是颇有造诣。但要说到武艺功夫,其实根本就是一窍不通。之前与左丘亭的一番“龙争虎斗”,说白了就是预先排练好的。若周围换作真正的学武之人,其实不难看出其中的蹊跷之处。好在这堂上的武林中人,都是以左丘亭一伙为多,才不曾露出太多马脚。 王不平将将站好,胸口却还插着把短刀,看的其他人个个目圆口方,错愕不已。看到无数向自己投来的目光,王不平赶忙正了正衣冠,摆出来一副官架子。他瞧自己胸口上的短刀实在碍眼,潇洒地想要挥手拔去,结果如一颗狗皮膏药一般,如何也弄不下去。 场面一度十分尴尬,左丘亭本来想要说些什么,却发觉所有人被王不平吸引住了,只好轻咳两下,以示提醒。王不平赶忙背起双手,若无其事的迈步向尤望年走去。 “尤知州,本官问你一句,你可知罪?”王不平走到近前,看到左丘亭也陪在自己身旁,底气十足的问道。 此刻的尤望年还想强装镇定,却已不能,结结巴巴的问道:“我,我有什么罪?明明,明明是你,伙同妖人匪类,想要构陷于我!” “你本是金人押运官,绍兴一十五年因饮酒误事,丢了岁银,被人撸上山寨。后来伙同山寨叛徒刘百城,放火烧山,私吞钱银,又怕进过皇帝处罚,遂来到扬州,改头换面做了宋人。”左丘亭迈步走到王不平身前,有些气氛的看着尤望年,侃侃而谈。 尤望年听他所述,嘴角不停抽搐,连忙推搡周围兵士,想让人上前制伏左丘亭,好来堵住他这张嘴。两个精壮的汉子本来听的有些起劲,但也不敢不从,仗着手中兵刃,便要和左丘亭动手。 左丘亭哪里会把他们放在眼里,两手一抖,手间锁链发出一声金属摩擦一般的声音,随手一挡一绞,两把兵刃变被生生勒断,吓得两个兵士连连后退,哪里还敢再去纠缠。 左丘亭一步一步朝尤望年走去,嘴里还在恨恨念着:“接着,用这笔不义之财,你与那刘百城做生意、找门路,一个人做了商人,一个人充了府衙书吏。之后,你们二人商吏勾结,赚了一笔又一笔的银子,疏通了一个又一个的关系。终于,一个人靠补员外郎、舞弊和捐官爬到了扬州府知州的位子上,另一个则靠政法庇荫,成了扬州府有名有望的大财主。直到你得知了那个惊人的消息!就是知晓你们秘密的人还活着!而且他们来了!来找你们复仇!” 左丘亭步步紧逼,尤望年则拽更多的兵士上前拦阻,却一个一个的都被左丘亭卸了兵刃,踢在一旁。尤望年嘴里还在叫嚣:“你们这是仗着身手功夫,想要诬告本官,简直目无王法!目无王法!” 左丘亭仍是一步步的靠近尤望年,眼中不停闪烁着令人胆寒的颜色。“当你看见刘府的聘婿文书,趁夜溜进刘府,得知了此事之后,你突然明白,原来寻仇之人,只知刘百城的下落,却还没推测出你的存在。于是你谎称有计可保刘半城一家万全,唬的他全家聚在庭中等你这个救世主来救命!可想不到的是,他们等来的却是灭顶之灾。你本以为从此之后,仇家的线索就断了,你的秘密就再也不会被人发现。而且即便日后调查此案,只需将刘府遭人威胁之事想个法子托出,那案犯的名头自然落在了你的仇家身上,谁还会联想到你呢?我说的是也不是?知州'兀颜'大人!” “一派胡言!一,一派胡言!你这是,你这是强词夺理!本官,本官怎会做如此之事!”尤望年此刻已经显得有些语无伦次。 “把刘府灭门,推在仇家身上,简直堪称完美。更幸运的是,官府之人,竟然不知用了什么法子,捉到了秦维义,你当然认出了已经人事不省的他,心下想必狂喜吧?隐藏了秘密,灭掉了向你寻仇之人,还增添了为官功绩,简直一箭三雕!有时候真的蛮佩服你的,运气真的不错啊。”此时的左丘亭,已近在咫尺,尤望年已经清晰的感到周遭的杀气。 “全,全都是胡编乱造的推测!”尤望年突然有些缓过神来,厉声大叫:“证据呢?你们有什么证据呢?!” “证据?我们没有证据,也不需要证据,我们今天就是来演这一出戏。为了从你口中听到真相罢了。只要你露出一点马脚便好。却没想到你刚才那么的得意忘形,毫不费力的让我们听到了想听的话。”左丘亭笑了,他笑的并不开心,这笑容能让尤望年后心直冒冷汗。 “证!实打实的证据呢!口说无凭!我也只是随口乱言,不过是想调侃那两个凶手而已!根,根本算不上证据!” 王不平摩挲着自己并没有蓄须的光滑下巴,从左丘亭身后冒出来,淡定的说道:“自然算不上证据,只要你能让我们确信你的真实身份就够了,要何证据?证据么,御史台,巡检司,甚至皇城司,都可以查得出!反正你的弹劾文书,我早就送去了临安。” “你,你你你,尚未赴任,就敢弹劾本官,无凭无据,不怕会被治一个欺君罔上,诬告朝廷命官的重罪吗?”尤望年显得有些气急败坏。 “无所谓,我作为通判,我进的弹劾奏书,即便没有证据,朝廷也要例行审查。你在扬州这么多年,想来以御史台、皇城司的本事,不难查得出吧?”说罢,王不平与左丘亭对视一眼,笑道:“其实我的运气也不错~” 尤望年此刻还想做最后的挣扎,他疯狂的催促堂内的军士与衙役,可这些人也都不是傻子,听了左丘亭与王不平的话,都有些发愣,思忖自己究竟什么立场,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是好。那几个近侍刀斧手可能是尤望年的私兵,只有他们听了尤望年的命令,真的动起手来了。 他们中几人挥刀向左丘亭、王不平斩去,其他几人确实回头去杀裴进忠、刘久儿一干人等。他们想的清楚,这群被围的伤残病弱,拿下应该容易,说不定还能作为人质。万万没想到的是,此刻刘久儿、谭芷桐、柳渐青一干人等,毫不保留,统统全力出手,这些刀斧手竟是应声而败,被打得毫无还手之力! 那些去找左丘亭、王不平麻烦的家伙,更是撞到枪口之上。左丘亭本就气那尤望年混帐,见他仍不肯认罪,火气更大,只见他双手双腿同时用力,那铁链犹如苇杆一般,“咔嚓”脆断。王不平躲在左丘亭身后,瞧见刀斧手一个个被他甩飞甚远,都生出了点恻隐之心。 第二十七回 再生枝节(上) 此时的扬州府公堂之上,有三班衙役、站班皂隶十余人;近侍刀斧手十余人;厢军守备营五十余人。总计近百人供那知州尤望年驱使。按理来说,虽然左丘亭一干人等功夫的确高明,想要全身而退,并不甚难,可要与州府人马针锋相对,拼个你死我活,那结果可就难说了。 但就目前来看,现场的情况可谓是一边倒:左丘亭、刘久儿等人明显占了上风。其实如此情形,也不难理解,首先,那三班衙役之前可是实打实的吃过亏,挨过左丘亭等人的教训,有些被打的怕了。 这些衙役本来就只是衙门里的劳工,并没什么官府配发的官方身份和官职在身,平时仗着身后有官儿,去哪里都吃得开些。可是此刻撞见了硬爪子,连当官儿的都怕了,自己还逞的哪门子的强?于是本来之前被踢在在地上一边的,能爬起来也不敢动弹,只是偷眼瞧着;那些还所幸站着的,都离着中心区域老远,最多抄着个水火辊在外围着量。 另外,那尤望年调来的厢军守备也开始不那么积极了。大宋的军、政是完全分开的,宋国最为仰仗的军队是禁军,一半驻守京师,一半驻守重镇。驻守重镇的禁军,并不受地方官员节度与指挥,地方官员能够一定程度上做指挥的,只有厢军守备而已。 厢军理论上来说,是大宋地方州县,除了禁军外最为主力的军事化部队。在各州县都有部署,除了守卫城池,维持治安,还要承担筑城、修建、铸造兵器等任务。厢军隶属兵部,而非地方长官,但介于实际情况,某些时候可听地方长官调遣与指挥。 扬州作为大宋重镇,驻有禁军,那厢军守备多是配合禁军行动,所以厢军守备便要听禁军都指挥使调度。州府官员并不能随便逾权节度他们。此刻带兵来的厢军都头,也算机灵,他知道了王不平已然上表弹劾知州尤望年,明白此刻情势有变,便赶忙喝令兵士不可情剧妄动,只是团团围在外围,也不出手,只想看清楚局势再说。 那么此刻真正在与左丘亭等人抗衡的,就只有那十几个尤望年安排的刀斧手了。这些个刀斧手,虽然各个身宽体壮,但也就是有那么一膀子力气,一对一捉对比拼的话,任一个刀斧手,对阵身受重伤的秦维义,恐怕都难说十拿九稳,那更何况现在他们面对的是一个怒气冲冲的左丘亭,以及毫发无伤的刘久儿、谭芷桐、柳渐青等人了。 这琴剑山庄的谭、柳二姊妹,本来并不在左丘亭的计划当中,或者说戏份并不这么重,他并没有想让这二女涉险过深。但那刘久儿却认为琴剑山庄也是当事人,宝物被盗,怎么也要找那个知州讨个说法。同时他也想接机找那谭芷桐亲近,说不定事成还能邀功。于是他便背着左丘亭,偷偷去找谭芷桐说了情况,还邀他一同出手。 柳渐青本来不欲插手公堂之事,她性子本就谦和,此次出门,总以师妹为先,所以一来她担心师妹贸然参与,会出差池;二来心里也有些惦记那装成案犯的左丘亭,也就跟着他们来了。 那十几个刀斧手,片刻之间就被解决掉了。刘久儿这边的都还好说,也就是踢翻在地,无力还手罢了。可那些找左丘亭不痛快的,可就惨了些。有的断手,有的断脚,虽无性命之忧,但这溢于言表的疼痛感可不是另外那些刀斧手能轻易想象的到的。 左丘亭将最后一个刀斧手锤倒在地,淤积在心中的怒意倒是消散了不少。他此刻开始有些后悔了,尤其想到此些人也未必都与那尤望年一同为非作歹过,说不定只是拿了尤望年的钱财办事而已,未必都是大凶大恶之人,自己下手这么重会不会有些过了… 左丘亭内心深处其实更像是个读书人,并不是十足的江湖人士。若此情此景,换做一些个江湖豪侠,知晓了尤望年这些个罪状,即便没有真凭实据,只是捕风捉影,都极有可能将那尤望年直接格杀勿论。毕竟这江湖之上,逍遥任侠的人多,思前想后,患得患失的人少。 用秦维义的话来说,就是“江湖之中,要这些婆婆妈妈的读书人作甚?与其闯荡江湖,不如去考个状元什么的,何必过咱们这种看似逍遥自在,而实际上又刀尖舔血的生活呢?” 左丘亭就是一个矛盾的人,明明自己出手伤了人,此刻却又担心会不会把人伤的太重。当他走到尤望年面前时,他又有了另外一些犹豫,这是一个自己来不及想清楚,或者一直逃避不去想的问题。就是这知州大人尤望年,或者说叫他金人奸细兀颜,究竟最后该如何处置? 交给秦维义和裴进忠?让他们一刀杀了这兀颜,的确毫不为过。杀人偿命本来就是天经地义,何况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对兄弟已经为此苦苦等待了十五年,按照江湖规矩理应把兀颜交给他们,既成人之美,又收下两份大大的江湖人情,何乐而不为呢? 交给王不平呢?让他拘押好这个徇私枉法的贪官,审他个老底朝天,将他这些年鱼肉百姓的事情彻查清楚,该抄家抄家,该杀头杀头,总要给这么多年,被他坑害了的百姓,讨一个公道和说法。左丘亭还想,如果顺着兀颜这条藤蔓,顺藤摸瓜,也许能让朝廷揪出来更多的贪官污吏,说不定政治清明的时代,就会因此真的到来了… 左丘亭本是一副怒目金刚的神情,此刻走到那尤望年的面前,却是一副犹豫再三,不置可否的神态。其他人都没有多少察觉,即便看到了,也不知道左丘亭内心到底在想些什么。不过他的这些表现,却逃不出现场一人的眼睛,那就是刘久儿。刘久儿看在眼里,不禁了然于胸,对于他的这个书呆子公子,他再了解不过了。 只见他窜上前两步,挡在左丘亭面前,指着尤望年此刻呆滞而又惊恐的脸,喝道:“老儿!我问你,高旻寺与隆兴镖局失窃的事情,你到底是知还是不知啊?快把东西拿出来,还了给正主!” 尤望年此时蔫呆呆的发愣,他从前一刻还是一府之君,忽然被人打回成了金人兀颜。就如同做梦一般不真实,而且这就是他多年来一直会纠缠自己的梦魇。自己的丑事被人发现,自己的身份当众被人戳穿,他一直以为自己是个思虑周全,万事留有后手的人,万万不成想,真的走到这片田地之时,自己竟然再也没有任何后手了。 “哎,本大爷问你话呢,你若不说,我可就把你交给你那两个仇人了,他们可不像我这么好说话~快说,高旻寺、隆兴镖局的宝贝,是不是在你这?你说出来,说不定小爷能给你留条活路呢。”刘久儿有些不耐烦的追问,同时他推了推左丘亭。左丘亭见状,知道刘久儿问尤望年失物这事,能给自己讨来不少时间思索自己纠结的问题,赶忙走远几步,兀自思忖了起来。 刘久儿蹲下身子,双眼瞪着那尤望年,一个劲的扬着下巴,似乎在不停的催促着对方。尤望年听道“给你留条活路”这句话时,仿佛凭空重冒出来一条救命稻草,赶忙手舞足蹈的哭笑道:“不是,东西不是我拿的!本来我是准备一并推给那死囚的,之后就变悬案了,就不了了之了!但其实我,我知道是谁拿的…我知道...” 说到这里,本来手舞足蹈的尤望年,突然又有些犹豫了,他低下头好似在思量着自己到底该不该,或者能不能说出这事情来。刻他没看到的是,此刻蹲在自己对面的刘久儿,却偷偷的从那伤臂的袖口里,摸出来一把短刀... 第二十七回 再生枝节(中) 此时的的大堂里,那厢军守备都头,早就上前拜见过通判王不平。他只道此番来府衙,都是上峰有令云云,自己与此事并无太大瓜葛。王不平听了,也自然乐得他如此,可让先在的案情处理简单些,又软语安抚了那都头几句,便让他整队帮忙收容伤者去了。 当下这公堂内,哪还有什么平日里的规矩而言,伤的伤残的残,本该坐在暖阁之中的青天大老爷,此刻翻身落地,眼见着就快成了阶下囚。门外那包括隆兴镖局,以及丐帮的几位同道,本来就没走远,影影绰绰的觉着堂内喧嚣渐平,也都鱼贯而入,看出此刻左丘亭与王不平控制住了局面,纷纷收了手中的兵刃,立在一旁观瞧。 刘久儿就蹲在地上,一动不动的盯着对面瘫坐着的尤望年。他在聆听,更在等待,等待这个杀千刀的扬州知府,回答自己刚刚提出来的问题。不知道是气愤还是痛恨,此刻他那条包裹着绷带的手臂中,已然滑落出来一个刀柄,看似好像就要自行动手一般。不过他的表情却看不出来多少的愤恨,好像有着一点不屑,甚至还有些鄙夷。 “少侠,我,我的确知道那些东西是谁盗走的!我说出来,能否,能否放过我这一次?”尤望年此刻有些踟蹰,但在这种节骨眼,任何对他有利的东西,他都愿意去衡量价值,去尝试! “尤大人说笑了,下官其实贪功冒进,的的确确在前几日就将弹劾文书送出城了。此刻恐怕已经到了御史台,甚至内阁。应该没有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了,若你愿意招认那窃宝之人的信息,兴许能给你多少减些罪责。”王不平踱步上前,有些痞气,又好似正气凛然的说道。 “是,是了,这次我算是栽了。那我说!我说!”尤望年抬头瞧着王不平,略显激动的说道。可转眼间,他突然略一沉吟,却又将脑袋摇得个拨浪鼓一般,喃喃自语:“不行,不行,说出来,他们却不会放过我的,一样也是没命…一样也是没命...” 那尤望年此刻像是在痴人呓语,刘久儿听了更伏低了些身子,不知是想要做些什么。就在此时,突然间,衙门府外的喊冤鼓猛然声响!“咚咚咚”的三声鼓槌之音净是一声高过一声,等敲到第四下之时,只听那冤鼓一声闷响,紧接着发出“呲啦”的声音,想来那吹鼓之人力气极大,竟是把那厚牛皮的鼓面,生生锤漏了! 堂内之人都被那突如其来的鼓声吸引了注意,都不住向堂外头看去。猛然间,那仪门外闯进来五六号人,这伙人各个身着青衫,外套牛皮皮甲,手中提着钢刀,面上还都罩着黑纱,让人瞧不出样貌。几个人大步流星,几下就闯进了公堂之内。 不过,让人有些意外的是,这伙人进了堂内,却也都是脚下纷纷一滞,扫视着堂内各色人等,有些迟疑。那些个立在一旁的官兵、跌坐在堂中的州官、傲然孑立的通判,还有一个正自沉吟的囚徒打扮之人,让他们好像有些不知所措,这堂上的情势,可能与他们预计的全然不同。 此时节堂上的一干人等,也都盯着这些贸贸然闯进来的绿衣之人,有些发懵,倒是隆兴镖局的王佑陵看出了些门道,走上前两步,与那伙人搭话道:“看诸位的打扮,倒像是海鲸帮的朋友,不知来此有何…” 他话还没说完,却见那绿衣领头之人,阔刀上提,直指堂内众人道:“不错,我等正是海鲸帮的兄弟!狗官,你们烧我海鲸帮总舵,屠戮我等弟兄,今日,我海鲸帮便要上门来与你们好生讨个说法!” 王不平此时眉头一皱,抱了抱拳道:“诸位好汉,本官乃是此间新任通判。今日我等审的是刘府灭门案与高旻寺、隆兴镖局失窃案,尚未关系到前几日城南海鲸帮大火一事。各位若有冤情,我们可以从长计议,本官自当受理,择日开庭审案。” “你还真当我们是来报官的不成?你们夜袭我海鲸帮,害死我们多少兄弟?以为读读状纸就想糊弄过去?今日哥几个来,就必须要见血!”那海鲸帮之中,跳将出来一个汉子,将那刀捏在手中挥的沙沙作响,他话音刚落,也不迟疑,舞着刀便向那些个衙役厢军们扑去。 他这一动起手,一起而来的海鲸帮众人,也有两三人与他一同持刀冲进了官兵衙役人群之中。他们毫不客气,手起刀落,顿时间,有些个没反应过来的倒霉衙役官兵,当场血花四溅,倒在了一边。那些人一边砍杀还一边高声叫嚣着:“此是官府与我海鲸帮结下的梁子!今日就要你们血债血偿!纳命来!!” 自打这伙人闯进门来,秦维义就看出了他们的衣着确实是海鲸帮众的服饰,可苦于自己身上伤重,本想挣扎着上前搭话却也是不能。此刻他看见这些人竟然不分青红皂白,在这公堂中大开杀戒,一时间只能杵在原地,急的直用手中木杖墩砸着地面。 其实刚才跟着王佑陵一同进来的,还有身上带伤的海鲸帮二当家关山柏。他刚才进得堂中,便一直和秦维义互相搀扶,低声的说着些话儿,可现在瞧见这伙海鲸帮中人,居然在公堂之上行凶杀人,气不打一出来,猛的从喉头涌上来一口老血,险些就气晕在地。他口中想要大声斥责那伙人,但是自己中气不足,周围之人只能依稀听到他颤声说道:“你们是那个舵,那个舵的兄弟!?是受了,受了哪位舵主堂主的指示?快快给我停手!停手!” 可那伙海鲸帮帮众,也不知是没听见,还是装作没听见,不光充耳不闻,手下更是不停。此刻那官兵衙役也是都缓过神来了,纷纷挺起手中长枪棍棒,与那伙海鲸帮帮众斗在了一起。可那伙人武功皆是不弱,虽然官兵奋力抵抗,却仍是有人被刀锋斩及,血洒当场。 王不平见妆,大惊失色,连忙喊众人帮忙,尤其对着左丘亭大嚷。左丘亭此刻也不再沉吟他事,几下兔起鹘落便钻进那伙人之中,与他们动起手来了。而王佑陵、谭芷桐和柳渐青见他上阵,也都纷纷仗剑挺进战团,想要帮忙一起平息这场争斗。 尤望年看着这堂上竟然风云突变,直吓得屁滚尿流,他盯着那海鲸帮领头之人许久,突然好似发觉了些什们,连滚带爬的来到了那人近前,双手摇着那人的裤腿,颤声道:“大侠!大侠!原来是你们啊!我什么都没说,我真的什么都没说!他们逼我说来着,可我就是一个字都没说!左右留在这里也是等死!你们带我走吧!求求你们,带我走吧!!” 尤望年现在脸上可是眼泪和鼻水同流,却还带着十足的渴望与兴奋,他牢牢抓着那领头之人的裤腿,死也不肯松手。那领头之人鄙夷的瞧了瞧尤望年,又瞧了瞧呆愣在原地的王不平和刘久儿,嘴上露出一丝冷笑,只是他带着黑色面巾,这丝诡异的笑容,在场众人却没人能够看得见。 第二十七回 再生枝节(下) “哦?你当真没说?”那领头之人,压低自己的嗓音,用只能他们二人方能听到的音量问那趴在地上的尤望年。 “没说!我死都不会说!”尤望年连连摇头,摇的速度之快,就如农妇筛糠一般。 “好,很好,你说的也很对。” “很对?大侠,你是说要带我同去?”尤望年听他好像夸赞自己,心情顿时大好。 “不,我是说你说的对,只有死才不会说!” 说罢,那海鲸帮领头之人,将手上阔刀向前猛的一递,瞬间便贯通了尤望年的身体。此刻白刀子进红刀子出,尤望年竟然都没来的及作何反应。他低头看着胸前碗口大的血窟窿,一脸惊愕与不敢相信,兀自双手还向前胡乱挥舞,想要抓住些什么,却什么也抓不到了。忽然他全身抽搐,双眼空洞洞的,整个人向后栽倒,眼见着就是断气了!那领头之人杀了尤望年,却也不在意,不知从哪里掏出一块儿白帕,轻轻擦掉刃上血迹,还刀入鞘。 这一下来的太快,大家伙都没有反应过来。尤其是左丘亭、王佑陵等人,都跑去另一边与海鲸帮众还有官兵斗在一团,压根就没来得及反应。而这堂内只有刘久儿一人有武艺,且还身体可以动弹自如,可此刻的他却也丝毫没有上前的意思,仍是蹲在那里,仿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事情吓住了,但他手中短刀却默默的推回了袖子里。 王不平眼瞅着海鲸帮之人将那尤望年当堂杀死,气的怒发冲冠,也不顾自己根本不会武功,硬是想要上前理论。可没成想,他腿刚迈出去一步,早有两人一前一后的来到了那领头之人面前。 当先之人正是“黑面虎”裴进忠,相对于身后的秦维义,他的伤算是轻的,不过由于先前与刀斧手动过手,牵动了内伤,还是有些虚弱。 “这位壮士!你,你怎的就将他杀了?!”裴进忠的心里说不出来的矛盾与踟蹰,甚至还有一股无名业火正自升腾,“这金狗与我兄弟二人不共戴天,本想亲手杀之而后快,你们...你们这是!“ 裴进忠身上的穿着虽然有些破烂脏污,但实际上与那伙海鲸帮众类似,也是绿褂青衫,这都是因为几天前与义弟秦维义商量好,避免泄露自己身份才互相换过的。可那海鲸帮众领头之人,却全然不顾,冷笑一声道:“左右都是死了,谁杀的又有什么分别?他与我海鲸帮仇深似海,我结果了他,你们有何不满么?” “既然,大家…都是海鲸帮的兄弟,为何…不敢以真面目示人?”秦维义此刻方挪到二人身边,一字一顿的问道,虽然他身子虚弱,但说出来的话,其实却丝毫不差。 那领头之人背后又跳出来一人,头颅高扬,一副浑不客气的姿态,大声道:“我海鲸帮行事,向来我行我素,还用不着尔等管教。今次是来寻官府晦气的,不相干的人,速速退下,否则别怪我们伤及无辜!” 他这话音刚落,只听堂内有噼啪之声作响,四下看去,原来竟是旁边不远处,海鲸帮的二当家关山柏正一手扶着堂柱,勉力站起身子,另一只手则将那软鞭奋力抖在空中。 “你们可识得老夫!?”关山柏怒喝对方道。 刚才叫嚣之人打了个哈哈,便道:“你这老家伙,也不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跑到这里充什么蒜…” 他还没说完,那领头之人瞧出点不对劲,一把将他推开,上前两步道:“怎么,这位老英雄有何指教?” “连老夫你都不认得,难不成是是冒充我海鲸帮?说!你们究竟是何人,又受谁指使来此行凶?”关山柏一首捂着胸口,却威严丝毫不减的道。 那领头之人也非愚钝,此刻仿佛猜到了些什么,连忙抱拳走上前去,看起来像是要拜见关山柏一般。可到了近前,他却突然面露凶光,一只手去捉那悬在腰间的刀柄。 左丘亭之前虽在人群中与厮斗,忽然听到关山柏响鞭声起,不由得多留了两份心思在关山柏身上。此刻见那领头之人上前,赶忙冲出人群,几个起落就挡在了关山柏与那领头之人中间。 可那领头之人,已然拔刀在手,挥刀横斩。左丘亭纵使功夫再高,毕竟来的还是略晚,想完全躲过,已是来不及了。只见他左手护着关山柏,向下急按,左膝挺立,身子却平平向后倒去,一招铁板桥勉勉强强算是躲过了对方这一刀,只可惜那刀宽刃长,仍是将它衣服划破,腹上也多了一条血痕。关山柏则被他这么虚空一按,一屁股坐在地上,眼见着那刀就贴着自己头发飘过。 左丘亭腹上吃疼,险些“一招铁板桥”拍在地上,他赶忙挣扎着直起身子,生怕对方后手追至。却不成想,自己的书童刘久儿,此刻却与那领头汉子斗在了一起。 “关二当家,没事吧?”左丘亭连忙爬起身来,扶起关山柏问道。 “无碍无碍,倒是左丘公子你呢?” 左丘亭这才低头查看自己,所幸只是皮外伤,渗出了些血而已。左丘亭将身上衣服撕烂,胡乱包扎了几下,便欲上前再斗那领头之人。关山柏知道他担心那书童安危,却还是伸手拽住他的衣袖拦下他道:“左丘公子,老夫瞧这些人古怪颇多,虽然穿着是我帮众服装不假,可怎么看都并不像我帮内兄弟,此事蹊跷,你可要当心啊!” 左丘亭点点头,示意自己了然,起身便冲那领头之人而去。突然间,却听那人与刘久儿边斗边喊:“好你们这群狗官,今日咱海鲸帮关二当家约我们来此报仇,你们竟然还敢拿住他来要挟吾等!好啊,今日我海鲸帮就与你这扬州府衙争一个你死我活!” 说罢,他接下来的几刀,全是势大力沉的招式。刘久儿则用的是不知哪里拣来的一根水火棍,这哪里抵挡得住,被他几下便斩成两截,跟着又被那人在自己胸口狠踢一脚,两个轱辘便跌到一旁,想要站起身子,却是不能,直得伏在地上喘着粗气。 左丘亭见刘久儿负伤,赶忙上前拦住那领头之人,也不与他多言,二人刀来拳往,便打作了一团。 只是那领头之人方才所喊之话,用足了内力,堂内众人一字不差,全都听在了耳朵里。就连王不平此刻都有些狐疑,看向关山柏的眼神,也显得多少有些闪烁。 关山柏自己听了那人高声喝叫之话,气不打一出来,暗忖:那人居然真的识得自己,难不成真是帮中子弟?可帮中怎会有如此丧尽天良之人,况且还敢打着自己的名号,将诺大一个海鲸帮的二当家构陷入如此境地? 想到这里,关山柏直觉胸闷气短,眼冒金星,只见他脑袋一歪,便昏倒在了地上。这边厢关二当家内伤复发,晕了过去,那边厢,左丘亭与那领头之人却酣斗正盛。 起初领头人还只是招呼些普通招式,却不想左丘亭虽然空手,却占尽上风,一套昆仑派的震天掌配上穿云腿,竟然逼得那领头之人连连后退。 那人也不敢在兀自托大,双手合握刀柄,一手柴刀十八路,舞的龙精虎猛,一时间竟让左丘亭连连躲闪,不敢硬接。 左丘亭见他使出柴刀十八式,心下更觉奇怪,先前关山柏便提醒自己,这伙人颇有蹊跷,而此刻对方不使将出来那海鲸帮的上流刀法,缘何使的却是塞外的武艺?! 第二十八回 寒功毒掌(上) 左丘亭与那海鲸帮领头之人斗了十多个回合有余,对方使出的柴刀十八路,虽说不是什么稀奇武功,但用在具有一定功力的人手上,着实有只不同凡响的杀伤力。那领头之人左劈右砍,大开大阖,地上的青砖不知是被那刀刃划过,还是被劲风抹中,竟是扬起了丝丝尘土。 左丘亭脚下步伐变化也是极快,他所使得乃是全真教独门轻功——金雁功。这金雁功与道家另一宗派武当派的梯云纵颇有异曲同工之妙。两种轻功皆是修炼久了,能让人身轻如燕,攀崖越壑如履平地的上乘轻功。左丘亭此刻踏方走位,飘忽不定,初来只是为了躲避对方的攻势,久而久之却变成对方追打自己而不着了。 那领头汉子十几招过后,瞧见对方仍然片叶不沾身,心中并不急躁,反倒有些钦佩。又见那左丘亭与自己过招之中用过昆仑、武当、全真和少林派的多种武功,不禁为他所学渊博暗叫一声好,自然手上的力道也平添了几分。 左丘亭此刻虽然脚下从容的很,心里却不停的打鼓。这人刀法造诣并不甚高,全凭一身惊人的内力,才将这普普通通的柴刀十八路耍的有模有样,若非自己偏偏轻功造诣不浅,恐怕早就要伤在对方手上了。此人内功功力,绝对不比自己弱,甚至还要更加精纯几分。左丘亭转念再想:“若他带来的其他几人,也都有这般水准,那王佑陵、柳渐青等人还有那些个衙役官兵,恐怕要难保无虞了...“ 有道是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若能此刻治住此人,兴许便能挽回几分局面。想到这里,左丘亭收起一贯与人交手时悠然自得的态度,立时认真了几分。他出自临风谷,此谷武学杂糅,兼学百家武艺,左丘亭悟性又奇高,这柴刀十八路乃是他刀法的启蒙武学。所以他对此套武学的杀招、变幻、破绽与漏洞,早已谙熟在心,只是苦于手上并无趁手的兵刃,一时之间还未能找到最好的破敌之法。 他与那领头者正斗着,却冷眼瞧见官兵之中又有几人中招到底,心中不免着恼,与此同时也是急智利骤起。只见他脚下突然一滑,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对手岂是毫无经验之辈,见他露出破绽,果然挥刀来砍。这一刀只要左丘亭重心不稳,想要强拿站定,必然中刀。可万万没想到左丘亭当真摔了个瓷实,结结实实的趴在地上。这一刀本就是砍常人立时的腰部位置,此刻却只能从左丘亭身上空空划过。 左丘亭怎会放过这大好机会,趁着对方招式用老,不及回护,腾空便踢出三脚,全冲着那人持刀臂膀的腋窝处而去。这几脚踢的既快且准,不过是力量稍稍弱了些,好在那人体腋窝本就不受力,对方招式已然用老,来不及挥手抵御,便应声中了两脚。那领头人臂上吃痛,立刻撤了手中单刀,回手来猛抓左丘亭脚尖,才算勉强将那第三脚挡了下来。 那人格住左丘亭来脚,手上力道不减反增,竟也将左丘亭推出去两步。左丘亭连忙翻身跃起,拿桩站稳,再抬眼瞧那领头之人,只见他不住的摇着自己一侧肩膀,脖子左右拧的咯咯作响,还冲着自己还不住点头。左丘亭不由得开口问道:“阁下恐怕并不擅长使刀吧?当然,海鲸帮也有关二当家和靳三爷这种善使软便和拳掌的,也许阁下也练得一手精湛的龙舞九天手,不如我们就来比划比划!” 言毕,左丘亭不敢给对方更多的喘息机会,更不想让对方再去地上捉刀。他跃出两步上前,挥拳就打,那汉子却也不弱,口中念道“来的好!”双掌交叉推出,便对上了左丘亭的病维摩拳。 这病维摩拳乃是崆峒派的上乘拳脚功夫。江湖皆传,只有将此拳练到登峰造极,方才具备修习昆仑派无上绝技——七伤拳的资格。而那七伤拳自崆峒创派以来,也只有寥寥几任掌门有幸修得。坊间传言,崆峒派此带传人之中,还并未有人略通这七伤拳的十之一二。所以按道理来说,这套拳法,的确算做崆峒派上乘武功了!左丘亭此刻使出来这病维摩拳,已经是毫无保留,他将自己最强的拳脚功夫祭出,不为别的,只为置敌于当下。 这病维摩拳,世人皆道是取自“天女散花,维摩不染”的佛教典故,普遍认为此拳法乃是以柔克刚的招式,与武当派太极拳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这多是以讹传讹的江湖传言,实际上维摩诘本人是一位西方佛门中极为有名望的修行居士,有《维摩诘经》流传于世。想传此经乃是他病后有悟所著,提倡“人不二法门”,主张世间与出世间、生死与涅槃、有相与无相、有知与无知等一切分别平等不二,由此不二法门,可得无生法忍,远离一切烦恼妄想,进入涅槃之界。 所以这病维摩拳,并非什么以柔克刚的本领,而是视敌我为平等,无贵无贱、无强无弱,若要伤人,亦要任人伤己,颇有七伤拳那若伤人,先伤己的意思在里边。只不过它不似七伤拳那般,先伤自己五脏六腑,再靠蓬勃内力重伤他人,而是不惧敌势,敢于攻敌,其实说白了可以算作是一种不怕死的搏命打法。 此刻左丘亭使出这病维摩拳,一招一拳的速度并不甚快,不过角度却颇为刁钻,让人难以捉摸。同时这拳法也算大开大阖,动作幅度极大。速度如果不快,幅度又不小自然而然就意味着破绽也会颇多。那领头之人,瞧见他这诡异拳法,心下甚奇之,又见他每出一拳必漏破绽出来,不禁心里生出想要攻其破绽,取其软肋的想法。 可转眼之间他又发觉,若想攻那左丘亭的破绽之处,偏偏必须要要硬接对方祭出的拳头,自己不中对方之招,想要拿其软肋,竟也是万万不能。可左丘亭来势甚猛,寻常人又哪里敢接? 两人就这么走了七八个回合,那领头之人只是一味闪躲格挡,并未找到任何一个好的机会去攻左丘亭的破绽。他有些烦闷,下意识的两只手便向自己腰间插去,忽然斜地里从他背后窜出一个略显瘦弱的海鲸帮汉子,将他一肩膀撞开,自己却好似收势不住一般,一头扎进左丘亭怀里。 左丘亭见状,下意识用手去挡,却不想那人并非真的跌倒,而是顺势使出了相当高明的贴身短打,瞬间便捏住了左丘亭双胯,抬头用力就要将左丘亭顶翻在地。左丘亭双腿前曲后弓,硬生生的压低了自己的重心,与那人较上劲来,方才没有应声而倒。 那汉子见放他不倒,两手便在左丘亭腰间盘桓,左丘亭心下大骇,只道对方想扣住自己背后腰眼。他连忙双臂用力,硬推那汉子肩膀,那汉子心知这下偷袭不成,再难有所作为,连忙撤手起身,向后弹去。左丘亭见对方立时要撤,怎肯轻易放他离开,挥掌便要朝那人项间劈去。 那汉子见对方掌力颇盛,连忙向后仰头。这一下,的的确确他是避了过去,却不想自己的面纱绑的太也稀松,被这拂面而过的掌风竟给带了下来,露出自己那眉清目秀的面庞,与这一身武人打扮放在一起,显得格格不入。 他见自己面巾掉落,赶紧以袖拂面,向后急退。左丘亭也是痴呆呆的看着。倒不是他有什么龙阳之好,只是他觉得,这张脸庞,自己一定是在哪里见过! 第二十八回 寒功毒掌(下) 就在晃神间,那边厢的官兵又被砍翻了两人。而这边左丘亭自己却接连走了两个对手,他这一想,不禁更是愁上心头,再也不敢去琢磨那刚才对手面巾掉下之事,整定心神,又要上前缠斗对方领头之人。 左丘亭本以为与那领头之人的对决,大家都是抱着你死我活的心态。哪里知道,只有他救人心切,使出了伤人也妨己的病维摩拳,却未想到,对方好似并不想全力搏命,反而想着避让。此番回身再战,对方只接招,不进招,搞得左丘亭有些愁眉不展。 这病维摩拳最适合双方死斗时施展,若对方一味避让,自己根本讨不到什么好处。现在左丘亭明白大师兄为何说,这套拳法,是性命攸关时才需用到的拳法了。 这次谋划真真失败,本来也不是没想过夺剑、夺刀之后再与人拼兵器。但思来想去,还是祭出自认为最有把握的高明拳法,一击治敌。毕竟时不我待,多耗一些时间在夺兵器上,另一边就会多丢掉几条人命。结果欲速则不达,反而弄巧成拙。 “你们已经杀了尤望年,究竟还要怎样才肯停手?”左丘亭出拳如风,嘴上也厉声喝问。 “我海鲸帮与官府的仇怨,可是这么几条人命便能了结的?”那人连连躲避,其实心下早就打好主意,对方最强之人,此刻与他在这里纠缠,那自己的同伴执行任务起来就少了许多阻碍。 说道他的同伴,此刻有四人正在人群中肆意妄为。他们此番攻的突然,对方瞬间便有七八个人中招倒地。尤其是那十几个衙役,本来就不是什么武人出身,只是衙门花银子招来的平民而已,平素也没多少训练,更别说什么作战经验了。所以一开始被撂倒的人中,多半都是这些不知所措的衙役。 不过厢兵守备便稍微有所不同了。毕竟也是大宋正规军中的一支,虽然平素多以后勤兵的身份出现,但这扬州与江对面的镇江府,都是大宋军事重镇。这些守备军,运气不好,撞上正规军的都统是极为严厉的将军,也要参加早晚的训练,不能耽误。所以相较那些衙役来讲,厢军守备虽被砍翻几人,但却没有慌乱如斯,在都头的指挥下,一个个绰好手中兵刃,结好阵势,肃然对敌。 那几个海鲸帮众,仗着自己武艺远超对手,一个个竟也不将这群衙役厢兵放在眼里。他们运起刀法,仍是连连砍翻数人。好在王佑陵、柳渐青还有谭芷桐等人前来援驰,才让战局不显得那么难看。 王佑陵、柳渐青与谭芷桐三人仗剑而来,本欲捉对与那几个海鲸帮汉子对阵,却不想对方武艺着实不低。加上本来自己这边还有左丘亭,四对四,人数上并不吃亏。可中途左丘亭去救关山柏,三人顿时捉襟见肘了起来。那四个海鲸帮帮众说也奇怪,一门心思并不放在王佑陵三人身上,反倒是一有空隙便钻出去砍杀那伙衙役厢兵。攻又攻不破,守又守不住,三人说不出的头大。 这伙海鲸帮众中,其他人舞刀还有个用刀的样子,虽然不甚高明,但仗着轻功内功高明,完全不落下风。尤其那海鲸帮众之中,有一高大壮汉,身高九尺有余,比常人高出两个脑袋,手中拎着把钢刀,就如同常人提着一根黄瓜一般。他动作缓慢,却有万钧之力,每每出手,总能伤人。随着时间一点点过去,厢兵这边,总有人负伤倒地,甚至一命呜呼。 王佑陵抽空摸了一把常见在手,远远掷向左丘亭,左丘亭眼快,一拳逼退对手,高高跃起,抓过来那柄利剑。左丘亭利刃在手,刷拉拉抖出华山派的疾风快剑,朝那领头之人身上刺去。对方一双肉手,不敢硬接,忙不迭闪身躲避。可这疾风快剑主攻一个“快”字,最是适合以强攻弱,以有备攻不备。三十六式剑招,一剑快过一剑,左丘亭此番连出六剑,那领头之人赤手空拳,只好躲避,身上却也被刺中两剑。 好在此剑法求快不求狠,以快速凌厉的剑招飞速摧毁敌人的意志为主,比华山派的迎客剑法戾气了许多,但终归还是属于君子剑法,不求斩敌,只为高下。那领头之人几次想要向自己腰间摸去,却又都握拳止手,显得十分犹豫。彷徨间,衣服下摆又被左丘亭划出一条口子。他忽的想起什么,冲那身后还在以袖遮面之人,高喝一声:“拿来!” 那人听他呼唤,颦眉而视,略显不悦,却在短暂思考之后,突然从怀中甩出一样物事到半空中,任那领头之人接住。左丘亭怎会呆呆看着,也强身跃起,想要用长剑击飞那物。可那领头者,身在半空,忽的一拧,硬生生用后背去撞左丘亭剑尖,后背的牛皮胸甲,应声被撕开不小的一道裂口,不过也亏了这皮甲,他也没受多大外伤。 二人在落地,那领头之人手中已然多了一对通体黝黑,两头尖细的镔铁峨眉刺。 “海鲸帮还有峨眉刺?真是闻所未闻。”左丘亭心中泛着嘀咕,却也来不及深究,挺剑又与那头目战在一块。寸长寸强,大家都懂,不过双拳难敌四手的道理也是有的。峨眉刺与长剑相比,短去不少,但从数量上来论,两把互相帮衬,又胜过一柄那般孤立无援。所以二人你来我往,又战成了旗鼓相当。 不远处,裴进忠不知何时也从地上抄起了一把长刀,虽说他内伤牵动着仍有些隐隐作痛,却仍是想蹒跚相助左丘亭。他还没迈等出两步,衣襟便被人死死攥住。回头一望,竟是义弟秦维义。 “即便没受伤,连我…也未必是他们的对手…何况二哥你呢,你也伤的不轻啊…“ “可左丘少侠他….”左丘亭救过自己兄弟二人的性命,又为刘府命案尽心尽力。裴进忠不是不晓得此番自己就是帮忙,也未必能让战局有何改观,可他眼见着左丘亭陷入苦战,于情于理,都不想再作壁上观了。 “我们这样子,帮不上忙,只会给左丘兄弟…添乱,还是见机行事吧…” 裴进忠恨不得将手中钢刀折断,可现在的自己,就是能随便舞一会儿刀,都已是不易。只好很恨的与秦维义互相搀扶着,眼巴巴瞧着左丘亭。 左丘亭此刻也很懊悔,他懊悔的是,自己不肯在一门武功学问上潜心修习,果真贪多嚼不烂,除了轻功在谷内略胜同门一筹,并没有拿得出手的手上功夫。 那头目也有些急躁,他急躁的是,此番行动要不能暴露身份,所以不能用自己擅长的兵刃,只得用那日没出过手的同门兵器,虽然与自己的兵刃大体相似,但总归不如自己的兵器那般运用自如。 两人都明白,迟则有变,不能再拖下去了。可这手上的功夫,已经万难在顷刻间分出高下。左丘亭使出一招“太白揽月”,长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想要荡开对方的兵刃;而对方也是一招“口蜜腹剑”,将一把手中的峨眉刺直直甩了过来。 两种兵刃在半空中,正巧撞个正着,发出“叮当”之响。紧接着二人都是运足磅礴内力,各出一掌,平平向对方推出。两掌豁然相交,顿时一股掌力夹带着内功,激荡起来无数乱流,将二人的衣襟齐齐刮起。 他们都是一个目的,用内力,一击震伤对手! 万没想到,二人竟是如出一辙,这双掌相抵,竟成了内力的比拼!周围还在注视的人们,都被这激荡而出的内力所震慑,纷纷撤了兵器,朝这边看来。 那领头之人,刚一碰上对方的掌力,便觉不妙。常人内力一般都是燥热刚猛为主,即便道家某些至柔心法,也是韵有温热之力。可这左丘亭小小年纪,竟然内力如此怪异,不仅让他倒吸一口凉气。二人内力多少基本仿佛,可对方阴寒的内力,竟如同冰锥一般,瞬间就散入自己四肢百骸,端的是阴森可怖。他急忙抽掌而退,险些跌倒在地。 左丘亭也好不到哪去,他这内力修为看似充沛,其实大有问题,每每用到这股子阴狠寒冷内力,都会有奇效,但也会反噬自己。更何况两掌相交之际,更是一股钻心之痛,直抵胸口。他撤回掌力,向后后连退两步,直接坐倒。左丘亭的意识开始模糊,他强忍着瞧向自己掌心,竟然有些发黑!而掌心中间,竟不知被什么东西扎了似的,竟然一个冒血的小孔。 对方掌上有毒针!左丘亭虽念至此,眼皮却再也撑不住了,“咚”的一生倒在地上,昏了过去。 第二十九回 梦虞美人(上) 左丘亭仰面倒在地上,合眼前他最后看到的,是自己的书童刘久儿。他正从地上爬起来,一脸惊恐而又关切的朝自己冲来。之后,左丘亭便在模糊中,看见了那个刚来到临风谷的小屁孩刘久儿,那个只有八九岁,拼了命淘气的小书童,哪里有个伴读的样子?整日就知道扒房梁,掏鸟蛋,自己因为他不知挨了师父多少责罚。 “他虽说是你的伴读,其实更是你的兄弟。他与你一样,都是为师捡回来的孤儿,难道你要因为他不如你这般明事理,通人情,便要疏远他,瞧不起他么?你刚来谷里的时候,你大师兄和二师兄,又是如何对你的呢?亭儿,为师的话你可明白?” 师父看起来是个隐居深山的名士大儒,但其实在左丘亭眼里,他更像一个慈父,一个和蔼的老人家。左丘亭依稀记得,五岁那年,是师父从燃起大火的家中救出的自己。醒来的时候,因为浓烟与恐惧,自己终日高烧不退,是师傅一路把自己抱在怀里,驮在背上,四处寻医问药,用了整整一年时间,才带着安然无恙的自己回到谷中。 在谷外迎接他的,是两个笑脸盈盈的大哥哥。没有冷漠,更没有隔阂。虽然大师兄一直把自己当孩子,二师兄总是对自己十分严苛。但冷漠与疏远,是从来不曾出现在左丘亭身边的。可是这个小久儿,实在与自己太不像了。他不读诗词歌赋,不爱琴棋书画,就连舞枪弄棒,也都是为了与那山中猴子打闹。每次看见他那挂着鼻涕的脸,自己总是生不出半点喜爱之情。 直到那一次,也是他印象最深的一次。隔壁百草涧的小师妹,也是自己的青梅竹马——谷七小姐,指着那崖边的一朵红花直夸漂亮,说什么都要摘下来,带回家去。可左丘亭天生怕高,看着那突突的崖壁,只是闷头不语。回到谷中,才发觉,那个跟屁虫般的小久儿,居然不见了。 直到夜半,自己准备放弃再去寻他之时,那家伙才兴冲冲的跑了回来。带着满脸的泥污,喝浑身的青紫,呲着牙,咧着嘴,一个劲的对着自己傻乐。左丘亭气不打一出来。但当他从背后,变戏法似的掏出一个东西,怼给自己时,他好像终于知道,什么叫做真正的兄弟了。那是一朵朵娇滴滴的虞美人,一朵开在悬崖边上的明媚之花。 那一次,也是左丘亭印象里,第一次动手教训久儿,也是最后一次。当然,第二天,也是他第一次瞧见谷七那小妮子,笑的那么灿烂。好久不见谷七了,她还好吗? 对了,红花!左丘亭眼前又像过画片一样,闪过了那朵高旻寺的红花!那俊俏的书生!还有…玉佩!面纱!那个短暂露出过面容的海鲸帮青年! 难道是他!? 突然之间,左丘亭眼前的一幕幕,就好像断了线的风筝,消失在了天边。而他的眼前只下剩一片无尽的黑暗… 扬州美景悬在保障河上,而保障河上最为怡人之处,当属二十四桥。杜牧有诗云: 青山隐隐水迢迢,秋尽江南草未凋。 二十四桥明月夜,玉人何处教吹箫。 保障河上,熙春台后,有桥名红药,又唤二十四桥,后世才子姜夔又有词云: 杜郎俊赏,算而今重到须惊。纵豆蔻词工,青楼梦好,难赋深情。二十四桥仍在,波心荡、冷月无声。念桥边红药,年年知为谁生? 河边箫声袅袅,桥上伊人轻叹。本是多情花月夜,奈何孤月照独船。傍晚时分,那二十四桥之上,本该都是眷侣情人作伴,却单单有一白衣女子,芊芊一双玉手,抚着一段白丝流苏。她俊俏的脸庞上,细眉轻皱,一双杏眼含情脉脉,说不出的婉转思怀,就这样呆呆的望着那波光粼粼的河面,竟是出神了。 敲下划过一叶乌篷船,船尾坐着两个姑娘。一人低头不语,一人仰着俏脸,正欢喜的望着两岸的风景。 “哈哈,师姐,你快看啊,那酒家的灯笼可真大的紧,我在船上都能看见上面的字呢!” 那被她唤做师姐的姑娘,则是面上颇带愁容,任她拉拽,只是不理。 “哎呀呀,师姐师姐!你快看那桥上的姑娘!白衣服的那个!好漂亮啊!恐怕有你这般好看呢!”那笑颜如花的姑娘,连拍她师姐的肩膀,催促她抬头观瞧,可她师姐仍是无动于衷,只是低头不语。 “哼,你不信么?其实啊,我觉得她比师姐可能还要美呢!你不信,就算了。”那姑娘见她师姐仍是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干脆拿话激她道。 “谭师妹,有时我真的羡慕你,总是这么开开心心的。左丘师兄此刻仍是生死未卜,我是真的笑不出来了。”她师姐摇了摇头,知道自己抵不过师妹这般纠缠,只得抬眼向那桥上看去。可那桥上,哪里有什么白衣女子? “师妹,你就别哄我了,哪里有什么白衣服的姑娘啊。一会到了凫庄,可不要如此雀跃乱言才好。“这说话见透露出丝丝惆怅的,正是琴剑山庄柳渐青,而她口中的师妹,不是谭芷桐,又是何人? ”咦?真是奇怪,刚刚还在这桥上的,定是你看的晚了,人家走了吧!你放心,左丘公子不会有事的,久儿那家伙早就同我说过的,你放心好了。“谭芷桐突然笑脸一凑,紧紧的贴在师姐面前,咬着下唇偷笑道,“对了师姐,你跟我说,你是不是看上他了啊?” “你这丫头,说的都是些什么胡话。人家为了我等之事,落得如今这般不省人事,你还有心思打趣?”柳渐青嗔怪她道。 谭芷桐吐了吐舌头,办了个鬼脸,缩了身回去坐下,心道:“哈哈,喜不喜欢人家,都写在脸上了,还想瞒得住谁呀?我这个师姐,可真是有够扭捏的。” 船行翩翩,终于在一座湖心亭畔靠了岸。二女纷纷踏上岸头,瞧见迎面走来了一位少年,不是别人,正是临风谷书童——刘久儿。 刘久儿此刻脸上堆着有些勉强的笑容,只是在看见谭芷桐后,方才略显真心的笑了笑。他对二女施了一礼道:“多谢柳师姐、谭师妹前来探望,我家公子此刻...”说道这里,他顿了顿,好像有些难以启齿。 “左丘公子怎样了?”谭芷桐本想问他,却不想一向沉默寡言的柳师姐居然抢先问道。 “他,他还没醒...不过不过,你们也不用担心,赵大夫说了,一时半会,性命无忧...”刘久儿连忙接言,“而且大师兄正在赶来的路上,他带着本门的救命丹药,我家公子不会有事的!” 说罢,刘久儿引着二位姑娘,向那亭后名为“凫庄”的湖心小筑去了。 第二十九回 梦虞美人(下) 已经一连两天天过去了,左丘亭还是没有醒过来。不过除此之外,倒也没有别的什么症状。不少熟悉的面孔此刻围在左丘亭所处的厢房之外,或坐或站,或沉默或低声交流也,看样子心情也都不大愉悦。 “维义。”海鲸帮二把手关山柏坐在石凳上,虽然他身体仍显虚弱,但面色早已好于当初,他手捏颌髯,对那旁边斜靠在厢房墙壁上的秦维义招呼道。 “在,二当家的。”秦维义赶忙上前。他的脚步比起几天前,要轻快的多了。 “来,坐下说话。”关山柏一点身旁的石凳,示意秦维义坐下。“你当日被官府所擒,当真也是如左丘少侠一般,糟人黑手算计?” 秦维义叹了声气,无奈道:“二当家的,我秦维义若当真被十几个差捕轻松拿住,还有什么脸面在这江湖上行走?“ 关山柏也觉得自己问的有些多余,秦维义是帮中好手,更实在《江湖通鉴》新秀榜上高居第六。他眨了眨眼睛,又问:“所以的确是那伙巡捕中藏了个出手阴险的武林高手是吗?” “正是如此。若是堂堂正正的对决,我秦维义倒也未必输给他。那人也是手中藏针,卖了破绽引我与他比拼内力,这才害我着了道。” “与左丘公子被毒,何其相似,但那人却不似那堂上之人?” “对,下手的手法极其相似,但那人身型却比当日伤了左丘公子的人小了许多,而且并未遮面,长得倒是十分秀气,没想到回如此阴毒。对了,我中招之后的身体情况也与左丘公子累似,不过我虽终日浑浑噩噩,却没像左丘公子这般完全昏厥过去。” “这就奇了,江湖中会用到掌心刺的本就极少,短时间内在扬州城中出现两人,实属罕见啊!”关山柏揉了揉自己的颧骨,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属下也甚是不解,不过他们如此算计于我,与尤望年那狗官之事自然脱不了干系。” “的确,但咱们海鲸帮今次先折损了你,又被烧了总舵,之后还被奸人构陷,硬生生遭人乔装冒充,与官府结下这么大的梁子,怎么想来,都觉得水深且浑啊。” “没错。哎,左丘公子头脑清楚的紧,属下本来就一直想要问问他这个中缘由,只可惜他仍是毫无醒转之意啊。”秦维义叹了叹气,拳头轻扣石桌喃喃道。 “不管怎样,我们都要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大当家的已经将浔阳分舵改为总舵,并下令各分舵弟子停了手中航运之事,专注打探消息,希望能尽早探听出个子丑寅卯吧。” 正聊着,忽见周围一干丐帮弟子纷纷从地上爬起,朝院门外看去。二人也忙转头去瞧,原来是刘久儿引着琴剑山庄的两位姑娘走了进来。关山柏二人起身,一旁的隆兴镖局霍云泰、王佑陵、丐帮长老袁分陡也都一起迎了上去。 “琴剑山庄柳渐青与谭芷桐见过诸位叔叔伯伯。“柳渐青拉着谭芷桐与众好汉行礼,众好汉见她二人来了,也都面上有些欣喜,盼着她们带来些什么消息。 一旁的霍云泰,虽说比二女年长许多,也算是江湖前辈,却仍是有些小心翼翼的上前问道:”二位姑娘,贵庄可有关于三清帝钟的什么消息?“ “能有什么消息,海鲸帮出了这么大的事都没能查出个说法。唯一会查案的还躺在里面…”谭芷桐大咧咧的说道,却被柳渐青直接拦住,她今日心情不比往日,见师妹如此说话,再也忍不住,直接拉住了她。 “关于所失的三清帝钟与六祖舍利,我们这边也没有什么新消息。霍老英雄也不必过于挂怀,家师已亲自去青城山登门谢罪。此事与刘府命案、高旻寺被盗以及海鲸帮…”说到这里,她亦小心翼翼的望着关山柏,关山柏微微一笑,示意无碍后,她才继续说道。“以及海鲸帮之事,皆有关联。这事关系重大,绝非寻常偷窃,恩师叫我等切莫与老英雄为难。不过,他也说了,如果霍老英雄愿意的话…” 还没等柳渐青说完,霍云泰连忙摆手道:“柳姑娘太照顾我霍某面子,既然谭大侠都已去了青城山,霍某自当即刻动身,柳姑娘不必为我多虑。我霍云泰建起这隆兴镖局,靠的就是信用为本。东西既然是在我这里丢的,又岂会让谭大侠独自承担。”说罢,霍云泰朝诸位一拱手,与王佑陵交代几句,径自去了。 众人见他走的决绝,也不好阻拦,此事毕竟要与丢了宝贝的正主说个明白,自己在此劝阻,也没有什么意义。 “二位姑娘,不必过于担心,此事的确干系重大,袁某也将事情报与邱帮主知晓了。相信帮主他老人家也会安排帮众兄弟帮忙打探。我丐帮弟子遍天下,总该能谈听到个一二的。”袁分陡作为丐帮长老,本就是个古道热肠,为人正直之人,况且此次海鲸帮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丐帮作为天下第一大帮派,怎的也该做些准备,防微杜渐。 “多谢袁长老好意,侄女在此谢过袁长老高义。”说罢,柳渐青对着袁长老深施一礼。之后她站起身子,面上又带了些娇羞与焦虑道:“不知此刻左丘公子怎样了…” 关山柏清了清嗓子道:“左丘公子现下还没醒转过来,不过性命应是无忧。诸位,时候也不早了,今日恐怕左丘公子这边也不会有什么变化。想要留下来的,老夫安排房间给各位住下;想要回去的,鸳亭那边也都备好了小舟。当然,想再多留一会儿的,我也安排下人给大家准备了些茶点。” 这凫庄本就是海鲸帮的产业,平日里多是用来招待从五湖四海来扬州作客的朋友。此番左丘亭人事不省,关山柏干脆将这凫庄空了出来,专供他休养。 他此话既出,却没多少人有何反应。末了,只是袁分陡和王佑陵安排手下几个同来的帮众与镖师回去,其余的重要人物都没表示出有要走的意思。 “看来诸位也想在此多陪陪老夫和左丘公子,那咱们便用些茶点,在此静候吧。”说罢,关山柏唤来家丁为诸位看了茶,备了些点心。 “二位姑娘,三日后便是贵派师叔的寿辰,不知准备的如何了?霍总镖头也命在下备了一份薄礼,不知当日可否前去观礼,为刘大侠祝寿?”王佑陵呷了口茶水,略显恭敬的问道。 “我爹派来的师兄弟今日也都到了,正帮着刘师叔府上的家丁忙活着呢。本来师姐也我也应该在府上帮衬着,不过师姐总是挂念着左丘公子,硬拉着我来这里探望…”谭芷桐虽然每每遇见霍云泰总是没什么好脸色,但毕竟与王佑陵一起在公堂之上对过敌,心下倒有几分熟络。 她这话说完,柳渐青面上略显微红,她有些愠怒道:“没来由的,乱说些什么?左丘公子为大家的事终日操劳,如今落的个昏迷不醒的下场,在座的哪个不为他担心?” 其他的人瞧她此刻面上神情,自然知道谭芷桐并非胡言乱语。但听她说的真情切意,也都纷纷附和。 第三十回 师兄驾到(上) “柳姑娘说的是,左丘公子为了我兄弟二人之事,大费周章,我还真有些过意不去。而且当日左丘公子来扬州之时,我还当他是刘半城约来的帮手,居然与他打了一架,真的是不知好歹啊!”说着他朝向刘久儿举了举茶杯道:”久儿小兄弟,秦某在这里以茶代酒,也向你赔个不是。” “哪里哪里,多亏当日秦大哥手下留情,要不然此刻在里间躺着的,便不是我家公子,恐怕要换做是我了!”刘久儿抄起茶杯,一饮而尽。他假装杯中是盛的是老酒一般,憋出个抓耳挠腮的表情,引得大家伙直乐。 “对了久儿小兄弟,你这么一说我倒是想起来了。当日咱们在醉仙楼,你可是连我三招都挨不过。怎的那日在林中,竟和我打了个不分上下?看来你们临风谷的武功,也并非像坊间传言的那般不堪啊!“秦维义一边笑,一边问道。 关山柏听他笑言,不禁皱起眉头,斜眼打量了秦维义一眼,心道:这秦兄弟哪里都好,就是忒的心直口快,怎能如此不假思索的评论临风谷? 秦维义是真的没多想,他说到底,就是个铁骨铮铮的性情中人。刘久儿的武功忽高忽低,此事一直在他心中留有疑惑。那日在公堂之上,他眼睁睁瞧见左丘亭功夫了得,只道是刘久儿当初在醉仙楼有所保留,才故有如此一问。 可这话刘久儿听了,心头不禁”咯噔“了一下,眼神显得有些飘忽不定。忽的瞧见坐在一旁的谭芷桐,也好奇的眨着大眼睛看着自己,当下心头一喜,计上心来。 只见刘久儿换上了一脸无赖的表情,搓手而言:”什么武功忽高忽低啊!根本就是低,我哪里能跟我家公子比。那天在林子里,我只当秦大哥和你义兄气势汹汹,是要找我婆娘麻烦,我怎能不与你们拼命?不过是一时急火大盛,爆发出无穷的力气,才能勉强接住秦大哥的那些高招。你都不知,后来我们分了头,我腿软的不行,险些尿了裤子!“ 谭芷桐听了,脸上绯红一片,嘴上轻骂道:“谁是你婆娘!谁是你婆娘!”,挥拳便锤那刘久儿肩膀。众人听了,都觉好笑,不过想来也都觉得不无可能。还见这两个年轻人在此,当着众人面打情骂俏,都跟着哄笑起来。此事就算被刘久儿褶了过去,无人再提。 “诸位,说起临风谷的武艺,我倒是觉得江湖传言都是以讹传讹。仅从那日在堂上所见而论,左丘公子的身手便不同凡响。可不知为何,那《武林通鉴》的榜上,居然并没有他的名字。”这些人里,属王佑陵与左丘亭相处时间最久,此刻提到临风谷的武艺,他倒显得有些想为左丘亭鸣不平了。 “这倒是,秦某尚且还能在新秀榜中排到第六,讲道理,以左丘公子的本事,怎地也该在前五!”秦维义拍着胸脯,义正言辞的附和着。 关山柏也是捋着胡须颔首表示认同,还补充道:“不错不错,老朽不才,在那高手榜中也有个位置。自忖换做平日身体无恙之时,也未必能胜去左丘少侠许多。左丘少侠本领就奇高,想来贵谷掌门更加不同凡响,怎的也未收录在那高手榜中呢?“ 大家听了,也都纷纷点头,咂巴着嘴称怪。就连平日里看起来对周遭之事都不太关心的柳渐青,也养起眉头,看向刘久儿。似是肚里,也早有此等疑问。 “这事情很久以前以前也问过我家公子,他也不知,后来我们俩就缠着谷主问他缘由,将他搞的烦了,便这么跟我们说。” 说罢,刘久儿装作一副世外高人的模样,手还在那下巴上虚空摸索着,扮演起了那临风谷掌门郭衍玄的模样,慢条斯理的道:“我们临风谷,本来就不是什么武林大派,也不是靠着自己的本事开宗立派。不过是有幸能够兼学百家之所长,方能传到你们这一代。几代习武,我们都是受了别派的恩惠,可惜弟子们一向都不是什么武学奇才,没能钻研出真正属于本门本派的精深奥义功夫,算不上什么能在江湖同道中叫得出名的门派。为师现在道盼着你们呢!希望你们日后在苦练各派武学精义的同时,能够有所突破,光耀门楣啊!” 他这一说完,众人也都觉得有理。临风谷传世的武艺,基本都是创派祖师爷学自各大门派的,后世弟子更算不上各门各派的正宗传人。何况江湖传言,那廖千机的《武林通鉴》有三不排:“一、大奸大恶不排;二、无名无派不排;三、偷师窃艺不排”,这廖千机排名列位有着自己严格的规则,况且他为人也有些古怪避世。临风谷一脉榜上无名,倒也不是毫无道理。 众人想到这里,便也道了声“原来如此”后,便不再往下追问了。反而那谭芷桐突然来了兴致,问众人道:“对了对了!那位通判王大人呢?他可是能和左丘少侠打个旗鼓相当的存在,想必总该榜上有名吧?!” 众人听了,有的眨眼不语,有的“噗嗤”一下笑出了声。刘久儿听了,干脆捂着肚皮,笑出了眼泪。 柳渐青也是抿嘴一笑,对她师妹柔声道:“谭师妹,许是你当日没有仔细观瞧。王大人虽说为人应是不错的,可要论武功,其实他根本一窍不通,那些都是他与左丘公子串通好,为了骗那尤望年上钩做的戏!” 谭芷桐这次张大嘴巴,一脸惊异,随即又恍然大悟的说道:“怪不得他后来再也没有出过手,原来是骗人的啊!”说罢她又环顾四周,一脸狐疑的问道:“对了,王大人和裴大哥呢?怎么不见他们人影?” “王大人年轻有为,想来以后必能成为一个好官!那狗官尤望年已死,留下来许多的烂摊子,他自然要居中调度,有他忙的呢。今日白天他还抽空来看过左丘公子,之后便匆匆回去了。不出意外的话,明天仍能看得到他。”王佑陵笑吟吟的说道,他心中也颇有安慰。州府中能有王不平这般的好官在,百姓今后的日子,应该会更好过些。同理,他们镖局的营生,也该会越来越好。 “哦,是这样啊。”谭芷桐双手托着脑袋,连连点头。忽的又转向秦维义问道:“那裴大哥呢?我刚才还想问裴大哥排名第几。现在才发现,裴大哥也不在,他去哪里了啊?” 一提裴进忠,秦维义脸上难免有些惆怅,他举起茶杯一饮而尽,叹了叹气道:“仇人都死了,却不是死在我们兄弟二人之手。义兄说我是海鲸帮弟子,此刻理应以海鲸帮之事为重。留在这里,还能替他多照顾照顾恩公…就是左丘公子。他自己要先行一步,去四处打听那伙杀死尤望年之人的消息。” 众人默然,想到秦维义、裴进忠兄弟二人追凶十余载,终于把凶手揪到了面前。可惜最后还是差了这临门一脚,都是唏嘘不已。关山柏为免秦维义思之过重,赶忙另起了一个话题问那刘久儿:“对了,久儿小兄弟,不日就要来此的,是临风谷哪位高足?” 刘久儿听人问道了这个问题,身体居然不禁微微颤抖。想到这位即将来到的临风谷弟子,他的额头上居然都渗出了一层白毛汗。只见他颤颤巍巍的说道:“是,是本门的二公子,宗、宗正藩….” 第三十回 师兄驾到(下) 提到宗正藩,刘久儿就觉心中凛然。这宗正藩乃是左丘亭的二师兄,一向为人严谨,而且严厉。想当年,自己横行谷中之时,不论左丘亭也好、还是大公子也罢,甚至连谷主郭衍玄,都拿自己没得办法。单单这个二公子宗正藩,自己从来都不敢招惹。 每次自己闯祸,最终拿住自己,狠狠惩戒的,都是这个二公子宗正藩。自己的手心、屁股,不知因为他,被打破了多少次。何况不只自己,就连左丘亭他都不会客气,只要是犯了错误,必然由宗正藩代师惩戒,从不轻饶。 自己当年还偷偷给他起过外号,唤他为“铁面黑心烦”,一提到这个名字,刘久儿就又怕又烦。不过这次,偏偏联络不上洒脱随性好说话的大公子,只有这二公子宗正藩接到了丐帮转送的消息。想到自己不日便要面对这个铁面黑心汉,刘久儿就满身得不舒服。 想着想着,刘久儿腾的一下站起身子,用袖子拂了拂脑门沁出来的汗,跟大家说了一声“我去瞧瞧公子”后,便拔腿往身后左丘亭所住的厢房去了。柳渐青见了,赶忙拉着谭芷桐追上前去,问刘久儿道:“久儿小兄弟,不知方不方便我二人也去探视一下左丘公子?” 柳渐青早就想进去探望一番左丘亭了,奈何未有其他男子出入房间,自己和师妹纵然是江湖女子,但仍旧是拉不下脸来。此刻见刘久儿要进屋,连忙借机问他。 刘久儿自然也没理由阻拦,领着二人推门就进了屋内。那屋内此刻未点灯透亮,甚是阴暗,刘久儿摸出火折子,点燃了桌上的烛台,二女方才瞧见那床榻上,左丘亭正裹着厚厚的被子卧着。光线昏暗下,也瞧不出个什么端倪。 三人端着烛台走上前去,方才看的真着。左丘亭此刻气息倒还均匀,面色却略微显得有些蜡黄。除此之外,倒也和寻常睡梦中之人没什么大分别。 刘久儿伸手搭在左丘亭额头试了试,也不发热,便回头低声与二女道:“许多大夫都看过了,没大碍,只是不知道何时能醒过来。” 谭芷桐没怎么见过卧病在床之人,此刻她躲在师姐柳渐青的背后,探头探脑的向床上张望,好像那左丘亭会突然起身吓她一般。柳渐青则是一直将袖口悬在嘴边,双眉微颦,一副十分忧心的样子。 “啧啧,还是老子会挑,瞧我们谭丫头,怎么看都是个性情中人。不像这柳师姊,看人睡觉还幽幽怨怨的。这要是娶回家里,不定有多碍眼呢。不过也算你有能耐,睡个觉都能招蜂引蝶,偏偏老子忙前忙后的,还未必追的到手。”刘久儿瞥见二女的样子,心中反倒偷偷嘲笑起来左丘亭了。 柳渐青身子向前迈了一步,想要好好仔细打量一番左丘亭。可她刚迈出去一步,又仿似想到了些什么,随即又挪了回来。想要开口,却又哽在喉咙里,久久没发出半点声响。谭芷桐有些耐不住了,拉了拉她师姐衣角道:“走吧走吧,我们就这么看着也看不醒他,不如让左丘公子接着睡吧。这里黑灯瞎火的,呆久了,人家觉得慎得慌。” 刘久儿也跟着一边劝,一边请二位出门。三人灭了火烛,便出了房门,而此刻门外的众人,也都还在聊着,丝毫没见有谁犯了倦意。王佑陵瞧见三人出来,忙招手问道:“久儿小兄弟,左丘公子如何了?” “嗨,就那样,睡着呢!各位也不用太担心,我家公子本来就爱睡觉,小时候在谷里,我也不记得他因为什么,足足睡了三天三夜。急的谷主跟什么似的,不过最后还是醒过来了。此番二公子来了,就应该有得办法唤他起床。” “你们二公子,宗亲…,不对,宗…”秦维义回头想要问话,偏偏这个名字有些拗口难记,突然间就语塞上了。 “宗正!宗正藩!”刘久儿摆摆手,捡了个石凳坐下,还颇感无奈的摇了摇脑袋。 秦维义听了咧嘴一乐,方才问道:“对对,宗正公子!他可有法子医治左丘兄弟?” 刘久儿撇撇嘴,眨巴眨巴眼睛道:“兴许可以,反正以前谷里有人贪睡,都是被他拽起来的。二公子他吧...”刘久儿此刻提到宗正藩,身上又是一哆嗦,“算是谷里最通医术的了。况且我看三公子也无大碍,二公子身上若也带着谷里的秘方,怎的也不至于让他出事。” 众人闻听,都是跟着点头。秦维义却口中喃喃:“左丘公子和久儿小兄弟本来也都随身带着那临风谷的灵丹妙药,要不是都给了我和我义兄,也不致如此!” 刘久儿听了,连忙摆了摆手,装出一副大义凛然的样子,本来还想再吹嘘几句,倒是被一旁的柳渐青给打断了,只听她插嘴问道:“那这位宗正公子何日能到啊?” 刘久儿伸出手指头,在眼前一边掰扯一边说:“丐帮兄弟的信鸽…昨日传回来的消息上说要两天,我算算时间…估摸着明天怎的也该到了吧。” 他正说着,忽见门外多里哆嗦的跑进来一个家丁。众人本都是练家子,早就听到有些不对之处,尽皆扭头朝那边看去。可还没等那家丁来到众人面前,却有另外一人,后发先至,几步便来到了庭院中间。反倒是那家丁一个收势不稳,险些撞在那人身上,那人也不含糊,一把揪住那家丁,把他身子给拽直了起来。 众人皆是一怔,秦维义和王佑陵双双起身。还未及搭话,却见那人放开手中家丁,双手一抱拳,冲众人做了个四方揖。随即他也没说什么,那手指点刘久儿,只说了两个字。 “人呢?” 再看那刘久儿,听了那人问话,一阵手忙脚乱的爬起身来,直直的跑到那厢房门口,口中还不停的叫着:“这,这,这,这里!就,就,就在里屋睡着呢。” 众人听他这么说,思路活泛之人,都有些明白了。细看此人,只见他身上穿的,是与左丘亭极为相似的文士长袍,不过却是黑漆漆的,若非袖口衣襟处有些纹路,险些就要与那夜色融为一体。 他头上戴着漆纱方巾,显然要比左丘亭要年长一些。众人还未来的及瞧他面容,他便大踏步走开了。看来,此人就是刘久儿谈之色变的临风谷二公子——宗正藩是也了。 这宗正藩见刘久儿已经跑去引路,也不管这庭中的许多人,径直跟了过去。眼见他走远,那个家丁方才爬起身来,来到关山柏面前说话。 “二、二庄主,”凫庄里的家仆,都称呼关山柏等几位海鲸帮管事之人为庄主,“这人太也吓人,船还离得远哩,竟然跳起来,踩着别人的船篷,蹦着过来的。小,小的还以为是要找咱们麻烦,这才慌慌张张的跑来报信…” 关山柏冲他摆了摆手,示意让他先退下去。自己则与在座的各位互相交换了个眼神,发现大家都是有些错愕和尴尬。他清了清嗓,淡淡的道:“临风谷的门下,确...确实都与众不同啊…” 其余众人,也都跟着干笑称是。唯独谭芷桐这下才回过神来,嘴巴嘟城了一个“哦”的形状,看着她师姐。 众人干坐了半晌,秦维义突然冒出来一句:“要不咱们…” 话音刚落,众人纷纷对了对眼色,似乎都是想到了一起,随即一点头,便起身离座,蹑手蹑脚的来到那厢房门口。当先的秦维义和谭芷桐,还紧紧的贴着门缝,一个劲的往里面偷瞧。 第三十一回 药到病除(上) 书接上文,话说那刘久儿引着二公子宗正藩快步进了厢房。他手中摇晃着火折子,便附身去桌上寻光源。可伸手摸了摸,并不见那烛台,刘久儿突然有些心慌,生怕背后的宗正藩嫌他动作太慢。 他赶快眯起眼睛聚光观瞧,影影绰绰的瞧见那床边圆凳之上,竟放着那烛台。心中不禁有些激动,又有些狐疑。暗自思忖:“难不成自己太累了?记性都变得如此差劲。明明记得放在桌的上…怎么就记错了呢?算了,算了,烦人精还在后头,还是别找他的不痛快!” 刘久儿两步跨到床榻前,点亮那烛台,回身招呼宗正藩道:“二公子,在这里呢,您,您来看看吧。” 宗正藩见火烛之光亮起,也不多说,径直来到了榻前。在烛光映照下,宗正藩一双浓眉之间,都已皱出了个“川”字。“哪只手中的毒?”,宗正藩低声,且又语气严厉的问道。 “左,左手。”刘久儿赶忙接言道,说罢,还将那烛台端的近了些,以便宗正藩更好的查验伤势。 宗正藩快速掀起被角,毫不犹豫的抓起左丘亭的左手,翻开那掌心,仔细端详。他一双吊角眼本来为了查验,就已经眯成了一条缝。此事他突然双目圆瞪,回头瞪着刘久儿道:“还不再近些!” 刘久儿被他瞪得险些腿肚子转筋,端着那烛台,恨不得一股脑儿推到宗正藩眼皮子底下。宗正藩却是脑袋一歪,厉声呵斥:“作甚?如此没规矩!” 刘久儿两鬓旁,此时已经隐隐觉得有些湿润,忙不迭地将那烛台端稳,举在一个能让宗正藩看得清楚、又碍不着他的地方。 宗正藩将左丘亭的手轻轻举起来。细瞧那掌心之中,确实有一个尚未愈合的小洞,小洞旁边的皮肤颜色,略显暗沉。他又将左丘亭的左手微微抬高,自己将鼻子凑上前去嗅了嗅,若有所思的翻动着眼珠。 不一会,他淡淡问道:“这几日,可有替他逼过毒?” 刘久儿听他问话,想都未想,脱口而出:“自然有!隆兴镖局的霍总镖头、王镖头、丐帮分舵的袁长老还有我,陆陆续续的都有为三公子用内力逼过毒。只是您也知道,他t的真体内的真气与常人有异,我们也总觉驱的并不干净。” “无妨,此毒应非什么致命毒药,”说罢,宗正藩将左丘亭的手放下,轻轻盖好被子,伸手向怀中摸去的同时,又吩咐刘久儿道:“倒点水,给他服药。” 刘久儿听罢,连忙去桌上取了水壶、茶盏,倒了满满一盏茶,端到床前。而宗正藩则是已经取好一枚药丸,放在手中掰碎,捏开左丘亭的嘴,将药丸一块块塞了进去。他慢慢扶起左丘亭,接过刘久儿手中的茶展,缓缓的将水给左丘亭灌了进去。 等左丘亭慢慢将药服下,才将左丘亭放平,任他躺回床铺中,自解则给师弟盖好被子,方才起身来到屋中的桌前,挑了个方凳坐下。他回首看了看还在床边愣着的刘久儿,示意让他过去。 刘久儿自小在临风谷中长大,对这个二公子是又惧又怕,此时见他眼神不善,连忙端着手中的烛台,快步走到桌前,低眉顺目的望着宗正藩。 宗正藩就保持那样,双眼微微朝上盯着刘久儿,两个瞳孔被上眼脸遮住一半,活脱脱一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瞪着刘久儿。半晌才他才又吐出几个字来:“将他被人暗算的细节,都说与我知晓。” 刘久儿放下烛台,丝毫不敢怠慢,将左丘亭在堂上如何与那蒙面之人斗法的过程,一字不落的讲给了宗正藩。整个过程完全与当时场景几乎一模一样,因为刘久儿知道,有这二公子在场,若还是在人面前胡乱吹嘘自己,基本就等同于自找苦吃了。 宗正藩一边听着刘久儿叙述,一边又好似发现了什么其他的声响。两只眼睛从刘久儿身旁慢慢挪开,竟然一动不动的盯着那扇厢房的门。 “…于是乎,他们二人便双掌齐出,夹杂着各自的内力,向对方拍去。二人既然想的相同,那本来朝对方身上而去的一掌,便硬生生的对在了一起。想必就是那个时候,三公子才遭对方掌心刺的暗算。” 刘久儿总算说完了,他心中不知怎的,突然升起了一种轻松愉悦的感觉,仿佛解脱了一般,长出了一口气。 他正自觉放松之时,忽见宗正藩一拍桌子,手中绰起本来放在桌上的一双筷子,怒道:“要你陪着他,就是怕他出些意外,你倒好,此刻还能活蹦乱跳,倒是让他中人暗算!”说罢,宗正藩持着筷子的一双手,猛的凭空挥出! 那两支筷子应声而出,分别擦着刘久儿的两边鬓角就飞了出去。刘久儿顿时被此景吓得呆立在原地,慌张的不知如何是好了。而那两支筷子则不偏不倚的略过刘久儿脑侧,一刻不留的穿过门上的装裱糊纸,飞了出去。 门外众好汉正围在门缝出偷听、偷看,突然听见有东西破空而来的声音,皆是下意识的缩回了脖子,正巧看见那两支筷子穿过房门,激射而出。好在那两支筷子飞的较高,都是从厢房门眉之上钻出来的,并未有可能伤到任何一人。 诸位好汉、侠女,纷纷对视一眼,自知对方有些气恼,又好似知道自己在门外偷听一般。将那筷子扔出之举,极有可能带着对方的警告之意。大家此刻面面相觑,脸上都带着颇为尴尬的神情。那袁长老不愧江湖经验颇丰,只见他摆摆手,自顾自的回到自己方才所坐的石凳上去了。 众人也都跟着他借坡下驴,跟着袁长老,讪讪的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好。大家伙脸上都带着些窘态,也不好意思说话,只是端着自己面前的茶杯,低头啜吸。袁长老和关山柏,都算得上是武林前辈,此刻二人纷纷站起身来,仰望着天空,用低声交流掩饰着内心的尴尬。 “今晚夜色真的不错!袁兄认为如何啊…” “正是,正是,我也觉得这月儿美的紧呀…” 再说那屋内,宗正藩听那刘久儿言毕,也意识到门外围着的众人都已走远,方才将冷峻的面容变得柔和了一些,轻轻捻着下巴上的短须,对那刘久儿说道:“应该不会有太大的问题,已经喂他吃下了师父炼制的丹药。生命威胁定是不会再有了,只是明天一大早,需要帮他彻底把那体内的余毒清理干净,你可要起得来!“ “二、二公子放心,久儿一定不敢胡睡懒觉!”刘久儿点头如捣蒜,恨不得拍着胸脯向宗正藩打保票。 “若明天他能醒过来,便一切好说。若是起不来,就只能搞辆马车,带他回谷中请师傅出面医治了。” “那是自然,二公子也不用太担心,三公子一向福大命大,一定不会有事情的!而且我觉得…” 刘久儿还未说完,却见宗正藩摆了摆手,示意他先不要言语。而宗正藩自己,却又将那吊稍眼,眯成了一条缝,轻声问刘久儿道: “那件事情,他没在这里查出来吧?” 第三十一回 药到病除(下) 阳春三月,长江下游的天气渐渐转暖,只是早间的温度还是让人觉得有些微清冷。一清早,凫庄雅园的小径上,便已有人了。这是一个正值芳龄的年轻姑娘,她脚下一双绣锦布靴,因为走的甚急,都被露水沾湿,泥土蹭脏了。可她却不以为意,仍是向前赶着,周遭秀美的景色也不能让她有一点点的分心。 这条小径通往庄内的西厢房,里面住的是此间主人的贵客。主人家早就吩咐过了,房里若不出来人呼唤,谁也不可随便进去打扰,哪怕是其他客人都不行。那姑娘其实早就起了,却一直打听不到这西厢房的消息。此刻姑娘心中有些惦念,干脆自己前来探视。 这姑娘身材高挑,圆润的鹅蛋脸上,生着一双细眼凤眸,高挺的鼻梁下则是一张樱桃小口,任谁看来都觉她有几分异域风情,美丽的紧。不过她的举止也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冰冷之意。可现在,不知是累的,还是心急,她的一张俏脸竟透着一丝丝红晕。 “呦,柳姑娘也起的这般早啊?”那厢房门外的石桌旁,已经坐了一个汉子,瞧见她过来,兴冲冲的招手道。 柳渐青没料到已经有人在此了,脸上更显红润。她贝齿轻咬下唇,内心挣扎了一下,方才抬步走到那石桌旁边,欠身施礼道:“原来秦大哥也到了。”说罢便要坐下。 那秦维义却是拦住了她说:“早晨还是有些凉的,这石凳上还有些水露,擦去再坐,擦去再坐。”柳渐青接过秦维义递来的棉帕,谢过之后,拂了拂那石凳,方才坐下。 “柳姑娘也是来等左丘公子的?”秦维义咧嘴一乐,问道。 柳渐青微微颔首,却也没出声音,眼睛都不去看那秦维义,只是朝那厢房方向望去。 秦维义虽说生的五大三粗,心思却比他那义兄裴进忠要细腻许多。见柳渐青避而不谈,怎能不知这少女心思?他面上一笑,当即岔开话题,开始聊起扬州天气、风物。 柳渐青整个人心思都不在这上面,只是嗯嗯的敷衍回应。秦维义自己说了半天,也觉有些无趣,干脆闭嘴不聊了。于是二人之间便陷入了一种无言的尴尬氛围之中。当然可能只有秦维义这么认为,反观柳渐青,却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 少顷,丐帮长老袁分陡、海鲸帮二当家关山柏、隆兴镖局镖头王佑陵等人也都到了,只有琴剑山庄小师妹谭芷桐姗姗来迟,哈欠连天的朝众人施礼。 “诸位都用过早点了么?”关山柏作为此间主人,自然十分关心着诸位贵客的情况。 秦维义、王佑陵都道“吃过了”,其余各位却笑吟吟的摇头。想到又要蹭人家的早饭,不禁面上都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关山柏却丝毫不介意,叫来庄中仆役,吩咐备些早点给各位江湖同道。 不一会,几样扬州标志性的早点就摆上桌来。什么煮干丝、拌杂什、汤包便热气腾腾的端了上来。这些早点都是家仆清早从市集中采买而来的,如今仍未冰冷,众人哪里会不欢喜。 众人正吃着聊着,厢房门忽的被人推了开来。刘久儿三步跨坐两步,当先窜出,望着满桌的早饭,直咽口涎,嘴里还嚷道:“哎呀呀,饿了许久,关二当家,可有咱的份?” 关山柏捋捋胡须笑道:“自然给你们也留了呀,快来坐。”说罢指着身旁的空座示意他坐下。这临风谷据说人丁向来不旺,而这久儿名义上虽是左丘亭的长随、书童,但关山柏从不觉得左丘亭当他作下人,自己也未曾小觑过他,只当他是武林晚辈,自然乐于悉心招待。 此时谭芷桐见他出来,也有些欢喜,高声问道:“小猴儿,你们家公子呢,醒了没?让他一同出来吃啊。” 刘久儿听言,突然一怔,还未来得及回过神,就听背后有人严厉的唤他:“刘久儿!!” 众人都朝他身后望去,只见昨夜方到的临风谷二公子宗正藩,正肩搭面色略显苍白的左丘亭跨过门槛,向石桌方向而来。刘久儿听二公子唤自己,浑身哆嗦了一下,连忙跑去扶那左丘亭。 诸位见左丘亭已然醒转,自是欣喜,纷纷起身迎接。袁分陡当先上前搀扶着左丘亭道:“左丘公子,你可算醒了,你不知道各位有多惦念你呢。”余下之人听了也都纷纷应和。 左丘亭虽说面上有些虚弱,声音却不见嘶哑。只见他面上也带着笑容,微微欠身道:“劳烦诸位惦记着在下,诸位如此忧心,在下倒是有些过意不去了。” 众豪杰也都喜笑颜开,口中说着“哪里哪里。”“应该的应该的。”将那左丘亭迎到了石桌旁。关山柏赶忙吩咐人端上早已准备好的新鲜粥水,给左丘亭果腹。这咸蛋瘦肉粥,每日他都有吩咐厨房准备,为的就是左丘亭醒来后,随时都能吃得上。 左丘亭、宗正藩和刘久儿坐下后,众人也都跟着陪坐在左右。只听左丘亭轻声道:“多谢关二当家如此费心准备,左丘某在此谢过关二当家和诸位。”宗正藩也跟着向众位拱手,却是不发一言。 秦维义此刻坐在刘久儿身旁,见宗正藩仍是少言寡语,便用手肘挤了挤刘久儿,向他使眼色,示意他给众人引荐引荐。 刘久儿此刻才反应过来,昨夜这脾气古怪的二公子并未与大伙正式见过,只是打了个招呼便随自己进了厢房。他连忙大声说道:“对了,给诸位正式介绍一下,这位便是我们临风谷的二公子——宗正藩是也。我家三公子这次能化险为夷,多亏了二公子呀!清早起来便为他推功过血,要不然他可能还要再睡上三天三夜呢!哈哈…”刘久儿刚说完,就发觉一道凌厉的眼神瞧向自己,连忙闭嘴低头去剥那水煮蛋去了。 宗正藩又是一抱拳道:“在下宗正藩,在此谢过各位高义!”说罢便又不再言语了。 “咳咳,宗正公子言重了,若非是您,左丘公子此刻也未必能醒的过来。左丘公子可是有恩与我等的,若是在此出了事情,恐怕大半个扬州城都会觉得过意不去啊!”关山柏瞧他惜字如金,赶忙打圆场,化解尴尬。 宗正藩听罢只是点了点头,自顾自的用汤匙舀粥去喂师弟左丘亭。左丘亭见了,也是很自然地张嘴去接,忽见众人都面色古怪的盯着自己,赶忙干咳一声,伸手去接那汤匙。嘴上还道:“师兄不必了,我自己可以的。” 那宗正藩却全当没听见,双眼一瞪左丘亭,竟是不肯撒手。左丘亭也不敢忤逆这个师兄,只好乖乖的去吃。众人皆是憋着不敢笑出声,只有谭芷桐咯咯欢笑,结果胳膊上被她师姐拧了一把,这才捂住嘴,不出声了。 “对了,当日我晕过去之后发生了什么?”左丘亭连吃了好几口咸蛋瘦肉粥,挥手示意师兄自己不吃了,抬眼观瞧各位道。 王佑陵此刻正接过下人端来的茶壶,一个个的给大家斟茶,听见左丘亭问道,便接口道:“左丘兄弟有所不知,当日你中了对方的算计,我等都是心中一凛,生怕接下来对方便要对你不利。可没想到的是,那伙人却没再对你出手,正巧袁长老带着丐帮的弟兄们进了府衙,那伙人也不在纠缠,便自撤了。” 袁分陡点头叹道:“都怪老夫之前下山调集兄弟们时耗了些时间,否则也不会让奸人伤了公子和如此多的官府之人。不过说来也怪,其实我们赶到之时,他们已经从公堂里窜了出来,想来也不是因为惧怕我丐帮啊!” 第三十二回 身份难究(上) 袁分陡此话不假,其实当日堂上的众人,都是亲眼所见。那伙海鲸帮打扮的人,伤了左丘亭后,只撂下几句“海鲸帮与官府不共戴天”之类的狠话,就自顾自的离开了。 而袁长老与众多丐帮兄弟围上来之时,和这伙人正巧打了个照面,可还未及拦住对方,便被他们飞也似的跑掉了。 “的确奇怪的紧,凭着他们的功夫,想将我等全部杀死虽不可能,但多杀一些官府之人,然后全身而退,却并非难事。”左丘亭忽然又喵了一眼身旁的诸位,急忙又补充道:“毕竟咱们中不少好手都有伤在身,否则的话,定让他们有来无回。” 左丘亭还是那个心思缜密的左丘亭,并没有因为大病初愈而变得神志恍惚。关山柏等人听了,心中极是佩服。此时还能顾及到他们的感受,想来这左丘少侠在未来,定会大有所为。 “是极是极,王某当日也觉得奇怪,总觉得此伙人前来衙门行凶,并不是当真为给海鲸帮复仇。他们那一个劲儿叫嚣的样子,属实不似寻仇之人的样子。”王佑陵此刻也来发表自己的意见,而围在桌旁的众人听了,也都是颔首点头。 刘久儿倒是有些别的想法,他插嘴道:“会不会是因为他们的首领也被三公子的内力震伤了呢?大家也都看见了,虽然我家三公子中了对方暗算晕了过去,但是对方领头的家伙,那捂着胸口的样子,也是相当难受哦~” “应该不会。即便他也受了伤,可他身后还有两人未曾出过手,以他们的身手,少一人,我想也并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左丘亭正说着,二师兄宗正藩又舀来一勺米粥,怼在他面前。 左丘亭连忙囫囵咽下,接着道:“…那人虽将我震晕,但凭借的是掌中刺上之毒与内力的双重作用。我们两人内功相差不大,若说起来,他还胜我半筹。所以即使那人也受了内伤,应该不会有多严重。” “左丘公子,你的毒清干净了么?是什么毒?之后会不会有影响…”柳渐青别的事情都不甚在意,唯独对左丘亭比较上心。听他提到所中之毒,连忙关切的问道。只是说至后面,有些害起羞来,声音变得越来越小了。 “那毒并非是要人性命的剧毒,更像是一种迷药或者麻药。现在应无碍了。”左丘亭却没发现柳渐青有何异样,郑重其事的说道。 “的确,当日我在林中也是中了奸人的掌中刺,症状与左丘兄弟极为相似。那毒药入体,我就觉得浑身无力,而且还会出现幻觉。左丘兄弟可是与我感受相同?” “实属一致!当日我也在眼前也看到了一些过往景象,不过那些景象倒是让我想到了些线索,这毒恐怕是一种…” “是什么?” 左丘亭顿了顿,思索片刻,嘴上却一笑道:“你看看,果然还是头脑有些不灵光,怎能把幻像所见之事当真啊!”其实左丘亭的的确确看到了些东西,这些东西本来是深藏在他脑海中的。而印象中的那朵虞美人,却让他久久不能忘怀,只是他觉得虞美人之事,自己还要再三思索和确认后方能做论,所以他便找了个理由,搪塞过去。 “如果说秦兄弟中的毒,和左丘兄弟中的一样,能否说那日伤了秦兄弟的人,与攻入公堂之中的海鲸帮众人,是同一伙人?”王佑陵手搭下颌,若有所思的问道。 秦维义听了,连连点头,突然又抬头说道:“呸呸呸,佑陵兄,我觉得有是有可能!但是那日攻入衙门的,绝对不是我海鲸帮的兄弟!” “正是,老朽也如此认为!我海鲸帮兄弟虽多,但有那般身手的,老夫怎会不识?何况他们连我是谁都不晓得,实在可笑!”关山柏接过话头,一副严肃的说道。 左丘亭也颇为赞同:“在下也是这般认为的,就如当初我发现秦大哥与他义兄换过衣服一样,这伙人的脚底下,也出了些问题。” “哦哦,我知道!他们的鞋底没有涂那个防滑的蜡!”刘久儿拍案而起抢言道,如同他知晓了什么不可思议的秘密一般。 左丘亭欣然一笑:“不错,交手过程中我也有留意过。若我没猜错的话,那些衣服是海鲸帮兄弟们的配服不假,但鞋子却不是,这就是漏洞!” “定是有人假扮我海鲸帮无疑了!”关山柏愤愤然的以拳捶桌,这一拳下去,那石桌上的碗碟皆是一震,汤汤水水撒出不少,把一旁犯困的谭芷桐吓了一跳。 “对对,王某也是这个意思,”王佑陵见自己用词不甚,竟引得关二当家的如此光火,赶忙附和。 “对了诸位,那之后又怎样了?”左丘亭也不想大伤初愈的关山柏再气出些毛病来,连忙转移话题。 谭芷桐年纪轻,本就贪睡。刚听其他人说话,并没有什么自己能够插嘴的地方,干脆犯起困来。结果她突然间被关山柏的一拳给惊醒了,听左丘亭问话,赶忙信抢话道:“这个我知道!那伙人走后,官府众人见狗官尤望年殒命,纷纷向王不平表忠心。王不平那家伙便扮起官腔指挥起来了,好不神气!然后丐帮的袁伯伯,带着兄弟们帮衬着其他人送伤员医治去了。大家伙也把你们几个统统送来这凫庄养伤了~” 左丘亭见她说的头头是道,微微一笑道:“原来如此,多谢谭姑娘相告。姑娘果然冰雪聪明,记得如此清楚,在下佩服的紧呀!” 谭芷桐得意的一笑,抄起面前的茶水一饮而尽。喝完之后,她突然眨巴眨巴眼睛问:“对了,王不平那个家伙呢?不是说他今天也会来的么?” 她正说着,忽听背后有人朗声道:“姑娘可是在叫我吗?在下这不是来了么~” 众人都朝谭芷桐身后看去,来者非他,正是扬州新任通判王不平。只见他跟在一位家仆后面,携着他的小跟班阿贵,款步而来。 关山柏、王佑陵与左丘亭见他到了,纷纷起身迎接。王不平则是向前紧走几步,向众人一抱拳道:“诸位,今日小可并不是以官身前来的。而是作为大家的朋友,同在堂上出生入死的兄弟身份到此探病,切莫多礼,切莫多礼!” 真正的江湖中人,本就与官府互看不上眼。但这王不平却与其他官府中人不可同日而语,毕竟是与众人在公堂之上共进退过的。而且他的为人大家又都熟悉了,所以在座的好汉对王不平,都抱有不少的好感。 “小可一早便接到了关二当家派人送来的消息。听闻左丘兄弟的师兄到访,心想说不准左丘兄弟今日便有望醒转,急忙处理了一些公务便赶过来了。没想到还是迟了,左丘兄已经这都能吃饭了。哈哈哈哈。”王不平见左丘亭正好端端与众人一起用餐,心中不禁宽慰许多。 左丘亭见到这位没半点功夫傍身,却有一腔热血要拨正公堂的年轻官员,自然也是高兴,赶忙引荐了自己的师兄与他。关山柏也叫人搬了两把交椅给王不平和阿贵坐下。王不平谢过之后,一脸好奇的问众人:“诸位刚才在聊些什么?方不方便让小可我也知道知道?” 众人也不避讳,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之前所聊之事,七七八八的说与那王不平知晓。 第三十二回 身份难究(下) 王不平听着众人的转述,频频点头,尤其对于这伙攻入衙门的暴徒,颇为关注。他望着海鲸帮二当家关山柏,义正严辞的说道:“关二当家,若说此伙暴徒震是贵帮的人,小可是决计不信的。可作为朝廷指派的扬州府通判,在下也不得部公事公办,该查的要查,该呈上的证据也要呈上去,还望关二当家的能理解我的苦衷。” 王不平所言并不是没有来由。扬州府衙遭人硬闯,官兵衙役有所伤亡,而知州尤望年虽然罪大恶极,却在朝廷尚未审理之时便被人杀死在公堂。这些事情对于朝廷而言,绝非小事。终究纸包不住火,这些消息早从各种途径,传去了临安府,想必近日朝廷御旨便要传下,甚至钦使亲临,也不无可能。 关山柏作为诺大一个海鲸帮的二把手,绝非是不通情理之人,他叹了叹气,朝王不平抱拳而语:“王大人此言差矣,吾等尚能在此凫庄休养,也都是靠着王大人的信任。公堂之事,虽非吾海鲸帮所为,但海鲸帮与朝廷结怨的消息,早已不胫而走。我虽不知这如今的情况,是否是陷害吾等之徒的目的,但现下海鲸帮确确实实成了官府的眼中钉肉中刺,离世人眼中的过街老鼠也快不远矣!既然左丘兄弟已经苏醒,我与维义也身体渐安,咱们近日便会离开这扬州,去投浔阳总舵,尽量不给王大人再添麻烦。” 王不平听罢,连忙上前按住关山柏抱起的手道:“麻烦不麻烦的不是重点,虽然小可在朝中人微言轻,但在扬州,任谁也不能让我不分青红皂白。不过倘若钦差亲临,且是是非不分的佞臣,说不定会他们拿去之后屈打成招!关二当家愿意暂离此地,小可倒是十分赞同。” ”海鲸帮此次蒙受不白之冤,先是无来由的遭官府毁了扬州堂口,又被诬为冲撞官府的暴徒。其中是非曲直,即便与在下所查暗符之事无关,来日里我也要帮忙查个清楚!不知王兄意下如何?“左丘亭在旁边听二人说话,也正色说道。 王不平道:“王某自当竭尽所能!那伙擅闯公堂之人,我如今尚未有多少头绪。不过官府焚毁海鲸帮总舵之事,我倒是可以从官家途径好好打听一番。虽说尤望年已死,此事可能少了些直接关联之人,但若真是官府所为,总该能查出些什么来。” “就我来看,暗算秦大哥的官差、焚毁海鲸帮扬州总舵的差吏、入堂行凶的冒牌海鲸帮众,都是近日出现的,不太可能全是机缘巧合,我相信定有关联…”左丘亭此刻推开面前的粥碗,一副笃定的样子。 他一边思索,一边言语,坐在他身旁的宗正藩却突然冷冷问道:“师弟,此些事情既多且乱,但恩师交代你调查的事,你可做了?” 宗正藩话不多,几个字一出,左丘亭便被他从杂乱的思绪中给拉了出来。他看了看宗正藩,方才郑重其事的说道:“师父交代的暗符之事,自然也有去查。而且师弟认为,这与近日扬州发生的事,不无关联。” “何解?”宗正藩端起手中的茶杯,一饮而尽。 “首先暗符所现之处,有发生命案的刘府,这刘府命案又与尤望年关系甚重。而尤望年当日虽说是被闯公堂的假海鲸帮众杀死的,但他临死之前却向那伙人乞怜,实为可疑!” 周遭围坐着的各位,基本都是当日公堂之事的见证者,听左丘亭说到这里,相到当时尤望年的所作所为,都是纷纷点头以示其所言非虚。 “二来,当日我与久儿夜探刘府,与一黑衣梁上客动过手。那人欺身短打的功夫,与公堂之上偷袭我的假海鲸帮弟子,极为相似。”说完,左丘亭还瞧了瞧刘久儿,刘久儿撅着嘴皱褶眉回忆,思索半天,才向众人略微点头,示意确有其事。 “三来,当日海鲸帮遭人焚毁,部分帮众乘船撤退,我与久儿奋力拼杀,方才救出关二当家。可身后之事,却来不及处理,许多海鲸帮的兄弟,仍是落在哪里,生死不明。诸位想想看,若再下猜测当日闯入公堂的人,正是从那里取得的海鲸帮配服,是否合情合理?” 众人听了,顿时都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秦维义更是夸张的将嘴张的又大又圆,绝对都能塞下一整碗的大碗宽面。经过左丘亭的这番叙述,看似有些相关,却又不甚清晰的几件事,仿佛忽然之间被人用针带线,隐隐连在了一起。 宗正藩听后,一言不发。但左丘亭知道,他若不说话,便算是多半认可了。左丘亭心底略微有一丝得意,毕竟自小就希望这个比师父还要严厉的二师兄,能多夸夸自己。 他还等着宗正藩说话呢,秦维义却是抢先问道:“那这么说来,烧了我们总舵的官府之人,和当日假扮我们帮中兄弟闯入公堂的人,是一伙人喽?” 左丘亭敲了敲石桌,若有其事的道:“极有可能!若真是如此,这一切所为,可能都是朝廷所授意的,为的就是端掉你们整个海鲸帮。” 此话一出,关山柏、秦维义,以及王不平皆是虎躯一震。他们脸上的表情毫无掩饰的向大家透露出,他们此番吃的惊着实不少! 左丘亭连忙摆了摆手道:“不过这都是没有证据的推测。一来能从海鲸帮中拿走配服的,不一定就是在海鲸帮放火的官差。二来这些纵火之人,也未必便是真正的官差。没有真凭实据之前,不能盖棺而论。” 大家伙听了他的回答,都陷入了沉思。但很多人心中已经开始悄悄打起鼓来,他们偏向相信这一切都有可能是官府背后筹划的。就连看向王不平的眼神,都变得有些古怪了起来。 “诸位,切莫仅凭在下的三言两语,就妄下论断。尤其是对于咱们的王大人而言,我左丘亭敢以名誉担保,即便这些都与官府有关,但决计不会与咱们这位王大人有关。”左丘亭笑了笑,看向众人,最后又把视线定格在了王不平身上。 王不平倒是一点都不紧张,仍是一副泰然神色道:“诸位,现在问题的一大根源,便是这些人的身份究竟是何。若是能查出一二,相信很多问题便会迎刃而解。在下还是那句话,烧毁海鲸帮总舵的人,我会从官府这边尝试入手,争取早日查出些端倪。而隆兴镖局和高旻寺遗失之物,小可也当尽力而为!” 柳渐青和王佑陵听他表态,都是满脸欣慰的冲着他一拱手。而谭芷桐则是长吁短叹的道:“说了这么多,也未必这些人与那三清帝钟遗失有多少关联。可怜了我爹,不知此番上了青城山,那些牛鼻子又要怎样为难他哩…”说罢,她小嘴一嘟,眼眶就开始泛红了。 一旁的刘久儿见了,心里也跟着难受,直叫道:“别哭啊你!那些失窃的东西估计很快就能找到了!何况都是被标过暗符的,我们家的公子们,也都在查呢!” 周遭的好汉们大多都很待见这个琴剑山庄的小师妹,也跟着安慰了她半天,直到王不平起身向各位告辞。 “各位,小可未必日后还能寻得到大家,不过一时半会儿,我都还在扬州府任职,诸位想要找到我,绝非难事。这些天衙门里有太多事情等着我处理,我就先回去了。咱们青山不改,绿水长流!”王不平冲着大家深施一礼,众人纷纷回敬后,他便带着阿贵离开了。 第三十三回 登门拜寿(上) 刘师旷今日正好五十岁整,俗话说的好,人到五十,就是到了安天命的年纪了。他在江湖漂泊半生,到头来,还是爱修道与音律胜过爱武功。前些年尚在庐山之上的琴剑山庄教授弟子音律和武艺,这些年却回到扬州老家,潜心钻研音律和道法,极少过问江湖之事了。 这五十岁的生日,对于他来说,说是寿宴,却更像是金盆洗手的仪式。借此正式告知武林同道,即日起,江湖之中再无弦剑君——刘师旷这号人物,有的只是琴师刘老儿了。 本来只是想安安静静的告别江湖,并不想搞这写个劳什子。可自己那个火爆脾气的妹子说什么也不答应,就连一向儒雅敦厚的妹夫也跟着撺掇,非要给自己大张旗鼓的办一场宴席。刘师旷本就是与世无争之人,尤其遇见自己这个妹子,什么道理都说不出来。 自己又想了想,借此机会也能再见见当年一同闯荡江湖的老朋友,倒也不算坏事,最后便半推半就的答应了。可自从得知妹夫借来给自己祝寿的三清帝钟遗失了,这几日里,他可连一个囫囵觉都睡不安稳。若不是外甥女和众多前来帮忙的同门师侄拦着,恐怕这会儿,他也赶到青城山与掌门妹婿一同向人请罪了。 此刻,刘师旷的宅邸已装点的喜气洋洋,刘师旷本人站在府外,亲自迎接远道而来的江湖朋友。几个家仆伙计陪着他,将手持拜帖的客人一个个的请进门去。虽说刘师旷面带笑容,但仍是不难看出,在这刻意堆出来的笑颜背后,更多的是忧心忡忡。 “舅父,我们回来了!”谭芷桐迈着轻盈的步子,一下就扑进站在门外的刘师旷怀里。刘师旷见自己外甥女到了,喜不自胜,一扫之前的阴郁,手上还不停抚着谭芷桐的脑袋,亲切的问:“两天不回来,是不是太贪玩了?走走走,随我进去,先吃点东西,要是被你娘知道舅舅饿着你,可得数落死我。” 谭芷桐咧嘴一笑,一把推开刘师旷的手,指着背后道:“舅父你就知道给我塞吃的,我这还有客人呢,我来介绍你一下!” 跟在谭芷桐身后的是柳渐青,她见了刘师旷,盈盈下拜道:“弟子柳渐青,见过刘师伯。” “柳师侄,前两天不才见过的么?快快免礼。又陪桐儿胡闹了好些天,可是辛苦你了呀。”刘师旷笑容满面的扶起柳渐青,忽见后面还跟着两个年轻人,忙问:“这二位是…” “所以我才没有胡闹呢,这位就是最近名满扬州的临风谷左丘亭,左丘公子!我可是费了很大劲才把他请来的呢!”谭芷桐赶忙向舅父介绍那位跟在身后的白衣文士。 “原来这位便是计破奸臣尤望年的左丘少侠,久仰久仰!”刘师旷早就听谭芷桐提过这个名字,这些天扬州城内也有他不少消息。都说临风谷籍籍无名,却出了这么一个年轻有为的青年才俊,当真令人佩服。 左丘亭今日身体好了大半,便接受邀请,跟着柳、谭两位姑娘前来给刘师旷拜寿。他见对方迎了过来,连忙深施一揖道:“晚辈左丘亭,见过刘老前辈。久闻刘老前辈大名,今日能为登门贺寿,实乃晚辈之幸!” 虽是客套话,但见这传闻中的左丘亭如此谦逊,刘师旷也颇为欢喜。毕竟外甥女与自己嚼过舌根子,说她柳师姐对这左丘亭,可是颇有好感的。刘师旷哈哈一笑,连忙亲自带着谭芷桐、左丘亭一行人进了府内。唯独留了一个一脸呆相的刘久儿站在门外。 “嗯?嗯?没人介绍我的吗?小爷我不要面子么?怎么走了?”他见众人就要走远,也顾不上许多,赶忙快跑几步,跟了上去。 刘师旷带着众人穿廊过院,来在了府内正堂之外。因为宾客盈门,人数不少,而自家厅堂并不够大,刘师旷便命人在庭院中摆上了十多套桌椅,以供来宾使用。只有一些武林成名前辈、德高望重的长者、或是刘师旷的至亲,方才在厅中留有席位。 左丘亭本以为自己和刘久儿自然是坐在这外场,却不想刘师旷带着他们过庭院而不驻,直直的朝厅中走去。左丘亭想谦虚几句推脱掉,却不想厅内起身的几位中,竟然有自己的熟人,而且还是让自己有些头疼的熟人... 厅内之人,自然多是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刘师旷进的门来,也要抱拳紧走两步与大家寒暄几句。“诸位能来在下府中作客,当真是我刘某人的荣幸。我来与各位引荐几个晚辈认识。”说罢便回头招呼谭芷桐、左丘亭等人。 “此是我琴剑山庄首徒柳渐青,这是舍妹之女谭芷桐,这位则是临风谷少侠左丘亭。” 左丘亭等人连忙上前施礼。 左丘亭一个一个拜过来,却在一个约莫四十岁上下的青衫女子面前停了下来,低眉顺目,眼睛都不敢多瞧那女子,口中连道:“晚、晚辈见过文韵姑姑,姑姑近来身体可好?” 那妇人却不同于其他客人,见左丘亭行礼,竟是回都不回,冷哼一声,一把就捏住了左丘亭的耳朵,疼的左丘亭紧咬双唇,才未叫出声来。 “好啊,怪不得这么长时间都不来见我,原来偷偷跑出门在此厮混!连个信儿都没有,是再也不想回去见我了吧?”那黄衣女子从进的厅内,除了和刘师旷说笑几句,对其他人皆是一概不理会。众人听了他的名号,也都不敢上前随便搭讪,如今瞧她竟对左丘亭如此这般行径,俱是看的呆了。 刘师旷见状,忙上前做和事佬,言道:”文女侠可是认得这位左丘公子?还是说您二人之间有什么误会?刘某人…“ 那被称作文韵的女子瞧了瞧刘师旷,松开了扭着左丘亭耳朵的手,冷哼一声道:“何止认得?这小子不知玩弄了我多少回!还有那个小杂种,也是一丘之貉!”说罢她抬手点指跟在后面的刘久儿。刘久儿进厅前就瞧见她了,还在想一会怎么跑路呢,忽听青衫女骂她,似早有准备一般,“咣当”一声就跪在了地上。 众人听闻,皆是大惊!这文韵女侠,乃是江湖一等一的乐理大贤,十几年前,还是名动江湖的美人儿!刘师旷更是以结交此人为傲。这文韵守身如玉近四十年,拒绝过不知多少武林豪杰。可现在听她的意思,难不成还被这两个江湖晚辈玩弄过感情? 顿时厅中便有脾气火爆之人开始不忿了起来。伏牛派的掌门范耀良,腆着他肥腻腻的大肚子来到近前,一巴掌拍在了单膝跪地的左丘亭肩膀上,狠狠的道:“小子,来扬州的路上我还听说过你的事迹,没想到你却是这样一个龌龊之人。”说罢,掌上便要用力,想要将左丘亭硬生生按倒在地上,让他尝尝苦头。 第三十三回 登门拜寿(下) 左丘亭知道自己的确惹得文韵姑姑不开心了,给她赔罪自是理所应当。可文韵这几句话说的,着实容易让人误会,可自己又不好抢言插嘴,只敢偷偷瞄着文韵。 文韵虽然年纪不轻了,容貌仍是绝色。此刻她看着一旁范耀良前来为难左丘亭,一张俏丽却是毫无反应,似是浑不在意一般。左丘亭瞄到了,心下也是无奈,当着文韵的面,他可不敢造次,只好任那范耀良一只肉掌按在自己肩头。 对方渐渐用力,左丘亭怎会感受不到,忙运功抵抗。说来这伏牛派虽非什么江湖大派,但范耀良作为一派掌门,功夫自然也不会太水。他这力道越加越重,却觉得对方肩上也生出一股内力与自己抗衡,竟是不弱。 “作为江湖晚辈,做了错事,难道给前辈磕头认错都不愿意吗?那老夫便教教你!”范耀良说罢,手上力道又添了几分,可对方身上的也凭的多出了些力道,与自己对了个势均力敌。这下他脸上可挂不住了,自己堂堂一派掌门,竟然连个江湖小辈都治不了,传出去岂不丢人? 左丘亭内心也有些挣扎,继续和他耗下去,难免打那范耀良的脸,得罪伏牛派对自己也没什么好处。可自己要是就这么被人按趴下,临风谷的名声岂不要被自己给搭进去。他正寻思着如何解围,忽的觉得那肩上的肉掌挪开了。 “好啊,你这少年人,老夫瞧你年幼,不想为难你,才没动硬压你,想不到你还真够倔强的。你现在若不给文韵姑娘道歉,别怪老夫代文韵姑娘教训你!”这范耀良立在一旁,装作之前从未比拼过内力的样子。 范耀良的主意打得极好,这番话说出来,自己立马成了给小辈留面子的江湖尊长,接下来动起手了,自己也是先礼后兵,完全合乎礼法。这小子虽然气力不弱,但毕竟年幼,自己一手纵横江湖数十载的百胜鞭法,定能打的对方无力招架,到时候自己出尽风头不提,说不定还能赢得美人芳心呢! 范耀良想到这里,心下暗喜,就等着这个敢和自己拼内力的张狂后生,和自己唱反调了。只要对方不肯道歉,自己马上就要成为这个舞台上最亮的星喽! “前辈说的极是,晚辈这便道歉。”说罢左丘亭改单膝为双膝跪地,“帮帮帮”的向文韵磕了三个响头,口中还道:“都怪小侄冲撞了姑姑,今后定不敢再犯了!” 一旁的范耀良被这举动给搞的目瞪口呆,心里谋划好的小九九,居然就要落空了,心道:“这是哪门子的情况?小子你不按常理出牌啊!” 文韵却全当没看见,反倒是冲着范耀良悠然道:“范掌门,我觉得他这道歉,并不是发自肺腑的,还是要你来好好教育教育他!” 范耀良听了,这文姑娘不光翻了自己的牌子,还给自己这么大一个表现的机会,哪里肯放过。一双肉手便要去腰间抻出鞭子,嘴上还不忘道:“本不愿为难你这小辈,可你却不好好悔过,老夫只能教教你什么叫天高地厚了。” 刘师旷乃是此间主人,见范掌门真要大打出手,连忙上前阻拦道:“范兄,莫要与后生计较呀,文姑娘也是开玩笑的,是吧文姑娘?” 文韵听了,毫不客气的道:“没有,我可没开玩笑。” 范耀良如同领了御赐金牌一般,轻轻推开刘师旷道:“刘兄莫要担心,今日是你寿辰,老夫自然给你面子,绝不打死!最多重伤!你放心吧~”说着,那长鞭晃了个鞭花,便要朝左丘亭身上抽去。 左丘亭见鞭子甩将过来,连忙后退几步,闪过当头一击。不过鞭法可是伏牛派看家的本领,范掌门又是浸淫在这百胜鞭法上数十年,怎会没有后照。只见他手腕一抖,鞭梢便要缠上左丘亭的双脚。 左丘亭双脚立时弹起,一个跟头便翻了过去,轻飘飘的躲过了范掌门的这一招“灵蛇卷蟾”。他在空中尚且得意,自己连避两招,原来这胖子掌门的功夫,也没多少厉害可言。 万没想到,这“灵蛇卷蟾”重的“灵蛇”是指那鞭子不假,可蟾蜍却不是左丘亭自己,而是范耀良。只见那鞭子已经甩到了那胖子掌门的身后,而他自己却如一只扑食的蟾蜍一般,腾在空中向自己撞来。 左丘亭轻功虽好,可此时人在空中,总不可能像说书先生乱扯的那般,自己左脚踩右脚,窜到高处去闪避。只好深吸一口气,双掌画圆,想要落地之时,用武当派的牌运推手,以柔克刚,试着接住对方这一招。 电光火石之间,忽见那范耀良,如同被谁在凌空中猛向后边拽了一把似的,整个身体突然掉了个个儿,头后脚前,“咣当”一声,仰面拍在了地上。众人也被这下变故给惊到了。定睛一瞧,皆是莞尔,有些年轻的宾客,干脆笑出声来。 原来他那鞭子甩到身后,鞭梢拖在地上,却被人忽的踩在脚下。这一脚踩的牢固,范耀良攥着鞭子的手也是握的甚紧。这下倒好,如同展翅高飞的雄鹰,飞到高出忽然发现脚上被人拴着绳子一般,直接被拉住身子,给甩了起来。这一下自然也是出乎他的意料,令他收势不住,直接就栽倒在地。 范耀良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又恼怒又羞愧,嘴里恨不得骂娘。他怒气冲冲的回过头来,想要找那暗算他的人说道说道。结果一回头不要紧,直接搞了自己个哭笑不得。 原来那踩着自己鞭梢的,不是别人,正是文韵。此刻她双手抱在胸前,一脸怒容的盯着爬起身来的范耀良,嗔怒道:“范掌门,你居然还真动手啊!?” 范耀良揉着自己硕大的屁股,一脸不解,颤声道:“不,不是文,文韵姑娘你,你让我出手教训这兔崽子的吗?” 那文韵双手一叉腰,怒气更盛:“小兔崽子也是你叫的吗?我让你动手你就动手,我让你去死,你难道真的去吗?” 这话说的范掌门满脸迷茫,本来他人胖就显得手脚甚短,此刻正在发懵的他,简直就是丈二和尚,那个和尚本人了! 那文韵扬手招呼左丘亭过去,左丘亭丝毫不敢怠慢,一路小跑来到她近前。文韵脸上随带愠怒,却是颇为关切的问他,“伤没伤到,要不要紧?”云云,末了还叫跪在一旁的刘久儿起身。 众人瞧她对左丘亭又变的十分关心,都是不解。尤其是那范耀良,他怔怔的看着,良久,突然一拍脑门道:“哦!我知道了!他,他是你儿子吧?” 文韵听他胡乱叫嚷,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怒道:“本姑娘从未婚配,哪来这么大的儿子?你若再敢胡言乱语,小心我撕烂你的嘴巴!” 那范耀良也算是一门之主,平日里要有人胆敢如此对他说话,他定要与人拼命的。可面对这个冷面美人、武林当年佳话一般的存在,声音都变得小了,“那,那你怎的一会要揍他,一会又要护着他,这不折腾人么…” 文韵翻了个白眼,点了点左丘亭肩膀道:“你去告诉他们,咱们是什么关系。我懒得废话。” 左丘亭欠身道了一声“是”之后,转向众人道:“文韵姑姑的住所叫忘忧村,相比各位前辈都有所了解。这忘忧村恰巧便在我临风谷隔壁。村中的忘忧七贤,与我师父素来交好,我们是师兄弟几个,从小就拜在七贤门下修习君子六艺。七贤前辈虽不收徒,却待我们如亲传弟子。此次出谷,我忘记和七位师父说了,这才惹的文韵姑姑不悦…” 第三十四回 金盆洗手(上) 众人听了左丘亭的这般说辞,皆是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既然左丘亭算是这文韵的编外弟子,不论她是怜惜也好,还是与其置气也罢,都算是情理之中。闹出这么个笑话,要怪就只能怪那范耀良自己,无事献殷勤,自讨没趣了。 范耀良也是一脸的尴尬加郁闷,自己不过是想讨那文韵姑娘的欢心,怎能想到其中会有这层缘故。结果碰一鼻子灰,也没处说理去。不过他略一思忖,好在自己不是败在这年纪轻轻的左丘亭手上,被曾经的江湖美人儿阴了一手,就算传出去了,也不算什么丢人的事。他连忙摆出一副前辈的姿态,对那左丘亭正色道:“少年人要懂得孝顺,以,以后可不能让你姑姑如此担心了!” 左丘亭听了马上抱拳作揖,应声道:“一定一定,劳烦范掌门操心了。刚才之事,晚辈实在过意不去,还请您老多多包涵。” 范耀良对这左丘亭点头摆手,又冲着文韵“嘿嘿”干笑两声,忙灰溜溜的回到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见这风波已然平静,刘师旷赶忙拉着左丘亭、谭芷桐几个年轻人,又见过这厅内的其他几位贵客。诸位江湖前辈、名门俊秀见方才左丘亭逢事表现的颇为得体,都是有些好感。唯独刘师旷介绍到最后一位时,整个场面上的气氛有些别样。 那人也是一个年青人,身着一身刺绣锦袍,玉带束头,腰挎长剑,乌木的剑鞘上还雕刻着华丽的花纹,怎么看都是一副富家子的打扮。他清秀的面庞上,一双眼睛却是空洞洞的,半分精神都看不出来。 “这位是铸剑山庄少庄主余羡渊,余少侠。“刘师旷将那年轻人介绍给谭芷桐等人,还额外嘱咐道:”左丘公子,你二位年纪相仿,何不多结交结交?” 左丘亭素闻铸剑山庄的名号,这江湖豪侠之中,不少人的傍身兵器,都是出自这里。据说当年剑神顾枭手中的神兵利刃,便是出自这铸剑山庄。对方又是同龄人,自当更好交流,左丘亭自然也是起了结交之心。 “在下临风谷左丘亭,素闻铸剑山庄威名。于铸造一道而论,当数天下第一。在下向来仰慕的很,今日得见少庄主,真是荣幸之至。”说罢,拱手对那余羡渊施了个平辈礼。 那余羡渊听了,眼睛稍稍有了点神采,嘴上也挤出了一丝僵硬的微笑,低声道:“左丘少侠过誉了,幸会、幸会。”他瞧了瞧左丘亭身后的文韵,一副想对左丘亭说些什么的样子,却又怎么也说不出口,最后只是又和谭芷桐、柳渐青抱了抱拳,眼神复回空洞,径自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左丘亭等人皆是有些发愣,难得遇见一个同龄人,本来还想多攀谈几句,却没想到会被晾在原地。几人也是觉得无趣,只好跟着刘师旷找自己的位置去了。众人在位子上用了些茶水,只听三声锣响,周遭变得安静了起来。 刘师旷步出厅门,厅内的各位贵客也都跟在他的身后。他朝屋内屋外前来祝寿的江湖朋友们做了个四方揖,感谢了诸位宾朋远道而来为自己祝寿,接着又简单说了些场面话后,接着,随着一旁管家的指挥,庭院内早已准备好的弦师乐队,便奏起了乐曲。而家丁仆妇也陆陆续续的开始上了冷盘头碟,这寿宴算是宣告正式开始了。 刘师旷与一众江湖前辈、成名长者回身坐回了首桌。左丘亭、谭芷桐与柳渐青等人因为年纪不大,尽都是陪在末桌。但那文韵此番见了左丘亭,偏偏不在主桌呆了,硬与那谭芷桐换了位子,坐在左丘亭旁边,一边吃着,一边问他些近来所遇之事。 左丘亭从小便和这文韵姑姑感情甚笃,自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说着这些日子的事情,那文韵姑姑则是一会面上严肃、一会笑容满面、一会儿又陷入沉思。她一个人的情绪就如同能撑起了一部大戏一般,可谓是五味杂揉、一应俱全。 二人正聊着,有琴剑山庄的弟子跑来报那刘师旷,说是琴剑山庄的师娘,带着山庄准备的贺礼,已然到了府宅门口。 刘师旷一听,自己亲妹带着众多师侄抵宅,自是高兴。那谭芷桐听闻娘亲到了,也是喜不自胜,二人携着手,一同出了厅堂。来到这院中之时,正巧赶上那琴剑山庄师娘刘女侠带着众人入院。 二人高高兴兴的迎了上去,谭芷桐一下子就扑到她母亲的怀里,也不管周遭投来的目光,一个劲儿的撒娇。那刘女侠虽说也是年近四旬,但保养的也是甚好,模样仍显年轻美丽。她膝下就只有这一女,算是独苗,自然宠的紧,揽在怀里不住的问长问短,若是不熟悉的人见了,还以为是姐妹互诉亲情呢。 刘女侠与女儿耳鬓厮磨了一阵,方才转头看向哥哥。做兄长的刘师旷却丝毫不觉得受了冷落,他的这个外甥女,从小就讨人喜欢,何况眼前这个妹妹,也是自己的至亲。两人握了握手,各说了些体己的话不提。 刘师旷引着妹妹朝庭内便走,可刘女侠走着走着,突然瞧见了坐在厅内最靠外处的文韵,她脸色骤然变了,有些不愤的对刘师旷道:“兄长?她怎的也在这里?” 刘师旷面上有些不好意思的道:“贤妹,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怎还这般计较?文韵姑娘在琴瑟音律上,可谓是愚兄的良师益友。我摆寿宴,怎会不请她呢?再说了,她隐居多年,能来赴宴,这是给你愚兄面子,你可莫要搞起些是非才好。”说到这里,刘师旷脸上竟还带了几分严肃。 “好!今日是你大寿,只要她不惹我,我自然不去给你惹不痛快!”说罢,她朝文韵白了一眼,也不管对方看没看见,昂首跟着刘师旷到那主桌去了。 久儿虽说是书童,本不该有座的,但他也是打小儿就在忘忧村玩闹的,村里的几位前辈从来都把他当做孩子看待。此刻他也被文韵安排坐下,正好坐在文韵身旁另一侧。之前谭芷桐的母亲进来,似是十分不屑的看将过来,这一切,都没逃过刘久儿的眼睛,他忙问道。 “文韵姑姑,谭师妹的娘亲刚才看见你,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啊…这是何故啊?” 文韵瞥了主桌一眼,冷冷道:“哼,不用在意她,都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亏她到现在还放不下。”刘久儿和左丘亭对视一眼,也不敢多问,只好低头扒饭。 酒过三巡,席上的热菜也上的差不多了,有琴剑山庄的弟子搬来一张长桌摆在那厅堂门口,桌上还放着一口金光灿灿的黄铜水盆。“当当当”三声锣响,有人请主人刘师旷出来。刘师旷在一干人等的陪同下,缓步出屋,立在那桌后。 第三十四回 金盆洗手(下) 见堂内外的宾客都放下了手中的碗筷,刘师旷清了清嗓子,面带微笑的道:“诸位好友,今日能来参加在下的寿宴,我刘某人感激不尽。这其中,有不少人是老夫当年行走江湖时结识的通道好友;也有不少是在下学艺时的伙伴;当然,还有许许多多的是刘某修道、习乐得遇的良师益友。今次大家能够欢聚一堂,真是我刘某人天大的福分。” 厅堂内外的宾朋好友,此刻听了他的话,都是纷纷点头拍手,频频向他致意。不少人一脸欣喜的看着这位半百老者,更有甚者开腔叫起好来。 刘师旷笑容满面,他压了压手,稍稍停顿了一下又接着道:“本来刘某人并不想如此老师动众,搞这么大的排场。不过今日并非只是为了庆祝在下的寿辰,其实也将是在下金盆洗手、退隐江湖的日子。” 此言一出,现场宾朋好友的反应,开始变得有些两极分化了。很明显,这里有一部分人从一开始便知晓此事,而另外一部分人却真的只当把这次聚会,当成了一场单纯的寿宴。 “在下年少时,便深爱音律一道。有幸和亲妹、妹婿一起,携手建立了这以剑气立门,以琴瑟传世的琴剑山庄。想来,时至今日,也有二十余年的光景了。这些年,琴剑山庄并非走的一路顺风顺水,多亏妹妹与妹婿二人,琴剑和鸣,戮力同心,方有今天这一派祥和之景。”说到这里,刘师旷转头看像自己的妹妹,其实他深知,兄妹三人这一路走来,是如何的艰辛与不易。 刘女侠此刻眼圈有些泛红,但嘴上仍是挂着笑容,她靠近两步,握了握手兄长的手道:”哥哥,接着说吧。你知道的,不论你做什么样的选择,我们夫妇二人,永远都会支持你的!“ 刘师旷点了点头,深吸了一口气,复又朗声说道:“能见证琴剑山庄发展壮大到如今,在下深感喜悦与荣幸。但在下自知自己,一向不是精于授艺之人,何况我自身武艺也是平平,教我门中许多弟子,尚且不足,怎敢一直占着这传艺师伯的位子?倘若有一天,琴剑山庄的发展滞于我手,那我便是成了山庄的千古罪人。”说罢,他扫视了一圈琴剑山庄的弟子,有许多弟子并未入席,而是笔直的围着庭院四周而立。在与刘师旷四目相对只是,许多年轻弟子,皆是眼眶里有些晶莹之色闪烁其中。 “在四十岁那年,吾不幸殒妻丧子,终日唯有与酒为伴。后来,得遇山外高人指点,皈依三清祖师,渐渐修起道法,方才让我从那万念俱灰的日子中,挺了过来。自那以后,我也便萌生退意,希望有朝一日,能与青灯道法为伍,琴鸣鼓瑟为伴,以此终我一生,便算是再无遗憾了。所以,今日能得见诸位,也算是能了我一大心愿,毕竟源此经年,都未必在能与各位肩上一面了。” 说到这里,刘师旷的脑海中,突然冒出了这几十年来,行走江湖时的点点滴滴。这一幕幕往事,犹烟如雾,萦绕于心,竟是久久不能散去。刘师旷清楚的很,许是就在今日,这些江湖之事,便要被自己种种的画上一个句点。而自己,也将与过往惜别,朝着另一个完全不一样的日暮垂阳,漫步而去了。想到这里,突然他心中升起了一丝丝留念之情。 “今日我便在此金盆洗手,正式退隐江湖。从今往后,不再过问江湖之事。安心做一个潜心修道、哭研乐理的市井老叟。还望诸位,能够给在下几分薄面,替我刘某人做个见证!”说罢,他挽起衣袖,一双手就要向那盆中伸去。 有人不舍,有人不解,可也有人替刘师旷感到欣慰。这厅里厅外,此刻高朋满座,却没有一个人发出哪怕一丁点声响,大家都只是静静地看着,生怕打扰了这肃穆而又平静的氛围。 “刘公且慢!”平静总归是要被打破的,就好像是一种宿命,只是任谁也没想到,这片刻宁静,却是被人言搅乱。这是一声尖锐刺耳的呼喊,即便是打心底里不愿刘师旷淡出武林的宾客,此刻都是面露异色。众人纷纷回头望去,就连刘师旷也愣了一下身,双手选在那金盆之上,跟着向那声音来处观瞧。 只见那庭院外的画廊里,摇摇晃晃的走出来几个年轻人。当先一人生的有些獐头鼠目,他面上开来年龄并不大,但样子却是说不出来的傲慢与不可一世。他身边还拉着一个与他穿着相仿,但是皮肤略显黝黑的年轻人,这年轻人生的体格颇为结实,但却一副极为怯懦的样子。 二人身后,又跟着另外三个人。其中一人,身着一身素色道袍,头上还带着一顶飘巾道冠,俨然是一副道人打扮,手中拂尘轻甩,倒还真有几分修道者的意思。而其余二人,则是一身通体黑袍,腰上扎着红色丝带,面上带着些说不出来的不屑神情。 这几人虽说刚刚一声呼喊,叫停了刘师旷的金盆洗手仪式。可他们脚下,仍是不紧不慢,亦步亦趋、晃晃悠悠的穿过庭院中的十几张桌子,毫不在意周围宾客们投来的异样目光,大摇大摆的来到那厅堂阶下。刘师旷与妹妹对视一眼,皆是一副不明所以的模样,显然,这几位来客,他们并不认得。 “恕刘某人眼拙,不知各位朋友来此贵干?若是参加刘某人的寿宴,刘某在此先行谢过了,立刻让人给各位安排雅座。”刘师旷脚下未动,仍是站在那金盆之后,两只手悠悠抬起,冲着来人虚抱一拳道。 “不必了,刘公如此招待,我等可是消受不起呀!”那尖嘴猴腮的年轻人,有有些阴阳怪气的说道:“刘公如此好兴致,竟有心情在此大排筵宴,真是让吾等大开眼界!” 这几句话说的众人都是有些犯迷糊,尤其是刘师旷本人,更是如坠云雾,不明其人来意。但他毕竟也是行走江湖几十载的人了,凭江湖经验便可知,这几个人来者不善,绝非是讨碗寿面吃的,拆台的可能性极大。想到这里,他心里难免有些狐疑,又有些好笑。今日自己邀了如此多的江湖好汉,来到府上观礼做客,究竟得是什么样的人,才敢在此时此刻前来生事砸这主人的场子呢? “诸位朋友,不知您各位前来,究竟有何诉求?咱们不妨一起坐下来商量商量,若是有用得上我刘某的地方,自当尽力而为,替宾客解忧。”刘师旷性子向来温和,能不翻脸的,最好是能化干戈为玉帛的好。 那不请自来的几位,听了刘师旷的话,皆是歪嘴讪笑。只有那个皮肤黝黑的年轻人,面上显得更为尴尬了几分。为首之人更是“嘿嘿嘿”的笑出了声,只听他冷声道:“刘公今日想要金盆洗手,我看大可不必!你这逃的了初一,逃不了十五,难道金盆洗手,欠下的债,便不用再还了么?” 番外篇一 酱油的中秋节(上) 大家好,我叫酱油,我是一只纯血统的中华串种田园犬,家住在哪里我也不太清楚,只记得一般情况是左转,看见老吴家煎饼摊以后,被刘大个儿拖过一片苞米地,途中和隔壁百草涧的暖宝愉快的互相闻闻屁股,再右拐路过一家李三叔开的拉面挡,再被拖过前面不远的点心店后,就会遇见一颗味道相当浓郁的老槐树树,之后向后转,原路返回,大概走个二十多里地就到了的地方。 你明白了么? 我和我的兄弟姐妹出生在一条风景优美的水沟下边,我妈妈脾气比较倔犟,我听说她刚生下我们几个兄弟姐妹的时候,就去硬钢一辆小牛车,之后就再也没回来了。我猜那辆小牛车肯定特别好吃… 说到这我想起来了,我都有点想念她的味道,但是我从没见过她,因为那时我还没来得及睁眼。 所幸我的姐姐天生就有副好嗓子,哭的像特么我尿在她嘴里了似的,对不起,我爹爹不让我说脏话!说回我那个姐姐,她的哭声吸引了路过的一位来自大肉汁(大月氏)的阿姨。后来我家公子跟我说她好像是个状师,来自遥远的大肉汁,大肉汁在哪我反正不知道,但听起来就懂了,肯定很好吃! 她把我们接回了家,其实我不是很高兴的,因为我感觉雨如果再下一会儿,我就可以踩着我弟弟冲浪了。 这个阿姨和她的夫君对我们极好的好,我们五个兄弟姐妹在他们的细心照料下,死了三个~我很伤心,但是我姐姐蛮高兴的,她偷偷的和我讲,以后我们两个人可以吃五人份了!当时我就兴奋了!伍仁粪?我的天,怕是会甜到我心里~~ 可惜我还没等到说好的伍仁粪,肉汁姐姐和她的夫君卷毛哥哥,就把我送给了一个糟老头。这个糟老头坏的很,他在我身上摸摸嗖嗖的,夸我骨骼惊奇,将来必成大器!一锅都不够炖的… 虽然我不太明白,但我看他身后的几个哥哥姐姐们们,倒是和颜悦色的。尤其是那个一身白衣,叫做左丘亭的小哥哥,居然偷偷塞给了我一根大骨头,啃的我满嘴直冒血末子! 不过他们带我走的那天,我还是气疯了,说好的伍仁粪呢?奶奶的,全归我姐姐那个小婊砸了!别动,放老子出去! “食屎喇nei!”一个抽着鼻涕的小屁孩,用一句字正腔圆的报菜名,使我迅速平静了下来。屎在哪呢?什么味道的?管够不? 其实后来我的新家,我还算满意。这山谷里东西还真多,牛马羊鸡鹅,数不胜数!嗯,有点意思,我就给个面子他们好了。 不过我这身高贵的裘皮大衣,他们死也别想碰到!我是一个警惕性非常高,而且极为优秀的独立战斗单位!见到陌生人,从来都不跟人多废话一句!上去我就是一口! 说了这么多了,对了,你哪位?来我们临风谷何干? “……” “……” “大师兄你回来了!怎么还不进来?师父等着你呢!” “老三,酱油这是怎么了?冲着我叫唤半天了。” “兴许是太兴奋了吧,毕竟今天是中秋节,你和二师兄都赶回来了,他能不高兴么。”左丘亭虽然面带微笑,却用常人难以察觉的隐蔽动作,一脚踢开那只拦在谷口,嘴中浪叫、一个劲儿絮絮叨叨的小黄狗。 第三十五回 来者不善(上) 这几句话,虽然他说的不痛不痒,有些轻飘飘的。但这其中隐藏的讯息,则冷不防的让听者皆为动容。而且毫不例外的,在这寿宴现场,引起了一阵窃窃私语。众宾客大多都是了解刘师旷为人的,听那人说话的意思,却好似刘师旷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情,而且绝非是什么无关紧要的小事,否则对方怎会偏偏赶在这个时候来砸场子。 “这位朋友,我刘师旷已经五十岁了,这一辈子虽说谈不上行侠仗义几十载,倒也算是一直活的堂堂正正。若是以往有过什么得罪了阁下的事情,兄台大可直言,不必绕弯子,既然我还没有洗手,那便该按江湖规矩办事。” “哼哼!”那为首之人又是一声冷笑,悠悠然道:“此事因你而起,你居然没半点放在心上,还要我来亲口告诉你?这可让我等兄弟几个,气闷的紧啊!你都这么大岁数了,若是装作不知,那可真是一点脸面都不要!” 这几句话说的甚是刺耳,凭谁在此,即便涵养再高,怕也是要当场发作。刘师旷此刻听了,面上瞬间涨红,他正色道:“兄台可否报上名来?兴许刘某还能想起一二。” “哎呦呦,我这贱名怎好随便说出来,我可怕脏了刘公您的耳朵。”那人话中仍是带刺儿,说着说着,突然推了推身旁那皮肤黝黑的年轻汉子,道:“刘公不识得在下不要紧,难道还不认得他吗?” 刘师旷眯缝着眼睛盯着那年轻汉子瞧了半晌,却怎么也不觉得自己认得对方。只得慢慢吐出几个字:“恕刘某眼拙,这位少侠,在下并不识得。” 那为首之人撇了撇嘴,嘴角扬起一丝邪魅的笑容道:“好好好,既然刘公定要装傻充愣,那便由我给您、给大伙,好好介绍介绍。此人,乃是我派外门师弟,姓霍名狄,乃是扬州府隆兴镖局总镖头——霍隆兴的侄子!” 此言一出,刘师旷顿时好似明白了些什么,他与妹妹刘女侠对视一眼,二人脸上皆是变颜变色。一时半会儿,竟似被怔住了,说不出半句话来。 “哦,刘公不搭话了,不知是心虚了还是怎的?若是仍不识得我师弟,那想必我嘛,您老更不会认得了。那在下不如就自报家门给您听听!”那人见刘师旷一言不发,干脆冲着堂上堂下的诸位,做了个四方揖,扯着他那尖锐的嗓音又道:“吾姓常,单名一个健字,乃是青城派二代弟子,掌门钰阳子乃是我的叔父!不知这么说的话,刘公是否能回忆起什么啊?” 他此刻虽然自报家门,厅内园内的诸位宾客,仍是满脸不解,甚至有些人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青城派也算是名门正派,怎么派门下弟子跑到这里闹事?”。 “谁说不是呢,这家伙真的是青城派的么?怎的如此狂妄无礼?” “刘公莫不是真和青城派结过什么梁子?我怎么没听说过?” 这府上众人,除了琴剑山庄的门人外,也就只有左丘亭、刘久儿等人了解这青城派、琴剑山庄之事的原委始末,等那常健自报家门之后,也都是在刹那之间,恍然大悟了。 此刻,刘师旷与琴剑山庄掌门妻子刘女侠,面上的表情更显沉重几分,尤其在对方说出“青城派”三个字后,他们心头便如坠巨石一般,有些惶恐。二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是一凛,自忖今日之事,恐难轻松收场了! 那常健瞧着这满堂宾客窃窃私语,狡黠的歪了歪嘴,咧出一个难看至极的笑容道:“想必,咱们这堂上堂下的诸位贵客,并不十分了解事情的原委。不如在下就在这里,跟大家好好掰扯掰扯,也请诸位给咱评评理!“ 他,捋了捋唇边稀疏的胡须道:”说起来,也就是在上个月,我叔父他老人家宅心仁厚,将我们青城派的镇派至宝——三清帝钟,许借给了这位琴剑山庄的刘师旷、刘大侠。让他来做一场穰邪祛祸的法事,以庆祝他五十岁寿辰。” 说着,他又一把将霍狄推了出来,接着言道:“而我这个师弟,大家看也都看见啦!我这个师弟平日里便是木讷的很,不知受了琴剑山庄怎样的威逼利诱,竟然请他伯父霍隆兴亲自上我青城山接镖,将三清帝钟押运到扬州府。” “常健兄弟!有话不如我们进厅内一叙,我家夫婿此刻应该正在青城山上与令叔商议此事…”刘女侠本来就是个急性子,此刻有些耐不住了,长声道。 “哈?此刻要和我厅内说话?方才怎么不见如此呢?怎么,自己做的事,不敢让大家知道吗?”那常健对刘女侠所言,看来并不买账,仍是自顾自的说道:“这三清帝钟被隆兴镖局带到扬州,说是借来给刘师旷刘公祝寿,偏偏就在这点儿丢了!大伙给我们评评理,这是不是琴剑山庄与隆兴镖局合起伙来坑我们?想占我们青城派的宝贝,真真是有够下作!” 此话一出,全场尽皆哗然。众宾客都是刘师旷的知交故友,顿时议论纷纷,还有人起哄嘘那常健。可那常健却是掏了掏耳朵,又耸了耸肩,不屑的看着庭院中的宾客。 那庭院里,靠近前排的桌上,有个袒胸露怀的壮汉。听了那常健之言,拍案而起,指着常健鼻子道:“好小子,今日大家伙儿齐聚一堂,你但凡有些眼力见,都不该在此聒噪。青城派好歹也是武林中数的上的名门正派,怎会教出你这般的无耻之人!今日老子便要教教你,什么叫礼义廉耻!” 说罢,那壮汉也顾不上自报家门,两步跨上前来,曲指为爪,就要朝那常健头顶抓去。 常健不慌不忙,更不躲不避,歪着脑袋盯着那人抢步上来,丝毫不惧。眼看那空中一爪就要抓落在他头上,斜刺里飘出来一把拂尘,兀的卷住了那人手腕。只一拉一带,正好将那壮汉扯了开去。 出手之人,正是跟着常健一同进来的道士,此人其貌不扬,尤其腮边两缕长须,让人瞧了总觉得像个神棍,多少有些令人生厌。那道士一言不发,将壮汉扯到一边,竟是毫不费力的样子。 壮汉也未料到那瘦小的道士,竟有如此功力,赶忙脚下马步扎稳,与拂尘较上劲来。那壮汉自然也非庸手,他手攥拂尘丝线,大喝一声,浑身肌肉紧绷,把那道人拉的有些趔趄。 那道人也觉得可能小觑了对方,也是拿桩站定,单手持这拂尘手柄,轻轻往回拉拽,面上显得并不吃力,瞅着对面的壮汉,竟然还打了个哈欠。 壮汉不禁为之气结,自己行走江湖,靠的就是一身孔武有力的刚猛外家功夫。此刻在力气的较量中,竟然和那瘦小的道士拼了个旗鼓相当,而且对方比他要显得游刃有余,脸上颇为挂不住,双手去抓那拂尘,颈上青筋暴起,拿出了十分气力! 第三十五回 来者不善(下) 这股巨力传导过去,道士也觉得是有些刚猛。但他不慌不忙,有意卖弄自己的本领,另外一只空着的手,还是不肯放上来,仍旧只用一只手与那壮汉搏力。这道士本领确实高出壮汉许多,任对方怎样使劲拉扯,依然纹丝不动。 “公子,这道士不简单啊。”不远处的刘久儿,望着这两人斗力,略带兴奋的对一旁的左丘亭说道。 “没错,这道士功夫的确好的很。想不到如今,你的眼力也是极好的嘛。”左丘亭看了看刘久儿,略感满意的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是,我这眼力现在可不比从前了呢,你猜我怎么看出来的?”刘久儿略显神秘的,捅了捅左丘亭。 “你说说看,我瞧瞧你的说法怎样。”左丘亭对这故弄玄虚的,而且极有可能是不懂装懂的家伙,面带微笑的说道。 刘久儿伸出手,虚空摇晃了几下道:“你看见他那拂尘了么?” “自然看见了。哦,我明白了,莫非你是从那拂尘震动的频率看出来的?或者…” 刘久儿用一副关爱残障人士的眼神看着左丘亭,连连摇头。紧接着用手挡在自己唇前,生怕旁人听见什么天大的秘密般,低声说道:“他们两个,使这么大劲儿,那拂尘都没断!说明那拂尘绝对不便宜啊,能买的起这么结实拂尘的人,绝对不是一般人!” “你……” 另外一边,那壮汉暴喝一声,聚起全身力气去拉拂尘,终于是让对方略微动了一动。那道士冷哼一声道:“这么想要这拂尘,贫道不如就送他给你吧。“说罢,他提起真气,气灌右臂,将那拂尘拉的更紧了。猛然间,他“啪”的一声,松开了手,那拂尘如同离弦的羽箭一般,朝壮汉脑袋直射而去。 随着“嘭!”的一声响,那壮汉面上应声中招,脑门上被敲出来了一个碗大的口子,登时血流如注。好在他外门硬功还算有些功底,方才没被这一击,砸倒在地。 从那壮汉所坐之桌,赶将过来几个人,将那汉子扶好围住,其中一人怒气冲冲的向那道士喊话:“臭道士!莫以为耍些聪明,咱‘黑山四郎’便怕了你!何不报上名来,方便咱今后找你比划比划!”他看起来凶神恶煞的,但明眼人都瞧得出来,这几个“黑山四郎”,根本就是怂了,否则何不现在比划,非要等到什么今后再说。 那道士听了,掸了掸身上的长袍,冷冷道:“区区关外流寇,怪不得身手如此不堪。连老夫一击都接不住,你们不配知晓老夫的名号。回去再练上个几年吧!” “唉~师叔,你这么说,小侄便有些不能苟同了。这江湖中人,讲究的就是一个,有冤报冤,有仇报仇。咱们青城派行事,向来光明磊落。谁要想找咱们寻仇,自然是认的,绝不会逃避。不像某些人,爱做缩头乌龟,对头找上门来了,都不敢出头!” 那言语之人正是常健。他这几句话说的夹枪带棒,堂上堂下的好汉,都听出来了话里的弦外之音,怎会不带怒色?那常健却不慌不忙的接着又说:“我也不妨告诉大家,这位道长,正是青城派传功长老,‘云弈子’——张真定,张道长。也是在下的师叔。“ ”云弈子“——张真定,乃是青城山掌门“驭阳子”的师弟,司职外门弟子的传功授课。这张真定乃是《武林通鉴》高手榜排名前二十的存在,武功自然不弱。也怪不得那常健如此趾高气昂,原来是有本门高手在他背后撑腰! 不少人听了”云弈子“的名号,都是强忍住了怒气,未敢向那“黑山四郎”一般,随意发泄出来。一来是因为,各自都掂量了一下自己,未必是这”云弈子“的对手;二来,青城山既能派出传功长老级别的前辈来此,恐怕那帝钟失窃之事,也并非空穴来风。 那自称”黑山四郎“的汉子们,听常健报出那道人名号,也都不再做声了,只是满面怒容的瞪着以常健为首的那伙人,扶着受伤的汉子,回自己席位去了。 常健还是不依不饶,冲着那“黑山四狼”叫嚣:“四位,冤有头债有主,打伤你们的,就是咱青城派!欢迎诸位,随时来青城山上讨教!我们绝不会像某些江湖人士一般,与隆兴镖局合伙骗走了别人的宝贝,却死都不敢承认!” 刘师旷此刻,已被这常健的话,损的有些面红耳赤了起来。他本是个脾气极好之人,但也是个深明大义,知荣晓辱的武林前辈。听人如此讥讽自己、讥讽琴剑山庄,一张老脸上早就挂不住了。他本想辩解些什么,却又一时语塞,竟是呆呆立在那桌围之后,浑身上下,都微微的有些颤抖。 “你乱说!我们琴剑山庄,行的端,站的稳,干甚么要占你那破铜铃铛?你这简直就是血口喷人!”刘师旷急的说不出话来,可跟在一旁的谭芷桐,却捱不住了,她走下台阶,指着那常健,朗朗道。 谭芷桐与她娘亲性格相近,甚至比之还要更急。此刻见娘亲、舅父,甚至整个师们,被人如此数落与诋毁,额头上早就冒起来三把虚火。谭芷桐年纪不大,却一点都不怕对方,众宾客瞧她这气势,心中不禁都叫了个好。 那常健看了看谭芷桐,双手抱着肩膀,“扑哧”一声乐了,仍是一副浑不吝的模样笑道:“看来这琴剑山庄也真没什么人了,居然找一黄口小儿与我对质。罢了罢了,小爷我,也不是见人下菜碟的主儿,就陪你聊聊好了。” 说着,那常健将一只手抬至眼前,一边食指扣着拇指揉搓着,一边问那谭芷桐道:“在下毕竟比你年长,不想为难与你,我问问题,你就回答是与不是即可,免得大家伙看你辩不过我,说我以大欺小。你敢不敢?” 谭芷桐俏脸微扬,斩钉截铁的道:“有何不敢!” “嘿嘿,公子,你看看我们谭姑娘,真算得上女中豪杰!这气势!这胆量!”刘久儿扯扯左丘亭衣袖,自豪的夸赞道。 左丘亭只挤出了一个略带无奈的微笑作为回应。他心知此事可不是靠气势便能解决的。那常健为人尖酸刻薄,更可怕的是工于心计,若是真的应了他的提问,说不准便要掉进对方设计的陷阱中去了。 左丘亭有心去替那谭芷桐说话,毕竟他也算是整个事情的知情人。可是抬眼观瞧那刘女侠与刘师旷,见他们自己都有些不动声色,自己这样一个外人,也不好随便唐突逾越。 好在这满堂都是刘师旷请来的至交好友,人数颇为不少,想必这青城派的四人,不论如何,都酿不出太大的麻烦。若是一会事情发展的太过,自己在帮忙斡旋,也许才更和常礼。想到这里,左丘亭展开折扇,扇着凉风,朝那庭院中注视。 上架感言 非常感谢各位,感谢所有正在关注这本书的朋友们。 没能给各位带来更饱满,更优质的作品,其实我是有些过意不去的。毕竟这是我的第一本故事,不管是对故事结构的梳理、情节的把控,还是语言的运用,自己都清楚,肯定是算不上优秀的。 这个故事最早,是构思在两年前。在工作闲暇的时候,与同事们一起,尝试了一款武侠类的游戏,游戏做的很不错,但剧情显得有些单一。那时候就想,如果我们自己做一个mod,写一个更引人入胜的剧本,或许能增添不少的乐趣。 但是那个时候,除了工作繁忙之外,自己也没那么多的毅力,勉强写了一个开头,便搁置了。直到后来,已经离职多年的朋友问起,才突然想起来这一码事。正巧赶上家里有些事情,请了一段时间的假,给了我一个机会,去把这个故事重新捡起来。 我姑且算是一个年龄不小了的作者,从小就有一个写作的梦想。不过最巅峰的写作成绩,也不过是中考、高考时,还算比较高分的作文成绩。虽然有写过不少的故事,但因为年轻,都是无疾而终,并没有哪个作品,能称得上完整。 这次重新捡起这个故事,在朋友的撺掇下,发到了起点网站上,也没有什么太大的追求,不过是希望多一个仪式感,也许能让自己坚持下去。毕竟人到三十,有的梦想不再去尝试,以后的日子,恐怕就再也没有什么机会了。 我觉得我很幸运,更新了8000字不到,就收到了编辑发来的签约站内信,那时候并不了解网络文学的一些规则,只当是一个正常流程,便签约了。后来得知,签约并不是一个特别容易的事情后,倒是给了自己更多的信心,让我继续创作下去。 奈何要兼顾工作与创作,在写作的初期,还是不可避免的遇到了一些坑坑坎坎。好在有亲朋好友的鼓励,和来自平台的肯定,让我慢慢的在保证工作正常进行的同时,找到了一个还算合理的节奏,将这个故事继续书写了下去。 这周,总字数过了十五万,很惊喜的收到了上架通知。虽然自己对网络文学的规则,仍是一知半解,但我觉得这一定是对我的某种肯定,很高兴也很惶恐。 就像火爆了整个夏天的新裤子乐队唱的那样,“没有理想的人不伤心”。作为一个80后,我也曾迷茫过、无助过,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自己的理想与追求到底能不能实现,一步步与命运的斗争中,选择妥协,直到麻木,直到不知道什么叫理想与追求。 《琼阁锁剑录》,让我仿佛找到了自己曾几何时的理想与抱负,我不知道它会不会让我真的坚定自己在写作上的追求,甚至帮我追逐到曾经的理想。但在这两个月的繁忙中,我真的重新认识了自己,也好想找到了我的追求。 彷徨与观望,到不了理想的彼岸,不相信自己,不去尝试和坚持,才会真正让自己沦为那个曾经最不想变成的样子。如果大家都是走在追求理想的路上,我们一起加油,努力! 写作如同人生,总不会一帆风顺,伤心难过,都是不可避免的,但是毕竟,只有没有理想的人才会不伤心! 另外,感谢陪我一路走来的家人,还有一票好友,像刘久儿、王不平、阿毛、大胃王、NTD、饶师傅、康总、小范、甄老师、小宋、百联徐总、樊老师们的鼓励。最近还联系上了一位老友、老书虫猫猫池,同样给了我许多耐心的指点。很感谢大家的支持,希望能继续写下去,写一个不算太差劲的故事~ 2019年9月6日断片交流专家,写于上海家中。 第三十六回 真假青城 看见谭芷桐上钩了,常健心中暗喜,却又装出一副不以为意的样子。他将一只手抬到面前,几根手指互相搓揉着,不时的,还用嘴朝指头上吹着凉气。他并不正眼看谭芷桐,悠悠道:“我青城派的三清帝钟,可是你琴剑山庄借走的?” “不错!是我们借走的!”谭芷桐此刻面上毫无惧色,叉着腰回答。 “好!负责押运的隆兴镖局,你们熟悉吗?” 谭芷桐想都没想,便道:“自然熟悉!” “那我再问你,这帝钟,是在你们手中丢失的么?” “不是!” 常健背起手,开始踱起步来,“那么,它可是在押运过程中丢失的?” “也不是!” 常健说到这里,频频点头道:“嗯,你这小姑娘算得上诚实。你刚才所说,与我探听到的,并没什么不同。看来你们琴剑山庄的人,也有可靠的!” “那是当然!” “好,那我在接下来的问题,希望你也能如实回答。莫要丢你们山庄的脸,况且想骗我,也没那么容易。“ ”哼,我们琴剑山庄,身正不怕影子斜,何须编假话糊你?“ ”那我问你,琴剑山庄和隆兴镖局,就三清帝钟的事,有没有过什么秘密约定?” 秘密约定?什么叫秘密约定?谭芷桐不太懂常健的意思,眨巴眨巴眼睛道:“什么秘密约定?没有!” 常健摆出一副好心提醒的样子说:“有没有那种,相互说好了,要瞒着别人的约定?” 谭芷桐略加思索了一下,心道:“是了,我们双方曾约定此事要瞒着舅父,等我和师姐亲自来受镖,好在寿宴上给舅父一个惊喜。” 见谭芷桐正在回想,常健又补充一句道:“你说的,你们琴剑山庄行得端,站得稳。可别编话骗我!” 谭芷桐正寻思着呢,忽听对方激他,不再多想,直接道:“当然有秘密约定!本姑娘才懒得骗你呢。” 此言一出,堂下宾客,尽皆哗然。这镖,不是琴剑山庄收到后弄丢的,也不是隆兴镖局押镖时候搞丢的。偏偏这小妮子承认,琴剑山庄与隆兴镖局有过秘密约定,这不就等于是承认,双方偷偷暗自商议,将那青城派的帝钟,秘密占为己有吗? 常健这几个问题,有很强的诱导性和片面性,何况对方又是一个涉世不深的姑娘。果不其然,稍微夸上两句,这谭芷桐,就被蒙进自己挖好的坑里去了。 连一旁看着的刘久儿,此刻都感到上当了。他瞧见谭芷桐上了对方的套,气的直跺脚。撸胳膊挽袖子,看起来,立时就要上前去找常健出气。 左丘亭一把拦住他,低声道:“你要干甚?要和人打架吗?还怕别人误会的不够深?”左丘亭为人正直,其实早就看不惯那常健的做派,何况又与琴剑山庄的二位姑娘关系甚笃,他此时已有打算。拦着刘久儿,只是怕他贸然动手,反倒将事情搞得复杂了。 “你在这里安静呆着,我去!”说罢,左丘亭迈步就要向那庭中走去。 忽然间,左丘亭感觉有人从背后按住了自己的肩膀,回首看去,正是他的文韵姑姑。那文韵冷眼瞧他,低声问:“你要做什么去?” “小侄,小侄想去帮谭姑娘解围…” “琴剑山庄的事情,他们自可解决,哪里用的到你?不许去!” “这…”左丘亭之前便瞧出文韵姑姑与那刘女侠有些不对付,此番看来,这仇怨还不浅,看样子文韵姑姑倒是乐得冷眼旁观。一时之间,左丘亭突然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刘久儿急中生智,凑到文韵面前,伴着笑道:“姑姑,公子他不是相帮琴剑山庄的。而是想帮刘师旷、老爷子,他是今天的主角,还是你的朋友,难不成让他就被人这么晾着?” 文韵听后,也觉得有理。虽然自己与那谭芷桐的母亲,有些过节,但刘师旷却还算得上自己的朋友。她微微一合计,朝左丘亭轻轻扬了扬下巴,示意让他去吧。 左丘亭刚想谢过文韵,可还没来得及抱拳,便被刘久儿一把推下了台阶。若非自己轻功了得,说不定当场便要给全场观众,表演一个狗吃屎的戏码。 左丘亭踉跄两步,方才站稳。他回头十分不满的望着刘久儿,却忽然发现,自己刚才这一出,早已吸引了全场宾朋的瞩目。他赶忙整理整理袍子,从腰间抽出一把折扇,摇晃了起来,想缓和一下刚才的尴尬气氛。 “常健公子,你这般为难谭姑娘,在下深感不妥。你只让谭姑娘回答是与不是,各种缘由则难以解释清楚。大家伙听了,少不了断章取义,误会恐怕会更深了。” 常健瞧着这书生是从厅堂里出来的,知他身份应不一般,略微一抱拳道:“这位公子,你说我欺负谭姑娘,误导在坐群豪,可有证据?无凭无据,可就是污我名誉,公子可要三思啊。” 左丘亭淡淡笑道:“在下并非是在指责常兄你,只是此事本就复杂,并非一个‘是’或‘不是’就能说明白的。”说到这里左丘亭又向庭中的众好汉抱抱拳道:“若常兄,以及在场的诸位,想知道实情,在下倒是可以代劳。” “哈哈,这位兄台,我倒想问你,你凭何能为琴剑山庄代劳?此事与你何干?我奉劝你一句,莫要参合此事,免得搞的自己一身脏。”常健把眼一横,用带有一些威胁的语气说道。 左丘亭手上扇子不停,见对方威胁自己,也不动怒,仍是笑着回应:“此事与我关联颇深,在下可算得上是此事的见证者。甚至在下可用名誉担保,那三清法铃,绝非是被琴剑山庄与隆兴镖局私吞的。真正盗宝的,其实另有其人!” 见左丘亭说话,一副自信满满的样子。常健眉头微微皱起,嘴巴一歪,言道:“阁下如此言之凿凿,倒是在下失了礼数。伤胃请教阁下尊姓大名,出自何门?不过,你师傅难道没告诉过你,莫要随意插手别派之事?或是说,你师父也是个爱管闲事的人?” 左丘亭听他言辞涉及尊长,不禁有些怒意。他刚准备自报家门,突听背后有一女声朗朗传来:“你们连他都不识得,还敢妄称是青城派弟子?真是可笑至极!要是细细算来,他可是你这毛头小子的师叔祖呢!” 不光常健,就连那云弈子,此刻听了女子之话,都是一愣。二人对视一眼,免不了有些狐疑。 那说话的,不是别人,正是文韵。这文韵仙姑。本来只想在一旁看笑话,却不想那常健,竟出言讥讽左丘亭的恩师,而自己又恰巧是左丘亭半个师父,怎会不气?一怒之下,便要戏弄戏弄那几个青城派的子弟。 这现场识得左丘亭真正出身的,本就不多。此刻见文韵仙姑如此说来,自然也不愿戳破。 这可苦了左丘亭了,全场最懵圈的就数他了。他回头望着文韵姑姑,早已没了之前的怒气,只剩下一脸的茫然无措。 文韵瞪了瞪那望着自己的左丘亭,眼神中透着一种不可质疑的神色。左丘亭擦了擦额头上的细毛汗,一咬牙,面上瞬间换了一副坦然自若、老神哉哉的模样,转头冲那常健等人说道:“不错,老夫江湖人称“江游散人”。离开青城山多年了,想不到今日能在此见到本门弟子,甚感欣慰啊!” 此话一出,不论厅内还是台下,竟是满堂皆惊! 第三十六回 江游散人(下) 堂下的众人,大多不认得左丘亭。不过不少人还是见过文韵仙姑的。所以,若是换成寻常一个年轻人,敢在这里吹嘘自己是隐世的江湖前辈,大家伙恐有不信,说不定还要被好好教训一通。 而左丘亭不一样,他这“江游散人”的名号,是由一个有头有脸的江湖人物介绍出来的。即便大家打心眼里的不相信,也没人敢随便站出来质疑。只是在厅堂下面,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这小子瞅着也就二十出头,怎么看都不像个武林前辈啊。” “是啊,青城派掌门驭阳子,都快六十岁了,他若是驭阳子的师父辈,少说不也得个七八十吧?” “嗌~你也不能这么说,你怎么知道他是那驭阳子一脉的?说不定,他出自早年间的偏脉。谁家还没个人小辈分却高的亲戚?” “也对,想来文韵仙姑也是江湖名流,不太可能会信口开河的。” “我觉得,还是开玩笑的成分多一些,毕竟此人看着,还是太年轻了!” “老兄,我跟你说,青城派多是修道之人,有些道法大成者,都是驻颜有术的,说不定他只是瞧着年轻哩!”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一边讨论,一边甚至自己想出来一些能够说服自己的理由。就连离宴桌较近的常健和云弈道人,此刻听了众人的私语,也开始觉得有些迷惑了。 “师叔,这,这个家伙,你可在师门中见过?”常健看向云弈子。 “嗯…”云弈子飞速的眨着眼睛,似乎还在回忆,良久,方才吐出一句话来:“未曾见过,恩师的师兄弟中,从未见过此人,不过…” “不过什么?师叔但说无妨!” “不过我入门较晚,在师兄弟中也排在后面。进门的时候,便听说恩师不少的同辈师兄弟,都下山游历去了,也说不准…” “师叔这么说也未必!你看他这年纪,比我还要小。小侄认为,他说的身份,定然是杜撰出来的!这个年龄放在咱们青城山,最多做我的师弟!” “有理,即便如何驻颜有术,这年龄也不会偏差如此之多!” “是极,是极。何况青城山的门人,有哪个小侄不识得的?我敢断言,他那什么‘江游散人’的名号,定是胡诌的!” 他二人正低声聊着,跟在他二人身后的一个黑袍年轻人,则慢悠悠的走上前来,低声对他们道:“想知道此人是否是假冒的,还不是一试武功便知?” 常健和云弈子听了那人的提醒,会心一笑。云弈子伸手到脑后,要去摸背后长剑。常健赶忙拦住他道:“师叔,他这般年纪,杀鸡焉用牛刀?你歇着便是,师侄前去会他一会!” 说罢,那常健捋捋头发,“苍啷啷”拔剑出鞘。他倒提剑柄,来到近前,对着左丘亭,轻施一礼道:“阁下说自己是我青城派前辈,在下不敢不信,又不敢偏信。不如请阁下帮在下个忙,不知您肯是不肯?” 左丘亭文言,眉毛挑了起来,其实他早就料到对方接下来要怎么做了,却仍是装作一副略带惊讶的表情看着常健,好奇道:“不必客气,若是我力所能及之事,自当愿意为我派弟子,进一份心力。” 左丘亭此话出口,便真的是以同门前辈的姿态,在与那常健对答了。厅堂上的众人听了,都道此人可能八成真与青城派有何联系,否则怎敢如此讲话? 而常健听了,心里则是冷哼一声。他打心眼里不相信此人出自青城,且还是自己的尊长。但既然对方拿腔作势,正好应了自己的打算。 常健咧嘴一笑,问道:“既然阁下自诩是我青城派前辈,那晚辈自当想要向您讨教几招本派剑法。这剑法晚辈总是练不熟稔,希望老前辈看在同门的份上,给晚辈指点指点。” 这个请求,在左丘亭意料之中。既然冒充人家的同门,就该做好这些准备。左丘亭已经很庆幸了,前来邀请比试的不是云弈子,而是常健,这个青城派的年轻子弟。自己虽然有跟师父学过青城派的几门武功,但毕竟与正统相比,可能差上许多,更不全面。若是与青城派传功长老比试,怕是容易露出马脚。 不过他更庆幸的是,对方没想到用更为简单的方法,来验证自己的身世。比如:背诵门规戒律! 武林各门各派,都有自己的一套清规戒律。虽有相通之处,但必定都是有只属于自己的一套说辞。左丘亭自己虽然练过青城派的一些武功,可要问道这门规云云,可就是一窍不通了。对方要是问起,恐怕立时就要露馅! 左丘亭此是已经骑虎难下。好在这只“虎”,是自己预料中那只,最弱的虎。真的动起手来,相比别的老虎,自己多少还能有上几分把握。 “好吧,既然常兄弟乐意与本人过过招,那我自然不会推辞。不过,既然咱们青城山的现任传功长老,云弈子道长在侧,你何不多与他学习讨教呢?”左丘亭开口问道。 “阁下说的是,不过恩师及云弈子师叔都有说过,本门游历在外的前辈,都是本门武功的集大成者。若有幸得见,自当多多讨教,定对吾等修为,大有裨益。”常健答着话,频频看向师叔云弈子。云弈子自然会意,跟着不停的颔首示意没错。 左丘亭听他答的滴水不漏,当下也不再加以推辞。他将衣襟卷起,束进腰带,脚步略微前后错开,一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则将那扇子拢起,如握剑般提在身侧。这正是青城派剑法的通用起手式。 看到对方摆出了自家门派正宗的起手式,常健心中微微有些诧异。不过想来自家四套剑法,多是以此式起手,应该有不少外人见过。而且这起手式也非什么花招,要想模仿的像,也非难事。常健此时,又看了看左丘亭手中握着的折扇,心中顿觉奇怪。 “阁下可是要用扇子,与在下过招?” “许久不见门中子弟,怎能刀剑相向?心中有剑,又何须手中持剑。是剑是扇,没什么分别。“左丘亭这两句话,看似把自己夸了一番,实则说的颇为违心。他自知青城派的剑法,自己练的并不怎么熟练。 若是以扇代剑,即便剑法耍的不像,别人也只当是因为兵刃不同而引起的。另外,自己用扇子,能让看客觉得自己吃了亏,若是赢了,说明自己功夫远在对手之上;若是败了,还能怪在兵刃上,总归多少还能遮遮羞。 见对方如此托大,常健心中怎会不气?他也不再啰嗦,冷笑着道了一声“得罪!”,摆了个与左丘亭一样的起手式,目不转睛的盯着左丘亭。 ...... 半盏茶的功夫过去了,虽说时间也不甚长,可周围的看客们,此时都显得有些呆若木鸡。 只听一人,实在是忍不住了,向旁边的人,低声问道:“老兄,你说他们俩…到底在做什么?怎的还不动手?” 那身旁之人,也盯着场中那两个一动不动的人,犯着迷糊。“我也不知啊!莫非青城门人比试之前,都要祷告天地不成?” 左丘亭和那常健,只是面对面的站着,动作也是保持一致。说了那么多,结果至今,谁都未曾动过。 他们俩倒是丝毫不觉着尴尬,可周围的看客们,此是已经彻底蒙了。尤其是当天空中飞过一只“哇哇”乱叫的乌鸦时,众人都憋不住,快要尴尬的笑出声来了。 第三十七回 伏魔剑法(上) 宾客之中,其实也是有人了解的。说起来,这青城派的功夫,并不重花样,而是讲求化繁而简,尤其要求一击置地。不论是松峰剑法,还是天遁剑,都是只有区区九路。与其他门派,动辄十几、几十路的剑法相比,可谓是少之又少。 所以,青城派的剑法,第一招往往是至关重要的一招,甚至可能是使出的唯一一招。据说当年东瀛国的很多遣唐使来华见识过多路武功技艺,对青城派的剑法尤为钦佩。等到将这一招制敌的武学思路带回国去,方才有了那为人称道的“一刀流”。 若对方急于出剑,常健定不会把对方放在眼里。因为他知道,青城派的剑法,看中的是时机,贸然出手,可不是师门传承的武功精髓。不过看那左丘亭也如自己一般,只是伺机而动,常健心中又多了几分急躁。 左丘亭此刻同样有些紧张,他虽听师父说过,这青城派“敌不动,我不动”的武学宗旨,但瞧见对方丝毫没有出手的意思,自己也不敢随便进招,毕竟不知对方实力底细,不想先出招落了下风,故只好一遍一遍地在心中推演自己所会的青城剑招。 终于,常健先从内心的天人交战中跳脱出来。他等的时间够久了,心想对方若真是自己前辈,功力自然在自己之上。这么久都不出手,极有可能是忌惮自己,若真是这样,那对方并非是真的在寻找时机,不过是拖延时间罢了。 他出手了!常健脚不离地,缓缓向前挪动着,挪动到他认为合适的距离时,铁剑出手,平刺而出,一招“大道至简”,直递向对方心口!这之前,他的动作都是慢的,但这一刺,却迅捷之至! 左丘亭也出手了,使的是与那常健一模一样的松峰剑法,甚至也是同样的平刺招式。铁骨折扇与对方长剑刺出的高度也是相仿,长剑与折扇相交的一瞬间,剑尖便刺入折扇的褶皱中去了。 对方用的竟同为松峰剑法,多少出乎常健所料。不过自己一击直透对方兵刃,还是多少有些得意的。有道是“一寸长,一寸强;一寸短,一寸险”,既然占了兵刃上的便宜,自当一鼓作气,好让自己立于不败之地。 常健将手臂飞速的来回弯曲、拉直,手上的铁剑也跟着连环向前突刺,丝毫不给左丘亭任何喘息的机会。 这几招连续快剑,忽左忽右,忽上忽下,甚是飘忽。但攻到对方面前,却被一一接住。左丘亭也不犹豫,使出的也都是与常健相同的剑招,每一剑插进自己的扇子中,并无遗漏。 常健见对方竟然招招都与自己相同,如同照镜子一般。而那柄扇子被刺入多回,竟然不见任何要破裂的痕迹。心中不禁焦躁了起来。 左丘亭表面虽显游刃有余,心下却并非淡定。其实说白了,自己能够接住对方的进攻,完全是因为,这几招都是按照那松峰剑法的剑路打出来的,自己依样画葫芦,也按原路数使出便好,根本没用什么高明的办法。 而且说到剑法路数,对敌的二人,即便都是一模一样的招式,怎可能招招都对抵的上?剑尖不过只是一“点”,次次都是点点相抵,简直难比登天。除非二人单纯是为了表演,潜心排练过多回,恐怕方能达到此种地步。 要说起来,左丘亭手中的铁骨折扇,才是最大功臣!那拢起的折扇,每每推出,皆是一个比剑尖要大上许多的钝面,这才有机会包住对手刺过来的剑尖,是的左丘亭未落下风。 几剑刺出,都是被对方用与自己同样的剑招接住。常健心里越来越觉得奇怪,松峰剑法,是青城派的进阶剑法,见过一两招虽然不足为奇,但倘若整套剑法都能使得出来的话,此人不是同门?那又是谁?不可能,绝不可能! 有念至此,常健突的变招,手中铁剑由刺击改为挥斩,一路天遁剑法便使将出来。之前所用的松峰剑法,以突刺为主,兼之点穴之能,既功外门,也伤内劲。但路书中,剑走轻灵,缺少更多力气的运用。 若是换一种大开大合的剑法,凭对方手中那寸长的折扇,恐怕极难抵挡。所以,常健此刻弃进阶功法不用,转而使出天遁剑——这路青城派的入门武功。这套武功练形为次,练力为主,是每个新入门弟子的必修武艺。江湖传闻,青城弟子若不能以此剑法,立断碗口粗细的毛竹,是没机会学习其他进阶武艺的。 此番变招,可谓是立竿见影。常健欺身而上,横挥竖斩,几招“力劈华山”、“巴山蜀水”,攻得左丘亭连连后退,险些招架不能。好在左丘亭没忘记自己此刻假扮的身份,也是用天遁剑中的防御剑招,勉力招架,方才没露出多少马脚。 几招过后,兵刃上的差距便显露无疑。左丘亭手中的铁骨折扇,依剑招辟出,万难触及对方身体。而想用来护住身体,也多少有些力有不逮。毕竟他这折扇本就不是寻常兵刃,自己平日里,用的也多是些能衬得上这古怪兵刃的功夫。用扇子耍青城派的剑法,还是头一遭。 几个回合下来,左丘亭劣势已显,那常健瞧出对手吃力,更是如同疯狗一般,狂攻猛打。左丘亭瞅准几个间隙,也朝对方使出几招天遁剑法,奈何兵刃实在太短,根本没法给常健造成哪怕丁点麻烦。 常健此刻心中暗喜,几下猛劈,朝左丘亭头上砸去。左丘亭见对方来势汹汹,双手持扇,朝头顶横举,去挡那对方来剑。却不想,对方这几剑势大力沉,左丘亭一个支撑不住,竟是单膝触地,半跪在了对方面前。 见左丘亭跪倒在地,那常健喜出望外,牟足了气力想要重重斩下。对方的扇子古怪的紧,被砍了这么多下,竟没半分折断的意思。此刻常健打定主意,即便不能劈断那折扇,也定要用这一击,让对手以面抢地! 电光火石之间,左丘亭趁着对手剑高于顶之时,扇走偏锋,斜着刺出,正中对手腋窝下的极泉穴。那常健猝不及防,只觉上身一阵酥麻,手中铁剑顿时再也握不住了,“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你,你这不是天遁剑法!竟敢冒充我青城派门人,到底是何居心?”常健捂着肩膀,回撤两步,龇牙咧嘴的喝问道。 左丘亭长身而起,面上带着几丝失望的神情,缓缓言道:“怪不得你非要讨教。剑是死的,可人是活的!这个道理你若不知,那青城派的剑法,练的再多,也是无用!” “少来强词夺理!你若用本门武艺胜了我,在下无不信服。可这一招,绝对不是天遁剑!” “年轻人,火气不要那么大!如果我一开始便用的是把真剑,此刻你可没机会站着与我在此聊天了。”左丘亭装出一副长辈对后辈说教的模样,淡淡道:“而且刚才那一招,我承认,的确不是天遁剑。因为,那是松峰剑,而且还是你一开始便用过的剑招!” 常健眼睛一翻,旋即梦然明白了!刚才那一招,不正是松峰剑法中的第二式——“大道至简”吗? 第三十七回 伏魔剑法(下) 左丘亭能打败常健,绝非是因为自己青城派的武学功底比对方高上多少,反到是因为钻了对方先入为主的空子。毕竟兼学百家,很难做到精通某门武艺,但灵活运用各派武功,却是左丘亭较为擅长的。 常健此刻被左丘亭击退,心里不悦,但终究还是败在本门武功之下,也由不得他不服。但他总觉得对方是扮猪吃老虎,越想越不对劲。 “师叔,我觉得不对。”常健撤到云弈子身边,附耳说道:“那一招虽说是‘大道至简’不假,但其实换作任何一派的直刺招式,师侄都有可能中招。” 云弈子听了他的话也觉得不甚信服,那自称“江游散人”的家伙,虽说用的是本门武功,可一招一试的比划起来,总觉得浮夸有余,而沉稳不足。 “你看他用的可是鹤唳九霄心法?”云弈子沉吟片刻问道。 “难说,毕竟小侄也只练到青城心法第九重,尚未得窥鹤唳九霄心法的门径。何况他用的并非是剑,光从外门看来,小侄怕拿捏不准。” 常健此话非虚,青城派最高深的内功,莫过于鹤唳九霄心法了。凡修炼者,皆是内功充沛,运起功时,如波如浪。纵起剑招,由内而发的澎湃内力,能让周身气息跟着起伏震动。修为高深者,便是不出招,也能令手中长剑,剑鸣吟吟,犹如云中仙鹤长啸般作响,故名鹤唳九霄。 “师叔,若不是此人从中作梗,咱们眼看着目的就要达到了。若真认下他为师门前辈,吾等千里迢迢来此,岂不是要徒劳而返吗?“ 这话常健出口,并不简简单。是激那云弈子出手,他二人此番到访,自然不是兴师问罪那般单纯,若是铩羽而归,此番辛苦,都要付之东流了。 那云弈子双眼眯成一条缝,一把将那拂尘塞到常健怀里,正色道:“不必多言,你先歇着,待老夫去会他一会。”说罢,他从背后抻出长剑,向那场中而去。 左丘亭见云弈子出来了,心中暗暗叫苦。他方才胜了常健,还觉多少有些侥幸。可是此番再让他用青城派本门武学,与青城派的传功长老切磋,无异于班门弄斧!若是稍有差池,定要前功尽弃。 “夫君,你且过来。”左丘亭背后突然传出一声妩媚的呼唤,厅堂之下的众人,皆是循那声音来处望去。不瞧倒好,这一看之下,都是大眼瞪小眼的痴呆表情! “这,这江游散人,竟然是文韵仙姑的爱侣?” “我说什么来着,人家不过是看着年轻罢了!果真是道法大成呀!” “说的是啊,那文韵仙姑,我小的时候就听过她的传说。我今年都三十了,可她呢,看起来还是将将三十岁的容貌,可不是驻颜有术么!” “哎呦,这么说来,这江游散人,恐怕真是青城派的前辈了。” 众人一阵七嘴八舌,糊的那常健等人也是一愣一愣的。反观左丘亭,则是面色微红,竟有些不好意思了起来。他起先还当文韵呼喊的不是自己,转头看去时,竟发现文韵姑姑正冲着自己频频使着眼色,方才领悟。 他此时听着堂下众人热烈的讨论,多少有些羞愧难当,赶忙撑开折扇,蒙着半边脸,快步向厅堂走去。 那厅堂之上的众人,基本都知道左丘亭的真实身份。可这些人,大多都是刘师旷的至交好友,自然不会轻易当众戳破。他们瞧这姑侄俩花样百出,也都是跟着偷笑。唯独刘师旷与妹妹刘女侠谭刘氏,面上仍是一副颇为冷峻的神色。 “姑姑,你这是演的哪出啊,小侄…” “莫要多说废话,你姑姑我,就是瞧那几个家伙不顺眼。你若不愿意替我出手教训教训他们,我便亲自上去。” 刘师旷瞧着这两人窃窃私语,心里也是打鼓,他默默走上前去,低声道:“文韵姑娘、左丘少侠,此事不如就算了,在下的事怎好意思让二位如此费心…” “谁说我们是为了你们在费心?你且看着,这是我们与那些牛鼻子的事情。莫要得了便宜还卖乖!”文韵仙姑撇了刘师旷一眼,便又自顾自的和左丘亭耳语了起来。刘师旷一个人被撂在旁边,左右为难,听也不是,不听也不是。 厅堂内的人,都隔着些许距离,饶有兴致的瞧那姑侄两个商量对策;而厅外的的众人,则是瞧那一对“神仙眷侣”耳鬓厮磨,一幅幅绕有兴致的样子。少顷,左丘亭脸上带着将信将疑的表情,缓步走下台阶。不过走到场中之时,他又换了另外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 “哪位英雄,能借我夫君一把宝剑使使?用过之后我们自当双手奉还。”文韵仙姑突然高声向众人问道,她语气中带着数不尽的万种风情,听的台上台下的众好汉,尽是心神荡漾。 “我,我我,我这吧刀!削铁如泥…” “去,去一边去吧,人家要的是剑!谁要你那刀了!我来,我来!” 台下顿时有几个壮汉站了起来,纷纷去解腰间悬着的宝剑。就连堂上的几人,也有几人想要递上自己的佩剑。那伏牛派掌门范耀良,更是又着急,又懊悔:怎的自己偏偏用的是鞭子?这不是白白错过一个讨好女神的机会么 ?堂下的云弈道人和常健看在眼里,面上越发的铁青了。 “文韵前辈,若不嫌弃…还请左丘,不,还请江游散人前辈,用晚辈的这把剑吧。”说话之人,正是一直呆在诸人身后的铸剑山庄少庄主——余羡渊。他自进门以来,便是一副对什么事情都提不起兴致的样子。不知为何,此时的他,显得格外有精神。 文韵笑吟吟的看着这年轻人,见他毕恭毕敬的呈上来自己的佩剑,也不客气,轻轻的接到手上,上下打量一番,不禁赞叹道:“不错,是一把好剑!” 铸剑山庄,向来以铸造天下神兵为己任。余羡渊乃是堂堂铸剑山庄的少庄主,他的佩剑,定不会是什么凡品。 文韵抽出剑身,不禁又夸奖了几句。末了,还莺莺燕燕、极为少女的与那余羡渊做了个万福。余羡渊见了,脸都红到脖子根了,心中却甚是喜悦,抱了抱拳,便退到一旁。 “夫君,你可接稳了!”随着文韵的一身娇嗔,一把利刃破空而出,朝那场中飞去。左丘亭瞧得真切,高高跃起,身子在空中翻了一个筋斗,片刻之后,他已是左手持扇,右手持剑,飘飘然的落在了地上。 文韵提起真气,偏偏又扮作妩媚状,半遮着唇齿道:“今日,你便用那太乙伏魔剑,好好让大家见识见识,什么叫做正宗的青城派武学!” 她这话说的好似轻声细语,却是飘到了在座所有人的耳朵里。不少人听了,只觉得她声音娇媚,受用的不行,哪里有别的什么想法。 可是那常健与云弈道人听了,心里则如翻江倒海一般,说不出来的震撼!太乙伏魔剑?开什么玩笑?怎么可能? 相传这太乙伏魔剑法,乃是道祖张道陵所流传下来的一套双剑剑法,曾为青城派最顶尖的绝学。可时到如今已经失传多年,青城山上,虽仍存着张老祖留下来的一对三五斩邪雌雄剑,却早已无人会用。 几任掌门为寻回此剑法,殚精竭虑,蹉跎半生,到头来也都是不可得!眼前的这家伙怎么可能会使?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第三十八回 诗画退敌(上) 太乙伏魔剑法,一直以来,都是云弈子人之中中的本门失传武功绝学!此套武功,相传还是青城派之所以能够开山立派之所在。据闻,在青城派早年间,此套伏魔剑法,是挑选下任掌门的唯一参考标准。 青城派中通过运用此套剑法来进行比试,唯有武功超群的胜者,方有资格成为下一任掌门。而且此剑法,一直以来,只有掌门一脉单传,非掌门弟子不可擅习。从一些青城派派流传下来的典籍中可知,这太乙伏魔剑法,威力无比,在与人对敌时,必要见血!若想出手比拼的双方,都想最终活命,那是万万不能的! 所以,每每到了挑选下任掌门的时候,从来都是以命相博,唯有最强之人,方能接克继正统。直到后来,有一代掌门候选人之中,出了一对孪生兄弟。二人手足情深,又都是武学奇才,偏偏联袂走到了那场比试的最后。 二人若要用这太乙伏魔剑争个高低胜负,定要亲手杀掉手足。这是二人万万不肯的。但兄弟二人,又碍于师门情谊,不肯叛逃师门。终于,在最终较量的前一天夜里,二人双双震断自己经脉,互相挑断手筋,成了废人。 事后,时任青城掌门知晓了此事。他本就年迈,竟然被气的一病不起。病榻之上,他挑了一偏脉弟子传位,却未来的及传授这太乙伏魔剑,便撒手人寰了。从此,这套绝世武功,便不作为掌门必修武艺,而是把那用来施展此套太乙伏魔剑的两把利刃——三五斩邪雌雄剑,当作掌门信物,代代相传,直到今日。 之后多年,即便那兄弟二人,无论如何口传心授,都没能再有青城弟子能够将此套建房修炼出来。二人临终前,口述此套功法秘诀,找人抄录成秘籍,存在门派之中。但没了人从旁指点,青城弟子更加没人能照本宣科,修炼出这套绝世武功。此后,这剑法秘籍也被束之高阁,无人过问。再经多年变故,就连这本秘籍,都已遗落,无处可寻了。 好在之后多年,门派中还是出了多位武学奇才,励精图治,重振青城派威名,方有今日之盛势。对这太乙伏魔剑法,门派上下也就没了太多追求。只是历代接任掌门,在接过那三五斩邪雌雄剑时,方才会感怀前辈,思念一番这套绝世武功而已。 那云弈子听到文韵说的话,心头不禁一愣,等到左丘亭摆出架势之时,心下更是震惊。这套剑法的传说,近几代弟子中,只有处在核心圈的人物,才有知晓。除此之外,在门派中,都是极少有人当众提及的。 三五斩邪雌雄剑,乃是一对双剑。此刻左丘亭一手持长剑,正印对上了那三五斩邪雌雄剑中的雄剑,雄剑较长,而雌剑略短,左丘亭另一只手中的折扇,不就是指代那雌剑吗? 云弈子越想越惊,提着长剑的手,都攥出了不少虚汗。待到左丘亭清喝一声“进招吧!”云弈子才从一团乱麻的思绪中,勉强挣脱出来。 见对方还是摆着同样的身形,立在不远处。一双囧囧有神的目光,盯着自己,丝毫不带半分畏惧。云弈子有些慌了,就连该出手何种剑法与其较量,都是难以做出决断。 “云弈道人,怎的了?你是怕了我夫君么?看来你也知道这太乙伏魔剑的故事。这剑法用出来,自然要死人的!不过你放心,我夫君的武功,已臻化境,刚才我也叮嘱过他了,让他尽量不伤你性命。”文韵瞧那牛鼻子踟蹰不前,带着几分讥讽,张嘴说道。 她这话音刚落,左丘亭仿佛等不及了一般,挥舞着手上的兵刃,朝云弈子直攻而去。云弈子见状,连起手式都来不及亮出,慌忙使出松峰剑法,胡乱的去拆解对方的攻势。 与人比拼之时,思绪不定,乃是犯了江湖大忌。若按真实武功修为而论,这《武林通鉴》高手榜,高居前二十的云弈子,岂是左丘亭可轻易击败的?但云弈子此刻,本就被这太乙伏魔剑的威名所累,又在文韵的 “提醒”下,又想起了这套剑法那有些暴虐的历史,怎的还能专心对敌? 好在他的武功修为,相当之高。仍是在五招之内,未露堪堪败迹。可左丘亭使出的这套剑法,极为飘忽难料,且又十分洒脱不羁。青城派的剑法,重攻轻守的居多,此刻云弈子一味防守,竟是渐落下风。 左丘亭右手突扬,手中折扇直取对方右肋。云弈子手中长剑急摆,慌忙去荡开来扇。而此时左丘亭左手长剑又极速挥出,斩向云弈子的下盘。 云弈子回剑格挡,两剑相交,只听“当”的一声脆响,云弈子手中的长剑,竟被拦腰斩断。断剑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儿后,插在了不远处的一张桌台之上。周遭围坐的宾客见状,逃也似的站起身,慌忙闪到别处。 云弈子见手中长剑折断,心下大骇,连连后退。见对方没追上来,他急忙几个鹞子翻身,落在那常健身侧。二人对视一眼,皆是露出些许胆寒之色。 不同于云弈子的惶恐,此时左丘亭的心里头,则是长出一口气。他万万没想到,打余羡渊手中借来的这把剑,居然锋利如斯!若不是刚才正巧砍断对方兵刃,他绝想不到自己何时才能吓退对手。甚至对方若是个心理强悍之人,时间一久,恐怕自己总要被人看出些门道。 有念如此,左丘亭脚下踏方迈步,撇下那云弈子不理会,在庭中自顾自的游走起来。他左手剑,右手扇,上下翻飞。时而飞挑,时而下劈,对着那脚下沙石土地,竟是出招不绝,绵绵不断! 左丘亭一边走着,一边将手中兵刃左挥右舞,旁若无人的打出一套任谁也看不明白的武功。他脚下更是旋转、跳跃,时而如流星跨步,时而如蜻蜓点水。看的那些在场宾朋无不瞠目结舌,啧啧称奇。 厄尔风轻云淡,左丘亭也停了下来。他轻飘飘的跃至空中,又缓缓落在云弈子与常健二人的不远处。他反手捉刀,略微抱了抱拳,朗声道:“相必二位也知道,此套剑法既然使了出来,便不能随意中断。还请莫要见怪则个。” 说罢,左丘亭背起双手,一副高人做派,绕开刚才自己“练武”的地方,朝堂上偏偏而去。他还没走几步,忽然听见堂下有人高声叫道:“你们快看!那,那地上是什么?” 众人听了,也都朝那地面上看去,这一看不要紧,竟然都被那地上的东西,吸引住了目光,久久不能转开自己的眼睛。 云弈子等人也朝那场中望去,那砂石地面,赫然有些剑痕刻在其上。仔细观瞧,顶上居然画了一副八卦图!而八卦图的正下放,还密密麻麻的留有一行小字,非得走近,方能瞧出上面写的是什么。 不少宾客见双方这时候都已罢手,赶忙纷纷起身围在那八卦图旁细细观瞧。有人眼力极好,将那行苍劲有力的小字,大声读了出来: “国富民安后,修成体属乾。凝神归妙道,抱一守丹田。去住浑无碍,升腾任自然。九年功满日,独步大罗仙!” 看到这地上的诗文与八卦图,又瞧了瞧手中的断剑,云弈子已是痴了。他颤抖的双唇,喃喃自语:“太乙伏魔剑法,这,这难道真的就是已经失传了多年的太乙伏魔剑法?!” 第三十八回 诗画退敌(下) 左丘亭背着双手,淡然地迈着四方步,亦步亦趋,慢而稳的向厅堂上走去。在他背后留下的,是从堂下宾客口中传来的无数赞誉之词。 “这,这真是好功夫,世所罕见!看的我眼花缭乱的。” “何止何止,我可从没见过,耍一套功夫的同时,还能在地上写诗、作画的?” “嗯,若是给我笔墨纸砚,我倒是勉强可以试试…要是给我刀剑么,怕是用一整天,也是万难!” “真人不露相,露相不真人啊!我看他八成就是某位闲云野鹤的青城派老前辈,没跑,绝对没跑了!” “老王,你瞧瞧这字,苍劲有力,颜筋柳骨,实属上成之作呀!” 众人围着地上留下的图文,你一言我一语,七嘴八舌、议论纷纷。其中十之有九都是溢美之词,唯有一成左右的江湖女杰,是在热烈的讨论着其他话题:那江游散人,到底是如何做到这般驻颜有术?不知一会儿宴席散场,能否有机会向他讨教讨教? 左丘亭闻听这些不绝于耳的赞许之声,面不改色,仍是老成持重的迈上台阶,步入厅堂之内。殊不知,此刻他的心中,有如翻江倒海一般,既有生怕被人瞧出破绽的忐忑,又有大概瞒过青城派之人的庆幸。 厅上的大部分贵客,都知道这“江游散人”的名号,是左丘亭杜撰的。但这一手左右开弓的双剑功夫,却是实打实的。尤其这套武功,是这庄中任何人,都不曾见过的招式。既能打的青城派高手难以招架,又能在地面上留下完整的图画、诗文,当真可谓玄妙至极,令人生畏。 此刻的文韵,面上带着些得意之色,她捏了捏左丘亭的肩膀,将他轻轻推进了厅内。二人寻了自己的位子坐下,见外面的人再不能清楚的看到自己后,左丘亭方才长出一口气道:“姑姑,当真的能骗的过他们吗?小侄可是尽全力了。” 文韵却是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说:“你慌个什么劲儿?我出的主意,你有什么可担心的?安心歇一会吧!” 不少厅中的豪侠,此刻也都纷纷围笼上来,就连与文韵好似有过些不愉快的刘女侠,也侧身站在人群外围,眼睛随不向里面观瞧,耳朵却竖起来很高,默默的听着。 “左丘少侠…刚才你那功夫当真耍的好看。难不成真是那失传多年的太乙伏魔剑法?”谭芷桐一脸的兴奋,刚要大声问话,却发现自己被舅父刘师旷按肩膀,方才压低了些声音问道。 “哪里哪里,其实刚才在下用的并非是…”左丘亭连连摆手,刚准备和盘托出,就被文韵一把拦了下来。只听她轻蔑一笑道:“小丫头,你想知道吗?” 谭芷桐点头如捣蒜,一副极为好奇的模样。不少周遭的武林人士,也都纷纷投来类似的目光。 “告诉你倒也没什么关系,但我们姑侄俩这一次,可全都是为了你们琴剑山庄。怎的,贵派就让你一个小姑娘前来问话啊?”文韵环顾四周,目光不由的落在谭芷桐的母亲——刘女侠的面上。 那刘女侠见了,面上一红,却不回应。她捏了一把兄长刘师旷,冲他翻了一个白眼。刘师旷立时会意,赶忙抱着拳上前道:“有劳文韵姑娘和左丘少侠费心了。少侠武功之高,真是令老夫长了许多见识。莫非少侠与青城派,真的有些渊源不成?” 文韵见自己成功呛到了刘女侠,即便对方没站出来接话,却也觉得自己面上有光。她得意的拍了拍左丘亭,示意他但说无妨。 左丘亭连忙向刘师旷回礼,又变回了之前那个谦逊有礼的样子,对众人言道:“在下哪里会什么太乙伏魔剑法。不过是仰仗着姑姑的名气,钻了对方心里的空子罢了。” 说罢左丘亭忽又转头,看向铸剑山庄少庄主余羡渊道:“也多亏了余少庄主的这把神兵利刃,若不是刚才轻松砍断云弈子的配件,对方恐怕不会这般容易上当!”说着,左丘亭双手奉上那柄利刃,归还给余羡渊。 余羡渊一反常态,他发自肺腑的笑了笑,双手接过剑道:“并非是兵刃之功,左丘兄武艺超群,玄妙至极,竟能在地上留下如此雅景,换做是谁,都是要佩服得紧的。既然左丘兄用的不是伏魔剑法,不知能否告知我等,那独特的招式,到底是何种武功?大家都好奇的紧呐。” 左丘亭见余羡渊如此问他,也不愿再卖关子。他略显青涩的一笑道:“各位应都听说过忘忧村吧?就是文韵姑姑所住的那个忘忧村。” 众人听了,纷纷点头,一脸期待的望着左丘亭,等着他继续给大家解释。 “忘忧村里除了文韵姑姑,还有其他六位武林前辈。其中有两位前辈,一人善书法,人称‘翰墨’先生,另一位则善画作,人称‘丹青’前辈。两位前辈传授给我许多书法与绘画的本领,在下受益匪浅” 说道“翰墨”与“丹青”,堂上有不少人都表露出恍然大悟的神情。多年以前,此二人也是武林中的一代风流人物,只是后来隐居山林,甚少抛头露面,知道二人名号的人,越来越少了。 “所以,老夫若没猜错的话,少侠刚才用的,乃是‘翰墨’先生与‘丹青’前辈从书法与绘画中所领悟到的独门武功吧?“刘师旷会心一笑道。 ”正是,晚辈所施展的,正是翰墨先生的‘笔叹三绝’与丹青前辈的‘骤雨泼墨’。不过在下学艺不精,未能展现这两套武艺的真正精髓。”左丘亭说到这里,突的心底翻出一阵莫名的恐惧。诚然,忘忧村是左丘亭平日里最喜欢去的地方,不过谈到这几位“师傅”,难免想到自己少年时,被逼着学艺的“惨痛”经历。 从绘画与书法中领悟出的武功,本就少有。江湖中虽有不少人使用判官笔作为兵器,但那判官笔并非是真的毛笔,而是一种大小相仿的铁质或木质钝器,专攻点穴罢了。 翰墨与丹青的武艺,则是真实来源于艺术的。这两种功法,蕴艺于武、表武如艺,自二人退隐之后,江湖上再也难见。左丘亭方才,正是以宝剑、折扇为笔,施展出来这两种罕见功法与那云弈子切磋,占了个对方不知的先机;之后又在地上留下道家诗文与八卦图画,搞得玄之又玄,唬的众人信以为真。 左丘亭言毕,刚要端起茶杯,忽然瞧见一旁的文韵,正用严厉的目光扫视着自己,连忙放下手中茶杯,补充道:“先前在下胜了常健,实属侥幸。若非姑姑教我以此法去迷惑那云弈子,恐怕早早的便要露出马脚,败下阵来了。” 众人听了左丘亭的解释,都是抚掌称道,就连一直没有正眼瞧向这边的刘女侠,也不禁连连颔首。之后她又偷偷地拽了拽刘师旷的衣袖。 刘师旷见妹妹疯狂向自己示意,些不好意思再言,可他思来想去,最终仍是厚着脸皮,沉声道:“左丘少侠触类旁通,令人佩服;文韵仙姑运筹帷幄,更加令人惊叹!二位暂时帮老朽按下这根梁子,老夫不胜感激,不过…这之后嘛…” 第三十九回 西北影堂(上) 常健和云弈道人,此刻的心情是极为复杂的,尤其是面对着这个言之凿凿,看似“年轻”的江游散人,竟然一时无言可对。 常健心中更多的是怨怼。此次来刘师旷的寿宴,自然打的是兴师问罪的如意算盘。只是此番劳师动众,并非是青城掌门官方授意的。他常健自诩为年轻一代弟子中的翘楚,又因自己与掌门有伯侄关系,总说门派之事,便是自己之事,甚至常常标榜自己,先门派之忧而忧,后青城之乐而乐。其实私下里,端的是好不掩饰的觊觎下任掌门之位。 奈何自己的武功修为,离门派中最优秀的弟子们,尚有不小差距。而这常健自身,又并非是什么天资卓绝的习武之才,若非仗着伯父的关系,常能开些小灶,恐怕早就会被甩到普通弟子一列,与下任掌门之位丝毫扯不上任何关系。 常健手上功夫不够硬,但脑子却比寻常弟子活络许多。他自知一味习武,并不能提升自己在门派中的地位,于是便无时无刻不想立功请赏,好为自己多填一些竞争的资本。 此次,他本是想赶在琴剑山庄上青城山息事宁人之前,借着对方理亏,自己再添油加醋一番,来扬州多为门派讨些“赔偿”。待到自己拿到了足够多的好处,想必自己也能在门人中,再多出一些风头,也能为自己在日后争夺下任掌门之位上加上些口实。 可他千算万算,还是没能算到,自己的这个如意算盘,会被这个半路杀出的江游散人,给全盘掀翻在地。 云弈子自从见了这个“江游散人”那所谓的“太乙伏魔剑法”,几乎要对他现在所说,关于帝钟的所有说辞,照单全收,毫不怀疑了。原因无他,自己手中的断剑、地上的道家诗文与八卦图画,时时刻刻都在提醒着他,这太乙伏魔剑法,重出江湖了! 唯一拿不准的,只是这个江游散人,究竟是本门哪一代的前辈罢了。虽然对方的容貌实在过于年轻,难免让人无法置信。可此人若说与青城派没有任何联系,就算他自己也是绝不能承认的。既然此人通晓绝迹江湖的伏魔剑法,那他再会上几门武林罕见的养生秘诀,也算不上什么天方夜谭了。 作为青城派现任掌门的师弟,他自知不会有什么坐上掌门之位的机会,且这个念头在十几年前就断了。此番下山来协助常健,也不过是受了掌门师兄的暗谕。 他早就习惯了掌门师兄那一副道貌岸然的嘴脸。明面上,掌门对帝钟失窃一事,痛心疾首,却又正气凛然的说自己并不愿怪罪琴剑山庄。背地里,也不知受了常健和那两个黑衣人怎样的耳畔吹风,竟派遣自己陪着这几人,打着“门下弟子私下行事”的旗号,到刘师旷府上讨个说法。 他也惶恐,毕竟此次若是没能从琴剑山庄捞到些好处,常健是掌门亲侄,倒也不会遭什么责罚;那两个一同前来的黑衣人,并不是本派弟子,更是有恃无恐;可自己堂堂一个传习长老,远道而来却最终无功而返,恐怕就要担负起一些责任来了。 云弈道人做了这么多年的传功长老,也算是在青城派的核心圈子里混迹多年。这样的结果,他自己当然是有过准备的。可看着眼前的左丘亭,他自己却喜不自胜。琴剑山庄的功法秘籍唬不到手,算个什么事情?自己可是替本门,寻到了失传多年的太乙伏魔剑法!这可是比寻回三清帝钟还要大的功劳,谁还会在乎琴家山庄的秘籍呢? 若能邀那江游散人回山,那自然是极好的。即便不能,哪怕掌门再不信任自己,那常健也是亲眼目睹。寻回太乙伏魔剑法,对常健来说也是极有用的,利人利己的买卖,他不怕常健不说!这可是大功一件啊! “……所以最终,吾等江湖同道,揪出了那个徇私枉法的知州尤望年,算是给扬州百姓留了一个交代。只可惜,六祖舍利和天师帝钟的下落,却仍是不明。这便是经过,我敢用名誉担保,隆兴镖局勾结琴剑山庄,将帝钟纳为己有的事,绝对是子虚乌有。” 左丘亭将近几日之事,大体说与云弈道人和常健听了。不过他隐去了一些不需要让青城派众人知道的事实,比如自己临风谷弟子的身份等等。 左丘亭此番出得厅堂来,用的是青城隐世前辈的身份,目的自然是帮助琴剑山庄,平息那几位青城派弟子的刁难。听了他的一番话,跟在一旁的众宾客们,皆是啧啧称奇,拍案叫绝。唯独那常健仍是一副极为懊恼的神情。 一旁的云弈子,对这个急功近利的师侄,是颇为了解的。他知道常健的懊恼,多半是因为他尚在纠结,纠结那狠敲一笔琴剑山庄竹杠的计划打水漂了。见常健要上前争辩,云弈道人一把拉住了他,抢先一步,对左丘亭道。 “既然江游散人…江游散人前辈在此作证,我青城派弟子,又有什么好不信的呢?帝钟之事,我等自然会如实禀告掌门,请他老人家再行定夺。” 左丘亭没想过对方能给如此爽快的反应,脸上不禁掠过一丝欣喜。而一旁的常健听了,却是双目圆瞪,一脸不解的瞧着云弈道人。 云弈道人冲常健压了压手,又对左丘亭说:“此番虽然没能就帝钟之事,为我派争得一些应有的赔偿。但我等能得见阁下,且亲眼目睹本派失传已久的武学奥义,已是受益匪浅。只是不知…”说到这里,云弈子一副略带遗憾而又恭顺的神情,盯着左丘亭。 左丘亭被他看的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道:“道长直说便是。” “晚辈只是不知...这个...江游散人前辈,下一步要去往哪里。不知是否有些时间,陪我等共赴青城山?您可以见见同门后辈们,若他们能得到前辈的指点,对青城派年轻弟子的修行,定当大有裨益!” 那常健本就是精明之人,这话听到一半,便知道了师叔的用意。他连忙一扫面上的阴霾,摆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一副赞许的样子,瞧着左丘亭。 左丘亭并未想到事情会朝这个方向发展,一时间竟显得有些不知所措。他偷眼看向一旁的文韵和刘久儿等人,却发现这些人都是不置可否,甚至把眼睛看向别处看去,有意避开自己的目光,一副此事“与我何干”的模样。 “且慢,诸位这便叙上旧了。殊不知大伙正在这里开心的时候,又有多少武林至宝,要遭匪类洗劫。这般‘得陇望蜀’,实在不应该啊。”常健等人背后,突然传过来一个极有穿透性的声音,让众人不约而同的举目瞧去。 虽然此人的话说的很直接,令在场宾朋听到后,心里都有些不舒服。但左丘亭则不是,他如同看向救命稻草一般,看向那人。毕竟此人的一番话,将自己从不知如何是好的尴尬氛围中救了出来。 “不知这二位兄台如何称呼,是否也是我青城派子弟?”左丘亭抄着那只攥着折扇的手,一副江湖前辈的样子,问向那说话的黑衣人道。 “当然不是,我等只是与常兄和云弈道长相约结伴到此而已。”说话的正是常健身后,那宛如双生子的两个黑衣人。他们从一开始进来,便没怎么说过话,只是在一旁安静的看着。 “不知大伙中,可有曾听说过西北影堂的?”这一直说话的人,是那衣领有些蓝色刺绣点缀的黑衣男子。 他扫视了一圈周围人的神情后,又重新看向左丘亭,一字一顿的道:“我影堂来此,也不为别的,不过是想归还那高旻寺失窃的六祖佛骨舍利罢了!” 第三十九回 西北影堂(下) 影堂?这名字左丘亭觉得有些熟悉,略一沉思,果不其然是自己听说过的门派。最近一次,是前几日在隆兴镖局,自己翻看廖千计所著的那本《武林通鉴》时留下的印象。 按照《武林通鉴》上的记载,西北影堂又称做西域影教,这是一个开山立派并未许久的神秘宗派。平日里,时常活跃在大宋与西夏、金国边界。是一个很少出现在中原一带的武林门派,行事极为隐秘,并不为外人所常见。除此之外,《武林通鉴》上便没有了更多的记述。 蓝领黑衣男子,此刻突然表明自己当下的立场乃是归还高旻寺失窃的六祖舍利,这令在场不少宾客颇感意外。众人中,听说过影堂名号的,寥寥无几,但高旻寺失窃之事,几乎无不知晓。 更有甚者,对近来江湖诸多门派相继失窃之事感同身受,因为来此做客的江湖豪杰,不乏多位,正经历着自家门派被盗的痛苦。就拿那余羡渊来说吧,此番他来刘师旷府上贺寿,也是带了师门交与的任务:追查斩琼剑的下落。 左丘亭虽不知这影堂的底细,但听对方的言语,深感这影堂乃是一番好意,他上前一步,抱拳道:“阁下如此高风亮节,实在让我辈钦佩不已。不知除了这佛骨舍利,贵派可还有寻到其他失物?” 二师兄宗正藩将自己医治妥当后,因身上尚有师门所托之事,嘱托了左丘亭与刘久儿几句后,便飘然离去了。左丘亭从二师兄口中探听到:就目前所知,发生过失窃案的江湖门派,早已不只临风谷、琴剑山庄和隆兴镖局了。许多门派的门人弟子,纷纷外出寻找师门被劫宝物的消息,已经陆续传出。 影堂另外那个领口有红色绣纹的黑衣男子,将手搭在同伴的肩上,捋了捋前额的一缕刘海,言道:“目前在我兄弟二人手上的嘛,就只有这一件。怎么?中原如此多的武林好汉,弄丢了自家的东西已经算是够丢人的了,难不成一件都还未找的回来?” 他此话一出,引得不少好汉侧目。毕竟如此露骨的嘲笑之意,任谁都听得出来。有几位宾客顿时便要发作,左丘亭连忙轻点双手,示意群雄少安。他之前力退青城派的高手,不少人都当他是一个少在江湖行走的武林前辈,心中自然尊敬几分,于是乎,群豪都是个个强压心中怒伙,不便随意发怒。 “不知二位少侠如何称呼?”左丘亭拱手问道。 红绣男子轻轻抱了抱拳道:“在下梅里红,这位是胞弟…” 那蓝绣男子则是咧嘴一笑道:“梅里蓝!” 只听身后传来“噗嗤”的一声笑,众人皆是吓了一跳,纷纷回头看去。只见刘久儿拍着谭芷桐的肩膀,一边乐一边道:“没你红,没你懒。什么爹妈啊,起名字这么没有水准,可笑死我了。” 这下换做梅里蓝发怒了,他推开身前的兄长,便要去寻那刘久儿的晦气。梅里红却识得大体,伸手将胞弟拦住。左丘亭也是恶狠狠的瞪了刘久儿一眼,刘久儿见了,立马像受了惊的鹌鹑,闪身藏在文韵仙姑的身后。 “二位莫要把乡野顽童的话当真。在下在此先替他陪罪了。”说罢,左丘亭向那二人施了个礼。 梅里蓝仍是气结,不过见兄长梅里红口言“无妨。”也只好强压心中愤意,怒气冲冲的瞪着不远处的刘久儿。 “二位来此归还佛骨舍利,实乃高旻寺幸事。下前些日子也在为此事苦恼,却丝毫摸不到门路。不知二位是如何找到这舍利的,在若能指点一二,自当不胜感激。”左丘亭很想知道这影堂众人是用了何种法子,通过何种渠道,寻到各派失物的。 “我兄弟二人不过是奉命行事罢了。其中缘由并不知晓太多。不过鄙教宗主大人有令,令吾等教众多费心思于此,尽量协助中原门派,寻回遗失宝物。毕竟中原武学源远流长,损失任何一件传世珍宝,都是整个武林的不幸。” 梅里红虽然看起来也是一副颇为高傲的姿态,言语上却还算谦逊。加上他此行目的是为还宝,让众人不禁对这二人、甚至对那神秘的影堂,莫名增添了几分好感。 “鄙教宗主还让我们给诸位带句话,我教众弟子正在四下追查失物下落。除了这佛骨舍利,也寻到了其他一些宝贝的下落。两个月后的端午节,若有门派尚未寻回失窃之物。不如前往浔阳城一叙。若彼时我教取得了贵派的遗失宝贝,自当双手奉还。” 听了梅里红后面的话,不少人一改之前的态度,干脆跟着喝起了彩。就连左丘亭本人,也是对这影堂的左派增添了几分钦佩。 说到这里,梅里红朝弟弟使了个眼色,梅里蓝瞧见,略显不愿的伸手,从怀中取出了一个锦盒,递到了左丘亭面前。 “话儿,咱们也带到了,不知左丘…”梅里蓝一副慵懒的样子对左丘亭说着,忽觉的兄长轻捏了一把自己的大腿,幡然醒悟,忙改口道:“不知江游散人阁下,可否帮吾等个忙?” 听闻对方找自己帮忙,左丘亭略感意外,嘴上却忙称道:“影堂愿为中原武林同道出力,在下钦佩的紧,自然也愿帮忙。但凡力所能及之事,自当相助。” “我兄弟二人也没来过这扬州城,不愿再折腾一番,去那高旻寺了。你若愿意,我们兄弟想请你代劳。”说罢,梅里蓝将手中锦盒,又向前推了推。 左丘亭接过锦盒掂了掂,颇有几分重量,他轻轻打开一道缝,向内观瞧。当真绽青碧绿,不是舍利又是何物? 虽说梅里蓝不似梅里红那般言语得体,但左丘亭见对方毕竟诚意拳拳,此等小事,自然没有理由拒绝。 二人见左丘亭收了,便朝厅堂内外做了个四方揖,随即扬长而去。常健是与他二人一道前来的,见二人离开,急忙追了上去。待三人走的远了,说了些什么,便再也听不到了。 此刻添了这样一码子事,加上之前左丘亭居中斡旋与调和,云弈子也不再去寻那琴剑山庄的晦气。左丘亭拉着他与刘师旷说和了几句,二人表示,都愿意不再争执那三清帝钟之事,一切情况,等两派掌门商议之后,再做分晓。 众人各回席位,云弈子由刘师旷亲自领路,朝那厅中主桌去了。而左丘亭与文韵等人推辞再三,不去主桌落座,仍是挑了原来的座位坐下。 众人纷纷入席,雅乐再起,这宴席几经插曲,又重新开张。只是那金盆所放的的供桌上,香烛早已烧尽。刘师旷安排下人重新准备。这当口,众宾客又开始推杯换盏起来,整座府宅,尽是一片热闹景象。 “文韵姑姑、久儿,你们可觉方才有什么略显蹊跷之处?”待到众人纷纷坐定,左丘亭低声问道。 “蹊跷?不觉得呀。不过,三公子,我觉得那兄弟两个的名字,相当蹊跷,哈哈哈....”刘久儿一脸努力思索的表情,随即想到影堂二人的名字,转而放声大笑。 “嗯,相必老三你也听到了!”文韵夹起一片盘中的百合,含在嘴中轻轻咀嚼。 “不错,那梅里蓝说话间,仿佛叫出了我的名字。虽然他后来改了过去,但仿佛间,我还是听到了‘左丘’二字!” 第四十回 再赴高旻(上) 刘久儿坐在一旁,听他们家三公子正在犯这疑心症,筷子仍是照着香妃鸡夹去,一脸不屑的嘟囔道:“影堂的人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三公子怕是听错了吧。” 左丘亭沉吟片刻,慢声说:“你说的这个吧,也不是没有可能。” 文韵夹在他们两个中间坐着,这两个人隔着自己你一言我一语的,搞得她有些心烦,一把丢下筷子,对左丘亭道:“做事情总是瞻前顾后,疑神疑鬼的。也许人家来时也听说过你们在此的事迹,而你方才又在庭院中说过。稍微动点脑子,就对上了呗,你以为你不说自己的名字,人家便不会猜了么?” 左丘亭觉得文韵说的有道理,不过既然对方双手奉还这失窃的舍利,至少证明影堂之人并无恶意。想到这里,左丘亭也宽了宽心,只道自己太过敏,随即拿起碗筷,冲文韵做出一个不好意思的讪笑,麻溜继续吃起饭来。 左丘亭等人埋头吃饭,尤其被文韵教训了一番,更不敢枉自闲谈,只敢悄悄地去接文韵时不时抛出来的话题。一干人等竟未留意那常健已是去而复返。常健在那主桌与云弈道人耳语一番,两人携手而来,想要拜会左丘亭文韵等人。 幸好刘久儿人小眼尖,瞧见二人过来,急给左丘亭等人使眼色。左丘亭瞧见之后,忙拿腔作调,摆出一副长者姿态,文韵也极为配合,柔媚之色尽显,与青城派二人攀谈。 云弈子与常健,此番前来敬酒,无非还是老生常谈,仍旧想请左丘亭等人一同回青城山。左丘亭自忖先前能骗过二人,已是幸运至极,祖坟冒了青烟。就算对方再怎么诚挚邀请,他也不敢壮着胆子去人家老窝顶风作案。 于是乎,左丘亭连连推辞,而文韵也在一旁跟着帮腔。两人不断说着自己早就想回山看看,但伉俪二人尚有老友拜会,若是之后仍有闲暇,自当择日回访青城山,既能尽礼数上的周全,也能得偿心愿。 柳渐青打进门开始,就在一旁替左丘亭担忧,偏偏却又无处插手众人比试,只好在一旁瞧着左丘亭只身犯险,心头干着急。此刻见矛盾几乎解了,也跟着帮忙言语道:“江游散人前辈与文韵仙姑二位,其实都不是专程为刘师伯寿辰而来的。他二位尚有要事在身,只是顺道前来,算得上是给我们琴剑山庄天大的面子。” 云弈道人听了柳渐青的话,知道“江游散人”婉拒自己恐怕并非托词。当下便不敢再强邀请,转而问些门派、传承之事,一来本就想探听一下,而来若是攀上更深的一些亲故,打些感情牌再去邀请,说不定还能有些效果。 见对方谈起青城派的师门传承,左丘亭觉的自己脑袋瞬间大了一圈。自己虽然对青城派的武功,略通皮毛,但要提到青城派的门派历史,自己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哪里还敢在青城派门人面前乱言,稍有不慎,恐怕就要被人掀出底来。此刻他的心中相当的紧张与慌乱,只想快快找些托词,含糊过去,可面上却仍是装做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晚辈拜见各位前辈。”左丘亭正自思忖着,忽见余羡渊抱拳而来。“晚辈刚收到家父来信,还在询问晚辈,江游散人与文韵前辈,何时方能抵达鄙山庄,想来父亲已是恭候多时,难免心中焦虑了。” 此话一出,旁人都是不解。唯独左丘亭从余羡渊的眼中,瞧出了一丝精光闪烁。余羡渊把这么好的竹竿递了过来,自己可得顺着杆子,赶紧往上爬啊! “老庄主盛意拳拳,吾等自当尽早而去。还请少庄主尽快修书一封信,就说吾伉俪二人,半路偶遇老友寿宴,耽搁了一两日。今日自当快马加鞭,多行些时候,尽可能的早日抵达铸剑山庄。” “晚辈代父亲谢过江游散人前辈,这就立刻去修书回禀家父,好让他老人家不那么担心。”余羡渊一副十分谦逊的样子,冲云弈子与常健拜了拜,又道:“如果江游散人前辈,还想前去青城山一游,晚辈也定当陪同。只是这路途遥远,晚辈担心误了佳期…” 云弈道人此刻听了这铸剑山庄少庄主的话,方才明白,原来那江游散人与文韵仙姑,此番出山,乃是为赴铸剑山庄之约。他自恃身份,不好一丝再强塞自己的事情横插一脚,忙挥手道:“余少庄主不必担忧,我等只是念在前辈多年未回青城山,恐有思念之情。一切决断,还须江游散人前辈自行定夺。” “是极是极,还请江游散人前辈自行决断。即便是想再去一趟青城山,晚辈也莫有不从。不过晚辈听闻影堂定下了端午的浔阳之约,想必江游散人贤伉俪也会到场,云弈道长若是不急,还是可在那里见到二位前辈的。” 余羡渊这几句话说的恭顺,但又合情合理,态度明确:江游散人是我铸剑山庄请的贵客,已经被人在中路截胡一回,可不能再有第二回了。你青城派再急,不是还有端午之约呢么!何况人家也没说以后不去呀! 左丘亭配合着,装作一副甚为踟蹰的样子。良久,才一脸无奈的张嘴说道:“云弈道长,吾伉俪二人此番下山,确实是为赴那铸剑山庄庄主之约,庄主乃是吾的至交好友,多年不见,甚是想念!如今自作主张,已是耽误了约期,让老友枯坐,心下甚是过意不去。不过,吾多年未回青城山,的确思念的紧,回青城山是一定要会的,不过时间嘛,恐怕还要回头再议。况且,正如余少庄主所说,端午前后,我也会亲赴浔阳城,不如到时我们再重聚一番。而后我等一同回青城山去,你看若何啊?” 云弈子见状,心中虽有不甘,但也颇为欣喜。既然对方说了可在端午浔阳重聚,自己也不必急于一时,当即回道:“若是如此,那边最好。贫道也不想耽误各位的安排。自当于端午时节,在浔阳城摆上宴席,恭候江游散人与文韵仙姑!” 左丘亭见此事落停,心下稍宽,但还是怕对方重提门派传承一事,连忙转过脸,向刘久儿问道:“关于归还佛门舍利之事,方才让你去问高旻寺的高僧,可有什么回复?” 刘久儿也是个机灵鬼转世,怎能不知他家公子所言之意?他一把放下筷子,抱手正色道:“刚才小的已遣人去问过了,主持大师闻听这舍利失而复得,高兴的紧。恐怕此时早就沐浴更衣,在寺中准备好了,就等老爷和夫人上门了。” 第四十回 再赴高旻(下) “哦,是么?既然如此,”左丘亭点了点头,长身而立,摸了摸自己的下颌道:“可不能让各位大师久候啊!我等应即可前往高旻寺,之后直接改道去往铸剑山庄,方是正途。” 说罢,左丘亭一脸恋恋不舍的样子,与那青城派二人抱了抱拳,随即又与谭芷桐和柳渐青道:“吾等还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还请二位姑娘代为通报。多谢贵派的招待,吾等这便告辞了。” 说罢,左丘亭还向二女眨了眨眼睛,谭芷桐有些不明所以,柳渐青当下却是会意,她扶着师妹站起身来回礼,礼毕,催促师妹谭芷桐去往主桌知会师伯与师母,自己则带着左丘亭等人,直接朝厅外走去。 云弈子与常健见左丘亭一干人等此刻就要离席,只道前辈却是着急,便不再劝阻。当下与左丘亭等人拜别,略显失落的回自己座位去了。谭芷桐则是去了主桌,扶耳与母亲和舅父,将情况一五一十的禀明。直到说完,她才仿佛明白了些什么。 刘师旷与亲妹对视一眼,很快就读懂了左丘亭的意思。刘师旷想要安排人手,陪同左丘亭等人同去,而谭芷桐摇摇头,告诉舅父,她师姐柳渐青是陪着左丘亭等人一同离开的。刘师旷轻叹说:“还是渐青聪慧,有她同往,我便放心了。”刘女侠也跟着频频点头,二人更不多纠结此事,继续去招呼客人了。 堂外的宾客们,经过之前的几段插曲,此时都显得有些兴奋不已。一时间人声鼎沸,伴着一旁的奏乐,显得好不热闹。左丘亭等人出得厅堂,见那摆在厅堂门口的供桌上,蜡烛已经被人换好,不过金盆则是被撤去,改放了一些贡品与三清排位。 “刘前辈此是何意?”左丘亭指着供桌,问向一旁的柳渐青。 “刘师伯许是改了主意,今日生了如此多的是非,定是不想再做什么金盆洗手的仪式了。” 左丘亭默默点了点头,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见庭院内不少人正起身,向他这边走来。原来众宾客眼见这位“江游散人”要走,纷纷起身相送,左丘亭赶忙又装出一副老成模样,与各位豪杰说了些场面话后,拜别江湖同道,带着众人快步离开了。 一行人出了刘府大门,左丘亭一直端着的心终于放下,他对余羡渊和柳渐青深施一礼,满面笑容说道:“方才在府中,多谢二位鼎力相助,否则在下万难全身而退。” 柳渐青微微一笑,回礼道:“左丘少侠替我等解围,断了青城派的念想,我琴剑山庄上下,都是要感恩戴德的,应是我等感激才是。” 余羡渊欠了欠身,连忙摆手说:“何足挂齿啊!力所能及之事,吾等江湖中人,自当敢为人先。左丘兄的武功与魄力,“说道这里,余羡渊又偷瞧了一眼站在一旁的文韵,接着道:”还有文韵仙姑的足智多谋,才是让在下钦佩不已的。能够略尽心力,是在下的荣幸。” 文韵听这后生话说的漂亮,也觉面上有光,不禁对那余羡渊满意的笑了笑。她这一笑不要紧,直接笑得那余羡渊白面微红,只听他又结结巴巴的问道:“在下,在下倒是有一事不明,不知该问不该问...左丘兄与文韵仙姑,莫非真的是…” 左丘亭听他竟然提起此事,赶忙正色道:“余兄怎的也被绕进去了,文韵姑姑是我的长辈,更是我半个师父,平日里,我都当作她是我的亲娘一般!” 文韵听了,莞尔一笑,冲那余羡渊道:“何止亲娘,他都能算是我一手拉扯大的。就连他屁股上有几颗痣,我都一清二楚。” “没错,余少庄主太有趣了,我家三少爷怎么会真的看上文韵仙姑?他们俩岁数差了那么多,还差着辈分呢!”刘久儿也跟着在一旁打趣,嬉笑着道。 “是也是也,余兄多虑了。”左丘亭接着刘久儿的话往下说,却不知文韵一双玉手,此时突然发力,将他与刘久儿的耳朵猛的拽起老长,厉声质问:“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什么意思?好啊!是嫌老娘我岁数大了不成?” 突如其来的一招“捏耳大法”,疼的左丘亭二人,连声讨饶。就连余羡渊也忙跟着劝道:“文韵前辈莫要动怒,晚辈只是被文韵前辈与左丘兄弟的精湛演技所迷惑,一时分不清哪是真哪是假,才有如此一问。是我肤浅了!怪我多嘴!怪我多嘴!” 众人却不知,一旁的柳渐青见他们如此胡闹,竟也不知为何,居然暗暗的长出一口气,一副清秀的面容上,偷偷泛起一丝笑意。 左丘亭和刘久儿,一番“不要命”般的赔礼道歉,方才让文韵面上好看了些。众左丘亭提议,既已出的门来,不如便去往那高旻寺一趟,将舍利子尽早还给寺内高僧,总归也是大功一件。其余年轻人都是满口答应,最终都看向文韵仙姑。 文韵想想自己左右闲来无事,能多看着一会左丘亭和刘久儿这两个滑头小子,自然也是极好的。她本就不喜人多口杂之地,此番前来,端的是为给刘师旷面子,毕竟二十多年的朋友,五十岁的寿辰,自己还是要露个面的。不过既然已赴了刘师旷的约,此刻更加不想再回去了,何况那里还有一个令自己心烦的谭夫人——刘女侠。 于是一干人等,也不急于赶路,自是边走边聊,朝高旻寺方向而去。众人皆是习武之人,虽说没纵起轻功,脚下却是一刻不停,兜兜转转,终于是在夜幕降临前,来在了高旻寺的山门。 其实之前在刘师旷府上,刘久儿并没有找人前来高旻寺报过信儿,此刻寺内无人知晓他们一伙人,要来归还六祖舍利,是故山门外也没人候在那里接引。 转山门而入,行不多里,便见寺门外尚有沙弥拿着扫帚扫尘。众人上前,表明来意,两个沙弥听说是寻回了寺中至宝,欣喜若狂。当下一僧,抱着扫帚连跑带颠的,入内报喜去了。另一个沙弥,干脆也不让众人于门外等候,直接引着众人漫步进寺。 众人穿堂过院,来在大雄宝殿之外,远远便瞧见方丈大师引着众弟子,早已恭候在殿外。左丘亭等人快步上前,与僧侣们见礼。左丘亭也不啰嗦,当即将那六祖舍利,交还给了方丈大师。 待方丈大师问起,左丘亭一五一十,将西北影堂寻回此物,并交托给自己的事一并都说了。 方丈大师取过锦盒,见舍利完璧归赵,甚是欣慰,硬要留众人在寺中用斋饭。左丘亭等人一开始还想推辞,见众僧人热情挽留,自然也是高兴,便皆应允。 此时已过了晚饭时间,但高旻寺香客众多,福祉绵延,寺中食材准备充足。寺监把主持大师的意思传达下去,伙房僧人当即重新起灶,炊烟袅袅升起,香气轻轻四溢。 第四十一回 不多时,斋饭准备妥当。十几盘清修佳肴,虽无半点荤腥,却香气扑鼻,引人食指大动。 不论是罗汉面、上素福袋还是清卤素鸡,可谓样样美味,道道清新。众人饱食素斋,全无油腻胀腹之感,却又口中怀香,令人回味无穷。 用过斋饭,主持大师见天色已晚,便要留宿众人。这高旻寺本就是禅宗大院,寺中有供云游而来挂单僧侣居住的客房几十间,离僧人起居之所稍远,还配了多间厢房,为来寺修行的居士留作歇脚之用。 左丘亭本就对佛法、道理颇为感兴趣,自然很想在此盘桓一日,但想到同行中有文韵和柳渐青两位女子,面上露出些难色,悻悻的在想,是不是要推辞掉。 方丈大师瞧出他的担忧,微微一笑,对众人道:“昔日有师徒二僧过浅溪,偶遇一年少妇人。妇人亦想渡河,苦于无舟无桥,若是下水,衣衫必会沾湿。年长僧人遂怀抱妇人过溪,沙弥随后。待过的河区,夫人告谢而去。老僧带徒儿又行五里,沙弥终究耐不住,问其师曰:‘佛门子弟,当不近女色,师父怎滴破戒?’那老僧,哈哈一下,说了一句话,沙弥顿悟,后成一代高僧。不知左丘少侠,可知那师父,说了句什么?” 左丘亭思忖了半晌,心下略有计较,但仍是抱拳道:“在下愚钝,还请大师明言。” 主持大师微微一笑,口宣佛号说:“阿弥陀佛,那老僧说的是:‘五里前,为师便已将女施主放下,如今已行出五里,放不下那女施主的却是你。‘’”说罢,主持大师的一双眼睛,满含笑意,静静的看向左丘亭。 左丘亭本已领悟多半,此时听方丈明示,更是明白了深意。他面上带着一丝惭愧的笑容道:“在下懂了,既然如此,便先行谢过主持大师。” 主持大师缓缓施了一礼,口宣佛号,飘然而去。 左丘亭身后,文韵浅笑,似是已经懂了。其余的人却还都有些懵懵懂懂。刘久儿最不喜欢和人绕弯子,两步走上前问左丘亭道:“公子,主持大师说的是什么意思?” 左丘亭拍了拍刘久儿的肩膀,意味深长的说:“我此刻也放下了,你怎么如此追根究底的放不下呢?” 刘久儿听罢,更是一脸狐疑。自己十分后悔,不问他还好,这一问完,更糊涂了。一旁的余羡渊,此刻灵台清明,不忍看刘久儿被此事所烦,走过说道。 “故事中,老和尚的那句话是说,他自己五里之前,已经放下了那名妇人,而真正总想着那妇人的,却是那小沙弥。所以,左丘兄自觉留宿在此,会给高旻寺带来不便,可主持大师都不在意,左丘兄弟就更不需为此烦恼了。” 余羡渊看着刘久儿,刘久儿则看了看其他人,方才终于明白故事的寓意了。左丘亭又再询问了一遍各位,大家都愿在此留宿,左丘亭便不再犹豫,与寺监和尚说了。寺监随即带着众人,去西边厢房,分配居所不提。 凉风伴晚,石台映月。众人在厢房雅苑中,品了几杯香茗,话了一些趣事,便纷纷回房休息了。左丘亭却仍是不想睡去,独自一人,迈步出院,在那寺中廊桥花圃中慢朔。 自己从醒过来到现在,身边总是围绕着同伴、朋友还有自己的师兄,很少留有一个给自己沉思的机会。他看向月光下的苗圃,几朵在微风中摇摆的花儿,让他不禁想起当日,自己中毒昏倒前,脑海中浮现的影像。 那些影像,至今早就变得模糊不清了,但他总记得有一些人、一些事、甚至有一朵花出现过。那是一朵娇艳欲滴,火红胜火的花,是一朵虞美人!他最近一次见到虞美人,也是在这座花圃当中。 左丘亭想到了些什么,却又好像只是一种直觉,或者说是错觉。一些人和事之间,仿佛有某种丝线牵着。每每快要被缝在一起的时候,却仿佛少了一只引线走针的手做牵引,仍是不能被逐一连在一块。 左丘亭默默的从腰间,摸出一块儿玉佩,这是当日在刘半城府邸寻到的那块玉佩。左丘亭将它握在手里,轻轻的揉着,期盼这块玉佩能给他带来一些联想、一些灵感。 他正全神贯注的思索着,背后突然传来轻柔的“沙沙”声响,左丘亭知道是有人来了。 “左丘少侠,你也睡不着吗?” 左丘亭回头望去,随即面上带着一丝浅笑说:“柳姑娘,你也难眠?” 柳渐青脚踩罗袜,缓步而来,不同以往的事,她手中无剑,取而代之的是一杆晶莹碧绿的玉箫。“嗯,可能是之前喝了太多的茶,没了什么倦意。左丘少侠可是在苦恼些什么?” “没有,只是在想一朵花的故事。” “花的故事?是这里的某一朵吗?”柳渐青向眼前的花圃瞧了瞧,问道。 “嗯…算是,这里曾经种过一种红色的花,名叫虞美人。” “这花美么?还是说它有什么特别之处?” 美么?虞美人的确很美,左丘亭还记得少年时,崖边迎风摇曳的那朵虞美人,的确很美!在那之后,他也见过许多花,但惟独只有那一朵,是最美的。 “美!很美!不过也很特别。柳姑娘可知,高旻寺、隆兴镖局还有刘半城的府邸,都有出现过这朵虞美人。” 扬州的几个案子,如今的柳渐青早就没有不通晓的。但唯独每件案子中,都出现过虞美人,是她却并不知情。“这我倒还真未听人提起过。” 左丘亭打开手中折扇,轻轻摇曳,淡淡的道:“我现在纠结的便是这花。它看似重要,又好似无关。刘府的案子,不靠它,也已经破了…” 左丘亭看了看若有所思的柳渐青,干脆将这扬州出现的虞美人之事,完完本本的,说与她听了。 柳渐青听过左丘亭的话,双手抚弄着玉箫,思索着道:“如果扬州城真的这么巧,偏偏在高旻寺、隆兴镖局和刘府都出现过虞美人,我便相信,左丘少侠的直觉是不会错的。这花与个中案件,定是有些关联的。” 左丘亭一只手搓揉着手中的玉佩,默默颔首。其实这块玉佩,让左丘亭联想到的,不止是刘府房上的一幕幕,还有许多许多幼年往事。虞美人与玉佩,总是让他想起佰草涧的小师妹,可是许多年过去了,一直也再也没有那个小师妹的音讯… “左丘少侠手中的,可是玉佩?”柳渐青问道。 左丘亭愣了一下,便把玉佩递给了柳渐青说:“这是我在刘半城府邸,偶然得到的。” 柳渐青接过玉佩,反复看了看,细细摩挲了一番,方才张口说:“这块玉应该有些年头了,左丘少侠能得到它,也多半是个意外。” 左丘亭点点头,表示赞同,又扬了扬眉毛,看向柳渐青道:“柳姑娘为何这么说呢?” “若非主人常年贴身收藏着,这玉的成色和包浆,很难是这样的。贴身的玉佩,多半挂在颈上,怎可能随随便便掉在别处?除非是拿来改作配饰,露在外面,才有多些可能,会被人遗落在某处。” 第四十一回 玉箫美人(下) 左丘亭虽说不是什么风流公子,但也是个颇好风雅的轻年才俊,不过他自己在玉石佩物上的知识,偏偏少之又少。此刻柳渐青将这玉石的情况,娓娓道来,让左丘亭心下十分佩服。 柳渐青虽不是琴剑山庄的大师姐,但若是按天资悟性排序,她绝对要数年轻弟子中的首席。因此,师父与师娘从小就对柳渐青寄予厚望,就连对她的要求和态度,都比其他弟子要严格和严厉上许多。 久而久之,柳渐青养成了遇事沉着冷静,但又有些少言寡语的性格。可此时的她,仍在滔滔不绝的说着玉石,说道兴奋之处,竟是眼波流转,顾盼生辉,一副兴奋不已的样子。 左丘亭与她这么多天接触下来,从未见过她如此健谈过。本来柳渐青生的就清秀,但总是不苟言笑的板着脸,给人一种拒人千里的感觉。此刻的她,眼角眉梢都带着笑,少女般的可爱模样,把左丘亭看得有些痴了。 柳渐青从小就喜欢玉石,这会儿她正说到如何辨别玉石水头的好坏。她一转头,突然发现左丘亭正一动不动的盯着自己,连忙捂住自己的嘴,满面绯红,有些怯懦说道:“左,左丘公子,是不是我说的太多,扰到你想事情了。” “不,不是,在下,在下只是听你说的极为有趣,不由得听的入迷了。”左丘亭被她这么一说,才将将回过神。自觉盯着人家,颇为失礼,赶忙扭过头去,假装去瞧那苗圃。此刻自己的面颊上,竟然还有一丝丝滚烫。 两个人在这廊桥花畔,本来有说有笑,此刻却都是住了口,各看各的苗圃,气氛在这一瞬间骤然降温,变得尴尬了起来。良久,左丘亭斜眼去瞟柳渐青,见她低头揉捏着自己手中的玉箫,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 “柳姑娘…你手中拿着的,可是玉箫?”左丘亭觉得自己一定找点什么话题,好打破着尴尬的局面。 柳渐青听他问起,略微抬头,却不敢直视对方,低声说道:“是的,我们琴剑山庄,虽说名字里只有琴字,但其实大多数的乐器,还都是要学的。师娘本就善箫,这玉箫就是她传给我的,玉箫不仅能吹奏乐曲,还可以当作打穴的武器。只可惜我学艺不精,尚未练的纯熟。” “柳姑娘哪里的话,太谦虚了。在下许久不曾听人吹箫了,不知姑娘可否…”左丘亭说到这里,觉的自己是不是有些放肆,恐怕唐突了对方,赶忙住嘴不说。 “左丘少侠是想听我吹奏一曲吗?”柳渐青听对方提起,心下倒是有些开心,略微抬起头,低声问道。 左丘亭见对方并无不愿,连忙道:“姑娘若是愿意,左丘某自当洗耳恭听!” 柳渐青嘴角微微扬了扬,略一欠身,便将玉箫提到唇边,不再去看那左丘亭,胸前微微起伏,平神静气,专心去吹奏乐器了。 明月当空,春风微凉。从那柳渐青的手中,缓缓飘来略显清冷的玉箫之音。乐音袅袅,婉转低回,如少女的浅诉低吟。每个音符,都是丝丝入耳,温柔而又伤感,仿佛在诉说着不知何种的离愁。 忽的,那箫声微扬,犹如伏在耳边本在诉说着的少女,直起了身子,轻摆罗裳,向空中舞动,一步一步,踏云而上,眼看着便要飞升到那藏着星辰与皎月的云朵中去了。 柳渐青的箫声,像是一幅无声的绘卷,轻轻推开那卷轴,让人即惊艳眼前的绚烂,又对后面未曾揭开的部分,更生向往。左丘亭还在等那乐符中的仙子,从云中轻轻飘舞下来,却不想,那仙子在云中露出几个调皮的笑容,便再也不见踪影了。 柳渐青放下手中的玉箫,看着那个仰望星空的听众,竟然不忍心去叫他。直到一丝微风拂过,吹得脚下芳草沙沙作响,左丘亭方才从缓过神来。 他见柳渐青正看向自己,忙双手微抱,对柳渐青道:“柳姑娘吹的这首曲子,沁人心脾,仿佛有仙子临尘,邀我去广寒宫少坐的画面出现在我的眼前,在下不禁听得入迷了。” 柳渐青被左丘亭夸的有些不好意思,低声接言:“非是我吹的好,是这把萧儿好才是。只有和田美玉,经名家雕琢,方能奏出这般乐曲。师娘能将它送与我,我也是开心的紧。” 左丘亭总觉得自己听了人家如此动听的乐曲,只是口上夸赞,万万不够。他四下在自己身上搜寻,最终还是将注意力放在手上的玉佩上。他轻轻握了握那玉佩,心下不再迟疑,伸手递给了柳渐青。 “像我这中粗人,并不懂欣赏它的美。这玉,不如先给姑娘保管,才算物尽其用。而且姑娘兴许还能瞧出些更多的门道。” 柳渐青却不想那玉是别人遗落的物事,只当左丘亭是在赠礼予自己,面上更加显得红晕了,好在天色灰暗,左丘亭也瞧不大清楚。她心里很是欢喜,鬼使神差的,便将那玉接了过来,放在手中细细摩挲。 “多谢左丘公子馈赠…”柳渐青有些羞的说不出话来,刚想鼓起勇气,再感谢几句,忽然好似又发现了什么,略带诧异的说:“左丘公子,这玉,好像哪里不对…” 左丘亭听她这么一说,探过头,向柳渐青的手看去。而柳渐青则是将那玉佩,拿在眼前,迎着月光仔细打量。 “之前我竟没有发现,这玉中,还有一块玉,像是被人镶嵌进去的。素来只听说过金镶玉、银镶玉,这玉镶玉,还是头一次见…这其中像是一块碎玉,主人不舍得扔掉,又寻了一块上好的玉料,将那碎玉补上…此间看的不真着,不如我回房点上烛台,再细细端详一番。” 左丘亭在一旁连连称是,随即伴着柳渐青向厢房方向去了。背着月光,二人一路向回走着,左丘亭跟在柳渐青的身后,只觉柳渐青步履婀娜,背影倩丽,嗅着她秀发中飘来的淡淡香气,左丘亭不觉的有些心旷神怡。 夜色深了,两个人就这么一前一后的走着,谁也不说话,却不觉得有丝毫的尴尬。尤其是左丘亭,不知怎的,总觉得柳渐青的背影,如此迷人,尤其在月光映照下,影影绰绰,好似又和谁的影子重合在了一起… 走着走着,柳渐青忽然停住了脚步,左丘亭本来整一脸享受的跟着,却没料到对方突然站住,一个收势不及,险些撞了个满怀。 柳渐青回过身来,带着一丝娇羞的向左丘亭行了个礼,轻言道:“左丘公子,我到了。” 原来不知不觉间,二人已经回到了住处厢房。左丘亭这才回过神来,连连抱手,请柳渐青回房。待柳渐青进了屋内,他才有些恋恋不舍的朝自己的房间而去。 回到自己的厢房居所,刘久儿已经睡了,不过厅堂上还留了一盏蜡烛。左丘亭端起烛盏,蹑手蹑脚的走回里屋。他却不急着睡觉,寻到桌台,摊开一卷宣纸,取砚磨墨,竟是润起笔来。 沉吟片刻,左丘亭笔走龙蛇,写下一首七言绝句: 夜坐江左丘上亭,十里春风江水平。 月影羞花藏剪径,难比河畔柳渐青。 “好诗啊,好诗。” 放下手中笔,捧起案上书。左丘亭一遍一遍的读着,面上慢慢浮出一丝憨笑,竟瞧瞧自吹自擂起来。却不想他的背后,此时已默默浮现出一个人影! 第四十二回 改路西行(上) “哎呦,太露骨了吧。我觉得这诗很一般啊!”左丘亭背后传来一声不屑一顾的评价。 左丘亭听了,憨直的接话道:“嘿嘿,是有那么一些些直白了。为了放名字进去,难免风骨和韵味都少了许多…”说到这里,左丘亭突觉自己脊背发凉,兀的打了一个哆嗦,忙向身后望去。原来是不知何时,外间的刘久儿醒了过来,此刻正站在自己的身后。 “你,你都看见了?” “何止看见了,我背给你听哈!夜坐江左丘上亭,十里春风江水平…”刘久儿毫不含糊,扯开嗓门就开始背诗。 左丘亭心下大惊,一个箭步窜上前,伸手捂住刘久儿的嘴道:“不背了兄弟,咱不背了!好兄弟,讲义气,千万千万莫要给我宣扬出去!” “哗!你有胆子写这么俗气的诗,没胆子给人家知道吗?瞧上人家姑娘,写诗夸人家,还非要把自己的名字加到里面。啧啧啧…艳俗!艳俗啊!瞧不起你!” 此刻的二人,哪里还有公子和书童的区别,完全是一副债主和借钱人的模样。更令人好笑的是,尖酸刻薄的债主,此刻居然是那刘久儿。 二人扯皮扯了半晌,在左丘亭一番“利诱”和进一步的“利诱”下,刘久儿方才心满意足的答应他,暂时替他保守秘密。 “既然公子开价到了这个地步,我就勉为其难的不跟别人提起这事。不过回了谷,若是你不肯给我洗衣服,可别怪我飞鸽传书去琴剑山庄,叫你今后都无颜以对~”刘久儿大赖赖的掐着腰,一脸得意的看着左丘亭。 “晓得了晓得了,久儿大侠放一万个心!”左丘亭陪笑着道。 刘久儿心满意足的瞧了瞧左丘亭,忽的一拍脑袋,一幅想起了什么事情的样子,对左丘亭道:“对了,方才我睡觉前,余羡渊、余少庄主有来找过你。” 左丘亭双眉一挑道:“哦?他说什么事情了没?” “嗯…大概说了两句,他说想请你去天柱山铸剑山庄作客,他们庄上好像有些事情,想找你帮忙看看。” “是吗?可是与铸剑山庄遗失之物有关?”左丘亭摸了摸下巴,问道。 “可能是,他也没有细说。不过他倒是说了,如果公子你有别的安排,那就算了。以后有机会再请你上山。他就是先来过来问问你的意思,明早还会去请柳师姐和文韵姑姑。” “二师兄临走前,让我们朝西去,再打听打听各派失窃的事情。天柱山不就在西边么?”说到这里,左丘亭略显兴奋的搓了搓手,接着道:“天下神兵利刃,十之有八出自铸剑山庄。这铸剑山庄,闻名遐迩,我也早就想去拜谒一番了。” 刘久儿听了,眼睛微微眯了起来,带着些鄙夷的神色看向左丘亭,说:“公子,这里就只有我们两个人。你就别说漂亮话了,你的那点心思,我还能不知道吗?” “这,这么明显吗?” “可不,你肯定是想和人家攀关系,跟人家讨一把好兵刃!你当我会不知?” 左丘亭的小算盘,的确是有打到这里。不过见刘久儿只说到这里,左丘亭心下还是长出了一口气。他点点头说道:“哈哈…看来什么都逃不出你的眼睛!” 刘久儿抿嘴一笑,心道:“我提到人家还回去请柳渐青,你嘴都快合不拢了。小爷这是给你留点面子罢了,真的是个傻子呀。” “公子,没什么事情我就去睡觉了。洗脸水帮你倒好了,不过应该早就凉透了,老烦您自己去打吧。”说罢,刘久儿头也不回的走了。 左丘亭则是一脸笑容,略显谄媚的道:“无妨、无妨,久儿大侠你去睡吧,我自己打就可以了,自己打就可以了!放心吧!” 一夜无话,次日清晨,有沙弥轻叩二人房门,请他们前去膳房用早茶。左丘亭带着刘久儿,兴致勃勃的出了厢房,随着沙弥,一路去往用膳房。 二人甫一坐定,柳渐青等人也随着领路沙弥,鱼贯而入。众人相顾施礼,纷纷落座不提。不多时,稀粥、面饼、小菜便被端了上来。 柳渐青的目光时不时的向左丘亭身上瞟去,对方却是很认真的低头吃饭。左丘亭偶尔抬起头,会与柳渐青四目相对。目光短暂相交后,柳渐青马上又低下头,直直看向碗中的白粥。左丘亭则是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自顾自的去夹碟中小菜。 刘久儿憋着不笑出声来,心里道:“明明喜欢人家,还偏偏要耍帅,真是快看不下去了。” 余羡渊一碗粥水下肚,用手帕抹了抹嘴,笑吟吟的向左丘亭抱拳道:“左丘公子,方才过来的路上,在下邀请文韵仙姑与柳姑娘前去我铸剑山庄作客,二位此刻皆已应允,不知左丘少侠可有兴趣,一同来我铸剑山庄盘桓几日?昨天夜里便有去过你房中邀约,可惜当时你不在。” 左丘亭面上带着些狐疑之色,看向刘久儿道:“久儿,这么大的事,你怎么不跟我说呢。” “哈?还在这里装不知道?你听见柳师姐去怕是都快乐疯了吧?可真能装啊!”刘久儿心中不免对左丘亭腹诽了几句,面上却摆出一副好像做错了事情的样子,低声说道:“昨晚想和你说来着,后来睡的太香…忘记了。” “在下实在过意不去,竟劳烦余少庄主邀约两次。不过铸剑山庄的威名,一直以来在下如雷贯耳,早就想过要登门拜访。今日能有此机会,实是在下的荣幸,自当愿往!”左丘亭拱了拱手,一脸郑重的道。 余羡渊见左丘亭一口答应了下来,甚是喜悦,面带笑容道:“哪里的话,能有幸一次性请到三位来访,是我铸剑山庄的荣幸才是。” “姑姑竟然也去?你不着急回谷吗?”刘久儿听说能去铸剑山庄游玩,自然也是高兴。不过想到有文韵这个长辈一同前往,总觉得自己会玩不尽兴。 “怎的?你们能去,我就去不得么?何况余家小子答应我,会给我量身定制一套上好的琴具,我自然是要去的。”文韵瞪了一眼刘久儿说道。 左丘亭用脚在桌下踹了踹刘久儿,一个劲的朝他使眼色。刘久儿虽然心下会意,却又极不情愿的嘟囔道:“去得,姑姑自然去得。不过,柳姑娘怎的也去,不用先和师门通报一下吗?” “琴剑山庄在我们庄上订了一批长剑,近日本就要遣人来山上试剑,所以柳姑娘自然也是去得。何况方才便遣人去刘师旷前辈府上送信了,相必过会儿便要传话回来了。” 左丘亭心下暗喜,还没来得及说上一句,刘久儿则是兴冲冲的抢言:“哦!这样子啊!柳师姐,验货可不是小事情,你一个人够吗?有没有叫上谭芷桐那个丫头啊?” 柳渐青闻言,却是略有不解的看向余羡渊,轻声道:“余少庄主,试验新剑,需要再叫上几个人吗?我倒真没想过…” “自然不必,柳姑娘一人便是足够。”余羡渊哪里知道刘久儿的心思,实话实说。 刘久儿心头暗骂:“奶奶的,又是一个榆木脑袋!” 第四十二回 改路西行(下) 当琴剑山庄的人,带来师门允许柳渐青陪同众人一道共赴铸剑山庄的消息时,左丘亭心里是极其欢喜的;可刘久儿则恰恰相反,因为来通信儿的人,并没有把谭芷桐一并带来。 好在刘师旷一并遣人带了些礼物与盘缠,送付众人,刘久儿内心的失望,方才稍微缓解了一些。毕竟交到他手上的,是一包沉甸甸的银子和一沓不薄的交钞。 左丘亭的手上有一封刘师旷亲笔书信。左丘亭通读了一遍内容,其中感谢的话占了大半篇幅,尤其着重提到,要请左丘亭代劳,多多感谢文韵仙姑的出手相助。不过其中更吸引左丘亭的,还是最后一段话。 “老夫已过五旬,世间之事皆看轻淡,唯有一事尚留遗憾。吾习武半生,传功十载,未尝有亲传弟子能木秀于林,吾百年后,可助渐青、芷桐等侄,扬我门风。今见左丘少侠之才俊,艳羡闲云散人于心。故此,特备手书本门心法与剑谱一份,望左丘公子不弃,纳为己用。琴剑山庄刘师旷,再拜文韵仙姑、左丘少侠高义!” 临风谷一门,了解的人都清楚,从门派设立伊始,传承的下来的几乎都是别派的武功心法。偷学别派武功,乃是江湖大忌,不过临风谷却是例外。临风谷的开山祖师乃是武林各大门派公认的记名弟子,并且都有约定在先,临风谷每代弟子数量不得多于五人。 这就是临风谷传承至今,门丁仍不兴旺的重要原因。可有弊必有利:临风谷乃是各大门派公认的,可于门派之外传授各大派武功路数的江湖独立门派。琴剑山庄建立至今,不过两代,并未与临风谷先辈有甚传承上的交集,如今刘师旷见了临风谷弟子如此优秀,有对临风谷武功传承略有耳闻,生了些招揽左丘亭做记名弟子的念头,也不奇怪。 算算琴剑山庄的建立时间与门人年纪,其实刘师旷与掌门谭成章,的确可与临风谷掌门闲云散人——郭衍玄平辈而论。如此说来,刘师旷就算是收左丘亭为徒,也是合乎辈分的。只不过刘师旷自觉琴剑山庄威名不显,不敢直言与左丘亭知道,只说将秘籍赠与左丘亭罢了。 左丘亭手里拿着两本《风霜剑》和《归春诀》秘籍,面上多少显得有些不知所措。虽说本门传授的多是别派武功,但几乎全是祖师爷从各门各派中习来的。除祖师爷之外,并未再有过门中弟子,真正挂名在别派门下,修习他派武艺的先例。 左丘亭不知是喜是忧,神情复杂地看向柳渐青。其实刘师旷也写了一封书信留给了柳渐青,此刻她早已看完收了起来。见左丘亭瞧向自己,柳渐青正了正心神,说道。 “左丘公子不必忧虑,师伯他老人家并未说要真的收公子做记名弟子。这风霜剑与归春诀,不过是我派入门功法,既然师伯肯送与公子,公子也不必忌惮什么门派之别。” 既然秘籍是人家白纸黑字赠予自己的,也的确不必斟酌太多门墙上的问题。听柳渐青这么说了,左丘亭细细想了想,也不再多犹豫,当下收进行囊。 午时刚过,众人备好了车马、干粮,拜别高旻寺方丈等人,骑马的骑马,坐车的坐车,有说有笑的朝天柱山去了。 临行前,左丘亭写好了几封书信,托人带入扬州城区。一封是写给刘师旷的回函,其中自然多是些蒙对方如此厚爱自己的的感谢之词云云。其他几封则是带给通判王不平、丐帮袁长老和隆兴镖局王佑陵的书信,告知众人自己之后的大概行程安排。若大家有事联络,好让对方知道往哪里传递消息给自己。 天柱山位于淮南西路,路途较远,若是全程骑马,恐非月余方能到达。若走水路,逆流而上,全程也要半月光景。何况船上半月,怕是要比路上一月都更要令人难捱。众人此时早就定好计划:水陆兼顾,怎么方便舒适,就怎么赶路。 一行人先是打马来到城南渡口,换上船,一路西行。整一天过去,正好来在了建康府。这建康府在高宗皇帝南渡前,一直被叫做江宁,其实即是金陵,乃是如假包换的六朝古都。如今的建康府虽遭风雨,但仍是是大宋的经济重镇,自然繁华的紧。 众人折腾了一天一夜,此刻到了金陵,文韵与刘久儿哪里还肯再窝在船上。其他人也都有些疲倦于饥饿,跟着文韵和刘久儿便下了船,入城想寻些午茶吃吃。 众人连逛带打听,最后来到了一家金陵当地极为有名的“六芳居”酒楼。这酒楼确实不像是小本买卖,一楼大厅一旁,还搭了一个戏台子,只是中午时分无人唱戏,只有一个说书先生坐在台上,滔滔不绝的给食客们讲着史。 不多会儿,菜便上齐了。这金陵虽与扬州所距不远,但佳肴菜色,却还是有些不同的。金陵菜讲究七滋七味,鲜、烂、酥、嫩、脆、浓、肥,酸、甜、苦、辣、咸、香、臭。作为六朝古都的金陵,菜色中蕴含了八方风味,以此招待天南海北而来的旅人与朋友。 左丘亭一行人,本就饿了,待饭菜上齐,也不再说闲话,纷纷动起筷子,品尝这些的地道的金陵美味。刘久儿更是不客气,闭着眼就是一通胡吃海塞、风卷残云。没多一会,光凭他自己,就把这一桌子菜差不多吃了个见底。 左丘亭本想数落他一番,却被余羡渊拦下。余羡渊叫来店小二,又多加了几道菜。大家伙在这新菜还未盛上来的当口,都显得有些百无聊赖,目光不由的就飘向了那个戏台上的说书先生。 说书人年纪不小了,浑身精瘦,一身长衫上还打着不少布丁。此刻他正眉飞色舞、十分卖力的说着《隋唐英雄传》。讲到兴起处,他还从椅子上站起来,连说带比划,可谓十分卖力。 讲到书中一个精彩环节,突然便戛然而止。那说书人口中只道:“若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说着他猛的抄起手中惊堂木,狠狠砸在桌案上。 拍过醒木,有打说书先生身后,转出一个小童来,手中拿着个小木盘子,下到台下,挨桌挨户的去讨赏钱。台下客人不少,但其实认真听那说书先生说话的,却没多少。小童转了整整一圈,只有左丘亭掏出几个铜钱,放在了木盘之上。 小童捧回收到的赏钱,说书先生数了数,见如此稀少的商银,露出一副失望的神情直摇脑袋。不过他目光望向左丘亭这边时,倒是恭敬的做了个揖。虽说失望,但说书人仍不气馁。他端起手中茶碗,润了润喉,复又坐回那桌案后,提起醒木,重重的拍了一下。 “马有垂缰之义,犬有湿草之仁。羊羔跪乳报母恩,猿偷仙果自奔。蛛织罗网护体,鼠盗余粮防身。梅鹿见食等成群,无义之人可恨!” 一首不太常见的定场诗念完,说书先生扫视了台下一圈,拱了拱手,淡淡地说道:“诸位,小老儿在此卖艺,凭的就是嘴里的本事。说的好了,您多赏些恩惠;说的不好,您就把小老儿哄下台去。既然诸位都已听腻了这《隋唐英雄传》,小老儿就说一段本朝的故事,恰巧还正是发生在此间金陵的故事!也给您诸位新鲜新鲜!” 他说道此处顿了顿,看见不少食客被他这么一说,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不禁心中喜悦。他再摔醒木,高声道:“小老儿现在要说的这段,正是:韩世忠镇江府痛打落水狗,岳将军牛首山大败金兀术!” 第四十三回 金陵惩恶(上) 左丘亭一行人,在六芳居的餐桌上,听故事听的入迷了。那说书人将故事不紧不慢的娓娓道出,二十年前的一场抗金大战,如一幅绘声绘色的泼墨画卷,一点点铺开在众人面前。 那画上山河萧索、草莽遍地,金人军队的铁蹄在中原的土地上恣意肆虐,直到遇见了他们一生的两大宿敌。一人坚毅果敢,利用长江天险,断金兵后路;另一人运筹帷幄,坚壁清野,高筑城防,痛击金兵先锋,斩万余敌首。 “岳飞、韩世忠二位将军,牛首山一役,杀破金兵不败铁骑威名,更打得那金兀术抱头鼠窜。经此一战,二位将军名扬天下,更是让金人听得二人名号,立马就要吓得屁滚尿流!真真是扬我国威,壮我民心!时人都把我大宋重整山河的希望,寄托在二位将军的身上!只可惜…” 那说书人讲到这里,左丘亭也跟着心潮澎湃起来。就连一向面容清冷的柳渐青,也露出了几分坚毅佩服的神情。不过略显奇怪的是,台下的许多的其他食客,本来听得都是津津有味,此刻却有不少人露出惶恐的神色。 “只可惜,岳飞将军,一代忠良,竟遭奸相秦桧那狗贼算计。北伐大业尚未完成,被十二道金符连夜调回京师,后因‘莫须有’的罪名,含冤入狱…”说书人说到这里,那台下突然却乱了起来。 有人放下手中的碗筷,一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左顾右盼,还有的人干脆在桌子上撂下碎银或是铜板,头也不回,躲债一般的跑了。 一队不知哪里来的官兵,毫无征兆的闯了进来,吆五喝六的冲着这厅内叫嚷。一时间大厅里人头攒动,更多的人开始慌忙离席,掌柜与小二根本来不及核查酒钱,只能目送那些食客拼了命似的跑出门去。除了左丘亭这桌的人之外,只剩下那说书先生仍是端坐在台上,脸上写满了无奈与不屑。 官兵队伍中,一长官模样的人,一把揪过迎上来的掌柜,气势汹汹的问道:“刚刚接到密报,说有人在这公开场合下诋毁官家圣上,是不是你这不要命的狗东西?说!” 被揪住衣领的掌柜的,哆哆嗦嗦的从袖口里抽出一沓交票,塞到那军户手里,颤颤巍巍的说:“小、小的怎敢做此大不敬之事,我这也是小本经营,还请军户大人高抬贵手…” 军户一把抢过来对方递来的银票,数都没数直接揣进怀中,放开那掌柜的问道:“嗯,很好!本官已经查明了,这事跟你没关系,你告诉我是哪个别有用心的家伙就好。” 那掌柜的一脸献媚的样子,一指戏台上的说书人道:“军户果然明察秋毫,其实都是那个说书的家伙,擅自在我这里胡言乱语、妖言惑众。就是他,就是他!” 那说书人还是静静地坐在桌后,半分想逃走的意思都没有。那军户见他竟然不怕自己,两三步窜上戏台,一把提起来瘦弱的说书人,硬生生的将人拖下了戏台。 军户将那说书人推倒在地,说书人却颇有骨气的从地上爬起来,掸了掸身上的尘土,直直的盯着对方。那军户没想到对方骨头这么“硬”,毫不客气的一脚踢在说书人的肚子上,直疼的说书人伏在地上喘不上气来。 “小样,脾气还挺倔!说!方才妖言惑众的是不是你?”那军户冷笑着道。 说书先生实在太过瘦弱,此刻想要挣扎着起身,却耐不住身上疼痛,一时半会竟爬不起来。可他嘴上却毫不示弱:“是我又怎样,诸位看客听腻了前朝往事。我一不编,二不骗,说的都是本朝真事,你倒是告诉我,小老儿究竟触犯了哪条大宋律法?” “你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提起当今圣上和那岳飞之事,还编拍成了话本,教唆民众,这就是大不敬!你还敢嘴硬?来人!给我打!” 那军户话音刚落,身后的几个官兵,根本不在意那说书人年迈,呼啦啦的围了上来,作势就要对那说书人拳打脚踢。 这几个官兵撸胳膊挽袖子,正准备动手,忽听身后有人大喝一声:“住手!”官兵们还未来得及回头去看,就觉得一道白色身影在自己身旁掠过。霎那间便觉有人双掌翻飞,劈劈啪啪的打在自己脸上,抽的自己双眼直冒金星。 来者不是别人,正是左丘亭!他此刻已看明白了情况,如何也坐不住了。见如此多的官兵要当着他的面为难那说书的先生,顿时无名火起,冲过来提起手来,一人几个耳光,打得那些个当兵的晕头转向,找不到北。 左丘亭面露愠色,刚要说些什么,忽然发现刘久儿不知什么时候,也掺合了进来。此时刘久儿已经奔到了那军户的面前,连着几招打了那军户个措手不及,最后干脆用胳膊勒住那军户的脖子,对左丘亭冷笑。 “这位公子,我觉得你那个方法还是太善良了,你看我的!”说罢,刘久儿对着那伙围着说书人的士兵,高叫道:“现在你们的长官就在我手上,你们如果有谁敢碰那说书的一根汗毛,那我也打你们的长官一下,算是替先生报仇。我倒要看看,是那先生的身子骨硬朗,还是你们长官的身体更能挺得住!” 他这一下,来的突然,那些挨了左丘亭耳光的官兵,满面惶恐,就连左丘亭也是面上浮起惊讶的神色。不过随即他便搞懂了刘久儿的意图。本来他心下盛怒不已,此时明白了刘久儿想要干什么,竟然还露出了一丝莫名的笑意。 “怎么不敢动了?不就是你们动那说书的一下,我便揍你们长官一拳嘛?怕什么?你们倒是打啊?”刘久儿咄咄逼人的问道,说话间还冲左丘亭飞了飞眼。 左丘亭自然会意,心里虽说有些哭笑不得,但的确恨那群官兵可恶,此时有机会能略施惩戒,也默默的降低了对自己的要求,竟然配合起刘久儿的胡闹,道:“这位侠士,如果是我,打了这说书先生一下,你是否也要动手去打那军户?” “那是自然,不管是是谁,只要有人敢动那个说书先生,我都要原封不动的还给这个当兵的。”他指着被自己挟持住的军户,一脸得意的说着。 二人说到这里,不由得相视一笑,嘴角都扬起一抹坏笑,但都稍纵即逝,又装出一副肃然神色。左丘亭轻轻抬起自己的脚,轻轻的碰了碰地上的说书先生,回头对刘久儿道:“我踢他了,我倒要看你会怎样?。” 刘久儿见了,立马装出一副怒发冲冠的样子,伴着两声怒喝,撒开手中的军户,飞起两脚,爆踹在那军户的肚子上。那军户整个人都被他踢飞了出去,跌在了七八步之外,惨叫连连。 “我可是说过了,任何人敢打那说书先生,小爷我就把说书先生受得委屈,全都加倍奉还在这狗腿军户身上。难道我说的不够明白吗?”刘久儿摆出一个帅气的出招姿势,抹了抹自己的鼻子,恶狠狠的冲左丘亭和那群官兵叫嚣着。 “哦?可在下还是不太明白你的意思,不如我再试试?”左丘亭一副略显做作的不解神情,爬上了他的面容。 刘久儿哈哈大笑道:“好,有胆你就再试试!” 左丘亭也不含糊,将那说书先生提了起来,伸出手来,左左右右,轻轻的在那说书先生面颊上抹了几下,根本就是不痛不痒。 刘久儿见了,怪叫一声,如老鹰展翅一般,扑向那趴在地上吐着酸水的军户,一句废话都不说,这通痛扁啊。之间他抓起对方,左右开弓,耳光跟不要钱似的向那军户脸上抡去,直打得对方口中冒血,遍地找牙。 第四十三回 金陵惩恶(下) 趴在地上的官兵见主官被人殴打,本想爬起来上前援手。结果左丘亭手起脚落,一脚一个,尽数又踢翻在地。救又不敢救,连动都不敢动,这群官兵就如霜打了的茄子一般,趴在地上,呆呆的看着眼前的一切。 那军户被刘久儿连抽了十几计耳光,整个人晕头转向的。刘久儿抽得累了,松开手,军户直接就瘫坐在地上,一双眼睛无神的看向左丘亭和那说书先生,口中怯懦着什么,却听不出什么声响。 左丘亭看他那惨样,心下有些不忍,叹了口气道:“算了算了,就这样吧。”说着他搀扶起说书先生,轻轻的用衣袖掸了掸那老人家身上的尘土。 本以为刘久儿听到自己的话,便会作罢,结果左丘亭只听一声叫嚷从刘久儿那边传来:“你居然还敢用衣袖抽打先生?好啊,看我不打死这个杀千刀的军户。” 那军户原本听见左丘亭说“算了”,以为自己终于要逃过一劫,万没想到眼前的这个“恶魔”,反倒伸手去摸身边的板凳,直吓得军户瞬间魂飞魄散。 他在地上连滚带爬朝酒楼大门方向疯狂的挪动,刘久儿则是冷笑一声,没有半分想要放过他的意思,手上甩着刚刚掰下来的板凳腿,凶神恶煞的冲了上去。 左丘亭都有些不忍去看了,他干脆别过头去,假装子完全听不到军户发出的那如同杀猪一般的叫声。等到叫喊声渐渐低了,左丘亭回过头瞧了瞧,只间那军户头发乱糟糟的,满脸血污,浑身无力的靠在柱子上,身上的厚厚的军服都被打破了几道口子。 “你们…你们殴打,殴打朝廷命官…你们给我等着…”那军户颤抖着抬起手,指着刘久儿与左丘亭,吃力的说着。 左丘亭双眉颦起,见这军户并无丝毫悔意,竟然还敢口出狂言,心想此等人渣,若不亲自教训教训,永远也不会懂什么叫悔改。他正要发作,那说书先生却是一把拉住了左丘亭,冲他轻声道:“你等等我,让我来。” 那教书先生慢悠悠的走到身边趴着的两个官兵面前,伸手指了指那二人的佩刀问:“可以借我用用吗?”那俩官兵见他身后站着横眉立目的左丘亭,哪敢说个“不”字,拼了命的点头,二话不说就把佩刀抽了出来,送给那说书老者。 说书先生接过刀,慢悠悠的走到左丘亭面前,将其中一把刀递给了对方。之后,他又摇摇晃晃的走到刘久儿面前,将另外一把刀交到了刘久儿手里。 准备妥当,他又回到左丘亭面前,清了清嗓子,叉开了步子,撩起衣袍前襟,伸手指了指自己裤裆,大义凛然的道:“少侠!来!往这砍!” 左丘亭万没想到,这不苟言笑的说书先生,竟然如此幽默而又“心狠”,差点没绷住,笑出声来。那军户看见了,吓得险些尿了裤子,他一改刚才死鸭子嘴硬的态度,瞬间号啕大哭,拼了命的撑起身子往前爬,使出吃奶的力气喊道:“大侠饶命!饶命啊!小的知错了!!小的知错了!!你可千万别动手啊!!” 左丘亭冷眼看他,略显狠毒的撂下一句话来:“听着感觉,你不是发自肺腑的,你说你错在哪了?” “小的知错了,各位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小的真的知错了!”那军户此时已经挨了那么重的毒打,却不知哪里来的力气,脑袋在地上如捣蒜一般的磕着响头,口中喋喋不休:“小的瞎了狗眼,怎么敢在太岁头上动土,关公面前提刀。欺压良善、假公济私、收受贿赂….简直猪狗不如,就是一坨牛粪转世….” 那军户口中丝毫没有停顿的意思,这一套让人难忘的赔礼道歉,贯口而出,一点矫揉造作的感觉都无。左丘亭听了,则是提着刀,一步一步的向那军户走去。 “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小的叫姚万!” “把你身上的钱都拿出来!” “是是是,大王稍等,小的全都掏出来。”听对方要钱,姚万手上极其配合,从怀中、袖管中,将身上值钱的东西一一翻出、扒掉,尽数抖搂下来,规制成一小堆。“是是是,大王稍等,小的全都掏出来。” 左丘亭接过那姚万递过来的钱银,叹了口气,将手中钢刀“咣当”一声掷在地上,说:“你记着,姚万这个名字我记住了,日后你若再改欺压良善,兹是千里,我也定取你狗命!滚吧!” 那姚万千恩万谢,在部下的搀扶下,不顾身上的疼痛,飞也似的跑了。刘久儿望着官兵们远去的背影,冷哼一声:“跟这个长官叫‘要完’?活该你们倒霉!” 左丘亭回过身来,将手中自姚万处得来的银两,一股脑儿全塞到那说书老先生的手里,轻叹道:“先生拿着这些钱,快快离开此地吧。那群混账东西,说不定还会回来找你算账。” 那先生对着左丘亭,千恩万谢,在左丘亭不断的要求下,才略显不好意思的接过钱银,塞在怀里。他挥手招出蹲在一旁桌椅后的小童,一老一少携着手,蹒跚着向酒楼大门走去。还未走到门口,那说书先生忽然回过头来,对着左丘亭深施一礼道:“小老儿姓肖,名百时,一直已说书为生活。感蒙诸位相救,不知侠士高姓大名?” 左丘亭上前两步,行礼道:“不敢当,不敢当。在下临风谷末徒,左丘亭。” “公子可是习武之人?” “正是。” “小老儿这里有一本往日里捡到的古籍,看起来像是什么武学书籍。小老儿并不习武,近日蒙公子搭救,也没什么可送的,这本书就赠予公子吧,还请公子万莫推辞。”说着,那肖百时从怀中掏出一本皱巴巴的书,塞给了左丘亭。 左丘亭见对方说的真挚,也不好推辞,双手接过,不过看那书破破烂烂,甚至连个书头都没有,也没太当回事,只是随手揣在怀里。 那肖百时见对方收了,轻轻一笑,拉着童子的手,有些一瘸一拐的出门而去,慢慢消失在了街尾。 此时余羡渊等人也早已没了继续大快朵颐的心思,纷纷起身走到左丘亭身旁。文韵拍了拍左丘亭和刘久儿的肩膀,对二人说道:“我的两个大侄子做的好啊,这群人渣就该好好教训一番。” 余羡渊也跟着附和,众人都以为教训了一番**,本该是件令人高兴的事情,可没想到的是,左丘亭却丝毫看不出半点愉悦的心情。 “左丘兄怎么了?这不是件该让人高兴的事吗?”余羡渊望着左丘亭那仍然紧锁的眉头,不禁问道。 “能救下人来,自然该高兴。只是岳将军一代忠良,如今落得此般下场,真事让人唏嘘…这么多年过去了,岳将军的名号仍不能被百姓提说出来,谁要是说了,就要等着被官府缉拿治罪。这,这真是令人懊恼!” 左丘亭一边说着,一边气愤而又无奈的摇着头。他手中紧紧的捏着自己那把折扇,恨不得攥出水来。 “公子气不过,咱们追上去,一刀一个,把他们全都杀了解气如何?”刘久儿听左丘亭说的愤恨,心中也是很不舒服的,他握着拳头走上来,对左丘亭做了个如同砍头般的动作说道。 第四十四回 牛首山石(上) “莫要胡言乱语!杀人?你学武功难道就是为了去杀人的么?”左丘亭狠狠的瞪了一眼刘久儿。 刘久儿自知失言,缩了缩脖子,转身就藏到文韵身后,嘴中小声嘟囔着道:“凶我干什么,又不是我仗势欺人…” 其实其他人听了左丘亭的话,心中也不免为岳飞将军鸣起了不平,向刘久儿这般少年,更是被气的不行。柳渐青思索良久,方道:“吃也都吃饱了,我们接着赶路吧。继续顺着水路往前走,应该还能看到岳将军固守的那座牛首山。咱们去牛首山悼念一番岳将军,可比在这里生闷气的好。” 众人听了她的话,都觉有理。左丘亭甩下几粒碎银后,便与众人出了六芳居,剪径向码头而去。 乘上船,沿着河道又行了几十里地,一个船家老翁来到舢板后方,顶了顶斗笠前檐,对正欣赏着两岸风光的柳渐青说道:“姑娘,你要找的牛首山,就是这里了。”说罢,伸手向船舷左侧指去。 船弦的左边,是一片绵延数十里的山岭。山峰虽不甚神俊,但也有个百余丈高。众人顺着船翁的指点看去,稍远一些的地方,有两座峰峦,细细高高,分别伫立在一片较为平坦的高地两侧,远远的看去,就如同一只牛头伤的两只犄角。 见这山峰形状猎奇,刘久儿与文韵不禁兴趣盎然,吵着要下船一游。这船乃是余羡渊从扬州雇的,为了让客人坐着舒适些,他并未寻一般小船代步,而是花重金雇了这一艘漕船。这船若运粮饷,能装几百石粮食,可见船型甚大,也因如此,若无深水码头,此船极难靠岸,随意停船,容易船底触礁搁浅。 船家本来只打算让乘客们看看便好,但刘久儿、文韵等人执意要下船,船家无论如何也拦阻不住。只得按照众人的意思,找了个水流较缓的地方抛锚暂靠。 左丘亭一行人换乘小艇,来到岸边,纷纷下船,沿着牛首山脚下的土路,闲庭信步的向更深处走去。牛首山虽然不高,但绵延数十里。宛如长江与金陵中间的天然的屏障。若是没有此处山麓,岳将军当年想要大败金兵,恐怕就就要难上加难了。 左丘亭心里还在想着早先酒楼中的事情,直到余羡渊来拍他肩膀,他才从自己烦乱的思绪中跳脱出来。“左丘兄,若是在下没有猜错的话,那些褐色的石块,应当就是当年岳将军命人在此,绕山而建的御金工事了。” 左丘亭看着那些环绕着山路堆砌的岩砖与土石,虽说看起来简陋了一些,但向前方远眺,这“土石堡垒”延绵极远,竟然一直延续到目所不能及的地方,如此看来,反倒有种几位宏伟的感觉。左丘亭话不多说,沿着小路,一马当先上到了半山腰,沿着那铺满了岩砖土石的山路,慢慢向前探索。 其他人见左丘亭多少有了些兴致,也都快步跟上。这山虽不高,却多少有些陡峭,不过众人都是练家子,这点难度对大家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问题,众人运起轻功,没几下功夫,就跟到了左丘亭身后。 大家伙儿在这山中漫步,有说有笑,或是瞧风景,或是谈古今,是显得颇为惬意。只是走在最前面的左丘亭,心情仍是低落,不时地还用手掌摩挲着身旁的赤褐色石块,而望向远方的眼神,也充满了惆怅。 文韵看出自己这个小徒弟兼侄儿心中的不爽,紧走两步来到他的跟前,低声问道:“还在生那几个**的气?” 左丘亭歪歪脑袋,见是文韵仙姑,也不再露出平日里总端着的那副神态,撇撇嘴道:“没有,我就是觉得着大宋朝廷,竟然连岳将军这般的忠臣义士都容不得。如此惧怕番邦,简直软弱无能!世人还吵着要收复失地,复我故土,根本就是痴人说梦…” 文韵瞧了瞧他因气氛儿略微涨红的脸,微微摇了摇头,嘴角带笑的对他说:“这么说起来,你还是太年轻了些。大宋朝廷,可从来都不软弱,否则赵家人,如何能将皇帝做到现在?” “从来都不软弱?”左丘亭有些懵懵的,不过文韵说的话,他向来都不敢轻易反驳。他低着头,一边走着,一边思索着。不知不觉,一行人在他的带领下,走到了一处山坳。 那山坳处,有不少岳飞将军当年建筑堡垒时所留下的石料,不过抬眼望山上望去,也不难发现,有不少散落在地的赤褐色大石,也是从那山上滚落下来的。 众人在这些石块中穿行,忽然瞧见不远处,好像有几个老人正在废力的搬动着那些石块。左丘亭觉得有些奇怪,几个起落,便落在那些老汉的身前。他略微抱了抱拳,和颜悦色的问道:“诸位叔伯,你们这是在作甚?” 这几个老人,衣衫都显褴褛,听到身边突然想起人语,皆是一惊,他们连看都不敢看左丘亭一眼,撂下手中的物什,撒腿就跑。只可惜这几位年纪都不小了,虽说是跑,却是比左丘亭走路还要慢上不少。 见几位老叟头也不回的跑了,左丘亭心下自是生起狐疑。他发步追赶,几步就堵在了几位老人面前。儿身后的刘久儿等人也觉蹊跷,纷纷围在了老者身后。 这几个老人,见自己已经被人围住,干脆也不跑了,“咣当”一声,齐刷刷的跪倒在地,那领头的老汉,冲着一圈人哭求道:“诸位好汉、大王、军爷!吾等身上分文未有,看在吾等年事已高的份上,就放过我们吧!” 左丘亭等人,相视一笑,连忙纷纷附身去扶那几位老人。老者们见对方离自己越来越近,纷纷聚拢在一起,有人甚至开始拼命磕头,口中还不停的呜咽着“军爷”、“大王”、“求放过”等等。 众人忙跟着解释,说了几圈下来,那伙老叟方才将信将疑的从地上爬将起来。左丘亭、柳渐青等人上前帮他们抚去身上尘土,老人们哆哆嗦嗦的看着,见对方并没有伤害自己的意思,方才心下稍安,回答众人的问话。 “我们是这附近村子里的。前几个月,官兵老爷来我们这里征傜役,将村里的年轻男子都抓走了,只留下我等老弱病残留守。结果几天前,官府又来收杂税,我等儿孙都被抓走了,上哪里还能凑钱给他们?万般无奈,我们才想到这些早年间岳将军留下的石料。这些石料虽说不是上好的料子,但贵在结实。我们寻思着搬一些回去,寻个法子卖掉换钱…” 老人们说着说着,干脆垂下泪来,而众人听了老者们的话后,俱是惊愕!就连柳渐青此时,也银牙紧咬,眼眶微微泛红。 “久儿,你把那袋银两拿过来。”左丘亭朝刘久儿伸手。 刘久儿自然也是同情这伙老人的,但左丘亭让他掏银子,心里还是有些不舍,他扭捏着道:“三公子,我觉得给银子吧…并不是最好的解决办法。” “此话怎讲?” “你想啊,官府本来没从村里刮倒钱财,可如今突然有了,官府只会当他们时藏起来了钱财,那难免之后会更加来此搜刮,绝不会轻易放过他们了。” 左丘亭抿着嘴,觉着自己也是被情绪左右了思绪,竟然未曾想过如此肤浅的道理。他多少觉着有些汗颜,低声道:“你说的对,是我疏忽了。那你说怎样才能帮的上忙?” 刘久儿拍拍胸脯,嘿嘿一笑道:“找我就对了!要我说,我们跟着去村里,把那批官府来收钱的混账胖揍一顿,这事情就算结了!” “……” 第四十四回 牛首山石(下) “好啊,你说的可真是个好办法。”听了刘久儿的主意,左丘亭两个眼皮都在抽搐,他紧要牙关,从牙缝中又挤出一句话:“而且依你所说,我们痛殴一顿官兵后,他们也肯定不会再找村民报仇!” 刘久儿冲着左丘亭猛点头,一副“没错,就是这样的样子。”的表情。不过他自己越琢磨越觉得不对劲,再加上左丘亭那与往常格格不入的奇怪模样,让刘久儿有点拿不准了,他有些犹豫的说:“嗯…应该…不会报仇吧…” 紧接着,毫无疑问的,刘久儿脑袋上挨了重重的一扇子。“没想到,三公子现在还学会话里有话了…老子认栽…”他捂着脑袋悄声自言自语,默默的又从怀中掏出来一抱银两,不太情愿的递给左丘亭。 左丘亭伸手就要去接那银两,余羡渊则是走了过来,将左丘亭的手臂压下去,摇头说道:“我觉得久儿所说的也不无道理,银子未必是解决此事的最好方法。咱们帮的了一时,帮不了一世,而且很有可能会为村庄埋下祸根。不如...” 众人听他有别的想法,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余羡渊。余羡渊指了指地上的赤褐色石块,笑了笑道:“这些石头,单凭几位老伯,怕是无论如何都搬不回村子里去的。不如我们帮帮忙,将这些石头搬过去,让村民们变卖成钱,应该就能熬过这次的苛捐杂税了。“ “但...但是之后怎么办?官府总会还有下一次的苛捐杂税要收…”左丘亭默默的问道。 余羡渊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道:“左丘兄,难道你给他们银子,就能保证一劳永逸了?这是他们的生活,不是我们的,我们很难彻底改变什么。” 左丘亭有些不悦,又有些无奈,悻悻的撑开扇子,摇了摇却不说话。 柳渐青也走了上来,低声附和:“我也同意余少庄主的看法。而且,事情如果向更好的方向发展,加入会有人出钱来买这些石头,那石头卖出去了,就有可能会有更多的人找上门来收购。到那个时候,村子里也就不缺人来搬运石头了,不是吗?” 左丘亭长出一口气,余羡渊和柳渐青说的话都有道理。况且无论如何,自己都帮不了这些村民一辈子。他与众人简单商量了下,就去和老人们交涉几句。 听到这些人愿意帮忙搬运石块,老人们既觉得感激又觉得惊恐。他们说什么也不敢让这些人真的去搬石头。可这些人都是练家子,老人哪里拦得住?左丘亭等人主意已定,纷纷动起手来,将石块抱起来,摞在老人推来的木板车里。 众人护着木板车,前拉后推,并不甚费力的就将整整一车赤褐石块运到了村里。伴随几位老伯欣然谢意的,是一些老妪递上来的白水与汗巾。但是,左丘亭等人却完全没心情开心,因为眼前的景象,让他们心中更加不是滋味。 早春时分,本该是农忙时节,却不想着这村中的田地,几乎全部都是荒着的。只有零星几个老人,在田中吃力的忙碌着,可凭老人家的体力,这百亩农田,想来能真正能用作耕种的,十中无一。 “陈老,村子里一个壮年人都没有吗?”左丘亭解下身上套车用的麻绳,向一同而来的一位老者询问道。 “没了,都被官府征走了。” “是因为西北边线告急吗?” “西北边线?不是不是,是皇帝陛下要修建园林、行宫,年轻人都被带到南边去了。” 一年之计在于春,如今眼看春天就要过去大半。如此多的良田无人耕种,年轻人却被强行征辟劳役。的确古语有云:国家兴亡,匹夫有责。若是边线告急也就罢了,可偏偏是把青壮年送往南方修筑供电园林,如此的荒诞不经,闻者如何不气? 左丘亭心中气愤,刚想说些什么,却听身后“啪”的一声重响。他回头一看,原来是姑姑文韵先一步无名火起,一掌拍在辛苦搬来的一块大石之上,竟将那岩石拍的裂开了一条石缝。 文韵一掌拍出去,气也消了不少。看着辛苦搬来的石头,被自己拍成了废块,又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抬手一指刘久儿道:“走,你跟我来!” 刘久儿眨巴眨巴眼睛,问道:“姑姑要去哪里啊?” “再去搬一车石头!” “啊?为什么是我啊….哎呦呦,我去我去,放过我的耳朵吧姑姑…” 夕阳渐渐落下,一众人等迈着略显疲乏的步子回到了船上。几位船工见雇主回来,本来还想埋怨几句,怪他们回来晚了,要错过宿头,可能又要在船上过夜了。可见雇主众人都是不发一眼、脸色凝重,呼的船工们半句话都不敢说,生怕触了谁的霉头。他们麻利的收起锚头、缆绳,飞速的将船开了出去。 左丘亭等人不光光是身上疲倦,心里头其实更加空落落的。左丘亭和柳渐青,本就是在各自门派中习武长大,对除了江湖之外的外界都所知不多;而余羡渊更不必说了,他虽说也是武林中人,但家门生意兴隆,活脱脱一个富二代,所以更是对民间疾苦所知甚少了。 如今见识了穷苦百姓的生活,这几个人都有些茫然无措。他们几个一言不发的坐在甲板上,互相对视一眼,费劲的挤出一丝苦笑,聊以**。文韵是前辈,见识的比这群年轻人多的多,她上了船便回船房休息了。刘久儿也是少年心性,没坐多久,便跑出去寻吃食去了。 余下三个年轻人,连饭也不想吃,就这么瘫坐在甲板上。直到月亮爬上天空,余羡渊才起身施礼回去船房。这下,整个甲板上,只剩左丘亭和柳渐青二人。 三个人在场的时候,气愤还好一些。此时只剩两个人了,柳渐青觉得有些尴尬。她低头思索了一番,抿抿嘴,问道:“左丘公子,还在想今天的事吗?” 左丘亭挑眉看了看柳渐青,默默的点了点头道:“是的…百姓生活的苦啊…我想我现在,大概明白文韵姑姑的那句话了。” “哪句话?”柳渐青有点不明白状况。 “大宋朝廷从来都不软弱!”左丘亭略显苦涩的笑了笑,又道:“对百姓,对忠良,可的确都从不手软…” 柳渐青觉得好像是这么个道理,但又总觉的哪里不对。突然一整凉风抚过,将柳渐青从一团糟的思绪中拉了出来,她搂了搂自己的肩膀,镇静了一下心神。四月的夜里,波光粼粼的江上,还是蛮冷的。 左丘亭也觉得冷了,他轻轻扬起头,去找那风吹来的方向。迎着月光,柳渐青发现他的脸色有些苍白。其实左丘亭本就大病初愈,近几日又舟车劳顿;而今天一天的见闻,又让他更添新忧,此刻的左丘亭,自觉有些晕眩不已。 柳渐青见他气色不甚好,起身想要拉他回房休息。她伸手去拽左丘亭,可这不碰还好,一摸到左丘亭的手掌,瞬间一股刺骨的寒意,从对方手上传了过来。 “左丘公子,你还好吗?”柳渐青十分关切的问道。 左丘亭眨了眨干涩的眼睛,低声道:“不打紧,寒气有些重罢了。” 柳渐青扶起左丘亭,快步往船舱走去。刚迈出两步,她突然想起了什么,问左丘亭:“左丘公子,刘师伯赠予你的那本《归春诀》,你还带在身上吗?” 第四十五回 水中逢贼(上) 刘久儿整个人贴在一扇房门上,一只左耳朵与那门板贴的紧紧的,他的脸上则带着一种不可描述的神情。 余羡渊恰巧路过这条窄廊,见他这般动作,顿觉容姿十分不雅,走上前去轻拍刘久儿后背,低声劝他勿要如此行事。 刘久儿不耐烦的挥了挥手,示意让对方快快走开。余羡渊叹了口气,又义正言辞的说了几句,刘久儿方才悻悻而去。 见刘久儿走了,余羡渊突的换上了一副同样不可描述的神情,用与刚刚刘久儿极为相似的动作,趴在了门板上,努力想要聆听那屋内的声响。 不知何时,刘久儿去而复返,瞧着余羡渊撅着屁股的样子,又好气又好笑。他他拍了拍余羡渊的肩头,一脸鄙夷的看着余羡渊。 余羡渊有些不好意思,起身冲对方讪讪的笑了笑。二人相视一眼,却无半分悔意,居然非常默契的一同趴在了那门板之上。 “小久,你干什么呢?你家公子的饭怎地要我亲自送来?”二人背后响起一声怒斥,回头一看,文韵手中捧着托盘,正十分气恼的瞪着二人。 “吱呀”一声响,房门被人拉开,刘久儿和余羡渊应声摔进门去。开门的是柳渐青,她瞧着脚边躺倒的二人,冷冷道:“你们这是在做什么?” 地上的二人,麻溜爬将起来,余羡渊脸上还堆着尴尬又不失优雅的微笑。刘久儿则是一把抢过文韵手中的餐盘,一脸献媚的道:“我,我是来给我家公子送饭的。” 余羡渊有些佩服的看着刘久儿,扪心自问,自己怎地没有如此急智,赶快跟着点头附和道:“在,在下也是。” “送这么点东西,还要两个人。送到像他们这般摔进门去,我还是头一次见。真的一点都不奇怪,你说是吧,柳姑娘?”文韵话里有话的对柳渐青说着。 柳渐青自然明白她的意思,脸颊略带微红,白了刘久儿与余羡渊一眼,自顾离去。文韵也冲二人冷哼一声,上去甲板上面了。 此时左丘亭从屋内踱步出来,见刘久儿与余羡渊站在门口,微微一笑,问道:“你们怎么在这里呢?” 刘久儿把盘子往前递了递,那意思是:啥眼神儿,还不是给你送饭啊。左丘亭自然懂了,又看向余羡渊问道:“余少庄主,找在下可是有事?” “啊…没什么事…陪久儿来给左丘公子送饭嘛!左丘公子身体好些了没?”余羡渊虽说扒门缝偷听是真的不假,但他心中也的确担忧左丘亭,昨日从牛首山回船,左丘亭的脸色就一直不是太好。 “余少庄主不必担心,在下没事了。” 余羡渊见话题干了,自己又不好意思张口去问他与柳渐青在屋内做了什么,随即对刘久儿使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告辞而去。 见余羡渊回身上了甲板,刘久儿口中喃喃道:“切,想不到这家伙也是八卦的紧。” ”你说什么?“左丘亭探头问他。 ”没什么,没什么。进屋吃饭吧公子。“刘久儿把左丘亭推回房内,快步将餐盘在桌上放好,两三步窜到门口,四下张望,确定没人后,轻轻合上房门,插上门闩,然后带着一种神秘兮兮的坏笑,凑到左丘亭面前,冲他家公子直飞眼。 左丘亭被他“飞”的有些害怕,颤巍巍的往旁边躲去,有些颤抖的问:“做什么,你表情好恶心啊…” “嘿嘿嘿…说说,说说,有好事情要拿出来分享的嘛。” “你说甚好事情?”左丘亭一脸茫然的看着表情这个越来越下流的刘久儿,有些不解的说。 “莫要装蒜,你和柳师姐在房间里独处了这么久,都干了些什么啊….”刘久儿的嘴,眼看就要咧到耳根子上面了。 左丘亭恍然大悟,脸颊有些不自然的开始发热。“你年纪轻轻,整日都想些什么呢?柳姑娘是讲解琴剑山庄的《归春诀》给我,好助我抵御体内的寒气。” 刘久儿有些将信将疑,眼睛眯起来瞧着左丘亭道:“真的?你可别想唬我,我还不知道你对人家的意思?那打油诗我可是倒背如流,真的就没发生点别的事情?” “自然是真的!除了向柳姑娘请教《归春诀》抵御寒气之外,甚么都没了!我对柳姑娘并无非分之想,你可不要胡乱猜测!”左丘亭突然变得正色起来,双眉微微皱起,瞪着刘久儿道。 刘久儿见左丘亭突的变得如此正经,也不敢再继续放肆下去,收起一脸不可描述的神情,略带担忧的问道:“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你没骗我好了。不过公子,你现在身体到底怎么样了?” “这《归春诀》也算得上阳刚一路的内功心法,方才在柳姑娘帮助下,运行了两周,现在感觉好多了。” 刘久儿听到这里,却叹了口气道:“公子你可要时刻记得,你这先天寒气可不容马虎啊!虽然这寒气曾助你早早打通了任督二脉,但是若用的多了,还是会反噬的!” 左丘亭连连点头道:“我晓得,你莫要担心。” “哈,你还好意思说莫要担心?我也不想啊,你要是再像扬州那般遭寒气反噬,一旦让谷主知道了,倒霉的可是我!”刘久儿有些埋怨的看着左丘亭。 左丘亭想到刘久儿的确帮自己扛过许多黑锅,顿时觉得有些过意不去。“你放心,二师兄也说过我了,扬州那次,是迫不得已,要不是为了尽快制止对手,我才不会出此下策。你放心,今后我一定多多修习一些阳刚、淳正的内功心法,尽可能少用这寒气。” “你知道便好!”刘久儿老神在在的点了点头,不过他看了看左丘亭,仍是摇了摇头问道:“二公子明明说几天天就会好,你这寒气怎么还没退下去?不行,我得找个法子通知二公子。” 左丘亭一听刘久儿要去联络宗正藩,忙起身摁住他道:“不必,不必了。其实我我早就好了,现下的这个根本就不是先天寒气的问题,而是因为我是患了风寒….” 刘久儿一脸的诧异,随即面色突然又变得不可描述了起来,他不怀好意的大声道:“你还说对柳师姐没非分之想?明明是个感冒,还骗人家寒气反噬,请人来教你修习《归春决》。好哇,想不到你这个浓眉大眼的家伙…” 左丘亭飞出一掌,紧紧捂住刘久儿的嘴,紧张兮兮的说:“你小点声行不行啊…咦,不对,你可听到什么声音没有?” 二人顿时不出声了,都聚精会神的去听那屋外的声响。 “好像是…文韵姑姑的琴声….”刘久儿拉下左丘亭捂着自己嘴的手,有七分笃定的说。 “文韵姑姑可是从来不在忘忧村外奏乐的,这是什么情况…走,我们还是去看看吧!”左丘亭觉得事情多少有些蹊跷,起身拉着刘久儿便出了房门。 第四十五回 水中逢贼(下) 上了甲板,左丘亭和刘久儿二人都愣住了。在船头靠着栏杆盘膝坐着一个人,那悠悠的乐音正是从他的手底的古筝中传来的,此扔并不是文韵。 刘久儿听了片刻,稍显诧异的对左丘亭说:“真没想到,余少庄主还会弹琴的呀!” “何止是会弹。如此听来,余少庄主甚善此道,造诣还远在我等之上。”左丘亭颔首低声说,左丘亭听着那时而婉转、时而激昂的乐曲,当真觉得这余羡渊的功力,远在自己之上,甚至真有几分文韵姑姑的水准,难怪自己方才会听错。 “余少庄主真人不露相啊,当真让人想不到。琴这种东西,就该让余少庄主这类人学才有意思嘛!文韵姑姑总是逼着咱们两个学那劳什子,也不知有个什么劲?”刘久儿听着那动人的琴音,摇头晃脑的对左丘亭道。 左丘亭先是点了点头表示同意,而后又轻叹声道:“琴瑟一道,终究还是讲究先天天赋的的。琴瑟虽然贵为君子六艺,我等都应学之,但我也同意你说的,姑姑再怎么逼我们苦练,这没天赋,再逼我们也是没用的…” “我觉得是因为大公子棋艺精湛,深得丹朱公的真传;二公子书画又是一流,翰墨与丹青前辈提到二公子时,也总说后继有人。偏偏文韵姑姑没教出来个顶尖的徒弟,她肯定心里气的紧,所以总拿我们两个撒气!” 看刘久儿分析的头头是道,左丘亭撑开扇子摇了摇,也略有微词的道:“你也不能这么编排姑姑,不过就我看来,你说的也有七分在理。平日里她也不管咱们有没有事,抓来就是一通练琴。还动辄弹错一次,就要打咱们手心,搞得我现在都有些心理阴影了。” 刘久儿听了,也连声称是,两个人干脆你一言我一语的,在那里开始嚼起文韵仙姑的耳根子了。想来平日里在忘忧村中,定是没少吃文韵的苦头。 二人在那里聊的火热,这边余羡渊的手指在宫羽之上轻轻抚过,那袅袅琴音慢慢地住了。他抬头对着刘久儿二人的方向笑了笑,言道:“二位觉得,此番在下对这音律的把控,可还过得去?” 左丘亭与刘久儿闻言,赶忙也是住了嘴,装模作样的对着余羡渊抚掌称赞:“特别棒,特别棒!”“好极了好极了,相当过得去。” 余羡渊向左丘亭二人拱了拱手,道:“多谢左丘公子和久儿小兄弟的谬赞,不过我问的并不是您二位…”说罢,余羡渊一脸期待的向左丘亭二人脑袋上面的方向望去。 左丘亭和刘久儿有些发懵,顺着余羡渊所看的方向回身望去。他二人身后其实是槽船的顶阁,这顶阁不高,一扇窗户正好开在左丘亭和刘久儿头上咫尺之间的位置。 此时坐在那窗边的,正是文韵与柳渐青。柳渐青还好说,可当刘久儿、左丘亭与文韵的目光,互相搭上的一瞬间,这两个来自临风谷的年轻人,顿时在风中石化了… 文韵和柳渐青从顶阁转了出来,来到甲板上。在路过左丘亭和刘久儿身边时,文韵从背后搂住了两个人,还在左丘亭和刘久儿耳边轻声说了句什么,方才走开。留下两个一脸呆滞的人,颤颤巍巍的站在原地。 与这两个受了惊吓的家伙不同,余羡渊此刻正虚心接受着文韵的指点。他虽没说过,但此事大家都已看出,文韵根本就是余羡渊琴瑟上的偶像! “当当当”的几声响,隐约从槽船周围传了过来。一开始众人并未在意,尤其是文韵和余羡渊,还在探讨方才弹奏的那首曲子。 “当当当”又是几声响从船头和船尾传了过来,随着这好似清脆的梆子声响,一同而来的,还有两个忙里忙慌的老船工。 “诸位客官!麻烦事来了!”领头的老船工显得有些惊慌失措,也顾不上去管那余羡渊与文韵在探讨什么风雅之事,直接打断了他们二人的谈话。 “甚么事情,怎的如此慌张?”余羡渊略有不满的问道。 那船工连理都不理会余羡渊流露出来的不满情绪,张口便道:“咱们被水贼盯上了!” “水贼?”听到水贼,左丘亭有些疑惑,走上前去问那船工。“此地不都是海鲸帮的范畴吗?怎么还会有水贼?” 老船工只道左丘亭还不知道,赶忙帮着解释道:“诸位客官有所不知,前几日官府与海鲸帮大打出手,到了最后,海鲸帮的总堂居所,都被人焚烧殆尽。从那以后,这长江之上海鲸帮的声名,就大不如前。“ “明白….”左丘亭面无表情的横着脑袋说道。“所以海鲸帮对江面上的管控力度也大不如前了,于是就会有些劫道的山贼,重出江湖了!” 正说着,忽听船头下面,有人在高声喊话。左丘亭等人纷纷来到船头观望,只见一艘不大的篷船,正与他们的这艘漕船,互相抵着床头。 众人正向下瞧着,正巧那蓬船船头的二人也看见了上面的诸位。一个个子不太高,略显黑胖的的汉子突然开腔道:“西北玄天一片云,乌鸦落在凤凰群。满船尽是英雄汉,哪是君来哪是臣?” 很明显,这是个很常见的劫道用切口,这伙人应是水贼无疑了。左丘亭倒是毫不慌张,他冲着船下的二人拱了拱手,长声道:“原来是这条线上,专吃飘子钱的老合。敢为贵派的总瓢把子是哪位?” 那黑胖汉子身后站的是个略显高瘦的汉子,他听对方也会道上的切口,略感奇怪。他警惕的看看周围,又向那矮胖的汉子使了个眼色。那矮胖子见状,忙掏出怀中藏着的丝绸所制的旗子,冲着周围,连打了好几个旗语。 随即,又有好几艘小船纷纷靠了上来,将左丘亭等人所坐的槽船团团围住,甚至可以说是全都贴在了槽船的四周。 “他们做什么?”柳渐青不禁问道。 左丘亭摆手道:“他们着是怕我们和他们闲扯,故意拖延时间。若有变故他们就会折本,所以现在先围咱们的个插翅难飞,他们就不担心我们跑路了。” 那矮胖子打完旗,将双手一翻,指着身后的瘦高汉子道:“这位就是咱们水鬼寨的总瓢把子,江湖人送外号巡江夜叉的——姚尘堤,姚寨主是也!” 那姓姚的家伙瞧槽船上的众人颇为镇定,又给那个矮胖子使了个眼色。那矮胖子会意,大声喊话:“诸位朋友可也是道上混的?不妨报个名号,若是能攀上关系,咱们也少收几个辛苦钱,全当交个朋友!” 左丘亭微微一笑,拱拱手道:“在下等人不过是途经此地,还请姚寨主高抬贵手。在下道上并没什么名气可提,不过倒是识得几位此中朋友。不知各位可听说过海鲸帮二当家关山柏的名号?关二当家与在下是过命的交情,诸位要是认识,不如给在下行个方便。” 那自称水鬼寨的人,怎么可能没听说过海鲸帮的名头?原先此处流域,全是海鲸帮的地头,只是前段时间不知因为何事,海鲸帮将此处江河流域全都让了出来,转去长江中上游去了。这水鬼寨也是因此,才有机会冒头出来。此刻他们听了原先此处王者的名号,怎么能不震惊? 那矮胖汉子看着姚尘堤,有些担忧的问道:“寨主,他们认得海鲸帮!咱们还动手不动?” 那姚尘堤冷哼一声道:“动!动!动!” 那矮胖子捏了一把汗,但见寨主发了命令,也不敢怠慢,连忙冲着周围的小船舞出“动手”的旗语。那周遭的小船见了旗子,二话不说,竟然纷纷掏出钢叉铁锥,在哪槽船上,开始狠命凿洞挖坑! 那姚尘堤见状,脸色大变,口中爆喝:“动,动...动个锤子你动!人家认识大佬,你,你,你动的起么你动,动...快,快给老子停手!” 第四十六回 采石水寨(上) 不得不说,这群妄图打劫左丘亭一行人的水贼,是有一个识大体的首领的。可这事情,倒霉也就倒霉在了这贼首——姚尘堤的身上。谁叫他偏偏是个结巴?等他那个矮胖的副手将“停手撤退”的命令传达出来时,早已为时晚矣! 站在小艇之上,围着槽船的一干匪徒,此刻已经在槽船四周的船板上,开了七八个碗口大的洞。江水沿着那些个窟窿,源源不断的灌入船腹。不出一时三刻,这槽船就要沉入水底。这伙水贼手中摇着带着镰勾的绳子,就等着沉船前上船洗劫一番了。 水贼们手中的勾绳,有不少已经勾住了槽船的船板。这伙人作势就要上船,甚至不少人连手脚都已经扒在了船上,却忽然间发现那矮胖子二当家,打出了一套“风紧扯乎”的旗语。 “啥,啥意思?”有人一头雾水的看着同伴。 “你问我作甚,我他娘的怎么知道?” “那咱们是撤还是不撤啊…” “先看看别的船的意思再说,到嘴的鸭子还能叫他飞喽?” 周围几艘小船上的水匪,一个个东张西望,打量着周围船上的同伴。他们心中想的都是相同的:若是有人跑路,自己便也跟着跑路;若是有人登船下手,那自己也跟着登船。明明是一群汪洋大盗,此刻却一个个憋着急的跟要下蛋的母鸡一般,抻长着脖子,紧张兮兮的环视着四周。 “不管了,洞都他妈的凿了,左右这船上的人是跑不掉了。再不动手,等船沉了就什么也没得拿了!老子这就上去!”终于有人耐不住寂寞,一声嘶吼,拽着绳子就往槽船上面爬去。 余下的水匪见了,也都觉得不抢可惜,反正自己不是第一个上去的,回头要怪也怪不得自己。所以纷纷不顾矮胖二当家打出的“撤退”旗语,一个个拉紧手中绳索,口中叼好匕首,缘绳索而上,往槽船甲板处攀爬。 先找银子、元宝,之后再去找其他的值钱物事,接着是口粮,最后再把船上的女眷掳走。如果男人不抵抗,也可以先带回去,只要他们有些身份,能够写信回家索要赎金,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这伙水匪心里都打着如意算盘,这也是他们往日里打劫的固定流程。他们想到晚上回到寨子里,左手鸡腿右手民女,一个个激动的不行,甩开膀子更加卖力的向上面爬去。 一道剑芒闪过,左舷上的所有勾绳,一瞬间就被人齐齐斩断。几个正往上爬的水匪完全没有反应过来,全部应声落入水中。往日里登船劫掠,也会有船员拼命反抗,而被斩断绳索的事情也是时有发生。可像今天这般,一个瞬间便割断一整排的勾绳,却是前所未见。 同样的事也发生在右舷。只不过右舷那边有个独眼的水贼动作颇快,趁着自己手上绳索尚未被斩断之前,便蹿了上去。他兴奋的跳上甲板,还未及耀武扬威的怒吼一番,只听一声:“老弟,来了啊?”的声音在身旁响起。 那独眼水贼眼睛一花,不知何时面前竟多了一个人影。可他连对方长什么样子都没有看清,就被人勒着脖子,连人带家伙事,一并跌了回去。那独眼龙比起其他被割断绳子的水贼要更惨一些,毕竟落水算是软着陆,而他却是整个人是摔在小艇上,疼的他龇牙咧嘴。 等他缓过神来再看时,方才发现,那个拽着自己一同跳下来的家伙,早就将自己艇上的五六个人全部掀翻,此时已跳去隔壁的小艇上,用一柄未出鞘的宝剑,正痛扁其他的水贼伙伴。 船另一侧的水贼,几乎面临的也是同样的境遇。几个人因为绳子断了,从半空摔进水里,刚抹着脸咒骂着从水里冒出头,却看见一个身着蓝衣,年轻貌美的姑娘,正舞着手中长剑,将小艇上的同伴一个接一个的撂倒在地。 “按照计划,柳姑娘去左舷,余少庄主在右舷,船尾的小艇就交给你了,现在就动手!”左丘亭回头想去找刘久儿,却发现哪里还有这家伙的人影。反倒是从船尾部,传来了两声声嘶力竭的惨叫和一声冷笑:“哼哼,久儿大侠的船你们也敢凿,那就让你们尝尝用脑袋堵洞的感觉!” 左丘亭用手捂了捂前额,顺手擦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镇定一番心神,对着文韵说道:“姑姑…侄儿不才,那贼人的首领….” 文韵白了左丘亭一眼,显然还在气恼方才他与刘久儿嚼自己舌根子的事情。不过她仍是说了一句:“嗯,我晓得,你自己在这上面呆稳了,一会再叫你下去。”说罢,文韵头也不抬,从船头直接翻了下去。 文韵的目标不必多说,自然是那伙水贼的旗舰。说“旗舰”怕是有些过了,其实不过也就是一艘比其他小船略大一点的篷船,而且多挂了一面旗子罢了。文韵从槽船跃下,手上却不停,将早已握在手心中几颗小飞石,用弹指功夫一一弹射出去,正中拿舞旗的矮胖汉子。 文韵乃是江湖中数一数二的音律大师,此刻她使出的,正是从弹奏古筝与琵琶中悟出的“拨指弹空手“。这几枚石子打得那矮胖汉子叫苦不迭,尤其是其中一块飞石,正中他两眼之间的鼻梁窝窝,将他鼻骨砸裂,当真奇痛无比,那矮胖子顿时就痛的晕了过去。 文韵随手打出五枚飞石,其中三枚是冲着那矮胖汉子去的,其余两枚则是射向那个站的较远的水贼头目。那胖子是个门外汉,但是水贼头目姚尘堤却是个有些功底的练家子。只见他扬起手中的片刀招架,竟真的被他挡下一颗飞石,不过毕竟功力相差悬殊,那第二颗飞石却怎的也逃不过,被它不偏不倚的砸在自己手腕上,登时手中片刀脱手。 姚尘堤之前听了左丘亭报上来的关系,早就有了撤手之心,怎料此刻闹了个大乌龙,双方竟然动起手来了。他手腕如今生疼,片刀坠地,但茫茫江上,避无可避,对方也跳到自己穿上,想要解释,怕也来不及了,只得硬着头皮试着与文韵过上几招了。 文韵之前瞧余羡渊、柳渐青他们,都是轻松几下就制服了许多水贼,只道这些人全是些门外汉,只是仗着人多势众,有膀子力气,便敢做这杀人越货的买卖。那姚尘堤挡下下自己的飞石,让她眼前多少为之一亮,毕竟对于她这种高手来说,赢了不会武功的人,就跟往自己脸上抹黑没什么分别。 文韵先是落在那船板上,紧接着一巴掌,将一个壮着胆子扑上来想要保护首领的小贼打入江里。她脚下不停,两步又来到那姚尘堤的面前,左手伸出两指,直向对方双眼插去。 姚尘堤见对方上来就使出插眼睛这般的阴招,心中暗骂一声:“好妖妇,端的狠毒。”脑袋急忙向左侧躲去。文韵这一招插眼,其实出招出的奇慢,姚尘堤轻松便闪身躲过。他正庆幸着,忽觉文韵右手一拳,朝着自己面门砸了过来。 姚尘堤脑袋急忙又向右躲,可这一下他躲的稍慢了一些,耳朵被对方拳风蹭到,难免有点火辣辣的刺痛感。不过他心下少安,毕竟自己连连躲过对方两招,不知怎的,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自信感,从他心底油然而生。 第四十六回 采石水寨(下) 姚尘堤还在那边偷乐,他只当自己与对方其实水平不相上下。却忽然瞧见文韵面上冷笑,就在电光火石之间,一股磅礴的气势,在自己左耳旁疯狂炸裂,剧烈的耳鸣声直传大脑,他的眼前也跟着变成了一片灰蒙蒙的,宛如失明了一般。 原来文韵之前使出的插眼手,和袭脸拳都是虚招。等到对手将头闪过,自己悬在对方耳畔的拳头,便可用出那“拨指弹空手”的手法,虚空弹出四指。这一招蕴含着蓬勃的内力,又裹挟着劲风,能够直贯对手头脸,就是武功再好一些的人,恐怕也会被震的瞬间,尽失五感。 见对方如此轻易的就被自己制住,文韵多少还是有些失望,她叹了口气,伸手在姚尘堤的身上飞速的点了一串穴道,然后一脚将对方踹倒,回头向那槽船上喊去:“左丘亭,都好了,你下来吧!” 槽船此时已经进水大半,其实众人在船被凿出洞后,就已经做好了安排和打算。如今看来,现在所行的办法,行之有效,虽然折了船,但是能保住命,自然也是比不赔本的买卖。当然,凭着文韵等人的武功,死在此处是万不可能的,但想到船上还有平民,那这套法子,应当算是最有意义的。 此时此刻,左丘亭在船上也已经查看妥当,他将几个船工纷纷叫到甲板之上。本来左丘亭是想将登陆小筏放下去,好供自己和船工搭乘。那小木筏之前吊在船侧,冒想到也被水贼们戳了几个窟窿在上面。左丘亭只得和诸位船工吩咐一番,让他们从那勾绳一个个的顺下去,到那余羡渊控制的贼船上去了。 现在所有的贼船,包括水贼的那艘“旗舰”,也都已经在文韵等人的控制之下。如今槽船已经吃水太多,眼看着就要沉底。将船工送下船后,唯一留在槽船上面的,就只剩左丘亭自己了。 “左丘公子,下来吧,咱们走了。”余羡渊也朝槽船上的左丘亭呼喊。他心里是极为佩服左丘亭的,此番遇事,左丘亭表现的极为冷静,在探听到水贼凿破槽船时,他速制定了两套应对方案,并且最终选择了目前这条稳妥的方案进行实施。 左丘亭制定的两条应对方案,一是与海贼争斗的同时尝试补好船上的漏洞。此法兴许能保得住槽船,但风险也同样存在:若船修补的不到位,水贼又因为打草惊蛇先行逃窜,那留给众人的麻烦就更大了。 而剩下的这条方案则是选择引那些水贼上钩,己放呢,则果断选择弃船,并趁势夺取对方木舟为己用。左丘亭料定,既然这些水匪只乘小型木舟前来劫掠,那说明他们的水寨必在左近。若能挟持这帮贼人返回水寨,想必能找到不少补给。 余羡渊向船上喊过话,充满期待的等着左丘亭露面。好半天,左丘亭才小心翼翼地扒在船帮子上,面带尴尬的笑容看了一眼自己,却又把头缩了回去。余羡渊有些不明所以的挠了挠头,看向船头那贼人“旗舰”上的文韵。文韵冲他挥了挥手,意思让他不要太在意。 “亭儿,下来吧,就差你了。”文韵摇了摇头,又对着槽船上的左丘亭呼唤着。 这段时间的左丘亭,的确表现的有些古怪。其实是因为他有一个极少人知道的秘密:那就是——他怕水! 说怕水倒也不确切,其实他是不会游泳。所以只要情况不至于让他溺入水里,那水再多也是无碍。所以他在船上不断的四处探视,就是想知道自己跳到哪里,跌倒水里的可能性最小。 最后,他终于把目标锁定在了柳渐青的那些船上,毕竟刚才见柳渐青做事最认真,而且出手也最利落。她手下的那些船上,能动弹的水贼不多了,对于左丘亭来说,这落入水里的不确定因素也就相对少了。 左丘亭定了定心神,对柳渐青招了招手。柳渐青也觉得左丘亭这会儿的表现又些怪怪的。虽然不知道原因,但见他作势要到自己的小舟上来,也还是颇为欢喜的。柳渐青面上微红,冲左丘亭点头,示意他但“跳”无妨。 左丘亭深吸一口气,强打起几分精神,双脚虽有些发软,但仍然勉强发出了一股力道。但他千算万算,却未料到的是…自己脚下的槽船,竟然在这一瞬间,“咔嚓”一声裂开了… 夜色渐浓,采石矶附近的岸上,有一座土地破庙。庙门口燃起的篝火旁,围坐着一伙人,其中有男有女,有老也有少。 “叔叔,你也是被那帮水贼抓进来的吗?”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男孩,正壮着胆子,靠近那个刚刚裹着毯子过来烤火的男子,略显提防的问道。 男子紧了紧身上的毛毯,吸了吸鼻子,用鼻音有点浓重的声音道:“我不是。” 小男孩有些疑惑,两条眉毛都拧成了一团,疑惑的问:“你不是被抓来的,难道是自己进来的?” 那裹着毛毯的男子讪讪的笑了笑,微微颔首说:“算是吧!” 那孩子听他这么一说,赶忙又退了一步,慌张道:“所,所以你和那些水贼是一伙的!”他刚说到这,旁边跑过来一个三十岁上下的妇人,一把把那孩子揽在怀里,冲着那男子连声道歉。 那男子连忙从被子里抽出一只手,冲对方摆摆手,解释道:“不是的,小弟弟你误会了。我是自己来的不假,但我也不是和那水贼一伙的。”见那母女两个一脸的将信将疑,男子撇了撇嘴,又补充道:“我们是押着那伙水贼来这里的,我真的不是坏人。” 有不少垂头丧气的人,正围坐在周围,听了那男子的话,都纷纷抬头看向这边。那小男孩听他这么一说,忙挣脱出母亲的怀抱,上前两步道:“你吹牛!你若是押着他们来的,怎么会看起来这么的惨?” 这句话倒是问的那男子哑口无言,他张了半天嘴才缓缓说道:“这个…其实是我的同伴们比较厉害,他们打败了那伙坏人,我是跟着他们来的。小弟弟是被他们抓进来的?” 都是小孩子的注意力容易被人分散开,果不其然,那小男孩听了他的话,点了点头道:“嗯,我和我娘都是被他们劫来的。” “原来如此,弟弟你不必担心,若是我们处理的快,明天一早就能一并救你们出去!” “哈?你又吹牛!我不是小孩子了,你少来哄我!不过我倒是可以告诉你…”小男孩突然神秘兮兮的看了看那裹着被子的男子。 “告诉我什么?” 小男孩拍了拍胸脯,若有其事的说:“再过两天,我们一定能出的去!因为我已经写信给父亲了,他一定会救我们出去!” “真的?” “自然是真的,我爹可是朝廷钦点的状元公,没什么是他做不到的!”小男孩这几句话说的极为骄傲。正说着,那男孩儿的母亲又走了过来,一把揽过儿子,冲那男子慌道:“公子莫要当真,小儿乱说的,他平日里最爱吹牛。” 那小男孩听母亲这么说,明显不高兴了,口中嚷道:“娘你乱讲,我才没有吹牛!我才没有吹牛!” 那小男孩正闹着,忽然院门被人拉开。一个书童打扮的年轻人快步走了进来,手中还拿了几张蒸饼,直勾勾的递到了那披着毯子的男人手里。 “公子,好点了没?饿不饿,我刚给你寻了些吃的,你先将就一下。”这个书童打扮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刘久儿;如此这般,那裹着被子的不是临风谷三公子左丘亭,又会是谁呢? 第四十七回 离家出走(上) 左丘亭不喜欢水,更不喜欢别人也知道自己害怕水。刘久儿和文韵是少数几个知道自己秘密的人。然而这次对他来说,可算是糗大了,除了文韵、刘久儿二人,余羡渊和柳渐青也都知道了这个秘密。 更让他无地自容的是,不出意外的话,自己在柳渐青面前,营造出的“高大威猛、饱学多知”形象,会因为这次失足溺水而大打折扣。一想到这里,左丘亭更是烦闷,他拉紧了身上的毯子,希望面前的火焰干脆把自己烤化算了。 “你烤着火便是,不用担心别的,我们都处理好了。”刘久儿用拇指拨了拨自己的鼻子,一副极为自信的样子。 左丘亭瞥了他一眼道:“水贼都控制住了?包括没出航参与打劫的那些?” 刘久儿挺挺胸脯,得意的道:“那是自然,要么你能在这里安心烤火?全都绑好了,五十多号人,一个都没跑成。” ”干粮也都找好了么?“ ”那是当然,刚到这边我就让那伙俘虏带我去了库房。粮食、银子还都不少呢!“ 见刘久儿对答如流,左丘亭多少有那么一点点满意。不过略微点了点头后,左丘亭又抛出来了几个能让刘久儿语塞的问题。 “这伙水贼接下来要怎么处理?还有这些被他们绑架至此的百姓,又打算如何处理?” 这两个问题的确超出了刘久儿的预料,他眨巴眨巴眼睛,有些呆愣的看着左丘亭,悄悄的挤出几个字:“这些…我倒是没有想过。”说罢,刘久儿满怀期待的望着左丘亭。 “明日一早,先将库房点验清楚。除去我等必须的,把其余钱财干粮,都散给此间百姓。百姓们能自行离去的,便让他们四散回家。另外,这里应属太平州地界,最好能寻到几匹快马,若有百姓念及我等好处的,恰巧又是来自本地,便最好能请他们快马去州府禀报,就说此间水贼皆已人赃俱获,让官府速速前来押解匪徒。” 寥寥几言,便将一切安排妥当,刘久儿听了左丘亭的话,点头如捣米,撂下一句:“一会我安排好了,再来寻你。”后,便一阵风也似得出去了。 左丘亭长舒了一口气,又拉了拉身上的被子,却发现身上的被子总往下面花落。他扭头一看,那个之前一直和自己攀谈的小男孩,正眨巴着大眼睛拽着自己身上的毯子。 “叔叔,你真的不是坏人?”小男孩此刻的眼神中,明显去了几分戒意。 左丘亭被这个有些执着的孩子给逗笑了,他捋了捋有些杂乱的头发,用一种略带严肃和郑重的语气说道:“没错,我真的不是坏人。而且明天早上,你就可以和你娘亲一起回家去了!” 小男孩本来面露喜悦,但听到“回家”之后,却突然神色变得有些沮丧,他默默的说:“同之不要回家,我和娘亲要去京城找爹爹。” “同之家是哪里的?为什么不要回家?”对这个自来熟的小男孩,左丘亭也有一些好奇了。 “我家在太平州芜湖县,祖父对我和我娘不好,我早就不愿在那里呆了。族里的人都欺负我们,就只有爹对我们好,可他现在在临安府作官,所以我们俩要进京去找他。”同之撅起嘴,一副势在必行的样子。 同之的母亲从方才起,就一直在旁边听着,尤其听到了刘久儿与左丘亭所说的话。此刻她也凑了过来,对着左丘亭直接盈盈拜倒,口中道:“民妇多谢恩公搭救之恩。犬子年幼,净说些有的没的,还望恩公莫要挂怀。” 左丘亭赶忙将那妇人扶起,可心中却颇觉疑惑。很明显,那妇人并没有真的因为获救而高兴,甚至从她的表情可以看出,她仍然有些失落和惶恐。 左丘亭先说了几句场面话,忽的口风一转,问道:“敢问夫人,令夫家可是姓张?” 突然听到左丘亭问出这话,那妇人竟下意识的点了点头,然后又仿佛想起了什么,顿时心生惧意,拉着身边的儿子,连退几步。口中有些结巴的说道:“公子,莫,莫非非是要抓我们回去的?” 左丘亭心道:“果不期然!这里有内情。”他连忙摆手对着那母女二人道:“非也非也。我都不认识二位,更不知道为什么要抓你们。我和我的同伴们,也不过是路过而已。” “那,那公子如何知道夫家姓张?”那妇人明显对左丘亭充满了警惕。 “我是胡乱推测的。因为令公子方才有说过,他的父亲乃是朝廷钦点的状元公。”左丘亭指了指被夫人揽在身后的同之道:“在下也算半个读书人,怎会不知往科的状元公姓甚名谁?出自芜湖,又能有像同之这么大的孩子,如果没猜错的话,自然是应该姓张。” 左丘亭所言非虚,自宋朝开国算起,一直到如今的绍兴皇帝年间,芜湖总共出了两位状元郎。第一个是高中乙丑榜状元的焦蹈。这位状元郎堪称经历传奇,他当年参加会试时,礼部借开宝寺做为会试考场。结果一场大火,将不少考生的考卷烧毁,焦蹈也多少因此原因,一举夺下此次会试的头名。 更让人羡慕的是,焦蹈参考的这年,恰逢神宗皇帝驾崩,年仅九岁的哲宗皇帝即位。皇帝年幼,所以干脆取消了殿试,让礼部仅按会试排名,仓促点排了殿试名次,焦蹈又因此高中状元。 不过这乙丑科距今已有七十余年了,焦蹈就算还活着,也是一位风烟残烛的百岁老人,怎么可能回有一个八、九岁的儿子?更何况上天自他高中状元之后,便不再垂青于他,更令人痛心的是,放榜之后才过了六日,焦蹈便因病死在了荣归故里的路上。 所以这同之的父亲若真是出自芜湖的状元郎,那留给左丘亭下定论的,就只剩下一人:绍兴二十四年进士头名,力压权相秦桧之孙秦埙,荣获绍兴皇帝亲擢的甲戌科状元郎——张孝祥。 张孝祥自幼便有神童之称,更是不到十岁就扬名乡里,人皆称之又:“读书过一目不忘,下笔顷刻数千言”之能。年方二十三岁便高中状元,如此算来,他现在还不到三十岁。如今的张孝祥,已官拜中书舍人,可谓是朝中数一数二的年轻才俊,平步青云,成为朝廷栋梁,真的是指日可待了! 听到左丘亭经推测的如此有理有据,那妇人沉默了,不过他怀中的张同之,却一脸的骄傲与兴奋,他手舞足蹈的说着:“没错,你说的就是我爹爹,我张同之才不会骗人呢。” 左丘亭本来觉得有些得意,只靠只言片语就能猜出这母子二人的身世。可当他看到母女二人迥然各异的反应时,又有些疑惑了,看来此事绝对比表面上的,还要复杂许多。 第四十七回 离家出走(下) 次日清晨,山寨中此起彼伏的喧嚣声,逼着左丘亭从一间偏房醒来。昨晚入寨的时间较迟,他也没顾得上多转转。毕竟有余羡渊等人在场,也不需自己动手,尤其是文韵也在,震慑几十个盗匪,自然是不在话下的。 这山寨偏隅采石矶上的一角,乃是人迹罕至之地,原来此处有一香火还算丰盈的土地庙,不过如今已经破落不堪,被水贼拿来当作囚禁俘虏的所在。 在土地庙旁边,是水贼们用以前留下的村舍改建出来的居所与仓库。一间较大的宅子,围墙让人推掉后,被改造成了水寨的大厅。此刻的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左丘亭来到这大厅外,看见人挤在厅堂外,可谓人头攒动。走近了观瞧,刘久儿正站在厅堂门口,与这许多被水贼掳来的百姓正说着话。左丘亭来到人群后边,正巧瞅见站在人群后面的柳渐青,整了整衣冠,上前与她搭话。 “柳姑娘,辛苦了。在下昨夜就没帮上大家什么忙,实在惭愧。” 柳渐青见来人是左丘亭,面上显出一丝喜悦道:“左丘公子,你来了,昨夜可休息好了?” “嗯,没大碍了,好在昨天柳姑娘动作快,将我捞了起来。只不过呛了几口水罢了…”说到这里,左丘亭声音却越来越小,竟是有些不好意思。 昨天左丘亭不幸落水,众人才发觉他是个不会水的旱鸭子。尤其想到左丘亭被自己捞上来后,那个无比羞涩的样子,柳渐青就不禁莞尔。 她用袖子遮了遮嘴,出言安慰道:“左丘公子不必太在意怕水这件事情,不会游泳并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尽可能的放平心态为好,毕竟有时越怕反倒越会出问题。” “柳姑娘姑娘所言极是…”回忆起当初自己左算右算,以为跳到柳渐青身边,落水的几率最小。可最后却偏偏因为思前想后耽误了太多时间,正巧碰见船体崩裂,这才掉到水里。想到这里,左丘亭心中就懊悔的很。 “若有机会,我倒是可以教你些浮水之法。”柳渐青冲着左丘亭淡淡一笑。这句话倒是让这位“旱鸭子”朋友,心中欢喜不少。 “对了,我昨日交代了久儿一些事情,不知他可跟你们说了?”虽然开心,左丘亭还是转移了话题。 “自然说了,我们都觉的还是左丘公子你,思虑的周全。这不,久儿正在给大家分配钱粮呢。” 怪不得这山寨之中,竟然喧闹的厉害。原来这清晨起来,刘久儿等人就找了些会煮饭的百姓,支起了锅灶,在此佘粥。大家酒足饭饱之后,还在这里有银子拿,怎会不开心的吵嚷起来? 刘久儿和文韵正给众人分着回乡的盘缠和干粮,余羡渊则从后面牵着两匹马绕了出来。他在台阶下站定,对众人朗声说道:“不知各位乡亲,可有来自太平州本地的?” 话音刚落,好些个百姓向他招手,口中还吆喝着:“这里,这里!”“我是,我是!” 余羡渊颇为满意,他点了点头,面带笑容的继续说道:“吾等有个不情之请,需要二位来自太平州府的兄弟,来帮吾等这个忙。不知有没有肯施以援手的朋友?” “我们承蒙恩公相救,即便力有不逮,也自然是做得!”不少百姓带着笑意,对着余羡渊喊话道。 余羡渊听百姓如此自告奋勇,做了个四方揖道:“是这样的,吾等也是途径此地,机缘巧合下救了诸位。而这一干贼寇皆被吾等擒了,压在后堂。” 余羡渊指了指身旁的两匹马,又道:“我们想请两位朋友去州府,或是最近的县衙知会官府一声,请他们派人来此押送贼寇回府受审,不知可有朋友愿意帮忙传话?” 此言一出,堂下的百姓突然安静了,就连刚才还在抢着与余羡渊搭话的太平州本地百姓,也都默不作声了。 别说台上的余羡渊和刘久儿了,就连台下的左丘亭和柳渐青,也都是一脸的不解。不过是个跑腿的差事,难道堂堂救命之恩,连换作这般的小忙,都没人肯做吗? 余羡渊有些耐不住了,他环视四周,又开口道:“吾等不是不能亲自押送他们去官府,只是此处车马不足,步行恐怕要耽误许多时间,吾等还要赶去百里外赴约。所以只是想托各位给官府传句话,并不会耽搁太久的时间…” “恩公,不是我等不晓得知恩图报,”前排有一中年汉子,面带愤意的搭话:“既然恩公们已经逮住这群贼人,怎的不替天行道,直接杀了这帮人渣败类?你可知我等有多少亲人与朋友,都死在他们手上?” 余羡渊险些被他问住,思索良久,方才开口道:“吾等并非不知晓此伙匪徒作恶多端,只是滋事重大,关系着几十条人命,不应由吾等轻易决定生死。这贼寇之中必定有罪大恶极之人,也可能会有罪不致死的家伙。交给官府,依法决断,该杀的杀,该关的关,似乎更加合理。” “恩公,这里的水匪,都是些罪大恶极之人,即便有人手上没沾有人命,也都是帮凶,万不能处之以妇人之仁啊!” “是呀是呀,小的还听说,这帮水匪,其实与官府都有勾结。否则的话,怎不见官府前来缴匪?官府的人来这里和他们分赃,我们这里可都有人亲眼见过的!” 余羡渊心中一惊,一句“此话当真?”脱口而出。 “自然当真,我就偷偷瞧见过。应该是临近县衙的官府中人来此盘桓,走的时候还有说有笑,手里拿着不少包袱。难道还会有假?” “也,也许只是某县的官员与他们有所勾结,未必州府的官员也会袒护这帮贼寇…”余羡渊见群情激愤,本还想多说几句,可话到嘴边,竟然也没了底气。他略显无措的看向堂下,正看见左丘亭向自己摆手,示意让自己少住。 左丘亭在人群中找到了张同之母子,他将同之的母亲李氏拉到一旁,低声问道:“张夫人,您能被水匪关押到如今,想必是被他们探知了绑架勒索的价值,您可修书给张大人提过此事?地方官员贪脏枉法并不出奇,但相比张大人若是知晓了此事,定会禀明给朝廷吧?” 张氏听他问话,却不回答,只是低着头,一副不愿探讨此事的样子。 左丘亭见状,一拍脑门,忙道:“看我这脑子,张大人乃是朝廷命官,若是让绑匪知道了您和同之的身份,此事就要变的复杂了。所以张夫人理应没与他人提过您丈夫的事情才对。” 张氏抬头看了看左丘亭,整个下唇都塞进了自己嘴里,很明显她,在做心里斗争,不知有些事该不该和左丘亭说起。 良久,她仿佛下定了决心,对左丘亭握了握自己的手掌,方道:“被左丘公子言中了,我的确没有跟人说过同之父亲的事。他们留我,是因为我能做些针线活计。其实…” “其实什么?”左丘亭赶忙追问。 “其实…其实我和同之并不是想投奔孩子父亲去的。我和同之虽住在张府,却从未被当作张家的人对待过。不给好脸色看也就算了,还时长受公公等人的气。我二人此次的确是走投无路,最后才选择离家出走的…” 第四十八回 善恶有道 (上) 左丘亭听了张氏的陈述,疑惑满满,不禁问道:“为何不带着同之去京城找张大人?” “那是因为…”张氏抿了抿嘴,面露难色。很明显,此事她并不想拿出来为人道。不过她又看了一眼真挚的左丘亭,叹了一口气,终于解释说:“因为相公他...已经在京城另有了正牌妻室。与我母子二人也早早断了联系。何况婆婆也跟他住在京城,我们母子就是去了,也是要被赶出来的。所以我们这次,是想去投奔扬州的娘家亲戚...” 左丘亭听了张氏的叙述,直接被惊了个膛目结舌。他万没想到这真相竟然如此,一时之间有些语塞,半天说不出话来。他万没想到,那“状元郎”张孝祥,跟“包公铡美案”故事中的“陈世美”,居然会如此相像,活脱脱的一个现世版的抛妻弃子啊! 用“一筹莫展”来形容左丘亭此时的心情,恐怕再合适不过了。他也不怨众百姓不愿配合,只怪自己当初想的太过单纯。他不清楚官府在此事中有何关系,这倒是尚有情可原。但这劫匪与被掳百姓,压根儿就是仇人关系,自己怎的没有想到这一节? “啪嚓”一声脆响,将这厅堂内外的人,都惊了一跳。众人抬眼望去,原来是一个美貌妇人,把手中端着的粥碗硬生生打碎在地。她柳眉倒竖的盯着那些百姓,厉声指着地上的碎碗,喝问:“真真是一帮忘八!我倒想问问你们,这一早上你们一个个的,都吃的是谁煮给你们的米粥?难道说不是我们吗?” 堂下的百姓听她出言呵斥,气势比人,都不明所以,略显怯懦的点了点头。 “那把你们救出来的又是谁?难不成不是我们几个?”那美貌夫人自然就是文韵,只听她毫不停留,接着问道。 百姓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是满脑袋的不解。前排有个妇人看文韵直勾勾的盯着自己,有些惶恐的接话:“是是是,就是诸位恩公们救的我们出来...” “你知道便好。你们的命是我们几个救的;今早吃的饱饭也是我们煮的。受了我等如此多的恩惠,却连芝麻绿豆大小的事情都不肯帮忙,你们好意思的?反倒是掳你们来的水贼,要你们做苦力,我瞧你们倒是连半点怨言都不敢有。” 左丘亭见文韵终于耐不住出手了,心中不禁暗喜!既然文韵姑姑肯出手,再大的事情,便都不是问题了。武林中中,就算是有见识的人,也大概只知文韵乃是忘忧八贤之一。很多人都不晓得,文韵作为八贤中唯一的女性,竟然还是其他七贤公认的忘忧八贤之首。 这忘忧八贤,个个都是自己所在领域中的翘楚,也无不是个性鲜明的武林前辈。但八人隐居深山这么久,从来都不曾闹出过什么大的不愉快来。若论原因,就是因为文韵从中所做的协调与管理。就连临风谷的恩师,一生闲云野鹤惯了的郭衍玄,每每见到文韵,也都是俯首帖耳,向来不敢得罪她半分。 文韵将这些个无辜百姓损了一通,此刻冷眼看这些人,眼神中充满了鄙视与不可一世。可这堂下的百姓,听了文韵的嘲讽,一个个都噤若寒蝉,连个敢吱声的都没有。 “说话呀?刚才一个个的,不是都挺有气势的吗?那小谁,你去给我拿两把刀来!”文韵叉着腰,招呼身后的刘久儿道。刘久儿如同得了什么谕旨一般,麻利的答应了一声,翻身就去了后堂,不一会儿就抄着两把明晃晃的片刀窜了回来。 文韵接过两把钢刀,举在胸前相互刮擦,发出一阵阵的金属摩擦声响,任谁听了之后,都有说不出的难受。“刚才是哪个说要杀了那批匪寇的?伸伸手,让我看看!” 台下的众人,见她问话,全都默不作声。尤其是之前那些吵着要杀掉水匪的家伙,一个个全都四处张望,装作没事人的样子,生怕与文韵有眼神接触。 “怎么着?怕了?”文韵双手晃着片刀,灵巧的手指将刀柄快速的在指缝之间转动。两把锋利的兵刃闪着寒光,在众人面前上下翻飞,转着圈儿。 见没人吱声,文韵冷哼一声,将那两把钢刀捏住,随意的丢在了前排群众的脚下。“咣当”两声响起,前排的百姓慌忙向后闪躲,恨不得离那片刀越远越好。 “来啊!捡起来啊!”文韵扫视人群,双手抱在胸前,不屑一顾的道:“我同你们讲,这水寨中的活人,总计有五六十个,全都被我们押在后堂,统统绑了个结实。现在有胆的,就给我拿起刀来,进屋去把那水匪一个个全都宰了!大家各取所需!你们该报仇的报仇,我们该赶路的赶路,咱们就算是两清了,谁也不欠谁的!” 百姓这几句话听的真切,却没一个人敢上前拾起刀。众人与文韵就大眼对小眼的呆着,场面一度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倒是文韵先耐不住了,回身问余羡渊,方才是哪些家伙吵着要杀掉水贼的。 余羡渊本不愿做这种事情,但既然是文韵问自己,自然丝毫不敢怠慢。他朝着人群虚空点了几下,便抱拳退了回去。文韵也不客气,一步跃下台阶,落在人群之中。她从余羡渊指认的百姓中随便挑了两个,一手一个,如老鹰抓小鸡一般,将两个瘦弱汉子,带到了两把钢刀前。 “别光嘴上厉害,来,都捡起来吧!人全在后堂关着,随便你们处理!”文韵甩下一句话,自顾自的上了台阶,接过余羡渊递过来的茶水,自顾自的品起茶了。 那两个汉子站在原地,低头看着两把片刀,表情十分复杂。一个汉子飞速的眨巴着眼睛,不时还朝文韵方向瞟去。见文韵并没有盯着自己,突然之间脚下像抹了油儿一般,回身飞一样的钻进人群之中,瞬间就瞧不到人影了。 另一个汉子万没想到他会开溜,望向那人逃跑的方向,眼中除了鄙视,竟然还有一丝丝羡慕。终于,他深吸了一口气,双手抹了把脸,颤颤巍巍的去够那地上的钢刀。可拿起刀的一瞬间,他就手中发软,险些将钢刀掉到地上。 毕竟他是方才叫嚷杀人,叫的最起劲的一个。此刻被别人顶到了风口浪尖,自己也知道此番算是骑虎难下了。他硬着头皮,哆哆嗦嗦的爬上台阶,对着文韵酝酿了半晌,方才断断续续的挤出一句话来:“请,请恩公,请恩公们明示。带我去找那些个水、水贼吧。” “好!有胆量,跟我走!”说罢,文韵揪起那汉子衣领,朝后堂便去。临走前还不忘冲着身后高喊:“全都给我跟过来,让你们瞧瞧什么叫替天行道!”她身后的百姓们丝毫不敢怠慢,在刘久儿余羡渊的带领下,纷纷朝后堂去了。 文韵带着那汉子走到一间柴房门口,毫不犹豫的将房门一脚踢开,顺手就把那汉子甩了进去。之后,她想都没想,“砰”的一声,就把房门给关上了。 那汉子稀里糊涂的就被扔进了门,本来就没做好什么心里准备,结果他勉强站直身体,抬眼望去,只见几十号被人五花大绑的水贼,正恶狠狠的盯着自己。刹那之间,那汉子就被吓得涕泗横流,手中钢刀砸在自己脚面,他身上吃痛,险些没尿了自己的裤子。 第四十八回 善恶有道(下)感谢鱼香肉丝和米饭月票,特冠名一位新角色 余羡渊随身都带着茶壶和茶杯,他见文韵把提着刀的家伙推进门去,连忙斟上一杯,送到文韵手上。文韵面带微笑,颔了颔首,朱唇轻吹茶面,仰起头,将茶水一饮而尽。 众人都瞧得呆了,好多人心中不免咂舌:如此美貌的一个贵妇,怎的动起手来如此心狠手辣?文韵方才推开门,连想都不想就把人扔了进去,末了还亲自“咣当”一声,狠狠关上了房门。任谁都难想象,这会是一个大美人儿做出来的事情。 文韵饮尽了杯中茶水,刚刚递还给余羡渊,就听哪房内传出一声惨叫。众人拉长了脖子张望,眼瞅着房门被人推开了一条缝,那先前进去的汉子,正从那门缝里面死命的往外爬。 “呦,这么快就出来了?想不到阁下也是个高手,如此短的时间内,就手刃了几十条人命,小女子佩服的很啊!”文韵俯下身子,伸手去拍那汉子的肩头。 那汉子挣扎着支起来半边身体,用衣袖抹了抹脸,强装镇定的说:“诸位、诸位恩公说的是。小的们都是良、良民,下不得这个手,您老不愿意就算了,咱们、咱们依诸位的意思,还是都交给官府把!” 文韵冷哼了一声,上下打量一番地上的汉子,问道:“你的刀呢?”那汉子没想到文韵突然来了这么一句,惊慌失措的瞧了瞧自己手边,发现的确没刀,连忙颤悠悠的抬起手,指向房门里边。 文韵两步进了那房门,果不其然,刀就掉在门口不远处的地上。除了刀,她眼前的,还有几个伸长着腿脚,努力想要去够刀的水匪。这伙水匪见是文韵进门,脸上的喜悦逐渐凝固…这个“收拾”他们时,下手最狠的“女疯子”怎地就进来了… 呼天喊地的几声哀嚎之后,文韵提着刀缓步出房,脸上带着轻松之意。毕竟又踹了里面“不听话”的水匪一通,发泄了她不少的心中怨气。她走到众百姓面前,将手中钢刀突的扬起,指向众人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人想试试自己敢不敢杀人?” 文韵此刻面对的,仿佛不是几十个大活人,更像是面对着一片人形拨浪鼓。若是给这些百姓都梳成两条马尾辫子,说不准此刻他们如此齐整的拼命摇头,能打出些个震天响的拨浪鼓声音。 文韵满意的看着面前的百姓,脑中还在想着拨浪鼓的画面,目光巡视之中,不由得落在了一个当真梳了两条辫子的人身上。其实文韵之前就有留意过此人,看他周身打扮就知他不似汉人,再算上那异于常人的发型,不难看出他的外邦之人的身份。 大宋这些年,境内也有了不少的外邦之人。什么大理、西夏,金人更是不少。不是以外交使臣身份来的,便是往来于各国之间的行商,所以大家伙之前见了他,也没多在意。文韵此刻也不再盯着那人看,而是瞄了一圈百姓后,问道:“既然没有人想再试一试,可有人愿意帮我们去通知官府?” 此话一出,马上就有群众响应,文韵也懒得再管之后的事情,给余羡渊、刘久儿使了个眼色,示意接下来的事情由他们接手,自己则是收起手中的片刀,准备寻个清静地方喝茶去了。 “诸位恩人且慢!”人群中突然有人操着略显生疏的汉话,打断了众人。大家齐齐的朝声音来处看去,正是那先前文韵瞥见的外邦人士。他分开左右,挤到人群的最前面,右手握拳,捶打自己的胸口,冲着文韵道:“宝得格勒尔,叫在下的名字,太长,宝得就行!物华天宝的’宝‘,得不偿失的’得‘,蒙古草原来的。” 他这几句汉化说的有些蹩脚,但众人还是听明白了大半,至少知道他的名字叫“宝得”。宝得的拳头还一丝不苟的按着自己胸口,又恭敬的对着文韵欠了欠身道:“感谢万分,恩人搭救我的,感激万分!” 文韵眉头微微皱了起来,她向来不喜欢异邦人,不过见他恭敬,也没急着打断他,手中随意的转着刀把,静静地看着这个家伙。 “我的伙伴,这几天就会来救我,不过来晚了!我自由了!恩公们如果急着赶路,我的伙伴们可以!放心!我们可以!” 左丘亭昨日没见过有这么个异邦人,此刻听他说话有趣,便和柳渐青也一同走了过来。加上刘久儿和余羡渊,几个人都盯着宝得,想要弄清楚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我们!大汗的勇士!还有,还有一些中原的朋友!可以帮忙!”宝得也看出来恩公们的表情似乎有些疑惑,努力的连比划带解释,希望能让文韵等人听明白他的意思。 左丘亭面带笑意,和众人对视一眼道:“他可能是说,他的朋友这两日就会来此救他。我们若是着急,可以先走,之后的事情他们可以帮忙。” “没错!我们可以帮忙!”宝得露出一口白牙,见有人听懂了他的意思,笑的十分开心。他紧走上前两步,伸手要去抓文韵手中的刀。嘴里还念叨着:“如果要杀了,杀坏人,我们!也可以!” 文韵没太明白他话中的意思,但见对方要来抢自己手中的刀,下意识的就将手中钢刀扬起,有些戒备的看着这位来自蒙古草原,自称“宝得”的蒙古人。 宝得连忙夸张的挥舞起自己的双手,生怕文韵误会,口中反复念叨着:“没有,宝得没有恶意。帮忙!帮忙!” 左丘亭自然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走到跟前,刚想要给文韵解释。忽听周围异样声音响起,连忙警惕的向中卫环伺。不管是他,柳渐青等人也都听出周围有什么奇怪动静,上下左右的打量。 只听“嗖”的一声响,一支快箭破空飞出,冲着文韵面门激射而来。文韵的功夫可是这伙人中最为高明的,何况手中尚有钢刀,只见她朝空中一挥,那剪枝被她从中砍为两段,跌在地上。 左丘亭刚想出言喝问,却不想余羡渊快他一步,挡在文韵面前,朗声道:“哪里来的朋友?何故暗箭伤人,不如出来面对面的聊聊,若是有什么误会,咱们说开便是!” 那宝德看见地上掉落的剪枝,突然面露兴奋,高声叫道:“哈!来杀人的了!来能杀人的了!” 他此言一出,百姓们大惊失色。就连左丘亭等人也是不免有些紧张,余羡渊和柳渐青听了,干脆拔剑出鞘,捏了一个严阵以待的剑诀。 第四十九回 河边乱斗(上) 这些人从四面八方攻过来,目标倒是很明确,正是左丘亭一干人等。那当先一人,手中提着一把弯刀,斜着就朝余羡渊的脖颈砍去。余羡渊早就拉开架势,做好了准备,他手中宝剑也已出鞘,寒光凛凛,正是早先借给过左丘亭的那把宝剑。 就这么普普通通的一下格挡,正好将对手的弯刀划开一条缺口。那弯刀男也没料到余羡渊瞬间就能破坏自己手中的兵刃,待听到弯刀破裂之声后,他虽面上惊讶,心下却毫不胆怯,仍是劈头盖脸的挥舞着破损的弯刀,朝余羡渊身上招呼着。 与此同时,又有两人欺身上前。其中一人,手中挥舞着三节铁鞭,陪着那使弯刀的汉子夹击余羡渊。这三节鞭虽说是硬兵刃,但是每一节都是用铁环相连。遇上长剑格挡,却能借力弯折,刚中带柔劲,顿时就让余羡渊手中的神兵,暗淡了些许颜色。再加上那使弯刀的人,余羡渊不得不陷入苦战,还在他家学渊深,并不落下风。 扑上来的另外一人,则是抡着一并的长柄斧头,去攻一旁的文韵。文韵手中本就备好了钢刀,见人来了也不慌张。那汉子也一身腱子肉,斧头带着旋风,直挺挺的便向文韵头顶砸落。文韵半分慌张都没有,她单手挥刀,轻描淡写的抵住斧刃,居然把那斧头挡了个纹丝不动!肌肉汉子也没反应过来,心道:怎的一个瘦弱妇人,会有如此臂力? 那肌肉汉子不信邪,使出一身巨力硬生生向下压落,想要凭着自己一身蛮力,把面前着瘦弱妇人直接压垮在地。文韵见对方双臂肌肉隆起,面上涨红,不禁冷哼一声,抬起另外一只手,一招“拨指弹空手”,正弹在斧头之上。 她这一招可不是寻常人受得住的,好在那肌肉男一身外门功夫还算过硬,方才没让手中兵刃脱手。但他仍是连人带斧,被一指之力,带的脚下两个趔趄,险些栽倒在一旁。 对方之中,藏在远处的还有其他好手!不知那人是谁,却趁那肌肉男闪到一边时,抓住空袭,四枚钢钉冲着文韵面门就射了过来。文韵挥起钢刀,不出意外的把四枚钢钉尽数打落在地。她抬了抬头,想要瞧瞧是何人能一口气甩出四枚暗器同时,还能保证准头如此不错,想来那人的功夫也是不弱。 毕竟任谁一手的手指也都是只有五根,而两指之间的缝隙,如此大小的钢钉,最多依旧能夹住一枚。换句话说,一手钢钉最多最多就是四枚,一口气打出,很难做到全部精准无误。此人打出来的暗器能够如此精准,也算得上是用暗器的行家了!她正寻找着对方,忽然发觉又有一枚钢钉破空而来,只比那四枚钢钉晚了毫厘时间,已经快要飞到她面前了! 文韵万没想到还有第五枚钢钉,不过她的功夫已是炉火纯青,即便来不及击落,想要躲过去还是轻松的很。文韵仰头躲过那第五枚钢钉,心中却暗叫“不好”!若是一对一的拼斗,闪过去便闪过去了,可此时她的身后,还有其他的自己人呢! 她焦急的想要喊出声音,好提醒在他背后的几个小辈。毕竟这种乱战之下,只有背后来的攻击,才最是难挡!果不其然,那钢钉越过文韵的头顶,朝着柳渐青的后脑去了。 文韵心中叫苦,但此刻已经来不及补救,她正自心惊之时,忽见半空中,有人越过众人头顶,转身用一把展开的折扇,猛扫那枚漏网的钢钉,硬生生把那钢钉打偏方向,救下了毫不知情的柳渐青。 文韵心下少安,看见那人出手后,嘴角也挂上一丝笑容,心道:“左丘亭这混小子,不想着来帮姑姑的忙,却时刻注意着柳姑娘的背后,他可真行…” 那钢钉被左丘亭打飞,借势想着左丘亭身后射去,不偏不倚,正好是去往放才与左丘亭缠斗之人的方向。这人貌不惊人,手上的兵刃却十足稀罕。圆圆鼓鼓的,竟然是一张厚实的兽皮圆盾。江湖之中,把盾牌当作兵刃的本就少见,而他的这枚圆盾,就更让人觉得古怪了。除了这盾牌比起一般圆盾大了,周边还都镶着许多刀刃,想必舞起来也会是颇为锋利的。 不过即便多了刀刃,这盾牌在战场上,仍是多用于防守,而非进攻。故此这用盾之人,之前也没能给左丘亭带来太多麻烦。他此刻望见左丘亭轻松摆脱了自己的纠缠,还往自己的盾牌上钉了一枚钢钉,怎会不恼羞成怒?只见他抄着盾牌,向最近的刘久儿就砸了过去。 这边厢与刘久儿对敌之人,手中掐着的是两把短戟。刘久儿手中没的兵刃,不敢硬接对方的攻势,只是左躲右闪,尽量避过对方凌厉的出招。好在他一来轻工不弱,二来人又年轻机警,总算都是一一避过,并未伤到半分。 本来他还没怎么把用戟之人放在眼里,不过铁戟也算是稀罕兵器,刘久儿江湖阅历少,并没有怎么和这种兵刃打过交道,何况对方越舞越快,他空手的劣势也越来越明显。 尤其当一枚颇为特别的盾牌加进来后,刘久儿更是左支右绌,显得有些应付不来了。刘久儿的鬓角旁边,开始有些滴汗,不光是因为忙于应对累的,更是因为他心中焦躁。避过二人的一番组合攻势后,刘久儿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一边袖管。 这袖管里其实藏着一把短刀匕首。上一次刘久儿想要用它,还是在扬州府衙的时候。他明白这匕首不该当这众人面儿掏出来,但此刻若是不用,恐怕自己就要有麻烦了。 瞅着那用盾的家伙又扑了上来,刘久儿狠了狠心,伸手要去掏那匕首。就在这同一时间,左丘亭半路飞出,双腿凌空在那盾牌上连踢数脚,瞬间便把那使盾的汉子踢出数丈。 左丘亭甫一落地,回头瞧向刘久儿,冲他点头道:“别担心,有我在。专心对敌,莫要伤到了!” 刘久儿见三公子帮了他大忙之后还不忘嘱托他两句。心头一暖,赶紧点头回应,突的又觉得好像有些有愧,摸向袖口的手也跟着放了下来。不过那双戟又迎面砍了过来,根本不给刘久儿任何发呆的机会。 尽管少了一人夹击自己,刘久儿还是战的十分艰难。对方若是单个武器,那还好说,可偏偏是两支铁戟!而且还是没有任何停歇的向自己攻来。刘久儿知道,一味防守也不是长久之计。他正踌躇犯难,忽听旁边有个女子喝道:“久儿接着!” 一把长剑被人掷了过来,刘久儿也来不及去想,贴地滚了一圈,躲过对手的双戟后,一把接住那长剑。他也来不及挽什么剑花,抖搂出左丘亭教过的华山派疾风快剑,硬生生把对方逼退了几步。 见对方后撤,刘久儿这才有时间打量手中长剑。这剑剑柄周身雪白,上头还镶着两块玉石,不是柳渐青的佩剑又是哪个?“柳师姐没了佩剑,可要如何对敌?”刘久儿心中暗叫,不禁为柳渐青捏了一把冷汗。 他回头看向不远处的柳渐青,果不其然,此刻的她,已经没再用剑与对方周旋了,而是挥舞着一件看起来颇为奇怪的兵刃。“啥子东西?怎么看着那么像箫呢?” 刘久儿没有看错,柳渐青手中的东西的确是箫,而且还是一支绽青碧绿的玉箫!他没见过,自然觉得奇怪。若是换做左丘亭,便不会觉的有什么不对了。这玉箫虽说是乐器,而且还是能奏出美妙乐曲的上流乐器。但对于琴剑山庄最为出挑的门人来说,这玉箫也可以是一种兵刃! 第四十九回 河边乱斗(下) 柳渐青的剑名曰“白月”,是在她入门的第三年,琴剑山庄掌门谭成章亲赴天柱山铸剑山庄求来的。“白月”对柳渐青来说意义重大,别说转借给别人,就算是别人想随便想碰一碰,放到平时她都不肯的。 只是这一次,柳渐青毫不吝啬的就将剑借给了刘久儿。她自己也说不清楚究竟为了什么,是为了师妹谭芷桐?还是说,是为了刘久儿的公子——左丘亭?在他的认知之中,左丘亭被刘久儿照顾了多年,虽说二人是主仆关系,但这份恩情还是有的。 她其实也没多想,刘久儿与左丘亭感情到底甚笃到什么地步,她也不清楚,也不想去多琢磨,毕竟自己也不是左丘亭的什么人,但只要力所能及的,她还是乐意施以援手的。 况且自己还有师娘亲赐的玉箫在手,尽管这玉箫更像是珍贵的收藏品,而且不及长剑顺手,但总归比刘久儿那般手无寸铁的要好上许多。细看这只玉箫,比左丘亭的折扇也就长出半分有余,相比之下,他对敌之人手中的那把倭刀,倒是有些长的离谱。 所幸对方的刀长归长,出招速度却不甚快。尤其那人运起刀来,总是一板一眼的,没有什么多的变化。柳渐青想要闪躲,实为不难之事。柳渐青方才与他拼剑时,便瞧出了对方出招“慢”的特点,她尝试过用风霜剑中的连环快招以快打慢,却被对方看似慢悠悠的挥砍逐一挡了下来。 倭刀男看似动作迟缓,但竟然如一尊不动石佛,在淡定自若的同时,偏偏能将自己周身,都护的严严实实。面对这种偏“稳重”打法的对手,柳渐青想要剑走偏锋,与其刀剑相拼,不如出其不意!既然你们有三节鞭、长柄斧,以及盾牌这类的希奇兵刃,那自己换上玉箫上阵,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那用倭刀之人,对柳渐青撇开自己的配剑不用,转而掏出玉箫迎敌,甚感不解。来中州这么久了,他对“寸长寸强,寸短寸险”的道理有了根深蒂固的理解。倭刀脱胎于唐刀,本来就比如今中土的刀剑长上许多,如今再对上不过半尺而已的玉箫,他都快要笑出声了。 那倭人双手握刀,也不说话,提起丹田气,朝着柳渐青挥出自己的杀招——“击面切返”。这一招妙就妙在虚实结合,先是做出斩击对手面门的动作,等对方向上出招格挡时,再尝试用身体冲撞对。,如果对方被撞倒地,那手中刀便刻直取对方首级;如果对方回守中路,则自己悬在对方头顶的倭刀,便可在此当头劈下,给予对手重创。 如今柳渐青用的是一只玉箫,降低了不少倭人身体冲撞时受意外伤的可能性。那男子嘿嘿一笑,刀刃直直冲下击落,就等柳渐青出招了。他本以为此招一出,高下立判,刻事实却出乎他意料之外!柳渐青一反常理,并没有举起手中武器格档,而是突然将那玉箫悬在口边,竟是吹了起来。 柳渐青吹动手中的玉箫,并不是为了演奏一首乐曲,高手可用琴音制敌,对她来说更像是传说。此刻她双手七指紧扣玉箫孔洞,唯留中间一洞。朱唇微笼,深吸一口气,紧接着气运丹田,猛的那么一吹,几枚银针突的从孔洞中破空而出,一枚不落,全部钉在了对方的檀中要穴上。 琴剑山庄的武功其实并没有暗器这一项。唯一有的,就只有师娘刘氏过门前,在这傍身玉箫上所留下的暗器机关。此时柳渐青祭出此招,果不其然,打了对手一个出其不意。 使倭刀之人胸口中针,顿时就感一股刺痛,随即酸麻之感遍布全身。他嘶哑着喊出一句:“卑鄙无耻…竟然暗箭伤人…”后,直挺挺的仰面栽倒在地。柳渐青听他喊话,也觉得有些不光彩,不过这一式暗器打法,毕竟是师娘传给她的保命要诀,也不觉得真的有那么“卑鄙无耻”。 另一头,文韵仙姑抖擞精神,先是将那用斧头之人制服在地,紧接着又出手助余羡渊逼退了弯刀与三节鞭二人。就在这间隙,她正巧听到有人大喊“卑鄙”,文韵心中着恼,想都没想便一个鹞子翻身,落在了那用倭刀之人的隔壁。她手中钢刀的刀刃直接落下,很干脆的悬在离那倭人脖颈只半寸的地方。 “卑鄙?你们偷袭在先,还用弓箭和暗器,难道不卑鄙吗?”文韵冷冷的道。 余羡渊此刻也荡开对手二人挣扎挥来的兵器,顺势将使弯刀的汉子踢翻在地。之后他飞身后跃,落在柳渐青和文韵左近。刘久儿自从有了“白月”在手,也和那使铁戟之人打了个旗鼓相当。柳渐青这边制服了倭刀男,转身上前夹攻,直打得那铁戟汉子连连后撤。 左丘亭更不必说了,虽然对手一枚圆盾守的密不透风,防守是有了,却一直没能在进攻上对左丘亭构成威胁。这下正好,左丘亭一套重攻轻守的“病维摩拳”正好找到了用武之地,他一套拳法打在盾牌上,震的那汉子七荤八素,渐渐没了抵抗之力,一跤坐倒在地。。 整个场上的局势,开始完全倒向左丘亭一众。突的,从关押水匪屋子的房梁上跃下一人,此人手中长剑剑鸣咄咄,奔着左丘亭就去了。 余羡渊看在眼里,急忙高喝一声,出言提醒左丘亭。左丘亭当下已算是控制住了使盾牌的汉子,忽听有人唤他,急忙回身抵御。长剑与钢骨铁扇相交,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之音。左丘亭更不等对方变招,真气蕴在掌上,一招武当派的“排云推手”祭出,一沾一带之间,就把对方推了出去。 那用长剑的家伙一击不中,还被左丘亭逼退退两步,方知对方并非庸手。他突的压低身形,一只手将长剑甩在身后,另一只手手心朝上,手背眼看着就要压在自己的脚背之上。 这一招起手式,左丘亭好像在哪里见过。他飞速的在脑海中搜索,很快就找到了一个九成相似的影子。他不禁喃喃自语道:“难道是…” 这起手式左丘亭当真见过,而且就在不久之前。如果没看错的话,这正是隆兴镖局王佑陵,当初与秦维义过招时使出过的八卦门绝技——“艮坤剑法”! 左丘亭忙冲着对方平平的伸出一掌,高声道:“阁下且住!你方才用的莫不是‘艮坤剑法’?” “都看不见我刀下的人么!还不住手?要么我杀了他!” “别打了,一伙的,自己人!” 在场的众人都愣住了,就在左丘亭喊话的同时,还有另外两个声音一起响起。那扬言不停手就要杀了刀下之人的,自然是文韵。而另外一个声音的主人,则是站在一旁兴奋观望的蒙古人——宝得格勒尔! 第五十回 多国商队(上) 三个不同的声音同时响起,让在场上所有正动着手的人都暂时停了下来。他们搜索着些声音的来出,之后又彼此之间用眼神互相交流,都露出一抹不解之意。尤其是从宝得嘴里喊出的那一句“自己人”,最是让人犯迷糊。 “别打了,他们是,救命的自己人!不对...不是自己人…是、是...”宝得嘴里和着浆糊,他本想说“救命恩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个字眼。那伙偷袭之人又听他说“不是自己人”,更是如坠云里雾里。既然听他说不是“自己人”,那些人略微踌躇了一下,就又都重新拉开架势,准备与左丘亭等人再继续斗上一斗。 “呃...反正他们不是坏人来的,是救命公!恩公!”宝得手舞足蹈的朝着众人喊叫,很明显看的出来,除了焦急之外,这家伙居然还有那么一丝丝的是兴奋。 那个使弯刀的汉子,弯刀已经被余羡渊彻底给砍成了两截。好在他人并没有受什么伤,见宝得喊话,忙攥着手中的半截弯刀奔了过去,双手抱拳拜倒在地,嘴中还“叽里呱啦”的冲宝得说着什么。 宝得一把把那汉子扶了起来,也“呜哩哇啦”的陪着他说了一通。刚开始宝得还和颜悦色的,可再说到后面,语气竟然重了几分,把那汉子说的面上变颜变色。末了,在宝得的催促下,那汉子有些不情愿的转身来到左丘亭等人面前,拜倒在地,口中用生硬的汉语说道:“是、是鲁莽了在下!冲撞了恩公,还请…赎罪!” 不管是左丘亭等人,还是出手袭击他们的那伙武林人士,好像都大概知道了点什么。左丘亭也大概明白了其中缘由,刚想开口确认,宝得却抢先开口说话了:“诸位恩公,这些其实是…是我的这个…朋友!对!朋友!大家是、是特意来救我的。” “屁,老子们辛辛苦苦的拿下那批水贼,又特意把你们给放出来。你这些朋友到好,连知会一生都没有,上来就要砍老子,算哪门子的救人?!”刘久儿口中爆粗爆的爽快,心里却还不放心,一边瞄着面前持双戟的家伙,一边歪着嘴冲那宝得嚷道。 “久儿莫要无礼!既然宝得工子说了,想必真的是有些误会而已。”左丘亭心中稍微一思量,想到之前文韵提刀与百姓问话的场面,不禁心下了然。任谁去救人质,自然是会把拿着武器对准人质的家伙人做绑匪了,很合乎情理.... “对,对对!是误会!大家快停手,恩公们不是坏人,坏人已经被、被…”宝得突然语无伦次,有点找不到正确的词藻来形容接下来的陈述。他情急之下,摆了个双手掐自己喉咙的动作,接着说道:“坏人已经被被‘这个’了,被恩公们‘这个’了,然后就、就都关在那后面!”说罢,他伸手指向木屋。 听他说到这里,与左丘亭对阵的持剑男子忙收了身上的架势,但还不肯还剑入鞘,而是略带警惕的向后倒退步子。待到他退到那房门边上,只见他轻轻把那门推开一条缝隙,朝其中快速的瞄了几眼,这才回过头来,把手中长剑收入剑鞘之中。他清了清嗓,对着其他人道:“嗯,宝得公子说的不假,这里是关着贼子不假。” 其他人听他这么一说,也纷纷将手中武器撤了。那持剑人又走回场中,向着左丘亭等人分别抱了抱拳,张嘴问道:“这位公子,若没听错的话,方才你可是提到了‘艮坤剑法’?” 左丘亭见对方问自己话,略微颔首,也平身作了一揖道:“不错,刚才在下是想问兄台,接下来要使出的剑法,可是八卦门的‘艮坤剑法’?” “明人不说暗话,”持剑人双手背了起来,一边向左丘亭踱步,一边道:“在下要用的的确就是‘艮坤剑法’。不过阁下是如何知道的?” 左丘亭见对方如此纠结这个问题,连忙打了个哈哈,淡淡一笑道:“以前有幸见过罢了,所以才识得。” “是吗?艮坤剑法在我八卦门中乃是最后的杀招,公子若是见过,难不成…”持剑男此时警惕心不降反升,眼睛聚起精光,死死的盯着左丘亭。 左丘亭曾见过王佑陵摆出这艮坤剑法的架势,也从他口中听说过这套剑法的故事和由来。此剑法讲究个招式狠辣,不死不休,乃是八卦门门人在与敌决斗之时,才会祭出的门派奥义绝学。因此这套剑法虽然江湖上也有些名声,不过真正见过的人却属实不多。 对方如此警惕着自己,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可是想到王佑陵与八卦门师门有怨,左丘亭决定不再多提。他撑开折扇摇了摇道:“不过是之前有缘,从旁见过别人用出来而已,在下以前并未和八卦门结过仇怨。” 持剑男子并没有觉得左丘亭的此番答复能令自己满意,他眉头略颦,追问道:“既然如此,阁下是见过本门何人使用过这套剑法?不妨直说吧。” 左丘亭看他咄咄逼人,心道:这好不容易误会解除,还是莫要再伤了和气的好。何况王佑陵也从没有嘱咐过自己,要对他的旧事三缄其口、绝口不提。想到这里,左丘亭抿了抿嘴唇,说道:“在下曾经与扬州隆兴镖局有过来往,是见一位姓王的镖头使过此路剑法的,不过他与方才阁下类似,只是拉出来了起手式,切磋就被终止了。” 那持剑之人听左丘亭提到“姓王的镖头”,紧绷的面容竟然稍稍舒缓了一些。他对着左丘亭又轻施一礼说:“多谢公子告知,方才我等多有冒犯,还请见谅!” 左丘亭赶忙也回了一礼,口中言说:“方才我等也有鲁莽之处,也请各位不要介意。”说罢,左丘亭环顾四周,尤其扫过用三节鞭和用斧头之人的脚边时,忽然顿了顿,又道:“阁下应该还有朋友在左近吧?既然是个误会,不妨请他们也现身,大家伙见上一面的好。” 这话倒是提醒了那持剑之人,只听他提起真气呼喝了几声。从左丘亭身后的屋棚和树木上,跟着跳下来了两个身背弓箭的异邦人。左丘亭连见这二人也已经收起了兵器,便和颜悦色的冲这二人拱了拱手,随即转向使铁戟的汉子和那用盾牌的人,也都作了一揖。 特别是那个与自己交手的盾牌男子,左丘亭更是摆足了交好的姿态。他走上前去,伸出双手作势要去扶起对方。那汉子也是个直肠子脾气,见是一场误会,也不做作,拉着左丘亭伸出来的手,一骨碌爬了起来。但他却没有发觉,左丘亭在拉他起身的一瞬间,顺势从那枚盾牌上,拽走了一样什么东西。 使盾牌的汉子将那盾牌甩到身后挂号,冲着左丘亭咧嘴一下,露出一口黄牙,不住的用略带外乡口音的汉化说道:“鸽下耗功夫!窝佩服你!下次泥来北边,窝轻泥哈酒!” 第五十回 多国商队(下) 左丘亭“哈哈”一笑,谦虚了几句之后也夸了那汉子的武功世间少有,尤其是用盾牌作兵器,当真是“另辟蹊径,自成一派”。也不知道那汉子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反正见对方跟着抚掌大笑,左丘亭也颇感欣慰。不管怎么说,能化干戈为玉帛,是左丘亭最喜欢见到的事情。 作为代表,左丘亭先是给对方一干人等展示了自己的好意,那宝得也跟着跑过来,用他半生不熟的汉话给大家说合着。等到误会完全说开了,双方也都互相致歉。就连中了箫中暗器的倭人,也在柳渐青和余羡渊的帮助下拔了银针,好在针上没有喂毒,只不过是些皮外伤,抹了点金创药,就能随意活动了。 左丘亭这边,文韵仙姑的心中却仍是不爽,她哼了两声,也不理别人想要和她攀谈的意思,转头去旁边寻了个树根下,喝起茶去了。刘久儿也气这些人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痛下杀手,尤其还气那左丘亭烂好人,居然跟人家抢着道歉,也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扭头陪文韵去了。 这两个人左丘亭了解的比较深,知道他们只是一时心中憋闷得慌,便也先不去管他们,径自陪着宝得格勒尔等人说话。期间宝得格勒尔自告奋勇,吵着拦下了押送水匪的任务,他那些“同伴朋友”倒也没什么意见,左丘亭等人见他说的真切,当下也应允了。 如此一来,被俘的百姓便不再需要帮忙去临近州县知会官府,自然想到能够回家,更加欢欣鼓舞。包括左丘亭、宝得格勒尔在内的一干众人,纷纷帮忙,将干粮、盘缠全部分配完毕,就让百姓们各自回乡去了不提。 一番交流过后,左丘亭等人方才搞清楚宝得这伙人的身份。据宝得格勒尔自己说,他是一位来自蒙古草原的商人,他的父亲是蒙古草原上的一位富贾,此次是他第一次接替父亲,来到中原腹地经商采买的。 大宋如今在边境,开放了不少通商城镇与口岸,所以在内陆边境一带,各国的行商是十分多见的。像宝得这种深入到一国腹地的外商,所说也有,但并不常有。一来是因为朝廷每年颁发给外族人进入内陆的通行令牌少之又少;二来中原一带的江湖绿林人士,对这类“胡商”情有独钟,所以少有人敢冒着生命危险深入内陆经商了。 所以像宝得这样的外族富商,若是真要进入国内,通常愿意抱团而行。同时再带上一些本国武人保护周全,然后再雇请一些中原镖局或者江湖人士协助,才算正途。宝得自己跟左丘亭说,这次他是和一些与父亲生意上有往来的他国商人一道前来中原的,这也就是为什么来此营救他的人士,看起来身份就如此复杂的原因。 那背上背着弓箭的二人和用弯刀的汉子,是宝得从蒙古草原带来的贴身护卫;而那用三节鞭和双戟的男子则是来自西夏的好手;而胸口中了柳渐青暗器的,自然就是来自倭国的武士。听到这里,左丘亭难免多看了那倭国人几眼,倒不是因为对方长得太丑,而是因为自唐朝末以后,倭国之人就很少出现在中土了。 用剑的那人不必多说,是一位八卦门的门人,自然是个汉人。据他自己介绍,他的名字叫赵域,因为这支商队中有人与八卦门曾有过渊源,所以他会奉师命前来保护。他说话的时候,眼神略有飘忽,虽然很快就被他用别的东西掩饰过去,不过仍是被左丘亭看在了眼里。 如今大宋与金国关系紧张,庙堂之外,还是有不少仇金情绪的。这货商队还算好说,并没有金人商贾混在其中。然而大宋百姓提到外族,多少还是有些不齿的,左丘亭也只当他是介意大宋子民对他的态度,所以也没太在意赵域说话时的言辞闪烁。 不过左丘亭又想到了另外一件事情:王佑陵当初是被八卦门掌门的亲子排挤出的师门,而这八卦门的掌门,好像就姓赵。算起来,如今掌门也该有个五十岁上下年纪了,儿赵域看起来也就刚三十多,难不成... 不过想来之前提到扬州隆兴镖局的王镖头时,赵域不仅没紧张,更是眉头舒展,左丘亭就告诉自己是他自己是想多了,也没张口再去询问赵域。 别的可以不问,不过眼前对于左丘亭来说,又一个让他如何也想不明白的问题,他瞧了瞧这些个各国武人,又看了看宝得格勒尔,问道:“宝得公子,你怎的会被这些个水贼给掳到这里来了。” 宝得虽然汉语说的不是特别顺溜,但是还是明白了对方话中的意思。他黝黑的面颊忽然略微有些泛起红润,带着些许不好意思的神情道:“左丘大哥,你也知道的,我!是来中原第一次!每天跟着那些叔伯老家人…” “老家人?”左丘亭有些没明白,下意识的跟着宝得重复了一句。 “哦,老人家!每天跟着老人家走些无聊的路,腻了,烦了。所以我就偷摸溜了出来,想先他们一步到太平州,花天酒地一下下。” “花天酒地?” “啊,不对不对,是,是这个游山玩水!游山玩水!我汉话不好,实在不好!”经过左丘亭这么一提醒,宝得方才反应过来,挠着自己的后脑勺憨憨笑道。 左丘亭面带微笑点了点头,的确像宝得年纪轻轻,看起来比刘久儿大不了几岁,定是少年心性,贪玩的紧。他一个蒙古来的少年,本就应该是个豪放的性格,一路跟着些老头子枯走商路,自然也会烦闷。 不过宝得笑的越来越大声,夸张的成分也好像越来越多,这让左丘亭不免觉得这格家伙刚才说的“花天酒地”,并不是不小心说错了… 摇了摇脑袋,左丘亭不去想那什么花天酒地的事情,而是摇晃着自己的折扇,对宝得又问道:“宝得公子,那这些个朋友,又是怎么知道你被关在这里的呢?” 他这并不是随口一问,想来一个俘虏,除非能找到人出去报信儿,否则的话,被人押在这寨子里,整日被人看管个密不透风,想要联络外边,可比登天还要难上许多。 这一众外邦人士,突然听到左丘亭有此一问,好几个人面上的表情突然有了短暂的变化,只有赵域仍是不动声色。他清了清嗓道:“左丘公子其实也是知道的,这伙水贼做的是两笔买卖。” “两笔买卖?” “现抢现结是第一笔买卖,第二笔就是留下一些家境看起来殷实的,再敲一笔赎金,所以...”赵域眉毛一挑,略带期待的样子看向左丘亭,好像这个问题说道这里便已足够解释了一样。 “了解了,自然宝得公子服饰华贵,水匪起了贪念,想再狠狠敲一笔竹杠,所以让宝得公子写了一封书信,送到了各位之所在...”左丘亭自然不是傻子,对方说道这里,他轻而易举的接上了话。 宝得连连点头称是,还嬉笑着说:“可惜他们蒙语,并不晓得,更不知道我的富商朋友们之中,有如此多的武林人士。只能怪他们....”宝得忽然又找不到形容词了,他灵机一动,翻起眼皮,吐长舌头,整个上半身晃来晃去的。 “倒霉?”左丘亭收起折扇,轻敲掌心接言。 “正是,正是!”宝得笑的更大声了,带的众人跟他一起,哄堂大笑。 第五十一回 有客登船(上) 一晃眼,时间就来在了日上三竿。众人都觉得饥肠辘辘,左丘亭正想翻出些干粮分给大家充饥,柳渐青却走了过来,说已经安排了一些粗茶淡饭在中厅,请大家过去用膳。 原来有不少被营救了的乡民,都是附近村落的,家离的不算太远,所以也不急着回家。他们感念诸位恩人的救命之恩,自愿留下来,用那些水匪库房中的食材,给大家烹饪一顿午饭。 众人听了也都欢喜,纷纷跟着柳渐青去了中厅。等左丘亭和宝得等一大批人到场,整瞧见文韵和刘久儿还有余羡渊也都已经在厅里落座,吃上了。宝得等人也都没客气,在左丘亭的招呼下陆续落座,用起饭来。 左丘亭先陪着宝得一伙人吃了片刻,起身又来到了文韵等人一桌。他刚落座,就感受到了两道颇为古怪的目光。一道仿佛能烤化了自己的目光,而另一道目光则是时而炙热,时而飘忽不定。 不用说,这两道目光正是来自文韵和刘久儿的。文韵是那道炙热无比的目光,而略有闪烁的则是刘久儿。诚然,刘久儿也是气他与那些人打成一片,但毕竟自己是左丘亭的书童,又不敢一直用眼睛白左丘亭,故而闪闪烁烁。 “姑姑,您不要生气,冤家宜解不宜结,误会说清了便是,何必呢。”左丘亭赶忙跟着解释 文韵听他说话,总觉得不受用,她将手中筷子撂下,斜眼看着左丘亭道:“哈!风水轮流转,如今都轮到你教训起我来了。怎的,我就是看他们不顺眼,你能把我怎的?” “气大伤身,侄儿哪里干把您怎么样。消消气,消消气。”左丘亭连忙安抚文韵,同时不忘回头看向刘久儿:“你怎的也跟着生气?还不过来安抚一下姑姑!” “哈,你有铁扇护体、神功撑腰,自然是不生气。我两手空空,要不是柳师姐可怜我,恐怕刚才早就要挂上彩了!”刘久儿白眼都快翻上天了。 “那你还不快快谢谢人家!”左丘亭连忙冲着柳渐青笑了笑,还不忘提醒刘久儿道。柳渐青听了连忙摆手,示意他大可不必。 刘久儿气的两眼发直,嘴里还叨咕着:“我可是你的小弟,你不罩着我,还要我去求别人罩着,哪有这个道理的!”说完了还向文韵努了努嘴。 “我倒是觉得左丘兄做的对,江湖上有句老话说的好:多条朋友多条路…”余羡渊在一旁给左丘亭帮腔,不过他话还没说完,突然感觉文韵凌厉的目光“割”向了自己,赶忙端起碗一个劲儿往嘴里扒饭,权当自己刚刚什么没有说过。 左丘亭微微一笑,压低声音道:“也不能这么说,其实我一直有留意来着,自己人,哪里会不帮衬?况且这些在明面上的人,功夫虽说还算过得去,不过若真想伤到我们,也非易事。我倒是觉得,他们中真正厉害的,却是那藏在暗中之人!” “暗中之人?你是说那两个射箭的?”文韵露出一脸的质疑。其他的人也都略带不解的瞧着左丘亭,毕竟那身背弓箭的家伙,除了一开始射出过几支箭矢之外,后面就再出过什么动静了,何况那几箭射的不痛不痒,压根没够成什么威胁。 “我说的自然不是那两个射箭的蒙古武士,”左丘亭略显神秘的看着众人,压低了些音量道:“可还记得有人趁机从暗处射过钢钉暗器么?” 文韵听他这么一说,忽然间想起了什么,她暂且收起了之前的不满之情,换上了略显严肃的神情道:“的确是有的,从此人打暗器手的法上来看,应该是个高手。尤其是最后一枚暗器,险些让我中了招,好在最终还是躲了过去。” 说到这里,她又看了一眼柳渐青说:“那枚我躲过去的钢钉,好险没从背后打到你,好在老三眼疾手快,帮你接下了。” 柳渐青和刘久儿与对方交手时,是背对着文韵朝向另一边的,所以并不知情。柳渐青听文韵一说,心中一些,面上微红,对着左丘亭笑了笑。 “啥?这千钧一发你都能挡的下?我可是赤手空拳和人家斗了半天,怎么就没见你帮小爷我个一下半下的?真的是重色轻…”刘久儿一拍桌子差点没气的蹦起来。 “这些都不重要,不重要,快快坐下。”左丘亭紧着给刘久儿使眼色,担心他引起别人太多注意。 刘久儿悻悻坐下,左丘亭给他夹了一个鸡腿,权做安慰。接着又道:“还记得我让赵域请藏在暗处的朋友出来相见吗?” “记得啊。”众人异口同声的回答,不过突然觉得声音可能有点响,又都赶忙捂住了嘴。 “我知道了!”刘久儿忽然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饭碗说:“他们只出来了两个射箭的,那个打暗器的家伙却没有出来!” 左丘亭对着刘久儿伸出一根大拇指,颔首而言:“没错,这个人,却没有出来!讲道理虽说他并没有伤到我们,就算是伤到了,出来道个歉也该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有古怪!”“蛮蹊跷的。”“恐怕有内情。”诸人发表了一番自己的观点,无独有偶,皆是认为此事多有古怪之处。 “你们看这是什么?”左丘亭偷偷从袖口里摸出来一样东西,放在了桌上。这东西不到半指长,通体黝黑,成锥状,一头被打磨的极为尖锐,上面还纵横交错着不少暗槽。 “这是那钢钉!你从地上捡的?”文韵看了这个东西,立马问左丘亭。 左丘亭微微摇了摇手指头,说道:“不是,我是从那皮盾上拔下来的。” “我不是打落下来了四枚吗?你去捡就好了,废这麻烦做甚?”文韵有些不懂这年轻人。 “若能捡的到,我也不费这个事儿去盾牌上取了。”左丘亭摆了摆手。 “什么意思?”文韵有时候觉得,临风谷的这个老三,真的是思维有够奇特,总是跟人不一样,喜欢跳着走。 “地上的钢钉,等我想捡起来的时候,已经都不见了,所以应该是被人收了去,所以….”左丘亭面带深意的摇了摇头,又点了点那钢钉道:“兴许,这钢钉能查出些什么线索也说不好。” 余羡渊颇为好奇,伸手探过那钢钉在手中,小心的藏在桌下把玩,刘久儿也偏过头去跟着一起寻莫。 “所以你觉得那个打暗器的家伙有些问题喽?“文韵不愿和一帮小辈围着东西瞎琢磨,自顾自的夹起一条青菜,塞在口中。 “嗯,侄儿确实这么认为,而且不光是打暗器之人…”左丘亭起身离席,临走前又俯身在文韵脑袋边与众人低声说了一句:“他们来的这样巧,说是救人也算合情合理,但我总觉得哪里还是怪怪的。” 说完,左丘亭起身迎着宝得的招呼声朝那一桌去了。 第五十一回 有客登船(下) 众人用过饭,最后一批乡民也告辞离去。左丘亭等人收拾妥当,准备与宝得一伙人分道扬镳,各赴前程。宝得、赵域等人要赶到宣州去,据说其他的外邦商贾已经先一步前往宣州,等待宝得受到救援的消息了。 宣城属太平州,是宣纸产地,商贾前去宣州采买,实属平常。宣城所在位置,是在离采石矶西南二百余里的地界,不需再经水路,只需沿着官道一路向南先前往芜湖,再转西南百里便可抵达。左丘亭等人要前往同安郡属下的天柱山,仍是先走水路为宜。 刘久儿已经寻得了一艘体型较槽船要小上许多的沙船,百姓已经帮着装备好了一些必需品,于是众人拜别宝德等人,准备登船。一行人刚要登船上路,却被左丘亭先前见过的李氏和张同之母子二人拦了下来。这母女二人刚才听说左丘亭等人要前往天柱山,便生了同路前往的念头。 “同安郡有我舅父,我带着同之本来就是想去投奔他的,既然公子等人也是同路,不晓得能不能行行好,带上我母子二人同去。” 左丘亭本来是觉得无所谓的,可转念一想,又有些为难。他略带为难的转头看了看其他人,之前自己已经切身体会到到自己随便代表“众人”,与那外邦武士交好时,遭到的“鄙视”,这次可不敢一个人贸然应允了。 “上船吧。”文韵面带笑意的对着李氏和同之招了招手,竟是毫不犹豫的同意了。等这母子二人上了船,她又回头瞪了一眼左丘亭道:“孤儿寡母你帮起来倒是瞻前顾后的,一点也不爽利,这么些年的书都算是白读了!” 刘久儿也跟着白了左丘亭一眼,迈步上船了,搞得左丘亭一人站在路面上,迎着那凛冽的江风,无语凌乱… “左丘公子,不是你们要去九江吗?怎么又要去天柱山了?”在一旁正和商队武人整理行囊准备出发的宝得,突然听到这消息,屁颠屁颠的跑了过来。 “哦,我们最后会去九江的。不过我等受了邀约,中途要去天柱山的铸剑山庄盘桓几日。”左丘亭实话实说。 宝得面露喜色道:“哦,好!你等等我。”紧接着他就飞跑了回去,和那些同伴叽里呱啦的说了一番。不一会,宝得一溜烟儿的奔了回来,对着左丘亭说道:“我不去宣城了,同伴们自己能解决的了。我!跟公子一起上天柱山,铸剑山庄,美得很!带我见识见识!” 左丘亭没想到这个家伙经历了被绑架,仍然敢如此自说自话,一时之间不知如何是好了。他还没等开口,宝得直接把他的沉默当作是默许了,兴高采烈的就爬到船上了。左丘亭顿时哑然,心中转念一想,按照刚才文韵姑姑的思路,李氏母子是弱势群体——可以带。那宝得也是逢过难的朋友,应该带上他,也没什么问题吧… 这么想着,左丘亭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自己点了点头,给自己鼓了鼓起气,跟在宝得后面上船了。刚踏上甲板,映入眼帘的就是宝得在跟众人说笑的背影,以及一个个来自同伴们眯缝着的眼睛,正死死的盯着自己,其中蕴含的绝对不是认可与赞赏,更像是... 随同一起前来的船工们,早就被左丘亭一伙人分好了银子干粮,让他们回家去了,毕竟人家跟着他们蒙难,还毁了船,再让他们陪着远到去往天柱山,甚是过意不去。左丘亭赶忙去桅杆处自行拽紧了些船帆,又跑去舵把处装作掌舵,用一副忙于工作的样子,化解此时笼罩着自己的无形尴尬。 沙船慢慢驶离了岸边,宝得本和众人正在热络的聊着,见船动了,赶忙跑到舢板边上,冲着岸上的那些个外族同伴高声叫嚷:“我走啦!之后我们九江见!我会寄信到了天柱山!你们要记得把坏人押送给官府!再见啦!” “你们也要去九江?”路过他身边的余羡渊听他叫嚷,不禁问了一嘴。 “啊!是极是极,我们原计划先去宣城、再去黄山、之后景德镇、然后是九江。”宝得一点都不顾忌,一五一十的和盘托出。 “黄山、景德镇这么好的去处,你怎么不去,我们天柱山还是差了一些。”余羡渊略有疑惑的问道。 “好是好!但又没得武林门派,那些地方!”说着宝得挥拳摆腿,一副对武学极为痴迷的样子,说道:“而且余小庄主,有上好兵刃!景德镇哪里有?” 余羡渊呵呵一笑,托好手中的箱子,说了一句:“既然宝得公子有兴趣,带你参观参观也是无妨。”就忙他的去了。 宝得格勒尔见铸剑山庄少庄主还要带他观摩兵刃,这个兴奋劲儿马上就上头了,简直比同之这等幼童听说坐船,还要高涨出许多。等船驶上航路,宝得在船板上跑来跑去,四处询问众人哪里需要帮忙。大家伙掌舵的掌舵,瞭望的瞭望,扯帆的扯帆,本来就都不甚专业,被他如此一闹腾,更是手忙脚乱。 沙船沿采石矶出来的水路向长江上游行驶,三四月的江南中下游一带,南风偏多,这一段更偏南下,所以还是有可能会有一些逆风行船的。好在这沙船所配的风帆是可以旋转方向的,而且时而有东南风吹来,还是能借上一些力道,不过船速偏慢,提不起来速度。 “喂喂,你不要乱动我的帆,很敏感的好么!我要时刻调整,才能借上风力。”刘久儿十分不满的冲着扬言要来帮忙的宝得说道。 宝得露出他那标志性的憨笑,挠着头,对刘久儿笑道:“久儿笑兄弟,别客气!万千不要客气!我们是好朋友!” “什么客气?我是说不需要你来帮忙!”左丘亭一拍脑门,都快要被这个宝得气的窒息了。明明自己在凶他,他竟然以为自己是在感谢他,这人的汉话,真是够呛。 “哦?是妈?不好意思!那久儿兄小弟,不对,是小兄弟!你看我做些什么好?”宝得哪怕知道了对方方才是在数落自己,仍是没有丝毫的情绪低落,依旧跃跃欲试。 刘久儿十分无奈的看着他,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一丝坏笑,语重心长的道:“说真的,宝得公子,按照我们现在这个速度,恐怕没个十天半个月,说什么也到不了目的地啊!” “为啥呢?”宝得一副不解的神色。 刘久儿伸出一根手指头,指向天空的同时还画着圈儿,说道:“因为风!这风力太弱,而且风向也不好!你懂我的意思吗?” 宝得摆出一副十分认真的表情,先是摇了摇头,然后有突然又点了点头道:“好像明白了,所以缺力!” “对头~~”刘久儿面带笑容的拍了拍宝得的肩膀,接着说:“所以这里只有你!有这个精力能帮我们给船加点力!” 第五十二回 韩家渡口(上) 一听这事情只能自己派得上用场,宝得顿时就来劲了,他撸胳膊挽袖子的问刘久儿道:“好!你说,需要怎么弄我?我下船在水里推行不行??” “怎么弄你?在水里推?”刘久儿听着这家伙说的话,险些没笑出屁来。他强装镇定,深吸了一口气,勉强装作轻松的样子回道:“毋需下水,毋需下水!你看见船后的那根杆子没有?” 宝得向着刘久儿抬手点指的方向看了看,回身对刘久儿又一顿撸胳膊挽袖子道:“我看见了!怎么说?是不是它太沉了,要么我给它扔下去?!” 刘久儿想到他是个蒙古人,应该真的是没怎么见过船,即便坐过,也肯定没有摇过船。刘久儿努力憋住笑,连声道:“别别别,你要做的是摇!知道吗?摇!”说着他还摆出一套船家摇橹的动作。 “哦~~明白了!交给我吧!”说罢,宝得格勒尔把那撸了半天的袖子干脆直接盘到了肩膀头,迈这轻飘的步伐就朝船尾去了。走到一半,他还回头朝刘久儿隆起了自己臂上的肌肉,大声嚷:“你放心,交给我就搞事了...不对,是交给我就完事儿了!” 刘久儿终于是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了声,他拼了命的摆出一副十分期待的表情看向宝得格勒尔,高声叫道:“我放心,宝得公子这次你摇好了撸,将来回到蒙古,一定能当个海军司令什么的!我看好你!” 左丘亭从掌舵的位置上,被余羡渊替换了下来,他走到刘久儿面前,表情有些严肃的道:“久儿,你这样戏弄人,不好!他又不是金人,还是要以礼待之。” 文韵此时路过二人身旁,她拍了拍刘久儿的肩膀,赞许道:“嗯,不错,你做的棒极了。”说罢还冲着刘久儿点了点头,一副极为满意的神色,却对着左丘亭,甩出一个不屑的白眼。 “你看,文韵姑姑都夸我做的对。”刘久儿朝左丘亭撇了撇嘴,语气中满是自豪,还略带挑衅的对左丘亭说:“本来就是船速慢,你要是觉得不好,你去帮他一块儿摇橹呗,多大点事儿~” 左丘亭被这两个人一唱一和的,顿时弄了一个哑口无言。只得轻叹一口气,准备拂袖而去。他这一回身,正好和在船上跑来跑去,正无比兴奋的小娃娃张同之撞了个满怀。好在左丘亭回身一吸一带,才让张同之没能跌出个屁墩。 张同之咧嘴一笑,跟左丘亭摆摆手,捂着嘴笑道:“叔叔,你可真胖。” 左丘亭算是标准身材,若真是较真的话,可能还有些偏瘦。他听这童子竟然说自己胖,心中觉得有趣,莞尔一笑,不禁问道:“同之不能乱说,你看叔叔哪里胖了?” 张同之背起小手,一副小大人的模样,老神在在的道:“我撞到你是,感觉软绵绵的,你穿的又不多,自然是胖喽!这么简单的道理,你们这些大人居然全都看不明白。” 张同之毕竟年幼,一个孩子哪里懂得什么武学、内力之事。刚才那一撞,左丘亭下意识的收紧腹部,周身运起内力,使得衣袍兀的胀起寸许,形成了一层缓冲。张同之一扑,正好如同撞在一团棉花之上,再加上左丘亭轻舒猿臂,飞速提起张同之的衣领,这才没让他跌在地上,这跟胖不胖,没什么关系。 左丘亭微笑着想和他解释,却忽然又好像觉得哪里有问题,他稍稍一琢磨,问道:“同之,刚才你说叔叔‘这些大人都’看不明白,是什么意思?除了叔叔,你还撞了别人吗?“ 同之眨巴着大眼睛,看着左丘亭道:”是啊,除了你,还有那个大哥哥。“说罢,他朝船尾点指。左丘亭朝他所指方向看去,不是那卖力摇橹的宝得格勒尔,又会是谁? “你刚才也撞到宝得哥哥了?江上颠簸,你还是莫要跑来跑去的为好…”左丘亭刚想劝诫一下这个娃娃,却被张同之给打断。 张同之摇头似拨浪鼓,“不是刚才,是前几天在坏人的寨子里。” “寨子里?” “是啊!就是前几天晚上,我们都是被那些坏人关在庙里睡觉的。我半夜起来撒尿,正赶上那个哥哥从外面进来,我就撞到他身上了,也是跟你一样软软的,我说他胖,他也不承认的。” “你们晚上不应该是被锁在庙里面的么?”左丘亭觉得同之的话有点意思,追问他道。 “对呀…叔叔这么一说我才想到。”张同之一只小手捏成拳头,落在另一只放平的手掌里,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又道:“不过他不是从庙门进来的,好像是从庙后面…” “同之,快过来,别给叔叔们添麻烦。”李氏在不远处的船头站着,他只道是儿子缠着恩公玩闹,生怕打扰恩公做事,赶忙大声呼唤张同之。 张同之应了一声,拔腿就要向他娘那里跑过去。左丘亭突然想到了什么,忙回头嘱咐张同之道:“同之,张叔叔和宝得哥哥的确都是胖胖的,不过我们不喜欢别人说我们胖,不然会很没面子的。尤其是宝得哥哥,以后莫要在和他提起此事,好吗?” 张同之歪了歪他的小脑袋,轻叹一声,留下一句:“知道了,你们大人都太要面子了,真拿你们没办法。”说罢,迈开小腿,就去找他娘亲去了。 左丘亭回过身去,看向那个在船尾卖力摇橹的宝得,不禁陷入了沉思:“难道说这宝得公子也会武功?之前怎么没看出来?而且半夜能溜出水匪严加看管的‘监牢’,却又不自行逃走,这其中恐怕有些古怪。” 不过这些都是从一个八、九岁的毛孩子口中所听到的,这孩子的话到底有没有那么可信,连左丘亭自己也拿不准。即便是真的,这宝得也没有害过同之母子,想来也不会有什太大的问题。想到这里,左丘亭便不再多究此事,他掏出怀中航图,去找船头瞭望的柳渐青去了。 众人驾着沙船,沿江行了半日多,终于是在卯时刚过时分,靠近了采石矶以南的芜湖县治内。这沙船不似槽船那般宽大、坚实,若是不靠岸,只在在江水中抛锚过夜,所说不是不可以,但绝非是算得上是上上之选。 既然到了县城附近,自然还是找个能避风的码头停靠来的稳妥。作为领航员的柳渐青,远远的瞧见了岸左不远的某处,有两点烛火正在点点闪烁。她指挥着众人,朝光亮处缓缓驶去。 离得近了众人方才发现,那亮光是来自两盏灯笼,着灯笼被人悬在了码头木栈旁边的长杆上,正随风轻轻摆动。不过奇怪的是,刚刚才到卯时,本应该还会有些热闹的岸边码头,此刻竟是除了那两个孤零零的灯笼外,一个人影都瞧不到。 好在眼前的这个码头,并不如何破败。泊船的船位并不太稀少。但与岸上冷冷清清的情况一致,此刻若是不算上左丘亭等人乘坐的沙船,这本该不少船只停靠的长江南岸码头上,就只有几艘空荡荡的渡河扁舟,愣是哪怕连一艘大点的船只,都寻不到踪影。 第五十二回 韩家渡口(下) 与其说这是一个码头,不如说更像是临近村落里的村民,为了渡河去北岸,而修建成的临河渡口。规模不大不说,好似离芜湖城镇也比较远,天黑之后,此处就看不到什么人影了。 等船靠的稳了,余羡渊将石锚扔入水中,而刘久儿则是当先跳下船去,将缆绳牢牢的绑在岸边的石墩之上。一切靠岸的工作都做好了,刘久儿也返回船上,一干人聚在一起,商量接下来的安排。 “真是奇怪,这码头小是小了点,但怎么说也不会如此冷清吧?”刘久儿当先发话。 众人都跟着连声附和,左丘亭拿着当初自扬州出发时船工给的航河图,细细打量。他一只手摸了摸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的说道:“此处名曰韩家渡,并不是芜湖镇沿江最大的码头渡口,在这图上也只是轻描淡写的标注了一下而已。想来平素里压根儿就少有人来往吧。” “那也实在是,特别的,太少人了吧。”一旁汗流浃背的宝得也学着左丘亭的动作,以手托腮道。 柳渐青忽然扬起手,朝那渡口后面的一处小林子方向指去,口中言语:“刚才我在船头瞭望,好像看到林子里有些许光亮闪烁。” 众人都向那林中望去,隐约好像是能看到林子里有点点亮光。张同之人虽小,目力却是不错,他跑到船舷处,努力的伸长手臂,指着前方叫道:“我看见了!是有亮光的!” 李氏走上前,抱起兴奋的张同之回来,略微俯首,不知为何面上好像还带了一丝担忧,向众人问道:“诸位恩公,我们晚上不能在这船上过夜吗?” 左丘亭见对方问起,面带微笑道:“可以是可以,不过这沙船不似画舫、槽舟,并没有许多房间供大家就寝。另外咱们这里男男女女人数着实不少,恐怕不太方便。何况如若是能上岸寻个地方,吃些热食,总比窝在这里啃些干粮要舒服的多。” 众人听了左丘亭的话,都跟着点头应和。刘久儿更是自告奋勇,扬手表示自己愿意做“开路先锋”,去那林子里探个究竟。 “如此,那我们就先分出几位去那林子里探听一二,其余的人留在船上。等咱们寻出个子午卯酉,再决定如何过夜。条件如果允许的话,我们尽量在岸上过夜,不行的话就只能在船上委屈大家,讲究一晚了。”左丘亭说着,又看向李氏母子。 李氏虽然心中不知装着何种担忧,但仍是欠了欠身,不失礼节的道:“我们母子二人,全凭恩公的意思。” 既然无人有异议,左丘亭当下便询问谁人愿去探路。刘久儿跳出来挥舞着双手,口中叫道:“我我我,我去!刚才我就说了,让我去!” 一旁的宝得格勒尔也是满脸的兴奋,摆出一摸一样的挥手姿势,口中叫嚷:“我,我,还有我!我也想去忙!帮忙!” 左丘亭不只为何,看着这两个动作整齐划一的家伙,总觉得这两个人相当的神似,只不过一个黑、壮、高一些,另外一个瘦弱矮小了点罢了…左丘亭也不好意思驳他们面子,当下言道:“那就请宝得公子和久儿陪在下一同前去探路吧!” “还是我去吧,”柳渐青兀的发声,对左丘亭道:“之前就是我发现的林中光亮,找起来可能会快一些。左丘公子还是留在船上,明日航程还要请你对照航图,帮我们早些定下的好。” 的确,虽然此行看似只是沿着长江逆流而上便可到达,但这长江支流颇多,有些地方河道密布,若是一旦走错,可就要白白耽误不少功夫了。左丘亭听柳渐青这么一说,也觉得有理,更添心中有些暖暖的,颔首答应了。 “娘亲,我也要去!”张同之拽着李氏的衣摆,来回摇晃,一副央求的模样。李氏却将他拉在一边,略显严厉的说:“哥哥们是大人了,你一个小孩子跟去,只会添乱。” 一切计划妥当,柳渐青、刘久儿和宝得下了船,手上打着余羡渊给他们预备好的灯笼,去往树林方向。而文韵则拉着李氏回唯一的一间阁房去了。左丘亭自然不好意思去掺和女人家的闲聊,他拿了航图,寻了船尾一处清净地方,研究起明日的行船路线。他也正好可在甲板上望风,人生地不熟的,多提防些,总没什么坏处。 左丘亭铺开航图,手指沿着图上所画的长江周边城镇,一路抚下去。此行他们先是从扬州出发,途径金陵、太平州当涂县采石矶,如今到了芜湖县北。接下来要继续前往天柱山,还需经过池州铜陵县、池州府、方才能抵达天柱山所属的同安郡。 同安郡沿岸驻有安庆军,一般往来的船只,都需经过官军盘查方能靠岸或是通行。左丘亭起初是略有苦恼的,但余羡渊却打了保票,说这问题可以留给他来解决。那么如果一切顺利的话,上了岸以后,只需在怀宁县改乘马匹或马车,不到一日光景,酒客抵达天柱山的铸剑山庄了。 整体行程再次确认好之后,左丘亭开始确认明日的具体航线,以免一不小心驶入某条江河支流,给自己找麻烦。这航图并不甚巨,所以所勾勒出的支流也只是细细几笔,此时天色已晚,左丘亭身旁只有一盏纸皮灯笼,光线还是弱了些,他有些看不大清楚。 左丘亭收好图纸,提着灯笼想去阁房问文韵借上一支烛台。他起身走过阁房,正准备转过角到门口拍门,却不知被哪里冒出来的一段木刺勾住了衣服,“呲啦”一声,竟然将身后的衣摆划出一道口子。 与此同时,阁房里传出文韵冷冷的声音,简介而又饶有气势:“谁!?” “是小侄!” “你啊!进来吧~” 左丘亭有些汗颜,扯开衣摆,三两步走到阁房门口。文韵此时已经打开了房门,正站在门口等着他。 “有事情就说事情,我们正说着关于金银财宝的事情,就听有人在窗外窥视。还当是来了什么江洋大盗,把你放倒了,想要进来冲我们女人家行凶呢。”文韵毫不意外的数落了左丘亭两句。 左丘亭跟着进门,略带惭愧的道:“姑姑言重了,小侄虽然武功低微,倒也不至于让人轻易制服的同时,连半句声响都发不出来。” 文韵看了他一眼,做了一个不置可否的表情,她历来对待这位“半个徒弟”,总是以严厉为主。“说吧,找我们做什么啊?” “小侄在外面观瞧航图,天色实在太暗,看不真切,想来找盏烛台什么的照照亮。” 文韵指了指桌上的烛台道:“这盏给了你,我们娘而三个岂不要摸黑聊天了?”虽然她嘴上说的冷淡,行动倒是完全不同。一转身,已是去后面的架子上,给左丘亭寻找蜡烛去了。李氏也没闲着,跟着起身翻箱倒柜的寻找。左丘亭也不敢干看着,麻溜跟着文韵去那架上搜寻。 没一会儿,文韵便将半支蜡烛递到了左丘亭手里。左丘亭拜谢,转身刚要走,突然起了好奇之心,问道:“方才姑姑所说的‘财宝’可说的是那采石矶水匪搜刮的钱财?姑姑请放心,除了分给百姓和用作咱们盘缠之外的银两,我都和余兄埋在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将来小侄会修书一封,请扬州的王不平大人帮忙协调,尽可能的送还给失主。” “这事我当然知道。还不错,你也知道那些当官的靠不住,若是你的朋友帮忙,倒还安心些。不过我们说的可不是那些东西,而是水贼的另外一件宝贝。刚才和李妹妹闲聊她在寨子中的见闻,偶然间提到了一件趣事。”说到这里文韵聊天的热情又被燃起,她面带微笑的看向李氏。 第五十三回 林中空宅(上) 李氏点了点头,左丘亭是自己的救命恩人,于情于理她都不想有所隐瞒,当即和盘托出。方才文韵正是与她聊着前些日被关在水寨中的故事,二人讲着讲着,就聊到了李氏所见的一桩有趣之事。 水寨里的贼人,关押俘虏的目的主要有二。一是挑一些有勒索价值的人,接着勒索钱财;另外则挑一些能劳作的,关押起来,白日里给他们做一些苦力。所以这关押俘虏的地方,每日都有两三个水匪守在门口,以免有人想要闹事或者逃跑。而存放着钱财、粮食的库房则是有三人警戒,屋前两人、屋后一人,日夜不休。 这些都没什么出奇的,不过另有一桩最有意思的是:被俘的百姓们白天被带出去干活时,总能看见有一个屋舍,从白天到嘿呦,总有三、四个人守着。那匪首姚尘堤,每日都要要钻进钻出那屋舍多达四五次之多。大家都在猜测,里面要么是关着个绝世美女,要么就是藏着什么稀罕的奇珍异宝。 “姑姑,如果没记错的话,李姐姐说的那间房,我们应该也搜过了吧?”左丘亭当晚因为落水,并没有帮着文韵等人做些接手水寨的事情,他转向文韵,脸上带着问询之意。 “就是说呀,那些个房屋咱们都搜过了,除了库房的一些银两和干粮,倒还真没有瞧见什么稀奇的东西。”文韵摇摇头,稀世珍宝这类东西,对她这个早已隐居的江湖前辈来说,根本没有吸引力。 左丘亭心中暗忖:临风谷倒是有丢过东西,但那东西怎么看都不像是值钱的玩意儿,只有师父他老人家把那东西当个宝贝看待。而且想来无论如何也不会那么巧,竟会出现在那采石矶水寨。何况那水寨的房间里藏着的,连是人还是物都拿不准,其实也不需妄加揣测。 左丘亭思索了片刻,对二人言道:“这事却实有趣,但貌似就当下来说,与我等无关,在下也就不多猜测了。既然已经拿到了蜡烛,在下便先行告辞了。” 文韵扬了扬手,淡淡的说了句:“你这孩子真是无趣,走吧走吧。”便让他去了。可左丘亭前脚还未迈出房门,突然听见李氏略显惶恐的喊了一句:“同之,同之!你跑哪去了同之?” 左丘亭忙回头查看,李氏正抬头在这屋内四处张望,看样子正是在寻他那个有些顽皮的儿子张同之。文韵听了李氏的叫嚷,也跟着环顾四周,可这屋内哪里有那个娃娃的影子? “妹妹莫慌,兴许是去甲板上玩耍了也未可知啊。”文韵跟着安慰她道。 “这,这孩子成日这般淘气,这是又跑到哪里去了?”李氏听了文韵的话,豁然开朗,迈步赶在左丘亭牵头跑出了房门。左丘亭和文韵也跟在后面,出了房门,来到舢板上。 三个人将这沙船里里外外的寻了一遍,就差把地板缝翘起来了。可哪里找的到那张同之?李氏此刻已经彻底慌了,拽着文韵的手,摇晃个不停,嘴里反复的重复着:“这孩子跑哪里去了?这孩子跑哪里去了…” 左丘亭纵起轻功,在船尾找了一圈。虽说没能找到张同之,倒是发现了一些线索。他心中有些愧疚,但此事事关重大,容不得他知情不报。他三两步从船尾越到文韵和李氏面前,表情略显凝重。 “李姐姐,我这边也没找到同之...不过我方才发现了些线索,之前我摆在船尾,用来看航图的灯笼不见了。所以我推测,同之这孩子八成是取了灯笼下船了…” 李氏听他如此说,怎能不信,她急忙撒开握紧文韵的双手,疯了似的往船舷处跑。左丘亭和文韵见状,连忙几个起越,拦在了她的面前。 “李姐姐,你听我说。此事因我而起,方才我去船阁寻蜡烛,进门后没有关上房门。想必同之是趁着我们在屋内找东西时,偷偷溜出去的。”说到这里,左丘亭愧疚之情更盛,“所以还是让我去寻他,您和姑姑好生在船上歇息,等我的消息吧!” 还没等李氏答话,急脾气的文韵抢先说道:“你这家伙,没当过父母就不要在这里自说自话。你先速速去寻他,我带着李妹妹跟在后面,快去!” 见自己“半个师父”都交代好了,左丘亭自然不敢拖沓,对着李氏躬了躬身子,做了一揖后,纵起轻功,脚跟都不落地,飞速向那岸上的林子里窜了过去。 进入林子以后,左丘亭开始有些后悔了。他暗骂自己做事情太过草率,怎的下船之前,不带上个灯笼什么的。这林子树木虽不甚密,但天色已然黑透了,凭着树木枝桠间投进来的微弱月光,只能隐隐约约的,勉强瞧见脚下的路。 此时左丘亭也顾不得什么夜半时分,会不会有扰民的嫌疑。他想都不想,气起丹田,上涌胸肺,大声的呼唤着张同之的名字。左丘亭内功本就不弱,近日又在柳渐青的帮助下,习得了《归春决》,内力更胜往日。 他可喊了许多声,却半点回音都没有听到,唯一应和他的,只有草中的虫鸣,窸窸窣窣的,一片冷清。 左丘亭心中也是焦急,顾不上这林中视线不好,纵起他引以为傲的轻功,飞速在这树木间穿梭,想要尽快寻到同之的踪迹。 左丘亭双眼微眯,想要聚集更多的光线,不想放过这林中出现的哪怕一点点微弱光源。如果自己先前没猜错,同之此刻应是打着自己的那盏灯笼。如果能在这林中寻到点点烛光,那就有望找的到这个人小鬼大的朋友。 左丘亭脚下不停,跟着自己眼中所能见到的光亮拼命跑着。跑着跑着,直觉面前逐渐有较亮的光源。他脚下更不迟疑,奔的更快了些,那光也跟着越来越亮。 即便又有林间的枝叉勾住了自己的长袍,他也不管不顾的向前奔行。只盼着能早些寻到那孩子,自己心下方能安定。 追着追着,眼前的树木逐渐稀疏,左丘亭竟是来到了一片空旷之处。他眼前出现的,赫然是一座庄园。此刻大门紧锁,只有挂在屋檐下的两盏灯笼亮着些许烛光,随着微风,缓缓摆动。 左丘亭扶树驻足,不住观望,想不到自己并未寻到同之的踪迹,反而是找到了一间庄户,心下不禁有些失望。 不过自己苦寻了半天,也只此一处光亮,想来这就是柳渐青等人下船后要找寻的地方。若是运气好,说不定同之也摸到了这里,再不济,找到柳渐青三人,也能为寻那走丢的孩童,提供不少助力。 第五十三回 林中空宅(下) 这庄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所说没到断壁残垣的份上,也明显经历过不少风雨,看似朱漆的大门,早已掉色,只有两个生锈的门环透露着它曾经可能显赫的身世。 不知是真的年头久了,还是光线实在过于微弱,左丘亭上下打量着这庄园,总觉得它被一种灰蒙蒙的颜色所笼罩,给人一种说不出来的压抑。 夜里的风还是有些清冷,阵阵吹过,只能听见枯叶在地上翻滚的沙沙声。左丘亭迈步便要上台阶叫门,忽的想到了什么,竟是径直朝回走,又来到了树林的边缘。太安静了,要说没人也就罢了,那这门口的灯笼要如何解释? “柳姑娘她们如果进了门去,以宝得和久儿的性格,还不得和庄户说笑一番?按照时间来看,只要方向没错,此刻也早该到了,寒暄几句之后,也定会遣人回船通信儿。我还是再观察一下的为妙。” 想到这里,左丘亭寻了一棵粗壮老树,在手臂与腿脚上注入内力,足下如生风一般,三两下就攀到了树顶。所谓“站得高,看得远。”此时左丘亭立在这树梢之上,就是想将那院内的情况,悉数收于眼底。 整个院子,看是看的到了。只不过事与愿违,他并不能看的真切,或者说根本就是漆黑一片。这一整个院落,竟然除了大门外的两盏昏暗灯笼,内里并无半点烛火之光。 一般这么大的庄院,总会在院子里点上几盏灯。更富有一些的人家,逢年过节还会点上一两盏长明灯,足以燃个把月不止。院内漆黑一片,唯独大门两点烛火,任谁瞧了,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毛骨悚然之感。 左丘亭又环顾了一遍四周,确认这目力所能及之处,这间庄园之外,并没有其他房屋院落的影子。如此来看,这庄园应是柳渐青等人唯一的目的地,不会错了。 他心下有些急了,先是急那张同之的下落,又有些担心柳渐青等人的安危。既然在这树梢上也瞧不出什么端倪,那呆在这上面再久,也是无济于事。 考虑再三,左丘亭还是翻身跃下树去,他正了正衣冠。迈步上了台阶。来到门前,他手中扣着门环,深吸一口气,轻轻在门上磕响。 “当当当。”木门发出并不清脆,还略显低闷的声响。等了一会儿,屋内却无人应门,左丘亭只当是自己力气用的太小,没人听到他的叩门之声。 随机他再一次提起那门环,稍稍用力的又敲了三下。这一次仍是没人应门,但在他敲响第三下的时候,那大门发出“吱呀”的一声响,竟然咧开了一条缝隙。这门就没有闩上! 左丘亭小心翼翼的朝门缝内窥视,果然瞧不见有人在这门口附近。他轻轻推开大门,见无任何异状,便闪身进了门内。左丘亭将将跨进院内,肃静的夜空中突然响起一声凄惨的叫声,这可把左丘亭吓的晃了晃神。这叫声与临风谷中的夜鸮啼鸣极像。 待他反应过来只是鸟叫之后,左丘亭轻舒一口气,边向深处慢慢踱步,边细细打量着周围。庭院中确是没什么明火光亮,不过借着月光,还是能瞧见这院内的布局与摆设。 四下里并无一人,只有地上树杈歪歪扭扭的倒影,随着冷风,正“张牙舞爪”的陪着自己。这整座庭院,就像淹没在了一股肃杀之气当中,毫无半点有人居住的气息。 正对着府门的,应是一幢被当作正堂的建筑。不少瓦片已经跌落在了地上,旧墙壁也显得斑斑驳驳,看起来像是年久失修,荒废过不少日子。 透过那窗纸,左丘亭好像察觉出一丝微弱的幽光,正泛着青蓝之意。这光淡淡的,并不显眼,若非此般靠近,怎的也察觉不出来半点痕迹。既然有亮,那便可能有人。左丘亭壮了壮胆子,向那正厅摸了过去。 又是一声夜鸮啼鸣,将这冷夜寒庄衬托的,更显凄凉。饶是左丘亭做好了心理准备,仍是被这冷不丁的一声啼鸣,惊了一个趔趄。他急忙正过来步伐,扫视了一圈半空,恨不得将那该死的鸟儿用石头打下来,方才解气。 左丘亭一步一步的挨到门边,并不推门,先是侧过脑袋贴在门框之上,想要探听些声响。很遗憾,半点动静都无,他搓了搓双手,将折扇从腰上取下,稍稍吐纳了几口,调整好内息,轻轻的推开了房门。 “吱呀呀呀…”那房门发出和其外貌极为相称的声响,听的左丘亭心中无比厌烦。这声音难听也就算了,偏偏出现在这漆黑寂静的夜晚,就如同瘆人的鬼哭,直听的人心中发毛。 左丘亭探过头去,偷眼向内观瞧。这不看还好,一看之下,竟然被吓的倒吸一口冷气。若不是他自小练武,腿脚轻健,定是要一屁股栽倒在地! 左丘亭万没料到,就在他趴在门缝向里观瞧的同时,竟然也有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正透过那门缝,死死的朝外盯着! 二目相交的一刹那,左丘亭虽说腿软,却仍是强按心神。他双脚发力,腾在半空,接连翻了几个跟头,才摇摇晃晃的在那台阶下站定。此时握着铁扇的双手,已经渗出了不少冷汗! 不会的,定是自己看错了!这世上哪里有什么真的怪力乱神之事。想必是有人在恶作剧,否则怎的他人活二十余年,直到此时才第一次见鬼!左丘亭不住的在心中宽慰自己。 在旁人眼里,左丘亭是一个聪明、磊落而又勇敢的年轻人。但其实不然,所谓人无完人,左丘亭也有惧怕的东西。就如同怕水一般,能令左丘亭恐惧的事物,着实还有几样。 这若是放在平日,独自撞鬼,以他的性格,是死也不会再往前踏近半步的。只是此刻他身上背着寻回同之和伙伴们的重担,不容他半途而废。只得强压心神,打起十二分精神,再去探它个一二。 否则的话,他一个人孑然一身无忧无虑,何不纵起引以为傲的轻功,连头都不回的窜出这庄园去呢。君子不立危墙之下,除非这“危墙”也有自己的责任。 左丘亭在心中给自己鼓了鼓劲儿。他清了清喉咙,运起内息,顿时声若洪钟。虽然这声音依然显得有些颤抖,但仍是有三分气势。 “是哪位朋友在此装神弄鬼?不如现身相见,这般躲在暗处,哪似个光明磊落的英雄豪杰?” 半晌,屋内并没有人出言搭话。左丘亭心中着实不愿,但仍是拖着自己两条稍微有些绵软无力的腿脚,回到了那亭堂门口。 此番的左丘亭,双手握拳,死死攥住手中折扇。他背靠着墙壁,身子则朝向屋外,做好了时刻越回庭院的准备。等一切准备停当,这才大着胆子,将脑袋探向那门缝,飞速的朝里面瞟了几眼。 他每每眼睛探到门缝处,只是一晃,就“嗖”的一下将脑袋再缩回来。好像生怕真的再撞见什么可怕之物一般。一连三四次,总算是瞥清楚了,先前那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此刻并没在出现在这门后! 第五十四回 追斗厉鬼(上) 此刻门口没了先前的鬼脸红瞳,左丘亭心下稍安。他搓了搓手心,手臂前伸,慢慢的的推开了些房门,不过自己整个身体却向后缩了回去,并不急于进门,而是站在屋外,透过半开半掩的门扉,向里打量。直到他确定没什么特别的动静后,方才捏紧手中折扇,突的猛然一越,大赖赖的站在了门口。 左丘亭不是不怕了,而是想用这么突如起来的一个亮相,吓那门内的东西一跳。这世上八成的撞鬼奇闻,都是有人装神弄鬼罢了。若这屋里真是有鬼那也就罢了;如若不然,是有人诚心扮鬼搞怪,那自己给他也来这么一下子,定能让对方也怕上一怕。如此这般,自己就在气势上不低对手一头了。 左丘亭目所能及的地方,并没看到什么人影。屋内还算空旷,想要一览无余,并非难事。正对着屋门的,是贴墙摆放的一张供桌,桌上一支古里古怪,正冒着蓝色火焰的蜡烛,将一旁矗立的两排灵位,映照忽明忽暗,翻着惨色。这让让左丘亭本来壮起的胆子,又有些泄了气。 蓝绿色的火苗,实属罕见。民间有传言说,只有鬼火方是这般颜色。再联想到方才看见的赤红眼珠,左丘亭脑后居然渗出了些许冷汗。如今已经“英姿飒爽”的在这门口亮了相,要他灰头土脸的退回去,已是万万不能。 左丘亭咬了咬牙,气灌双臂,啪的一声,将那两扇门彻底拍开,大方方迈步进屋,同时又中气十足的念道:“深夜拜访,在下礼数多有不周,还请盘踞此处的各位前辈们、朋友们,莫要见怪!” 这屋里除了那供桌外,倒显得空空荡荡的。左丘亭警惕的环视周围,在那蓝绿色的烛光下,突然好似瞧见右侧房梁之上,竟然挂着一个人!这人背对着他,四肢无力的垂着,披头散发,赤脚白衣,怎么看都像是个上吊而死的人! 左丘亭倒吸一口凉气,却发觉那挂在半空中的人,正地朝自己的方向,缓缓转了过来。等那尸体逐渐转成面对左丘亭时,左丘亭顿觉后脊发凉!这具尸首双目圆瞪,目眦欲裂,不正不是刚才在门缝中与自己对视的家伙嘛! “吊,吊死鬼?”左丘亭心中大惊。其实这死人不可怕,吊死之人也不可怕,唯独可怕就可怕在这人半柱香之前,还跟自己透过那门缝,亲眼打过照面!那岂不是说这家伙定然非人是鬼了!? 在绝对的的恐怖面前,左丘亭反倒有些举止奇怪了起来。正如文韵所评价的那样,有时左丘亭思维特别跳脱。 他此刻左手捂胸,居然一边惶恐着,一边细细打量那尸首的面容。“咝…吊死鬼不应该舌头会吐出来很长吗?”左丘亭喃喃自语的同时,竟然还往前靠了两步。 说话间,那“尸体”面上的两只空洞眼珠,竟燃突的动了一下,转而死死的盯着左丘亭。左丘亭还当是自己看错了,下意识的向后撤了一步。就在这一刹那,那尸首竟从口中“啵”的一声,吐出一物,激射向左丘亭的面颊。 左丘亭大骇,连忙用手中铁骨扇去挡,只听“铛”的一声响,发出的竟是金属撞击的声音。左丘亭顿时疑心渐起:“难不成鬼还能从嘴里吐钉子?” 说时迟那时快,也不知怎的,吊在那“尸身”脑袋上的绳子“啪的”一下断裂,这白衣“吊死鬼”甫一落地,一点时间都不给左丘亭留作思虑,合身扑上,两只枯瘦的手掌,眼看着就要抓在左丘亭脖颈处。 见对方突然攻了上来,左丘亭不刚再想别的,连连振奋心神,举手迎敌。对方虽然攻势凌厉,几爪下来,皆是被左丘亭用拳掌挡了下来。 如若对方攻势杂乱无章,那才符合一个妖怪、死尸的定位。左丘亭反倒会担心,可这几下分明就是江湖上并不罕见的锁喉功夫。 起初左丘亭还有些畏首畏尾,等对方三招过后,他已然完全知晓了对方的出招路数,干脆使出江湖上常见的另一大寻常武功“分筋错骨手”与其对敌。 相传这两套武功,都是许多年前,大唐军中所教授的军体拳术。久而久之,随着兵士退伍归乡,慢慢演化成了两大江湖常见的外门武功,尤其受那些个无名无派的混江湖人士或是绿林好汉的钟爱。 那“吊死鬼”招招都冲左丘亭的咽喉之处而去,却见左丘亭伸手格挡之间,竟然总是想用手指,去叼自己的手腕。“吊死鬼”也瞧出了对方使得是“分筋错骨手”,顿时就把左丘亭当作了三流江湖散人,心下暗喜。 那“吊死鬼”左手五指捏在一起,闪电般的急速啄向左丘亭的眼睛,右手则成爪,向左丘亭颈部进击。他插眼的一招,其实是虚招,只等左丘亭仰头避让,便要中下怀,而另一只手就能轻轻松松的捏住左丘亭的咽喉。 却不想做丘亭不退反进,只是脑袋稍稍歪向右偏侧,立时便将“吊死鬼”啄眼的虚招避开。紧接着他脚下踏前一步,紧挨着那“吊死鬼”,一只手如铁钳一般猛的捏住了对方攻向自己眼睛的手腕,而另一只手不知何时,就突然攀到了对方的手肘关节处。 “吊死鬼”大惊,他从没想过对方的分筋错骨手,已然有此造诣。若是自己此刻有半分踟蹰,左丘亭只需左手向里扣,右手在自己左臂肘关节向外一推,这一条小臂,定是要被他给生生拗断。 一念至此,“吊死鬼”急忙双腿用力,立时越到半空中,整个身子都往自己的右侧翻飞,顺着对方的力道多闪,多半就能化解左丘亭的断肘一击。 左丘亭小时候也学过这些武功作为入门,深知破解之法,见“吊死鬼”有此变化,并不慌张。他将握住对方手腕的左手,猛地向内一拧,那“吊死鬼”瞬间整个人都被他翻转了过去,“啪叽”一声,整个仰面拍在地上。 “吊死鬼“臀背吃痛,脑袋却突然后仰,嘴形突聚,好似要故技重施,就像一开始偷袭左丘亭那般,眼看着一样暗器就要从他口里射出来了。 按理说,如此近的距离,若是突发暗器,说什么也难闪躲的掉。但左丘亭自从第一次挡下他嘴里射出的暗器时,就额外留意起了“吊死鬼”的嘴。此刻见他嘴唇聚起,便知他要做什么,二话不说便撒了手,侧步躲避。 其实那“吊死鬼”口中并无第二发暗器,他只是赌左丘亭会当真,果不其然便被自己蒙混了过去。既然对方撤手躲避,他自然抓住时机,一个鲤鱼打挺站起身来,扭头便跑。 见对方并没有再吐暗器,左丘亭心中暗骂“上当”,连忙纵起轻功去追“吊死鬼”。他轻功卓绝,眼看着三步之内,便要追上对方。万没想到,那吊死鬼居然杀了个“回马枪”,而且这一次,可当真不是虚张声势! 只见“吊死鬼”向后拧身急忙翻,同时倒出一掌,由上而下直击左丘亭的胸口。 “这…莫不是降龙十八掌中的‘神龙摆尾’?” 第五十四回 追斗厉鬼(下) 左丘亭一开始拿定主意,用分筋错骨手去拆解对方的锁喉功,目的就是要对方掉以轻心,轻易地把自己当作不什么入流的江湖过客。待到时机成熟,对方麻痹大意时,出奇制胜,一举拿住那“吊死鬼”。如此一来,便有机会从他口中套问出些个对己有用的讯息。 此刻的左丘亭,早已一扫之前因为恐惧,而充斥全身的紧张感。自从“吊死鬼”口中有暗器射出,他便怀疑这“吊死鬼”并不是什么真的鬼怪,而是有人假扮的。此时与对方过了几招,更是印证了自己的想法。他分明从对方的拳掌中,感到了些许温热,这是只有活生生的人,才能有的体温。 不过左丘亭没料到的是,那“吊死鬼”从一开始进招,就是用锁喉功对阵自己,其实也是与左丘亭的想法有不谋而合之处。从“吊死鬼”方才用凭空一越,化解左丘亭的擒拿手来看,便可知晓一二,这“吊死鬼”的武功,绝非表面上透露出的那般简单。 “吊死鬼”先是化解了左丘亭想卸下自己手臂的招式,;又用虚晃一枪的口藏暗器,骗对方松开了握紧自己的双手;紧接着翻身而起逃窜。这一系列行动,可谓是行云流水,绝对不是一般的武林人士就能轻易做到的。不知“吊死鬼”真实功夫的虚实在哪里,但这清晰的头脑,绝不会逊于左丘亭几分。 尤其是左丘亭追上时,“吊死鬼”突然调转身形,一招“神龙摆尾”打出,更是出乎左丘亭的预料。这一招“神龙摆尾”就像是关公常用的拖刀计,乃是诱敌深入后,紧跟着翻身打出的致命一招。 左丘亭追身而至,正迎上对方这回身的一掌。降龙十八掌乃是丐帮最高的武功绝学,即便是通晓半数以上江湖武艺的临风谷一脉,也并未有缘,能习得过哪怕一招半式。见对方来的颇有气势,左丘亭不知其深浅,只好祭出病维摩拳,拉开架势,一拳直直的对了上去。 拳掌相交,二人均是发出一声闷哼。只不过左丘亭倒退了两三步便拿桩站稳,而对方则是连退四五步不止,直到背靠墙壁方才停住。左丘亭也没想到,这一招打完,竟是自己赢了一筹。 很显然,对方的这一掌神龙摆尾,还差着不少火候。此刻靠着墙的“吊死鬼”,竟然有了人类的表情,他龇牙咧嘴的样子,明显不是刚才身为厉鬼时,那般的狰狞恐怖的样子。 “吊死鬼”护着一条手臂,见二人之间陡然拉开了不少距离,也不顾及身上的伤痛,猛的一个高而窜了起来,向着身旁的一扇偏门,头也不回的钻了进去。 左丘亭本还琢磨着,是不是该先探探对方的口风。刚才的那一掌,像极了“降龙十八掌”中的神龙摆尾,若真如此,那八成此鬼该是丐帮子弟。他正思量着,对方夺路而逃,左丘亭直到见人都窜窜了门去,方才反应过来,连忙紧跟着也奔了出去。 暗门背后是一条曲廊,中间虽然通了好些个岔路,但那“吊死鬼”一身白衣,想要跟丢都是万难。只不过天色太晚,这走廊低矮,荒废的摆设又有许多,左丘亭追的也不甚顺利,小磕小碰多有发生,速度根本提不起来。 那“吊死鬼”一路跌跌撞撞,虽然不住的回头瞧向左丘亭,脚下却是不慢,想来刚才硬碰硬过了一招,也并没对他造成多大的伤害。何况对于“吊死鬼”来说,显然比左丘亭更占了“地利”的先机。这庄里的路,看样子他就算闭眼摸索,也能走的清清楚楚。 每次距离拉近到十余步之时,“吊死鬼”就如同变戏法一般,没了踪影,想来定是从廊柱间的什么地方钻了出去,然后紧接着就又在前方二十几步的地方钻了出来。左丘亭追的有些郁闷,他初来乍到,可不敢像对方那样,随意跨出走廊,只得默默加快脚程跟在后面。 两人约么着你追我赶的,奔了有一盏茶的功夫,那“吊死鬼”“嗖”的一下越出廊去,连跑带颠,钻进了不远处的一间偏房。左丘亭没敢第一时间跟着越出回廊,他等对方快要钻进屋内时,方才大着胆子,跳出走廊,小心翼翼的跟了上去。 来到门前的左丘亭,已经毫无惧意了。他与那”吊死鬼“斗了几招,早就认定对方是乔装打扮的作厉鬼的样子。既然是人装的鬼,他也没什么好害怕的了。这世上只听说贵鬼吓人,却没听说过人撵鬼的,自己追了这么半天,若对方真是孤魂厉鬼,怕回到地府,也要贻笑大方了。 他一巴掌推开房门,手中折扇连连在自己面前虚晃,以防对方趁机再打来暗器。好在并没有人偷袭,稍驻片刻,左丘亭迈步进门,他在漆黑的房间中细细打量,首先映入他眼帘的,竟是放在堂内的一整排棺材! 虽然怕是不怕了,但左丘亭还是谨慎的抬头,先看了四周与屋顶,确定梁上无人、此间又无后门后,方才回头细细观瞧这一排甚是古怪的棺椁。这屋内空荡荡的,除了摆成一排的棺材外,连一件桌椅摆设都无。 如此说来,那“屌丝鬼”一定是藏在了某口棺材里面。想到这里,左丘亭缓步靠近,尽量不发出半分声响。他扫视着面前的棺材,果不其然,正当中的一口棺材,隐约的露出了一些蛛丝马迹。 那口棺椁的棺材板下面,夹着一短截白布,怎么看都像是那“吊死鬼”身上所穿的白衣。左丘亭嘴角挂笑,一步两回头的摸了过去。他心中暗骂自己偷懒,平日里都把火折子给刘久儿保管,若是此时手里有点火光,哪还用的上如此瞻前顾后。 左丘亭到了那棺材侧面,右手握紧折扇,左手轻轻搭在那棺材盖上。他又环视了一圈周围,见没什么异状后,突然手上用力,那木头材质棺材板直接被他一掌给推到了地上。 左丘亭飞速出手,还没等看清棺材里面的“吊死鬼”现下如何,手中折扇就递了出去,意欲先制住对手。然而出人意料的是,这棺材里,只有一块白布孤零零的挂在棺材侧面,哪里有那“吊死鬼”的身影? 左丘亭还沉浸在诧异之中,背后突如其来的传来“咣当”的一声响。他连忙回身查看,正瞧见从自己身后的一口棺材中,兀的站出来一个人。不是先前那个“吊死鬼”,又会是谁? 左丘亭正子惊愕之间,双手却已齐出,平举胸前,想要护住自己周身。却不想”吊死鬼“身子动也不动,只是不知是不是从他嘴里,突然喷射来一股黄烟,正打在自己头脸。左丘亭哪里料的到对方还会用毒烟,根本来不及屏住呼吸,一口烟整吸进了鼻子里。 他双手乱舞,挥散浓烟的同时,横跨一步就蹦到了厅堂正中。可还没等他靠近那门口再近些时,只觉得自己头晕眼花,两腿愣是不听使唤了。 左丘亭心中暗叫一声“不好”,随即眼前一黑,“扑通”一声,摔在了冰冷的地面上。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