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大明锦衣神探》 第一章 家徒四破壁 林凌启醒来了,映入眼帘的竟然是几面涂抹泥巴的墙壁。泥巴已脱落不少,露出草垛子来。旁边一口破旧的矮柜上,放着一只缺了好几个口子的粗瓷大碗。 他不禁大骇,这是怎么回事?是谁在跟自己开这种恶作剧? 猛的翻身起来,身下的床剧烈地晃荡着,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而心底也响起一个声音:你穿越了! 现在是明朝嘉靖三十四年六月二十九日,明世宗朱厚熜已移居西苑,一心修玄,日求长生,不问朝政。首辅严嵩专国,吞没军饷,吏治败坏,边事废弛。倭寇频繁侵扰东南沿海地区,造成极大破坏。 在长城以北,蒙古鞑靼部首领俺答汗不断侵边,给边境人民带来无穷的苦难。而西南土司时常作乱,朝廷为此投入大量的兵力、财力,老百姓的负担自然加重了。穿越到如此动荡不安的时代,实在不是件好事。 他苦笑一声,无奈的摇摇头。小心翼翼地从颤颤巍巍的竹床下来,拉来把竹椅子坐下。 椅子连靠背都没有,一坐下‘咯吱咯吱’地响。阳光从破草屋缝隙穿入,黑黝黝的泥土地上,尽是一个个晃眼的光斑。 都说家徒四壁意味着穷得不能再穷了,现在看来,原来还有比家徒四壁更穷的地方,那就是——家徒四破壁。 他不禁摇了摇头,缓缓闭上眼睛,身体原主人的记忆便象团浓雾般弥散开来。 这里是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丁家庄,身体的原主人也叫林凌启,现年十八岁,祖籍在福建福清。其父亲从事茶叶生意,来吴县贩卖茶叶时,与当地陈氏结秦晋之好,遂在丁家庄置业落户。 后其父因病,几乎耗尽家产后离世。没过两年,其母也撒手人寰,遗下其与哥哥林凌发,相依为命。哥哥林凌发比其年长五岁,耕种仅剩的十二亩水田,维持兄弟俩的生计。 前年嘉靖皇帝朱厚熜为了加强京城的防卫能力,抽调各地民工,修建北京城外城墙。其替兄服徭役,不知怎么的被锦衣卫看中,成为其中的一员。 前阵子收到家信,得知哥哥与当地大地主丁茂生发生债务纠纷。丁家蛮横无理,上门催讨债务时不但打砸东西,还将林凌发痛打一顿,扬言再不还债,就让官府判决。丁家手眼通天,如果让官府插手,结局轻则倾家荡产,重则是家破人亡。 得知情况后,其心急如焚,立即向锦衣卫总旗告假,日夜兼程赶回家。不料,由于旅途劳顿,加上天气炎热,刚到家门口,竟昏死过去了,而自己恰好附到其身上。 回忆到这里,林凌启暗叹口气。 自己是名刑侦专家,正在研究室对比物证。眼看手上的案子就要破了,可以领一笔不菲奖金,有可能还能提升一级。在这节骨眼上,却莫名其妙地穿越了,真是倒霉透顶! 这个家已经穷成这个样子,现在又被丁家逼债逼到悬崖边上,真是屋漏又遭连夜雨啊! 唉!算了,既来之则安之,哪那么多挑三拣四的。在记忆中,林凌发对宿主的疼爱那是没得说。自己既然附到其身上,就一定要帮他渡过这灭顶之灾。 锦衣卫作为皇帝的亲军,可以逮捕任何人,包括皇亲国戚。并进行不公开的审讯,权限极大。试想自己身着飞鱼服,腰挎绣春刀,何等威风凛凛,官府中人见了自己还不乖乖就范。 哈哈!这么看来,老天爷对自己还是蛮不错的。 想到这里,他脸上闪过一丝笑容,赶紧看看自己的飞鱼服与绣春刀。 结果大失所望,自己穿着一件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衣服,别说绣春刀了,连刀鞘都没看到,只有一根青竹杆靠在床边。 他拍拍脑袋,想起自己原来在锦衣卫中是最最底层的小人物,哪有什么资格穿飞鱼服、挎绣春刀。连这根青竹杆,也是向总旗告假时,偷偷从他家后院砍来的。 说起这根青竹杆,一路上倒立下不少功劳。从京城到苏州,沿途不知驱赶了多少恶犬。若是全国周游一圈,估计打狗棒法要超过洪七公,成为丐帮历史上第一人。 唉!这么看来,自己无法利用锦衣卫的身份,来解决眼前的危机。 正沮丧之余,忽觉光线一暗,抬头一看,门口进来一个瘦小的男子。从记忆中略一搜索,便知道这人就是宿主的哥哥林凌发。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便宜’哥哥,发现其不过二十来岁的年纪,已经是满脸沧桑,黝黑的脸庞没有三两肉,可以想象其生活之艰苦。心头不觉一酸,站起来叫了声‘哥哥’。 林凌发满脸的忧郁顿时化为无比的喜悦,就像狂风吹散乌云,现出万道金光。紧跑几步,拽住林凌启的手,又摸摸他的头、他的脸。嘴唇快速地抖动着,象是千言万语要倾述,又说不出什么来。 虽然初次见面,但身上流着同一脉血,林凌启见他这般激动,心中也是感慨万千。搂着他的肩膀说:“哥哥,我现在没事了。”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娘子,阿启醒来了!” 娘子?难道哥哥娶媳妇了?就这样的条件,怎么可能娶媳妇呢? 林凌启不禁一怔,转头往外看去,不禁眼前一亮。 只见一个窈窕的女子进来,约摸十七、八岁,长得明眸皓齿,非常秀丽,脸上带着三分羞涩,怯生生地说:“叔叔,你醒了。” 话刚说完,红晕已布满她的脸颊,象满山遍野绽放的鲜花。 林凌发乐呵呵地说:“阿启,她就是你嫂子,叫张云洁。” 林凌启怎么也想不到,哥哥能娶到如此俏丽的媳妇。真是人不可貌相,想不到哥哥还有这么一手,实在意外! 他微笑着说:“嫂子,你叫叔叔太别扭了,还是叫我阿启吧。” 古代时,丈夫的哥哥要称伯伯,弟弟要称叔叔,不可直呼其名。张云洁搞不懂他为什么要自己改口,估计京城的人就是这么称呼的,自己也不能落了俗套。 便微一欠身说:“阿启,你们兄弟俩聊会儿,我去做饭。” 第二章 奇怪的借据 林凌启看着张云洁的身影消失在门口,笑眯眯地说:“哥哥,嫂子不光长得漂亮,还从善如流,你的眼光蛮厉害的嘛!对了哥哥,你来信说丁家抢占我们的田地,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谈到正题,林凌发便愁云满面,挺直没多久的腰,又显得有些佝偻。 他叹了口气说:“前年你服徭役上京城修城墙后,愚兄一个人守着十二亩水田,日子虽不宽裕,倒也过得去。 后来你嫂子家乡发大水,一家子逃荒投亲,到这里只剩下她一人了。她姨夫是我们同村,见愚兄为人踏实,又是单身,便把我俩撮合到一起。” 原来哥哥是这样娶到嫂子的!都说发大水对老百姓百害而无一利,如果用辩证法来探讨这个问题,倒也不尽然。至少对哥哥来讲,如果不是这场大水,估计还得打光棍。 林凌启笑着说:“哥哥,看来你得感谢河伯,为你送来这么个花容月貌而又贤惠的媳妇。” 林凌发愣了下,长这么大,还头一回听到这种荒唐的话,是不是弟弟中暑连脑子也烧坏了? 他略带不快的说:“你嫂子家因为大水都家破人亡了,你还有兴致说这种风凉话!” 面对林凌发的指责,林凌启也没反驳,只是呵呵一笑说:“哥哥,我说错话了,你别介意。” “愚兄怎么会介意呢!只是这话千万不要在你嫂子面前提起,不然她会伤心的。” 说着,林凌发拖了把破椅子坐下,叹了口气又说:“你嫂子那时身子单薄,又得了场大病,就请医用药给她治疗。看了一阵子,我的老底便清空了。你嫂子不让愚兄再花钱,说能挺过去。 结果一拖再拖到了年底,病越来越厉害了。迫不得已向丁家借了十两银子,约定月息三分,一年后连本带利还清。如果逾期不还,则以两亩水田抵账。” 林凌启暗思,月息三分,一年下来就得百分之三十六,也就是要还十三两六钱,比起银行贷款高多了。哇!要是在明朝开家银行,按这样的利息放贷,要不了多少时间,什么工商银行、农业银行统统不是我的对手。 林凌发哪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接着说:“去年你嫂子身子一直不爽利,我一个人下地,日子更难过了。到了年底,丁家人来催讨,只得求他们再宽限半年,等今年春粮收了以后再还。今年收完春粮,愚兄又找邻居凑了些,去丁家还钱。没想到丁家拿出借据来,本金居然是九十两。” 林凌启眉头一皱,怎么十两的借据变成九十两了呢?忙问:“哥,那他的借据明摆是假的,为何不去报官呢?” 林凌发摇摇头说:“这借据千真万确,上面还有愚兄的画押与手印。” 林凌启纳闷了,十两银子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这可是笔大数目啊!双方一般都要仔细检查后再画押、按手印,不可能出岔子。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作为一名刑侦专家,对法律也有一定了解。这种借据一般是一式两份,即便一方在借据上动了手脚,也是没有用的。 他说:“哥,那你把我们那份借据拿出来一对比,不就清清楚楚了吗?” 林凌发苦笑一声说:“家里那份借据早没有了。今年梅雨季节时,屋子漏雨,把藏借据那口破柜子淋得一塌糊涂,连借据都被打糊了。” 林凌启深思一下说:“那丁家人知不知道?” “愚兄发现借据糊了,特意跟丁家老爷说了一声。丁家老爷说不妨事,叫我不必在意。” 坏了,问题就出在这里。丁家人知道自己家的借据没有了,便可以在他们那份借据上动手脚了。 唉!哥哥也真是的,说好听的是为人诚实,说难听点就是傻。这种事都会跟债主讲,这不是给对方可乘之机吗? 不过,按理说自己是锦衣卫,这可是皇帝的亲兵,连官员都要害怕。区区一个地主,敢这么大胆子打我家的主意,真是邪了门了!难道他不怕死吗? 哦!对了,不是对方不怕死,而是自己的身份别人根本不知道。 因为锦衣卫是明朝历代皇帝的手中利器,可以不经过司法部门,直接抓捕、审理、处死嫌疑对象。洪武年间胡惟庸案、蓝玉案等,锦衣卫充当皇帝的杀手,所杀之人数不胜数。永乐年间,大才子解缙被锦衣卫灌醉冻杀。 等等罪行,已令锦衣卫臭名昭著。无论官员还是百姓,对锦衣卫可谓是又恨又怕。故而自己从未将加入锦衣卫之事声张出来,怕引起周边邻居的不满,甚至是痛恨。包括哥哥也不知道自己身份,只知道自己在京城学了门手艺,留在那里干活。 只是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没权没势没钱的人,势必被人踩在脚底下。与其被人欺压,还不如让人害怕,一定要把身份亮出来,叫丁家的人不敢肆意妄为。 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已经到了午时,张云洁端饭进来,搁在一矮凳上。她笑眯眯地说:“阿启,你一定饿了吧,快吃饭。” 说着,她朝林凌发使了个眼色。 林凌发会意,站起来说:“阿启,你慢慢吃,愚兄跟你嫂子商量些事情。” 他俩走后,林凌启双手托着下巴,苦着脸看着饭菜。 掉光漆的木盘上,一大碗糙米饭和一盘黄橙橙的炒南瓜。 发黄的糙米饭又干又粗又硬,还带着些米糠,炒南瓜一点油水都没有,干巴巴的。 说实话,林凌启并不是一个爱挑食的人。前世他随干警们蹲过点,什么饼干、面包、方便面,没有一样少吃。可眼前的饭菜,实在让人难以下咽,估计给猪吃,猪都会嫌弃。 唉,自己一无所长,既不会经商,也不会耕作。想要改变目前落魄的境况,还得干自己的老本行。可是,要成为一个优秀的刑侦专家,首先得有钱,得有物质保障。 试想一下,要侦破一件件复杂曲折的案件,必须要有充沛的体力和精力。以自己目前的身体状况,破一些小案子还马马虎虎,若碰上什么大案、要案,那就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即便是发现了案件的真凶,万一人家撒腿就跑,自己总不能一边追一边喊:前面的朋友跑慢点,我早上只吃了个窝窝头,实在跑不动了。 其次,要有一定的社会地位或者权势。自己现在不过是锦衣卫中最底层的力士,没有机会接触一些重要的案子。即便有的话,自己也调动不了必需的社会资源、人力资源,那对破案来说,就变得极其困难。 若是遇上大户人家犯案,自己上门追凶,人家在门口竖块牌子:下等人与狗不得入内。那自己还不是干瞪眼。倘若多待一会,人家便放狗咬人,那该怎么办!不过自己最不济也是锦衣卫,人家最多吓唬吓唬罢了,应该不会动真格吧! 所以,金钱、地位、权势这三要素,一个都不能少。当然,它们并不会从天而降,必须靠一步步积累才能达成。可是现在自己无权无势、一穷二白,想达成梦想似乎是天方夜谭。 唉!想那么多干嘛,还是先把丁家这笔麻烦事解决了。 他端起碗来吃饭,心里默念着: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 第三章 研究室 吃完饭,想找碗水漱漱口。起身来到屋外,稀稀拉拉的篱笆墙围成的院子静悄悄的,一丝风也没有,毒辣的阳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院子东南角有口水井,他打起一桶水,好好冲洗一番,浑身上下舒坦多了。 回身打量现在的家,三间歪歪斜斜的草屋朝南而立。自己住西边那间,中间作厅堂之用,一张掉完漆的八仙桌放在正中,两侧还放着不少农具。最东边那间是哥嫂的居所,前面还凸出半间,估计是厨房。 院子倒占地不少,西侧有一棵大槐树,高高大大,枝叶繁茂,把阳光挡得严严实实。 树下有把躺椅,也不知是何朝何代传来的,到处都是细细的藤条缠绑着。若不是这些藤条,恐怕早就当柴火烧了。 林凌启小心翼翼地躺下去,不敢多动,生怕把躺椅压塌了。这里虽然没风,但比又闷又热的草屋好多了。 他眯上眼睛,思量着该怎么对付丁家。心想:丁家那份借据如果是原来那份,那么要在上面动手脚非常困难。现在又没有修正液之类的东西,如果直接涂改,立马可以看出来。如果从中插几个字,现在是用毛笔书写,也很难隐瞒。 这么推理的话,肯定是另外写了一张。只是上面有哥哥的画押手印,他们如何作假呢?对了,按现在的技术,找一个手型相似的人按手印,是没法鉴别真假的。至于画押就更简单了,直接临摹上去就行。 唉!要是有前世的技术就好了,指纹鉴别一下就OK 了。可哪儿来的指纹识别器呢!看样子哥哥要赔九十两银子了。这对普通老百姓来说可是一笔巨款,这可怎么办? 他想着想着,忽然发现自己手臂上有个印迹,是一个细脖大肚的瓶子。 这是怎么回事,自己可从来没有纹过身,怎么会有这种印迹呢?就算要纹身,也要纹得漂亮一点、威武一点,不说什么青龙白虎,纹一只展翅高飞的鹰也是应该的,怎么会是个破瓶子呢? 他顺手搓了搓,突然,眼前金光一闪,自己竟然进入巨大的空间。 空间里摆放着许多仪器,象什么指纹识别器、DNA 检测器、微型高清照相机等等,只要有关刑侦方面的仪器全部都有。 林凌启看了好久,忽发现这正是自己穿越前的那个研究室。太棒了!这样一来,自己不就能帮哥哥一把吗?有了这么先进的技术,还怕丁家弄虚作假吗! 他越想越激动,忽然空间消失了,自己又回到那破躺椅上。一缕阳光透过树叶缝隙照到眼睛,分外刺眼。 他抹了下脸,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心中有些沮丧。原来自己在做梦,空喜欢一场。 这时,一阵细细碎碎的声音传到耳朵来,侧耳一听,原来是哥嫂在聊天。 只听张云洁说:“相公,阿启去哪里了?我去收拾碗筷时没见他,院子里也没人。” 林凌发说:“或许出去溜达了。” 林凌启听到这里,不禁有些诧异。心想:自己一直躺在这里,嫂子不可能没看到,难道自己去研究室不是做梦?对,一定是真实的。 想到这里,心‘扑通扑通’直跳,仿佛快从嗓子眼跳出来。 有了实验室,自己不光可以帮哥哥度过眼前的难关,还可以利用现代科技,侦破明朝的案件。随着案子一桩一桩的侦破,自己的地位、权势也就节节攀升,到手握重权后,自己还能有一番更大的作为。 现如今,嘉靖皇帝朱厚熜躲在京城西苑炼丹养性,以求长生不老,朝政被大奸臣严嵩把持。这老家伙只知道排除异己、贪污受贿,吏治极其败坏。 等自己有一定能力后,就一定要跟他斗一斗,将他那把白胡子一根一根拔下来。他那个独眼儿子严世蕃,不是自诩本朝第一聪明人吗?我倒要看看是他厉害,还是我厉害。 还有,嘉靖朝还面临南倭北虏的侵犯,老百姓可谓是吃尽了苦头。等自己有了权势,就可以与抗倭名将戚继光、俞大猷联手,将倭寇消灭的干干净净。再挥师北上,与鞑靼头脑俺答汗大干一场,打得他望风而逃。 这样一来,自己不光是神探,还是位安邦定国的民族大英雄。哈哈!太爽了!正想得高兴,却听张云洁说:“你待会儿向李大叔借些钱,去买些肉来,给阿启打打牙祭。” 林凌发说:“可我们昨天刚刚向李大叔借了六钱银子请大夫,现在再出口相借,只怕……” “要不我上姨夫家想想办法?” “你还是省点口水吧!你姨夫的为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哪一回我们有难,他曾伸手相助过?当初他把你嫁给我这个穷小子,还不是嫌你是个累赘!” 张云洁叹了口气说:“相公,你不要说这些了。我天天吃水煮南瓜也没怨言,只是见不得阿启受苦。听你说他十六岁服徭役,也不知在那里吃了多少苦,现在难得回来一趟,一定不能亏待他。” 林凌发停顿一会说:“是呀!那年皇帝要在京城外增修一道城墙,各地都抽调民工前往。阿启硬替我服徭役……好吧!我豁出脸再求李大叔一回。” 林凌启再也听不下去了,自己还埋怨糙米饭咽不下,哥嫂连糙米饭都没得吃。唉!心痛啊!自己携带的包裹里有十余两银子,先拿出救急吧。 正待起身,忽听到村子里的狗狂哮起来,一只、两只,接着是一大片。连家里唯一一只老母鸡也扑棱着翅膀,‘咕咕咕’地直叫。 难道要地震了? 林凌启一个激灵,却听外面一阵零乱的脚步声,以及大大咧咧的说话声。 哦!原来是鬼子进村了。 不对呀,明朝哪有什么鬼子?对了,肯定是倭寇进村洗掠。嘉靖年间,东南沿海时常遭倭寇进犯,没想到自己刚刚穿越,便遇上这等事情,真是倒霉。 赶紧拿上银子,带哥嫂暂时躲一下。 第四章 哥嫂被抓 这个念头刚一闪,他已象兔子一般窜到屋里,打开包裹,将一堆碎银子一股脑儿塞进怀中。 正想着把银子藏到什么地方,发现包裹还有一块木牌,拿起一看,却是锦衣卫腰牌。 太棒了!这可是锦衣卫的身份证明,有了它,什么官府衙门统统不用怕,若敢动我一下,小心顶上的乌纱帽。只是,这腰牌在倭寇面前不知道好不好使。 管他呢,先揣兜里再说。 他在里面忙碌,那零乱的脚步声在院子戛然而止,有人说着:“几位公差,这里便是林凌发的家。” 林凌启一怔,怎么官差跑到自己家里来了,莫不是丁家人上告到官府了?只要不是倭寇就好,哼哼!我倒要看看丁家人到底想怎么样。 当他走出屋,院子里已经挤满了人。四个捕快将铁链套到林凌发夫妇的脖子上,使劲往外拉去。 林凌发连连拱手说:“各位公差,钱是我向丁老爷借的,不关我内人的事,求你们高抬贵手,把她留下吧!” 旁边看热闹的人纷纷嚷嚷:“是啊!一人做事一人当,干嘛要把她婆娘也带走呢?” “相公的内人非奸非盗,为什么把她带走?” “里长,你倒是说话呀!这种事抓了正主不就行了,为何把女人也抓走呢?” 一位衣着干净的老者擦了擦额头上的汗,哀求着说:“几位公差,冲着老朽的薄面,就把林凌发的婆娘留下吧!这么一带走,老朽以后在父老乡亲面前也抬不起头啊!” 一个白白胖胖的年轻捕快板着脸呵斥:“吵什么吵!这是县老爷的意思,谁敢反对!” 这捕快是在假传命令,知县只命他将林凌发带到县衙,并没有要求把张云洁带走。他见张云洁容貌秀丽,身材窈窕,顿时起了色心,想把她一并抓走,趁机揩油。 他故意把铁链从张云洁脖子上垂下,到胸部交叉放开往后绑。这么一来,张云洁的胸部被铁链勾勒出来,显得格外挺拔。一些下流胚子眼都瞪直了,有人还吹起口哨来。 张云洁感到一道道火辣的眼光在自己胸口徘徊,又羞又急,一张俏脸红得快滴出血来,趔趔趄趄地拽着铁链朝外走去。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一些心存正义的人虽然不满,但也不敢与捕快作对,都自觉地闪出条道来。 “住手!” 一声暴喝如晴天霹雳,将在场的人都吓了跳。大家不约而同回头看去,只见林凌启大步赶上来,指着捕快说:“你们凭什么抓人?” “咦?这不是林凌发的弟弟林凌启吗?” “是他。林凌发不是说他学手艺去了,怎么回来了?” “他家里出这么大的事,能不回来吗?” …… 人们对林凌启的出现很是惊讶,纷纷低声议论。 带头的捕快打量林凌启一番,见这年轻而又英俊的小伙子虽衣着普通,但气质非凡,弄不清他是何方神圣,脸色略有放缓,说:“林凌发欠人债务,到期不还,债主已告到县老爷那里。我们不过奉命行事罢了,请你不要阻拦。” 林凌启知道这些捕快是欺软怕硬之辈,自己若稍示弱,他们便蹬鼻子上脸了。 他挤到张云洁跟前,夺过铁链摔在地上,大声说:“这不过是债务纠纷,谁是谁非还要等县老爷审理,你们凭什么用铁链锁人?” 领头捕快一时语塞。来传唤林凌发之前,丁家大少爷丁鹏杰私下送上一两银子,言林凌发欠债不还,十分惫懒,让其先吃点苦头。原以为小事一桩,没料到冒出个硬岔子来, 他觉得脸面无光,说:“你是什么东西,敢阻碍官差办案?来人,将他一并带走。” 张云洁见小叔子刚缓过来没多久,若上堂受审,非把小命丢了不可。她忙跪在领头捕快前面,喊:“公差老爷,我们夫妻俩跟你们走就是了,不要抓我小叔子。” 哦!原来是她小叔子,那么说来没什么背景。想到这里,领头捕快胆子愈发变大,色眯眯的弯下腰,摸了下她光洁的脸庞说:“好吧!我听你的。你小叔子留下,你们夫妇随我走。” 林凌启大怒,竟敢调戏我嫂子!正所谓长兄如父、长嫂如母,虽然嫂子跟自己年龄不相上下,但容不得别人侮辱。 他热血直冲脑门,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得可怕。面对着领头捕快,一字一句地说:“你敢调戏我嫂子!你是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哎呀!什么玩意,敢这样对老子说话,你是不是活腻……” 领头捕快横行乡里村舍,从不曾遇到像林凌启这样的硬茬子。他想从气势上压住对方,可没说几句,觉得底气不足了,连言语也变得磕磕巴巴。 “你……你想……想干什么?” 林凌启直瞪着对方,发现其白白胖胖的、象发酵得很好的馒头的脸,因惊恐而抖动着,变成了满是褶子的包子。这种恃强凌弱、邪恶下流的家伙,不教训教训他,难消自己心头的怒火。 他冷冷的说:“干什么?我想干什么你不知道吗?” 这阴沉的声音,仿佛就像西伯利亚的寒流,毫不留情地卷袭着,空气霎时间被冻住了。周边的吵闹声、细细碎碎的言语声都没了,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林凌启,仿佛预见到他要干什么。 他们心头狂跳着,想阻止他。可在他凌人的气势之下,谁也伸不出手、张不开嘴,只能眼睁睁看着,身子象秋风中的树叶,在枝头瑟瑟发抖。 ‘啪’一声清脆响,象一块巨石投入寒冬的湖面,打破了厚厚的冰层。场面顿时沸腾,人们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林凌启竟然打人了! 林凌发见弟弟殴打官差,急得直跺双脚,大喊:“阿启,你不要管我们,赶快走人!” 里长大惊,林凌启可是他看着长大的,这孩子一向老实敦厚,从不与人争执,现在竟然敢打官差。 他忙上前拉住林凌启说:“阿启,你不要冲动,官差是打不得的。” 林凌启暗想:里长真是迂腐,到这个节骨眼了,还有什么打得打不得的。我要让你们知道,我不是好欺负的。 第五章 痛打捕快 他一下甩开里长的手,摆开格斗架势,朝捕快们作了个挑衅的动作。 领头捕快好像一下子到了夜晚,满天星斗在眼前闪耀,半边脸仿佛已不属于自己管辖,没有半点知觉了。 他晃了晃脑袋,只觉满嘴咸滋滋的,一抹嘴角,竟然出血了。他娘的,从来只有老子打人,哪有人敢打老子!真是翻了天了。 他一骨碌爬起来,嚣叫着:“弟兄们,打死这兔崽子!” 余下三人朝林凌启扑了过去。 林凌启是锦衣卫与刑侦专家的结合体,虽然不会什么降龙十八掌、乾坤大挪移,但身手十分了得,这些捕快哪是对手。 他迎上去一脚蹬在最前头一人的小腹上,这人只觉腹痛如搅,连气也喘不过来,倒在地上打滚。 林凌启毫不留情,顺手抓住右手边那人的头发,一个膝顶直击其面门。那人什么情况都没弄清楚,已四脚朝天躺地上,鲜血从嘴巴、鼻孔泊泊流出。 另一人见他如此威猛,吓得掉头就跑。这也难怪他,欺负平民百姓是他们的拿手好戏,但遇上强盗般的林凌启,这就超出了他们的能力范围。 林凌启岂肯放过,赶上去一脚踹到其背上。那人直飞出去,摔了个狗啃泥。幸好这里是泥土地,若是换后世的水泥地,只怕下巴也要磕掉。 领头捕快见林凌启举手投足之间,便把三个手下打得半死不活,吓得连退几步,颤声说:“你……你大胆,敢……敢打……打官差!” 林凌启脸色铁青,英俊的脸庞变得狰狞恐怖,上前几步,紧瞪着他,暴喝一声:“打的就是你!” 领头捕快吓得脸色发白,若是一对一的话,早就下跪求饶了。但这么多人看着,丢不起这个脸。 他用手抱住脑袋,往后疾退,嘴里嚷着:“小伙子,你年纪轻轻可不要犯浑,打官差是犯法的。”拳脚打不过人家,也只能耍耍嘴皮子了。 他光顾着躲避,没提防院子外路南边有一条臭水沟,‘扑通’一声,掉入齐腰深的臭水沟。 臭水沟长年累月没清淤泥,黑水中直冒水泡,臭气熏天。他连连扑腾几下,大喊:“救命啊!救命啊!你们见死不救是要下大牢……” ‘咕噜咕噜’几声,几口臭水下肚,他再也喊不出来了。 衙役下乡时,敲诈勒索、横行霸道、无恶不作,普通百姓见之如见恶魔,躲闪还来不及,哪敢动手打他们。 现见林凌启暴打捕快,看热闹的人们心中说不出的爽快,如喝冰镇酸梅汤一般,一个个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要不是怕捕快报复,他们早就高声欢呼了。 里长毕竟老成持重,考虑到事情的严重性,他悄声对林凌启说:“阿启,你快点跑,找个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以后再回来。” 林凌启手上办过无数的大案要案,复杂、险恶的情况见多了,形形色色的人接触不少,哪会怕这些捕快,何况自己还是锦衣卫呢!便昂首说:“里长,感谢你的好意,不过我不会躲起来。” 转而对刚刚被捞起来的领头捕快说:“我跟你们走一趟。” 领头捕快满身污泥,臭不可闻,苍蝇蜂拥而至,什么头上脸上到处都是,看着都让人恶心。 他驱赶着苍蝇,心中恼怒无比。暗想:臭小子,待会儿到了县衙,看我怎么收拾你。 想归想,脸上不敢表露出来,生怕又挨顿揍。便苦着脸说:“那好,你随我们来。” 捕快们怕惹怒林凌启,不敢用铁链锁他,一个个耷拉着脑袋,相互搀扶着,一拐一拐朝县衙走去。 林凌启昂首挺胸走在后面,根本不象去衙门受审之人,反倒象是在押解这些胡作非为的衙役。 林凌发见弟弟犯下大错,心里急得不得了,与一些热心的邻居紧随其后。 河岸北面夯实的官道一侧,田地阡陌相连。绿油油的庄稼地,在阳光照耀下,闪出迷人的光彩。放眼望去,远处的村庄若隐若现,好一派田园风光。 习习微风夹带着清香迎面吹来,林凌启感到一阵清爽。 暗想:这里空气清新、井水甘甜,生活在这里,倒是舒坦安逸。我曾向往陶渊明诗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那样的闲情逸致生活,只是在繁华的都市中难以实现。没想到意外的穿越,倒为实现梦想提供契机。等以后功成名就后,就在这里安逸的度过余生。 走了约摸半个多小时,县城已到。 吴县隶属于苏州府,是南直隶最富庶的县之一。只见青砖砌成的城墙连绵数里,城郭边连接不少民居、店铺。正南的城门又高又阔,钉在门上的铜钉闪闪发光。 此时正值午后,进出城的人并不多,几个守城民壮无精打采地持棍站立,另有十几个躲到城门旁一凉棚底下,敞开衣襟喝茶。 见林凌启一行人过来,一人小声调侃说:“曹达明曹班头怎么这么狼狈啊!是不是下乡偷粪被人打了?” “怕是被人推到茅坑了吧!” 领头捕快正是曹达明,是县衙三班中快班班头。他听觉很是敏锐,那两民壮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心中不由大怒,冲上去一人两大耳刮子,大骂:“你们这些吃饭不办事的家伙,还愣着干嘛?把要犯抓起来。” 林凌启不禁暗笑,这曹达明不敢拿自己怎么样,却把火撒到民壮头上。 他对明朝一些制度有所了解,县衙衙役由三班组成,分别指皂、壮、快三班。 皂班主管内勤,壮班和快班共同负责缉捕和警卫。而快班以缉捕为主要职责,壮班则起辅助作用,地位略低于快班。 两个挨打的民壮隶属壮班,虽心中忿忿不平,又不能违抗曹达明的命令,随便招呼几人,也不管谁是要犯,将林凌启等人押进城去。 吴县不愧为南直隶最富庶的县之一,城里店面林立,楼宇连绵,两侧有各种店面,绸缎庄、玉器行、金银店、粮油铺子等等。哪怕是大街上,也都摆满了各色摊位,卖什么的都有。饶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林凌启,对这繁荣景象也是看得眼花缭乱。 第六章 私宰耕牛 穿过几条大街,已来到县衙门前。 只见县衙大门洞开,四名衙役持棍而立,门口两尊石狮子张牙舞爪,仿佛要吞尽世间险恶之人。 林凌启的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作为一名刑侦专家,他对古代时破案充满好奇。 古代没有高科技手段,象什么高清摄像头、DNA 检测、指纹库等等统统没有,只能依靠推理、现场勘察来断定。难道那时候的官员真的有《大宋提刑官》中的宋慈那般厉害? 他不禁摇摇头,古代时冤案层出不穷,估计基本上靠用大刑,来获得官员想要的答案。当然,这种答案是真实的还是受刑者屈打成招的,官员不会在乎。 正想着,忽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回头一看,却是民壮催促:“愣着干嘛,快进去。” 林凌启回头看他一眼,冷冷的说:“你若再推我一下,我就把你十个手指给拧下来。” 民壮只觉他的眼光异常凌厉,不禁吓了一跳。回想曹达明等人的狼狈样,估计是在这年轻人手上吃得亏。他反应很快,忙陪笑说:“不敢,不敢!你请!” 林凌发冷哼一声,见曹达明等人已走进去,便尾随其后。 穿过长长的甬道,便是县衙大堂。大堂门口人头攒动,大家正翘首朝里张望。 透过缝隙,只见大堂两侧站立两列手持水火棍的衙役,知县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旁边站着一穿长褂之人,想必就是刑名师爷。上面一块巨大的匾额,写着‘明镜高悬’四个金字。 知县年约四旬,面白无须,神色威严。他举起惊木堂使劲一拍,大喝一声:“大胆刁民,你私宰耕牛,还一意抵赖,难道要本官用大刑才肯招吗?” 林凌启见堂下跪着一个瑟瑟发抖的汉子,旁边还放着一大块鲜牛肉,看来这人私下杀牛被逮住了。在古代,私杀耕牛是犯法的。不禁暗叹,这人也真够倒霉的,杀头牛都会被抓,哎,生不逢时啊!要是在后时,可以开家屠宰场,或者牛肉馆,生意不要太好哦! 那人连连磕头,喊着:“青天大老爷,这牛是得病而死。草民寻思埋了可惜,便将它肢解分与左邻右舍。有左邻右舍作证,请老爷明查!” “一派胡言!”知县怒斥:“你的耕牛既已病死,为何不向官府报备?若不是你邻居举报,就被你蒙骗过去。来人,给我重打十大板,看他招还是不招?” 说着,他抛下一令箭。 衙役得令,按住那汉子,褪下其裤子,准备施刑。 堂外一些人纷纷叫嚷起来:“县老爷,他的牛确实是病死的。” “青天大老爷,那侯三是个心胸狭隘之人,因少分了一些牛肉,他就诬告。” 林凌启见这些人情绪激动,看样子那人被冤枉了。又见堂下一獐头鼠目之人一脸奸笑,估计这人就是侯三。 心想:这十板子挨下来,少说也得卧床半月。这知县真是个糊涂官,随随便便滥施大刑。既然我身为锦衣卫,容不得他胡作非为。 他挤进人群,朝知县一拱手说:“大人,在下有一本领,能分辨这牛到底是病死后被肢解,还是活的时候被宰。请大人允许在下确认一下,如果确实如侯三所说,再动刑也不算迟。” 知县愣了下,这是何许人也,竟敢不经传唤,擅自在公堂发表意见,真是胆大之极。 他正要以‘藐视公堂’的罪名打林凌启的板子,曹达明等捕快上前作揖说:“老爷,这家伙叫林凌启,是林凌发的弟弟。他目无王法,殴打办事官差,请老爷重重责罚!” 堂外看热闹的人们见这几个捕快鼻青脸肿,曹达明还一身污秽,不禁哄堂大笑。连站两侧的衙役也掩嘴而笑。 知县名吴敬涟,嘉靖二十三年三甲进士,熟读四书五经,也能吟诗作赋,但审案能力着实有限,又偏听偏信。现闻曹达明之言,自然怒不可遏。 他举起令箭往地下狠狠一摔,说:“泱泱大国,竟出如此刁民!殴打官差、咆哮公堂,明律何在?明律何在!来人,将林凌启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林凌启一惊,心想:这县官糊涂到极致,竟不问事情缘由,便用大刑,实在可恶! 他朗声说:“大人,曹达明等人来我家,调戏我嫂子。孟子曰:嫂溺叔援。嫂子受辱而小叔子冷眼旁观,实乃有背人伦。在下岂能坐视不理?” 古代之人十分讲究孔孟之道,吴敬涟更是个模范人物。他用手指敲了敲桌子,点点头说:“这倒也是。曹班头,我不是吩咐你们将林凌发带来,为何调戏林凌发的妻子?” 曹达明傻了眼了,这转变也太快了吧?他知道吴敬涟素来讲究孔孟之道,若解释不当,就要被其以‘骚扰平民’的罪名打板子。忙喊:“大老爷,你别听他胡言乱语。我们去传唤林凌发时,其婆娘进行阻挡。按大明律法,阻挡官差办事,理应受责罚。不过我念其是妇女,就推她到一边。不料林凌启暴起直打,请老爷明鉴!” 吴敬涟有点头疼了,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不知该听信哪一方。不过林凌启殴打公差,确实不该。如果轻饶于他,万一有人效仿,那官威何在! 他想了想说:“林凌启殴打官差,于情可原谅,于法难容忍。来人,二一添作五,打他十五板子,再轰出公堂。” 林凌启差点笑出来,合着这里是菜市场,可以讨价还价。 林凌发见弟弟要受责罚,心中大急,冲上前跪下喊:“青天大老爷,这都是我的错,要打就打我吧!” 吴敬涟脸一板说:“放肆!你说打谁就打谁,你当这里是什么地方,你眼里还有本官吗?来人,将他轰出去。” 衙役不由分说,将林凌发驱赶下堂,又上前按住林凌启。 林凌启心想,不用杀手锏,你当我真的好欺负。 他猛一甩开衙役,掏出怀里的木牌,冷笑着说:“大人,你看看这是什么?” 第七章 打抱不平 相距有点远,吴敬涟眯着眼都看不清,便示意旁边的刑名师爷取过来。 师爷摇着折扇,慢吞吞地下堂,随手拿过木牌一看,不禁脸色大变,连身子都哆嗦起来。 他忙恭恭敬敬地把木牌还给林凌启,跑到吴敬涟旁边,低声说:“老爷,这人打不得。” “什么打得打不得,你当是儿戏不成。”吴敬涟脸色一沉,说:“来人,给我打!” 师爷急忙说:“老爷,他是锦衣卫!” 什么,锦衣卫? 吴敬涟顿时慌了神了,锦衣卫的职责就是监视百官,发现有什么异动,可以汇报皇帝。自己若打了他,跟把乌纱帽扔地上踩几脚有什么区别。 他额头上冷汗直冒,努力挤出一副笑容,说:“原来是上差到此,失敬失敬!来人,给上差上座。” 众人一片哗然,怎么受刑之人变成了上差,真是奇哉怪哉! 林凌发也觉得奇怪,弟弟什么时候当官了?怎么自己一点也不知道。莫非他在假冒?欺骗知县那可是大罪呀!他的心情立马忐忑不安了。 曹达明吓坏了,自己竟然跟上差作对,这不是茅坑里打灯笼——找屎(死)。 他反应极快,跑到一旁端来一凳子,放到大堂左上方,点头哈腰地说:“上差大人,您请坐。” 林凌启暗笑,自己不过是锦衣卫中最底层之人,竟把他们吓成这样。我要是百户、千户的话,估计他屎尿都要被吓出来。不过本上差向来大度,鸡毛蒜皮的事就不与他计较了。 便摆摆手说:“不必如此。公堂之上,大人你最大,我不能干扰你断案。” 吴敬涟见他并未动怒,反倒给自己台阶下,心中感激不已,忙起身拱手说:“上差能体谅下官的难处,实乃万幸!来人,将私宰耕牛的人重打十大板!” 林凌启见吴敬涟一下子把事情转移到那汉子身上,看来他并不傻,不过是能力有限罢了。便说:“大人且慢,请允许我看过牛肉后再作断论。” 吴敬涟暗想:刚刚才说不干扰我断案,一眨眼就这般说法。真是官字两个口,说话有两手。 不过他不敢得罪林凌启,陪笑说:“上差能助下官一臂之力,真是感激不尽。那么有劳上差了。” 林凌启见那汉子还光着屁股趴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暗想,幸亏现在是夏天,要是大冬天的话,即便不挨打,也会冻个够呛。唉!在当公人的眼里,老百姓就跟畜生无异。 他让那人先起来,把牛肉拿到堂外阳光底下,仔细观看着。 这块牛肉差不多有三两斤,肉呈暗红色,血水从肉中缓缓渗出。 他前世学过解剖学,这种辨认活牛还是死牛,可以说是小菜一碟。 看了会儿,又叫那人把牛肉拿到吴敬涟的桌案上,指着牛肉说:“大人请看,这牛肉是暗红色的,这些细小的血管中充满血液,用手按压会流出血水。” 吴敬涟听着有些迷糊,他只知道四书五经,哪知道这些东西。不过为了掩饰自己的无知,点头说:“上差言之有理,言之有理!” 林凌启看他头点得象吃米的小鸡,脸上一片茫然,不禁暗笑。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而他却是不懂装懂,看来是个饭桶。不过公堂之上,也懒得嘲讽他,还是解决案子为妙。 又说:“若是活牛屠宰,势必要放尽血,刀口处不该有血液渗出。而且肉质呈鲜红色。所以说,这牛是病死后才肢解的,那侯三是在诬告。” 三言两语,他便把案情分析得清清楚楚,众人暗暗赞叹,上差就是上差,一眼就看穿问题的本质,实在是博学多才啊!难怪这般年纪轻轻,就已经当大官了。 “上差说的是。”吴敬涟总算弄明白怎么回事,一拍惊木堂喊:“侯三,你因所得不多,故而诬告,着实可恶!来人,将侯三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再游街示众,以儆效尤。” 侯三吓得双腿发软,忙喊:“青天大老爷,我没有诬告呀!” 衙役们哪管他喊什么,象虎狼般按倒侯三,褪下其裤子,一人数数,两个轮流举棍猛打。‘啪啪’的击打声,与侯三的惨叫声,充斥整个大堂。 前来作证的邻居,高兴得不知该说什么好,高呼着:“上差英明!县老爷英明,还人清白。” 林凌发激动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没想到自己弟弟这么厉害,能帮无辜者洗清冤屈。 那汉子更是泪流满面,跪在林凌启跟前连连磕头,嘴里喊着:“感谢上差,感谢上差!” 林凌启很满意自己的表现,心里当然很是得意,但为了维护上差形象,背着手一本正经地说:“不用感谢我,身正不怕影子斜嘛!不过你以后要记住,象此类事情先到官府备案,免得遭受无妄之灾。” “是,是!”汉子又磕了几个响头,朝那受刑的侯三吐了口唾沫,在几个作证的邻居陪同下,欢天喜地离开县衙。 一顿板子下来,那侯三屁股上打得皮肉绽开,鲜血淋漓,已无力起来,被几个衙役拖出去游街。 吴敬涟擦了把冷汗,心想:总算没判错案,不然有碍自己声誉,真是多亏了林凌启。既然他帮我一把,我也帮他一把,尽量将事情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想毕便说:“上差,你哥哥欠债不还,现在债主告到下官这里,是不是你们协商一下?” 林凌启心想:丁家人既然告状,怎么不见他们的身影。哦!对了,丁家二少爷丁鹏飞是个举人,估计是被吴敬涟请到内堂休息。哼,我倒要看看丁家人到底用什么伎俩,把十两银子的借条变作九十两。 他不动声色的说:“大人,我正是为此事而来。正所谓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我不是想赖账,只是金额方面有差错。既然他们告状了,能当面说清最好。” 吴敬涟点点头,吩咐师爷到二堂请丁家人,又让人给林凌启上茶。 第八章 谋夺水田 一些等待知县审案的百姓见吴敬涟正陪林凌启说话,白白浪费时间,心中不禁有气,又不敢发作。 原来,明朝的县官并不是天天审案。象吴县这种富裕地方,民间事务自然较多,若每天升堂审案,那县官别的事就不用办了。 所以,县衙每逢一月中的三六九日才开堂审案,谓之为放牌。 当然,有特殊情况也可以告状,只要敲衙门口的那面大鼓就是。不过要承担惊扰县衙的职责。 没等一会,在师爷的引领下,出来一个干瘦的中年男子。他衣着华丽,似笑非笑的看看众人,站到大堂原告之处。 其身后跟着两位年轻男子,年长那人约摸二十三、四岁,身高体胖,一脸横肉,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 另一位二十左右,文质彬彬且英俊潇洒,手持折扇,微笑着朝众人作揖。 林凌启从记忆中搜索出这三人,中年男子就是丁茂生,是丁家庄头号地主,所拥有的土地竟占全庄的三分之一。他还在县城里开了家粮油店,可谓是家财万贯。 那高大年轻人是他的大儿子丁鹏杰,此人不爱读书,整天游手好闲、招惹是非,是不折不扣的纨绔子弟。 那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则是丁茂生的二儿子丁鹏飞,表字凌览,取自杜甫的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此人可不简单。他现年十九岁,才华横溢。十三岁成为秀才,十七岁时便中举人,是吴县少有的少年才子。吴县一干文人议论,凭丁鹏飞的才华参加会试,进士是板上钉钉,甚至可能会进前三。 前三是状元、榜眼、探花,是进翰林院的人物。如果官运亨通,少说也是一方大员,或者是尚书侍郎,甚至入阁,进入大明王朝最高统治中心。 故此,吴县一些达官贵人、商贾富绅,只要家中有女儿、侄女、外甥女,都纷纷向丁鹏飞提亲,连苏州府知府也插了进来。 最后,丁鹏飞成了苏州府知府独生女儿的未婚夫,双方约定今年腊月初八完婚。 由于他身份特殊,吴敬涟对他礼遇有加,站起身拱手说:“凌览,被告已经到堂,要不我们开始审理吧?” 丁鹏飞回礼说:“谨听大人吩咐。” 吴敬涟朝林凌启也拱了个手,一拍惊堂木说:“被告林凌发,你前年十二月初三,向本县丁家庄丁茂生借银子九十两。去年到期后无力偿还,丁茂生宽限你半年期限。到今年六月初三,你仍然懒账不还,这是何故?” 林凌发忙上前跪下,说:“青天大老爷,小民冤枉啊!前年我向丁老爷借十两银子,今年到期归还时,借据上居然变成了九十两。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做主啊!” 丁茂生冷笑一声,拱拱手说:“县老爷,借据上清清楚楚写着九十两,林凌发也画押按手印,难道我欺诈他不成?”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张纸呈上去。师爷接过来放于吴敬涟面前。 丁鹏杰也上前一步说:“县老爷,我父亲念林凌发是同村庄邻居,好心借钱于他,还允许他拖延半年。这厮实在可恶,竟恩将仇报,企图少还八十两银子。如此奸诈狡猾之徒,请县老爷重重责罚。” 他声音洪亮,言辞犀利,看热闹的人们不禁点起头来,悄声指责林凌发不守信用,满脸老实样,一肚黑心肠。 林凌启有些诧异,心想:丁鹏杰不学无术,不可能讲不出这种话来。看来他们对此事谋划已久,堂上一言一语都演练过了。不过丁家家大业大,不大可能为了多拿八十两银子而费这番心机,那他们的目的是什么呢? 根据前世的办案经验,可以推测丁家一定想谋求更大的利益。那自己家到底有什么东西,值得他们花费这么大的精力呢?对方没亮出底牌前,自己暂时不要插手。 想毕,他端起茶碗,用碗盖拨开几片漂浮的茶叶,轻轻抿了一口,复而盖上,将茶碗放于一边。 吴敬涟见他气定神闲的样子,暗想:锦衣卫权力极大,发财的门路肯定很多,区区九十两银子,林凌启应该不会放在眼里。既然他这般态度,我也好审案。 他思索一下说:“林凌发,这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就不要抵赖了。大家都是街坊邻居,正所谓抬头不见低头见,你还是爽爽快快把钱还了吧,日后彼此见面免得尴尬。” 林凌发苦着脸说:“青天大老爷,我确实只向丁老爷借了十两银子,给我内人看病。您想想,看病用得着借九十两吗?” 吴敬涟见他不肯承认,心头不禁有火,猛拍惊堂木说:“是谁规定看病不能超过十两银子!事情已经明明白白,你还敢抵赖,来人,给我……” 说着,他忽然停了下来,看了看林凌启说:“给我把他扶起来,掏钱还债。” 这话大出众人意料之外,大家都以为吴敬涟要下令打林凌发,没想到竟让他起身,实在不可思议,不禁喧哗起来。 吴敬涟眼一瞪喊:“肃静,肃静!谁敢在大堂上喧闹,一律责打十大板。” 大堂顿时鸦雀无声,这十板子可不是好玩的,谁也不敢拿自己屁股开玩笑。 林凌发揉了揉发麻的腿,苦苦哀求:“青天大老爷,别说我没借九十两银子,就算借了,我也是还不起啊!” 林凌启眉头一皱,心想:哥哥真是糊涂,没借就是没借,这样说不是给人落口实吗? 不过,看着林凌发黝黑的脸庞、消瘦的身子,心中不由一酸,想替他说几句。 正待开口,丁鹏杰已走到林凌发跟前,笑眯眯地说:“林凌发,咱们都是乡里乡亲,真扯下脸,不免给别人看笑话。你家不是有十二亩水田吗?我们就按契约上的办。按现在的价格,一亩水田约七两银子,十二亩的话就是八十四两。我们丁家向来大度,就按九十两计算,利息也不要你还了。” 现在上等水田价格大约十二两,中等水田也要八九两,丁鹏杰完全是睁眼说瞎话。林凌发的邻居们知道他的十二亩水田是上等水田,价钱远不止丁鹏杰所言,纷纷暗骂丁家人的心太黑了。 第九章 和稀泥 林凌启知道自己家的水田与丁家的地相邻,且紧挨着一条河沟,丁家人早已虎视眈眈想把地夺来,这样有利于他们灌溉。好几次出价购买,还想以地易地,哥哥始终没有答应。没想到他们以如此卑鄙的手段来夺地,哼!你当我林凌启是好欺负的吗?这回我要你们吃不完兜着走。 林凌发还在哀求:“丁大少爷,这十二亩地是我们养家糊口的本钱。若把地给了你们,我们还怎么活下去啊?” 丁鹏杰脸色一沉,说:“你这人怎么不知好歹啊!你欠债不还、意图抵赖,我们瞧在乡里乡亲的面子上不予追究。连利息也不收你,你还想怎么样?是不是一定要逼我们照章办事吗?” 吴敬涟插嘴说:“林凌发,丁家已经仁至义尽,再说下去与你不利,还是见好就收吧。本官宣判,林凌发的十二亩水田归丁家所有,不得……” “慢着!” 林凌启终于出场了。 林凌发与邻居们不禁松了口气,林凌启暴打官差,揭破侯三的谎言,大家对他钦佩不已。在众人心目中,他已成了定海神针,只要他一出马,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林凌启朗声说:“大人,我哥哥明明只借了十两银子,你为何说是九十两呢?” 吴敬涟原以为两家都不得罪,就可以把事情摆平,没料到林凌启站了出来,不禁有点头疼。 他说:“上差……不,林凌启,这借据上明明白白写着九十两,下官不会看错。” 丁家人不禁一怔,林凌启离家一年多了,个子长高不少,但容貌并没有多大变化。刚开始见他大摇大摆坐吴敬涟一旁喝茶,已经大感奇异,现在吴敬涟竟自称下官,难不成他当上了官了? 想想也不对啊!他不过念了几天私塾,连个童生都不是,怎么可能当官呢?真是奇了怪了!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大人,我怀疑这借据有诈。” 原以为是手到擒来的事,由于林凌启的现身,打乱了丁家的计划。就像下象棋一样,对方横炮我跳马,对方飞象我挺卒,对方出车我上士,可没料到对方第一步动老帅,这棋就把丁鹏杰搞昏了头。 他涨红着脸说:“小屁孩胡言乱语,信不信我揍你!” 对于他来说,使用威胁或付诸武力,是最直截了当的手段,只可惜其父亲与弟弟并不同意这么做。不过现在这种场面,终于让他有了用武之地。 吴敬涟见他面目狰狞,撸起袖子作势要打,不禁吓了一跳。忙说:“丁鹏杰,大堂之上不得胡来。” 丁鹏飞用折扇挡住丁鹏杰,微笑着说:“你就是林凌启吧?既然你说我们的借据有问题,那你把你的凭据拿出来,两者核对一下。” 他娘的,揣着明白装糊涂,核对?核对你娘的头。 林凌启暗骂着,手一摊说:“我家的借据被雨水淋糊了。” 丁鹏飞哈哈一笑,说:“这么说来,你是信口胡言喽!小心我告你诽谤!” 看好戏的人也跟着笑起来。借据就摆在眼前,一意抵赖起不到什么作用。林凌启刚才还是个聪明睿智之人,怎么这会儿犯糊涂了。 在来县衙的路上,林凌启一直在思考丁家如何作弊。 作弊途径无非有两种,一种就是在原借据上涂改或添字,如果是涂改的话,林凌发应该会在涂改处按手印确认,否则视为无效;若添字的话,就像十人一桌的酒席上,又插入一人,显得有些拥挤,一眼就能发现。 第二种就是另写一张,仿冒林凌发的手印,临摹他的画押。不过自己有研究室,用手印作弊对自己来说根本没用。 他站起来说:“大人,能否让我看看借据?” 吴敬涟点点头,正要将借据递过去,丁鹏飞忽然说:“县老爷,如果林凌启将证据毁灭了,这责任有谁来担当?” 吴敬涟一怔,是呀,如果林凌启把借据撕毁了,那这案子怎么审?可不给他看,却又说不过去。 他既不敢得罪身为锦衣卫的林凌启,又不敢得罪苏州府知府的未来女婿丁鹏飞,此刻的心情正如郑中基的那首歌:一边是友情,一边是爱情,左右都不是为难了自己。不过作为一名大明官员,他也有他的杀手锏,那就是和稀泥。 他堆起满脸笑容,说:“凌览,林凌启要看证据,这是理所当然之事。但你又怕他毁灭证据,那么这样,你拿好借据,林凌启一旁观看,不得用手碰触,你们觉得如何?” 林凌启暗笑,这吴敬涟也够狡猾的,把责任推得一干二净。让丁鹏飞拿借据,如果自己上前撕毁,那只能怪丁鹏飞没保管好证据,与他没有半毛钱关系。不过自己本来就没打算撕借据,丁鹏飞不过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罢了。 便说:“大人言之有理,谨当遵从。” 丁鹏杰赶上来拿住借据,说:“弟弟,这借据由我来护着。林凌启若想硬来,我打得他满地找牙。” 他认为,自己身手比林凌启壮实,个头又高一点,根本不用担心对方动粗。 林凌启冷笑一声,也不跟他争执,朝那张借据看去。 那洁白的纸张上面写着: 本人林凌发因妻患重病,无钱请医抓药,特向吴县丁家庄丁茂生借纹银玖拾两,月息叁分,壹年为期。若逾期不还,甘愿用拾贰亩水田抵偿,特立此为据。 借款人:林凌发。嘉靖叁拾贰年拾贰月初叁。 林凌启对笔迹鉴定颇有经验。如果是伪造的话,书写人的心情未免有些急躁、激动或得意,字里行间中可以看出端倪。但该借据上的字体用馆阁体书写,字体秀润华美,正雅圆融,行文流畅,这说明书写人的心境十分平和,不象是伪作。 他迟疑一下,说:“敢问这借据是谁代写?” 丁鹏飞摇着折扇,微笑说:“你哥哥不会写字,是由区区代劳。怎么,有什么不妥吗?” 新书上传,极需要各位大大的推荐、收藏,请你们伸把援助之手,谢谢了! 第十章 求助研究室 林凌发也说:“阿启,这的确是丁家二少爷写的。” 林凌启看看丁鹏飞得意神色,也不动声色,又看借据上林凌发的手印。 便说:“丁大少爷,能不能让我哥哥将手印对比一下?” 丁鹏杰犹豫地看看丁鹏飞,不知该不该同意林凌启的要求。 丁鹏飞说:“哥,看来他们还不死心,就让他们对比一下。” 丁鹏杰忙说:“万一被他撕了怎么办?” 丁鹏飞摇摇头说:“不妨!借据已由县老爷过目,即便撕了,县老爷也会为我们主持公道。何况还有这么多父老乡亲作证,他们是抵赖不过的。是不是?县老爷。” 吴敬涟原想把自己脱身事外,没料到又被绕进去了,只得点头说:“林凌发,你可要小心点,毁灭证据的罪可不轻哪!” 林凌发出去的手又缩了回来,看看林凌启,脸上略有惊恐。 林凌启暗叹哥哥太老实了,几句话就被吓倒。他拍拍其肩膀,柔声说:“哥,你不要怕,一切有我呢!” 林凌发这才把手按到那朱红色的手印上。 林凌启凑过去仔细观看,只见林凌发的手掌、手指,与借据上的手印完全吻合,没有一丝缝隙。 难道这真是哥哥的手印? 林凌启暗想着,又抓起林凌发的手掌细细看来。 林凌发的左手干裂得象枯树皮,小手指第一、第二的指节上分别有两道伤疤,这是割稻子时被镰刀割破的,肌肉绽起。 他又向借据上看去,只见手印有许多细小的空白,这应该是干裂处印不上造成的。而且小手指有两处明显的印痕,这是肌肉绽起,故而留下的印迹十分突兀。 这么看来,这借据是千真万确的。 这就奇怪了,哥哥明明说借了十两银子,逾期不还用两亩水田作抵押。怎么一下子变了九十两,逾期不还以十二亩水田作抵押呢?借据上并无涂改的痕迹,丁家是如何更改的呢? 林凌启忽然有些头痛,苦苦思索起来。 丁鹏杰见林凌启不作声,心中大为得意,又将借据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字说:“你看,这是你哥哥去年到期后无力偿还立下的字据。我父亲念着大家都是一个村庄的人,允许宽限半年,你们却想抵赖,难道真当我们丁家好欺负吗?” 说到最后,他的眼睛瞪起来,象要把林凌启弟兄俩一口吞下去。 林凌启懒得理他,朝刚翻过来那面看去。只见上面写着:本人林凌发无力偿还吴县丁家庄丁茂生玖拾两纹银,幸得丁茂生大义,允许宽限半年,于嘉靖贰拾肆年陆月初叁归还。若逾期不还,甘愿以拾贰亩水田抵押。借款人:林凌发。嘉靖叁拾叁年拾贰月初叁。 这面上也印有林凌发的手印。 一旁久不作声的丁茂生忽然开口了,他说:“林凌启,你离家多日,想必也见过不少世面,应该知道欠债不还的后果。按大明律,负欠私债违约不还者、五贯以上违三月、笞一十、每一月加一等、罪止笞四十;五十贯以上违三月笞三十、每一月加一等、罪止杖六十、并追本利给主。 你哥哥欠我九十两纹银,就得按后者从重处罚。现在我给你两条路,其一,你立马将钱连本带利还清;其二,用十二亩水田抵押。如果你一意孤行,那么就由县老爷发落。” 林凌启心头一震,如果按大明律,哥哥非被打得死去活来不可。难道事情真相真如他们所说?不会的,哥哥是不会撒谎的,借据上肯定有古怪。任何狡猾的狐狸,都难免留下些蛛丝马迹,只不过自己没发觉而已。但指纹鉴定已经用不上,这可怎么办? 对了。这纸看起来有点古怪。按理说前年的纸放到现在,应该有些泛黄,可这纸却象新的一般。要不测一下纸的时间,不就知道是不是在造假了吗?不过对方会同意吗?得想个办法。 他敲了敲脑袋,忽然指着丁鹏杰的脖子说:“丁大少爷,你脖子上怎么有胭脂印啊?” 丁鹏杰最爱寻花问柳了,时常到外面找女人。丁茂生对此十分不满,曾言明,若被其发现,一份家财也休想分到。 故此,丁鹏杰忙擦了擦脖子,看了看手说:“哪有什么胭脂印?你不要胡言乱语!” 林凌启已趁这个空挡,在借据角上偷偷撕下一小块来,捏在手心说:“好心当做驴肝肺,若不是我提醒,你晚上怕要在老婆面前跪地求饶了。大人,这事有点复杂,我想找个房间一个人好好想了想。” 他这么说是有原因的。午饭后去了趟研究室,张云洁就看不见他了。若现在在众目睽睽之下去研究室,那么一个活人凭空消失,非被人当成妖孽烧死不可。 吴敬涟也有些乏了,便说:“那好,现在暂时歇息片刻。师爷,你领林凌启到二堂西侧厢房。凌览,你们父子三人请到二堂东侧厢房歇息。” 穿过大堂,便是二堂。 师爷走在前面,将西侧一间厢房的门打开,恭恭敬敬地说:“上差,您请进,我给你泡茶去。” 林凌启摆摆手说:“不必了,你忙你的好了。对了,不要让任何人打搅我。” “是,是!”师爷倒退出去,将门带上。 厢房里摆设简单,一张案桌,两把太师椅,一张茶几。 林凌启往外看了看,便把门闩上。想想有点不放心,又搬了把椅子堵住门,这才放心。 他坐到门后,心里念着:快到研究室,快到研究室。 可念了半晌,那空间始终没有出现。这是怎么回事,难道还有‘波罗波罗蜜’的咒语? 不会呀!中午去空间时,并没有念什么咒语,那该怎么进去呢? 回想中午时的情景,他挽起袖子,在那印迹上使劲一搓。忽然,金光一闪,已到了研究室。 偌大的研究室有许许多多房间,房间上挂着标示牌,林凌启花了不少时间才找到鉴定纸张年份的地方,忙推门进去。 屋里摆放着一些仪器、试剂,他走到一台仪器前,将那小的不能再小的纸,再撕下一点,投进去仪器中。 鉴定纸张年份,主要弄清楚纸张的原材料。等知道原材料后,用一种特殊的试剂,得出纸张存放或使用的时间里产生对耐氧化、耐光照等多种不同的表现情况,从而大致明白纸张生产时间。 经过一阵忙碌,一台打印机吐出张纸来。林凌启拿来一看,不禁欣喜若狂。快速默记一边,便离开研究室。 又厚着脸皮向各位大大求推荐求收藏,希望大大们能扶我上新书榜,谢谢啦! 第十一章 劳而无功 到大堂时,日已偏西,吴敬涟已经不耐烦了。见他过来,忙说:“林凌启,你想得怎么样了?如果没有异议,那么本官要宣判了。” “不忙。”林凌启背着手说:“大人,这借据的纸叫粉笺纸,是用含有矿物质的粉末加在纸浆中制作而成,这种纸的特点是透光度低,有一定防潮功能。” 吴敬涟点点头,他虽听不懂什么矿物质,但对纸深有了解。从借据一呈上堂,便知道这是粉笺纸,只是林凌启说这些意义何在? 林凌启接着说:“这种纸因为有防潮作用,所以不易泛黄。不过超过一年以上,还是会微微变色,而借据却依然洁白,说明这张借据不超过一年。试想,去年六月以后才出来的纸,怎么可能用作前年的借据呢?所以说,这借据是伪造的。” 说完,下巴微微扬起,不屑的看丁鹏飞一眼。暗想:事实已摆在面前,现在看你如何抵赖。哼!刚才那么嚣张,待会儿让你尝尝我的手段。 旁观者脸上均露兴奋之色。地主恶霸一向以来欺负普通老百姓,现在总算遇到硬茬子了。林凌启不光为他家,也为受欺压的百姓出了口气。林凌启好样的! 谁知丁鹏飞面色不改,微笑着说:“林凌启果然好眼力,这张借据确实是今年所写。你哥哥当时来我家说他的借据被雨淋了,我父亲怕我家的借据也这般,所以命我用具有防潮功能的粉笺纸重写一遍。你哥哥也在现场,重新画押按手印。不信你问你哥。” 林凌启大惊,回头看林凌发一眼。 林凌发点点头说:“阿启,确实如此。” 林凌启差点吐血,自己这么凌厉的一击,竟打到了棉花堆里,丝毫不起作用,看来白忙活一场。 哥哥也真是的,既然对方重写一份,为何不要求其写两份,自己留一份,那也没今天这场官司了。可埋怨有什么用呢?还是打起精神再看看借据有没有漏洞。 他强行让自己镇定下来,再看了下借据,发现上面的字体比正面来得潦草些,有几个字还是连笔。如‘甘愿以拾贰亩水田抵押’这句,‘以’的最后一笔与‘贰’字头一笔相连,中间的‘拾’字就显得比较别扭。 难道这‘拾’字是后来添上去的? 他抬起头来说:“这背面的字是谁写的?” 丁鹏飞昂首说:“是我写的,怎么了?” 林凌启冷哼一声,转头对吴敬涟说:“大人请看,这‘拾贰亩’的‘拾’字是后加上去的,原先的借据中没有这个字。” “是吗?”吴敬涟凑过来看了看说:“咦!是好像后加的。” 他把‘好像’两个字说得特别重,仿佛在认同林凌启的说法,又不表露自己的看法。这种棱模两可的方法,正是他为官的诀窍。 丁鹏飞冷笑一声说:“林凌启,不知你懂不懂书法?书法讲究‘笔笔断而笔笔连’,或‘笔断意连’。连与断方能体现草法的节奏、气势、气韵、空势。这‘以’与‘贰’相连,而‘拾’独立其外,这方能体现书法的意境。哎!我跟你讲这些,无疑是对牛弹琴。” “对,林凌启,你不要不懂装懂,鸡蛋里挑骨头。”丁鹏杰附和说。 林凌启关注着丁鹏飞的神色,发现他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又恢复平静,接着大放厥词,意图混淆视听。 心想:看来这里果然有猫腻。那么正面的‘玖’与‘拾’,想必也是后添的。 他说:“丁家大少爷,麻烦你把借据翻一面。” 丁鹏杰忙将借据折起来放怀里,瞪着眼说:“凭什么我要听你的?” 林凌启冷冷的说:“你是不是心里有鬼,不敢给我看?你如果不给我看,我就当你用伪证敲诈勒索我们。按大明律,窃、抢、敲诈勒索、诈骗,皆为盗。凡强盗已行,而不得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你自己掂量掂量。” 林凌启对大明律不甚清楚,不过是信口而言,但已把丁鹏杰吓得魂飞魄散,因为他也不知道大明律。见林凌启讲得言辞凿凿,应该不会有假。忙从怀里取出借据,摊放到桌上。 林凌启瞟了他一眼说:“敬酒不吃吃罚酒,犯贱!” “你……”丁鹏杰气得额头上青筋毕现。 “我什么?”林凌启毫不客气回敬一句。 吴敬涟见他们剑拔弩张,忙打圆场说:“好了,好了,一人少说一句。林凌启,你看你的。” 林凌启不屑的转过头,仔细观看借据。有了前车之鉴,他立刻发现‘玖拾两’的‘玖’ 字,与‘拾贰亩’的‘拾’字,跟整篇借据的字显得有所不同。 整篇借据的字间距十分匀称,而这两字加上后,显得有那么一点点拥挤。 而且这两字的字体略小于其它字,显然用小一号的毛笔书写。 看到这里,林凌启英俊的脸上终于露出喜悦的笑容,指着纸上这两字说:“大人,你看这两字跟别的字是否不同?你学富五车,凭你深厚的文学造诣,应该能清清楚楚看出来。” 他有意吹捧吴敬涟,免得其又说些刀切豆腐两面光的话来。 吴敬涟对自己的文才向来自负,没能成为状元,心中一直耿耿于怀,认为考官昏眼不识珠。现听林凌启的话,简直是遇到了知音,心中宽慰无比,连连点头说:“不错,这两字与整篇文体略有偏差。我估计这两字用小号的狼毫笔书写,该笔笔锋较硬,故能添加到字间空隙处,而不显得特别突兀。” “一派胡言!”丁鹏飞被戳中要害,脸涨得通红,忍不住出言相斥。 原来丁茂生对江守诚的十二亩水田眼红已久,只是江守诚水火不进,令他头痛不已。丁鹏飞有心为父出力,但找不到好的时机。 前年年底,林凌发向丁家借钱,丁茂生原本不允,丁鹏飞却怂恿借钱予林凌发。他的计划就是用利滚利的方法,把林凌发套进去。等其无力还债时,趁机把水田弄到手。虽然这样做耗时较久,但也算是条妙计,丁茂生遂依言而行。 只是丁茂生得知江守诚的那份借据被雨淋糊后,便要求丁鹏飞想办法造份伪作,一举将水田夺过来。 丁鹏飞琢磨一番,便另写一份。他把要插‘玖’、‘拾’两字的字间距留大一些,以便林凌发画押按手印后再填补。不过他不敢留太大位置,难免被林凌发看出端倪。 等林凌发画押按手印后,丁鹏飞忽想起还有半年的逾期没写上,便在背面又写一份。因当时恰好有几个文人来访,想尽快写完,字迹潦草不说,还把留空间给忘了。结果后来添加的字就显得比较另类。 当然,若不是林凌启心思慎密,且又是经验丰富的刑侦专家,这份伪作是不会被看破的。 第十二章 貌似言和 “放肆!敢这般对本官说话,你眼里还有本官吗?”吴敬涟火冒三丈,厉声说。 难怪吴敬涟发火,这么多人在旁听,丁鹏飞说他一派胡言,那官威何在。若不是丁鹏飞身后有苏州府知府,不然非管教一番不可。 丁茂生见吴敬涟发怒,忙上前作揖说:“犬子口不择言,还请县老爷息怒!” 虽然他未来亲家是吴敬涟的顶头上司,但县官不如现管,况且自己的阴谋被识破,还是低调一点,等以后有机会再报复。 吴敬涟看了看他,缓声说:“事实真相已经清楚,林凌发确实只向丁家借了十两银子。林凌发,你连本带利一并还清,该案就此了结。” “不行!”林凌启与丁鹏飞同时喊了一声。 吴敬涟不禁一怔。这俩人怎么回事,这是最好的结果,为何不同意呢? 不光是他,连林凌发、丁茂生以及所有旁听者都感到诧异。 对林凌发来说,能还自己一个公道,已经心满意足了,弟弟为什么还这般偏执呢? 而丁茂生则想,这次阴谋败露,不宜再纠结下来,等以后有机会再说。 旁听者均想,虽然林凌启厉害,但丁家财大势大,胳膊拧不过大腿,还是见好就收为妙。 吴敬涟看看林凌启,又看看丁鹏飞,实在头痛无比。但原告、被告均不服判,只得说:“凌览,这案已经明明白白,你还想说什么?” 丁鹏飞也是无奈,一旦同意吴敬涟的判决,就意味着自己在作弊诬告。这事若传出去,于自己的声名极为不利,会被学子们唾弃,被未来岳父鄙视。这事无论如何也不能承认。 他说:“县老爷,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你无中生有,妄图诬陷于我,这判决我不服。你如果不改判,我就告到府衙,看你怎么办!” 林凌启没料到丁鹏飞这般文质彬彬之人,竟如此蛮横无理,真是强盗行径。不过他根本不惧怕,朗声说:“大人,丁家制作伪作,企图谋夺我家水田。事实真相已明,你为何轻易放过?你若不给我一个交代,哼哼!后果你自己考虑。” 吴敬涟欲哭无泪,苍天呐!大地呀!我究竟造了什么孽,让这两个讨债鬼来与我为难啊! 他站到两人跟前。连连作揖说:“两位少年英雄,两位少年好汉,求你们不要再为难本官了!” 丁鹏飞看都不看他一眼,取来借据往怀中一放,厉声说:“县老爷,机会我给过你了,但你不珍惜,我也没办法。我们府衙大堂见!” 说着,他朝丁茂生、丁鹏杰使了个眼色,举步往外走去。 “站住!”林凌启冷冷的说:“丁鹏飞,你就想怎么轻易走人?你身为读书人,你的礼义廉耻呢?” 对于读书人来说,这话比打他的脸还难以接受。 丁鹏飞猛的停下来,转过身来,两眼紧瞪着林凌启,说:“林凌启,想不到你离家不到两年,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你勾结知县,赖账不说,还反咬一口。我且要看看你,到了府衙大堂还能这般嚣张!” “哈哈哈!哈哈哈!”林凌启忽然大笑起来,说:“读书人不愧是读书人,乱扣帽子还说得冠冕堂皇。丁鹏飞,我知道府衙大堂是你婆娘开的,在那里你可以仗势欺人、为所欲为。不过这吓吓别人还行,吓我,你太异想天开了。” 丁鹏飞气得脸色铁青,指着林凌启骂:“你个穷鬼,敢这样跟我说话。好,你家的钱不用还了,你用那笔钱去打点狱卒吧!” 言下之意就是要把林凌启抓入大牢。 吴敬涟慌了神了,这样一来,说不定把自己也牵连进去,忙说:“凌览,不,丁公子,你们两相罢手吧!林凌启是锦衣卫。” 丁鹏飞不禁一愣,锦衣卫的权力他是知道的,专门监视百官,可以闻风举报,非常厉害。不过已经撕破脸皮,他也不甘示弱,说:“锦衣卫算什么,不过是皇帝的走狗罢了。我岳父是严介溪严阁老的门生,看他能把我怎么样!” 林凌启暗想:原来他岳父是明朝第一大奸臣严嵩的嫡系,难怪他这么嚣张,真是狗仗人势、不知死活的家伙! 他说:“哦!原来是你岳父是严阁老的门生,失敬失敬。不过我们陆少保虽然动不了严阁老,对付区区一个知府,那是小菜一碟。丁鹏飞,我劝你另外找门亲事,你这个岳父的乌纱帽估计要摘掉了。” 丁鹏飞身形一颤。陆少保就是陆炳,锦衣卫最高领袖。其母是嘉靖皇帝的乳母,其又救驾有功,如今官拜左都督,太子太保兼少保,权力极大,连严嵩也不敢对他怎么样,要治自己岳父,根本不用费劲,估计连严嵩也不会保自己岳父。 想到这里,他后背冷汗直冒。虽然不知道林凌启有没有能力告到陆炳那里,但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不得罪为妙。 他勉强挤出一副笑容,拱拱手说:“林凌启,都说神仙打架,凡人遭殃,我们却反了一下。我想,就我们这些小事,去麻烦那些大人物,实在不该。好吧,这事就此揭过,我们谁也不要为难谁了。” 说着,他把借据取出来,几下撕得粉碎。又说:“林凌启,我们儿时曾一起玩耍,今日你回家来,改天我在得月楼摆下酒席给你接风。县老爷,请你务必抽时间一同赴宴。” 林凌启一惊,千算万算没算到丁鹏飞会毁灭证据,这家伙办事如此利落,颇有壮士断腕的气概,不容小觑呀! 吴敬涟没料到事情发生神转折,这结果是他最乐意看到的,心情自然大悦,忙说:“好,本官一定赴宴。” 丁鹏飞点点头,又朝林凌启叮嘱一句,便同父兄扬长而去。 林凌发激动得连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弟弟一来,非但没有赔钱,连旧账都免了,实在太出人意料了。 他急于把喜讯告知张云洁,便说:“阿启,你晚上赴宴时记得给丁老爷他们陪个不是,毕竟他曾借钱帮我渡过难关。我先回去了,你嫂子只怕还在担心呢!” 他也不等回答,欢快地跑出去。 同来的邻居对林凌启佩服得五体投地,一个个上前拉拉他的手,拍拍他的肩膀。若不是在大堂上,他们非把林凌启抛起来不可。 吴敬涟暗叹,这锦衣卫真是了不起,这种蛛丝马迹都能找出来,难怪皇上让他们监视百官。看来我得与他搞好关系,以免出什么岔子被其逮住。 看在林凌启辛苦破案的份上,请大大们投上一票吧! 第十三章 风水轮流转 太阳象热极而跳入河里的孩童一般,一头扎入地平线,只留下满天的云彩。绚丽多姿的晚霞,给大街上的店铺、酒楼、行人染上一层胭脂色。 晚风习习,吹散了一天的暑热,街上来往的人更多了。 林凌启走在街上,不少人投来敬佩的目光。 下午的两起案件,已象晚风般传遍大街小巷,人们对此兴奋不已。历来官府断案,动不动就施以酷刑,而作为锦衣卫的林凌启,完全凭他的睿智,向人们展示案件的真相,这太罕见了。 对于人们的热切而敬佩的目光,林凌启有些不自在。 在前世,每破一起案件,作为幕后英雄的他,只是私下接受领导的表扬。而在表彰大会上,往往是那些一线干警胸佩大红花。 当然,他对这些也能理解,毕竟是那些干警流血流汗,甚至付出宝贵的生命,才将一个个罪犯绳之以法。 现在由幕后走到台前,接受人们的赞誉,的确令他手足无措。 更让他尴尬的是,只要一有人微笑着注视自己,一旁的捕头曹达明便象个高音喇叭喊:“各位父老乡亲,这位是林凌启林大人,今天的两起案子能澄清,他居功至伟哪!” 他无奈地笑着,跟旁人点头示意。心想:经这家伙一喊,自己成了刚出笼的热包子,不买也要看一看。 曹达明知道林凌启是锦衣卫后,变得更加殷勤,自告奋勇为林凌启领路。同时,虽然丁鹏飞对于伪证一意抵赖,但他觉得林凌启的话才是对的。 从内心来讲,他对林凌启是又佩服又惧怕,后悔自己对其嫂子作出不当举动,现在尽力来弥补自己过失。而且,他认为自己抱住一条大腿了,一条又粗又壮的大腿。 来到南城门,守城的民壮们一个个站得笔直笔直,恨不得拔高三尺,让这位锦衣卫大人看看他们尽职尽责的模样。 林凌启微笑着朝他们点点头,出城往家走去。 此时,丁家庄闹翻天了。好事者把下午的事,从村头传到村尾,家家户户都在议论这事。 有的感叹,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随着林凌启的到来,林家终于可以翻身了。 有的骂丁茂生是个伪善人,居然用如此卑鄙的手段谋夺林家水田,平日里竟看不出来。现在其狐狸尾巴终于露出来了。 有的嘲笑丁茂生偷鸡不着蚀把米,非但没有把林家的地弄到手,反而白白亏损了十几两纹银。 而一些在村子里游手好闲之辈则暗暗心惊,林凌启原来是锦衣卫,怪不得连官差都敢打。现在他回来了,得夹着尾巴做人,不能再胡作非为了。 而林凌发的三间茅草屋里,挤满了平时关系不错的穷老百姓。一些妇女帮衬着张云洁张罗饭菜,大老爷们则坐在一起天南地北瞎侃。 张云洁忧愁一下午的脸,现在笑得跟朵花似的。困扰近一个月的烦心事,竟随林凌启的到来,一下子烟消云散了。她手里忙着活,心里却想着别的,竟把米箩倒到灶台上的罗罐里,惹来一片笑声。 天慢慢黑下来,院子里摆着两张八仙桌,旁边搭个木架子,放上几盏油灯。一些孩子忙着窜来窜去,有的爬上桌想拿点吃的,顿时遭来一顿打骂。 林凌启一进院,屋里的男人一呼啦出来了,一个个站立着不动,脸上尽显恭敬、拘谨、畏惧之色。妇女们则拉着孩子进屋,偷偷从窗户处打量着他。在古代,乡下百姓一般是接触不到当官的,最多也就见见那些衙役、捕快之类的。见到官差,无疑是老鼠见到猫,即便没犯事,也会感到害怕。况且林凌启是锦衣卫,连县官老爷都要让其三分,更别说这些百姓了。 林凌启见他们这般模样,心中立马猜到怎么回事。他微笑着拱拱手说:“各位邻家叔伯、兄弟,我外出这两年,全仗各位对我家的关照。在这里,我谢谢大家了!” 说着,朝众人深深一躬身。 男人们忙不迭的闪到一边,在他们的观念里,普通老百姓受官家人的礼,这可是要折福折寿的。 林凌启无奈,只得说:“想必大家等多时了,请入席吧!” 男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推攘着,可谁也不敢在林凌启落座前先行坐下。 林凌启没法,只好将身入席,招呼大家落座。 众人松了口气,纷纷坐下来。但仍放不开,一个个垂头缩脖,象是上堂受审一般。 林凌启肚子早就饿得咕咕叫,见桌上有老母鸡炖咸笋干、腌鱼、炒鸡蛋等,口水立马涌到嘴边。说:“都是乡里乡亲的,大家不要客气,不要拘束。其实我虽然是锦衣卫,但不过是……” 他突然停顿下来,把‘干杂役’这三字咽了下去。 这是底牌,千万不能揭开。不然丁家人若知道自己这锦衣卫一无是处,肯定会肆无忌惮,想方设法报复。而且知县吴敬涟若听说了,也不会对自己这般客气,这将会影响自己今后的发展。 他转过话题,提起筷子指着老母鸡说:“来,大家先尝尝这鸡。看看这金黄的油珠,一定很好吃。” 说着,夹起鸡爪嚼了起来。 有他带头,众人才举起筷子,小心翼翼地夹筷菜,放嘴里慢慢嚼着,象毛脚女婿上门似的,连点声音都不敢发出来。而另一桌则轻快多了,在林凌发的带头下,一桌子菜已有一半消灭,现在正喝着村酿米酒,吆五喝六猜拳。 都是酒壮怂人胆,那桌的人三碗酒下肚,立马不知天高地厚,一副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咋咋呼呼的胡吹海侃。 一人扯着嗓子说:“我看着阿启长大,知道他将来必定能出人头地。果然不出我所料,阿启没让我失望。” 另一人晃晃昏沉沉的脑袋,伸着脖子说:“老李头,阿启确实厉害,这个我们都看到了。可以前怎么就没听你讲起过?你从哪里看出他会有今天的成就?” 第十四章 众人吹捧 老李头一时语塞,摸摸发烫的脸说:“这个嘛……这个嘛……对了,阿启小时候与村里的小孩子比撒尿,就属他撒得最远。你们听过山高水长吗?水流得越远,说明山就越高。阿启尿得最远,说明他将来站得越高。” 在座的都是下地种田之人,哪有什么文化,听他这么一讲,都点头称是。 屋子里的妇女们听了,暗暗记在心里,打算回家让自家孩子尿一下,看看远不远。还有几个生女孩的,则怪自己肚子不争气,失去了验证的机会。 林凌启暗觉好笑,这是哪里跟哪里啊?根本就是瞎扯。拍马屁也用不着讲尿尿,可以说自己天资聪明、过目不忘。什么三岁识字、五岁吟诗、七岁写词等等,那样格调就高多了。 可是这些人哪讲得出这些来,不过是凭空想象而已。 又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我也知道阿启不同凡人。” “哦?” 众人饶有兴趣地看这人,满脸兴奋与疑惑。 说句难听话,林凌启在离家以前,不过是个默默无闻的人,谁也没注意过他。现在他出人头地了,大家一心想巴结他、讨好他,绞尽脑汁想找好的话题让他高兴。可惜他的‘骄人’事迹着实有限,现在有人站出来讲,确实让他们意外。 林凌启随便夹着菜,笑眯眯地听着。心想:你可不要替我瞎吹,千万别说什么我出生时天放异彩、满室生香之类的话,万一被朝廷知道,那可是要掉脑袋的。 那人接着说:“有一回我下地回来晚了,天已经黑下来,几个孩子还在玩耍。我过去叫他们早点回家,免得家里人担心。 一个孩子说:‘阿启说村头张老汉家有个稀罕东西,看了以后人会变成石头。我们现在想过去看看。’ 当时我哪会相信这种小屁孩的话,便劝几句,哄他们回去。可他们一门心思要去看,我怕夜黑有闪失,便尾随着过去。到了张老汉家,里面一片漆黑,只有西间有一丝亮光。几个孩子偷偷溜进去,趴在西间窗台上。 一瞬间,这些孩子僵硬了,象石像一样一动都不动。当时我吓了一跳,难道孩子们真的变石头了?心里一着急,我便走到窗户前,想唤醒孩子。可是不经意间往里一看,我也变石头了。” 这人口才不错,讲得绘声绘色,热闹的场面顿时平静下来,人们都眼望着他,心中揣摩着究竟是怎么回事。里屋的妇女们也怀着一般心思,喝止住吵闹的孩子,侧耳倾听。 当然,林凌发也不例外,微笑着看着那人,心想:这人尽胡吹,哪有什么东西看了会变石头的?且听听他怎么圆谎。 这人见众人注意力被吸引过来,心中不免有些得意,故意卖了个关子,端起酒碗喝了一大口。 一个泼辣的妇女忍不住窜出来,对着那人说:“我说刘大牛,你倒是爽快点,有话就说有屁就放。别讲半截留半截的,弄得人不上不下,好不舒服!” 刘大牛哈哈大笑,说:“你可不要这么说,我又没弄你。不过只有你家里的不反对,我弄你一回也无妨。” 男人们哄笑起来,妇女自觉失言,羞得满脸通红,躲回屋里去了。 刘大牛见气氛调节的差不多了,便说:“你们知道我为什么会变石头吗?说出来你们也不相信,原来里面张老汉的儿子、媳妇正光着身子在行房。哈哈哈!阿启说的话半点不假呀!我看了以后不光身子变石头,下面都成钢锉了!” 话音刚落,院子里象炸了窝似的,人们笑得前俯后仰,眼泪直流。妇女们也跟着大笑,象一群老母鸡似的,咯咯直叫。 林凌启被笑得不好意思了,忙招呼大家吃菜,心想:原来前身小时候这么调皮,这种事亏他想的出来。 林家欢声笑语,而丁家则电闪雷鸣。 丁茂生猛拍桌子说:“气死我了,真是气死我了!,还白白损失了十几两银子不说,还丢这张老脸。鹏飞,你出的什么狗屁主意呀!” 丁鹏飞自从中秀才以后,还没被如此训斥过,气得脸色变得铁青。 丁鹏杰脸上却露出喜色,附和说:“爹说得对,对付这种人,用不着斯斯文文的手段,直接抢过来就是了。” 丁鹏飞见他幸灾乐祸,肺都气炸了,霍地起身说:“爹、哥,你们都不要再说了。此仇不报非君子,我明天请林凌启吃饭,并送他一笔钱……” “好主意,好主意!”丁鹏杰冷笑着说:“我听过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也听过以怨报德,而阿弟却是以德报怨,实在令为兄佩服。你好伟大呀!” 丁茂生傻了眼了,说:“鹏飞,你是不是读书读傻了,这种事也能做?那人家不就以为我们服软了吗?” 丁鹏飞冷冷的说:“不是服软,而是跟他下套。只要他收了这笔钱,我就去找我未来岳父,请他向朝廷递送奏章,告锦衣卫林凌启横行乡里、欺压百姓、勒索钱财。到时候,我非但叫他把吃进去的吐出来,还让他死无葬身之地。这么一来,林家那块地那就是唾手可得了吗?” 讲到后来,他阴森森的笑起来。 丁茂生、丁鹏杰愣了半晌,忽然齐声大笑说:“哈哈哈!好主意!不愧是文化人。这杀人不见血的招式,不是我们想的出来的。” 丁鹏飞摆摆手说:“你们要注意,在这段时间里,千万不要露出马脚来。要与他们和平相处,以示我们的宽宏大量。哼哼!林凌启,我看你还能嚣张多久!” 林凌启当然不知道有个深不见底的陷阱,已经悄悄等他去踩踏。一觉醒来,天色已经大亮。明媚的阳光象调皮的孩子,从草屋的破孔里钻进来,拿着狗尾巴草在他脸上搔弄。 他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正要起床,门‘吱咯’一声被推开了,张云洁端着木盆进来,笑眯眯地说:“阿启,你醒了。早饭我做好了,起来洗把脸,准备吃饭吧!” 第十五六章 不识抬举 林凌启一惊,忙扯过破毯子遮挡在身子。他向来喜欢光着身子睡觉,若不是草席扎人,连大裤衩子都懒得穿。可虽然穿着裤衩,一柱擎天的样子太不雅观了,尤其在张云洁面前。 张云洁已经看到了,一张俏丽的脸变得红艳艳的。忙别过头来,在林凌启的床下摸索,提起夜壶来,转身往外走。 在古代,根本没有什么卫生间,晚上若要方便,就尿在夜壶里。人们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倒马桶、尿壶,而这种工作往往由妇女承担。 林凌启更窘迫了,说:“嫂子,这个我自己处理。” 张云洁头也不回地说:“这种事怎么由你们男人做呢!现在你还单身,这夜壶由我去倒。等以后你有了媳妇,那我就不管了。” 林凌启红着脸,匆匆洗漱一番,穿上衣服来到院子里。 大槐树底下摆着着小木桌,上面放着一大碗米粥、一个咸鸭蛋。他也不客气,拖过小矮凳,坐下来胡噜胡噜喝起来。 张云洁在水井边冲洗完夜壶,将它搁置在一角落,又洗了洗手,坐到林凌启旁边说:“阿启,你慢点喝,锅里还有。” 林凌启点点头,放下碗说:“嫂子,哥去哪里了?” “他呀!昨天喝多了,现在还没起来呢!” 张云洁随手拿来搁置在一边的针线,缝起鞋底来,一边说:“阿启,现在丁老爷的那笔钱不用还了,你哥把凑来的钱还掉,余下还有五两多点。加上昨天乡里乡亲送来的礼,总共有七两左右。我寻思着给你说门亲事,你看如何?” 林凌启忙摇摇头说:“嫂子,我家这么破旧,有谁稀罕过来。我这里也有十几两银子,干脆把屋子翻新一下。” 张云洁停下手中的活,迟疑一下说:“可是这些钱盖房子只怕不够。再说了,即便够的话,也没钱给你取媳妇了。” 听张云洁的话,倒象是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在给小叔子安排婚事,可她年不过十七八,听着感觉怪怪的。林凌启无奈的摇了摇头,说:“嫂子,这你不用操心,我自己会搞定。” 叔嫂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聊着,篱笆墙的门推开了,一个身材臃肿的中年男人,提着一包熟食与一块花布,笑眯眯地走进来。 林凌启从记忆中搜索出此人来,他叫张明轩,是本村庄富豪,在城里开家布店,规模可谓是最大的。不禁暗思:这人跟自己家向来没有关系,今日来此,不知有什么事? 张云洁也看到了,忙起身喊:“姨夫,什么风把你给吹来了?” 张明轩笑着说:“云洁,自从你嫁到林家以来,我还没过来看你一趟。今日恰好有空,随便过来转转。这布给你做几身衣服,看看喜不喜欢。不中意的话,你上铺子里自己去找。” 转而对林凌启说:“啊呀!贤侄哪!多久没见,你已这般高大啦!你看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果然是一副官架子。当初我把外甥女嫁给你哥,看中就是你将来必能飞黄腾达,真是天遂我愿哪!云洁,你去拾掇拾掇,中午我陪贤侄喝几杯。” 张云洁应了一声,接过他手中的东西,快步走入厨房。 林凌启看着他一副谄媚之色,心中不免厌烦。听哥说,家里有困难时,上他家借钱,却吃了几回闭门羹,不然也不会向丁茂生借钱了。现在跑来巴结,肯定是冲着自己锦衣卫身份来的。 他猜测的一点不错,明朝时,社会阶层按士农工商排列。商人虽然有钱,但社会地位底下,只能巴结官府、文人,来提高自己的身价。 张明轩得知林凌发的弟弟林凌启现在已经是锦衣卫了,连县老爷都对他毕恭毕敬,便过来抱大腿,以便以后有什么事,可以请他帮衬。 现见他不冷不热的样子,又厚着脸皮说:“贤侄,我们虽是亲戚,但平日里甚少走动。今日相会,一定要好好喝几杯。” 林凌启虽然看他不顺眼,但毕竟他是张云洁的姨夫,出格的话不好说。 正踌躇着怎么应付,忽然林凌发披散着头发,光着脚跑出来说:“姨夫,你怎么过来了?” “看你说的,我怎么不能过来。”张明轩眉头略皱,暗想:你以为我稀罕来你家,还不是冲着你弟弟的面子。 林凌发挠挠头,憨厚地笑了笑说:“姨夫,平日里不见你来一趟,今天到来叫我有些意外。” 这小子是不是存心在他弟弟面前揭我的短? 张明轩心里忐忑起来,看了看林凌启。见他并没有什么反应,心中稍安。便摆出一副长辈的样子,沉着脸说:“你看你,蓬头垢面的,还光着脚丫,像什么样子!一个大男人,不知道下地干活养婆娘,还窝在家里,你当你是沈万三呢!” 这话说得太刻薄了,林凌启听着十分不快,心想:他娘的,平时不见你照顾我哥嫂,现在跑到我家里来摆威风,你当你是哪颗葱啊! 他正要发火,却见张云洁在厨房忙碌的身影,硬是忍下一口气来,随手拿起桌上的千层底摆弄着。 林凌发陪笑说:“姨夫教训得是。不过阿启回来没多久,我怕他一个人无聊,所以待在家里陪陪他。” “哼!”张明轩冷哼一声,来到桌边坐下,对林凌启堆起笑容说:“贤侄,这鞋是给你缝制的吧?其实象你这种身份的人,应该穿靴子才是,这种鞋只能给你哥哥这般人穿。不对,他这样的泥腿子,穿草鞋就足够了!”林凌启越听越气,暗想:你埋汰我哥哥,就是在打我的脸。你真以为叫你一声姨夫,就可以满嘴跑火车吗? 他没好气地说:“我也是庄稼汉出身,照你这么来说,我也只配穿草鞋喽?” “这是哪里的话?”张明轩原想压低林凌发,抬高林凌启,哪想马屁拍到马腿上,忙解释说:“贤侄哪,一个人有没有出息,不应该看过去,应该看现在混得怎么样。想当年太祖皇帝不过是个和尚,到后来还不是打下了万里江山,谁敢说他出身低贱?” 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放过牛,要过饭,也当过小沙弥。张明轩拿林凌启与其比较,讨好的心思显露无比。 林凌启懒得看他这低贱的神色,随口应着:“我可不敢与太祖相提并论。” 这时,张云洁端出一碟油焖笋、一盘小葱拌豆腐,放于桌上。又拿出三副碗筷摆上,取来昨晚喝剩下的酒,热情的说:“姨夫,快到午时了,你们先喝着,我再炒两个菜来。” 林凌发抢上来,给张明轩倒上一碗酒,说:“姨夫,你请!” 张明轩见自己的酒碗豁了个口子,看着很不舒服。见他俩的碗破的更厉害,暗叹:这户人家真是穷到家了,连象样的餐具都没有。 他勉强端起碗,浅口一啜,眉头皱了起来。说:“这是什么东西!水不象水,醋不象醋,半点味道也没有。算了,就你们这种人家,也拿不出什么好酒来,将就着对付一下吧。” 他又用筷子扒拉着笋与豆腐,眉头皱得更紧了,说:“云洁,我难得来一趟,你就拿这个招待我?” 林凌发红着脸说:“姨夫,我们手头紧,确实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东西,你别介意!” “知道拿不出手还端上来!算了,我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云洁,你不用做什么菜了,把我带来的烧鹅、白切肉端上来,再拿碟醋来。”张明轩大大咧咧地数落着、吩咐着。 林凌启气得真想一盘子扣在他脑袋上,他娘的什么玩意,敢在我面前这般放肆! 张云洁在厨房应了一声,便端来切好的烧鹅、猪肉,说:“姨夫,菜来了,你请慢用。” 张明轩点点头说:“来,云洁,你也坐下来吃。唉!当初我也是昏了头,把你嫁到这种人家,一年到头也难得沾上荤腥。林凌发,你别傻愣着了,一同吃吧。这种烧鹅,你这样的人,只怕一辈子难得吃上一回。” 他越说越顺口,完全没有注意到林凌启的脸色,也忘了自己来此的目的,摆出以往在林凌发、张云洁面前的姿态,高人一等地说着。 林凌启再也忍不住了,朗声说:“要吃你回家去吃,我家庙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 张明轩一怔,立马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勉强笑了笑说:“贤侄,我们都是自己人,何必说这些见外的话,让旁人听了耻笑。” “自己人?你真能我们当自己人看吗?”林凌启对这种犯贱的人,丝毫不留情面,板着脸说:“我可攀不上你这门高亲,你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 “是啊!姨夫,你回去吧!我们以前没怎么来往,今后也不必套近乎。”林凌发不是木头人,心中也是有气,不过是不敢发作而已。现见弟弟拉下了脸,说话也就不客气了。 张明轩脸面挂不住了,挥了下衣袖说:“不识抬举的东西,你以为我是看你来的!” 正所谓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见林凌发被辱骂,林凌启的小宇宙爆发了,霍得起身,冷冷的说:“张员外,我们兄弟俩用不着你来抬举,你也没资格抬举我们。你识相的话,就赶紧在我面前消失,不然……哼!” 张明轩见林凌启脸上挂着寒霜,吓出一身冷汗来。林凌发在他眼里根本不算什么,可林凌启是万万不能得罪的。对方可是锦衣卫,连县老爷都不放在眼里的人,自己怎么就犯了混,把他给惹火了呢? 他越想越怕,越想越悔,真不该跑这一趟。连扇自己几耳光,作揖说:“贤侄,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不要跟我计较,改日我摆宴向你赔罪。” 说着,象丧家之犬一般匆匆离去,不提防横在门口的扫把,拌了一跤,摔了个狗啃泥。 林凌启端起烧鹅、猪肉,走到他身旁,一股脑儿扣在他脑袋上,说:“张员外,我们这等人,没福享受这种东西,你留着自个儿吃吧!” 张云洁看着这一切,便入内取出张明轩带来的东西,放在他旁边说:“姨夫,这些东西你带回去吧!” 张明轩满头满身散落着烧鹅、猪肉片,一张脸红得跟猪肝似的,却不敢吭声。忙爬起来,连泥土都顾不上拍,拿上东西小跑步离开。 看着张明轩的狼狈样,林凌发哈哈大笑,拍着林凌启的肩膀说:“阿启,好痛快啊!我跟你嫂子在他家不知受过多少白眼,今天你总算替我们出了这口气!哈哈哈,痛快!” 张云洁脸上也露出一丝笑容,看着林凌启暗想:若不是阿启回来,只怕我们一辈子都要被姨夫踩在脚下,今天终于可以扬眉吐气了。 林凌启微微一笑说:“哥、嫂,我们吃我们的。来,先干一杯。” ………… 用过午饭,林凌启躺在大槐树下乘凉,心里想着,丁家的事已经摆平,下一步的目标就是要赚钱,以改变落魄的处境,也避免被张明轩这种势力小人耻笑。只是自己不是工科生,搞些小发明来挣钱;也不是学商业的,寻找商机大挣一笔。自己不过是搞刑侦的,能有什么挣钱的路子? 想了一会,还是找不到头绪,索性不再去想,闭上眼睛呼呼大睡。 大槐树下躺着甚为凉爽,一觉睡到日落西山才醒来。随便洗了下,张云洁递上茶水,说:“阿启,下午丁家送来张请帖,说是请你吃饭。” 说着,将一张制作精致的帖子交给他。 第十七章 赴宴 林凌启打开一看,上面写着:林兄,君今返故土,吾欲与君把盏同饮,共叙儿时趣事,冰消昨日之嫌。望君莫辞,吾于得月楼静候。凌览叩首 他看完后,暗思丁鹏飞为什么要请自己吃饭。昨天公堂对簿,两家已经扯下脸来,没理由这么做呀?难道此中有阴谋?或者是丁鹏飞胸襟宽广,打算与自己握手言和? 张云洁见他迟疑不定,便说:“阿启,丁老爷是个笑面虎,想来他儿子也不例外,我觉得还是不去为妙。” 林凌览冷笑一声说:“嫂子,我如果不去,反倒显得小鸡肚肠了。难道我堂堂一名锦衣卫,还会怕他不成?” 说着,他整理一下着装,大步出门而去。 不一会,便到县城南门。曹达明正好在城门口闲转,一见他来,忙迎上来说:“林大人,好久不见了!” 林凌启一愣,昨天刚刚会过面,怎么说好久不见呢?都说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不过形容热恋中的情人,你我两个大老爷们,犯得着讲这种肉麻的话吗? 他淡淡的说:“原来是曹捕头呀!失敬失敬!” 曹达明躬身说:“林大人,你不要这么称呼,显得见外了。” 林凌启暗想:我跟你很熟吗?不过自己想在这里谋发展,跟这种人势必要打交道。既然你想跟我套近乎,我也不能拒人于千里之外。 便笑了笑说:“如果曹捕头不介意的话,我称你一声小曹如何?” 曹达明听了,身子不禁哆嗦一下,汗毛蹭蹭竖起来。小曹?我比你大好几岁呢!也罢,你是大人,你爱怎么叫叫怎么叫。 他索性无耻到底,笑容可掬的说:“大哥喜欢怎么叫就怎么叫,我听着都高兴。对了,天色已经不早,请大哥允许小弟做东,咱们喝几杯。” 这回轮到林凌启哆嗦了,这家伙太不要脸了,顺着杆子往上爬,居然叫我大哥。好吧,收个小弟也好,毕竟象我这样威武的锦衣卫,没有个跟班确实不象话。 他说:“小曹,今天我去得月楼赴宴,就暂时不陪你了,反正我们以后有的是时间。” 曹达明脸上略显失望之色,随即笑着说:“也好,请让小弟为大哥引路。” 见两人离去,几个民壮、捕快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真是人至贱无敌啊!堂堂一个县衙快班捕头,竟然认一个小好几岁的年轻人为大哥,实在匪夷所思。不过有道是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自己为什么不这么干呢?白白浪费一次绝佳的机会。 连走好几条大街,得月楼已到。 吴县文人汇集,文化气息很浓,浓得象窖藏上百年的美酒,芳香四溢。得月楼取自‘近水楼台先得月’,登楼得月,象征高中之意。读书人非常喜欢它的寓意,故此请客摆酒往往挑选这里。 得月楼面阔五间,很大一片临街的店面。上下足有三层,四丈来高,很是气派的一处楼阁。 在吴县所有的酒楼中,论起规模大小,得月楼排的上前三,论起档次来,也是坐五望三的! 此时暮色霭霭,已是华灯初上,得月楼楼上楼下,灯火通明。 丁鹏飞手持折扇等候在外面,见林凌启过来,微笑着拱拱手说:“阿启,你可过来了!县老爷与我的几位好友已恭候多时,请上楼吧!” 林凌启笑着说:“劳烦丁少爷久候,江某人失礼了。小曹,我们上去吧!” 丁鹏飞一怔,他根本没有把曹达明安排在内,此人不够资格列席,可回绝的话又不好说。迟疑着说:“曹捕头,这个……这个……” 曹达明见他支支吾吾,心中不快,说:“丁少爷,大哥不识路,我给他领路而已。既然人已送到,我先走一步。大哥,再会。” 林凌启见自己小弟被回绝,心中很是不快。不过对方请自己一个人,并没有把曹达明列在其中,也不好发作,只得取出约二两左右的碎银,递给曹达明说:“小曹,这点钱请你和那几位兄弟喝杯薄酒,替我向他们表示歉意。” 在道上混的人,有时候并不讲钱,而是讲面子。两人一冷一热的态度,令曹达明心潮澎湃,偌大个汉子眼圈红了起来,将银子一推,说:“大哥,您客气了,改天我作东,请你赏脸。” 说着,他朝林凌启拱拱手,转身离去。 没走几步,他又转身说:“大哥,以后你有什么差遣尽管开口,小弟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凌启见曹达明言辞诚恳,心中一荡,顿时对他好感有加,抱拳说:“小曹言重了。江某人若有需要,一定请你帮忙。” 曹达明用力点点头,大步离去。 丁鹏飞愣了会儿,什么大哥小弟的,真闹不明白怎么回事。嘀咕一声:“粗鲁之人有什么好交际的。” 他作了个请的姿势,林凌启瞥了他一眼,率先走在前面。 丁鹏飞今晚请林凌启赴宴的目的,主要是为了给其下套,其次让其出丑,提前出口心中的恶气。故此,特意约了两位文人,以吟诗作赋的方法,让林凌启这等粗人大出洋相。 他看着林凌启大摇大摆走进去,不禁冷笑一声,心想:你别得意,一会儿就让你好看。 得月楼一楼是大厅,摆了许多桌椅,此时座无虚席,人声鼎沸。二楼则是设了许多包间雅座,这就要安静许多了,明显比一楼提升了一个档次。三楼人就更少了,这里装饰的很是遮奢,丝毫不逊色于一般豪门大族的厅堂。 里面有许多雅座,只不过比之二楼又要精巧许多,雅座之间都是实墙相隔,隔音效果极好,不像是二楼,有的只是一个屏风隔开的,根本不隔音,在里头吃饭倒是行,若要吟诗作赋、商量要事,就不行了。 丁鹏飞定的地方叫冬雪阁,三面墙壁上悬挂一些描绘冬天景色的画作,尤其是为‘独钓寒江雪’为题意的画,格外引人注目。 只见连绵起伏的山上,覆盖着皑皑白雪。开阔的江面,一叶孤舟漂于其上。一位身披蓑衣的老者须发皆白,不知是飘落的雪覆盖了,还是孤独无依愁发白。 此画落寞萧瑟,令人感慨万千。 第十九章 青花瓷 吴敬涟见状,生怕两人吵起来。这倒不是因为他胆小,只要他不在场,哪怕这俩人打起来也无所谓。只是现在两人若闹僵了,于自己没有半点好处,说不定还有大害。于是,他施展出他的杀手锏——和稀泥。 他笑眯眯地说:“武人有忘题的时候,文人有忘字的时候,这很正常。本官还有忘记升堂的时候呢!好!不说这些了,我们还是吟诗吧!本官先带个头。不过象如烟姑娘这样的绝色佳人,该用什么来描述呢?” 他似作沉思,忽拍手说:“有了,草长莺飞二月天,拂提杨柳醉春烟。” 唐谷裕拍手叫好,说:“县老爷说得太好了,尤其是这个‘醉’字,更能体现出县老爷对柳姑娘的情怀。莫非县老爷对柳姑娘倾心已久?” 吴敬涟与唐谷裕相识已久,彼此间常开玩笑。他指着唐谷裕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难道丰年你没有这种念头?” 唐谷裕说:“颠狂柳絮随风去,轻薄桃花逐水流。” 这诗意表达得十分直白,林凌启朝柳如烟微微一瞥,却见她柳眉一皱,象是不快。暗想:看来柳如烟对唐谷裕并无好感。唐谷裕也真是的,一把年纪了还想老牛吃嫩草。 丁鹏飞拍手笑着说:“丰年兄把柳姑娘比作柳絮,自己比作桃花,爱慕之心显露无疑啊!不过颠狂两字不够贴切,该罚一杯。” 唐谷裕笑着说:“该罚,该罚!” 说着,他自斟自饮一杯。 丁鹏飞说:“林凌启,你先吟一句,免得诗句被我们说完了,你白白吃亏。” 他这话听是在照顾,其实是在嘲笑。因为咏柳诵烟的诗句数不胜数,他们怎么可能说完。他是在笑话林凌启没怎么读过书。 林凌启聪明机智,怎么会听不出言外之意。暗想:我就知道你请我吃饭,就没怀好意。在这些人面前一个劲出我洋相,告诉你,门都没有。 他想了想说:“我们借古人的诗句来借物抒情,其实有些不够贴切。就像唐举人那句诗很不错,但用在柳姑娘身上,不免有些突兀。这样吧,我们现场作诗或作词,我先献丑了。” 他清了清嗓子,站起来说:“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 你眼带笑意。” 他的声音低沉而充满磁性,且带着淡淡的忧伤,仿佛在叙述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独自漫步在江边。她似在等待意中人的到来,又象孤单寂寞独徘徊。淡淡的月色洒在江面上,就像弥漫着薄薄的烟雾。 太有诗情画意了!太意味深长了! 晚风从敞开的南窗徐徐吹入,皎洁的月光象水银般泻在窗台上。屋里变得一片寂静,每个人都在回味林凌启的词,心中各有所思。 蒋敬礼回味着词,象嘴里含着一枚蜜饯,清香中带着甜味,甜中却又一丝酸,越品越有味道,忍不住鼓掌说:“好,太好了!林大人的词中有画,画中有景,景中有诗,诗中有情,实在太妙了!今日到此,能听到如此优美的词,当浮一大白。” 他难以抑制激动的心情,竟拿起酒壶直接往嘴里灌。 丁鹏飞见蒋敬礼不帮自己,反而对林凌启大加称赞,心中恼火得很。不过平心而论,林凌启能在转瞬间赋出如此格调高雅的词来,非自己所能达到的。 他又气又嫉,也满灌一杯。 吴敬涟觉得此词虽然没有按固定词牌名来作,但清新脱俗,富有想象力,言达其意、其景、其情,真是闻所未闻,打心眼里佩服。鼓掌说:“上差,您不光武艺高超,断案如神,文学上造诣也这般深厚,下官佩服得五体投地。你若是卸甲提笔,金榜题名时必有你啊!” 一曲青花瓷,把这些整天在书堆里打滚的文人杀得望风而逃,林凌启心中有些得意,略有挑衅地看了丁鹏飞一眼,说:“大人过奖了!柳姑娘坐于我旁边,我一下子灵感上来了。若是在平日里,打死我也作不出这词来。” 柳如烟突然间眼圈红了,晶莹的泪珠从白玉般的脸庞滑落。 她虽入娼门,但洁身自好,出淤泥而不染。但在寻花问柳的男人眼里,她也不过是件玩物。现在林凌启竟把她比喻成纯洁的青花瓷,真是千金易得,知音难求啊!而且那句‘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又让她心跳不已,脸微微有些发烫。 她掏出丝巾抹了下眼泪,半掩脸说:“对不住各位,请容小女子先到外面补个妆,大家稍等片刻。” 说着,她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林凌启,款款而去。 林凌启心儿不由一动,暗想:如烟姑娘似乎对我有那么一点点意思,看来我还是蛮受欢迎的嘛! 丁鹏飞有意让林凌启出丑,没想到反让他大出风头。再若谈论诗词,只怕会令自己更窘迫。便说:“各位,柳姑娘离开了,我们少了倾述的对象,那么还是喝酒吧!” 林凌启微笑着看着他,暗想:这家伙的确够聪明的,明知道即兴吟诗达不到我的水平,索性不再继续。他若与我为敌,则是个难缠的对手。酒过三巡,还不见柳如烟回来,吴敬涟便拍拍手,外面进来一个捧着木盘的仆人,上面盖着一红缎子。 吴敬涟微笑着说:“上差到此,下官无以奉送,二百两纹银聊表敬意!” 二百两纹银说多不动,说少不少。他不知道林凌启在锦衣卫中担任何职,应该说这份礼送得恰如其分。 林凌启知道明朝官员俸禄有限,基本靠贪污受贿来获取财富。象吴县这般富裕之地,吴敬涟一年下来,少说也能敛几万两银子,二百两不过毛毛雨罢了。 不过自己从未拿过不法之财,推却说:“无功不受禄,吴大人的好意我领了,钱就不必送了。” 吴敬涟呵呵一笑,说:“上差今日帮下官判了耕牛案和……” 他停顿了下,看看丁鹏飞,又说:“下官不才,差点判错了案,幸得上差指正,才没犯有损名节之事,所以请上差务必收下。” 第二十章 收礼 丁鹏飞笑了起来,说:“林凌启,我也有份礼,不过比县老爷少了些。来人哪,把礼物送进来。” 林凌启一愣,吴敬涟送礼有讨好之意,丁鹏飞怎么也送礼呢? 正想着,外面进来一丁家仆人,端着一百两纹银以及一块价值不菲的玉佩,放到林凌启旁边的茶几上。 丁鹏飞说:“区区薄礼,请勿推辞。” 林凌启踌躇不决,前世的他待遇丰厚,不屑于别人的礼物。可如今是穷光蛋一个,这钱对自己帮助很大。收嘛,有违自己原则;不收嘛,一来面子上过不去,二来确实需要。 他看看丁鹏飞笑吟吟的脸上暗藏着奸险之色,心中不禁一凛。不好,这家伙送礼绝不安好心。这份礼绝对是个炮弹,裹着糖衣的炮弹。 面对糖衣炮弹,最好的方法就是拒绝,可丁鹏飞炮弹外的糖衣实在有些诱人。大不了把糖衣吃掉,把炮弹还回去。 他想了想,便笑眯眯地说:“那就谢过二位了。” 林凌启毕竟是吃技术饭的人,对于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之类的事缺乏经验,不知道自己已经掉进丁鹏飞的陷阱里了。 要知道按《大明律》,贪污受贿一百两纹银,对吃俸禄的人来说,足可能上断头台了。虽然到嘉靖年间没有这么苛刻了,但只要有人死盯着,林凌启的下场依旧会很惨。 而丁鹏飞的未来岳父是苏州府知府,是权力熏天的严阁老的门生。只要他上书一封,弄死林凌启就跟捻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丁鹏飞大笑起来。他今晚请饭的最终目的就在于此,心中暗想:林凌启啊林凌启,你个穷光蛋,别看你现在嚣张,收了这礼后,我会让你死到哪里也不知道。他笑着说:“这样才对嘛!对了,林凌启,你什么时候回京?到时候我送你一程。” 林凌启这次回来,请了三个月的假期,正要回答,忽看到丁鹏飞笑意中带着一丝狡黠,顿时会意过来。心想:看来这家伙吃了亏还不肯罢休,等我一走,肯定又会找哥哥的麻烦。小样,跟我耍心眼,你还嫩着呢! 朗声说:“我这次回来,一来解决家里的纠纷,二来嘛……有些话不好说,不过看大家都是厚道之人,说说也无妨。” 说到这里,故意压低声音说:“我出京之时,上司命我探访江南官场的情况,一有发现,立刻回报。所以我的主要任务在这里,即便回趟京,汇报完后还要回来。” 他故意说的神秘兮兮,表明这事千真万确。其实按他的级别,哪有单独查访的权力,就算有,也是给那些总旗、百户跑跑腿而已。 丁鹏飞暗想:我就怕你收了钱就拍拍屁股走人,现在你留在这里,真合我意。便笑着说:“那太好了,林凌启,以后我们可以在一起吟诗作赋,我可以向你学习学习。” 吴敬涟心里忐忑不安,暗想:原来他是来监视我的,那该如何是好!虽然自己手伸得不是很长,也没怎么徇私舞弊,但每年到手的银两,少说也有四五万。若是被他举报,那吃饭的家伙怕是要搬家了。看来得跟他处好关系,才能避免无妄之灾。 他堆起满脸的笑容,巴结着说:“上差,那您打算以哪里为落脚点?如果是苏州府或应天府的话,下官倒可以为您效劳。” 林凌启是何等人物,立刻明白了吴敬涟的意思。心想:原来你想支开我,避免我查到你的老底。可惜你误会了,我根本没有心思查你的账,也没得到什么指示查你。 便笑了笑说:“我感觉与大人你挺投缘的,所以外面也不去了,就留在吴县好了。” 吴敬涟傻了眼了,送了两百两银子,竟然得到了避之不及的缘分,真是冤啊! 不过作为官场老手,心里再怎么别扭,脸上依然一片笑意,点着头说:“承蒙上差看得起,以后有什么需要,您只要说一声就行。” 唐谷裕见吴、丁两人对林凌启如此巴结,心中真闹不明白丁鹏飞心里在想什么。说好了整治林凌启的,怎么一下子反水了?暗想:林凌启既有才又有地位,我何苦与他过不去呢! 便拱拱手说:“林大人,你的职责是探访官场。只是太过明显,可能打听不出什么信息来。要不找件事来做,以便掩饰自己的真正目的。如果你暂时没有什么计划,在下倒可以为您找一家店面,揽一些生意来。” 林凌启心头一动,所谓坐吃山空,光靠吴敬涟、丁鹏飞的赠礼,绝不是长久之计。更何况君子不受嗟来之食,自己虽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没那么厚的脸皮,是得找个维持生计的门路。 但自己似乎不是做生意的料,到时候连大裤衩子都赔上,那就划不来了。可干什么好呢?对了,自己不是想成为明朝的神探吗,干脆就开家私人侦探社。自己有经验,又有研究室,破案不是手到擒来的事吗?哼哼!这么一来,天下第一神探非我莫属。福尔摩斯?靠边站吧! 想毕,便说:“唐举人,做生意非我所长,这方面我就不涉足了。我在京城专门探听消息,帮上司分析情况,我想还是干我的老本行,开家私人侦探社。” 什么?私人侦探社?这是什么玩意,听都没听过。 众人不禁一愣,相互眼神交流,企图寻找答案。但看到的眼神都是迷茫的,看来谁也不知道。不过他们没一个开口询问,毕竟一开口,就显得自己无知。读书人怎么会无知呢? 林凌启暗笑:这些人把面子看得无比重要,宁可不知道,也不想让别人知道他的浅薄。子曰: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又曰:三人行必有我师。看来这些人把圣人的话读到狗肚子了。好吧!让神探我给你们指点迷津。 他清清嗓子说:“这私人侦探社就是帮人解决难题。比如说男人怀疑女人对自己不忠,可以委托我调查女方行踪,查明她是否有外遇。或者家中物品失窃,又涉及隐私,不能报官,就可以向我寻求帮助。” 第二十一章 婉拒 原来私家侦探是干这些的,唐谷裕忍不住哈哈大笑,说:“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女人在内宅独守空房,偶然红杏出墙,也是理所当然之事。林大人若查这种事情,未免煮鹤焚琴了。” 林凌启差点笑出来,心想:看样子这人一定在外面与人勾搭成奸,故而替那些出轨的女人掩饰、狡辩。 果然,蒋敬礼笑着说:“丰年兄,你是不是忌惮林大人查得你的头上?我劝你收敛一点,被让林大人抓个正着。哈哈哈!” “满嘴胡言!我是这种人吗?”唐谷裕有些恼怒,却不便发作,想了想说:“林大人既然要开私家侦探社,城里面我比较熟悉,就让在下为你布置一切。” 林凌启对他这表态很满意,毕竟自己对这里不熟悉,租房子、找人装修、宣传做广告,都是麻烦事。尤其是打广告,现在既无广播电视,又无短信微信网络,总不能拿着传单挨家挨户去散发。到时候人家问干什么的,难道自己说调查妇女是否红杏出墙,那非被人打出来不可。 便拱拱手说:“那就有劳唐举人了。等我私家侦探社开业,请在座各位赏脸喝杯薄酒。” 众人忙还礼说:“一定,一定!” 林凌启见钱也收了,事也办了,美女也走了,自己也该收场了,便起身告辞。 吴敬涟等人再三挽留,但见他去意已决,便将纹银、玉佩包起来,送到门口。 一轮弯月悬挂于半空,皎洁的月光洒下来,给大地披上薄薄的白纱。 林凌启出门往东走,心中说不出的快意。 前世曾想独立门户,开一家私人侦探社,但受到重重阻碍。家人说铁饭碗丢了太可惜,领导说自己年轻有为,不要走上歧路,女朋友说干这种事没有保障,甚至以分手来威胁,最后没能顶住压力,不了了之。 没想到意外的穿越,给自己带来契机,了却自己的梦想,实在太爽了。 没走几步,见一拐角处停着顶轿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姑娘正朝得月楼处张望。 林凌启暗觉奇怪,一个小姑娘家大晚上不回家,却在这里东张西望,难道回家找不到路了?要不我送她回去。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自己到明朝还不到两天时间,若是送她回家,到时候两个人都迷路,那岂不是糟糕!试想一下,自己一个小伙子,带着个黄毛丫头,大半夜的瞎转,人家还以为我在拐骗小姑娘呢! 他看了下小姑娘,正要从她旁边走过,她忽然问:“请问您是林凌启林大人吗?” 林凌启惊愕了,自己与眼前这位素昧平生,她怎么知道我的名字?难道我的姓名已经经妇孺皆知了?那也太夸张了吧! 他疑惑地停下脚步说:“正是,敢问小姑娘有什么事吗?” 小姑娘抿嘴一笑,说:“我没什么事,我家姑娘有事。” 她附到轿子左边的帘口处,嬉笑着说:“姑娘,林大人过来了。您是请他上轿,还是出去陪他散步?” “小丫头,尽瞎说。” 一个婉转的声音从轿子里传出来,低回轻柔,象似潺潺溪流,又似风拂杨柳,林凌启如沐春风之中,说不出的舒畅。天哪!天下竟有这般委婉动听的声音啊!咦!这声音似乎在哪里听过。 还没想到什么,轿帘被掀开了,出来一位亭亭玉立的女子。 她身着一袭白衣,一双摄人心魂的眼睛,似秋夜里的寒星,异常明亮。一张俏丽的脸庞如白玉般光洁细腻,又有些许淡淡的红晕,就像红宝石的光彩,透过晶莹剔透的美玉,浮起胭脂般的流光。 这女子不正是柳如烟吗?刚才酒席上时间太过短暂,又不好明目张胆看她,原来她竟这般美丽,简直象月宫下凡的仙子。 他定了定心神,微一躬身说:“原来是柳姑娘啊!在下见姑娘久不归来,时候也不早了,就先行离席。不曾想姑娘返身而回,实属失礼,望莫见怪!” 柳如烟用丝巾掩住脸,微微一笑说:“林大人误会了!小女子不是回来赴宴,而是在此专程迎候林大人。” 林凌启一怔,专程迎候?难道她真的看上我了?她的才貌蛮符合我理想中的选择,加之她洁身自好,这等女子娶进门,算是我的造化。只是女人是用来疼、用来爱的,我现在一事无成,还厚着脸皮接受他人的馈赠,怎么可能让她过上舒适安稳的日子?还是回绝她吧! 他硬起心肠说:“柳姑娘,在下无德无能,怎敢劳驾你的迎候!夜深多露水,在下怕伤了柳姑娘的身子,还是请回吧!” 柳如烟的笑容如枯枝上的败叶,被他秋风般的话语一吹,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她素来心高气傲,对一般追求者从来不假颜色。今晚不知怎么的,平静如水的心,竟被林凌启荡开了涟漪,急切想与其促膝长谈,没想到被拒绝了,心头的失落自然不言而喻。 难道他不解风情? 她勉强找了个借口,怯生生地说:“小女子觉得与林大人颇有缘分,想找个地方坐下来喝喝茶、聊聊天。”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林凌启的心猛跳几下,脸不由的红了起来。心中一个声音响起:快答应她!这么好的姑娘,你怎么能恨心拒绝呢! 又一个声音响起:你有什么能力养她?难道让她过粗茶淡饭、钗荆裙布的生活吗? 两个声音交替响起,最终理智战胜情感,他咬着牙说:“在下才疏学浅,怕没什么跟姑娘聊的。” 柳如烟心快碎了,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略带哽咽地说:“难道林大人不想让小女子为君抚琴吗?” 林凌启暗想:在良辰美景之下,能与这等绝色女子讲这种绝情的话,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不过一时的痛苦,总好过一世的痛苦。倘若自己有了一定基础,再与她相处也不晚。 他换作一副嬉皮笑脸的脸色,油腔滑调的说:“想?我想的事多着呢!我想考状元,却怕文才不够;我想当内阁首辅,又怕事多。我想拥有万顷良田,怕租不好收;我想成为腰缠万贯的富贾,又怕贼偷。 我想吃鲫鱼,虽鲜刺太多;我想煮蹄髈,好吃费柴火。我想娶个媳妇,却怕啰里啰嗦;我想睡别人老婆,又怕被人撞破。现在我想抽身离去,又怕太过唐突。” 小姑娘听他满嘴胡说,忍不住笑起来。这林大人太逗了,难怪姑娘特意在此守候。 第二十二章 来的不是时候 柳如烟静静的听着,听到最后一句,脸色突然一寒,说:“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小女子卑贱之身,哪配得上林大人。时候不早了,小女子不耽搁林大人休息了,先行告退!” 她退几步,轿帘放了下来,小姑娘朝林凌启扮了个鬼脸,招呼轿夫离去。 就这么走了?林凌启呆呆地看着柳如烟离去,心中满是惆怅,不禁叹了口气。 如果可以回到五分钟前,宁愿没遇见柳如烟,一个人提着银子高高兴兴的回家睡大觉。可现在的心情却象夏日里的荷花,被一阵突如其来的骤雨打得七零八落。 悄悄的你走了, 正如你悄悄地来。 你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却把我的心搅乱, 我把你的心伤透。 算了,男子汉大丈夫事业为重,岂能被儿女私情困扰。等自己有权有势了,帮她赎身,再请三媒六聘、花花大轿,将她娶过门来。 他很会调节自己心情,到了南城门时,心情已开朗。 此时城门尚未关闭,趁着月色,往家走去。 到丁家庄,整个村子沉浸在寂静之中,偶然几声犬吠,给村庄略添些生气。 林凌启来到自家篱笆墙外,轻轻推开篱笆门,悄悄放轻脚步,生怕打扰哥嫂休息。 刚走到水井旁,忽听一声压抑的声音,又伴着急促的喘息声,还有些‘吱嘎吱嘎’的声响。 他的心忽然剧烈的跳动,脸上象火烧一般,脑海里立马呈现出一幅少儿不宜的动图。 张云洁云鬓散乱,秀丽的脸庞一片潮红,眼神迷离着。樱桃小口微微张开,发出悠扬的声音,光洁的额头布满了细密的香汗…… 他极力克制自己胡思乱想,快步跑到自己房中,反手把门关上,靠着门粗重的喘息着。 这是我的哥嫂,他们这么做是人之常情,没什么好指责的。都怪我来的不是时候,早一点他们还没开始,晚一点他们已经结束了。都怪这破房子,没有半点隔音效果…… 他抱着头无力的瘫坐门边,汗水淌满全身,仿佛刚跑完马拉松一般。 一晚上,梦里尽是张云洁那身影,忽地又变成了柳如烟,靠在河边的杨柳树,朝自己微笑着。河风吹乱了她的秀发,那微翘的小嘴,成了天空中的一轮弯月。 一觉醒来,阳光已从草屋缝隙中探进来,仿佛在嘲笑他昨晚荒唐的举动。 他起床来到院子里。 院子静悄悄的,不见一人,井边放着叠得整整齐齐的一套衣服。 打起井水痛痛快快冲洗一番,冰凉的井水洗去一晚的燥热,顿时舒服多了。 等穿戴整齐后,张云洁挎着菜篮子从外面进来。见他躺在躺椅上,便把菜篮子放井边,从厨房里端出一大碗粥,递到他跟前说:“阿启,饿了吧?先吃点。我买了些肉,中午给你做红烧肉吃。” 昨晚林凌启的关门声,惊动了她。她知道他已经听到了什么,但又无法解释。这种事能解释什么呢? 她极力掩饰自己的情绪,仿佛昨晚那尴尬一幕不曾发生过,但声音却有点颤抖,脸也不知不觉泛红了。 林凌启本想说昨晚酒喝多了,一进门就呼呼大睡,什么也没听到。但这么一解释,反而是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小叔不曾听,越描越黑了。 索性什么也不问,什么也不说,当作没事人一般地说:“谢谢嫂子。”接过碗‘胡噜胡噜’喝起来。 张云洁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里也没那么尴尬了,拖来把矮凳,在井边洗菜。 张云洁说:“阿启,你也不小了,该成一门亲事了。昨天你出门后,李大叔过来窜门,跟你哥说其有一外甥女,今天十六岁,已到了婚嫁年龄。你若不嫌弃,我给你给说说。” 昨晚张云洁一夜未眠,她寻思小叔子这般年纪,若不给他讨一房媳妇,老是住在一起,怕邻居讲闲话。 林凌启听她旧话重提,便知道她的意思,把碗一放说:“嫂子,我现在还没这个打算,你就不要操心了。对了,我现在手头上已经有钱了,足足有三百两。这屋子也太破旧,要不重新盖一栋。” 这话并不是随口说说,而是已经思考了半夜。有了三百两银子,足以建一栋房子,让哥嫂过上好一些的生活。同时,现在与哥嫂同住一起,难免还会遇上昨晚那种事。造栋新房子是明智之举,完全可以避免这种尴尬。 丁家庄离县城不远,庄子上有不少人进城做生意,因而条件总体不错。好些人家盖了砖瓦房,象丁茂生这种地主,更是了不得,三进院落显得格外宽敞气派。 林凌发应该算庄上最穷的人家之一,草屋夏热冬凉,下雨天屋里连个落脚处都没有。 张云洁早就想把屋子翻新一下,可是家里的条件,不过勉勉强强糊口,只能把想法埋在心底。 现听林凌启这么一说,她浑身哆嗦起来,也忘了昨晚之事,抓住林凌启的手,激动地说:“阿启,你说的是真的还是假的?不会是哄我开心吧!” 林凌启有些不自在了,想提醒张云洁松手,又怕她难为情,只得看着被握的手说:“嫂子,看你说的,我是那种信口开河的人吗?” 张云洁意识到自己失态,忙挣脱开来,红着脸说:“那太好了!我去打些酒来,中午好好喝一杯。” 林凌启笑着走到屋里,取出一百两银子,送到张云洁跟前说:“嫂子,这些钱造房子应该够了。等房子造好了,再请木匠打几口家具,钱向我拿好了。” 张云洁从小到大都没见过这么多银子,她虽然不是贪钱之人,但这些年来实在穷怕了,连捧银子的手都颤抖起来。 林凌启见她这般激动,心里不禁感慨万千,说:“嫂子,你先把钱收起来,钱财不可外露,当心点!” “嗯!” 张云洁使劲点点头,捧着银子跑回屋里。 林凌启伸了个懒腰,心想:能帮哥嫂过上好日子,实乃一大快事。等我侦探社开张了,大把大把的钱进来,再想办法找柳如烟。哈哈!实在快意。 第二十三章 造房子 林凌发要造房子了! 这个消息从村头传到村尾,满村子的人都在议论:“林凌发不过一个泥腿子,娶的媳妇还是个逃荒女,他有钱造房子吗?” “丁老爷免了林凌发的债,难道他用还债的钱造房子?那也不够呀!” “林凌发的媳妇长得十分俊俏,莫不成她与别人勾搭成奸,用别人的钱给自己家造房子?” …… 闲言碎语转了一圈后,突然发生转折性的变化。 “你们知道吗?林凌发的弟弟林凌启在京城当官,挣了很多很多的钱。林凌发造房子的钱,估计是他掏出来的。” “林凌启现在变得非常厉害,丁老爷父子三人在他手下吃了亏,连屁都敢放一个。听说丁家二少爷昨晚还请林凌启吃饭,当作赔礼道歉。” “丁老爷算什么,连县老爷见了林凌启,都得作揖。江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消息一传开,丁家庄的一些男人,便到林凌启家来帮忙。 丁家庄有接近三百来户居民,其中象丁茂生这样的超级大户只有三两户,日子过得比较富裕的有三、四十户,相对普通的有一百多户,剩下七八十户日子就过的有些紧巴。而林凌启家则属于紧巴中的紧巴,与之相同的不过七八户,前来帮忙的都属于此类超级贫困户。 这些人都是老实巴交之人,过来后将屋里的东西搬出来放院子里,七手八脚把草屋拆掉。与其说是拆,还不如说扒拉掉,草屋实在烂得不成样子了。 林凌启派遣林凌发去采购建筑材料、工具等,要求质量一定要过硬,不要计较价格;让张云洁同几个妇女进城采办食物,指定活鱼鲜肉必须要买,不能亏待大家。 安排完后勤,他领着众人把宅基地清理出来,再按图施工。房屋的布局是朝南正房五间,东西两侧各三间厢房,南边朝北各两间厢房,正中一扇大门。 这种建筑布局与江南的房屋颇为不同,特别是苏州这里,讲究亭台楼阁、花圃游园。只是林凌启久居京城,住惯了四合院,所以就按自己习惯来规划。 按照规划,林凌启带人用石灰粉在地基上画出三尺宽的壕沟线,然后按线挖掘江南土地松软,挖地基很容易,只是挖深了容易冒水,挖到齐腰深便止。 烈日下,众人挥汗如雨,但长期干重活、累活的人们,这点活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林凌启不甘示弱,挥锹如飞,丝毫不落后。 傍晚,余晖洒在河面上,泛起万道金光。微风徐徐,吹来饭菜之香。一口大锅里,白花花的猪肉在沸水里翻滚。另几口小锅里,张云洁和几个妇女正煎鱼炒菜。 林凌启光着膀子,见时候不早了,便招呼大家停工歇息,准备吃晚饭。 他丢下铁锹,来到灶台前看了看。张云洁见他灰头土脸,便打来一盆水,让他洗一洗。 从未干过粗活的林凌启满手血泡,一下水便疼得龇牙咧嘴。张云洁笑了起来,不知从哪里弄来些草药,捣烂了敷在他手上。 林凌启顿时感到一阵清凉,顺手握住她的手,悄声说:“嫂子,今天你辛苦了!” 张云洁脸顿时红了,甩开他的手,忙回头看看身后,只见林凌发正与乡里乡亲就地而坐,端着酒碗大口吃肉,心头宽了一下,轻轻拍了下他的间,似嗔非嗔地说:“以后不许这样。” “遵命!”林凌启咧嘴一笑,快步走到人群中坐下。 在明朝时,虽说商品经济已经发展到一定程度,但对乡下的普通老百姓来讲,除开过年过节,一般时日很难喝酒吃肉。尤其是这些人,一年到头难得吃上一顿荤腥。 晚饭上的肉实在太大太肥了,四四方方一块,差不多有半斤左右。一层肥一层瘦的五花肉,经过酱油、糖一熬,油光可鉴,香气四溢,馋得人口水直流。一口咬下去,油脂夹着瘦肉,象熟透的水蜜桃的汁水,一个劲的往嘴里淌。太好吃了!实在太好吃了! 还有这米酒,是城里赵老头那里买的。 赵老头酿酒已有五十个年头了,年近七十的他依旧身强体壮、健步如飞,丝毫不逊于小伙子。之所以有这么好的身体,是因为他每天都要喝三斤自己酿造的米酒。 这酒甘甜可口、清香四溢,且不上头,况且还能养生,是吴县有钱人最喜爱的酒。普通老百姓只闻其名,不知其味。今天,这酒出现在林凌启家,实在令人大吃一惊。这就象平时只能喝散白酒的人,一下子让他品尝二十年的茅台酒,能不高兴吗?能不畅怀痛饮吗? 此时,他们一边大块的肉往嘴里塞,一边大碗的酒往嘴里灌,一个个吃得肚皮滚圆、嘴角流油。 连那些帮厨的妇女,也喝得东倒西歪、醉意熏熏,仿佛跟过年似的。 一个妇女不知喝多了,还是有意为之,竟拉着林凌启的手说:“阿启哪!你真能干。一回来就把那眼睛长在额头上、走路象螃蟹一样的丁茂生他们收拾一顿,解气哪!现在又给家里造房子,还造这么大的房子,厉害哪!” “是呀!是呀!”旁人纷纷附和着。 他们对丁家的横行霸道很不满,但又不敢与之对抗,林凌启将他们收拾一顿,自然感到非常解气。不过附和归附和,嘴里依旧吃个不停。这么好的酒菜,不吃是浪费。 要是柳如烟,林凌启巴不得她拽自己的手,可眼前这位老大姐,实在不敢恭维。一边抽手一边陪笑说:“客气了,还不是靠大家的帮忙。” “帮忙是应该的,大家邻里邻居,不是要相互照应吗?阿启哪!你也老大不小了,该考虑考虑自己的婚事了。我娘家有个侄女,那是花见花开、人见人爱,相貌好的伐得了。要不我给你牵个线?” 包办婚姻?牵线搭桥?媒婆?太老套了吧!林凌启暗想着,摆手说:“大嫂,我事情很多,暂时不考虑这些。” 第二十四章 想吃肥肉 妇女会错意了,以为林凌启脸皮薄,有点不好意思,便继续说:“阿启哪!我知道你忙,只是终身大事还是要考虑的。你想想,你现在跟你哥嫂住一起,年轻人血气方刚,你嫂子又俊俏得很,这样容易让人说闲话的……” 她越说越离谱,要不是她是女人,又是来给自己家帮忙的,林凌启早就一巴掌过去,让其清醒清醒。 张云洁脸羞得通红,暗骂这人乱嚼舌头,却不知该怎么阻止她。 林凌发不知喝多了,还是对此毫不在意,大着舌头笑着说:“有什么闲话可说的?兄弟俩娶媳妇肯定有迟早,难道一娶媳妇,就不能住一起了?” “是呀!相公说得对,住一起没什么。就算真有那回事,那也应了那句话:肥水不流外人田嘛!是不是阿发?” 众人哄笑起来,开始讲那些家长里短,什么公公扒媳妇的灰,嫂子与小叔子通奸,丈母娘看上了女婿等等,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 夜幕降临,忙乎一天的邻居吃饱喝足,各自回家,院子恢复平静。 林凌启背着手围着地基转了一圈,检查一天的进度。经过一天的努力,地基壕沟已挖出东西两道来,只是凭今天这些人手,要全部挖完,还得花上好几天功夫。接下来还得打夯、铺石、砌墙,整栋屋子造好,不知要花费多少时间。 如果唐谷裕很快帮自己把私家侦探社开张起来,那自己真不知该顾哪一边。如果人手多一些就好了,将屋子尽快落实,那自己也能一门心思放在探案上。要不跟哥哥商量一下,明天花钱去雇些人来,反正有三百两银子撑着。 想到这里,他走到早已不存在的院落里。 院子里乱糟糟的,破旧的家具、建筑材料、工具,林林总总放得遍地都是,只有老槐树底下干净些。 张云洁将床安置在树下,打满补丁的蚊帐在晚风中晃动着。月光洋洋洒洒,照得遍地雪亮。唯独两张床,被茂密的枝叶遮得严严实实,黑乎乎的一片,显得有那么一点神秘。 林凌启小心翼翼上床,旁边传来林凌发雷鸣般的呼噜声,心底不觉一宽,总算不用听到那晚的尴尬声了。 一觉醒来,太阳已升得老高,明晃晃地照着自己睁不开眼。一阵吵闹声响彻耳边,怎么回事? 张云洁小跑过来说:“阿启,快起来,出麻烦事了。” 林凌启一个激灵,忙穿上衣服跳下床,眼前的一幕将他惊呆了。 只见院子里黑乎乎的一大群人,足足近百人。一个个戴着草帽,扛着铁锹,敞开衣襟,神情激动地跟林凌发争吵。 不会吧?难道是城管派临时工来强拆我的房子?可我又不是违章建筑,凭什么来拆呀? 他晃了晃脑袋,这才意识到现在是明朝,哪有什么城管啊!转过头说:“嫂子,这些人是来干什么的?我们欠他们钱吗?” 张云洁已是满头大汗,晶莹的汗珠顺着秀丽的脸庞往下滴,肩头、胸口的衣襟湿透了,显露出曼妙的部位。 她拽了拽衣服,焦急的说:“我们没欠他们的钱,他们是来帮我们盖房子的。” “耶!”林凌启欢叫一声。昨天还犯愁人手不够,进度太慢,今天竟然来这么多帮人,真是瞌睡遇到枕头,太好了。 他高兴的说:“嫂子,这不是很好吗?我正愁盖房子的人手不够呢!” 小叔子挺机灵的人,怎么犯糊涂了? 张云洁瞪了他一眼,说:“你知道他们为什么来吗?昨晚我们好酒好肉招待邻居,今天已传遍整个村庄。这些人听说后,便赶过来打牙祭。” 林凌启笑呵呵地说:“这有什么!不用付工钱,只管一天三顿饭,我们赚大发了!” “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张云洁白了他一眼,说:“你知不知道,昨天我买了五十斤猪肉,八十斤米酒,一天就吃完了。现在来这么多人,差不多是昨天的十倍,恐怕一天下来得花上二十两银子。那五天下来,你给我的一百两银子,就都到他们的肚子里来,还盖什么房子!” 林凌启向来对钱没有个具体概念。前世的他看病有医保,住房有公积金,开车有油卡,一天三顿单位免费供应。除了给自己买衣服,给女朋友买礼物,钱似乎没有什么用。 可现在听张云洁一说,心里不禁咯噔一下。五天一百两,那自己三百两银子只能坚持十五天,建筑材料还得买,这不就要破产了。 这跟下雨一样,看着土地干旱,盼望下场雨来缓解旱情。可真下起雨来,却变成了洪涝灾害。他娘的,你们来三四十人该多好呀,一下子来这么多,这不是把我的钱袋子撑破了吗? 他急了,朝那帮人大喊:“哎!乡亲们,我们用不了这么多人,你们回去一半吧!” 那些人正与林凌发吵得脸红耳赤,整个院子一片噪音,哪听得到他的声音。 对于此类群体性事件,林凌启也曾经历过。要让他们注意到自己,得弄个手提式高音喇叭,也就是街头卖老鼠药那种。可这里哪有什么这种玩意。 人一急,往往会发呆、手足无措,但林凌启不属于此类人。他眼珠子一转,象猴子一样爬到槐树上,双手拢在嘴边大喊:“哎!要吃肉喝酒的到这边来!” 这句话对那些人来说,比皇帝的圣旨还管用。他们‘哗啦啦’的涌过来,将槐树团团围住。有些跑得慢的挤不到前头,居然踩到林凌启他们的床上,抬着头等待树上那人,将一块块红烧肉丢下来。 林凌启抹了下急出来的汗珠,大声说:“乡亲们,感谢你们的热心。只是我家盖房子要不了这么多人,请你们回去一半。谢谢你们的配合,等房子造好了,我请在场的所有人喝酒。”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骚动起来。 第二十五章 曹达明解围 林凌启抹了下急出来的汗珠,大声说:“乡亲们,感谢你们的热心。只是我家盖房子要不了这么多人,请你们回去一半。谢谢你们的配合,等房子造好了,我请在场的所有人喝酒。” 刚刚安静下来的人群又骚动起来。 这也难怪他们,听说林凌启家的菜,是一大块一大块肥而不腻的五花肉,还有闻名遐迩的米酒,哪还忍得住,连下地干活都不去了,扛起家伙就赶过来,目的就是红烧肉、米白酒。 现在林凌启要他们回去一半人,谁也不肯走,纷纷叫嚷着:“林凌启,你现在当了大官了,赏我们口饭吃都不行吗?” “林凌启,你钱多得没处花,就当施舍我们好了。” “林凌启,你造房子我们都高兴,好心好意来给你帮忙,你却把我们往外轰,你说得过去吗?” 底下的声音越来越大,有些人甚至爬上树,要把林凌启拽下来,问问他为何薄情寡义、吝啬抠门! 林凌启连忙再往上爬,暗骂:他娘的,说的比唱的好听,你们昨天怎么不来帮忙!若是老子的菜是青菜萝卜,你们谁会这么热心过来。你们现在这样,是诚心来帮忙的吗?分明是来吃大户。 底下的人见他往上逃窜,紧追不舍,偌大的槐树竟然无风自摆,正在休息的知了叽叽喳喳叫起来,院子里更热闹了。 越往上爬,槐树的枝条便越细,林凌启不敢再爬了。可别为了红烧肉,把自己给摔坏了。 刚一停下,脚后跟就被一个眼明手快且一心想吃红烧肉的人抓住了,使劲往下拽。 他娘的,打劫是不是?我踹死你。 林凌启一屁股坐树杈上,另一只脚没头没脑往下蹬。 底下那人肉没吃到,却吃了顿脚丫子,‘哗啦’一声掉了下去。幸好下面有的是肉垫子,不然非摔个屁股开花不可。 但底下那些人根本没有被吓倒,正所谓挨踹不要紧,只要有肉吞。踹飞他一个,还有后来人。一个个前赴后继,象蝗虫一般朝林凌启扑去。 林凌启见不对头,大喝一声:“都给我滚开!小心我把你们抓到衙门去,打得你们哭爹喊娘!” 此言一出,众人吓得象潮水般退开。他们想吃的是红烧肉,可不是竹笋炒肉。为了一块红烧肉而挨板子,那可划不来。乡下人虽然憨厚,但这笔账还是能算得清楚。 林凌启总算松了口气,用衣袖擦了擦汗,小心翼翼爬下来,对众人说:“各位,不是我林凌启抠门,只是造房子实在要不了这么多人。你们想想,这么多人挤在一起,连手脚都施展不开,还干什么活呀!” “是呀!你们先回去一半,明天换一班。”昨天过来帮忙的邻居帮腔说。 这人不帮腔还好,一帮腔,这些人又激动起来,嚷嚷着: “干嘛要我们回去?你们昨天吃也吃了,喝也喝了,怎么也该轮到我们了。” “对,昨天干活的人回去,今天的活由我们干。” …… 见刚刚平静下来的场面又充满火药味,林凌启气得直跺脚,却又没办法。一来,都是乡里乡亲的,扯不下面子。二来,自己的确需要人手,万一把他们惹毛了,全都撒气走开,那房子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工。 “造——反——哪——” 一声暴喝如滚滚雷声在院外炸响,人们不由停止争执,齐刷刷朝外看去。只见县衙捕头曹达明板着脸,两手叉腰,挺胸凸肚站在小径上,一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林凌启差点为曹达明鼓起掌来,这气势实在太出彩了。若给其换一套睡裙,吹一个爆炸头,再给他点上一根烟,简直就是包租婆亲临。 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院子里顿时鸦雀无声,人们一个个往后退,脑袋齐刷刷低下来,如同霜打的茄子。 曹达明趾高气扬走进来,眼瞪得象吃人的老虎,大声说:“你们这些刁民,竟敢到林大人家闹事,是不是皮痒了!” 人们吓得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光想着吃肉,竟忘了林凌启就是锦衣卫,这下可惨了。 林凌启见人们见了曹达明,就像老鼠遇见猫一样,不禁摇了摇头。 他虽然讨厌这些人蛮不讲理,但也不愿见到他们象龟孙子一样,便朝曹达明说:“小曹,你误会了,我要盖房子,乡亲们是来给我帮忙的,我正给他们安排活呢!” “是呀!是呀!林大人正在给我们安排活儿。” 人们纷纷附和起来,生怕曹达明知道刚才的情况,将自己一干人等带到县衙。 “哦!是这样啊,那辛苦大家了。”曹达明笑了起来,转身朝林凌启作揖说:“大哥,您造房子了应该通知我一声,那我好带些人来给您打小手。”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你公务繁忙,我怎么敢叨唠呢!你先找个地方坐下,我把活安排完。” 他转而对众人说:“乡亲们,你们中出二十个人,坐船随同我哥去买木头、石头、砖瓦。再出五十个挖地基壕沟,余下的人给已经挖好的壕沟打夯。好了,大家行动起来。” “喔!” 人们欢叫起来,一哄而散。 自曹达明一过来,大家吓得两股战战。肉看来肯定吃不成了,弄不好还要被抓走。没想到林凌启不但不计较,反倒同意他们干活,实在大快人心。均想:林凌启的确有气度,难怪年纪轻轻就当官了,一定要替他好好干。 张云洁偷偷扯了下林凌启的衣袖,悄声说:“那酒菜怎么办?” 林凌启笑了笑说:“嫂子,不要敞开供应了。你就按一人一斤肉去安排,尽量把一天开销控制在十到十二两之间。” 曹达明见他俩在商量事情,也不上去干扰,站一旁傻笑着看着。 林凌启被他看的浑身上下不舒服,瞪着眼说:“看什么看?干活去。” 曹达明咧嘴一笑,说:“你们叔嫂慢慢商量,我去干活喽!” 他脱掉衣服到打夯那边,跟众人一起打夯。 第二十六章 林凌发被打 造房子时,为了防止地基下沉,必须把地基壕沟压结实。只是古代没有钢筋混凝土,只能用包着铁头的大木柱,使劲把地基砸实。 这大木柱四周钉着木把与铁环,六个人抓住木把站壕沟里,其余人拉系在铁环上的绳子,站平地上。而后随着节奏,一下一下砸地基。 有这么多人干活,林凌启乐得轻松,躺在槐树下的躺椅上,悠闲的喝着茶。 这时,曹达明粗犷的声音与其余人配合的喊声响起 “大家加把劲呀!” “哎嗨呦啊!” “咱们打地基呀!” “哎嗨呦啊!” “打地基干什么呀!” “盖房子呀!” “盖房子干什么呀!” “娶媳妇呀!” “媳妇有什么用呀!” “生孩子呀!” “孩子怎么生呀!” “使劲夯呀!” “媳妇受得了吗?” “喜欢着呢!” “这是为什么呀!” “家伙大呀!” “家伙有多大呀!” “跟这一样!” …… 林凌启听着,呵呵笑起来。 一旁的张云洁脸羞得通红通红,犹如采下一朵晚霞,涂抹在脸上,散发着诱人的光彩。 但是洗菜的那些妇女,都停下手来,侧耳倾听,脸色均露难以捉摸的笑容。 快临近午饭时,人们停下手中的活儿,围在桌前,眼巴巴等着肥肥的红烧肉上桌。 忽然,外面传来一阵凌乱的脚步声,还有人喊着:“慢点,慢点!” 众人起身向外望去,却见买建筑材料的人,抬着鲜血淋漓的林凌发赶回来。 林凌启大惊,忙奔过去问何事。那些人已经吓得魂不守舍,连话都讲不清楚了。 张云洁手忙脚乱地给林凌发擦洗脸上的血迹,只见他额头被砸开个大口子,血还在淌着,一张脸白得跟浸透油的白纸,快成透明了。 林凌启也顾不得问情况,扯来干净的布,将伤口包扎起来,又叫人去请大夫。 一会儿功夫,村上一名大夫斜背着药箱赶来,将伤口重新清洗敷药包扎,又检查其身体。发现其肋骨也断了几根,便开方子派人上城里抓药。 忙乎一阵子,将林凌发安顿下来,大夫说林凌发的伤情颇重,需要静养,不宜操持劳务。 得知哥哥并无生命之忧,林凌启悬着的心总算放下来,取出钱来重谢大夫,并招呼众人用餐。 突如其来的祸事令大家的食欲顿时降到零点,面对着丰富的饭菜,都显得心不在焉。 林凌启见状,勉强挤出一副笑容,挨桌敬酒,劝大家不要为刚才的事担忧,放开肚量吃。又问与林凌发同行之人,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那些人见林凌启并无责怪之意,恐慌的心情也就平息下来,开始一五一十讲述。 原来,林凌发带人来到窑头买砖,窑主提出的价钱竟比平时高出一半有余。林凌发气不过,与其争论起来,并言弟弟是锦衣卫,让他不要欺人太甚。 谁知窑主瞬间翻脸,提起块砖砸在林凌发额头上,并上前拳打脚踢。等众人拉开,林凌发已经昏迷不醒。众人碍于窑头人多,只得咽下这口气,把林凌发抬回来。 听到这里,林凌启怒不可遏,猛拍桌子说:“敢打我哥哥,我倒要看看他究竟长了几个脑袋!” 曹达明也跳了起来喊:“大哥,我马上回城叫些弟兄来,不把这家伙的骨头拆了,我这曹字倒着写。” 打了半天夯,众人与他有些熟悉了,敬畏之心少了几分。一人说:“曹捕头,你这曹字倒着写,那是个什么字?” “是个‘草’字,‘草’你——娘的‘草’字!”曹达明粗着脖子骂着,飞快朝县城赶去。 众人大笑起来,连两眼婆娑的张云洁也扑哧一笑,随即又愁云满面。 饭后,林凌启请李大叔带人买材料,等到曹达明一干衙役赶来,便率众直奔窑头。 窑厂位于丁家庄东北十余里处一片丘陵前,紧靠京杭大运河旁。从丁家庄出发,坐船往北再折向东,看到两根高耸的烟囱便是了。 午后的阳光十分毒辣,河面热气腾腾,象蒸笼一般。而林凌启的怒火比这高温更炽。买东西讨价还价是常有的事,这他娘的竟敢无缘无故打人,还打得这么厉害,我倒要看看他是否吃了熊心豹子胆! 曹达明对周边很是熟悉,絮絮叨叨讲着窑厂的情况。 窑厂有一大一小两座窑,大的窑专门烧砖,小的则烧些瓶罐碗碟之类的瓷器。窑主姓胡名翼龙,今年刚过五十大寿。他经营窑厂已有二十来个年头,吴县东部一带的生意,全部由他控制。虽说烧砖是门苦差,利润也马马虎虎,但比起周边一般的地主,他的日子过得滋润多了。哼!敢打我哥哥,你的好日子也到头了!林凌启攒紧拳头,两眼怒视前方。 不多时,窑厂便到了。还没等船靠岸,林凌启一个箭步跃上岸,快步赶过去。 窑厂大窑前摆着一排排长方形的泥胚,正等待着入窑烧制。一垛垛已烧制好的青砖,摆在接近河岸埠头处,便于装船运输。 小窑的前面则搭几个遮阴凉棚,里面放着一行行排列整齐的瓶罐碗碟的泥胚,避免在烈日下晒开裂。 窑厂的西面有处院落,四周用青砖垒成,一扇破旧的大门半开半掩。院落里静悄悄的,估计都在午休。 林凌启一脚踹到门上,砰一声,大门霍然打开,在寂静的院落发出巨大的回音。他双手叉腰,大喊一声:“胡翼龙,快给老子滚出来!” 院落里立马变得热闹,从南、西两排厢房窜出几十个光着上身的精壮男子,朝林凌启奔来。为首一人指着他骂:“哪里蹦出来的野东西,敢到这里闹事?” 林凌启铁青着脸,伸手就是一大耳刮子,打得那人一个趔趄,嘴角鲜血直流。 他冷冷的说:“谁是胡翼龙,给老子站出来!” 那些人不提防他会动手,顿时喧哗起来,一个个摩拳擦掌,冲着他围过来,打算给他点颜色瞧瞧。 第二十七章 大打出手 林凌启铁青着脸,伸手就是一大耳刮子,打得那人一个趔趄,嘴角鲜血直流。 他冷冷的说:“谁是胡翼龙,给老子站出来!” 那些人不提防他会动手,顿时喧哗起来,一呼涌围上就打。 林凌启心头正憋着一股火,抬脚踹飞身旁一人,反手拽住另一人头发,朝大门使劲撞去。破旧的大门经不起如此大的力道,‘卡啦’一声,竟被撞出个大洞来。那人脸上被刮破,鲜血直流,可脑袋卡在破洞里,丝毫不得动弹。 太不可思议了!这个看似小白脸的人竟然如此厉害,怪不得敢孤身闯进来。不过这里不是你家大院,容不得你胡来。窑厂的人忙回身抄家伙,嚣叫着朝林凌启冲来。 林凌启顺手拔出大门门栓,眼睛眨都不眨一下迎上去。他横扫竖砸,撩裆捅胸,转眼间便有四五个人躺在地上哼哼。其余人吓得脸色苍白,手持着木棍直往后退,生怕这门栓砸到自己脑袋上。 这时,从院落东北一小院里,匆匆赶出来两男子。一个年逾三旬,长相颇为俊朗。另一个约摸五十左右,长得身高马大,只是眼袋耷拉得厉害,一看就是酒色过度。 那年长者赶上前来,怒气冲冲地说:“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何来此捣乱?” 林凌启将门栓丢在地上,拍拍身上的灰尘,不经意的问:“你就是胡翼龙?” 那人点点头说:“正是!我胡某人与阁下好像从未见过面,阁下为何无缘无故来上门挑衅?”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无缘无故?哼哼哼!你自己做过什么事,难道忘了?” 他嘴里说着,手上却毫不迟疑,一个滑步上前,对准胡翼龙的左脸猛挥一拳。 胡翼龙只觉象铁锤击中,满嘴咸腥,几颗牙摇摇晃晃,象秋风中的树叶,随时都会掉下来。 他愣住了,在自己的地盘,居然被一个陌生的年轻人打了一拳,这种匪夷所思的事竟然发生了,这让他的老脸往哪里搁。 他怒吼一声,象头野猪朝林凌启扑去。还没抓住对方,脸上又连挨几拳。鼻梁被打折了,又酸又痛的感觉传遍全身,眼前金光乱闪,一时间找不到东西南北。 一旁的男子大喊:“你们还愣着干嘛,给我往死里打!” 窑工们又惊又怕,硬着头皮冲上来。 林凌启一脚踢开胡翼龙,取出锦衣卫令牌一晃,淡淡的说:“锦衣卫办案,闲杂人等一概闪开,不然有你们好看!” 锦衣卫?真的是锦衣卫!胡翼龙瞬间明白过来,早上过来买砖的那男子没说谎,他的弟弟真是锦衣卫! 到此时,他想死的心都有,扑通跪拜在林凌启跟前,连连磕头喊:“锦衣卫大人,小民有眼无珠,得罪了令兄。请你高抬贵手,放小民一马!” 这时,曹达明等衙役也赶到了,这次他们是有备而来,拔出腰刀闯进去,大喊着:“官差办事,谁敢反抗,格杀勿论!” 看着杀气腾腾的衙役、寒光闪烁的腰刀,窑工们慌成一团,扔掉手中的木棍、板砖之类的‘武器’,象缩头乌龟似的退下去,躲到厢房中,再也不敢露面了。 正所谓民不与官斗,面对如狼似虎的衙役,哪有不惧怕的道理。何况还有一名锦衣卫,那可是官老爷见了都要怕的人,岂是平民百姓惹得起的?他们暗暗祈祷:锦衣卫大人,冤有头债有主,你要惩罚就惩罚东家吧,这些事与我们无关。 林凌启瞥了他们一眼,冷冰冰的说:“刘大牛,你看看这里还有谁参与殴打我哥哥的,一并指出来。” 刘大牛是林凌启的邻居,早上随林凌发一同来买砖,事情经过了解得一清二楚。他从衙役身后走上来,说:“林大人,早上打令兄的只有胡翼龙一人。哦,对了,这人先推了令兄一把,随后胡翼龙就赶上来打了。” 林凌启顺着刘大牛指的方向,只见跟胡翼龙一并出来的那男子神色淡定,便说:“你叫什么名字?为何推我哥哥?” 那男子微微躬身说:“回禀大人,小民杨昌平,是胡翼龙的外甥。早上令兄前来买砖,价钱上商谈不下,令兄便说其弟弟是锦衣卫,要我们不要胡乱开价。当时小民以为他在扯虎皮拉大旗,吓唬我们,心里不免有些气恼,便随手推了一把。请大人恕小民不知之罪。” 普通百姓见了官差,即便没有犯过,也会恐慌不已。而杨昌平丝毫没有慌乱之色,言谈自若,林凌启不禁暗暗称奇。看来这人是个老江湖,不收拾收拾他,尾巴都翘上天了。 便冷笑着说:“不知之罪?哼哼!刚才鼓动窑工打我的也是你吧?巧言令色,不教训教训你,你还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来人,给我掌嘴!” 曹达明这么远的路赶来,本想在林凌启面前露一手,不料已被其全部摆平,心中略有失落。现听到指示,哪还按捺得住,赶上去对着杨昌平就是两耳光,骂着:“狗东西,敢打我大哥的哥哥,还敢叫人打我大哥,我看你活的不耐烦了!” 这两巴掌甚重,杨昌平嘴角被打破,流下一丝鲜血。他退回两步,捂着腮帮子怒视着林凌启说:“好啊!你们平白无故殴打平民,我要去告你们!” “哼!要告我是吗?好,我这就带你们叔侄去县衙,你路上慢慢打腹稿吧!”林凌启冷哼一声,说:“来人,将打人首犯胡翼龙、从犯杨昌平上枷锁,带到县衙审问!” “是!” 衙役们有心巴结这位锦衣卫大人,听到他发令,忙不迭地赶上前,将铁链、枷锁一股脑儿往胡翼龙舅甥上套去。 “慢着,慢着!各位官老爷,有话好说!” 林凌启一怔,循声望去,只见那小院里跑出一个三十左右的女子,长得略有几分姿色,只是妆化得有些浓,看上去有点腻味。 他眉头一皱,说:“你又是何人?敢阻挠我办案!” 第二十八章 暗有蹊跷 女子扑通跪在跟前,气喘吁吁地说:“大人,请容民妇禀来。民妇李赵氏,是服侍胡老爷妾室张巧儿张姨娘的。前阵子,张姨娘不知何故,离家出走了。胡老爷很是生气,对谁都没有好脸色。今天跟大人哥哥多争执几句,便怒上心头,动手打了他。还望大人看在胡老爷失妾之痛的份上,宽恕他一回吧!” 林凌启见李赵氏述说之余,不时骚姿弄首,媚眼流转,便知其不是什么好货色。心想:看来这女子跟胡翼龙有一腿,求我放人?笑话!他失妾关我屁事,他动手打我哥哥,我就对他不客气。 转念一想,在大户人家里,小妾的地位极其低下,几乎与佣人相差无几。如果有什么委屈,往往是逆来顺受。实在受不了,极有可能会自寻死路,哪有什么离家出走之说。 现在胡翼龙打我哥哥,弄到县衙去,不过是打他一顿,再罚点钱,撑死了关他几天,这难消我心头之恨。如果他逼死小妾,或者殴打小妾致死,那么罪孽就大了。我且了解下情况,如果真如我猜测的一样,哼哼!胡翼龙,那就对不住了! 想毕,脸上浮起一丝笑容,说:“原来胡窑主失妾之余,迁怒于人。虽说不该如此,但人在怒极之下,难免有不当的举动。来人,把胡窑主叔侄俩的枷锁去了,暂且到一旁歇息。” 胡翼龙舅甥愣住了,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易放过自己,弄不清他葫芦里买什么药。 众衙役傻了眼了,本想过来把胡翼龙痛打一顿,帮林凌启泻心头之恨,没料到这李赵氏的三言两语,居然哄得他不知东西南北。按理说,林凌启这等精明之人,哪会犯这种低级错误,真是奇哉怪哉! 曹达明附到林凌启耳边说:“大哥,你是不是看上这娘们了?” 这是哪里跟哪里呀? 林凌启真想抽他个耳光,气恼地推他一把,说:“说什么呢?你看我是这种人吗?” 不是才怪!你知不知道你看你嫂子时那眼睛直冒绿光,十足一条色狼。 曹达明腹诽一句,挥挥手说:“还愣住干嘛,把枷锁卸了。” 衙役们无奈的取下胡翼龙他们的铁链枷锁,均想:锦衣卫大人的思维太过异常,不是我等下人能猜测得到的。 林凌启见衙役们把胡翼龙叔侄带到一旁,便笑眯眯地对妇女说:“李赵氏,你且起来,将你东家失妾之事慢慢讲与我听。” 妇女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土,说:“回禀大人,张姨娘离家出走,是胡老爷告之于我的,其中内情我不是很清楚。” 林凌启见她有推诿之意,暗想:就凭你想在我面前耍心眼,未免太高估自己了。我若从你嘴里套不出话来,那我还当什么神探、特工? 他依旧笑容满面地说:“不妨,你只要把自己了解的情况讲出来就行,其余的你不要管。不过你应该知道官府的手段,若想隐瞒真相,哼哼,你自己掂量掂量。” 妇女吓了一跳,抬头偷偷看他一眼,立马又垂下首,脸上尽是慌张之色,吞吞吐吐地说:“半……半月前的晚上,民……民妇刚刚睡下,忽听有阵怒骂声。民妇本以为是窑工们在争吵,也没在意。可后来又有女声在哭泣、哀求……” “贱人,你说什么呢!我的家事用不着你来宣扬。一个妇道人家,抛头露面,成何体统!赶快给我滚回去!”站立在远处的胡翼龙突然破口大骂,大步赶来,推攘妇女往小院去。 林凌启见胡翼龙气急败坏,脸上尽是怒色,还有一丁点恐慌,心中顿时觉得自己的判断未差。 他冷冷的说:“胡翼龙,你的小妾离家出走了,我有心帮你一把,将她找回来,你怎么就不领情呢?其实你小妾在与不在跟我无关,只是我家造房子急需砖瓦,而你又心神不定。万一你的砖瓦材质不好,影响房子的坚固、美观,那就大大不妙了。快快退下,别影响我做好事。” 找小妾与造房子,风马牛不相及的事,竟能扯到一起,亏他能想的出来。曹达明暗暗佩服,大哥就是大哥,深谋远虑哪! 他招呼衙役们,按捺住狂暴的胡翼龙,将其拖到一边。 林凌启对妇女说:“李赵氏,有什么话只管讲,不用怕你东家。” 妇女看了看旁边拼命挣扎的胡翼龙,踌躇一会儿才说:“民妇听得出那是张姨娘的声音,这段时间胡老爷与张姨娘时常争吵,也见怪不怪了。只是这晚吵得特别厉害,民妇想过去劝解,又怕胡老爷责骂,便又躺下来,心里念着阿弥陀佛,希望不要出什么事。 又过了会儿,忽听胡老爷大骂一声:‘你这个贱人,我要杀了你!’紧接着一声惨叫,张姨娘喊:‘老爷,你……你真下得了手。’当时民妇吓得心惊胆战,连过去看看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派胡言,一派胡言!”胡翼龙面呈黑紫,青筋绽起,怒吼着:“你这个贱人,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陷害于我?” 果然不出我所料,胡翼龙,你死定了! 林凌启脸色一沉,说:“将他的嘴给我堵上。” 曹达明与众衙役对林凌启简直要顶膜礼拜了!实在太神奇了,居然能从李赵氏不经意的一句话,揪出来一桩命案来。真是包青天转世,狄仁杰重生哪! 他们七手八脚地拽住胡翼龙的头发,掐住其喉咙,令其不能呼吸,迫使其嘴巴张得老大。又从其衣裳扯下一大块布来,使劲往嘴里塞,塞到胡翼龙直翻白眼,这才罢手。 林凌启对胡翼龙没有半点怜悯之意,冷眼看着一切。又看看旁边的杨昌平,却见他脸上没有那种悲伤或者恐惧的神色,反倒有幸灾乐祸的表情,不禁暗暗称奇。心想:难道他们舅甥俩的关系并不融洽? 念头一闪而过,又对妇女说:“李赵氏,那你有没有发现其他异常情况?” 第二十九章 我不会护理 妇女想了想说:“胡老爷的屋里响了一阵子后,又恢复了平静。第二天早上,我象往常一般到他屋里,只见胡老爷坐着圆桌前发呆,而张姨娘却不见了。胡老爷说他与张姨娘昨晚吵了几句,张姨娘负气离家出走了。还叮嘱我不要把事情说出去,说是改日再娶房妾室,继续由我服侍。” 林凌启点点头,对衙役们说:“各位兄弟,我怀疑胡翼龙杀妾,现将他带回县衙审问。杨昌平、李赵氏,你们待在窑厂,不得随意离开,随时等候询问。” 杨昌平连连应承,送林凌启等人离去后,脸上露出满意的笑容。 他已经听闻林凌启的大名,今天早上动手推林凌发,也是有意为之,目的就是引林凌启过来,将事情泄露出来,好让其将胡翼龙抓走。 他挽住旁边李赵氏的腰,笑眯眯地说:“林凌启果然厉害,一句话就听出端倪。不过你再怎么厉害,还不是成为了我手中的一把刀。我的美人,你的戏演的真好。现在大事已成,我们回屋耍一耍。” 李赵氏假意推了一下说:“光天化日的,加上人多眼杂,还是晚上吧!” 杨昌平淫笑着说:“怕什么,老家伙一走,这里就是我最大,谁敢说我?除非他不想干下去了。” 他不由分说,一把抱起妇女,大步往小院走去。 林凌启命曹达明等将胡翼龙押回县衙,让吴敬涟先行审理,自己则与刘大牛返家。 刚进院,干活的人都停下手中的活,一哄拥围过来,七嘴八舌询问情况。林凌启把事情简略的讲了一遍,众人听得目瞪口呆,均暗自庆幸自己早上没有做太出格的事,不然也要象胡翼龙一般逮到县衙。 林凌启得知哥哥安置在隔壁邻居家里,便将买砖的事交由李大叔负责,抽身去邻居家看望哥哥。 林凌发住在邻居刘大牛家的一间偏房,脸色已有所缓和,但疼痛使得他不时低呻几声。张云洁拿湿毛巾擦着他额头上的冷汗,见林凌启进来,忙上前问:“阿启,那边怎么样了?” “人已经带到县衙去了。哥哥怎么样?”林凌启走到床前,握住林凌发的手,心中一阵酸楚。本想让哥嫂过上好日子,没想到却带来一场无妄之灾。胡翼龙实在太可恶了,一定要让他为自己犯下的罪行付出代价。 林凌发忍着痛说:“阿启,我不碍事。现在还有点疼,过了今晚应该会好一些。” 林凌启点点头说:“哥,你安心养伤,一切事我都会安排好的。那个胡翼龙另外有件案子,我一定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他不忍看林凌发的痛苦模样,又安抚几句,离开了屋。 “阿启!” 张云洁紧跑几步跟出来,象是有话要说。 林凌启停下脚步,站到一处遮阴地说:“嫂子,有什么事吗?” 张云洁双手搅着衣襟,一张俏脸红通通的,垂着头说:“阿启,你哥伤到了肋骨,稍动一下就会疼。我想万一他要方便时,我不知该怎么办。” 嫂子,你不知怎么办,可我也不知怎么办呀!我是锦衣卫,我是刑侦专家,可我没有学过护理啊!你猛然间抛出这个问题来,叫我如何解决呢? 丈夫受伤了,理应由妻子护理。可张云洁这般娇小玲珑的身子,要她伺候一个大男人,确实有点强人所难。而且她还这么年轻,若放在后世,还在上学读书呢! 林凌启觉得此事确实头痛,如果不把这事妥善处理,自己办案时难以全力以赴。可怎么处理呢? 若是请男邻居帮忙照顾,一则大手大脚,可能将哥哥的伤情加重;二则嫂子天天与别的男人在一起护理,容易引出流言蜚语,影响嫂子的名誉。 若是请女邻居照顾,毕竟涉及到哥哥的隐私部位,人家会不会答应?按现在的风俗习惯,估计刚说明情况,就会被唾一脸。哎!难哪! 他背着手来回踱步,寻思着后世遇到这种伤情该怎么护理。忽想到一次看望受伤的同事时,其家人正用便盆帮其方便。对了,何不用便盆来解决眼前的麻烦事呢! 他眼珠子转了几圈,笑着说:“嫂子,这个你不用担心,我有妥善的方法。只不过这两天暂时辛苦你一下。” 说着,便匆匆往窑头赶去。 胡翼龙被抓走,杨昌平又与李赵氏躲在小院里戏耍,窑厂顿时群龙无首。窑工们在烈日下无精打采地打着砖胚,象久旱的秧苗,一个个蔫不拉几。 忽然,一人指着远处大喊:“锦衣卫又来了!” 众人转头一看,只见林凌启去而复返,一时间手足无措。均想:这家伙又来干什么?难道是觉得我们好欺负,再来摆我们一道?你以为我们跟泥胚似的,想搓就搓、想捏就捏?告诉你,你想错了,我们是烧制好的砖头,硬实得很。 林凌启这回可不是来找茬的,而是想请窑工烧制陶瓷便盆。他来到窑前,笑眯眯地说:“列位,你们不要慌张,我有事想麻烦你们一下。” 麻烦?你给我们带来的麻烦还少吗!好几个弟兄被打得躺在床上,东家也被抓走了,工钱都不知道向谁要呢! 窑工们想归想,可谁也不敢开口,用警惕的目光注视着林凌启。 林凌启知道他们对自己充满敌意,若好言好语相求,估计谁也不会卖自己的账,只得摆出架势,沉着脸说:“谁是你们这里手艺最好的,给我站出来!” 这下,窑工们的‘坚定’意志立马被摧毁了。他们毕竟不是遇强则强之辈,面对林凌启凌厉的眼光,统一阵线出现动摇,不约而同的将目光投向一个三十来岁的人。 那人显得有些慌乱,低着脑袋走到林凌启跟前,小声说:“大人,我们素不相识,小人可没得罪你的地方。” 林凌启见此人黝黑的脸庞透露着一股灵气,不禁点了点头。为了把戏做足,依旧不动声色地说:“你随我来。” 他也不管对方同不同意,自顾自走到烧瓶罐碗碟的小窑前。 第三十章 制作便盆 正所谓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不要螳臂当车,不要以卵击石,不要为争口气而陪条命。那人反复想着家中的老老少少,给自己的退缩找个借口,畏手畏脚走过来说:“大人,晌午之时与你打斗,是因为我不认识你。常言道不知者不罪,还请大人放小人一马。” 林凌启哼了一声说:“要我不计较容易,只要你按我的意思,捏一件事物来,再将其烧制好,我就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捏制东西?那不是小事一桩嘛? 这人叫蒋绍光,十来岁就到窑头干活,干这一行足足有二十个年头来。他的手艺高超,只要说得出来的东西,他就能捏得出来。蒋绍光松了口气,声音变得自然一些,说:“大人,请你示下,小人一定包你满意。” 林凌启略点下头,随手取来根小木棍,在地上画便盆的样子。 作为刑侦专家,他的绘画能力特别出众,可不像《美人鱼》中那两位接待邓超的警员,把美人鱼画成《海绵宝宝》中那些鱼一般。一会儿功夫,便盆的式样便呈现在地上。 他画完后又比划着讲解,尽量让蒋绍光明白自己的意图。 蒋绍光在这方面一点就通,不一会儿,便盆的泥胚便成形了。 窑工们见蒋绍光迟迟不回,怕他受林凌启的折磨,心中虽然害怕林凌启,但还是过来张望。 可眼前的一幕让他们大吃一惊,两人正蹲在地上有说有笑,蒋绍光手中出现一个奇形怪状的胚样。大家顿坠云雾之中,难道林凌启真不是来找麻烦的? 不过这泥胚实在奇异,猜不透这是干什么用的。众人围在周围,悄声议论。 有人说:“这玩意难道是用来炖肉的?” “我看不象。这种形状架在灶上,受热不匀,生的生、熟的熟,谁会用啊!” “要不是用来煮茶的?” “也不象。这既没有茶壶那样的嘴,也没有茶壶把,还没有盖,不可能当作煮茶的器皿。” …… 大家从炖煮的器皿猜到洗脸盆,又从洗脸盆猜到洗脚盆,众说纷纭,谁也不知道到底干什么用。 最后一人说:“我看是专门给女人尿尿用的。你们看,这宽的一侧跟屁股大小相差无几,长度刚好与尿尿的距离相似,肯定是给女人用的。” 此言一出,惊呆一大群人。好几人蹲到泥胚上比划,觉得这人讲得不差。便也有异议者说:“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是给女人用的?为什么不是给男人用呢?” “你有没有脑子?男人用的话,那还不尿到外面!”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想不到你这家伙对女人尿尿研究得如此透彻,回家给你婆娘也做一个。” “他家婆娘屁股大,估计还得加大尺寸。” “你怎么知道他的婆娘屁股大?哈哈哈!” ………… 林凌启笑眯眯地听他们瞎扯,突然注意到自己疏漏了一点,这便盆适合解大手,可方便时总不能屎尿分开拉吧,到时非尿一床不可。 他想了想,又让蒋绍光在便盆上捏一块挡板,用来当小便。 忙乎完后,蒋绍光说是等泥胚晾干后,可以放窑里烧制了。 林凌启见天色尚早,又琢磨着弄个抽水马桶。 这个念头并不是临时起意,早就有这种想法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尿壶由张云洁来倒,可自己去倒,又会被人笑话,因为这不是大老爷们干的事。 当然这不是主要的,每到晚上睡觉,听到张云洁坐马桶时发出的‘淅淅沥沥’的声音,他觉得简直就是一种折磨。 他轰散众人,拉着蒋绍光讲起自己的想法。 抽水马桶可不比便盆,结构复杂得多了。他又是画图,又是讲解。最为难的就是马桶的U型状存水管,一直讲到天色暗淡,蒋绍光才明白怎么回事。 林凌启看着抽水马桶的雏形,心中说不出的舒畅。太好了,再也不用嫂子替我倒夜壶了,再也不要让她端着马桶去河边洗刷了,我实在太伟大了!对了,我这样剽窃后人的成果在现世显摆,不注意低调,还自己夸自己,是不是太不要脸了? 回到家里,见哥哥已经入睡,林凌启匆匆扒拉口饭,便到河里洗澡。 此时已近月底,月亮只是个细小的勾,若隐若现,不甚明了。星星倒是不少,在天空眨呀眨的,象瞌睡人的眼。 林凌启仰浮在水面上,轻轻的划着,清凉的河水让他每一根汗毛都舒畅。他闭上眼,回想着自己与蒋绍光关于胡翼龙的对话。 据蒋绍光介绍,胡翼龙为人宽厚,对窑工们很是不错,只是偏爱女色。前年在县城的妓院认识了张巧儿,便替其赎身,安置到窑头。他对张巧儿很是疼爱,事事都依着她,从不见对她有过打骂之举。 不过前阵子胡翼龙的态度变得暴躁,窑工们时不时听到小院的争吵声。就在半月前,两人又爆发一阵争吵,此后就不见张巧儿的踪影。 蒋绍光不知道他俩到底出现什么矛盾,也弄不明白今天胡翼龙为什么会暴打林凌发,换平常胡翼龙对客户非常热情,从没有与人争吵。 还有,窑厂卖的砖瓦价格向来与别的窑厂一致,这阵子价格翻了一倍,蒋绍光不知道胡翼龙为什么这么做。 林凌启猜测胡翼龙肯定杀了张巧儿,但究竟是激情杀人,还是预谋已久,这关系到胡翼龙的命运。虽然一心要替哥哥报仇,但也不能不分青红皂白,乱扣罪名。便决定明天进城审问胡翼龙。 天色刚刚放亮,天下起雨来,细细密密,织成一片雨网,丁家庄笼罩在细网之中。 人们难得歇息一天,家家户户的烟囱冒出烟来,炒着新打下来的蚕豆。没有风,烟围聚在屋顶上,象一团团灰色的云朵,徘徊不前。 第三十一章 下雨天 细雨将大槐树的叶子洗的干干净净,绿得发亮,象巨大的翡翠。树叶非常茂密,挡住了细雨,树下搭建的床并没有被淋着。 林凌启打了个哈欠,起来看了看。干燥的路面虽不泥泞,但异常湿滑,打乱了他的入城计划。算了,这几天忙于建房,还没舒舒坦坦休息,补个觉再说。 睡了好一会儿,刘大牛家飘来一股蚕豆的香味,象扯不断的细雨丝,一个劲的往鼻子里涌。他睡不住了,起来洗漱一番,撑着一顶破旧的油布竹伞,一步三滑地走到刘大牛家。 刘大牛家的院子很宽敞,院中搭了个草棚,如有钱人家的亭子一般,里面放了张小木桌。几个孩子正围着桌子打转,身上的衣服湿漉漉的,尽是泥巴,想必摔了好几跤了。 林凌启微笑着看他们一会,走进哥哥歇息的屋里。只见林凌发睡着,张云洁一脸疲倦之色,正收拾着屋子。 他轻轻叫了一声说:“嫂子,哥哥现在怎么样?” 张云洁没提防有人进来,不禁吓了一跳,拍拍胸口说:“我道是谁呢,神不知鬼不觉的溜进来,可吓着我了。” 林凌发笑了笑说:“嫂子,你是不是以为小偷来了?” “小偷?我们穷得叮当响,有什么好偷的。” 林凌启看看破旧的家当,若是让小偷光明正大来搬,估计人家也不乐意。 他过去看了下哥哥的脸色,比起昨天来,又好了些,便说:“嫂子,哥哥有没有想吃什么,今天我闲来无事,进城去买。” “没有,现在造房子开销大,钱省着些花。”张云洁摇着头说:“阿启,屋里气闷,你还是到外面坐坐。” 林凌启点点头,又看了看酣睡中的林凌发,跟张云洁打个招呼,转身出门。 刘大牛已经看到林凌启过来,便轰散草棚里的孩子们,放一大盘炒好的蚕豆在桌上,招呼他过来坐。 林凌启刚刚落座,刘大牛的媳妇戚氏端出一碟炒鸡蛋、一盘臭豆腐干,还有一壶酒,殷勤地说:“林大人,我们乡下人没什么好招待的,你凑合着吃点。这酒是梅子酒,去年泡得,你尝尝怎么样?” 林凌启见她略有拘束,便笑嘻嘻地说:“刘嫂,我们是邻居,你用不着说这种客气话。” 戚氏连连点头,撤下木盘,招呼着孩子们回屋。 林凌启喝了口酒,只觉淡淡的酒香中,有股酸酸甜甜的味道,非常爽口。又吃了块臭豆腐,臭中带香,回味无穷,不禁大声叫好。 他这么一说,刘大牛比吃山珍海味还舒服。眼前这年轻人不再是那个玩泥巴、流鼻涕的小孩了,他身上散发出来的气势,平缓中带着霸气,无形中让刘大牛感到为其服务,是一生中最明智的选择。 他小心地陪着一旁,絮絮叨叨讲着建房子的事,时不时敬林凌启一杯,其乐融融。 细雨打在院子西南的一小块菜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就像春蚕吃桑叶似的。林凌启边喝酒,边嚼着香喷喷的蚕豆,看着朦朦胧胧的天色,心中极为快意。 期间,好些乡里乡亲挽着裤管打着伞,来看望受伤的林凌发。与其说是来看病人,倒不如说是来巴结林凌启,这些人在屋里稍一张望,便围到林凌启身旁,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话。 时间稍久,草棚已容不下这么多人了,大家打着伞站在雨中,谁也不肯先行离去。 林凌启看着他们谄媚的笑容,知道他们想巴结自己。他虽然看不起趋炎附势之辈,但这些百姓巴结自己的目的不是为了沾上富贵,而是想找个靠山,以便他们能安安稳稳的生活,这种要求一点也不为过。 他起身朝众人拱拱手说:“各位乡亲父老,感谢大家前来看我哥哥,也感谢大家帮助我造房子。往后你们如果遇上什么麻烦事,只要我帮得上忙,绝不会推辞。” 众人顿时眉开眼笑,一个个回着礼,你等我、我等你的慢慢走出院子。 这时,又从外面进来几人,林凌启一看,却是丁鹏飞兄弟俩,心中暗自纳闷,他们来干什么? 他端坐着不动,只是说:“呦!什么风把两位丁家少爷给吹来了?来,这边请。” 丁家虽在林凌启这里吃了个瘪,但寻常老百姓可不敢惹他们。刘大牛与旁人连忙陪着笑脸,让开条道来。 丁鹏杰虎着脸,心中不知把丁鹏飞骂个几百回。下雨天正是搂着妻妾温存的好时光,却被丁鹏飞逼着上林凌启家来,正是大煞风景。一路上,湿滑的路面还让他不知栽了几个跟头,一身华贵的衣服尽是泥水,心中的怒火可想而知。 他十个脚趾紧扣在鞋底,小心翼翼走到草棚中,一屁股坐下说:“他奶奶的,这路老是跟老子作对,动不动就暗中使绊子,害得老子摔了好几个跟头。” 林凌启见他的狼狈样,觉得有些好笑,顺着他的话说:“是,鹏杰说的是。这路要是水泥路的话,那你就不会这么惨了。” “水泥路?这一路上又是水又是泥的,不是水泥路是什么?”丁鹏杰忿忿不平地反唇相讥。 林凌启一时愕然,自己口中的水泥路,跟对方讲述的完全不是一个概念,鸡同鸭讲,能讲得清吗? 他也不争辩,指了指一旁的座位说:“丁鹏飞,请坐。” 在古代,男人成年后,需要受到社会的尊重,同辈人直呼其名显得不恭,于是需要为自己取一个字,用来在社会上与别人交往时使用,以示相互尊重。 因此,古人在成年以后,名字只供长辈和自己称呼,自称其名表示谦逊,而字才是用来供社会上的人来称呼的。 林凌启直呼其名,显然并不把他放在眼里,更谈不上尊重了。 丁鹏飞心中不觉着恼,但脸上并没有露出半点不快,微微一笑说:“林凌启,我今天听说令兄被人伤了,特来看望一下。令兄的伤不碍事吧?” 第三十二章 心怀鬼胎 林凌启一怔,两家素来没有来往,加上上次那场官司,彼此间已结下怨恨。虽然丁鹏飞宴请自己,还送了份厚礼,但对方明摆不怀好意。这次来看哥哥的,不知有什么目的。 他眉头一皱,随即说:“我哥哥伤情还好,有劳两位挂念了。” 丁鹏飞此行的确另有目的。 那次给林凌启送礼后,他立马赶到苏州府未来岳父尚维持那里,痛述林凌启的罪状。言其仗势欺人,不但不还自己家的钱,反而欺榨自己一百两纹银,还将自己佩戴的祖传玉佩夺了过去。自己身为读书人、举人,还要遭到这般凌辱欺压,换平常百姓,哪还不得打落牙齿和血吞吗? 尚维持乃嘉靖十九年庚子科河南乡试解元,嘉靖二十年辛丑科三甲进士。曾任监察御史,现任苏州府知府。他为人正直,嫉恶如仇,闻言后大怒。 他对朝廷派到各地的锦衣卫的陋行早有耳闻,也曾上奏过一二,但最终还是不了了之。天长日久,他也有些懈怠了。 可是,现在锦衣卫竟然欺负到自己未来贤婿身上,这种欺压读书人的行为,简直是对文化的践踏,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当着丁鹏飞的面,挥毫写下一篇奏章,告锦衣卫林凌启横行霸道、敲诈勒索,无恶不作。这奏章很快就会通过驿站,传到通政司。再由通政司递入内阁,而内阁坐阵的恰恰是尚维持的座师严嵩。 在历史上,严嵩的党羽很多,为恶者也不少。但其中不乏正义的、有抱负的人,比如说尚维持、胡宗宪等。他们依附严嵩并不是为了个人利益,而是通过严嵩来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尤其是胡宗宪,他通过投靠严嵩,坐上了直浙总督的位置,为抗倭立下不世之功。当然这是后话。 丁鹏飞要的就是这种结果,他乐滋滋地回家,坐等看林凌启的好戏。只是昨晚听说林凌发被打,行凶者被林凌启抓到县衙,他立马发现这又是个好机会。 于是他拉着丁鹏杰过来,表明上是联络感情,目的让林凌启放松警惕。更深一层的是,他要烧把火,烧得林凌启昏头转向,对胡翼龙痛下毒手。那么,林凌启又多了一桩公报私仇、残害人命的罪状。到朝廷前来调查之时,哼哼,也就是林凌启的毙命之时。 面对林凌启的客套话,丁鹏飞笑了笑说:“都说山不亲水亲,水不亲人亲,我们乡里乡亲的,前来看望理所应当。既然令兄伤势无碍,那我也放心了。对了,那打人的胡翼龙好大胆子,知道你是锦衣卫,还敢动手打人,可见此人绝非善类。依我看,这种人就是乡里的毒疮,不把他拔掉,还不知会害多少人!” 他这话既表达自己不计前嫌的宽广胸襟,又表示对胡翼龙的憎恨,迎得旁人一片好感。 有人附会说:“丁举人说的是,一定要叫胡翼龙血债血偿!” “对,不把胡翼龙绳之以法,周边乡邻难有安定之日!” …… 这些人个个面红耳赤,仿佛与胡翼龙有深仇大恨一般。 林凌启是何等人,岂会被丁鹏飞的言论煽动。按理说此时应该是丁鹏飞幸灾乐祸之时,他巴不得自己家遭遇大难,怎么可能出来打抱不平呢!所以丁鹏飞越是讲得义愤填膺,便觉得越是可疑。 他淡定的坐着,脸上露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 丁鹏飞见火候已到,朝丁鹏杰使了个眼色。 丁鹏杰会意,站起来说:“诸位乡亲父老,我们虽对胡翼龙深恶痛绝,但伤不到他一根毫毛。按大明律,打人者最多吃顿板子、罚些钱而已,这难泻我们的心头之恨。林凌启,要不这样,你跟知县老爷关系不错,又与衙役们交好,干脆暗中动些手脚,在牢里把胡翼龙这样。” 他把手往脖子上比划一下,意思就是要了胡翼龙的命。 原来,丁鹏飞他们只知道胡翼龙被抓,而不知道其是涉及到一起命案,故而极力煽动林凌启下黑手。 “对,杀了胡翼龙,为阿发报仇!” 人们挥舞着拳头高喊着,脸上均露兴奋之色。 林凌启一直关注着丁鹏飞的表情,发现其充满诚意的脸上,闪烁着阴险的笑容,心中顿时豁然,原来这家伙下套叫我去钻。 他冷哼一声,起身正色说:“各位,你们是不是想胡翼龙人头落地?” “是!” 众人高声回应。 丁鹏飞看着被蛊惑的人们,心中很是得意,说:“林凌启,难道你不希望这样吗?” 他的话很难回答。若说是,那就钻进了他的圈套。如果说不是,那么林凌发还躺在床上,不为兄报仇,势必被人唾弃。 林凌启并不吭声,只是冷眼注视着丁鹏飞。丁鹏飞也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对视,气氛一下子凝固了。 这是场无声的较量,两人足足对视了一盏茶的功夫。丁鹏飞只觉林凌启的眼光,如同乌云缝隙中透射出来的一道阳光,经过云层的反射,异常的刺眼。他慢慢觉得有些吃力,不觉退回一步,把头别到一边。 林凌启冷笑一声,心想:我还以为你有多厉害,也不过尔耳。 他朗声说:“乡亲们,你们知道大明律法是干什么用的吗?说通俗一些,它就是制定了一种规则,我们在这规则内活动,只要不触犯它,就会安然无事。但是超过界限,就要受到相应的惩罚,比如说杀人偿命、欠债还钱。” 他停顿一下,看看一脸茫然的人们,又说:“如今,你们想要胡翼龙的命,但光凭打人这罪状,就把他暗中杀了,那么我就超越大明律法,在实行私刑。这虽然快意,但后果很严重。 试想一下,如果在场的诸位,万一惹上了官司,你们无权无势,只能依靠大明律来维护自身的权益。可是,如果也有人动用超越大明律的手段来整治,那你们是不是蒙受了不白之冤吗? 如果人人视大明律为无物,肆意妄为,那么最后吃亏的肯定是弱者,笑的永远是有权有势有钱的一方,你们愿意看着这种结果吗?” 第三十三章 丢人现眼 他的话引起人们的苦苦思索,有些人已然明白到他的意思。在这弱肉强食的社会,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只有通过依靠大明律,才能维护自己的正当利益。如果摒弃律法,最终的受害者不言而喻。 丁鹏飞知道自己的陷阱已被林凌启绕开,但仍不甘心,大声说:“这么说来,你不想替令兄报仇了?” 林凌启笑了笑说:“仇一定要抱,不过一切遵从大明律行事,我绝不会私下动胡翼龙一根手指。我说丁鹏飞,你读了这么多书,怎么就听不懂我的话呢?” 院子里响起一阵嘲笑声。不管丁鹏飞如何装扮得正义凛然,人们始终站在林凌启的一边。 丁鹏飞被林凌启数落几句,又被人们嘲笑,饶他这么好的涵养,脸面上也挂不住了,气恼的说:“走,人家不领好意,我们还待着干嘛?” 丁鹏杰早就坐不住了,连忙起身往外走,不提防湿滑的路面,趴嗒一下摔了个仰面朝天。气得他转身爬起来怒吼:“都怪你,来什么来?丢人现眼!” 丁鹏飞脸色铁青,暗骂:你这个蠢货,自己走路不长眼,还怪到我的头上。 看着丁氏兄弟俩相互埋怨着离去,众人又是大笑。林凌启也笑着,心底里想着,丁鹏飞诡计多端,得多提防些。处理胡翼龙的案子一定要严谨,千万不要落把柄在他手里。 次日,天色放晴,林凌启把造房子的事委托刘大牛、李大叔,自己抽身进城。 官道平整,经过一天的雨水,路上也少有水坑。虽说如此,可林凌启依然走得小心,他可不想像丁鹏杰那样,一身泥水地出现在胡翼龙面前。 因为自己的形象、气场,于破案有极大关系。像胡翼龙这样蛮横霸道之徒,一定要在气势上压倒他,才能找到案件的突破口。 出乎意料的是,还没进城,便遇上了神采奕奕的曹达明。林凌启见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想必案情已经有了进展。正要开口询问,忽想到这家伙正得意着,一问的话尾巴还不翘上天,便故意说:“小曹,这么早就下乡办案了?” 曹达明扬扬眉毛说:“大哥,瞧你说的,我是这么勤快的人吗?” “那难道是帮我家造房子去的?” 曹达明狡黠地笑了笑说:“大哥,你的猜测能力怎么下降了?是不是昨天下雨窝在家里,跟你嫂子玩昏了头了?” 要是别人这般调侃,林凌启势必要翻脸,但面对这个死皮赖脸的家伙,一时也没办法,只是白了他一眼,骂着:“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嘿嘿嘿!被我说中了是吧?”曹达明一脸邪笑着说:“大哥,其实你跟你嫂子蛮般配的,你们何不瞒着你哥,来个暗度陈仓呢?” 林凌启见他越说越不像话,不禁气上心头,一把拽着他的耳朵,冷笑着说:“承蒙你关心,来而不往非礼也,我也帮你找个好去处。我看你肥头大耳的,干脆去城外猪圈找个媳妇。” 曹达明连连告饶说:“大哥,大哥!玩笑话,当不得真。再说了,你如果给我娶个猪媳妇,那么你上我家去,谁给你端茶倒水啊?” 林凌启扑哧一笑,松开手说:“谁稀罕上你家呀!到时候一窝小猪,连个下脚之处都没有。” 曹达明揉揉耳朵,裂开嘴笑着说:“大哥,你知道吗?胡翼龙的案子已经有了眉毛了。” 果然不出自己所料,林凌启心中一阵窃喜,故作不屑的说:“我又不是刘伯温,哪会掐指一算!” 曹达明急匆匆出城,目的就是为了告诉林凌启这个好消息。可见他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的喜悦劲少了几分,只得老老实实的说:“前天我把胡翼龙带到县衙,向知县老爷汇报一下。吴知县听说是关于大哥你的事,立即对胡翼龙展开审问。忙乎了一天一夜,那家伙总算把案情交代了,原来张巧儿不是离家出走,而是被胡翼龙杀了。大哥,你果然厉害,通过那么一点点蛛丝马迹,就把凶手给揪出来。小弟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啊!” 对于曹达明的阿谀奉承,林凌启已经有了足够强大的免疫力,既不会反感,也不会喜悦,只是淡淡一笑说:“哦?哪胡翼龙有没有交代他的作案动机、作案工具、以及尸体如何处理?” 曹达明一愣,他不过是个捕头,负责抓人罢了。至于审案,就由吴敬涟与刑房书吏来操作,与他没什么关系。 他支吾着说:“这个我也不清楚,吴知县只不过说胡翼龙已经招供,吩咐我知会你一声。” 林凌启见他一脸茫然,便明白他并不知情。心想:这毕竟是条活生生的人命啊!虽然我巴不得胡翼龙被斩,但如果吴敬涟没有确凿证据,光靠口供来结案,万一闹出冤案来,于心何忍呀! 何况这案子与我有牵扯关系,案子不严谨的话,容易被人抓住痛脚。尤其是丁鹏飞,从昨天的情况来看,他对我虎视眈眈,我可不能为了报仇,而出大的纰漏。 想到这里,便说:“小曹,你带我去见见吴知县,我要了解完整的案情。” 曹达明连连点头,走在前面带路,一会儿功夫便到县衙。 今天并非放牌日,衙门口显得有些冷清。站在门口的四个衙役背靠着墙,一副惫懒的样子。见曹达明走来,一人懒洋洋地说:“曹捕头,知县老爷在里屋歇息,你若没有什么要紧事,还是不要打搅。” 这几个衙役隶属皂班,不归曹达明管理,故而言语有些散漫。 曹达明也不与他们计较,说:“不是我要找吴知县,而是我大哥要找他,你们去向吴知县通报一下。” 大哥?什么大哥! 衙役们愣了下,却发现林凌启不知何时出现在面前,正笑眯眯地说:“几位弟兄,劳驾你们向吴知县通报一声,说我林凌启求见。” 衙役们无论见没见过林凌启,但他的大名已经是如雷贯耳了。几人立马象打了鸡血似的,站得笔直,笑容象乌云散去后的阳光,异常灿烂。齐声说:“林大人,吴知县吩咐过小人们,只要你来了,无需通报就可以进去。” 第三十四章 伪作证物 林凌启对他们的表现十分满意,对吴敬涟的安排也很高兴。看不出吴敬涟审案稀里糊涂,做人倒蛮有一套的。可是自己进去,千万别看到他在与妾室戏耍,免得自己眼红他尴尬。 他略一点头,便招呼曹达明一并入内。 经过一天的雨水洗涮,甬道两旁的树木显得郁郁葱葱,树叶上漂浮着点点阳光,绽放着多彩的光芒。树林间各有几条小径,分别通往监牢与三班六房。 大堂大门洞开,堂中并无一人。林凌启也不停留,径直穿过,来到二堂右侧厢房。 吴敬涟正与刑名师爷、刑房书吏商谈胡翼龙的案子,见林凌启到来,连忙起身让座。 林凌启也不客气,在靠东边的一把太师椅坐下,微笑着说:“吴大人,听说胡翼龙的案子已经有了眉目,我想听听具体的案情,不知有没有唐突?” 吴敬涟吩咐杂役上茶,笑容满面地说:“林大人,你这么说就见外了。我们俩是什么关系,用得着说这样的客套话吗?贾师爷,你把案情给林大人讲一下。” 刑名师爷姓贾名廷宾,是个落魄秀才,在吴敬涟这里混口饭吃,才能嘛,只能说马马虎虎。 只听他说:“林大人,案情是这样的。六月十一那天晚上,胡翼龙喝了不少酒,回房后与妾室张巧儿口舌上发生冲突。当时胡翼龙醉酒之余,头脑昏沉,随手抄起一把匕首,刺在张巧儿腹部。张巧儿血流如注,倒地身亡。胡翼龙顿时酒醒,悔恨不已。怕被旁人得知,便将张巧儿的尸体抛到运河之中。” 随着他的讲述,刑房书吏将一把匕首放到林凌启旁边的茶几上。 林凌启听着贾廷宾的述说,看着这沾满血迹的匕首,心中浮起无数疑问。 夫妻间吵吵闹闹是常有的事,怎么会为了拌嘴,便持刀杀人呢?而且在卧室里,胡翼龙怎么会放把匕首呢?况且胡翼龙住的小院里,还有其外甥杨昌平与佣人李赵氏,外院又有那么多窑工,一个酒醉之人,怎么可能将一具尸体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去呢? 吴敬涟见林凌启沉思不语,心中不免有些忐忑,小心翼翼地说:“林大人,下官以为案情确凿,准备上报刑部复核。因胡翼龙杀的是小妾,又因其是在醉酒之时杀人,所以判的是秋后处斩,你觉得是否妥当?” 之所以他这般陪小心,是因为他已经听闻胡翼龙暴打林凌发的事,知道林凌启一心要报仇。可自己判胡翼龙秋后处斩,有可能引起林凌启的不满。 因为在古代,秋后处斩并不意味着一定处斩。案卷递到刑部,刑部进行复核,若有疑问,还得重审。这么一来二去,要花上不少时间。即便刑部审核完毕,万一遇上什么军队打了大胜仗、皇帝又添皇子、皇帝驾崩新皇继位等,说不定大赦天下,胡翼龙就会躲过一劫了。 林凌启对他的话不置可否,浅浅啜口茶说:“吴大人,这案子有好几个疑点,有可能在刑部那里过不了关。你想想,胡翼龙怎么会把匕首这种凶器,放在自己的卧室里呢?” 原来他不是怨自己判得轻,而是怕过不了刑部的复审。吴敬涟心中一宽,解释说:“林大人,昨天下官也是这般问胡翼龙的,他说是用来防身。” 用来防身?林凌启不禁摇了摇头。 胡翼龙的窑头地处偏僻,周边并无村舍,应该不用提防什么外人。何况他的小院外面还有许多对他忠心耿耿的窑工,要匕首何用。 他搓摸着下巴想了想,正要问下一个问题,忽发现匕首上的血迹似乎未干。用手指一触碰,只觉得黏糊糊的,不禁冷笑一声,说:“吴大人,凶案发生半个多月了,怎么匕首上的血迹到现在还湿漉漉,这是怎么回事?” 吴敬涟一阵窘迫,支吾着说:“这个……这个……林大人,实不相瞒,胡翼龙杀妾后,已经将尸体连带凶器抛到运河之中。下官为了早点得到刑部的复准,就派人找了把匕首,又涂上猪血,权当证物。其实案情非常明了,胡翼龙也俯首认罪,所以对证物不用太过较真。” “荒唐!” 林凌启大怒,人命关天的事,他竟说得这般轻巧,气得大吼一声,猛拍茶几。上面的茶碗跳了起来,茶水溅了大半。碗盖也滑下来,在茶几上打了几个圈,‘啪’一声在青石板铺成的地面上摔个粉碎。 吴敬涟等人吓了一跳,都垂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连大气也不敢出。 林凌启看着他们噤若寒蝉的样子,不禁暗叹一声。他知道古代办案时人手甚少,没有多大的精力、财力对案件逐一分析调查。只要犯人承认,再由刑房书吏随便弄些证据,叫犯人在审状上签字画押,往上头一报就完事了。不过自己不能看着这案子稀里糊涂了结,要办就要办成铁案。 他脸色缓了下来,站起来说:“吴大人,你安排一下,我要亲自审问胡翼龙。” 吴敬涟心想:案件已经清清楚楚了,你为何还要折腾呢?真搞不懂胡翼龙究竟是你的仇人还是恩人? 但他不敢反驳,点头答应着,吩咐曹达明给林凌启带路。 曹达明见吴敬涟三人在林凌启面前,象三个龟孙子一样,完全没有往日那副凌人的气势,心中不免得意。大哥就是大哥,这气场太强大了。 他屁颠屁颠地引林凌启出门而去。 贾廷宾与刑房书吏见两人走远,不禁松了口气,心里均想:这林凌启也太小题大做了,揪着一把匕首不放,难道要我们去运河里捞吗?看来年轻人好出风头半点不假,明明定下来的事,你却要反复。我倒要看看你有多少本领,能把案件的证物、尸身找出来。到时候案子弄得不上不下,他哥哥的仇也报不了,那他就糗大了。 两人心怀鬼胎,对视一下,坏坏的笑起来。 第三十五章 牢头周勇 监牢位于大堂前甬道的西边,灰色的高墙将里面当得严严实实,显得异常森严。 林凌启推开大门,只见一座长方形的建筑物呈南北走向,正面是个小院,两侧各四间厢房,地面全部用青石铺成。还有一口水井,井口直径不过半尺,估计是为了防止有人跳井而设计的。 北面厢房前有把藤椅,上面坐着一个又黑又肥的男子。这人胖得非常夸张,下巴与脖子连成一片,身上的肉肆无忌惮地从藤椅缝隙中挤出来,象一个个泡芙球。曹达明虽然胖,但与他一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此时日头已高,阳光无遮无拦的照射下来,将此人晒得汗水直流,但他依然不为所动。 林凌启见此情景,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大夏天晒太阳,闻所未闻,难不成这人被昨天的雨淋得脑子进水,现在特意晾晒晾晒? 这人见一个英俊的小伙子在笑自己,不免有些愤怒,说:“你是什么人?监牢重地岂是闲杂人等进来的吗?给我滚出去!” 话音刚落,两侧厢房出来几个狱卒,大声叫道:“我们头儿吩咐了,叫你们滚出去,你们没长耳朵吗?” 林凌启愣了下,回头看看退缩到自己身后的曹达明。心想:你小子整天咋咋呼呼,说什么吴县没有你走不通的地方。现在人家摆起架子来,你怎么连屁也不放一个。 曹达明也是没办法,他虽然是快班捕头,但在此人面前没有半点作用。 原来吴敬涟到吴县为官,并未带家眷,漫漫长夜寂寞难耐,故此纳了房小妾。而此人正是小妾的父亲,叫周勇,原先是个屠夫,如今吴敬涟爱屋及乌,提携他为牢头。周勇以国丈爷自居,除吴敬涟以外,谁也不放在眼里。 曹达明硬着头皮上前,挤出一副笑脸说:“周头,我们是来审问胡翼龙的,请你让我们进去吧。” 周勇两眼一翻,伸手说:“县老爷的手谕呢?” 曹达明哪有什么手谕,只得点头哈腰地说:“周头,县老爷只是口头吩咐,并没有什么手谕,还请你老人家通融通融。” “通融个屁!你也是吃公门饭的人,应该知道规矩,还不给我滚!”周勇半点脸面也不存,大声呵斥着。 曹达明讪讪退下,附到林凌启耳边,把周勇的背景说了下,并说:“大哥,你稍等片刻,我去向吴知县取手谕来。” 林凌启见周勇嚣张跋扈、曹达明唯唯诺诺,心中气不打一处来。现听曹达明的介绍,暗想:哦!看不出这个长得象西游记里面的野猪精,原来是吴敬涟的岳父。父亲如此,女儿估计也还不到哪里去,想不到吴敬涟的口味倒是蛮重的,应该是吃猪肉吃上瘾了。不过这么一来,倒不好对他下手,毕竟打狗还得看主人嘛!不对,应该是打猪也得看主人。不过区区一个杀猪屠夫,就把我挡在监牢外面,那我堂堂锦衣卫脸面何存。 想着,一把拽住曹达明,从怀来取出令牌,皮笑肉不笑地说:“周牢头,手谕在此,你速速让道。” 周勇老远看不清令牌,便起身走来。只是身子实在太胖,连藤椅也一并起来,象屁股后面又长出四条腿似的。他嫌累赘,一把将藤椅扯下,不曾想把新缝制的衣服给挂破了,不禁大怒。暗想:你小子要是哄骗我,我非抽你的筋、扒你的皮不可。 他走到林凌启面前,看了看令牌,正要说这不是知县的令牌,忽然发现上面锦衣卫几个字,心中骇然,满肚子的怒火顿时化作一身冷汗。原来这年轻人,就是外面传得神乎其乎的锦衣卫林凌启。连忙作揖说:“原来是林大人,失敬失敬!请恕卑职不知之罪。” 林凌启见他脸部表情极其丰富,先是怒气冲天,接着大跌眼镜,随后一脸恐惧,现在满面笑容。紫黑色的脸上就像绽放一朵鸡冠花,经过额头的冷汗浇灌,分外娇艳。 想着,不禁打了个冷颤。怎么能用娇艳来形容周勇呢?鸡皮疙瘩都掉了。看着他能改过自新的份上,我大人大量,就不与他计较了。 他摆摆手说:“周牢头此言差矣!你坚守岗位,严格按章程办事,理应受到表彰,我怎么会责怪你呢?” 哎呀!他非但没怪罪,反倒夸奖我,这胸襟实在豁达,难怪年纪轻轻就当官了。 周勇心里美滋滋的,摆出一副恪尽职守、正气凛然的样子,将藤椅搬到牢房正门口,一本正经地坐下说:“林大人,请恕卑职职务在身,不能相陪。来人,给林大人带路。” 林凌启见金灿灿的阳光直射他身上,仿佛佛光附体,野猪精成仙一般,暗觉好笑。走过他身边时,忍不住提醒说:“周牢头,你尽职尽责之心天地可鉴。不过这么大的太阳,晒下去会中暑的。” 周勇听他对自己的关爱,神情激荡,说:“多谢林大人关心!其实卑职到冬天时畏寒惧冷,大夫说卑职体内湿气太重,得冬病夏治。所以卑职趁这大太阳,把体内的湿气晒干。这样既治病又尽职,可谓是一举两得啊!” 哇靠!真是天才哪!只要猪脑吃多的天才,才能想出如此精妙绝伦的办法。 林凌启由衷地说:“高,实在是高!周牢头的思维非常人可比,令林某人佩服。那你慢慢晒,我先进去审问胡翼龙。” 周勇点点头,象庙里的菩萨一动不动端坐着,任凭汗水浸透衣衫。 林凌启随牢卒走入牢房,穿过一条狭窄而又深长的过道,向左折弯,一扇厚实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牢卒打开锁,刚推开门,一股混杂着尿骚味与几种说不清的怪味扑鼻而来,林凌启感到心头一阵阵翻涌,忙按住鼻子,暗骂这么的卫生太差了。 这牢房分南北两边,一堵堵墙壁将其分割成十二个小间。每个小间关着好几个人,通过木栏栅可以看到里面的情况。 一张张破草席上堆放着破毯子,靠木栏栅处放着净桶,一切杂乱无章。一团团苍蝇象轰炸机群似的,肆意妄为,发出嗡嗡的声音,令人心底发毛。 第三十六章 探牢 犯人们就地而坐,衣衫褴褛,污秽不堪,怪味从他们身上源源不断散发开来。苍蝇叮在他们的脸上、肩上,看着触目惊心。他们却象活死人,连挥赶一下的举动也没有,只是静坐着。 林凌启不忍心再看下去,低头走到通道尽头。这里南北两边各是一间房子,正面不再是木栏栅,而是冷冰冰的砖墙。一扇极为狭窄的带着观察孔的门,将里外分为两个世界。 狱卒打开南边那扇门,恭恭敬敬地说:“林大人,胡翼龙就关在这里。” 林凌启点点头,与曹达明侧身而入。狱卒复而将门锁上,站在外面守卫着。 林凌启走到里面,发觉这里一股浓重的霉味弥散着,比起外面倒是好一些。借着从狭小气窗射进来的光线,只见胡翼龙蜷缩在角落的稻草堆上,衣服倒是整齐,看来没怎么受刑,只是手脚上戴着粗重的镣铐。 胡翼龙也看到林凌启了,霍地一下起来,两眼怒视着他。 林凌启见其的眼光象一条受伤的野狼,泛着绿油油的光芒,可见其对自己的怨恨,已经到了极点。想要在其口中了解真实的情况,必须在气势上压倒。 他迎着胡翼龙歹毒的目光,一步步踱到其的面前。他的步伐很慢,但脚力却很扎实,每一步都像憋足了劲儿似的。 牢房里静悄悄的,曹达明感受到一种令人窒息的压力。这种压力以前也体会过一次,就是第一次与林凌启见面挨揍时。这熟悉的感觉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大哥已经到了爆发的边缘。 不光是他,连站在门外向里张望的狱卒也感受到了。他感到一阵窒息,仿佛自己正站在林凌启的对面,而对方就象一座相公,即将要把自己碾为粉末。 他忙转过头,伸着脖子大口呼吸着。尽管这里的空气浑浊中带着恶臭。 林凌启的面部几乎要跟胡翼龙贴住,他深重地呼吸着,把一口口热气直喷到对方的面颊上。作为一名刑侦专家,这是他对付顽劣的嫌疑犯时常有的手法之一。 在这个时候,他会把自己想象成一只野兽,而对方就是被按在坚齿利爪下的猎物。他相信那猎物能感受到自己的想法,而这样的情形必然会激起对方心底某种最原始的恐惧。 根据他以前的办案经验,胆小的嫌疑犯会情不自禁地把身体往后缩,同时低下头不敢看他;而胆大的嫌疑犯也会瞪起眼睛看着自己,可惜因为距离太近,他只能看到自己的眼睛,却无法把握自己面部的表情。这会让对手有种踩在云端之上、难踏虚实的感觉——这种感觉是最让人受不了的。 胡翼龙从未见过如此凌厉的眼光,象冰锥一样直刺自己心底。自己所有的弱点,似乎一下子暴露在这个想一心置于自己死地的年轻人面前。 他害怕了,他恐惧了,身子不由地颤抖起来,就象光着身子站在冰天雪地一般。 林凌启从他的肢体表情可以看出,他的心理防线被自己彻底击溃,便淡淡一笑说:“胡翼龙,你应该知道自己罪孽深重,已无挽回的余地了。所以你最好老老实实将事情说出来,免得受鸡零狗碎的痛苦。” 胡翼龙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稻草堆上,喘着粗气说:“我已经向知县老爷交代清楚了,没有什么可说的。” 林凌启摇摇头说:“胡翼龙,你当天把我哥哥打成重伤,我非常痛恨,恨不得把你的肉一片一片割下来。但我也佩服你,作为一个男人,明知道我是锦衣卫,还敢动手打我哥哥,这种勇气一般人是没有的。 我希望你象那天一样勇敢,把事情的前因后果痛痛快快讲出来,不要象个娘们似的窝在心里。” 胡翼龙被他一激,往日的豪气又升到胸口,说:“你想知道什么?” 林凌启要的就是这种结果,来回踱步着说:“听说你以前跟张巧儿非常恩爱,为何这次痛下杀手?你不要拿醉酒杀人的理由来欺瞒我,这种话只能骗骗吴敬涟那样的人。” 胡翼龙嘴唇抖了几下,看看曹达明,又垂头不语。 他这细微的动作林凌启尽收眼底,心想:看来他有什么隐私不想让别人知道,而这隐私势必与案情有关,还是让曹达明避一下。 便说:“小曹,这里太闷了,你和门外的兄弟到外面透透气。” 曹达明迟疑不决,生怕自己离开后,胡翼龙会对林凌启有所不利。可想到林凌启的本领,随即又放下心来,便吩咐狱卒开门。 随着门再次锁上,两人的脚步声消失在通道尽头,林凌启挑挑眉头,示意胡翼龙可以讲了。 胡翼龙长叹一口气,把杀张巧儿的事一五一十讲出来。 原来胡翼龙是外乡人,到这里开了座窑厂。他对人热情,肚量很大,生意自然就打开了。 由于长年在外,妻儿不在身边,手头上又有了钱,他便隔三差五往城里跑,找姑娘耍乐子。 有一次玩耍过后,他感觉下面有些不适,当时也没注意,日子一长,下面竟溃烂了。慌乱之下,他找了个大夫治疗。病是治好了,可大夫说他已经失去生育能力了。 他沮丧了好长时间,后来想想反正儿女都有了,不会生也无所谓。于是他又到勾栏瓦舍流连。 前年他遇到了张巧儿,一下子就被迷住了,不惜花大价钱给她赎身。又将她安置在窑头,雇了村妇李赵氏服侍她。 自从张巧儿进了门,他再也不到外面瞎混,一心守着她过日子。只是长期干那种事,加上到了年纪,身子骨逐渐差了,满足不了张巧儿的要求。张巧儿时有怨言,他只能装聋作哑。 三个月前,张巧儿忽然在吃饭时呕吐了,加上女人那东西迟迟不来,他心中大喜,以为自己已恢复了男人的功能。 谁知到了晚上询问,张巧儿却遮遮掩掩,脸上尽是慌乱,他顿时明白,自己戴了绿帽子了。 第三十七章 红杏出墙 窑厂地处偏僻,张巧儿又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估计是窑头的人所为。可查来查去,还是没有眉目。 半个多月前的晚上,他心头非常郁闷,便借酒消愁,喝得酊酊大醉。吃了几瓣西瓜,忽然下面蠢蠢欲动,方想到自己好长时间没有与张巧儿洞房了。 借着酒劲,他向张巧儿求欢。谁知张巧儿却说他老不中用。象鼻涕虫似的,不弄也罢。 做缩头乌龟已经让胡翼龙脸面尽失,现在红杏出墙的张巧儿又嘲讽他没有男人的能力,他怒火攻心,一下子失去理智,顺手抓起圆桌上的一把匕首,向张巧儿腹部捅去。他要把这贱人肚子里的贱种刨出来。 张巧儿手紧抓住匕首把,痛苦的叫喊着,鲜血源源不断从腹部涌出来。没一会,便蜷缩成一团死去。 说到这里,胡翼龙仿佛回到那晚,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在两腿间,整个身子瑟瑟发抖。 林凌启叹了口气,老婆红杏出墙,又怀了孽种,还嘲讽男人没有那种功能,这放在任何一个男人身上,都会受不了。 他心底忽然有了恻隐之心,随即一想,胡翼龙是我的仇人,我同情他干嘛?我应该高兴,应该送他的鬼门关,为躺在床上的哥哥报仇。 可不管怎样想,他对胡翼龙的仇恨已不再炽热,反而从对方的立场上为其考虑。 他说:“张巧儿有奸夫,身上还有贱种,即便你杀了她,也不会被判死刑,你为什么不向官府说明情况呢?” 胡翼龙慢慢抬起头说:“林大人,我不想让人知道我戴了绿帽子,更不想让人知道我失去男人的正常功能。我已经五十了,还能再活几个年头?我想把这一切带到棺材里去,这样我的脸面也保住了。” 原来胡翼龙宁可被砍头,也不愿让人知道他的隐私。幸亏我攻破了他的心理防线,不然其中的隐情,会随着刽子手的用力一挥,消失在一滩污血之中。 林凌启庆幸自己刚进门的举动,走到胡翼龙跟前,慢慢蹲下来,缓声说:“胡翼龙,我知道你内心的苦处。无论你是生是死,这个秘密我一定会为你保守的。” 胡翼龙的脸忽然颤抖起来,松弛的肌肤象风吹过的河面。一行浑浊的泪水淌了下来,他伸手一抹,哽咽着说:“谢谢林大人!” 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见此情景,林凌启也有点动情,一屁股坐在胡翼龙旁边,轻声说:“胡翼龙,听吴知县说,你将张巧儿的尸体抛到了运河之中。我想帮你周旋一下,以查找尸体为名,将案子无期限地拖延下去,这样你就不用受一刀之苦,我也算为我哥哥出了口气。” 胡翼龙诧异,对方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怎么会设身处地为自己考虑呢?不过他还是摇了摇头,说:“林大人,你看这里是人待的地方吗?虫叮蚊咬不说,一天两顿,半夜饿的发慌,真想把这稻草吞下去。我宁愿速速求死,也不愿在这里过暗无天日的日子。” 林凌启见他一心求死,倒也不知该怎么劝他。忽意识到自己是来调查案情的,不是跟这老头来谈感情的,随即问:“胡翼龙,那你是不是真将张巧儿的尸体抛到了运河?我觉得当时你心神已乱,加之喝醉了酒,应该没能力将其尸体处理掉。” 胡翼龙一惊,这年轻人果然厉害,一眼就看到其中的破绽,那个吴知县与他相比,连给他提鞋也不配。他由衷地说:“林大人,实不相瞒,当时我看着张巧儿的尸体,脑子里一片混乱。 这时,我外甥杨昌平听到声响赶进来,看着眼前这一幕,便立刻抱起张巧儿的尸体往外走,叫我把屋里收拾一下。后来他空手回来,说是将尸体抛到了运河,来个死无对证。还让我对外人说张巧儿离家出走了,将事情掩饰住。” 哦!原来这些是杨昌平筹划的。不过杨昌平的言行举止似乎太冷静了,平常人看到杀人,势必会恐慌,哪会这么淡定的将事情处理妥当。还有,胡翼龙被我抓时,杨昌平脸上显露出幸灾乐祸的神情,那他为何要帮胡翼龙这么大的忙呢? 一个个疑问在脑海里盘旋着,林凌启理了下思路,询问说:“这么说来,你外甥对你是忠心耿耿喽?” 胡翼龙的脸色阴沉下来,鼻子里哼了一下,咬牙切齿地说:“哼!忠心耿耿?其实他就是只白眼狼。当时我感谢他帮他处理这事,掏一百两银子于他。谁知他狮子大开口,要我掏三千两银子作为封口费。 我开窑头虽然挣了不少钱,但也没有三千两呀!我东拼西凑,总共凑得两千五百余两给他,希望息事宁人。这畜生丝毫不通融,硬逼我把余下的钱补齐,还威胁我,若少一分一厘,就告官揭发。 这阵子他天天催,句句都是官府官府,我被他搅得头昏脑涨、心惊胆战,便将砖瓦价格翻了一番,目的是尽快把钱凑齐。 那天令兄来买砖瓦,对价格有异议,跟我吵了起来,还说其弟弟是锦衣卫。当时我对官府等字眼已经非常敏感,想到一个小老百姓也来威胁我,心里非常恼火,加上杨昌平推了令兄一把,我就昏了头,上前打了令兄。” 胡翼龙越说越气,若不是杨昌平先动手,将自己的情绪激起来,说不定自己也不会打人,那也不用遭此大难。 他的拳头攒得死死的,胳膊因为太过用力,不由得抖动起来,手上的铁链随之轻响,发出呤呤的声音。 林凌启猜测他们舅甥不和,没想到这般严重。暗骂杨昌平不是人,得了这么一大笔钱还不肯罢休。照这么看来,哥哥被打,有一大半原因在杨昌平身上。杨昌平若不催讨,胡翼龙也不会涨价,那哥哥也就不会与胡翼龙争论。这就像多米诺骨牌,杨昌平就是第一个推牌的人。 第三十八章 可疑的匕首 先不去管他,还是安抚下胡翼龙的情绪。这样的情绪,不利于接下来的询问。 他想了想说:“胡翼龙,你这么做未免有些杀鸡取卵了。你把价钱提高一倍,还有人会买你的砖瓦吗?” 胡翼龙说:“林大人有所不知,吴县总共有三家窑厂,分别位于东、西、北,彼此间距离很远,专供自己所在的那一片。如果你家到别的窑厂去买砖,算上运费、人工费等费用,价格就要高出不少。所以我即便将价格翻一翻,也不比别的窑厂贵。” 谈起生意,胡翼龙整个人变得神采奕奕,精神明显好多了。 “原来如此,你的算盘倒是打得蛮精的。”林凌启见预想的的效果已经达到,随口夸奖一句,便问:“胡翼龙,我有些奇怪,你住的地方甚为安全,你为何藏把匕首在卧室里呢?” “匕首?”胡翼龙愣了下说:“我没有藏匕首。” “那杀张巧儿的那把匕首是从哪里来的?” 胡翼龙皱着眉头回忆一下说:“哦,是这样的。我跟杨昌平喝完酒回到卧室,他随后送来一个西瓜,说是用来解酒。另外附带把匕首,用来切瓜。当时我切完瓜,随手将匕首放桌上。” 说到这里,他恨得直咬牙关。若不是这把匕首,自己也就不会将张巧儿捅死,杨昌平这畜生误我啊! 林凌启沉思一下,说:“那平时你用什么切瓜?也是匕首吗?” 胡翼龙摇摇头说:“不,匕首切瓜很不实用,除了那晚,我从来都没用过匕首。” 林凌启站起来,拍拍坐得发麻的双腿,仔细将案情在脑海里演示一边。 胡翼龙与杨昌平喝完酒回屋,杨昌平送瓜送匕首,胡翼龙向张巧儿求欢遭据,一怒杀之。杨昌平随即赶到,将尸体抛到运河,匕首自然随着尸体消失。这看起来顺理成章,但好像有什么不对劲。可到底哪里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 胡翼龙见他眉头紧蹙,背着手徘徊着,便说:“林大人,你不要犯难了。吴知县已经将案卷整理,我也签字画押了。我向你保证,绝不会翻供。不过杨昌平那畜生太可恶了,希望你能以别的理由收拾他,叫他把那笔钱吐出来。” 别的理由?为什么要用别的理由呢?杨昌平非但知情不报,还协助胡翼龙抛尸,已经是一条罪证,况且后来还敲诈勒索,为什么不要用别的理由呢? 林凌启敏锐地意识到一个重要问题,问:“胡翼龙,杨昌平知不知道你的隐疾?” 胡翼龙的脸微微一红,垂头说:“当初给我治病的大夫就是他帮我找来的。” “那他知不知道张巧儿有了身孕?” “这个……这个……”胡翼龙支吾着说:“他与我请来照顾那贱人的李赵氏勾搭在一起,想必应该知道。” 哦!难怪杨昌平敢敲诈勒索胡翼龙,原来他抓住胡翼龙的痛脚,算准其不敢把事情说出来。这么看来,那天他推哥哥一把,目的是引诱胡翼龙动手,从而引来自己去抓胡翼龙。 不过他怎么会算到自己会去抓胡翼龙呢?对了,这阵子自己的名头太响亮了,估计他已经有所听闻,所以才这么做。 唉!看来名头太响又不是件好事。他娘的,自己竟成了他手中的刀。 不过知道这些有什么用,胡翼龙百分百不肯与他在大堂上对质,那就拿他没办法了。 林凌启觉得有些头疼,暂时撇开杨昌平,重回到胡翼龙杀人的案子上。原先漂浮不定的想法,突然一下子出现在脑海里。 其一,胡翼龙年到半百,又喝了酒,加上对张巧儿出轨之事深恶痛绝,怎么会对其产生欲望呢? 其二,按理说张巧儿出轨在先,肯定惧怕胡翼龙,她为什么不满足其的欲望,反而嘲讽呢?这明摆着就是在激怒胡翼龙,自寻死路啊! 其三,杨昌平送瓜时为什么不带切瓜刀,而是用匕首呢? 他又想了会儿,脸上忽现笑容,对胡翼龙说:“胡翼龙,你安心呆在这里,我会让狱卒改善这里的生活条件。同时再跟你说一点,张巧儿极有可能没有死。” 胡翼龙惊得下巴都快掉下来了。自己明明看着张巧儿死去,难道那是幻觉?不,绝不可能。可眼前这年轻人又不象在跟自己开玩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如坠云雾之中,连林凌启什么时候离开的也不知道。 林凌启离开阴暗的牢房,外面阳光让他如同重回人间一般,心里舒畅多了。难怪周勇要晒太阳,长时间呆在这里,让人的心里都阴暗了。 对了,周勇人呢?怎么只剩下把藤椅。 他回头问狱卒,狱卒的回答让他大跌眼镜。 原来周勇为了在林凌启面前表现,一直守在门口晒太阳,可等了好久,也不见他出来。想中途放弃,又怕他突然出来,导致前功尽弃,所以咬着牙坚持着。 等到后来,他不觉得阳光刺耳了,反倒象到了晚上,满天星斗在眼前闪耀。汗水也不流了,湿透的衣服慢慢干了。 狱卒们看到了深感奇怪,人家晒太阳越晒越黑,而自己的头儿却越晒脸越白,真是奇哉怪哉! 有人唤了几声,不见周勇回答,便伸手拉扯一下,不料周勇连人带椅栽倒在地上。这时大家才知道头儿被晒晕了,便七手八脚抬他回家调养。 林凌启忍不住哈哈大笑,看来猪脑吃多了,不见得就能变成天才。 林凌启来到二堂,说案子另有疑点,交代吴敬涟暂时不要将案卷向上面汇报,一切等自己调查清楚再说。另外好好照顾胡翼龙,不要再对他审问了。 吴敬涟当然没有异议,他巴不得林凌启将案子接过去。这样的话,即便出了岔子也怪罪不到自己头上。 草草用过午饭,林凌启便向吴敬涟告辞,匆匆回到家里。 时过午后,阳光异常毒辣,人们尚在午休,院子里静悄悄的。他随便看了看,见西边堆了几垛砖瓦,不知是胡翼龙那个窑头运来的,还是别的地方买来的,他也懒得知道,抽身来到刘大牛家。 第三十九章 师傅不能随便叫 还没推开篱笆门,刘大牛的几个孩子相互追打嬉闹着跑出来,林凌启侧身相让,脸上浮起了笑容。 记得自己小时候也是这般,在夏日的午后,等大人们歇息后,便偷偷约几个玩伴,到处疯玩,不知道热,也不知道疲倦。唉!那时候都好呀,无忧无虑,即便吃穿差些,依旧其乐融融。 他在门口看着孩子们跑出自己的视线,才慢慢走进去。意外的是,院子的草棚下,刘大牛正陪一人喝茶闲聊。定睛一看,那人却是胡翼龙窑头的蒋绍光,想必那便盆已经烧制好了,其特意送来。便快步走过去,笑着打了个招呼。 蒋绍光忙站起来,拘谨地说:“林大人,你要的便盆我给你送来了。还有那个抽水马桶,因为比较厚实,要烧透得需要多等两天。” “无妨,无妨。那抽水马桶我不急着用,多等几天无所谓。对了,你按照原先的做法,再给我做一个。” 林凌启微笑着说着,端起刘大牛递来的凉茶,直往肚里灌。在烈日下赶路,嘴早就干裂了。 “哎!我这就回去做。”蒋绍光这人比较直爽,属于说干就干的那类人,话刚说完,便拔腿就走。 林凌启忙说:“不忙,你先坐会,我有些事情向你打听一下。” 蒋绍光一愣,只得返回来走下,腰板挺得笔直,静候询问。 林凌启见他这般拘束,不禁感到好笑,说:“蒋师傅,我们随便聊聊,用不着这样。” 话音刚落,蒋绍光忽然脸色惨白,连连作揖说:“林大人,小民不过是低下之人,你千万不要用师傅来称呼我,这样会折杀我的。” 林凌启对他过激的反应大感诧异,叫声师傅你就吓成这样,要是叫你老板,哪你还不得跳河上吊!难不成要我叫你贱人不成?只是你全心全意为我办事,加上我是个有素质的人,贱人两字怎么说得出口? 他琢磨一会,才明白蒋绍光为何会这样。 原来在古代,师傅是帝王老师的专称。所谓的“身为师傅,贵极人臣”,明朝时正一品的官衔是太师、太傅、太保,平民百姓休想与此沾上边,否则属于违例,是要吃官司的,难怪蒋绍光惊恐成这样。 他笑了笑说:“蒋绍光,我随口叫叫,你不用在意。对了,离你们窑头最近的村子在哪里?” 蒋绍光擦了擦吓出来的冷汗,回答说:“在窑头北面不到五里,有个叫河东村的。不过要翻越丘陵,甚为麻烦。” 林凌启点点头说:“那服侍张巧儿的李赵氏是不是那里人?” “正是。林大人,你是怎么知道的?”蒋绍光略有惊讶,面前这年轻人似乎没有他不知道的事。 一切正符合自己的猜测,林凌启面上露出满意的笑容。他没有回答蒋绍光的问题,只是吩咐他稍等一会,便拿起便盆走入哥哥的房里。 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连异味都没有,不过房子偏小,有些闷热。 张云洁正拿着团扇给林凌发扇风,见他进来,悄声说:“你哥刚刚睡着,小声点。咦?这是什么东西?” 林凌启看了看哥哥安详地睡着,脸色比昨天好了一些,便朝张云洁竖起来大拇指,转而将门偷偷掩上,轻声说:“嫂子,这个是便盆,专门给哥哥方便时用的。” 张云洁看着这奇形怪状的东西,脑海里怎么也想象不出该如何使用。 她说:“阿启,你就别卖关子了,快跟我讲讲怎么用的。这两天你哥为了少麻烦我,吃得不多,连茶水也很少喝,我怕这样对他的身子不好。” 林凌启偷偷一笑,说:“嫂子,有了这个东西,你叫哥哥尽管分开肚量吃喝。” 他随后躺在张云洁铺在地上的草席上,稍稍抬高臀部,将便盆塞到屁股底下。又拍拍自己的档部,用手指描绘出尿尿的弧线,随后指到便盆那高高耸起的挡板上。 张云洁一下子明白过来,用手指点点他的额头,笑骂着:“就你鬼点子多。” 说着,她拿起便盆塞到床下。 林凌启咧嘴一笑,又看了看哥哥,跟张云洁打了个招呼,离开屋里。 回到院子里,林凌启吩咐刘大牛,在自己与哥嫂的卧室外墙各挖一个化粪池,用砖砌上,并把大小、深浅简单说了下。 刘大牛虽不知道这干什么用,但他已当林凌启的话,当作圣旨一般来看待,连问都不问一下,将答应下来。还说今天早上胡翼龙的外甥杨昌平送了几船砖瓦过来,价钱跟以前的一样,自己便作主买下来了。 林凌启点点头,吩咐砖瓦不够的话,叫杨昌平继续送来。又问了下其他情况,见无要事,便叫上蒋绍光往窑头进发。 蒋绍光摇着橹,竹片编织的船棚将阳光挡在外面,河风穿过船舱,带来丝丝凉爽。 此时,林凌启翘着二郎腿躺在船舱里闭目冥想。他以谁是最大受益人,谁就是最大嫌疑人作为一条线,将案子每一个疑点串联起来,案情变得清晰了。 张巧儿是个妓女,习惯做那种事。在胡翼龙那里得不到满足时,就会物色另一个男人来满足她的欲望。不过见惯了风花雪月的她,口味应该刁钻,不大可能看上蒋绍光等一干粗鲁汉子。而杨昌平长相俊朗,且又同居一院,所以她的奸夫极有可能就是杨昌平。 如果杨昌平是奸夫,他怎么忍心让胡翼龙杀死张巧儿呢?这关键点就在那把匕首上。 按常理来说,切瓜就要用切瓜刀,为什么杨昌平偏偏送把匕首呢?这就是这案件最大的破绽。 那匕首说不定就是把魔术刀,能伸缩的魔术刀。当时胡翼龙在醉酒之时,不可能发现其中的奥妙。张巧儿只要在腹部藏一袋什么鸡血、鸭血之类的血,就能完全瞒过胡翼龙的眼睛,让其以为她已经死亡。然后杨昌平以灭尸为理由,带张巧儿离开。 不过这一切都是推测而已,只要找到这把匕首,才能验证自己的推测是否正确。只是查找匕首的难度很大,如果抛到运河里,就算把水抽干了也不见得能找到。 第四十章 遇上侯三 所以先假设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寻找张巧儿就容易得多了。因为杨昌平不可能将张巧儿藏匿于窑头,周边又无村落,最大的可能就在姘头李赵氏那里。现在自己要去的地方就是河东村。 但愿老天保佑自己的猜测是正确的,不然这么热的天瞎折腾,还是为自己的仇人胡翼龙瞎折腾,既伤身体又丢脸面啊! 船到窑头靠岸,林凌启问明路径,并吩咐蒋绍光不要将自己的行踪泄露出来,便朝北面走去。 丘陵起伏不大,树木繁茂,走得倒是凉快。只是这条天然小径杂草丛生,时不时有蛇窜出。林凌启手持一根枯枝,不时拨着,生怕被咬一口。蛇毕竟不认识自己是林大人,不会因为自己的身份而远远躲开。 小心翼翼地走着,约摸一个时辰,才穿过这一大片丘陵地,眼前便出现平整的田地。 日影西斜,农民还在田地里劳作。几个牧童悠闲的骑在牛背上,任凭牛到处闲逛,只要不践踏庄稼地就行。 林凌启忽然想起前世一个段子:我突然好想去放牛,没有压力,没有套路。以我的智商,我最多只养一头牛,多了我也数不过来,它吃草,我趴在牛身上睡觉,这样才不会把牛看丢,要是真的丢了,我和牛一起丢了,也省心。 眼前的情景,跟段子里多么相似啊!闲情逸致,无拘无束,多么畅意! 要不跟放牛娃商量商量,借头牛给我玩玩。不行,万一他说:牛有什么好玩的,你不会是为了玩牛逼吧?那我不就糗大了! 他笑了起来,向不远的村落走去。 河东村虽靠近运河,但两者间被丘陵隔开,加上离吴县县城很远,所以经济条件比丁家庄差很多。放眼望去,村子有一半多是草房,弯弯曲曲的村道尽是一个个坑。 林凌启高一脚底一脚走着,看看太阳斜得厉害,房屋的阴影越拉越长,心中有些急躁。在这村子里没有熟人,盲目乱走的话,哪能找到张巧儿。 正走着,在一个十字路口出现一家铺子。铺子门口摆着两口大锅,里面煮着豆干、茴香豆之类的东西。 林凌启走得也累了,肚子也有点饿了,心想:何不在这里歇歇脚、吃点东西,再打探一下张巧儿的下落。 想着,他走进铺子。 铺子正堂摆着一口破旧的木柜,上面放着零零碎碎的小东西,如妇女的头花、梳子、铜镜等。另外有两张歪歪斜斜的木桌,桌面的油漆掉得差不多了,象一块黑色的画框上抹上点点块块的朱红色。 林凌启挑了张相对干净的桌子坐下,喊着:“掌柜的,拿点吃的上来。” 里屋的门帘掀开,走出来一个三十出头的妇女,微笑着说:“客官很是面生,从别的地方来的吧?我家的熟食味道很不错,你可是来对地方了。” 她动作很麻利,转眼间,便盛上两碟豆干与茴香豆,又笑眯眯地说:“客官,来壶酒如何?这酒是自家酿的,绝不掺水,又醇又香,包你满意。” 林凌启暗笑,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敢情这妇女就姓王吧。 他拿出一块碎银放桌上说:“也好,来上一壶。你这里还有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一并上来。” 妇女看着银子,眼睛大放光芒。只可惜厨下那只肥鸡已经有人预定,不然非卖个好价钱不可。 她无奈的摇摇头说:“客官,我家铺子小,就这么点货色,你将就着用吧!对了,你有没有散钱?这银子我找不开。” 明代以白银作为法定的流通货币,一般交易大数用银,小数用钱。林凌启所费不过数十文,而碎眼看起来却半两有余,找一下太过麻烦。 林凌启笑笑说:“这位大嫂,钱不用找了,只要你陪我聊聊天就行。” 妇女愣了下,不会吧?自己都这把年纪了,他会看上自己!何况自己可是正经人家,从来不干这种苟且之事。不过这小伙子看起来蛮顺眼的,又有银子,加上家里的下地还没回来,就牺牲一回吧! 她拢了拢头发,扣开衣襟最上面的三粒布扣,一步三摇晃地挨着林凌启坐下,嗲声嗲气地说:“客官,你想聊什么呢?” 林凌启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忙挪开一些,尴尬的说:“大嫂,你误会了,我不过是想知道你们村子里,有没有出现陌生女子?” 妇女讨了个没趣,讪讪扣上扣子,说:“我们这里鸟不拉屎的地方,哪有什么陌生女子会来。” 林凌启引导说:“那比如说,有没有来走亲戚的年轻女子?” “不知道,反正我没听说。”妇女一把抓过银子揣怀里,心想:给你便宜你不沾,那也怨不得我。 林凌启暗叹口气,连半点信息也打探不到,这银子打水漂了。难道是我的推测出问题了?张巧儿确实被胡翼龙杀死了?我是不是犯了疑人偷斧的错误,看不惯杨昌平的行为,就一股脑儿把罪责推到他身上? 这时,有人喊:“三嫂,我的鸡熟了没有?” “好了,我这就给你端来。”妇女站起来,小跑步进入厨房。 哇靠,这也太不地道了吧!给我吃豆干,给别人肥鸡,你当我的银子是偷来的呀! 林凌启本来为案子烦恼,现在又闹这一出,心头怒火烧起来了,冲着厨房喊:“店家,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吗!厚此薄彼,是不是嫌我外乡人好欺负?” 妇女端着鸡急匆匆出来,陪笑说:“客官,不是我偏心,这鸡侯三早就定好了。” 侯三?怎么听起来有点熟悉呀! 林凌启转头朝门口望去,只见一个尖嘴猴腮的中年男子站在门口。咦?这不是诬告人家私宰耕牛而挨板子的侯三吗?他也是这里人呀? 外面那人的确是侯三,他也在朝里看。不过外面光线亮,里面暗,看不清林凌启的面孔,骂了句:“哪里来的家伙,敢跟老子争鸡,是不是皮痒了?” 妇女怕侯三欺负这小伙子,便将鸡塞给他,说:“快走,快走,别搅了我的生意。” 侯三吐了口唾沫,骂骂咧咧地走开了。 第四十一章 难过的一夜 什么玩意?敢在我面前撒野!林凌启想追出去将他暴打一顿,妇女忙一把拉住他,劝说着:“客官别动怒,这种痞子犯不着与他计较。” “哼!”林凌启怒气未消,冷哼着说:“这家伙在村里是不是很嚣张?” “可不是吗!前阵子他邻居好心分他一块牛肉,他却嫌少,告人家私宰耕牛。幸亏当时有个官老爷识破他的伎俩,结果他偷鸡不着蚀把米,挨了顿板子,还象狗一样被牵着游街。” 林凌启想起侯三那时的狼狈样,心头的火消了几分,骂了句:“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这种狗东西太不识好歹,这下脸面丢尽了吧?” “他要什么脸!他媳妇去南边窑头当佣工,跟窑头东家的外甥勾搭上了。这事在村里传得沸沸扬扬,他却象个没事人,还说什么女人捅捅不会坏,撒尿撒得快。这等荒诞无耻的话都说得出来,你说他还要脸吗?” 妇女数落着,脸却红了起来,偷偷用眼角瞟了林凌启一眼。 林凌启心里咯噔一下,难道侯三的媳妇是李赵氏?但李赵氏夫家应该姓李,而侯三姓的是侯,两者牵扯不到一起呀!莫非窑头还有别的女佣?可自己不曾听蒋绍光提起过。 他想了想说:“我倒听说那窑头东家的外甥,与你们村子的李赵氏有奸情。这么说来,那人十分吃香,跟窑头的女佣都有勾搭喽。” 妇女笑了起来,说:“窑头又不是妓院,哪有这么多女人。你说的李赵氏就是侯三的媳妇。” 林凌启狂喜,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原来李赵氏是侯三的媳妇,那到他家查看一下,不就知道张巧儿下落了吗? 不过事关重大,可千万不能张冠李戴,闹出笑话来。他又问:“可侯三姓侯,又不是姓李,你不会弄错吧?” 妇女咯咯笑了,说:“侯三不姓侯,他姓李。只是这人长成一副侯脸,在家排行老三,所以村里人戏称他为侯三。叫着叫着,连他也自称为侯三了。” 哦!原来是这样。等天黑以后,自己就摸黑过去看个究竟。 林凌启打定主意,对妇女说:“大嫂,我今天来这里看望朋友,不曾想他出远门了。现在天色不早了,我回去的话要翻丘陵,着实不便,能不能在你家借宿一晚。” 妇女暗想:这小伙会不会以此为借口,想吃老娘的豆腐?不过当家的马上就要回来,他的算盘要落空了。要不等当家的入睡后,再找找机会。这小伙子相貌堂堂,身体健壮,一定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她看着林凌启英俊的相貌,咽了口口水,笑眯眯地说:“看你说的,谁出门带被铺呀!你要是不嫌弃,我在这里给你打个铺子。” 林凌启暗叹,这里民风太淳朴了,哪象后世动不动就要钱。可他哪知道妇女心底的想法,若是知道的话,宁可睡大马路上,也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 天色暗了下来,妇女的丈夫从田地回来,跟林凌启随便聊了几句,便洗漱吃饭。 等收拾完后,妇女拿出一张草席铺在正堂地上,又点了把稻草驱赶蚊子,便入内屋睡觉。 屋里黒不隆冬的,一股呛人的烟火味久久不散。人熏得晕晕乎乎,蚊子却似乎没有受到干扰,依然嗡嗡作响。 林凌启用毯子把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只留两个鼻孔来透气,总算不再受蚊子的侵袭了。稍稍安定一会,里屋的床却吱嘎吱嘎响起来,节奏时快时慢,却牵动人心。 他长叹口气,裹着毯子热,不裹被蚊咬,现在里屋又整事,自己是不是犯贱啊?吴敬涟已经把案子摆平,管他胡翼龙是不是冤枉的,这跟自己有屁关系,何苦来这一趟呢! 他想起身离去,却怕时间还早,路上说不定还有游荡的人。现在出去,难免不被人家当小偷看待。万一事情闹大,容易打草惊蛇,那自己的苦就白吃了。何况自己的宗旨是,不放过一个坏人,不冤枉一个好人,难道小小的困境就把自己吓倒了? 这么一想,心里也坦然了,毛毛糙糙的感觉消停了。 不一会儿,屋里没了动静,估计事办完了。 林凌启松了口气,想起张云洁的话,自己是该娶个媳妇了。老是这样憋着,稍有等风吹草动,小兄弟就要起身张望。实在委屈它了,十八年了,还没给它找个窝,惭愧啊惭愧! 正想着,里面又吱嘎吱嘎响起来,妇女还配上伴奏,高一声低一声的叫唤了,生怕没人知道她在办事。 他娘的,又搞起来了。林凌启紧捂住耳朵,不让这声音钻进耳朵来。 唉!古代没有电,晚上有钱人家还好点,聚在一起喝喝酒、听听小曲。而穷人家怕费油费蜡,只能早早躺下。可躺着睡不着怎么办,那只能办这事。 他忽然想起一个笑话,一个贫穷落后的阿启村,计划生育超生太多。乡镇干部便下乡住村调查。晚上也没电睡不着,就到村头大树下乘凉。看见一大叔在抽旱烟,就问他你们村晚上都干嘛啊? 大叔说:弄呗! 乡镇干部点点头:哦!那弄完了呢? 大叔把烟杆磕了磕说:缓缓再弄呗! 现在屋里的俩夫妻跟老汉说得一模一样,缓了一会又开始了。看来古代人寿命不长,跟这有很大的关系,操劳过度了。 他再也躺不住了,偷偷起身,打开偏门,悄悄溜了出去。 经过一个白天的休息,星星精神显得异常兴奋,一呼涌全出来了。整个天空,被它们的身影站满了,到处闪呀闪,连大地都被闪亮了。 草丛里的虫子似乎感应到了,蛐蛐啾啾的声音响个不停,生怕人们忽视它们的存在。 据妇女所说,侯三家位于村西北角,只要看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树就是了。 晚风非常凉爽,林凌启敞开衣襟,在村舍间躲躲藏藏,象个小偷似的前进着。 第四十二章 夜探 不一会,便看到一棵非常非常大的梧桐树。树干高大而粗壮,枝叶茂盛,树冠呈象把巨大的伞,将旁边一家屋子遮得不见半点光亮,仿佛是座黑乎乎的坟墓,看着让人毛骨悚然。 林凌启知道这就是侯三的家,便拔些草搓成绳子,将宽大的衣袖扎紧实,免得刮刮蹭蹭的,影响自己的行动。 他悄悄靠过去,只见总共有三间瓦房,东西两间的窗户里,透出淡淡的光芒,想必屋里的人还没睡下。 轻轻跃过低矮的篱笆墙,躬着腰接近东间的窗户口蹲下,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只听里面巴滋巴滋的声音,象是在吃什么东西。又听‘吱’一声,象是在饮酒。 林凌启晚上草草吃了点,听这声音,不禁咽了下口水,暗骂:他娘的,刚才那对夫妇弄得我心痒痒的,现在这家伙又让我嘴馋,存心诱惑我似的。 又过一会,只听有人说:“去,再跟老子灌壶酒来。” 这声音沙哑中带着些尖锐,一听就是侯三的声音。也不知道他是跟谁在说话,难道是张巧儿? 林凌启稍稍抬起身,慢慢探在窗口朝里望,只见侯三吃得正香,旁边陪着个妖娆的妇女,却是李赵氏。 只听李赵氏说:“呦!你都成大爷了,要老娘给你灌酒,门都没有!” “反了你了!”侯三把筷子往桌上一拍,将一双小小的眼睛睁到最大限度,怒气冲冲地说:“你个臭娘们,你偷野汉子老子都没说你一句,现在叫你灌壶酒就叽叽歪歪,你当老子真的好欺负不成!” 他撸撸衣袖,摆出一副打人的姿势。 李赵氏没有一点怕意,反倒挺起丰满的胸脯,叉着腰说:“你还有脸说这个!要不是老娘两腿一岔,你还喝酒?喝西北风差不多。” “你……你……”侯三低下来了,支吾着说:“你还……还不是图自己爽快!” “老娘就是图爽快怎么的!自从嫁了你,吃没吃的,喝没喝的,就连办那事,也没让老娘爽利过。” 侯三一下子蔫了,但鸭子熟了还嘴硬,说:“哦!这两天每晚你都带着姘头回来,原来是给老子摆威风来的。” 林凌启暗思,难道杨昌平也在这里?那西边那屋子,敢情住着他喽!且听听他们还要说什么,再去那间打探打探。 李赵氏忽然笑了一下,说:“摆威风?在你这种鳖孙面前,我用得着摆威风吗?现在胡翼龙被抓走了,我们用不着呆在窑头了。再说了,这屋里藏着个臊娘们,老娘怕你偷腥。” 李赵氏嘴里的骚娘们,除了张巧儿还会是谁? 林凌启大喜,花了这么大的精力,总算有了回报。太棒了,真是皇天不负有心人哪! “他奶奶的,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我告诉你,别以为你们布置得天衣无缝,那锦衣卫厉害得很,老子就在他手里吃了大亏,你得提防着点。”侯三坐了下来,端着已经空了的酒杯装样喝了口。 李赵氏也坐下来,笑眯眯地说:“他厉害?只有你这样的脓包才会吃亏。我告诉你,那天我故意说漏嘴,让他把胡翼龙抓走,现在已经问成死罪了。今天杨昌平又送几船砖瓦过去,包他不会坏我们的事,还会被我们玩得溜溜转。这种乳臭未干的小子,只是我们手上的一把刀而已。” 他娘的,看不出这对奸夫**果然厉害,竟然着了他们的道。不过最狡猾的狐狸,也不是猎人的对手。任凭你们做得如何隐蔽,还不是被我查明了。 林凌启暗想着,又见侯三打了个哈欠,伸伸懒腰说:“小心驶得万年船,还是谨慎一点为妙。时候不早了,我们睡吧!” 说着,他一把抱住李赵氏,往床边走去。 “一天到晚就知道干这破事,你烦不烦呀!”李赵氏挣扎着。 侯三哪容得她废话,将她的脑袋按在床上,一边解自己腰带,一边掀起李赵氏的裙子,嘴里囔囔着说:“他奶奶的,别人弄得,我就弄不得?把屁股撅起来!” 哇靠,怎么老是碰到这种事,看多了会长针眼的。 林凌启见李赵氏白花花的臀部出现在眼前,忙低下头,蹑手蹑脚往西间走去。谁知更不堪入目的一幕摆在眼前,只见杨昌平身上不着一缕,正骑在一个女子上面,卖力的耸动着,嘴里说:“我的巧儿,我弄得你爽不爽利?” 果然是张巧儿! 林凌启忙蹲下身,心里骂着:他娘的,尽在我面前干这破事。难道他们窜通起来考验我的定力?我可是五好青年,绝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现在我该破门而入抓奸呢?还是回县衙叫曹达明来逮人?若我亲自抓人的话,事后人们会说我在他人行房时闯入,实在大煞风景。甚至有人会讲我偷看他人行房,龌龊得很。那我堂堂锦衣卫林大人脸面何在?算了,还是让曹达明出马来得妥当。 他正要起身离开,却听张巧儿说:“你缓着点,可别把孩子给折腾下来。” “我心中有数。巧儿,我的亲亲,自从跟你成了好事,我的魂都被你偷走了,只可惜老家伙碍手碍脚,让我不得爽快。加上你有了身孕,虽然老家伙不知道是谁的,但孩子生下来后,肯定会露馅的。 不过现在不用怕了,我借那自以为聪明的锦衣卫之手,把老家伙送入了大牢。等老家伙人头落地,我们就能安安心心做夫妻,还能把窑厂吞为己有。哈哈!巧儿,你相公的计谋厉不厉害?” “你光知道嘴上卖弄,下面怎么就停下来了?” “我的亲亲,你不是叫我悠着点吗?口是心非,看我怎么收拾你!” 林凌启耳边又传了一阵咿咿呀呀的声音,忙抽身离去。 得知杨昌平的作案动机,林凌启心中豁然开朗。原来杨昌平怕奸情败露,故设套将胡翼龙置于死地。 杨昌平呀杨昌平,你的计谋的确够周密的,也够毒辣的。只是你千不该万不该把我扯进来。你明知道我的厉害,还想利用我替你除去胡翼龙,你这叫聪明反被聪明误。哼哼!杨昌平,你能弄就多弄几回,过了今晚,你那玩意除了撒尿之外,再也派不上别的用处了。 第四十三章 李家祠堂 林凌启边想边走,走着走着忽然发现自己迷路了。 满天星斗不见了,代替的则是黒不见的的深空。到处都是黑乎乎的,不知道那家铺子位于何处,甚至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 他象只没头的苍蝇,跌跌撞撞地乱摸着,却越走越迷糊,连侯三的家都不见踪影了。 这下糟糕了,再乱走下去,万一遇上巡村的守夜人,就是多几张嘴也说不清了。还是随便找个角落歇一歇,等天明了再回去。 想着,他来到一大树下,靠着树干睡着了。 铺子那妇女卯足了劲,与丈夫大战三个回合。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其丈夫完事后,睡得象条猪一样熟,就算抬到河里也不会醒来。 妇女要的就是这个结果,她洗了一番,又涂抹上香粉,偷偷走到正堂,打算尝尝小鲜肉。谁知在草席上摸不着人,估计是到外面方便去了。妇女便躺下来等着,不料一合眼便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一阵锣声打破寂静,一个粗大的声音响着:“昨晚抓到一个犯夜之人,各家各户查查有没有少了东西。若有的话,到村西口李家祠堂来。” 妇女猛得一惊,翻身起来,却见光亮从门缝透进来,原来天亮了。 她看看身边并没有人,又里里外外找了一番,还是不见人影。糟糕,原来那小伙子借口留宿,不是为了偷人,而是来偷东西的。 她赶忙推醒丈夫,也顾不上查看家里东西是否少了,急匆匆朝李家祠堂赶去。 祠堂门口已经人头济济,大家掂着脚向里张望,不时议论着: “难怪这阵子老是少东西,原来村里进了贼!” “看这家伙的架势,哪像是贼呀!分明就是强盗。” ………… 妇女使劲挤进去,眼前的一幕让她大吃一惊。只见昨晚留宿的小伙子站在祠堂中央,一脸的倦色掩盖不了他满腔的怒火,正虎视眈眈瞪着周边的人们。 而围在他旁边的十来个壮汉,个个鼻青脸肿,手持着木棍叫唤着,愣是没一个人上前,看样子吃了大亏了。 妇女顿时一片迷茫,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原来,林凌启靠着树睡着了。一天的疲倦让他睡得很熟,连巡夜人的到来也不知道。迷迷糊糊间,被一干人架到李家祠堂盘问。 这时他清醒过来,忙解释自己是本份人,因迷了路而暂时在树旁歇息,希望对方不要误会。 但巡夜人根本不相信他的话,上前搜身,发现有好多银子。这下麻烦了,人们逼他说出哪里偷的。 这本来就是自己的银子,但怎么解释对方也不信。林凌启心头火了,想说明自己的身份,又顾忌到身份一旦暴露,杨昌平得知后,肯定会带张巧儿离开,那再找她就困难了。 人们见他不吭声了,以为他无话可说,便一边差人上县衙报案,一边找来粗大的绳索,要把他吊起来拷问。 林凌启火冒三丈,他娘的,查案的被逮起来,犯案的却搂着女人睡觉,这算什么。于是挥拳就打。这些人哪是他的对手,没多大一会儿,一个个被揍熊猫眼、塌鼻子。 畏于他的凶悍,人们不敢再上前,只是拿着木棍围住他,等候官差的到来。 此时,林凌启暗暗叫苦,这么多人围着自己,冲也冲不出去,除非自己长出一对翅膀来。 对方拖延时间倒是不怕,反正衙役来了,就可以叫他们抓杨昌平、张巧儿等人,省得自己回县衙跑一趟。可问题是,现在已经闹得沸沸扬扬,侯三这种好事之人肯定会过来看热闹。一旦被他认出来,那前功尽弃了。 他的担忧不无道理,象河东村这种偏僻的村落,很少有什么大事发生。现在逮住了一个贼,消息一下子传遍整个村子。人们兴奋不已,象赶集似的涌过来。连有些早起下地干活的人,得知消息后,也扛着锄头赶过来。一时间祠堂快被挤爆了,连大年初一祭拜祖宗时,也不曾出现这种热闹场面。 过了一会,一个独特的声音响起:“干什么?干什么!你们把小偷解到我李家祠堂来有何居心?我告诉你们,你们这样惊扰我李家的列祖列宗,是要担负责任的。这馊主意是谁提出来的?他奶奶的,赔我一贯铜钱,不然我跟你们没完!” 靠!怕什么就来什么,怎么这么倒霉啊!不过这家伙的思维真够独特的,人家看热闹,他却浑水摸鱼,企图敲诈一番。 林凌启一听就知道侯三来了,放眼望去,只见侯三象只蚱蜢似的在人群外一蹦一跳,训斥着旁边的人。 事到如今,只能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略一思索,便退后几步,在摆放李家列祖列宗牌位桌旁的椅子上坐下,冷眼看着。 村里人都知道侯三是个无赖,这种人跟马蜂窝一样,稍捅一下就会找来灾祸,都纷纷闪到一旁。 侯三敞着衣襟,趾高气扬地走到里面,指着拿棍的人骂:“你们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一个个灰头土脸的,连小小一个毛贼也对付不了。还巡夜?巡你娘的腿!” 那些人被这样的人教训一通,心里忿忿不平。一人说:“侯三,你就会耍耍嘴皮子罢了。有本事你上!” “我呸!自己吓得跟龟孙一般,还唆使我来了!上就上,老子哪一天不是过着刀头舔血的日子。连一个毛贼都不敢动,老子今后还怎么混!” 侯三往地上吐口唾沫,骂骂咧咧着,挽起衣袖朝林凌启走去,一边小心打量着。 他可不是傻子,这么多人都对付不了对方,自己胳膊腿跟麻杆似的,还不被对方打散架了。先观察一下敌情,能占便宜就占,要吃亏的话就撤。 林凌启见他一步一步靠近,决定先将他逮住,免得他回去通风报信,一切等衙役赶到再说。 注意打定,他坦然端坐着,全身的肌肉却象上足发条似的,绷得紧紧的。 第四十四章 乡民无知 祠堂里安静下来,众人把目光集中到侯三身上,看看他有没有真本事,把眼前这个小偷,不对,应该说是大盗,将其摆平。 祠堂屋子比较深,里面的光线不怎么样。侯三快走到林凌启跟前,才看清他的面貌。 咦?这人看起来有点眼熟,好像在哪里听过。在赌场?好像不是。在妓院?又不是。那是在哪里呢? 他挠了挠后脑勺,忽然间身子颤抖起来。啊呀妈呀!这人就是那个锦衣卫! 他吓得魂飞魄散,正待转身就跑,忽想到对方只是一个人,加上这里的人并不知道对方的身份,何不趁此机会报仇呢! 他咬咬牙,忽然大喊:“乡亲们,这人非但偷我们村子的财物,还大大咧咧坐在祖宗牌位旁。我们若不将他制住,那我们的脸面往哪里搁呀!大家伙拼肩子上。” 他的话极有煽动性,人群顿时喧闹起来,冲出来一些小伙子、精壮大汉。他们拿锄头的拿锄头,持镰刀的持镰刀,一蜂拥赶上来,要把林凌启大卸八块。 眼见流血场面即将出现,那些看热闹的妇女、儿童吓得大叫,祠堂里瞬间变得一团糟。胆大的往里冲,胆小的往外跑,相互间挤成一团,象乱糟糟的菜市场。 林凌启岂会束手待毙,一把扯住侯三的头发,拽倒在地上,一脚踩住其脑袋,大喝一声:“我乃锦衣卫,前来贵村办案。你们休得胡闹,都退下去,不然按阻碍官府办案的罪名论处!” 锦衣卫?他是锦衣卫? 众人一下子愣住了,闹了半天,抓了个官老爷,这下该怎么办?那些抓林凌启的人吓得面无血色,两股战战,连手里的木棍都拿不住了,‘哐啷哐啷’掉在地上。 侯三见场面被林凌启控制住,心里知道在劫难逃了。如果自己被逮到县衙,估计下场惨得不得了。他恶向胆边生,决定孤注一掷,象乌龟一样,努力把脑袋从林凌启脚下伸出来,大喊着:“乡亲们,你们不要相信他。锦衣卫办案哪会鬼鬼祟祟,他是冒充的!他偷东西、假冒锦衣卫,罪大恶极,大家伙一起把他剁了,知县老爷还会奖赏我们哪!” 林凌启大怒,死到临头还这么嘴硬,我叫你硬! 他朝侯三的脸面连跺几脚,侯三立马满脸是血,再也叫不出来了。 可是,河东村的人已经被侯三完全挑拨起来,一个个咬着牙、瞪着眼,手持家伙,一步一步朝林凌启接近。 林凌启看着钝厚的锄头、锋利的镰刀,不禁暗骂侯三头狡黠,把事情闹到这种程度。虽然自己可以夺过一把镰刀杀出去,但眼前这些人都是无辜的,若伤了他们的性命,于心何忍哪!要不举手投降,虽说丢面子,总比伤人好多了。正所谓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嘛! 只是自己有佛性,对方会不会这样想?他们肯定会以为我怕了,不敢反抗了,说不定将自己捆起来百般凌辱。还有脚下这只绿毛龟,肯定会伸出脖子咬一口。打也不行,投降也不行,该怎么办呢? 眼看人们一步步靠拢,林凌启心急如焚,冷汗从额头渗出来了。 他十分清楚,打斗时必须留出一定空间,太过拥挤就会限制拳脚的伸展余地。等到没有腾挪空间,即便抢来镰刀,也是杀不出去了。 正举棋不定时,他忽然灵光一现,在摆灵牌的桌上,抢来一块十分陈旧的灵牌高高举起,大喊:“谁敢上前,我就把这灵牌给砸了!” 众人先是一怔,随即喧哗起来。这也太夸张了,对方竟然使出挟天子以令诸侯这一招来,实在令他们手足无措。上前打的话,那就意味着亵渎祖先,落个不肖子孙的罪名;不打的话,又大丢脸面,这么多人居然对付不了一个手无寸铁的小偷,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 双方僵持住了。林凌启举着灵牌,作出一副玉石俱焚的姿态。李氏族人投鼠忌器,既不敢冲上去,也不敢撤下来。而不属于李氏一族的也不敢轻举妄动,生怕把李家人得罪了。 有人暗骂:是哪个龟孙子出的馊主意,把小偷带到李家祠堂来。这下好了,祖宗不但被惊扰,还被挟持,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啊! 突然,一个汉子冲到人群最前面,扑通一下跪倒在林凌启面前,连连磕头。 这下林凌启愣住了,这是唱得哪一出戏呀! 不光他搞不懂,其余人也搞不懂,愣愣地看着。 一位年长者回过神来,哦!原来在祠堂闹出闹出这么多的事,列祖列宗会怪罪的。先磕几个响头赔罪,可以求得列祖列宗宽恕。 想着,他跟着跪下来,朝祖宗牌位磕起头来。 这人在村里的威望较高,他一跪,其余人忙不迭跪下,祠堂里响起一阵沉闷的磕头声。祠堂外面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但给祖宗磕头总不会有错,也跪了下来。无论是否丁姓人氏,全部跪倒了。什么大门口、台阶上,尽是黑压压的人头,象耶路撒冷朝圣者一般。 林凌启越看越心惊,难道他们要杀我祭祀他们的祖先? 想到这里,再也顾不上什么,准备趁他们跪着之际跑出去。 还没迈开步子,最先跪的那个汉子突然喊:“锦衣卫大人,恩人哪!多亏你上次出手相救,我才没有被侯三这狗贼陷害。你的大恩大德小人铭刻在心,却报答无门。今日你到了河东村,一定要上小人家坐坐。” 他的话雷到一大片,合着他在跪他的恩人,我们也跟着磕头,这算什么事呀! 众人纷纷起身,怏怏一笑,原先那剑拔弩张的气氛荡然无存。 林凌启认出这汉子就是被侯三诬告私栽耕牛的那人,顿时松了口气。哎!好人有好报啊!没想到自己的无心之举,竟帮自己解决一件天大的难题,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哪!快意,快意! 他踢开侯三,扶起那汉子说:“惩恶扬善是我的本职,你用不着这样。” 第四十五章 扑空 侯三滚了几下,狼狈的爬起来,指着那汉子叫嚣着:“你勾引外贼,为害乡里,还说什么他是锦衣卫?你这吃里扒外的东西,今天绝不轻饶你!乡亲们,我们把这两人合力铲除!” “铲你娘!他确确实实是锦衣卫大人,没有半点虚假。你这个畜生,你想害我们全村人哪!”几个曾经随那汉子上堂作证的邻居也认出林凌启来,赶上前按住侯三猛打。 众人如梦方醒,眼前这小伙子真的是锦衣卫,如听侯三的话伤了他,哪河东村村民不知有多少人要投入大牢。他奶奶的,竟然被侯三这狗东西诱上了贼船。大家越想越气,抄起家伙加入殴打侯三的行列。 这回打比起上次大堂那顿打更加厉害,直打得侯三一佛出世、二佛升天,连屎尿都打出来了。 那铺子的妇女吐吐舌头,暗庆自己并没上前与林凌启为难,不然就惨了。 林凌启见侯三已被打得满头满脸都是血,再打下去可能要出人命了,便喝止大家,朗声说:“侯三为害乡里为时已久,今天落得这下场,完全是咎由自取。但他还牵扯到一起窝藏妇女、敲诈勒索的案子,三个同案犯还在他家里。乡亲父老们,这种败类一天不铲除,河东村就没安宁之日。你们随我前去侯三家,将另外三人揪出来,押解到县衙,接受大明律的处罚!” 话音刚落,人们象打足鸡血似的,一个个精神抖擞,嘴里叫唤着,飞快的朝侯三家赶去。 林凌启望着黑压压的人群,心中有些感叹。伟人曾经说过,相信群众,依靠群众,放手发动群众,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哈哈!我现在也发动了群众,得摆出个伟人的姿势来。 他双手背着,抬头挺胸,悠哉悠哉向侯三家走去。 李家祠堂离侯三家不远,没多少功夫便到。只见侯三家的小院里人头攒动,破败的篱笆墙被热情的人们踏翻了,人们象捉老鼠一般四下寻找。 林凌启不禁笑了一下,三个大活人用得着这样寻找吗?除非他们有隐身术。看来发动群众时,还得注意一下群众们的能力,不然敌人都会被他们吓跑。 吓跑?刹那间他意识到什么,额头上竟冒出冷汗来。 他的直觉一点都没错,带队的族长垂头丧气地从人群中挤出来,对林凌启说:“锦衣卫大人,这里面半个人影都没有,是不是你弄错了?” 弄错了?我怎么会弄错呢!昨晚明明看到李赵氏、杨昌平他们,绝不可能看花眼的。是不是过来时声势浩大,引起杨昌平的警惕,便带两个女人跑了? 他连忙说:“族长,你快带人到四处找找,他们中有一个孕妇,肯定跑不远的。” 族长摇摇头说:“到这里时,我先派几个精干的汉子,把四处的路口守住,提防他们逃跑。可那些人根本没有看到有人逃出来。而这里我也搜查过来,差不多挖地三尺,还是没有人影。” 他娘的,煮熟的鸭子飞了! 林凌启恨恨踢了梧桐树一脚,心想:是不是有人给杨昌平通风报信?应该不会。杨昌平来侯三家毕竟是见不得人的事,不可能有外人知道。那么是怎么走露风声的呢? 哦!对了,刚才在祠堂时闹得沸沸扬扬,估计全村的人都赶来了,那李赵氏说不定也会过来看热闹。她可是认识自己的,有可能回来跟杨昌平提起。杨昌平这家伙心思缜密,肯定会想到自己来此的目的,于是就抢在我们的前面逃跑。可他们会往哪里跑呢? 正在他苦苦思索之际,原先象条死狗似的侯三突然叫唤起来:“好啊!你贼喊捉贼。自己跑到我们河东村做见不得人的事,反倒诬赖我窝藏妇女,还教唆别人把我打成这样,又把我家弄得一团糟。别以为你是锦衣卫我就怕你,正所谓邪不压正,我一定要上官府告你仗势欺人、诬陷无辜百姓。” 林凌启正在为杨昌平逃跑的事而烦恼,却见侯三要告自己,心底顿生无名之火,一脚把他踹到,骂:“你个混账玩意!说,杨昌平他们去哪里了?” “什么羊昌平牛昌平的,老子根本不认识。我告诉你,这事我跟你没完!”侯三翻滚几下,狼狈的爬起来,象疯狗一样朝林凌启扑来。 事情闹到这种程度,河东村的人不知道他们谁说的是真,谁说的是假。见侯三与林凌启争执,不知该向着谁。唯独被侯三诬赖那汉子赶上来,拽住侯三的衣领,正正反反打了十几个巴掌,说:“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你自己干的破事,反倒赖到锦衣卫大人身上。老子打死你!” 侯三被打得昏头转向,过了好一会才哼哼着:“好啊!你助纣为虐,我连你一块儿告。” 说着,他迈着蹒跚的脚步,趔趔趄趄离去。 打狗不成反咬一口,林凌启气得差点要吐血了。莫慌莫慌,紧要关头一定要冷静!每逢大事有静气,每逢大事有静气! 他心底默念着,强使自己镇定下来,心想:杨昌平从胡翼龙那里敲诈了两千五百多两银子,不可能随身携带。那么他带两个女人逃跑,身边所带钱财势必不多,今后的日子怎么过? 还有,这家伙十分贪心,敲得钱财后,还想把胡翼龙的窑厂也给吞掉,那他怎么可能舍弃这么多银子呢!他一定逃到藏钱的地方,然后携带钱财潜逃。而藏钱之处肯定在窑厂小院里。 这时他完全静下来了,思维自然变得敏捷,稍一整理后,便对族长说:“族长,今天的事,给你们添麻烦了。我怀疑那几人逃到南面的窑厂去了,事不宜迟,我得马上赶过去。告辞了!” 说完,他向河东村村民拱拱手,飞快朝窑厂赶去。 紧赶慢赶,来到窑厂已经烈日当空。天空没有一丝云彩,毒辣的阳光肆无忌惮地炙烤着大地,林凌启的衣服被汗水浸透了。但此时他无暇顾及这些,这是在与时间赛跑,稍有耽搁,杨昌平等人就再也抓不住了。 第四十六章 悠闲的杨昌平 窑工们正在打泥胚,见他跑来,蒋绍光迎上来说:“林大人,你怎么有空来这里?” 我有屁个空啊!都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了。 林凌启喘着粗气说:“你有没有看到杨昌平带着两个女人过来?” 蒋绍光有点迷糊,说:“没有,我们天刚亮就起来干活,没注意到。你找他有事吗?要不我进去看看?” 林凌启见窑头在西侧,院子在东边,而丘陵那条路也在东边。若杨昌平过来,的确发现不了。便摇摇头说:“不用了,我自己进去好了。” 他顾不上多说,绕到院子大门进去。 院子里静悄悄的,没有一个人闲置在里面,而东北角落的小院门紧闭着。 难道杨昌平没有回来?他舍得放弃这么多钱财? 他走过去推了下门,却推不开来,这证明里面有人把门闩上了。心头不禁一喜,你杨昌平再精明,恐怕也没想到我会来吧!跟我耍心眼,你还不够格。不过叫他开门的话,有可能会把银子又藏起来,还是翻墙进去为妙。 他打量着小院的墙体,估计有四米来高,这难不到自己。便退后几步,猛一个冲刺,在墙体上连蹬三脚,双手就扒住墙头了。 他双臂使劲,将身子慢慢拉上去,刚好到视线能够投入院中为止。眼前的一幕却让他大跌眼镜,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是真实的。 只见杨昌平在屋檐下的躺椅上乘凉,缓缓摇着折扇,旁边一矮桌上放着把紫砂壶,悠闲之意,难以言表。李赵氏正一边晾衣服,一边与杨昌平拉着家常。 这是怎么回事?他们怎么没有跑?难道等着我抓他们吗?张巧儿呢? 林凌启脑海浮起无数个疑问,打破脑袋也想不通是为什么。 这时,杨昌平正好抬起头来,见他扒在墙头,脸上露出惊愕之色,随即笑了笑,起身说:“林大人,你怎么会来这里?扒墙干嘛?幸好我知道你的身份,不然非以为小偷不成。快快进来。” 他边说边打开门,把林凌启迎进来。 哇靠!难道昨晚那种事看多了,我的智商下降了不成?这家伙的一举一动我怎么一点也猜不透呢?看来我太低估他了,他的犯罪智商、心理素质远远超过我的想象。跟这种人打交道,用不着拐弯抹角,直截了当质问他,从中找出破绽来。 林凌启揉了揉脸,尽量不让自己露出惊讶的表情,淡淡的说:“张巧儿呢?” “张巧儿?林大人,你不会是跟我开玩笑吧?张巧儿不是被我舅舅杀了吗?我上哪里去找她呢?”杨昌平惊叫起来,脸上的表情显得非常夸张。 李赵氏也停下手中的活,一脸诧异地看过来。 天才哪!若是你去演电影,奥斯卡金像奖非你莫属啊!他娘的,要不是老子昨晚看到了一切,真会被你这个王八蛋蒙骗过去。 林凌启面无表情地说:“杨昌平,别在我眼前演戏了。你的所作所为我了如指掌,赶快把张巧儿交出来,然后随我去县衙投案。” 杨昌平眼睛睁得老大,像是听不懂林凌启所说的话。随后又忙摆着手说:“林大人,你不会是逗我吧?我舅舅现在就在牢里,要是张巧儿没死,我早就带她去县衙阐明情况了,还用得着你上门来找吗?” 别他娘的给我装了! 林凌启冷哼一声说:“哼!这么说来,你确实不知道她的下落喽。你不介意我搜查一下吗?” 杨昌平的头摇得象拨浪鼓似的,手上作了个‘请’的姿势。 见他如此爽快,林凌启反而迷糊了。难道他已经作了充分准备,来欺瞒我的眼睛?可早上祠堂侯三现身倒现在,不过两个时辰罢了。即便李赵氏同侯三一同到祠堂,随即立马返身通知杨昌平,杨昌平再带着她们逃到窑厂,所花时间应该不少,因为张巧儿毕竟是个孕妇,能跑多快啊? 这么算来的话,他们撑死了也就比我早到半个小时。难道在这短短半个小时里,杨昌平就把张巧儿藏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地方,然后把心情静下来,安心等我的到来?那也太厉害了吧! 不过看他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林凌启知道即便搜的话,也不会有什么结果。还是把这两人带到县衙关起来,然后叫曹达明带人监视这一带。我就不信了,一个孕妇能藏得了多久。 他微微一笑,说:“你这么坦诚,我倒不好意思搜了。杨昌平,你伙同李赵氏敲诈勒索胡翼龙,请随我到县衙走一趟。” “林大人,你不会搞错吧?我敲诈勒索我舅舅?真是天大的笑话!”杨昌平指着自己的鼻子说:“我舅舅待我亲如父子,我怎么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的事来?为了证明我的清白,请林大人随便搜。若搜出什么证据来,我甘愿替舅舅一死!” 看他一副无辜且又大义凛然的样子,林凌启一下子没话说了。 这是条狐狸,非常非常狡猾的狐狸。我若搜不出什么来,就会被他抓住把柄,告我滥用职权,侵扰平民百姓,那我不就变成横行霸道的锦衣卫了吗?不行,绝对不能这么干。 他想了又想,说:“你跟胡翼龙亲如父子?是不是就可以替他抛尸了吗?我告诉你,胡翼龙已经交代了,张巧儿被杀后,你帮他将尸体抛到运河。他是主犯,你就是从犯,李赵氏也是同谋。快随我去县衙,不要逼我动手哦!” 林凌启用虚假的罪名来抓杨昌平,那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总之一句话,就是要把眼前这对奸夫**带走,让张巧儿自行暴露。只有在铁证面前,这只狐狸才会认输。 杨昌平忽然脸色惨白,唤了一声李赵氏说:“我真是百口莫辩哪!林大人居然认为我是同犯,协助我舅舅抛尸。这样天大的罪名竟扣到我头上来,诬陷我循规蹈矩的平头百姓。李嫂,我们一起到县衙走一趟,看看这个传闻中精明能干的锦衣卫大人,是如何来陷害我的。到时候我与舅舅同堂对质,听听他为什么把污水泼到我头上来的。” 第四十七章 奇葩的曹达明 李赵氏飞快的把衣服晾出来,擦了擦手说:“舅少爷,看来这林大人前世与我们有仇,今生特意来报复的。我且带几身换洗的衣服,看看官府中人是如何歪曲事实,让我这等乡下的女子长长见识。” 她嘴里说着,随手扯下几件晾干了的衣服,打了个小包裹,象是挑衅的看着林凌启说:“林大人,民妇长这么大,还没到过县衙一步。托你的福,也让民妇我开开眼界。你前面带路吧!” 李赵氏说话十分厉害,句句话里带刺,让林凌启竟有了诬陷好人的念头。 他晃了晃脑袋,实在想不明白,对方为什么没有半点逃避的意思。现在自己就像拳台上的泰森,凶猛的拳头象狂风暴雨似的朝霍利菲尔德打去。可对方又搂又抱的,令自己无法施上力,反被对方的频频冷拳击中。 难道胡翼龙所说的是假的?难道自己昨晚所见的是虚的?不会,绝对不会。杨昌平与李赵氏这般做,是知道胡翼龙不敢与他们当面对质的,因为其怕杨昌平把其的隐私泄露出来。居心叵测哪! 看来以这个罪名关押他们也不行。干脆先带回去,以通奸的罪名打他们一顿出出气再说。我是锦衣卫,占着天然的优势,难道就对付不了你们? 主意打定,他勉强浮起笑容,说:“能当面把话讲清楚最好,也好让我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奸诈之徒。” 李赵氏哼了一声,率先走了出去,杨昌平冷冷看了林凌启一眼,紧跟着出去。 林凌启苦笑一声,他娘的,自己都快成了影视剧中的大奸大恶之人了。今天这次对决,真是失败透顶。 三人走出大院,跟蒋绍光等人打了个招呼,便到窑头前的埠头,准备乘船。忽见河面上划过来一条船,站在船头的竟然是曹达明。 林凌启今天的怪事见太多了,脑瓜子的转速实在提不起来,猜不出曹达明到这里究竟所为何事。看来回去后,得给脑袋充充智商了。 曹达明也看到林凌启,忙叫船夫靠岸,与几个衙役以及另外两人跳下船来。林凌启这才注意到那两人正是河东村村民,他们到县衙报案的。 那两人看到林凌启,脸上又是惊讶又是喜悦,叫嚷着:“官差老爷,就是这个家伙偷我们河东村的财物,还打伤我们的人。请你们快把他抓起来。” 曹达明一脸疑惑。得到报案后,吴敬涟差使他带人前往河东村抓人,心想可以发笔小财,可所抓对象竟然是林凌启。 他愣了好一会儿,忽然甩手就是两耳光,打得那两人不明就里,捂着腮帮子说:“官差老爷,你……你打错人了。我们是报案的,不是犯案的。” “打得就是你们这两不长眼的家伙。这是我大哥,你们竟拿他当小偷,去你妈的!” 他越说越气,白跑一趟不说,自己敬重的大哥被人当贼看待,这让自己的脸面往哪里搁呀! 抬起两脚,就把那两人踹人河里。 那两人正是有冤无处述啊!心里大喊,官官相护,蛇鼠一窝,天理何在哪! 林凌启这才明白怎么回事,忙叫衙役把这两人捞起来,说是一场误会,事情已经跟村里人说明白了,叫他们赶紧回去。 这两人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赶了这么远的路,到头来又是挨打又是落河,惨不忍睹啊! 他们生怕曹达明又动手打人,不敢争辩,只得怏怏回村去。 曹达明笑呵呵地说:“大哥,这两个不长眼的东西,我替你收拾了。” 看着他一副邀功讨好的样子,林凌启也是呵呵一笑,说:“小曹,我是该夸你拳脚了得呢,还是夸你好大的官威?” 曹达明很少得到林凌启的夸奖,心中顿时大乐。马上打了一套拳,感觉蛮有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的气势。又掂着肚子、迈着方步,模仿吴敬涟的架势,在众人面前走了几圈,自我感觉好的爆棚。 得意洋洋地说:“大哥,我觉得自己不光拳脚了得,而且还威风凛凛。你看哪样合适就夸那样,反正这两样我都当之无愧。” 林凌启打了个冷颤,天哪!我怎么收了这么个厚脸无耻的家伙当小弟。脑子还是一根筋,讽刺几句反当成了宝。算了,看在他忠心耿耿的份上,就不与他计较了。不过敲打几句还是应该的,不然尾巴非翘上天不可。 便说:“小曹,如果你把一个几岁的娃娃打哭了,你觉得你拳脚很厉害,还很威风是不是?” “大哥,看你说的,我怎么可能欺负小孩子呢?” “刚才那两人打不还手、骂不还口,跟小孩子有区别吗?小曹,以后你动手前先动动脑,别不分青红皂白就乱打一气。” “大哥,我觉得动手比动脑来得省事。再说了,别人欺负到你头上来了,我能袖手旁观吗?”曹达明象是有点委屈的嘟囔着。 林凌启被他辩白一番,反而不知该说什么。只得指派衙役们把杨昌平、李赵氏押上船,又附到曹达明耳边,吩咐他派人把小院仔仔细细搜索,看看有没有胡翼龙口中的两千五百两银子。同时叫人盯紧这一带,防止张巧儿偷偷溜走。 曹达明一听有这么多银子,两眼放出绿油油的光芒,拍着胸口允诺。 林凌启唤上蒋绍光及几个窑工,同衙役将杨昌平、李赵氏带到县城。 时间已经是午后了,他找家酒楼,请众人先行用饭。杨昌平冷眼看着他,也不多话,与李赵氏随便扒拉几口,便喝起茶来。 林凌发也时刻关注着他俩,心想:我现在请你们吃饭,你们倒象是在嫌弃。等过了堂,你们就等着吃牢饭吧。一对贱货! 吃过饭,歇息片刻,林凌启慢腾腾地带一干人来到县衙。 今天正好是放牌日,县衙大堂人头济济,连甬道上也站了不少人。 古代,什么家长里短、打架斗殴等事情,如果私下调解不成的,统统到县衙报案。所以,一到放牌日,县衙便成了集市,什么狗血事都有。 第四十八章 当堂对质 吴敬涟刚刚处理完一桩邻里间田地纠纷的案子,又有人告自家茅厕的黄白之物,被隔壁家偷了。 他气得火冒三丈,本县老爷乃读四书五经之人,象这等龌龊事,也叫我审理,这不是拿我戏耍吗? 他拔出令箭,正要叫人先把原告打十板子,以惩其藐视公堂之罪。忽看到堂前几个捕快,推攘开人群,恭恭敬敬请林凌启过来,心中不禁一凛。难道是来监督我审案的?那我得打起十二分精神,千万不能出什么岔子。 于是,他又把令箭放回去,摆出一副和颜悦色、爱民如子的神情,接过状纸仔细看起来。 又审了几桩案子,日影渐渐西斜,吴敬涟心里嘀咕着:林大人怎么还不走,难道他要看到我下堂为止吗? 林凌启确实有这念头,目的就是拖延时间,等待曹达明的回复。 如果曹达明从杨昌平那里搜出银子来,就让他解释银子的来源。一旦解释不清,便把他俩收监,免得他们回去与张巧儿汇合。 其次,如果如果张巧儿按捺不住跑出来,就会撞到曹达明布置好的网中。这样一来,就真相大白了。胡翼龙可以无罪释放,杨昌平则顶着拐骗妇女、敲诈勒索的罪名关入大牢。 不过不能判得太重,以免杨昌平狗急跳墙,把胡翼龙的隐私说出来。自己既然答应坚守这个秘密,就有责任维护胡翼龙的隐私权。 他气定神闲地坐在衙役搬来的椅子上,嘴角露着一丝笑容。暗想:杨昌平,你是打我哥哥的始作俑者,又想利用我除掉胡翼龙,我若不狠狠收拾你,难消我心头之恨。 林凌启悠闲自得,杨昌平却似乎着急了。趁审案间的空隙,他从林凌启身后挤上前,朝吴敬涟跪下,连磕几个响头,大声说:“青天大老爷,小民杨昌平,乃前几天因杀妾而被收监的胡翼龙的外甥。今天,锦衣卫林凌启到小民住处,无凭无据来指责小民协助我舅舅抛尸,还说小民向舅舅敲诈勒索两千五百两银子。 小民乃是良民,素来安分守己,从不干违法之事,实不知林凌启为何这般诬陷小民。请青天大老爷为小民作主,还小民清白之身。” 说完,又重重磕了几个头,转而怒视林凌启。 此言一出,大堂上顿时一片骚动。林凌启的大名不光在吴县城内,乃至一些离城较近的村落,都已经传遍了。 今天来这里的,好多人都听过他的名头,不禁暗暗诧异。不是说这位锦衣卫大人为人正直、办案能力出众,怎么会无缘无故诬陷一个平白无故之人呢? 大家纷纷交头接耳,时不时朝林凌启看去。一些不知道林凌启的人,则忙着向旁边的人打探,大堂上及甬道上,响起一阵碎碎之语。 吴敬涟大吃一惊,林大人不是在侦办胡翼龙的案子吗?怎么把其外甥杨昌平牵扯进来,难道是想在杨昌平身上敲一笔?只是胡翼龙的案子,早就传遍街头巷尾,在这个时候敲诈杨昌平,容易被推上风口浪尖。 看来林大人不韵为官之道,不懂得暗箱操作,索贿不成,反被当事人告一状。不过再怎么说,也不能让林大人尴尬,不然自己的官帽就戴不稳了。 他稍一思索,便拍拍惊木堂说:“肃静,肃静!杨昌平,林大人正在侦办你舅舅胡翼龙的案子,肯定从中查到蛛丝马迹。你不配合林大人的调查,反而上大堂咆哮,还自称是良民,本官看纯粹就是刁民一个。来人,拖下去重打二十大板。” 衙役们得令,上前按住杨昌平准备施刑。 杨昌平拼命挣扎着大喊:“知县老爷,为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卖红薯。林凌启无故诬陷小民,用意险恶。你不但不替小民申冤,反而不分青红皂白,意图殴打小民,实乃官官相护哪!今后若我们平头老百姓有了冤屈,是该向谁求助啊!” 林凌启见杨昌平又是打滚又是嘶叫,真想为他的精彩表演鼓掌。这家伙太会演戏了,竟然能颠倒黑白,还说得这般大义凛然,实在佩服佩服!不过你慢慢滚吧,这大堂的青石板已经上了灰尘,多滚一会,能起到清洁卫生的作用。 周边的人见林凌启淡定的坐着,象是在看一出好戏,心头不禁有些怒气。看来这林大人并非传闻中的那样,也是一个贪官污吏。 有些人实在看不下去了,挤上前纷纷喊着:“知县老爷,你以什么罪名责打杨昌平?” “对,正所谓师出有名,你这般无故加害百姓,会遭报应的!” …… 吴敬涟没料到有人敢挑战自己的权威,脸红的象猪肝一样,怒吼着:“大胆刁民,你们想造反不成?杨昌平藐视官长、抵赖事实,难道不应该受罚吗?” 杨昌平硬着头皮喊:“知县老爷,小民何曾抵赖事实?分明是林凌启在诬陷。你难道要小民违心承认吗?” “你……你……”吴敬涟一时间竟无以回答。 这时,刑名师爷贾廷宾与刑房书吏相视一笑。他们对林凌启推翻他们的案卷很是不满,有心看他的笑话。 刑名书吏站起来说:“老爷,既然杨昌平一再言明林大人诬陷于他,何不请林大人于他当面对质,以便让他心服口服呢?” “对,当面对质!” 堂上的人吼了起来。 吴敬涟怒视刑名书吏一眼,这家伙居然敢跟自己唱反调,居心叵测哪! 贾廷宾凑过去附耳说:“老爷,本人以为这确实是上策。一来为林大人正名,二来等事实清楚后,杀杀杨昌平的傲气。老爷如果不让林大人出面,会让这些刁民以为老爷一意袒护林大人,于老爷的官名有碍。” 吴敬涟纳闷了,在大堂上审案,贾廷宾与刑名书吏乃是自己的左膀右臂,为何他俩都赞同林凌启上堂呢?自己维护林大人,虽然确实会引起民愤,但总比得罪他来的好一点,这两家伙怎么就不知道孰轻孰重呢? 第四十九章 否认 林凌启冷眼看着一切,贾廷宾与刑名书吏的神色自然逃不过他的眼睛。他立马就猜测到这两人在打什么主意,不禁冷笑一声,你们这两个蠢材,伪造证物、草菅人命,还自以为是。现在居然连我也敢拖下来,可谓是胆大包天。不对,应该是愚者无畏。拖下来就拖下来吧,我本来就没打算袖手旁观。 他缓缓起身,脸上没有一丝笑意,也没有半点不快,只是平平淡淡朝四周环视一圈。 贾廷宾与刑名书吏经林凌启的眼光一射,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心头变得慌慌张张。他们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可总觉得林凌启的眼神,犹如平静的湖面下,潜伏着一座巨大的冰山。散发出的寒气,慢慢的衣服传到皮肤,从皮肤透到骨头,使人颤抖、恐慌。 不光他们,连那些同情杨昌平的人们,也感到一股凌人的气势,象一道无形的气墙,缓缓朝他们压去。他们觉得呼吸有点困难,象被人用被子把自己的口鼻掩住似的,不由的后退一步,又退了一步,再退一步,窒息感这才稍稍缓解。 而吴敬涟仿佛从冰天雪地跋涉时,忽然来到一个春意盎然的世界。他长长松了口气,自己总算顶住了压力,没有直唤林凌启上来。而林凌启在紧要关头能挺身而出,说明他不光有能力,而且讲义气,这种人值得一交。 他以前是把林凌启当成上司,当作监视自己的人。虽然百般奉承巴结,但内心中总是提防着。不过从这一刻开始,他已经把林凌启当作朋友来看待了。 林凌启忽然一笑,走到大堂中央,朗声说:“在场的各位,你们口口声声说要我当面对质,不知对什么质?可把我弄糊涂了。” 众人一怔,杨昌平告他诬陷,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了,他怎么会听不懂呢? 刚刚安静下来的大堂又开始变得糟乱,有人喊:“你说杨昌平帮助他舅舅抛尸,还敲诈勒索他舅舅,难道你想抵赖不成?” “对!林大人,我听过你的大名,知道你是个男子汉。既然是男子汉,就得敢作敢当。” 林凌启淡淡一笑,朝那人说:“承蒙你看得起我,我林某人受宠若惊了。我虽不是男子汉大丈夫,但也不是阴险狡诈之徒,说过的话自然会承认。不知大家听说过胡翼龙杀妾案吗?” 杀人的案子向来受大众关注。胡翼龙被抓至下狱,已经传遍整个吴县城。人们知道胡翼龙是被林凌启所抓,听他谈论起此案来,不觉侧耳倾听,以便得知更多内幕信息。 林凌启继续说:“大家知道,人一旦死了,就再也没复生的可能。所以我对此类案子非常慎重,绝不允许出现半点错误,枉害一条人命。你们说我这样做对于不对?” “对!” 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声音。大家觉得林凌启的说法非常有道理,对案件的慎重,无疑是对人们生命财产的负责,十分值得赞成。 林凌启微一颔首,又说:“胡翼龙杀妾之事,表面上已经确凿,但尚有几个疑点。当然这属于保密范围,请恕林某人不能直言相告。 但有一样可以告诉大家,我这几天一直在调查这些疑点,其中也涉及到询问杨昌平,关于抛尸和敲诈勒索等与案件有极大关联的问题……” 杨昌平见众人伸长脖子,对林凌启的话点头不已,心中顿时大急。如果这些人都认为林凌启的话是正确的,那还有谁会替自己说话,自己不就被林凌启随意摆弄了吗? 他忙喊:“林凌启,你总算承认诬陷我了。青天大老爷、在场的乡亲父老,要知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是锦衣卫。林凌启无故诬陷小民,按大明律,该作怎样的惩罚?” “这个……这个……”吴敬涟额头上冷汗直流,暗怪林凌启不该承认,弄得自己非常被动。 旁观者的思绪就象风中的柳枝,左右摇摆不定。他们刚才还认为林凌启的做法值得肯定,现在又觉得杨昌平的说法很有道理。如果当官的以查案为由,随意诬陷一个无辜者,那老百姓是不是会被任意践踏吗? 林凌启注意到众人的神情变化,暗叹杨昌平的蛊惑能力的确不错。但任凭其有天大的本领,也逃脱不了其应该接受的惩罚。 他冷笑一声说:“杨昌平,我对你不过询问一下而已,而你也否认自己曾经协助胡翼龙抛尸、向胡翼龙敲诈勒索。我没有真凭实据证明你这样做过,也就没有要求吴大人以此罪名将你抓起来,那你为何说我诬陷你呢? 这就好比我的东西不见了,我问你有没有拿。而不是我向官府报案,告你拿了我的东西。杨昌平,我觉得你把诬陷与询问混为一谈了。” 安静一会的人群又骚动起来,人们会意到,从一开始,林凌启并没有出来告杨昌平什么抛尸、敲诈勒索,反而是杨昌平自己站出来告林凌启无故诬陷。既然林凌启没有出告,那诬陷就无从说起。况且调查案子时,询问一下再正常不过了,难道问都不能问吗? 人们觉得林凌启言之有理,从心理上来说,已经站在他这一边了。 吴敬涟见林凌启不过寥寥几语,便把局面扳回来,心中佩服不已。 他拍拍惊堂木说:“杨昌平,林大人从来没有向本官提出诉讼,你口中的诬陷自然无从谈起。反倒是你包藏祸心,陷害林大人,该当重罚!” 杨昌平急了,连喊:“青天大老爷、各位父老乡亲,你们千万不能偏听林凌启的一面之词呀!小民舅舅被抓后,小民负责窑厂的事务。今天林凌启到窑厂来,说小民协助舅舅抛尸、向舅舅敲诈勒索,并以此为罪名,将小民带到公堂之上。如果不是他这么做,此刻小民还在窑厂呀!” “是吗?我说过这话吗?我怎么不记得了?”林凌启故作不知,脸上装出迷茫之色。 第五十章 大发雌威 “你……你想抵赖不成?”杨昌平见林凌启不承认,急得冲过来,指着他的鼻子责问。 林凌启见一根手指在眼前晃荡着,冷冷的说:“杨昌平,你怎么就一口咬定我说过这样的话,说话得有凭据。还有,你再不把手收回去,小心我拧断它!” 杨昌平可是见过林凌启的本领,真若惹怒他,自己没什么好果子可吃的。忙缩回手,说:“林凌启,你想抵赖也没用。当时还有一个人在场,青天大老爷,你可以询问一下。” 这时,李赵氏也走到堂前,款款一作揖说:“青天大老爷,民妇可以证明杨昌平所言不假。” 众人见一个妇女出面作证,纷纷议论起来。 要知道一个妇道人家,应该格守妇道,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象她这般在大堂上抛头露面,还替人作证,实在少之又少,难怪旁观者对此评头论足。 林凌启略带诧异之色,说:“你又是何人?” 李赵氏轻蔑一笑说:“林大人真是贵人多忘事,民妇乃李赵氏,与大人曾会面几回了。早上民妇与杨昌平在窑头小院,你突然闯了进来,说是杨昌平协助东家胡翼龙抛尸、敲诈勒索,带他来县衙与东家胡翼龙对质。民妇知道杨昌平是被冤枉的,基于义愤,便不惜抛头露面,来为他作证。林大人不会全不记得了吧?” 李赵氏口齿伶俐,言语甚有条理,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一个女人家为了证明他人清白,顾不得脸面来大堂,这份胆识、正气,就连老大爷们不见得能做到。众人暗自佩服,均想:林大人怕是真说过这话,这下可不好否认了。 贾廷宾与刑名书吏冷眼旁观,心中十分高兴,就等着林凌启出丑了。 杨昌平松了口气,急红的脸慢慢恢复到正常,暗想:现在看你怎么办? 林凌启拍了拍脑袋,作出一副大梦初醒的样子,说:“哦!我记起来了,你就是李赵氏,服侍胡翼龙小妾张巧儿的那位女佣人。早上我进小院时,只有你们两人在里面。不过我就纳闷了,张巧儿据说被胡翼龙杀了,你为何仍待在那里呢?” 李赵氏冷笑一声说:“林大人,你年纪轻轻,怎么记性这么差呢?民妇曾向你言明,东家胡翼龙曾允诺我,再娶一房小妾的话,还是由民妇来服侍,让民妇待在那里,不必回去。” 林凌启呵呵一笑,说:“你这么一提醒,我倒是记起来了。你嫁给河东村侯三,与与窑厂相去不远。既然张巧儿已经不在了,胡翼龙又下大牢,你作为一个有夫之妇,留在小院与杨昌平厮守在一起,这里面是不是有暧昧关系呢?” 他之所以装糊涂,目的就是让杨昌平与李赵氏自觉承认住在一起,而后利用通奸的罪名暂时将两人扣押,等待曹达明找到那两千五百两银子,或者张巧儿主动出现,从而将杨昌平击垮。 现在一步步都落入他的设计之中,心中未免有些得意,连笑容也变得异常灿烂。 他的话刚讲完,大堂上又响起一阵议论声。眼前的李赵氏不过三十,长得又有几分姿色,与杨昌平孤男寡女同处一院,未免有瓜田李下之嫌。 李赵氏没料到林凌启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一张粉脸红了起来,声音也变得尖锐,说:“林大人,民妇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泼脏水。但你的话,极大玷污了民妇的名声。青天大老爷,如果你不为民妇主持公道,任凭他人侮辱民妇,民妇就一头撞死在大堂上。” “行得正坐得端?哼!”林凌启冷哼一声,说:“李赵氏,你不要以为自己做的事,别人就一点也不知道。我之所以将你们俩人带到县衙,就是将你们的丑事公之以众,以正民风。蒋绍光,你们几人过来,把他们的所作所为讲与吴大人及在场的乡亲父老。” 蒋绍光等人并不知道林凌启让他们随行目的,到此时方才明白。他们对杨、赵二人的龌龊事早就心怀不满,现在有机会述说,自然畅所欲言了。 蒋绍光上前一步,朝林凌启作揖,又向吴敬涟及周边之人拱拱手说:“知县老爷、诸位,杨昌平跟李赵氏早就勾搭在一起,这两人就算在我们窑工前面,也时常眉来眼去,令人作呕。” “是呀,是呀!这两人不知羞耻,有辱门风!”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把杨、赵二人恨恨数落一顿。 吴敬涟听不下去了,猛拍惊堂木说:“杨昌平、李赵氏,干下这等龌龊事,你们还有什么可说!按大明律,通奸重责八十大板。来人哪!将他们拖下去,给本官狠狠地打!” 在古代,通奸罪一旦坐实,交由官府处理,犯案者不论男女,都要去衣受仗八十大板。如果当场被抓,即便打死奸夫**,也不会受到法律的制裁。 杨、赵二人对林凌启的冒犯,早已令衙役们心头不快。现听到知县的吩咐,都象饿狼般扑上去。 李赵氏歇斯底里大喊:“知县老爷,很明显蒋绍光他们受林凌启的指使,来污蔑民妇的声名。都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们没有真凭实据,就凭他们的口头之语,来定民妇的罪,民妇冤啊!” 林凌启心里咯噔一下,自己的计划看似天衣无缝,其实有个很大的破绽,那就是无法证明杨、李二人通奸。如果要证明一对男女有那层关系,除了将他们抓个现行,否则一切都是瞎扯。 现在仅凭蒋绍光几人的指证,非但不能说明什么,反而会落个诽谤的罪名。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一层呢?李赵氏估计不会善罢甘休,蒋绍光,对不住了,有什么事你先担着,晚上我请你们喝酒。 接下来的事,果然不出他所料。李赵氏象泼妇一般,指着蒋绍光大骂:“蒋绍光,你哪只狗眼看到老娘跟杨昌平睡在一起?你说呀!你说呀!” 第五十一章 反了你们 蒋绍光面对李赵氏咄咄逼人的气势,心里乱了阵脚,巴望着林凌启出来打圆场。可林凌启此时却回到座位坐下,翘着二郎腿,一副坐山观虎斗的架势。心里顿时明白,自己被林凌启卖了。 他支吾着说:“你经常跟杨昌平走在一起,还说些风言风语,难道你以为你们是清白的吗?” “说几句话就说我与杨昌平勾搭在一起?天哪!这么说来,我跟你们这些干苦力的都有一腿喽!” 李赵氏得理不饶人,一个手指差不多点到蒋绍光的额头上,嘴里骂着:“你个烂嚼舌头的肮脏货,你前天说老娘的屁股又大又圆,弄起来肯定很舒服,那你是不是跟老娘有奸情。” “还有你,掏出五十文钱,要老娘陪你玩一会。我呸!老娘虽然喜欢开玩笑,但不是下贱之人。你撒泡尿照照自己的德性!” …… 李赵氏面红耳赤,口水乱喷,把蒋绍光等人骂得狗血淋头。一个个低着脑袋,谁也不敢搭话。 旁观者见她象只母老虎下山,张牙舞爪,仿佛要把在场的人咬一遍,不禁连连后退。拥挤的大堂,一下子变得宽敞多了。 李赵氏越骂越起劲,忽地冲向林凌启,嘴里喊着:“林凌启,我与你前世无怨、今生无仇,你为什么要指使人毁坏我的名节!今天我跟你拼了!” 要是冲过来的是杨昌平,林凌启肯定毫不客气地将其痛打一顿。可来人却是个女人,一个近似于疯了的女人,那就束手无策了。心想:我都不吭声了,你怎么还揪着我不放呢?算了,我大人大量,不与你一般见识,撤! 还没来得及起身,李赵氏已经扑了上来,一把朝他脸上挠去。 林凌启原想丢车保帅,让蒋绍光他们顶着,不料对方却直接将军。暗想:他娘的,打人不打脸,骂人不揭短,你干嘛挠我的脸呢?对了,是我揭短在先,她再来挠我的脸,这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不过我总不能眼睁睁看你把我的脸挠花吧! 他忙低下头,双手护住脸部,不曾想头发被李赵氏拽住了,要多狼狈有多狼狈!真是打雁不成,反被琢眼,这下亏大了! 吴敬涟见林凌启受辱,不禁大怒,喊着:“李赵氏,你咆哮公堂、殴打官长,成何体统!你眼里还有王法吗?来人哪!把这泼妇拖下去,重打三十大板!” 贾廷宾与刑名书吏乐看好戏,齐声喊:“老爷,李赵氏是在维护自己名节,这无可厚非。林大人随意侮辱他人,要惩罚的话,也应该先拿林大人问罪。” 吴敬涟可不是傻子,这两家伙一而再、再而三地跟自己唱反调,他们心中的小九九毕露无疑。心头的怒火更炽,也顾不得自己形象,挽起衣袖,朝身旁的贾廷宾甩一巴掌,怒骂:“你们两个狗东西,不帮本官出谋划策,还一个劲的烧火,本官要你们何用?都给我滚!” 贾廷宾虽说是师爷,毕竟也是文化人,在大庭广众之下挨耳光,脸面尽失。加上饭碗也丢了,没什么可以顾忌了。捂着脸喊:“老爷,都说君子动口不动手,你仗着自己是七品官员,就可以肆意妄为吗?你明知李赵氏被人诬陷,还一意孤行,不但不责打诽谤者,反要治李赵氏的罪,天理何在?天理何在呀!我现在与你去知府大人面前评评理!” 说着,他一把打落吴敬涟的乌纱帽,扯住其衣襟,使劲往堂下拖。 刑名书吏本想看林凌启的好戏,不曾想吴敬涟对其百般维护,还除去自己的职位,心中的气无从宣泄。现见贾廷宾跟其闹成一团,也冲上去拽拉吴敬涟。 这下更热闹了,堂下李赵氏虽被衙役拉开,但仍叫嚣着要扑向林凌启。堂上吴敬涟、贾廷宾等三人扭作一团,就象大街上泼皮打架一般。 旁观者们从来没有看到过这样的场面,也不管谁是谁非,大喊着:打,往死里打! 甬道上的人看不到这精彩的一幕,拼命往里挤。整个大堂乱成一团,衙役们拿着水火棍不知该怎么应付。 林凌启的头巾已被拽掉,头发散乱披着,心中恼怒不已。穿越自今,还没吃过这么大的亏,今天真是倒霉到家了。 他见李赵氏依旧在咆哮,衣襟上的扣子散开几颗,露出墨绿色的内衣,肌肤被映衬得格外雪白。但脖颈处却有几道抓痕,显得分外刺眼,不禁一怔。 自己向来不打女人,刚才根本没有还手,这抓痕显然不是自己所为。而这抓痕又细又深,也不象是衙役抓的,因为男人的指甲不会修成尖状。那是怎么回事,难道是她自己故意抓的,以此来诬陷自己动手打她?不管这些了,还是先替吴敬涟解围,毕竟他闹得这般狼狈,完全是为了自己。 主意打定,便上前拽住刑名书吏的头发,朝案桌连撞几下。刑名书吏额头鲜血直流,一时间吓傻了。锦衣卫就是锦衣卫,招呼都不打一下,就上来下死手。 贾廷宾也怕了,他们之间不过拉拉扯扯,从不发生流血冲突。可林凌启根本不按套路出牌,下一个目标估计就是自己了。好吧!男子汉大丈夫能屈能伸,暂时不与你们计较。 他正要喊住手,只听‘啪啪’两声,立马觉得自己的脸仿佛不存在了。还没回过神来,肚子被什么重物击了一下,疼得连气也喘不过来了,腾腾几步,一屁股坐到地上,身子卷曲成虾米状。 林凌启打倒两人,抓过惊堂木猛拍几下,大声说:“肃静,肃静!李赵氏咆哮公堂,目无法纪,给我收监。杨昌平与胡翼龙杀妾案有极大关联,暂时扣押,等案情清楚后再作处理。” 旁观者见林凌启举手投足间,就把混乱的局面压制住,顿时也不敢再喧哗。真若惹恼了他,下一个收监的恐怕要轮到自己了。忙不迭地往后退,大堂又恢复正常秩序。 第五十二章 我有没有梦游症 衙役们将杨、李二人押下去,李赵氏一边挣扎一边尖叫:“林凌启,你仗着锦衣卫的身份,随意凌辱妇女,你不得好死!你会有报应的!” 她的声音十分尖锐,仿佛能把人的心揪出来。旁观者听得毛骨悚然,暗骂林凌启、吴敬涟官官相护,胡作非为。 正所谓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今天的审案,早就通过在场人的口,传遍大街小巷。人们原先对林凌启的好感,已经荡然无存了。均认为天下乌鸦一般黑,林凌启也不例外。 丁鹏飞听到这个消息后欣喜若狂,立马找来贾廷宾与刑名书吏喝酒。酒席间鼓动两人向苏州府知府告状,把林凌启与吴敬涟的罪行一一揭发。贾廷宾知道丁鹏飞是知府尚维持的未来女婿,有他的支持,还怕报不了这个仇。 三人一拍即合,撤下酒席研究讼状,把林、吴两人的‘罪行’,事无巨细地列出来,并在丁鹏飞的陪同下,赶到苏州府府衙喊冤。 这几天,林凌启心里烦躁无比。 收监杨、赵二人后,天天有人在县衙闹腾,要求放人,要求严惩自己,要求吴敬涟罢官。还搞什么万民书,说是要进京告御状。 他知道丁鹏飞是幕后策划者,也知道丁鹏飞已经带贾廷宾二人到了苏州府府衙。可知道这些有什么用呢? 曹达明那边既没有发现张巧儿的踪影,也没有查到那两千五百两银子,而杨昌平、李赵氏还关押在监牢。如果苏州府衙派人来调查,自己没有半点证据来证明杨昌平的罪行,那么自己的结局会很惨。 苏州府的人虽然管不了自己,但锦衣卫在各处皆有据点,若是他们插手此事,别说自己的梦想就此破灭,说不定还会锒铛入狱。 张云洁也听闻此事,见林凌启闷闷不乐,想法子给他做好吃的,时不时安慰几句。周边邻居并没有因为此事而对林凌启怀有成见,反而干活更加卖力,想早点将房子落成,好让他高兴高兴。 对此,林凌启心中满是欣慰。心想:做人哪有一帆风顺的,若是遇到些坎坎坷坷就畏惧不前,那就是孬种一个。 他重新振作起来,仔细分析案情。 如果张巧儿确实隐藏起来了,那么会藏在哪里呢?她在那一带没有什么亲戚,窑头也呆不了,只有藏身于丘陵处。可是那天早上她们匆忙逃窜,不可能携带生活物资,加上张巧儿又是孕妇,她能藏多久呢? 难道曹达明疏于防范,让张巧儿找到有机会溜走?不大可能。曹达明虽然大大咧咧,但对自己忠心耿耿,绝不会给张巧儿可乘之机。 那张巧儿怎么还不出现呢? 这一天早上,林凌启用过早饭,看着邻居们忙碌地干活。 新房子的墙壁已有一人来高了,图纸上的模样已初步展现出来。两个卧室的卫生间的化粪池、下水管都已完毕,就差抽水马桶了。 不知怎么的,蒋绍光这几天一直没把马桶送来,估计那次吓惨了,连这桩事也给忘了。算了,反正房子还没完工,等以后再说。 背着手转了几圈,忽见曹达明慌慌张张跑来,不禁吃了一惊,难道又有什么事发生了? 忙迎上去问:“小曹,你这是怎么了?一大清早慌慌张张的,出什么事了?” 现在已经是农历七月中旬,早上的气温不再酷热,但曹达明却汗流满面,连衣襟都湿哒哒的。 他顾不上抹把汗,说:“大哥,窑头后面的丘陵发现一具女尸,现在已经运往县衙。我怕这女尸与胡翼龙的案子有关,特地过来向你汇报。” 女尸?会不会是张巧儿? 林凌启不知该高兴还是忧愁,忙问怎么发现的。 张云洁也过来了,端来杯茶水,又递来条毛巾,让他缓一缓再讲。 曹达明接过毛巾随便擦了下,咕咚咕咚喝下凉茶,稍稍缓了口气,便讲起事情经过。 原来,曹达明按林凌启的指令,派人守住丘陵的进出口,又将胡翼龙的小院翻了个底朝天,但不见林凌启所说的那银子。 原本想好了,如果发现了银子,就暗中藏一些,再给弟兄们分一些,余下的上缴。现在银子的毛都没有一根,心里不免有些沮丧。于是把人手一并派遣到丘陵一带,严密监视着。 丘陵虽然起伏不大,但树木茂盛,有许多野生动物,如野鸡、野兔等,甚至还有野猪。如此众多的猎物,自然引起人们的注意。河东村的一些村民,常常来此打猎。 今天天刚蒙蒙亮,那些猎户又进入丘陵打猎。忽然,有个猎户闻到一股怪味,以为是黄鼠狼,便循着气味找去。不曾想找到了一具女尸,吓得他大叫,立即向守卫在进出口的衙役汇报。 曹达明闻报后,便带人赶到那里。只见女尸脸部已被动物咬烂,看不出本来的面貌。衣衫也被咬坏,近乎于暴露。从皮肤上来看,还甚为年轻。腹部上插着一把匕首,估计是致命伤。伤口处已经腐烂,爬满了蛆。 他估摸着此女子就是苦苦守候的张巧儿,便命人运到县衙,自己则向林凌启汇报。 听完曹达明的一番话,林凌启倒吸了口冷气。 自己一直推断张巧儿没有死,胡翼龙捅她的那匕首是把魔术刀。但从曹达明的述说来判断,这女尸极有可能是张巧儿,她是腹部中刀而死,那么凶手确实是胡翼龙?杨昌平协助抛尸并没有抛到运河,而是随便在丘陵地一丢? 或者胡翼龙完全在说谎,他并没有喝醉酒,而是有预谋地杀死张巧儿,随后运到丘陵地? 那么,那晚自己看到的、听到的完全是幻觉?自己并没有去侯三家,也没有看到一切?难道自己有梦游症? 不会的,自己从来没有什么梦游症、幻想症之类的病症,不然也不能加入刑侦队。那前身有没有梦游症呢? 他感到一阵心慌,忙打起桶水来,将脑袋泡在冰凉的井水里,这才稍微清醒一点。 张云洁见他神情异常,拽了他一把说:“阿启,你这是怎么了?” 林凌启抹了下脸上的水,摇摇头说:“嫂子,你别担心,我没事。哥哥醒了没有?” 张云洁说:“他早就醒了。” 林凌启点点头,也不说话,匆匆赶到刘大牛的的偏房,对躺在床上的林凌发说:“哥哥,我有没有梦游症?” 第五十三章 苏州知府 林凌发一愣,弟弟怎么了,怎么问这种没头没脑的问题。他将身子往上挪了一点,说:“这个我也说不上来,只记得你小时候,有一回看到别人在吃包子,便向我要包子吃。只是那时候母亲刚刚离世,家里没有几文钱,我就没有答应。结果到了半夜,你爬起来抱着枕头乱咬,嘴里还说着:这包子真香。我看着心酸,第二天就……” 林凌发已经听不到哥哥的说话了,抱着脑袋瘫在地上,汗水淌满了全身。 惨了,这下真惨了!真相并非如此,自己太相信自己的判断力了。现在把杨昌平、李赵氏收监,他们势必不肯善罢甘休,肯定要告自己滥用职权、诬陷好人。到时候丁鹏飞再煽风点火,这可怎么收场? 张云洁与曹达明跟了进来,见他这般模样,不禁慌了神了。 曹达明一把抱起他,喊着:“大哥,大哥,你别这样,说不定那女尸并不是张巧儿呢?我们先去看看再说。” 林凌启只觉得浑身无力,喘了几口粗气说:“怎么可能不是张巧儿呢?这里最近又没有人口失踪,而女尸中刀的部位,跟胡翼龙描述的并无二致,怎么不是她呢?” 张云洁从未见过小叔子这般无助,眼泪忍不住流了下来,呜咽着说:“阿启,曹捕头说的不错,先看看再说。就算是张巧儿也没关系,大不了不干锦衣卫这个行当。” 不干锦衣卫就没事了吗?天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丁鹏飞已把刀子磨得雪亮,能放过自己吗? 不!我一定要坚强一点,不能让哥哥嫂子担心。就算真出什么事,我也要自己一个人扛下来,绝不能让他们受半点委屈。 林凌启强打起精神,勉强笑了下说:“好吧,小曹,我们先进城看看,大不了我以后耕田织布,照样也能过日子。” 曹达明笑了,而且笑得很开心。他并不是没心没肺的人,而是他知道,安慰一个失去信心的人,最好的方法就是笑。让笑意驱赶对方的烦恼,让笑意温暖对方的心。 他说:“大哥,织布是女人家的事,我们大老爷们应该象牛一样耕田。等你娶了媳妇,白天你耕田她织布,晚上你耕田她磨犁。” 林凌启听出话中的意思,不禁笑骂一句:“你这家伙,满脑子尽是这些玩意。哪天我给你保媒,让你告别光棍的日子。” “不用了,你也是光棍一个,若是你保媒的话,还不把姑娘带回自己的被窝。” 两人瞎扯着,跟林凌发、张云洁挥手作别,朝县衙赶去。 到了南城门,林凌启感到气氛有些异样。守城门的民壮旁边,站立着八位挎腰刀的军士,正虎视眈眈看着进出城的百姓。 他看了下曹达明,曹达明也是一头雾水,逮着一个民壮说:“兄弟,怎么城门口戒严了?” 那人苦笑着说:“曹捕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早上忽然间来了好多军爷,说是协助我们维持秩序。” 没说上两句,一个军士呵斥着:“这里不是聊天的地方,要进城就快点,不然滚远点,别堵着道。” 曹达明身为吴县快班捕头,在自己的地盘上,向来横冲直撞,从来没有被人这般数落,心中火上来了。要是换别人,老大耳刮子就扇过去了。可对方身份不同,真若动手的话,怕吃饭的家伙也会丢的。 但即便不能动手,动动嘴应该可以的。不回敬几句,自己的脸面往哪里搁啊! 正要上前争论,林凌启拉住他的衣角,小声说:“别惹事,先进城再说。” 既然大哥发话了,那我就不跟你们一般见识。曹达明朝那军士挑衅似的扬扬眉毛,大摇大摆走进城去。 城内街道十分整洁,青石板铺成的路面,在阳光下闪闪发亮,仿佛刚被清洗过一样。街道两侧的店铺前,那些平常摆摊的一概不见,连行人也变得稀少。 林凌启越来越感到不对劲,难道是什么大人物来了?联想到丁鹏飞带贾廷宾他们上府衙告状,他敏锐地意识到,知府尚维持来了。 走过几条街,县衙大门赫然在目。只见门口站着十几个铠甲鲜明的军士,手持红缨枪,威风凛凛地扫视着周边。二三十个骑兵骑着高头大马,分立在门口两侧。马儿时不时嘶鸣几声,铁蹄在青石板上敲击着,清脆的声音传向远方。 很明显,这些军士是卫所的兵,一般官员是没有权力调动的。自己猜测得没错,果然是尚维持。哼!就算是龙潭虎穴,难道就能把我吓倒吗? 林凌启一股豪气直上心头,挺起胸膛大步走去。 “站住!知府大人正在里面审案,闲杂人等不得入内。”一个貌似领头的军士左手按腰刀,右手按刀把,两眼睁得跟铜铃似的,挡住林凌启的去路。 林凌启淡淡的说:“我是林凌启,有事面见知府尚大人,请你们让开。” “林凌启?”那军士嘟囔一声,说:“你来的正好,知府大人正要见你呢!快快进去。” 林凌启略一点头,同曹达明跨进大门。只见长长的甬道上停着一顶八抬大轿,两旁站着些轿夫、家丁打扮的人。 再往里去,在大堂门口前,胡翼龙戴着粗重的枷锁跪在地上。与其说是跪着,倒不如说是趴着。四个皂班衙役分别用水火棍压在他的肩头,令他无法直起腰来。 胡翼龙的右侧站着杨昌平与李赵氏,他俩虽然戴着副镣铐,但此时神采奕奕,仿佛不是在押人员,而是来看热闹的吃瓜群众。 胡翼龙的左侧站着一圈人,都是县衙要职人员,如县丞、县尉、典簿等,一个个喜气洋洋,只有吴敬涟失魂落魄地站在最旁边。 这些人拱卫着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人,他坐在一把太师椅上,右手边丁鹏飞给他打伞遮阴,贾廷宾及刑名书吏则象两条哈巴狗似的,紧靠在他身边。 按明朝的制度,四品官员着绯色官服,上面补云雁图案。而苏州知府是四品官员,此人无疑是尚维持。 第五十四章 你可知罪 林凌启打量着尚维持,只见他年近五旬,四四方方的脸盘,威严中透露出读书人的那种文雅。 穿越有段时日了,林凌启听过尚维持的事迹。知道他是进士出身,先任翰林院编修数年,后改任监察御使,正直敢言,不畏权势。 嘉靖二十七年,尚维持被分发到苏州任知府。上任后,锐意整改吏政,访察民间疾苦,并注意修建城防要塞。 可是,他虽是一贤吏,也研读过兵书,但却不太懂军事,对于统率军队、行军布阵及攻守方略都不在行。而此时倭寇纵横,他便极力支持富有军事才能的苏州府同知任环,为抗倭立下汗马功劳。 凡是站住抗倭立场的,无论是不是严党,在林凌启眼中都是好官,都是值得尊敬的人。 他上前恭恭敬敬的作揖说:“锦衣卫林凌启见过知府大人!” 尚维持早就注意到林凌启,见他眉目清秀、言行不卑不亢,心中不禁纳闷。 在他想象中,林凌启应该是个虎背熊腰、面目狰狞之辈。听贾廷宾、刑名书吏的痛述后,他怒不可遏。 这个锦衣卫林凌启早先懒账不还,还敲诈自己未来女婿钱财,掠夺其祖传玉佩,令他非常愤怒,向朝廷奏了一本。现在林凌启又干预地方事务,污秽妇女清白,殴打官吏,更是令他火冒三丈。 他原想让驻扎在苏州府的锦衣卫插手,后怕两者相互勾结包庇,反而碍手碍脚。索性借调卫所驻军,亲自前来审查。如果确实如贾廷宾等人所言,便将其押至京城,交由座师严介溪处置。就算锦衣卫左都督陆炳想维护,怕也无能为力。 现见林凌启这般模样,心中难免对贾廷宾所言产生怀疑。随即又想,世上面善心恶之辈比比皆是,就凭对方的相貌来断定其行为,未免太过荒唐。 他沉着脸说:“你就是林凌启?你可知罪吗?” 林凌启见丁鹏飞三人一脸坏笑,便知道自己形象在尚维持心目中极差。现在自己就算再怎么尊敬他,他也不会对自己客气。与其这样,自己为什么要低三下四呢? 他挺直腰,朗声说:“尚大人,你这话让在下不知该怎么回答。在下哪里犯了错,还请大人指出来。” 一听这话,丁鹏飞大喜。他知道尚维持的性格非常直率,眼里容不得一粒沙子。林凌启敢与其顶嘴,那死得不要太快! 他把凉伞往自己一边挪了点,让尚维持半个身子暴露在太阳底下,好让其火气更旺点。 果然,尚维持眉头一扬,好个不知好歹的家伙,人证就在眼前,你还想抵赖! 他指着李赵氏,怒气冲冲地说:“这等良家妇女,你说她与人通奸,污人清白,这不是一桩罪吗?” 李赵氏装出一副受委屈的模样,颔首说:“知府大人,这锦衣卫林凌启在大堂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无端端污蔑民妇,还请大人请民妇申冤哪!” 尚维持微一点头,说:“你不必慌张,这里有本官在,容不得他人泼脏水。林凌启,你有什么话说?” 说着,他把目光集中到林凌启脸上,仿佛要在上面烧出两个洞来,看看对方的大脑里是否还有廉耻两字。 林凌启毫无怯意,反而迎上对方的目光,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说:“尚大人,在下调查窑厂窑主胡翼龙杀妾案时,曾听窑厂窑工及李赵氏籍地河东村村民,讲李赵氏与胡翼龙外甥杨昌平勾搭在一起。李赵氏乃有夫之妇,干下这等龌龊事,难道就不能指出来,以正民风吗?” 尚维持已经通过贾廷宾了解到这事,又见林凌启对自己直言不讳,语气中还带着责问,气不打一处来,说:“俗话说捉贼捉赃捉奸捉双,你没有真凭实据,就这般胡言乱语吗?本官看你是胆大包天、胡作妄为!” 这几句话说得极为严厉,散落在周边的军士们立马围过来,就等尚维持一声令下,便把林凌启逮起来。 丁鹏飞、贾廷宾等人眉开眼笑,林凌启呀林凌启,你别以为自己是锦衣卫,就可以一手遮天了。殊不知一山更有一山高,你猖狂的日子到头了! 吴敬涟吓得战战兢兢,额头上的汗水啪塔啪塔滴在青色的官袍上,打湿一大片。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尚大人,窑工们常见李赵氏与杨昌平出双入对,还相互调笑。河东村村民也见过杨昌平到李赵氏家串门,而杨昌平与李赵氏丈夫侯三非亲非故,这作何解释?难道一定要抓住现行,才能定他们的罪吗?” “这个……”尚维持一时语塞。 李赵氏见尚维持噎住了,忙喊:“知府大人,那些人都是受林凌启指使来污蔑民妇,请大人不要相信他。” 林凌启冷哼一声,说:“尚大人,在下不过小小一个锦衣卫,能把整个窑厂、整个村子的人全部鼓动吗?你若不信,可以派人到窑厂、河东村查听。” 都说清官难断家务事,其实这种通奸的事更难断。你说它有吧,必须当场抓住才能算。你说它没有吧,一男一女卿卿我我,没有才怪! 尚维持觉得有些头昏,汗水不知不觉渗了出来。抬头一看,却见自己大半个身子晒在太阳底下,凉伞基本上遮到丁鹏飞头上,心头不禁有气。 他说:“凌览,‘飞鸟厌其羽,走兽厌其毛’,老夫也厌身上的衣服了。” 丁鹏飞饱读诗书,知道这两句诗是说秋老虎的威力,尚维持借此透露心中的不满。脸上露出尴尬之色,便把凉伞移过去,说:“不好意思!岳父大人,小婿手有点麻了,所以伞偏了点,请你老人家不要见怪!” 贾廷宾忙夺过伞,谄媚地笑着说:“丁举人,你先歇息一下,让小民来伺候知府大人。” 县丞、县尉等人也想给尚维持打伞,见贾廷宾如此油滑,心底大骂不已。一个个厚着脸皮来抢伞,嘴里说着:“还是让我来吧!” “我来。我把得稳。” “没事,各位大人,你们日理万机,辛苦得很,这等事还是由小民干吧!” 第五十五章 煮饭就要煮透 这伞一会儿夺到这人手来,一会儿又到那人手里,阳光晃得尚维持眼花缭乱,摆摆手说:“好啦好啦,你们别挣了,还是本官自己来。” 众人面面相觑,只得把伞递给他。均想:这样也好,谁都拍不上马屁。 林凌启看着这一幕,不禁笑了起来,说:“尚大人,如果没别的事,在下告辞了。如果还有事,要不进大堂里面,省的大家都晒太阳。” 尚维持手持着伞,感觉非常别扭,又听林凌启有嘲笑之意,气得把伞一抛,说:“老百姓田间地头干活,哪个在打伞?这点太阳都晒不得,你有没有感到羞愧!” 我羞愧?哼,该羞愧的是你。我们站着你坐着,我们晒着你遮着,你好意思说这话吗? 林凌启腹诽着,正色说:“是,大人,在下非常羞愧。趁这阵子太阳还算毒辣,在下想办法晒得黑不溜秋,以消除羞愧之心。” “你……”尚维持不知该说什么好。他向来注重保养,经常有人奉承他的肤色白嫩,自然得意洋洋。现在因此被林凌启讽刺几句,却又无言以对,气得直摇头说:“好了好了,不说这些了。李赵氏之事,你没有什么证据,仅凭道听途说,不足为信。以后不要胡说八道,影响她的名节。李赵氏,你也好好检点检点。一个妇道人家,跟别的男子出双入对的,成何体统!” 李赵氏傻了眼了,这件事就这么轻描淡写揭过了?但她不敢抗争,低声说:“是,知府大人的警语,民妇铭记在心。” 林凌启见尚维持各打五十大板,不再深入追究,心想:这一关总算过了,只不过便宜了李赵氏、杨昌平这对奸夫**。 他拱拱手说:“尚大人,在下自然会管好自己的嘴巴,该说的说,不该说的就憋着。若没有别的事情,在下就先行一步了。” 见林凌启要走,贾廷宾急了。好不容易把知府大人请来,就这么轻易把他放掉,那自己的打不是白挨了?自己的饭碗不是白敲了?自己在府衙一把鼻涕一把泪,不是白流了? 他一着急,忙用手指捅捅尚维持的背,小声说:“知府大人,林凌启殴打小民的事还没提呢?” 尚维持被林凌启弄得尴尬得很,心头十分不快,又被贾廷宾戳脊梁骨,顿时发作了。反手就是一巴掌,恼羞成怒地吼:“本官自有分寸,用不着你提醒。” 贾廷宾有苦难言,前几天被林凌启打得牙齿晃荡,现在又挨一耳光,牙齿都快搬家了。看样子接下去几天,只能喝粥了。也好,饭碗丢了,没有收入,喝粥省钱。知府大人对自己真是体贴入微啊! 贱人自有贱的想法,如果把这想法说出来,估计要雷倒一大片人了。 尚维持训斥几句,转而对林凌启说:“林凌启,那天你为何在公堂之上,公然殴打贾廷宾与刑名书吏?” 贾廷宾啊贾廷宾,你就算要诬告我,也得编个拿得出手的罪名。这种挨打跑到府衙诉苦的事,亏你干得出来,你丢不丢人啊! 林凌启双手一摊说:“尚大人,这种贱骨头不打,你说打谁呀?你不是也在打他吗?” “你……我……”尚维持真是气疯了,这家伙怎么歪理一大堆呀!他无奈的说:“我打他自有我的道理,你为何打他?” “我打他也有我的道理,为什么不能打他?”林凌启满不在乎地说。 这回答太经典了,县丞等人紧紧掩住嘴巴,生怕自己笑出来。 连愁眉苦脸的吴敬涟,此时也露出了笑容。心中暗自佩服,这林大人的确够胆大的,竟然敢这般跟知府大人讲话。换了我的话,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尚维持气得眼珠子快绷出来了,一张脸涨得通红,怒声说:“好!好!你说说你的道理,如果说不出来,本官就治你的罪。” 林凌启不动声色地朝周边的军士说:“各位弟兄,如果现在有人殴打尚大人,你们会不会上前打那个行凶者?” 这问题也太白痴了!我们的职责就是保护知府大人,怎么会坐视不理呢?怎么,难道你想打知府大人不成? 军士们笑了起来,齐声说:“我们不但会打,还会打得他连爹娘都认不出来。” 林凌启点点头说:“不错,你们都是忠心耿耿的好护卫。那么尚大人,你认为他们这样做对不对?” 问这种问题,你觉得无聊吗?无聊吗? 尚维持气得连话也懒得说,把头扭到一边。 林凌启呵呵一笑,又说:“尚大人可能觉得在下多此一问,其实,那天贾廷宾与刑名书吏两人,合伙殴打吴县知县吴敬涟吴大人。试想一下,堂堂朝廷命官,被这种小吏殴打,那朝廷的脸面往哪里搁?在下气愤不过,上前把这两家伙劈头盖脸打了一顿。现在看来,在下当时做错了。” 尚维持一怔,如果事情真如他所说,那么把贾廷宾他们痛打一顿,完全合情合理,怎么说做错了呢? 他本来不想理睬,此时却忍不住问:“你错在哪里?” 林凌启指着军士们说:“尚大人,如果有人打你,这些弟兄们就会打得那人爹娘都不认识。在下当时太心软了,应该向这些弟兄们学习,把这两家伙打得生活不能自理。” 生活不能自理?这词用得妙!既形象又含蓄,这林凌启真是出口不凡哪!军士们莫名其妙地对林凌启佩服起来。 尚维持看了看林凌启,转而寒着脸对贾廷宾说:“他说的是不是事实?” 贾廷宾与刑名书吏吓坏了,没想到林凌启这般伶牙俐齿,把火反烧过来,真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啊! 他们连忙跪下来哭述:“回知府大人,吴知县动手在先,小民迫不得已还手,还请大人明鉴!” “哦!吴知县先动手,你们就合起伙来打他。那现在尚大人打了你,你们是不是忌惮他的手下众多,不敢当场还手,打算事后敲闷棍对不对?” 煮饭就要煮透,千万不能煮一锅半生不熟的夹生饭。本着乐于助人的精神,林凌启轻轻松松添了把火。 第五十六章 你还要什么话好说 贾廷宾两人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喊着:“不是的,不是的!就算借我们一百个胆子,我们也不敢冒犯知府大人哪!” 尚维持脸色阴沉,自己是来给贾廷宾他们主持公道的,可这两家伙殴打朝廷命官,实在太出格了。处理他们吧,自己这一趟就师出无名了,会被官场同僚笑话;放过他们吧,以后若有小吏效仿,那成何体统。 他左右衡量一下,便说:“吴大人,不管是什么缘故,你都不应该先行打人。我们都是读书人,应以德服人,而不是仗势欺人。贾廷宾,你们虽然受到责打,但不该还手,毕竟吴大人是朝廷委派的官员。幸好吴大人不与你们计较,否则你们的罪孽就大了。吴大人,你说是不是?” 吴敬涟暗想,你叫我以德服人,你刚才怎么动手打人呢?只许知府放火,不许知县点灯。不过你这么说了,我敢不答应吗? 他只得点头称是。 尚维持见吴敬涟不再追究,不禁松了口气。又看看林凌启,忽发觉这人太难对付了。自己的两记招式,被他轻描淡写化解掉,还弄得自己狼狈不堪,看样子得使出杀手锏了。 他理了下思路,说:“林凌启,你身为锦衣卫,应该知道自己的职责。胡翼龙杀妾案事实清楚,证据确凿,你为何阻止案卷上报呢?” 锦衣卫虽然权势很大,但在非特殊情况下,不得干预地方事务。尤其是关于命案此类之事,锦衣卫可以根据自己掌握的情报,向上级指出地方官员审案时的纰漏,但不能直接插手。 而林凌启非但插手案子,还阻碍刑名书吏将整理好的案卷上报,这完全超越自己的职责范围,也就是擅权。擅权可是大罪,轻则处于徒刑,重则流放、充军,甚至是斩首。 林凌启深知其中的厉害,想了想说:“回禀尚大人,胡翼龙杀妾案,被害者张巧儿的尸身还没找到,杀人凶器也没找到。如果糊里糊涂将案卷上报,到时候退回来重审,岂不多费周折。所以在下斗胆叫停,并协助查办。” 尚维持冷笑一声说:“是谁给你叫停的权力?是谁让你协助查办的?你仗着自己锦衣卫的身份,便胡作妄为,超越自己的权限,擅自插手地方事务,该当何罪?” 他掌握了主动权,自然不会对林凌启客气,一条条罪名排山倒海似的压过去。说最后一句时,已经是声色俱厉,仿佛要将其碾为齑粉。 林凌启被抓住要害,心头不禁一颤。这尚维持果然眼光毒辣,看到问题的致命点,比起吴敬涟厉害多了,自己得找到合理的解释,才能逃脱责罚。 正在他快速思考时,久不作声的吴敬涟忽然站了出来,朝尚维持作揖说:“禀告尚大人,下官感到此案疑点众多,又知林大人办案能力极强,便请林大人帮下官查找案情真相。这一切都是下官的主意,与林大人无关,请尚大人勿因此事来治林大人的罪。” 此言一出,林凌启心头一震。自己向来看不起吴敬涟这等庸官,办案稀里糊涂,没有半点主见。但关键时刻,其竟然站出来为自己解围,感激之情油然而生。 暗想:都说明朝读书人的脖子特别硬,看来半点也不错。吴敬涟明知道尚维持针对的是自己,他却挺身而出,不惜与顶头上司作对,这么做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其实吴敬涟对林凌启也是满怀感激。那天在堂上,自己被贾廷宾他们围攻,身处极为尴尬之境。林凌启痛打那两家伙,为自己挽回颜面。从那时起,就把林凌启视为朋友,视为知己。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便毫不犹豫站出来为林凌启辩白。 “你……你……”尚维持指着吴敬涟,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满以为这一击足以令林凌启难以招架,没想到吴敬涟却把这招接了过去。既然是吴敬涟请林凌启办案,那插手擅权就无从谈起了。 好啊!你们两个人敢串通起来来糊弄于我,真是胆大包天!且看本官如何治你们。 尚维持强使自己镇定下来,清了清嗓子说:“吴大人,这种如此清晰明了的案子,你还要请林凌启协助办案,本官对你的办案能力颇为失望啊!改天本官上奏朝廷,给你换个简单一点的职位。” 知府与知县虽是上下级关系,但知县是吏部直接任命的,知府没有权利撤知县的职。不过知府有参劾、举荐和查问权,对知县不称职,可以向朝廷上奏反映。 一般来说,吏部会考虑知府的建议,将知县调走或撤职查办。加上当今内阁首辅是严嵩,吴敬涟的乌纱帽已经岌岌可危了。 吴敬涟脸色惨白,嘴角微微抖动着,象似要说什么,却一个字也没吐出来。叹了口气,退回到后面。 丁鹏飞若不是尚维持就在面前,差不多要放声大笑了。吴敬涟一倒,林凌启就成了孤家寡人,还有什么能力抗争呢! 贾廷宾与刑名书吏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脸上的笑容象河面荡起的涟漪。吴敬涟被撤职的话,他们又可以在新来的知县面前表现一番,重新得到原来的职位。尚维持转而对林凌启说:“林凌启,既然是吴大人请你协助破案,那我也不再追究了。但是,你曾经单独提审胡翼龙。按照制度,象涉及命案的重犯,不得单独提审,必须有两人或两人以上陪审,以防审问者借提审之际,与犯案者提供消息。不过本官相信你没有为胡翼龙串供。” 丁鹏飞的笑容顿时消失了。岳父大人怎么了?明明可以利用这个治林凌启的罪,反而网开一面,他想干什么? 正在思考之际,尚维持接着说:“因为你的目的非常明显,是为了从中捞一大笔钱。你利用张巧儿的尸身没有找到,就趁机把视线转移到杨昌平、李赵氏身上。什么敲诈勒索、通奸都是在迷惑别人的眼睛,最终就是想把罪责嫁祸于他俩,从而让胡翼龙逃脱制裁,自己已赚得盆满钵满。现在,张巧儿的尸身已经发现,胡翼龙杀妾已成事实,你林凌启的阴谋也被本官揭穿,你还要什么话好说?” 第五十七章 检查尸体 丁鹏飞差点跳起来,姜还是老的辣,自己只把目光放在打人、污人清白上面,而岳父已经撇开这些表明现象,直接把矛头对准林凌启嫁祸他人、草菅人命、从中牟利等致命点上。哈哈!林凌启,现在看你还能作什么狡辩! 林凌启倒吸了冷气,如果自己的罪名一旦成立,将万劫不复。而且,吴敬涟的乌纱帽也要摘掉,自己的哥嫂也会被自己牵连。包括身后的曹达明,也会因跟自己走得太近,而遭受惩罚。 不!我一定要挺住,一定要顶住。不管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身边的人,我一定不能倒下。 越是到危机时刻,他的意志反而越坚定。上前一步朗声说:“尚大人,你说我想牟取暴利,只不过是你的猜测而已,并没有什么实证。你说我要嫁祸于人,也是猜测。难道你就凭猜测来治一个人的罪吗?” 尚维持勃然大怒,从来没有人敢用这种口气跟自己说话,看样子对方是困兽犹斗。他冷笑一声说:“你兄长被胡翼龙打得卧床不起,你不思报仇,还为他东奔西跑,这完全有饽常理。只有一个解释,那就是你贪图胡翼龙的钱。你用莫须有的罪名,将杨昌平、李赵氏收监,无疑想把祸水引到他们身上。这已经是明明白白的事了,就像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你还狡辩什么!” 坏了,他怎么把事情弄得这么清楚,看来丁鹏飞已经把功课做得很足了。照这么推论,自己似乎无可推卸罪责了。 除非那女尸不是张巧儿,自己尚可解释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调查案情,虽然操作方面不符合程序,但也不能就此治自己的罪。 如果那女尸真是张巧儿,那么自己就没有回天之力了。因为尚维持肯定会说自己明知道案情真相,还故意歪曲事实,阻碍案卷上移,帮凶犯开脱,嫁祸于他人,牟取暴利,那就百口莫辩了。 林凌启前思后想,把思路又理了一遍,说:“尚大人,你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其实我觉得这案子有些蹊跷,加上被害人的尸身并没找到,故而想了解得清楚一些,以免冤枉胡翼龙。我可以拍胸脯说,我并非想牟利,也没想害他人,望大人明鉴!” “哼!到现在你还想狡辩!”尚维持一下就听出林凌启话中的含义,冷哼一声说:“告诉你,张巧儿的尸身已经摆在监牢院子里。你想利用张巧儿的尸身做文章,门都没有。” “尚大人,我听说那女尸面目全非,且身不着一缕,你凭什么断定那就是张巧儿?”林凌启还不死心,继续辩解着。 跪在地上的胡翼龙突然抬起头来,说:“林大人,那女尸确确实实是张巧儿。她臀部有块铜钱大小的胎记,万万做不得假。林大人,小民已经认罪,你就不要为小民辩白,以免引火烧身。” 林凌启身躯陡然一震,完了,这下可玩完了!还什么引火烧身,已经是火烧眉毛了。难道就这样服输了?不!没看到张巧儿前,我绝不会认输! 他咬咬牙说:“尚大人,我一直在查寻张巧儿的下落,现在既然已经找到,我想去看看。” “不见棺材不掉泪!顽固之极!来人呐,把他带到监牢处,让他死了这份心。还有,你们小心他逃脱。”尚维持对身边的军士们说着。 军士们允诺着,围着林凌启向监牢走向。 丁鹏飞兴奋得捡来伞给尚维持遮挡,又挥着折扇给尚维持扇风。他眼前已经出现美好前景,林凌启被斩首示众,他家的水田被自己家夺来,自己声名大噪,所有人都夸自己为吴县除去一害。 林凌启走在最前面,只见监牢院子里搭了个凉棚,下面放着一具尸体,尸体上盖着一张草席,草席尾端露出一双脚。 尸体旁点着几炉清香,周勇带几个狱卒守在旁边,捂着口鼻,一脸无奈。见林凌启走来,周勇忙走上来,大口喘着气说:“林大人,你过来了。是不是来看这女尸呀?” 林凌启点了点头,想起那天周勇被晒晕的事,忍不住笑了下,郁闷的心情顿时好了些,说:“周牢头,你们几人守在女尸旁干嘛?” 周勇嘟囔着:“谁知道啊!那知府大人派人验尸后,命小人盯紧点。小人就带人死死盯着。” 林凌启又笑了笑,你离远点也是一样,干嘛靠这么近哪!尸臭味很好闻吗? 周勇以为他在表扬自己恪尽职守,心中自然得意,巴结着说:“林大人,这女尸脸部被什么咬得一塌糊涂,你还是不看为妙,省的吃不下饭。光看别的好了。” 他一边说,一边揭开草席,一股浓重的十臭味扑鼻而来。军士们忙捂住口鼻,谁也不敢靠近。 林凌启从衣服上扯下块布来,紧紧捂住口鼻,走过去仔细观察起来。 只见女尸胸口与下体用布遮盖着,想必是尚维持派人验尸后盖上的。女尸身上到处都是爪痕,又细又深,但没有血迹。应该是死后被野兽抓的,不然伤口处一定会流血。 腹部有三个刀口,又大又深,连肠子都流出来了。腐败处尽是一条条白色的蠕动着的蛆,看着让人又是恶心又是惊恐。 他掀开其下面的布,只见臀部有块暗青色的胎记,大小跟铜钱接近。照这么来看,女尸确实是张巧儿。 完了,那该怎么办呢? 林凌启只觉冷汗从额头上挂下来,沿着脸庞汇集到下巴。这些汗就像张巧儿尸体上的蛆,慢慢蠕动着,令人毛骨悚然。 他颓废地坐到地上,让令人作呕的尸臭味似乎也没有了,只是伸着脖子拼命呼吸。 不知张巧儿遇害时,是不是也象自己现在这般无助?也象自己这样苦苦挣扎? 他又看看尸体,忽想到一个问题。胡翼龙曾说,他把匕首捅进张巧儿的腹部时,张巧儿紧紧抓住那匕首。照这么来说,胡翼龙应该只捅了一刀,怎么会有三个伤口呢? 第五十八章 求助研究室 还有,人死后,身体就会僵硬,保持着死前的状态。那么,张巧儿的手应该放在腹部的位置。而现在,她的左手往头顶上方伸着,象溺水者临死前一般,右手则弯曲着,五个手指象鸡爪似的半握着。 不对,这完全不符合人临死前的症状。 他一下子提起精神,仔细查看张巧儿的右手。只见她的五个手指甲修得又细巧又尖锐,上面涂抹得红艳艳的。而手指甲缝里,却有黑乎乎的东西。 他命周勇取来一小竹签,仔仔细细地把指甲缝里的东西掏出来,辨认一番,象是人的皮肉。 这皮肉绝对不是张巧儿自己的,尽管她遍体都是抓痕,但人死后绝不可能再抓自己的身子。那这会是谁的呢? 胡翼龙的?不会。胡翼龙说张巧儿双手按住匕首,不可能再伸手抓他。他会不会撒谎?不会,他既然已经认罪,就没必要再隐瞒这些。 那是谁的呢? 林凌启忽然想起那天大堂上,李赵氏在撕扯时,脖子上露出几道抓痕。那抓痕又细又深,说不定就是张巧儿抓的。 如果是张巧儿抓的,那会不会是以前抓得呢?不会。从张巧儿指甲修得这般细巧来看,她肯定十分爱干净,抓完后肯定会洗去皮肉。那么可以肯定,这是她临死前抓的。由此可以断定,这些皮肉是谁的,谁就是杀张巧儿的凶手。 林凌启看到了胜利的曙光,忍不住大叫一声,手舞足蹈起来。 军士们看着他疯疯癫癫的样子,均想,这家伙被知府大人揭穿老底,无可抵赖,竟然疯了! 周勇吓了一跳,拉了拉林凌启喊:“林大人,林大人,你没事吧?” 林凌启理都没理他,满脑子考虑着问题。 现在看来李赵氏的嫌疑最大,只要在她身上取些人体组织来,就可以进行鉴定。只是她会同意吗?说不定会唾自己一脸。虽说唾液也可以作为对比,但我堂堂男子汉大丈夫,岂能让这种**唾弃。 对了,李赵氏关押在这里有几天了,肯定有她的便溺之物。虽然龌龊一点,但为了大局,我就忍一忍。研究室啊研究室,全指望你了! 他一把拉过周勇的手,急促地说:“快,快,带我去李赵氏呆的牢房。” 周勇一头雾水,稀里糊涂地带他过去。军士们慢腾腾地走在后面,暗想:女人的牢房有什么好看的,此人疯得太离谱了! 女牢跟男牢仅一墙之隔,比起男牢来,这里相对干净些。 李赵氏所处的牢房是个单间,跟胡翼龙那间相似,用的是木门,而不是木栏栅。林凌启一进去就把门关上,把周勇与军士们挡在外面。并再三叮嘱,谁也不许进来。 这阴气重重的女牢,别说不许周勇与军士们进去,就算请他们进去,他们也懒得进。 林凌启背靠着门,听周勇与军士们聊了几句,随后脚步声响起,消失在尽头。他知道周勇等人已经离开,便找来李赵氏方便时的净桶,猛搓手臂上的印迹,顿时出现万道金光,立马到了研究室。 尚维持用过午饭,歇息到申时一刻,便找来吴敬涟谈话,将其狠狠训斥一顿。什么做事没主见,任由人牵着鼻子走;什么行事不端,导致以下犯上等丢人现眼的事出现。总之把吴敬涟骂得狗血淋头,差不多要挖个地洞钻进去了。 尚维持骂得口干舌燥,连喝两杯茶,见日头西斜,忽想起还没见林凌启回来,忙差人查探。 一会功夫便有回信,言林凌启已经疯了,躲在李赵氏所处的女牢,迟迟不见出来。 吴敬涟暗叹不已。林凌启的能力,自己非常敬佩,没想到胡翼龙的案子,导致其精神崩溃,真是可悲可叹哪!而自己为了保他,寒窗苦读得来的功名,也将付之东流。鸡飞蛋打,这算什么事啊! 尚维持毫不在意,在他眼里,林凌启死有余辜,发疯算不了什么。吩咐下人,盯紧林凌启,防止他畏罪自杀,逃脱律法的制裁。 丁鹏飞听这消息自然高兴,但多留个心眼,说林凌启诡计多端,要提防他装疯卖傻故意伤人,应该给他戴上枷锁。 尚维持略一思索,便吩咐下人按丁鹏飞的意思去办。 还没等下人把指令穿出去,林凌启在军士们的簇拥下,大摇大摆地走入大堂,朝尚维持作揖说:“尚大人,实在对不住,让你久等了。” 尚维持见林凌启举止虽然轻佻,但双目炯炯有神,毫无迷茫散乱之象,不禁一怔。 不是说他疯了吗?怎么看不出半点迹象?算了,管他疯也好,不疯也罢,总之难逃律法的制裁。 他沉着脸缓声说:“林凌启,你是锦衣卫,按理说本官没权力管你。只是你的所作所为实在令人发指,现在本官决定将你押解至京城,交由刑部及锦衣卫南镇抚司会审。”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尚大人,在案情还没完全水落石出前,我是不会服从你的安排。” 尚维持火了。张巧儿的尸身已经找到,胡翼龙已经招认罪状,这家伙居然还说案情没有查明!可笑,真的可笑! 他忽然大笑起来,脸上却满是怒容,盯着林凌启说:“林凌启,那你认为什么才算水落石出?” 林凌启知道对方已经愤怒到极点,但一点也不忌惮。朗声说:“尚大人,此案还有一个很大的破绽。请大人移步到僻静之处,容在下向大人细细道来。” “不行!岳父大人,林凌启在垂死挣扎,说不定会加害于你,千万不能被其哄骗。”丁鹏飞忙站起来说。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丁鹏飞,你知道什么叫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告诉你,我林凌启做事清清白白、坦坦荡荡,没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尚大人,如果你不信了解案情真相,不想把元凶捉拿归案,那你就不必随我来。” 他已不屑再跟丁鹏飞讲话,冷冷的瞥了一眼,举步走向二堂西厢房。 第五十九章 尚维持的退让 西厢房背面是一片竹林,推开西窗,风儿带着竹叶清香,从窗户处盘旋而入,室内顿时清爽。 林凌启倒了杯凉茶,坐在对门处的椅子上,抿口茶闭目养神,坐等尚维持过来。 刚才在研究室忙乎半天,终于有了结果。张巧儿指甲缝里的皮肉,确确实实是李赵氏的。那么,杀人者就是李赵氏。应该说还有同伙杨昌平。 至于李赵氏为什么会杀张巧儿,为什么将其抛尸于丘陵,这些疑点他已完全解开。 那天晚上根本没有梦游,所见所闻都是真的。次日早晨,自己带河东村村民去抓杨昌平、张巧儿、李赵氏时,李赵氏已经得知,并与杨、张两人匆忙逃回窑厂。不过张巧儿怀有身孕,行走不快,杨昌平与李赵氏怕真相毕露,便残忍杀害张巧儿,并抛尸于丘陵杂草丛中。 不过杀张巧儿时,应该是李赵氏按住她,由杨昌平捅刀子。而张巧儿垂死挣扎,右手在李赵氏脖子上抓出几道血痕。 去除张巧儿这累赘后,两人的脚程得以加快,所以有足够时间回到窑头小院,并洗澡换衣,静等自己到来。李赵氏当时之所以洗衣服,就是为了洗去衣上的血迹。 只是自己虽然洞察一切,但杨昌平与李赵氏绝对不会承认,尚维持也不会相信自己的话。所以要导演一出好戏,让李赵氏自觉承认,不过这需要尚维持的同意与支持。 现在等在这里,就是为了说服尚维持,让他配合自己的计划。 尚维持会过来吗?肯定会过来。因为这个人为人正直,且是个能吏,如果案情尚有疑问,绝不会稀里糊涂结案。 果然不出林凌启所料,没过多大一会,尚维持已经站在门口,铁青着脸说:“你还有什么要说的,快快道来。本官还要还府衙呢!” 林凌启朝外看了下,其身后没有什么人跟来,便放下心来。说:“尚大人,想必你已经看过案卷了,我想指出其中存在的疑点。最先我是对匕首产生怀疑……” 他从杨昌平送瓜送匕首开始述说,连同与胡翼龙的谈话,直到河东村的夜探,一步一步有条理地讲下来。又把自己抓杨昌平等人扑了个空,然后追踪到窑厂看到的情况,一五一十地讲了一遍。当然,胡翼龙的隐疾并没有透露于尚维持。因为答应过胡翼龙,绝不将此事外泄,只是隐约让尚维持知道胡翼龙对房事方面力不从心。 最后说:“尚大人,我可以确切地告诉你,我已经找到真凶了。现在,我希望你把杨昌平与李赵氏留在县衙,然后晚上与我看一出好戏,让真凶原形毕露。” 听完林凌启一长篇的叙述,尚维持倒吸口冷气。原来案情如此复杂,与刑名书吏所陈述的案卷出入极大。 会不会是林凌启为了自保,而编出一大套谎言来呢? 不象。林凌启在叙述时,条理非常清楚,逻辑方面严谨。若是临时起意,绝不可能编得如此周全。也好,我暂且留下来,看看谁才是真凶。 尚维持思考一会儿,满口允诺下来。 林凌启见尚维持同意,露出了欣慰的笑容,又说:“尚大人,此事你知我知,千万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包括丁鹏飞在内。如果泄露的话,我这出戏就白搭了。现在我还要寻个帮手,计划在三更进行,你可以先行歇息。” 尚维持已经睡了一个多时辰的午觉,又听到这样的奇事,可谓是兴奋不已,哪用得着歇息。只是催促林凌启快点找帮手。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畅春院大红灯笼照得大厅春色一片。琴声悠扬、筝声叮咚,欢声笑语响成一片。 林凌启衣服光鲜,配上英俊的容貌,简直是浊世中的翩翩公子。 刚踏入大厅,浓妆艳抹的老鸨便迎了上来,上上下下将他打量一番,挥着丝巾说:“呦!这位公子爷好生面生哪!是不是头一回到这里来玩?” 林凌启当然不是来风花雪月的,他要找的是柳如烟。 他计划找个女人假扮成张巧儿,然后在夜深人静之际,到李赵氏住处吓唬她。李赵氏在睡梦中醒来,神智肯定恍惚,看到‘张巧儿’现身,肯定会吓得魂飞魄散,将所作所为坦白出来。 而柳如烟跟张巧儿的身材颇为相似,如果扮成张巧儿的话,包管李赵氏认不出来。当然,当初伤了柳如烟的心,能不能请她出马,还得费一番口舌。 面对老鸨一再凑近,林凌启眉头一蹙,说:“我找柳如烟柳姑娘,你给安排一下。” 老鸨听他的言语生硬,估计是个雏儿,慕柳如烟的名头而来,得好好敲他一笔。 她笑眯眯地说:“公子爷有所不知,柳姑娘是我们畅春院的花魁,仰慕她的人,多如过江之鲫,哪有一过来就能见上面的。” 她边说边扳着手指头,又说:“今天晚上城里周员外预约了,明天晚上七里塘的戚大财主预约了,后天……哎呀,总之你想见柳姑娘的话,就得半年以后。” 她的话是不假,要见柳如烟,首先得预约。吴县城多多少少风流才子、巨贾财主想见她一面,得苦苦等待。说半年以后,那是没有半点夸张。不过此刻那周员外还没到来,只要林凌启塞上一笔钱,就可以与柳如烟短暂相处。 林凌启一眼就看穿她的心思,掏出一个五两的银锭,朝她手里一抛,冷冰冰地说:“别废话,赶紧给我带路。” 才五两银子,老鸨有点嫌弃。不过有总比没有强,她吩咐龟奴带林凌启去柳如烟独居的小院,并叮嘱着,如果有别的客人来了,就得立马走人。 林凌启暗笑,我是怎么听话的人吗?要我走人,还不如让他人打道回府来得简单。 穿过曲曲折折的走廊,一处僻静的小院呈现在眼前,一个曼妙的身姿端坐在在院子里的小亭中,纤纤十指在琴弦上拨动着。 第六十章 说动柳如烟 琴声委婉绵长,犹如一道清澈的泉水,从深山幽谷缓缓流出,潺潺在布满鹅卵石的小溪中。泉水碰触着岸边突兀的石头,时不时溅起些许水花,又如玉珠跌落在溪面上,荡开一圈圈涟漪。 晚风徐徐吹来,小院花香伴随着琴声,将林凌启陶醉了。琴声已毕,他仍呆立着,良久才缓过来,拍拍手走过去说:“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哪!当初拒绝柳姑娘的邀请,在下实在愚不可及。幸好老天爷对我不薄,有幸聆听姑娘的弹奏,真是人生一大开事!” 抚琴的正是柳如烟,等及林凌启靠近,才看清他的面容,不禁柳眉一竖,冷冷的说:“原来是林大人!你高贵之躯,为何到这龌龊之处来呢?” “我高贵?这里龌龊?姑娘的话,令在下有些迷糊了。” 林凌启老不客气,一屁股坐在柳如烟的对面,笑嘻嘻地说着。 柳如烟上次表露心迹被拒,伤心了好久,现在看到林凌启就象看到仇人一般,脸上挂着寒霜,没好气地说:“林大人,小女子一会儿有客人,你请回吧!” 林凌启丝毫不在意她的冷淡,依旧笑容满面地说:“一会儿有客人,那现在就是还没有。如此良辰美景,就让在下陪姑娘坐一会,聊一聊。” 柳如烟见他如此惫懒,倒也没法子了,瞪他一眼说:“小女子似乎没有什么跟林大人聊的,还是不耽搁林大人的时间了。” “不耽搁,一点也不耽搁,时间我有的是。”林凌启摆摆手,背着手起身在小院里闲转起来,没有要走人的迹象。 柳如烟连连摇头,这人脸皮这么厚啦!我话已经说得这么清楚了,他还死皮赖脸留在这里。你不走,我走! 她拂了下衣袖,款款起身说:“既然林大人有如此雅兴,你就慢慢观赏这里的风景吧!小女子失陪了。” 林凌启见她往屋里走,也跟在后面,嘴里说着:“也好,秋凉了,我们上屋里坐坐。” 柳如烟差点要吐血,我回屋与你何干,怎么尽缠着我? 她沉着脸说:“林大人,你有什么事痛痛快快说出来,别磨磨蹭蹭的。” 啊呀!看不出这娇滴滴的小妮子,颇有巾帼英雄的风范嘛!好,爽快!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林凌启不再拐弯抹角了,直截了当的说:“柳姑娘,实不相瞒,在下遇上一件非常棘手的事,想请你施予援手。” 哦!原来有事求我,你的事与我何干。不过不答应的话,估计会纠缠到天明。好吧,算我怕了你了。 柳如烟冷漠的说:“林大人,你是不是被那起杀人案难住了?有什么要小女子帮忙的尽管说,不过前提是小女子能够办到的。” “柳姑娘真是冰雪聪明,一下子就猜到了。”林凌启搓着双手,一脸讨好的说:“柳姑娘,我想请你花个妆,然后在三更之际,随我到县衙走一趟。不知这个有没有为难你?当然,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会保护你的安全。” 柳如烟毕竟还年轻,虽然对林凌启非常反感,但好奇心促使她答应下来。两人约定二更正(大约晚上十点多)在畅春院门口会面,并带上化妆物品。 林凌启又上大街采办一些用品,便在离畅春院不远的一个角落打盹。 ‘笃笃——咣咣!’ ‘笃笃——咣咣!’ 二更了。 林凌启小憩一会,精神好了不少。他两眼盯着畅春院大门,只见一些客人与姑娘们在门口嬉戏打闹一会,便摆着手离去。只是这些姑娘中,不见柳如烟的身影。 这小妮子会不会放我的鸽子?如果她真这么做,那我就惨了。 他惶惶不安地等着,门口出去的客人渐渐稀少,后来就没有了。又过了一会,一个人在门口探了探脑袋。 总算来了,这小妮子倒是言而有信,等会儿亲她一口,以示奖励。 念头未毕,却见那人退了回去,大门‘吱嘎’一声,关上了。 林凌启一下子掉进了冰窟,整个身子颤抖起来,汗水却一个劲的涌出来。 这下真是糟糕透了,柳如烟失约,现在上哪里去找替身哪!尚维持是不会再给自己机会的。柳如烟呀柳如烟,你知不知道这关系到我的身家性命啊!不光是我一个人,吴敬涟因此丢掉乌纱帽,胡翼龙也会因此丢掉性命。 你个小妮子,怎么一点大局观念也没有啊!我若死了,你还能找到象我这样出色的如意郎君吗?你活该当寡妇。不对,我跟你没有发生关系,寡妇谈不上,那你就出家当尼姑吧! 林凌启一边诅咒着柳如烟,一边又怪自己太自以为是,明知道对方恨自己,还找她当帮手,活该自己倒霉,倒八辈子的血霉! 他晃晃悠悠站起来,寻思着找个地方上吊。可是上吊太痛苦,还是投河好了。不过自己水性好得很,哪那么容易淹死,要不跳楼吧。可惜这楼层太低,跳下来万一摔不死的话,半死不活地瘫在床上,那不是拖累了哥哥嫂子吗? 算了,寻死是懦弱的表现,还是找尚维持把事情说清楚,该杀该剐任由他去了。 他正待转身离去,忽听‘格拉’一声,畅春院大门露出条缝来,一张俏脸偷偷探了出来。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之下,晶莹如玉的脸庞,犹如新月蒙上淡淡的胭脂色,艳丽之极。 林凌启的心情就跟坐过山车一般,差点要跳起来。柳如烟哪柳如烟,你是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专门下凡来救我的。只是你也太调皮了,再晚来半刻,你只能在那天清早看到坐在囚车中的我了。 柳如烟也看到他了,蹑手蹑脚从门缝中穿出来,悄悄把门带上,似笑非笑地来到林凌启面前,扬扬眉毛说:“你打算给我花什么妆?” 林凌启狡黠地一笑,说:“先不着急,到了落脚点慢慢化妆。” 他打算将柳如烟化妆成张巧儿那般模样,要知道张巧儿的脸恐怖成什么样子,一旦给柳如烟说明,就算打死她估计也不会答应,所以得瞒着她。 第六十一章 夜审 两人紧挨着墙角,象做贼似的缩头缩脑走着。倘若遇到巡夜人,立马就钻到角落里。 柳如烟感到无比刺激,想到接下来的事肯定会更精彩,兴奋得不得了,催促林凌启快点。 林凌启暗笑,这小妮子聪明的时候太聪明,傻的时候又傻得可爱。现在自己要把她卖了,她还要替自己数钱呢!自己怎么会看上这么个傻媳妇,等娶过门的时候,得好好调教她。 穿过几条街,来到县衙不远处的一家客栈。客栈大门洞开,里面柜台上油灯闪烁着,一个伙计正爬着呼呼大睡。 林凌启朝柳如烟作了个手势,轻手轻脚地走进去,而后向右侧走廊一直走到底,便见一间屋子里尚有光亮透出。这便是尚维持住的地方,两人约定在这里碰头。 轻轻敲了几下门,穿着便服的尚维持把门打开,将两人引进来。他见柳如烟面如弯月,眉似远黛,美貌不可方物,不禁一怔。 林凌启笑着大概介绍一下,轮到柳如烟发愣了。眼前这年长者竟然是知府大人,太不可思议了,看样子今晚的事绝非寻常。 林凌启拉过一把椅子让柳如烟坐下,借着烛光开始替她化妆,同时问尚维持:“尚大人,你将杨昌平他们安置在县衙,他们有没有起疑心?” 尚维持笑了笑说:“他们起什么疑心?本官说明天将你关入囚车押解到京城,那李赵氏高兴得很,还特意跑出来买了一篮鸡蛋,打算明天砸你一脸。唉!本官为你撒谎,总觉得自己在助纣为虐,不是,应该说为虎作伥。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如果那李赵氏不是凶手,本官依旧要将你法办。” 林凌启也笑着说:“尚大人,你放心好了,在下不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说话间,柳如烟的妆化好了。原本俏丽的脸庞,现在变得狰狞恐怖。林凌启用炭笔在她左脸与鼻子上涂黑,又在旁边用胭脂抹匀,看上去象左脸与鼻子不见了,剩下的被鲜血覆盖。又在额头上描绘出一道道血淋淋抓痕,看着让人触目惊心。 尚维持知道这是假的,但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这副模样出去,只怕鬼见了也要退避三舍。 柳如烟想取了铜镜照照自己现在的模样,林凌启赶忙阻止。如果一照镜子的话,她估计要吓晕了。 林凌启取出一件白色的长衫,让柳如烟套上,还在她的鞋底绑上两块涂得漆黑的木头。远远一看,就像漂浮在半空的女鬼。 他笑眯眯地打量一番,又在白色长衫腹部位置,涂上一大片胭脂。这样看来,跟张巧儿受害时颇为相似。 尚维持看着暗暗点头,心想:这人倒是蛮有一套的,可惜本性不佳。 林凌启忙乎完,便对尚维持说:“尚大人,你扮白无常呢?还是我扮白无常?” 尚维持笑着说:“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本官总是跟笔墨打交道,还是你扮白无常吧!” 林凌启点点头,便用墨水把尚维持的脸抹得一片漆黑,若不是穿着衣服,估计打着灯笼也找不到了。而他自己则用白粉抹得跟石灰墙一般,看着瘆得慌。 两人分别套上黑衫白衫,鞋底也绑上木头,活脱脱一对黑白无常。 柳如烟看着精彩,又想照照自己的模样,被林凌启死死夺走镜子,只得翘着小嘴生气。 一切整理完毕,三人偷偷从客栈溜出来,直奔县衙。 按尚维持的指示,县衙大门半开着,所有岗哨全部撤掉,只有一些心腹躲在各隐蔽处,以防林凌启对尚维持不利。虽说两人暂时合作,但尚维持保持警惕。 一路上很顺畅,很快来到县衙,进入大门,穿过甬道,经过大堂,便来到二堂杨昌平、李赵氏暂住的厢房前。 杨昌平、李赵氏的住处紧挨在一起,林凌启朝尚维持他们扮了个鬼脸,悄悄走到厢房门前,分别用左右手指甲在门上抠着。 此时三更刚过,李赵氏正睡得迷迷糊糊,忽听‘剥剥’的声音,顿时醒了过来,侧耳倾听。 这声音就象老鼠咬东西似的,在万籁俱寂的夜里,听着格外清晰。她以为这声音是杨昌平搞出来的,不禁笑了一下,暗想:这个死鬼熬不住了,要向我求欢。 在监牢关押几日,心中也有点蠢蠢欲动,加上此时已经到了半夜,应该没有人会发现。她随便抓过衣服一披,悄悄下了床,摸黑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栓,外面的声音消失了。 李赵氏以为杨昌平已经会意,笑骂着:“你呀!纯粹就是个色鬼。过了今晚,我们就可以安安心心呆在一起,你却连一晚都等不及了。” 嘴里说着,手上却不停歇,把门缓缓打开,朝外一望,却吓得尖叫一声。 只见皎洁的月光如水银一般,倾泻在二堂西厢房的小院里,周边的房屋、树木投下斑驳的黑影。院子里并排站着三个人,与其说是站,倒不如说是漂浮着,因为他们的脚离地约有一尺。 左右两人一个穿戴白衣白帽白靴,另一个则黑衣黑帽黑靴,手中均拿着脚镣手铐,嘴里吐着长长的舌头。 居中的却是个女子,她满脸鲜血,鼻子跟左脸不见了,呈现出一个黑窟窿。黑窟窿中又显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只见她手捂着腹部,衣衫上一大滩血迹。一个声音在院子里盘旋着,‘你为什么要害我!你为什么要害我……’ 这不是黑白无常跟张巧儿吗? 李赵氏头皮发麻,想转身逃回屋里,两腿却丝毫不听使唤,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颤声说:“张姨娘,不是我要害你呀!只怪那锦衣卫追的太紧了,我们也是没办法啊!” 杨昌平也听到异声,起来推门一看,吓得魂飞魄散,跪在地上连连磕头喊着:“巧儿,不是我要害你,是这个臭婆娘嫌你走得太慢,怕露出踪迹,才唆使我动的手呀!” 李赵氏见杨昌平把罪责推到自己身上,连忙辩解:“张姨娘,我不过是按住了你,捅刀子的是他,真的不关我的事啊!两位无常大爷,你们把杨昌平带走吧!” 第六十二章 查到真凶 尚维持大吃一惊,原来杀张巧儿的不是别人,正是眼前这两人。自己白天极力维护着他们,为他们主持公道,没想到却是姑息养奸。 他这种被人戏耍的感觉,怒火顿时上来了,沉声说:“既然当初张巧儿没有死,你们为什么要诬陷胡翼龙?” 杨昌平头都磕破了,鲜血从额头上挂下来,沾满了衣襟。但他丝毫感觉不到疼痛,依旧磕头喊:“禀告黑无常大爷,小民与舅舅胡翼龙同居一院,跟他娶的小妾张巧儿好上了。不曾想巧儿有了身孕,舅舅没有生育能力,知道有人跟巧儿通奸,只是找不出来。 小民知道纸包不住火,等孩子生下来就会露陷。于是我约舅舅喝酒,在他酒里下了媚药,又让巧儿在舅舅向她求欢时,用言语激他。 舅舅果然上了当,被巧儿嘲讽几句话恼羞成怒,用我事先准备的作了手脚的匕首捅巧儿。而巧儿腹部事先藏了个灌满猪血的猪尿泡,当时血流一地。结果舅舅便以为他杀了巧儿,被吓傻了。 当时我就躲在外面,见计划成功,趁机赶去抱走巧儿,说是将她抛到运河,实际上将她藏匿在河东村李赵氏家中。 等安排好一切,我又以此要挟舅舅,榨得一大笔钱财,以便带着巧儿远走他乡,谁知那天来了个锦衣卫的哥哥。我早就听说这锦衣卫林凌启非常精明,便导出一场好戏,将舅舅送入大牢,从而把窑厂吞下。 可那林凌启实在太精明了,一直调查跟踪,最后竟查到河东村来了。我怕事情暴露,便带她们离开河东村……” 尚维持越听越火,这家伙实在太可恶了,陷害胡翼龙,敲诈其钱财,又杀张巧儿,罪行罄竹难书啊! 他忍不住怒吼一声:“来人哪!将这对杀人凶手拿下!” 忽然,从厢房后面的竹林里、二堂东厢房冲出一大群军士,犹如天神下凡一般,擎着雪亮的钢刀,架在杨昌平与李赵氏脖子上。 杨昌平与李赵氏一下子回过神来,象烂泥般瘫倒在地上。 林凌启事先并不知道尚维持在此埋伏下人手,现在涌出这么多军士来,也吃了一惊。暗想:看样子尚维持根本没有相信我,如果自己稍对他不利,那么钢刀就会架到自己脖子上来。哼!尚维持,你也太小看我了。既然事情已经明明白白,谅你也不敢为难我了吧! 他轻蔑地笑了下说:“尚大人,案件已经水落石出,在下先送柳姑娘回去。” 也不待尚维持回复,拽着柳如烟的衣袖离去。 柳如烟长这么大还没经历如此刺激的事,一向矜持的她,此刻却成了一只小黄莺,叽叽喳喳地缠着林凌启讲案件的来龙去脉。 林凌启无奈,只得老老实实的讲给她听。心里想着,都大半夜了,她精神为何还这般旺盛,难道不想睡觉了? 送柳如烟回畅春院,林凌启再三叮嘱她不要照镜子,先把脸洗了。柳如烟嘴里答应着,心里却越发想知道自己到底化了什么妆。 此日清晨,贾廷宾早早起床,整理一番,便约上刑名书吏兴冲冲朝县衙赶去。 一路上,两人笑嘻嘻地聊着,随便买些鸡蛋,准备在林凌启坐囚车启程时,好好送他一程。另准备些礼物,打算送给丁鹏飞。他俩能将吴敬涟、林凌启扳倒,完全靠丁鹏飞周全,这份情一定要报答。 行至县衙,两人大摇大摆走入大堂,忽见气氛有些诡异。 吴敬涟端端正正坐在案桌前,脸上露出难以抑制的笑容。尚维持身着便服,摇着折扇坐旁边太师椅上,神情平淡。丁鹏飞依旧站在其身旁,一脸沮丧,连挺拔的身躯,此刻也有点佝偻了。 怎么丁鹏飞的神色不对劲呢?吴敬涟怎么还在审案?不是知府大人将他架空了吗? 两人心头刚升起疑问,却见胡翼龙已去掉枷锁,站在大堂一侧。而杨昌平与李赵氏则戴着沉重的手铐脚镣,匍匐在地上,一个书吏正埋头疾书。 难道案情又有反复? 贾廷宾两人傻了眼了,手里的鸡蛋、礼物不知该怎么办? 一会儿功夫,书吏已把杨昌平、李赵氏的供述记录完毕,拿到堂下,让两人画押按手印。 杨昌平脸色惨白,颤颤抖抖的接过毛笔,在纸上画押,又按了个鲜红的手印。接着象被抽去脊梁骨,瘫痪在地上不动弹。 李赵氏半点力气都没有了,任由书吏抓着手,完成画押按手印。 吴敬涟目睹着一切,仿佛还在梦中。与其被弹劾撤职查办,倒不如爽快一些。昨晚他写了一份辞呈,准备今天挂印离职。可天还没亮就被尚维持传唤过去,说他坚持原则,善于用人,总算没造成冤案的发生。又把昨晚经过讲述给他听。 吴敬涟了解完整的案情后,差点要哭出来。这转折太神奇了,太不可思议了!如果不是林凌启,便会让无辜之人人头落地。如果不是林凌启,他的乌纱帽将不保。这两样都不是他希望看到的。此刻,他最想的事就是抱着林凌启大哭一场,只可惜林凌启没在这里。 他等书吏呈上案卷,仔细地看了一遍,又恭恭敬敬递给尚维持。尚维持粗略看了下,便点了点头。 吴敬涟一拍惊堂木,大声说:“杨昌平、李赵氏合伙诬陷胡翼龙,又敲诈其钱财,行为十分恶劣。后又杀死张巧儿,手段极为毒辣。现判杨昌平、李赵氏斩立决!” “威武!” 站两侧的衙役喊起来。 胡翼龙老泪纵横,趴在地上喊着:“谢谢青天大老爷为小民洗清不白之冤!谢谢……” 他说着说着痛哭起来。 吴敬涟难得谦虚一回,说:“胡翼龙,你不必谢本官。这案子全仗知府大人与锦衣卫林大人,你谢他们吧!” 尚维持脸不由一红,自己此次吴县之行,无非作对林凌启而来。案情的翻转,主要是林凌启在策划。自己非但没有帮上什么忙,还差点铸成大错。 他摆摆手说:“不必了。为官就是为民作主,谈不上什么谢不谢的。胡翼龙,你暂且退一遍。贾廷宾,你们两人上来。” 第六十三章 游街 贾廷宾与刑名书吏心里打起了鼓,不知知府大人打算把自己怎么样。他们一人提着鸡蛋,一人提着礼物,颤颤巍巍走上前,强挤出一副笑容,齐声说:“不知知府大人唤小的们有什么事?” 尚维持淡淡的说:“事到如今,你们两人还会意不过来吗?你们伪作证物,歪曲案情,殴打吴知县,还欺蒙本官,用心极为险恶。今天本官越俎代庖,治你们的罪。来人,将他们拖下去重责五十大板,游行示众,以儆效尤。吴大人,你派几个口齿伶俐的人,将他们的丑事向百姓们一一讲述。” “是,知府大人,下官遵命。”吴敬涟朝尚维持拱拱手,拔出令箭,朝地上重重一摔,大喊:“来人哪!按知府大人的命令,将这两家伙给本官狠狠地打!” 贾廷宾与刑名书吏身处要职,平日里眼高于顶,与下面的人关系甚差,衙役们对他们早有意见。现听知府与知县下令,便如狼似虎地扑上来,拖到地上褪去裤子死命的打。一时间,哀嚎声响彻大堂。 林凌启起床后,将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来到吴县有名的一家早点铺,挑一张临窗的桌子坐下。 他早就听说这家早点铺的蟹黄包非常出名,有心想来尝尝,但因事务缠身,没能一行。今天胡翼龙的案子已了,心情颇为舒畅,打算好好吃一顿。 不过他并不着急,因为他与柳如烟相约在此处用餐。美人还没到,岂能独自用餐。 日头渐高,柳如烟还没来,心里不禁有点毛糙。这小妮子难道要放自己鸽子?应该不会吧。昨晚说得好好的,不见不散,怎么会失约呢!说不定她正在细细装扮,准备会自己这个意中人。 想到这里,他不禁得意起来,唤伙计再上壶茶来。 这里生意出奇的好,几个伙计忙得脚不沾地,理都不理林凌启。当然,他们不是因为太忙了腾不开来,而是看到林凌启很是恼火。茶已经喝了三壶了,早点却没点一份。茶水可是免费的,难道这小子光来喝茶不花钱? 来的客人们对林凌启意见也很大,这个靠窗的位置是铺子里最好的位置,这家伙占着茅坑不拉屎,白白糟蹋这好位置。大家对他怒目而视,有几个找不到位置的客人,甚至要求伙计们把林凌启赶出去。 对于伙计与那些客人的态度,林凌启视而不见。毕竟自己是跟柳如烟约会,何必为些琐事来破坏自己的心情呢! 这时,大街上响起‘咣咣咣’的锣声。林凌启转头朝外看去,只见一大帮衙役用铁链缠着贾廷宾、刑名书吏的脖子,象拖死狗一般。 贾廷宾与刑名书吏衣上血迹斑斑,头上、身上尽是白菜帮子、萝卜叶子,黄澄澄的鸡蛋液沾满头发、胡子,狼狈不堪。 旁边跟随着不少普通百姓,手里提着贾廷宾一大清早买来的鸡蛋,时不时砸过去。 走在最前面的衙役敲着锣喊:“各位乡亲父老,这两个家伙,就是县衙师爷跟刑名书吏。他们伪作证物,歪曲案卷,还殴打知县老爷。幸好锦衣卫林凌启林大人查清案情真相,抓住真凶,为无辜的胡翼龙洗清冤屈,才没造成冤案。 知府大人得知此事非常震怒,不但重打这两个捉刀文吏,还命游街示众。各位都来看看这两县衙的败类,有兴趣的可以砸东西,这里鸡蛋免费赠送。如果觉得不过瘾的话,也可以打几拳踢几脚。” …… 前几天林凌启随意污蔑他人、毒打贾廷宾等人的消息,还萦绕在人们耳边。对于林凌启的‘暴行’,可谓是恨之入骨。他们还把贾廷宾、刑名书吏到府衙的诉讼,当作为正义之举。 没想到事情转折的太快、太离奇了,为‘正义’仗言的贾廷宾等人,竟是道貌岸然之辈。而人们口中咒骂的林凌启,竟然是铲除邪恶、伸张正义的大英雄。 人们为自己被贾廷宾等人的迷惑而误会林凌启,感到又是羞愧又是愤怒。早点铺的客人们抄起扫把、板凳冲出去,对着贾廷宾两人猛打。伙计们见没趁手的家伙,便把热腾腾的阳春面泼到他俩头上。一时间,两人的脸烫成了西瓜瓤了。 贾廷宾、刑名书吏此时想死的心都有。明知道林凌启的厉害,却昏着脑袋跟他作对,这不是自己挖陷阱自己跳吗? 衙役们先是袖手旁观,等差不多了,便装模作样地劝几句,打算继续前行。 一个衙役眼尖,看到坐在窗口的林凌启,忙跑过来,殷勤地喊:“林大人,原来你在这里,知县老爷一直在找你呢!小人马上回去禀告知县老爷,你稍等!” 哎哎!我要见的是柳如烟,不是吴敬涟,你别搅事! 林凌启正要阻止衙役,不曾想旁边的人听到了。 唉呀妈呀!原来这个年轻人就是锦衣卫林凌启林大人!自己还嫌他占位置,真是有眼不识泰山! 那些围殴贾廷宾的人,再也顾不上贾廷宾他们,蜂拥而入,将林凌启团团围住,嘴里叫唤着: “原来你就是锦衣卫林大人,刚才多有失礼,请你老人家不要见怪。” “伙计,给林大人上壶碧螺春,账算我的。” “伙计,快给林大人上蟹黄包。林大人,这里的蟹黄包非常有名,是小民孝敬你的。” …… 人们拼命巴结讨好林凌启,一张张脸挤到他的面前,生怕他遗漏。 挤不上去的人干脆跳到桌上,叫喊着:“林大人,你真是个神探哪!锦衣卫中的神探。小民对你佩服得五体投地,请受小民一拜!” 喊着,便趴在桌上给林凌启磕头。 这人的举动立马引起他人的效仿,一时间,餐桌上站满了黑压压的人群,争先恐后对林凌启磕头作揖。有些人因为抢桌子,甚至相互辱骂、推攘,早点铺顿时乱成一团。 林凌启暗叹,自己连个媳妇都没有,一下子成了老人家,这也太离谱了吧!照现在这样情况,柳如烟即便是来了,估计也会掉头就走,还是以后再约她,先撤为妙。 第六十四章 轰动全城 他站起来朝众人拱拱手说:“诸位,为民申冤乃是我的职责,你们用不着这样。我还有些事,先走一步,请大家让出条道来。” 那些挤在林凌启周围的人,哪肯放他走。又是倒茶又是递筷子,又在碟子上倒米醋。一笼笼热腾腾的蟹黄包源源不断从外面递过来,在桌上垒成一大堆。 早点铺的掌柜不甘落后,端着亲手做的一碗放着鸡蛋、香葱的排骨面,拼命挤过来。他怕别人把碗打翻,将碗举得老高,结果滚烫的汤水洒到他人的脖颈,顿时叫喊声、怒骂声大作。 要他们让道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了。林凌启见势不妙,赶紧从窗口爬出去,一溜烟的跑了。 他一口气跑到南城门,却见城门处集聚了许多军士。那些骑着高头大马的骑兵,护卫在一顶八抬大轿旁。尚维持正与吴敬涟谈笑着,一旁的丁鹏灰头灰脑的,连摆文人架子的折扇也不摇了。 军士们对林凌启的破案能力非常钦佩,见他过来,不约而同的拱拱手。那些骑兵也从马上下来,朝林凌启作揖。 这些举动跟昨天简直是天壤之别。昨天这些军士看到他,除了冷淡就是不屑,而今天却热情洋溢,令林凌启感慨万千。看来一个人要赢得他人的尊重,靠耍嘴皮子是没用的,得靠真才实干。 他微笑着朝军士们拱拱手,缓步走到尚维持跟前,淡淡的说:“尚大人,这么快就走了?在下还想摆宴款待大人呢!” 尚维持扫了一眼,他虽然对林凌启的能力非常欣赏,但破案过程中,总觉得被对方牵着鼻子走。这对作为掌管一府事务的他来说,感觉非常不爽。加上此次他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却完全颠倒,这让他脸上无光。 他想,林凌启的能力如此出众,如果用到正途上,于国于民自然是大好事。但其心术不正,懒账不还、勒索钱财、强抢女婿祖传玉佩,可谓是恶毒之极。其能力越强,对人们的伤害就越大,绝不能让其嚣张下去。这次虽然其逃过一劫,但自己的奏章估计已经到通政司。等内阁看阅完毕,其好日子自然就到头了。 想罢,他冷笑着说:“免了。你的钱辛辛苦苦赚来,还是省着点花吧!” 林凌启一怔,他怎么说自己的钱是辛辛苦苦赚来的?难道暗有所指?对了,自己上次收了丁鹏飞的钱财,想必他已经知道了。哼!知道了也怎么样,你咬我不成? 尚维持见他脸上浮现轻蔑的表情,心里不禁怒火中烧,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便对丁鹏飞说:“凌览,你安心研究文章,有些事本官会处理妥当的。” 丁鹏飞听成言外之意,心中不由大喜,忙说:“岳父大人,小婿领会。” 尚维持略一点头,又勉励吴敬涟几句,便坐轿离去。 吴敬涟见大队人马离去,长长舒了口气。若不是碍于丁鹏飞在场,真想抱着林凌启转几圈。他笑眯眯地说:“林大人,大功告成,我们何不找到地方喝几杯?” 林凌启经过这场风波,与吴敬涟的关系加深了,说话也显得十分随便,说:“大清早的喝什么酒,我现在还饿着肚子呢!” 吴敬涟拍拍脑袋说:“哎呀,是我考虑不周。那我们先吃点填填肚子,然后对拼如何?” 林凌启扬了扬眉毛说:“就你的酒量,也该大言不惭与我对拼,你省省吧!我先让你三杯,然后再公平决斗,你看如何?” “好!就这么定了。”吴敬涟毫不犹豫地说着,也顾不得形象,一把揽住林凌启的胳膊,对丁鹏飞说:“唉!凌览哪,本来我们三人一同喝酒该多好呀。可惜令岳父叮嘱你好好念书,本官不敢耽搁你的时间,影响你的前程。这样,你去念你的书,我们喝我们的酒,你看如何?” 他这次差点丢乌纱帽,完全是丁鹏飞搞出来的,所以对其成见很大,借机嘲讽几句。 丁鹏飞气得脸色铁青,心想:你们用不着嚣张,等朝廷来人调查了,看你们还能笑出来。 但又不得不应付着说:“吴大人言之有理,你们请自便。” 林凌启哈哈一笑,同吴敬涟往酒楼走去。 这阵子,林凌启一直泡在酒桌上。吴敬涟请完后县丞请,县丞请完县尉请,县尉请完典簿请,总之县衙里的头脑挨个儿请,其中不乏一些商贾中的头面人物。 喝酒是件快意的事,可现在对林凌启而言,却是件痛苦的事。每天不是在酒场上,就是在酒场的路上,他的脑袋似乎没有清醒过。 他知道再这么下去,自己恐怕要被酒毁了。酒是供人享用的,而不是用来控制人的,林凌启绝对不会让自己成为酒的奴隶,于是跑回丁家庄休养生息。 十几天没进家门,家里已经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一栋崭新的宅院出现在眼前,相比周边邻居,显得气派多了。 泥瓦匠们干完大体的活,只剩下粉刷墙壁与铺地砖。而木工们则忙的不可开交,门、窗、床、家具,都是靠他们一斧一凿做出来的。 林凌发已经能起床活动了,在张云洁的搀扶下,乐滋滋地围着新房子转悠,时不时跟刘大牛合计着。见林凌启回来,大家伙都放下手中的活儿,亲热的围过来。 林凌启夜审杨昌平、跟知府大人唱对戏等事,在周边传的神乎其乎。在大家的心目中,已经化身为神了。他不但手段多样、破案迅速,且不计前嫌,替胡翼龙洗清冤屈,就这胸怀,足以让人们津津乐道了。 林凌启一一跟他们打招呼。他在与那些官吏、商贾喝酒时,偶尔端一下架子,但在父老乡亲面前,根本不打半句官腔。 聊了一阵子,林凌启便询问哥哥的伤情,得知已无大碍,心中自然高兴。用过午饭,他与哥嫂在刘大牛家的草棚下喝茶聊天。 张云洁提起蒋绍光前阵子送来两个奇模怪样的东西,便知道是抽水马桶。他一下子来了精神,叫叫来刘大牛,把安装抽水马桶的程序描绘一下。刘大牛便同泥瓦匠们按照他的意思忙乎起来。 第六十五章 生财有道 经过几天努力,这项精致的工作终于完工。 林凌启造房子大肆铺张的声名已传遍周围村庄,在大家的纷纷议论中,更轰动的消息传出来,林凌启设计了一种新式便厕。 在古代南方,夜间方便时通常用马桶、尿壶来解决。人们起床的第一件事,便是倒马桶、尿壶,而这种工作往往由妇女承担。 据说林凌启设计的便厕,根本不用倒什么马桶,只要在方便完毕后,用水一冲,立马干干净净,室内一点异味都没有。而且外形整洁干净,简直象艺术品一般,引起了人家的热情关注。 卫生间完工这一天,村上所有的人都赶来看热闹。一些外村的有钱人闻讯,也纷纷前来参观。一时间,江家大院人满为患,连外面的道路都站满了人,简直成了旅游景点。 林凌启暗暗叹息,早知道这样,就该在门口设一岗哨。凡是别的村的人,入内参观一律交一钱银子参观费。唉!白白丧失了一次发财的机会。 不过聪明人有的是生财之道,他眼珠子一转,找来两张白张,上面分别写着:免费参观,体验收费。凡在便池小便者,收费铜钱二十文;大便者,收费三钱纹银。妇女儿童打五折。欢迎大家使用! 写完后,他兴冲冲地贴在卧室门口,却被张云洁一把撕了,还训斥几句,说什么人有三急,在所难免。收这种钱,脊梁骨也会被人戳断。 林凌启被训得灰头土脑。想想也是,在后世,那些在公共厕所收费的人,哪一个不被人骂。自己若收钱的话,跟他们有什么区别。再说了,自己要是成为神探,人家说不定在背后说,这神探是靠屎尿起家的,那太丢脸了。 他讪讪将纸收起,喊着:“借过,借过。”挤了一身臭汗,终于到了卧室卫生间。 抽水马桶安装在卧室西北角落,高出地面约一尺。洁白的瓷面与铺在地上的青石板一对比,显得格调高雅,完全不象是用来方便的,倒是象摆在卧室的装饰品。 受条件制约,抽水马桶的水箱落水口用一个软木制成的塞子堵住。旁边放一口小缸,专门用来装水。当使用完后,拿勺将小缸中的水舀入马桶水箱。等水满后,拔掉木塞,水将冲下去,将污秽物冲入化粪池。 由于马桶下半部分是U形弯管,当污秽物冲掉后,干净的水封住U形弯管的上端,下面的臭味自然不会溢出来。 里面人倒不多,丁茂生、丁鹏杰父子,与几个衣着体面的人正围着便池指指点点。见林凌启过来,纷纷打招呼。 林凌启一边还礼一边说:“各位,新屋尚未落成,磕磕绊绊比较多,请大家注意安全。” “早点不说。”丁鹏杰嘟囔一声,揉了揉额头上的一个包。他听说江家有这么一个新鲜玩意,顾不得与林凌启有仇,拉着父亲丁茂生火急火燎地赶来。不知道谁在屋里的一堆砖上丢了根木棍,一不小心踩上去了,结果木棍反弹上来,打得他满天星斗。 林凌启见他额头上鸡蛋大的一个包,暗觉好笑,说:“丁鹏杰,你这个包是怎么回事?” 丁鹏杰瞪他一眼,也不回答,直接说:“林凌启,你这是什么玩意?搞得胡里花俏的。不就是下面挖个坑,弄个这玩意,没什么花样呀!” “对啊!”旁人附和着说。 他们看了半天看不出其中的窍门,觉得这东西华而不实,完全是摆设用品。 林凌启笑眯眯地说:“丁大少爷说的不错,这的确没有什么花样。只是这玩意与下面的坑用水隔绝,当你使用完后,用水一冲,下面的臭气不会冒上来,屋里自然就没有臭味。” 丁茂生皱着眉头问:“林凌启,这上面与下面直接连同,为什么水不会流下去呢?” 林凌启呵呵一笑,心想:这就是U形存水管的作用。不过跟他们解释的话,不一定能让他们搞得清楚。要不画张图纸,把原理一一讲解清楚。 转念一想,这不是发财的一条好门路吗?有这么多人来看,我何不把这项发明推广一下,既给人们造福,自己也赚一大笔钱。 他造抽水马桶的出发点很简单,只是不希望自己的尿壶由张云洁来倒,可自己去倒,又会被人笑话,因为这不是大老爷们干的事。于是便把后世的抽水马桶剽窃过来,解决这一难题。 没想到这里蕴含着重大商机,这是最初时没料到的。 他不禁兴奋起来,说:“丁老爷,这是在下的独家秘方,概不外传。不过你觉得这种马桶实用的话,在下倒可以帮你家安装。价钱方面,我给你优惠点。” 丁茂生对钱财看得很重,听说要收费,忙摆摆手说:“用不着,用不着,我就是看看而已。” 说完,他与众人打个招呼,背着手出去了。 丁鹏杰却来劲了,说:“林凌启,这样要多少钱?如果便宜的话,给我屋里也弄一个。” 林凌启瞥了他一眼,说:“你看看这玩意简单,其实很费材料、工钱,各项折算的话,估计要十两银子。” 此话一出,众人不禁惊叹一声。十两!这足够一户普通家庭一年的生活费了。就这么个东西,能值这么多钱吗? 丁鹏杰冷笑一声,说:“那你留着慢慢用吧!本少爷不奉陪了。” 林凌启在这卫生间上花了不少心思,加上这种新鲜货肯定受人欢迎,价格即便是高了点,丁鹏杰应该也没有异议,不曾想断然拒绝。暗骂:不识货的家伙! 不过眼看一笔生意溜走,心里有所不甘。心想:如果把价格往下降,他一定会一压再压。到时候费尽口舌,也不见得能谈成生意。 他眼珠子一转,说:“丁大少爷既然作不了主,在下也没办法,那么请慢走。” 这话比打脸还疼,丁鹏杰正待抽身走人,又回过身来,涨红着脸说:“谁说我作不了主!我只是看这玩意不值这么多钱罢了。” “值不值钱,试试便知。” 林凌启从旁边的水桶舀几勺水,倒入蓄水器,然后请丁鹏杰亲身体验。 第六十六章 稀奇的马桶 若是丁鹏飞,贴他二两银子,也不肯在众目睽睽之下方便。但丁鹏杰就完全不同,他大大咧咧褪下裤子,一屁股坐下。 林凌启的意思让他撒泡尿,没料到他竟然大号,忙掩住口鼻,与其余几人退到外面。 外面一些饱受倒马桶苦楚的妇女,碍于有男人在里面,不好意思进屋。现见林凌启等人出来,便蜂拥而入。却见丁大少爷裤子褪到膝盖,正憋着气努力。此情此景难以用语言描述,忙不迭跑出来。 过了片刻,只听丁鹏杰喊:“林凌启,林凌启,我完事了,现在该怎么办?” 怎么办?难道要老子给你擦屁股? 林凌启想想都恶心,忙说:“你先把盖子盖上,再把蓄水器的木塞拔开。” 又听‘哗啦啦’的水声,丁鹏杰提着裤子出来,笑容满面地说:“这玩意确实不错,没有一点异味,不留半点痕迹。好!你赶紧跟我家也装一个,银子一钱也不少你。” 他满意的拍拍林凌启的肩,扬长而去。 榜样的力量是巨大的。得到丁家庄丁大少爷的认可,口碑自然就蹭蹭上升。那些有钱人不管马桶实不实用,也要买一只,不然太跌价了。于是他们纷纷向林凌启订购。有的为了早点装上这新鲜玩意,不惜先付定金。 林凌启没想到效果如此的好,难怪后世的商家要请明星、名人代言商品。只可惜丁鹏杰不韵此道,不然非向自己收代言费不可。 午后,林凌启统计了下预订的数量。好家伙,足足有三十来户。如果每只马桶赚五两的话,差不多能挣一百五十两银子,发财了! 眼下当务之急就是找家窑厂合作,胡翼龙无疑是最佳人选。自己帮他洗清冤屈,也没因哥哥的事追究他的罪责,想必他不会拒绝。 次日,林凌启借来只船,亲自撑船前往窑头。 时近八月,早晨气温有些凉爽,风儿贴着河面吹来,还有些许凉意,可林凌启却是满头大汗。 这船是条小船,船头尖尖微微上翘,竹竿一撑,船便往岸边撞去,急得他连忙用竹竿抵住岸。谁想船头又向另一边驶去,一会儿功夫,就累得他浑身大汗。 过了好长时间,他才熟悉船的习性,缓缓朝窑厂前进。 他抹着汗水暗想:这船跟柳如烟出奇的相似,自己似乎已经将她掌握在手中,她却老是给自己出难题。就拿约她吃早点来说,明明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她却爽约了,真闹不明白她心里在想什么。 以前是因为自己没有稳定的来源,怕在一起时委屈她。现在抽水马桶如此受欢迎,自己可能一下子成为大富翁,那么可以娶她过门了。 想到这里,心头热乎乎的,船的速度似乎快了。 到窑厂将近午时,林凌启跳下船,把船橛子插在岸上,大步走过去。 没进大门,只见院子里窑工们围在一起呆坐着,神情颇为失落。林凌启感到有些奇怪,他们怎么这么闲哪? 老百姓盖房子的时间一般选在秋季。因为春季雨水多,一来影响进度,二来影响质量,所以在这个时间段不适合盖房子。冬夏两季由于气温关系,也不太适合盖房子。 而秋季气温凉爽,且雨水较少,是一年中最适宜盖房子的季节。因此,对砖瓦的需求量非常大,窑工们怎么反而清闲呢? 蒋绍光见林凌启到来,忙迎上来说:“林大人,你怎么有空来这里?那马桶还适用吗?” 林凌启点点头,拍拍他的肩膀说:“非常好用。今天我就是为这事来的。你们胡东家呢?我要找他谈谈。” 蒋绍光往小院指了下,神情暗淡地说:“东家在里面。这几天他心情很差,我们说话不管用,麻烦林大人劝劝他。” 胡翼龙逃过一劫,且陷害他的杨昌平、李赵氏已关在大牢,等刑部审核通过,就会被斩首示众。而给他戴绿帽子的张巧儿,也已一命归西,他还有什么不高兴的? 可能胡翼龙晚上孤枕难眠,想找个小妾,又怕出现第二个张巧儿。唉!一大把年纪了,老想这些干嘛呢?象我年纪轻轻,不照样一个人呼呼大睡吗? 林凌启笑了一下,朝小院径直走去。 胡翼龙正坐在厢房屋檐下喝闷酒,短短一阵没见,仿佛衰老了十岁,脸上的皮松弛得耷拉下来。 林凌启笑嘻嘻地说:“胡东家,怎么颓废成这样,犯什么愁呢?” 胡翼龙没注意他的到来,闻言抬头一看,忙站了起来,脸上显露出尴尬而又无奈的笑容。嘴里说着:“林大人,你过来怎么不提前打个招呼,我也好有所准备。” “准备什么?难道请我喝酒?那还是免了。我这阵子闻到酒味就恶心。”林凌启象到自己家一般,拉开一把椅子坐下,微笑着说:“胡东家,我看你的人都在歇息,难道现在行情不好吗?” 一提起这个,胡翼龙长叹一口气说:“唉!林大人,实不相瞒,我这个窑头办不下去了。” 林凌启吃了一惊,好端端的,怎么说不办呢?那自己的马桶事业不就泡汤了吗? 他赶紧问原因,胡翼龙又叹了口气,一五一十地讲出来。 原来胡翼龙被杨昌平敲诈的二千五百多两银子中,有七百两是向别人借的。等他从牢里出来后,那些人开始追债。 他手头上已经没有钱了,便向杨昌平询问银子的下落,以便将债还清。可杨昌平怨恨胡翼龙对林凌启坦露实情,导致他落得如此下场,索性摆出一副鱼死网破的态度,丝毫不透露银子的下落。 胡翼龙没有办法,只得在院子、厢房里寻找。可这里地面铺的砖都被衙役们翻转了,哪还有银子的踪迹。眼看还钱的期限临近,他想把窑厂抵押出去,先偿还一部分再说。 这不是剜肉补疮吗? 林凌启对胡翼龙的做法并不认可,可自己手头上连马桶定金一起算上,也不过二百两银子,与胡翼龙的债务相去甚远。 这倒是头痛了。如果胡翼龙将窑厂抵押出去,自己就得跟新东家打交道。如今抽水马桶的事已经传得沸沸扬扬,其中的利润大的惊人。自己本来打算按五两银子一只马桶向胡翼龙收购,他不会也不敢拒绝。但换个新主人,人家一旦知道成本后,会不会同意呢? 第六十七章 窑厂易主 林凌启觉得自己跟胡翼龙成了一根绳上的俩蚱蜢,必须同舟共济,渡过眼前的难关。 他站起来在院子里徘徊,心想:关键要找到那两千五百两银子,可杨昌平会把它藏在哪里呢?侯三家绝对不可能,杨昌平知道侯三的为人,藏到那里,无疑是羊入虎口。但他又是外乡人,周边没有信得过的人,那么只能说明银子还在这里。 他停下来问:“胡东家,你确定有怀疑的地方都找遍了?” 胡翼龙苦着脸说:“林大人,这里我找了不下十次,连有夹层的家具都被我砸了,还是没有找到。” 林凌启紧锁着眉头苦苦思索,胡翼龙不敢打扰他,默默的站在一边,喝着苦涩的酒,院子里变得静悄悄的。 两千五百两银子合在一起,体积不小,若藏在屋里,应该显而易见,可曹达明这么多人搜查许久,却一无所获。难道曹达明在说谎? 不会的。他的为人自己很清楚,如果翻出银子来,他有可能贪污几百两,但不会全部吞下。那藏在哪里呢?难不成被老鼠咬走了? 忽然,林凌启一拍脑袋说:“胡东家,你打些水来,我们去杨昌平的住处看看。” 胡翼龙早领教过林凌启的厉害,听他这么一说,悬着的心稍稍安稳,忙在院子里的水井打起桶水来,带林凌启来到杨昌平的厢房中。 杨昌平的住处分内外两间,敞开的窗户吹来清凉的风,光线十分充足,看得出胡翼龙平时对他不错。 不过屋里已经空无一物,墙角边堆满了铺地砖,地面也挖得一塌糊涂,象耕耘过的田地。 林凌启接过水桶,将水泼在地面上,又叫胡翼龙再去打水。 胡翼龙不知道他要干什么,但相信这样做肯定有他的道理,便提起水桶打水。 一会儿功夫,室内成了泥泞地,到处都是积水。林凌启仔细观察着,忽急喊:“快快,再打水来。” 胡翼龙听他这口气,似乎已经有了发现,心中顿时扑通扑通直跳,忙不迭地跑出去。不曾想被门槛一拌,啪一下摔倒。 他一骨碌爬起来,连泥水也顾不上擦一下,又匆匆打水回来。 林凌启站在一角落处,又把水缓缓倒下去,地面水渐渐积起来。突然,积水处冒着细小的气泡,水象变魔术般慢慢消失。 他松了口气,指着地面说:“胡东家,你找把锄头来,从这里往下挖。” 胡翼龙心都快跳出来了,象只硕大的老鼠,一下就窜了出去,转眼又回到这里。若不是他手中多了把锄头,林凌启还以为他不曾动过身呢! 锄头挥下去,在屋里响起沉闷的声音。不一会儿,坑渐渐变深,锄头派不上用场了。 林凌启到外面找来把铁锹,一锹一锹往下挖,忽觉得碰到什么硬实物,心头一喜,撇开铁锹,用手扒拉开浮泥,一块一尺见方的木板豁然出现在眼前。 他又拿来铁锹,在木板一边插下去,用力一撬,木板翻了起来。只见下面一个黑乎乎的洞中,现出一大堆白花花的银子。 胡翼龙蹲在坑边,见银子已现踪影,激动得不知该说什么。 两人取出银子,又洗刷一番,回到院子里落座。 胡翼龙倒上满满一碗酒,望着林凌启,两眼忽流出浑浊的泪水,略带哽咽地说:“林大人,你不但救小民一命,还帮小民找到那畜生藏匿的银子,真不知道怎么感谢你!请你满饮此杯,随后小民再敬献你五百两银子。” 他端起酒碗递给林凌启,双手因激动而微微颤抖,酒水洒了不少。 林凌启笑着说:“胡东家,酒我不喝了,银子我也不要,我只想请你帮我个忙,不知你是否答应?” 胡翼龙一愣,忽然放下酒碗跪在地上说:“林大人,你这样说折杀小民了。你的大恩大德,小民不知该怎么回报。你尽管开口,不管什么事,我能办到的一定去办,办不了的削尖脑袋去办。” 不知怎么的,林凌启忽然有点动情,上前扶起他说:“胡东家,其实我的事并不难。想必你应听说抽水马桶的事了,我想请你的窑头专门做马桶,然后卖给我。价钱嘛,我出五两银子一只,你看如何?” 胡翼龙已经听过蒋绍光说起过这事,也知道抽水马桶在外面卖到十两银子一只。从成本上来核算,这一带丘陵盛产瓷土,免费开挖,原材料方面不用花钱。只是这马桶制作比较复杂,烧制时间也长,所以人工以及木柴方面开支较大。一只马桶从打泥胚地成品,估计要一两银子。 照林凌启提出的价格来看,彼此间的利润接近五五开,这样算起还是挺不错的。只不过马桶价格这么高,长久的销路能不能持续?等人们的新鲜劲一过,估计生意要黄。 他左右衡量一下,说:“林大人,不是扫你的兴,小民对这马桶的前景并不看好。但是你如果要干,我一定全力支持。” 林凌启对这个问题早就考虑过了。凡是卖抽水马桶的人,都是有钱人。有钱人有一个共性,那就是攀比心理比较严重。如果张财主买了这马桶,李掌柜肯定也会来买,不买就显得掉价了。 而吴县乃至苏州府,甚至是整个南直隶,是目前国内最富裕的地区,商贾富豪比比皆是,何愁没有销路。当然,等积攒到一大笔钱后,可以推出功能一样、外观材质稍差的抽水马桶,供普通老百姓使用。按照自己的设想,抽水马桶肯定能长久经营下去。 他自信满满地说:“胡东家,这个你不用担心。你只管做马桶,余下的事我会解决。” 胡翼龙踌躇一会,说:“林大人,实话对你说,这几天小民一直在想,如果找回这笔银子,我打算把债还了,尔后把窑厂转出手,安安稳稳回乡养老了。你看这样行不行,现在银子找到了,我把窑厂无偿赠送与你,我就拍拍屁股走人。” “这个……这个……”林凌启只想着跟他合作,自己独自经营窑厂,那是没有考虑过,一时间不知该怎么回答。 胡翼龙满怀诚意的说:“林大人,你不用有所顾虑。不是我夸口,我窑厂的窑工经验都很丰富,尤其是蒋绍光,更能独当一面。你接手窑厂后,可以将这里的事务交给蒋绍光处理,而你则安排出售就行。” 林凌启暗想:他这话倒是不假,蒋绍光是行里把手,这一块用不着自己操心。只不过白白接受这么大一份产业,似乎有点过份了。 他说:“胡东家,要不这样,窑厂交给我可以,我每出售一只马桶,就付你三两银子如何?” 胡翼龙笑了起来,说:“林大人,小民若收你的钱财,脊梁骨都会被人戳断。就算不顾忌外人的言语,我自己也于心难安。吃饭会噎,喝酒会呛,晚上也会睡不着觉,你总不想这么折磨小民吧!” 林凌启见他说得这般诚恳,无奈的答应下来,打算等挣到钱后,每逢节日时送他一笔钱。 第六十八章 菊花牌马桶 林凌启办事向来雷厉风行,一接手窑厂,便暂停砖瓦、碗碟等生意,集中所有人力,投入到抽水马桶这项业务上。 窑工们都知道林凌启是什么样的人,感觉跟着他干,是一件无比舒畅的事。他们信心满满,挖土、打浆、制胚,一步步有条不絮地进行着。 吴敬涟听闻此事,便差人在县城及各乡村大力宣传。这么一来,影响面更大了,连县城都知道有这么一种新式马桶。不少怀有好奇心之人前来观看,当然也不乏象丁鹏杰那种体验者,他们对此赞口不绝。 就在短短的日子里,林凌启竟然承接了二百来笔生意。而且每笔生意都付十两银子的定金,哇塞!发大财了! 当第一炉抽水马桶出窑时,吴敬涟亲自带县衙各要职人员、吴县数得上的富翁,前来窑厂捧场。一时间,窑头前人头攒动,热闹非凡。 林凌启别出心裁地搞了个剪彩仪式,把抽水马桶与人们日常用的马桶作了一番比对,引得众人齐声叫好。 正所谓喝水不忘挖井人,没有丁鹏杰给自己打广告,自己的生意别说这么红火,能不能开张也是个问题。两家虽然已势如水火,但生意跟交情有时候是两码事。等简单而又隆重的仪式进行完毕后,林凌启亲自带人前往丁茂生家安装马桶。 及至丁家庄,窑工们将马桶用红绸绑着,高高抬起,浩浩荡荡朝丁家进发。周边的人看到了,不知出了什么事,打听后才知道是来装马桶的。他们感到新鲜而又有趣,笑呵呵地簇拥着马桶一同前往。 到了丁家门口,林凌启见门口站着两个家丁,正欲说明自己来意,忽听内院一阵怒骂声:“你这个败家子,花这么多钱装什么便厕。装便厕也就不说了,你挖什么坑啊!把墙都挖塌了。真是气死我了!我打死你个逆子!” 里面顿时响起哀嚎声! 又听一妇女喊:“老爷,你就不要打了。你把鹏杰打坏了,往后谁来伺候你啊!你想想,鹏飞文采出众,绝非池中之物!他一旦高中,便要入朝为官,今后伺候你的还不是鹏杰呀!” “是呀!父亲,你一旦贵体有恙,还不是儿子我给你请医煎药!” 林凌启一怔,忙问家丁怎么回事。 家丁认得他就是最近声名大噪的林凌启,便掩着嘴边笑边说。 原来丁鹏杰看了林凌启的便厕后,希望自己能第一家装上这种新玩意,以便向人吹嘘。可左等不来,右等也不来,便急不可耐,自己召呼几个下人,先把化粪池挖好。 不过他嫌挖在屋里太过埋汰,挖外面又怕污秽物冲不出去,便自作聪明,将化粪池一半挖在屋里,一半挖在屋外,结果把墙挖塌了。 林凌启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也不敢叫家丁通报。丁茂生正在气头上,自己进去准说不定会触霉头。 那怎么办呢?第一笔生意难道泡汤了? 他想了想,便跑回家,让刘大牛领几个泥瓦匠,带上些材料,帮丁家去砌墙,自己则躺在大槐树下纳凉。 张云洁见他乐呵呵的样子,忙问何事,林凌启便把丁家那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张云洁听了忍俊不禁,‘咯咯咯’的笑起来。 业务进展非常顺利,马桶销量节节攀升,销路从乡下扩张到县城。现在唯一存在的问题就是产量不高,满足不了市场的需求。 窑厂有两个窑,大的一个原本用来烧制砖瓦,现在烧马桶时,因温度传递不均匀,导致次品较多。而小的一个窑,又远远达不到生产数量。于是,在林凌启与蒋绍光的一番商量后,新的窑开始建造了。 与此同时,林凌启对窑工们的住宿处进行改造。 要想马儿跑得快,就得让马儿吃够草。他改变了原先窑工们的群居生活,凡是有家室的窑工,可以将媳妇、孩子带过来,按人口多少,分别分配两间至三间的住房。那些尚处于单身的窑工,则两人一间卧室,另外补贴差额。 同时,他安排这些随丈夫同住的妇女们,从事洗衣、煮饭、清理卫生等工作,工钱按一个月一两银子发放。 要知道在当时,一个普通劳工一年下来,也不过七、八两银子,而妇道人家靠洗洗涮涮、缝缝补补就能拿到这么多钱,在周边引起了轰动。 更轰动的事是,林凌启聘请吴县城非常有名望的方子衡、陆延廷两位老夫子,作为窑工们孩子的私塾先生。 在这个世界里,人们的思想意思根深蒂固,那就是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在他们眼里,无论再多的钱,也比不过功名。士农工商的社会阶层,意味着读书是最有前途的。 但生活在底层的人们,很难把自己的孩子培养成材,能识斗大的一筐子已经算不错了,现在林凌启给他们筑了一个台阶,一个有希望摆脱贫穷、无知、下等的台阶,这让窑工们感激涕零,也让周边的百姓羡慕不已。 丁家庄那些贫穷的邻居,在刘大牛的带领下,加入了窑工队伍。这么一来,窑工连同家属一同达到两百多号人,连林凌发跟张云洁也搬迁到这里。 在短短的时间里,在这片荒凉偏僻的地方,矗立起一座非常大的院落。林凌启把这里分为工作区与生活区,另加一个学堂。白天书声琅琅,晚上欢声笑语,人们一下子过上幸福的生活。 林凌启还挑选窑工中的青年进行巡夜,以防有人来偷窃。因为马桶实在太金贵了,金贵到难以想象的地步。 现在的马桶不再是单一的洁白色,林凌启请来几位画匠,在土胎上描绘图案,如花草树木、山川河流,特别是菊花,更是朵朵绽放。 当新型的马桶出来时,大家傻了眼了。只见马桶质地坚硬、表面光滑、线条流畅,图案清晰。这已经不是方便用的马桶了,这成了艺术品! 闻讯赶来的客户忙不迭地抢购,你出二十两,我出三十两;你出三十两,我出四十两。最后价格竟然哄抬到六十两银子一只马桶。 林凌启偷偷乐了。 当然,什么事都不是一帆风顺的。如此火爆的生意,引起吴县另外几个窑厂的眼红,他们购来样品进行仿制,把价格压低,林凌启的生意顿时变得萧条。 看着一炉炉出来的马桶堆积在林凌启新建的仓库里,窑工们变得有些慌张,生怕这么好的日子一下子到了尽头。 蒋绍光这几天急得茶饭不思,嘴角尽是燎泡。他跟林凌启商量,将价格也往下调整,林凌启却不置可否,只是叫他严守U型存水管的机密,其它的事不要操心。 蒋绍光见他犹如稳坐钓鱼台一般,悬到咽喉的心才落后的肚子里。 果不其然,仿制的抽水马桶没有U型存水管,化粪池与上面直通,多用几次后,满屋子都是屎尿味,连人都呆不住了。 那些购买仿制品的人后悔不已,一面找窑厂退货,一面向林凌启购买马桶。那几个进行仿制的窑厂苦不堪言,退回来的马桶堆积如山,吃也吃不得,用也用不得,欲哭无泪啊! 当然,林凌启没有得意忘形,经过这一风波,让他明白,迟早有一天,U型存水管的秘密会被其他窑厂知道的。眼下最重要的是扩大生产,打造品牌,让无数人知道有这么一种马桶,让人们认定这个品牌购买。 于是,在吴县的街头巷尾,流传开一首非常热门的歌谣:今年过节不收礼,不收礼呀不收礼!不收礼呀不收礼!收礼还收菊花牌,菊花牌! 再加上几句旁白:菊花牌马桶,让您尿得更爽快,排得更舒畅! 这歌谣朗朗上口,很快传到苏州府,再扩散到南直隶。无论是田间地头,还是街头巷尾,这歌谣到处传唱着。就连大家闺秀、小家碧玉,对这歌谣也十分熟悉。她们虽然不喜欢如此直白,且带着粗俗的话语,但嘴边会情不自禁的哼唱。 这广告语的效果,远远超出林凌启的预料。现在到这里来的客户,不再是为自己使用而购买,而是一次性买十几二十只,给自己的关系人物送去。 于是,在九月九重阳节来临之前,出现了奇怪的一幕。许多达官贵人、商贾富豪的仆人,拉着一个个洁白无瑕、描金涂绘的马桶,走街串巷去送礼。 这时的窑厂工种已进行细分,有专门打制土胎的,有专门描绘的,有专门烧制的,甚至还有销售团队,到各府各县推销产品。 正当林凌启的马桶事业红红火火发展起来,一场灭顶之灾正悄悄向他靠近。 第六十九章 嘉靖皇帝 午夜,紫禁城西苑,一头戴沉香水叶冠、身着道袍的男子正翻看着奏章。他正是大明王朝最高统治者朱厚熜,俗称嘉靖皇帝。 嘉靖帝是中国历史上最为独特的皇帝,也是明朝皇帝中最任性和倔强的一位。 自“壬寅宫变”以后,几死于宫女之手的嘉靖帝总感觉有厉鬼缠身,便移居西苑修玄,不再亲临朝政。 他虽避居西苑,练道修玄,但是却始终牢牢掌控着整个明朝的政治、财经、军事和民生大权。 看了近一个多时辰的奏章,朱厚熜有些疲惫了。长期服用金丹、私生活的放纵,以及掌控朝政消耗的精力,让他本就不怎么强健的身子,更加显得虚弱。 一旁的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见状,递上一杯温热的参茶,轻声说:“皇上,请注意龙体。” 朱厚熜看看这位忠诚的老太监,微微颔首说:“朕知道了!再看几本,朕就去歇息。” 说着,他喝了几口参茶,随手接过黄锦递过来的一本奏章,稍一看,眉头便皱了起来。 这是一本苏州府知府尚维持上的奏章,内容是讲一名叫林凌启的锦衣卫,在苏州府下属吴县,敲诈当地的一位年轻举人,获得一百两纹银,以及其一块祖传玉佩。还利用锦衣卫的身份,向当地知县吴敬涟榨取二百两纹银。 朱厚熜将奏章往御案上一扔,略有不满地说:“黄锦,你既然爱惜朕的身体,为何将这等奏章呈上,劳朕精力。” 朱厚熜生气是正常的,他批阅的是国家大事,象此类鸡毛蒜皮的事也要他操心,哪还有时间练道修玄、去后宫戏耍。 按照规章制度,全国各地官员的奏章,都要交到通政司。由通政司登记备录后,再送到内阁。内阁大学士看过奏章,经过商讨(当然也有独断)后,在一纸条上写下处理的意见,附在奏章背面,这也就是票拟。 经过审阅的奏章送入内廷,交由皇帝御批。而这么多事情,皇帝没有时间,也没有精力去完成审阅。于是由秉笔太监处理,并挑选一些重要的奏章,请皇帝亲自批阅。 而这一次,黄锦看来是明显失职了。这份奏章既不是什么天灾,又不是什么边关入侵、倭寇进犯,而是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敲诈勒索而已,这不是拿朱厚熜开心吗? 黄锦其实也有不得有的苦衷。这奏章递入内廷时,内阁首辅严嵩请人传话与他,请求务必将此奏章呈现给皇帝。 高高在上的严嵩严阁老,为何会对这芝麻绿豆的小事关心呢?身为秉笔太监的黄锦自然洞悉其中隐藏的潜台词,那就是权利斗争。 严嵩与锦衣卫都指挥使陆炳曾是盟友,两人的共同敌人就是当时的内阁首辅夏言。嘉靖二十七年,严嵩动用一切手段,将夏言及其亲信一网打尽,重登内阁首辅的宝座。其后,与大将军仇鸾矛盾逐渐激化。 仇鸾不甘心为严嵩掣肘。他上密疏,揭发严嵩与严世蕃所行事,引起朱厚熜的重视的重视。此后,严嵩受到冷淡,不再所朱厚熜宠信。 正在严嵩恐慌之际,盟友陆炳把刺探到的仇鸾的不轨行为向朱厚熜汇报。朱厚熜立即收回仇鸾的印信,使其在忧惧中死去。 这一事件,帮助严嵩重新得到朱厚熜的信赖。而陆炳因揭发有功,官至太子太保兼太子太傅,极受朱厚熜的宠信。 严嵩极其贪婪,容不得陆炳与其争宠,便想方设法打击陆炳。这次,他的门生苏州府知府尚维持弹劾锦衣卫之事,正合他的心意,便想办法让朱厚熜得知此事。 官场上的斗争,不象出征打仗,明刀明枪,表面上波澜不惊,底下却暗流涌动。这件事虽小,但只要引起朱厚熜的重视,再深挖其根,穷追猛打,小事情立马变成震惊朝野的大地震。到时,陆炳的位置就岌岌可危了,甚至可以说,陆炳将会因此事身败名裂。 黄锦见朱厚熜脸色不善,忙下跪说:“皇上息怒!臣以为,此事虽小,但不可不防。想前朝江彬提督东厂兼锦衣卫,权势大张,任情倾陷廷臣,大肆贪污受贿,培植私党,重用家人。虽最后被诛,但给国家社稷带来极大的危害。 如今皇上圣明,乾纲独断,没有此类事情发生。不过臣以为,千里之堤溃于蚁穴。防微杜渐,才能将危险扼杀于萌芽状态。” 他这么说,并不是站在严嵩这一派,也没打算与陆炳对立。他只是站在朱厚熜的立场上考虑这件事。 朱厚熜脸色阴沉,有些事他并不是不知道,而是装不知道罢了。如今锦衣卫权势熏天,连东厂也对其俯首。长此以往,锦衣卫会变成什么样。 想到这里,他打了个冷颤,又拿起奏章看了看,再看了下背面内阁的处理意见,上面写着:着锦衣卫南镇抚司彻查此事,案情若如所奏,严惩犯事者。 朱厚熜忽然冷笑起来,将奏章又往御案上重重一摔,厉声说:“笑话!这种事竟然让锦衣卫自查自纠,真是天大的笑话!看来内阁大学士们也不敢抚陆炳的虎须。” 这话说得极其严厉,黄锦听得心惊胆战,暗想:这一次陆炳可是要大难临头了。严嵩真是好手段! 原来,朱厚熜是明朝最为聪明的皇帝之一,大臣们的伎俩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对此他也是沾沾自诩。可他怎么也没想到,这回竟然被严嵩当枪使了。 如果严嵩在票拟上说深查到底,对涉案人员以及背后的保护伞严惩不贷,聪明的朱厚熜会立马意识到,这是严嵩在党同伐异,迫害陆炳。这么一来,非但陆炳毫发无损,严嵩还还引火烧身。 但同样聪明而又奸诈的严嵩,不愧是官场上的老狐狸。他深知朱厚熜的脾气,反把鞭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摆出息事宁人的态度。让朱厚熜产生错觉,以为内阁不敢与陆炳抗争,这样更引起朱厚熜的警惕。 朱厚熜背着手来回走动,看得出他情绪非常激动。黄锦伴驾已有些年头,象这样的情景,只有在处置前内阁首辅夏言时出现过,心中暗叫糟糕。 他虽然对陆炳没有多大好感,但在他心里,陆炳还算过得去。他帮严嵩递交奏章的本意是为了敲打敲打陆炳。让其收敛一些,并没有要其塌台。可眼前的情景,陆炳别说保住锦衣卫左都督的位置,就连脑袋估计也要分家了。 他想了想说:“皇上,臣以为陆少保疏于约束下属,难辞其咎,应予罚奉处分。” 朱厚熜停下脚步,冷冷的说:“区区俸禄,陆炳会放在眼里吗?着工部侍郎赵文华以钦差身份严查此案,必须一查到底,不得徇私舞弊。” 黄锦傻了眼了,这赵文华是严嵩的得意门生、得力打手,此案由他去侦办,陆炳还有回天之力吗? 他忙下跪说:“皇上,陆少保有过但也有功,希望皇上能念他救驾之功,留他一条退路吧!” 他这样做也是豁出去了,因为此时为陆炳求情,无疑会让朱厚熜认为他们是同党。历朝历代都严禁外官结交内宦,一旦查明,那可是要抄家斩首的。 朱厚熜不禁大怒,正要发作,忽坐了下来,淡淡的说:“朕心中有数,高爱卿,时候不早了,朕要歇息了。” 朱厚熜的聪明不是吹的,他意识到,如果黄锦与陆炳有勾结,这奏章就不会交给自己过目。他既要让自己了解情况,又希望自己不要过重处罚陆炳,此举实乃一片忠心。 黄锦擦了把冷汗,起身大喊:“起驾!” 朱厚熜挥了下衣袖朝外走去,心中暗想:林凌启?林凌启!这个无法无天、胆大妄为的家伙,害得朕去爱妃那里的兴致都没了。我倒要看看,你究竟长了几个脑袋。 第六十九章 二桃杀三士 林凌启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小小的一个锦衣卫,竟会成为内阁首辅与锦衣卫左都督之间,权力争夺的导火索。更没有想到的是,自己的名字竟然深深刻在当今皇帝的脑海里。 消瘦的林凌发逐渐胖了起来,林凌启没有给他安排具体职务,只是让他有空时到窑厂转转。正所谓心宽体胖,他过上安稳舒适的日子,又没有压力,自然而然就胖了。 而张云洁负责财物方面,一来是自家人,二来颇识些字,自然放心得很。 林凌启全面负责,其实啥事都没有,光与张云洁头碰着头数钱。每当此时,他又想起城里那个放他鸽子的小妮子了。 一天清晨,林凌启围着窑厂跑了几圈,又冲了个凉,正吃着张云洁给他准备的早餐,曹达明过来了。 如今的曹达明差不多是林凌启的保安队长,时常带捕快来维持秩序,因为前来采购的人实在太多了。 他一进来就一屁股坐林凌启旁边,拿来七分熟的煎蛋与炸得金黄酥脆的油条,吭哧吭哧吃起来。 林凌启眉头一皱,骂道:“你他娘的吃相好点行不行?象饿死鬼投胎似的。” 曹达明咧嘴一笑,又埋头猛吃。 他有时候觉得奇怪,自己是不是犯贱?林凌启越骂,心里越舒服。可能林凌启曾对他说过,打是亲骂是爱,不打不骂就拜拜。 拜拜是什么?拜拜就是再见。再见是什么,再见就是滚蛋。他可不想滚蛋,每个月能从窑厂拿一百两银子,家里的两个马桶免费安装的,他才舍不得呢!当然,他已经被林凌启的人格魅力吸引住了,甘愿为其上刀山下油锅。 林凌启把盘子一推,用洁白的毛巾擦了擦嘴,说:“今天怎么这么早过来,难道你家里揭不开锅了?” 曹达明把两个煎蛋塞进嘴里,又端起现磨的豆浆咕咚咕咚喝了,拍拍肚子说:“大哥,看你说的,我象是揭不开锅的人吗?” 自他称林凌启为大哥后,叫大哥的人越来越多,连知县吴敬涟私底下也称林凌启一声大哥,把读书人的脸面丢到一边去。 每次林凌启拿几百两银子过去时,吴敬涟便笑呵呵的说,大哥,看你,都自己人了,干嘛送银子给我。哎哎哎!你别把银子拿走啊!搁桌上就行了。这么重的玩意,提来提去,难道你就不累吗?一会儿我差人给你送回去。 但说归说,没有一次看见他把银子退回来。 张云洁笑眯眯地过来,递杯茶给林凌启,说:“阿启,曹捕头难得过来吃顿早餐,你不要这么说他。” 曹达明忙点头说:“是,是,大嫂说的是。不就是吃了几个煎蛋、六根油条,还有一碗豆浆吗?大哥,我说你每天挣这么多钱,至于这么抠吗?” 张云洁的脸瞬间红了,他叫林凌启为大哥,叫自己大嫂,这算什么话!忙收拾起碗筷,走入厨房。 林凌启看着张云洁窈窕的身材,发觉她的臀部比以前更翘了。心想自己若再不把柳如烟娶回去,说不定要犯不可饶恕的罪过了。 他定了定心神,笑骂着:“他娘的,吃也吃了,喝也喝了,还说老子抠门!你干嘛不请我吃饭呢?” “哎!你还别说,我今天就是来请大哥你吃饭的。”曹达明见林凌启色眯眯的眼神,乐呵呵地说:“大哥,北方人说好吃不如饺子,好玩不如嫂子,你是不是……嘿嘿嘿!” “去你妈的!”林凌启最烦别人说这些了,张云洁是自己亲嫂子,容不得别人开这种玩笑。 他板着脸说:“你这家伙,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老实交代,今天为什么请我吃饭?” 曹达明不乐意的说:“大哥,我是捕头,不是强盗、采花贼,你不要把我说得如此不济好不好?” “呦!我的曹捕头生气了?Sorry!” 少来? 曹达明吓了一跳,忙堆起笑容说:“大哥,我怎么能少来呢?我若见不到你的面,吃饭也不香了,睡觉也不安稳了!” “他娘的,这么说来老子成了灵丹妙药了!”林凌启被曹达明说得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说:“你小子别绕来绕去了,直接点,为什么请我吃饭?” “嘿嘿嘿!大哥,向你报告个大喜事,你的私家侦探社今天开张了!” “他娘的,绕着圈子要我请你吃饭,你越来越有水平了。”林凌启嘴里骂着,心里却高兴得差点跳起来。 别人以为他开私家侦探社不过是玩玩而已,主业还是马桶。但他却把破案当成自己的理想,马桶不过是谋生手段罢了。 这就象政治家与政客的区别,政治家是为了实现自己的理想,而政客是为了获得最大的利益。两者看起来没有多大区别,但本质上完全不同。 当然,他不会把这些想法讲给曹达明讲,因为讲了也是对牛弹琴。 他说:“唐谷裕真够朋友的,这么久了还记得为我办这事,中午请他吃一顿。” 曹达明呵呵笑了起来。 林凌启白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你笑什么?” “我笑大哥说话真有水平,骂人都不带脏字。你嫌他办事拖拉就直说好了,不知道你的人,还真以为你在夸他呢!” 林凌启被他说破心事,不好意思笑了笑说:“难道我说错了?上次他说帮我找地方,这都快三个月了才办好,难道我夸他办事神速效率高?” 曹达明摆摆手说:“大哥,你误会他了。他不是不想替你办事,而是他家里出了些事。这事还是因为你引起的。” “我?”林凌启指着自己的鼻子,还以为听错了。 曹达明点点头,讲起一段趣事来。 原来唐谷裕手面极广,与林凌启分手后,没过几天就租到一处位置很好的房屋。为了能让林凌启称心如意,他安排人装修房屋,并添置物品。 后来他得知林凌启被胡翼龙的案子困扰,便暂时将这事暂停。 林凌启的第一窑马桶出来后,托曹达明给唐谷裕送去一只。唐谷裕收到后高兴得很,立马装到刚娶的小妾房里。谁知他正室夫人得知此事,顿时火冒三丈,要求把马桶拆了,装到她的屋里。 唐谷裕感到非常为难,想向林凌启另买一只马桶,又怕林凌启不肯收钱,只得打圆场,让夫人与小妾轮流使用。 可马桶装在小妾房里,夫人不肯去,小妾也不同意其去。最后,在夫人房里也挖了个池子,约定五天一轮回,轮到谁就把马桶装到谁的房间。 到了第六天,马桶拆到了夫人房里,小妾房里只留下一个盖着青石板的坑。当晚半夜之际,小妾迷迷糊糊起来方便,却忘了马桶已经拆掉。她径直来到坑边蹲下,一屁股坐了个空,结果把盆骨摔坏了。 这下麻烦了,小妾又是哭又是闹,唐谷裕只好求饶,请来大夫给她医治,又责备夫人几句,说其不该跟小妾抢马桶。不料夫人耍起性子来,哭哭啼啼跑回娘家诉苦。 这下好了,几个大舅子上门责问,没说几句便动起手来。唐谷裕被打得鼻青脸肿,躲在家里不好意思出门,这样就把装修的事给耽搁下来,直到昨天才算完工。 林凌启听完后哭笑不得,暗怪自己不够仔细,明知道他有两位夫人,却只送一只,这不是两桃杀三士吗?不对,是一桶戏二妇。 他立马差人拉上一只马桶,与曹达明一起向县城进发。 第七十章 开张第一笔生意 林凌启现在已经是吴县的大名人了,刚到城门口,守城的民壮纷纷上前巴结,有的喊他‘林大人’,有的喊‘林掌柜’,有的跟他熟络的,干脆直接喊‘大哥’。 林凌启含笑点着头,取出些碎银来,分给这些人,便昂首挺胸进城了。 私家侦探社开在离县衙不远的一条街上,这里属于繁华地段,都是些金银首饰、玉器、绸缎等店铺。 侦探社紧靠一家绸缎店,一共两间店面,东边一间是接待室,西边一间会客室。二楼作为歇息处。 屋檐下悬挂一块匾额上写着:林凌启私家侦探社。两侧的柱子上贴着一幅对联:疑难杂案皆可破,奸险妖徒均难逃。 林凌启暗想:难得唐谷裕这般费心,改日好好谢他一番。 接待室摆设跟一般铺子形同,一口柜子横放着,把屋子分成南边两边,中间一块活动木板可供人进去。柜子后面坐着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伙子,瘦长的身子,眉清目秀,一双灵活的眼睛看着林凌启。 曹达明吼了一声:“看什么看!这是你的主人。” 小伙子忙站起来,微笑着说:“原来是林大人来了。我叫李富顺,您叫我小顺子好了。” 小顺子? 林凌启不解地看了看曹达明。 曹达明陪笑说:“大哥,他是唐举人家的书童。唐举人看他灵活,便叫他过来给您端茶倒水、打扫卫生,并在您外出时照看店面。您觉得过得去吗?如果看不顺眼,我替您另外务色一个。” 听他讲着,小顺子的脸色暗淡下来,眼巴巴的看着林凌启,哀求着说:“林大人,小顺子早就听过您的大名,能过来伺候您,是小顺子的福分。请您不要赶我走。” 林凌启暗想:小顺子?哼哼!听起来象太监。这小子虽然年龄不大,但说话倒也伶俐,况且会察言观色,应该是我不错的帮手。只是明朝男风很流行,我大不了他几岁,又没娶媳妇,跟他住一起,会不会引起别人的误会。要是换个姑娘就好了,就算被人说闲话,也没什么关系。 小顺子见他不吭声,心里不免有些沮丧。哭丧着脸说:“既然林大人看我有些碍眼,等一下我随东家走人就是了。东家还在里屋等林大人,请您会他一面吧!” 林凌启点点头,把随身携带的行李递给他,淡淡的说:“你把我的行李放楼上衣柜,再给我们沏壶茶来。记着,以后我外出时除非叫上你,否则你乖乖留在这里看门。” 小顺子愣住了,呆呆的看着林凌启。 曹达明瞪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傻愣着干嘛?快拿行李上前。” 小顺子回过神来,顿时笑容满面,连连应声,提起行李欢快地跑上楼去。 林凌启招呼曹达明一声,两人一起往接待室走去。 接待室东西两侧各摆两把红木椅子和一茶几,中间放一张小圆桌,最北面则是张书桌,上面放着文房四宝。 唐谷裕正陪一人喝茶,叫林凌启进来,起身笑眯眯地说:“林大人,你看这里还满意吗?如果还有什么需要添置的,您尽管开口。” 林凌启拱拱手说:“唐举人,你太客气了,我还不知道该怎样报答你呢?中午我做东,请大家喝杯水酒。” 唐谷裕摇摇头说:“林大人,吃饭就免了。我朋友林逸轩是一家金银首饰店的掌柜,现在遇上件棘手的事,还请你援手相助。” 林凌启早就注意到旁边那人了,此人年约四十,衣着得体,相貌俊朗,气度不凡,只是眉宇间带着深深的忧愁。 林逸轩上前深深一鞠躬,略带悲凉感说:“林大人,在下的事全靠你了!” 林凌启被他的举动吓了一跳,靠,我又不是英年早逝,你怎么搞得象在祭奠我一般,真是晦气! 他将身子撇开,冷冷的说:“林掌柜,有什么事坐下来讲,不必行如此大礼。” 这倒不是他真生气了,而是职业习惯罢了。 前世的他刚办案时,对人非常热忱,以致别人怀疑他是冒牌货,要他掏出证件来。还有人认为他是活**,让他帮忙干这个干那个,甚至一位妇女让他帮衣服洗了。此后他就板着张脸,象对方欠他八百斤棉花似的。 林逸轩讨了个没趣,讪讪退回座位,讲起事情的由来。 原来林逸轩主要给人定制金银首饰,他的手艺出众,价格实惠,生意颇为不错。 前阵子他因夫人生日即将到来,便打造一根新式金凤钗,上面镶嵌一非常稀罕的红宝石,十分精美。 打造完后,他将金钗放在店里一抽屉里,打算在夫人生日当天送给她。不料大前天他到店铺后,发现那抽屉的锁被撬坏了,里面的金钗不翼而飞。 这金钗制作精良,加上那红宝石,价值近百两纹银,是店里最值钱的首饰。当然这不是主要的,他曾向夫人许下诺言,若兑现不了,难以向夫人交代。 于是他看住店里的伙计,请隔壁店铺伙计报官。 吴敬涟接案后,自然出手不凡,将其店里三个伙计抓起来一一盘问,却得不到答案。 这三个伙计中,两个是林逸轩的侄子,一个是林夫人的侄子。他怕吴敬涟对这三人动刑,又怕店铺生意没人照顾,于是便撤诉,将三人领回。 唐谷裕得知情况后,便提议林逸轩向林凌启求助,所以带他来此。 林凌启听完暗笑,吴敬涟太滑头了,将林逸轩的侄儿、内侄都抓走,弄得林逸轩开不了店门不说,还要担心三人受折磨,不得不撤诉。这么一来,他可以不用劳神查案了。 既然开张第一笔生意,一定要圆满成功。 他精神抖擞起来,问:“你三个侄儿在店里都干些什么?” 林逸轩苦着脸说:“我的两个侄子负责看店面,帮我制作首饰。而我内侄则管理账目。” 林凌启一怔,掌柜干活,伙计管账,真是滑天下之大稽!他内侄管账,他老婆自然对金银铺的日常经营一目了然,看样子林逸轩是个怕老婆的主。对了,他怕老婆关我屁事,关键把案情查清。 他淡淡的说:“那抽屉的钥匙是谁保管的?” 林逸轩拘谨的说:“回林大人,是由在下保管。” “那现场吴大人勘察过以后,有没有带走可疑物品?” “回林大人,吴大人只是将在下几个侄儿抓去,店铺的东西没带走一丝一毫。” 林凌启点点头,心想:这样最好,物证没有遭到破坏,正适合我查案。吴敬涟虽然无能,但总算替我做了件好事,改明儿谢谢他。不过谢他哪方面呢?不作为?还是昏庸? 想到这里,不禁哑然失笑。说:“事不宜迟,我先到你铺子看看。” 林逸轩见他冷冰冰的脸上有了笑意,心中略微放松,躬身说:“那在下给林大人引路。” 第七十一章 查看现场 几人刚出大门,小顺子从楼上下来,紧跟上来说:“林大人,要不要小顺子一同前往?” 林凌启摇摇头说:“不必了,你留在这里看门。若有客人上门,你记下对方的姓名、住址、事由。对了,你会不会写字?” 当时普通老百姓识字的并不多,尤其是这等伺候人的奴仆,更谈不上了,所以他才这么一问。 小顺子看了看唐谷裕,说:“小顺子跟随唐老爷时,老爷时常教小顺子识字,一般的记录能完成。” 林凌启笑了起来,带着暧昧地眼神说:“这么说来,唐举人割爱了。” 唐谷裕被他笑得毛骨悚然,忙摆手说:“哪里的话,只要林大人能满意,区区一个书童算什么。我另外还有点事,林大人、曹捕头、林掌柜,我们就此别过。” 林凌启点点头,指着拉来的马桶说:“唐举人,感谢你为我的事操心。这只马桶请你带上,改日我登门道谢。” 唐谷裕大喜,为了这马桶,这阵子家里闹得鸡犬不宁,夫人还待在娘家没回来。这下好了,老丈人家离这里不远,拉上马桶去转一圈,顺便把夫人接回去。 他笑着拱拱手,吩咐拉车人与自己一同前往。 林逸轩的金银首饰店与侦探社相去不远,不一会儿便到。 首饰店总共三间门面,中间用木柜将屋子南北分割成六小间。面街三小间的最东侧那间,是用L形的柜台与外界分离。柜台里摆着各种首饰的式样,供客人挑选。 西侧两间则当客人的休息处,摆放着茶几、木椅。茶几上还放着画册,里面是首饰的样图。客人在图册上找到满意的图样,再到柜台边看式样。一旦选中,双方按谈妥的价格付定金、签协议,到期后钱货两清。 背面三小间的西侧两间,是林逸轩打制首饰之所。东边一间有口大柜子,是存放首饰的地方。每天傍晚关店门后,林逸轩同他内侄毛丙贵,把样本首饰拿到这里的柜子里,并把柜子上的每个抽屉锁上,再将这间屋门锁上。第二天则由他亲自打开锁,将首饰拿到前屋。 根据林逸轩的描述,林凌启对首饰店的布局与经营有了大概了解。 放眼朝里看去,只见东侧柜台处站着一年轻人,约摸二十不到,中等身材,面长得白白净净。此人就是林逸轩的内侄毛丙贵,他正拿出一件首饰,跟一位中年妇女攀谈着。 西侧两间休息室没有用屏风拦隔,一览无遗。几位贵妇正翻看着画册,旁边站立几个丫环模样的姑娘。 嘉靖年间,社会风气开化,抛头露面的妇女已是不少,这给林逸轩的店铺带来很多便利。 林逸轩请林凌启入内休息,并亲自给他奉茶。那几个贵妇看了看他,相互间偷偷交流几句,发出一片嬉笑声响。 曹达明用手肘碰了下林凌启,压着嗓子说:“大哥,那几个娘们在谈论你呢!你有没有兴趣?” 他的声音听起来阴阳怪气的,林凌启白了他一眼,暗想:都半老徐娘了,还卖弄风骚,看得我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要是年轻三十岁的话,那倒可以商量商量。 他瞥了她们一眼,转而看这里的环境。 东侧一间面街处用青砖砌成,仅留一扇小门进出。与西侧两间也用墙堵住,两者并不相通。 西侧两间是通厅,三面墙壁,面街处则用排门。此时排门全部卸下,供客人进出。 林凌启暗思,按这种结构,窃贼从东侧那间进去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林逸轩说那扇小门里面闩上,外面又上锁,并且没有撬过的痕迹。 而西侧两间即便撬开排门的门闩,进去也不过是三面墙壁,无法进入内室,除非凿壁而入。可墙上根本没有损坏,这说明窃贼不是从正面进去的。 林凌启用排除法去掉窃贼从街面门入内,便请林逸轩领路去里屋。 三人从东侧那间进入里屋,里屋光线有些暗淡,仅靠西、北两墙壁的气窗采光,故此,又点上几盏油灯来增加亮度。 靠西边墙壁有一木梯,是楼上楼下的唯一通道。西边两间摆放些火炉、钳锅和一些首饰模型和工具。 林逸轩的两个侄子正在用小锤子敲打凿子来制作模型,见林凌启等人进来,不约而同停下手中的活,警惕地看着他。 林逸轩忙说:“这位是林大人,来查那金钗的。林大人,这是我侄子,大的叫林儒峰,小的叫林儒溪。” 林凌启见林儒峰二十五六的模样,身材魁梧,看得出双手颇有力道。林儒溪则只有十六、七岁,身材纤细,象姑娘家一般。两人眼中均有恐慌之色,不禁暗暗称怪。难道是他俩合伙盗窃其叔叔的金钗? 他不动声色,走到东边那屋门口。门紧锁上,上面挂着一把闪亮的新铜锁。 这种锁与现代的锁不同,呈长条的凹状形,中间一根铁条插在门框与门上的铁环中。 林逸轩跟过来陪笑说:“林大人,大前天这门的锁被撬坏了,这锁是刚换的。” 说着,他掏出随身携带的一大串钥匙,挑出一把来将锁打开,顺手将门推开。 里屋光线本来就暗,这一间更是漆黑一片。 林凌启随林逸轩刚进屋,只听‘啪’的一声,紧接着又是‘啊呀’一声。 不好,难道是窃贼还躲在里面,见势不妙逃跑,又打伤了人? 这念头在林凌启脑海里一闪,立马转身追出去。还没跑上脸步,只觉脚下软绵绵的,象是踩到什么东西,忙收回脚步。 又是‘啊呀’一声惨叫,紧接着一阵痛骂:“你们谁啊?走路长点眼好不好!林逸轩,你奶奶的连蜡烛也不点一根,害得老子摔了一跤。” 这声音听着很熟悉,林凌启忙低头一看,只见黑乎乎的地上,一个人在挣扎着起来,却是曹达明。 原来曹达明见两人进去,也随后跟过来,不提防脚下的门槛,拌了一下摔倒在地上,又被林凌启踩上一脚,疼得他连连叫唤。 第七十二章 调查伙计 林凌启掩着嘴偷笑,心想:林逸轩真是个吝啬鬼,蜡烛也不点一根。曹达明摔了一跤不说,连我也要变近视眼。明朝可是没有近视眼镜,我若变了近视眼,以后娶媳妇连脸上有没有麻子都看不出来了。象我这么英俊潇洒、风度翩翩的美男子,带个大麻脸老婆出去逛街,岂不糟糕透顶。 林逸轩连连道歉,出去拿来盏油灯,帮曹达明拍打身上的灰尘。 曹达明这里揉揉,那里揉揉,嘴里骂着:“林逸轩,老子帮你查案,你奶奶的居然这样招待我。我告诉你,不给老子医药费的话,老子封了你的店。” 林逸轩有苦难言,丢了金钗已经够心疼的,又来了个讨债鬼,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想归想,嘴里却说:“是,是,曹捕头,你尽管去看病疗伤,钱财方面我一定到位。” 林凌启暗笑:曹达明雁过拔毛,连这种事也要敲诈,林逸轩遇上他,真是倒了大霉了。 他懒得听曹达明瞎扯,仔细观察屋里的状况。 只见一口超大的木柜紧靠东边墙壁,木柜上的抽屉少说也有七八十只,就像中药房里的药柜一样,每个抽屉上都有编号,分别按甲乙丙丁排列。这样做便于林逸轩将样品对号入座,节省不少时间。 此时的抽屉铁环上都挂着一把锁,因抽屉里的首饰样品已经拿到外面柜台,故而没有上锁。 林凌启观察一会儿,问:“林掌柜,你失窃的金钗放在哪口抽屉里?” 林逸轩指着柜子正中偏南的那口抽屉说:“回林大人,在下放在丁十二这抽屉中。” 林凌启顺着他所指的方向一看,只见那抽屉也挂着一把锁,只是那锁比起其它锁,略现光亮点。便问:“林掌柜,这锁也是新换的?” 林逸轩点点头说:“是的,原先那锁也被撬坏了。” 林凌启想了想,便转身离开。 林逸轩忙用油灯将门槛照亮,说:“曹捕头,你脚下留神。” 曹达明瞪了他一眼,狠狠踹了门槛两脚,只觉脚底板生痛,骂:“你奶奶的,算你硬气,老子不跟你计较了。” 说着,也出去了。 林逸轩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不知曹达明是在跟自己说话,还是跟躺着的门槛言语。 时已正午,客人散去,林逸轩便请林凌启上酒楼吃饭。 林凌启摆摆手说:“跑来跑去麻烦,就在这里随便吃点,顺便跟你的伙计聊聊天。” 林逸轩无奈,只得差人去附近酒楼购买些菜来,摆放在外间柜台上,略带歉意地说:“林大人,那委屈你了。” 林凌启也不跟他客气,招呼他几个侄子,一起围着柜子吃起来。 林逸轩的内侄毛丙贵因管柜台,接触的人自然就多,听过林凌启的事迹。暗想,这人年纪轻轻,比起自己还要小,真有那么大本领吗? 他端起酒杯说:“林大人,小人毛丙贵久闻您的大名,今日得见,请允许小人敬您一杯!” 曹达明窝了一肚子火,原本指望今天中午吃顿大餐,却遇上林逸轩报案。查案也就算了,毕竟跟着大哥一起,多少也有点威风,谁知黒不隆东的摔了一跤,出尽了丑相。现在连敬酒也连不到自己,气得他差点要把柜子给砸了。 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将杯子往柜子上重重一顿,把毛丙贵吓了一跳,手缩了回去。 林凌启不满地瞪他一眼,暗骂:你他娘的是来帮我查案的,还是来拆台的?老子要问他们的话,你把他们吓得成了缩头乌龟,那老子还查什么案。 他压住情绪,端起酒杯笑了笑说:“毛丙贵,既然同桌吃饭,就不要讲什么客套话。来,我敬你们一杯。” 林逸轩等人看了看林凌启,又看看曹达明,便端起酒杯一同干了。 林凌启又倒上一杯,朝他们一举,带头喝下去。 林凌启喝酒,林逸轩等人哪敢不喝,连续五六杯下来,大家脸红了,衣襟敞开了,汗流下来了。 曹达明抹了把汗,大声说:“大哥,这样喝酒没劲,要不我们划两拳?” 林凌启愣住了,这家伙是不是缺心眼啊?我们是来查案,不是来喝酒的。划两拳?老子给你两拳。 他冷冷的说:“划拳就免了,还是谈谈案情吧。你们三人谁先说!” 毛丙贵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水,说:“林大人,我姑父的金钗失窃,县老爷认为是我们干的,这真的是冤枉呀!还请林大人明察秋毫,为小人们洗清冤屈。” 江小人微笑着点点头,心中却不以为然。 吴敬涟虽然昏庸,但这案子判断没有失误。外间里屋没有撬凿痕迹,只是两把锁被撬坏而已。并且失窃的是最值钱的一件首饰,其它安放首饰抽屉的锁并无损坏,这说明窃贼知道金钗所放到抽屉。 这一系列现象证明,这是内鬼所为。至于谁是内鬼,那就看神探我把他揪出来。 他说:“要洗清冤屈容易,但在我面前不得隐瞒。出事那天晚上,你们都在干嘛?” 林凌启的语调忽然变得严厉,毛丙贵三人吓了一跳,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敢接口。 林逸轩陪笑说:“林大人,他们三人尚未娶亲,都在楼上作息。那天傍晚关店门后,毛丙贵将外屋门闩上,我则在外面将门上锁,三人均在店铺歇息。” 林凌启见他维护毛丙贵他们,心中不禁着恼。老是遮遮掩掩,那案情还有水落石出的一天吗?这可是我开张第一笔生意,别瞎搅和。 他脸色一沉,冷冷的说:“林掌柜,我在问他们,你插什么嘴?” “对啊!大哥在问他们,你插什么嘴啊!”曹达明眼睛瞪得铜铃般大,恶狠狠地说。 “是,是!”林逸轩尴尬的说着,心想:这林大人变脸真快,刚刚和颜悦色,一眨眼乌云密布,真难伺候。还有旁边这位,简直是条咬人的狗。 林凌启不再理他,目光直射毛丙贵,说:“毛丙贵,那天关店门后你干了些什么?” 第七十三章 可疑的毛丙贵 毛丙贵被他凌厉的目光一扫,心里有些发毛,连说话也不流畅了。 他说:“那……那天关店门……门后,我们做菜吃饭。吃完后,林儒溪洗碗,林儒峰手上还有些活,我便拿账簿上楼,将一天的账整理核对。之后我便睡觉了。” 林凌启暗想:这案子干净利落,肯定经过谋划。林儒溪洗碗,林儒峰干活,若他俩联手作案,那金钗不就唾手可得吗? 便问:“那你在楼上有没有听到什么异样动静?” “好像没什么动静呀?”毛丙贵挠着头苦想,说:“我对完账本,又看了会书,到了一更,便洗漱睡觉。哦,对了,期间林儒峰、林儒溪也上来了,跟我聊了几句,便各回自己房间睡觉。” “哦!你们聊了什么?” 毛丙贵脸红了起来,支吾着说:“也没什么,私事而已。” “私事?什么私事,说来听听。”精于办案的林凌启绝不会放过任何蛛丝马迹。 “是不是聊你那位未过门的媳妇?”林逸轩插嘴说。 毛丙贵脸更红了,垂下头不吭声。 曹达明一听是香艳的事,高兴的眉开眼笑,用舌头舔舔厚实的嘴唇,侧耳倾听。 林凌启暗想:这三人在店铺干活已有些年头,向来循规蹈矩,首饰店从未发生过什么失窃之类事情。那么他们中的一人为何要盗窃?动机是什么? 他敏锐地意识到此事跟本案有关联,故作随意的问:“毛丙贵,男大当婚女大当嫁,这是很正常的事,你害什么羞?来,把你的事完完整整说来听听。” 毛丙贵却摇摇头,忽然站起来说:“你们慢慢吃,我有点乏了,上楼歇息一会。” 林逸轩望着他离去,叹了口气说:“这孩子,平时能说会道,说到这事就抹不开脸了。还是我来讲吧。” 原来毛丙贵从小没有了父母,在林逸轩家长大,林夫人待他如同亲子。前两年,林夫人为他定了门亲事,约定今年十月初六完婚。 随着婚期的渐渐临近,毛丙贵反倒按捺不住了,跑到姑娘家偷偷与其私会。几次相会后,姑娘让毛丙贵送她一根头簪,情深意浓之时,他答应下来。 等又一次相会时,毛丙贵买一根雕刻精良的木簪子送姑娘,她却嫌弃不要,说一定要根金钗,而且要名贵些的。 这下毛丙贵犯难了,姑父姑母已为他付了一大笔聘礼,再向姑父开口要金钗,实在办不到。 于是他请求林儒峰、林儒溪帮忙,给做一个银钗,外面上镀金,去哄骗姑娘。谁知那姑娘着实厉害,一眼就看穿了,便撕下脸来说,如果不给金钗,她就不过门了。 这下毛丙贵乱了分寸了,找林儒峰他们凑钱,想打一根精致点的金钗哄姑娘开心。而林儒峰却劝他,这种姑娘太贪,还是退了这门亲事,另外找一个。只是毛丙贵对那姑娘用情已深,舍弃不了,这阵子一直心神不定,连账目上也出了些差错,被林逸轩训斥一通。 讲到这里,林逸轩又叹气说:“这孩子从小没了父母,性子有些孤僻,有事也不跟我讲,这些事还是儒峰告诉我才知道的。” 林凌启心想:会不会是毛丙贵因姑娘那么不好交代,又跟林逸轩怄气,结果铤而走险,偷窃了那金钗?这个可能性很大。 他沉思片刻,问:“林掌柜,那你有没有怀疑是毛丙贵……” 他没把话说全,但林逸轩明白其中的意思,点了点头说:“我也是这么想的,事发后,我曾问是不是他干的,如果是,就把金钗交出来,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谁知他矢口否认,还说失窃东西就报官,不要来诬陷他。当时我也生气了,一怒之下报了官。后来看他们就要受刑,我又舍不得了,便撤诉了。” 林凌启笑了起来,说:“既然这样,你干嘛还要我来查案?” 林逸轩脸忽地红了,说:“我把事情跟我夫人说了一遍,我夫人竟说我贼喊捉贼,还诬陷她侄子,气得我差点吐血,所以我一定要将事情弄个水落石出。如果确定是毛丙贵干的,我就将他逐出店铺。” “对,你说得不错,这种吃里扒外的家伙,还留他干嘛?”曹达明义愤填膺的嚷嚷着。 林凌启恨不得扇他两耳光,如果确实是毛丙贵偷窃金钗,他这样大声嚷嚷,不是打草惊蛇了吗? 按住心头的怒火,冷冷的说:“我看你留在这里是多余的。” 曹达明一愣,尴尬的笑了笑,埋头猛吃,不再插话了。 林凌启见他安分了,便转而说:“林儒峰、林儒溪,那天晚上,你们有没有听到异样?” 林儒峰摇摇头说:“这阵子活儿比较多,人有些累,一躺下便睡着了,没听到什么。” 林凌启又点点头,将目光投向林儒溪。 林儒溪喝了几杯酒,不像刚才那般拘谨了,说:“那天晚上我上楼后,一直在琢磨新款首饰的图样,所以很晚才睡。刚睡一会,我听到‘噔噔’的下楼声,下面还有哐啷哐啷的声音。当时我也没注意,以为是有人在洗漱,脸盆碰到什么东西了。早知道这样,我就该下楼看看。” 林凌启暗想:这声音估计是撬锁时发出来的。林儒峰睡着了,林儒溪也睡着了,那么只有毛丙贵干的。不过古人云:捉贼捉赃,捉奸捉双。没有真实凭据,毛丙贵是不会承认的。哼哼!再狡猾的狐狸,也难逃猎人的手掌。毛丙贵,你且看本神探的手段。 他说:“你们谁知道毛丙贵那未过门的媳妇?” 林儒溪在酒精的作用下,高举着手说:“我知道。他第一次与那姑娘私会时,我曾偷偷跟过去,还看到他们抱在一起亲嘴。” 林逸轩拍了下他的脑袋,笑骂着:“你这小子,竟干这么缺德的事。” 曹达明笑着说:“林逸轩,这怎么能说缺德呢?换了我也会这么做。” 林凌启也笑了,暗想:这算得了什么,我还听过哥嫂行房呢! 第七十四章 打发叫花子 不过任凭他脸皮再厚,也不敢把这事抖搂出来。只是说:“既然你认识那姑娘,我就差遣你件事,去那姑娘家看看。如果发现那姑娘戴着失窃的金钗,你不要声张,立刻回来汇报。” 林儒溪毕竟年纪不大,听到这差事,高兴的连招呼也不打一下,立刻跑了出去。 林逸轩疑惑的问:“林大人,你怎么就肯定金钗在姑娘那里?” 林凌启不屑的说:“毛丙贵难道会把东西藏屋里,等着别人去搜不成?” 林逸轩点点头说:“那倒也是。不过如果没看到,是不是就没办法证明这小子偷窃了?” 林凌启摇摇头说:“你想想,金钗是干什么用的,还不是给人看的,在别人面前显摆的。那姑娘得到这般珍贵的金钗,能按捺得住吗?即便现在不戴,迟早也会露馅。” 他懒得再说下来,套用星爷的一句台词:凭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伸了个懒腰,站起来说:“我犯困了,你们在楼上腾间房子给我休息。” 林逸轩略有诧异,心想:这位林大人真是怪异,既然案情明了了,饭也吃完了,怎么还不走人?难道等着拿钱? 他踌躇一下,从怀里掏出一两左右碎银,谄媚地说:“林大人,麻烦你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曹达明干捕头已三年有余,不知收过多少黑钱,经验非常丰富。看一户人家家境马马虎虎,拿个三两钱也就算了。见家境好的,那就要狮子大开口了。 林逸轩偌大个金银首饰店,只掏这么一点,他的脸板了起来,没好气地说:“林逸轩,你当我们是叫花子啊!拿这么点钱来打发我们,亏你拿得出手。” 林逸轩脸涨得通红,支吾着:“这个……这个……要不我再添一点?” 林凌启对曹达明的话也颇有同感,心想:才这么点,比起我乡下造马桶差远了。幸好我不是靠破案来维持生计,不然大明非损失一位空前绝后的神探。 他摆摆手说:“林掌柜,案子没有水落石出之前,我是不会收费的。我暂时在你这里眯会儿眼,等林儒溪回来后,我就回去。” 他倒不是喜欢睡在这里,只是案情真相就在眼前。如果自己破获的案子,最终消息靠别人的嘴传到自己耳朵里,那跟买来鞭炮叫别人放,没有什么区别。 不等回答,林凌启走到里屋,顺着木梯往上爬。 木梯很陡,差不多直上直下,需要用手抓住上面的阶梯才能保持平衡。若是爬久了,到后世非成为攀岩冠军不可。 林凌启正想着,忽听林儒峰跑过来喊:“林大人,楼上第二间房是我的房间,里面没收拾,你睡儒溪那间吧!” 林凌启已上楼,见东边那间门关着,西侧两间门则敞开着,里面均收拾得干干净净。心想:你当我是什么人,难道怕我偷你东西不成!你不叫我睡,我偏睡你的房间。 他‘嗯’一声,闪身进入中间那屋。 屋里摆设简单,一床一桌一椅,还有一口放衣服的柜子。林凌启有那么一点洁癖,不喜欢光着身子躺别人的床,也不脱衣服,随便往床上一躺,双手枕着脑袋,眯着眼猜想案情经过。 毛丙贵因未过门的媳妇催讨金钗,又与林逸轩发生口角,于是那晚他趁林儒峰两人睡下,偷偷下楼撬锁偷窃。他知道那金钗放在何处,故而径直撬开丁十二那抽屉,把金钗偷出来。第二天便送给那姑娘。 想到这里,他忽感到什么地方有漏洞。再仔细想一遍,忽发现推理中有个很大的漏洞,那就是毛丙贵是如何将金钗送出去。 林逸轩第二天开门前,毛丙贵是没法出门的。而且林逸轩一到里屋,就发现门锁被撬,此时绝不会让他走人。接着就是盘问,三人均不承认。林逸轩便托隔壁店铺伙计报官,三人被吴敬涟抓走。 刚才听林逸轩所说,他怀疑毛丙贵就是窃贼,对其盯得很紧,毛丙贵也就没机会将金钗送出去。 这么说来,除非有人在外面接应。但白天很难脱手,只有在晚上才行。可晚上县城里实行宵禁,一般人不能随意溜达,否则要被仗罚。那么,金钗还在毛丙贵屋里。 林凌启跳了起来,直接冲到东间,正欲敲门,门霍然打开,毛丙贵走了出来。 他淡淡一笑说:“林大人,不好意思,刚才有些话我没说出来,现在想想不应该,所以我想向你交个底。” 他这态度大出林凌启所料,难道想自首?应该不会。难道想编套谎言来迷惑我?这倒有可能。 林凌启忽然笑了起来,说:“年轻人就应该这样,有什么话直说,不用藏着掖着。即便做错了什么,还是有挽救的余地。” 毛丙贵点点头,请林凌启进屋。 他屋里的摆设与林儒峰屋一模一样,只是桌上多了几本账本。 他请林凌启坐椅子上,自己则坐床沿。 林凌启也不开口,只是看着他,关注其神情变化。 毛丙贵神色坦然,说:“林大人,你是不是怀疑我就是那个窃贼?” 靠,这人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好,没有半点慌张,反倒探我的底牌,厉害!不过跟我玩这一手,你还嫩着呢! 林凌启不动声色的说:“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怀疑是没有用的,关键你自己有没有这么做。” 毛丙贵叹了口气说:“我就知道你们都怀疑我,不过我还没有这么下贱,偷我姑母的金钗送人。我姑母视我为己出,我怎么会偷她的东西呢?再说了,我若真要这金钗,只要跟她说一下,她绝不会拒绝我的,我又何必偷呢?” 说到这里,他忽然激动起来,白净的脸瞬间涨得通红,站起身来回走动。 林凌启冷冷的看着他,并不接口。 毛丙贵走了好一会儿,情绪稍稍平复,又坐下来说:“林大人,我失态了,请你不要计较。” 林凌启微微颔首,说:“那你把那晚的事说一遍。” 第七十五章 林儒峰有疑问 毛丙贵叹息说:“林大人,想必你也知道了,我已经定了婚。我那未过门的媳妇向我索要金钗,我手头上又没多少钱,所以满足不了她的要求。” 林凌启眉头一皱,问:“你在这里干了这么多年,难道手上就没有积蓄吗?” 毛丙贵双手一摊说:“哪有什么积蓄啊!我姑父很是抠门,常说我们吃他的住他的,再拿工钱好意思吗?所以这些年来,我们三人手头上没落几个钱。幸亏我姑母对我好,时常拿钱补贴我的用度,还给我定了门亲事。你看林儒峰这般年纪了,连个媳妇都没着落。” 他说的不错,按明朝时期,象林儒峰这般年纪的人,小孩都能打酱油了,可他还没媳妇。林逸轩确实够抠门的。 林凌启忽对林逸轩产生反感,这他娘的,连亲侄子的油也榨,跟周扒皮有什么区别,甚至连周扒皮还不如。 毛丙贵接着说:“那晚,我因金钗的事辗转难眠,忽听到林儒峰下楼去了,接着响起哐啷哐啷的声音。” 林儒峰不是早睡着了吗?他下楼干嘛? 林凌启猜不出毛丙贵的话是真是假,反问:“你怎么知道是林儒峰?” 毛丙贵说:“我们的房间相邻,他一开门我就知道了。” “那你在下面时不讲,现在反倒给我说这些,你有什么目的?” 面对林凌启的责问,毛丙贵脸上露出痛苦的表情,很是为难的说:“我本来也不想讲的,我跟林儒峰关系很好,不该讲他的坏话。只是我猜想你跟姑父肯定在怀疑我,我不怕姑父诬陷我,我只是怕我姑母以为我就是窃贼,这样她会伤心的。” 林儒溪听到楼下有声音,现在毛丙贵也说听到了。难道那晚下楼的不是毛丙贵,而是林儒峰? 林凌启忽然觉得案情没有自己想象这么简单,林儒峰确实值得可疑。 楼下里屋西侧两间并没有长铁条,只有几把短凿子,要用短凿子撬锁,需要费很大的劲,毛丙贵有可能完成不了,而林儒峰却身强力壮。 他不禁头痛起来,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回侦探社睡觉。查得出来也好,查不出来也罢,反正也就一两银子,付出跟回报太不成比例了。 不过职业道德促使他打起精神来。暗想:不能凭毛丙贵的几句话,就把他排除开外。林儒峰为什么要偷金钗?他的动机何在?如果没有动机,就不能把林儒峰当作嫌疑人。 他拍了拍脑门,说:“假设林儒峰就是窃贼,那他为什么要偷金钗?” 毛丙贵忙摆手说:“我没说他是窃贼!” “我说是假设!假设你懂不懂?”不知怎么的,林凌启情绪变得有些急躁,语气也变得恶劣。 毛丙贵吓得喃喃地说:“林儒峰在畅春院有个相好的粉头,叫施婷婷。听林儒峰说,那女子对他非常好,知道他手头上没什么钱,反过来贴钱予他。林儒峰总觉得不好意思,前几天曾说,一旦有钱了,就帮她赎身,还要送她一枚非常珍贵的金钗。这次金钗失窃,说不定与他……” 林凌启背着手来回走动,深思着毛丙贵的话。 凭一贯的经验判断,毛丙贵应该没有说谎,当然也不排除其为了逃避罪责,而嫁祸于林儒峰。 不过林儒峰的确有嫌疑,他有可能趁夜下楼撬锁,偷窃金钗送施婷婷。因为林逸轩的嫌疑对象是毛丙贵,故而林儒峰有机会脱身,前往畅春院。现在要做的是,去畅春院查施婷婷有没有那支金钗。 他走到南窗口,想往下张望曹达明是否还在。怀疑归怀疑,毛丙贵这人还是要盯紧。 天气已经转凉,阳光依然刺眼。他用手遮挡在额头,忽见一顶轿子在首饰店门口停下,一位女子在丫环的陪同下,缓缓走入店中,看身影颇似柳如烟。 林凌启的心忽然扑通扑通急跳,自从上次一别后,还没与她会过面,心中竟有一种期盼。 他生怕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再定睛一看,女子已到店里。不禁哑然失笑,下去看一看不就知道了。 忽地,有七、八个男子从远处走来。他们的衣着普通,但气质却与普通行人完全不同,透露着凌人的气势。其中有一人看上去有些面熟,好像是自己的上司——锦衣卫总旗姜文渊。 会不会看错了? 再仔细一看,确确实实是姜文渊。他在一儒雅的中年男子旁边,悄声说些什么。 林凌启心里‘咯噔’一下,暗想:他来这里干嘛?会不会是来找自己的?应该不会呀,象自己这种身份,怎么值得他亲自来呢?再说了,自己向他请了三个月假期还没到呢。 林凌启怎么也不会想到,这些人确确实实是来找他的。 朱厚熜下密令,让在浙江负责视察东南抗倭事宜的工部侍郎赵文华,来暗查林凌启敲诈勒索这一事。秉笔太监黄锦怕赵文华混淆是非,到时朝廷将会掀起滔天大浪,便偷偷将消息透露给锦衣卫左都督陆炳。 陆炳得知此事后,急得想热锅上的蚂蚁。他经历过多少风浪,知道此事虽小,但一旦坐实,对自己意味着什么。 经过一番深思,他决定派人调查事情真相,如果真如奏章所言,抢在赵文华前头,将林凌启处死,来个死无对证。 但是他不能派锦衣卫去调查,因为如果被严党发现锦衣卫在查这件事,就会传到皇帝的耳朵。 因为朱厚熜是派人密查,如果锦衣卫插手,精明的朱厚熜就会知道事情泄密了。那是谁泄的密,用脚趾头都能想到。 明朝有三条高压线,一旦触碰,必死无疑。 一是非皇帝宣诏,藩王不得进京。 二是边关将领,不得于近臣接触。前内阁首辅夏言,就是被这条罪名砍掉脑袋。 三是外臣不得结交内侍。 陆炳是外臣,而黄锦是内侍,一旦被朱厚熜得知黄锦将事情向陆炳透露,那么用不着赵文华调查,陆炳与黄锦也会被斩首。 这时,陆炳想到一个人,那就是自己的好友、因上‘十罪疏’而被被处以杖刑、谪居保安州为民的前锦衣卫沈炼。 陆炳不愧为久经官场斗争的厉害人物,他这人选非常恰当。沈炼是其好友,与严嵩有深仇大恨,且目前是平民身份,是调查林凌启的不二人选。 沈炼虽是文人,但为人耿直、嫉恶如仇。他抱着士为知己者死的心态,瞒过当地监视官员,带着陆炳府上几位忠心耿耿的家丁,与林凌启的上司姜文渊,风尘仆仆赶赴南直隶。 第七十六章 柳如烟到来 林凌启对此事毫无所知,他目前不想与姜文渊见面。他早已计划好了,等假期将近之际,派一名信得过的人,前往京城向姜文渊送上一笔重礼,让其同意自己留在家乡。毕竟现在事业一片大好,才懒得去当锦衣卫呢! 等沈炼一行人走远,林凌启走下楼去,只见林逸轩站在柜台内,与一女子攀谈,而曹达明象条色狼似的趴在柜台上,眼睛一眨不眨看着那女子。 听到有脚步声,那女子转头向林凌启看了下,笑盈盈的俏脸瞬间僵住了,略有尴尬的说:“原来林大人在此,小女子失礼了。” 此人正是时常在林凌启梦中徘徊的柳如烟。 林凌启暗骂:你个小妮子,敢放我鸽子,害得我心都碎了。现在碰上了,看看我怎么收拾你。哼哼哼! 他邪邪的笑起来,说:“呦!我道是哪位仙子下凡,原来是柳姑娘啊!向来可好?” 柳如烟见他这副怪模怪样,心头有些不舒服,也不理睬,对林逸轩说:“林叔叔,这簪子我很喜欢,下次有什么好的式样,记得给我打一副。” 林逸轩早已没有早上那副愁眉苦脸,笑眯眯地说:“一定,一定!如烟,路上走好,有空常过来坐坐。” 说着,他将一枚镶嵌着一颗鸽卵大的夜明珠的金钗,装进一只精致的木匣子里,递给柳如烟,手有意无意的握了一下。 柳如烟脸微微一红,抽回手说:“林叔叔,那我先走一步了。” 她转手将木匣子递与身旁的丫环,低头往外走去。 刚走到门口,只觉眼前一暗,林凌启不知何时已站在门口,背着手朝外,似乎在看什么。 这门不大,仅若一人进出。柳如烟将身子一侧,想从林凌启身边空档过去。不知怎么的,林凌启身子略一偏,刚好把空挡堵住,柳如烟差点撞到他身上。 她忙收住脚步,转而从另一侧过去,林凌启的身子象风中的树枝,又晃到这一边来,又把路堵住了。 柳如烟不禁着恼,低声说:“麻烦林大人挪步,小女子要出门了。” 林凌启转过身,微笑着说:“不好意思,挡住如烟姑娘的去路了,该死,该死!如烟姑娘请!” 他作出一副让路的姿态。 柳如烟也不跟他客气,举步就走。谁知她往东边,林凌启挡在东边。她往西侧,林凌启挡在西侧,就是出不了门。 柳如烟气上心头,俏脸一寒说:“林大人,这是为何?” 林凌启故意挡她的去路,脸上却装出一副无辜的样子,说:“我并非挡姑娘去路,可能是我们心意相同,都想到同一个方向了。” “心意相同?我看是冤家路窄吧!”柳如烟冷冷的说。 林凌启呵呵一笑说:“就算是冤家,那也是欢喜冤家。正所谓有缘千里来相会,如烟姑娘,我们何不找个地方聊聊!” 曹达明看直了眼,大哥就是大哥,不但能打能赚钱,还能调戏姑娘,而且不露半点猥琐,佩服佩服! 柳如烟气得脸都红了,就像晚霞映照在晶莹剔透的冰川上,流转着玫瑰金的光芒。 她柳眉倒竖,冷冰冰的说:“林大人,小女子没什么好跟你聊的,请你让开!” 最后一句语气已很重了。 不过再重的语气,也吓不倒林凌启。他痴痴看着柳如烟生气的样子,下意识的抹了把口水,色眯眯地说:“姑娘说差了,我们能聊的事情多着呢!可以聊理想、聊人生,或者聊结婚时该请哪些人,办多少酒……” “你有完没完?”柳如烟听不下去了,脸变得更红了,犹如满山遍野的鲜花在刹那间同时绽放,娇艳无比。 林凌启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厚颜无耻地笑了笑说:“对了,如烟姑娘,你手上的金钗实在精致,能否转让给我?” 他这纯粹没话找话,人家看中的东西,怎么会无缘无故转让给他。何况他要这金钗也没用,总不能送给张云洁吧。小叔子送这么贵重的礼物给嫂子,即便林凌发不在意,也会被旁人的吐沫星子淹死。 柳如烟实在受不了了,自己当初怎么会对他产生好感,还特意在路上相候。看来当初举措失当了,把狼给引来了,而且是条不折不扣的大色狼。 而且这大色狼坏得不得了,自己帮他大半夜审案子,回到畅春院,竟然把看门的龟奴吓晕了过去。结果引来了一大群人,差点要把自己当成妖魔鬼怪消灭。 幸好自己的伴随丫环听出自己的声音,帮自己辩白才侥幸过关。回到屋里拿来镜子一照,差点没吓死。原来这大色狼把自己花状成鬼一般,难怪叫自己不要照镜子。还约自己吃早餐,你自个儿慢慢吃吧。 她没好气地说:“你让林叔叔打制就行了,何必要我的东西。” “我这不急用吗?十天半个月我等不及。” “要不了这么多时间,我十天前预定的,林叔叔花了两天时间就做好了。若不是我抽不出时间,早就可以拿了。”柳如烟知道他在瞎找理由,但还是耐心的讲一番,免得他在这个话题上纠缠不清。 林凌启厚着脸皮笑着说:“如烟姑娘,我闲得很。你若跟我说一下,八天前这漂亮的金钗就可以插在你的秀发上。八天……八天……” 说着,他忽然想到这金钗早就做好了,一直存放在这里。看这金钗的价值,绝不低于失窃的那枚金钗,甚至还要高出不少价钱,那为什么林逸轩说失窃的那枚是他店里最值钱的? 如果毛丙贵是窃贼,为什么不偷这枚,反而要偷价值较低,且又是他姑母的金钗呢? 这么看来,毛丙贵绝不是偷金钗的人。两个嫌疑犯,一个排除掉了,那么势必是另一人所为。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笑容。 柳如烟见他刚刚还嬉皮笑脸在满嘴胡说,突然间垂头冥思苦想,忽而又笑起来,真搞不懂他在想什么。 当然,她也不想搞懂他在想什么,趁此之际,赶忙溜出来。 第七十七章 施婷婷 正待走时,林凌启忽地一把抓住她的手。柳如烟不禁惊叫一声,满脸怒容说:“林大人,请自重!” 她虽在娼门,但洁身自好,容不得男子碰她,更何况对林凌启深恶痛绝,岂能让他拉自己的手。 这一声惊叫把周围的人都引了过来,连里屋打制首饰的林儒峰也出来看热闹。 丫环忙上前拽林凌启的手,哀求说:“林大人,有话好说,你别这样。” 林逸轩也跑出来求情:“林大人,你要这种金钗我马上给你做,请别为难我世侄女。” 曹达明却乐了,暗想:大哥调戏不成,竟动粗了,看来水平也就一般,比我只强那么一点点而已。 林凌启意识到自己举止有些鲁莽,松开手说:“如烟姑娘,在下失礼了,请莫见怪!我向你打听一个人,你认识一个叫施婷婷的姑娘吗?” 柳如烟惊魂未定,揉了揉被拽疼的手腕,点了点头。她已懒得与这种人说话了。 “那么请如烟姑娘帮我引见一下。”林凌启目的非常明确,要去施婷婷那里搜索一下,看看金钗在不在她那里。 “这个……好吧!”柳如烟虽然讨厌林凌启纠缠自己,但听他要找别的姑娘,心里忽然有种失落的感觉。当然,她也闹不明白自己为何会有这种感觉。 “站住!林凌启,你为什么要找婷婷?” 林儒峰突然奔出来,一把拽住林凌启的衣袖,一脸怒气。 这一幕变化太大了,除了林凌启外,其余人都不知道林儒峰为何有如此举动。 林逸轩吓得拉住他的手说:“儒峰,你是不是疯了?这是林大人啊!快放手。” 曹达明也赶过来,挥手就是一拳,把林儒峰打了个趔趄,大骂:“你奶奶的什么玩意,敢对我大哥动手,是不是活得不耐烦了?” 林逸轩赶紧挡在林儒峰前面,连连作揖说:“林大人,我侄子可能喝了几杯酒,脑子有点犯浑了。请您大人不记小人过,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林凌启见林儒峰嘴角流着鲜血,面目狰狞,双目直喷怒火,仿佛一头饿狼似的瞪着自己。暗想:看来毛丙贵没有说谎,林儒峰怕事情被我拆穿,所以才这般模样。 他淡淡的说:“小曹,给我把这人看住。如烟姑娘,我们走吧!” 曹达明拍拍胸口说:“大哥,你尽管放心,有我在,就不会让他溜走。柳姑娘,你请慢行。” 如此娇滴滴的姑娘面前,他不会忘记搭讪一句。 柳如烟微一欠身,朝轿子走去。 旁人见没热闹可看,也纷纷散开了。 秋高气爽,阳光不再象夏日般毒辣,走在街上分外舒畅。 林凌启的步伐非常轻盈,眼看案情就要真相大白,能不高兴吗? 转过两条大街,便来到畅春院门口。 只见畅春院雕梁画栋,异常豪华,不愧为吴县第一风月场。 林凌启随柳如烟走入大厅,姑娘们三三两两坐着喝茶聊天嗑瓜子,见两人进来,忙挥动着手中的丝巾,纷纷拥上来说: “呦!这是哪家的公子呀!长得如此英俊,如烟,你艳福不浅啊!” “如烟,以往你都是稳坐钓鱼台,今日怎么主动出击了?” “这么俊俏的公子哥,换谁也不忍心错过。咱们的如烟真是慧眼识珠啊!” “嘻嘻嘻……” 林凌启自身长得帅气,加上那份气质,还有一身华丽的丝绸袍衣,自然引得众人大赞。 不过,一向自诩脸皮厚过城墙的他,在这里居然脸红了。朝众人拱拱手说:“各位姐姐,你们的夸奖令在下无地自容。” “你们听听,他不好意思了。哈哈哈!” “怕羞为何来此,我看是在装的,一定想扮猪吃老虎,把我们的如烟拿下。” “我看倒不像装的。要知道我们如烟不光长得漂亮,而且琴棋书画无一不精,有多少人想与她共度春宵。此人肯定被如烟迷住,尾随而来的。” 柳如烟淡淡一笑,对一女子说:“春燕姐姐,婷婷姐姐在哪里?” 那女子说:“她在房里呢!” 柳如烟点点头,向她施个礼,领林凌启往东面走去,身后响起一阵叹息声: “我还以为如烟看上那公子哥了,不曾想是推举给婷婷的。” “这么出色的公子哥,还真难得一见,便宜婷婷了。” …… 出来大厅东门,便是一条弯弯曲曲的走廊。走廊一侧是片花圃,种着些奇花异草。秋风吹过,芳香弥散开来,沁人心扉。 林凌启那天晚上过来看得不甚清楚,今日得见,不禁心旷神怡。心想:怪不得男人喜欢往这里跑,这么如此优美的风景,加上眼前这位婀娜多姿的美女,连我也心动了。 走廊尽头是一排阁楼,经一楼梯,两人来到二楼檐廊下。柳如烟到最南面那间敲了敲门,轻喊:“婷婷姐,在歇息呢?” 屋里传来一委婉的声音:“没有,闲来无事,我在看书。” 门吱咯一声打开了。出来一位二十来岁的姑娘。她长相清秀,身材纤细,虽比不上柳如烟这般芳华绝代,倒也蛮讨人喜爱。 林凌启暗想:这女子果然不错。难怪林儒峰为她痴迷,不惜偷窃其叔叔的金钗来讨好她。 施婷婷看了看林凌启,略有诧异地说:“如烟妹妹,这是……” 难怪她这般,在这种场所,闲下来时姑娘们彼此串门聊天,这是常用的事。但带着客人来串门的,她还是头一遭遇到。 柳如烟款款一笑,说:“婷婷姐不要误会,他是专程来找你的。” 施婷婷看看这陌生的年轻男子,更加迷惑了,说:“如烟妹妹,这是怎么回事?” 柳如烟笑着说:“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婷婷姐姐艳名远扬,人家特意来捧场的。我就不打搅你们了。” 她转过身,冷冰冰的说:“林大人,你进去吧!” 林凌启见她眼神中带着一丝哀怨,顿时感到奇怪。这小妮子不是很不待见自己吗?为何有这般表情。 他笑嘻嘻地说:“如烟姑娘你别走,我们一同进屋聊聊。” 他才不想与施婷婷同处一室,一旦传出去,还不被人笑话。说神探林凌启查案查到女人房里,这不有损自己的英名。 第七十八章 你当我是什么人 柳如烟脸色一寒,说:“你当我是什么人?” 也难怪她生气,她向来不伺候人,现在林凌启竟让她与施婷婷两人陪他,这不是太荒唐了! 林凌启知道她误会了,附到她耳边悄声说:“你想歪了,我是来调查一起失窃案,可能与施婷婷有关。你一起坐会儿,免得别人以为我在做那种事。” 柳如烟心中莫名一松,脸上略露笑容,说:“婷婷姐姐煮的茶最香了,我们进去尝尝。” 她不知怎么的,竟然说‘我们’两字,这让林凌启激动起来,差点一把搂着她,一泽芳唇。 施婷婷弄得一头雾水,让出条路来,请两人进去。 屋里甚为整洁,床上一条绣有鸳鸯戏水图的锦被平铺着,粉红色的帷帐用银白色的勾子挂起。一张小圆桌旁放两条圆凳,桌上摆着一套精致的茶具。靠南窗处放一梳妆台,上面依序摆着胭脂水粉,三只抽屉紧闭着。 施婷婷提起茶壶倒了杯茶,尝了一下说:“如烟妹妹,茶水有些凉了,我去打壶热的。你陪林大人说说话。” 柳如烟想到自己将与林凌启独处一室,忙摆手说:“不用了,将就……” “如此甚好,有劳巧婷婷姐了!”林凌启笑嘻嘻地打断柳如烟的话。 施婷婷不知该听谁的话,稍愣一下,便宛然一笑,出门而去。 等她一走,林凌启立马把门掩上。柳如烟一惊,说:“你想干嘛?” 我想干,你答不答应? 林凌启也不理她,太娇惯她,以后日子就不好过了。他径自来到梳妆台前,抽开抽屉翻看起来。按理来说,这是藏金钗的最佳位置。可翻来翻去却找不到那金钗的踪影。其它的梳子、簪子倒翻了一大堆出来。 “你这是干嘛?”柳如烟被他的举动惊呆了,他难道不是来调情的,而是来偷东西的?不对,当着我的面,这已经不叫偷了,而是抢劫。 林凌启也不回答,又到床上一阵乱翻,什么被褥、席子弄的一团糟,就是没有金钗。 难道林儒峰还没有把金钗交给她?那他胆子也太大了,敢正大光明藏首饰店里,不怕林逸轩发现吗? 正想着,施婷婷推门进来,见屋里翻得乱糟糟的,不禁大怒,厉声说:“如烟妹妹,你们这是干嘛?” “我……我也不知道他在干嘛?可能是他怕有蟑螂、跳蚤。” 柳如烟言不达意,支吾着。她既不知道林凌启为什么这么做,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替他掩饰。 施婷婷将茶壶重重一顿,说:“你若不把事情说明白,我就找妈妈评理。” 柳如烟向来与施婷婷关系融洽,还头一回看到她这般生气,不知该怎么解释。双手搅着丝巾,连话也说不出来了。 林凌启见状,脸一板说:“施婷婷,我是吴县私家侦探社林凌启,也是锦衣卫驻吴县的密探。现在我怀疑你与一起盗窃案有关,请你老老实实回答我的问题,不然我将以从犯的罪名逮捕你。” 林凌启就是林凌启,自己翻别人的东西当场被发现,话还说得这般理直气壮。若是曹达明在的话,一定会大喊:大哥,你的一言一行,令小弟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施婷婷吓了一跳,她虽不知什么是私家侦探社,但锦衣卫这个名号,那是熟悉的很。支吾着说:“林……林大人,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林凌启把她镇住了,心里不免有些得意,说:“施婷婷,你认不认识林儒峰这个人?” 施婷婷显然还有些懵懂,点点头又摇了摇。 林凌启深知此时施婷婷迷糊着,对她恐吓一下,令她没有编谎话的机会。他厉声说:“现在林儒峰干活的首饰店里,被人偷盗了一枚金钗。是不是林儒峰偷来给了你?快说!现在交代你还要一丝生计,再若抵赖,我就把你抓到县衙。到那时……哼哼哼!” 他阴沉沉地笑起来。 施婷婷被他笑得毛骨悚然,连连摆手说:“没……没有的事,你可不能随便诬赖人哪!” “我诬赖你?你与林儒峰相好已久,向他索要金钗。但他不过是个穷小子,哪有什么钱来买金钗。所以他铤而走险,利用自己在首饰店的便利,盗窃林逸轩给其夫人的金钗,偷偷送给你。事实真相就在眼前,你还一味抵赖,你当我好欺骗不成?”林凌启上前一步,眼睛死死盯着她,仿佛要将其一口吞下。 施婷婷吓得连退几步,忽地哭了起来,抽抽搭搭地说:“林大人,小女子真的是冤枉啊!林儒峰确实与我相好,他拼命干活,想帮我赎身。还说委屈我了,等有钱后一定要送枚金钗于我。可是,我真的没有收到他的金钗呀!” 柳如烟看不下去了,挡在施婷婷面前,寒着脸说:“林大人,你不会是查不到真凭实据,随意拿人顶罪?我告诉你,我们虽然下贱,但也不是任人欺负的。” 我欺负你了吗?我说你下贱了吗?小妮子,不要信口开河。虽然本神探承认有那么一点点喜欢你,但你也不能恃宠而骄。 林凌启忽地一把抱起柳如烟,象搬一把椅子似的,将其放一边,说:“碍手碍脚的,一边呆着去。” 柳如烟自懂事起,还从未被异性抱过,羞得满脸通红,眼泪都快掉下来了。 林凌启最受不了女人哭哭啼啼了,心不由软下来。又见施婷婷不像是在说谎,便在梳妆台抽屉里取出一张纸笺,平放在圆桌上。又去找毛笔,可找来找去也找不到。风月场可不是考场,哪有什么笔墨之类的。 他说:“都别哭了,搞得好像我在欺负你们似的。如烟姑娘,你去取笔墨来。” 柳如烟并不知道他要笔墨作何用,她的屋子里倒是有,平时无聊之际用来画画、写字。可他一副凶巴巴的模样,偏不给他拿来。 她使起小性子来,别过头用丝巾抹了下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说:“我等下贱之人不识字,要笔墨何用!你想要的话,自己上街去买。” 第七十九章 柳如烟的身世 林凌启被她的话噎住了,暗想:这小妮子睁眼说瞎话,你不识字?你不识字怎么会被我一首青花瓷感到得眼泪哗啦啦! 他懒得与她争论,拿来一支画眉笔,沾着胭脂在纸上画起来。他的记忆力出奇的好,看了式样图,便把那失窃金钗的样子牢牢记住。 不一会,一枚凤状金钗跃然纸上。那凤儿正欲伸展翅膀,试图翱翔于天际间,形态栩栩如生。尤其是那块红宝石,暗光流转,异常逼真。 林凌启抖了抖纸笺,心中颇为得意,暗赞:小伙子画得不错嘛!蛮有艺术细胞的,给你打九十九点九分。 他招招手说:“施婷婷,你过来看看,这就是林儒峰要送给你的金钗。你就算没拿,看应该看到过吧?” 施婷婷见林凌启脸色不像刚才那般严厉,心儿稍稍放宽,擦擦眼泪挪步过来。看了一下,她脸上露出惊喜,捧着胸口地说:“林大人,你说林儒峰要送我如此美丽的金钗?” 林凌启关注着她的脸色,看神情不似作假。暗想:照这么看来,林儒峰还没有将金钗送给她,难道还藏在店铺里?便说:“你的意思就是没看过这枚金钗吗?” 施婷婷摇摇头说:“没有。” 一旁的柳如烟有点不耐烦了,说:“林大人,婷婷姐姐已经说的明明白白了,她没见过金钗。好了,事情弄清楚了,请你到别的地方找找,不要再打扰婷婷姐姐了。” “婷婷姐,打搅你歇息了,这锭银子算给你的补偿。我们走吧!” 听媳妇话的男人是个好男人,林凌启当然是个好男人,自然听柳如烟的话。他出 从怀里取出一锭五两的银锭,往桌上一放。又拿起纸笺,拉起柳如烟走出门外。 “你拉我干嘛?我又不随你走。”柳如烟挣扎着说。 林凌启丝毫不理会,紧拉着她来到楼下,说:“如烟姑娘,现在我很严肃地问你,你有没有见施婷婷戴过这枚金钗?” 他还是不甘心就此放弃,想通过柳如烟来了解。 柳如烟刚才并没有看他的画,也不想看他的画,她已经被他气得七窍生烟了。不过现在不看也得看,因为林凌启把纸笺差不多糊到她眼上了。 她随便一瞥,不屑的说:“婷婷姐姐没戴过这金钗。我说你这人怎么回事,这种金钗不很常见吗,难道戴它的人就是盗窃犯?我继母就有一枚,你是不是会认为她也是盗窃犯?真是疑人偷斧。” 现在她对林凌启印象极差,连‘林大人’三字也懒得称呼了。 很常见?林逸轩不是说这是新款式吗?柳如烟的继母怎么会有呢? 林凌启忽然感到其中有蹊跷,便说:“如烟姑娘,我能不能去你房里,听听你继母的事?” 天哪!这人脑袋里在想什么东西,连我继母也要打听。 柳如烟摇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行。” “哦!你是不是怕我在房里对你有所不轨?实话告诉你,我虽然确实有那种心思,但我是个正人君子,在没有经过你的同意,我连手指头也不会动你一根。” 柳如烟听过多少人拐弯抹角表达他们的意愿,却从未听过这么直白,心里慌慌的,红晕浮上俏脸,低声说:“那你还拉着我的手不放?” 我是说不动你的手指头,没有说不动你的手,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呢? 想归想,却不敢放肆,林凌启松开手说:“如烟姑娘,在下失礼了,还请你引路。” 这人不是好人,不要带他去。柳如烟脑海里盘旋着这句话,脚步却不由自主往自己住处走去。 柳如烟不愧为畅春院的头牌,住的地方远非施婷婷可比。 穿过一道花径,一个小花园出现在眼前。花园中间有座八角亭,里面端放着一张石桌,旁边两个石凳,上面铺着锦缎座垫。花园的背面是三间独立的厢房,丫环提着水壶出来,准备浇水。见柳如烟与林凌启过来,忙迎上来说:“姑娘,进屋歇息吗?” 柳如烟摆摆手说:“不用了,我们在亭子坐会儿,你给林大人沏茶来。” 丫环看着林凌启笑了声,转身进屋去。 两人坐亭子里,日略有西斜,阳光淡淡照在柳如烟的脸上,绽放出绚丽而又迷人的光彩。林凌启看得有些痴了,忙喝口茶掩饰一下,不料却呛着了,咳嗽起来。柳如烟见他此时象个害羞的邻家男孩,完全没有在施婷婷房里那副冷酷表情,也没有刚刚那登徒子的模样,不禁暗暗好奇。说:“林大人,慢着点。” 林凌启忙点点头,把话题转入正轨。说:“如烟姑娘,请恕我冒昧,你能否讲一讲你继母的情况?” 柳如烟从来没有在客人面前谈起过她的经历,林凌启这一问,如同打开了她的心扉。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鬼使神差地向他讲起一段从未向人启口的往事。 原来柳如烟父亲是是一位商人,家境殷实,她又是独女,故而其父尽心培养她。后来她母亲不幸亡故,其父闷闷不乐,时常出入烟花之地发泄郁闷。 时间一久,其父与一名叫徐凤娇的风尘女子好上了,这徐凤娇甚为妩媚,且擅长房中之术,其父被她迷得神魂颠倒,便帮她赎身,娶回到家。 后来徐凤娇生了一子,其父更把她宠上了天,连柳如烟也不能与她相比,家中的财政大权完全由她掌控。 过了几年,其父因酒色过度而亡,徐凤娇对柳如烟的态度变得恶劣,时不时冷嘲热讽。幸好其父生前挚友林逸轩时常来柳家看望,帮柳如烟说几句话,日子才没过得很难堪。 前年春节,林逸轩又到柳家来探访,恰好徐凤娇携子外出,柳如烟便招待他用饭。期间,徐凤娇归来,见两人正谈笑风生,不禁勃然大怒,骂柳如烟不守闺阁,有辱门风,将她买与畅春院。 听到此处,林凌启大怒,他娘的什么玩意,与自己父亲的朋友说话,竟遭如此惩罚,这还有天理吗? 第八十章 新的发现 他霍地站起来说:“如烟姑娘,你带我去会会那娼妇,我倒要看看她安的什么心?” 柳如烟慌了神了,拉住他说:“林大人,这可能我命该如此,怨不得她。” “什么命该如此?如烟姑娘,命运是由自己掌握的,不能让他人践踏。你就由得她胡来?”林凌启用手拍拍石桌,怒气冲冲地说着。 柳如烟见他为自己的事发这么大的火,心中有甜丝丝的感觉。她柔声说:“林大人,你的好意小女子心领了。只是我还有个弟弟,虽不是与我一母同胞,但也是我父亲的遗脉,我不想把事情闹大。” 林凌启愤愤坐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把情绪稳定住。忽想起自己是查案来的,暂时不宜节外生枝,便问:“如烟姑娘,你什么时候看到那贱人戴那枚金钗?” 他对不曾谋面的徐凤娇恨之入骨,直接称其为贱人。 柳如烟虽对他这般骂继母有些不乐意,但心中竟产生一种莫名的快感。想了想说:“我每隔一段时间回家看看弟弟,上个月过去时还没有见到。前天午后我回去,正好见她换了枚金簪。当时也没注意,现在看你画的那样子,忽然觉得非常相似。” 林凌启沉思起来,徐凤娇的金钗会不会是失窃那枚呢?按理说,她不可能偷到手,莫非有内鬼。但是毛丙贵有了未婚妻,林儒峰又与施婷婷相好,林儒溪还小,不大可能给她当内应,何况彼此间认不认识还是个问号呢。真有内鬼的话,只有林逸轩自己了。自己偷自己的东西送人,再去报官,可能吗? 想到这里,不禁笑了一下, 柳如烟见他久久不吭声,现在又莫名其妙笑了,感觉眼前这人实在琢磨不透。她好奇的问:“林大人,不知有什么好笑的事,能否说来听听?” 林凌启摇摇头说:“我在胡思乱想罢了。林逸轩首饰店金钗失窃,我怀疑这个,怀疑那个,现在竟怀疑到那贱人头上,你说好笑不好笑。她怎么可能偷金钗呢?除非是林逸轩偷自己店里的金钗给她,但这可能吗?你看我是不是入魔了?” 说着,他又笑了笑。 忽然,他想到了什么东西,隐隐约约又说不出来,总感觉徐凤娇的确有可疑之处。敲了敲脑袋,思路逐渐清晰起来。 柳如烟的父亲去世后,作为其挚友,林逸轩照看他的遗孤也是应该的。可是,寡妇门前是非多,他老是往柳家跑,难道不怕别人误会吗?更何况徐凤娇长的妩媚,且出身娼门,丈夫过世后能不能守得了寡? 他想了又想,问:“如烟姑娘,有个问题我想问一下,如果你觉得难堪的话,可以用点头或者摇头来回答。那贱人是不是与林逸轩有那种……就是那种关系?” 他本想将左手食指与大拇指圈起来,再用右手食指在圈里进出,让柳如烟明白他的意思。转念一想,这太过下流了,就将两食指勾在一起。 柳如烟虽未经人事,但身处此地,怎么可能不会明白,顿时闹了个大红脸,不禁迟疑起来。 在古代,长幼尊卑很是严格,不许以下犯上,也不许对长辈非议。即便是继母,做小辈的也不准逾规。何况这个问题有关父亲的名节,柳如烟想了好久也没回答。 林凌启不需要她来回答,不说话就代表默认,看来林逸轩早已与徐凤娇勾搭成奸,徐凤娇嫌柳如烟碍眼,就将其买到妓院,实在太可恨了。 案情经过有可能是这样的,林逸轩监守自盗,将金钗送与徐凤娇,又恐夫人追究,便报官来掩饰自己。但其夫人不相信他这套说词,他便来向我报案,意图将脏水泼给毛丙贵。 可他为什么要陷害毛丙贵呢? 林凌启很快找出答案。首饰店的账掌握在毛丙贵手里,也就是掌握在林逸轩夫人手来。林逸轩不甘受制,便想出一箭双雕之计,既讨好徐凤娇,又能驱逐毛丙贵,将首饰店大权控制在自己手中。 林逸轩,你太狡猾了!只可惜你走错了一步,不该找我这神通广大的神探来破案。 但这不过是自己的推理,得找出有利的证据,才能把这条老狐狸的真实面目揭开。 他站起来,向柳如烟索要其家住址,便挥手作别。 此时的林凌启,可谓是秋风得意喜洋洋,案件即将告破,又与柳如烟推心置腹谈一番,事业、爱情双丰收,焉能不得意乎? 来到首饰店,只见店门口布满了衙役,曹达明搬把椅子坐大街上,翘着二郎腿哼着小调调,林逸轩诚惶诚恐站一旁,给其端茶倒水。周边一大群人围观着,窃窃私语,不知在讲什么。 林凌启纳闷了,这是唱得哪一出呀? 他挤进去,拍拍曹达明的肩膀说:“小曹,你这是做什么?” 曹达明不由打个冷颤,跳起来喊:“报告大哥,案犯林儒峰被我团团围住,不曾离店一步。还有林儒溪已经回来,说没见到毛丙贵那未过门的媳妇。我准备亲自去一趟,还请大哥示下。” 林凌启连连摇头,暗想:叫你看个人,用得着这般大张旗鼓吗?若林儒峰真是案犯,万一畏罪自杀,那不是白白糟蹋一条人命吗? 林逸轩见林凌启情绪不悦,凑过来愁眉苦脸地说:“林大人,你可回来了。曹捕头弄这么大的阵势,我下午的生意都泡汤了。能不能请你下令,让他们先回去?” 林凌启本来对曹达明的做法有老大意见,但见林逸轩向自己诉苦,反倒觉得曹达明做得好。 他说:“不忙,案情已经有了进展,毛丙贵有极大的嫌疑。林掌柜,你将那晚撬坏的两把锁拿来,我确认一下,以作为呈堂证供。” 之所以说毛丙贵是嫌疑犯,是为了打消林逸轩的疑心。再看看锁上的指纹,确认一下是不是只有林逸轩的指纹。因为锁的钥匙掌握在他手里,其他人不会去无故接触那锁。当然,如果有别的指纹,林凌启就得去找徐凤娇那金钗了。 第八十一章 作茧自缚 林逸轩眼角处稍露点喜色,转而又唉声叹气地说:“林大人,没想到我养了一只白眼狼,真是家门不幸啊!都是我夫人太娇惯他,才惹出这场祸来。都是惩前毖后,这次不能再纵容他了!” 林凌启点点头说:“林掌柜,有你这表态,我事情就好办多了。快抓紧时间把锁拿来,说不定能在日落前将他送到衙门。” “哎哎!” 林逸轩领林凌启进入里屋,从一角落翻出两把锁来,交给林凌启。 林凌启笑着说:“林掌柜,这锁除了你之外,有没有别人碰过?” 林逸轩忙摇头说:“那天我发现锁被撬了,就收起来,等案情有眉目时当作证据。” 哼哼!看来你要作茧自缚了。 林凌启不再理他,径直爬楼上。 毛丙贵听到声响走了出来,见是林凌启,不禁两眼冒火,咬牙切齿地说:“林大人,你真的认为我是偷金钗之人?” 林凌启笑着拍拍他的肩头,说:“案情未大白之前,谁都有嫌疑。不过你不要紧张,我绝对不会让清白无辜之人蒙受冤屈,绝对不会!好了,我有事要办,你可以下去转转,也可以呆在屋里,但不能来打搅我,听懂了吗?” 毛丙贵踌躇一下,便使劲点点头,回到自己屋里。 林凌启进入林儒峰的房间,将门闩上,便挽起袖子,搓了搓手臂上的印迹,只见一道金光闪过,已经来到了实验室。 实验室空调温度有点低,林凌启不禁哆嗦一下,暗骂:都到了秋天了,怎么还开空调,真他娘的浪费。 走到指纹鉴定室,他把锁放仪器上,倒上一丁点特殊液体,便等结果出来。 不一会儿,电脑上便呈现出指纹来。令人吃惊的是,上面居然有两种指纹。 难道是自己的判断失误了?是不是因为柳如烟,导致自己不能站在公平公正的位置上看待这件案子,从而造成主观上的错误? 那这指纹到底是谁的呢?毛丙贵?林儒峰?要不把他俩的指纹采集过来,与上面的指纹对比一下。虽然费点功夫,但总比冤枉人好多了。 他正要退出实验室,忽想到锁是林逸轩交给自己的,那自己的指纹呢? 于是,他又把自己的指纹录进去,恰好与其中一指纹重合。 哎呀妈呀,差点闹乌龙了。现在可以确定,金银首饰店的盗贼不是别人,正是请自己破案的掌柜林逸轩。他娘的,这家伙太奸诈了,不能随随便便放过他。 从实验室出来,林凌启立马敲开毛丙贵的门,附到其耳边低语一番。毛丙贵脸有不忍之色,林凌启冷笑说:“你总不能忍心你姑母跟这样的人生活下去吧?” 毛丙贵思量一下,无奈的叹了口气同意了。 林凌启下楼,笑眯眯地对曹达明说:“小曹,你叫人把毛丙贵带到县衙。对了,把林儒峰与林儒溪也带过去,当作证人。” 曹达明手一挥,大喊:“大家别愣着,将这三人统统带走。” 衙役们如狼似虎赶进去,将毛丙贵等三人推攘着朝县衙走去。 林凌启笑嘻嘻地摸着下巴对林逸轩说:“林掌柜,真相已经大白。为了避免夜长梦多,你速速到县衙报案,说金钗的盗窃者已经抓到,证据确凿,叫小吴立马审案。” 小吴? 林逸轩愣了下,不解地看着林凌启。 林凌启拍拍额头说:“看我,一高兴连话都说不清了,小吴就是吴敬涟。快去,再不去人家要下班了。” 下班? 林逸轩该迷糊了。不过他还是很听林凌启的话,将店门关好,大步往县衙走去,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但他不知道,这一去,就掉进一个深不见底的大窟窿了。 围观者已经知道首饰店失窃案,也知道眼前这位年轻人,就是前阵子破私宰耕牛案、田地纠纷案的锦衣卫林凌启,他们更知道,马上有一出精彩好戏将在县衙上演,便蜂蛹跟随林逸轩而去。 林凌启见众人离去,便附到曹达明耳边窃窃私语一番,接着快步走向县衙。 吴敬涟审完最后一件案子,正欲退堂,忽听外面人声鼎沸,暗感奇怪。都这个点了,怎么还有人来,本老爷难道不吃晚饭了吗? 念头未毕,一群衙役拥着三人进来,定睛一看,却是林逸轩的三个伙计。紧接着,一大群人来到堂外朝里观望,林逸轩抢上几步,扑通跪在堂下,连磕几个响头,大声说:“青天大老爷,小民大前日所失的金钗,正是小民内侄毛丙贵偷窃。现已经林大人林凌启查明,请老爷为小民作主。” 吴敬涟一见是林逸轩,心头火就上来了。这案子明明就是店伙计所为,只要稍一用刑,本青天大老爷又做了一桩为民除害的好事。可在节骨眼上,这家伙却撤诉 了,害得本老爷空欢喜一场。现在他奶奶的又来告状,你当本老爷是你的伙计啊?招之则来挥之则去。 他脸色一沉,拍了下惊木堂,说:“将状纸呈上来。” 古往今来,告状都要将事由写在纸上,这就是所谓的状纸。没状纸告状,那可是要吃板子的。 林逸轩傻了眼了,光顾着高兴,竟然把这么要紧的东西给忘了。忙说:“老爷,是林大人叫我来告状的,状纸没有。” 林凌启此时正赶到堂前,听他这么一说,偷偷退了回去。 吴敬涟听说的林凌启叫林逸轩来的,倒也不敢为难于他。可是向外望去,却不见林凌启的身影,不禁暗骂:他奶奶的,谁都知道我怕林凌启,现在这家伙竟然擎着他的大旗来吓唬我,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拔出一支令箭,往堂下一摔,大喊:“无状诉讼,先打十大板。” 两旁的衙役也嫌林逸轩碍事,都快到饭点了还来告状,这不耽误我们的时间吗? 他们二话不说,按住林逸轩就打。两指宽的大板子,打在屁股上发出沉闷的声音,林逸轩的惨叫声响彻大堂,围观者听得毛骨悚然。 第八十二章 戏耍林逸轩 十大板刚打完,林凌启一副步履匆匆的样子跑进来,‘气喘吁吁’地说:“这……这是怎么回事?林掌柜,你没事吧?” 林逸轩暗骂:老子挨完板子你才进来,早干嘛去了?强忍着疼痛,提起裤子说:“没事,这是县老爷例行公事。” 例行公事? 林凌启本来就高兴得很,现在终于忍不住了,放声大笑说:“哈哈哈!吴大人,公事完了,可以诉讼了吧?” 吴敬涟没想到真是林凌启叫林逸轩来告状的,心中不禁有些忧虑,生怕林凌启生气。可左看右看也看不出他生气的样子,心头一宽,说:“林逸轩,你说金钗是你内侄毛丙贵所窃,可有凭据?” 林逸轩揉着屁股说:“老爷,我没有凭据,林大人有。” 吴敬涟转头向林凌启说:“大哥……不对,林大人,他说你有凭据,是否可以给下官过目?” 林凌启双手一摊说:“我哪有什么凭据啊?” 堂外顿时一片哗然。很多人明明听见林凌启让林逸轩前来报案,说是已经有了真凭实据,现在他却说没有,这不是在耍林逸轩吗? 吴敬涟连拍惊堂木喊:“肃静,肃静!好你个林逸轩,你在拿本官开心不成?来人哪,此人戏弄本官,给我重打三十。” 林逸轩差点要吐血,他哀嚎着抱住林凌启的腿,喊着:“林大人,你不是说证据确凿吗?怎么现在说没有呢?你可不能耍我啊!我真的经不起这样的折腾啊!” 围观者见他的惨样,均有不忍之色,纷纷指责起来。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林掌柜,我确实说过证据确凿,但我没说证据是用来证明你内侄毛丙贵是窃贼,而是说有确凿证据证明谁是窃贼。” 林凌启不是叫衙役抓住了毛丙贵吗?难道窃贼另有其人?围观者感到万分迷惑,都静了下来。 林逸轩象似不认识林凌启一般,呆呆的看着他说:“金钗是毛丙贵偷的,这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了,那天晚上我侄子林儒溪还亲耳听到他下楼行窃。” 旁边站立的林儒溪跪到地上,颤声说:“青天大老爷,那晚我确实听到有人下楼,还有‘哐啷哐啷’的声音。” 他年龄还小,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但话倒是讲得清楚。 林凌启并不作声,只是紧盯着林儒峰。 林儒峰受不了他凌厉的眼神,也跪到地上说:“县老爷,那晚下楼的不是毛丙贵,而是小人。” 这话听着有点没头没尾,幸好吴敬涟已经了解这案子,不然根本搞不清他们在讲什么。 他沉着脸说:“这么说来,是你偷的金钗喽?” 林儒峰忙摇头。 “那你为何半夜下楼?” “说来惭愧。我叔叔曾说过,晚上反正不干活了,少吃一点无所谓。所以……所以我们晚餐的伙食很少,店里我干的体力活最多,时常饿得半夜醒来。于是我在中午时留一点饭,到晚上他们睡着时再下楼偷吃。不想那晚撞到了脸盆,所以被听到了。” 林儒峰讲时看了看林儒溪与毛丙贵,脸露羞愧之色。 听他讲完,旁听者不禁谩骂起来。这林逸轩真的是铁公鸡,连伙食上也这么抠门。有道是皇帝不差饿兵,他连伙计的饭量都要控制,真不是好东西。 林凌启看林逸轩越看越恶心,抬起一脚将他踢开,朗声说:“大人,其实真正的窃贼是他——林逸轩。” 此言一出,喧哗声象海浪一般充斥整个大堂,连街道上都可以听到人们议论的声音。 吴敬涟也吓了一跳,暗想:怎么会是他自己呢?大哥这阵子忙着造马桶,是不是脑子也跟马桶一般,用来装那些东西了? 林逸轩大吼一声:“林凌启,我道你是个神探,原来是个招摇撞骗的玩意。破不了案子,反把屎盆子扣到我头上来了。我不管你是什么锦衣卫,我要告你,告你颠倒黑白,诬陷无辜!” “他娘的,敢跟我叫板!”林凌启又是一脚,将他踹翻在地,双手高举说:“各位静静!本人有话要说。” “威武!”两旁站立的衙役喊起来,用水火棍敲打着青砖铺成的地面,喧闹声逐渐停下来。 林凌启深知此案的重要性,若办好了,那自己的侦探社就一炮而红。若办差了,非但破坏了名声,而且人们也不会相信他了,因为谁都不会请一位陷害雇主的侦探。 他清清嗓子说:“事情的真相是这样的,林逸轩外面与人通奸,偷自己店铺的金钗去讨好人家。” “你血口喷人!林凌启,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陷害我?” 林逸轩眼放凶光,象条受伤的饿狼向林凌启扑来。 衙役们见状,立马用水火棍抵住他,几人拽住他的头发拖倒在地,用脚踩住他的脑袋,令其动弹不得。他们知道,林凌启是县老爷的贵客,还是非常有钱的窑主。能巴结上他,那在县衙的话语权有了,兜里也鼓起来了,何乐而不为呢! 林凌启冷冷的看林逸轩一眼,从怀里取出两把锁来,拿到案桌上说:“大人请看,这两把锁的锁杆不是被撬开的,而是用锯条锯断的。我现场查看过,这锁与门环的空间非常小,锯条无法锯着锁。所以说,这锁事先已经被动了手脚。而锁的钥匙只有林逸轩所有,那么可以证实,是林逸轩做了手脚。” 吴敬涟拿来锁一看,见断裂面相对平整,不象撬断时呈现的不规则状,点点头说:“林逸轩,物证就在眼前,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逸轩拼命挣扎,把脑袋从衙役脚底下伸出来,喊:“县老爷,林凌启一派胡言。即便锁是锯开的,也不能证明是我所为。要知道现在有一种很小的锯条,完全可以在上锁后锯开。县老爷,你一定要为我主持公道啊!” 他的声音甚为凄厉,如同西北风吹进窗户缝隙时,发出的呜咽与啸叫声,听得众人不禁为之一凛。 吴敬涟迟疑不定,林逸轩的话是有点道理,不能光凭这锁就能断定他是偷窃犯。他无奈的向江小的看了看,希望他拿出更有力的证据来。 第八十三章 谁在诬告 大堂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到底林凌启随意诬陷无辜,还是林逸轩监守自盗,众人瞪大眼睛,竖起耳朵,关注着案情的进程。 若是在后世,林凌启完全可以用锁上的指纹,来指证林逸轩。只是在这里,就不能这么做了,他可不想被别人当成异类。 他忽然鼓起掌来,笑嘻嘻地说:“林逸轩,到了此时你还敢狡辩,心理素质的确不错。不过想蒙混过关,那你想也别想。 事实上,那晚根本没有人行窃。你在次日清晨开门之际,把已经作了手脚的锁偷偷换上,而后故作姿态,差人报官,意图混淆视听,嫁祸于人。 不过此案被诬告人毛丙贵并没受到刑罚,所以我给你个机会,如果你现在认罪,我可以向大人求情,免去你的诬告罪,只需向毛丙贵赔偿一定财物作为弥补,并向你夫人说清事情的来龙去脉。但是你若一味抵赖,到时候别怪我不留情面。” 说到后来,他语气变得十分严厉,不再是一副嬉皮笑脸的模样。 林逸轩狰狞恐怖的脸上忽露一丝恐慌,踌躇一下,又咬牙切齿地说:“林凌启,你有什么证据尽管拿出来,我林逸轩身正不怕影子斜。林凌启,我也劝你一句,你现在向我磕三个响头,再摆十桌酒席向我赔礼道歉,不然,我就告你诬告。大明律中,凡诬告人笞罪,加所诬罪二等。我现在已受十大板,你自己掂量掂量!” 明朝时期,严禁诬告,言其对上妨碍公务,对下陷害良善,处罚力度极大。如果林凌启确属诬告,后果十分严重。笞刑自不用说,甚至有可能会处于徒刑。 事情闹到这种程度,旁观者不禁为林凌启捏了把冷汗。连吴敬涟也紧张的不得了,额头上汗水直冒。 林凌启突然仰天长笑,说:“林逸轩,机会我给过你了,你不但不珍惜,还想咬我一口,你知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吗!” 他脸色一沉,转身对外面的旁听者喊:“诸位,大家腾出条通道来,等一下有人会拿证据过来。还有,从这一刻起,谁也不准吭声,连咳嗽也不许。如果谁遵守不了,谁就回家去。” 众人大惊,不知道他葫芦里买什么药,纷纷撤到两旁,一个个掩住嘴巴,连屁股也夹得紧紧的,生怕绷出个屁来。 大堂变得静悄悄的,只有沉重而又急促的喘息声回荡着。这就像一场豪赌,双方赌注极大,足以影响人的一生。眼看就要揭开牌局了,无论是当局者还是旁观者,心中皆为紧张。 林逸轩只觉一股寒气从地面渗进身体,浑身变得僵硬,不由得哆嗦起来,发出低微的声音。林凌启眉头一皱,示意衙役将他的嘴封住。 太阳快要下山了,大堂正面甬道两侧的树木,投下一道道斜长的影子,连大堂门口都遮盖住了。 大堂内的光线变得暗淡,所有人均鸦雀无声,象寺庙里一尊尊塑像,动都不动一下。 林凌启背着手站在大堂门口往外张望,原以为这案子如同三根手指抓螺蛳——笃笃定,但林逸轩死撑到底的态度,有些出乎预料,坚定的信心随着时间流逝,逐渐被消磨一半。 不知曹达明有没有把事情办好?对方有没有上当? 此时的他不禁有些忐忑,心儿象打鼓似的跳动着。自己这一招太过凶险了,万一曹达明出了岔子,林逸轩将会疯狂反扑。虽然其一介平民不足为虑,但就怕背后有推手。 自己的窑厂无比风光,马桶事业蒸蒸日上,有多少人在羡慕、在眼红。如果不是因为自己与吴敬涟关系过硬,曹达明时常带人来照看,再加上自己是锦衣卫,只怕窑厂早就拱手让人了。 现在如果官司失败,那波暗流将汹涌喷出,能将自己撕成碎片。 还有那丁鹏飞,这阵子好像销声匿迹一般,没有听到他任何消息。这人文采过人、自视清高,且睚眦必报,上次吃了亏,他会轻易罢手?当初送银子、送玉佩,多半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有可能暗藏什么杀机。 林凌启越想越心慌意乱,连做几个深呼吸,尽量让情绪平复下来。抬头望西边的天空,只见红云翻滚,象熊熊燃烧的火焰,要把世上一切丑陋的东西灰飞烟灭,心境顿时变得平静。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只见身穿便服的曹达明,领着一顶轿子来到县衙门口。 林凌启狂喜,成功了! 根据柳如烟的说法,他判断林逸轩与徐凤娇必有奸情,而且失窃的金钗就在徐凤娇那里。故而,他派曹达明假传口信,将徐氏诳来。 这个计划从柳如烟那里回来,就已经酝酿好了。计划的成功与否,关键就是曹达明能不能将柳如烟的继母骗到县衙大堂来。 曹达明向站门口的衙役作了个噤声的手势,挥手示意轿夫将轿子抬到大堂中。这顶绿色的绸缎轿子微微起伏,轿杠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从甬道一直响到大堂。 人们谁也弄不明白林凌启要干什么,但他们知道轿中必定隐藏着与本案有关的证据,期待已久的心都狂跳起来。一个个脸红耳赤,霎时间变成了关云长。 大堂里依旧静悄悄的,轿子缓缓落地,曹达明上前说:“柳夫人,首饰店已到,林掌柜正等候着,你请下轿吧!” 略等片刻,轿子里响起一个柔和且又充满诱惑力的女声:“林郎,你要金钗给客人看,派人来取就是了,何必要我亲自跑一趟呢?” 林郎?金钗?难道是林逸轩的夫人? 众人似乎在重重迷雾中看到一丝亮光。 一旁的林逸轩突然两眼赤红,疯狂挣扎起来,嘴里发出呜咽声。几个衙役慌忙按倒他,又用一块厚实的布死死掩住他的嘴,令其发不出半点声响。 林逸轩直翻白眼,鼻腔粗重地气息声,象一条涉死的牛,艰难的呼吸着。 林凌启轻蔑地看了眼林逸轩,转而压着嗓子说:“我这不是担心有人起贼心,半道上拿着金钗跑了,那我怎么对得起你呢?” 第八十四章 水落石出 轿中忽传惊讶声:“你的声音怎么变了?” “哦!昨天略感风寒,身体有点不适。”林凌启又把嗓音压低些,还伴点鼻音,象是感冒了。 “嘻嘻嘻!昨天我们办完事后,我让你把衣服穿好,你偏不听,现在着凉了吧!” 轿子里的人嬉笑起来。 不光她在笑,在大堂内外,除了林逸轩在哭外,其余人都在笑,确切的说是偷笑。这实在太香艳了! 林凌启强忍笑意说:“也不尽然,这几天我一直为金钗的事操心,夜不能寐,有可能身子有些亏了。” 曹达明差点要抱住林凌启亲一口,大哥真是天才,连说谎话都不打草稿,张口就来。还说身子亏了,看你见到柳如烟时两眼冒绿光,我看你是憋得慌。 轿中人叹了口气说:“我说你心眼也太多了,把金钗给了我,再装腔作势一番,瞒过你家那贱人不就得了。你却一门心思要栽赃给那贱人的侄儿,想把财政大权掌握在自己手里,你不嫌累啊?” 站一旁的毛丙贵突然身子颤抖起来,眼神中透露出无限委屈与愤怒。他怎么也不敢相信,真正的窃贼就是天天在一起的姑父,还把屎盆子扣在自己头上。天哪。怎么会这样? 林儒峰、林儒溪也惊呆了,原以为林凌启在胡说八道,故意诬陷林逸轩,没想到事情真如他所讲,窃贼就是他们的亲叔叔林逸轩。 旁观者听到林逸轩如何抠扣伙计,心中早已忿忿不平,一心盼望此人受到应有的惩罚。可林逸轩死不认账,还要与林凌启死磕到底,这让他们为林凌启担忧起来。现在总算松了口气,脸上均洋溢着欢快的笑容。 林逸轩面如土色,再也不挣扎了。面对毛丙贵等三人的怒视,他闭上了眼睛,不敢看他们。 林凌启微微一笑说:“要不你下来吧!隔着轿子说话,就像隔着衣服办那事一般,很不爽快。” 曹达明使劲点点头表示赞同,隔靴搔痒的感觉的确不爽。旁观者也深有同感,脑袋点个不停,放眼望去,就像一片黑色的波涛在涌动。 轿中人停顿一下说:“我一个妇道人家,在这里抛头露面总归不好,你把金钗给客人看一下,我先回去了。” 说着,从轿子里伸出一只洁白无瑕的手,手上是枚金灿灿的头钗,头钗上镶嵌着一块硕大的红宝石,即便在暗淡的大堂内,也流转着璀璨夺目的光芒。 毛丙贵三人差点跳起来,一个个紧掩住自己的嘴,生怕喊出来。这就是失窃的金钗,让他们寝食难安的金钗,竟然出现在大堂之上,这能不让他们激动吗? 见三人这般模样,众人便知道这就是失窃的金钗。案情终于水落石出了,若不是还没等到林凌启的允许,他们恨不得冲到街上、酒楼、家中,跟遇到的每个人述说这件离奇古怪的案子。 林凌启接过金钗,本想就此揭开轿帘,忽又想到什么,便说:“这金钗实在太美了,难怪如烟见了也要一枚,我这就拿给她瞧瞧。” “站住!”轿中人突然厉声说:“好你个林逸轩,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你想把那小贱人也搞到手?当初我见你对她格外关照,就知道你没按好心。我想把她随便找户人家嫁了,你却说把她卖到妓院,不但免去用笔嫁妆,还能赚上一笔钱。我稀里糊涂依了你,没料到你在打如意算盘,想去妓院跟她亲近。告诉你林逸轩,你若想抛下我与她好,我就把你的丑事抖漏出去,让别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货色!” 她越说越激动,一把掀开轿帘,快步走出来,突然间惊呆了。 大家只觉眼前一亮,这是一个三十不到的妖艳妇女,浑身上下散发着娇媚的气息,好些人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难怪林逸轩为之铤而走险,确实是个尤物,不过在我眼里,你却是只毒物。林凌启冷笑一声说:“你就是柳如烟的继母徐凤娇吧?你与人通奸,逼良为娼,该当何罪!” 此妇女正是徐凤娇,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竟身处大堂之中。而与自己勾搭成奸的林逸轩,正象一只死狗蜷缩在角落,一动也不动,身旁一摊水迹,散发着浓浓的尿臊味。 她立刻明白过来,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林凌启转身朝吴敬涟拱拱手,正色说:“大人,林逸轩监守自盗,诬陷毛丙贵,且与人通奸,逼良为娼,此类人渣若不重处,天地难容!请大人按大明律从重处置。” “对,从重处置!”噤声已久的旁听者再也忍不住了,纷纷怒吼起来。有的人脱下鞋子,狠狠地朝这对奸夫**砸去。更有些人撸起袖子,赶上前要教训教训他们。 毛丙贵也忍不住了,与林儒峰、林儒溪紧紧抱住,眼泪哗哗纸流,狂喊着:“我是清白的,我是无辜的!” 大堂一片混乱,衙役们用水火棍挡住激愤的人们,生怕林逸轩两人被打成肉酱。吴敬涟与刑名师爷商量一会,便拍拍惊堂木说:“本案案情已经清晰明了,林逸轩监守自盗、嫁祸于人,且与人通奸,教唆别人逼良为娼,罪孽深重。本官宣判,将林逸轩当场重责一百大板,流放千里之外。” 话音刚落,旁观者欢呼雀跃。在他们眼里,此等大奸大恶之辈,非处重刑,难泄心中之愤。 林凌启冷冷看着林逸轩被拖到堂中,象一条抽去脊梁骨的癞皮狗,死一般趴着受刑。心想:我刚才给你机会,你却死不悔改。落这等下场,完全是你咎由自取。 随着每一杖落,臀部血肉横飞,林逸轩撕心裂肺的嚎叫着。叫到后来,已没了声响,只听见啪啪的声音,犹如打在麻袋上。一百杖打完,林逸轩完全昏死过去,被几个衙役拖下堂。大堂上的青砖上,留下两行紫色的血迹,看着触目惊心。 毛丙贵等三人不敢再看,都别过头。 第八十六章 鸿门宴 沈炼暗想:都是因为你平日管教无方,才会让其闯下这场滔天大祸来。如果这林凌启确实那林凌启,事情就棘手了。本来打算不管林凌启有没有敲诈勒索,只要暗地里将其杀死,事情也就一了百了。 可现在他闯下这般名声,暗杀的话,极有可能会暴露我们。那么一来,严党就可以说陆少保在杀人灭口,传到皇上那里,后果不堪设想。 他感觉越来越头痛,当年参奏严嵩时也没这般头痛。那时他想好了,若攀不倒严嵩,大不了赔上身家性命罢了。可此事办不妥当,就会害了好友陆炳,而且朝中就再无钳制严嵩之人了。 姜文渊见沈炼不时按揉额头,心中惶惶不安,也不敢再吱声了。 忽然,楼下响起海啸般的声响,象巨浪一样冲上来,连屋粱上的灰尘也震下来。门外赶进来一个陆府家丁,说:“沈大人,林凌启来了。” 沈炼点点头,强作一番镇定自若的样子,心中却象打鼓似的,不知道该怎么应付接下来的事情。 林凌启正走入得月楼,面对热情的人们,微笑着摇手致意。心想:这时的场面快赶上开演唱会了,只可惜没有女粉丝,都是些大老爷们来捧场。若是柳如烟手持一束鲜花,向自己款款走来,那该多好呀! 曹达明努力的挡在林凌启面前,防止这些人象海浪般将林凌启卷走。干捕快这些年,还头一回干安保工作,心里虽然替林凌启高兴,额头上却汗水直流。 人越聚越多,附近几个酒楼的食客皆闻讯赶来,连有些伙计、大厨也不例外。特别是那些大厨,连油腻腻的围裙都没解下,挺着个大肚子,拿铁勺的拿铁勺,拿菜刀的拿菜刀,拼命往里挤,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来干架的。 林凌启看着这些拿着明晃晃的菜刀的厨子,心里不禁有些打怵,万一这些人来个热情拥抱,把自己划拉一刀,那可不是好玩的。于是躲在曹达明身后,象开坦克般向前推,总算挤到楼梯旁。 谁知这边情况更糟,楼梯上已经站满密密麻麻的人,象五A级风景区门口排队买票似的,一个个脖子伸得老长,嘴里不停叫喊着。 当然,喊得最响亮的则是得月楼的老板:“诸位,诸位,请你们回到自己座位,楼梯快塌了。” 可谁也不理会他的叫唤,蜂拥而来,把林凌启围得水泄不通。木楼梯变得颤颤巍巍,象船与码头连接的跳板,轻轻抖动着。 林凌启暗暗叫苦,中午没有吃好,现在肚子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再这样挤下去,自己快成纸片人了。唉!当明星固然风光,但遇到这种场景,也是欲哭无泪啊!那个故人也傻,明知道自己这般大名鼎鼎,非要到这么热闹的场合来,这不是给自己找麻烦吗? 退堂后,本想与吴敬涟晚上好好喝一顿,自己‘秘书’小顺子却跑来告知,有故人在得月楼相邀。 有故人相邀,自然就得前往。 一路上,一直在琢磨故人是谁。 自己在这里好像没有什么故人,莫非是那久不露面的丁鹏飞? 有可能,他肯定得知本神探英明神武,后悔当初不该与我家过不去,现在特来道歉。 想想又不对,他上次已经请自己吃饭,还送礼了,犯不着现在再请一回。何况这人对自己敌意很重,巴不得自己犯下大错,怎么会来锦上添花呢! 要不就是柳如烟,这小妮子感谢自己替她出了口气,想好好陪自己喝几杯,以表谢意。 一想到她,脚步自然就加快了。没想到匆匆赶来,却遇到这种场面,不知该高兴还是该烦恼。唉!这小妮子真傻,请自己到畅春院不就行了,喝几杯后还可以卿卿我我,犯得着到这里来吗? 他感觉浑身都是汗水,一股酸溜溜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不知是自己的,还是这些热情的人们的。 他大喊:“诸位,诸位,请大家静静,我有话要说。” 连喊几遍话,蜂蛹的人群总算平息下来,稍稍与他拉开点距离。 林凌启抹了把汗,朗声说:“承蒙大家如此看得起在下,在下感激不尽。在下在县城里开了家私人侦探社,以后大家若遇到什么事情,可以来找在下,在下一定鼎力相助。 还有,在下在城外有个窑厂,专门卖马桶,大家若有需要,可以前去购买。现在,请大家让开条道来,在下与人相约,再不上去,在下那朋友还以为在下在摆架子呢!希望大家体谅,谢谢!” 尽管身处困境,还是不忘打广告,这般全心全意为事业奋斗的好男人,也只有林凌启了。 经过一番折腾,林凌启总算来到三楼。他闻了闻满身的汗馊味,不觉有点羞愧。这样见柳如烟,怕是唐突佳人了,便想跟曹达明换套衣服。 回头一看,差点笑出来。只见曹达明浑身湿漉漉的,象刚出河里捞出来似的。有几处还泛着油光,估计是几个厨师蹭的。 他说:“小曹,要不你找个地方吃点。” 言外之意就是你可以滚蛋了。不过说得比较委婉,免得对方以为自己过河拆桥,事实上就是过河拆桥。 曹达明巴不得早点回去,他还要跟那班弟兄们胡吹海侃,忙摆摆手,闪身离去。 林凌启拽了拽皱皱巴巴的衣服,又缕了缕头发,尽量把最好的一面展示在柳如烟面前。 自己感觉差不多了,便走向夏荷阁。 转过一道走廊,只见夏荷阁门口站着几个壮实强悍的面生男子,不禁暗笑:这小妮子怕我吃了她,特地带几个保镖来。哼哼,你想多了。我林凌启可是个正经人,不会干那些龌龊之事。当然,你若同意,我也不会坚持原则。 他走到门口,一个男子一脸正色的说:“你就是林凌启吧?” 竟敢直呼我的名字,你小子刚出来混的是不是?不知道我是锦衣卫林大人吗? 林凌启瞥了他一眼,理都不理睬,径直推门。 第八十七章 险中暗算 几个男子立马拦住,说:“问你话呢!” 林凌启两眼一翻,背着手说:“识相的给我滚一边,惹恼了我,小心……” “小心什么?” 门打开了,姜文渊出来了。 林凌启大惊,怎么是他? 他反应极快,躬身作揖说:“见过姜总旗。总旗大人,你来了也不告知卑职一声,卑职也好迎接你一下。” 别看他眉开眼笑,心里却腹诽着:早知道是你,我就不过来了。我现在何等逍遥自在,见了你却打躬作揖,实在麻烦。 姜文渊冷冷的看他一眼,只觉得一段时间未见,此人变得滑头多了。便说:“你先进来。” 林凌启笑嘻嘻地说:“总旗大人,你先请。” 如果看到他胆战心惊的样子,姜文渊倒也无所谓。可见他若无其事,还嬉皮笑脸,心里不禁咯噔一下。原来这家伙狡猾的很,这两年来看走了眼了,千万不能让他溜了。便侧身说:“你先进去。” “卑职怎么敢走在总旗大人前头呢!总旗大人,你先请。” “哪那么多废话,见你进去就进去。” 林凌启暗想:给脸不要脸,你当我愿意跟在你屁股后面呀! 便说:“那恭敬不如从命,卑职先进去了。” 他挺起胸膛,双手反背,迈着八字步大摇大摆走进去。 姜文渊气的差点一脚飞过去。居然敢在自己面前摆谱,真他奶奶的欠揍。一会儿有你好果子吃! 刚进门,姜文渊就把门关上,屋里的气氛顿时有点紧张。 林凌启看了看端坐的陌生人,也老大不客气,一屁股坐在其对面是笑眯眯地说:“总旗大人,这位是……” 沈炼看看这人油腔滑调的年轻人,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原以为对方应该是个精明能干之人,没料到却是个吊儿郎当的小屁孩。 他冷冷的说:“你不用管我是谁,我问你,你是不是向一位丁姓的举人拿一百两银子,还拿了他一块祖传玉佩?” 他在等待时已经想好一个方案,如果对方就是自己要找的林凌启,如果其确实拿了钱,那就将其击昏。再假装其酒醉,带到野外抛入河中,伪造出其酒醉后失足落水的假象。 沈炼不愧是昔日锦衣卫中的精英,这杀人灭口的方案可谓是天衣无缝。 林凌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已经走上悬崖上的钢丝绳,稍一偏差,便会粉身碎骨。但作为一名刑侦专家,有着极强的反侦查能力。他敏锐的感觉到,对方这般问话,就像电视剧中纪委的人找人谈话一般,口气虽然平淡,但暗藏杀机。 丁姓举人分明是丁鹏飞,好啊,他娘的,这家伙果然没安好心,把这么点屁事捅到锦衣卫了。你也够厉害的,竟然能调动京城锦衣卫对自己审讯。不过你不想想,我林凌启是什么人,这种阴招能动得了我吗? 他依旧笑嘻嘻地说:“哦!你说的是那个丁鹏飞呀!我的确收过他的东西。” 沈炼眼神中透出一丝杀气,向姜文渊微微一点头。姜文渊已站在林凌启身后,抬起右掌朝他的脖颈击去。 林凌启听到一丝风声,不觉大惊。他娘的这么快就动手了,怎么不安套路出牌呀!你应该说某某同志,你在规定的时间、地点,就案件所涉及的问题向组织作出说明。 他来不及提示对方,赶紧用手护住脖颈。只听‘啪啪’两下短促的声音,姜文渊的手击在林凌启的手背上。 沈炼暗叫糟糕,原来这家伙机警的很。自己混了这么多年锦衣卫,居然看走眼了。 林凌启也吓出一身冷汗,对方这么多人,而且看起来个个都是好手,自己根本不是他们的对手。还是缓住他们,想办法逃出去。 他强定心神,挤出一副天真无邪的笑容,说:“天气稍一凉快,蚊子就多了。感谢总旗大人对卑职的关爱,为卑职拍打蚊子。” 这家伙是真傻还是装的?沈炼顿时迷糊了。不过这样也好,只要他不闹起来,机会还是有的。 他勉强挤出一丁点笑容,说:“哎!南方的蚊子就是多。自从到了这里,姜总旗与蚊子结下深仇大恨,只要一看到,就要去打,你不要误会。” 长时间刻板的脸,骤然间笑一下,简直比哭都难看。 林凌启不由打个哆嗦,暗想:不要误会?老子鬼门关都走了一趟,你叫我不要误会,你真当我是白痴啊!好吧!白痴就白痴,大丈夫能屈能伸,只要能逃过这一劫,装回白痴没什么了不起。 他又笑眯眯站起来说:“总旗大人,你请坐。你站着卑职坐着,实在太不像话了。” 说着,绕到靠窗户的地方,打算对方若再动手,就朝下面喊救命。 底下这么多人冲上来,就算对方本领再高,照样将他们的肋骨拆出来。虽然这么做,有失自己神探的风范,但总比丢命好。自己可不是只要风度不要温度的人。 姜文渊见机会溜走,无奈的坐下来,倒上酒说:“林凌启,许久不见,我们先喝几杯。” 林凌启心想:谁不知道你姜文渊就是个马桶,喝酒跟喝白开水一样,我若跟你喝酒,还不被灌得稀里糊涂,脑袋掉了也不知道。 便说:“总旗大人,卑职跟你喝酒还不配。你和这位大人喝,卑职为你们把盏。” 沈炼这时总算明白过来,这家伙精得跟猴一样,想诳他,想都不用想。怎么办呢?还是先让他放松警惕,再给他致命一击。 他说:“我听说你今天破了一起案子,很受百姓们的称赞,真是给锦衣卫长脸了。来,大家共饮一杯。” 林凌启端起酒杯,走到窗户口,笑嘻嘻地说:“承蒙这位不知姓名的大人夸奖,卑职受之有愧。对了,今天两位大人找卑职到底有什么事,光是为了我拿丁鹏飞的钱吗?” 他不想再跟这两人兜圈子了,再兜的话,迟早把命给兜没了。二楼晾台有一突出的地方,正好位于这窗口下面,凭自己的身手,这点高度跳下去算不了什么。 第八十八章 图穷匕见 图穷匕见! 沈炼也站起来,脸色阴沉,盯着林凌启说:“林凌启,你可知道,你敲诈勒索丁鹏飞,事情已经败露。你现在跟我们走一趟,必须把事情解释清楚,我们再酬情处理。” “我敲诈勒索?笑话!这点钱我根本没放在眼里。”林凌启不再毕恭毕敬,也不再嬉皮笑脸,从怀来取出一叠银票,在沈炼他们面前晃了晃说:“姜总旗,我手上这叠银票少说也有一万两银子,你说我会稀罕区区一百两银子,和一块破玉佩吗?” 开窑厂以来,林凌启手头上最起码已有三四万两银子。他嫌银子太多了,便存到一家大钱庄里。今天进城时随手带了万把两银票,打算在城里买套房子。呆在乡下什么都好,就是购物不太方便。而且跟柳如烟相隔太远,容易影响两人的感情。对了,还谈不上有感情,但可以慢慢培养嘛! 姜文渊傻了眼了,一万两!天哪!自己干了这么多年锦衣卫,到现在还不到五千两,说起来一把泪啊!这人与人差别怎么就这么大呢! 他看到一万两银票,竟忘了自己是来干嘛的,呆呆的坐着一声不发。 沈炼也吓了一跳,一个锦衣卫回一趟家,居然挣了这么多钱,这钱是哪里来的?难道都是敲诈勒索得来的?那为什么暗访了几处,人们对他的评价都很好呢? 他沉吟一下说:“既然你不稀罕他的钱,为什么还要拿那一百两银子以及玉佩?” 我拿不拿关你屁事,好像拿你的钱似的。哎!丁鹏飞这个王八蛋,你这是在给我设套呀!自己当初怎么手这么贱,干嘛要拿这钱呢? 不过再怎么发牢骚,问题还是要回答的。林凌启眼珠子转了几圈,信口就来:“这位大人,我开了个窑厂,专门卖马桶。丁鹏飞见马桶不错,便要了两只。不过他身上只有一百两银子,便能玉佩抵其余款项。你若不信,可以去他家看看。” 他这话半真半假,丁鹏飞从来没有买过他的马桶。只是他觉得当初第一笔生意是靠丁鹏杰打开的,正所谓喝水不忘掘井人,便让人又送两只过去。若是他们去查,肯定能在丁家看到两只菊花牌马桶,绝无仿冒。 沈炼是个非常有涵养的人,从不在饭桌上谈论马桶之类的龌龊事,可此时他眼睛瞪得老大,仿佛看到一只黄金打造的马桶摆在桌上。 “什么?两只马桶要一百两银子?” “纠正一下,两只马桶一百二十两。”林凌启满不在乎的说着,眼睛却一直关注着他们的举动,随时随刻准备逃离虎穴。 沈炼真的无语了。 调查时太不够细致了,光知道林凌启的窑厂造马桶,却不知道马桶是什么样的。一只马桶要六十两,难道是用金丝楠木做的? 照这么说来,林凌启应该没有敲诈丁鹏飞,那么摆明是诬告。严贼实在太可恶了,利用这种子虚乌有的事,想扳倒陆炳,手段的确毒辣。 那怎么应付眼前这场危机呢?杀林凌启? 不行!一来不能滥杀无辜,二来杀他也是件麻烦事,得想个万全之策。 他拍着脑门想着,可这万全之策就是想不出来,脑袋倒是拍得晕晕乎乎。 林凌启见他杀气已消,心头稍安,说:“这位大人,卑职别说没敲诈勒索丁鹏飞的财物,就算有这事,你们也用不着这般劳师动众。就为了区区这点东西,犯得着小题大做吗?” 这一点他的确想不通,锦衣卫敲诈勒索的事比比皆是,干嘛要跟自己过不去呢? 沈炼正思考着,随口说:“这事已传到万岁爷那里,万岁爷十分恼怒,命工部侍郎赵文华调查此事……” 说到这里,他回过神来,忙闭上了嘴。 这可是绝密之事,自己怎么就轻易泄露了呢?这要是传了出去,于陆炳大为不利,看来不得不杀人灭口了。只是林凌启狡猾得很,这里又是热闹场合,能不能杀他是个问题。杀他而不暴露自己一行人的身份,又是个问题。这可如何是好! 想着,他背上冷汗冒了出来。 从沈炼的寥寥无几的话中,林凌启敏锐地意识到,自己已经卷入深不见底的漩涡了。 自己收丁鹏飞的钱财而嘉靖能够得知,其中传递的途径肯定是由丁鹏飞到尚维持,再由尚维持到严嵩,最后由严嵩上奏。 可严嵩怎么可能为了替门生尚维持出头,把屁大点事捅到嘉靖那里呢?而嘉靖命赵文华调查此事,锦衣卫为什么会插手?既然锦衣卫插手了,姜文渊跟这人为什么如此神秘兮兮? 这几个疑点按常理无法解释,只有揭开表明一层,才能看到问题的实质。那么自己就是表面的那层,而严嵩跟锦衣卫左都督陆炳争斗才是实质。照这么分析,自己不过是个替死鬼而已,严嵩只不过借处理自己为由,向陆炳举起了大刀。 刚进门时姜文渊向自己下杀手,说明陆炳想杀死自己来求自保。他娘的,自己怎么这么倒霉,竟然夹到当朝第一大奸臣与锦衣卫首脑之间的争斗中,晦气,真他娘的晦气! 现在想置身事外已经不可能了,只有在严嵩与陆炳之间找一个合作伙伴,以求保得平安。想依附严嵩很容易,这老家伙很贪财,自己只要送上一笔大礼便能逃过一劫。 可自己能与他同流合污吗?不能,那只有选择陆炳了。 主意打定,他笑眯眯地走到桌前,拉开椅子坐下来说:“两位大人,你们的来意我已经清楚。你们想神不知鬼不觉地把我干掉,让赵文华无功而返,最后这事不了了之。 只可惜这不过是你们的如意算盘罢了,我林凌启岂是任人宰割的?不是我吹牛,这吴县城我说话比知县还要管用。就算你们能杀了我,试问你们能平平安安出得了这得月楼吗? 当然,我知道你们敢来这里,就把生死置之度外了。可你们有没有想过,纸包得住火吗?等赵文华得知此事,再一上奏,陆少保的日子就难过了。为今之计,你们只有跟我联手,才能让陆少保安然无事。你们自己衡量衡量!” 第八十九章 杨继盛 沈炼大吃一惊,这年轻人竟然看透了自己的心思,还将事情前前后后分析得清清楚楚,实在太厉害了! 他沉思半晌说:“我们如果联手,你打算下一步怎么走?” 他也是没办法了,杀也杀不得,放也放不得,只能按照对方的思路走了。既然这年轻人如此厉害,说不定有好的办法解决这难题。 看在你这么诚恳的态度上,我就开导开导你。 林凌启笑眯眯地说:“这位大人,你想想看,这事情的起因是什么?无非是丁鹏飞告我向他敲诈勒索。只要……” “只要杀了他,事情就解决了。”沈炼忽然意识这确实是个好办法,杀个丁鹏飞,比杀林凌启简单多了。 你这人有没有素质?怎么随便打断我的话?而且脑子也不好使,杀了丁鹏飞,不是屎也是屎了。 林凌启不屑的看他一眼,说:“你觉得杀丁鹏飞合适吗?他未来岳父是严嵩的门生、苏州府知府尚维持,杀了他不就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了吗?你脑子秀逗了?” 他象教训小孩子似的,把沈炼数落几句。 秀逗?这个词沈炼从来不曾听闻,看来自己年纪大了,比不上现在的年轻人了。 他尴尬的笑了笑说:“那你的意思是……” 善学好问!看来你读书时应该是个好学生。不过你太爱自作聪明了,老师还没讲完,你就逼逼叨叨,不懂得尊师重道。 林凌启腹诽几句,说:“丁鹏飞告我敲诈勒索,我只要不承认就是了……” “可赵文华会相信吗?”沈炼疑惑地问。 “是你问我还是我问你?是你讲还是我讲?”林凌启老是被他打断话题,不禁火了,板起脸拍着桌子大喊。 ““你……你……””沈炼被一个毛头小子训斥,脸面真是丢尽了。不过为了大局,他还是忍下这口气来。 姜文渊被林凌启的气势吓住了。嗨!一阵子没见,这小子居然长脾气了。既然你长脾气,那我就没脾气。 他提起茶壶倒了杯茶,恭恭敬敬递到林凌启面前说:“林凌启,有话好说,你不要这样。这位是沈炼沈大人,陆少保的好友,你稍微给点面子。” 沈炼?这名字好熟悉啊!林凌启忽然想起一些事来。 前世的他工作闲暇之余,喜欢看些书籍,尤其对《明朝那些事儿》,更是爱不释手。从这书中,他了解到明朝许多人与事,对弹劾严嵩而牺牲的沈炼、杨继盛非常钦佩,对他们的结局也是扼腕叹息。 沈炼为人刚直,嫉恶如仇,以“十罪疏”弹劾严嵩,被处以杖刑,谪居保安州为民。沈炼在塞外,却仍以詈骂严嵩父子为乐,严嵩得知大怒。 嘉靖三十六年,严世蕃遣巡按御史路楷和宣大总督杨顺设计诛除沈炼。恰逢白莲教教徒阎浩等人被捕,招供多名嫌犯,于是列上沈炼的名字。沈炼终因被诬为谋反而遭到杀害,两子同被害。 而杨继盛更为了不得,被誉为‘史上第一硬汉’。他上《请诛贼臣疏》弹劾严嵩,历数其五奸十大罪。因奏疏牵涉裕王、景王两位皇子,引起朱厚熜的猜忌,遂杨继盛下诏狱,廷杖一百。 在狱中,杨继盛创伤发作,于半夜苏醒过来,摔碎瓷碗,用手拿碎片割腐肉。肉被割尽,筋挂膜,他又用手截去。为他持灯的狱卒颤抖欲坠,杨继盛却意气自如。 严嵩本想将杨继盛杀死,但杨继盛在陆炳等人的保护下,在监狱之中存活三年。 这时,严嵩党羽赵文华送来对闽浙总督张经等人的论罪奏疏,严嵩便在这份奏疏之后附上杨继盛的名字,朱厚熜在阅奏时并未注意,便草草同意处刑。 嘉靖三十四年十月,严嵩授意刑部尚书何鳌,将杨继盛与张经、浙江巡抚李天宠、苏松副总兵汤克宽等九人处决,弃尸于市。 想到这里,林凌启心头猛得一震。现在已经是九月初,按时间上算来,再过一个月,杨继盛就要人头落地了。既然自己穿越到这里,就不能让杨继盛这等铁血汉子蒙难,也不能让眼前这位正直的老前辈在两年后,被严世蕃用计杀死。 不过自己一个小小的锦衣卫,有这种能力吗?他埋头苦思冥想,严嵩杀杨继盛不过是利用朱厚熜的疏忽,如果能将杨继盛在朱厚熜心目中的印象加深,那他看到奏章时立马会发现破绽,从而挽救杨继盛一命。 可杨继盛关在牢中已三年有余,而朱厚熜又日理万机,怎么可能加深印象呢?要是自己能进京面见朱厚熜就好了。只是自己有这个机会吗?赵文华来调查自己时,无非是利用严刑拷打,获取他需要的口供,随即进京复命。 那时候自己就算不死,也是被关在牢中,见朱厚熜的面简直是天方夜谭。这样一来,自己性命难保,杨继盛性命也难保,陆炳可能身陷囹圄,这结局万万接受不了。 为今之计,就是想办法让自己的罪名更重一些,惹得朱厚熜大怒,将自己押解进京审问。这样的话,凭自己的聪明才智,很有可能把局面扳回来。 想到这里,他抬起头来,收起原先那玩世不恭的态度,正色说:“沈大人,卑职久闻你的大名,对你坚决与严嵩老奸贼作斗争深感敬佩。” 他一会儿嬉皮笑脸,一会儿目中无人,一会儿又郑重其事,令沈炼无法猜透他在想什么、要干什么,一脸迷茫地看着他。 林凌启又说:“沈大人,卑职这么说不是想讨好你,又不是要恭维你,而是让你明白,卑职跟你是一路人。现在卑职已经想出一个妙计,能让陆少保保得平安,同时也能让在诏狱的杨继盛杨大人出狱。” 沈炼大惊,杨继盛与他并无交集,但两人都是与严嵩作斗争的铁血汉子,可谓是肝胆相照。如果林凌启能保得陆炳的同时,将杨继盛救出来,那真是民之大幸!国之大幸啊! 他忽地站起来,朝林凌启深深一鞠躬,深情的说:“林凌启,我替陆少保、杨大人向你致谢。有什么地方需要我配合的,请你直言。” 姜文渊见状,也学沈炼的样子,心头数着:一鞠躬,再鞠躬,三鞠躬,礼毕! 第九十章 来者不善 林林凌启没料到沈炼做出这般举动来,心中感慨之意刚起,却见姜文渊傻乎乎的向自己鞠躬,被弄得哭笑不得。 他摆摆手说:“沈大人,你不必如此。卑职是有件事麻烦你,请你立刻起身找你的好友、南京光禄寺卿赵贞吉,让他立马赶到卑职这里,带一只马桶赶赴京城,告卑职与民争利。你不要告诉他其中的情况,也不要让他知道我们是一伙人,告得越凶越好。时间非常紧迫,希望大人路上不要有半点耽搁。完事后,你立即回你的地方,记得以后少发牢骚,这对你大大不利,会害了你的命。” 沈炼傻了眼了,林凌启怎么知道自己时常发牢骚?怎么知道自己跟赵贞吉是好友?他为什么要让赵贞吉告他与民争利?与民争利则动国之根本,这条罪名比起敲诈勒索更加严重,他为什么要这么做?难道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他真是昏了头了,一滴酒也没喝,却象喝了十八碗村酿,连东西南北都搞不清了。眼前这年轻人,简直可以用深不可测来形容。 他来不及细想,也不多问,带上姜文渊等人,与林凌启作别,匆匆赶路。 送走沈炼等人,林凌启回到夏荷阁,提起筷子吃起来。浪费是可耻的,虽然他有了钱,但不能随便挥霍。 次日,林凌启睡到日高三尺才醒来。 卧室里的脸盆架上,放着一盆清水,旁边挂着一条洁白的毛巾。猪鬃毛制成的牙刷上,已经沾满了牙粉,搁在瓷杯上。一套干净的衣服挂在衣架上,另放着折扇、香囊。 他一看就知道这是小顺子干的,嘴角不禁微微翘起。哎!有个人服侍真好,要是柳如烟服侍自己,那就更美了! 洗漱完毕,下楼来到会客室,小顺子马上端来一碗热乎乎的豆浆,再加一笼蟹黄包、一碟镇江米醋,退回一边。 蟹黄包的馅是由蟹黄、五花肉末、皮冻,再加上蒜姜末混合而成。而蟹黄取自阳澄湖的螃蟹,非常香鲜。雪白的外皮在顶部上面有一个小旋,层层叠叠,仿佛是一朵半开放的白玫瑰。 看着这些,林凌启食欲大开,夹起一只来,轻轻咬破皮子,里面的汁水混合着蟹黄涌了出来。他想让汤汁与蟹黄的香味能够在嘴里多停留一会儿,可还是忍不住一口吞下去。然后稍稍蘸点醋,“一口将皮吞下去,那微酸的香软快速划过喉咙的感觉真是美妙哇! 他不禁大声赞叹,吃到一半忽停下来说:“小顺子,你吃过了没有?” 小顺子还不了解他的性格,拘谨的说:“林大人,等你用过餐后,小顺子再吃。” 哇靠!这算什么话。我林凌启可不是刻薄之人,也没那么多讲究,干嘛吃饭分先后呢! 他不耐烦的说:“你把早点端过来,我们一起吃。” 古代,尊卑之分非常严格,仆人是没有资格与主人同桌吃饭的。小顺子忙摆手说:“不、不,林大人,你请用餐,不用管我。” 切!小样,你不要我管,难道我需要你管吗? 林凌启略一思索,便挥挥手说:“那你去吃你的,我这里不要你管。” 仆人哪能在主人还没用完餐之前吃饭,小顺子嘴里允诺着,就是不动脚步。林凌启无奈,只得加快速度,稀里哗啦把美食一扫而空。 哎!可惜了。这么好的美味,被自己象猪八戒吃人参果似的吞下,糟蹋了。 他接过小顺子递来的毛巾擦拭一下嘴角残留的汁液,又抿了口香茶,忽听外面响起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心里嘀咕着,难道生意又上门来了?真是人怕出名猪怕壮,现在什么事都来找我,吴敬涟可是当甩手掌柜了。要是昨晚的事没发生,我倒是乐意帮人查案,可这事关重大,哪有什么精力来应付闲散之事。 他正要叫小顺子出门回绝对方,却见吴敬涟进来,便起身说:“吴大人,请坐下喝杯茶。是不是又有什么案子发生了?我现在事务缠身,爱莫能助了。” 有些回绝人的话,迟说不如早说,免得大家尴尬。 吴敬涟忙摆手说:“大哥,你误会了。昨晚你去别处赴宴,今日下官本想做东请你喝酒,不曾想知府尚大人派快马通知,说是工部侍郎赵文华赵大人到了苏州府衙,命下属各县知县前去面见。还吩咐下官带丁鹏飞一同前往,所以下官特来告知一声。” 不知怎么的,曹达明称自己为大哥,自己听着心安理得。可吴敬涟一叫,鸡皮疙瘩都掉下来了。现在气温还算正常,要是大冬天的,哪还受得了! 林凌启打了个冷颤,心想:赵文华来得好快呀!看样子让丁鹏飞前去,目的是为了调查自己的事情。而吴敬涟等知县前去,则是想大捞一笔。他娘的,这家伙太会揽财了!居然借查案的机会,大肆收刮一番。 他点点头笑着说:“吴大人,那你去见见那个赵大人,别忘了带些礼物送给他。” “那是,那是。赵大人爱财之心,路人皆知。”吴敬涟应承着说:“下官先行告辞,等归来后再请林大人喝酒。” “你去吧。”林凌启送吴敬涟到门口,忽想到一事,忙嘱咐说:“对了,倘若赵文华问你是否向我送过钱,打死你也别承认。” 吴敬涟愣了一下,自己送钱给林凌启,没有几个人得知,赵文华怎么可能知道。但看林凌启表情严肃,心中不禁一凛。 赵文华负责监察抗倭事宜,长时间停留在浙江,怎么突然之间到苏州呢?来者不善哪! 他挺起胸膛说:“林大人,你尽管放心,下官会管住自己的嘴巴。” 送走吴敬涟,林凌启暗想,赵文华这般大张旗鼓地来查案子,难道就不怕走漏风声吗?若是调查有失误,他如何向严嵩交差,如何向朱厚熜交差? 对于赵文华,林凌启有所了解。此人文才出众,但人品低劣,拜严嵩为干爹,谄媚奉承,令人作呕。还贪得无厌,玩弄权术。 在巡视东南防倭事宜时,王江泾大捷揽为己功,又同胡宗宪诬劾总督张经养寇失机,致张经枉死。诬劾浙江巡抚李天宠,李也遭枉杀,荐胡宗宪代任。这人可谓是祸国殃民之大奸臣,与严嵩相比,相差无几。 如此玩弄权术的高手,怎么会犯这等低级错误?哦!对了,朱厚熜这道圣旨是绝密的,旁人无法得知。若不是昨晚沈炼他们过来,自己也不会知道赵文华此行的最终目的。唉!这家伙棘手得很,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他。 第九十一章 帮柳如烟赎身 他唤来小顺子,让其立马赶到窑厂,将自己定制的那个马桶,送到这里来。考虑到小顺子还不知道窑厂在哪里,便让其找曹达明带路。 安排完这些,林凌启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没办,想了半晌才想到自己这个计划把握并不大。 朱厚熜为人刚愎自用,心智难以捉摸。这个计划能够帮助陆炳逃过一劫,但自己与杨继盛的结局就很难意料。哥哥与嫂子成亲很久了,嫂子肚子至今没有反应。如果自己遭遇不测,那林家说不定就此绝后。 何况自己英俊潇洒、足智多谋,不传个优良品种,对大明来说,实在是一大损失。 干脆这样,立马去找柳如烟,跟她把自己的难处说一下,让她配合自己查理猛干。凭她如此优秀的容貌,再跟自己如此出色的基因一结合,肯定能生个出类拔萃的儿子。如果自己能够安然无恙,再把她娶过门。在紧要关头,只能先上车后买票了。 主意打定,他揣上一大叠银票,朝畅春院赶去。 淡淡的阳光洒落在大地上,青石板路面反射着金色的光芒。秋风带着些许凉意轻,卷着几片落叶,盘旋在畅春院门口。 大门敞开着,看门的龟奴依着门框打盹,偶然有几个人进出,显得非常宁静。 林凌启正要走进去,忽想到一个问题,自己的想法不过是一厢情愿罢了,柳如烟会不会答应自己这荒唐的要求呢?按她的性格,估计不拿扫把赶自己出门,应该够给面子了。想趴在她身上做人类繁衍动作,哼哼,那是老猫鼻子上挂咸鱼——嗅鲞(休想)。 即便退一千步一万步来讲,就算她答应自己的要求,自己在赴京前这段时间内让她怀上。那么一旦自己不幸了,她一个人带孩子会多吃力呀!如果改嫁,那别人就睡自己的老婆,打自己的孩子,花自己挣的钱,那多憋屈啊!估计棺材板都会盖不住。 算了,还是打道回府。 他胡思乱想一会,转身往回走,忽听有人叫唤:“林大人,你怎么在这儿?” 林凌启回头一看,只见柳如烟刚从一顶轿子上下来,眼眶红肿,象是刚刚哭过。心头不禁一紧,上前抓住她的手说:“如烟,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柳如烟有些害羞,想抽回手却不得动弹,脸霎时间红了,犹如雨后娇艳的花朵。看着林凌启一脸急切的样子,心中一阵莫名的感动,真想扑到他的怀里,让疲惫的心驶入宁静的港湾。 昨天听闻金钗失窃案的经过,她气得差点吐血。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被卖入娼门,居然是因为徐凤娇吃醋的缘故。而林逸轩作为父亲生前好友,非但勾搭父亲的遗孀,还打自己的主意,实在可恨之极! 为了同父异母的弟弟,她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咽,请大夫给徐凤娇治伤,并把服侍自己的丫环留在那里看护弟弟。 她轻轻摇了摇头,说:“没人欺负我,我只是觉得好累啊!” 当一个女人说自己累的时候,说明她的心理极其脆弱,此时若安慰她,赢得她芳心的成功率非常高。 林凌启忘了这话是哪个心理学家说的,但很认同这话,也在认真的实践着。 他将手轻轻搂住她柔弱的肩膀,低声说:“如烟,让我来保护你、呵护你吧!” 柳如烟身子微微一颤,转头凝望他一下,复而垂首说:“林大人,我不过一个烟火女子,不值得你这么做。天下好的姑娘遍地都是,凭你这么优秀的条件,相信能找到比我好得多的姑娘。” 林凌启见她拒绝,不禁叹了口气说:“如烟,实不相瞒,那天我与你初次见面,我已经被你的气质深深着迷。当时我拒绝你,并不是嫌你出身不好,而是我穷得叮当响,怕你嫁过来为柴米油盐担忧。现在你应该知道,钱财方面我已经非常充足,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如烟,让我帮你赎身吧!” 这话说得再明白不过了,柳如烟忽地滴下几滴晶莹的泪珠,象水晶一般落在地上,摔成无数个碎片。 她又摇了摇头说:“林大人,我现在心很乱,容我好好想想。” 林凌启见她作势要走,慌忙扳过她的肩,两眼直视着她娇艳的脸庞,深情的说:“如烟,就算你不想跟我在一起,我也不会允许你再踏进这扇门。” 柳如烟凄凉的一笑,说:“林大人,有些事你并不明白,不是我不想离开这里,只因为当初那贱……贱人卖我进畅春院时,与妈妈约定,在我二十岁以前,绝对不能离开这里,还立下了字据。这薄薄的一张纸,就象镣铐一般将我束缚在这里,我也是没有办法。” 只要你说出原因就行,余下的交给我处理。倘若老鸨不同意,我拿钱砸死她。 林凌启朗声说:“如烟,你不用担心,一切有我呢!” 他跨进大门,踹了打盹的龟奴一脚,大声说:“去,把你们的妈妈叫来。” 龟奴正梦到与畅春院一个姑娘戏耍时,没由来的被林凌启踹了下,美梦一下子跑远了。气得他冲上来,一把抓住林凌启的衣领,怒气冲冲地说:“你什么东西?跟踹老子,看我不收拾你!” 林凌启冷冷的看着他,淡淡的说:“放开你的狗爪子,把老鸨叫来。我的耐心是有限的,现在我数三下,你若还不照办,我让你后悔来到这个世上!一……” 龟奴感到他的双眼犹如千年寒潭,水波不兴然寒气逼人,心底不由得打怵。可仗着这里是自己的地盘,他硬着头皮说:“你……你想怎么着?” “二……” “你……你……你不要乱来喔!” 柳如烟退回几步,静静的看着眼前一幕。她也奇怪自己为什么不上前劝说,只要她一句话,林凌启便会停止一切冲动举动。可内心中一个声音在说,你不要管他们,你只要静静看着,看看他是不是会为你而不顾一切。 “三!” 第九十二章 五万四千两 “他打我!他真的打我!我跟他拼了!”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闪过,腹部象被重锤击中一般。痛已经感觉不到,只是气息一下子停止,就象湍急的流水霎时间被一道大坝堵住。 他连退两步,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刚想喘口气,腹间顿时象被利刃刺穿,又被狠狠地搅动着。痛得他满地打滚,嘴里发出哀嚎声,象只野猪被猎人布下的铁夹子夹碎腿骨似的惨叫。 林凌启朝龟奴吐了口吐沫,骂了句:“狗一样的东西,犯贱!” 回身拉过柳如烟的手,直往里闯。 他的步子很大,柳如烟得小跑才能跟上,手腕也被捏得生疼,心却被蜜糖浇灌似的,说不出的甜蜜。走过龟奴身边时,悄声骂了句:“平路不走钻刺窝——自讨苦吃。” 她的声音虽低,林凌启却听得清清楚楚,心中大喜,终于赢得她的芳心了! 他难以抑制心中的喜悦,一把抱起柳如烟,恨不得满大街跑一遍,让人们知道柳如烟已经是自己的人了。 柳如烟羞红着脸,连连拍打他的肩膀,要他放自己下来。可林凌启哪会同意,反倒把她抱得更紧了,将她柔软的身子紧贴在自己身上,扯着大嗓门喊:“老鸨,快出来,我要娶如烟回家!” 其实根本不用他喊,龟奴的惨叫声已经传遍整个畅春院。一些留宿的客人不知出了什么事,还以为家中的母老虎带人杀过来,忙不迭地套上衣服,赶快从偏门溜走。 大厅里窜出来十几个护院,将林凌启团团围住。一些姑娘也围过来看热闹,见柳如烟跟林凌启亲热的抱在一起,不禁暗笑。均想,原来如烟妹子已经找到相好的,怪不得不让客人碰她的身子。 老鸨连粉都没擦,披头散发赶来,手指着林凌启,嘴喘着粗气说:“如烟,这人是谁?你为什么跟他这么亲热?他为什么打人?” 几句话象机关枪似的劈头盖脸地朝柳如烟射来,还夹带着口水,林凌启忙举起衣袖,帮柳如烟挡住这一轮进攻。 柳如烟在大庭广众之下,任凭心神荡漾,也羞不自禁,挣脱开来说:“妈妈,他锦衣卫林凌启林大人,他想替我赎身!” 锦衣卫林凌启? 老鸨瞬间会意过来。难怪这么嚣张,原来是他! 她尴尬的收回手指,强挤出一副笑容。只可惜她‘年事已高’,加之素颜朝天,不笑还好,一笑令人毛骨悚然。 林凌启打了个激灵,暗想,她这一笑,简直是哈雷彗星撞地球,人鬼都惧啊! 老鸨挥手让护院面退下,又亲自搬来一把椅子请林凌启坐下。嘴里说着:“林大人,原来你是跟如烟赎身的呀!哪也用不着对下人动手啊!” 林凌启微笑着说:“他自己找打,怨不得我。你说个价钱,我当场付钱。” 老鸨说:“这个谈钱容易伤感情,好在我们这里从来不讲感情,所以直说无妨,你打算出什么钱?” 凡是能用钱解决的事,那都不是事。林凌启还怕老鸨刁难,见她这么爽快,便从怀里取出银票往桌上一拍,说:“这里有一万零些银子,你收好了。把卖身契拿来。” 旁观的姑娘、护院们差点晕倒,一万两!一万两!他竟然拿一万两给柳如烟赎身! 按这里的行情,普通一点的姑娘,有百八十两银子就能把人带走。稍出色一点的姑娘,也不过三五百两。如果花一两千两的话,基本上可以随意挑选了。柳如烟虽然是这里的花魁,但一万两似乎有点多了。 看来这林大人被她迷住了,连价钱都不打听一下,就急匆匆跑来给她赎身。唉!人比人气死人哪!自己只要抹掉一个零,也是心满意足了。 老鸨看了看银票,脸上并没有惊喜之色,淡淡的说:“林大人,看来你对如烟是一片真心哪!只可惜你银子带得不够多,所以如烟还得留在这里。” 众人晕倒。一万两还嫌不够,妈妈的心太黑了。不过这林大人也傻,一下子把底牌掀开,难怪妈妈会漫天要价。 林凌启也愣住了,半晌才说:“你说钱不够,那你要多少?” 老鸨瞥了他一眼,喊:“去,到账房拿算盘来。我给林大人算一笔账,免得他以为我在敲诈他。” 这不叫敲诈,那什么叫敲诈呀? 众人腹诽着,纷纷围到桌前,看妈妈是如何算这一笔帐的。 林凌启拉着柳如烟的手,安慰着说:“没事,她若敢胡乱要价,我烧了这家畅春院。” 不一会儿,一个龟奴把算盘放到桌上。老鸨噼噼啪啪把算珠拨到原位,说:“林大人,如烟的接待费用是二十两,一般一天接待两位客人,每次不超过一个时辰。如果客人觉得不尽兴的话,可以延长时间,每半个时辰十两。 你要知道如烟琴棋书画无一不通、无一不精,且唱得好曲,客人们往往要延长时间。这么一来,保守一点就算,一天时间能收入六十两银子。一年按三百天计算的话,那就是一万八千两。” 她一边拨拉着算盘一边说:“按契约约定,如烟满二十岁可以自行择人,那还有三年时间。一三得三、三八二十四,也就是五万四千两。” 林凌启倒吸口冷气,这跟自己的数目相差也太远了吧!五万四千两,自己砸锅卖铁也是凑不起啊! 他想了想说:“都说漫天要价,落地还价,现在我说一句。接下去的三年里,如烟的生活开支应该不少,其中提成也不少,这样折扣下来,估计有三万两差不多了。我也不跟你啰嗦,三万两银子我下午就拿来,现在我把如烟带走。” 姑娘与护院们听傻了眼,三万两!这是一个什么概念,一二百两银子,可以在乡下购得一处不错的宅院了。这三万两银子,差不多可以盖很多很多间房子,如果一天换一间房睡觉,估计一年功夫也轮不上一圈啊! 这林大人真是有钱,对如烟真是一往情深,可他太实在了,实在的有点傻!按妈妈出的这个价钱,应该对折拦腰还价,对折两万七千两,拦腰一万三千五百两,再把零头抹掉,一万三千就差不多了。 第九十三章铩羽而归 柳如烟着急了,没想到自以为出色的才艺,反给林凌启带来这么大的损失,忙说:“妈妈,看着我为你挣了这么多钱的份上,你就把手抬高点。” “还没出门就护着外人了!看来你跟林大人早已心心相印了。”老鸨笑着说:“林大人,我知道你不但办案能力强,做生意也是一把好手,你帮我算算这笔账。我畅春院不光是吴县最大的一家风月场,放眼整个苏州府,也没一家及得上我们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光靠我们这里的装修豪华、姑娘热情,还远远不够。主要是我们这里有个台柱子,那就是如烟。有她在这里,吸引来不知多少文人雅士、达官显贵,这看不见的收益你知道有多少吗?不是我夸口,最起码一年超过三万两。因为你是锦衣卫,我卖你个面子,五万四千两已经是跳楼价了。成就成,不成拉到!” 林凌启知道她说得是实情,通过品牌效应获得的利润,远远大于看得见的钱财,只是自己根本掏不出这笔钱。若是铩羽而归,丢脸面也罢了,关键柳如烟会怎么想。 他的脸沉了下来,冷冷的说:“我诚心诚意跟你谈事,你却刁难于我,难道你就不怕我收拾你吗?” 老鸨冷笑一声说:“林大人,我知道你的本领,但我又也不是软柿子。不要以为你跟吴敬涟吴知县关系不错,就可以肆意妄为了。跟你说句实话,老娘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你如果玩硬的,就尽管使出来。” 凡是开妓院的,都是手眼通天的人物,跟官场上的人有千丝万缕的关系。老鸨是苏州知府尚维持夫人的姨表妹,跟尚维持走得很近,逢年过节必有一份厚礼送上。所以林凌启锦衣卫的身份,根本吓唬不了她。 明朝官员俸禄很低,难以维持一家生活,所以他们通过各种手段来收敛钱财,尚维持也不例外。如果按清廉的标准来区分官员的好坏,恐怕整个明朝,只有海瑞一个人是好官了。连鼎鼎有名的张居正,也是个大贪官。 林凌启曾听吴敬涟谈起过老鸨的背景,现在见老鸨这般狂妄,怒火顿时烧起来了。 他娘的,丁鹏飞下套让我钻,尚维持上奏章陷害我,你这个老巫婆也骑到我脖子上。你当我真是这么好欺负的吗?尚维持,尚维持算了屁!难道老子怕他不成! 他抄起桌上一杯滚烫的茶水,冲老鸨脸上泼去。 老鸨若是涂一层厚实的白粉倒好一些,现在茶水与脸皮来了个亲密接触,烫得她杀猪般的叫起来,喊着:“唉呀妈呀,我这张脸毁了!痛死我了!给老娘打死这个小王八蛋!” 林凌启站立不动,冷眼扫视着护院。今天为了柳如烟,也为了表明自己不惧怕尚维持,决定豁出去了。 护院们知道林凌启的厉害,显得十分慌张,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互推攘着:“弟兄,你先上!” “老大,还是你打头阵!” “要不我们并肩子上!” …… 老鸨哀嚎了半晌,这些护院还是没有动静,气得她破口大骂:“你们这帮王八蛋,平时吃香的喝辣的,还白玩姑娘,到紧要关头却成了缩头乌龟!老娘真是瞎了眼了,会请你们这些乌龟王八蛋!” 任凭她怎么骂,护院们还是没有动静,却劝说着:“妈妈,有话好好说,别伤了和气!” 林凌启冷哼一声,拉起柳如烟的手说:“如烟,不要理她,我们走。” 见林凌启要把柳如烟带走,老鸨真急了,扑上去抱住他的腿喊:“林凌启,你要是把如烟带走,我就告到府衙、告到京城!我做的是合法生意,不怕你们锦衣卫!” 林凌启见她两眼通红,象似要喷出火来,心中不禁一凛。 看样子自己把如烟带走,这泼妇绝不会善罢甘休。赵文华已经在苏州府衙,一旦知道自己强抢如烟,势必又多一条罪状。虽然自己利用赵贞吉来加重自己的罪名,以达到进京申辩的目的,但这些都是自己基本能应付的。而眼前这条罪名,自己万万化解不了。 见事态闹到这种程度,柳如烟怕对林凌启不利,拉他到一边,轻声说:“林大人,三年光景很快就会过去,只要你肯要我,我会为你守着。” 林凌启明白‘守着’两字的含义,不禁叹了口气,抚摸着她的秀发说:“如烟,委屈你了。等我凑集到钱,立马来替你赎身。” 柳如烟象温顺的小猫,任由他抚摸着,久久不语。 林凌启回到私家侦探社,心情依旧不能平复。 老鸨之所以敢跟自己作对,仗着尚维持的势力。丁鹏飞屡次为难自己,也是利用尚维持的力量。这么一来,尚维持成了自己的敌人,必须要除掉他。 但他抗倭立场十分坚定,于国于民都有贡献,自己能下这个手吗?算了,等自己渡过这次难关,单独收拾丁鹏飞与老鸨,尚维持还是不动为妙。 时近午时,小顺子还没回来,厨房冷锅冷灶,上酒楼又没兴趣,便上街买了两个烧饼,又煮了壶茶,打算随便应付一下。 这时,门口进来一个身躯修长的男子,年约五十开外,面白微须,手持一面旗,上面写着‘测字看相卜前程’,朝林凌启略一作揖说:“这位少爷,老夫专门替人看相测字,不知少爷可否有意?” 古代人由于对科学认知不足,认为凡事冥冥中早有安排,一切命中注定。所以他们十分相信什么测字、看相、卜卦等,以求知道自己未来的祸福凶吉。 林凌启作为穿越之人,怎么可能相信这种玩意,摆摆手说:“老先生,你还是另找下一家吧!我不相信这个。” 算命先生笑了笑说:“哦!原来少爷对老夫的水准有所怀疑。那么老夫替你看看面相,如果说不准,老夫立马转身就走;如果说准了,老夫也不要钱,只求赏碗茶水。” 第九十四章 算命先生 林凌启笑了下,看来这人是个老江湖,先哄哄自己,然后再想办法骗自己的钱。唉!不过你找错对象了,我怎么可能相信你那一套呢!什么父在母先亡,用棱模两可的话来忽悠人。 便倒上一杯茶水递过去,说:“茶水自当奉送,看相就免了。” 算命先生用手一挡,说:“少爷,无功不受禄,还是让老夫看看吧!少爷你天庭饱满,地阁方圆,一副富贵相,将来必能有番作为。” 哇靠!这种老套词也想骗人钱财,你也太老土了吧! 林凌启扑哧一下笑了起来,看看他还能编什么出来。 算命先生继续说:“不过金无赤足,人无完人,老天爷安排一个人的命运时,不会让他十全十美的。就拿少爷你来说,你的两道剑眉太过犀利,冲犯天命,所以你的家人势必多灾多难。恕老夫直言,从你的眉头来说,你的双亲皆已不在人间了。” 林凌启吃了一惊,这也太玄乎了吧!听他的口音不是本地人,他怎么知道这回事?况且算命人说话一般留三分余地,象他这样直白的说话,说不好会挨揍的。但见他胸有成竹的样子,难道真有两把刷子? 他疑惑地看着对方,并不搭话。 算命先生淡淡一笑,又说:“不过老天爷对少爷不薄,赐予一位仁慈的兄长抚养少爷长大,他宁可自己吃亏,也不让少爷受半点委屈。老夫的话不知准与不准,请少爷示下。” 林凌启傻了眼了,这太神奇了,难道古代人真有这般厉害,能知道过去预测未来?忙说:“先生请坐,请喝茶!” 算命先生点点头,迈着方步走到桌旁坐下。端起茶碗,用茶碗盖拨开漂浮在上面的茶叶,轻轻抿了口,赞叹道:“好茶!香而不妖,回味绵长,想必这是碧螺春茶吧!” 官场上的人走路姿势与寻常老百姓不同,习惯迈出一条腿后,稍一停顿再落地,象唱戏一样有板有眼。喝茶也不像老百姓那样咕咚咕咚,而是细细品味。 林凌启见他的举止,暗想:看来这人在官场上经历过,而且说不定曾经做过大官。不过即便致仕回乡,也应该作作文章之类的,象他这样流落街头干这一行,真让人纳闷。 想着,附会说:“先生有品味,一下就尝出来了。” 算命先生抚着下颌微须,微笑着说:“喝这么名贵的茶,老夫口福不浅哪!少爷,老夫算命有个规矩,每日最先一位客人概不收费。少爷是否想测其它方面的,可以一并提出来。”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象他这种规矩,倒是闻所未闻。既然不要钱,说明他不是骗子。现在自己诸事缠身,前途莫测,何不让他算一下自己跟柳如烟的姻缘,还有自己能否成功解决陆炳、杨继盛这桩事。 他笑了笑说:“先生,在下有些烦心事,请先生指点,酬金一定奉送。” 算命先生摆摆手说:“老夫已经言明,不会收少爷一分一毫。不知少爷要测什么?” “在下至今尚未娶妻,想问一下,不知何时有姻缘相逢?” “请少爷在纸上写个字。” 林凌启在柜台上摊开纸张,磨好一砚浓墨,挥毫写下一个‘烟’字。他并不习惯用毛笔写字,自然丑陋不堪,自己看着都别扭。 好在脸皮厚,他笑眯眯地摆在算命先生前面,说:“还请先生指教。” 算命先生一看,只见若大的纸张上,竖的象弯弯曲曲的蚯蚓,横的象粗细不匀的枯枝,撇不象撇,捺又粗又短,没有半点章法。 他看了半晌还是没认出什么字来,不禁有些脸红,尴尬的说:“少爷,这是个什么字?老夫自问学识广博,但却认不出来,惭愧哪惭愧!” 不会吧!我的字是差了一点,但也没差到认不出的地步。还学识广博?少吹几句好吗!唉!还是我来指点你一下。 林凌启指着字说:“先生,这是个‘烟’字,烟雾的‘烟’字。” ‘烟’字? 这回轮到算命先生挠头了,‘烟’字怎么这样写的? 他起身拿来笔,在纸上用楷体写下个‘煙’字,说:“少爷,这‘煙’字是这样写的。” 林凌启愣了下才回过神来,原来自己写的是简体字,难怪他不认识。忙点头说:“对,对,是在下写错了。” 原来是他写错了,不是自己认不出来。算命先生脸上微露欣慰之色,说:“煙者,雾也。无形无质,可见而不可触也。由此可见,你已经有心目中的姑娘,甚至跟她相聚过。但是你明明感觉与她心心相印,融为一体,可现实却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林凌启惊呆了! 光凭一个字,对方就能猜测出自己与柳如烟现在的境况,简直是神仙附体,刘伯温再生。若不是自己亲身经历,任谁告诉自己也不会相信。 他忙问:“那么先生,在下与这位姑娘有没有结果?” 算命先生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说:“唉!你们两人的姻缘,就象你写这个字一样,完全是个错误。如果你写的是‘煙’字,分开来就是火、西、土。而西方为金,那么这个‘煙’字含五行中的火、金、土。 正所谓金克木、木克土、木生火,这女子与姓氏中带木的男子很有缘分,两者可以说相辅相成,争吵不断,但谁也离不开谁。不知少爷你姓什么?” 林凌启简直要五体投地了。这人绝对不是神棍,而是神仙。 他说:“先生,在下姓林。不知在下与这位姑娘还有没有机会在一起?” 算命先生说:“这就对了。双木为林,一木被金克,反又克土,起了承上启下的作用。而另一木则与火结合在一起,应该说你与这姑娘是良配。可惜你写错字了!本来你与这位姑娘可以结成良缘,现在却有始无终了。” “那我们没有机会了?”林凌启焦急起来,忙着追问。 第九十五章 测字 “话也不能说的这么绝对。你看你写的‘烟’字,火加因。‘因’字是口中一个大字,代表大姑娘被困在一个封闭的地方,而你无法跟她在一起。‘火’字则代表你的现状只能发火、干着急。 但这不能表明你一点机会也没有,火加木形成煙,说明你们还是有点牵连。而‘火’字的同音是祸,如果困姑娘的那个地方发生一起祸事,那么姑娘就脱困而出,与你喜结良缘。” 算命先生一边在纸上描述,一边给林凌启讲解着。 林凌启听他讲得有模有样,心想:照他这么说,自己倒可以人为制造祸端。若让曹达明带人去畅春院搅局,让老鸨的生意开支不了,那么老鸨不得不服输,乖乖的把如烟交出来。 算命先生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又说:“此类祸事完全是听天命,不可强为。否则这祸又成了火,你就会引火烧身,适得其反。” 林凌启干瞪着眼,不知该说什么。眼前这位高人,洞悉自己的一切,太不可思议了!难道世上真的有这样神奇的人? 按常理来说,算命先生说话一般讲三分、留七分,留有充足的余地让人瞎想,而不露出破绽。但眼前这人的话,句句到位,针针见血,反而引起林凌启的猜疑。 他看这人的装束普普通通,除带面旗子外,再无一物。心想:摆摊算命的先生,可以把行李之类寄存在客栈,早出晚归来度日。而这人是到各处转悠来赚得钱财,没有固定的落脚处,那他的行李呢?连干粮也不曾带,难道他就在酒楼、杂铺用餐?那开销岂不是大了? 莫非此人已经摸清自己的底细,特意跑到这里来糊弄自己?那他的目的是什么?图财?不是,他已经言明不收钱。那图什么? 忽地,林凌启敏锐地意识到,此人来此,绝对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眼下自己面临的对手,不是丁鹏飞,不是尚维持,而是赵文华与赵贞吉。自己让沈炼知会赵贞吉告自己,但苏州与南京尚有一段路程,赵贞吉不可能这么快赶来。赵文华嘛!则在苏州府衙大揽钱财,也没有分身之术来此。 哦!对了,这人极有可能是赵文华派遣过来,套自己的话。是与不是,自己先试探一下。 林凌启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装出一副愁眉苦脸的样子,说:“先生真乃神人,在下暗恋的姑娘确实被人扣押在一个地方,在下绞尽脑汁也救她不得。本想用下三滥的手段救她,但先生说不可行,那么在下听先生的话,暂时搁置一边。” 他提起茶壶想给算命先生斟茶,忽见茶壶已空。原来两人不知不觉已喝干一壶茶,便又煮上一壶,给算命先生倒上。接着说:“先生,在下还有一件棘手的事想请教先生。” 算命先生抿了口茶,清清嗓子说:“少爷但说无妨。只要老夫能帮得上忙,绝不隐藏。” 林凌启叹了口气说:“不瞒先生,在下前阵子犯了件错事,现在心中极为慌乱,寝食难安,不知该怎么办?” 算命先生微微一笑说:“少爷,世人难免在酒色财气上犯错误,老夫见少爷面色红润,容光勃发,不象是贪杯中之物之人,应该不会因酒犯错。又见少爷对人真诚,心平气和,也不象是因与人斗气而犯错。而少爷对那姑娘念念不忘,可谓是用情专一,更不会在色上面犯错。那么少爷犯的错事应该与财有关。” “绝了!”林凌启猛拍桌子,大叫一声。 算命先生被他吓了一跳,喝了一肚子茶,本来就有些腹重,现在差点尿了出来。他忙憋了一下,感觉并无漏点,才稍稍心安。说:“老夫观少爷血气方刚,是不是曾经仗着身强力壮,向人索取钱财?” 林凌启呵呵笑起来,点头称是。心想:自己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根本不缺钱花,怎么可能跟仗着身强力壮、索取他人钱财联系得起来呢?而且,自己收取丁鹏飞、吴敬涟的钱财,只要在场中人知道,外人绝无所知,除非丁鹏飞泄露与他。哼哼!你伪装的的确很象,但在我神探手中,你的狐狸尾巴终于被我揪出来了。 林凌启猜的不错,这人并不是没有算命先生,他是专门来套林凌启的口供的。不过有一点林凌启没有猜对,他并不是赵文华派遣来的,因为他就是赵文华! 赵文华以通政司通政使兼工部右侍郎身份巡视东南抗倭事宜,但受总督张经、浙江巡抚李天宠的轻视。 张经乃都察院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官衔正二品,而赵文华不过是三品官员。官大一级压死人,赵文华没有办法。但李天宠是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官衔正四品,比赵文华官阶低,这就让他忿忿不平了。 他决定报复! 王江泾大捷,歼灭倭寇达一千九百余人,是明朝抗倭以来第一次重大胜利。眼看张经、李天宠立下大功,急得他双脚乱跳。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朱厚熜下密旨,命他审查锦衣卫林凌启。他哪有这个闲工夫管此类小事,便束之高阁。 而后赵文华联手胡宗宪,弹劾张经、李天宠拥兵自重,坐观倭乱。朱厚熜大怒,命锦衣卫将两人押解至京。 正当赵文华得意之际,严嵩差人询问调查林凌启的进程,他才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 凡是能当上三品官员的人,绝不是等闲之辈,赵文华自然也不例外。他仔细思考此事,察觉到这是干爹与锦衣卫陆炳陆少保在扳手腕,而自己参与此事,处置不当的话,有可能成为炮灰。 自己若严刑拷打从林凌启这里获取口供,一旦扳不倒陆炳,极有可能引来陆炳的报复。如果随意了事,则可能引来干爹严嵩的猜忌,以为自己向陆炳靠拢,结果会很惨。 他左右衡量,决定用一种柔和的手段,套取林凌启的口供。然后将其哄骗至京城,向皇帝交差。至于后续进展,便可以置身事外。 于是,他赶往苏州府,向尚维持了解林凌启的一切情况。得知林凌启这人极为精明,便让尚维持召集所辖知县到苏州府衙,让林凌启误以为他尚在苏州府衙,其实他化装成算命先生,轻装便服直奔吴县。 第九十六章 指条明路 看着林凌启一步一步落入自己的圈套,赵文华心中自然得意,脸上却不露半点痕迹。说:“财乃是钱,钱属金,金则利器。唉!世上不知有多少人丧命于财上面。少爷,你索取他人钱财,血光之灾很快将至啊!” 若不是看穿对方把戏,林凌启肯定心急如焚,但现在却毫不在意了。 为了弄清楚对方的计划,他还是装出一副焦急的样子,说:“先生,还请你为在下指条出路。” 赵文华看着他紧张的样子,暗觉好笑。 尚维持把林凌启描述的神乎邪乎,看来不过如此。唉!官场中人就是这样,自己无能就把对方说的如何如何厉害,以此来掩饰自己的愚蠢。尚维持,本官就让你见识见识本官的厉害! 他煞有其事地说:“少爷,路有千千万万条,但哪一条路合适你走,那还得看你的命中定数。这样,你再写个字,老夫且测一下。” 林凌启稍稍思考一下,在纸上写下个‘赵’字,尔后恭恭敬敬地说:“先生,劳烦你了。” 赵文华伸长脑袋看了看,耶!怎么又不认识。自己博览群书,好像还没有一个不认识的,邪了门了! 他看了看林凌启,又看了看字,吸了口冷气,厚着老脸说:“少爷,你的字真是千奇百怪,老夫看不出来。” 哼哼!你当然认不出来,这是简体字的‘赵’。如果你这也能够认得出来,我真服了你了。 林凌启阴阳怪气地说:“先生,你怎么不认识这字呢?这是个‘赵’,宋太祖赵匡胤的‘赵’。” 赵文华叹了口气,敢情这家伙是别字先生,尽写错别字。 他提起笔来,在纸上写了个‘趙’,说:“‘趙’字是这么写的,你从哪里学来那样的字?” 林凌启笑着说:“先生,让你见笑了。在下小时候没念几天书,这字写起来,老是缺胳膊少腿,你别在意。” 哦!闹了半天,原来是个睁眼瞎! 赵文华无语了,就这种人,尚维持也对付不了,真是窝囊透顶! 他不禁摇了摇头,看着纸上的字,在肚子里编排着说词,突然大叫:“不好,此乃大凶之兆!” 忽悠,接着忽悠。 林凌启看着他精彩的表演,心中暗感好笑,脸上装出惊恐的模样,说:“先生,你是从哪里看出来的?” “你看在一撇一捺交叉在一起,分明是双刀加颈哪!”赵文华用毛笔将‘赵’字‘走’的上面那部分圈出来,说:“双刀加颈,血光之灾,你已经没有回旋余地了。” 林凌启看着那个叉叉,暗想,这老头太会扯了,且听听他到底要干什么。 便说:“先生,那该怎么化解呢?在下年纪轻轻,尚无子嗣,死了的话,怎么去见九泉之下的父母大人哪!” 说着,他干嚎几声,假意抹了下不曾有的眼泪,可怜巴巴地看着赵文华。 赵文华以为自己已经把林凌启控制住了,心中暗喜,故作叹了口气,说:“你不要慌,你看双刀下面是个‘走’字,那么为今之计,只有一走了之,来逃避这场灾难。” “那我该往哪里走呢?” 赵文华又用毛笔圈出‘趙’字的‘肖’字,说:“要走的话,必须离开双刀,也就是反向而行。你看这个字,上面是‘小’,下面是‘月’。‘小’的反面是‘大’,‘月’的反面是‘日’。日月则明,要往最明亮的地方走。 那最明亮的地方在何处呢?就在京城。我们大明朝有两个京城,一是南京,二是北京。而‘大’字则指往大的方向走,也就是说,你必须到北京城才能逃过一劫。” 喔,山路十八弯,绕来绕去原来是要我去京城。哼!老子就是要去京城,且听你一回。 林凌启说:“那么事不宜迟,我这就打包袱进京。” “哎!不急不急。老夫还有话说。”赵文华见林凌启站起来,忙拉住他说:“单单一走了之,只能躲过人祸,而避不了天灾。你看这个‘月’字,里面包含着出路。日则明,月乃暗,你需要暗中写一份忏悔书,把自己的过错一五一十写上。再签上你的名字,按上手印,然后到了京城以后烧毁,以求上天的饶恕。 不过你是戴罪之身,老天爷能不能饶恕你,还是个疑问。唉!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为了帮你消除这场大祸,老夫就亲自与你同往京城。你把忏悔书写完后交给老夫,一路上老夫帮你向老天爷祈祷。” 到这时,林凌启总算弄清楚对方的计划。 原来他想让自己写自供状,再把自己骗到京城。写自供状就写自供状,反正这点罪名奈何不了我,我早已有了对策。不过你刚才把我哄得团团转,我若不回敬你一下,似乎也太对不住你了。 林凌启稍一思索,便笑嘻嘻地朝赵文华作揖说:“感谢先生救在下一命,在下这就去写忏悔书。你喝茶!” 赵文华见大功告成,心满意足地揉揉肚子说:“少爷,茶水不喝了。老夫现在满肚子是水,想找个方便的地方。” 林凌启笑嘻嘻地说:“先生看来肾不好,在下喝了这么多茶水,连半点尿意也没有。” 我要方便,不是要跟你比肾好不好。这家伙不光是个睁眼瞎,连脑子也拎不灵清。 赵文华暗骂着,说:“少爷,请你指个方便之处,老夫有点憋不住了。” “这样啊!在下向来早上在墙角撒泡尿,晚上在墙角撒泡尿,家中并不有方便的地方。先生如果真憋不住的话,就在对面墙角解决一下吧。”林凌启朝门对面一角落指了下。 此时已经是午后,秋高气爽,街上行人颇多。赵文华哪敢在大街上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撒尿,心中气得不得了。你这家伙,早晚行人稀少,你随便方便没事。可这个时候去撒尿,你让本官的面子往哪里搁呀! 他实在憋不住了,求饶似的说:“少爷,邻近可否有方便之处?在大街上方便,老夫实在抹不下这张老脸。” 第九十七章 有毒的炊饼 林凌启偷偷乐着,说:“先生,吴县城可是南直隶数得上的富裕地,这里寸土寸金,谁会舍得在这么金贵的地皮上造个厕所。太阳一下山,这里人就少了,你还是忍忍吧!” 我忍得住还跟你说个屁! 赵文华的脸都憋青了,说:“老夫实在忍不住了!少爷,老夫若是憋坏了,谁帮你消灾解难啊!” 林凌启叹了口气说:“先生,这憋尿确实不好受。有时在下早上起来想撒尿,旁边若有人摆摊,在下恨不得砸了他的摊子。可你也知道在下是安分守己的人,不可能干出这等事来,只好找个法子解决。” 你安分守己?你奶奶的,你敲诈钱财、勒索人家祖传玉佩,你安分守己!我呸! 不管赵文华心底怎么骂,尿意始终存在,而且存在感越来越强烈,只得哀求说:“少爷,你找的是什么法子,快说来听听。” 林凌启见他连大气都不敢喘了,紧抿着嘴唇,两腿紧紧夹在一起,身子微微颤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便一本正经地说:“先生,每当在下忍不住的时候,就会撕张纸片,捻成细条,然后在鼻子里慢慢掏。这掏着掏着,就会感到无比舒爽。这舒爽感在全身游走时,想要方便的感觉就没有了。” 说着,他撕下一纸角,搓成一细条,在鼻孔里慢慢挠着,嘴里说:“啊!舒服,真舒服!” 赵文华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但此时已顾不了这些,也照葫芦画瓢,扯下片纸捻成条状,在鼻孔里慢慢挠。 还别说,这法子真的管用。赵文华挠着挠着,只觉一股又酥又痒的感觉,慢慢从鼻孔蔓延到全身,刚才那紧张感似乎淡了一下。 ‘阿嚏!’忽地,他感到鼻孔一阵奇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这下好了,他那座远远超过警戒水位的堤坝,随着这个喷嚏,刹那间崩溃了。憋得死死的那泡尿,一下子喷涌而出,下身只觉一股暖意。这股暖意顺着大腿到腿肚子,又从腿肚子流到脚踝。裆部象屋檐似的,水流滴滴答答落到地面。 赵文华又羞又气又急,脸涨成猪肝色,大吼:“你什么狗屁法子!” 林凌启表面纹丝不动,里面却要把肠子都快笑断了。说:“咦?先生怎么尿裤子了?在下这方法向来灵验,怎么今天失灵了呢?哦!对了,这法子因人而异,若遇上肾不好的人,效果就要打折扣了。先生你尿尿时,是不是明明感觉尿完了,但仍然有尿水滴出?” 赵文华哪有心思跟他讨论尿频尿急尿不尽,跺着脚喊:“你别七扯八扯了,快找套衣服给老夫换。” 林凌启见他跺脚时鞋子里发出‘噗呲噗呲’的声音,想必尿液把鞋都灌满了,看来这泡尿的量大得很,简直可以跟黄河泛滥相提并论。忙转过头捂着嘴笑,说:“先生,你与在下身形相仿,要不穿在下的衣服吧?” 赵文华急着换衣服,那管大与小,,忙说:“你别嘀咕了,快点。” 林凌启领路,顺着木楼梯上了二楼,从衣柜取出套衣服来,说:“先生,你先换,在下下楼等候。” 赵文华见他离开,连忙把门关上,手忙脚乱地褪去衣物,换上干净衣服,这才长舒一口气。心想:今天出了这么大的丑,等这件事办完,就把这家伙给宰了,免得他胡说八道。 他整了整衣冠,除了身上一股尿骚味,其他蛮得体的,便拉开门准备下楼。忽发现一件事物,顿时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只见门角落放着一只朱红色的马桶,这不正是方便用的吗? 这小子居然敢耍我! 他提起马桶急匆匆赶下楼,将桶在林凌启面前重重一放,怒气冲天地说:“你刚才不是说屋里没有方便的地方吗?这是什么?” 林凌启见他还纠结撒尿之事,真佩服他的执着精神。尿都尿了,你还想怎么的,难道要把尿出来的喝回去吗? 他装出憨呆呆的模样,瓮声瓮气地说:“哦!这个是箍匠说的半夜三更要紧桶,除了睡下后使用外,其他时间一概不用。” 赵文华真的无语了。这家伙怎么是个死脑筋,不知道相机行事吗?唉!皇上怎么把这种破差事丢给我,办好了应该的,办不好就大难临头。现在又遇上这么个玩意,真是气死我了。若不是要他的一份自供,我恨不得掐死他。 他怒气冲冲地说:“你真是榆木脑袋不开窍,马桶就是马桶,哪管什么夜里白天的。难道你夜里拿这些黄白之物当点心哪!” 这句话说得恶心又恶毒,林凌启火上来了。 你个老家伙,敢说我吃屎。他娘的,老子一会儿就让你吃屎。 他稍一盘算,微一躬身说:“先生教训的是,在下的确缺乏变通之术,让先生出丑了。” “哼!” 粗重的鼻音从赵文华鼻腔发出。听得出他的怒火仍未平息。 林凌启又说:“先生,在下识字不多,写忏悔书时如果有错别字,老天爷会以为在下用心不诚,那就大大不妙。所以在下上楼去对照着书上的字去写,先生请坐下来喝茶。” 喝茶?还喝屁个茶。 赵文华怏怏坐下。 早上随便吃点早点,便急匆匆赶来,喝了一肚子茶水,现在已经泄空,肚子不禁咕咕直叫。他想到外面吃饭,却又怕林凌启这里发生变故,只得端坐着。 日影西移,赵文华只觉得越来越饿,嘴里直泛酸水,看看桌上有两个烧饼,也顾不得好不好吃,便将烧饼吃了,肚子总算不再作怪。 林凌启拿着墨迹未干的纸过来,呈给赵文华。赵文华看着歪歪斜斜、文笔不通的自供状,不禁皱了皱眉头,打算指点林凌启重新写一份。 忽听林凌启叫起来:“先生,这桌上的烧饼呢?” 你奶奶的,吃你两个烧饼,大呼小叫地干嘛! 赵文华白了他一眼,说:“老夫方才腹饥,先拿来垫底。一会儿老夫给你买两个,先说说你的这份忏悔书。” 林凌启忙摆手说:“先生误会了。在下不是要先生还饼,而是在下这里闹鼠患,所以在烧饼上抹了些砒霜,打算毒死老鼠。现在先生吃了,那怎么得了!” 第九十九章 赵贞吉来访 他不禁赞叹画师的手艺,这远远超出他的想象范围。这只马桶若运到京城,势必会引起巨大的震动,而他恰恰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他的目的要引起朱厚熜的关注,热情关注,然后自己就有可能直接面圣,向朱厚熜解释敲诈勒索丁鹏飞的事,从而让自己与陆炳逃过一劫。再借机提起杨继盛,让杨继盛这三个字烙在朱厚熜脑海里,这样严嵩浑水摸鱼的计谋便会失败。 但怎么能引起朱厚熜的热情关注呢?关键就在于这只马桶。 自己利用赵贞吉,让其带马桶进京,弹劾自己与民争利、动国之本,出售淫~荡物品、败坏民风。这道奏章一上,朱厚熜肯定会联想到自己敲诈勒索之事,肯定会大怒,接着就会直接责问自己,这样机会便来了。 林凌启又理了一下计划,觉得并无多大破绽。当然,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万一出现什么变数,也只能听天由命了。 到第二天中午,曹达明匆匆赶来,向林凌启汇报昨天那算命先生的情况。 林凌启吃了一惊,怎么也不敢相信那人就是赵文华。自己把他捉弄得这么惨,他会不会对自己下毒手?如果自己遭遇不测,那自己的计划就全盘崩溃。哎!早知道是他,就该留一手。 在惶惶不安中,林凌启盼着赵贞吉早点到来。如果赵贞吉带上马桶上京城,令朱厚熜大怒,势必会下圣旨捉拿自己。这样的话,即便赵文华想暗中下毒手,他也无法向朱厚熜交差。 可是苏州到南京有段路程,沈炼赶到南京告知赵贞吉,赵贞吉闻讯赶到这里,带马桶赶赴京城,这样来来回回花费时间不少。等朱厚熜看到马桶再下圣旨传到这里,只怕自己已经被赵文华折磨死了。 这几天,林凌启心急如焚,连嘴角都起了燎泡。他让曹达明带人守候在苏州府衙前,一有风吹草动,立马向自己汇报。自己则坐在侦探社门口,脑袋里想的尽是赵贞吉有没有启程。 赵贞吉已经启程了,确切的说,他已经到了吴县。 他怎么来得这么快?难不成沈炼插着翅膀飞到南京,再让他插着翅膀过来?其实不然,赵贞吉根本没有与沈炼会面,他来吴县已有几日了。 赵贞吉,字孟静,嘉靖十四年赴礼闱参加会试、殿试,被录二甲第二名进士。其博学才高、性格直爽、为人好强,常常得罪人,因此招致诸多怨恨。现任南京光禄寺卿。秩从三品。 光禄寺卿职掌宴劳荐飨之事,分辨其品式,稽核其经费。凡祭祀之期,会同太常寺卿省牲;祭礼毕,进胙于天子,颁胙于百官及执事人员等。说白了,这个职务就是准备宴会、祭祀等伙食,属于闲差。 而南京光禄寺卿更是个闲差,除一些重要节日祭祀孝陵(明太祖朱元璋的陵墓)外,基本上无所事事了。 但赵贞吉不甘过这等碌碌无为的日子,他关心民间疾苦,闲暇时经常到各地调查民情。当他听闻抽水马桶这种新生事物时,便赶到出产地吴县,来了解该新生事物对老百姓生活带来的弊利。 经过一番走访,他得知这种马桶价格奇高,非底层老百姓能够承担,那么跟老百姓似乎没有什么瓜葛。但他敏锐地意识到,这种马桶的出现,会令老百姓耕作田地的肥料大大减少。 古代并没有化肥,全仗人畜的粪便、河塘淤泥、沥腐植物茎叶、草木灰等给田地增肥。而人的粪便相比其它的肥料来说,它的效果最好。所以人们对这非常重视,所谓‘肥水不流外人田’的本意也就产生了。 于是,住在城四郊的农民,会在每天清早到城里,将城里人的粪便收走,这样既清洁卫生,又给自家田地带来丰富的肥料,可谓是一举两得。 但现在抽水马桶的出现,一些富豪人家不必方便在原来的那种马桶,屎尿随着水哗啦一冲,便到了化粪池中。如此一来,老百姓的肥料来源便少了。若长此以往,家家户户都用上抽水马桶,那么田地便变得贫瘠,严重影响农作物的质量与数量。 赵贞吉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得知这抽水马桶是一个回家探亲的锦衣卫林凌启制作的,便急急赶来,试图说服林凌启不要再生产这种马桶。 他带着几个随从,打听到林凌启的地址,便赶到私家侦探社门前。 秋日的阳光甚为灿烂,照得‘林凌启私家侦探社’的匾额闪闪发亮。两侧的柱子上贴着一幅对联:疑难杂案皆可破,奸险妖徒均难逃。 赵贞吉暗想:好大的口气!这林凌启究竟是什么人物,又是侦探又是造马桶,不知与锦衣卫左都督陆炳有什么牵连。 他见门口一位气度不凡的年轻人在喝茶,便上前问:“敢问锦衣卫林凌启在吗?” 这年轻人正是林凌启,这几天上火得厉害,就泡了杯菊花茶来降火。他已经看到赵贞吉这一行人了,见赵贞吉身着绯红色官袍,上面补着孔雀的图案,心想:绯红色官袍是一至四品官员,而孔雀是三品官员的专利,而赵贞吉是光禄寺卿,从三品官衔。照这么看来,对方应该就是赵贞吉。 他心中一阵狂喜,赵贞吉总算来了,而且来得比自己想象中还有快,难道这是老天爷对自己的眷顾吗? 他并不起身,目光稍稍扫了赵贞吉一眼,傲慢的说:“我就是林凌启,你是哪位?” 他并不是看不起赵贞吉,反而对赵贞吉十分敬重。但为了赵贞吉带马桶进京告御状,必须要激怒对方。 赵贞吉气不打一处来,自己好歹也是堂堂从三品官员,对方撑死了一个总旗、百户,敢不把自己放在眼里,实在可恶!由此可见,这林凌启平日里嚣张跋扈到什么程度。 几个随从也被林凌启这副态度惹火了,赶上来怒斥:“放肆!这位是南京光禄寺卿赵孟静赵大人,还不赶快起来迎接!” 第一百章 气走赵贞吉 林凌启瞥了他们一眼,冷冷的说:“赵孟静?没听说过。我是锦衣卫,你是管伙夫的光禄寺卿,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凭什么要我迎接?” 赵贞吉没料到亮出身份后,对方也不买账,还把自己说得如此不堪,顿时火大了。涨红着脸说:“本官堂堂光禄寺卿,就算陆少保见了,也要点个头。你小小一个锦衣卫,敢如此大言不惭,你眼里还有长幼尊卑吗?” 林凌启知道赵贞吉脾气火爆,稍稍一把火,便将他烧的火焰三丈高,心中颇为得意。说:“既然我这种小人物你不放在眼里,那你干嘛到我这里来?” 这话说的太呛人了,赵贞吉眼睛瞪得老大,怒吼着:“本官知道你在造什么狗屁抽水马桶,特来跟你说道说道。你知道吗,这种马桶对老百姓带来很大的灾难。老百姓的收成,跟肥料有既大关系,现实那么粪便冲掉了,老百姓拿什么施肥呀!长此以往,会动国之根本的!” 他原本打算跟林凌启好声好气地讲这个问题,现在火一大,言词自然激烈,连狗屁这个词都用上了。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赵大人,我书读得少,你不要吓唬我。我就纳闷了,你一个官膳食的官,怎么现在管起拉屎拉尿来,真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你……”赵贞吉只觉胸口一阵翻腾,差点要吐血了。 随从们见赵贞吉受辱,气得哇哇大叫,挽起衣袖准备教训教训这个猖狂的家伙。 林凌启哪会怕他们,站起来活动活动筋骨,说:“你们想动手是吗?来,哪一个先上!你们是礼部的人,一天到晚讲什么君子动口不动手,今天我倒要看看,你们的拳脚是否比得上这张嘴皮子?” 还君子动口不动手?赵贞吉连掐死他的心都有。他涨成紫红色的脸庞变成了铁青色,用手指指着林凌启的鼻子,声嘶力竭地喊:“你……你不要太嚣张!本官是治不了你,但大明朝治你的人都的是。本官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少本领!” 他转身一挥衣袖说:“我们这就去京城,向万岁爷汇报一下,锦衣卫究竟嚣张跋扈到什么地步!” 林凌启不禁摇了摇头,难怪象高拱、张居正等资历比赵贞吉浅的人,后来都坐上内阁首辅的位置,而赵贞吉至死也没沾上这把宝座。象他这么火爆的脾气,不懂得克制,怎么可能统领群臣呢!做事还丢三落四的,告自己的罪状,连证物都不带,这不枉费自己一番心机吗? 他朝赵贞吉拱拱手,淡淡的说:“赵大人,你要怎么告我,我都不怕,恕不远送!” 赵贞吉本已走出门口,气得又返回来说:“好!好!我看你长了几个脑袋!” 林凌启手一摊说:“赵大人,你是不是老糊涂了?无凭无据想告我,你以为皇上是好糊弄的吗?” 一语惊醒梦中人。赵贞吉拍拍额头,心想:哎呀!自己真是气糊涂了,这种事口说无凭,皇上不见得会相信自己的话。这小子看来并不是很聪明,干嘛要提醒自己,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麻烦吗? 他冷笑一声,对随从们说:“你们在里面找找,看看有没有那种抽水马桶。如果没有,就去那个窑厂拿。” 林凌启连忙退到会客室门前,张开双臂,一副惊恐的样子说:“你们想干什么?这里没有你们要找的东西。” 哼!此地无银三百两。 赵贞吉也不跟林凌启啰嗦,一把推开他,大步跨入会客室。只见西北角落处,一只洁白的抽水马桶赫然在目,而上面的图案却不堪入目。饶是赵贞吉一般年纪了,心也扑通扑通直跳,实在太香艳了。 好啊!这家伙非但造这种祸国殃民的马桶,还涂上这等下流的图案,其心可诛啊! 他的脸不知是气红的,还是看了这图案后红的,总之红红通通的,说:“林凌启,这等污秽不堪的图案,你也敢绘在上面,你还要不要脸?” 林凌启坐到一把椅子上,翘起二郎腿,不屑的说:“赵大人,我就纳闷了,在你眼里,怎么就没有一样东西是正经呢?这女子在洗澡,怎么就污秽不堪了?” “你……你还想狡辩!你看着画中女子,遍身不着一缕,这成何体统?” 赵贞吉见他不以为然的样子,气的胡须都飘起来了。 “赵大人,人家是在洗澡,穿什么衣服啦!难道你赵大人洗澡时,把衣服穿得端端正正?那你是洗澡还是洗衣服啦?” 赵贞吉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急挥着衣袖,命令随从将马桶抬出去。他一刻也不想再在这里停留,再呆下去,只怕要气疯了。 不过他走也走得不安心,因为林凌启在后面喊:“赵大人,这等香艳的马桶你抬着招摇过市,你就不怕别人说你的闲话吗?” 赵贞吉无语了,他真想不明白,自己干嘛蹚这浑水。无奈之下,只得解下官袍覆盖在马桶上面,自己光穿内衣跟在随从后面。 林凌启知道自己把赵贞吉得罪透了,心中暗念:赵大人,我也有迫不得已的苦衷。不过为了大局,只好委屈你了,但愿你能谅解! 送走赵贞吉,林凌启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就等着赵文华前来。 赵文华这几天缩在苏州府衙中,他一直在思索林凌启这人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琢磨这么几天,还是琢磨不出来。有时他真想跟尚维持商讨这个问题,但那天的遭遇又让他不敢开口。这事若在官场上传开,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不管怎么样,皇帝的旨意还是要执行的。他找了丁鹏飞,让其完完整整写了份诉讼状。 丁鹏飞字体端庄,章法严谨,将林凌启如何敲诈一百两纹银,如何强夺祖传玉佩,描述得淋漓尽致,仿佛这件事真的发生过一般。 赵文华对丁鹏飞的状纸非常满意,着实夸奖几句。又叫来吴敬涟,让其供述林凌启榨取二百两纹银的经过。 吴敬涟谨记林凌启的话,抵死不承认。丁鹏飞不好出面作证,如果双方当面对质的话,那完全是向林凌启行贿,敲诈勒索便无从谈起。 赵文华盘问再三,也得不到理想中的口供,但收了吴敬涟一大笔厚礼,也就不再追究。 忙乎完这些,赵文华命家丁带上这阵子收刮的财物带回京城,自己则揣上丁鹏飞的诉讼状,穿便服来到林凌启的私家侦探社。 第一百零一章 嘉靖动怒 林凌启翘首以待好几天,总算等到赵文华,等其一进门,便让座请茶,一再询问其身体如何,那砒霜的毒解了没有。 一提起这事,赵文华的老脸又红了。这几天老是喝拔余毒的药剂,喝得一天要上七八趟厕所,拉得下面火辣辣地作痛。 他忙撇开这个话题,让林凌启写份自供状,并亲自指点。他忽悠林凌启,说是写得越坏,说明其心越诚,越能得到老天爷的谅解。于是这份自供状把林凌启描述得坏到极点,仿佛几千年以来,就没有出现过这么坏的人。真可谓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林凌启没有半点犹豫,按照赵文华的指示,一五一十写了下来,并歪歪斜斜写上自己大名。 赵文华有些感叹,自己这几天多疑了。天下哪有这么傻的人,这份自供状一呈上,林凌启十个脑袋也不够砍。 林凌启看着赵文华将自供状叠成方形,郑重其事地放到坏怀里,心中暗暗好笑。就你这智商也来忽悠老子,你也太天真了,难怪那天吃屎吃得这么痛快。 收拾完行李,林凌启向小顺子交代一番,便雇了条船,同赵文华向京城出发。 已是半夜,一轮弯月挂在天际边,星光逐渐暗淡,北京城皇宫西苑沉寂在朦胧的夜色中。 朱厚熜显得有些疲惫,打了个呵欠,稍伸了下腰。秉笔太监黄锦见状,递过一杯温热的参茶,轻声说:“皇上,夜深了,请注意龙体。” 朱厚熜扫了黄锦一眼,冷峻的脸上稍露一点欣慰之色。 对于黄锦这人,朱厚熜感到比较满意。此人言行慎独,从不乱议朝政。虽得宠信,却行事低调。相比那些大臣们,或结党营私,或自命清高,或表里不一,他觉得还是黄锦来得贴心。 接过参茶,金黄色的液体上浮现红烛的倒影,淡淡的雾气上升,金黄色、艳红色顿时变得缥缈。 他微微一抿,便放于案首。双手撑着龙案,缓缓站起身来,背着手在殿中徘徊几步。忽停下来说:“黄爱卿,你对刑部尚书何鳌的奏章有何看法?” 黄锦眼皮猛的跳了几下,他知道朱厚熜对何鳌的奏章处于摇摆不定的态度。 王江泾大捷后,总督张经、浙江巡抚李天宠反被赵文华诬告,被押解至京。现刑部尚书受严嵩的指使,上奏言需斩张、李二人,以警示抗倭将士不得消极怠泄。 朱厚熜念及张经年事已高,且为大明边疆的安定屡立站功,不忍下此恨手。 但他对张经期望甚高,据赵文华所奏,此次王江泾大捷,完全是赵文华与胡宗宪督促的结果。张经拥兵不前,坐视倭寇犯乱,屡屡贻误战机,置东南沿海百姓于水火之中,着实可恶。 黄锦知道自己一言,极有可能影响朱厚熜的决断。但此事事关重大,岂能轻而言之。便躬身说:“皇上,臣不敢妄言!” 朱厚熜眉头一蹙,挥挥衣袖,象是不耐烦的说:“恕你无罪。” 黄锦深吸了口气说:“皇上,臣以为,确若赵大人所奏,杀张经则一泄民愤、二振军威。但倘若事实与张大人所言有所差入,杀张经则打击将士们的积极性,还影响皇上的声誉……” 朱厚熜摆摆手说:“这些朕已经考虑到了,朕想知道你对这事的看法。” 黄锦踌躇一下说:“臣以为,是不是派锦衣卫到江浙一带调查一下实情,再作决定?” “锦衣卫?哼”朱厚熜冷哼一声,走到龙案旁端起茶杯,深深喝了一口。苦涩的参味与蜂蜜的甜味混合在一起,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 他将茶杯往案上重重一顿,厉声说:“陆炳贪得无厌,若让他去调查的话,除了让他赚得盆满钵满,还能有什么花招!” 黄锦猛的一惊,心想:皇上还纠结于上一回尚维持的奏章,陆少保也是的,我冒着若大的风险给他通风报信,他怎么一点举动也没有。今天吏部上奏,言南京光禄寺卿赵贞吉请求面见圣驾,禀告锦衣卫林凌启制造什么抽水马桶,严重影响民生。皇上接见其后,脸色一直不善,看样子陆少保难逃此劫了。 果然,朱厚熜说:“高爱卿,你的东辑事厂应该有所作为,不然朕真不知道这锦衣卫还能不能给朕带来准确无误的情报!” 明朝自东厂成立之后,一直压制着锦衣卫。但到嘉靖一朝,朱厚熜吸取前朝正德的教训,对宦官掌控严厉,反而锦衣卫处于上风。黄锦作为东厂厂公,对此也是很无奈。 只是现厚熜谈论该事,黄锦心里没有半点喜悦,反倒感到恐慌。他知道朱厚熜此人喜怒无常,今天把自己捧得高高的,到时候摔下来就会很惨。 忙说:“皇上,臣以为,不能以一颗老鼠屎打翻一锅粥。这锦衣卫林……林……林凌启胡作妄为,不过是他个人的行为,不能把整个锦衣卫的功劳抹煞了。” “他个人行为?”朱厚熜忽直视着黄锦,冷冷的说:“照你这么说来,陆炳就没有一点责任!身为锦衣卫最高掌权者,难道他就没有一个责任?” 黄锦只觉得一阵冷气扑来,身子不由得打起哆嗦,连退几步,脸色变得惨白。 他支吾着说:“皇上,为臣不是这个意思。为臣不过想锦衣卫这么大的体系,陆少保可能有监管不到的地方。” “你还敢为他狡辩!”朱厚熜脸色变得铁青,抄起茶杯朝地上猛摔下去。 ‘啪’,一声清脆的声音响起,这只描着金龙的茶杯被摔个四分五裂。 守卫在殿外的值宿侍卫擎着雪亮的腰刀,争先恐后冲进来,团团护卫在朱厚熜身前。几十柄削铁如泥的腰刀,齐刷刷地对准黄锦的胸口,只等朱厚熜一声令下,立马将其剁成肉酱。 黄锦吓得面如土色,扑通跪到地上,连连磕头喊:“臣该死,臣该死!” 朱厚熜凝视半晌,挥挥手说:“这里没事,你们退下。” 侍卫们迟疑不定,相互对视着,缓缓将腰成插回刀鞘,躬身请安后,一步一步退出殿外,大门‘吱嘎’一声关上来。 朱厚熜微微叹了口气说:“黄爱卿,若不是朕知道你对朕忠心耿耿,不然还真以为你跟陆炳穿一条裤子呢!起来吧!” 黄锦又磕了几个响头,按着膝盖晃晃悠悠直起身来。都是伴君如伴虎,此言半点不差。一会儿疾风暴雨,一会儿风和日丽,天威难测啊! 朱厚熜又说:“陆炳约束部下不力,长此以往,锦衣卫还不知会搞出多少风浪。朕得考虑考虑找个合适的人选接替他的位置。还有那个林凌启,目中无人、肆意妄为、嚣张跋扈,朕倒要看看这家伙究竟有几个脑袋。 赵文华也是的,办个事情拖拖踏踏,这么久了也没个回信。高爱卿,你传旨下去,命赵文华速速带林凌启进京,不得延误。朕要亲自会会林凌启,还有那个什么抽水马桶,也一并呈上。” “遵旨!”黄锦嘴里应承着,心却悬到嗓子口了。陆炳一倒,严嵩一派便难以掣肘,一场血雨腥风马上就要到了。 第一百零二章 原来先生不是神仙 紫禁城阴云密布,京杭大运河却是个艳阳天。 灿烂的阳光照在运河水面上,荡漾开万道金光,象无数条金色的细蛇浮在水面戏耍。秋风带着丝丝寒意,吹动着两岸的树木。树叶依依不舍离开树枝,飘扬在空中,在水面投下无奈的身影。 此时枯水期接近,运河水面下降,一些漕运重船不得不依靠纤夫,来防止因搁浅而耽误行期。 两岸光着膀子、打着赤脚的纤夫们,身子弯成弓形,嘴里喊着‘呦吼呦吼’的号子,吃力地拉着纤绳,一步一挨地行进。 林凌启雇的船不大,船家父子三人轮流摇橹,船速较快,穿梭于那些龟速前进的重船间。 坐在船头的林凌启看着一切,心中不禁有些感慨。一首《纤夫的爱》,将男女的爱情描绘得无比缠绵而又荡人心肠,可现在呢? 这些纤夫的家人,可能在摇着纺车,可能在替别人洗洗补补来补贴家用,可能带着孩子站住家门口张望,等待着下锅米。当然,这些纤夫中的某些人,回家不过是冷锅冷灶冷被窝。 同样是人,怎么差别这么大呢?是他们不够聪明?不够勤劳? 不是的。 在以农为根本的社会里,随着土地的不断兼并,社会财富集中到官僚土豪阶层,人们流离失所,只能被人压榨欺凌。除了极少数通过科举摆脱落魄的状况,其余人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要改变这种状况,靠一个人的力量,是无法实现的。哪怕是高高在上的皇帝,也没有能力改变这些。只有依靠拥有强大力量的官僚阶层,才能把普通老百姓的生活条件得到改善。 但官僚阶层肯这么做吗?他们只知道争权夺利、排除异己,有多少官员会在意老百姓的生活。 林凌启看看船舱中刚刚入睡的赵文华,一股厌恶感直上心头,放声高唱: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是非成败转头空,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 白发渔樵江渚上,惯看秋月春风。 一壶浊酒喜相逢……… 这首临江仙词《滚滚长江东逝水》是明代著名文学家、明代三大才子之首杨慎所著,此词在渲染苍凉悲壮的同时,又营造出一种淡泊宁静的气氛,深合林凌启此时的心境。 正唱得起劲,忽听船舱里响起‘咚咚’的声音,却见赵文华正用脑袋撞船舱板。 林凌启愣了下,我唱歌用得着你来配乐吗?即便想配乐,也该抚琴弹筝,你这也太粗糙了! 赵文华哪是在配乐呀!他是想一死了之。 自从与林凌启同舟共济以来,两人始终济不到一起。他想吃鱼,林凌启非要吃肉;他想吃米饭,林凌启偏要吃馍馍;他想睡觉,林凌启半夜也会放声歌唱。此行简直就是一趟在地狱的旅程,而林凌启就是上天派来的魔鬼。不,是他自己犯贱请来的魔鬼。 现在他想补个觉,林凌启又在船头高歌,这还让不让人活啊! 赵文华红着眼睛、额头顶着个大包,冲到林凌启面前吼着:“你存心跟老夫过不去是不是?老夫是来帮你的,你为什么要这般折磨与老夫?” 我不折磨你,那折磨谁呀! 林凌启见几天光景,赵文华的眼窝深深下陷,白皙的脸庞变得蜡黄蜡黄,象个痨病鬼似的,心中不免得意。 他笑眯眯地说:“先生,你这是什么话!这些哪里在折磨你呀?” “还敢狡辩!你半夜三更不睡觉,鬼哭狼嚎的,老夫能安睡吗?你应该知道,老夫上了年纪,一旦被吵醒,就很难再入睡了!现在老夫想补个觉,你又开始吼,你还有完没完?” 赵文华不知自己是在痛斥还是在哀求,差点要双手作揖了。 林凌启撇撇嘴说:“我想先生是误会了,在下此举,完全是为了先生着想。” 替我着想?你当我是三岁小孩不成?他奶奶的,折腾完还充当好人,你骗鬼呢? “放……”赵文华大怒,差点要把‘屁’字吼出来。随即一想,自己目的要将其带到京城,倘若惹恼了他,他拍拍屁股走人,自己拿他一点法子也没有,岂不糟糕。 他硬生生地把‘屁’字吞下去,换上一副三分似笑七分似哭的表情,说:“此话怎讲?” 林凌启半倚在船头,用手托着脑袋,敲着二郎腿,眺望着远方的景物,嘴里说着:“先生,如果人在世上能活六十年,有三分之一的时间在床上度过,也就是只剩下四十年,吃喝拉撒、待人接物、走亲访友、游山玩水,最起码要花十年时间,加上儿时懵懂无知十年,除去这些,算起还有二十年。 象你这般满腹经纶,想必也经历了十年寒窗苦读,那么只剩下十年。双亲亡故,守孝得六年,这样的话还有四年。你想想,你把这么宝贵的四年时间,用在睡午觉上面,是不是太过奢侈了?” 赵文华挠挠头,觉得他的话好像道理,似乎又不是这么回事,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林凌启见他懵逼的样子,暗感好笑,又说:“子曰:逝者如斯夫。人在世上,能够自己支配的不过短短四年光景,我们就要懂得珍惜。现在先生已近暮年,更不该把时间浪费在睡觉上面,在下此举,完全是为先生考虑啊!可惜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 他‘劝诫’一番,还不忘骂上一句。 “你……” 赵文华直翻白眼,真希望自己嘴里长出狗牙来,将眼前这个可恶的冤家咬个稀巴烂。他喘着粗气说:“我又不是神仙,不睡觉能活命吗?” “你不是神仙?”林凌启脸露诧异之色,说:“在下还以为先生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中晓人和;明阴阳、懂八卦,算奇门、知遁甲。不是神仙也应该是个半仙,象睡觉什么的根本不需要。没想到先生不过是凡人一个,那在下千里迢迢跑到京城干嘛?船家,船家,快快返行!” 他像是有点恼怒,跳起来冲着摇橹的船家大喊。 第一百零三章 同舟各计 等赵文华走入船舱躺下,刚刚有点睡意,只听船头响起一阵笛声。 一般笛声比较委婉悠扬,如泉水缓缓流淌,如清风轻抚垂柳,象天籁之音。而这笛声却高亢激昂,仿佛置身于僵场,两支军队对峙,旗声咧咧,战马嘶昂。战士们的盔甲不时与兵刃相互磕击,大战一触即发。 赵文华听得心神不宁,起身将舱门紧闭,脑袋埋在被褥之中,拼命隔绝外面的噪音。 这一招效果不错,笛声似乎不再响亮。只是舱门一关,船舱里便有点闷,加之被褥裹头,不一会儿,便大汗淋漓。 赵文华再也忍受不住了,光着脚板跑出去喊:“你还有完没完?不是唱歌就是吹笛,你以为自己很有天赋吗?” 林凌启见他气急败坏的样子,心中暗笑不已。放下笛子揉了揉脸部发酸的肌肉,笑眯眯地说:“先生,在下吹笛至今,还头一回听到有人夸我有天赋,你真是我的知音哪!” 知音?你是我的宿敌! 赵文华心里怒吼着,瞪着眼睛喊:“算老夫求你了,你不要吹了,老夫被你折腾等老命都掉了半条。” “也好,在下不吹笛了,我们吹吹牛怎么样?” 赵文华无言以对了,怒气冲冲坐在林凌启对面,绷紧着脸说:“好,老夫就听你怎么吹牛。” 林凌启看了他一眼,忽地双手一枕,躺在船头上说:“先生,你好像对在下有很大成见。在下以为咱们呆在船上,应该和谐一点,这般剑拔弩张的似乎没意思。” 说着,打了个哈欠,缓缓闭上眼睛说:“在下又是唱歌又是吹笛的,身子有些乏了。先生,你没事的话走开点,别在我眼前晃悠,打扰我的休息。” 赵文华被他吵得睡意全无,正想跟他闲扯一番,他却打起呼噜来了。 赵文华无奈,只得抱膝坐到一边。望着河面上的万道金光,不禁感慨万千。 象张经这种老谋深算之辈,尚却要折在自己手里,可眼前这人,自己却拿他一点法子都没有。这人说他聪明吧,有时候傻得可怜;说他傻吧,却象条狐狸,一条在娘胎中就已经学会十八般武艺的狐狸。 他长叹一声,盼望着京城快点到,将林凌启碎尸万段,以泄心头之恨。 客船穿过长江、淮河,沿南直隶、山东、河北,直达通州。等及上岸,赵文华已被林凌启折磨得人无完形,风一吹都会打晃。林凌启出于‘好心’,打算在其腰上绑了块石头,说是免得被风刮跑。 赵文华已不想再跟他说什么,也没有力气跟他说什么,让他雇辆马车,朝京城进发。 从通州至北京城的官道上,行人络绎不绝,什么马车、轿子,连及行人,显得拥挤不堪。大家操着南腔北调,相互攀谈、打听,甚至是为了抢路而发生争吵,乃至拳脚相交。 林凌启无心看这一切,闭着眼盘思着计划中的每一步。此时赵贞吉应该抵达京城,或许已向朱厚熜痛述自己的一切。现在只要赵文华向朱厚熜汇报情况,估计朱厚熜就会亲审自己,这样的话,一切都在自己的计划范畴之内。 眼看计划就要实现,他的内心一阵激动,看看一旁的赵文华,只见其眼睛半开半闭,呼吸变得若有若无,心头顿时有点紧张。 自己是不是玩得太过头了?万一赵文华一嗝屁,自己不就身负虐杀朝廷命官的罪责吗?这样的话,不管自己再怎么能言善辩,也逃不了杀身之祸。 他伸过手在赵文华人中一探,赵文华有气无力的推开他的手说:“老夫还没死呢!” “没死就好。不然先生千里迢迢陪在下赴京城躲灾祸,你若脚一蹬眼一闭,在下怎么过意的去?” 象个孩子般天真无邪的笑容,在林凌启俊朗的脸上浮起。一口洁白的牙齿间隙,吐出童言无忌的话来。 赵文华无神的看他一眼,闭口不言。暗想:不管你是真傻还是装傻,只要到了京城,我便将你拿下。我要把受到的折磨,翻上十倍还给你,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林凌启见他不作声,便斜靠着车壁闭目养神。只听见‘踢踏踢踏’的马蹄声、车轮碾压路面的声音,还有车轴不堪重负时发出的怪异声。 过了不知多久,马车速度逐渐缓了下来,直至停止。 林凌启揭开车帘朝前方看去,只见黑乎乎的人流象条长龙似的蔓延数里,及尽头便是左安门。门口守着一些官差,不知是在维持秩序,还是在收入城费。 林凌启感到难言的兴奋,终于有幸亲眼见北京城的外城墙了。 嘉靖二十九年,蒙古俺答率兵攻至京城近郊。朱厚熜深感北京城防御能力有限,便计划在原北京城的框架外,再修筑外城来拱卫京城。但因财力不足,最终在宣武门、正阳门、崇文门一线以南六、七里,修筑一道外城,东、西两端分别与内城东南角、西南角衔接。 此时外城尚未竣工,但已初现峥嵘。巍峨的城墙连绵不绝,让人感到一阵难以形容的威严感。 林凌启见天色不早了,便对赵文华说:“先生,外面人太多了,都等着排队进城,轮到我们的话,估计要关城门了。我们要不在外面找处客栈歇息,等明天再进城。” 赵文华干瘦的手象鸡爪似的拉着车壁上的握手站起来,探出脑袋张望一下,说:“无妨!老夫跟那些官差曾有一面之缘,你拿这个东西给他们看一下,让他们通融通融。” 说着,他从怀里取出一只锦囊,递给林凌启,并嘱咐说:“这东西你不要打开,直接交给那官差的头目就行了。” 林凌启捏了一下,只觉里面是块长方形状的硬质物品,不用猜便知道这是赵文华的腰牌。心想:看样子等我把官差带来,这老家伙就要动手了。我这么做是自投罗网呢,还是请君入瓮呢? 他笑了一下,纵身跳下马车,绕着官道右侧一大片荒地、农田跑过去。 第一百零四章 只要不打死就行 到了城门口,这里的人更多了。有的要进城,有的要出城,就像春运火车站检票处似的,吵闹声不绝于耳。顺天府的衙役们虎着脸呵斥着,还动不动踹上一脚。 见林凌启使劲往里挤,一衙役甩手就是一鞭子,骂:“小畜生,你挤什么挤!” 林凌启顺势一躲,鞭子抽在旁边一人脸上,顿时出现一道血红的印迹。 那人捂着腮帮子,委屈的说:“官爷,小人没有挤呀!你为什么打小人哪!” 衙役眼一瞪喊:“你奶奶的,老子要打的是他,你为什么要用脸挡住老子的鞭子?你是不是想跟官府作对?” 跟官府作对?这顶帽子太大了,一个小老百姓哪承担的起。那人忙低头不语,暗骂官差跋扈、自己倒霉。 趁这空挡,林凌启奋力挤到衙役面前,举着锦囊气喘吁吁的说:“你们这里谁做主?有位老爷要见你们!” “什么东西!到京城还敢自称老爷?”一个貌似头儿的衙役走过来,推了林凌启一把,随即拿来锦囊,取出里面的东西一看,眉头不禁一皱,说:“赵大人在哪里?” 林凌启随手一指说:“两里路开外的马车上。” 那头目叫上几人,又命林凌启带路,一会功夫便来到马车旁。 赵文华早已下车等候,见他们过来,便指着林凌启怒吼一声:“你们立马把他擒拿,严刑拷打。” 衙役们不禁一愣,这小伙子不是他的随从吗?怎么要将他拿下?看看赵文华一脸颓废的样子,是不是昏了脑袋了? 林凌启故作惊讶的说:“先生,你这是干什么?在下可是跟你一路而来的!” 赵文华哈哈大笑,这阵子的憋屈总算有了发泄之处。他说:“林凌启,本官告诉你,本官不是什么算命先生,而是工部侍郎赵元质。你身为锦衣卫,竟然敲诈勒索苏州府吴县举人丁鹏飞,罪孽深重。现在本官要拿着你的自供状面圣,将你绳之以法。你们还愣着干嘛,快快将他拿下。” 衙役们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这人原来是锦衣卫,那顺天府衙的衙役能捉拿锦衣卫吗? 他们踌躇一会,才按住林凌启,嘴里说着:“兄弟,不好意思,委屈你一下。” “什么委屈一下?本官说的话难道不管用吗?”赵文华大怒,用嘶哑的嗓子吼着:“告诉你们,这人乃是钦犯!你们不要有什么顾虑,只管狠狠地打,只要不打死就行。” 衙役们一听是钦犯,谁也不敢怠慢,用刀架在林凌启脖子上,呵斥着:“走!看我们怎么收拾你!” 赵文华露出一脸奸笑,说:“林凌启,你不是爱唱歌吗?你不是爱吹笛吗?你不是爱吃肉吗?现在你在顺天府衙好好享受这一切吧!哈哈哈!” “哈哈哈!”林凌启也跟着笑起来,而且笑得非常开心,仿佛被拿的不是他,而是赵文华。 赵文华一怔,骂着:“你个小畜生,死到临头还笑得这么张狂!你笑吧,等会儿估计哭都来不及。” 林凌启叹了口气说:“啊呀!赵大人,你花了这么多心思,就是为了骗我到京城来,这又何必呢?只要你亮明身份,我还不是一样会乖乖跟你过来。” “哼!现在后悔了吧?本官告诉你,这世上就没有后悔药。不过疗伤药本官倒是可以送你一些,等会儿打的皮开肉绽的时候,可以派上用场。”赵文华冷哼着说。 林凌启忙说:“赵大人,你千万不要叫他们打我,我这人最怕痛了。我一吃痛,脑子就不好使,什么乱七八糟的都会说。象什么尿裤子、吃屎之类……” “住口!”赵文华一听不对劲,忙阻止他说下去。万一林凌启把自己的丑样公布于众,那自己还能在官场上混吗? 林凌启很‘听话’的闭上嘴,朝赵文华扬扬眉毛,似笑非笑的看着他。 赵文华原想报复的机会已经到了,不曾想反被对方抓住软肋,气得原本虚弱的身子,不由的打起摆子来。 苍天呐大地呀!我究竟造了什么孽啊!怎么让我遇上这么个祸害精哪! 他欲哭无泪,只得关照衙役们好好看着林凌启,不得为难。 衙役们傻了眼了,赵大人刚才还恨不得一口将这锦衣卫吞下去,现在凭锦衣卫一句话,立马给其陪笑脸,看来这人厉害得很,得小心伺候着。 他们与其说是押解,倒不如说是簇拥着林凌启往顺天府府衙走去。 宣武门旁有处大宅院,建筑雄伟,房屋高大,院落重叠,前廊后厦,抄手游廊,垂花门,影壁,隔断都十分讲究,院内有院,院外有园,院园相通,为大型住宅建筑,非一般人所能居住。 这里便是当朝内阁首辅严嵩的居所。 时值秋季,后花园一片花团锦簇。金黄色的菊花、鲜红的月季交相辉映,四季桂开着淡黄色的花朵,弥散着淡淡的幽香。 园中的八角亭中的一张紫檀桌上,放着一只描金的茶碗。茶碗中茶叶在清澈碧绿的液体中缓缓舒展、悬浮,茶香混合着花香,沁人心脾。 严嵩端起茶碗,用碗盖轻轻拔开茶叶,慢慢抿上一口。温热的茶水带着丝丝幽香,在口腔中弥散开来。 他回味着茶的滋味,脸上露出舒适的笑容。 自从夏言、仇鸾死后,已经没有一个人是他的对手,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他没有半点懈怠,要保住眼前的地位,必须全力以赴得到朱厚熜的宠信。所以虽年已古稀,仍绞尽脑汁撰写那些朱厚熜认为能够与上天交流的青词,还不惜拼着老命,尝试那些朱厚熜认为能够延年益寿、长生不老的‘仙丹’。 他有时候也在想,自己已经功成名就、富可敌国,为什么还不安享晚年?为什么还要对朱厚熜这般阿谀奉承? 但他心里也明白,自己对权力的贪婪,已经到了难以自制的程度。他不允许有人抢他的权力,只要发现苗头,便立马遏制。 第一百零五章 向严嵩复命 这两年来,朱厚熜对陆炳赞赏有加,还让其入值西苑,这让他有些恐慌。加上陆炳一意维护弹劾他的杨继盛,令他无法对其下毒手,更让他相信陆炳不再是同一阵营,他必须打击陆炳,从而维护自己的权威。 机会往往是给一些有心之人。尚维持上奏章言锦衣卫林凌启敲诈勒索、横行乡里,无恶不作,本来这么小的事情,作为内阁首辅根本不需要给管,但富有政治斗争经验的他,敏锐地发现这是一个契机,一个以小撬大的契机。 他将奏章呈上去,并伪装出对陆炳的恐惧,打算将此事轻轻放过。自诩聪明睿智的朱厚熜落入了他的陷阱,命赵文华严查此事。假象中的对手即将要垮台了,他暗中偷乐。 只是随着时间的流逝,赵文华那边迟迟没有反应,这让他感到奇怪。难道赵文华对自己有二心? 这让他想起赵文华向朱厚熜进献百花酒之事。 百花酒乃赵文华家乡慈城一种特制酒,四季撷取梅花、兰花、菊花、杏花等百花花蕊,晾干后置于青瓷酒坛,洒上特制酒曲予以封藏。如此一年只能酿一次,所以产量很少。 一次,赵文华有幸见到嘉靖皇帝,趁机进献百花酒,还说“臣师嵩服之而寿”。 朱厚熜品尝百花酒后,觉得此酒确实不凡,便写了一道手谕说:“如此的人间仙酒、琼浆玉液何不让寡人享用呢?” 接到手谕的他又气又急,急的是他不知百花酒滋味,何以应对朱厚熜责问;气的是赵文华羽翼未丰已有异志。 虽然最后以赵文华求助自己老妻欧阳氏而重归于好,但这个烙印已在心中。现见赵文华调查林凌启之事毫无进展,不得不让他怀疑其与陆炳沆瀣一气,企图将此事不了了之,这让他寝食难安。 如今南京光禄寺卿赵贞吉上奏,言锦衣卫林凌启与民争利、动之国本,顿时让他感到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心情大为开朗。 正想着,管家过来递上一本帖子,说:“老爷,赵元质赵大人请求见面。” 严嵩冷哼一声,随手将帖子向桌上一抛,说:“不见!说本官乏了。” 管家一怔,赵文华可是严嵩的干儿子,又是其得力助手,严嵩从来不回绝于其,今天是怎么了? 但他不敢多言,拿上帖子躬身倒退出去,不巧撞上身后之人,转身一看,却是大腹便便的独眼中年人,忙说:“少爷,老奴失礼了。” 此人正是严嵩独子严世蕃,字德球,号东楼。他奸猾机灵,通晓时务,熟悉国典,而且还颇会揣摩别人的心意,被称为嘉靖第一鬼才。 他咧嘴一笑说:“老管家,说这见外的话干嘛。你急急忙忙要干什么去呀?” 管家作揖说:“回少爷的话,门外工部侍郎赵元质赵大人求见,老爷身子乏了,暂不相见。” “哦?”严世蕃慢慢踱到紫檀桌边坐下,微笑着说:“父亲,元质已近半年不见,你老人家为什么不与他见上一面?” 严嵩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一丝怒气,说:“此人办事向来利索,这次调查锦衣卫林凌启之事,却显得有些拖泥带水。爹觉得他心有二志,所以懒得见他。” 严世蕃搓摸着因肥胖而有些秃顶的脑门,一只独眼闪动着狡黠的光芒,说:“父亲,你说他是想依附陆炳?我看不尽然。如今父亲独掌朝政大权,陆炳虽然强势,也不是你的对手,元质不可能连这点眼力都没有。我倒是觉得他想置身事外,避免得罪陆炳。” 严世蕃的智商不是盖的,一眼就看破赵文华耍的花枪。 严嵩抚了抚下颌灰白的胡须,点点头说:“我儿分析得有道理。只是这种骑墙之辈,不用也罢。” 严世蕃摇摇头说:“父亲,儿倒不这么看。这种人不可重用,但可利用。如今张经、李天宠一案,元质已得皇上信任,接下来势必会委予重任。如果我们冷淡他,则可能会把他推到陆炳那边,多一个劲敌不划算。何不接见他一下,安抚并敲打一番,令他既死心塌地为我们办事,又不敢脚踏两只船。” 严嵩略一思忖,便对管家说:“你让元质进来,老夫在此与他见面。” 管家松了口气,应承着快速往外走去。 他收了赵文华的一串上等玉珠,若不能帮其引见,那到嘴的肉便飞了。 不一会儿,赵文华颤颤巍巍过来,走到八角亭前,挽起下摆跪下,说:“干爹,孩儿赴东南办差,半年来不曾见干爹一面,心中着实挂念。今日见干爹精神矍铄、鹤发童颜,孩儿心中感到欣慰。孩儿给你老人家请安,愿干爹福寿天齐!” 说着,他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响头。 严世蕃见严嵩神情淡漠,便起身下阶梯,扶起赵文华,笑着说:“元质兄,我们亲如一家人,何必行此大礼。来人哪,给赵大人上茶。” 赵文华在门口等了甚久,现见严嵩脸色不善,知道他对自己产生怀疑。便在严世蕃的搀扶下,拾级而上,又对严嵩深深躬下去,说:“干爹,张经、李天宠能如此快下台入狱,全仗干爹鼎力支持,孩儿难言感恩之心。孩儿已准备了两份礼物,分别赠予干爹和东楼兄,明日亲自送来,先行告退。” 严嵩见他对林凌启之事片言不提,疑心更重了。说:“元质哪!你应该知道老夫素来看重人才,对于钱财根本不放在眼里,你那些礼物还是转手给别人吧!” 赵文华身子虚弱,院中又秋风萧瑟,加上严嵩这么一说。忍不住咳嗽起来。 干爹啊!你要点脸行不行?你不爱钱财、只爱人才?都是一条船上的人,你骗得了谁呢?你糊鬼去吧! 严世蕃见他咳得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青,不象是装出来的,便拍拍他的背说:“元质兄,前番见你身子不错,怎么现在咳成这个样子?” 赵文华要的就是这句话。他又咳了一会,抚着胸喘着粗气说:“唉!东楼兄,一言难尽哪!” 第一百零六章 辩解 严世蕃是何等人样,赵文华的鬼把戏哪瞒得过他的独眼。他立马知道赵文华之所以不提林凌启之事,是因为拖延过久,已引起父亲不快。故而以退为进,借机解释一下原因。 他脸上不露半点声色,扶着赵文华坐下,又从下人手中接过一杯热茶,放在其面前,微笑着说:“元质兄,有何难处不妨说来听听,兴许小弟能帮一把。” 赵文华连喝几口茶,脸色稍有缓和,说:“说来惭愧哪!干爹、东楼兄,我接到皇上密旨,说是严查锦衣卫林凌启敲诈勒索之事。当时我就纳闷了,区区一个锦衣卫,犯得着我去查吗?当时我忙于收集张经、李天宠的罪证,也就把此事暂时搁置一边。” “你呀你,跟老夫这么多年,一点政治悟性都没有。皇上为什么会把这么小的事,交给你堂堂工部侍郎呢?你脑子难道不会想一想吗?唉!” 严嵩听着非常生气,握着一旁的手杖往地上猛戳,恨不得把地砖换出赵文华的胸口,给他戳个七窍玲珑心来。 赵文华任凭严嵩责骂,等他骂声停止,才说:“干爹教训得是,是孩儿愚钝,没从中看到蛛丝马迹。等干爹派人前来提醒,孩儿才知道此事的重要性,立马起程赶赴苏州,打算将林凌启捆绑押解到京城。” “糊涂!你大张旗鼓将林凌启押解至京,皇上若听到风声,会以为老夫借机打击陆炳,岂不是平白无故给老夫戴了顶排挤同僚的帽子吗?” 严嵩火了,自己谋划这么好的计策,居然被赵文华给毁了。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 干爹,你干嘛在我面前遮遮掩掩的?你不是在排挤陆炳,难不成还想抬举他? 赵文华腹诽着说:“干爹,孩儿想得没有你这么深,差点污了干爹的声名。只不过孩儿想,皇上会对区区一个锦衣卫大动干戈,此事势必与陆炳有牵连,倘若押解的路上,陆炳派人杀了林凌启,那岂不是劳而无功,反遭皇上质问。 所以孩儿改变计划,假扮算命先生,哄得林凌启书写一份有关其劣迹的自供状,又哄骗林凌启进京。” 你奶奶的,能不能把话一次性说完,害得老子一惊一乍。上了年纪了。心脏受不了啊! 严嵩暗骂着,心里倒是舒坦了。说实话,赵文华这差事办得不赖,没露出半点迹象,皇上自然也怀疑不到这是自己的策划。 他脸色露出满意的笑容,说:“元质我儿,这么办才深得我意。你气色这么差,是不是路上得了风寒?” 赵文华见严嵩释疑,总算放下心来。说:“干爹,风寒倒是没有,只是林凌启这家伙不知是奸诈还是愚蠢,竟把孩儿折磨得有苦难言啊!” 他除了吃屎、尿裤子以外,将自己所受的境遇一五一十讲了一遍,把林凌启骂得狗屁不如。 说到最后,他把林凌启的自供状取出来,交给严嵩,说:“干爹,这是林凌启自供状,请过目。” 严嵩点点头,正欲接过来,忽见严世蕃微微摇了摇头,不禁有些疑惑。略一思索便说:“元质哪,这是皇上交于你的差事,老夫不便插手,你还是直接呈给皇上吧!” 赵文华巴不得严嵩不插手,这么一来功劳就是自己一个人的。他略一推辞,便收回自供状,说:“干爹,这事拖了很久,孩儿怕皇上着急。孩儿现在就去吏部,请求面见皇上,先行告辞了!” 严嵩略一欠身,说:“好吧,事情抓紧点办。东楼,你送送元质。” 赵文华忙推辞说:“不敢劳烦东楼兄,这就告辞。” 严世蕃笑眯眯地送他出院,又来到亭子品茶。 严嵩看看自己足智多谋的儿子,忍不住问:“东楼,你为什么阻止爹看那份自供状?” 严世蕃笑着说:“父亲,听元质的讲述,孩儿觉得这林凌启是个极其聪慧之人,他肯定看穿或者察觉元质的动机,故意戏耍元质。这么聪明的人,怎么可能被元质哄骗,乖乖写上一份置自己于死地的自供状呢?孩儿觉得这自供状必有猫腻,还是让元质自己去解决,我们没必要蹚进去。” 严嵩点点头,又有点疑惑的说:“东楼,元质这般全心全意为我们办事,如果自供状有问题,岂不是看他出丑,于心何忍啊?” “全心全意?哼!父亲,你千万不要被他蒙蔽。”严世蕃冷笑一声说:“他说如果将林凌启押解至京,怕陆炳暗中派人行刺,这根本就是无稽之谈。试想,陆炳如果知道是皇上命元质调查此事,他若派人动手,岂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他会犯这种低级错误吗? 元质这么做是为了给自己找借口,他可能顾忌陆炳,不敢把事办得太明显。不过这样也好,至少没有把我们暴露出来。父亲,现在元质一到,加上那个自以为是的赵贞吉,陆炳怕是难逃此劫了!” “哈哈哈!”严嵩高声大笑。 严世蕃的顾虑不无道理,因为林凌启的确很滑头,滑到让人难以捉摸的地步。就凭几个顺天府衙役也想看住他,那简直是天方夜谭。 临近傍晚,天气出奇的好,万里晴空,天色蔚蓝得闪闪发亮。白云一堆挨着一堆,一片连着一片,象群山连绵不断。阳光象个充满魅力的少妇,给人以热情,又让人无限遐想,连西边的云彩,都浮起片片红晕。 京城就是京城,店铺林立,行人如潮,若大的街显得有些狭小。偶然几匹马疾驰而来,象是在暗流涌动的海面上劈开一道间隙,随即又融合一起。 林凌启趾高气扬地走在前头,两眼不停扫视着周边一切。忽然捂着肚子弯下腰来,嘴里说着:“怎么回事,好端端的肚子痛了,想来是中午那碗红烧肉在作怪。几位兄弟,让小弟去方便一下。” 衙役头目生怕出什么纰漏,陪笑说:“这位兄弟,顺天府衙很快就到,你暂且忍一忍。” 林凌启涨红着脸说:“饿了可以忍一下,渴了可以忍一下,但千军万马已经到了关口,你叫我怎么忍!” 第一百零七章 摆脱 头目除上司以外,很少对人有好脸色。若不是见赵文华对林凌启无可奈何,他早就老大耳刮子扇过去了。现见林凌启不配合自己,火苗暗暗往上窜,没好气地说:“兄弟,我发现你屁话这么多啦!你现在是钦犯,如果不是看在锦衣卫的面子,我叫你当场屎滚尿流!” 林凌启见衙役不吃软的,便换种手艺让他尝尝。说:“钦犯?你当衙役多久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三品大员,不带一个随从,单独押解钦犯进京的吗?” 这话一讲,衙役们眼前浮现这么一幕:一辆囚车颠簸在行进,车中人披头散发、脖子上戴着枷锁,双手双脚系着镣铐,旁边铠甲鲜明的军士跟进几人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谈笑风生。 而林凌启作为钦犯,似乎没有这等‘待遇’,难不成赵文华在说谎? 疑虑刚升,林凌启又说:“实话告诉你,兄弟我奉命调查一位官员贪赃枉法的事,至于是谁,你们就不要打听,知道了对你们没有半点好处。那官员私下送赵文华赵大人三千两纹银,企图让他当说客,让兄弟我放其一马。 有道是千里为官只为钱,兄弟我动用翻江倒海的手段,查到那官员贪赃枉法的证据,到头来却是为他人作嫁衣,而自己口袋里没有一分着落,你们说甘心吗?” 跑前跑后、吃苦受累的是自己,伸手拿钱、坐享其成的是官老爷,这换谁都不会甘心。林凌启的话引起衙役们的共鸣,大家振臂高呼起来。 “不甘心!” “刚才兄弟我提起什么吃屎尿裤子,为什么赵大人不敢让兄弟们折磨我,你们知道为什么吗?那是因为,屎尿是黄白之物。而黄白之物指的是黄金白银,赵大人不想让我把他受贿的事讲出来。” 原来如此!难怪林凌启一提这些,赵文华立马吓住了。 衙役们脸上均露恍然之色。 林凌启见大家被自己说动,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接着说:“当时兄弟我跟赵大人说:‘赵大人,你吃肉,就让我喝口汤吧!’这要求过不过分?” 这要求当然不过分,所谓见者有份,总不能让赵文华一个人吃独食。 “不过分!” 众人附和着。 “可这赵大人连半个子都不肯掏,还诬陷兄弟我伪造证据,坑害那官员。他拉着我到京城,说是要面见皇上,治我的罪,甚至说我是钦犯。你们说天下有没有这种理?” “没有!” 衙役们的情绪被煽动起来,忘了赵文华的一再叮嘱,为林凌启抱起不平来。 “都说官大一级压死人,兄弟我是有冤难审、有苦难言,真想面见皇上述说一番。当今天子圣明,定能辨明是非,可兄弟我区区一个锦衣卫,怎么可能见到圣驾? 何况赵大人也不过是找个借口打发我,自己乐呵呵地跑回家数银子去了。兄弟们,你们被赵大人欺骗了,他捞了一大笔,你们呢?你们捞个屁!到头来还落个与锦衣卫作对的罪名,你们犯得着吗?” 林凌启的口才自然是没得说,不但让衙役们认为他们的所作所为,完全被赵文华利用了,而且还抛出锦衣卫的名头,让他们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很严重。 跟锦衣卫作对的后果当然严重,衙役们还没傻到这种程度。头目手一挥说:“兄弟们,这事是赵大人跟锦衣卫之间的矛盾,跟我们没有半点关系,我们何苦蹚这浑水呢?走,我们还是回头看大门去。” 随着他的手一挥,衙役们掉头往城门走去。 林凌启看着他们远去的身影,淡淡一笑,便朝陆炳的住所赶去。 距崇文门不远一处大宅院的密室里,一位身形高大的中年男子正急躁地走动,赤红的脸庞满是怒容,象一头狂暴的困兽,想将跪在地上的姜文渊撕成碎片。 他便是锦衣卫左都督、太子太保、少保陆炳陆文孚。 自从秉笔太监黄锦透露消息与他后,他一直处在惶惶不安之中,还特地请谪居在塞外保安州(今河北涿鹿)好友沈炼,前往江南处置林凌启。本以为有沈炼出马,区区一个锦衣卫根本不在话下,可谁知沈炼一行人出发后,迟迟没有回应,这让他焦虑不安。 前几天,南京光禄寺卿赵贞吉忽然赶到京城,状告锦衣卫林凌启制作抽水马桶,与民争利,伤害国本,还将赵贞吉本人侮辱一番。 得知这个消息后,陆炳如雷轰顶。事情非但没有朝自己预设轨道前进,反而愈演愈烈,到了一发不可收拾的地步。 这几天,朱厚熜已经取消他去西苑入值的资格,这意识着一场暴风骤雨即将到来。 今天,锦衣卫探知赵文华已到京城,并去拜访严嵩,随后又上吏部请求面见皇上。 陆炳知道,自己已无回天之力。一向强势的他怎么接受得了这个结果呢?何况,倘若他一倒台,那些政见不合的、有过节的人,便会蜂拥而至,数不清的弹劾铺天盖地而来。 能全身而退吗? 绝对不可能。不光是他本人,连同亲朋好友、得力下属,都会在这场风浪中被撕成碎片。 陆炳欲哭无泪啊!他怎么也不敢相信,自己会被从来不曾认识、甚至连姓名都没听过的锦衣卫林凌启拖下水。如果此刻林凌启站在面前,势必要将其的肉一口口咬下来、吞下去。 还有眼前这个姜文渊,陆炳越看越火,抬起一脚朝他肩头踹去。 姜文渊只觉肩头一阵剧痛,身子在地上翻了几个滚,又硬撑着跪在陆炳面前。他知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自己把差事办砸了,不光害了陆炳,也害了自己,心中后悔莫及。 那晚跟林凌启会面后,他与沈炼火速赶往南京,谁知找不到赵贞吉。于是又四处打探,终于得知赵贞吉到了苏州。沈炼便让姜文渊回京汇报情况,自己则去跟赵贞吉会面。 等姜文渊赶到京城,赵贞吉带着马桶告御状的事已传开了。他不知道这是林凌启的安排,还是赵贞吉自作主张,便跑到陆炳府上汇报经过。结果被陆炳骂得狗血淋头,耳刮子不知挨了多少下。 第一百零八章 直面陆炳 陆炳骂得很有道理,这分明就是林凌启在金蝉脱壳,明眼人一下就看出来了。而沈炼与姜文渊却深信无疑,自己被人卖了,还傻乎乎的替人数钱。 陆炳看着姜文渊,忽地叹了口气说:“这可能就是天意,本都督也不怪罪与你。你现在回家去,带上家人、细软,能走多远就走多远,不要在京城呆了。” 姜文渊看着这位锦衣卫至高无上的首领,连磕几个响头,痛哭流涕的说:“都督,都是卑职办事不力。林凌启是卑职的下属,有什么罪责全由卑职一人承担下来,绝不牵涉到都督。” 陆炳一怔,若不是因为林凌启,根本不认识这个姜文渊。区区一个锦衣卫总旗,跟锦衣卫都督相距太远了。没想到关键时候肯站出来顶罪,这需要多大的勇气啊! 他心中一阵激动,口气变得随和一些,说:“姜总旗,这些都是冲着本都督来的,即便你想替本都督顶罪,也不过多伤一条人命。你走吧!今后好自为之!” 姜文渊呆呆看了陆炳一会,忽然拔出腰间的腰刀架在自己的脖子上,大声喊:“都督,卑职办事不力、铸成大错,无颜在活在世上,愿以死谢罪!请求都督今后关照一下卑职的家属。” 陆炳忧郁的脸上流过一丝伤感,忽板起脸来喝了一声:“姜总旗,本都督的话你敢不遵从!” 此时此刻,他又恢复到以前那威风凛凛的气势,眼神中暴出精光,完全不像引首待戮之人。 姜文渊被他的气势镇住了,慢慢放下刀了,忽然失声痛哭。 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陆炳心头一惊,随即坦然,该来的总会来的,逃避不是办法,便挺起胸膛面对。 他脚步非常沉稳,也非常缓慢,心里想着:自己是锦衣卫都督,一旦下狱,不知会关到何处?哎!管这么多干嘛,杨继盛不照样待在狱中,自己又何惧之有! 想到这里,他加快脚步,将门拉开,出现在眼前却是管家。 陆炳沉着的说:“管家,是不是有圣旨到了?” 管家根本不知道内情,摇摇头说:“老爷,外面一个相貌英俊的年轻小伙子要见你,说是老爷最近上火了,特送服药来。老奴本来想轰走他,可想到老爷这阵子气色不好,说不定这人果然有灵丹妙药,所以来请示老爷,见还是不见?” 送药?年轻小伙子?相貌英俊? 陆炳在脑海中想不起这么号人了,皱了皱眉说:“这种人恐怕是糊弄人的江湖郎中,赶他走就是了。” 管家迟疑一下说:“老爷,这小子难缠得很,说是不服他的药,老爷便危在旦夕了。” 危在旦夕?哼!一派胡言! 陆炳正待发火,忽想到什么,忙问:“那他有没有自报家门?” “他说他姓林名凌启。” 姓林名凌启?林凌启? 陆炳身子猛得一颤,疾声说:“快,快带他到这里来。” 管家见陆炳神色突变,便转身快步出去。 林凌启在陆炳府前转悠着,一会儿抚摸一下门前威武的一对石狮子,一会又看看气派的大门,心想:等我回去后,在窑厂门口也这么布置一番。 管家急匆匆赶出来说:“我家老爷有请。” 请?说得太好听了!只怕现在陆炳恨不得扒自己的皮,吃自己的肉,喝自己的血呢! 林凌启暗思着,笑眯眯地随管家进去。 转过几处走廊,一间单独的屋子出现在眼前。林凌启嗅了嗅随手摘来的一朵菊花,跟着管家进去。 只见陆炳坐在一把太师椅上,旁边站着战战兢兢的姜文渊,便躬身作揖说:“卑职锦衣卫力士林凌启,见过都督大人。” 陆炳扫了他一眼,沉声说:“管家,你且出去,把门带上,不准任何人靠近这里。” 管家见他神情严肃,便知道事关重大,赶忙退出去。 陆炳直盯着林凌启,凌厉的目光在他身上扫动着,转而紧盯他的双眼,似乎想从这双乌黑发亮的双眸中,探得这胆大妄为的家伙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凌启毫不畏惧,迎着他的目光,笑嘻嘻地站立着。 陆炳看了半晌,只觉对方目光始终平和,却带着玩世不恭的味道,丝毫没有半点惧意。 自从坐上锦衣卫左都督这个位置,那些锦衣卫都指挥使、都指挥同知等高层官员,在他面前无不毕恭毕敬。可这小小的锦衣卫力士,却敢跟他对视,胆子太大了,难怪会犯下这些罪行。 陆炳怒了,一张脸扭曲得狰狞恐怖,用低沉而又严厉的声音说:“林凌启,你好大胆子!你可知罪?” 林凌启微微一笑,说:“都督大人,卑职愚昧,不知有何罪过?还请都督大人指正。” 他不知道?哈哈!笑话,天大的笑话!闯下这等滔天大祸,他竟然敢说不知道。 陆炳怒极而笑,笑声象凌厉的北风吹动着破旧的窗户,发出‘咯咯’的声响,听得人毛骨悚然。姜文渊站在一旁,身子不由的颤抖起来。 林凌启丝毫不为所动,静静地看着陆炳。 笑声戛然而止,陆炳象只咽喉被击伤的野兽,用嘶哑的声音低吼着:“你不知罪?你敲诈他人银子,强抢他人祖传玉佩,现在又造什么狗屁抽水马桶,与民争利。你的罪行馨竹难书啊!” 他越说越火,突然顺手抽出姜文渊的腰刀,朝林凌启胸口猛捅过来。 林凌启冷眼看着,身子象磐石般站定,连稍躲避的动作都没有。锋利的刀尖刺穿两层衣服,直抵到肌肤上。微微的刺痛,夹带着温热的血液,从胸口流淌下来。 陆炳虽在狂怒之下,手上的劲却使得极有分寸,刀尖刚刚刺入肌肤便及时停止。他脸露诧异之色,这小子怎么如此镇定,难道他不怕死吗? “难道你知道罪孽深重,一心求死吗?” 陆炳并没有收回刀,继续顶着林凌启的胸口,想弄清楚对方为什么不躲避。 第一百零九章 出谋划策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都督大人,卑职既然敢来这里,难道会怕区区一把钢刀?而且你应该非常清楚,你若杀了卑职,那就意味着你是在杀人灭口。那么卑职的一切罪责,就会转嫁到你的头上,你能承担得起吗?” “本都督杀人灭口?笑话!你干这等事出来,本都督是为民除害。” 陆炳的心思被林凌启揭穿,自然愤怒无比。但内心感到非常好奇,眼前这小子难道会读心术? 林凌启觉得胸口的刀尖微微颤动着,虽然痛楚加剧,但知道陆炳此时的心情变得有些慌乱。 人一旦慌乱,他的心理防御能力就会变差,说服他的几率就会大大增加。 林凌启身为锦衣卫,自然受陆炳的管辖,他可不想让陆炳以为自己是个十恶不赦之徒,一旦在顶级上司心目中留下负面印象,那今后的路便荆棘载途了。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陆炳了解自己的为人,随便给对方吃颗定心丸。 他摇摇头说:“都督大人,任凭你找什么借口,你心里始终明白,在别人眼里,卑职不过是个幌子,最终打击目标就是都督你。” 这句话就象一个高超的剑客,一剑刺中对方的要害。陆炳赤红的脸忽变得惨白,手一松,钢刀掉落在铺着上等砖石的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 林凌启一击得手,并不停顿,上前一步说:“都督大人,卑职没有犯你所说的那些罪行。即便犯了,比卑职罪责重的人比比皆是。但他们为什么会揪住卑职不放呢? 因为他们知道,象卑职如此低下地位的锦衣卫都要犯这种罪行,那么高等锦衣卫就更不要说了。 由此可以推论,锦衣卫在你都督大人的统领下,变得乌烟瘴气、骄横跋扈,那么大人就很难再坐这个人人窥视的位子了。此计四两拨千斤,可谓是毒辣之极。” 陆炳惊呆了!这等小人物,怎么把事情看得如此清楚,分析得如此透彻,太匪夷所思了。既然他清楚其中的关节,非但不潜逃,还敢来见自己,说不定已经有了对策。 想到这里,他反倒镇定下来,坐回太师椅上,缓缓的说:“不管怎样,祸都是你惹出来的,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 林凌启轻轻摇了摇头说:“都督到现在还是以为卑职犯下了大错?在都督大人面前,卑职不敢有任何隐瞒。卑职这次离京返乡,主要是因为家里出现债务纠纷。卑职的兄长向同村财主借了十两银子,结果还钱时借据上竟然变成了九十两。经过卑职仔细研究,终于揭破对方的计谋。 于是对方丁鹏飞设宴请卑职,还奉送一百两纹银以及其一块玉佩。当时卑职稀里糊涂收了下来,到总旗姜大人与沈炼沈大人来调查时,卑职才知道被丁鹏飞算计了。” 姜文渊听糊涂了,忍不住问:“你不是说丁鹏飞买了两个抽水马桶,一百两银子不够,便用玉佩来抵押的吗?” 林凌启笑了起来,说:“姜大人,当时卑职若不这么说,哪还有命活到现在。” 陆炳静静看着林凌启。姜文渊汇报时,他根本不相信这套说词,天下哪有这么贵的马桶?现听林凌启的述说,觉得这样才算合理。只是人家告林凌启敲诈勒索,任凭你怎么解释,只怕也无人相信。现在就要看看林凌启到底有没有方法化解。 林凌启也看了看陆炳,见他脸色虽然平静如水,但目光闪烁不定,便知道他心中非常无助,急需了解自己对此事的处理。 既然有求于人,怎么不叫人端茶倒水让个座,一点人情道理都不懂。哎!幸好我向来大度,不与你计较这些。 主动权一旦掌握在林凌启手来,他玩世不恭的态度又上来了,大摇大摆走到陆炳下首的座位,说:“都督大人,卑职站的有点乏了,能不能允许卑职坐会儿?” 话还没说完,屁股早就坐下来。 这家伙真是胆大包天,这位置是你坐的吗?姜文渊见他跟陆炳并肩而坐,不由得慌乱起来,忙喝止:“林凌启,请注意你的身份,快快起来!” 林凌启瞥了他一眼,淡淡的说:“都督大人都没意见,你着什么急呀!” 他这般吊儿郎当的态度,若换平时,陆炳早就叫人将他拿下。可现在他越是这样,陆炳心里越是踏实。因为没有资本的人,绝对不敢坐自己旁边,既然他敢坐,说明他有把握处理自己也束手无策的事。 他笑了笑说:“要不要来杯茶?” 林凌启搓摸着紫檀木的太师椅,看着把手处精致的雕刻,随口说:“那就最好不过了。不过水不要太烫,否则会影响茶的口感。还有,如果有西湖龙井的话,最好用西直门外玉泉山水冲泡。” 陆炳微微叹了口气,这小子给三分颜色就开染房,真拿他没办法。便说:“姜总旗,劳烦你一下,吩咐下人按林凌启的要求送茶来。” 姜文渊傻了眼了,自己堂堂一个锦衣卫总旗,居然给锦衣卫力士跑腿,这是什么世道啊! 但他不敢有半点犹豫,飞快朝外走去。 陆炳见姜文渊走远,便起身将门关上,说:“现在这里就本都督与你二人,你有什么应对之策,不妨直说。” 陆炳果然厉害,一眼就看穿自己的心思。自己要谈的对策关系重大,姜文渊呆在这里显然多余了,所以找个借口支开他。 林凌启一改油腔滑调,正色说:“都督大人,丁鹏飞既然能凭空捏造罪证,那卑职也能矢口否认。之所以卑职把事情闹得这么大,目的是为了惊动皇上。试想一下,如果赵文华把卑职押解至京,交由刑部审理,那卑职不管怎样申辩,到头来不过是白费口舌。 到时候,不光是卑职,就连大人你也难逃严嵩的毒手。可现在赵贞吉奏上一本,估计把皇上彻底惹怒了。那么卑职可以直面圣上,替自己辩解一番,严嵩即便想动手脚也是没有法子了。” 第一百一十章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这一招险到极点,也妙到极点,真可谓是高招!只不过天威难测,皇上能相信他的话吗?一旦皇上不认同他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陆炳又是激动又是惊怕,连双手都微微颤抖起来。 林凌启又说:“都督大人,卑职知道自己是在刀尖上跳舞,跳好了,便万众喝彩;失误了,便万刃穿心。不过事到如今,只有拼死一搏,才能闯出一条生路。” 陆炳见他说得气势如虹,白净的脸庞散发出荧光来。这荧光如同佛光一般,庄肃、恢宏,一切世间丑陋的、肮脏的东西,在他面前,均化为乌有。 “好!林凌启,本都督全力支持你。我们同进共退,同生共死!” 陆炳显然被林凌启的气势感染了,一扫颓废、忧郁、恐惧,脸上显露出刚毅、豪迈的表情,整个身子挺得笔直,犹如刚坐上锦衣卫都指挥使时站在皇上面前受谕一般。 同生共死?林凌启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堂堂一品大员、锦衣卫最高首领,竟然要跟自己一个没有品级的锦衣卫同生共死,太不可思议了! 他霍地站起身来,说:“感谢都督大人对卑职的信任,卑职一定竭尽全力,与死相争!不过都督大人,你是朝廷中唯一能对抗严嵩的人,你万万不能倒下。 卑职希望你能与卑职撇清关系,立即召集指挥使同知、佥事,及各千户、百户,要求他们在各办公处贴上关于因病、事返乡的锦衣卫的行为规则,如不得鱼肉乡里、仗势欺人等。这样即便卑职被治罪,大人你受不到多大的牵连。此事宜快宜严密,必须抢在卑职受审前完成。” 陆炳心头一颤,这确实是条绝妙的对策,丢车保帅,避免严嵩他们通过林凌启来打击自己。不过这么一来,就意味着林凌启一个人去面对严嵩他们,所有的艰难险阻都落到这个年轻人的肩上了,这于心何忍哪! 他紧盯着林凌启的双眼,觉得其乌黑的双眸中燃起一片火焰。火焰的中央是纯净的蔚蓝色,给人于宁静、信任。而火焰的外围则赤色,给人于热情、激情。 这是多么睿智的年轻人!这是多么有担当的年轻人!自己怎么就没发现下属中有这么优异的人呢? 他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宽大的手掌紧紧捏住林凌启的肩膀,沉声说:“好!本都督一定会按照你的提醒去办。林凌启,本都督相信你不会令我失望!” 林凌启点点头说:“都督大人,赵文华把卑职交给顺天府衙役看守,卑职不过找个借口溜出来。为了避免另生枝节,卑职必须立马赶回顺天府衙,告辞了!” 陆炳知道林凌启一去之后要面对什么,经过多少大风大浪的他,忽然觉得鼻子酸溜溜的,视线也有点模糊了。他赶忙转过头,挥挥手说:“你……去罢!” 林凌启看着陆炳的肩头在轻微的耸动,心中也是感慨万千。自己虽然一切谋划得当,但都是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后果难以意料。 “风雨过后,必有彩虹!” 他朗声一句,朝陆炳的背影深深一躬身,转而挺起胸膛,大步走出密室。 陆炳转过身,嘴里念叨着:“风雨过后,必有彩虹……风雨过后,必有彩虹、好!” 他脸上露出神奇的光彩,大喝一声:“来人,备轿!” 离开陆宅,一轮红日半浮半沉于西山。西边天空的云彩,象一团团剧烈燃烧的火焰,将整个天空都烧得通红。余晖投射大地、房屋、树木、行人,所有一切成了红色的海洋。 林凌启欣赏着美景,朝顺天府衙走去。 正要过崇文门时,见原先几个被自己忽悠的衙役扑了上来,紧紧抱住他喊:“我说这位小爷,你可把我们坑惨了!你明明就是钦犯,还胡编乱造,害得我们差点吃板子。现在刑部的人正在府衙等候,你快跟我们跑一趟。” 原来严世蕃听说赵文华将林凌启交给顺天府衙的人看守,委实放心不下,便请严嵩命刑部立马把人带到刑部大堂。 刑部接令后,赶快派人去顺天府衙接洽,可顺天府的人根本不知道这么回事,便差人到左安门探查。头目这才知道被林凌启欺骗了,吓得屁滚尿流,带人四处查找,总算跟林凌启遇上了。 林凌启暗想,刑部这么快就来人了。幸好自己走得快,若被人看到自己从陆府出来,那岂不糟糕透顶! 他推开这些衙役,拂拂衣袖说:“各位兄弟,这是干什么?什么刑部?你们可不要戏弄于我。” 头目连声说:“你不捉弄我们已经是阿弥陀佛了!废话少说,快跟我们走,不然有你好受的。” 哇靠,你们这些家伙翻脸比翻书还快,难怪只能当个跑腿的衙役。 林凌启暗骂着,便随他们朝顺天府衙走去。 半路上,又一些衙役行色匆匆赶来。两伙人一汇合,嘀咕嘀咕几句,便又分开。几人朝顺天府衙方向出发,余下的则押着林凌启朝宣武门内街西侧前进。 明朝自迁都北京以来,中央官署置于皇城外面。以皇城正南大明门为分割线,宗人府、吏部、户部、礼部、兵部、工部、钦天监、太医院于大明门之东;大明门以西,从南向北依次安置前、右、左、中军都督府,其西依次排放锦衣卫、通政使司、太常寺和后军都督府。 刑部、都察院、大理寺合称三法司,刑部受天下刑名,都察院纠察,大理寺驳正。凡有大狱,须三法司会审。因此,三法司都设在宣武门处,毗邻相居,有利于提升办事效率。 林凌启见此路通往刑部,心中不免忧虑。难道朱厚熜将自己的案子交由刑部审理?这可糟糕透了。刑部尚书何鳌是严嵩的亲信,落在他手里,哪有什么好果子吃。 转念一想,自己到京城不过半天时间,赵文华不可能这么快见到朱厚熜。看来这是严嵩的主意,那么自己还是有机会见到朱厚熜。何况杨继盛就关在刑部大牢,自己说不定能见到他一面,那是何等幸哉! 想到这里,他脸上浮起一丝笑容。 第一百一十一章 刑部 一到刑部,立马有人出来交接。审明林凌启的身份,便让顺天府的人回去,径直带林凌启至刑部大堂。 刑部大堂是司法最高机构,用来审理全国重大案件的厅堂,这里的气派远非吴县可比。只见数十根朱红漆的大柱子,将屋檐高高撑起。几条的阶石呈暗黑色,与周边阶石的颜色大有不同,想必是受刑人流下的血迹,长年累月形成这般。 若大的厅堂正面上方悬挂着‘明镜高悬’的横匾,正堂位坐主审官,一派威武的样子,两边兵卒列队,手持棍棒,面目严肃。整个厅堂森严、寂静、压抑,令人喘息不得。 林凌启被人推入大堂,踉跄的脚步尚未停止,主审官便大喝一声:“你就是林凌启?” 林凌启瞥了他一眼,昂起首傲然说:“正是。你又是何人,敢这么对我大呼小叫的!” 哎呀!邪了门了!凡是进入刑部大堂的人,无不哭爹喊娘,或者高声喊冤,象林凌启这样的人,主审官还头一回遇上。 他愣了一下,随即大怒,吼着:“林凌启,你横行乡里、欺压百姓、敲诈勒索、无恶不作。别以为你是锦衣卫本官就不敢动手,来人哪!给我拖下去重打一百大板。”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我说你脑子好不好使?我乃是皇上要见的人,你若把我打坏了,见不了皇上,你脖子上的家伙估计要搬家了!” 主审官哪知道这些事,他只是听刑部尚书何鳌的指令,先给林凌启来个下马威。可现在被林凌启一唬,便有些举棋不定了。 两旁的兵卒可不管这么多,拥上来准备施刑。林凌启也不反抗,一副气定神闲的样子,任凭他们折腾,眼睛直视着主审官,嘴角含着嘲讽的笑意。 主审官犯难了,要是真如林凌启所言,万一皇上龙颜大怒,那自己吃不完兜着走了。 他衡量再三,喝止兵卒们,说:“这人乃是朝廷重犯,待三司会审之际,让他好好吃点苦头。现在暂时将他收监。” 林凌启朝主审官轻蔑地笑了下,随后被押到刑部大牢。 刑部大牢也称为天牢,一大片建筑物被纵横交错的路径,划为一块块井然有序的方格。黑黝黝的围墙、黑乎乎的牢门,在夕阳的映照下,象一张张巨兽的血盆大口,仿佛在吞噬着人世间一切。 任凭林凌启胆量如何大,到了这里,他也感到烦躁,感到恐慌。压抑的气息令人窒息,单调的色彩令人抓狂,还有不时传出的惨叫声、喊冤声,更使他毛骨悚然。 不知走了几条路,不知转了多少弯,带队的官员在一扇朱红色的大门前停下来。他示意让兵卒看住林凌启,自己推门进去。 不一会儿,几个身穿淡青色的皂隶服、脚穿乌面直筒靴的狱卒,随官员一并出来,指着林凌启说:“你,跟我们进去。” 在谁的地盘上,谁就是老大。现在在刑部大牢,那狱卒就是老大。既然老大开口了,怎么的也得给个面子,林凌启很识趣地跟随他们进去。 一进大门,一股酸溜溜的、夹带着霉味与令人作呕的怪味扑鼻而来。这味道林凌启曾在吴县监牢闻过,但刑部大牢的气味别具一格,没走上几步,他忍不住呕吐起来。 “装什么装?快点走!” 狱卒们见状,推攘着、呵斥着。 林凌启吐了几口酸水,强按捺住胸口翻涌的气息,偷偷从怀里取出一个五两银锭丢在地上,假作惊呼:“好大的一块银子!” 狱卒们循声看来,只见一个小银元宝在地上散发着淡淡的光芒,一下子直了眼,象群疯狗似的冲上去争夺。 林凌启捂住口鼻,站一旁观看。既然到了刑部大牢,怎么的也得见上杨继盛一面。只是跟这些狱卒非亲非故,只得用钱财买路。 争斗很快有了结果,一个身高马大的狱卒得意洋洋地将银锭揣入怀里,其余人则垂头丧气,谁叫爹娘没把自己生得壮实些。 于是,这些没得手的狱卒把贪婪的目光投向林凌启。 这通道他们一天少说也得走上十来趟,若大个银锭落在地上,他们不可能发现不了。为什么只有刚来的林凌启看到呢?答案不喻自明。 林凌启努努嘴,朝另一处指了指。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那里赫然出现两片金光闪闪的金叶子,狱卒们惊叫一声,你推我攘赶上前。有人甚至直接扑到地上,用身子死死压住金叶子。而旁边的人则死死按住他的手臂,不让他有机会把金叶子拿到手。 一时间呵斥声大起,紧接着噼里啪啦相互殴打。压住金叶子的那人惨不忍睹,拳脚不知挨了多少,连衣裤都被扯成碎片。 林凌启趁此间隙,一溜烟的从他们身边越过,跑到走道尽头,转过拐角,一条又宽又深的通道出现在眼前。 只见通道两侧都是牢房,用粗大圆木制成的木栏栅格开。圆木上的油漆斑驳一片,仿佛在告诉人们,这座大牢的年头已非常久远。 木栏栅内关押着成百成千的囚犯,或端坐,或侧躺,或象死人般两脚直伸,没有半点动弹。他们麻木的看着闯进来的林凌启,脸色均无半点变化,一双双象死鱼般的眼睛毫无生气。 林凌启忍着恶臭,一间一间轻声呼唤:“杨椒山!杨椒山!” 古代人除了姓名外,及成年后往往取字。字是表字,与名有相互关联。如丁鹏飞字凌览,张飞字翼德等。除字之外,还要取号。号相当于别称,跟后世的笔名相似,椒山则是杨继盛的号。 他喊了一会儿,快接近通道尽头,仍然没有人回应。 难道杨继盛没有关在这里?有可能。若大的刑部监牢,象这样的估计有十来座,那倒麻烦了,总不能这边找完再换一处找吧。 他停下脚步正思量着,狱卒们匆匆赶过来,叫嚷着:“你什么东西,敢不听指挥擅自跑到这里来?” 第一百一十二章 铁骨铮铮 林凌启微笑着说:“你们不是要将我关到这里吗?我自觉进来,难道有什么不妥吗?” 一狱卒绷着脸说:“关押你之前,要搜查一下你身上有没有违禁物品。你将身上的衣服全部脱下来!” 林凌启哪有什么违禁物品,只不过有些碎银以及百十来片金叶子。 在明朝,各地钱庄都印发自己的银票,存款者可以用银票在存银的钱庄提起银子。但是除一些大的、信誉较好的钱庄印发的银票,能够得到别的钱庄的承认,其余的只能在那里存在那里取。 而苏州离京城相距遥远,那里钱庄发行的银票,京城的钱庄根本不会认可,所以林凌启特地换了一百来片一两重的金叶子。这金叶子价值高、体积小,便于携带、隐藏,远比银子来得方便。 现在狱卒们要他脱衣服,岂不是把金叶子全部‘送’给他们,林凌启才没那么傻。 他用手扇扇鼻孔处,淡淡的说:“你们知道我是谁吗?” 狱卒们只知道他是锦衣卫,别的一概不知。他们急着要看林凌启还有多少钱,也管不了这么多,说:“不就是锦衣卫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到了这里,就算你是一品大员,也得听我们的话。” “别跟他废话,他不脱,我们就扒了他的衣服。” 林凌启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人哪,真是见钱眼开,连命都不要了。你们用点脑子想想,锦衣卫犯了事,自用南镇抚司处理,用得着关到你们刑部大牢来吗?” 狱卒们一怔,这事倒是有点蹊跷。锦衣卫南镇抚司负责本卫的法纪、军纪,有什么过错的锦衣卫,都由南镇抚司审理、关押,从来不曾见锦衣卫关到刑部来。 林凌启见他们停止动作,知道自己的话已经起到作用。既然如此,何不再编一套谎言来打探杨继盛的下落呢? 他眼珠子转了几下,便笑眯眯地说:“实不相瞒,我来此处是执行一项绝密任务。你们应该知道,首辅严大人视杨继盛为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为后快。但京城中人皆知严大人与杨继盛的过节,一旦杨继盛在牢中暴毙,大家都会知道是严大人派人干的。所以严大人跟我们锦衣卫都督陆少保商量一下,由我们锦衣卫暗中下手,故意制造出一场纠纷,将杨继盛……” 说着,拿手在脖子上比划一下。 狱卒们知道这个意思,均想,难怪这人到了大牢都没有戴手铐脚镣,原来是来办事的。杨继盛弹劾严嵩之事,可谓是路人皆知。严嵩当初就想把杨继盛给杀了,不知怎么的还是没下手。听他这么说来,原来是顾忌别人的猜疑。现在由锦衣卫下手,严嵩可以脱去嫌疑,不亏为高招。 林凌启知道自己已经把他们忽悠的团团转,心中不免得意。忽脸色一沉,低喝:“此事事关严大人的名节,若不是你们苦苦相逼,我也不会轻易吐露。如今你们均已知道,必须把牢嘴门,谁若泄露,你们的狗头一个不保!听清楚没有?” 狱卒们傻了眼了,早知道这样,还不如不知道呢!万一自己睡梦里或者喝醉时说出来,那不是杀身之祸吗? 他们连连应承,琢磨着怎样把牢嘴门。 “鼠辈,有本事堂堂正正来取我杨某人的首级,这样鬼鬼祟祟,算什么英雄好汉!” 一声暴喝从通道尽头响起,声音中带着无比愤怒与冤屈。 一狱卒喊:“杨继盛,死到临头还大呼小叫,一会儿有你受的。” 林凌启大喜,原来杨继盛就关在这里,便快步过去。 只见一狭小的牢房中,一个满脸胡须、身材消瘦的男子抓着木栏栅,正怒目而视。 借着通道上壁淡淡的油灯光,林凌启仔细打量对方,见他脸颊深陷,瘦得皮包骨头,若不是眼珠里暴出的精光,真以为是个骷髅头。 他心中不免有些感慨,在如此恶劣的地方关了这么久,杨继盛还是没有屈服,真不愧为大明朝第一硬汉。 为了迷惑狱卒,便装出愤怒的样子,说:“杨继盛,你不要嚣张,一会儿我送你到西方极乐世界。来人,把门打开。” 狱卒们立马把锁打开,取下缠绕在木门上的铁链,推开门恭恭敬敬的说:“锦衣卫大人,暂且委屈你一下。” 林凌启摆摆手,昂首走入。 这间牢房单独关押杨继盛,现加上一人,本已狭小的空间,顿时变得更加局促。 林凌启在铺着稻草坐下,旁边还有一条被褥,不知是光线暗淡的缘故,还是被褥实在太过肮脏,已看不出什么颜色来。只是黑乎乎的一团,触手处硬邦邦的,没有半点柔软。 他不禁摇了摇头,朝外抛出一片金叶子,大声说:“他娘的,你们刑部大牢也太龌龊了,连条像样的被褥都没有。赶紧送两床上等被褥来,另外再来些烧鹅、糟鸭什么的,还要一坛上好的花雕酒。对了,另外拿对蜡烛来,这里乌漆嘛黑的,待会吃到鼻子里就糟糕了。” 杨继盛咬牙切齿地瞪着林凌启,怒声说:“我杨某人睡惯了这被褥,用不着换别的。” 林凌启‘呸’的一声说:“我什么时候说给你了?我一条垫一条盖,你不要自作多情好不好!快去快去,老子等不及了。” 狱卒们搞不懂他是来杀人的,还是来度假的。但这金叶子买完他所说的东西,还能落下不少,也不管那么多,捡起来就往外走。 杨继盛一瘸一拐走到另一个角落,廷杖后由于没得到医治,落下了病根,两腿老是发麻用不上力。他蹲下抱着脑袋,心中无比凄凉。 三年了,三年了!在这三年里,无时不刻盼着皇上能回心转意,让自己重获自由,为朝廷办事。可这三年来,半点音信都没有,皇上似乎把自己忘了,不杀不放关在这里。 可是严嵩却一点也没忘,时时刻刻想着害死自己,现在居然让锦衣卫出马来杀自己,这是什么世道呀? 林凌启静静看着他,只见他的脸色忽而激愤,忽而悲凉,牙关‘咯咯’作响,一张脸显得狰狞恐怖。不禁暗叹,这么长的时间,这么恶劣的环境,居然没有将他耿直、嫉恶如仇的性格磨掉半点。可见他的信念是多么的坚定,他的操守是多么的坚韧,真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 第一百一十三章 生死未卜 时间在静坐中悄悄溜走,气窗口连灰白的影子都没了,只剩下一个黑布隆冬的框架,很快跟黑乎乎的墙壁融为一体。 外面响起一阵脚步声,林凌启知道狱卒们过来了,便伸伸懒腰说:“杨继盛,我知道你是条硬汉,我也不折磨你,一会儿饭菜来了,你与我好好喝几杯。” “我呸!我杨某人宁可死,也不会吃严贼的东西。”杨继盛愤愤地说。 林凌启笑了笑,也不再说话。 通道处逐渐亮了起来,两个狱卒提着食盒抱着被褥,将一对大红蜡烛先递进来。 林凌启笑骂着:“他娘的,这里是牢房,不是洞房,你们两个龟孙子拿这种蜡烛过来干嘛?” 狱卒见不合他的心意,忙说:“锦衣卫大人,是小人考虑不周,这就去换。” “算了算了,将就着用吧!快把东西递进来,老子饿了。”林凌启摆摆手说着。 狱卒们便将被褥与食盒,从木栏栅的空隙间塞过来,又问:“锦衣卫大人,你还要什么吩咐的?” 林凌启见他们神色中带着邀功讨好的意思,便摸出一片金叶子来,随手丢出去说:“现在没有。从明天起,一天三顿都要有鱼有肉有酒,钱用完了向我要。听明白了吗?” 狱卒们一怔,好奇的问:“锦衣卫大人,杀这种人用得着花时间吗?” “混账!你们两个有头没脑的家伙,你们看看他,瘦骨嶙峋,倘若杀了他之后,尸首在外面一亮相,人家都以为这人瘦成这个样子,肯定是严大人指使刑部的人在虐待,这不是坏了严大人的名声!”林凌启象是生气了,指着两人大骂。 “是,是!锦衣卫大人说的是,小的们一定按大人的吩咐办事!”狱卒们连连点头,心想:锦衣卫就是锦衣卫,办事考虑周详。难怪他能当锦衣卫,自己只能当个小狱卒。 等狱卒们离开后,林凌启将食盒打开,取出一盘烧鹅、一盘糟鸭、一盘红烧鲤鱼,还有一大盘热乎乎的肉包子。又把一坛花雕酒的泥盖敲开,一股浓郁的酒香弥散开来,将屋里的异味冲淡不少。 他把金黄色的酒液倒到青瓷大碗里,笑眯眯地端到杨继盛面前,说:“这花雕酒口感醇厚,回味无穷,来,先喝一碗。” 忽闪忽闪的烛光,将他的笑脸映照得有些阴险。杨继盛用干瘦的手使劲将酒碗打翻,怒吼:“想用这种雕虫小技来害我杨某人,你也太幼稚了!” ‘啪’的一声清脆的声音,青瓷大碗顿时四分五裂,金黄的花雕酒在青砖铺成的地面上蔓延开来。 “可惜啊可惜!”林凌启叹了口气说:“这么好的花雕酒,竟便宜了青砖,实在糟蹋了。” 随即他又笑起来,说:“我还以为你杨继盛是条不怕死的汉子,原来也不过如此。区区一碗酒就把你吓成这样,可笑,可笑之极啊!” 说着,又倒了一碗酒来,深深喝了口,又说:“葡萄美酒夜光杯,欲饮琵琶马上催;醉卧沙场君莫笑,古来征战几人回!这诗何等豪迈,为这诗当大浮三大白!” 他将剩下的酒咕咚咕咚灌下去,便又倒上一碗,一干而尽,再一碗,再尽。脸上顿时红云一片,不知是烛光,还是酒意! 他又倒上一碗,挣扎着站起来。酒喝急了,头有点晕晕乎乎,走路有点踉跄,一碗酒有小半泼洒在外面。 走到杨继盛跟前,将酒碗往地上一放,说:“杨继盛,这碗酒我下了毒药,你有没有胆子喝干?” 杨继盛看他痛痛快快喝了三碗,便知酒中无毒。本不想沾这酒,但被林凌启的那首《凉州词》激得热血沸腾,端起碗来高歌:“浩气还太虚,丹心照千古。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天王自圣明,制作高千古。生平未报恩,留作忠魂补。” 唱毕,便一口气将酒喝干,随即哈哈大笑说:“好,你可以动手了!我杨某人若皱下眉头,就不是七尺男儿。” 原来他以为这是绝命酒,难怪高唱诗歌。这首诗应该就是他临刑时吟的那首,的确很有气概,就像那句‘掉脑袋不过碗口大的疤,老子十八年后还是一条好汉!’蕴含不同,意境相似。 只不过他念念不忘报君恩,以他这么耿直的性格,即便自己能够救他一次,最后也免不了横死的下场。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自己得劝他改变一下性格。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象他这样执着的人,要改变的确很难。 林凌启思索一会说:“杨大人,你这首诗作得蛮不错的,在下佩服!只是杨大人的诗中,将你贪婪的性格暴露无遗!” 杨继盛听他对自己的称呼发生改变,不禁一愣。但又听他批评自己贪婪,顿时火冒三丈。一张长年不见阳光的脸变得通红,厉声说:“你敢说我杨某人贪婪!你若不把话说清楚,我就跟你拼个你死我活!”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哎呀!杨大人,你别把自己想得这么高尚。世人其实都逃不过一个‘贪’字,有的人贪财,希望天下的财富都到他一个人的口袋;有的人贪权,希望自己一言九鼎,所有人都能服从与他。而杨大人比较别致,你贪的是名。‘生前未了事,留与后人补。’你是想自己的名声流芳百世,难道这不是贪吗?” “你胡说八道!我杨某人忠君爱民,连性命都不要了,那在乎什么名节!” “忠君爱民?你哪方面是在忠君呀?哪方面又在爱民呀?”林凌启冷冷的说着。 杨继盛已气得不得了,这小子难道先消遣自己再下杀手?头可断血可流,名节不能丢。自己若死后被严贼诬蔑为欺世盗名之辈,那有何脸见历代祖宗。 他跨上一大步,直面林凌启说:“严贼外不御敌,内不安民,蒙蔽上听,祸国殃民,我杨某人不畏惧他的权势,拼死直谏,历数其‘五奸十大罪’,难道这不是忠君、这不是爱民吗?” 他说得唾沫横飞、青筋绽起、声嘶力竭,仿佛此刻林凌启就是严嵩一般。 林凌启也不退避,反而上前一步,差不多面贴面的说:“杨大人,你不要以为众人皆醉你独醒,严嵩的所作所为,朝中有识之士也是看在眼里。不过严嵩深得皇上宠信,若强行与其对质,吃亏的总归是你。” 杨继盛惊呆了,这人怎么会说严贼的坏话,他究竟是什么人?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朝廷上的危机 林凌启接着说:“内阁大学士徐阶徐子升为何不站出来指责严嵩?难道他不知道严嵩的劣迹吗?不,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只是严嵩权势熏天,与其抗争,只会落得致仕、下狱甚至斩首的下场。这么一来,这个位置便被严党占据,严嵩更无人可以遏制了。” 他所说的这些,杨继盛并不是没有想过,只是其心中没有妥协两字。他瞪大眼睛说:“那难道任由严嵩嚣张下去,干出一桩又一桩的祸国殃民之事?” 林凌启摇摇头说:“政治斗争是门艺术,若是硬碰硬的来,那是不懂得政治的无知人干的。你想想看,你这么做对他毫发无损,他照样坐他内阁首辅的位置,而你呢,不过一个阶下囚。要不是我们锦衣卫都督陆少保替你周旋,只怕你早就人头落地了。” 杨继盛蒙了,忍不住问:“你不是来杀我的吗?” 林凌启笑了起来说:“杨大人,你在这里呆久了,外面的情况不甚了解。我们陆少保怎么会跟严嵩同流合污呢!在下不过是哄骗那些狱卒罢了。” 杨继盛对外面的情况确实不知道,刑部按严嵩的指令,严禁外人来探监,就连基本的生活用品也送不进来。 他晃了晃已经被搅得昏沉沉的脑袋,说:“那你来这里干什么?” 林凌启拱拱手说:“不瞒杨大人,严嵩已经将矛头对准陆少保,借在下一些莫须有的罪名,打算拿陆少保开刀。在下暂时关押在此,估计不用多久,就会押到皇上那里。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应该有应对之策,甚至有可能救你出狱。 在下刚才跟你讲这么多,不是在埋汰你,而是告诉你,跟严嵩的斗争不是通过一篇奏章就能解决的,需要长时间的斗争,逐渐削弱皇上对他的信任。到一定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 所以请杨大人务必记住,你若有机会出狱的话,必须韬光养晦,寻机而动,而不是一味猛干,到时候落得家破人亡的下场。” 这番话跟杨继盛的信念有很大出入,但杨继盛觉得这话确实有道理,刚者易折,柔则长存,是应该改变斗争策略了。 林凌启见他不再言语,知道他已经被自己说动。凡事点到为止,余下的就让他自己领悟吧! 于是,他盘腿坐下,撕下一只烧鹅腿,递给杨继盛。自己又撕下一只,美美的吃起来。心想:不知朱厚熜有没有召见赵文华?在这种地方呆久了,会严重影响我的身份健康。当然,谎言也会被揭穿,到时烧鹅吃不成,板子那是少不了。朱厚熜,你快点见赵文华吧! 正如林凌启所愿,朱厚熜正召见赵文华。 赵文华躬身在龙案前,将林凌启的‘板板劣迹’详尽的叙述一遍,又把如何哄骗林凌启也讲了一下,期待朱厚熜能夸奖一番。 朱厚熜还没等赵文华讲完,已经是龙颜大怒。 小小一个锦衣卫猖狂成这样,那比他高一级、高两级,乃至最高首领陆炳会是怎样呢?答案不喻而明。 再把赵贞吉的汇报结合起来,他觉得再不整顿锦衣卫,这支亲军会腐化成什么样。 黄锦站在一旁,听得心惊胆战。原本以为通过林凌启这件小事,来敲打敲打陆炳,让他防微杜渐,遏制下属的不当行为。没想到事情越闹越大,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他看着朱厚熜阴云密布的脸,上前忐忑不安的说:“皇上,锦衣卫林凌启罪大恶极,臣以为应当斩首示众,或者凌迟处死,以儆效尤。接下来是否让陆炳陆少保整肃锦衣卫这支队伍,将混在其中的败类剔除?” “哼哼哼!哈哈哈!”朱厚熜先是冷笑,接着放声大笑。 黄锦从来没见过朱厚熜这般狂笑,听得毛骨悚然,浑身打起摆子来。 赵文华却乐得发狂,若不是笑的人是至高无上的天子,他也想跟着大笑一番。暗想,林凌启,你这小兔崽子,明天就是你的毙命之日。到时候将你拉到菜市口,扒光你的衣服,用渔网罩住你的身子,然后用刀子将凸出来的肌肤一片一片割下来,方消我心头之恨。 等朱厚熜笑声渐止,他便作揖说:“皇上,黄公公所言虽是,但臣以为,锦衣卫这支队伍,已经是从骨子里烂出来了。如果没有刮骨疗伤的决心,只怕很难抑制它的腐败。” 说着,他掏出林凌启的自供状,又说:“皇上,这是林凌启的自供状,他将他所犯的罪行一五一十写在纸上。且不评论他的罪行,就他这手字,已经能证明他乃不学无术之辈。 试想,一个斗大的字都不认识一箩筐的人,竟然也能进入锦衣卫,那么锦衣卫已成了糟粕之师。造成这种结果的首要责任人就是陆少保,臣建议宜穷追猛打,将腐败之树连根拔起。这自供状请皇上过目。” 朱厚熜哪还有心思看自供状,陆炳乃是他乳母之子,他一向视其为心腹,将手上王牌之师锦衣卫交由其掌控。没想到这人有负他深望,将这么支队伍带得乌烟瘴气。 他脸色铁青,双眼透射出令人颤栗的杀气,沉声说:“你们都不要说了,朕自有主张。赵爱卿,这一路上辛苦你了,回去好好休息。这自供状明日一早,你在众臣面前宣读。黄爱卿,传旨下去,明日卯时,让文武百官在到皇极殿候驾,并告知赵贞吉带那个什么抽水马桶上殿。朕要上朝亲自审问林凌启!” 一场血雨腥风马上就要到来,黄锦冷汗直流,嘴里说着:“遵旨!” 皇上要上朝了! 这个消息一夜间传遍整个京城。 自嘉靖二十一年“壬寅宫变”后,朱厚熜隐居西苑,至今已有十三年没上朝了。现在突然间要上朝,百官相互打探情况,想知道上朝的缘由。 严嵩一党已然知道内情,便放出消息,言明皇上要拿锦衣卫都督陆炳开刀。于是,一些跟陆炳有过节的,或者看不惯陆炳的官员,连夜准备弹劾奏章,打算次日向皇上上奏,一来出气,二来讨得皇上的欢心。 严嵩一党更不用说,挑灯夜战,努力将陆炳的劣迹收集上奏。一时间,京城各官邸灯火通明。 陆炳忧心忡忡,他虽然按林凌启的提示,将京城各锦衣卫办公处贴上关于锦衣卫回乡的条例制度,但皇上上朝,意味着皇上已经动怒,非常大的怒!自己能不能全身而退,这是个大大的问号! 第一百一十五章 危机四伏 一夜间,他的头发象秋霜般灰白。 漆黑的夜空逐渐变成青黑,又慢慢变成青色。启明星的光芒开始暗淡,渐渐被慢慢变蓝的天空遮盖。天空的云朵由灰变白,象一片片鱼鳞似的连绵不绝。 早起进城做买卖的、倒粪水的人们忽然发觉今天情况有异。一队队军士擎着火把游弋在城里各处,许许多多马车、轿子以及打着灯笼的官员,朝紫禁城进发。 出什么大事了?人们相互询问着,但谁也不知道内情,只知道这种异常现象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没多大一会儿,京城的文武百官已汇集在午门之外,大家兴奋异常,谈论着即将发生的事。陆炳及与他关系从密的官员作哭丧着脸,这些人都与家人诀别而来,踏入午门后,能不能活着回家,均是个未知数。 又过一会儿,太阳象个挑着千万斤重担的汉子,涨红着脸,从地平线上缓缓走来。顿时霞光万道,东边的天空变得绚丽多彩。 这时,设立在午门上钟鼓‘咚咚咚’响起,声音悠扬绵长。 这声音对严嵩等人来说,就像凯旋归来的将士们,即将接受皇帝的检阅,热情高涨。而陆炳这些人听来,却是催命的鼓声。 等及三通鼓后,官军旗校先进入摆列还依仗。待鸣钟之后,列好队伍的文武官员由左、右掖门进入。 进入午门之后,百官在金水桥南按照品级站好队伍,等待鸣鞭,按次序过桥。此时文官在左,武官在右,两队相对而立,站在御道两旁,等待皇帝到来。 睡的虽然是新被褥,但底下的稻草又霉又硬,长时间被杨继盛压着,都结成硬块了。林凌启翻来覆去睡不着。而杨继盛早就习惯这种生活,加上喝了酒,睡得很香,呼噜声自然也就响了。 林凌启更加睡不着了,索性坐起来,思考着面见朱厚熜时的说词。 过来不知多久,外面忽然响起杂乱的脚步声正朝自己这边走来。抬头看下气窗,却是黑乎乎的一片,这是怎么回事? 思念未毕,牢门被打开了,冲进一些举着火把的军士,为首一名铠甲鲜明的将军模样的人喊:“谁是林凌启?快随本将去皇极殿。” 皇极殿?皇极殿在哪里? 林凌启拍拍脑袋想了下,哦!原来是太和殿。朱厚熜不过另取名罢了。只是去皇极殿干嘛?那可是皇帝举办大型典礼的地方,难道…… 他瞬间明白过来,罢朝多年的朱厚熜,竟然为了自己的案子,亲自到皇极殿审问自己。不知道这是自己的荣幸,还是自己的悲哀! 杨继盛醒来了,见军士们拉拽着林凌启,忙扑上来拽着将军说:“你们这是干嘛?” 将军一把推开杨继盛,沉着脸说:“皇上有旨,命钦犯林凌启上朝。” 杨继盛心里咯噔一下,皇上要见林凌启!自己关了三年,也不见皇上召见,林凌启不过一天,怎么就这么快面圣了? 林凌启拂去粘在衣上的稻草,对杨继盛作揖说:“杨大人,你请保重!” “别啰里啰嗦了,快走!”将军手一挥,军士们便押解林凌启出牢门。 杨继盛呆呆的看着他们离去,心中无比落寞,不知林凌启能不能逃过此劫。 走出大牢,穿过刑部大堂,门口停着一辆囚车,旁边一大群军士举着红艳艳的火把,把四下照得犹如白昼。战马的铁蹄‘滴塔滴塔’响个不停,偶然几声嘶鸣,打破黎明前的寂静。 林凌启看着仅能容纳一个人的囚车,暗想:想不到我林凌启到了京城,居然有专车接送,朱厚熜待我真是‘不错’啊! 他没有半点犹豫,大步跨上车子,喊了声:“众将士,向紫禁城出发!” 军士们晕倒,合着这家伙是个二百五,坐囚车还这般得意洋洋,估计连死字怎么写的都不知道。 响亮的马蹄声、整齐的脚步声、囚车的‘吱嘎吱嘎’声,碾碎了凌晨的寂静。一行人到达金水桥便停下来,等候着皇上的旨意。 这‘专车’坐着很不舒服,蹲不下直不起,沉重的镣铐禁锢得动弹不得。林凌启觉得腿麻脖子酸,连转下脑袋都很费力,盼望着能早点得到朱厚熜的‘召见’。 太阳冉冉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皇极殿黄色的琉璃瓦上,绽放出绚丽夺目的光彩。一根根高大粗壮的金丝楠木,将这明朝最大、最气派的建筑物高高撑起。楠木上朱红色的油漆,与地面铺设的精致的金砖,在阳光的照射下闪闪发光,显得庄重而又华贵。 “带钦犯林凌启上殿!” “带钦犯林凌启上殿!” “带钦犯林凌启上殿!” …… 身穿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大汉将军,用洪亮的声音,象接力赛一般由远及近,将大明皇朝最高统治者嘉靖皇帝朱厚熜的旨意,清清楚楚传到等候在金水桥众人耳中。 囚车门打开,几个军士将林凌启拽下,推攘在往大殿走去。 林凌启用手臂甩开旁人的束缚,将镣铐上的铁链抓在手中,沿着汉白玉砌成的阶梯,一步一步登上。 此时他没有半点恐慌,也没有半点紧张,就像一个到故宫的游客,即将到金銮殿拍照留念一般。他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阳光照在他那英俊的脸庞上,浮起金色的荧光。 跨过朱红色的门槛,只见身穿用金线绣出的龙袍的朱厚熜,高高坐在龙椅上,一脸肃穆。旁边站着一位手持拂尘的太监,及龙案下方,站满的腰胯绣春刀的宫廷侍卫。 大殿两侧分站文武百官,衣服上均绣有斗牛、飞鱼、麒麟等,代表他们的品序。如此多的人,却没有一丝声响,偶然几声咳嗽,也是戛然而止。 第一百一十六章 绝地反击 林凌启走到大殿中央,深深躬下身,朗声说:“卑职锦衣卫力士林凌启见过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眉头微皱,在他想象中,林凌启应该是个肩阔体壮、面目狰狞之辈,不曾想却是个眉清目秀、身材修长的人。真是人不可貌相啊!若不知道他的底细,还以为是文质彬彬、安分守己之人呢! 百官也把目光集聚到林凌启身上,恨不得看清这年轻人是用什么材质做成的,居然能把深藏西苑十几年的皇上给揪出来。 严嵩看看林凌启,又看看恐慌不安的陆炳,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站在靠后位置的严世蕃见林凌启不亢不卑,神情自若,眉头不禁一蹙。芥子般的锦衣卫力士,在如此庄重的场合,能保持这份镇定,此人不可小觑啊! 朱厚熜朝旁边的黄锦微一颔首,黄锦会意,便大声说:“林凌启,你可知罪?” 这声音尖锐、细长,就像一只打鸣的公鸡被掐住咽喉似的,林凌启暗感好笑。心想:今天不管能不能过关,能见上朱厚熜一面,能见上这么多官员列班上朝,能亲耳听到太监的声音,也不枉穿越一回。 想着,直起身说:“皇上,卑职不知身犯何罪,还请皇上示下。” 大胆!到了这般田地,居然还敢不让罪,真是胆大包天! 朱厚熜怒了,久不见阳光的苍白的脸上浮起一团红晕,额头上青筋隐现,沉声说:“赵爱卿,你将调查的情况向在场的大臣们述说一遍,让大家知道一下锦衣卫如此嚣张跋扈、肆意妄为!” 说着,他把目光扫向陆炳。 陆炳忙底下头,不敢与其对视。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连呼吸也变得困难了。 严嵩回头看看后面的赵文华,微微一笑。 赵文华从文官队列中走出,朝朱厚熜躬了下身,大声说:“皇上,黄公公,各位同僚,此人姓林名凌启,乃南直隶苏州府吴县丁家庄人氏,于嘉靖三十二年参加锦衣卫。 今年六月,其兄与同村丁茂生发生债务纠纷。其兄向丁茂生借纹银九十两,并立据为证,到期给却赖账不还,让林凌启返乡处理此事。林凌启回乡后,依仗自己锦衣卫的身份,非但抵赖此笔债务,还威胁丁茂生。 丁茂生之子丁鹏飞乃是举人,饱览众书,恪守礼仪,见林凌启如此蛮横,气愤不过,便言告其劣迹。林凌启目无王法,扬言有锦衣卫左都督陆文孚陆少保在,哪怕告到京城也不怕。” 听到这里,朱厚熜猛拍龙案,怒声说:“陆炳,你的下属好威风啊!简直是无法无天!” 陆炳心头猛颤,忙出来跪到在地,说:“皇上,是臣统领无方。臣曾对因病因事返乡的锦衣卫作了几条规定,不得鱼肉乡里、仗势欺人,应该体察民情,做些力所能及之事。” “说的比唱的好听!做些力所能及之事?哼哼!这就是力所能及之事?”朱厚熜冷笑一下说:“来人,摘去他的乌纱帽,跪一旁等候处置!” 几个侍卫如狼似虎赶来,将陆炳的官帽摘除。 一些不明就里的官员有些纳闷,就这点小事,犯得着这般大动干戈吗?难道皇上借此事来打压陆炳一党? 严嵩、严世蕃等人露出满意的笑容。陆炳一倒,放眼整个朝廷,再无与其对抗的势力了。 林凌启一惊,看来朱厚熜已经打算对陆炳开刀,自己让其做的准备工作派不上用场了。今天的局面,比自己想象中还要恶劣,必须要顶住。无论是为了自己还是陆炳,或者是牢中的杨继盛,一定要顶住! 朱厚熜看了眼伏在地上瑟瑟发抖的陆炳,脸上闪过一道杀气,说:“赵爱卿,林凌启除了赖账不还,还有什么罪行?” 赵文华象只得胜的公鸡,声音也变得高亢了。说:“回皇上,林凌启赖账之后并不满足,要求丁家付一百两纹银补偿其路上开支。丁鹏飞畏于他的身份,只得送上一百两纹银。 谁知林凌启贪心不足,见丁鹏飞腰上系带的玉佩,强行索取。此玉佩乃丁家祖传之物,岂能给旁人,丁鹏飞苦苦哀求,让林凌启高抬贵手。林凌启志在必得,不顾礼义廉耻,强行把玉佩抢夺过去。” 锦衣卫的一些劣行,百官们也有所耳闻。但这么点财物,居然也下得了手,实在是可耻之极!他们盯着林凌启,脸上均露夷鄙之色。 林凌启暗叹,能入朝当官的都是人才啊!赵文华居然能编排出如此精彩,且令人激愤的故事,不愧为严嵩的干儿子,不愧为朝廷的重臣。佩服佩服! 朱厚熜已经怒不可遏,一张脸犹如秋霜一般阴冷,说:“林凌启,你还要什么快说的?” 林凌启就怕朱厚熜不给自己申辩的机会,现在他这么一问,便朗声说:“皇上,事实并非如此。赵大人不过是听丁鹏飞的一面之词,就此来治卑职的罪,卑职冤啊!” 冤? 若不是自己是一朝天子,朱厚熜恨不得下去踹他两脚。事情已经如此明了,他非但不承认,还喊冤,真是可恶之极! 赵文华忙从衣袖中掏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来,说:“皇上,臣没有听丁鹏飞一面之词。调查此事时,先向受害者丁鹏飞了解情况。得知事情经过后,臣怕只听一方,难辨是非,便亲自找林凌启询问。 只是臣听闻林凌启此人极为狡诈,肯定不会直言相告,就伪装成算命先生,套其口供,还让他亲笔写下他所犯的恶行。这就是林凌启的自供状,臣复述一遍。” 说着,郑重其事将纸一层一层打开。 第一百一十七章 隐形墨水带来的奇迹 陆炳恨不得一头撞死在金銮殿上,这林凌启看起来挺精明的,没想到这么缺心眼,怎么这至关重要的把柄落到赵文华手中呢! 百官的目光全都投向赵文华,此证一出,林凌启就没有狡辩的余地了,陆炳只怕难逃此劫了。 严党脸上的笑容跟花儿绽开一般,笑得无比灿烂。与陆炳有关联的人都战战兢兢,一颗心悬到嗓子眼了。 朱厚熜紧盯着林凌启,发觉其没有一丝紧张,反而嘴角挂着微笑,心中大感疑惑。难道这人根本不怕死?或者这人纯粹就是傻子一个。可听他的言语举动,却不像呀!这是怎么回事? 他自诩聪明过人,此时却迷惑起来。 赵文华清清嗓子,将纸完全展开,正要把林凌启的自供罪行朗读一遍。忽然,他眼睛瞪得老大,嘴巴也张得老大,手却抖了起来,一张纸抖得哗哗作响,象凌厉的西北风吹刮着破窗纸一般。 朱厚熜见赵文华神情有异,心中不由一惊,难道出什么岔子了?忙问:“赵爱卿,为何不宣读呢?” 赵文华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连声说:“不可能,这不可能!我亲眼看他写的,这怎么可能呢?” 严嵩见他答非所问,神情慌乱,心中咯噔一下,便张望过去。不知年纪大了眼神不好使了还是怎么的,只见纸上白花花的一片,看不见有任何墨迹。 百官也纳闷了,难道赵文华中了邪了? 黄锦见事情有些不对劲,附耳说:“皇上,要不臣把自供状拿来,请皇上御览?” 朱厚熜大惑不解,便点点头。 黄锦快步走下阶梯,从赵文华手来拿给纸,顺眼一瞥,差点晕倒。这是张白纸,不着一点一墨的白纸! 天哪!这是怎么回事?赵文华千里迢迢调查案子,就带来张白纸过来,这不是欺君之罪吗? 他忙说:“赵大人,你是不是拿错了?” 拿错?怎么可能拿错呢!自己一直将这纸贴身携带,而船上也没洗澡,怎么会拿错呢? 赵文华赶忙往怀里掏,发现怀里还有一张纸,心头顿时一宽。唉!年纪大了,都老糊涂了! 他朝朱厚熜躬了下身说:“皇上,臣疏漏了,原来自供状在这里。请皇上恕罪!” 朱厚熜被他弄得一惊一乍,不耐烦的说:“恕你无罪,快快念来。” “遵旨!”赵文华松了口气,忙展开纸,照本宣科读起来:“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君亦老矣,尚能行房。今与君同塌,梅开二度,酣畅淋漓。君老而弥坚,似隔夜黄瓜,微软亦韧,令妾如登仙境。一日不见,如隔三秋,望君莫忘,共赴巫山……” 他念着念着感觉不对劲,糟糕,这是昨晚与翠红楼的姑娘共度良宵后,那姑娘留给自己的情书。今日因为要上早朝,匆忙间稀里糊涂将这纸揣兜里了。 此时的他一张老脸涨成紫色,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百官们紧捂着嘴,生怕笑出声来。可这真的太好笑了,金銮殿上,竟然宣读这等香艳的情书,从古至今,闻所未闻。 他们一个个憋红着脸,脚使劲地跺着地面。若不是这般发泄,只怕肠子都要憋断了。 严嵩想狠狠斥责赵文华一番,可又不敢开口。生怕一开口,笑声便传遍四方。 朱厚熜忍俊不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这一笑便控制不住了,紧接着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哗哗往下淌。 百官见皇上笑了,憋了好久的笑意终于可以释放了,也放声大笑。连跪在地上的陆炳,也暂时忘记自己身处险境,趴在地上笑起来。 一时间,满朝文武百官均哈哈大笑,有些笑得上蹦下跳,一点形象都没有了。 如此庄重的场合,竟然成了一片笑声的海洋。那些大汉将军的嗓门格外洪亮,笑声向南传到午门,向北传到乾清宫、坤宁宫。 守城的军士们,后宫的太监、宫女、皇妃等均不知道发生什么事,猜想着,皇上今天之所以上朝,原来遇上了非常高兴的事。他们也跟着大笑,笑得无比开心。 林凌启微笑着看着众人,心想:赵文华这下糗大了!想害我?门都没有。 朱厚熜笑了好久才停下来,当皇帝这么多年,他从来没有象今天这般放肆的大笑,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清了清嗓子,说:“赵爱卿,朕让你读林凌启的自供状,你读这些乱七八糟的干嘛?” 赵文华哭丧着脸说:“皇上,臣不知道怎么回事,这自供状竟然变了张白纸!” 朱厚熜一惊,说:“怎么会是白纸?你是不是哪里遗漏了?” 赵文华摇摇头说:“回皇上,自供状臣一直携带在身上,连睡觉时都不曾离开,臣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睡觉时也带着?那你昨晚与姑娘欢爱时有没有带着? 朱厚熜张了张嘴,还是没有把话说出口。毕竟在这种场合,作为君主不适宜问此等龌龊的问题。 对了,赵文华与林凌启一路同行,会不会是林凌启趁赵文华熟睡之际,偷偷将自供状取走?这个倒是有可能。 他狠狠瞪了赵文华一眼,转而对林凌启说:“林凌启,你的自供状为什么会变成白纸,这个你最清楚了。你好好把事情说一下,兴许朕对你的处罚会轻一点。” 自供状变白纸当然清楚喽!当时我识破赵文华的诡计,从研究室取来隐形墨水,当着赵文华的面将我的‘劣迹’通通写下。不过这隐形墨水等干透后,便一点痕迹都没有了。除非用一种化学药水浸泡,字迹才会显现出来。 可是我会告诉你吗?我能告诉你吗?亏你还是个聪明人,竟想忽悠我说出答案,你也是聪明过头了。 林凌启作揖说:“皇上,赵大人说的什么自供状,卑职一点也不知道,卑职也从来没有写过自供状。” 见他矢口否认,赵文华气得跳起来,指着他大叫:“你说谎,本官明明看着你写的。有几个字你不会写,还是本官告知与你。你现在竟然想抵赖!你用心险恶!” 严嵩紧皱起眉头来,赵文华什么样的人他非常清楚,象这种事情,他绝不会欺骗自己。那自供状怎么会变白纸呢?实在想不明白。 林凌启看着赵文华气急败坏的样子,不禁笑了起来,随即正色说:“皇上,别说卑职没有干过赵大人说的那种事,就算是干了,卑职也没傻到这种程度,写自供状把自己往火坑里推。请皇上明鉴!” 第一百一十八章 借刀杀人 他这番话说得合情合理,不由得人不信。 陆炳一边的官员总算松了口气,只要没把柄落在赵文华手里,那事情就好办了。 严党们则是显得局促不安,纷纷暗骂赵文华无能,把如此重要的证据搞差了。 而站在中间立场的官员偷偷暗笑,赵文华刚刚出了大丑,怎么现在又编荒唐、不着边际的话。谁闲的没事干,把自己所作的罪行写在纸上,再交给一个不知底细的人。这样的谎话也来欺瞒大家,这不是侮辱我们的智商吗? 朱厚熜却不是这么想的,他了解赵文华的品行,知道他绝对没有这么大胆子来欺瞒自己。何况林凌启一副有恃无恐、气定神闲的样子,明摆着已经知道赵文华怀里揣着的是张白纸。至于他是偷换自供状,还是提前在自供状上动了手脚,那就不得而知了。 根据苏州知府尚维持的奏章,与赵文华调查回来的汇报,林凌启肯定对丁鹏飞敲诈勒索了。只要他承认拿了银子与玉佩,那不管有没有自供状,照样治他的罪。然后处置陆炳以及站在陆炳一边的人,不然非常难得上回朝,弄得劳而无功,岂不是被天下人耻笑吗? 朱厚熜的聪明那绝对不是盖的,他像一位经验丰富的渔夫,用竹兜撇去水面的杂草浮沫,对准躲藏在下面的鱼,直兜下去。 他缓缓的说:“诸位爱卿,朕已经有十三个年头没有上朝了。为什么不上朝呢?一则让诸位每天五更起床,长年累月,对爱卿们的身体造成影响,朕于心不忍哪!二是朕以为,每天上朝,只是商讨解决极个别事情,造成大量时间、人力的浪费,这笔账算起来不划算。当然,最重要的是,朕相信诸位爱卿能处理好手中的事。所以,朕在深宫批阅奏章也就心安了。” 林凌启见朱厚熜说得郑重其事,不禁暗笑,不上朝就不上朝,诸多理由皆是借口。 朱厚熜停顿一下,环视着众臣,声音开始变得高亢,说:“但朕今天为什么会上朝、为什么会在这么多大臣的面前,单单审理这件芝麻绿豆案呢?朕可以很明确的告诉你们,锦衣卫已经病入膏肓,如果再不救治,锦衣卫这支队伍就要垮了!” 他霍地站起身,徘徊几步,象是痛心疾首地说:“你们不要以为朕在深宫,就完全不清楚,朕告诉你们,朕明白得很!锦衣卫这些都督、指挥使、千户、百户等,收受例钱、收受贿赂,干些贪赃枉法的事,朕都知道,朕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可如今,锦衣卫最底层的力士,居然敲诈勒索、横行霸道、鱼肉百姓,这说明根基烂了。如果再不处理这烂摊子的话,肯定会弄得天怒人怨!老百姓会戳朕的脊梁骨,骂朕是个昏君,连自己的亲军都管不了!朕是昏君吗?!” 朱厚熜不愧为大明帝国的最高统治者,他的演讲水平异常出色。先是和风细雨,象一位亲切的老者跟人和蔼可亲地交流着:随即山雨欲来风满楼,脸色变得阴沉可怕,气势咄咄逼人;到此时则狂风骤雨、电闪雷鸣,象是要吞噬一切。 众臣吓得心惊胆战,齐刷刷跪倒在地上,连连磕头说:“皇上圣明,皇上圣明!” 林凌启不得不跟着下跪,暗想:你也太偏心了!那些当官的贪赃枉法,你睁只眼闭只眼;我们底层的犯点错误,你就把事情渲染得如此夸张。真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你可听过上梁不正下梁歪吗? 朱厚熜缓了口气,直视林凌启说:“林凌启,不管有没有自供状,事情都已经清晰明了。不过朕要你心服口服,朕问你一句,你有没有赖账不还,有没有敲诈勒索?朕希望你不要再强行抵赖!如果你执迷不悔,逼朕抄你的家,搜出那一百两银子跟那块玉佩,那后果你自己掂量掂量!” 后果是什么?后果就是满门抄斩,甚至株连九族!这是威胁!赤裸裸的威胁! 赵文华见朱厚熜不再追问那自供状、责问自己办事不利,悬着的心终于放回原处,冷笑着看林凌启,心想:看你还敢抵赖! 所有人又把目光集聚到林凌启身上,这些目光含义各不相同。有嘲讽的,有幸灾乐祸的,有期盼的,还有叹息的。 黄锦的心情十分复杂,他既希望林凌启能痛痛快快承认,把所有罪责挑下来,不要再惹皇上发怒。又希望林凌启不要承认,因为一旦承认,皇上就有理由拿陆炳开刀。 他不忍再看下去,把头撇到一边,任由事情的发展。当然他也无力阻止。 林凌启从未见过如此犀利的眼神,只觉得朱厚熜的眼光象两道利刃,直刺自己的心扉,不禁颤抖一下。心想:不,我不能退缩!我一退,陆炳就保不住了,杨继盛就救不出来了,整个朝政就掌控在严嵩这个大奸臣手中了。我不能退缩! 他咬牙站起来,躬身说:“回皇上,卑职没有欠债不还。当初卑职兄长向丁家借了十两银子,给卑职嫂子治病。今年六月到期后,本金竟然变成九十两。卑职兄长为人老实本分,而丁家则是当地一霸,无力跟其抗争。 于是卑职得知消息后赶回家,并在苏州府吴县县衙与丁家解决此事。卑职发现丁家伪作借据,请求知县吴敬涟处置。谁知丁鹏飞站出来说卑职无理取闹、赖账不还,还说其未来岳父、苏州府知府尚维持尚大人,是当朝内阁首辅严大人的门生,要弄死卑职就象捻死一只蚂蚁一样。 卑职气愤不过,朗朗乾坤,他难道就能颠倒黑白、肆意妄为吗?卑职想到当今圣上英明神武,便要求丁鹏飞带上借据,一同进京请皇上定夺。当时丁鹏飞害怕了,自己将借据撕毁,这笔账也就不了了之。” 斗争讲究艺术,一味猛干是没有好结果的,所以林凌启在述说之余,随便拍了下朱厚熜的马屁。 可以说这个马屁拍的相当有水平,朱厚熜根本没感觉林凌启在拍自己马屁,只是觉得他的话听着很顺耳,狂怒的脸色缓了下来。心想:尚维持是严嵩的门生,丁鹏飞是尚维持的女婿,林凌启即便想赖账也得看看对象,他不可能傻到这种程度。 他略一思考说:“朕日理万机,哪有闲工夫理会这等小事,你太幼稚了。这么说来你没有赖账不还,那有没有敲诈勒索呢?” 陆炳等人听皇上口气放缓,不禁抹了下冷汗,心稍安定。 林凌启说:“回皇上,这更是无稽之谈!都说打狗还得看主人,有严大人给丁鹏飞撑腰,卑职就算有一百个脑袋,也不敢打他的主意。” 他深韵斗争之道,见形势稍有好转,便趁机反击,将火烧到严嵩身上。 第一百二十章 马桶之事 他沉声说:“赵爱卿,你且说说这种马桶会给老百姓带来什么危害?” “遵旨!”赵贞吉指着抽水马桶说:“皇上,这种马桶方便完后,便用水将污秽物冲到一个事先挖掘好的坑中。这样看似干净,其实牵涉到一件极其重要的事。老百姓耕作田地时,主要依靠人的粪便来给田地增肥,而这种马桶却把粪便冲入坑中,白白浪费宝贵的肥料。 如果这种马桶在全国普及开来,那么老百姓只能用牲口的粪作为肥料。长此以往,田地的收成就会下降,严重影响国家粮食储备。所以臣恳请皇上下旨,严禁制作这种马桶,以保障国家之本。” 赵贞吉的脾气火爆,但胸襟还是宽广的。他只是针对抽水马桶而言,并没有因为当初林凌启对他出言不逊,而对其进行人身攻击。 朱厚熜点点头说:“众爱卿,你们对这马桶有什么看法?” 大殿里顿时骚动起来,众臣纷纷交头接耳,相互探讨。大家均认为赵贞吉所言极是,只是尊卑有序,内阁首辅尚未发话,谁也不好抢在前头,都把目光投到严嵩身上。 严嵩心中非常恼怒。赵文华办事太不靠谱,非但没有利用林凌启赖账不还、敲诈勒索这两点将其制裁,反倒被其轻易脱身,白白浪费打击陆炳的机会。而且,连关系到国家之本的抽水马桶,他居然也没发现,让赵贞吉抢了头功,真丢脸啊! 不过也好,林凌启说根据陆炳的规章制度,才想到制作抽水马桶,现在只要在抽水马桶上做足文章,照样能将陆炳打倒。 他稍一思虑,便躬身说:“皇上,老臣以为赵大人所言极是。如果肥料欠缺,田地作物无论在产量方面,还是品相方面,都会大打折扣。这么一来,国库收入就会大大减少,严重影响朝廷运转。而且马桶上的图案极其香艳,有辱斯文,败坏风气。老臣以为,应该将抽水马桶彻底销毁,并追查始作俑者,包括其身后的支持者也不能轻饶,以儆效尤,永绝后患!” 他不再遮遮掩掩,直接撕掉伪装,将矛头直指陆炳。 他一开头,严党们纷纷响应,说:“皇上,臣以为严大人言之有理。此等祸国殃民之物,必须遏制在萌芽之中。” “皇上,臣以为不光要销毁马桶,还应该把马桶制作人,以及他的保护伞一并打掉,向天下百姓表明,朝廷绝不允许此等奇淫巧技危害国家。” …… 这些人说得脸红耳赤、唾沫飞溅,仿佛抽水马桶一出现,世界末日就要到来。 陆炳暗喊糟糕,刚逃出虎穴,又掉进龙潭了。不过通过林凌启的两番辩论,他对其充满了信心,不再象刚开始时那般手足无措、胆战心惊了。 林凌启静静的看着这些人的表演,心中暗笑,你们这些家伙,只知道拍马溜须,根本不在乎抽水马桶的作用。 等严党轮番登台表演完毕,他躬身说:“皇上,其实众位大人根本不了解这马桶带来的好处。除了能帮助妇女摆脱倒马桶的苦恼外,它还有更大的作用。” 朱厚熜愕然,这马桶百弊而无一利,你难道还有什么说词。 他怫然说:“林凌启,到现在你还敢狡辩!好,为了让你死得瞑目,朕允许你再作辩解。” 你虽然刚愎自用,虽然自诩聪明,但你毕竟不是昏君!不然的话,我就玩完了。 林凌启朗声说:“皇上,南方每到夏秋两季,蚊蝇滋生,极易传遍疾病,如伤寒、痢疾等,给老百姓身体健康带来极大的危害。而蚊蝇除杂草丛外,厕所是它们的主要发源地。如果抽水马桶一普及,那么蚊蝇就少了一处产生地与栖息地,老百姓的身体就有了一定保障。” 在朝的官员来自南方的极多,连严嵩也是江西人。他们深知夏秋之季的蚊蝇极其繁多,也知道它们的厉害,不禁点起头来。 严嵩见势不妙。忙说:“皇上,林凌启所言固然不差,但他避重就轻,无视抽水马桶对国家的危害。恳请皇上速速将他知罪,免得他危言耸听,扰乱民心。”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严大人,你口口声声说抽水马桶对国家的危害,无非是怕肥料流失。皇上,其实抽水马桶不但不会影响肥料的减少,还能避免肥料的无端浪费。” 说着,他走到马桶旁边,指着马桶底座说:“皇上,各位大人,请让卑职详细叙述一下抽水马桶的安装。这马桶安装在卧室角落,在靠角落墙壁外面下挖个大坑,在坑底以及侧壁用砖垒起,防止粪水渗到泥土里。再在上面盖几块青石板,将坑遮盖严密,以防有人跌落。 马桶下方有个排泄孔,用中空的毛竹将马桶、坑连接起来。人坐在马桶上方便完以后,就用水将排泄物,通过毛竹冲到坑中,也就是将粪便储存起来。等一段时间后,可以将坑上面的青石板挪开,把肥料运到田地里。这样的话,肥料就没有损失了。 还有,我们目前在用的马桶,需要一天一到,不然就熏死人了。但到了冬季,田地里不需要肥料,那么便无端端的糟蹋这宝贵的肥料。而与抽水马桶配套的坑,恰恰可以将肥料保存起来,等到春耕之际使用。 皇上,这抽水马桶有一举三得之功效,为什么不把它保留、推广呢?刚才反对的那些大人以管窥豹、杞人忧天,不知这抽水马桶的实际作用,实在是可笑之极!哈哈哈!” 说到最后,他放声大笑。 没想到他能讲出一大堆优点来,还被他嘲讽几句,严党面面相觑,不知该怎样还击。 第一百二十一章 悬崖勒马 严嵩恼羞成怒,呵斥着:“放肆!圣上面前,大殿之上,敢如此猖狂!皇上,这人尽管说得头头是道,但破绽百出。且不论抽水马桶的功效是不是如其所说,光看马桶上的图案,丑样百出,放荡之极。若在民间流传开来,民风将被败坏!” 哇靠!你还有完没完!扯七扯八扯到图案上了。我知道你只有一个老婆,是个模范丈夫,不稀罕这种东西。但喜欢的人多着呢!就看你那独眼儿子,马桶抱进来之后,眼光就没往别处挪,死盯着不放。你看看,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林凌启腹诽着说:“严大人误会了。实不相瞒,这马桶是卑职自己使用的。卑职未过门的媳妇十分害羞,卑职怕洞房花烛之夜她放不开,特意让画师在马桶上绘上这幅图案。一来调剂情趣,二来使她放开手脚。卑职觉得这么做合情合理、无可厚非,为何严大人对闺中之物评为淫荡之物呢?” 严嵩指责马桶败坏民风,林凌启则说自己使用,而且藏于闺中,自然败坏不了。百官们听着林凌启的辩解,站中立及陆炳一派的人偷偷笑起来。 严嵩气得吹胡子瞪眼,说:“古人云:修身齐家平天下。何为修身?就是降低自己的欲望,减少自己的贪念,来让自己头脑清醒,是非曲直分明。现在放这么个东西摆在屋里,岂不是影响修身!正所谓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这抽水马桶绝不能存留于世间。” 哇靠!拿格言来压制我,你欺负我没文化是不是? 林凌启也不生气,笑眯眯地说:“严大人所言极是!不过你应该听过,不孝有三,无后为大。卑职的媳妇若放不开,那卑职就不能跟她圆房。不能圆房,那就生不出孩子。没有孩子,卑职有何脸面去见列祖列宗! 再说了,如果大家都生不出孩子,国家人口就会凋零,没人去耕地种田,没人去保家卫国,那岂不是影响国家之大本吗?严大人,你难道要卑职做不忠不孝之人吗?” 听到这里,无论是哪一方的官员,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就连朱厚熜也摇着头笑了,心想:这林凌启也太能瞎扯了,一个马桶居然与国家存亡联系在一起,亏他能想的出来。 到了此时,他已经找不出制裁林凌启的理由,索性乐呵呵的看着严嵩一蹦一跳跟林凌启吵嘴。 严嵩虽然是绝顶聪明之人,但毕竟到了古稀之年,思维远远跟不上林凌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气得抓胡子。 严世蕃见父亲窘迫的样子,便站出来说:“林凌启,你不要妖言惑众、耸人听闻!我大明朝子民千千万万、万万千千,这些人都是哪里来的?难道是靠你的马桶来的?笑话!” 严世蕃果然厉害,一言切中要害,严党立马欢欣鼓舞,暗中为他叫好。 陆炳等人把目光集中到林凌启身上,替他暗暗捏把冷汗。 中立派笑嘻嘻地看着这场闹剧,希望严世蕃与林凌启能脑洞大开、妙语连珠,让自己开心开心。 这时,大殿中不象是在审判林凌启,而是在开一场辩论赛。种子选手林凌启舌战群儒,谈笑风生。对方则推出一个重量级的选手,气势汹汹、咄咄逼人。 朱厚熜不知不觉站在林凌启这边,低头思考如何应对严世蕃的责问。 林凌启笑了笑,拱手说:“这位就是小严大人吧!阁下形象独特,虽初次见面,但卑职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把‘一眼’两字说得格外响亮,众人会意,忍俊不禁。 严世蕃最讳忌人家说他独眼了,气得粗短的脖子鲜红鲜红。若不是在大殿之上,非把林凌启撕成碎片不可。 林凌启哪管他气不气,他要一心想置自己于死地,自己势力比不上他,讨讨口头上的便宜也是应该的。又说:“小严大人,你说马桶没出现前,我大明朝人口已经是万万千千了,可见人们的欲望是强烈的。照这么看来,人们的欲望不会因马桶的出现而改变,那么卑职这马桶,你们也用不着穷追不舍了。” “谁说不会?如果这马桶在民间一流传,人们的欲望就会加剧。那么,每个人都想着房中之事,还有谁会去看四书五经、读圣贤者的书籍?长久下去,朝廷便会人才凋零!” 严世蕃象斗急眼的公鸡,连声音也变得高亢。 林凌启真想给他点个赞!他娘的,老子能瞎扯,你比老子还能瞎扯! 他说:“小严大人,听闻你有二十几房妾室。照你的话来推理,一旦你有了这个马桶,你打算还要再娶个四五十房不成?” 古代官员纳妾十分正常,在朝的除严嵩以外,哪个家里没有五房七房的。不过象严世蕃拥有这么多妾室的,那只怕寥寥无几了。倘若再娶上几十个,那不就跟皇帝的后宫有得一比吗?不过跟皇帝比这个,那只能说是自寻死路。 严世蕃没料到林凌启在这方面打击自己,顿时有些慌乱。忙说:“你不要胡说,本官怎么可能娶这么多妾室呢?再说了,本官也不稀罕你那马桶。” 三言两语就败下阵来,看来不过尔耳。 林凌启象得胜将军似的满面春风,朝朱厚熜躬身说:“皇上,其实象这马桶,卑职仅此一只,留给自己使用。卑职向外出售的马桶,上面的图案一般是山水、草木、鸟兽等,绝没有败坏民风的想法,请皇上明鉴!” 朱厚熜微微一笑,心想:这林凌启在殿上不亢不卑、思维灵活、言词犀利,还能造出这种利国利民的抽水马桶,可是个人才哪!陆炳作为锦衣卫都督,能培养出这等出色的人才,也是功劳一件。赵文华跟尚维持联手欺瞒自己,哼!得收拾收拾。 他朗声说:“此事诸位爱卿不要再争执了。林凌启,象这种抽水马桶你要尽力制造,以早点造福于民。” 林凌启见终于逃过一劫,心花怒放。但想到杨继盛还没救出来,神色不免有些暗淡,躬身说:“遵旨!” 严嵩等人脸色阴沉,但旨意已下,也无可奈何。 朱厚熜朝林凌启微一颔首,又说:“陆文孚,你能教导出林凌启这样为民着想的人才,也是大功一件。不过锦衣卫中良莠不齐,缺乏管理,你有很大责任。这次将功抵过,回去后好好整肃队伍。” 陆炳能全身而退,哪还敢讨要功绩,忙躬身说:“遵旨!” 等陆炳退下,朱厚熜脸色一沉,说:“赵文华,朕命你查办林凌启之事,你却是非不分、黑白颠倒,差点让朕错失林凌启这样的人才,着实可恶!但念你巡视东南沿海抗倭有功,暂时保留你工部右侍郎的职位。今后需谨慎行事。” 赵文华傻了眼了。自从将张经、李天宠等人弹劾后,皇上对他的印象极好,本已内定升工部尚书,加太子太保。没想到这次阴沟里翻船,将梦寐以求的职位,就这么白白丢了,真是欲哭无泪啊! 上架感言 今天收到责编武行大大的信息,言凌晨零点上架,出乎我意料。 因成绩实在萧条,本没指望上架,现让我喜出望外,特感谢武行大大给这次机会! 一直认为,网文如同酷热时的冰镇饮料,给人狂饮之际体会无比舒畅;传统文学则是午后的一壶清茶,让人细品之余回味无穷。 一直在揣摩,如何将两者合二为一,让读者欢悦且能深思,这就需要作者极强的笔力与创新思维。 绝不敢拍胸口说,自己已经达到这种境界,但一直在往这个方向努力。 不知我走的路子是否正确,能不能受到大家的喜爱,然而我觉得,很有必要尝试一下。 当然,我不会一条道走到黑。如果确实不合大家的胃口,就会及时转弯。 对于上架,喜悦之余,还有几分忐忑。毕竟上架意味着收费,肯定会导致一部分书友弃书,或者看盗版。 每一位书友的退出,心中着实疼痛,但大家放心,我不会搞什么防盗章节。与其把心思放在那里,还不如将文章写得出色些。 当然,我希望大家能订阅正版,毕竟一章花不了几分钱…… 心里话说了一大堆,想必大家觉得很啰嗦,好了,不说了! 前阵子只更一章,除工作忙以外,还存了些私货,想在春节之时给自己放松一下。现在看来,计划赶不上变化,私货存不了,春节还得用心码字。 从凌晨开始,春节这段时间,力图保持三到四更,让大家看得舒畅、看得痛快! 预先给大家拜个早年,祝大家新年快乐、阖家欢乐、身体健康、财源滚滚! 第一百二十二章 护国目的达到(上架首更) 他垂头丧气躬身说:“谢皇上恕罪!臣今后一定用心办事,不负皇上的教导!” 朱厚熜不耐烦的挥挥手说:“苏州知府尚维持,作为一名地方掌权官员,不思安邦治民,反诬陷无辜之人,现革去知府职位,交吏部重新安排职位。” 严嵩慌了神了。赵文华因此事取消内定职位,已经让已方遭到重创。尚维持再因此事丢官,安排一个闲职。那自己的势力被削弱不讲,就连威信也要大跌。 他连忙躬身说:“皇上,尚维持失察,理应受到惩处。只是如今东南倭寇气焰嚣张,屡屡进犯。苏州乃抗倭重镇,倘若临阵换将,不利于战局。请皇上三思!” 林凌启对朱厚熜制裁赵文华的举措,那是举双手赞成,甚至希望撤他的职。但是尚维持被摘去乌纱帽,那是坚决反对。 在他判断官员好坏的标准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能不能抵御外敌。如果坚决抵御外敌,不管其是自己人还是对手,都是好官。 他忍不住站上前说:“皇上,请允许卑职说几句。” 一个无品无衔的小卒,在没有得到召唤的情况下,擅自发言,这是大忌。黄锦眉头一皱,心想:林凌启怎么还不见好就收,难道想落井下石?若是惹恼了皇上,只怕吃不完兜着走了。 朱厚熜见林凌启的印象大有改观,对于其莽撞之举也就视而不见,说:“林凌启,有话尽管直说。” 林凌启作揖说:“皇上,尚维持尚大人虽说诬告卑职,但可能是疏于调查、听信其未来女婿。卑职在吴县时,听过他不少事迹。他上任苏州府知府以来,体察民情、整顿吏治,加强军事防御,重用同知任环,全力支持抗倭。卑职以为,不能以卑职之事,而处置国之栋梁。请皇上三思!” 此言一出,百官大惊。林凌启非但没有报复尚维持,反替他讲好话,向皇上求情,真是让人百思不得其解!难道这就是以德报怨吗? 严嵩也感到诧异,上上下下打量他们番,猜不透他脑子里在想什么。 朱厚熜震惊了,看不出这年轻人竟然有这么宽广的胸怀,真可谓德才兼备!若假以时日,说不定能成为国家之栋梁! 他兴奋的说:“既然严爱卿与林凌启替尚维持求情,朕就网开一面。尚维持降序一级,仍以知府身份管理苏州府事务。陆文孚,林凌启年少有为、胸襟宽大,是个难得人才,你给他安排一个合适的衔阶。” 陆炳得林凌启之助,逃过这次灭顶之灾,已经打算将其提拔上来。现听皇上亲口要求给其封官,心中自然大喜,忙躬身说:“臣遵旨!” 在明朝,除世袭罔替之外,象林凌启这样的年纪能够戴乌纱帽的少之又少。众臣均感叹,这人真是因祸得福啊! 朱厚熜意犹未尽,又说:“林凌启,既然你在吴县呆了段日子,应该听说过张经、李天宠他们的事。朕问你,你可知道这两人为什么拥兵自重,坐视倭寇壮大?” 我忙着破案子、造房子、卖马桶,哪里有空去打探这些,你当我是百事通啊!幸好我熟读《明朝那些事》,对这一事件有所了解。让我回忆一下。 当时的浙江沿海,倭寇气焰十分嚣张,战斗力极强,而且兵力众多,有两万余人盘踞于此,根本不把明军放在眼里。 张经上任之后,积极部署备战。不过经过几次战斗,发现官兵的战斗力远不如倭寇,可谓是屡战屡败。于是他一边收缩防线,固守城池,努力将倭寇的破坏力降到最低程度;一边紧急调广西狼兵到前线。等狼兵一到,与倭寇展开激战,取得王江泾大捷。 而就是这次大捷,给张经带来杀身之祸。 赵文华以工部侍郎身份巡视东南沿海抗倭事宜,多次催促张经出兵,以讨得一份功劳。但张经并不理睬赵文华,依旧按自己的规划行事。 于是赵文华借机报复,上奏言王江泾大捷完全是其督促的结果,张经等人拥兵自重,坐视倭寇犯乱,罪无可赦。而朱厚熜听信赵文华,将张经、李天宠等人,连带杨继盛一并处斩。 唉!严嵩、赵文华,遇上了我林凌启,算你们运气不好。我不但要救杨继盛,随便将张经等有功被污之人也一并救出来。 林凌启想了一会,正色说:“启禀皇上,卑职略听过闽浙总督张经拥兵自重的传言,但难辨真假。因为倭寇身体矫健、性格残暴,防御在东南沿海的官兵,缺乏与敌人拼杀的血性,不是敌人的对手,张经对此采取的战略为守为主,以攻为辅。所以不好判断他的战略属于保守,还是纯粹拥兵不前。” 他之所以不把事情真相说出来,是因为他猜测朱厚熜纠结于杀还是不杀。如果把真相说出来,万一朱厚熜不信,反过来怀疑自己跟张经等人有牵连,那就得不偿失了。 所以他的话听起来棱模两可,实际上稍替张经辩解一下,尽量在不惹怒朱厚熜的前提下,帮张经一把。 朱厚熜眉头一皱,想了想又问:“假如倭寇真如你所说那么厉害,为什么张经在赵文华再三催促之下,仓促出兵击敌反而取得大捷?” 他的疑虑不无道理,仓促用兵乃兵家大忌,往往失败居多。然而在这种情况下,张经尚能取得大捷,这不是说明倭寇的战斗力一般,张经完全是在避站,以保存自身实力,正符合赵文华拥兵自重的说法。 林凌启说:“皇上,卑职听说张经在固守之余,调动广西狼兵入浙,正好遇上倭寇进犯。狼兵极其强悍,倭寇不是对手,所以才取得王江泾大捷。” 他俩对话之际,大殿里静悄悄的。众臣均知,此番对话将决定闵浙总督张经、浙江巡抚李天宠,及其他一些官员的项上人头,谁也不敢轻易表态。 朱厚熜站起来徘徊良久,才说:“张经、李天宠等辈,无视黎民百姓遭殃,坐视倭寇壮大,理应处斩。但事出有因,将此等人一概削职为民,永不叙用。 擢升胡宗宪为兵部左侍郎兼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加直浙总督,总督浙江、南直隶和福建等处的兵务。 赵文华巡视东南沿海抗倭事宜,不能让朕准确掌握前线情况,免去其江南督察沿海军务的职务。众位爱卿,你们提出个人选来接替这个职位。” 耶! 第一百二十三章 杨继盛复出(二更) 林凌启听完这段话,高兴得差点跳起来。自己谋划的计策,终于全部成功,甚至连计划外的张经等人,也一并救下,实在太爽了! 严嵩见自己差不多全盘溃败,心痛不已。但胡宗宪能当上直浙总督这个职务,总算挽回一点局面。他见好就收,不再提严党中人,以向皇上表明自己绝无私心。 躬身说:“皇上,老臣以为南京光禄寺卿赵贞吉赵大人为合适人选。” 朱厚熜略一思索,便摇摇头说:“朕知道赵爱卿忠君爱民、品行端正、学识渊博,是位良臣。但你脾气略过火爆,不善于沟通,不适宜这个差事。众位爱卿另换个人选吧!” 赵贞吉虽没被皇上看中,但几句评语却让他心神激荡,差点哭出来。心中暗喊:知我者圣上也! 严嵩提出的人选被朱厚熜推翻,其他的大臣都是人精,知道自己推举之人若被皇上采纳,必招来严嵩的嫉恨,便不吭声。而陆炳这派多属武官,总不能去抢文官的饭碗,也不吭声。 一时间,大殿又恢复到寂静。 林凌启暗想,都说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自己不过帮杨继盛暂时逃过一劫,以后严嵩还有什么新的花招,估计是防不胜防。如果能救他出狱,将他推到这个位置上,那才彻底救了他。 朱厚熜见百官均不言语,脸色顿时不善,扫视一周,冷冷的说:“泱泱大国,难道就没有一个合适的人担任这个职务吗?” 林凌启见他人还是不说话,便上前躬身说:“皇上,卑职以为,挑选的人应该符合以下几个要求。其一,直、闽、浙属我大明富庶地域,前往者需廉洁自律,以免贪赃枉法引起民愤,造成军民关系紧张,影响抗倭事宜;其二,为及时掌握抗倭战局,需长期在前线奔波,前往者必须有坚定的意志、吃苦耐劳的精神;其三,使皇上能确切掌握前线情况,必须防止监督者与掌权者窜通蒙骗,前往者必须刚正不阿,与胡宗宪总督没有半点关系。” 他煞费苦心,将杨继盛的忠诚、坚韧、清廉等优点与抗倭的需要,一一对应起来,力图将其推荐。 “言之有理,言之有理!”朱厚熜边徘徊边称赞,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这小子考虑事情蛮周全的,象第二点我还没考虑到呢!不过他提的要求是不是有点高了? 能办事的不见得清廉,清廉的不见得能办事,两者兼备的人很少很少。即便符合这两样条件,又得能吃苦耐劳,且刚正不阿,满朝文武似乎没有一个符合要求的。 他想了又想,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来。 黄锦也在琢磨林凌启的话,觉得担任这个职务的人,是应该具有这些优点。他忽想到一个人——杨继盛,这个人具有上述的所有优点,且站在严嵩对立面。而胡宗宪明摆就是严嵩那一阵营,何不让杨继盛监察东南抗倭事宜呢? 他微微一笑,在朱厚熜耳边轻言:“皇上,臣以为有个人蛮符合林凌启所述的要求,只是他现在深陷囹圄,怕难以为皇上分忧。” 朱厚熜戛然止步,抬头看了黄锦一眼,不露声色的说:“你是指杨继盛?” “回皇上,臣正是这个意思。”黄锦见皇上喜怒不形于色,心中颇为忐忑不安。 朱厚熜沉思片刻,忽显一丝笑容,说:“众爱卿既然没有推举人选,那么朕就直接委派。命杨继盛以都察院左佥都御史的身份,监察东南沿海抗倭事宜。” 严嵩大吃一惊,心中恐慌不已。一心想扳倒自己、下大狱三年的杨继盛竟然重新起用,而且还升了官,这是不是皇上开始对自己不信任了? 众大臣也是吃了一惊,杨继盛入狱前是刑部员外郎(从五品),在牢里呆了三年,竟一下子提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正四品),太不可思议了! 他的复出,是不是意味着皇上开始要对严嵩进行打压呢?今日上朝原本为了制裁陆炳,现在居然倒了过来,真是天威难测啊! 众臣不敢有异议,齐声高呼:“皇上圣明!” 朱厚熜摆摆手,朝林凌启意味深长看了眼,转身往内宫走去。 黄锦忙喊:“退朝!起驾回宫!” 众臣高呼:“恭送皇上!” 林凌启看着一队队衣着华丽的侍卫、仪仗队簇拥着朱厚熜退下,心中万分激动。 今天的经过颇为曲折、凶险,结果却让自己出乎意料。非但保住自己、陆炳、杨继盛,自己跟杨继盛还升了官,实在大快人心哪! 他笑嘻嘻地对赵贞吉说:“赵大人,现在是否可以将马桶归还于卑职?” 赵贞吉得到皇上赞赏,心情十分愉快,说:“林凌启,没想到是一场误会。本官并非出于私心告你,请你谅解!” “理解理解!”林凌启乐呵呵的抱起马桶,朝严嵩扮了个鬼脸,与陆炳一并走出皇极殿。 严世蕃也跟着笑了几声,暗想:那锦衣卫林凌启听来甚为滑头,可千万不能让他溜了,不然白折腾一场。 时近正午,天气异常晴朗,阳光象天使手中的金粉,洋洋洒洒落下。朵朵白云无忧无虑的飘荡在蔚蓝色的天空中,绣着金龙的杏黄旗在秋风中招展着。 陆炳笑着对林凌启说:“林凌启,中午随本都督一同喝几杯,商讨一下你的职务。” 锦衣卫最高头领居然提出跟锦衣卫最低等的力士喝酒,这要是放在平时,是不可想象的事。而现在显得非常自然,就象水到渠成一般。 都督请喝酒,怎么能不给面子呢!我像是不给人面子的人吗? 林凌启爽快答应下来。 及出午门,只见一大群官员站立着,忽地涌过来,一个个笑容满面。 一个官员挤到前面,指着林凌启手中的马桶说:“林凌启,老夫犬子即将成婚,请你割爱,将马桶转让于老夫,好给洞房增添春色。至于价钱吗?老夫出二百两纹银。” 第一百二十四章 哄抢马桶(三更) “哎哎哎!刘大人,贵公子成婚,又不是你成婚,你操这份闲心干嘛!林凌启,本官娶了房小妾,想在她房里安装这个马桶。你将马桶给我,本官给你……给你……” 一位身穿孔雀官袍的官员将那刘大人挤开,抢在前面边说边往怀里掏钱。可是掏了半晌,却掏不出一个子来。唉!上朝的时候光准备了弹劾陆炳的奏章,竟忘了带钱了。 “没钱的一边去!”其他急着抢购的官员高声喊起来。反正人多,谁喊的也不知道,也就不怕得罪这穿孔雀的三品官员了。 一个身材瘦小的官员象老鼠一样,从人群中钻到林凌启旁边,喘着粗气说:“林凌启,本官这扳指乃祖母绿制成,相当宝贵。现在本官将它与你的马桶交换,绝对亏不了你。” 说着,他使劲摘扳指。谁知急切间摘不下来,一眨眼功夫,又被挤到人群外了。 林凌启原以为这些人是来祝贺自己升官,心中倒是感动了下。不曾想他们都是冲着这马桶来的,当中不乏那些在大殿上将马桶说成祸国殃民的官员。 他倒不是不舍得马桶,反正窑厂自己开,想烧制多少就烧制多少。只是这么多人想要,卖给谁都会把别的官员给得罪了,一时间也下不了决定,只能紧紧抱住马桶,防止一不留神被人抢走。 “你们都不要挣了,谁出的价钱高就卖给谁!”陆炳见林凌启窘迫之极,忙出面解围。现在他将林凌启视为得力助手,岂能让别人欺负。 其实他多虑了。向来只有林凌启欺负人,哪有人能欺负他呢! 陆炳一喊,众多官员顿时收敛不少,谁也不敢跟锦衣卫首领过不去。他们稍稍退后,一个个争先恐后的举手喊:“本官出三百两!” “本官出四百两!” “本官四百五十两!” ……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马桶价格居然抬到六百两。 站在城楼守卫的军士们看呆了,不知那年轻人手里捧着什么东西,竟引来这么多大人的争抢。他娘的,午门都成了集市! “都给本公靠后!” 一声暴喝响起,林凌启踮起脚尖朝外望去。只见一位身形魁梧、方脸阔额的官员大步走来。衣上绣着的麒麟张牙舞爪,同它主人一般气势汹汹。 明朝官员服饰非常有讲究,文武一品至九品,皆有应服花样。 文官一品绯袍,绣仙鹤;二品绯袍,绣锦鸡;三品绯袍,绣孔雀;四品绯袍,绣云雁;五品青袍,绣白鹇;六品青袍,绣鹭鸶;七品青袍,绣溪敕;八品绿袍,绣黄鹂;九品绿袍,绣鹌鹑。 武将一品、二品绯袍,绘狮子;三品绯袍,绘老虎;四品绯袍,绘豹子;五品青袍,绘熊;六品、七品青袍,绘彪;八品绿袍,绘犀牛,九品绿袍,绘海马。 文官用飞鸟,像其文采也,武官用走兽,像其猛鸷也。然而,那些公爵、侯爵、伯爵等超品官员,以及驸马爷,他们的衣服绣麒麟、白泽,与文武百官全然不同。 林凌启暗想:这人衣服上绣着麒麟,不是公爵便是侯爵,来头不小啊!他若要强抢,只怕陆炳也无能为力。早知道这样,还不如早点成交,现在落得血本无归,可惜哪! 官员们似乎对来者有些惧怕,吵闹声渐止,稍让出一条缝来。 陆炳笑着拱拱手说:“成国公,怎么你对这马桶也感兴趣啊?” 成国公? 林凌启脑海里闪过一个名字——朱希忠。 朱希忠乃永乐皇帝起兵时大将朱能后代,世袭成国公。如今执掌五军都督府后、右两府,总神机营,提督十二团营及五军营,累加太师(正一品),极得嘉靖宠信,同陆炳一起入值西苑。陆炳暴卒,由朱希忠接任锦衣卫首领。 朱希忠跟陆炳私交很深,在政见上与陆炳相一致,也是严嵩的打击对象。只不过此人颇为豪爽,心机不深,严嵩并没有将其列为第一目标。 今天朱希忠见陆炳躲过一劫,自己也没受牵连,心情大好。见众多官员挤在一起喊价,便过来凑凑热闹。 他大摇大摆走来,推攘着旁边的人。文官没有他力气大,武官又不敢得罪他,没几下,小小的一条人缝,便成了康庄大道。 及近一看,原来是在争那只马桶,便大声说:“你们这些人哪!刚才把这马桶说得一屁不值,什么动国之本,什么败坏民风,现在又来抢,你们还要不要脸啊!都不要争了,这马桶归本公!” 人家挤出一身臭汗争抢,他倒好,轻轻松松一句话就把马桶收入囊中,谁都不服气,纷纷吵着:“成国公,凡事先来后到,你这样插队是不行的。” “成国公,皇上已经说了,让林凌启大造马桶,造福于民。你现在旧事重提,是不是对皇上的旨意不满啊?” “成国公,你堂堂公爵爷,跟我们抢马桶,有辱前人脸面,下官劝你还是一边呆着去。” …… 比武力,文官们根本不是朱希忠的对手。可比嘴皮子,再加一百个朱希忠,也照样被文官们驳斥得体无完肤。抗旨不遵、辱没先人,一顶顶大帽子铺天盖地朝朱希忠扣来,弄得他脸红耳赤、手足无措,不知该如此反驳。 林凌启见朱希忠的狼狈样,觉得有些好笑。附耳对陆炳说:“都督,你看这事怎么办?” 陆炳笑了笑摇摇头,这种场面如果强行干预,不知会得罪多少人,犯不着蹚浑水。 正所谓上行下效,林凌启见陆炳耍滑头,索性也耍滑头,将马桶往地上一放,朗声说:“各位大人静静!卑职来到京城,有心于诸位大人交好。可惜一女难嫁二夫,卑职手中只有一只马桶,没法满足大家的要求。现在卑职将马桶放这里,你们谁想要谁就拿走,一切与卑职无关。” 说完,他立马往外面跑。 陆炳还没反应过来,呼啸的人群蜂蛹而至。众人再顾不得礼义廉耻,挽起衣袖拼命抢。一时间人仰马翻,骂声如潮。 城墙上的军士们见这些高高在上的官员打在一起,看得兴高采烈,叫喊着加油鼓劲。 第一百二十五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四更) 朱希忠护住马桶挥拳乱打,还没打上几拳,却不知被谁掀翻,来了个狗啃泥。急得他骂爹骂娘,又不被谁踢上一脚,顿时鼻血长流。 陆炳死命拖着朱希忠逃出人群,两人已是头发散落、鼻青眼肿,一身官袍被扯得七零八落。 朱希忠从来没有受过这般奇耻大辱,气得他哇哇大叫,抹了把鼻血,挽了下蝴蝶般的衣袖,准备抽身再上。 林凌启忙一把拖住他,劝说:“成国公,你何必跟他们一般计较呢!” 朱希忠恨恨的说:“都怪你,直截了当给本公不就行了?现在弄得本公如此狼狈。若不把这个场子挽回来,那本公的脸往哪里搁?” 林凌启看他四十几岁的人了,脾气还象小孩子似的,真有点哭笑不得。说:“成国公,鹬蚌相争渔人得利,你还是坐山观虎斗吧!” 一夜惊醒梦中人,朱希忠猛拍大腿说:“哎呀,对呀!你怎么早点不说!” 我早点说你肯听吗? 林凌启懒得理他,对陆炳说:“都督,要不我们先回去吧!” 陆炳正在气头上,哪肯走人,说:“不忙,等会儿看谁抢到马桶,本都督踹他一脚出出气。” 林凌启无语。既然你不走,我就陪你看一会。毕竟这么多官员打架,也是难得一见。 正乱作一团之间,黄锦带人紧步出来,见此情景,不禁傻了眼了。这是唱的哪出戏呀! “住手,都给咱家住手!” 他连喊几声,官员们这才停止争抢,一个个灰头土脸退到一边。毕竟黄锦是皇上身边的人,若此事被皇上得知,那还了得。 黄锦看看这些官员,又看看陆炳与朱希忠,强忍着笑说:“皇上有旨,林凌启上前听旨!” 官员们一怔,刚刚才散朝,怎么又有什么事情需要下旨。 林凌启也愣了下,便学影视剧中的样子,高声说:“卑职林凌启听旨!” 他这一跪,陆炳他们不好站着,都跟在其后面跪下。 黄锦说:“这是口谕,诸位大人不必下跪。” 林凌启与众臣拍拍衣摆起来,心想:早点不说,当我们猴耍哪! 黄锦环视一下,朗声说:“林凌启,朕思虑一下,认为这马桶太过香艳,于民风有碍,现将马桶没收。今后你若还要造这种香艳的马桶,哪怕你再造三十七只,朕还要没收。” 朱希忠等人傻了眼了,折腾半天,马桶居然被皇上没收,这一架白打了。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忽地放声大笑,相互间问候着:“大人,没伤到你吧?” “就你那点伎俩也想伤得了本官!刚才本官脚下留情,若将撩阴腿使出来,只怕你家妻妾要找本官拼命了……” “张大人,都说打人不打脸,你怎么老是往下官脸上招呼?” “你看看,本官脸上这几道谁挠的。本官跟你讲,男子汉大丈夫打架可不能象娘们一样……” 这些人嘴里说着,相互搀扶着,一瘸一拐走了。 朱希忠欲哭无泪,他奶奶的,自己被谁打也不知道,看样子这仇报不了了!早知道就该挥起膀子大干一场,这样不明不白挨揍,实在太憋屈了! 林凌启听完旨,心头纳闷了。 都说山高皇帝远,自己即便再造这种画有香艳图案的马桶,朱厚熜怎么可能知道,不知道他怎么来没收,真是奇了怪了!还说再造三十七只,我爱造几只就造几只,你管得着吗? 黄锦笑眯眯地说:“林凌启,皇上的旨意你听懂没有?听懂了咱家就回去复命了。” 听懂了没有?他怎么不问听清了没有?三十七只? 林凌启挠了挠头,霎时间明白朱厚熜的意思。原来他看中了这马桶,让自己再造三十七只这种香艳的马桶,给他送宫里去。朱厚熜啊朱厚熜,你说话能不能直截了当一些,既当biao子又立牌坊,I服了you了! 他眼珠子转了几圈,躬身说:“黄公公,这马桶图案对画师要求极高,无论在色彩方面还是线条方面,稍有差错,马桶便报废了。卑职花很大成本,才造出这只马桶来。鉴于成本高昂,卑职不打算再造此类马桶,请皇上放心好了。” 黄锦先是一愣,随即笑了起来。皇上真是有先见之明,说林凌启是个鬼灵精,极有可能会讨价还价,特让自己带了幅画跟他交易。 他点点林凌启的额头,笑着说:“你这个滑头,皇上怕你造马桶没有好的样本,特意让咱家带画给你作范本。这画就留在你那里,不必缴回。” 林凌启笑嘻嘻地从黄锦手中接过画,将画卷缓缓打开。 只见画上一江流水,两岸峰峦叠翠,松石挺秀,云山烟树,沙汀村舍,布局疏密有致,变幻无穷,以清润的笔墨、简远的意境,把浩渺连绵的山水表现得淋漓尽致,达到了“山川浑厚,草木华滋”的境界。 他越看越惊,眼睛瞪得老大老大,眼珠子象快从眼眶中脱落。 这幅画竟然是是元代画坛宗师、“元四家”之首黄公望晚年的杰作,也是中国古代水墨山水画的巅峰之笔,在中国传统山水画中所取得的艺术成就,可谓空前绝后,历代莫及。 它正是《富春山居图》! 很难再用言语描述林凌启此时的心境,他颤颤巍巍将画卷起,朝黄锦深深一躬身,说:“黄公公,感谢皇上能用此画为卑职的马桶作范本。卑职一定不负皇上期望!” 话只能说三分,黄锦见事办成,便吩咐林凌启早点回去制作马桶,转身离去。 林凌启随陆炳到其府上,陆府中人已经得知老爷安然无恙,皆大欢喜,置备丰富宴席。与陆炳关系不错的官员纷纷过来祝贺,大家把酒言欢,气氛热闹非凡。 林凌启坐在一僻静的角落,同桌有锦衣卫从千户、百户等人,但一个也不认识。这些人见林凌启衣着并非官场中人,以为是什么不起眼的角色,也不搭理他,自己间相互闲聊、吹捧。 林凌启也乐得清闲,早起到现在米粒未进,已是饥肠辘辘,便埋头猛吃。 第一百二十六章 升官 一位锦衣卫百户对林凌启的吃相嗤之以鼻,冷笑着对旁人说:“宁兄,这位仁兄是哪里来的?看他的样子,好像是饿了三天三夜,不会是你的诏狱刚放出来的吧?” 锦衣卫北镇抚北镇抚司专理诏狱(皇帝钦定的案件),且拥有诏狱,可以自行逮捕、侦讯、行刑、处决,不必经过一般司法机构,权限极大。 这姓宁的是那里的百户,冷眼扫了下林凌启,摇摇头说:“好像不是。关在诏狱的人,哪一个不是高官贵人。就他,配吗?” 一桌人哄笑起来。 林凌启对于他们的挖苦嘲笑充耳不闻,继续吃着。 酒席进行到一半,陆炳酒稍有些多了。压抑了这么久,今天终于将心口沉甸甸的石头搬掉,能不高兴吗? 他步伐略有踉跄,摇晃着身子向来宾们敬酒,最后到林凌启那一桌。 锦衣卫从千户、百户们见他过来,忙端着酒杯站起身,争先恐后说着奉承话。 陆炳笑呵呵地应付几句,便拍拍林凌启的肩膀说:“林凌启,你今天的表现,本都督非常满意。皇上说要给你封个官职,你想要什么,尽管说。只要本都督能够办到的,绝不会推辞!” 他的声音很大,一下子将杂乱的言语声、嬉笑声压了下来。众人转过头来,看看能得到陆炳宠信的林凌启是何等人样。一些上朝的官员便压着嗓子,给旁人讲述林凌启在大殿的精彩片段。 同桌之人大惊,没想到这年轻人能得都督高看一眼,悔不该轻慢于他。脸上霎时浮起下乡送温暖的笑容,均注视着他。 那两个百户更是惶惶不安,脸上的笑容比哭还难看,恨不得抽自己几个耳光,真他妈嘴贱!见林凌启并无责怪之意,才稍稍心安。 林凌启心想:当官固然是好,只是太受拘束,还不如安安心心当窑厂主人呢!便微笑着说:“都督大人,卑职才疏学浅,蒙圣上错爱,实难当大任。” 他这话说得颇为得体,众人均想,宠辱不惊,这般年纪有如此定力,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陆炳哈哈一笑说:“林凌启,你不要太过谦逊。你的才能本都督清楚得很,就算干千户的诸位,也是绰绰有余。不过千户中没有空缺,那让你干什么呢?” 他挠挠头,明明考虑好的职务,一时间想不起来,真是酒多误事! 锦衣卫都指挥使骆秉章,乃前锦衣卫都指挥使、嘉靖陆兴王府旧人骆安之子,与陆炳关系极好。两人虽是从属关系,但私底下兄弟相称。此次陆炳遭受危机,他也属于牵连之人。现逃过一劫,自然对林凌启印象极好,便起身说:“都督,还有一个百户的缺位,要不请林凌启委屈担任如何?” 在场之人闻言大惊,一个无品无衔的锦衣卫力士,居然一步登上百户的位置,似乎有点过头了。 要知道锦衣卫的编制中,设置正三品的指挥使一人;,从三品的指挥同知二人;正四品的指挥佥事二人;从四品的镇抚使二人;正五品的十四所千户十四人;从五品的副千户;正六品的百户;从六品的试百户;正七品的总旗;从七品的小旗。 百户乃正六品官员,看起来官阶不高,但横向比较就了不得了。 一县之长知县正七品,一府通判正六品。就连寒窗苦读的状元、榜眼、探花,刚进入政坛也不过授六品或七品编修,或翰林院修撰。 普通锦衣卫如果不是世袭等,能熬到总旗的位置已经算非常了不起了。林凌启一下子升任为百户,简直可以用平步青云来形容。 陆炳却不觉得这样,连连点头说:“甚好,甚好!就这么定了。” 林凌启不在乎官职大小,只要不影响造马桶就行。现听让自己担任百户,生怕留在京城当差,朱厚熜的交代的任务完不成,那就麻烦了。心想:自己收了他的‘定金’,倘若不尽快交货,得罪这个‘大客户’,不光自己声誉受影响,就怕连脑袋也得搬家。 忙说:“承蒙都督大人关爱,卑职愧不敢当。卑职家中事务还没处理完,还是请都督给卑职安排个闲差,以免影响锦衣卫正常事务。” 人家都盼着升高官,他却嫌官职过高,真是邪了门了!也罢,暂时给他安排低一点的职务,等以后再提拔。 陆炳想了想说:“既然这样,那你先当个总旗。等处理完家事,本都督再重新给你安排职务。” “谢都督体谅!”林凌启笑着拱拱手说。 “来来来,林老弟,恭喜你这么年轻就当上总旗,前程似锦哪!等以后飞黄腾达之时,一定要记得我们这些老大哥啊!” 同桌之人见陆炳对林凌启如此看重,也不管自己与他官阶高多少,直接兄弟相称,以示亲热。 其他桌的锦衣卫也纷纷过来,什么同知、佥事、镇抚司、千户,谁也不落后。就连骆秉章也屈尊来敬酒,弄得林凌启手忙脚乱,也不知喝了多少杯,直到夕阳满天时才散席。晕晕乎乎间,只觉得有人搀扶自己走进一间屋子,放到一张软绵绵的床上。屋里象是点着熏香,一股淡淡的幽香一丝一缕往鼻孔钻,说不出的邂意。 接着,一双小巧的手将自己衣物一件一件除去,立刻感到蚕丝被面的柔滑,象处子般的身子。 他猛的一惊,定睛一看,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女子,正轻偎在自己身旁。只见她唇红齿白,脸似弯月,秋水般的双眸柔情万千。身上的衣襟有些凌乱,露出一丝绛红的亵衣。 那姑娘见林凌启看着自己,一轮红晕在脸上渲染开来,低首轻声说:“林大人,我家老爷命婢奴婢服侍于你。” 她吐气如兰,林凌启只觉身上某个地方起了剧巨的反应,嗓子眼干燥得厉害,忙说:“有劳姑娘帮在下倒杯水来。” 那婢女轻笑一声说:“林大人,请你稍等。” 第一百二十七章 不讲理的成国公 看着她轻摆着浑然无骨的腰肢出门,林凌启心跳如鼓。暗想:他娘的,幸福来得太突然了!刚逃过一劫,便升了官,现在又有美人相伴,搞得我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的。我是该入乡随俗、不拂陆炳的美意呢?还是坚决抵制诱惑,彰显我柳下惠的本色? 不行!如烟还在吴县等着我,我岂能背着她干这等龌龊之事!何况陆炳现在跟我并不是很熟悉,有可能是在试探我。我若跟这姑娘同枕共眠,他就会认为我是酒色之徒,从而也就被看轻了。 穿越至此,陆炳将是我今后非常重要的支柱,无论在仕途上还是生意上,都离不开他的支持。我林凌启岂是在他心目中留下酒色之徒的印象!姑娘,对不起,有拂你的美意! 想到这里,霍得跳下床,将门闩上,又将被子把头包住,呼呼大睡。 一觉睡得很香,快到午时才醒。穿戴整齐后正欲出门,却见管家匆匆过来,走到门前说:“林大人,你起来了!” 林凌启见他愁眉苦脸的样子,不觉一惊说:“管家,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家老爷昨晚去西苑入值。” 入值?这不是说明陆炳又重得朱厚熜的信任,不是很好吗?干嘛哭丧着脸呢? 林凌启疑虑刚升,又听管家说:“早上成国公来了,指名要见你。在下差人来看了几趟,林大人一直熟睡中,便不敢打搅。现在成国公等得不耐烦了,茶碗都摔了好几只,还请林大人前去应付一下。” 朱希忠来找我干嘛?我跟他又没有瓜葛,邪门!且去看看再说。 林凌启点点头,便随管家来到大厅。 尚未进门,只听‘啪’的一声响,管家看了看林凌启,心疼的说:“唉!第五只了!我家老爷好不容易购得一套宋代青瓷茶具,用来招待贵宾,现被成国公砸了五只,可惜了!” 的确可惜了!林凌启刚要安慰管家几句,里面又传出一声暴喝:“这林凌启什么东西!居然在本公面前摆架子!你,快给本公引路,看我不把他揪出来!” 糟了,朱希忠是来找我麻烦的,可我好像没有得罪他呀!管他那么多干嘛,这人骂又骂不得,打也打不得,我何必碰这晦气呢!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闪! 林凌启是想到做到的人,念头刚毕,便扭身就走。 管家忙拉住他,大喊:“林大人,成国公等你一早上了,你怎么面都不见就走呢?” 你喊个啥?这不是给朱希忠发信号吗?一套茶具砸烂了是小事,可我林凌启若被成国公砸坏了,陆炳还不扒了你的皮! 林凌启出于对管家的关爱,抬起一脚把他踹开。 “你小子想跑!” 就这么一耽搁,朱希忠狂叫着赶出来。 惨了!这下躲不开了。 林凌启硬挤出一副笑容,可怜兮兮地对一脸怒色的朱希忠说:“成国公,早!” “早个屁!都吃午饭了。”朱希忠一把抓住林凌启的衣襟,瞪大眼睛说:“本公听说你当了总旗,怎么,升官了就了不起了?连本公都不放在眼里!” 林凌启忙摆手说:“成国公,卑职小小芝麻绿豆官,哪敢如此。对了,卑职起得匆忙,忘了上厕所方便,还请成国公放手,容卑职先解决腹中之物。” 朱希忠岂容他离开,一把拽到屋里,按在椅子上,说:“林凌启,你家里还有多少马桶,全部卖给本公。” 吓我一跳,原来是谈生意的。 知道他的目的,林凌启便缓了下来,冲着管家喊:“管家,麻烦你叫人送茶来。成国公到了贵府,你怎么连茶都不上,真没礼貌!” 若不是他是陆炳眼中的红人,管家真想拽着他的头发,让他看看满地的碎片都是什么。 朱希忠摆摆手说:“茶就不必了。管家,你吩咐下人在这里摆着酒席,本公要跟林凌启边喝边谈。” 管家直翻白眼,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碰上这么两个玩意,竟把这里当成他们的家了。 他不敢反驳,只得差人打扫碎片,自己去安排酒席。 等收拾完毕,大厅旁一客间已摆上四碟点心、四碟冷菜、两盘水果,还有一壶花雕酒。管家特意换上银碟、银杯、银盘、银盏,连筷子都换成银筷,将象牙制成的筷子偷偷撤退,免得他们生意谈不成,又找东西发泄。 朱希忠指着酒杯大声说:“管家,喝花雕酒应该用青瓷杯,才能显现出酒的琥珀色,你用银杯显得不伦不类的,一点常识都不懂!” 要吃吃一点,要喝喝一点,哪那么多废话。管家腹诽着,陪笑说:“成国公说得是,小人记住了。下回你来的时候,小人提前买一套青瓷酒具。” 朱希忠瞥了他一眼,又咋咋呼呼的说:“你就这几个菜来糊弄我们,你打发叫花子哪!” 林凌启暗自纳闷,他是来谈生意的,这般挑三拣四干嘛?随即恍然大悟,原来他这般故意找茬,是给自己看的,目的是要压价钱。哼!杀鸡儆猴,你当我是吓大的。 他笑眯眯地看着朱希忠演戏,也不插嘴。 管家真想说,想吃好的回家去吃,到这里摆什么谱!倘若我家老爷在的话,非把桌子掀了不可。 可是他毕竟不是陆炳,别说掀桌子,就连难听的话也不敢说一句,只得连连作揖说:“成国公,仓促之间,热菜来不及上。你先凑合着吃点,小人去伙房催一声。” “什么仓促之间!本公一大清早就过来了,难道你就没打算留本公吃饭?”朱希忠将筷子往桌上重重一拍,眼睛瞪得跟铜铃一般。 管家气得话都说不出来了。我好几次暗示请你走人,你死皮赖脸不走,反倒冤起我来。 他一跺脚,快步朝厨房走去。 朱希忠见他离去,象仍忿忿不平的样子,说:“林凌启,你看看,陆少保怎么会用这种不长眼的家伙,真是气死本公了。本公平时最恨别人跟本公顶嘴,做错了事也不承认,一天到晚叽叽歪歪,象泼妇似的讨价还价,恨不得一刀砍掉他的脑袋。” 第一百二十八章 尔虞我诈 你这是在恐吓我啊!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成国公,象你这般身份,用得着跟下人计较吗?下人无非讨得蝇头小利,象你这样胸襟广阔的人,应该尽量满足才是。” 朱希忠一愣,这小子是不是看穿了自己的心思? 昨天下朝不久,朝中发生的事已传遍整个京城。大家对林凌启非常感兴趣,以为他敢在皇上与百官面前辩论,无论是机智还是胆识,都是值得敬佩。 更让他们感兴趣的,就是那只抽水马桶了,许多京城富贾纷纷打探哪里可以买这马桶。朱希忠对这马桶念念不忘,现听到这个信息,让他意识到发大财的机会到了。 他家大业大,虽然收入众多,开支也不小,一年下来攒不了多少银子。于是他想把马桶垄断下来,独家经营,以牟取暴利。只不过马桶价格被抬到六百两,若按这个价钱进货的话,自己再抬点价格,销量估计不大。所以一大清早过来,想把价钱压一压。 只是他知道林凌启精得很,加上已经知道价格,怕压不下来,便摆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想把对方吓唬住。 他想了想说:“林凌启,本公觉得你的马桶还可以,决定在京城开家店,专门卖马桶。你制作多少马桶,统统卖给本公。至于价钱吗?你在苏州卖六十两,本公出一百两银子一只。你看,本公出手大方吧!” 人家都抬到六百两,你才给一百两,你当我三岁小孩哪! 林凌启嘴巴一撇说:“承蒙成国公看得起卑职。只不过苏州离京城路途遥远,这马桶又是易碎品,运到京城的话,成本要高不少。一百两银子?免谈!” 你奶奶的,给脸不要脸是不是?本公屈尊跟你谈生意,你还长脸了是不是? 他眼一瞪说:“林凌启,一百两银子已经够可以的了。你想想,你一个七品总旗,在京城中跟贩夫走卒差不多。倘若你自己在京城开店卖,有些地方要交例钱,有些人你要巴结,遇上高官还得被敲诈。你跟本公合作的话,这些事就都不存在了。” 笑话,我们锦衣卫不去敲诈别人已经是吃斋念佛的事了,哪有人敢敲诈我们! 林凌启用筷子拨拉着菜说:“成国公,我们在饭桌上谈论马桶的事,似乎太不雅致了。这事以后再说,先吃菜。” “以后?以后黄花菜都凉了。你别拐弯抹角,是个爷们就直截了当的说,你要多少价钱?” 朱希忠见林凌启满不在乎的样子,心中一急,便退了一步。 林凌启暗思,跟朱希忠合作卖马桶的确是件好事,一来京城销量大,二来这里价格高,划算的很。只不过我辛辛苦苦做马桶,大头被他拿走,那我岂不是太吃亏了? 他思忖片刻,便说:“成国公,既然你一心想跟卑职合作,卑职就斗胆开个价,五百两!” 狮子大开口啊! 朱希忠气得将酒杯恨恨往墙上一掷,怒气冲冲的说:“林凌启,本公告诉你,你不要欺本公不会做生意。本公不光统兵,在京城还开了两家店铺。你想想,开家店要不要房租?要不要雇人?如果生意不好,这些钱还得一分不少花出去。零零碎碎算下来,本公还能挣几个钱?” 他这话倒是实话,六百两一只马桶,能够买得起的人真心不多。如果到了后期生意冷清了,死不死活不活的开着店,估计没多少着落。 林凌启细想一会儿,说:“成国公,你看这样行不行,这出售价钱由卑职来定,一切成本都由卑职承担。你只要负责销售,从中取二分利润。” 朱希忠粗中有细,心想:这样自己不要承担风险,光等着数钱就是了。不过二分利润似乎有点低,起码也得五五开。 便说:“不行,四六开,你四我六。” 哇靠!你朱希忠的心够黑的,想敲诈我,门都没有。 林凌启脸色一沉说:“成国公,卑职有心与你合作,你却刁难与我。这样大家不用再谈了,卑职也不打算把马桶卖到京城来了,咱们一拍两散!” 说着,他不管惊愕中的朱希忠,抬脚就走。 朱希忠气得抓狂,大喝一声:“林凌启,你敢不跟本公合作,本公让你出不了京城。” “皇上让卑职造马桶造福于民,你却不让卑职出京城,那卑职只得向皇上推辞这份差事。”林凌启面不改色的说着。 “你……你……” 堂堂成国公,居然治不了小小七品总旗,这感觉就象饿极了的老虎,遇上缩成一团的刺猬,只能恨得痒痒,却没办法下口。 朱希忠指着林凌启,连话都说不出来。忽地抬起桌子两脚,使劲往外一掀。乒乒乓乓一阵乱响,只见桌子四脚朝天,满地都是碟呀筷呀菜呀! 管家亲自端着一道热菜进来,见此情景,连喊阿弥陀佛!幸亏自己有先见之明,不然又把一套餐具糟蹋了。 他忙说:“成国公、林大人,有事可以商量,别上火!” 朱希忠冷哼一声说:“好!林凌启,本公大人大量,让你一步。五五开,最低没有了。” 见他口气放缓,林凌启便转过身来说:“成国公,皇上命卑职造福于民,马桶价格卖太高,别说普通老百姓,就连中等家庭也买不起,那谈何造福于民。看在你这么有诚意的份上,卑职索性给你交个底。 这马桶制作成本为四十两,运到京城估计也得十两,在京城铺店面、雇人等开销也不少,估计折算到每只马桶上面,也得十两。而卑职打算按一百二十两的价格出售,利润差不多为六十两。 陆少保对卑职有知遇之恩,卑职打算给他提成二十两,那剩下五五开账的话,卑职只能拿二十两。而你空手套白狼,也拿二十两,你是不是有点过分了?” 林凌启算的成本比实际成本要高三分之二也不止,不过话说的情深意切,仿佛将底牌统统摊在朱希忠眼前,让他感到自己坦诚相待。 第一百二十九章 广告漫天飞 朱希忠暗想,价格低的话,销量就大。如果卖掉一千只马桶,自己将能获利二万两纹银。一万只的话,那将是二十万两,这买卖划算。 他咧嘴一笑,摆摆手说:“林凌启,有本公在京城替你撑腰,谁也欺负不了你,你算起来不吃亏。好,就这么说定了,本公负责卖马桶,每只马桶拿二十两纹银。咱们谁跟谁呀,老是谈钱容易伤感情。管家,快快,摆上桌酒席,本公要与林凌启好好喝几杯。” 林凌启无语,这家伙脸皮厚到家了! 管家欲哭无泪,他们分赃,自己置办酒席,还没落捞点外快,亏啊! 于是乎,京城出现奇怪的一幕。五军都督府后、右两府,及总神机营的官兵们,每天扛着绘有抽水马桶的旗帜,象游行般在四处晃荡。除了紫禁城内,到处都是抽水马桶的影子。 而锦衣卫四处出到,散发着印成小册的抽水马桶简介本,向各官员府上、京城富豪家中分发着,将抽水马桶的优点讲得世人皆知,还特意声明,这是皇上钦准的。 更绝的是,陆炳通过自己的权力,让锦衣卫中那些仪仗队的大汉将军,绕着皇城每天早上跑步、喊口号:你方便、我方便,抽水马桶最方便。 宝石恒久远,菊花永流传。菊花牌抽水马桶,让你用得放心! 关爱你的夫人,请购买菊花牌抽水马桶。 菊花牌抽水马桶,让你没有后顾之忧! …… 一时间,满京城的人都在谈论一件事物,那就是抽水马桶。连严嵩的管家也弄来几本宣传册,乐呵呵的跑到严嵩父子面前大放厥词,将马桶夸成天上有人间无。若不买上十个八个,仿佛首辅的面子荡然无存一般。 看着他说得兴高采烈、口水乱喷,严嵩举起拐棍一顿猛揍,打得他抱头鼠窜。 严世蕃却毫不在意,劝止严嵩说:“父亲,你不要生气,孩儿自有对付林凌启的办法。” 严嵩在朝上吃了大亏,现皇上对他又不冷不热,心中烦躁得很。听他已有主意,便忙询问。 严世蕃的计划很简单,首先派能工巧匠至苏州府,仿制抽水马桶,从商业上打击林凌启。其次命尚维持、胡宗宪严密监视林凌启在吴县的举动,尽量抓住他的小辫子,从政治上实行反攻。双管齐下,不怕治不住林凌启。 严嵩不无忧虑的说:“现在皇上让杨继盛监视东南抗倭事宜,胡宗宪跟尚维持若对林凌启的动作过大,怕杨继盛借机弹劾。毕竟杨继盛是我们的死对头,林凌启又是他的救命恩人。” 严世蕃呵呵一笑,胸有成竹的说:“杨继盛这人太过耿直,门门道道他玩不来。让胡、尚二人抓住林凌启的小辫子后,直接跟他讲。到时候杨继盛就会‘大义灭亲’,将林凌启置于死地。我们借杨继盛的手来消灭林凌启,岂不是最好的结果吗?” 严嵩细想一下,哈哈大笑! 三年了,整整三年了!皇上还记着我,还信任我!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杨继盛沐浴后,穿上崭新的官袍,热泪盈眶。 他已知道这三年里,多亏陆炳的周旋,才得到东山再起的机会。也知道那天入狱的林凌启没有食言,将自己从水深火热之中救出来。虽说大恩不言谢,但埋在心头更难受。 他径直来到陆府,什么话都没说,只是对陆炳深深一鞠。 陆炳感慨万千,自己曾多少次顶着压力,将一次次步入鬼门关的杨继盛拽出来。只是不管怎样努力,始终无法将其从监牢中捞出来。全仗林凌启,通过旁敲侧击,使得杨继盛官升一级。 他忙拉着杨继盛入内喝茶,杨继盛却拒绝了,说是天恩浩荡,自己绝不负皇上重托,立马起身赶赴东南,临行前想见林凌启一面。 陆炳两手一摊,表示无能为力,因为林凌启早就启程回苏州了。 * 林凌启对商业是门外汉,但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 他参照后世的方法,策划一系列推销活动,又在京城最繁华的地方开了家店铺。身上带的钱花得差不多了,效果也已经呈现,便将一切托付于陆炳、朱希忠,自己拍拍屁股回吴县。 当窑厂的影子出现在眼前,林凌启心中一阵激荡。此次进京的收获远远出乎预料,非但摆平一切,还升了官,接了一大批订单。当然,还有黄公望的富春山居图。 等船一靠岸,忙不迭的跳上岸,飞步朝窑厂跑去。 离窑厂没几步路时,从窑厂学堂里传来一阵朗朗书声: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林凌启脸露会心的笑意,便走到窑厂查看生产状况。 窑工们正忙碌着打泥、灌浆、制胚、修胚,等稍干后运到仓库旁的一间屋子。那屋里待着的人就是蒋绍光,他在这里将U型存水管制作完成,而后送到画室中。画室里几个画师在半干的泥胚上,一丝不苟勾勒线条、上色,最后等上釉完毕,便送入窑中烧制。 他背着手四下转了圈,窑工们见他到了,脸上均含着憨厚的笑容,纷纷跟他打招呼。 林凌启怕影响他们手中的活,稍一逗留,便来到大宅院。 大宅院里妇女们正忙碌着。有的在洗衣服、被单,有的洗菜,厨房响着锅铲与铁锅的碰撞声,一股香味弥散开来。 妇女们见他进来,拘谨地笑着。眼前这年轻人就是她们的衣食父母,虽觉得他没有架子,但也不敢太过亲近,尊卑之分还是应该有的。 林凌启微笑着跟大家打招呼,亲切的询问她们的活有没有太重。 妇女们免费享受住宿、伙食,工钱还按时发放,觉得这里简直是天堂,哪会有什么抱怨。 张云洁听到他的声音,忙从账房跑出来,笑吟吟得看着他,眼中充满喜悦之情。 林凌启见她略施胭脂,比起以前清丽的素颜,多了几分娇媚。心想:嫂子现在懂得化妆,变得越来越动人了,哥哥真是好福气呀! 第一百三十章 官迷 闲聊几句,便跟张云洁走入账房。张云洁捧出一摞账簿,打算汇报着近段时间来的各种收入支出,林凌启只是询问了总收入与总支出,那些明细账根本看都不看。自己嫂子管账,哪有什么信不过的。 得知自己离去这段时间,净收入又增加了二万余两,不禁连连点头说:“嫂子,辛苦你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来了?” 他变魔术似的将一条珍珠项链展现在张云洁眼前,只见白亮的珍珠大小均匀,颗颗流转着淡淡的光芒。 在古代还没有养殖珍珠蚌,故而珍珠比较稀罕,这串珍珠足足花了十片金叶子。张云洁眼睛都看直了,眼眶忽然湿润起来,忙别过头抹了下眼角,轻声说:“阿启,这项链太珍贵了,嫂子戴着不合适,你还是留着给你未来的媳妇吧。” 林凌启笑嘻嘻地说:“嫂子,这是我特意为你选的,你若不戴,还有谁配戴这珍珠项链呢!来,我帮你戴上。” 张云洁脸羞得通红,拨开他的手,接过项链说:“不用了,我自己来。” 林凌启见她害羞,便坐回座位,乐呵呵的看着。心想:我怀里还有一条,若是如烟戴上的话,肯定比嫂子还要俊俏。如果我帮她戴的话,不知她会不会拒绝?若是不拒绝,我戴完后,便亲她一口,哈哈!这主意妙极了。 “阿启,阿启,你总算回来啦!” 不用看便知道哥哥来了,林凌启忙打开账簿,象是在一本正经地查账。 林凌发象阵风一样跑进来,不知是责怪还是关切,劈脸就说:“阿启,你去哪里了?连招呼都不打一个。” 我还不是怕你们担心。若是让你们知道我进京受审,你们还不急死! 林凌启合上账簿,笑眯眯地说:“哥,我去了趟京城,因为时间紧张,来不及跟你们说一声。” “你呀!最急也得跟我说一声,就算让人带个信也行,害得我这阵子吃不好睡不香。对了,你去京城干嘛?” 林凌启被数落几句,心中一点也不反感,反倒是一股暖流涌上来,说:“哥,是我不好,让你担心了。这次回京城主要是因为我的上司觉得我办事可以,给我弄个官职。” 说着,将刻有‘锦衣卫总旗林凌启’的腰牌递给林凌发。 林凌发听到弟弟当官了,脸上说不出的兴奋。伸手刚要接腰牌,忽缩回来,将手在衣服上擦了又擦。小心翼翼地接过腰牌,倒来倒去看了会,挠挠头说:“阿启,锦衣卫总旗算多大的官呀?” “哥,是七品官。” “七品?哪不是跟县老爷一样大喽!哈哈哈!我们林家终于出了个官老爷啦!” 林凌发象小孩子一样跳起来大喊着。 张云洁看着林凌启,眼笑得眯成一条缝,心想,自己这个小叔子真够厉害的,这么年轻就当官了,以后出门腰杆更直了! 她提醒林凌发别把腰牌摔坏了,林凌发一下把腰牌揣入怀里,兴奋的说:“娘子,你快准备香猪纸钱,我要去爹娘的坟头,告诉他们我家阿启当官了!” 张云洁忙出门去准备事物,忽又转回来说:“快到中午了,你还是陪阿启吃完饭再去吧!” 林凌发拍拍脑门说:“瞧我高兴的,居然连吃饭都忘了!阿启,我们兄弟俩先喝几盅。” 林凌启笑着,任由他拉着去饭堂。 饭堂宽大敞亮,十几张桌子擦的干干净净,凳子摆放得整整齐齐。桌上陆续摆上刚出锅的菜,鱼肉自然少不了,雪白柔软的大米饭敞开供应。 张云洁时常给林凌启开小灶,故而专门隔出一单间来。今天林凌启来得突然,张云洁也没准备,只能在伙房端来些菜,又放上壶酒。 张云洁给他们兄弟俩斟酒,自己陪在一边笑眯眯地看他俩喝。兄弟俩有段日子没见,显得分外亲热,一壶酒很快就空了。 张云洁起身添酒去,正好见蒋绍光、刘大牛进来,忙招呼他们坐下来一块儿吃。两人推辞几句,便同桌共饮。 刘大牛到窑厂后,不曾与林凌启一同吃过饭,显得有些拘谨,说:“阿启……” “哎!打住!刘大哥,从今往后,‘阿启’只有我和我娘子才能称呼,你们得叫他为大人。”林凌发忙打断刘大牛的话,将腰牌掏出来,郑重其事放在桌上。 现在弟弟当了官,就不能跟泥腿子兄弟相称了,得有点官架子。 刘大牛根本不认识字,看着腰牌呆了会,小心翼翼地问:“阿发,上面写着什么,我认不出来。” 林凌发趾高气扬地指着腰牌说:“锦衣卫总旗林凌启。你知道总旗有多大吗?跟我们吴县知县吴老爷一般大。按道理来讲,你跟阿启同桌吃饭,是没有资格坐着……” 没等他说完,刘大牛跟蒋绍光慌忙把椅子挪开,站得笔直笔直,抬头挺胸,象犯罪嫌疑人接受审问似的。 林凌启被弄得哭笑不得,连声说:“刘大哥、蒋绍光,你们坐坐,站着吃饭象什么样。哥,你也真是的,大家都是乡里乡亲的,用不着这般样子。” 林凌发摆摆手说:“阿启,话不是这样说的,所谓长幼有序、尊卑有序,没有秩序哪还了得!不光是他们两人,我还要对外面那些人也讲一遍,以后看到你了,必须让道、必须躬身、必须口称大人、必须……” “好了,你别必须了。你是让刘大哥、蒋大哥吃饭,还是看你摆架子?” 张云洁实在看不过去了,没想到自己丈夫是个官迷,十足的官迷。幸好当官的是小叔子,要是他当官的话,估计自己晚上得端上洗脚水,替他褪去鞋袜,伺候他洗脚。还得替他暖被窝,再恭恭敬敬的说,官人,夜深了,请你早点歇息。 想到这些,毛孔都起疙瘩,板着脸训斥林凌发。 林凌发见她生气,挠着头呵呵笑几声,就是不敢顶嘴。 “哥,暂时不讲这些,现在窑厂还顺利吧?”林凌启见哥哥有些尴尬,忙岔开话题。 第一百三十一章 扩大经营 林凌发自到窑厂以来,由门外汉逐渐成了一个精明的管理者,对窑厂的一切事务了如指掌。说:“目前生产还算正常,次品不多。只是生意实在太好了,马桶完全供应不上。” “是呀!尤其是画师们更是天天挑灯夜战,但还是满足不了。”蒋绍光拉来椅子坐下,两腿并拢,腰板笔直,象个小学生回答问题一般。 “现在烧制也来不及。”刘大牛补充一句。 这倒麻烦了!京城对马桶的需求量极大,而这里却供不应求,看样子得提高产量了。 林凌启略一思索说:“刘大哥,你能不能招些人手来,干些要求相对较低的活?” 刘大牛看了林凌发一眼,低声说:“这段时间经常有人来问要不要人,阿发嫌他们不会干,回绝了。” 林凌启眉头一皱说:“哥,既然活儿赶不出来,可以将他们留下,干些淘土、打浆等活也行呀!” “这些人都是些佃户,现在田地的活忙完了,想来这里打点零工混饭吃。等明年一开春,他们又要回去种地,那不是白教他们了?还有,现在图案来不及画,画好上釉的来不及烧,做那么多泥胚有什么用?等干裂了还不是报废!” 林凌发见弟弟有点责怪之意,脸顿时涨得通红,将实际要面临的问题一一摆出来。 林凌启暗想,哥哥说得也是实情,如果来不及烧制,做再多的泥胚也是没用。现在立马要解决的问题一是修建新的窑,二是聘请更多的画师,争取在短时间内,将产量升上去。 他沉思片刻,便说:“哥,你下午在宅院门口摆张桌子,如果有人想到这里干活,能把人留住。并告诉大家,谁家若有亲朋好友想来这里干活,热烈欢迎!” 林凌发纳闷了,要那么多人干嘛,徒增开支! 他撇撇嘴说:“我下午还要去爹娘坟头烧柱香呢!你现在当了官,让他们九泉之下高兴高兴。” 人死如灯灭,他们怎么能知道呢? 林凌启不好拂哥哥的兴致,只得说:“刘大哥,这事就由你去办。这次我去京城接了很多生意,光靠目前的产量,远远满足不了。招来的人手全部修建新的窑,起码要造三座。然后再把宅院扩建,安排他们的住宿。等这些活忙完以后,再让他们学着打浆、制胚等。” 还要扩大规模!我的天哪!这下数钱都来不及了。 刘大牛非常兴奋,立即出去通知所有的窑工,让他们介绍人来。 林凌启又让几个画师进来,叫他们推荐合适的人选来窑厂作画师,待遇一切从优。 事情进行得很顺利,甚至顺利得过了头。 画师这个职位在窑厂的待遇,除蒋绍光与刘大牛外,是最为丰厚的。在吴县这个文化底蕴深厚的城市,有许许多多能吟诗作画的文人。一些家境相对较差的便纷纷前来。短短两天时间,前来应聘的人超过一百来名。 林凌启顿时头大了,这么多人超出了窑厂的需求,只好对他们进行考核,留下画艺相对出众的三十名,其余的留他们吃顿饭,每人补贴二两纹银打发了事。 文人容易打发,毕竟他们对脸面比较看重,三言两语就摆平了。可是老百姓就难打发了,这几天通过窑工们发放消息,前来找活的人竟然达到两千余人。这下林凌启觉得自己的头比箩筐还要大了。 在古代,到了深秋之际,田地里已经没活可干。一些头脑灵活的老百姓,做些小生意,或捕鱼打猎来补贴家用。绝大多数人,则无所事事,等着明年开春。 而这段时间,对普通老百姓来说,是最难熬的时候。一家老小待在家里,一张张嘴等着吃饭,没有一点收入,日子艰难可见一斑。尤其是佃户,交完租后,一年收成所剩无几,只能紧巴巴度日。若得一场病,那更是雪上加霜了。 于是,窑厂要招人的消息一传开,周边的老百姓蜂拥而至。他们的要求不高,不要工钱,只要管一天三顿饭就行了。 看着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老百姓,林凌启急得直骂娘。自己既不是他们的父母,没义务养育他们;又不是他们的儿子,没义务赡养他们。可真若将他们驱赶,却下不了决心。 他一溜烟跑回小院,躲到账房喝起茶来。反正赶又赶不得,收又收不得,索性大家耗着,等他们耗不起,自然就会走人。 张云洁看他一脸惫懒的斜躺在靠椅上,手持一紫砂壶凑嘴边喝着,不禁摇摇头说:“阿启,那么多人等在外面,收与不收,你倒是说句话。” 说得轻巧,掂根灯草! 这么多人我收下来让他们干什么,难道白白供养他们?窑工每人每天的伙食标准是五十文钱,若这些人都按这个标准吃饭,那起码十万文,也就是一百两纹银,一个月下来三千两,到明年开春得一万多两。 现在抽水马桶挣得是暴利,即便让他们白吃白喝也能撑得住。可是这些人在这里尝到甜头后,还愿不愿意去种田,去过面朝黄土背朝天的日子?肯定不愿意。如果到那时再让他们离去,说不定会引起一场骚乱。 那自己继续养他们? 不可能! 长时间这样下去,那些辛辛苦苦在干活的窑工会怎么想。让他们付出辛勤汗水,来养活这些人?还有,抽水马桶目前行情很好,但以后高端市场处于饱和后,价格势必要跌下来,那自己还能维持他们的生活吗? 林凌启也不回张云洁的话,岔开话题说:“嫂子,哥这两天跑哪里去了?连个人影都看不到。” 说到林凌发,张云洁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他呀!别提了。前几天不是说给公公婆婆上坟吗,他跑到家中,到处宣扬你当官的事。现在好了,丁家庄的那些有钱人纷纷请他喝酒,天天喝得晕晕乎乎。昨天他托人带话来,估计得在家里住上个十天半个月。好像他当了官老爷似的,你说好笑不好笑?” 第一百三十二章 新的发展思路 林凌启笑了笑说:“嫂子,哥是穷怕了,现在总算翻身了,随他乐呵乐呵。” 张云洁秀眉一蹙,叹了口气说:“是呀!穷怕了。要不是你回来,只怕我们已经把十二亩水田抵给丁家。到那时,我跟你哥就像外面那些人一样,眼巴巴的看着像你一样的东家,希望能讨得口饭吃。” 林凌启心头一沉,张云洁的话的确不假,田地没有了,只能靠租田混饭吃。可租田的话,一年忙到头,落到自己手中的收入有多少呢? 想着,他忽然意识到,随着社会阶层的逐步稳定,贫富差距剧巨拉大,大量的田地归属于极少一部分人的手中,处于社会底层的人们成为无产阶级。这样是不是促成资本主义的形成呢? 资本主义生产方式的产生和发展需要具备两个基本条件:一是要有大量的只有人身自由而无生产资料的雇佣劳动者;二是将大量的生产资料和货币财富集中到少数人手中并转化为资本。 现在自己不正具备这两种条件吗? 他一下子兴奋起来,说:“嫂子,我想把这些人全部收留下来,给他们找活干。” 张云洁一怔,说:“阿启,你能有这份善心很好,可我们窑厂容纳不下这么多人呀!” 窑厂是要不了这么多人,不过可以另外创造新的工作岗位。象我这样的穿越者,思路比你开阔多了! 林凌启走到张云洁旁边,拿来张纸摊在桌上,用毛笔在上面画着说:“嫂子,你看我们窑厂北面有一大片丘陵地,我想在这里种植茶树。再办几个养殖场,专门养鸡养鸭养猪。” 张云洁根本想象不出这么大的局面,一时间傻了眼,说:“阿启,这样能行吗?再说了,即便搞这些东西,好像也不用这么多人呀!” 林凌启呵呵一笑说:“嫂子,你说得不错,这些产业有五六百人差不多了。窑工还缺三百,那么外面来的那些人,估计还多出来一千多号人。不过我想好了,现在抽一二百人修新的窑头,余下的人全部修城墙、房子。” 随着毛笔的游动,纸上呈现出一座城来。城四周高墙耸立,城内店铺、酒楼、民居林立。三横三纵的街道,将建筑物分割成几大片,如商务区、住宅区、教育区、医疗区等等。 张云洁看得不知所谓,问:“阿启,这么大的城,要花多多少少钱哪?我们的窑厂能支撑得了吗?” “你造这么大的城有什么用?都是我们自己住吗?有这个必要吗?” …… 林凌启画完最后一笔,将笔搁笔架上,笑嘻嘻地说:“嫂子,我跟你说,我们现在的马桶卖得很好,挣钱也厉害,但是过个三年五年呢?有钱人不怎么需要了,老百姓也买不起,我们只能把价格往下降,降到老百姓能够接受为止。这么一来,我们的利润空间非常少了。 所以,我想另外创造新的挣钱途径。如今吴县城里的房价很高,即便是有钱人想买的话,也得衡量衡量。而我们这样靠近运河,地理位置不错,对一些商人来讲比较便利。如果我在这里造好房子,就能吸引很多人来买房,这样从中可以挣一大笔,也能解决外面那些人生计。” 张云洁听得云里雾里,她只知道房子盖完就是用来住的,只有在不需要或者败落时,才会将房子出售。而林凌启盖房子的最终目的就是把它卖掉,这种思路太怪异了! 她似懂非懂的点点头,又摇了摇头,不知该说些什么。 看着张云洁一面懵懂,林凌启呵呵一笑,大步走出去。 午后的阳光有些暗淡,萧瑟的秋风时而卷来团团积云,挡住阳光的直射。 站在大宅院门口的老百姓们,就象这天色般阴晴不定。他们心里知道,窑厂根本不需要这么多人。可谁也舍不得离开,只是盼望别人等候的不耐烦了,走开了,那自己留下来的概率就大大增加。 但是,事不如人愿,前来讨活的人非但没有减少,反而随着时间推移,人数又增加许多。放眼望去,尽是抱着胳膊、露着一张苦瓜脸的穷苦百姓。 二十个年轻体壮的窑厂护卫队队员,手持着木棍,守护在大宅院门口,生怕这些人借机生事。幸好对方都是老实本分之人,不然光靠他们几人,休想拦住。 不知过了多久,林凌启在两个汉子的陪同下,笑眯眯地出现在院门口。人群顿时躁动,一个劲的往前涌,生怕失去被选中的机会。一时间大家相互推攘、叫骂,场面十分混乱。 林凌启眉头一皱,朗声说:“大家不要吵,我有话要说。” 两旁的蒋绍光、刘大牛见人声鼎沸,便扯着嗓子喊:“大家不要吵,林大人有话要说!” 护卫队队员跟着大喊:“大家不要吵,林大人有话要说!” 他们的声音洪亮,一下子把混乱的场面压制住。人们停止了拥挤,都抬头看着这个年轻的、俊朗的林大人,谁也不敢再吭一声。 林凌启缓缓扫视一周,说:“各位乡亲父老,我知道你们来这里想干什么,无非是想混口饭吃,给家里减轻点负担。可是你们也看到了,我的窑厂根本要不了这么多人。” 虽然都知道窑厂要不了这么多人,但人们还是怀着一种希望,希望奇迹能够出现,能把自己留下来。只是这话一出,犹如一股寒流卷袭,人们灼热的、期盼的眼光,象午后的阳光,顿时暗淡下来。 林凌启看着他们沮丧的样子,心中有些不忍。但有些话一定要讲,哪怕是伤大家的感情。 自己规划的建设,并不是立竿见影,效益要等几年光景才能体现出来。如果将这些人全部按目前窑工的待遇留下,万一抽水马桶难以持续,那接下来建设就失去财力支持,是要变烂尾楼的。 所以,暂时要将这些人的待遇压低,等到城市建设完工,房屋逐渐销售出去,再慢慢提升他们的福利。现在如果开出的条件他们接受不了,那只能请他们走人。 第一百三十三章 招工 他停顿一下又说:“说心里话,我也是穷苦百姓出身,我知道忍饥挨饿的痛苦。眼看寒冬即将到来,田地里没有一分收入,家中几口甚至十几口人等着吃饭,这段时间对我们老百姓来说,是最难熬的时间。有多少人会在寒冬腊月时,因缺衣少食、因积劳成疾,而见不到来年的春天。” 人们的心随着他深沉的叙述波动着,许多人眼前呈现出一副凄凉的画面。一口大锅里,煮着稀薄的粥,旁边围着脑袋比身子大的孩子。水开了,锅盖微微抖动,孩子们的嘴角也在抖动…… 第一碗粥盛出来,端到骨瘦如柴的双亲面前。孩子们看着锅里不多的米粥,手指塞到嘴里猛咽口水。一瓢冷水倒进热锅里,还在冒着气泡的粥顿时静了下来,化散开来,几乎照得出人影来…… 好些人把随身携带的被褥放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怨恨自己没有能力,让家人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现在窑厂不收人,接下来的寒冬就是个恶魔,不知要带走多少人命! 林凌启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人,暗想,自己为了压价,把生活说得过于艰辛,让他们感到没有盼头,是不是太卑鄙了?唉!卑鄙就卑鄙吧!他们为了活命,自己为了实现理想,各有各的难处呀! 他忽然将声音一提,说:“今天,你们来到这里,就是盼着让自己、让家人过相对安稳的生活,我林凌启无论如何也不能开口拒绝你们的要求。现在我提几个条件,你们觉得合适的话就留下来。如果难以接受的话,每人补助二两纹银,请你们离开。” 人们暗淡的眼神一下子明亮起来,蹲地上的人纷纷起来,伸出脖子倾听林凌启的言语。 林凌启朗声说:“你们倘若想留在这里,必须听从安排,不得有抱怨抵制,不得怕苦怕累,也不能在开春以后离开这里。如果你们能够做到这些,每人每月发放一两银子的工钱,一天三顿免费提供。” 这种待遇对林凌启来说,似乎有点亏对大家,但在这些人的眼里,简直是全天下最好的待遇了。 象他们这种租户,一年下来,除去租金与吃穿用度,所剩无几。若遇上灾荒年,那日子就难以为续了。现在窑厂提供一天三顿的伙食,还能每月拿一两银子,那么一年下来,估计能攒上六七两银子,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 人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先是一愣,随即大声呼喊起来。相互拥抱着、欢跳着,兴奋之情毕现无疑。 这呼喊声之热烈、高亢,远传数里,连天空的云朵也为之震撼,远远躲开,阳光重照大地。 林凌启见人们兴奋的样子,心中也是感慨万千。不管自己能不能通过房地产挣到钱,至少能帮助这么多人,可谓是功德无量。 一下子招收这么多人,吃倒不成问题,林凌启在窑厂储备了大量粮食,足够吃上半个月,住宿便是个难题,大宅院根本容纳不下。 幸好丘陵地有许多竹林,林凌启让他们砍竹搭建临时住所,等一切安定以后,再逐批修建住房。 入夜,一座座新搭建的竹棚前,点起一堆堆篝火,远远望去,就象天上的繁星坠落在这里。 人们围着篝火,吃着香喷喷的饭菜,其乐融融。大家均想,遇上如此豪爽的东家,一定要尽心竭力替他干活。 小院里,几根竹竿挂着灯笼,将四下照得通明。林凌启同刘大牛、蒋绍光、林凌发、胡翼龙,还有护卫队队长,围在桌边喝酒。 胡翼龙是林凌启专程请来的,目前窑厂规模剧巨扩张,蒋绍光又要专门负责U型存水管,管理已经跟不上了。胡翼龙精于此道,是最合适的人选。 胡翼龙感于林凌启的真诚,便重出江湖。他端起酒碗说:“林大人,没想到短短几个月时间,窑厂在你手中,竟起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佩服,佩服!我敬你一杯。” 林凌启笑着一饮而尽,说:“胡窑主,你过奖了。我不过是想让大家日子过得好一些,所以在生产上作了调整。对了,今后窑厂这一块,就托付你和蒋绍光了。” 胡翼龙已经知道窑厂今后的发展计划,见林凌启对自己这般看重,心神颇为激荡,跟蒋绍光一起站起来说:“林大人,你尽管放心,我一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林凌启忙招呼他们坐下,笑着说:“不要说这样的话去,大家一起发财就是了。” 转而对林凌发说:“哥,你负责开发丘陵地,将向阳的那一片的灌木、竹林等砍掉,清理空地来,明年那里种植茶树。” 林凌发这几天回家,那真是过上了神一样的生活。天天有人排队请喝酒,开口闭口林员外。走在村道上,可以甩开膀子,不会碰着人,因为大家都主动让到一边。就连昨天丁鹏杰看到自己,也绕道走开,不敢挡自己的路,这感觉爽得不得了。 没想到刚过两天威风凛凛的日子,就被催回来,还负责开发丘陵地。丘陵地杂草丛生,灌木挤挤挨挨,时不时还有蛇窜出,开发的话难度很大。心中难免闷闷不乐。说:“阿启,这个难度太大,你还是让别人干吧!” 正出来添酒的张云洁见他推脱,不禁有气。掐了下他的胳膊,沉着脸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你身为兄长,不替阿启分担重任,还挑三拣四的,你好意思吗?” 林凌发脸红了下说:“我不是挑三拣四,我是怕干不好,影响阿启的计划。” 林凌启知道哥哥心中的小九九,笑着说:“哥,你只要带人过去,让他们怎么干就行,不用你亲自动手。” “这样啊?那我试着干吧!”林凌发见无法开脱,只能答应下来。 “烂泥扶不上墙。”张云洁白了他一眼,嘀咕一句。 林凌启见张云洁撅着嘴巴,便搬来把椅子说:“嫂子,你是我们的财务大臣,你也一起坐下。有不合适的地方,你就指出来。” 张云洁红着脸说:“我一个妇道人家,能知道些什么。你们慢慢喝!” 说着,她跑回了房间。 第一百三十四章 房地产的先行者 刘大牛见林凌启没有给自己安排活,心中有些焦急,说:“林大人,那我干些什么?” 林凌启见他开口闭口就是林大人,再三纠正他也不听,只好由着他叫。 他端开几碟菜,腾出空处将描绘好的那张草图摊开。又嫌光线暗淡,便取下一只灯笼照着图纸说:“刘大哥,我打算在窑厂东面的一块开阔地上造房子,然后用围墙圈起来。” 刘大牛虽是庄稼汉,但头脑灵活,加上负责建造林凌发的宅院、窑厂宅院的扩建,对建筑行业已比较精通。 他粗略看了下图纸,面露诧异之色,说:“林大人,图纸上每栋房子占地颇多,且是两层楼房,我们用得着住如此铺张的房子吗?还有,这里这么多房子,就算我们所有人住进去,也要多出许多。这个……” 他没有再说下去。 林凌启知道他怀疑自己的规划出了问题,便微笑着说:“刘大哥,这些房子不是给我们这里人住的,而是建成以后要卖出去。” 卖出去?造这么多房子卖出去?从来没有听说房子可以象粮食、布匹一般进行买卖,太异想天开了! 不光是刘大牛,就连胡翼龙、蒋绍光他们都听呆了,傻傻的看着林凌启,怀疑他脑子是不是有问题。 如果要把房地产这一理念讲解给他们听,估计讲上三天三夜,也不能让他们转过弯来,索性就不讲了。 林凌启指着图纸说:“刘大哥,你不用顾虑,一切我都考虑过了。砖瓦我们自己烧制,至于木料嘛,明天你回村请李大树负责采购,你全权负责修建房子。当然,你先要造百十来栋房子,给新来的老百姓居住。毕竟气温马上就要低了,住外面那种简易竹棚,对人的身体不好。还有,你在窑厂的下风口,建造几所养鸡养鸭养猪的场子。我大概画了张示意图,具体哪里得改进,你造的时候自己琢磨。” 刘大牛吸了口冷气,这么大的工程,居然叫自己全权负责。自己若搞砸了,岂不是有负重托? 他挠挠头说:“林大人,承蒙你看得起我,我一定会尽心尽力去干。只是我能力有限,这么多人、这么大场面,我怕管不了。” “别怕,我会支持你的。除开胡窑厂跟我哥挑选一批人外,其余的全部由你安排。你可以每五人编一组,挑其中一个为组长。然后每五组为一伍,挑选一位伍长。再每五伍为一队,选出一名队长。你只要管理好五个队长,一切就会顺顺当当的进行。” 林凌启知道这么多人叫刘大牛管理,他肯定会手忙脚乱,缕不清头绪。便按军队的编制,让他自己去负责选人。只要负责人选妥当,那一切不成问题。 有他这么一点拨,刘大牛慌乱的心顿时安稳下来,笑着说:“好,林大人,我就听你的吩咐,先把这些队长、伍长、组长选出来,明天立马开工。” 他的性子比较急,刚说完,就跑出去安排人选。 林凌启暗暗点头,转而对护卫队队长说:“彭涛,你在原先的基础上,再挑选一百名年轻体壮的小伙子,充当护卫队队伍,编制就按刚才我跟刘大哥说的一般,待遇跟我们原来的窑工一致。记住,你们护卫队的成员必须品行优良,对我不得有二心。若发现品行不端的,立马剔除,另行挑选。” 他之所以要扩充护卫队,一是为了维护治安,目前一下子收这么多人,难免有龙蛇混杂,不把这些人压制住,可能会多生事端,影响工程进程;二是让他们当先锋队,象开发丘陵地、建造房子等急难险重的任务,就由他们打头阵,把人员积极性调动起来。 彭涛是林凌启本村人,年龄二十出头,长得身高马大,对林凌启忠心耿耿。他听完指令,二话不说,撂下筷子往外跑。 见林凌启将任务安排完,胡翼龙不无忧虑的说:“林大人,窑厂周边土地、丘陵虽然荒芜,没人耕作,但这些都是官地。你要占这么大的地造房子、种茶树,万一官府知道了,会不会来找麻烦?” 林凌发手一挥,不屑的说:“胡窑主,我家阿启就是官老爷,谁敢来找他的麻烦?” 林凌启淡淡一笑,心想:胡翼龙说的不无道理,我占用官地,吴敬涟当然不会、也不敢说什么。只是丁鹏飞若得知此事,势必又要拿来大做文章。上回侥幸逃过一劫,若再发生此类事,自己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那就难说了。还是把步子踩得踏实点,不让他有空子钻。 次日早上,林凌启起来洗漱一番,绕着窑厂晨跑。 太阳刚从丘陵东边露出半张脸,朝霞已布满天空。红彤彤的光彩映照在丘陵、大地上,枯黄色的杂草似乎有了生命,变得绚丽多彩。 空旷的大地上,新来的老百姓分成三大块,斗志昂扬的排列整齐,胡翼龙、哥哥、刘大牛分别站在自己的队列前讲话。彭涛带护卫队队员晨练,一个个光着膀子,汗流浃背。宅院里的妇女忙碌着安排早餐,学堂的书声在空中飘荡,一切井然有序,一切那么安详! 林凌启不禁有些激动,这是自己的地盘,这里所有的人都听从自己的指挥,自己就是这片土地上的主人! 用过张云洁亲手烹饪的早餐,林凌启独自一人来到县城。 临近中午,街上游人如织,熙熙攘攘。街边店铺主热情招揽顾客,兜售着声音。买客埋汰着货物,跟店主讨价还价,妄图压低价钱。卖货郎拨弄着拨浪鼓,叫卖着生意,一片热闹繁华之景。 林凌启没有去私家侦探社,而是径直前往县衙。路过畅春院,见几个风尘女子倚着大门,跟龟奴笑闹着。许久未见柳如烟,心中颇为挂念,欲入内找她闲聊一会,想起老鸨那副嘴脸,不禁停滞一下。 心想:如果遇上老鸨,她肯定会以为自己来替柳如烟赎身。可现在窑厂那边投入那么大,根本拿出来五万四千两银子。到时候被老鸨嘲笑几句,何苦如此呢? 想罢,便离开畅春院,直奔县衙。 第一百三十五章 县衙中的意外 今天不是发牌日,县衙门口有些冷清,守门的衙役歪歪斜斜靠着墙,不知在说些什么,时不时的笑一下。见林凌启走来,一个个赶紧挺直腰板,齐声说:“林大人,很久不见!” 林凌启略一颔首,笑着从怀里取出些碎银,说:“各位兄弟,区区几两银子,给你们买碗酒喝。” 衙役们忙涌上来,象小鸡吃米似的将银子分了,嘴里却说:“林大人,你太客气了!老是收你的银子,多不好意思啊!” 这些人向来说一套做一套,林凌启也不计较,撇下他们往里走。 穿过甬道,走入大堂,写着‘明镜高悬’的匾额擦拭得一尘不染。高高的案桌上,整整齐齐摆放着惊堂木、笔架、令箭筒。回想起自己刑部大堂受审的情景,林凌启苦笑一下。谁会知道,如今风光无限的自己,也曾当过阶下囚。 从大堂北门进入二堂,听东厢房客厅处有言语声,便走了过去。 客厅门半掩着,透过缝隙,只见吴敬涟坐下首之位,正说着:“胡公子,令族兄才华横溢,本可在令尊身大展宏图,不想天妒英才,客死他乡,下官深感悲痛。现那边送来一千两纹银,以作凭吊。下官也送一千两纹银,表示哀悼!望胡公子万莫推辞!” “吴知县,族兄的为人本公子甚为清楚。他虽然放浪形骸、沉迷女色,但不是看不开的人。本公子觉得他的死甚为可疑,还请吴知县再行审查。” 林凌启见此人端坐在上首位子,年纪约摸二十六七,衣着华贵,相貌堂堂,颇为威武。只是腰间系着条白带,看来是替他们言谈中的族兄戴丧。暗想:这人是什么来头,居然坐在吴敬涟上首,吴敬涟还自称下官,吴县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只见吴敬涟神色有些不自然,陪笑说:“胡公子,下官知道你此刻极度悲伤,不相信令族兄乃自缢而死。但昨天仵作验尸之际,你也在现场,仵作已经言明,令族兄确系自缢……” “你不要说了,你们吴县的仵作能力有限,本公子请父亲另外派人查验。本公子就不信了,族兄会糊里糊涂吊死在畅春院!”那人猛的一拍茶几,眼中放射出凌厉的光芒。 见吴敬涟吃瘪,林凌启心中有些不舒服了。你算什么东西,敢到这里咋咋呼呼。就算你老子是天王老子,我也要会会你! 他推开门,大步走入,朝吴敬涟点了下头说:“吴知县,久违了!” 那人见林凌启突然闯入,脸呈不快,冷冷的说:“吴知县,这人是谁?你这里难道任随他人擅闯吗?” 吴敬涟忙站起身来,朝林凌启作揖说:“林大人,你回来了!胡公子,这位是……” 他正要介绍一下,林凌启却打断他的话题,迎着那人略带愤怒以及惊讶的眼神,淡淡的说:“本官乃锦衣卫总旗林凌启,不知阁下如何称呼?” “锦衣卫总旗?”那人狐疑的看了看林凌启,冷哼一声说:“锦衣卫总旗算什么,你不配问本公子的身份!” 耶!反了你了!老子上殿面见朱厚熜的时候,也没遇到象你这般张狂之辈! 林凌启有点火了,一屁股坐到另一侧的椅子上,冷笑一声说:“喔!你不敢说出来,是不是怕辱没先人?” “放肆!”那人勃然大怒,抄起茶碗往地上狠狠一摔,茶水、茶叶、碎瓷溅得遍地都是。 吴敬涟见此场面,尴尬的笑了笑,附到林凌启的耳边说:“大哥,他是新任浙江巡抚胡宗宪胡大人的大公子胡桂奇,字月青。此番他的族兄胡柏奇在畅春院悬梁自尽,他前来处理善后事宜。只是他不同意自杀的说法,要求我重新调查,可我……嗨!” 林凌启朝胡桂奇瞥了眼,心想:原来是胡宗宪的儿子,难怪这么嚣张。可惜呀可惜,别说胡宗宪了,我连严嵩都不惧怕,何况是你! 胡桂奇见林凌启稍露诧异之色,心头有些得意。你小子知道本公子的身份,是不是害怕了? 后又见他脸色恢复平静,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象是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不禁动怒。正要起身直面斥责,忽想到什么,便愣住了。 前阵子圣旨传达到浙江,升胡宗宪为监察院右佥都御史,并巡抚浙江。随即,严嵩派人火速通知胡宗宪,命他严密监督苏州府吴县锦衣卫林凌启,若发现其有违法之举,立刻汇报。 胡宗宪已从传旨太监口中得知,皇上为了林凌启之事,破天荒上朝。林凌启在朝上如何辩解、驳斥众臣,还得皇上的封赏。 胡宗宪深知,林凌启跟陆炳乃是同党,跟严嵩站在对立面。自己若参与其中,无疑会卷入政治斗争的漩涡中,这样对抗倭极其不利。 于是,此次胡桂奇前来处理族兄胡柏奇之事,胡宗宪命其注意林凌启行迹,但不得跟他作对。 胡桂奇看看对面翘着二郎腿而坐的年轻人,很难将他同父亲口中那个直面圣上、舌战群臣的林凌启联想到一起。可吴县就这么大,难道还会有第二个锦衣卫林凌启吗? 他想了又想,站起来作揖说:“敢问你就是制作抽水马桶的林凌启林大人?” 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林凌启见他一改嚣张气焰,便还他一礼,说:“正是!原来你就是胡巡抚的大公子,本官刚才言语冒犯,请勿见怪!” 果然是他! 胡桂奇脸带微笑说:“林大人,本公子临行之际,家父曾提起过你。说你年少有为,是不可多得的人才。现到吴县不过数日,林大人的事迹已耳熟能详。” 吴敬涟大惊,浙江巡抚胡宗宪居然知道林凌启,并对他大加赏识,太不可思议了!不过要是他知道当今圣上也对林凌启大加赞赏,只怕眼珠子都会掉地上。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胡公子不过道听途说罢了,本官实无才能,让你见笑了。” “哎!林大人过谦了!”胡桂奇摆摆手说:“林大人屡破奇案,如杀妾案、金钗失盗案,若没有慎密的思绪,休想从中找出蛛丝马迹来。对了,林大人,本公子有一事相求。” 第一百三十六章 意外中的机遇 “不知何事?只要本官能够帮上一把,绝不推辞。”林凌启见胡桂奇对自己的事迹了如指掌,想必曾经过调查。自己的宏伟计划正处萌芽之中,不宜得罪胡宗宪,免得徒增事端。 胡桂奇见林凌启爽快答应,也不客气,从怀里取出张纸来,递给林凌启。说:“族兄胡柏奇前两月出老家起身,赶赴浙江投奔家父。途中在吴县畅春院逗留许久,前阵子忽自缢。得报后,家父命我火速前来处置此事。 本公子自幼跟族兄相处,知其为人豁达,绝非是看不开之人,所以认为其并非自缢。然尸身经仵作检验后,得出结论系自缢。本公子想请林大人调查此事,这是族兄的绝命书。” 胡桂奇在畅春院自缢?如果查出来不是自缢,而是他杀,那畅春院老鸨就倒霉了。如果她一倒霉,自己不就可以借机替如烟赎身。这样既帮胡桂奇,又帮自己,岂不是一举两得! 林凌启顿时兴奋起来,摊开纸一看,只见上面墨迹纵横,可谓是龙飞凤舞,也可以说涂得乌漆墨黑,看不出写了什么。 哇靠!我还以为自己的字写得差,没想到还有更差的字,竟一个字也认不出来。 他端详良久,说:“胡公子,令族兄的墨宝非常人能识,还是请胡公子指点一下。” 胡桂奇脸不禁一红,说:“林大人,据族兄在畅春院相好的粉头说,这是他在大醉之后所书,字迹极其潦草,本公子跟吴大人揣摩再三,也不能全解。 书中大意是,族兄来投奔家父时,随身携带数百两纹银,途经吴县,在畅春院逗留,与粉头方如倩相处极洽。等及身上钱财花尽之时,才会意到此行目的。 他想离开吴县找家父,但一来盘缠已尽,二来怕家父责他贪恋女色;想回家度日,又无颜面对家人。于是他酒醉之后,留下遗书自尽。” 自古以来,因迷恋女色而耗尽盘缠的并不少见,有的甚至倾家荡产。但因为这个而悬梁自尽的却极少听闻。都说色字当头一把刀,这把刀真够锋利的。 林凌启蹙了蹙眉头,说:“胡公子,照这么来说,令族兄的自缢合情合理,你为何认为他不是自杀呢?莫不是这遗书是伪作?要不你比对一下字迹,如有不同,请吴大人将那老鸨抓来,夹她十指,敲她小腿,用竹签插入她的指甲,用烧红的铁器烫她的身子……” 他越说越起劲,把能够想象出来的酷刑,全部加到老鸨身上。 胡桂奇哪知道他与老鸨之间的关系,脑补一下施刑时的情景,不禁毛骨悚然。心中嘀咕着,这人难道是个酷吏,什么稀奇古怪的刑罚都能说得出来。若按他的说法施刑,只怕用不了几招,那老鸨便一命呜呼了。 忙摆摆手说:“林大人,族兄向来不喜笔墨,字无定型,况且又是酒后,对比笔迹根本行不通。” 林凌启被他打断话题,不觉索然无味。心想:既然不能证明遗书是伪造的,自然也不能对老鸨施刑。他娘的,便宜你这泼妇了! 想了想说:“胡公子,那你说说令族兄不是自杀的理由。” “不瞒林大人,族兄家境殷实,区区几百两纹银,绝不可能让他自寻短见。而且……而且族兄惫懒,脸皮甚厚,家父偶尔斥责几句,他也不会往心里去。所以他不会因为怕家父责怪而不敢相见。” 胡桂奇说着,脸不禁红了起来。毕竟家丑不可外扬嘛! 林凌启点点头,深以为是。一个没皮没脸的人,会因为怕丢脸面而自杀,这不是滑天下之大稽吗? 稍思忖一下问:“那么令族兄什么时候自杀的?” 久不作声的吴敬涟忙插嘴说:“林大人,时日已有七天之久。当时胡桂奇自缢后,畅春院老鸨便带着这遗书赶来报案。下官得知死者身份后,连忙派人急报胡巡抚。” “那死者现置何处?” “城外一寺庙内。” 林凌启便说:“现已午时,等饭后歇息一下,我们去查看尸身。” 胡桂奇躬身说:“那就有劳林大人了,本公子替族兄向林大人致谢!若林大人帮族兄申冤,族兄九泉之下也定会感谢。” 那不是恶鬼缠身吗? 林凌启打了个冷颤,率先离开客厅。 中午的酒宴十分丰富,吴敬涟频频劝酒,林凌启因下午要查案,略饮几杯即止。胡桂奇因族兄去世心情不好,稍应付一下便离席歇息。 酒席上只剩两人,林凌启便把自己在窑厂那边占用土地之事说了下。 吴敬涟知道那一片官地纯属荒山野岭,土地贫瘠,老百姓不稀罕耕作,对官府来说,没有半点收益。现在林凌启出三千两纹银购买,真是意外之财,他哪敢有半点异议,忙一口应承下来。 林凌启见吴敬涟如此爽快的答应,知道他以为占了大便宜了。心中暗笑,自己那片房地产开发完毕后,赚的钱估计数都数不过来。 他怕吴敬涟酒多忘事,再三叮嘱其登记造册,将土地买卖的手续办齐全。说完这些,也去厢房休息。 吴敬涟并没有因他们的离去而停杯,反倒大吃大喝起来。胡柏奇的死发生在其治所,生怕胡宗宪追罪,心中恐慌不已。现在林凌启来了,心情顿时舒坦。有大哥在场,凡事不要担忧。 午后的阳光灿烂,偶尔几朵白云飘过,给蔚蓝的天空增添几分缠绵。 林凌启、胡桂奇、吴敬涟,携同曹达明等几个捕快,一行人出西城门,往西行约七八里路,便到一座山脚下。 山并不高,路很陡峭,弯弯曲曲的小径,象条蛇似的往上游动。 林凌启嫌坐轿子气闷,便让轿夫在山脚处等候,自己与曹达明等徒步前进。吴敬涟与胡桂奇依旧坐轿,一会儿功夫,便被远远甩开。 深秋季节,溪流绝源,露出狰狞的怪石。树木丛落叶缤纷,浅黄、深黄,形成一片斑斓色,别有意境。 第一百三十七章 蹊跷的死因 曹达明很久没见林凌启了,显得格外亲热,跟随在屁股后面喋喋不休,将吴县最近发生的新闻统统讲述一遍。还神神秘秘的说:“大哥,前几天你知道谁找我吗?” 林凌启拨开一根横拦小路的粗大的枯藤,笑了笑说:“我又不是神仙,怎么可能知道呢?莫不是你未来的丈母娘找你?我说小曹啊,你也老大不小了,是该娶个媳妇了。” “啊呀,大哥,你真是神仙哪!一语便中。不过来找我的不是未来丈母娘,而是媒婆。她说城里开绸缎铺的东家陈知礼知道我相貌堂堂、为人忠厚,想把她的爱女陈婉儿嫁给我。哎!大哥,你说这门亲事合适不合适?” 林凌启知道陈知礼的绸缎铺,在城里算数得上的铺子了。也听说其有一女,秀外慧中,不禁为曹达明高兴。 只是曹达明虽是县衙快班捕头,但属贱役,社会地位底下,不知陈知礼为什么会看中他。 不过见曹达明兴致勃勃,不好说扫兴的话,便笑着说:“你小子艳福不浅哪!既然人家看上你了,你就准备聘礼,早点把人娶进门,好早点抱个胖娃娃!” 曹达明咧着嘴笑着,一双眼都眯出一条线了。说:“大哥,你也艳福不浅。有一回我在街上闲转,遇上畅春院柳姑娘,她向我打听你的情况。看样子她对你情意蛮深的。我说大哥,你干脆也将她娶过门,省得你老是打你嫂子的主意。” 林凌启听到柳如烟牵挂着自己,心神一阵激荡。不过听完最后一句,心神便恼怒起来,飞起一腿踢在曹达明的屁股上,骂着:“你他娘的嘴上把点门好不好!老子什么时候在打嫂子的主意?我告诉你,你若再乱嚼舌头,我就跑到陈知礼家求亲,看他把女儿嫁给你还是嫁给我!” 曹达明忙打自己几个耳刮子,苦着脸说:“大哥,虽然我也是人中龙凤,但跟你比还是差远了。请你高抬贵手,不要横插一杠子。” 你这死不要脸的家伙,你也算人中龙凤,我吐! 林凌启直觉一阵反胃,说:“小曹,我发现你的脸皮怎么越来越厚啊!就你这么厚的脸皮,只怕我想跟你抢,也不是你的对手。” 曹达明巴结着说:“大哥,你谦虚了,我那能跟你比啊!你的脸皮更厚!” 林凌启直翻白眼,懒得再理他。 又走一会便到山腰,只见密密的树林中,一道屋檐露出来,寺庙到了。 沿着一条青石板铺成的路径走着,一座古香古色的寺庙出现在眼前。山门洞开,两边各立一位面目狰狞的守门神,仿佛要将人世间的邪恶挡在门外。 穿过山门,正面便是放生池。一个小沙弥正扫着石径,见几个官差簇拥着林凌启进来,不觉停下手来。 曹达明大喝一声:“小和尚,快叫你们主持出来。” 小沙弥叫他凶神恶煞一般,忙撇下扫帚,一溜烟到跑向天王殿。 林凌启扫了他一眼,说:“你呀!别咋咋呼呼的吓坏小和尚。” “大哥,你有所不知。庙里的和尚都是势力眼,看到有钱人,如同看到生身父母一般,要多客气就有多客气。若是看到破落户,立马打着禅机哄人,连杯清茶都不肯。这种人,不吓唬吓唬他,他就根本不搭理你。”曹达明不以为然的说。 林凌启笑了笑,心想:天下势力之人多得是,连这种方外之处也不例外。 他斜倚着石栏,悠闲的看着。池中鱼儿来回游动,正吐着泡泡,戏耍着漂浮在水面的落叶。几只乌龟扒拉着四肢,在碧绿的池水中悠闲游动。阳光照在龟壳上,泛出一片光彩。 不一会儿,一位老和尚步履匆匆过来,双手合十念着:“阿弥陀佛!老衲是本寺主持,请问几位施主到此有何贵干?” 林凌启还了礼说:“师父,我们是来检验安置在贵寺的一具尸体,望你带个路。” 老和尚打量林凌启一番,又看看其身后的衙役,迟疑着说:“这位施主,前番知县大人吩咐过老衲,没有他的特许,谁也不准观望那具尸身。” 曹达明见他拒绝,顿时拉下脸来说:“老家伙,你听好了,这位是锦衣卫林大人!识相的话快快带路,不然封了你的庙门。” 林凌启的大名已经传遍吴县,连和尚也听过他的名头。见他亲来,不敢怠慢,忙转身引路。 林凌启随老和尚来到天王殿东侧一间厢房,里面放着一口棺木。他命衙役将官盖抬开,将尸身抬出放到铺在地上的一席草席上。 虽到深秋,尸身仍已腐败,一股浓郁的恶臭在厢房中漫散开来。 林凌启取出一块方巾,系于鼻翼,又命和尚点上几柱香,来驱赶恶臭。又命曹达明取来一盆清水,用湿毛巾擦拭死者面目。等忙完这些,便蹲下来仔细查看死者情况。 死者年约三旬,身材矮胖,一道深紫的勒痕从咽喉沿至耳际。象此类死亡,无法利用研究室来鉴定,只能凭经验作出判断。 林凌启暗想:自缢而死是非常痛苦的事,随着咽喉紧紧勒住,无法自主呼吸,自缢者会在无意识中挣扎,死后面目狰狞。而胡柏奇面色颇为安详,不象在临死前挣扎过。 难道他一心求死,强迫自己停止一切挣扎?不可能。随着意识的模糊,挣扎是人的本能反应。这么看来,确实如胡桂奇所说的不是自杀,而是他杀? 不过胡柏奇是醉酒之后自缢,那时可能已四肢无力、神志不清。即便挣扎的话,动作幅度应该很小,甚至可能很快死去,故而面色安详。 林凌启一时间判断不出死者究竟是自杀还是他杀,便走到室外透口气,让头脑清醒一下。 主持已经在厢房外面摆上椅子茶几,见他出来,忙端上一盅香茶,说:“林大人,老衲久闻你断案神奇,不知是否已经有了断轮?” 寺庙向来超度世人,不过那只是给活人看的。至于能不能真的把死人超度至西方极乐世界,主持心里也没底。他希望官府早下定论,好将尸身移出寺外,免得临睡前老是念经定性。 林凌启也不言语,坐下来边喝茶边思考。 第一百三十八章 上畅春院调查 这时,吴敬涟与胡桂奇到了寺庙,匆匆赶到这里。 吴敬涟不好意思的说:“林大人,你们的脚程好快啊!下官再三催促轿夫,还是落在后面。” 胡桂奇却不客套,直接问:“林大人,不知你检查过族兄的尸身?有没有结论?” 林凌启眉头一皱说:“胡公子,本官暂时看不出什么端倪,不知你有什么看法?” “林大人,本公子惭愧得很,没能看出蛛丝马迹。只是本公子觉得族兄绝不会自杀,还得请林大人劳神了。” 胡桂奇对林凌启寄以厚望,听他这么一说,顿时有些急躁,连连作揖着。 林凌启一盅茶喝完,便让他们等候在外面,免得老是问这问那,打乱自己的思路。 走入室内,他重新将方巾系上,蹲下查看死者。 他将死者的头部推到一侧,看其耳际边的勒痕。勒痕咽喉部最深,到耳际处便浅,符合自缢的症状。而后颈有一处青紫淤痕,便用手捏其颈骨,感觉有断裂。 他推断死者是将活结套到颈部,然后纵身一跃。其沉重的身体将颈椎骨生生坠断,立即死亡。如此看来,胡桂奇确实是自缢而杀。 得出这个结论,林凌启神情有些暗淡。原想利用此事将老鸨击垮,取得柳如烟的卖身契,从而将她娶回家。现在希望破灭了,只能等自己房地产事业成功,老老实实交出五万四千两白银。 当然,到那时候可能用不着花钱了,因为柳如烟协约上的已经期限已到。 他沮丧地打开门,一屁股坐在椅子上,仰望着蔚蓝的天空。 胡桂奇见其神色有异,心中不免忐忑,说:“林大人,难道……” 林凌启点点头,暗叹一口气。 胡桂奇一脸失落,自言自语的说:“家父在外为官多年,我自幼呆在老家,常得族兄家照顾。现他遭遇不测,我却无能为力,我心难安呀!” 吴敬涟却高兴起来,只要胡桂奇不是被杀,那自己能向胡宗宪有了交代。 他抑制着喜悦的心情,故作一副悲切状,说:“胡公子,事已至此,你也不要过于内疚。令族兄一切后事由本官负责,本官与该寺主持素来交好,可请他为令族兄做七天七夜法事,以超度亡魂。” 胡桂奇象似没听见吴敬涟的话,一把抓住林凌启的衣角,眼巴巴的问:“林大人,我始终不敢相信我族兄会自杀,你能不能再寻找其它的证据?” 此时,胡桂奇已放低身段,‘本公子’三字不再提起。 自杀就是自杀,难道要我变个凶手出来? 林凌启苦笑一笑,看着胡桂奇一脸苦求,不禁动了恻隐之心。说:“好吧,本官再去畅春院了解一下情况。但是胡公子,你不要抱太大的希望。至于你族兄的尸身,本官建议还是让他入土为安吧!” “不!真相未明之前,我绝不会将他下葬。”胡桂奇咬着嘴唇,象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林凌启轻轻摇了摇头,也只好随他。 离开寺庙,林凌启孤身一人独自来到畅春院。他暂时不想让老鸨知道自己此行的目的,以便于暗中调查。 守在门口的正是那日被林凌启暴打的龟奴,见他走来,身子不由得哆嗦一下,勉强笑着说:“呦!这不是林大人吗?好久没见你了,今天怎么有空过来玩?” 林凌启理都不理睬,径直进去。 临近傍晚,老客已走,新客未来,此时属于比较清闲的时候。大厅中闲坐着三五位姑娘,老鸨边磕瓜子边喝茶。 见林凌启进来,老鸨那张涂抹得象刚粉刷过的白墙,起了几道皱褶,‘呸’一下吐出瓜子壳,不冷不热的说:“林大人,你是来替如烟赎身吗?” 林凌启冷哼一声说:“怎么,本官来看看她不成吗?” “这么说来,林大人钱还没筹齐喽!”老鸨阴阳怪气的说:“如烟刚送走客人,现在正在歇息。晚上早已有客人预约,林大人还是请回吧!” “既然如烟没有空,那你帮本官安排别的姑娘好了。”林凌启也不着恼,拖来把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轻轻抖两下。 老鸨原想借机为难他一下,出出那天受的气,不想他居然找别的姑娘,不禁愣了下。心想:林凌启血气方刚,肯定是憋不住了,想来此泄泄火。既然是上门生意,那就接下来吧! 她随手一指,说:“林大人,这里有好几位姑娘,你喜欢什么口味,随便你挑。” 那些姑娘见过林凌启拿着一大叠银票,来替柳如烟赎身。现在有机会接近他,都兴奋得不得了,一个个象看到一大块肥肉的饿狼,眼里冒着绿光,蜂蛹而上。有的抚摸着他的肩头,有的搓摸着他的胸膛。 嘴里说着:“林大人,你要了我吧!我虽长得不如如烟,但也是畅春院的一枝花。而且我那方面的功夫是一流的,包你满意。” 林凌启还没遇到过这种阵势,一下子慌了手脚,忙推开她们说:“本官曾听柳姑娘提起,说是你们畅春院的方如倩姑娘最会让客人开心,请问是哪一位?本官要验证一下柳姑娘的话。” 他本想找柳如烟了解一下,胡柏奇在畅春院的一些情况,再找胡柏奇的粉头方如倩,详细询问胡柏奇自缢前后的情况。现在老鸨不让他与柳如烟见面,索性直接找方如倩。 老鸨身子轻轻一颤,疑狐的看着林凌启,心想:这里刚出了件命案,他就找来了。听说这人十分精明,破案能力极强,闹不好他就是冲着这命案而来? 思量一番说:“林大人,你来的真不是时候,如倩她身上来了女人那东西,不能行房。要不林大人过几天再来找她,或者我帮你安排预约如烟,你看如何?” 我本来就没打算跟她办那事,那管她身子方便不方便。 林凌启笑了笑说:“老鸨,实话对你讲,本官向来不喜欢跟陌生女人上床。一般先熟悉一下,等水到渠成之际,再卿卿我我一番。所以你带本官去见方姑娘,等以后彼此有了感觉,再办正事。” 第一百三十九章 套话 老鸨见他神色自然,不象是来查案的,警惕性便松懈下来。心想:年纪轻轻,居然是个情场老手,难怪如烟会看上他。不过你的如意算盘打错了,方如倩只认钱、不认人,任凭你怎么花言巧语,也休想把她拐走。 老鸨笑呵呵的说:“林大人真是深韵此道啊!不过丑话说在前头,就算你们不办事,钱还是照收。” 林凌启只要能见到方如倩就行,钱财方面根本不作考虑。随手递去一个小银锭,吩咐老鸨带路。 绕过几道走廊,便来到方如倩住处。老鸨轻轻敲了几下门,说:“如倩,有客人来了,你好好招待!”转而对林凌启说:“林大人,如倩就在里面,你跟她聊聊,可不许用强喔!” 林凌启厌烦地挥挥手说:“知道了,你走吧!” 门‘吱咯’一声打开,一位涂脂抹粉的姑娘出来。只见她年不过二十,颇有几分姿色,只是过于妩媚,看着有些腻味。 不过为了查案,林凌启只得挤出一副笑脸,说:“你就是方姑娘吧!本官早就听闻你的艳名,今日特来与姑娘邂逅。” 听到‘官’字,方如倩神情变得极不自然,连身子也微微颤动,说:“敢问这位大人在哪里为官呀?” 林凌启见她不认识自己,那么事情就好办多了。随口说:“本官供职于南直隶礼部光禄寺,今番前往京城,途径贵地。听当地同僚谈起方姑娘,说是色才双绝,便慕名而来,望方姑娘容本官留宿一晚。” 方如倩听说是个外地官员,脸上又浮起笑容,故作羞怯状,娇滴滴的说:“大人,小女子身上不方便,恐拂大人美意。” 老鸨没有说谎,方如倩确实来了那个。没有说谎说明老鸨心底坦荡荡,那么胡柏奇之死与她无关。如此看来,自己这一趟多半是白跑,若是如烟知道自己找方如倩,说不定还会误会,不知要费多少口舌解释,真是失策!既来之则安之,总不能片字不问就扭身走人吧? 林凌启笑了笑说:“无妨!本官能与方姑娘促膝谈心,也是桩乐事。” “那么,请大人到屋里就座。”方如倩闪开身子,让林凌启走入,又将门掩上,说:“不知大人爱喝什么茶?” 林凌启在室内桃木圆桌边落座,淡淡的幽香弥散在整个屋子。镂空的雕花窗桕中射入点点斜阳,东面精雕细琢的梳妆台上的铜镜里,反射着闪亮的光芒,将室内照得亮堂堂的。 一张花梨木的大床上,铺着一床锦被,一对绣有鸳鸯戏水图的枕头,并排放置于床头。床架上悬着淡黄色的帐幔,一排流苏给屋里增添几分暧昧之意。 抬头看看横梁,想象胡柏奇就是将绳索甩在梁上,而后站在这张桃木桌上往下一挑。随着‘格拉’一声,他的脖颈折断,挂在梁下晃荡,不禁打了个冷颤。 “大人,你喝什么茶?” 方如倩又问了句,林凌启发现自己走神了,尴尬的笑了笑说:“怎么,你这里有许多不同的茶叶吗?” 方如倩点点头,挪椅子坐到他身旁说:“来这里的客人,天南地北都有。好些客人随身带着茶叶,说是他乡的喝不惯。小女子替他们泡茶,他们也会随便送小女子一些,因而屋里有不少茶叶。” 林凌启正愁找不到合适的借口询问胡柏奇之事,便说:“喔,是吗?本官听闻徽州茶叶滋味甘醇、香气如兰,可惜至今尚未品尝。方姑娘如果有的话,不妨替本官泡一杯。” 胡宗宪乃安徽绩溪人氏,向来喜欢喝家乡茶。胡柏奇此番投靠他,想必随身携带家乡茶叶,以投其所好。 方如倩好奇的看了看林凌启,踌躇一下说:“小女子屋里不曾有,大人要不换种茶叶。” 林凌启见她目光散乱,言语吞吞吐吐,心中不禁起疑。随即一想,天下不喝茶的人有的是,胡柏奇说不定没带什么茶叶。便说:“那请你挑一种你认为好的茶泡一杯。” 方如倩轻轻一笑,在西侧柜子里取出些茶叶,放到一把精致的茶壶里。热水一冲,茶的清香与淡淡的幽香便混合在一起。 她将茶水倒入一只描金的茶碗中,合上碗盖,捧到林凌启面前,娇怯怯的说:“大人请用茶。” 林凌启轻抿一口,略一回味,说:“这茶不错,不过与别人描述的徽州茶叶那股味,还是有一定差距。想徽州人杰地灵,不光出过许多有名的文人,走南闯北的徽商也是不少,方姑娘应该接待过那里的客人,没能让他们留下徽州茶叶,真是可惜了!” 他借题发挥,想尽快转入正题,又避免引起方如倩的疑心,可谓是煞费苦心。 方如倩眼里闪过一丝慌乱,忙低头说:“真是可惜了!小女子还从未接过徽州客人的生意。下次若遇上了,一定请客人留下些茶叶。大人,小女子身子觉得有些不适,要不请回吧!” 林凌启一怔,胡柏奇明明跟她相处数月,为何她说不曾遇到徽州客人。她为什么要说谎?此中颇有蹊跷,难道真如胡桂奇所说,胡柏奇不是自缢? 他一下子来了精神,掏出一锭纹银,足足有十两,笑眯眯地说:“方姑娘何必急于赶本官走呢?即便做不了那事,我们聊聊还是可以的。” 方如倩眼露贪婪之色,用衣袖掩住银锭,偷偷将它藏入怀里,嘴里说着:“大人客气了,小女子受之有愧!不知大人喜欢聊什么?” 只要肯收钱,那事情就好办了。 林凌启又抿了口茶,说:“方姑娘,本官对一些奇志怪闻比较感兴趣。比如说谁出门在外被杀死了、是怎么杀的。” 方如倩哆嗦一下,慌张的说:“大人,那你找错对象了。小女子深居少出,从来不曾听过此类的事。” 又说谎! 林凌启斜斜瞥她一眼,淡淡的说:“你知道本官为何专门来找你吗?” 专门来找自己?奇志怪闻?方如倩骇然,头摇得拨浪鼓似的。 第一百四十章 男人的事女人最好少管 “唉!方姑娘的话不尽不实,本官深感失望呀!”林凌启叹了口气说:“今日本官来到贵县,与昔日同僚吴大人把酒言欢,共叙当年情。席间,吴大人谈起前几日一位徽州人,在你这里自缢而亡。本官听得甚感兴趣,可惜吴大人口才不佳,且对事情经过讲得不够详细。于是本官特地跑来听你讲一遍。” 方如倩脸色发白,连红唇都失去血色,颤抖着说:“大……大人,你一定搞……搞错了,这没有的事啊!” 还敢抵赖! 林凌启冷笑一声,又取出四个大银锭摆在桌上,说:“方姑娘,本官知道你亲眼看到胡柏奇自缢,你只要清清楚楚将事情讲一遍,这四十两银子就归你了。若说不知,本官就怀疑你是杀人凶手。要银子还是打算受刑,你自己掂量掂量!” 女人有时候很奇怪,你若柔声细语,她往往会恃宠而骄,爱理不理;你若板起脸来,用气场压制,说不定能有出奇的效果。如果再用重金诱惑,对于方如倩这种女人,那根本没有二话。 她立马把银子揣入怀里,身子也不颤抖了,细说起胡柏奇的事来。 胡柏奇前往浙江,路过吴县时,在畅春院寻乐子。方如倩不光长得漂亮,而且精通房中之术,胡柏奇被深深吸引,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干什么。 逗留近两个月,胡柏奇钱财耗尽,又听闻族叔胡宗宪升任为浙江巡抚。他想去找胡宗宪,身上没有盘缠。方如倩念他在自己身上花了数百两银子,便拿十两银子给他作路费。 都说戏子无情、biao子无义,方如倩的举动倒是为林凌启感到意外。不过看她拿自己银子时的样子,似乎很难将她到手的东西再拿回来。 胡柏奇却不领这份情,说什么男子汉大丈夫,岂能靠女人接济,将银子还给方如倩。 那天晚上,胡柏奇独自一人喝闷酒。喝到一半时,突然要来纸笔,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方如倩站在旁边,横看竖看不知道他写了些什么。 林凌启笑了起来,别说象卖身为业的方如倩,就连他自己也认不出胡柏奇的字。 写完后,胡柏奇又拉方如倩到床上办事。不知酒精的作用,还是胡柏奇心不在焉,办了好久才勉强完成。 胡柏奇办完后接着喝酒,而方如倩刚才用全身解数才勉强过关,身子乏得很,便先行入睡。 等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方如倩忽然看到胡柏奇悬挂着,不禁吓得大叫。忙喊来老鸨、护院等人,七手八脚将胡柏奇解下来,但已没有了呼吸。 于是,老鸨带人将胡柏奇及其写的那张一般人看不懂的纸,向县衙报案。 事情经过林凌启大致了解,但在细节方面还是得询问。如方如倩入睡后有没有听到异样动静。 正如方如倩刚才叙述的一般,她睡着以后,只听到‘啪’的一声,好像是凳子倒了。迷迷糊糊间,以为是胡柏奇酒醉后将凳子碰到。当时过于疲劳,也懒得起身来看。直到早上才看到胡柏奇悬挂着,脚下向恰恰是条踢翻的矮凳。 她怕林凌启不信,把放在床后面的矮凳拿来。 这矮凳是方如倩平时洗脚,或完事后擦洗时坐的,高不过一尺。 林凌启端详一番,又将矮凳侧翻,问胡柏奇死后脚能不能碰到侧翻的矮凳。 方如倩摇了摇头,若是脚能碰到矮凳侧面,那胡柏奇也不会被生生勒死了。 林凌启笑了笑,着实表扬了方如倩一番,说是这个故事非常精彩,花五十两纹银值了。等会儿遇到老鸨,要叫她将姑娘们的口才培养一下,因为有时候嘴皮子比下面挣钱来得更容易。 按畅春院的规矩,客人打赏的钱,姑娘们必须上缴一半给老鸨。只是无论客人还是姑娘,不可能将打赏之事向老鸨提起。现见林凌启不知道这档子事,方如倩不禁有些急了,忙嘱咐林凌启不可将房中之事向老鸨透露,免得老鸨赶来分成。 林凌启之所以这么说,是怕方如倩将自己暗查胡柏奇命案之事,向老鸨汇报。现见她比自己还怕老鸨知道,心中一乐,故作恍然大悟,跟方如倩告辞出门。 走过一道走廊,便到柳如烟所居小院。通过半月门,只见柳如烟坐在花园中的八角亭,纤手支着下颌,一副惆怅的样子。 许久不见,林凌启心里涟漪阵阵,轻手轻脚走到她后面,悄悄掩上她的眼睛,压着嗓子说:“猜猜我是谁?” 满天的夕阳忽然一片漆黑,加上一个阴森恐怖的声音在耳际响起,柳如烟不禁大叫一声,反手往后一挠。 林凌启只觉一阵疼痛,忙用手一摸,好家伙,见红了!虽然不是靠脸吃饭,但总要拿脸见人,现在…… 他苦着脸说:“如烟,你反应太强烈了吧!” 柳如烟回头一看,原来是林凌启,脸上露出喜悦,却嘟着嘴说:“谁叫你装神弄鬼的!” 说归说,她取出丝巾替他轻轻擦拭去血迹,用小嘴吹了吃。 疼痛一下子没了,林凌启轻轻搂着她柔软的腰肢,乐呵呵的说:“如烟,好久不见了,你想我吗?” 柳如烟脸霎时红了,比彤红的晚霞还要红。她轻轻摆脱开来,反身直视着林凌启说:“这段时间你去哪里了?” 还没过门就追查自己的行踪,那成婚以后自由就离自己远去了,自己会不会成为笼中之物? 林凌启可不想这样,尽管他喜欢柳如烟。说:“男人的事女人最好少管。” 说完,觉得语气有点重了,又说:“如烟,明天早上来我侦探社,我请你吃好吃的。” “谁稀罕你!”柳如烟显然不乐意了,不知是在说不稀罕好吃的,还是不稀罕林凌启这个人。 女人就象只风筝,你若紧紧拽着不放,她就越向上飞;你若随意放手,只要把线掌控在自己手里,她飞一会儿就会向你靠拢。 林凌启虽然不是情圣,但明白这个道理。他在柳如烟的翘鼻上轻轻一刮,说:“明天我等你,不见不散!” 说完,便大大咧咧走了。 第一百四十一章 傻瓜才和你见面 柳如烟望着他远去的背影,跺跺脚说:“傻瓜才和你见面呢!” 离开畅春院,林凌启来到县衙门口,踌躇一会,还是没有进去。 很明显,胡柏奇是自缢的。他爬上那张桃红木桌,将腰带甩到梁上,再打个活结,套进自己的脖子,而后纵身一跃,腰带便把他的脖颈折断,没有一丝痛苦。而那矮凳则是他爬上桌子的垫脚物,跳下来时碰倒的。 一个人醉酒之余,能将腰带的距离算正确,确实厉害。要是他将活结再往下一尺,那就会直接跳到地上,或者在矮凳上,把脚扭伤,这样屁事都没有了。 只是现在把调查结果跟胡桂奇讲,他会相信吗? 不会。 他会认为自己没有能力,或者在敷衍了事。 所以林凌启决定将调查结果迟几天再跟胡桂奇提起,让其觉得自己在全心全意办事,免得回去给胡宗宪下眼药。 林凌启虽然不惧怕胡宗宪,但他觉得胡宗宪这人值得一交,即便其是严党。严党怎么了,只要能为国为民办事,那就是好官。 一夜无梦。 一早醒来,林凌启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又叫小叔子将侦探社打扫得一尘不染,以备迎接柳如烟的到来。 他判断柳如烟肯定会来的,因为她在小院时那份萧瑟、落寞,以及看到自己时的惊讶、喜悦,无疑表明她在想自己、念自己。 一个身在风月场的女子能守身如玉,甚至肯等自己三年,这种女人一定要珍惜、要呵护。 想到这里,林凌启不禁有些后悔,不该搞房地产开发。目前人们的消费理念跟后世完全不一样,他们不一定会跑到一个偏僻的角落买房置业。 如果房地产完工后,一时间脱不了手,自己根本没有钱替柳如烟赎身。难道真要让她在畅春院苦等三年,每天强颜欢笑,给那些男人弹琴唱曲聊天?即便她能等,自己舍得吗? 林凌启苦笑着摇摇头。 他本来打算等柳如烟来了,让她仔细看看侦探社,体会一下当老板娘的感觉,再带她上最好的茶楼用早点。现在他改变计划了,决定亲自下厨给她做顿好吃的。 林凌启喊来小顺子,让他上街买些牛肉、面条、腌菜及一些配料,自己则跑到裁缝店铺,让其做件怪模怪样的东西,也就是围裙。 虽说古代不准宰杀牛,但蛇有蛇道鼠有鼠道,一会儿功夫,小叔子便提着一块新鲜的牛肉,及林凌启吩咐的其它东西,回到了侦探社。 林凌启将牛肉放到凉水浸泡,以去除血腥。再放入锅里,放上葱、姜、八角、陈皮等配料,用大火煮沸,再用小火慢炖。 都说要抓住男人的心,首先要抓住他的胃。其实这句话对女人来说也是一样,前世的林凌启就是用牛肉面,将举棋不定的女友拿下。 只可惜明朝辣椒不过是观赏盆栽,还没作为食用,不然稍放一丁点辣椒丝,柳如烟对自己的感情就象辣椒一般火辣。 昨晚睡得很不安稳,坐在梳妆台前的柳如烟发觉眼皮有些浮肿。 这阵子没见林凌启过来,也打探不到他的消息,以为他在想办法筹钱,又以为他被巨额赎身费吓退了,跟自己一个空头承诺。 昨天他的突然出现,让柳如烟心绪激动。若不是女孩子家的矜持,她真想投到他怀里,述说自己的思念之情。不过这个冤家太坏了,连问一下他的去向都不行,准没干好事。 那自己该去赴约呢?还是给他点脸色看看? 当然应该给他点脸色看!不过他如果亲自上门来请,那就饶他一回。 柳如烟搞不清自己是小家子气,还是在向林凌启撒娇,总之不请就不去。 过了半柱香时间,她的主意改变了。如果林凌启能差人来请,自己勉为其难去应酬一下。 等到服侍自己的丫环端着早点进屋,她的主意又改变了。如果林凌启托人捎信来,自己就给他留点面子,马马虎虎应付一下。 等到阳光洒满整个花园,柳如烟的小嘴翘得可以挂油瓶了。她决定会会这个没有半点情趣、不懂得怜香惜玉的家伙。 当轿子停在私家侦探社门前,林凌启居然没有在门口相候,柳如烟脸挂寒霜,眼眶里却滚着晶莹的泪珠。 她像被欺骗的孩子,心头说不出的委屈、失落,真想放声大哭一场。又像被激怒的母狮,恨不得把林凌启撕成碎片。她的心情一半处在凛冽的寒风中,一半在烈日的炙烤下。 忽然间,林凌启端着木盘从里屋出来,笑吟吟的说:“你来了!快过来吃早餐。” 柳如烟迟疑一下,咬咬牙跟林凌启走进会客室。只见小圆桌上,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放着。雪白的面条、碧绿的青葱、褐色的牛肉丁,面汤中漂浮着金黄色的油珠,一股淡淡的香味弥散在整个屋子里。 林凌启拉开一把椅子,很绅士的作了个‘请’的手势,微笑着说:“你来的恰当好处。早点来,面条还没做好,要让你独自等候。晚点来,面条就没嚼劲。来,快点趁热吃。” 一刹那,柳如烟的心融化了。委屈、失落、怨恨统统化为乌有。 一个男人能亲自为自己下厨,这是何等的荣耀,何等的温情,她忽然又有想哭的念头。 面很香,汤很鲜,牛肉很嫩。尤其是这碟腌菜,淡黄色的菜叶切成细丝,爽爽脆脆,带着丝丝甜意,带着麻油的酥香,若不是林凌启坐在一旁,她真想端起盘子将这些细丝扒拉在嘴里,而后慢慢回味。 看着柳如烟小口小口吃得很有滋味,林凌启感到无比荣耀。的确,能为自己心爱的人做一碗面,的确值得自豪。 这碗面太多了,虽然柳如烟还想吃,但实在吃不下了。 她搁下筷子,象是抱歉,又象是赞赏,说:“林大人,小女子从未吃过如此好吃的面,可惜你煮多了。” 用心煮的面,哪有不好吃的道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可疑的自缢 “多吗?我不觉得。” 林凌启将剩下大半碗面呼噜呼噜扒拉到肚子里,连汤也喝得一干二净,竖起个大拇指说:“味道的确不错。” 从他表情来看,仿佛这碗面是柳如烟下厨煮的。 柳如烟看呆了,林凌启竟然用自己的筷子,吃自己剩下的东西,这……这…… 如果在后世,男朋友吃女朋友剩下的食物,那是天经地义的事。可在明代,男尊女卑的观念,犹如泰山一般屹立着,任谁也不能改变。 她眼圈忽然红了起来,撇过头偷偷用丝巾抹了抹。 好好的,哭什么呢?想必是被我的真情感动了。索性再让你感动一下。 林凌启从怀里取出一串粉色的珍珠项链,说:“如烟,这是我在京城给你买的,你看如何?” 这条项链比起张云洁那条,更加珍贵,更加光彩夺目。这林凌启的预想中,柳如烟肯定会感动的稀里哗啦,谁知她反而笑了起来,笑得那么自然,那么美丽,犹如经过淤泥淬炼的荷花,白白的花瓣拱着粉色的花尖,明媚异常。 忽的,她脸色一沉,说:“你昨天为什么去畅春院?” 从‘林大人’到‘你’,称呼上微微的改变,这说明柳如烟已经完全接纳自己了,令林凌启兴奋不已。 他搓着手,象偷吃糖果被大人发现的孩子,有点局促不安的说:“昨天我去找你,谁知老鸨说你在休息,我便找其他的姑娘。” 去畅春院能干什么事呢?柳如烟对自己的发问有些后悔,希望林凌启能找个适当的理由,哪怕是编的,她也能接受。哪料到林凌启说的如此坦白,坦白到她难以接受。 她秀眉蹙到一起,象盛放的花朵遇到寒流闭合,冷冷的说:“那你去找谁了?” 天哪!我什么事都没有干,你何必生气呢! 林凌启象委屈的小孩闭口不言。 不说就是默认! 柳如烟并不是小气的人,她自问没理由独占如此出色的男人,只是不能接受他一边跟自己谈情说爱,转身又找别的女人做龌龊之事。 她缓缓站起来说:“其实你找谁都没事,整个畅春院的姑娘,都巴不得你去给她们赎身,是小女子自作多情了!” 林凌启见她要走,不禁急了,连忙挡住门,说:“如烟,我去那里不过是调查件案子,什么事都没干,就问了几句话而已。” 如果说黄鼠狼进了鸡窝,没有什么举动,换谁都不会相信。 “你在畅春院姑娘们的眼里,都成了香饽饽了。即便你没这个心,她们肯放过你吗?”柳如烟遇他对面而立,直视着他的双目,想看看他说谎时的眼神,是不是也像他的话一样掩饰得很好。 “哪有的事啊!”林凌启撞天屈般喊起来,说:“那个姑娘根本不认识我,怎么可能拉着我不放呢!” 看他的眼神中充满着焦急、委屈,不像是伪装,柳如烟倒有些举棋不定了。她退后一步说:“你说说看,那个姑娘叫什么?” 哇靠,向来只有我审问别人,今天怎么反其道而行呢?唉!算了,谁叫我喜欢你呢! 林凌启乖乖的说:“她叫方如倩。” “还骗我!那天你在畅春院大闹一场,方如倩天天对我说,要是她也遇上你这样的男人就好了。你还说她不认识你?” 柳如烟显然火了,语调上调许多。 “方如倩明明不认识我,你怎么就不相信呢?要不去当面对质?”林凌启差点要对天发誓了。 忽的,他想到什么,走到圆桌边坐下来,倒了杯茶喝了口,闭目冥想。 林凌启知道那天的事闹得很大,别说是畅春院的姑娘,就连前来玩耍的客人也来观望,方如倩怎么会不认识自己呢!那为什么方如倩要装不认识呢? 老鸨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自己的事迹,胡柏奇的命案又没下定论,自己点名要找方如倩,她就没怀疑自己是去调查案子的? 即便胡柏奇是自缢身亡,自己的调查也会给她带来些许麻烦,难道她想借助自己来洗脱嫌疑?可方如倩为什么要说谎? 柳如烟见他苦苦思索,倒是有些好奇。她也不耍小性子了,坐到林凌启旁边,小声说:“怎么了?” 林凌启抬头说:“如烟,我确实是去调查案子的,在方如倩面前编了个假身份,可她既然知道我的身份,为什么要装作不认识呢?对了,胡柏奇在畅春院呆了那么久,他有没有找过你?你对他的情况了解多少?” 柳如烟脸红了,胡柏奇之所以在畅春院呆这么久,就是想动她的脑筋。在她身上,胡柏奇前前后后送了近三二百两纹银,只是她从不容他近身,便找上了方如倩。 那阵子,方如倩天天披金戴银,估计胡柏奇在她身上花了起码近千两银子。最后不知怎么的,老鸨说胡柏奇自缢身亡了。柳如烟感到非常好奇,象胡柏奇这种死缠烂打的人,怎么可能会自缢呢? 听着柳如烟的讲述,林凌启想起那封遗书上说,胡柏奇随身携带数百两纹银,这数目对不上呀!柳如烟是不会骗自己的,难道是胡柏奇醉酒后写错了? 他越想越不对劲,方如倩为什么要说谎? 胡柏奇在方如倩屋里自缢,她为何还住在那里,难道她不害怕吗? 他敏锐的发现什么,问:“如烟,那天胡柏奇自缢,尸体是从方如倩的屋里抬出来的吗?” 柳如烟摇摇头说:“我也说不上。等我知道,畅春院已经乱成一团。妈妈指挥几个护院,将胡柏奇的尸体由东侧偏门抬出去。” “那胡柏奇死后,方如倩有没有换房间?” “没有,她一直住在原处,事后我连去她那里串门也不敢。” 林凌启用手指在桌上轻敲几下,说:“畅春院为什么在东侧开个偏门呢?难道老鸨不怕有闲人从那里进出吗?” 柳如烟说:“那里几间厢房住着护院,开个偏门目的是为了方便他们进出。怎么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放长线 林凌启摇了摇头,又沉思片刻,说:“那胡柏奇自缢前有没有异常事情发生?” “那倒好像没有。自缢前几天,胡柏奇一直说他的族叔升任为浙江巡抚,他马上要跟着升官发财了。他到处炫耀,还拉着护院们一起喝酒。他死后,妈妈害怕浙江巡抚找麻烦,抱着息事宁人的态度,送一千两银子给吴知县,请他帮忙周旋。” 林凌启冷笑一声,又问了几个问题,便送柳如烟回去。 快到畅春院时,林凌启叮嘱柳如烟,若是老鸨询问她的去向,绝对不能提前起跟他见面的事,就说上街买些东西。 柳如烟不知道林凌启为什么要自己哄骗老鸨,但她相信林凌启这么做,肯定有他的原因,便答应下来。 林凌启来到县衙,胡桂奇忙打探情况。林凌启没说什么,只是吩咐吴敬涟差人送口信给老鸨,说是已经查明胡柏奇确系自缢,胡公子已经收下一千两银子,现打算带胡柏奇的遗体回徽州老家。 吴敬涟对林凌启的话没有半点怀疑,他也巴不得早点了结此案,忙派自己一个心腹去畅春院。 胡桂奇大惊,此事难道就不明不白算了? 林凌启笑着摇摇头,附到他耳边轻语几句,胡桂奇脸露一丝笑容,便按林凌启的吩咐行事。 时值中午,吴县大街上出现一行人。几个和尚走在前头念经诵佛,八个壮汉抬着一具棺木走在中间,胡桂奇、吴敬涟等人走在最后面。 路上的行人见此情景,纷纷避让,生怕沾上晦气。大街两旁的店铺主连吐唾沫,暗骂出殡不挑时候。 棺木在畅春院门口转了三圈,护院们看到,追出来想驱赶,却见吴敬涟在,只得退回去。 三圈转完,胡桂奇一脸悲切,与吴敬涟道别,带人向北城门走去。 老鸨已经听过吴敬涟差人通告,见棺木远去,脸露舒心笑容,唤来一护院低语几声。护院连连点头,走出了畅春院。 护院走得甚为匆忙,却不知后面已有人偷偷跟上。 林凌启同吴敬涟在县衙后宅喝酒,因为没有外人,吴敬涟显得很放松,一再感谢林凌启帮他将如此棘手的事摆平。 林凌启只是笑了笑,他安排的事非常隐蔽,除胡桂奇与曹达明外,再无人得知。 酒过三巡,林凌启提起那块地的事,吴敬涟昨天已准备妥当,便将置地协议请林凌启过目。 林凌启仔细翻看一遍,便签字盖印,收起副本,又掏出三千五百两银票说:“老吴,三千两是购地款,余下的作为你的劳务费。” 吴敬涟虽没听过劳务费这个词,但顾名思义便知道怎么回事,笑着说:“大哥,你跟我客气什么,快收起来。”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老吴,最近我在那块地上盖房子,投入很大,今后很长一段时间不能给你补贴了。这银票你收好,等我手头上缓过来再说。” 吴敬涟忙摆手说:“大哥,瞧你说的,咱们的关系,还用得着谈钱事吗?以后你在钱这方面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多的不说,万把两银子我还是能掏得出来的。” 自林凌启造马桶以来,吴敬涟前前后后收了差不多二千两银子,这可是一笔很大的进项。现在说没有了,生怕吴敬涟有些失落。现见他如此爽快,倒觉得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林凌启略有点不好意思,说:“那好,有困难我一定会跟你讲。” 林凌启离开县城,来到自己的窑厂。 林凌启的计划中,第一期工程主要修建新增人员的住宿房。 只见一大片空地上,木料、石料堆积成山。李大叔负责材料采购、调度,刘大牛具体负责工程实施,将一千来号人的工作安排得井井有条。一簇一簇的人分别在划分的区域作业,在各组长、伍长的带领下,大家干得热火朝天。 林凌启本来担心刘大牛对如此浩大的工程,可能会手忙脚乱、调度失当,现在看来,自己的人员安排是正确的。 一个人在田地里摸爬滚打,并不能证明这人只会干这一行,他不过是眼界有限而已。如果你给他搭建一个平台,全力支持,他一样能站稳脚步。 林凌启转到窑头,窑工们正按部就班作业,新收的窑工则在胡翼龙的指挥下,修筑新的窑头。林凌启过去跟胡翼龙了解一下情况,又转了一圈,便到画室查看进度。 朱厚熜三十五只马桶排在优先的位置,为了尽快完成,林凌启让主管画师龚自立主抓这一块。 龚自立是个秀才,很有绘画天赋。几次乡试均未中举。鉴于家境贫寒,便放弃科举,专门在街头卖画为生。被林凌启聘请至窑厂后,他如鱼得水,被朱厚熜没收的那个马桶上的画,就是他的杰作。 见他一丝不苟的作画,连头都没回一下,林凌启知道他正沉浸在他的世界里,也不便打扰。心想:如果按他这个标准、这个进度,三十五只马桶不知要到什么时候才能完成。 画室里转了一圈,跟一些新来的画师聊了几句,得知大家对画室环境不甚满意。 其实即便他们不讲,林凌启心里也知道。原先只有几个画师,现在一下子进来这么多人,画室便显得拥挤不堪。 只是新的画室要等新的窑头修建完以后,再在每个窑头前配套一所画室。如果将现有的画室扩建,既打乱自己的计划,又印象生产的正常运转。 林凌启只得讲几句象什么面包总会有的、牛奶总会有的之类的话,让他们安心工作。 这边声音稍大,龚自立画不下去了。正要呵斥几句,见是林凌启,便挤出些笑容,说:“林大人,你过来了。” 林凌启点点头,笑着拍拍他的肩膀说:“龚画师,你既要管人又要作画,实在辛苦了!” 得东家的称赞,龚自立立马挺起胸来,长时间佝偻的身子舒展许多,说:“林大人,你客气了,这是小民应该做的。小民倒是担心,你要求的这些马桶不能很快完成。” 第一百四十四章 回答问题有奖 “本官也有这种感觉,要不你将这些马桶分摊开来,大家一起画就快多了。” 林凌启现在的自称是‘本官’,他倒不是因为当上锦衣卫总旗,有意在众人面前摆官架子。而是有些人你跟他亲近一些,他便上蹿下跳,疏远一点,便骂骂咧咧。他索性跟手下拉开一点距离,保持自己的威严,不能让他们当自己为邻家弟兄,这样有利于管理。 龚自立说:“林大人,这个小民不是没有想过。只是这些画师的笔法各异,难达到统一的标准,所以……” 林凌启摆摆手说:“无妨!风格有差异很正常,若是千篇一律,反而没有美感。你把活儿安排下去,让他们挑自己擅长的人物作画。不过一点你要记住,不管是画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或者妙龄少妇,不要太严谨,该露得就得露。 当然,也不能太暴露,最好是隐隐约约、若隐若现,能摄人心魂。预定这批马桶的客人要求非常高,你一定要替本官把好关。” 林凌启已经摸着朱厚熜的喜好,若画穿着正经的女人,即便将容貌画得再娇艳,也勾不起朱厚熜的兴趣;若是画光溜溜的女人,那看着更没味道了。一定要体现朦胧美。 龚自立一点就通,召集画师们安排活儿,又将林凌启的要求深入复述一遍。画师们领会东家的意图,纷纷构思新的作品。 只有一个年轻的画师苦着脸说:“林大人,小民还没娶媳妇,不知道该怎么画。” 林凌启愕然,这方面倒是没考虑到。没看过女人那种样子,只能靠凭空想象,若是画个怪胎出来,岂不是糟糕! 他掏出一百两银票来说:“各位,你们将银子分了,晚上随便你们回自己家,还是去风月场,总之了解一下女人。不过这事保密,谁若泄露出去,本官阉了他!” 东家出钱,让下人出去耍乐子,一旦传开,非被人唾骂不可。 龚自立乐呵呵的接过银票,拍拍那年轻画师的肩膀说:“晚上我带你去,让你见识见识女人的魅力。不过别光记得玩耍,不要把林大人的事给耽误了。” 林凌启看着画师们笑嘻嘻地样子,暗怪自己失策了。这一百两银子,就象一把烈火,将这些日夜劳作的干柴给点燃了。不过也好,通过‘实地考察’,说不定他们的画艺能更上一层楼。 次日,林凌启巡查丘陵开发。 在林凌发的带领下,人们干劲十足,一片片灌木、杂草覆盖的山地,逐渐露出褐色的土壤与石块。 护卫队在彭涛的带领下,将从工地上挖出来的土,源源不断运到丘陵处,再覆盖到已经清出来的区域,增加土壤层的厚度。 秋冬两季雨水较少,即便有雨,也不过是毛毛细雨,不用担心雨水将土壤冲刷走。只要在立春后将茶树种植上,再将土地弄平整,从上到下形成阶梯状,留出排水渠道,那么下再大的雨也不要愁了。 林凌启看着、转着,不时跟人们打招呼,来到林凌发身旁,说:“哥,有没有困难?” 林凌发刚领受任务时心有埋怨,干起活来却不含糊。他一边砍着尽是刺的灌木,一边气喘吁吁的说:“还好,就是独轮车太少了。砍掉的竹子、木柴堆得到处都是,如果有车的话,可以直接运到窑头。” 林凌启朝山脚处张望,见毛竹、灌木、杂草堆得非常杂乱。如果等丘陵整理完毕,要将这些运到窑头,怕要费很多人力。而仅有的十几辆独轮车在运土,工地上的土不运走,势必要影响进程。 他想了想说:“哥,你吩咐下去,规定竹子、灌木、杂草分开堆放,我让李大叔去购买独轮车。除此之外,还有没有别的难处?” 林凌发放下柴刀,灌了几口茶水,喘着粗气说:“别的倒没什么。只是这里蛇不少,冷不丁地窜出来,挺吓人的。” 秋冬季,蛇蛰伏起来,这般大规模的砍树拔草,势必要惊动。倘若咬上一口,说不定命都没有了。必须请位善治蛇毒的大夫来,一定要做好预防工作。 还有,这么多人居住在这里,难免有伤风感冒与其它疾病,也得请位大夫来。 只是自己穿越后,没病没灾的,从来没有找大夫看病,不知道该找哪位大夫比较合适,只能请李大叔负责此事。 到铺子摊大了,林凌启才有人到用时方恨少的感觉。李大叔毕竟上了年纪,象这种跑腿的事,老是交给他办,显然是不合适的。撇开这些,难道哥哥、刘大牛很适合管理吗?也不尽然,只能说矮子里面拔将军。 如果要创番大事业,就必须选拔人才来辅助自己。面前有两千多人,想在其中挑选几个似乎不难,但怎样挑选呢?只会读四书五经的不行,这种人思维僵化,不适合自己的事业,自己需要的是一些头脑灵活、反应灵敏的人。 入夜,竹棚前一堆堆篝火点燃,人们端着饭碗边吃边笑谈,气氛非常热烈。 林凌启背着手,在护卫队的簇拥下,站到一片竹棚前中间的台子上,高声说:“大家静静,本官有话要讲。” “大家静静,林大人有话要讲!” …… 随着护卫队员齐声高喊,人们逐渐安静下来,朝台子围过来,目光集中在林凌启身上,眼里闪烁着崇敬、感激。 皇帝能给他们免费吃住吗?不能! 皇帝能给他们提供一个月一两银子的工作吗? 不能! 现在他们得到的待遇,全是林凌启给的,林凌启就是他们的衣食父母,他的话对人们来讲,比皇帝的话还要管用。 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们,林凌启有种错觉,仿佛现在自己化身为国王,底下的都是他的子民。在这里,他一言九鼎,他可以赐予一个人财富,也可以剥夺一个人的任何权力,甚至可以操控他们的命运。 他晃了晃脑袋,将这种思维驱赶出去。朗声说:“各位,本官闲来无聊,想到几道有趣的题来考考大家。谁若回答出来,谁就奖励一两银子。” 随着护卫队员将林凌启的话复述一遍后,人们顿时闹翻了。 回答题目居然有奖励,而且是一两银子,这抵得上一个月的工钱啊! 人们纷纷叫喊,请林凌启出题。从他们的眼神中,似乎这一两银子就是囊中之物一般。 大宅院的妇女们也笑闹起来,纷纷赶出来,希望自己也能得这一两银子。 第一百四十五章 三道题 张云洁依偎着林凌发,站在宅院门口看着。她就想不通,这几天来花钱跟流水一般,账目上的余额急剧下降,小叔子怎么还有兴趣搞这玩意。不过他喜欢玩,就让他玩吧,无非是几两银子。 随着林凌启双手向下一压,吵闹声象被一股无比强大的力量压制住,渐渐低了下来,一会儿便悄无声息了。 林凌启环视一圈,说:“假设你在河边,手上有用一个三斤和一个五斤的水桶,怎么打出四斤水?” 话音刚落,坐在台边的一个人忙喊:“林大人,带把秤秤一下就行了。” 说完,他兴高采烈地朝众人拱手,好像一两银子已经到了他的兜里。 不少人懊恼无比,怪自己没能抢在他前面。张云洁直摇头,小叔子怎么出这么低级的题目,连小孩子都能猜出来。 林凌启笑着摇摇头说:“本官刚才忘了说了,不准用秤,也不准借用其它等重的物品,只能用两只水桶。不过这是本官的疏忽,这一两银子照给。请大家动动脑筋,谁想出来了就上台悄悄告诉本官。” 众人见还有机会,忙仔细思考起来。不过答案不是张口就来的,有的人转圈,有些人埋头,有些人扯着自己的头发,试图把答案拽出来。有些甚至找来几个碗,舀水来回倒着。 张云洁也思索着,打五斤水,倒到三斤水桶,再…… 她想了会儿,有些迷糊了,推推林凌发的肩膀说:“相公,你知道怎么做吗?” 林凌发咧嘴一笑说:“你想这玩意干嘛?难道贪图那一两银子?” 张云洁白了他一眼,懒得跟他讲了。 林凌启笑眯眯地看着众人,他知道这题对底下的人来说,难度比较大,有可能都回答不上。但抱着宁缺毋滥的想法,他不打算降低题目的难度。 过来一会,一个年轻人走上台,附到林凌启耳际边低语。 众人见林凌启脸上露出笑容,吩咐彭涛取一两银子给这人,又叫他站在台上一角落。 看到真金白银,人们的热情又高涨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台上已站了二十来人,手中拽着银子,脸上露着欢快的笑容。 等不再有人上台,林凌启便把答案公布。 用五斤水桶取五斤水,装满三斤水桶,还剩二斤水。三斤水桶倒空,把二斤水装进三斤水桶里。再用五斤水桶装满水,倒满已装有二斤水的三斤水桶里,五斤水桶里还剩四斤水。 答案一说出来,好些人跺脚不已,悔恨自己跟一两银子插肩而过。 还没等他们从情绪中走出来,第二题又开始了。 话说一位父亲临终之际,将家中十七头牛分给三个儿子。大儿子分得其中的二分之一,二儿子分得三分之一,小儿子九分之一。问三个儿子各分几头牛,前提不准分割牛。 由于当时没有分数这个概念,林凌启费尽口舌,总算让台上这二十几人明白他的意思。至于台下的人,林凌启就没作过多解释,因为这题的难度远超过上一题。 如果说上一题是考人的逻辑能力,这一题就是考人的发散性思维,即便是经过系统性训练的人,初次接触到此题,也不一定能回答上来。 说实话,林凌启对大家不抱太大的希望。假设有人能大致能说出答题的思路,就算没有拿出正确答案,他也视其通过。但出乎意料的是,居然有三个人回答出正确答案,这让他大跌眼镜,看来小看古人的能力了。 看着林凌启笑呵呵地将银子分给答对者,底下的人按捺不住了,纷纷议论起来。有几人甚至大喊着,要林凌启把答案公布出来。 也难怪他们有这样的反应,正所谓不患寡而患不均,这题在他们眼里根本不可能有答案,林凌启怎么能把银子赏给他人呢?这会不会是舞弊呢? 张云洁也是非常好奇,小叔子怎么提出这等稀奇古怪的问题,何不大众一点,如背背唐诗宋词之类的,那自己说不定也能上台领奖。可这样的题目闻所未闻,百思不得其解,实在郁闷。 听到下面的呼声,林凌启也不卖关子了,指着三人当中的一人,让他宣布答案。 这人年约三十,身材挺拔,白面方脸,下颌三络黑须,气度不凡。他声音洪亮,无需护卫队员传话,全场的人便能听清他的话。他说:“只要再牵头牛来,便能分配均匀。” 再牵头牛? 按那人的提示,张云洁略一计算,大儿子九头,二儿子六头,小儿子两头,新添加的一头依旧存在。咦!这题目也太玄乎了,怎么会是这个答案。 想不通的大有人在,有人不服气地说:“林大人,这人胡说八道。你明明说是十七头牛,他却说十八头,这不是把题改了吗?” “对,不能改题!”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叫唤着。 林凌启知道跟他们解释很困难,套用星爷的一句台词:就你的智商,我很难跟你解释这个问题。 索性也不作解释,说:“这位说的答案是正确的,添加进来的牛,等分配完毕后可以还回去,不会影响总的数量,你们可以好好算算。” 等噪音稍稍平息,林凌启让答不上的人退下去,对剩下的三人说:“最后一题,假如本官差遣一个人去外地做一桩买卖,由于这人不够谨慎,被他人下了套,结果血本无归。而这时,恰恰有一桩买卖找上他,只要借助本官的名头就行,事后便赠一大笔钱。而这笔钱能够将原先那桩亏本的钱补回来。 当时面临两个选择,一是回来禀告本官,等本官作决定后,再去找对方回复。只是这样的话,他做买卖亏本的事就会露出马脚,会受本官的制裁。而且一来一回的延误,可能白白丧失帮本官挣钱的机会。 二是直接答应人家,等钱收到手后,将账目做平。这样的话,本官就不知道他亏本的事,还会赏他一笔钱。如果你们处于这个人的位置时,你们会怎么办?” 第一百四十六章 选拔人才 这题有很大的迷惑性,目的不是考他们的智力,而是测试他们的忠诚度。林凌启不希望有人利用小聪明偷奸耍滑,瞒着自己办事。他宁可亏损一大笔钱,也不要有人借着他的名头去搏财。 在前世,他见过、听过太多的事例了。一些官员本身廉洁奉公,只是他的家人、朋友,还有心腹之类的人,利用他的身份地位,偷偷跟他人作利益叫唤。一旦东窗事发,便在不知情的情况下身败名裂。而如今他已明显站在严嵩的对立面,稍有破绽,将死无葬身之地。所以用人方面必须谨慎。 他直视着眼前三人,若他们眼神中稍露狡黠,立马剔除。如果想揣摩自己的心思,也一样剔除。 三人没有过多考虑,均选第一个选择。林凌启露出满意的笑容,吩咐三人明天一早来找自己。 这场别开生面的测试结束了,人们还在议论着题目,平淡的夜生活因此多了几分生气。 次日一早,林凌启在会客室跟昨晚选拔出来的三人见面,并询问他们的背景。 苏仁,现年二十五岁,其父是位落魄秀才,靠教几个孩子为生,家境贫寒。其父辞世后,他携母租田耕作,日子想当然不容易。林凌启见他眉清目秀,口才伶俐,且身子单薄,便让他跟李大叔负责采购。 宁道,二十七岁,身高体壮,曾跟父亲开家铁器铺,时而爱琢磨着小玩意。自其父染病后,耗尽家产也无济于事,最后不得已租田耕作。林凌启见他声音洪亮,颇有一番气概,便让他随刘大牛负责房地产开发。 李裕,三十八岁,家中曾种植茶叶。因其茶园被致仕回乡的官宦看中,意图强行购买。几经波折,李裕非没有保住茶园,反而倾家荡产,最后不得不携带妻儿租田生活。 林凌启听他经营过茶园,立马安排他协助林凌发,负责丘陵改造茶园,并让他联系茶树苗,准备来年种植。 林凌启通过沙里淘金的办法,总算找到几个得力助手。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林凌启确确实实当了回伯乐,其感觉自然舒畅,邀集窑厂等负责人,将这三人的工作安排讲述一遍。 消息一传开,人们才知道林凌启出题的最终目的,感叹他的手法精妙,对他的敬佩又加深一重。 这阵子,张云洁为钱财的事犯愁了。如此大规模的工程,所耗钱财如流水一般,收支根本不能平衡,连以往积攒的钱,也花去一大半了。再这样下去,她怕财物上顶不住,劝林凌启把摊子缩小点。 林凌启知道资金压力很大,对于这一块,他经过仔细的盘算。只要把抽水马桶产量提上去,加上京城一带的市场开辟,建造材料的逐渐充裕,资金方面能够缓过来。 之所以要进行房地产、茶园、养殖场等多种经营,是因为林凌启觉得,抽水马桶暴利的时代终究要过去。等到马桶事业进入薄利时期,根本用不着这么多人了。 与其这样,不如多开发几个项目,用马桶带来的丰富资金,来支撑这些项目的开展。到时候,即便马桶不行了,还有余下的产业安置人员。现在就是不知道马桶还能火爆几年,如果被人仿制成功,那将进入激烈的竞争时代。 他暗暗期盼这一天迟些到来。 但不幸的是,他的敌手严世蕃已经行动了。 工部主事吴国相受严世蕃差遣,带京城几名出色的工匠,赶赴吴县,秘密调查抽水马桶的制作方法。 抽水马桶外表极易仿制,但其核心技术在于U型存水管。只要U型存水管的奥秘探明,抽水马桶便无秘密可言。故而林凌启将这项技术让蒋绍光掌控,绝不允许外泄。如果技术不外泄,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抽水马桶依旧由林凌启独家生产。 在这一点上,林凌启比较放心,因为蒋绍光不但对自己忠心,自己对他的待遇也极其丰厚,他不可能将秘密泄露出去。而他人想要探明秘密,除非把马桶砸了,才能分析U型存水管的作用。 可是谁会将价值六十两的马桶砸了呢?有些人甚至买回去回当作卧室的装饰品,连撒泡尿都舍不得。 林凌启千算万算没有算到马桶被严世蕃盯上了,严世蕃可不会在意六十两银子。只要他想查,别说六十两,就算是六百两、六千两,他照样要砸。 这不,吴国相购买了十只抽水马桶供工匠们分析。在砸到第五只的时候,U型存水管的作用终于被工匠们掌握了。 吴国相大喜,立即返京向严世蕃汇报。于是,严世蕃开始布局,打算对林凌启发起反击。 这几天,林凌启一直待在窑厂,关注着各项工程的进展。 刘大牛跟宁道的合作相当密切,把一千多号人的任务布置得井井有条,既不让人过于劳累,又避免有人过于清闲。 在大宅院以东的一大片灌木、杂草丛生的开阔地上,经过人们的努力,逐渐被清理出来。新招人员住宿的房屋地基,已挖得差不多,一部分开始填石打夯。 而茶园一块,有了李裕的指导,无论在清理场地,还是布局茶园,都显得井然有序。比起林凌发单独管理时,进度与质量得到显著提高。 至于窑头新建工作,胡翼龙经验丰富。他集中大部分人力投入到第一座的修建中,力求早日投入使用。其它两座则派小部分人负责基础建设,等第一座完工后,则把人员调过来,将余下两座同时完成。 过了几天,小顺子赶到窑厂,告知私家侦探社有人等候,林凌启便跟各负责人交代一下,同小顺子赶回侦探社。 一个衣着陈旧、脸上贴个大膏药的男子,一脸怒气的坐着在柜台旁边喝茶。见林凌启进来,劈头盖脸就说:“林大人,本公子在寺庙呆了好几天,半点音信都没有,你是不是在耍本公子呀!” 第一百四十七章 猫捉老鼠 林凌启那天从柳如烟口中得知些情况,发觉胡柏奇自缢并非那么简单。 其一,胡柏奇遗书中提到的钱财,跟柳如烟所讲的数额有很大出入,照柳如烟的说法,胡柏奇起码有一千两以上的银子。那为何胡柏奇只写了数百两呢? 其二,假设胡柏奇确系自缢,方如倩为什么要假装不认识自己。退一步说,老鸨知道自己的能力与身份,想通过方如倩,向自己讲明事情的经过,以便让自己敲定此案,从而让胡桂奇死心离去。那么,方如倩为何还敢住在她的住处? 要知道古人甚相信妖魔鬼怪,她一个弱女子,难道住在胡柏奇自缢的房间,不感到害怕吗?别说是她,就连自己也觉得瘆得慌。 其三,方如倩说胡柏奇自缢前曾与她行房,一个人已经决心求死,他还要兴趣玩这种调调吗? 其四,柳如烟说胡柏奇得知胡宗宪升任为直浙总督后,异常高兴,那他为什么要自缢?他遗书上的理由,与他的精神状态完全对不上。 最后一点就是,柳如烟说老鸨与护院中的刀疤脸同居在一起,而刀疤脸在胡柏奇自缢后,离开畅春院回老家。这其中是不是有蹊跷? 介于以上五点,他觉得胡柏奇自缢还有待考证。于是他让吴敬涟传话于老鸨,故意说是案情明了,从而让老鸨把心放下。再派曹达明躲在暗处,监视老鸨的举动。最后让胡桂奇带人抬棺在畅春院转一圈,而后出城返乡,以便证实吴敬涟的话。 其实那棺木是空的,胡桂奇也没离开吴县,而是住在寺庙里,静等案情的后续发展。只是林凌启派曹达明盯哨后,迟迟没有回复。现在胡桂奇突然到来,想必是等得不耐烦了。 面对胡桂奇的质问,林凌启笑着说:“胡公子息怒,有话慢慢讲。你怎么化装成这般模样,与你的身份大不相称嘛!” “还不是怕别人认出来。”胡桂奇忿忿不平地说:“林大人,本公子相信你的判断,但这么些日子过去了,你半点进展都没有,太令本公子失望了。” 林凌启说:“胡公子,我们到会客室坐会儿。” 胡桂奇见大街上人来人往,心想:这人倒是谨慎,万一有人认出我来,岂不是前功尽弃。便随林凌启走入会客室。 林凌启吩咐小顺子上茶,并让他守在门外,任何人都不准进入。 等小顺子将门关上,林凌启抿了口茶说:“胡公子,本官对令族兄的案子只是有点怀疑,并没有真凭实据来证明他系被杀。对了胡公子,你一口咬定令族兄是被人害死的,不知你有什么凭据,不妨说出来大家参考参考,说不定对案情有帮助。” 他的确有点奇怪,胡桂奇为何言之凿凿判断胡柏奇不是自缢,难道他掌握了什么证据? 胡桂奇脸微微一红,踌躇一番,最终还是讲了出来。 原来胡家在徽州是大族,胡柏奇的父亲是族长。胡家有件祖传宝物,是一座用翡翠雕刻而成的弥勒佛,约有拳头大小,价值连城,向来由一族之长保管。 胡宗宪原先是七品巡按监察御史,与赵文华联手将总督张经、浙江李天宠拉下马,前途不可限量。 得此消息后,胡柏奇父亲想让胡宗宪提拔胡柏奇一把,便让胡柏奇携带翡翠弥勒佛,投奔胡宗宪。胡柏奇在吴县沉迷在温柔乡中,就让跟随带父亲的家书,先行去见胡宗宪。 胡宗宪得到吴敬涟的汇报,心中挂念这祖传宝物,派大儿子胡桂奇到吴县调查胡柏奇自缢案,目的要追回翡翠弥勒佛。 尽管胡桂奇一再强调其父一心要查明胡柏奇之死的真相,但林凌启知道胡宗宪极其贪婪,他的最终目的是那件祖传宝物。 不过林凌启并没有把话挑明,只是说:“胡公子,如此重要的物品,令族兄的遗书上并没言明,实有蹊跷。匹夫无罪怀璧其罪哪!” 胡桂奇看着林凌启说:“你的意思是翡翠弥勒佛让族兄遭遇不测的?” “不错,本官以为令族兄不够谨慎,意外露宝,而引来他人窥视,进而遭遇杀身之祸。” “既然事情明了,本公子认为应该立即派人搜查畅春院,找回那件宝物,为族兄报仇。” 胡桂奇显然着急了,催促林凌启快点动手。 林凌启却摇了摇头说:“此物甚小,随便一藏便难以查找。若大张旗鼓去查,适得其反呀!” “那怎么办?难道眼睁睁看着本公子的祖传宝物落入他人囊中?” 胡桂奇坐不住了,起身来回踱步,气息也变得急促。 林凌启摆摆手说:“胡公子莫要着急。本官已派人盯着畅春院的人,这么久还没来汇报,本官估计已经盯上了。” 正说话间,外面响起吵闹声。 只听小顺子说:“林大人有令,任何人不得进入会客室,你在这里稍等一会。” 一个粗大的声音响起:“我有急事要见大哥,你少在这里叽叽歪歪。” “哎哎!曹捕头,你这不是让我为难吗?” 林凌启心头一喜,正要起身,门‘咯吱’一声被推开了。 曹达明气喘吁吁地进来,正要喊‘大哥’,忽见胡桂奇也在,硬生生的把‘大哥’两个字咽下,说:“林大人,卑职奉你的命令,已经找到畅春院的刀疤脸了。” 林凌启见他风尘仆仆,亲自倒了杯茶,说:“曹捕头,你且坐下,把你所看到的情况讲一遍。” 原来,林凌启检查胡柏奇的尸体时,确认其乃缢亡。假设胡柏奇是被他人缢死,其身体肥胖,凭老鸨或者方如倩,是无法将他悬挂到梁上。那么,杀死胡柏奇的人必定是一个或者几个男子。 而杀人这种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可能敲锣打鼓召集一群人来动手,林凌启便判断,应该是由一个身高体壮的人来完成。 根据柳如烟的述说,得知跟老鸨相好的刀疤脸身体强壮,且案发后刀疤脸离开畅春院回乡,林凌启推断刀疤脸有极大的嫌疑。 只是柳如烟并不知道刀疤脸的家在何处,林凌启也不能跑去问老鸨,你的野男人家住何方。索性让胡桂奇演一场戏,让老鸨误以为危机已经过去,便有可能派人将刀疤脸召回。 第一百四十八章 主动出击 事情果然不出林凌启所料,胡桂奇带人抬棺离开畅春院后,老鸨便派一名护院出门。林凌启事先已经安排曹达明监视畅春院,曹达明见此情况,便尾随而去。 那护院左侧耳朵少了一半,曹达明给他取了个绰号叫缺耳朵。缺耳朵出北城门,沿着西塘河一路朝北而行。曹达明跟他保持数十丈的距离,尽量将他控制在视线里。 两人脚程甚快,在入夜前赶到苏州城内。缺耳朵穿过几条大街,来到一所宅院前停了下来,曹达明便躲到一拐角处张望。只见缺耳朵敲开门,跟迎出来的人不知讲了些什么,便进去了。 这处宅院的对面是家客栈,曹达明见天色已晚,就到这家客栈入住,并挑二层正对宅院的房间,以便于监视。 通过一番打探,得知这所宅院的主人,是苏州府知府尚维持的妾室高氏。高氏长得颇为貌美,深得尚维持的宠爱。她跟尚夫人关心很不融洽,为了讨好她,尚维持便置所宅院让她居住。 一连监视五六天,曹达明见缺耳朵跟一个脸上有刀疤的男子时常在大院里喝酒,就是不见他们出门。 要是换平时,曹达明早就把这两人逮起来。可是这里是苏州府,这里是知府爱妾家,他不敢有任何过激行为。 他越想越着急,不知下一步该怎么办,便跑回来向林凌启汇报。 林凌启从柳如烟口中得知,高氏跟老鸨是姨表姐妹,老鸨之所以这么猖狂,就是倚仗着高氏。 他有些纳闷,为何刀疤脸跟缺耳朵一直停留在高氏那里。按照他的预计,胡桂奇假装离开后,老鸨应该将刀疤脸召回来,而现在她是唱得哪一出呀? 胡桂奇已经知道林凌启的大致计划,按捺不住的说:“林大人,你还犹豫什么?我们这就赶过去,把刀疤脸抓起来严刑拷打,不怕他不交代!” 林凌启摇了摇头说:“不妥,这样做会打草惊蛇的。” “哎呀我的林大人,难道你等着刀疤脸回来投案,说人是他杀的,翡翠弥勒佛是他拿的?”胡桂奇跳了起来,他怕时间拖久了,那翡翠弥勒佛就难觅自踪。 林凌启并不理睬,他在思索刀疤脸为什么会躲到高氏那里?为什么跟缺耳朵一直呆在那里? 想了片刻还是找不到头绪,便问:“曹捕头,你在那里有没有发现异常情况?” 曹达明想了想,摇摇头说:“看上去都很正常。刀疤脸跟缺耳朵白天在大院里喝酒,晚上便回厢房睡觉。” “那有没有人认出你来?” “没有,卑职住的那间房正好俯视对面的宅院,卑职便时刻守在窗口,不曾离客栈半步,没有人会注意到卑职。” 林凌启觉得有些头疼,按理说这边警报解除,老鸨应该是派缺耳朵把刀疤脸叫回来,为何他们逗留着不动身呢? 又问:“那你有没有注意到,宅院里别的人有没有异常举动?” 曹达明回忆一下说:“好象也没有。高氏那里的仆人跟刀疤脸他们没有什么交集,只有管家高攀跟他们偶然聊几句。” “高攀?” “是的,卑职向伙计打听得知,高攀是高氏的族叔,负责打理宅院的日常事务。” 林凌启点点头说:“那高攀在干些什么?” “白天他安排仆人的活儿,闲下来时跟刀疤脸他们偶尔喝几杯,也没什么异常。对了,每当傍晚时分,高攀总要到外面去,大概戌时(晚上十九点到二十一点)回宅院。这几天都是如此,不知他去干什么。” 胡桂奇听得实在不耐烦了,催促说:“林大人,你尽问些不搭界的事干嘛!快点抓人吧,我父亲还等着消息呢!” 林凌启原计划等刀疤脸回吴县后动手,毕竟这是吴敬涟的地盘,也等于是自己的地盘。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刀疤脸一直呆着不动,如果他在那里等上个一年半载,黄花菜都凉了。 他决定主动出击,只是上苏州府抓人,吴县的衙役肯定不能派遣。而胡桂奇只带俩个随从,显然力量不够。干脆让自己的护卫队出马,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该让他们显露身手了。 次日一早,林凌启与胡桂奇、曹达明,以及彭涛带领的十名护卫队员,在北城门汇合后,向苏州府进发。 自护卫队组建以来,这是第一次领受任务,包括彭涛在内的所有队员,个个精神抖擞,兴奋异常。 在他们心目中,林凌启就象神一般的存在,能与他并肩作战,是一种无上的荣耀。他们甚至愿意为林凌启赴汤蹈火,哪怕是献出生命,也要保护他的安全。 胡桂奇看着这些年轻的、壮实的、豪迈的护卫队员,心中十分好奇,对林凌启说:“林大人,他们都是你的下属?” 林凌启微笑着点点头。 胡桂奇又打量着护卫队员暗叹,林凌启真有一手,培养出来这等出色的手下。从气势上来看,比父亲的亲兵队毫不逊色。 时近初冬,万物萧瑟,田野裸露着枯黄的土壤,官道边倒伏着连绵的枯草,全无春日里的生气。 离苏州城不远处的一片乱坟岗,一个个土包隆起,有些新坟上插着挂着白纸的竹竿,在北风中颤抖着,更显得凄凉。 林凌启知道,这种乱坟岗埋的都是贫穷老百姓的家属,有的一具薄皮棺材,有的可能裹张破席,有的甚至挖个坑丢进去,连块墓碑都没有。在世的时候凄凄惶惶,离世冷冷清清,这就是贫苦老百姓的一生。 入城已过午时,随便找家饭店,草草用过午饭,在曹达明的指领下,来到高氏住处。 考虑到这是尚维持的妾室,林凌启不敢太过张扬,以免带来不必要的麻烦。他让别人留在外面,自己先进去摸底,而后一声号令,在对方还没弄清楚情况前,将刀疤脸跟缺耳朵抓回去。 鉴于里面的情况不明,万一刀疤脸跟缺耳朵携带利刃,在措手不及的情况下,容易对林凌启造成伤害,甚至是致命的伤害,曹达明跟彭涛极力反对林凌启以身试险,要求自己打头阵。 第一百四十九章 以身犯险 林凌启并没给他们机会。因为他的单人格斗能力,以及临场应变,远非曹、彭二人可比。如果他都要受到伤害的话,那曹、彭二人极有可能一命呜呼,他可不想让自己小弟和手下有什么不测。 看着他们争执着,胡桂奇暗想,自己如果也有这样忠心耿耿的手下,那该多好呀! 最后,林凌启不得不摆起架子,将众人训斥几句,喝令他们退到一边,孤身走到门口。深吸一口气,拉着门上的铜环拍了几下。 曹达明等人躲在拐角处,探测半个脑袋,死死盯着。身体微微下蹲,保持随时冲上去的姿势。林凌启在他们心目中的位置,比他们自己都重要。他们宁愿自己挨刀,也不愿意林凌启受到伤害。 不一会儿,门开了,出来一位四十左右、衣着考究的男子,他身材削瘦,一双眼颇为有神,打量林凌启一番,极不礼貌的说:“你是什么人?来这里干嘛?” 林凌启朝里张望,只见前院正南五间房,两侧各三间厢房,拢成一个铺着青石板的院子。据曹达明述说,刀疤脸跟缺耳朵住在西厢房,此时应该在院子里喝酒。可院子里只有两人婢女在晾晒衣物,并不叫刀疤脸他们的踪影。 那男子见林凌启在窥视里面的情况,不禁火了,骂着:“你这贼头贼脑的家伙,是不是想偷东西先来踩点?我告诉你,你最好别动这个心思,不然拉到府衙大堂上,打得你哭爹喊娘。快滚!” 林凌启见他将门合上,忙用肩膀顶住,陪笑说:“你就是管家高攀吧?小人是畅春院来的。” 男子疑狐的看着林凌启说:“我就是高攀,你来干什么?” 林凌启见他不再关门,趁机挤进去,笑眯眯地说:“现在畅春院人手不足,妈妈让小人叫刀疤脸跟缺耳朵回去。” 说着,他朝西厢房走去,嘴里喊着:“刀疤脸,妈妈叫你们回去了。” 他一喊,守候在外面的曹达明等人听到了,立马跑到宅院大门两侧,等林凌启再喊一声,便冲进去抓人。 林凌启快走到厢房门口时,全神戒备。有道是功夫再高也怕菜刀,他知道刀疤脸跟缺耳朵认识自己,若他们身上携带刀具,便有可能困兽犹斗,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厢房门紧闭着,里面没有半点动静,越是这样,林凌启的心就越紧张。他看到门口竖着一根晾衣服的竹竿,便拽到手里,作为防身的武器。 他尽量调整自己的情绪,让心平静下来,准备一脚把门踹开。 “你干嘛呢?这地方是你能随随便便进来的吗?”高攀突然走过来说着。 林凌启略退回一步,侧身站在门口,以防里面的人窜出来。头也不回的说:“高管家,妈妈说刀疤脸他们离开畅春院太久了,一定要小人把他们带回去。小人也是没有办法,请高管家见谅!” 他的语气很缓和,没露半点意图,以防高攀跟这两人穿一条裤子,突然间对自己发起攻击。高攀看起来瘦巴巴的,但他们如果前后夹击的话,危险性就大大增加。 “你这人真是莫名其妙!刀疤脸他们昨天已经离开这里,回畅春院了,难道你还没见到他们?” “走了?”林凌启不禁一惊,忙问:“他们什么时候走的?小人确实没看到他们,不然也不会老大远的赶来。” “昨天傍晚时分走的。可能回去天黑了,说不定在哪里借宿。”高攀的口气冷冰冰的,却不象是在说谎。 林凌启愕然! 曹达明一离开这里,这两家伙就溜了,难道曹达明的行踪被他们掌握了? 那也不会呀!曹达明虽然大大咧咧,但此番经过自己的叮嘱,他应该很小心。何况,即便刀疤脸发现了曹达明,也不会知道他的目的,何必要避着他呢! 林凌启感到自己失策了,应该多派几人同曹达明一起监视,不然也不会被这两人溜走。亡羊补牢为时未晚,赶紧去畅春院抓刀疤脸。 他转身对高攀说:“高管家,既然他们已经回去,那小人也得赶回去向妈妈复命。” 也不待高攀回复,便立即出门。 紧靠在院门两侧的曹达明等人,见林凌启安然无恙出来,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大家均不吭声,撤到一墙角落处,等待林凌启的指示。 林凌启与众人汇合,命令曹达明带六名护卫队员,在高氏对面的客栈继续监视。他虽然相信高攀的话,但并不全信,留一颗棋子在此,总要保险一点。 随后,他带胡桂奇、彭涛等人迅速离开苏州城,返回吴县。 回到吴县,天已大黑。由于天气变冷,街上行人稀少,好些铺子都关了门。唯有几家大的酒楼跟畅春院,依旧人声鼎沸、灯火通明。 林凌启分别给四个护卫队员一些银子,让他们假装客人,到畅春院查找刀疤脸。自己则跟胡桂奇来到畅春院东直街的一家小饭馆,一来祭五脏庙,二来等候护卫队员的汇报。 这家小饭馆是夫妻铺,规模很小,只有两间面门,摆着四张八仙桌。它的斜对面便是畅春院的东偏门,非常利于观察里面的情况。 一落座,男主人便殷勤的过来,将本已干净的桌子又擦拭一边,问他们要点什么菜。林凌启让他炒几个拿手的菜,再来壶酒,跟胡桂奇闲聊着。 为了防止隔墙有耳,两人对胡柏奇的命案只字不提,只是谈些身边的事。 聊着聊着,胡桂奇谈起胡宗宪目前的情况,说是自己父亲虽然升了官,但皇上似乎对不甚信任,派来杨继盛当监军。杨继盛这人太爱鸡蛋里挑骨头,没来几天就对父亲的安排指指点点,让父亲很是反感。 林凌启听着微微一笑,心想:杨继盛视严嵩为贼寇,而胡宗宪是赵文华推荐上来的,以此类推,自然对胡宗宪不会客气。朱厚熜用人确实厉害,将政见不同的人安排到一起,相互牵制,以免一方独大,有利于他对政局的掌控。 谈到胡宗宪,他忽想起一个人,那就是徐渭徐文长。 第一百五十章 暗渡陈仓 徐渭是明代著名文学家、书画家、戏曲家、军事家。他多才多艺,在诗文、戏剧、书画等各方面都独树一帜,与解缙、杨慎并称“明代三才子”。 只是徐渭一生颇为潦倒,从未在仕途上取得成就。不过他出色的才能被胡宗宪发现,并聘为幕僚。在担任胡宗宪幕僚的这段时间,是他一生中的高光,后随严嵩倒台、胡宗宪入狱,他又进入低谷。 林凌启对徐渭的才艺非常钦佩,他知道徐渭现不过是县学廪膳生,等胡宗宪发掘,还要再等上两年。不过胡宗宪的儿子就在眼前,何不借他之口向胡宗宪推荐呢! 一谈起徐渭,胡桂奇有些不以为然。父亲曾在他面前提及到这人,言其乃不可多得的人才。但他却不这样认为,如果徐渭确是个人才,为何连个举人都考不上。 林凌启见意见有分歧,便不再谈论,静静喝酒。 畅春院不时传出喧闹声,如猜拳、调笑,还有淡淡的琴声,不知柳如烟又在为哪人抚琴唱曲了。 林凌启有些惆怅,自己跟柳如烟不过相隔一道墙,而这道墙却把两人分割成两个世界。咫尺天涯,唉!真是咫尺天涯! 忽地,畅春院里叫骂声大作,听起来似乎还打了起来。 胡桂奇用手肘轻轻碰着林凌启说:“林大人,怎么回事?” 林凌启也是好奇,畅春院有尚维持罩着,很少有人闹事,不知谁这么大胆子。 稍过一会,吵闹声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来越高,象涨潮般向东边涌来。忽的,畅春院东侧偏门打开,窜出来几个人影,定睛一看,原来是护卫队员。 他们四个人奔出门,已经看到林凌启了,立马停下来,不再往小饭馆跑。随即,东偏门也冲出来十几个人,看穿着便知道是畅春院的护院。还有几个打着灯笼的龟奴,老鸨也夹混在里面,叫喊着:“你们几个什么玩意,敢到畅春院吃霸王餐!来人哪,给老娘往死里打!” 一时间,两帮人混战在一起。护院们人多势众,护卫队员们身手敏捷,双方都没能占便宜,打得不可开交。 胡桂奇兴奋不已,撸起袖子说:“林大人,我们也上!” 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模样,林凌启笑着摆摆手。打架不过是出一时之气,解决不了什么问题,关键是要找到刀疤脸。 借着龟奴手中的烛光,仔细辨认着,却没看到刀疤脸,甚至连缺耳朵也没看到。这是怎么回事,难道刀疤脸他们还没回来?不可能呀!即便他们昨晚借宿,到现在也应该到了呀!莫非他俩躲在里面没出来? 那边打斗一起,偶然路过的行人驻足观望,也有好事的嫖客跟出来围观,不时叫喊几声:“给我打!狠狠地打!” 不一会儿,看热闹的人已围成一圈,将护卫队、护院、老鸨他们裹在里面。 林凌启灵机一动,吩咐胡桂奇暂时躲避,自己则赶出去,绕着人群外围,从东偏门偷偷潜入。 正如柳如烟所说,东偏门这边有一排从南到北的厢房,靠墙而建。厢房总共七间,从南往北数,第三间是作堂房用,里面摆着两张八仙桌,此刻桌上杯盘狼藉,想必事发突然,没来得及收拾。 林凌启从南到北走了遍,发现堂房跟北面第六间安装着门,其余的厢房只有窗没有门。他略一思索,便明白第六间、第七间便是老鸨跟刀疤脸的住所。 他试着推了下第六间厢房的门,门随手开了,就偷偷进去,反手将门掩上。 屋里一片漆黑,林凌启掏出火折子,使劲一吹便燃了起来。见室内一张圆桌上有对蜡烛,便将蜡烛点燃,顿时明亮起来。 屋里摆设很简单,正中央一张圆桌,旁边放两条铺着锦缎的圆凳,靠南墙侧摆着一张茶几和两把红木椅。北墙上有道门,想必隔壁就是卧室。林凌启想进去,可惜铁将军把门,无可奈何。 见此情况,林凌启确定刀疤脸没有在畅春院。那他会去哪里呢? 他提起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坐下来苦苦思索。 刀疤脸去高氏家干什么?刀疤脸为什么不回畅春院?缺耳朵怎么也不见踪影?如果胡桂奇的传家宝翡翠弥勒佛落在刀疤脸手中,他是随手携带,还是藏在秘密之处? 想了好一会,林凌启还是没能理出个头绪来。索性不去考虑这些问题,还是回归到胡柏奇缢亡的事情上。 胡柏奇很有可能不是死在方如倩的屋里,分析柳如烟的话,倒有可能死在这排厢房中。站在杀人者的角度,肯定是越少人知道越好。如果刀疤脸是凶手,极有可能在这两间厢房下手,里屋锁了门,只能在这间查找杀人痕迹。 林凌启端起烛台,朝房屋正梁上观看。只是烛光暗淡,看不清什么,便将两根圆凳放桌上垒起来,小心翼翼爬上去。 他现在的高度已经超过正梁,借着烛光,看到梁上积攒着厚厚的尘土,只有正中的位置覆盖着些许灰尘。这一处位置极窄,约有三指左右的宽度,大概比腰带的宽度略宽一点。 这不正是挂腰带的地方吗?刀疤脸就是在这里,将腰带悬挂住,打个活结,套到醉酒不醒的胡柏奇脖子里,再将其背上桌子,然后推下来。 总算查到了!林凌启心头狂喜。既然刀疤脸在这屋里杀人,老鸨肯定也知道,说不定还参与其中。现在只要把老鸨带回去审问一番,什么都水落石出了。 正高兴之际,门被推开了,老鸨走了进来。她睁大眼睛看着林凌启,愣了好一会儿,忽然放声大喊:“来人哪!有贼呀!快来抓贼啊!” 她这一喊,隔壁的护院立马赶过来,将林凌启团团围住。 林凌启看这些人衣衫破烂,看来在护卫队那里没讨到便宜。他冷笑一声说:“老鸨,你不认识本官吗?” 老鸨并不搭理,叫嚷着:“快将这人绑起来,押到县衙去。不对,押到府衙去!” 第一百五十一章 揭开底牌 若是林凌启是县衙的衙役,护院们会毫不犹豫将他拿下。可对方是锦衣卫,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敢跟锦衣卫过不去!大家你看我我看你,相互推攘着,谁也不敢上前动手。 林凌启知道应该到了揭开底牌的时候,再无掩饰的必要,脸色一沉,厉声说:“老鸨,你跟胡柏奇的命案有极大关系,现在随本官到县衙走一趟。” 说着,又随手指着一个护院说:“你速速把方如倩带来,不得延误!” 被选中的护院傻了眼了,看看老鸨,又看看林凌启,只得垂头出去。 “好啊!林凌启,你对柳如烟垂涎三尺,一心想得到她,竟然使出这等下三滥的手段来污蔑老娘。老娘告诉你,老娘不怕,就是到天王老子那里,老娘也不怕你!哼!你别以为锦衣卫就了不起,仗势欺人、乱扣罪名,老娘若告诉苏州知府大人,叫你吃不完兜着走!” 老鸨并不甘心束手就擒,妄图推出尚维持,来压制林凌启。 可惜她不知道,若不是林凌启网开一面,尚维持早就回家卖红薯了。她现在还想拿尚维持来作挡箭牌,实在可笑之极! 林凌启淡淡的说:“老鸨,本官做事向来公私分明,一码事归一码事,你不要将柳姑娘牵扯在内。” “哈哈哈,假公济私!还说的冠冕堂皇!你是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老鸨象疯了似的狂笑着。 林凌启愣了下,看不出老鸨文才蛮不错的嘛!用起成语来丝丝入扣。他懒得跟她争辩,等及方如倩一到,就带两人走出去。 到了外面,胡桂奇跟护卫队员们还在小饭馆等候。两边一汇合,林凌启叫胡桂奇立马去县衙,要求吴敬涟立刻派衙役,同胡桂奇一道搜查老鸨那间卧室,期望能搜出翡翠弥勒佛来。 老鸨看到胡桂奇,不知是寒冷还是恐惧,整个人颤抖不已,不过很快平静下来。 林凌启一直关注着老鸨的神情,见她到了此刻还能保持镇定,倒有几分佩服。 很快,吴敬涟亲自带衙役赶来,一边将老鸨、方如倩带到县衙看守,一会让衙役服从胡桂奇的指挥,彻底搜查老鸨卧室。 林凌启见事情安排妥当,便带上护卫队员回侦探社休息。他知道老鸨心理素质极好,加上尚维持可能会插手此案,明天的审讯极为复杂。要打好这场硬仗,必须养精蓄锐。 吴敬涟醒来,感到脑袋昏昏沉沉,洗了个冷水脸,稍好一些。 昨晚按照林凌启的指示,同胡桂奇将老鸨的卧室翻了个底朝天,就是找不到那尊翡翠弥勒佛。胡桂奇要求将整个畅春院搜一边,吴敬涟十分为难。 老鸨跟尚维持有牵扯关系,要不是林凌启下令,他绝不敢搜查她的卧室。而胡桂奇却是浙江巡抚的公子,尽管吴县不属于浙江巡抚管理,但胡宗宪由七品巡按一跃为四品巡抚,可见其背后政治力量非常强大。若不按胡桂奇的意思搜查,不就得罪了胡宗宪吗? 一边是苏州知府,一边是浙江巡抚,令他头痛万分,恨不得找根绳子,把自己也挂到梁上,来个一了百了。 最后,他命令衙役将畅春院封了,既不搜查,也杜绝老鸨将尚未见踪影的翡翠弥勒佛转移,来个两不得罪。 草草用过早餐,仆人进来汇报说,锦衣卫林凌启已经在大堂上等候。吴敬涟忙换上官服,前去拜见林凌启。 此时的林凌启,对吴敬涟来说,就是救命稻草。 胡桂奇的去而复返令他很是震惊,后听及林凌启发现梁上的痕迹,断定胡柏奇是被缢死,他觉得有些荒唐。不过林凌启办案能力他是知道的,假扮黑白无常破胡翼龙杀妾案、诱骗徐凤娇破金钗失窃案,手法巧妙多端,相信这一次也能破胡柏奇自缢案。 只要断定老鸨是杀人凶手,那么就不必怕尚维持为难,也对胡桂奇有个交代。 他兴冲冲赶到大堂,大堂门口已挤满了人。昨晚老鸨被抓、畅春院被封,引起全城轰动。等县衙大门一开,人们便纷纷涌来,想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 大堂两侧衙役持棍站立,县丞、主薄、县尉等县衙头脑人物站案桌两旁,林凌启身穿青绿色锦绣袍,脚踏直筒黑帮靴,腰系锦衣卫令牌,一脸正色坐案桌一旁,胡桂奇坐其旁边。 看这架势,吴敬涟知道林凌启已经有十足把握了。 他过去朝林凌启、胡桂奇作揖说:“林大人早!胡公子早!” 林凌启已经知道昨晚的搜查一无所获,仅凭梁上的一道印痕,很难将老鸨定罪。便将锦衣卫总旗的行头穿上,打算在气势上压倒老鸨,以取得突破。 他淡淡的说:“吴大人,你且坐上去。今天的审理,由本官执行,你不必多言。” 吴敬涟求之不得,哪怕当回傀儡,也好过跟老鸨直接交锋。他连连点头允诺,坐到案桌后面,大声说:“前阵子浙江巡抚侄儿胡柏奇在畅春院缢亡,死得颇为蹊跷。经锦衣卫林大人调查,已将嫌犯控制。今日由林大人亲自审理此案,希望在场各位遵循规矩,切勿大声喧哗!” 例行公事完毕,吴敬涟请林凌启开始审案。 林凌启微一点头,说:“带方如倩上堂!” 衙役们立马将等候一处的方如倩押上来。 方如倩跪在堂下,连磕几个头说:“小女子方如倩见过各位大人。不知小女子犯了什么过错,请大人们明示。” 相比老鸨,方如倩便显得稚嫩些。林凌启计划先从方如倩身上着手,取得有利口供,再审问老鸨。 “方如倩,抬起头来,你可认识本官?” 方如倩朝林凌启张望一下,用丝巾掩着嘴说:“大人你前几天刚刚找小女子耍乐,小女子怎么会不认识大人呢!” 此言一出,围观者不禁笑了起来,连吴敬涟等人也忍俊不禁。均想,林大人其实蛮风流的嘛!这也难怪,人不风流枉少年!象林大人这等年轻英俊,去畅春院耍耍乐子,最正常不过。 第一百五十二章 掌嘴 林凌启没想到方如倩会这么说,脸不禁一红,说:“方如倩,本官到你那里,不过是查案罢了,你不要胡思乱想。” “哦!原来是这样啊!小女子记得大人说喜欢听小女子讲故事,这几天小女子准备了一肚子故事,等候大人上门,看来白忙活了!” 方如倩嗲声嗲气的说着,众人都把目光投向林凌启,脸上均露出怪异的笑容。 林凌启感到浑身不自在,也不跟方如倩兜圈子了,免得她又讲些乱七八糟的事来。朗声说:“方如倩,本官已查实,胡柏奇在畅春院老鸨跟护院刀疤脸住处缢亡,你为何要说是在你屋里自缢的?本官劝你老实交代,别把祸水往自己身上引。” 方如倩脸露惊恐之色,忙说:“大人明鉴,是妈妈要小女子这样说的。” 林凌启本以为要费一番周折,没想到方如倩一下子承认了,倒是十分意外。心想:老鸨呀老鸨!你机关算尽,还是难逃我的手掌。任你有尚维持撑腰,我照样将你治罪。 他吩咐书吏将方如倩的话记下来,并让方如倩签字画押,便传老鸨上堂。 林凌启的声名远播,前两件案件精彩绝伦。人们以为今天又是场精彩的审问,没料到方如倩一下子招了,不免感到索然无味。这就像参加一场宴席一般,期盼着主人摆上丰富的菜肴,不料来了道青菜煮萝卜,实在勾不起胃口。 有些人甚至打起退堂鼓,只是外面人太多了,挤不出去,只好留在这里。 老鸨被关押在二堂西厢房,一夜无眠,精神显得颓废。她连打几个哈欠,心不在焉地站在堂下说:“林大人,你真能折腾的。昨晚大闹我的畅春院,今天又打搅我睡觉,你究竟想怎么样?” “不得对林大人无礼!”吴敬涟猛拍惊堂木喊:“跪下!” “跪下就跪下,有什么了不起的。白天老娘跪男人,晚上男人跪老娘,一正一反,阴阳颠倒,正常不过。只是你们这些臭男人跪老娘是心甘情愿的,而老娘跪你们却心不甘情不愿。” 老鸨嘟嘟囔囔说了一大堆,最后还是跪倒在地上。 林凌启瞥了她一眼,冷冷的说:“老鸨,你为何唆使方如倩,说胡柏奇是在她房中自缢的?” 老鸨看了方如倩一眼,不屑的说:“这有什么奇怪的。胡柏奇与方如倩交好,死在她屋里,可以免去不少麻烦。如果老娘直言相告,说胡柏奇死在老娘的护院刀疤脸的屋里,而胡柏奇是新任浙江巡抚的侄儿,身上又带些银两。老娘怕官府追查起来,说什么谋财害命的,将老娘的畅春院封了,这不是麻烦吗? 如果畅春院关了门,那么吴县的大老爷们找不到耍乐的地方,他们说不定勾搭儿媳妇,调戏良家妇女,拐骗大家闺秀,把吴县弄得乌烟瘴气,这可如何得了!老娘这也是为了大家着想呀!” 她喋喋不休讲着,众人不禁烟嘴掩嘴偷笑。 林凌启还头一回听有人把开妓院说得如此清新脱俗。他娘的,妓院在老鸨嘴里,居然成了行善积德、维护社会风气、保护妇女安全的场所,真是闻所未闻啊! 不过她既然承认胡柏奇是死在刀疤脸的屋里,案情真相大白,也不与她计较这些。 他强忍一口气说:“老鸨,既然你承认此事,那么你老老实实坦白,你为何伙同刀疤脸杀死胡柏奇?” 老鸨两眼一翻说:“林大人,你可不要冤枉好人呀!老娘根本没有杀胡柏奇,你可不要把脏水往老娘身上泼哦! 老娘张开两腿做生意,向来是笑脸迎客,笑脸送客,你可不能砸老娘的招牌。林大人,你扣心自问,你来畅春院这么多趟,老娘哪一回冷眼对你、恶语相加呀?” 她这么一说,林凌启仿佛是畅春院的常客,众人忍不住笑出声来。 这下林凌启有点火了,骂道:“你个肮脏泼妇,在公堂之上,张口老娘、闭口老娘,你当这里是畅春院吗?来人,给本官掌嘴!” 衙役们虽然敬畏林凌启,但他们多半跟畅春院有来往,也得过老鸨的甜头。要他们对老鸨动手,显得有些不切合实际。 衙役们你推我攘,谁也不肯上前。后在吴敬涟的呵斥下,勉强过来俩人,拽住老鸨的衣襟,呼呼扇起耳刮子来。 这俩衙役都是老油条,一个看起来打得很卖力,手掌挥起来虎虎生风。但落到老鸨脸上,却象秋叶落到地面,没有一丝感觉。 另一个衙役配合着,每当手掌落到老鸨脸上时,便猛拍自己手背,听起来啪啪作响,实际上老鸨毫发无损。 他们背对着林凌启,围观者看得很清楚,乐得直笑。 尽管这样,老鸨还是气得不得了。她自诩是吴县名人,在众目睽睽之下,竟被人打耳刮子,脸面何存哪!大喊起来:“林凌启,你敢打老娘,老娘让你死无葬身之地!” 衙役的表演很到位,但怎么能瞒得过林凌启的眼睛。他本来睁只眼闭只眼,只要把老鸨嚣张的气焰压制下去,能顺顺利利审案就差不多了。 不料老鸨这般猖狂,脸色自然难看,他冷冷的说:“吴大人,难道你的手下光领钱不出力吗?竟任由这泼妇大声叫唤!” 吴敬涟当然知道衙役们的伎俩,不过只要林凌启没发现,他也就不揭破,做个顺水人情。但现在见林凌启脸色不善,暗叫不好,咬牙喊:“你们俩个狗奴才,居然不尊从林大人的号令,与老鸨沆瀣一气,企图瞒天过海!来人哪!将这两狗东西拖下去重打十大板,逐出县衙。” 随着令箭落到青石板地面上,衙役们慌了神了。他们知道知县老爷来真格了,容不得弄虚作假。若不按他的命令行事,只怕挨板子、丢饭碗轮到自己头上。 站在两旁的衙役赶上来,顾不得同事之谊,将这两人掀翻在地,褪下裤子狠狠打起来。这两衙役吓得魂飞魄散,后悔莫及。他们连声哀求,等来的却是高高抡起的大板子。 第一百五十三章 另一边,一个衙役拽住老鸨的头发,使劲往后拉,迫使她头仰起来。另一个衙役捡起令牌,朝老鸨猛抽。 这令牌由竹片制成,又窄又厚实,抽到脸上的滋味可想而知。没几下,老鸨脸颊高高鼓起,鲜血混着口水、泪水淌下来,将衣襟染的艳红。 大堂上哀嚎声四起,鲜血飞溅,围观的人们再也不觉得好笑了。他们的心跟着叫声颤抖着,汗毛根根竖起,随着甬道上卷来的北风一吹,浑身打起摆子来。 行刑完毕,两个受罚的衙役被褪去公服,拖到门外。 老鸨再无半点嚣张之势,但眼中充满着阴毒、痛恨,象一只跌入陷阱的狼,直视着前来捕猎的猎人。 林凌启岂会怕她,冷笑一声说:“老鸨,你现在将事发情况原原本本讲出来,不得有半点隐瞒。掌嘴不过开胃菜而已,本官手段多得是,你如果想犯贱,可以试试。” 作为刑侦专家,他向来讲究依靠证据办案,从不滥施刑罚。不过今天为什么会对老鸨动刑,他自己也说不清。不知是为了治治这个刁蛮的泼妇,还是夹杂着报复心理。 胡桂奇却对林凌启的举动很赞同,审案嘛,必须见血,不然谁会说真话呢! 老鸨吐了口带血的唾沫,说:“你想听,那我说给你听。那天早上,刀疤脸拿着一张纸,说胡柏奇自缢在他的客厅,这是他的遗书,问我怎么办。” “打住!”林凌启摆了下手说:“你跟刀疤脸住在一起,你难道不知道胡柏奇缢亡吗?” 他明锐的感觉到,老鸨意图把罪责推给刀疤脸,想置身于事外。所以他不给老鸨任何幻想,直接将话题点明。 老鸨冷笑着理了理散乱的头发,说:“谁说我跟刀疤脸住在一起?我在畅春院有好几处住所,只有想办那个事了,才会到刀疤脸那里。那天晚上我根本没有跟刀疤脸在一起,林大人,你可不要乱扣帽子。” 她的话说得天衣无缝,林凌启找不到反驳的方法,只能等审问完后,再找柳如烟了解情况。便撇开这些,说:“那胡柏奇是怎么自缢的?” “怎么自缢的我说不上来,因为我都是听刀疤脸说的。刀疤脸说,那晚胡柏奇一直跟他喝酒。喝着喝着,胡柏奇感叹起来,说他本意是去投靠族叔胡宗宪。现在此逗留日久,族叔已高升浙江巡抚,再若上门投奔,便显得高攀了。若回家的话,钱财耗尽,事也没办成,恐其父责怪。左右间彷徨不定。 刀疤脸没把这话放在心上,随便劝慰几句。谁想一早起来,胡柏奇悬梁自尽了,刀疤脸便跑来找我。我知道的就是这些,至于真假我便不得而知,一切你问刀疤脸好了。” 老鸨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眼带讽讥朝林凌启怪笑一下,仿佛在说看你能拿我怎么办! 林凌启有些头疼,今天的审讯完全偏离他的设计轨道。他把重点放在梁上的那道印迹,预测老鸨会矢口否认,双方将在这个问题上展开激烈争论。而他将方如倩控制在手里,以方如倩为突破口,将老鸨击倒。 谁知老鸨非常爽快的承认,命案就是发生在刀疤脸的客厅,而她不过是个旁听者与善后者,跟这桩命案没有半毛钱的关系。这么一来,他反而有种有劲使不上的感觉。 难道老鸨真的是无辜的? 林凌启困惑不已,晃了晃脑袋让自己清醒一下,说:“老鸨,那刀疤脸现在何处?” 老鸨冷哼一声说:“那天出事后,他说怕官府污蔑他是凶手,想回乡潜逃。我想清者自清、浊者自浊。 如果他是凶手,我不能轻易放过他。一则维护法纪;二则维护我畅春院的名声,我开的是妓院,不是黑店。如果他不是凶手,那作为我雇佣的护院,我就有权利保护他。” 说到这里,周围响起零星的掌声,旁观者对老鸨的话很是赞同。 林凌启无奈的摇摇头,老鸨的口才实在出众,思路也非常清晰,还把她标榜成一个遵纪守法却不失人情味的豪迈女子。 他娘的,照这么看来,自己成了诬陷好人的贪官酷吏! 老鸨继续说着:“于是,我让刀疤脸替我送件首饰给我表妹,借此稳住他。如果他是犯事者,便将他拿下。如果他是无辜者,在我表妹那里,我想没人能敢动他一根毫毛。” 她这倒不是大言不惭,呆在苏州知府最宠爱的妾室那里,的确没人敢动。知道她底细的人不禁点了点头。 林凌启见人们被她蛊惑,心中不免烦躁,说:“本官问你刀疤脸现在何处,你不要扯七扯八。” 老鸨手一摊说:“我也不知道。前几天知县老爷说案情已了,胡柏奇确系自缢,我就派护院缺耳朵带封书信给我表妹,让她叫刀疤脸回来。谁知缺耳朵一去好几天也不见回来,估摸现在还在我表妹家吧。 林大人,你要不带人把刀疤脸抓来审问,因为具体为什么我一无所知。还有,我不想跟你们官家人打交道。说句难听话,你们当官的那张嘴,比我下面那张还要臭,一会儿说案情明了,一会儿却抓我、封院,还打人。你们要想想,你们也是从这张里钻出来的,你们怎么就践踏我们靠这张吃饭的人哪!” 老鸨边说边指着自己下体,把林凌启、吴敬涟等在场的官吏,骂得脸面无存。 吴敬涟闹了个大红脸,尴尬的说:“林大人,要不把老鸨先放了?” 胡桂奇忙说:“不行,我那传家宝还没着落呢!” 昨天去尚维持妾室那里,并没有找到刀疤脸,说不定高攀将两人藏匿起来了。现在师出有名,干脆去搜查一番。 林凌启想了想说:“这样,吴大人,你派一部分人去苏州府老鸨表妹家,看看刀疤脸跟缺耳朵在不在那里。如果在的话,立马将他们拘来。胡公子,你随本官搜查老鸨另外几间卧室。” “不行,谁去搜我的卧室都可以,唯独你林大人不能去。万一林大人把如烟的卖身契给销毁了,那我损失可大了。”老鸨跳起来喊着。 第一百五十四章 母老虎出山 林凌启正有这个心思,不料被老鸨揭穿,暗叹这女人真的不好对付。只得说:“好,本官就不去了。胡公子,你带人去搜查,把老鸨也带上,免得到时候说东西少了,栽赃在你头上。” 老鸨冷哼一声说:“林大人真是有先见之明,想必顺手牵羊这种事做了不少吧!” 林凌启无言以对,只得草草收兵。 北风有些紧,天空云朵时聚时散,却始终吹不尽。大街上败叶被风吹得打卷,从一侧飞到另一侧,象无根的浮萍。 林凌启心中闷闷不乐。今天的审讯,可谓是打了个大败仗。只知道老鸨刁蛮、泼辣,没想到她如此厉害,将自己挤兑得无话可说。 照老鸨这般爽快的态度来看,胡桂奇搜查基本上是无功而返,那么老鸨应该跟胡柏奇的命案无关,最大的嫌疑犯就是刀疤脸。 可是胡柏奇死后,翡翠弥勒佛应该在刀疤脸的手中,他为什么不携带弥勒佛逃跑呢?假设他哄骗住老鸨,躲到高氏那里避难,那么老鸨派缺耳朵告知案子已经了结,他为何还要逗留几天呢? 唉!想那么多干嘛,只要抓住刀疤脸,事情就会真相大白。 午后,胡桂奇垂头丧气来到侦探社。看他的神色,不用猜都知道怎么回事。 胡桂奇郁闷的坐到一旁喝茶,忙乎半天,把老鸨的两间卧室翻了个底朝天,还是没发现翡翠弥勒佛。同去的县丞打算把老鸨放了,但他坚决不同意。没找到翡翠弥勒佛之前,任何有嫌疑的人,他一个也不会放过。 临近傍晚,曹达明匆匆赶来,林凌启感觉有戏了。忙让他坐下,并亲自给他到上杯茶,希望他嘴里吐出个激动人心的消息。 正所谓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曹达明呼噜噜的喝完杯茶后,却苦着脸说,蹲守在高氏对面,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倒是看到吴敬涟前来查案。结果惨不忍睹,刀疤脸没有找到,吴敬涟却被高氏挠了两把,脸上尽是血槽,差一点能跟刀疤脸相媲美了。 现在高氏已赶到县衙,正大闹公堂,吴敬涟束手无策,请林凌启赶紧去支援。听曹达明的口气,若再迟一步去,恐怕县衙大门都要被高氏卸掉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这他娘的算什么事啊! 九,林凌启同曹达明、胡桂奇朝县衙赶去,刚进大门,只见甬道上站着满了六房书吏、徭役仆从及看守监牢的牢卒等人,大家正翘首朝里张望。 林凌启一进来,大家便纷纷让道,嘴里说着:“林大人,你来得正好,知县老爷快顶不住了。” 林凌启加快脚步,一只脚正踏上大堂石阶,一只茶碗呼啸而来,擦过他的耳际,‘啪’一声摔得四分五裂。 紧接着叫骂声响起:“吴敬涟,你今天若不把我表姐放了,我就把你的乌纱帽丢马桶里去!” 抬头一看,大堂上也站着不少人,老鸨被衙役押在一旁,彭涛等护卫队员站在一侧,那个高攀带着几个仆人四下打砸。 一个年约二十五、六的少妇,一只手正拽住吴敬涟的官服,另一只手朝吴敬涟的吴乌纱帽抓去。吴敬涟双手捂着帽子,拼命躲闪着。 县丞、主薄等人想把女子拉开,又碍于男女授受不亲,只得一旁说着: “吴大人,君子不立危墙之下,你还是快离开吧!” “是呀!大人,好男不跟女斗,你不要跟夫人一般见识。三十六计走为上计啊!” 林凌启见这女子虽然泼辣,但颇有几分姿色,想必就是尚维持的小妾高氏了。暗叹上帝办事太不妥当了,给了她这么好的容貌与手段,却没把脑子给她安上。 他沉声说:“住手!” 他的声音不曾响亮,但所有人都听清了。吴敬涟松了口气,趁高氏愣神之际,赶忙逃开。 高氏看了看林凌启,寒着脸说:“你是什么东西,敢对老娘咋咋呼呼!” 老鸨忙喊:“妹子,他就是杀千刀的林凌启!” 高氏又打量林凌启一眼,一步一步走过来,突然一只手朝他脸上挠去,嘴里叫唤着:“打狗还等看主人,你连老娘的表姐也敢打,你是不是不想活了!” 没脑子就是没脑子,居然把自家表姐比作狗了。 林凌启岂容她抓脸,一把扣住她的手腕,冷冷的说:“你是什么人?敢打砸公堂、殴打本县父母官,你眼里还有王法吗?” 高氏连挣脱几下,只是手腕象被铁箍扣住,丝毫不得动弹,脸顿时涨得通红,大叫:“来人,把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抓起来!” 高攀已认出林凌启就是昨天上门那年轻人,手一挥,叫上几个仆人朝他扑来。 彭涛等人见状,立马冲上来。砸公堂不关他们的事,打吴敬涟也不关他们的事,但高攀要对林凌启动手,那就对不起了。 高攀见几个身高马大的家伙挡在前面,回头看看自己人,估计不是对手。迟疑一下说:“这里与你们无关,快点让开。” “让你娘的腿!”站在林凌启身后的曹达明按捺不住,冲上去一脚将高攀蹬倒在地上。 护卫队员顿时来劲了,也抡开大膀子,噼里啪啦打过去。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高攀等人被打得抱头鼠窜。 站在甬道上观望的人先是为吴敬涟憋屈,但碍于高氏的身份,谁也不敢仗义执言。现见林凌启的手下暴打高攀等人,心中说不出的快意。尤其是吴敬涟的老丈人牢头周勇,更是高兴得上蹿下跳,见喊着:“打的好!再加把劲,打死这帮兔崽子!” 吴敬涟、县丞等人也暗呼痛快,脸上露出舒心的笑容。 高氏吓了一大跳,底气不足的说:“好你个林凌启,连我的人都敢打。你知道我是谁吗?我就是苏州府知府大人的夫人。” 林凌启摔开她的手,轻蔑的说:“本官不管你是谁,只要触犯了王法,本官一样要惩治。” 高氏原以为有她出马,吴县没有摆不平的事,不曾想今天碰到钉子。 第一百五十五章 录音笔 她恨恨的说:“好哇!林凌启,你诬告我家老爷,害得他品序降低一级,今天又找我表姐的麻烦。你存心跟我过不去,我也不让你好过。” 吴敬涟知道尚维持降了一级,但并不知道为什么降级。现听高氏说明,心中不由感叹,大哥果然厉害,连尚大人都折在他手里,幸好自己抱住了这条大腿。 高氏朝高攀等人一挥,又说:“我们先回去,明天让老爷过来。我就不信了,堂堂一位知府,会收拾不了一个锦衣卫。我们走着瞧!” 若是高氏能认个错,林凌启就将这事揭过去。现见她这般跋扈,心头一股无名之火窜起,冷哼一声说:“你闯下这么大的祸,想拍拍屁股走人吗?来人,将这一干人等全部拿下!男的下狱,至于尚夫人嘛……且看着尚大人的面子上,暂且与老鸨关在二堂西厢房。吴大人,你修书一封,告知尚大人,让他明日过来领人。” 这下高氏慌了神了,大喊着:“林凌启,你别把事做绝了!” 林凌启懒得理她,挥挥衣袖离开县衙。 晚上,吴敬涟做东,请林凌启、胡桂奇赴宴,陪同的还有县丞、主薄、县尉等县衙首脑人物。 众人对林凌启敬佩异常,连连巴结恭维。胡桂奇心中惦记着翡翠弥勒佛,加上有点被冷落,喝了几杯便停著。 林凌启心里也被案件缠绕,喝酒兴致不高,了了应付几杯,便喝起茶来。 吴敬涟见状,吩咐上热毛巾擦脸,又象似说笑的提起该用什么措辞,向尚维持写信。 事情虽然是林凌启干的,吴敬涟心里仍惶惶不安,生怕尚维持责问。 林凌启用毛巾敷敷额头,不经意的告诉吴敬涟,不要写什么信,会有人把事情传到尚维持耳中。 吴敬涟先是一怔,随即会意到,事情闹这么大,尚维持的未来女婿一定知道。他与林凌启有嫌隙,肯定会向尚维持报告。这么一来,自己倒是不必写这尴尬无比的信了。 闲聊一会,又谈到命案。 吴敬涟为了抓到刀疤脸,可谓是花了番心思。除了查到疤脸、缺耳朵并非是苏州人氏外,还请画师按照畅春院护院的描述,画了十来幅刀疤脸、缺耳朵的画像,在吴县至苏州府临近官道旁的乡村查探,终究还是一无所获。 林凌启皱着眉头问:“吴大人,你有没有向守城的士兵询问,刀疤脸他们是否真的离离开苏州城了?” 这的确很重要,别闹到最后,刀疤脸还躲在苏州城里。 吴敬涟点点头说:“下官也考虑到这点,南城门守卫士兵言之凿凿地肯定,刀疤脸跟缺耳朵在前天傍晚时分离开苏州城。” 这倒怪了!他们离开苏州城,可没来吴县,官道附近村庄也没他们的身影出现,难道上天入地了不成? 上天入地?上天入地? 林凌启脑海里盘旋着这个词,想到老鸨让缺耳朵带书信告之高氏,叫其让刀疤脸回来。可缺耳朵跟刀疤脸为什么还停留五、六天呢?还有,曹达明说高攀在那几天一直傍晚出门,黑夜回家,他是干什么去呢? 想着想着,这些疑问慢慢汇集成一条线,思路变得非常清晰了。哼哼!最狡猾的狐狸,终究还是逃不过自己的手掌。 他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吩咐吴敬涟让酒楼炒几个上等小菜,装上食盒,在县衙门口等自己。 吴敬涟等人还没弄明白他的意思。林凌启已经起身离去。 回到私家侦探社,林凌启匆匆上楼进卧室,将门闩上,便挽起袖子,擦着手臂上的瓶子。 忽一下,来到研究室,走到自己的办公桌旁,拉开抽屉,翻出类似于遥控板的东西。这是数码录音笔,录音时间长,音质清晰,很适宜偷录他人的讲话。 带上录音笔,他换了套便服,又匆匆来到县衙。 吴敬涟已经在县衙门口等候,林凌启接过食盒,来到二堂西厢房,敲了几下门。里面传来恶狠狠的斥呵声:“敲什么敲!你们这些兔崽子,敢这样对待老娘。等及明日我家老爷一来,小心你们的狗头。” 林凌启也不着恼,说:“尚夫人,是本官。” 称尚维持的妾室为夫人,这有点说不过去。不过为了将录音笔放到她们屋里,他只得讨好与她。 门呼啦一下开了,高氏怒瞪两眼说:“你来干什么?” 林凌启陪笑说:“尚夫人,本官怕下人亏待与你,特请得月楼大厨炒几个拿手菜,前来给你送来。” 说着,他闪身入门,将食盒放到八仙桌上,取出四碟菜,还有一壶酒。 他料得不错,今天高氏打闹公堂,县衙的仆役对她很看不顺眼,故而晚餐极差,高氏跟老鸨一口也没吃呢! 高氏看了看林凌启,口气略有放缓,说:“你为何假惺惺来讨好我?” 林凌启忙说:“尚夫人,今天你把事闹得实在太大了。本官若不装出点样子来,以后怎么混呢!还请你见谅。” 高氏以为林凌启是来请罪的,心里不禁得意起来,往日的气势又上来了,说:“鼻涕流到嘴里你知道甩了,马跑到悬崖你知道拐了,脚踏到棺材板你知道悔了!我告诉你,这事我跟你没完。” 哟!小段子还说得蛮顺溜的嘛! 林凌启笑着说:“是是是,尚夫人,你先吃一点,别因为发火伤了身子。老鸨,这两天委屈你了,过来陪尚夫人喝两杯。” 说话间,他来到高氏的床边,一手假意捏了捏被子,一手迅速而又隐蔽的将粘有双面胶的录音笔,反手粘在床下,笑嘻嘻地说:“尚夫人,这被子有点薄,要不要本官差人给你加厚?” 高氏柳眉一竖说:“你想吃老娘的豆腐吗?给我滚,滚的越远越好!” 林凌启完成计划,那稀罕留在这里。吃你的豆腐?你省省吧! 他略一躬身说:“尚夫人,你们将就着吃点,本官先回去了。” 也不等回答,转身就走。 第一百五十六章 女人的悄悄话 此时林凌启心情大好,看什么都顺眼。随便找了个小吃摊,吃了一大碗馄饨,浑身觉得舒畅。 转了几个弯,发现一家已关门的布店门口,蹲着一位老汉。昏暗的油灯光照着他满是皱纹的脸,满头不知是苍白还是灰白的头发。 林凌启很少在夜间闲逛,见此情景,生起恻隐之心。走了过去一看,只见老汉手中拿着一双千层底(布鞋鞋底),旁边放着一摞,一看便知卖鞋底的。 在那时,一些贫困人们,往往在布店里讨要些布脚料,缝成鞋底出售。虽然卖整鞋的利润高于鞋底,但鞋面的面料相对较贵,布店主人不会将好面料白白相赠。 林凌启本想掏个银锭接济老汉,随即一想,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便蹲下来取来只鞋底捏了捏,蛮结实的。 “老伯,这鞋底怎么卖?” 老汉见林凌启衣着华丽,不是官宦之后,也是地主老财的儿子,象这种人一般穿靴子,怎么会看上这等破布纳成的鞋底呢?他是不是没事来找点乐子? 他犹豫一下,从干燥的嘴唇中吐出个价格来。 林凌启不知道鞋底的市场价,当然他也不在意价格,随手掏出五两银子放摊子上。 “老伯,这些鞋底我全包了。” 老汉看着流转着淡淡光芒的银锭,用粗糙的手小心抚摸一下,眼里尽是惊讶与喜悦。又抬头看看笑眯眯的林凌启,不像是在调侃自己,顿时有点晕眩了。 天哪!一天功夫才卖掉五双鞋底,现在一下子被人全被人包了,实在太不可思议了! 他喃喃的说:“这位公子,鞋底要不了这么多钱。” “老伯,以后有多少鞋底尽管往私家侦探社送去,你不用在街头卖了。” 吴县城里只有一家私家侦探社,老汉傻了眼了。 “你就是林大人?” 林凌启淡淡一笑,将所有鞋底捧起来,转身就走。 老汉望着林凌启的身影消失在黑夜中,眼眶不禁湿润,自言自语着:“老婆子,我们遇上贵人了,我们遇上贵人了!” 回到侦探社,小顺子还在等候,见这么一大堆鞋底,顿时有些想不通了。 难道主人想开鞋铺吗? 对于小顺子怀疑的眼神,林凌启也不解释,只是吩咐以后有人上门推销鞋底的话,统统收下,到一定数量时,送到窑厂去,给窑工们做新鞋。 次日,林凌启早早起来,上街买了两碗热气腾腾的、漂浮着金黄油珠的馄饨,另加两笼香喷喷的蟹黄包,兴冲冲的来到县衙二堂。敲开西厢房门,把早点放桌上,假惺惺的问候一番,顺手将录音笔偷偷取回,便请高氏、老鸨慢用,自己则回侦探社。 一到侦探社,林凌启吩咐小顺子,在自己没下楼前,任何人都不见。 来到卧室里,将门闩紧,便躲在被窝里打开录音笔。 说实话,林凌启从未听过女人间的悄悄话,现在听来,让他听为叹止。这两个女人非常健谈,什么鸡零狗碎的都聊。 “唉!表姐,你说这么多有什么用呢!老爷看上去身子骨挺好,可做起事来,没一会儿功夫就**了。” “表妹,你不要怪我多嘴。女人嘛,就是这方面讨好男人。我觉得你应该生个孩子,等到皮弛色衰的时候,也好有个依靠。” “我何曾不是这么想的,可就是怀不上。想二房生的那丫头,老爷都把她宠上天了。还给她物色一个举人,叫什么来的?” “丁鹏飞。” “哦!对,是丁鹏飞。听说这人文才极高,将来中个进士不成问题。” “唉!二房有女儿撑腰,将来不会受冷落。可你……唉!” 看不出这两女人,挺深谋远虑的。做女人其实蛮不容易的,依附着男人过日子,没有一点独立能力。不像后世的女人,自己找份工作,就算不依靠男人,照样过得舒心。投胎在当今的女人,不得不说是种悲哀。 林凌启忍不住也‘唉’了一声。 “所以我要你帮忙找这件宝物。据老爷说,他被那个林凌启摆了一道,官衔降了一级。幸亏当今首辅严大人力保,不然知府这个位置也坐不住了。老爷想送些东西给严大人,只是人家见过的宝物比我们看过的铜钱都多,一般物品难入他们的法眼……” “小声点,当心隔墙有耳。林凌启这家伙鬼得很,当心暗中使绊子。” 林凌启知道讲到正题了,忙竖起耳朵倾听,可录音笔的声音变得细小,听不出什么来。 他坐起来想了想,便擦动手臂上的瓶子,来到研究室。 打开电脑,将录音笔的内容传入,再通过音频调节放大,忙乎一会儿,清晰的声音从音响传出来。 “表妹,我们挤一张床,附着耳边说话。这样就算外面有人偷听,也听不到什么了。表妹,你的胸蛮大的,摸起来很有弹性。不像我,松松垮垮的。” “嘻嘻嘻……” 林凌启无语,费了这么大的劲,居然是听两个女人比胸部。 老鸨与高氏戏耍一会儿,才聊到正题。 “表妹,办这件事我担了很大的风险啊!林凌启的眼睛比毒蛇还毒,稍有蛛丝马迹,他就象狗一样查来。” 他娘的,这是骂我还是夸我呢? “表姐,这个我知道。你帮了我这次,以后有什么难题尽管来找我。有了这件宝物,老爷送到严大人手中,那官复原职不是指日可待的事吗?说不定还能加官进爵呢!表姐,你说这么珍贵的东西,怎么就揣在那个糊涂蛋怀里呢?” “胡柏奇若不是糊涂蛋,我怎么有机会拿到手呢!这可能是老天爷在保佑知府大人吧!那胡柏奇听说他的族叔胡宗宪升了浙江巡抚,高兴得开了花,把翡翠弥勒佛亮在刀疤脸眼前,说是送上这个宝物,升官发财就不远了。 刀疤脸跟我提起这事,我想到你托我找样稀罕的宝物,便让刀疤脸将胡柏奇灌醉,合力把他抬上桌,然后在梁上系条腰带套他脖子,再推他下来,一了百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前因后果 原来是尚维持降了品衔,想找件宝物贿赂严嵩,于是老鸨杀死胡柏奇,夺其传家宝来讨好尚维持。想不到胡柏奇之死跟自己也有牵连,若不是尚维持降衔,也不会寻找宝物去贿赂严嵩,那老鸨说不定不会杀死胡柏奇。难道这就是蝴蝶效应吗? 林凌启无奈的叹了口气。 “表姐,既然这事你干得甚为隐蔽,为什么林凌启会盯上你呢?” “这我也说不上来,想必是我院里的柳如烟听到了什么,向林凌启吐露了。这死丫头,等这件事结束后,我就找人破了她的身,让林凌启空喜欢一场。” 从她的语气,林凌启可以想象到她说话时的表情。这泼妇,非但毒辣,而且精明的很,一下子就猜到了。不过我会给你这个机会吗?别痴心妄想了。 “表姐,我觉得林凌启很不好对付,不知我们能不能瞒过他?” “你瞎担心什么呢!我让刀疤脸伪造了份遗书,说是胡柏奇钱财耗尽、无脸见人而自缢,而胡柏奇胸无点墨,谁能看出笔迹来。就算是林凌启有所怀疑,也只能怀疑到刀疤脸身上,跟你我没有半点关系。对了,刀疤脸跟缺耳朵的事,你处理得怎么样了?” “嘻嘻!缺耳朵怎么也不会想到,你叫他送的那封信,竟是他的绝命书。我看到你的信后,叫叔叔在城外的乱坟岗挖了个大坑,而后在傍晚时分打发刀疤脸跟缺耳朵回去。然后叔叔带上壶毒酒跟过去,在乱坟岗不远处请他们喝酒。 这两家伙都是酒鬼,看到酒就迈不动脚步了。一壶酒喝完,他们一辈子的酒也喝完了。叔叔便把他们埋到预先挖好的坑里,不露半点痕迹。” 难怪老鸨不让缺耳朵传递口信,原来目的是为了杀他们俩。高攀傍晚出门、黑夜回来,原来是在挖坑,这个时间段的确不会引起别人注意。象高攀这种身板,挖个能埋下俩人的大坑,确实需要好几天功夫。 听到这里,林凌启豁然开朗。 “表妹,这事你办得甚为妥当,知府大人知道吗?” “他不知道。我想等风平浪静以后,再把翡翠弥勒佛给他。对了表姐,你为什么连缺耳朵也不放过呢?” “这家伙好像知道些什么,为了万无一失,还是做掉他为妙。” …… 都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为了取得财富的人往往不择手段,不过象老鸨、高氏这样的倒是不多。她们俩为了翡翠弥勒佛,不惜杀害三条人命,手段不可谓不毒辣,计谋不可谓不阴险。若不是录音笔,她们的诡计极有可能得逞。 林凌启在电脑前呆了好一会儿,决定将老鸨、高氏、高攀所犯下的罪行彻底揭开。 二三十骑锦衣卫在百户崔建功的带领下,偕同丁鹏飞向吴县疾驰而来。 畅春院被封、老鸨被扣、知府小妾被扣,事情就象发酵高粱,经过高温的蒸煮,酒味传遍吴县城内每个大街小巷。 自从因胡翼龙杀妾被尚维持训斥后,丁鹏飞象一条冬眠的蛇蛰伏着,一直寻找有利时机。赵文华来吴县调查时,他认为春天到了,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诉讼状,期待将林凌启一击毙命。 谁知天不遂人愿,林凌启毫发无损,未来岳父却降了一级,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他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更气人的是,林凌发腰佩锦衣卫总旗的牌子,在他家门口晃悠晃悠,差点把他气得吐血。 他知道凭自己的力量,已经撼动不了林凌启,只要依靠未来岳父,才可能击败林凌启。现听闻这档子事,高兴得他一跳三尺高,连夜赶往苏州府,不惜花重金贿赂守城士兵入城。而后直奔尚维持府上,将事情讲述一遍。 尚维持得知最心爱的小妾高氏被林凌启扣押,心头怒极。 查胡翼龙之案时,他觉得林凌启智慧超群,但心术不正,想通过奏章让锦衣卫敲打敲打其,借此让其走上正途。 殊不知风云突变,林凌启不知用什么方法逃过一劫,自己反而被降罪。据座师严嵩所诉,林凌启黑白颠倒,诬陷于自己,幸亏严嵩极力相保,才官衔降一级,依然保留知府的职位。 现今林凌启又扣押自己的小妾,其意图十分明了,就是为了跟自己作对。如果自己亲身去干涉此案,难免落个维护自家人的罪名,正好落入林凌启的圈套。 林凌启如此咄咄逼人,绝不能让他好过。他想了又想,决定请驻苏州府据点的锦衣卫百户崔建功出马,将林凌启绳之以法。 同时,他书写一封密信,将林凌启所作所为详尽叙述,八百里快马直送京城内阁首辅严嵩手中。 崔建功得到尚维持的通报后,立马点起人马,带上丁鹏飞赶赴吴县。 他倒不是讨好尚维持,凭借锦衣卫百户的身份,尚维持拿他半点办法都没有。只是前阵子锦衣卫左都督下令,要求各地锦衣卫头领严密监管本部人员,不得贪赃枉法、徇私舞弊等等。同时,锦衣卫南镇抚使派人到各地督察锦衣卫,若发现一起,严办一起,绝不姑息。 虽说林凌启不属于他的管辖,但事情毕竟发生在吴县,这可是他的管辖区域。在在节骨眼上,他可不敢拿自己顶上的乌纱帽开玩笑。 一行人赶到吴县,立即命吴敬涟将案情陈述。吴敬涟见这架势,已经吓得魂飞魄散,结结巴巴汇报一遍。 崔建功早已听丁鹏飞加油添醋说一遍,也不管是与非,命吴敬涟将老鸨、高氏以及高攀等人释放,随即带众人来到私家侦探社,打算将林凌启带回审问。 锦衣卫涌进侦探社,小顺子吓得连话都不说不出来,只是颤抖而又倔强地挡在门口。锦衣卫哪跟他客气,立马将他拿下。 林凌启刚从研究室回来,听到楼下的杂吵声,不知出了什么事,匆匆赶下楼。见屋里站着许多人,看装束便知是锦衣卫,心中不免诧异,他们来干什么? 第一百五十八章 对峙 锦衣卫们见一个年轻英俊的小伙子下来,搞不清对方身份,正待上前盘问,林凌启亮出腰牌,沉声说:“锦衣卫总旗林凌启,大家伙让开条道来。” 锦衣卫明白这人就是目标,只是他是总旗,职位高于屋里所有锦衣卫,不知该不该动手。 踌躇之间,林凌启拉起小顺子,大步走出门。 丁鹏飞见林凌启出来,便附耳对崔建功说:“百户大人,此人就是林凌启。” 崔建功上上下下打量林凌启一番,心中纳闷,知府尚维持为何对这个小白脸忌惮。他挥动手中的马鞭,厉声说:“林凌启,你可知罪?” 林凌启环视一圈,见老鸨、高氏、高攀等人簇拥在一旁,便知是丁鹏飞的‘杰作’。周边还围观着许多人,这些人眼里透露着惋惜、怜悯,看样子丁鹏飞已经将自己的‘罪证’宣扬一番。 他冷笑一声说:“阁下是什么人?本官又有什么罪?” 崔建功见他轻蔑的表情,心头怒火升起。在苏州府,从没人敢用这样的口气对自己说话,包括尚维持在内。 “本官乃锦衣卫百户崔某,你无缘无故封畅春院,扣押老鸨,扣押知府妾室,难道你还有理了!” “原来是百户大人,失敬失敬!”林凌启嘴里说得客气,脸上却无半点恭敬的表情。 对于这种不经过调查,便随意乱扣罪名的人,他根本不会对其客气。 “畅春院出一起命案,为便于调查,查封畅春院、扣押老鸨是合情合理的事。至于知府妾室嘛,她煽动下人打砸吴县公堂,还殴打知县吴大人,难道不应该扣押吗?” 崔建功一时语塞,回头看看丁鹏飞。 丁鹏飞会意,策马到林凌启跟前,居高临下地说:“林凌启,吴大人派人告知老鸨,说是死者胡柏奇确系自缢,命案一事已经了结,你为何又搬弄是非?知府妾室高氏无故被官府扣押,被迫反抗,这也是很正常,难道你希望一个无辜之人被你随便扣上罪名,而乖乖就范吗?” 丁鹏飞说话颇有技巧,将高氏先行动手而后被扣押,转换成先被扣押然后反抗,次序一颠倒,意思完全改变了。 崔建功连连点头,大喊一声:“来人,将林凌启拿下,押至苏州府审讯。” 有他下令,锦衣卫们便不再迟疑,赶上来打算抓住林凌启。 老鸨与高氏相视一笑,均想:这回林凌启再无回天之力了! “谁敢对我大哥无礼!” “谁敢动我家主人!” 随着几声暴喝,曹达明、彭涛等人冲过来,一个个拽紧拳头,护卫在林凌启面前。 锦衣卫办案,向来是手到擒来。从不曾遇到反抗,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 崔建功脸色突变,大喝一声:“造反哪!全部给我拿下。” 锦衣卫们纷纷抽出腰刀,雪亮的腰刀闪着骇人的寒光,朝林凌启逼近。 围观人群骚动起来,不知谁喊了声:“即便是林大人办案有差错,但没有造成什么危害,你们凭什么抓他?” “对,你们凭什么抓人!” 一个老汉站了出来,走到林凌启面前,转身面对锦衣卫,脸上没有任何怯意。 林凌启依稀辨别出,这是昨晚卖鞋底的那老汉。从他手里捧着的鞋底可以知道,他是来卖鞋底的。自己不过略微帮他一下,值得他为自己挡刀吗? 又一个人站了出来,紧接着又是一个。 人群静默了,大家齐头并进,昂首挺胸挤进来,将林凌启团团护住,不让锦衣卫抓人。 老鸨与高氏的笑容,如寒风中的花朵,顿时凋零了。暗骂这些人连死字怎么写的都不知道,林凌启值得你们这般付出吗?不过也好,事情闹得越不可收拾,林凌启的罪名就越大。哼哼!林凌启,你死定了! 崔建功没想到局势变化如此大,看不出区区一个锦衣卫,在吴县有这么高威望,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他脸色铁青,抛开马鞭,抽出腰刀。 “谁敢阻挠锦衣卫办差,杀无赦!” “杀无赦!” 锦衣卫毫不相让,紧握着刀把,朝人群压来。 眼见着锦衣卫步步紧逼,人们丝毫没有怯意,高昂着头怒目而视。 一场流血冲突即将发生! 丁鹏飞兴奋的不得了,希望林凌启继续顽抗,那么有千条万条罪名,可以让他人头落地。 林凌启不免有些感慨。自己无德无能,居然有这么多人拥护、保护自己。这些人中,不光是平头百姓,还有些商贾,甚至连吴敬涟、县丞及一些衙役,也挡在锦衣卫面前。 “先不要动手,大家都退后!” 人们齐转头看着林凌启,面露诧异。如果他们退后,林凌启势必被抓,那么迎接他的将是难以想象的酷刑。如果他们硬顶着,说不定局势能够反转,他为什么要自己这些人退后呢? 林凌启见人群没有反应,拱拱手朗声说:“各位乡亲父老,我林某人知道大家的好意,但希望大家能退回,让我林某人直接跟崔百户对话。” 人们踌躇着,慢慢散开了。只有曹达明、吴敬涟、彭涛等,还象巨浪中的礁石屹立着,丝毫不给锦衣卫抓人的机会。 崔建功松了口气,毕竟事情闹大了,很难收场。暗想,这林凌启也算识趣,知道以卵击石没什么好下场,索性做个顺水人情。 他插回腰刀,挥挥手说:“吴大人,你知道跟锦衣卫作对是什么下场。本官可以将你们的脑袋全部砍下,再告林凌启蛊惑人心、煽动作乱,后果你自己想想!” 煽动作乱?这可是满门抄斩的罪名。吴敬涟等人迟疑了。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崔百户,你好大的官威呀!难道这世上的事,你说白就白,说黑就黑吗?你太高估自己了。你且先看看这个,再跟本官说话。” 他从怀里取出一张信封,交给吴敬涟,让其递给崔建功。 人们的眼睛全部注视着这信封,揣摩着里面装着什么。一时间,全场静了下来,只听见北风吹动着衣襟猎猎作响。 崔建功迟疑一下,接过信封,从里面抽出张纸来。稍一打量,忽然浑身剧震,脸色惨白,冷汗从额头绽出。 第一百五十九章 拼死抵赖 众人愕然!区区一封信,怎么能让堂堂锦衣卫百户如此震惊,甚至是恐惧? 崔建功丝毫没在意人们的眼神,他赶忙翻身下马,毕恭毕敬地走到林凌启跟前,双手呈上信封,躬身说:“林大人,卑职不知其中关节,还请林大人恕罪!” 老鸨与高氏傻了眼了,崔建功这是唱得哪一出呀!他的官职明明比林凌启高,怎么自称‘卑职’呢? 丁鹏飞也傻了眼,明明胜券在握,崔建功为何对林凌启这般态度,难道他昏了头了? 吴敬涟、曹达明包括在场的维护林凌启的人们也蒙了。不过蒙归蒙,只要林凌启没事,他们就很高兴,高兴得眉开眼笑,齐声欢呼。 林凌启淡淡一笑,接过信封揣入怀中。 这信封是离京之际,陆炳亲书:锦衣卫总旗林凌启办差,各地锦衣卫便宜行事,不得有误!锦衣卫左都督陆文孚。以作为他的护身符。有这么张护身符,崔建功自然吓得屁滚尿流。 “崔百户,所谓不知者不罪,你不必内疚。现在带上老鸨、高氏、高攀等人,随本官一同前往苏州府。” 崔建功不明就里,但不敢有任何违背,命锦衣卫重新将这些人擒拿。老鸨、高氏等苦不堪言,明明胜券在握,却因封信而局势反转,真是世事难料啊! 林凌启带上吴敬涟、曹达明、彭涛、胡桂奇等一大帮人,也一同前往苏州府。 行至苏州城外乱坟岗,林凌启命队伍停下来,悄声吩咐崔建功调拨二十名锦衣卫,同胡桂奇、曹达明赶赴苏州城高氏宅院搜查。并让彭涛带护卫队员,勘察乱坟岗,如果发现有新土翻动的痕迹,便往下挖。 北风凛冽,乱坟岗处一些枯枝瑟瑟抖动,几个寒鸦被惊扰,扑棱着翅膀,朝远处飞去,留着一长串‘哑哑’的叫声。 高攀削瘦的身材跟枯树一般,抖得比树枝还厉害。他打破脑袋也想不通,林凌启怎么会跑到乱坟岗来。 彭涛带人四下查看,见一处的土壤颜色呈褐色,跟别的枯黄色截然不同,便命人在此处深挖。 高攀的脸色没有半点血色,整个身子打起摆子来。他无力的向高氏张望,见她紧咬着嘴唇,用力的摇摇头。他心领神会,蜷缩的身子慢慢伸展开来。 不一会儿,护卫队员们响起惊叫声。崔建功、吴敬涟赶紧过去,只见一个大坑里埋着两具尸体,其中一具面朝上仰,两道刀疤清晰的显露出来。 刀疤脸! 吴敬涟差点跳了起来,朝林凌启大喊:“林大人,刀疤脸在这里,刀疤脸在这里!” “老鸨、尚夫人,你们还有什么好说的?” 林凌启寒着脸,直视两人。 老鸨心头慌得不得了,勉强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丁点笑容说:“林大人,民妇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刀疤脸跟缺耳朵埋在这里,民妇根本不知道呀!说不定他们遇上了强人,被洗劫一空后杀害,林大人,你可要为他们申冤哪!”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你怎么知道缺耳朵也埋在这里呢?” 坏了,刚才吴敬涟只是说刀疤脸,没提起缺耳朵,这下露馅了。 老鸨强定心神说:“民妇不过猜测而已,缺耳朵跟刀疤脸一起同行,遇害的话肯定也在一起。” 说完,她偷偷看了眼林凌启,怕瞒不过他,又说:“林大人,这两天没看到刀疤脸他们,民妇一直心神不安,没想到他们真的遇害了。” 死到临头还敢狡辩! 林凌启冷冷地看着她们几人,也不在说话,等待曹达明一行人回来。 护卫队员们将两具尸体皆挖起来,果不其然,另一具尸体便是缺耳朵。吴敬涟看着佩服不已,自己这位大哥真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哪!一桩毫无头绪的案子,在此时已经显山露水了。 日影西斜,一骑绝尘而来,直奔到众人跟前才停下。 来者是胡桂奇,对于翡翠弥勒佛,他几乎不抱希望了,没想到竟然在高氏的卧室里找到,这让他心潮澎湃。 他翻身下马,从怀里颤颤巍巍取出翡翠弥勒佛来,一步一步走到林凌启跟前,突然跪倒在地上,双手高高托起弥勒佛,略带哽咽的说:“林大人,林大人,我家的传家宝找到了!” 林凌启看这尊弥勒佛,精工雕刻,栩栩如生,浓绿欲滴,晶莹剔透,一看便是价值连城。为了这弥勒佛,有三个人丧命,真不知道这能带来吉祥,还是带来悲剧。 他双手搀扶起胡桂奇,转身说:“老鸨、高氏、高攀,你们为得到这尊弥勒佛,杀了浙江巡抚族侄胡柏奇,又杀了刀疤脸跟缺耳朵来灭口,你们的罪孽深重,等着大明律例的制裁吧!” 自打翡翠弥勒佛一出现,高氏已知道再无挽回的余地了。她十六岁被尚维持收为小妾,虽得其宠爱,但至今没有为其生下半男一女。原想用翡翠弥勒佛帮其在仕途上前进一步,来巩固自己的地位,不想把命搭了进来。 她脸色惨白,无力的瘫倒在地上。 高攀更是不济,吓得屎尿皆流,一股恶臭味随着北风飘荡。 老鸨怎么也想不通,林凌启为何对案情了解得这般透彻。难道是那天晚上他躲在外面偷听?可自己与表妹窃窃私语,他怎么能听到到呢!难道老天爷告知与他的?不,不可能!想要活命,就得死不承认。 她叫嚷着自己毫不知情。 崔建功已经猜测到事情的来龙去脉,恼怒地瞪了丁鹏飞一眼。这家伙满嘴谎言,害得自己差点犯下大错。幸好事情还有挽救的余地,忙上前请缨:“林大人,这老鸨交给卑职处理,不怕她不吐露真相。” 林凌启知道锦衣卫办案的手段,别说区区一个老鸨,就算是个三大五粗的汉子,照样让他乖乖的交代清楚。 他微一颔首说:“那么有劳崔百户了。你和吴大人共同办理此案,力求把此案办成铁案,不让有半点翻盘的可能。” 高氏背后有尚维持,尚维持背后有严嵩,稍有点差错,会导致案情反复,给侦办此案的人带来极其严重的危害,不得不谨慎哪! 第一百六十章 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丁鹏飞恍然如梦,自己本以为抓住林凌启的致命点,可怎么也没想到事情是这么个结局。 众人都已走远,只有他尚站在寒风中。 崔建功办案手段比起林凌启来,少了几分睿智,多了几分毒辣,对付老鸨这种人,恰恰需要这样的手段。老鸨原想坚持下去,看到烧得通红的铁块将要烙到自己胸口,她立马放弃立场,一五一十交代清楚。 三天后,吴敬涟将老鸨、高氏、高攀三人的供述状登记造册,向苏州府知府尚维持上呈。 尚维持看到后,气得眼前一黑,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案卷上虽然没有牵扯到他,但他已经从侧面了解的真实情况。高氏若不是为了帮自己寻觅宝物,她就不会遭此大难。如果不是当初丁鹏飞说被林凌启敲诈勒索,自己也不会上奏章,那么就不会被降级,高氏也不会摊上这事。 他虽然对林凌启恨之入骨,但对丁鹏飞也是痛恨不已,立马修书一封,要求丁鹏飞安分守己,不得再搞什么花样出来。 丁鹏飞收到信后惶惶不安,未来岳父从来没有用如此严厉的言词来教训自己,若被他发现自己有不轨的举动,退婚那是必然的。自己虽然才华横溢,但没有贵人的提携,即便进了仕途,也是举步维艰哪! 他心中咒骂着林凌启,能想得出的恶毒词汇,毫无保留的送上,但这对林凌启有伤害吗? 案情公开后,便成了吴县各酒肆茶楼最热门的话题。至于林凌启是如何侦破此案,那更是传得神乎邪乎。 有人说,胡柏奇被杀害后,向城隍爷述冤。城隍爷便托梦给林凌启,请求他调查此案。林凌启受神的指示,立马找到凶手。 也有人说,弥勒佛不允许自己的雕像落在奸人手里,便在凡间寻找到林凌启,请求他把翡翠弥勒佛交还到原主人手中。 反正众说纷纭,谁也说不清林凌启到底是怎么破案的。越是神秘,人们就越往神仙菩萨方面去猜测,没几天时间,林凌启成了神在凡间的替身。 当然,其中最令人们信服的解释出于曹达明之口。人们都知道曹达明成了林凌启的跟班,他的话自然是准确无误的。于是,各大酒楼、茶楼请曹达明去讲解破案经过。 一时间,曹达明成了吴县最忙活的人了。他早上在茶楼,中午在酒楼,下午在茶楼,晚上在酒楼,一天时间安排得满满当当。 这天清早,曹达明又在一家茶楼演讲。茶楼座无虚席,各角落、门口站满了人,连个空的落脚处都没有了。任凭这么多人,却是静悄悄的,谁都想听清曹达明的话,有些已经听过的,则来回味一下。 “那天林大人带我们前往苏州城捉拿刀疤脸,路过乱坟岗处,林大人忽地停下脚步来。我心中不禁好奇,问林大人怎么回事?” 曹达明声音洪亮、口齿清晰、表情丰富,一下子把人们带到现场,不存在的现场。 “林大人眯起眼睛,嘴里念念有词,朝东边平地一指,说那里有股怨气凝聚不动、风吹不散,想必有冤情。我随着他指的方向张望,却看不到什么。” “曹捕头,你凡胎肉眼,怎么可能看得见呢!” “对,曹捕头,你怎么能跟林大人相比呢!” 每当说到这里,下面的听众们总是忍不住发表意见。 曹达明笑着点点头说:“诸位说得不错,我确实不能跟林大人比,不过我有种特殊的本领,就是鼻子特别好使。我使劲嗅了几下,感觉一股淡淡的气味。顺着这气味朝东走了一十八步,气味便越来越浓,正要再往前踏一步,林大人忽然叫我停下,说是我站得位置方圆三尺内,必有怪异……” 他曾向林凌启询问如何发现破绽,林凌启只是笑笑不语。他便编套说词来,把自己也描绘得有特异功能一般。反正话由他讲,何不把自己抬高一些呢! 下面爆发出一阵笑声,有人扯着嗓子喊:“曹捕头,莫非你是哮天犬下凡哪?” 曹达明跟着笑了笑,哮天犬可是神犬,比起凡人厉害多了。他们把自己比成哮天犬,心中非但没有反感,反而沾沾自喜。 正讲得热闹,不知谁喊了声:“那不是林大人吗?” 众人齐刷刷地转头往外看,只见林凌启正陪着胡桂奇路过这里,大家顿时按捺不住了,纷纷跑出去跟林凌启打招呼。 “哎哎哎!我还没讲完呢!” 曹达明见热心的听众跑光了,急得大叫起来,暗想:大哥,小弟难得露回面,你凑什么热闹啊! 林凌启这几天帮吴敬涟处理案子,将涉及到尚维持的招供一一抹去,避免将尚维持牵涉进来,一直没有露面。等案卷整理完毕,便送胡桂奇出城。没想到一露面便引起轰动,这是他始料不及的。 这几天他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当崔建功要抓自己时,为什么有那么多跟自己没有关系的人站出来维护自己,他们目的是图什么呢? 现在,他总是想通了。这些人根本不图自己能给他们带去什么好处,他们就是图一个公平公正清明的环境。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社会,有钱人、有权人可以利用钱财、权势,来操控、左右案子的审理、走向。他们能将黑的说成白的,能将是的说成非的,总而言之,官府就是为这些人服务的。 那老百姓呢?他们只能任人欺凌、践踏,没有半点申述的机会。一旦官司涉及到有钱人、有权人,这些无权无势的平头百姓只能打落门牙往肚里咽。 而有钱人跟有权人发生纠纷,那么有钱人便处于劣势。正所谓民不与官斗,任凭你拥有多少财富,在权势面前根本不堪一击。 现在,自己直面苏州知府夫人,丝毫不畏惧对方权势,硬生生将对方拉下马,这让人们看到了公平、正义。 在公平公正的环境里,人们的基本权利得到了保障。有冤可以申,有仇可以报,不用惧怕什么暗箱操作,不用担心对方是什么身份,做到‘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 的封建社会最高律法境界。 第一百六十一章 海内存知己 人们簇拥着林凌启往城外走去,庞大的人群吸引更大的人进来,象滚雪球似的越来越多,热闹的气氛恍若到了元宵灯节。 忽然,一对年轻男女高喊着,硬生生挤到林凌启前面,扑通跪倒,连连磕头喊着:“谢谢林大人成全小人(小女子)。” 林凌启原以为对方是来喊冤叫屈的,定睛一看,却是金银首饰铺的林儒峰、畅春院的施倩倩,便笑着说:“两位快快请起,你们打算何时成亲哪?” 原来,老鸨招供后,林凌启命吴敬涟着手处理畅春院的那些姑娘。凡是被迫卖身的,或者打算从良的,可以不花一文钱取回卖身契,也就是不要用钱来赎身。 他这么做一来救这些姑娘逃离火坑,二来也是打自己的小九九,让柳如烟重获自由之身。 施倩倩红着脸垂头不坑声,林儒峰乐呵呵的说:“林大人,倩倩不让小人操办婚礼,我们一起凑合着过就行了。” 施倩倩毕竟出身娼门,低调一点也属正常。 林凌启点点头,取出一大锭纹银来,笑眯眯地说:“你小子,看你乐呵的。省了一大笔娉礼,还抱得美人归,福气哪!缘分哪!你们的喜酒喝不上了,等你们孩子满月时,记得给本官送碗面来。” 说着,将银锭送给林儒峰。林儒峰死活不要,只得塞给施倩倩,说这是自己跟柳如烟的一份贺礼,两人这才收下。 由于人实在太多,走到城门口花了足足一顿饭时间。胡桂奇暗叹,当官能当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无憾了。 胡柏奇的棺木已经放到马车上,八名护卫队员跟胡桂奇的两名亲随等候着,他们要护送胡桂奇回乡。 胡桂奇看着族兄的棺椁,摸了摸包裹中的翡翠弥勒佛,心中感慨万千,拽着林凌启的手,良久说不出话来。 林凌启搂着他的肩膀,说:“胡公子,送君千里终须一别,本官祝你一路顺风!” 胡桂奇连连点头,偷偷擦拭下湿润的眼眶,说:“林大人,千言万语难表达我此时的心情。总之一句话,你若有什么差遣,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林凌启见他这般动情,心头也有点依依不舍。胡桂奇初来时嚣张跋扈、目中无人,但一段时间相处下来,觉得此人重情重义,值得一交。 便说:“胡公子,差遣自然不敢,你还记得本官以前向你提起的那个徐渭徐文长吗?此人是位旷世奇才,对令尊抗倭必有帮助,希望胡公子能够请他到贵府。” 胡桂奇听他旧话重提,可以看出他对徐渭的重视,便满口答应说:“林大人,我一定照办。若他不肯来,我八抬大轿都要去抬。” “哈哈哈!胡公子真是幽默。” “林大人,我这就启程了,后会有期!” “后会有期!” 马车碾压在泥土,车轱辘发出吱咯吱咯的声音,看到胡桂奇渐渐离去,林凌启高声喊:“城阙辅三秦,风烟望五津。与君离别意,同是宦游人。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无为在歧路,儿女共沾巾。” 胡桂奇闻声,回头见林凌启高舞着双手,眼泪不禁流满脸颊。 柳如烟收拾完行李,坐在厢房发呆。 自从林凌启闯入她的心扉后,她一直盼望着能获得自由之身,能与林凌启相厮相守,或泛舟游湖,或谈诗论文。可这一天来得太突然了,突然到她没有任何准备。 她不知道现在该去哪里。去自己那个家? 说心里话,她根本不想再去见徐凤娇。这个歹毒的女人,不顾廉耻,跟自己父亲的好友勾搭在一起,辱没父亲的名声。还为了一己之利,将自己生生推进火坑。别说见面,就连话都不想讲一句。 去林凌启家?她轻轻摇了摇头。 林凌启已经是锦衣卫总旗,前途无量,自己这种身份,能配得上他吗?就算他不在意,旁人难免会冷言冷语,自己能受得了别人的指指点点吗? 丫环嘻嘻哈哈的跑进来,说:“姑娘,林大人来了!” 柳如烟神色有些慌乱,忙说:“你就说我不在。” “明明在这里,还说不在,看我不打你的小屁屁!” 林凌启闪身进屋,笑呵呵的说:“如烟,我们走吧!” “去哪里?” 柳如烟被林凌启粗俗的言语羞得脸颊发烫,但心里甜丝丝的。 “去了就知道了。” 林凌启也不说出目的地,只是笑嘻嘻地拉起柳如烟的纤手朝外走。 柳如烟把他宽厚而已温热的手掌拽着,心中惶惶感顿时消失,感到无比踏实。看着他挺拔的身躯、宽阔的肩膀,她知道自己找到一个值得依靠的男人。 往日看得厌烦的楼台亭阁、花草树木,今日看来却异常舒坦。她就像在寒冬里长途跋涉的旅客,一下子到了春光明媚的春天,叽叽喳喳跟林凌启聊着,很快到了门口。 门口停着一顶暖轿,曹达明迎上来笑呵呵的喊:“大嫂,请上轿。” 一声‘大嫂’令柳如烟俏脸绯红,她垂着头不吭声。 林凌启掀开轿帘说:“如烟,请!” 柳如烟看看旁边并无一名轿夫,不禁迟疑一下,难道是他们两人抬轿吗? 林凌启猜到她的心思,轻轻抱起她,放到轿中。柳如烟想挣扎,却觉得浑身软绵绵的,使不上半点力气,任凭他摆弄,耳边响起曹达明的笑声。 轿帘放下,只觉轿子离地,晃晃悠悠前行着。 到此时,柳如烟仿佛在梦里,她怎么也想不到,林凌启亲自给自己抬轿,这……这太不可思议了! 忽地,轿子颠簸起来,一上一下很有节奏感。 “小曹,你稳着点,别把如烟颠坏了!” “哈哈哈!大哥,大嫂还没进门你就这么替她着想,等进了门,你还不把她当菩萨一般供起来!” “关你屁事!好好抬你的轿子。” 柳如烟听着他们的对话,心里又是欢喜又是失落。 她曾经憧憬着自己出嫁时,锣鼓喧天、鞭炮齐鸣,新郎官骑着高头大马来接亲。但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自己不过一个娼妓,虽然洁身自好,但名声摆在这里,谁会这般隆重来接自己呀! 第一百六十二章 大婚 昨天施倩倩随林儒峰离开,也不见他人同来。两人不过偷偷拜了下天地,算是一对夫妻了。 哎!吃这行饭的人出嫁,不指望人家三媒六聘、敲锣打鼓、披红戴绿来上门,能安安稳稳相守一辈子就满足了。 尽管只有他们两人来迎接自己,可林凌启对自己无微不至的关怀,就不用计较这些。 她自己安慰着自己,一滴晶莹的泪珠却悄悄滑落。 轿子拐了几个弯,不知到了哪里。她想掀开轿子侧帘看看,手摸到帘布又放了下来。自己既然许心于林凌启,就应该相信他,总不会把自己卖了吧! 忽听较子周围响起马蹄声,‘踢踏踢踏’响个不停,既不超过轿子,也没有落后。还有一些压抑的嬉笑声,不知在笑什么。 她忽想起林凌启曾经给自己花那个妆,妖魔鬼怪看了都会害怕,难不成他又要戏弄自己? 她心头一紧,正要掀起轿帘,轿子突然落地了。 紧接着,鞭炮声响起,象一阵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密集而急促,‘噼噼啪啪’响个不停。当然,这个声音远比雨点打,大得有点震耳欲聋。其中还夹杂着嬉笑声跟叫好声。 这是怎么回事? 柳如烟一下子反应不过来,林凌启到底要干嘛? 鞭炮声总算停了,轿帘被掀开,放眼一看,居然到了得月楼大门前。遍地都是火红的鞭炮残纸,象一大堆熊熊燃烧的火焰。 周边挤满了许许多多认识、不认识的人,一个个洋溢着笑容。还有一队骑着高头大马的锦衣卫,呈扇形状兜住轿子。 林凌启正单膝跪在轿前,一手托起一只精致的小盒子,里面装着一只戒指。戒指上镶嵌着一颗透明的、闪亮的,类似于宝石的东西,在阳光下闪耀着迷人的光芒。 这一下把柳如烟惊呆了! 昨天看到林儒峰与施倩倩,林凌启心头便琢磨起来,自己绝不能象林儒峰一样,把柳如烟偷偷领回家。自己爱她,就应该懂她、尊重她。她无数次提起跟自己不配,自己就要让她明白,她在自己心中的地位。爱一个人就应该包容她的过去,不能让她心里有阴影。 于是,他到研究室拿上准备送给女友作为订婚礼物的钻石戒指,并包下整个得月楼。又让吴敬涟操持,请来吴县各界朋友,让他们见证自己向柳如烟求婚这一珍贵时刻。 凭他在吴县城的影响力,消息一透露,立马吸引官僚、商贾、百姓等各个层次的人到来。 此时,他单手抚胸,深情凝望着柳如烟,诚挚的说:“如烟,茫茫人海中,我与你相逢,只一眼便是一生。人说,五百年的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我不知道多少世与你的回眸、擦肩,才换来你的真心。 或许这是我们前世未了的姻缘,或许这是上苍赐予我的福分。从今往后,请允许我作为你坚实的依靠,请允许我为你撑起一片晴朗的天空,请允许我携你的手,共同白头到老。” 柳如烟的眼眶红了,晶莹剔透的泪珠,犹如雨后荷叶上的余珠,不停的打转。她紧紧掩住嘴,生怕哭出来。一只白似美玉的纤手伸到林凌启面前,颤颤抖抖。 如此别开生面的求婚仪式,令在场所有人大开眼界、激动不已。当林凌启将戒指套上柳如烟的手指时,全场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叫唤声、祝福声。 曹达明更是高兴的直蹦,大哥太有才了!就这几句花言巧语,还有一只看起来不值一两纹银的戒指,竟然把柳如烟骗到手,自己得好好学习。他这句话怎么说来的?五百年的回眸,换来今生的擦肩而过。不错,不错,改天我用到张婉儿身上,到时候说不定能省下一大笔娉礼。 崔建功头一回看到柳如烟,被她美若天仙的容貌所倾倒,心中不由感叹,林凌启非但办案能力极强,才情也非常出色,眼光独到,居然把这般貌美的姑娘娶到手。这容貌别说在吴县,就算在整个苏州府,也是独一无二的。 酒宴开始,得月楼大厅座无虚席,掌柜亲自为林凌启这桌把盏,气氛无比热闹。有些被安排到楼上雅座的人,宁愿让伙计在空处摆桌饮酒,也不愿意上雅座去,因为林凌启跟柳如烟就在大厅中。 酒过三巡,林凌启携着柳如烟柔若无骨的小手,到各桌来宾处敬酒。 在当今,婚礼一般是新娘子盖着红头巾入门,拜过堂后入洞房,哪有这般抛头露面来敬酒的。可林凌启偏偏这样做了,这象给熊熊燃烧的火炉扇风一般,大厅里的气氛象火焰般猛窜三丈高,简直要把楼板给点燃了。 来宾们无不把酒盏倒得满满的,满的象大雨后的小池塘,快要溢出来了,而后一饮而尽,再抢着说些祝福话,如早生贵子、多生贵子、举案齐眉、白头偕老等等,羞得柳如烟的俏脸宛如酡红的宝玉。 崔建功喝醉了,只穿着件单褂,站在桌上晃悠着大喊:“生子当生林凌启,娶妻当娶柳如烟!” 话音刚落,被同桌的总旗、小旗们拖下来,又是一顿猛灌,免得他再胡说八道。 吴敬涟醉了,拉着牢头老丈人周勇的手,不断搓摸着说,感谢老丈人当年杀猪,把女儿养得白白胖胖,晚上睡觉除了可以少盖被子,连褥子都省了。 周勇一张脸比猪肝还紫,不知该奉承还是给他两耳光,只得说那是应该做的,如今天冷了,再买些肥肉来给女儿吃,可以连过冬的棉袄也省下来了。 曹达明没醉,却装得比人家吐了七八回的还厉害,搂着前来捧场的、八字还没一撇的未来岳父陈知礼的肩膀,大着舌头夸奖林凌启的婚礼办得好,以后若是跟陈婉儿结成秦晋之好,也要搞得这般朴素而又热闹。 当陈知礼说结婚时娉礼可以一文不要,只要象今日把得月楼包下来,照一样的菜单上菜就行了时,曹达明似乎酒醒了,说人生难得结回婚,娉礼是不能少的,排场就不用这么大。 说着,拿起酒壶猛喝,这下真醉了! 第一百六十三章 夕阳醉了 一场酒喝到日影西斜吃结束,一行人送林凌启、柳如烟至城外。通往窑厂的小河岸边,已停着两艘船,一大一小。大的那艘装满了物品,这是林凌启为柳如烟购买的。象什么闺房中的家具、用品,大大小小应有尽有,还为她扯上各色绸缎布匹,并专门请一名裁缝,打算为她量身定做衣物。 小的那艘则是特意让柳如烟乘坐,林凌启亲自撑船。 竹竿轻轻点岸,小船荡漾在洒满金粉的绿水中。乌篷船船头尖尖两头翘,柳如烟坐在铺着锦缎的船舱中,心中万分欣喜且有点惶惶不安,自己马上就要跟一个熟悉而已陌生的男子洞房了, 林凌启在自己的心目中,已占据了全部,但自己对他了解吗?好像很了解,好像又一点也不了解。他就像手指上戒指的小颗粒,被切割成无数个面,每一面都闪耀着不同的光芒。 他能说会道,他风度翩翩,他精明能干,他宽宏大量,他光明磊落,他古灵精怪。到底哪一面才是真实的,柳如烟说不上来。 或许老天爷将男人所具有的所有优点糅合成一起,全部塞到他身体中。自己能得到他,是老天爷对自己的眷顾,是老天爷给自己最好的礼物! 船儿轻轻滑动,象行驶在绿绸缎上。两岸的空旷田野、紧密村居、片片树林,仿佛一对对情侣缓步而行,淡淡的流水声,是他们的欢声笑语。夕阳一片红,满天的红霞映得绿水泛红,犹如腻厚的胭脂。 林凌启看着柳如烟的侧脸,只觉得她脸上的一抹红晕,宛如流光溢彩的玛瑙石,连绚丽的晚霞,在她面前都失去了颜色,为她而沉迷、沉醉。 夕阳醉了 落霞醉了 任谁都掩饰不了 因我的心因我的心早醉掉 是谁带笑是谁带俏 默然将心偷取了 酒醉的心酒醉的心被燃烧 唯愿心底一个梦变真 交低美丽唇印 印下情深故事更动人 林凌启不知不觉的唱起张学友的《夕阳醉了》,他感觉这首歌最能抒发自己此时的情感。 穿越到现世,他觉得自己活得比前世更精彩、更洒脱。财富、权力、爱情,对男人最有吸引力的三大目标,他已全部拥有,夫复何求啊! 回来步入我的心好吗 回来别剩我一个人 寻寻觅觅这一生因你 寻寻觅觅这缘份接近 斜阳别让我分心好吗 斜阳浪漫可惜放任 红红泛着酒窝的浅笑 何时愿让我靠近 柳如烟听他充满磁性而又深情的歌,犹如一樽美酒,从喉间缓缓流到心头,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船到窑厂,所有人都在列队等候。用彩绸扎起来的拱形竹棚上,贴着‘新郎林凌启、新娘柳如烟喜结连理’的红纸。两边贴着副对联:日丽风和家庭有喜,琴耽瑟好金玉其相。 一串串鞭炮象火红的辣椒,从河岸一直延伸到大宅院,喜等新人到来。 曹达明酒醒一大半,卸完大船上的物品后,挤在人群最前面,手在额头搭个凉棚朝西探望,嘴里嘀咕着:“大哥嫂子怎么还没到,会不会正在船上洞房?” 话音刚落,便引来一阵欢笑声。 又等片刻,林凌启跟柳如烟终于到了,鞭炮声随即响起,无数火光在欢快的跳跃。 在贴身丫环小玉的搀扶下,柳如烟跟着林凌启,缓步走进大宅院。 宅院中临时搭建一座彩棚,里面张灯结彩,林凌发跟张云洁坐于一张铺着红布桌子两侧,脸上均笑容灿烂。父母皆已亡故,长兄为父、长嫂为母,两人权当一回长辈。 彩棚里挤满了窑工女眷、孩子,她们打量着新娘子,这可是她们未来的女主人啊! 张云洁也在观看着即将成为妯娌的柳如烟,只见她容貌晶莹似玉,在大红灯笼的映照下,宛如新月生晕,美艳不可方物。双目似一泓秋水,盼顾之间,自有一番高雅的气质,让人为之所摄、自惭形秽。 她不禁暗叹,顾不得小叔子一直不答应自己给他作媒,原来他已经有天仙般的心上人了!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夫妻对拜!” “送入洞房!” 林凌启含情脉脉看着柳如烟,牵来她的小手,径直走向小院。 洞房里一对大红烛的火焰,将柳如烟的脸描绘得红艳艳的。张云洁传授一些房中之事,更让她脸烧的发烫。 她虽身在娼门,但对这种事可谓是一知半解。几个相处较好的稍提起这种事,她马上找借口回避。她不希望这种污秽的言语玷污自己纯洁的心灵,但张云洁的话,却不得不听。 她垂着头双手搅个不停,任凭张云洁讲,不管听懂还是听不懂,始终不发一语。 外面欢笑声一浪高过一浪,想必此时别人在向林凌启敬酒,或者是灌酒。她希望林凌启少喝一点,早点回来陪自己。又希望林凌启多喝一点,最好喝得人事不醒,免得做那些勾当。这实在太羞人了! 不知过了多久,外面的声音逐渐低下来,门‘吱咯’一响,只听待在外房的小玉说:“姑爷,你过来了!奴婢给你泡好了参茶,你喝点解解酒。” 柳如烟的心忽的猛跳起来,象打鼓似的‘扑通扑通’,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嘴里也变得干燥,似乎喝了一坛酒,整个身子都滚烫滚烫的。 张云洁见她紧张的样子,笑着拍拍她的手说:“妹子,不要太拘束,女人都要经历这一遭。”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外屋,对正在喝茶的林凌启扑哧一笑,说:“悠着点!” 林凌启差点把口中的茶喷出来,忙掩着嘴,连连咳嗽几声。 嫂子说得太好笑了,我当然会悠着点。如烟未曾经过雨露,若查理猛干的话,非把她吓坏不可,那今后的夫妻生活不就变得不和谐了吗? 他尴尬的点点头说:“嫂子,这两天你也累了,早点休息吧!” 张云洁笑了笑,也不再说什么。临走时,吩咐小玉把门关上,伺候柳如烟沐浴。 林凌启坐在外屋,听着里面‘哗哗’的水声,心头奇痒无比。虽说不是好色之徒,但能与自己心爱的人共赴巫山,那是多少值得期待啊! 第一百六十四章 听房 过了好一会,小玉拉开门,朝林凌启笑了笑,示意让他进去,随即把门拉上。 柳如烟身穿大红窄腰小棉袄,一头乌黑柔顺的秀发披在肩头。洗尽铅华的俏脸红扑扑的,挂着两个浅浅的酒窝。一双迷人的双眸眼波流动,宛如被春风吹皱的一池湖水。 林凌启一时间看呆了,只是傻笑着。过了良久,才走到她身旁坐下,倒满两杯酒,说:“如烟,我们已经是夫妻了,喝杯交杯酒吧!” 柳如烟垂下头摇了摇,她不是不想喝,而是害羞。 看来我娘子放不开,交杯酒都不肯喝,那上床合二为一更难了。我得开导开导她,免得浪费一夜春宵。 林凌启眼珠子略一转,说:“如烟,其实夫妻这事是天经地义的,你不要有心理负担。而且……而且这事蛮有意思的,你尝试过后,便会觉得回味无穷。” 他的思想工作可谓是蹩脚之极,柳如烟头垂得更低了,连气都不敢大喘。 林凌启却会错意,以为还没把话题点透,笑着说:“如烟,我跟你讲个笑话。话说一个姑娘临近出嫁时,哭着问嫂子,这是谁定的礼制,为什么女人必须出嫁呢?她嫂子说是周公定的。于是姑娘对周公大骂不已。 到了满月回门,姑娘偷偷问嫂子,周公现在在哪里?嫂子一愣,说是周公是故人,寻他干什么?姑娘说要做双鞋子谢谢他。” 柳如烟何等聪慧,立马听出话中的含义,不禁噗嗤一笑。 见她笑了,林凌启心中大喜,轻搂着她的肩膀,柔声说:“如烟,时候不早了,我们早点歇息吧!” “可……可我有些紧张!” “小傻瓜,这有什么好紧张的,我会很小心很小心的进去的。” 言语间,林凌启抱起柳如烟,轻轻放到床上。柳如烟身子抖得不行,低声说:“相……相公,你且转过身去。” 一声‘相公’把林凌启喊得骨头酥软,心中说不出的苏畅,乖乖转过身,甚至连眼睛都闭上了。 身后响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他知道柳如烟在脱衣服,心里立马毛毛躁躁,想回头好好端详她的身子,可又怕她羞涩,到时适得其反。暗自安慰:如烟已经是我的娘子了,不急于一时半刻,千万不能回头。 “好了。” 象蚊吟般的声音从柳如烟喉咙底部发出,若不是林凌启闭眼静听,根本不会听到。 他心中大乐,忙转过身,见绣有鸳鸯戏水的大红锦被,将柳如烟裹得严严实实,甚至连面部也遮盖住,只露出缕缕青丝。 林凌启呵呵一笑,连忙褪下外衣,想钻进被窝。可被子被柳如烟紧紧拽住,急切间竟扯不开。只得轻声说:“如烟,娘子,你稍松点,为夫要进来了。” 连说几遍,被子非但没有松,反倒越来越紧了。林凌启一着急,发力一扯,被子被掀翻了。 只见柳如烟红色的肚兜、薄薄的藕色亵裤,遮不住她的冰肌玉骨,少女的胴体欲露还掩,沐浴在朦胧的光晕里,晃得人眼睛发晕。 柳如烟惊叫一声,想把被子拉回来。林凌启既已攻破第一道防线,就不会再给她重新组织的机会,笑呵呵的钻进去,一把拥抱住,反手将被子盖上,便上下其手。 “不要!别这样!相公,你……” 柳如烟想挣扎,双唇已被林凌启吸住,一条不安分的舌头一个劲的找突破口。屋里响起一阵粗重的喘息声。 “娘子,你把腿分开点,为夫要进来了!” “娘子,求求你把腿松开点,为夫熬不住了!” …… 林凌启象着了火似的,急需找个阴凉处,可柳如烟就是不配合,两腿夹得紧紧的,不露半点缝隙。 林凌启不敢用强,只能好声好气哄着,翻来翻去叫她松开,只是没什么效果。 “嫂子,你把腿松开,让大哥进去。再不进去,我们都快冻死了!” 窗外忽响起一粗大的声音,是曹达明。 柳如烟一听窗外有人,脸上象火烧似的,直接钻到被窝中,象鱼儿跃入水中一般,不露半点痕迹。 林凌启任凭脸皮怎么厚,此时也受不了。 “这个王八蛋,敢来听房,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衣,打开窗户,只见窗户低下趴着黑压压的一群人,抱着胳膊打哆嗦。这些人中有曹达明、彭涛等,甚至连小顺子连凑在一起。 他回身端来盆水,朝他们猛扑过去。 此时已到深夜,外面气温很低,加上水一淋,一个个冻得直跳,可谁也不离开。曹达明还撸下头发上的水,放到嘴里巴滋巴滋直响,说:“大哥,这是嫂子的洗澡水吧?味道太好了,甜甜的,还带着股幽香,比起酒还要醉人。大哥,再来一盆。” “是呀!夫人的洗澡水太好喝了,简直是琼浆玉液。” “林大人,看在我们冻了半夜的份上,你直接端一盆出来让我们喝个痛快,千万别洒了,浪费就可惜了!” 看着这些厚脸无耻、眉开眼笑的家伙,林凌启气得大喊:“这是老子的洗脚水!” “哇……” “哗……” 话音刚落,院子里呕吐声大作。 林凌启提起撑窗的竿子骂:“你们这些王八蛋,赶紧老子滚!不然老子把竹竿捅到你们的嗓子眼,让你们吐个痛快。” “大哥别生气,兄弟们怕你拿不下嫂子,特地赶来助威!既然大哥嫌我们碍事,我们走就是了。兄弟们,撤!别耽误大哥办正事。春宵一刻值千金哪!再呆下去,只值五百了。” 曹达明厚着脸皮拱拱手说着,招呼众人往外走,临走时还冲着窗户喊:“嫂子,记得把腿张大点。大哥初次上阵,不要让他找不到路径。” “哎呀!大哥别打,我这就走人。” 经这么一闹,柳如烟反倒没那么紧张了,从被窝里探出头来,朝林凌启笑了笑,轻声说:“他们都走了吗?” 林凌启探出脑袋看了看,院子里已空无一人,便关紧窗户,说:“都走了!” 说完,两人相视一笑。 第一百六十七章 为曹达明说亲 有个段子说,男女吃饭,付钱的是女人,那么他们是夫妻;付钱的是男人,那么他们是情人。男人聚在一起吃饭,抢着付钱的不是战友,就是分隔已久的同学;如果凑钱付账的,基本上是同室同学或同事。但如果吃完饭都一心想赖账的,那么他们是死党。 林凌启觉得曹达明就是自己的死党,他既然想娶陈知礼的女儿,那自己必须给他撑场面。 他爽快答应着,到半晌午时,亲自撑船,偕同柳如烟赴宴。 陈知礼在吴县是数得上的有钱人,为迎接林凌启夫妇,请来一帮亲朋好友,及曹达明在门外相候。 林凌启牵柳如烟的手,微笑着与众人打招呼,发现丁鹏杰也在其中,不免有些诧异。 要知道林凌启与丁家已势如水火,现又如日中天,丁家人避之不及,为何丁鹏杰来赴宴陪同? 曹达明看出他的疑虑,趁进门之际,偷偷解释一番。 原来丁家不光拥有大量田地,在城里还开了家粮油铺,交由丁鹏杰打理。该粮油铺与陈知礼的绸缎铺毗邻,且丁鹏杰、丁鹏杰兄弟俩在城中置的房产,恰与陈知礼的住宅相邻,只隔一条胡同,相互间走得比较近。 听说陈知礼请林凌启吃饭,丁鹏杰便恳请一同赴宴。陈知礼对丁家与林凌启的过节略有耳闻,却抹不开脸面,只得让其赴宴。 林凌启闹不明白丁鹏杰为什么要来陪自己吃饭,曹达明却心知肚明。说是丁鹏杰、丁鹏杰兄弟俩表面融洽,但背地里因为家产时常闹纠纷。丁茂生因为小儿子才华横溢,将来必能出人头地,故而预先表明立场,言丁鹏飞在其百年之后,将分得三分之二的家产,而丁鹏杰只能拿余下三分之一。 对此丁鹏杰很不满意,但无论他在名声、才华上,都远远不及丁鹏飞,且家产都是丁茂生挣来的,只得打落门牙往肚里咽。现今丁鹏飞在林凌启手中连连吃瘪,丁鹏杰心底暗自高兴,想过来抱大腿,以图今后林凌启能帮其谋夺更多的家产。 林凌启无语,他虽然对丁鹏飞暗自屡屡使诈非常不满,甚至是深恶痛绝,但对丁鹏杰的行为感到十分恶心。正所谓兄弟齐心其利断金,有偌大的家产作为基础,还怕将来挣不到大钱吗?看样子丁茂生费尽心机挣来的家产,迟早败在这对儿子手上。 到了正厅,陈知礼请林凌启坐主席,余下的人陪同。柳如烟则由女眷陪同,在偏厅用餐。 席间,陈知礼对林凌启连连敬酒,丁鹏杰也不甘落后,气氛自然热闹。 林凌启不屑于丁鹏杰同坐一席,但碍于曹达明的面子,勉强应付几杯,便停著喝茶。 陈知礼见势,也停下来陪林凌启喝茶闲聊。 三言两语便聊到正题,原来陈知礼的绸缎铺只是进行贩卖,没涉及到制作。听曹达明说林凌启在窑厂一带买下一大片土地,并有大量劳工家眷住在那里。他便想在那里造栋房子,专门用来织绸、印染。 林凌启对陈知礼的想法很感兴趣,目前房地产一块投入很大,资金上已有不济之状。现在如果帮陈知礼建织绸厂,一则可以资金周转,二则可以让一些闲置的劳工妇女找到份活,三则扩大影响,吸引其他人到自己地盘上进行实业投资。 如果在那里形成一片工业区,人口密集度自然上升,继而商业也会得到发展、提高,对今后的房地产销售有极大推动力。 两人一拍既合,商讨建房规模、劳工使用量等事务。 丁鹏杰对此也极有兴趣,言及自己也想在那里建座粮油加工处。利用运河的交通优势,收粮食、售成品。 林凌启一直以为丁鹏杰是个只会寻花问柳的纨绔子弟,不曾想他也有这种眼光,不禁刮目相看,也替他谋划起来。 一顿饭吃到未时三刻才散席,陈知礼偕同众人送林凌启夫妇出门,紧拉着他的手说:“林大人,小女年及二九,容貌普通、言行粗鲁,幸好曹捕头不嫌弃,老夫打算择日给他们完婚。今后老夫与林大人就是一家人了,还望林大人多多关照。” 林凌启听说他女儿陈婉儿秀外慧中,只是眼界甚高,不知他会看中曹达明。 要知道衙门三班衙役,第一为皂班,主要是给县老爷做仪仗队或者审案之时立于两边吓唬、惩罚人犯的;第二为快班,也就是捕快,捕快不是一种职业,它是一种合称,捕快干的都是抓人犯、破案、催租税之类的活。第三为壮班,临时召集的民工,有紧急情况时可协助守城等等。除了壮班以外,剩下的两班衙役都是贱民,地位同倡优奴婢同列。 曹达明虽为快班捕头,身份高于普通捕快,不属于贱民一类。但在官绅、富豪眼里,地位依旧不高。陈知礼挑选曹达明作为乘龙快婿,实属怪异。不过现在林凌启明白了,原来他是想通过曹达明来接近自己、依附自己。 看着曹达明笑开花的脸,林凌启也很高兴,说:“陈员外,小曹宅心仁厚,讲究忠义孝道,能得此佳婿,也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分。当然,令千金乃是佳丽,且爱文才,小曹能与之匹配,也是他的福分。届时本官必定上门,恭贺新禧!” 宅心仁厚?忠义孝道?我真的有这么伟大吗?大哥说有,那肯定有。 曹达明顿时飘飘然,说:“大哥,来时别忘了送礼!” 相互恭维的友好气氛,被曹达明一下子拉回到现实中。林凌启恨不得踹他一脚,他娘的,你不说话没人当你哑巴!老子什么时候亏待过你!真是丢人现眼的家伙。 柳如烟却掩嘴偷笑,轻拉林凌启离开。 余晖映照大地,村舍间炊烟四起,一条乌篷船荡漾在细长的河流上。 林凌启搂着柳如烟,并排坐在船舱中,任由船儿飘荡。再过一两天就要进京,即便顺风顺水,来回也不少于一个月时间,也就是夫妻俩要分离一个月,这让他觉得相处时的珍贵。 知夫莫若妻,柳如烟虽然舍不得林凌启离开,但男儿志在四方,岂能将他束缚在自己身边。故而她挑选其他话题,以减轻他的惆怅。 第一百六十九章 嚣张的家丁 天气虽然寒冷,但大街上依旧热闹非凡。各类买卖摊吆喝着,兜售着各类物品。卖艺为生的江湖汉找个宽敞处表演各种技艺,当然少不了卖跌打损伤的膏药、补元壮气的大力丸。还有几摊卖老鼠药的,高声叫嚷着‘不死退货’。 林凌启记起曹达明曾说过一件趣事,也是关于卖老鼠药的。说是两人因为老鼠药药不死老鼠而争执,一直闹到县衙。 买家诉苦:家里有好几只老鼠,衣物、家具均被咬破,便买来老鼠药,谁知不过半月,非但没死一只,而且原先瘦骨嶙峋的老鼠,现在变得膘肥体壮。这老鼠药摆明就是假的,要求退钱赔礼。 卖家也叫苦连天,说买家舍不得花钱,只买一些回去,药效还达不到,所以药不死老鼠。现在反过来责怪于他,砸他招牌,要求买家承担一切损失。 调解人员感到纳闷,问需要多少老鼠药才能见效? 卖家说:只要每只老鼠一顿吃一斤老鼠药,那么这老鼠便死翘翘了。 调解人员无语,这不是把老鼠撑死吗? 当今世上,坑蒙拐骗之徒数不胜数,即便在天子脚下,也难保不会出现假老鼠药。当然,林凌启也不会去查这些,如果查的话,岂不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吗? 转过几条街,便到了自己在京城的店铺。忽见大街另一边也新开一家店铺,正好与自己的铺子对门。 这家铺子前挤满了人。这些人一个个手中拽着竹签,掂着脚朝里张望,神色均露期盼。任凭这么多人,硬是没有一点声响,与周边的杂吵声形成鲜明对比。 林凌启不禁有些奇怪,这些人是在干嘛呢?看这家铺子也是刚开张的,‘生意兴隆通四海,财源广进达三江’这幅对联墨迹鲜明铮亮,红纸鲜艳明亮,估计不出半个月。 刚开张的店铺,便有这么多人追捧,而且看这些人的衣着,无不华贵,生意真可谓是兴隆之极!不知道卖的什么物品,如果是稀罕物,也买上一件送给如烟。不对,应该买两件,嫂子也应该送。不然人家会说,娶了媳妇忘了娘,长嫂为母嘛! 正要往里挤,忽见一掌柜模样的人出来,手里捧着一竹筒,竹筒里一大把竹签。他大声喊:“各位贵宾,现在本人开始摇签,对上号者便买得本店今天的马桶。” 靠,卖个马桶搞得这么热闹,就算是金丝楠木做的,也不过尔耳。这些人真不知怎么想的,这么冷的天跑来凑热闹。不过话说回来,自己把马桶的广告打得热火朝天,对方把店开在对门,借机趁自己的东风。看来古人的智慧不容小觑啊! 林凌启摇了摇头,转身离去,径直来到陆炳府上。管家对他印象深刻,热情的迎入府内,忙着端茶倒水。 得知陆炳上西苑入值未归,便告辞前往成国公朱希忠府。 穿过宣武门,便到了北京城内城,转而往西行,快到西便门处,出现一大片格局严谨、气派非凡的建筑群落,这便是专门公侯划定的居住地。 开国之初,明太祖朱元璋分封大批公侯伯爵。后随着历史上最后一名丞相胡惟庸、大将军凉国公蓝玉等大案发生,大批公侯牵涉其中,连比肩汉代丞相萧何、手持免死铁卷、开国六公之首的韩国公李善长,也未能幸免。 开国公侯纷纷凋零,或因迁都留置南京,住在这里的公侯,主要是明成祖朱棣起兵成功后册封的,而成国公则是其中的佼佼者。 只见成国公府前廊一整排粗大的朱红漆柱子,顶起飞檐。两扇大门紧闭,上面碗口大的铜钉在阳光下闪闪发亮。八名衣着光鲜的家丁戴暖帽、护耳,昂首挺胸守护在门前。一对威风凛凛的石狮子瞪着铜铃大的眼睛,注视着来往的人流。 见林凌启靠近,一名领头家丁呵斥着:“去去去!成国公府前,闲杂人等不得停留!” 上回林凌启在京城时,只是呆在陆炳府上,安排着售卖马桶事务,并没有到成国公府上,故而家丁并不认识。 都说宰相门前七品官,家丁气势自然嚣张,林凌启也不在意,上前作揖说:“请大哥传个话,就说是锦衣卫林凌启拜见公爷。” 那家丁肥头大耳,眼睛朝他瞥了下,轻蔑的说:“锦衣卫?哼!走远点,我家老爷不见你这等下人!” 他这话倒是不假,林凌启身着青色官服,充其量不过六、七品官员,想见超品级的公爵爷,自然不够档次。 林凌启笑了笑,也不计较,掏出一锭纹银说:“天气寒冷,小小意思,给各位买碗热茶。” 领头家丁接来掂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忽地抄起银锭摔到大街上,‘呸’一声说:“就区区五两纹银,也想见我家公爷,我呸!赶紧给老子滚开!” 被轻视可以忍受,但辱骂不行! 林凌启脸瞬间寒下来,冷笑一声说:“那你说多少银子才可以见公爷呢?五十两?一百两?你当你家老爷卖肉呢!本官本不屑与你这等人计较,可惜你们太不长眼了!本官再给你一次机会,把银子拾起来,再给本官通报一声,本官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否则的话……哼哼!” 领头家丁一怔,这年轻人官阶不高,气势倒蛮高傲的,难道有什么来头? 他眯着眼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发觉林凌启气度不凡,没有一点纨绔子弟的气息,估计是埋头苦读的中榜进士。这种人往往自视清高,却没有半点背景,得罪了也无所谓。 他底气壮了起来,嘲讽着说:“哟!本官本官,蛮有官架子的嘛!只是你摆错地方了,你应该去那些小摊贩子、乞丐走卒前摆威风。你到成国公府上,那不是关公面前耍大刀嘛?哈哈哈!” “头儿说的对,这种人以为穿上一件官袍,就可以象螃蟹一样横走天下。可惜螃蟹不长眼,走错了地儿,哈哈哈!” 第一百七十章 自讨苦吃 家丁们你一言我一语嘲讽奚落着林凌启,丝毫不留半点面子。 这边一嚷嚷,路过此处的行人不由停下脚步看热闹,好些人还对林凌启指指点点,说他大清早的昏了脑袋,居然敢到公爷府上摆谱,真不知道天高地厚。 林凌启心头怒火升起,他娘的,给你脸,你却不要脸,到哭爹喊娘时,你可别怨我! 他冷冷的说:“既然你们执意不肯通报,本官也没办法。不过一旦出什么岔子,你们就等着挨罚吧!” “挨罚?我好怕呀!如果老爷会因为这鸡毛蒜皮的事罚我,我情愿象狗一样趴在地上,把门口的地儿舔得干干净净!” 领头家丁历代以来是成国公的家奴,在这里可谓是根深蒂固,深得主子的信任,连管家都不敢轻易得罪与他,自然不会怕林凌启毛头小官,故而把话说得十足。他挺着大肚子,指着门口这片青石板铺成的地面说:“小子,要是老爷不罚我怎么说?” “那本官就把官袍脱下来,把这里擦得一尘不染!” 林凌启轻易不动怒,但一旦火上来,就势必要与对方闹到底,绝不会灰溜溜的走人。 “不行!你若输了,再跪下来给老子磕三个响头!” 领头家丁胜券在握,又把筹码往上提。 众人见双方卯上了,巴不得事情闹大,好看个热闹,纷纷高声助威。至于替谁助威,他们自己也说不上来。 “吵什么呢!老爷入值回来刚躺下,你们想惊扰他休息?” 大门豁然打开,出来一名中年男子,虎着脸呵斥着。 林凌启见此人身材削瘦,目光锐利,估计是府上管家,也不回应。 家丁们顿时蔫了,低着脑袋不做声。唯有领头那人,依然大大咧咧的说:“管家大人,你有所不知。这人说是来找老爷,却连名柬都不呈上。小人知道老爷忙乎一夜不曾休息,便想轰他走,他象癞皮狗似的呆着不动,还拿出银子贿赂与小人。小人岂是见钱眼开之人,丢掉银子赶他走,不曾想他说小人坏他大事,要老爷惩罚小人。小人气愤不过,与他争执几句,不想惊动管家大人。” 他娘的,看不出这家丁巧舌如簧,搬弄是非蛮有一套。不过自己确实没有呈上名柬,倒不是忘了,而是觉得自己跟朱希忠熟得很,用不着这种繁文缛节,没想到被他抓住了空子。 林凌启并不辩解,只是冷眼看着,看他还能编排出什么来。 显然管家听信领头家丁的说辞,寒着脸扫射林凌启几眼,沉声说:“你是何人?找我家老爷什么事?” “本官林凌启,找公爷有点事,但不能讲与外人听。” 林凌启? 管家极力在脑海里搜索着这个名字,但着实陌生的很,想了好久也想不起来。便说:“我家老爷刚刚睡下,你有什么话留下,在下帮你传达。” “本官已经言明,不足为外人道也。你只需通报一下本官的姓名。”林凌启非常强硬的说着。 他并非不讲理的人,也不是想死缠烂打,而是觉得自己到京城混,若被几个家丁难倒,传出去后,岂不是人人拿自己当软柿子捏。正所谓马善被人骑,人善被人欺,自己绝不能任人欺凌。 管家见他不识好歹,心中自然有气,一张脸阴沉沉的,象是下雪前的天空。 领头家丁乐了,叫嚣着说:“管家大人,这小子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用跟他废话,直接赶他走就是了。” 管家略一思索,说:“你要么留下话来,等老爷起来后在下向他禀告;要么请你走人。” 林凌启冷哼一声:“走人很容易,不过本官走了之后,再也不会登贵府大门一步!” 管家毕竟见多识广,识人也有一套,见林凌启气宇轩昂,言词凌厉,不像是好对付的人。迟疑一下说:“那你稍等片刻,容在下回去禀告。见与不见,那就得由老爷作主了。” 管家闪身入内,领头家丁大喜。 他知道老爷脾气暴躁,一旦睡下,任谁也不见,谁也不准打搅。上回在羽林卫当差的大公子朱时继,因为受皇上的赏识,官升从千户,回来后大肆宣扬,惊扰了老爷的休息,结果在老爷卧室门槛上足足跪了三个时辰。若不是夫人劝说,还不知道要跪到何时。 现在这个不长眼又小家子气的林凌启,前来打搅与老爷,其下场可想而知了。 他得意的朝林凌启说:“我说小子,你乖乖的把这块地皮擦干净,若留下一点灰尘,我就让你舔。” 看热闹的人们不禁为林凌启捏把汗。这位成国公是出了名的暴躁,出了名的不讲理,若惹恼了他,除非皇上出面制止,不然……唉! “林凌启在哪里?快给本公滚过来!” 片刻之后,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伴随着脚步声的,便是电闪雷鸣般的斥骂。 看热闹的人们脸色突变,有些胆小的双腿打起哆嗦来,还有几个甚至偷偷溜走,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 家丁们笑得很快心,比捡到一两黄金还开心。敢在成国公门口撒野,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看你怎么办! 领头家丁眯着眼笑着说:“乖儿子,快给老子磕几个响头,等会儿老子就替你说几句好话。” 林凌启象寒风中的枯枝,虽然叶子全部凋零,但依旧孤傲,站着屹立不倒。 转眼间,朱希忠魁梧的身躯象阵风似的刮来,猛然间停止在林凌启面前。他衣着凌乱,显然是仓促起床。一双眼睛瞪得铜铃一般大,蒲扇大的手掌高高举起。 跟在后面的管家忙别过头,暗想:林凌启,是你自讨苦吃,可怨不得我。 家丁们兴奋异常,眼睁睁看着朱希忠宽厚的手掌朝林凌启身上落去,这感觉就像盛夏之际喝上一碗冰镇酸梅汤一般。 但奇怪的是,手掌并没有落到林凌启面上,而是落在他的肩头。继而猛烈的摇晃起来,象是在摇一棵刮满山楂的山楂树。 第一百七十一章 狡黠的朱希忠 “林凌启,你总算来了!可想死本公了!” 众人大跌眼镜,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老爷睡迷糊了?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公爷近来身子可好?” “好什么好!你再不来,本公都要发疯了!”朱希忠扯着粗大的嗓门,一把搂住林凌启的肩头说:“你这人也是的,到本公这里来,直接进来就是了,干嘛要等在外面?你看你,脸都冻青了,看得本公心痛啊!” 管家忽然感到喝了十八碗烈酒,脑袋变得晕晕乎乎。从来没有见过成国公对人这般亲热,哪怕是他几个亲生儿子,都没见他这样拥抱过。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呀? 林凌启双手一摊说:“公爷,卑职也是没办法啊!这不是被你的家丁挡住了吗,说卑职没有名柬呈上。” 朱希忠松开林凌启,转而环视家丁们,然后目光停留在领头家丁身上。 领头家丁只觉得一股寒气从尾椎骨升起,直到心间,随后蔓延到全身。他象得了疟疾似的打起摆子来,上牙关跟下牙关猛烈的碰撞着。 天哪!我犯什么混啊!居然把老爷的贵客给得罪了。 他完全忘了自己是怎么糟践林凌启的,完全忘了自己要当林凌启的老子,用小孩子犯了错事,恳求长辈原谅的眼神看着林凌启,希望他能救自己一回。但等来的却是一巴掌。 自打娘胎出来,他还没有跟成国公有过任何肌肤上的接触,而这一次让他满满感受到成国公带着被窝余温的手掌,结结实实盖在自己脸上。这点余温很快转化为灼热,象微弱的火苗瞬间点燃一捆干柴,在脸上、嘴里熊熊燃烧起来。 “你个狗东西,敢挡本公的客人,想找死不成!来人,给本公往死里打!” 要是平常人说往死里打,挨揍那人估计被打得屁滚尿流,手折足断。但朱希忠说往死里打,那是真正要人命的。 随着朱希忠一声令下,旁边的家丁如狼似虎赶上前,对领头的家丁拳打脚踢,丝毫没有同僚之义。领头家丁不敢反抗,也不敢躲闪,只得抱头哀嚎。 林凌启虽憋着口恶气,想教训教训这人,但没想要他的命。便说:“公爷,卑职跟他打了个赌,说是如果他受责罚,就将这片地面用舌头舔干净。现在他输了,还是叫他舔吧!” 尽管领头家丁被打得眼冒金星,然而林凌启的话却听得清清楚楚。忙对林凌启连磕几个响头,象狗一样趴在地上。 他舔了,他真的舔了! 他伸长舌头,舔着冰冷的、被无数人踩踏过的青石板,肮脏的脚印、北风卷来的尘土、风干的痰迹…… 面子固然重要,但命更重要!他勤勤恳恳,呵着热气,将方圆三丈之内都舔了一遍。成国公府前这一片青石板,在他辛勤的耕耘下,又绽放出新的光彩。 围观者看他刚才嚣张跋扈,现在又似丧家之犬,无不暗自偷笑。 朱希忠无心看这些,拉着林凌启的手,径直来到大厅,招呼下人上茶。 林凌启喝了几口热茶,便直接切入正题说:“公爷,卑职这次来带了三百只抽水马桶,可以直接投放到店铺出售。还有,请公爷帮卑职联系一下黄锦黄公公,卑职与他有要事相商。” 三十七只香艳的马桶进贡与朱厚熜的,但他没有资格进入皇宫,只能通过秉笔太监黄锦递交,毕竟当初是其传的旨意。 朱希忠咧嘴一笑说:“林凌启,黄公公本公可以为你引见,不过这些马桶嘛……这段时间本公一直在想,你是奉旨制造马桶、为民造福,本公从中抽得二十两的盈利,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唉!因为这件事,弄得本公心情极差,愧疚感令本公寝食难安呀!你看看,本公人都瘦了一大圈了。” 是吗?我怎么见你比当初还要肥胖些呢!何况你什么时候嫌钱多? 林凌启一时间搞不明白朱希忠为什么要退出,对其来说,售卖马桶乃是无本之暴利,他怎么就放手呢?这不符合他一贯秉持的金钱至上的处事风格呀!难道是良心发现了? 见林凌启不作声,朱希忠搓了搓手,貌似忠厚的笑着说:“林凌启,本公知道前阵子你铺场子时花了不少银子,本公退出合作,虽属善意之举,但毕竟也属于违约。这样,本公掏一百两银子作为违约金,你看行不行?” 林凌启如坠云雾之中,稀奇了,真的稀奇了!朱希忠居然放弃大笔收入,还倒贴钱,难道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朱希忠见他还不作声,脸上略有焦急之色,勉强笑着说:“好好好!本公出二百两……三百两……五百两……” 他一边关注着林凌启的脸色,一边把违约金提高,心中痛楚只有他自己知道。每喊一个价位,等同于割下一块心头肉啊! 等喊到二千两时,他的老脸剧烈的抖动起来,这么冷的天,额头上竟渗出冷汗来。眼睁睁的看着林凌启,象小孩子向家长要几文钱去买鞭炮似的。 “林凌启,这已经到了本公的极限,不能再加了。你爱拿就拿,不拿拉倒。管家,去账房取二千两纹银来。” 林凌启终于开口了。 “公爷,如果你要退出,卑职也没意见。至于违约金嘛……不必掏了。不过卑职有个疑问,你为什么不想跟卑职合作呢?” 朱希忠听不用掏钱了,脸色顿时大好,忙喊住管家,再三询问林凌启是否说话算数。得到肯定的回答后,笑颜大开,吩咐管家摆酒席,要好好招待林凌启。嘴里说着:“林凌启,本公看你拿的起放的下,是个干大事的人物,本公好好陪你喝几杯。” 林凌启哪有心思喝酒,忙推辞说:“公爷,现在不过半晌午,喝酒还早。你还是说说你为什么改变主意的原因。” “呵呵!这个嘛……这个嘛……”朱希忠这么厚的脸庞,居然也不好意思起来,搓着手干笑说:“林凌启,本公向来直爽,不喜欢拐弯抹角。既然你心中有疑虑,本公就直说了。” “你知道吗?这几天,京城中忽然冒出一家店铺来,也是卖抽水马桶的,据说跟你的马桶并无二致,而且只卖十两银子一只。本公合计着,他这么一卖,我们的马桶卖给谁去呀!不对,应该是你的马桶。” 朱希忠发现说错了,赶紧纠正过来,摆明自己已经不是林凌启同一阵线的。 第一百七十二章 马桶被仿制 什么?我的抽水马桶居然被人仿制出来了?而且只卖十两银子,这不是接近成本价吗? 林凌启终于明白,原来朱希忠急着取消合作,是怕亏本。唉!砍头的生意有人做,赔钱的生意没有做,这也难怪他。只是谁仿制了马桶?卖这么低的价格,是不是跟自己竞争,抢京城一带的生意呢? 他踌躇一会问:“公爷,你可知道这家店铺是谁开的?” “本公侧面了解一下,表面上是顺天府府尹沈白的宝贝儿子沈忠诺开的,其实背后却是严世蕃在操作。严世蕃富可敌国,即便本公加上陆少保,也不能跟他相提并论。他诚心挤兑你的马桶,你是斗不过他的。林凌启,本公劝你一句,你还是打道回府,安安心心挣你那里的钱吧!” 朱希忠脱掉这件湿棉袄,完全是以旁观者的身份劝诫林凌启。 原来是严世蕃!他身为工部侍郎,要搞清抽水马桶U型存水管秘密,的确不是件难事。况且如朱希忠所说,他家财丰厚,就算以成本价出售,也完全能挺得住。等自己撤离京城这块市场,他就能垄断马桶业务了。 但是,即便自己不与他竞争,他会放过自己吗?他肯定会到南直隶扩张他的地盘,将自己逼得没有退路,最后不得不放弃抽水马桶。 林凌启一下子头大了,自己开发丘陵、发展房地产,需要大量的资金投入。倘若失去马桶业务的支撑,自己的理想目标就是象肥皂泡一般破裂。 朱希忠见他埋头苦思,想必没有了对策,暗自庆幸自己能脱身事外。说:“林凌启,你呆在京城,开销势必很大,本公劝你早点离去。还有那家铺子,本公想办法帮你盘出去,水里捞把盐也好,免得血本无归。” 林凌启任凭他唠叨着,又想了一会,突然问:“公爷,那家铺子开在哪里?” “就在我们铺子……不对,是你的铺子的对面。怎么,你想砸人家铺子?这倒是可以,本公差一队士兵随你去,把哪里砸个底朝天!” 说起动用武力,朱希忠一下子来精神了。若不是碍于自己的身份,他肯定会带头冲上去。 林凌启才不会干这种没脑子的事情,砸完了店铺,严世蕃奏上一本,自己岂不是玩完了。 “公爷,卑职来时路过那里,看到一家新开的铺子排满了人,摇签卖马桶,是不是就是那家?” “是呀!他们每天卖一只马桶,先给前来的客人人手一签,然后摇签,对上号的人就可以买马桶了。” 出现竞争对手后,朱希忠时刻关注着,并将对方的底细摸清楚。发现自己不是对手,才不得不退出,实属无奈啊!严世蕃不知被他暗骂多少遍,他奶奶的,断人财路。 每天卖一只?难道严世蕃在实行饥饿营销?或者故意卖一只,减少出售量,避免京城有钱人大量拥有马桶,以免达到市场的饱和度?如果真是这样,那严世蕃可是商业界的奇才了! 林凌启琢磨来琢磨去,猜想严世蕃应该没有这种能力,但还是忍不住问:“公爷,那店铺为什么每天只卖一只马桶呢?” “听说严世蕃在京城外购买一座窑厂,专门用来生产抽水马桶。不过时常烧裂,故而出产量很低。”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烧制样品与批量生产有很大区别,后者涉及到生产管理、进度、质量把控等等问题。严世蕃刚开始仿制,在数量与质量上将面临极大考验,很难对自己造成威胁。想压低价格独霸市场,哼哼!我就陪你玩玩。 林凌启脸上露出一丝笑容,说:“公爷,你确定不跟卑职合作了?” 好小子,到这个时候你还笑得出来,真是不知道‘死’字是怎么写的。 朱希忠的脑袋晃得象拨浪鼓似的,连声说:“我们的合作到此为止,你好自为之吧!”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那好,卑职单独斗斗严世蕃。公爷,麻烦你帮卑职将黄公公约出来。” 看他胸有成竹的样子,朱希忠反倒疑惑起来,难道他真有什么妙招?他患得患失的点点头。 林凌启的判断是正确的,严世蕃的窑厂的确还没达到大规模生产的能力。尤其是马桶上的图案,更是达不到他的要求。他只能通过压低价格,让林凌启无利可图,乖乖的退出竞争。再逐步加大生产能力,提高产品质量,最后一统全国市场。 店铺开门几日,引来京城大量官员、富豪的追捧,让他自信心暴涨。正所谓前人栽树后人乘凉,之所以能迅速打开市场,这离不开林凌启的前期宣传。 严世蕃躺在后院假山旁晒太阳,悠哉的喝着茶。打心眼里来讲,他有那么一点佩服这个初出茅庐的小子,居然有如此超前的眼光。只可惜不该得罪我们父子俩。林凌启,走着瞧吧,我要让你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正得意之际,严嵩走来。管家指挥几个家丁在严世蕃左侧摆放好躺椅,铺上虎皮垫,恭恭敬敬请他躺下,又替他盖上锦缎暖被。两个丫环将暖炉放入被窝,轻轻敲拍他的肩膀。 严嵩挥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说:“东楼,为夫向皇上提起林凌启之事已久,怎么到现在还没反应?” 原来尚维持在妾室高氏被查时,修书一封痛斥林凌启胡作非为。严嵩接到信后,立马赶到朱厚熜那里汇报,说林凌启当初在殿上假意替尚维持求情,博得宽宏大量的美名,暗地里却对尚维持的欺压,假意编织其家眷的罪名,对其进行打击。此等沽名钓誉、阴险毒辣的伪君子,实属罕见,请皇上对他严惩。 当时朱厚熜极度气恼,甚至连茶盏都打烂一只,大骂林凌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欺蒙君主,表示要严惩。只是到现在尚未动作,这令严嵩困惑不已。 严世蕃微微一笑。他已经听说那次退朝后,皇上给林凌启一道口谕,其中的意思就是要林凌启制作三十七只香艳的抽水马桶。目前皇上还没收到那些马桶,自然不会对林凌启动手,但等马桶一进贡,哼哼…… 第一百七十三章 严嵩的阴谋 “父亲,你不用着急,皇上迟早会下手的。孩儿听说林凌启已经到京,还携带大批抽水马桶。等他将马桶进贡后,皇上赏赐他的绝不会是真金白银、高官厚禄,而是绝命诏书!” “对,等林凌启一处置,接下来陆炳的好日子也就到头了。哈哈哈!” 稍一点拨,严嵩便会意过来,高兴得大笑起来。 父子俩正聊得开心,管家匆匆过来,说:“老爷、少爷,老奴听说早先林凌启租下的两个铺子,今天开张了。” “哦?这小子的马桶卖一百二十两一只,我倒要看他卖给谁去。” 严世蕃对自己的策划非常有自信心。自打派出去的工匠摸透抽水马桶的奥秘后,他立即盘下城外的一家窑厂,专门用来生产抽水马桶。由于刚开始产量提不上来,索性将价格压到极致,让林凌启无法在京城站稳脚跟。 当然,要不是他窑厂的画师水平有限,他早就制作林凌启那样的香艳马桶,以来讨好皇上,并迅速将林凌启拿下,不用打什么价格战了。 管家忙摇头说:“少爷,他没有卖一百二十两一只。” “呵呵!他难道卖的价格跟我一般?十两,哼哼!这么远的路途,京城这么大的开销,还不赔死他。” “不是的,少爷,他卖一百三十两!” “什么?他想钱想疯了?”这倒出乎严世蕃的所料,冷笑一声说:“一百三十两,他卖给谁去啊?” 管家陪笑说:“少爷说的不错,从早上到现在,他一只马桶也没卖出去。” 严世蕃阴冷一笑,心里盘算着击倒林凌启后,如何扳倒陆炳。 陆炳这几天心里惶惶不安。严嵩向皇上进言之事他已经听说,同时也感受到皇上对自己的态度变得冷淡。他想扳回局面,却不知该从何处着手。 “老爷,成国公来了。” 陆炳眉头一扬,说:“快快有请!” 朱希忠还没等落座,便大发牢骚:“文孚哪!这林凌启到底搞什么玩意?马桶居然卖到一百八十两一只,他是不是疯了?” 这几天,林凌启的马桶每天一个价,从一百二升到一百三,又从一百三涨到一百五,今天居然卖到一百八十两。朱希忠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特来陆府打探消息。 陆炳也不知道林凌启这般为何,店铺开张到现在,一只马桶也没卖掉,价格却直线上升,这不是作死的节奏吗? 他叹了口气说:“成国公,这几天在下忙于事务,还没跟林凌启交谈过,要不现在在下叫他过来,好好问问他,究竟想干什么?” 朱希忠摇摇头说:“现在他跟黄锦一同在怡和茶楼喝茶,只怕过不来。” “黄锦跟他喝茶?你帮他牵的线?” 黄锦乃司礼监秉笔太监,兼东厂厂公,寻常官员想见他一面都难。朱希忠为自己能帮林凌启约到他而洋洋得意,说:“那当然喽!若不是本公出马,林凌启想见到黄锦,那是老猫闻咸鱼——嗅鲞(休想)!” 其实朱希忠估计错了,黄锦就是要见林凌启一面,一来询问钦定的三十七只马桶,二来调查林凌启是否真的在欺压尚维持。 严嵩进谗言后,朱厚熜生了好几天的气,知骂林凌启是个假仁假义的伪君子,一面当好人,一面下毒手。黄锦却不这么认为,凭他识人的眼光,觉得林凌启不像是睚眦必报之人。当然他不敢替林凌启说情,朱厚熜正在气头上,搞不好连自己也陷进去。 怡和茶楼位于外城一条繁华街道上,街上人来人往,好不热闹。时值午后,茶楼里消遣的人不少,叽叽喳喳声不绝于耳,当中自然少不了唱曲说书的。 黄锦坐楼上一雅间中,朝南敞开的窗户,淡淡的阳光宛如爬山虎似的,在窗台前挤挤挨挨。寒冷的北风在此也销声匿迹,空气倒是清新许多。 他用描金碗盖拨去几片悬浮在茶碗中的茶叶,碧绿的茶水冒着淡淡的雾气,幽幽的香气弥散在雅间每一个角落。 他轻抿一口,闭上眼睛回味许久,才舒了口气,说:“好茶!这应该是清明前茶。清明前茶可真是好茶呀!” 他略一停顿,又说:“清明前茶犹如君子,处山之高,离世之远,不沾半点人间凡俗。春日熏陶它的情怀,春雨荡涤它的心灵,才形成它孤傲不桀、与世无争、无欲无求的品性。” 林凌启静静听着,话中的含义透彻无疑。黄锦希望他乖乖呆在苏州,不要惹是生非。 他一时间有些困惑,自己巴巴赶到京城,就是为了送三十七只马桶,怎么谈得上自己在招惹是非呢? 你以为我稀罕来这里啊!我在家里可以搂着如烟做羞羞事,可以管理我的窑厂、丘陵、房地产,我吃饱了撑得没事干吗? 可黄锦为什么无缘无故要说这些呢?他也不是吃饱了没事干的人,摆谱来教育一个完全不对等的芝麻绿豆官。 猛然间他会意过来,想必严嵩又在暗中搞怪了。他娘的,你们父子俩一个排挤我的马桶,一个暗地里使坏,真以为我是好欺负的不成? “黄公公所言极是,不过卑职以为,这茶更象个斗士。它任凭寒霜侵蚀、白雪覆盖,依旧秉持本性,无惧无畏。等到春暖花开,它便吐露嫩芽,展示坚韧的一面。” 两人都是聪明人,有些话不用讲明白,心知肚明就行。 黄锦本想让他上贡马桶后,立马返回苏州,低调行事。自己则趁皇上看到马桶喜悦之时,适机帮他开脱几句,以保他逃过此劫。现见他并不领情,不由暗叹一声,说:“林凌启,皇上口谕你应该没忘吧?你还有没有制作那等于民风有碍的马桶?” 林凌启微微一笑说:“公公,卑职岂敢违背皇上圣喻!卑职非但没有再制作此等马桶,还将原先已制作完成的马桶带到京城,交给公公处置。” “哦?如此甚好!”黄锦表面上漫不经心,心里却暗自高兴。皇上对这些马桶念念不忘,三番五次提起这事。这次之所以迟迟不对林凌启动手,就是在等这些马桶。问:“不知带来多少只违禁马桶?” 第一百七十四章 面见黄锦 “不多不少,正好三十七只。这些马桶卑职已雇人装车等候在外面,从此以后,世上再也不会出现此类马桶了。” 黄锦微一颔首,说:“那咱家带回宫交由皇上发落。” 说完,他站起来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处,猛的转身说:“林凌启,咱家见你胸襟宽广、年轻有为,不忍你被……咱家问你一句,你在苏州府有没有插手地方事务,无端拘捕知府尚维持的家人?” 说这几句话时,他和善的面目变得异常阴冷,犹如千年寒潭一般。缺乏脂肪支撑的脸皮,就象干枯、粗糙的树皮。 林凌启不禁打了个哆嗦,难怪刚才黄锦旁敲侧击,原来又是尚维持在向严嵩告状,而严嵩借故作题,在朱厚熜面前诬陷自己。 看来尚维持这人太不知好歹,上回诬告我,我不与他计较。这次我费尽周折,将他与高氏区分开来,完全没让他涉及案件之中,他却还不知足,难道要我枉顾律法、无视事实吗? 他心头怒火升起,拱手说:“公公,请你稍坐片刻,容卑职向你作详尽的汇报。” 黄锦心中咯噔一下,看来确有此事。林凌启,正所谓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咱家这次也难以相助了。 他一声不吭坐回原来的位置上,喝了口茶,发现茶水已凉,便推至一边,两眼直视着林凌启。 心想:这人看起来精明,办事却这么糊涂。锦衣卫有权监察百官,但无权干涉地方事务,这属于篡权!皇上最讳忌这个。 还有,你不该向皇上求情,放尚维持一马。男子汉大丈夫,办事不能扭扭捏捏、拖泥带水,要干就要毒辣,不留后患。更甚者,你既饶过尚维持,就不该出尔反尔,背地里向他下手。这种皮里春秋的做法,是非常愚蠢的。 林凌启替黄锦另换杯热茶,陪到一旁,将胡桂奇传家宝翡翠弥勒佛失踪、族兄胡柏奇被杀一案,原原本本讲述一遍。当然,研究室与高氏窃取弥勒佛的最终目的,他绝口不提。 黄锦紧绷的脸逐渐松弛下来,脸色从下雪时的阴沉转为雪后的晴朗,不时的点点头。听到疑点时还发表自己的猜测,猜中时开怀大笑,猜错则扼腕叹息。 听着听着,感觉自己对眼前这个年轻人有了进一步的了解。他的预判能力、耍诈手段、破案手法,无不独到之处。他似乎天生就是个探案专家,他的嗅觉宛如猎狗、视觉犹如猎鹰、狡猾如狐狸、坚定执着如猎豹,他是各种探案优点的完美结合体。 当林凌启讲述完毕,黄锦已是笑容满面,说:“这么说来,尚维持的妾室高氏,贪图稀罕宝物,而其姨表姐老鸨为讨好与她,杀胡宗宪族侄胡柏奇,夺取其传家宝。 这案子很有意思,那高氏是咎由自取,而你又是协助苏州府吴县知县吴敬涟办案,谈不上干涉地方事务。你不用担心,这事咱家会替你向皇上解释。 不过林凌启,咱家还得劝你几句,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堆出于岸,流必湍之;行高于人,众必非之。今后你行事得低调,莫招人嫉恨!” 林凌启嘴里答应着,心里却不以为然。自己已经跟严嵩结下梁子,即便自己象乌龟一般缩头缩脑,他会放过自己吗?何况严嵩这个大奸臣,就算他不来招惹自己,等自己有一定能力以后,照样会将他拉下马,为大明铲除奸邪。 不过这黄公公对自己倒是蛮关心的,象他这样忠直、正义的太监,实在太罕见了。现在有陆炳、朱希忠、黄锦作为靠山,严嵩想动自己,怕有一定难度了。 黄锦带着三十七只马桶回宫,林凌启则来到陆炳府上。朱希忠尚未离去,见他到来,忙问他为何将马桶一再涨价。 如果不弄清这个问题,晚上连觉也睡不好了。 林凌启只是说长安米贵,居大不易,涨价乃不得已而为之。 朱希忠更加纳闷了,快点将马桶低价处理,早点离开京城,这样才能将损失降低。现在马桶一个劲的涨价,卖给谁去?多呆一天,就是一天的开销。 唉!原指望借助马桶发笔大财,现如今严世蕃横插一手,逼迫自己不得不放弃。可眼看林凌启越陷越深,心中也颇为过意不去,毕竟当初是自己怂恿他在京销售马桶的。 他朝陆炳挑挑眉头,希望其能劝说几句,让林凌启快点走人,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陆炳咂咂嘴,却不知从何说起。林凌启精明机灵,计谋甚多,说不定这样做有他的道理。自己如果以命令的方式让他离开,怕打乱他的计划,或者打击他的自尊心;若好言好语相劝,只怕未必说的过他。 他咳嗽几声,借喝茶来躲避朱希忠的目光,斟酌一番说:“林凌启,你这样做也不是长久之计。等严世蕃窑厂的马桶数量一增加,恐怕你会赔个血本无归。这样吧,本都督按六十两一只价格,将你马桶统统抱下来,你早点回苏州。今后不要再来京城卖马桶,这里……水太深了!” 他已打好主意,将这些马桶分摊给下属。反正那些都指挥使、指挥使佥事、镇抚使、千户,谁兜里都是鼓鼓囊囊的,每人买个十只八只不成问题,何况自己府上,也能装二三十只,再不济叫朱希忠也带上百八十只,三百只马桶就消灭的干干净净。 林凌启先是一愣,随即明白陆炳的良苦用心。哎!得这么一位上司,实乃自己的福分啊! 但他没有答应,只是说这事自己能处理,请陆炳与朱希忠不必担心。 陆炳见他执意如此,也不好过多相劝,只是叫他好自为之。 朱希忠直摇头,暗叹林凌启是头驴,一头犟驴,一头瞎了眼的犟驴! 林凌启是驴吗?当然不是。他若是驴的话,估计世上就没有人类了。 之所以坚持涨价、拒绝陆炳的相助,是因为他坚信自己的马桶会卖出去,甚至会引起哄抢。而给他自信的基础是对产品用户的定位,以及对人的心理的熟知。 第一百七十五章 价格竞争 目前抽水马桶的消费者不包含普通老百姓与中等收入的人们,而是直接针对高消费阶层。这些人一般是富豪官吏,腰缠万贯、一掷千金,即便把马桶价格涨到一千两,照样有人买得起,所以不要担心没人买。 至于一再涨价,就是利用人的买涨不买跌的心理。就像楼市、股市一般,若价格起伏不大,一般人会持观望态度。但等到一个劲的涨价,涨得让人喘息、思考的余地没有,人们的心理就会发生剧巨变化,抢着购入,避免花更多的钱买一样的货物。 还有一点就是抓住人们的攀比心理。严世蕃卖十两一只,自己偏偏要高出他十几倍甚至几十倍。这马桶既是新生物品,又是奢侈品。试想一下,坐在一百多两马桶上的感觉,跟十两马桶完全不一样。那些有钱人宁可多花钱,也不会让人家感觉他贪图便宜,买十两一只的马桶。 当然,这一切建立在严世蕃窑厂马桶产量低的情况下。一旦他的产量提上来,充斥整个市场,人家再买昂贵的马桶,就是傻帽一个了。 于是乎,京城茶馆、酒楼等热闹场合,最热门的话题就是马桶。不管是有钱人还是普通百姓,都在关注着马桶最新的价格。林凌启的店铺前,每天都挤满了人,看着门口悬挂着写着价格的木板,猜测着马桶究竟会涨到什么程度。严世蕃的店铺反倒有点冷清了。 对于这种情况,严世蕃丝毫没有在意。有价无市,任凭你价格抬到多高,也不过是个噱头,能卖出去才是硬道理。 管家乐呵呵地过来,说林凌启把价格提高到二百五十两。 二百五十两,这足已在京城购买一套小型住宅,严世蕃真有些被搞糊涂了,这小子是不是想钱想疯了? 管家兴致勃勃的把自己看到的一切讲出来,说是林凌启把价格一挂出来,立马遭到围观者的痛骂,这不是取笑买家是二百五吗?谁知林凌启很低调的把价格改了一下,三百两! 这下现场更乱了,人们纷纷指责林凌启不讲经商之道,乱抬价钱。林凌启却不反驳,只是说大家若嫌贵的话,可以买别的店铺十两一只的马桶。 听到这里,严世蕃忽的从躺椅上坐起来,来回徘徊,心中暗暗感到不妙。至于什么地方不妙,却说不上来。 他赶忙催促管家再去打探。 管家不以为然,三百两?开玩笑,卖给哪个白痴呀! 他晃悠晃悠来到林凌启的店铺前,眼前的一幕让他惊呆了。 只见大街上马车一辆接一辆,象串起来冰糖葫芦,一直延伸到拐弯脚。许多达官贵人象蜜蜂进蜂巢涌进林凌启的铺子,嘴里叫唤着:“给本官一只。” “林大人,老夫要八只。” “林凌启,千万要给本官留三只!” …… 场面一片混乱,你挤我拥,仿佛买廉价的白菜。白花花的纹银,数不尽地流入。 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怎么回事? 管家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急匆匆赶到自家店铺,见顺天府府尹之子沈忠诺乐呵呵的围着马桶打转。 这沈忠诺乃是沈白独子,长得身高马大,不学无术,标准纨绔子弟,在京城乃是一霸。 严世蕃之所以要他看管铺子,一是他的背景。在京城,顺天府府尹的权力极大,有他看场子,一般人不敢来捣乱,可以避免自己抛头露面处理些鸡毛蒜皮的事。 二是他的没脑子。严世蕃预测到,抽水马桶在短时间内必能谋得极大的利益,如果跟一个精明能干的人合伙,估计要给不少分红。而沈忠诺则不同,只要每天给他安排好美酒、美女,他不会记挂马桶带来的利润。 沈忠诺见管家进来,乐呵呵的说:“管家,你看,这是对面铺子卖的马桶,表面光洁,图案鲜明,比起我们的马桶,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这个二愣子居然夸奖对手的货物,管家差点喷出来口鲜血。若换旁人,非来来回回扇他十几二十个耳光,可这二愣子的老爹是严嵩手下得力干将,加上他性子火爆,闹不好谁打谁还是个问题呢! 他强压一口气,问林凌启的马桶突然之间为什么会引起抢购。 沈忠诺是二愣子,但不是傻子,从管家脸上,已经感觉出对方的不快来。但他毫不在乎,大大咧咧将事情讲一遍。 原来价格抬高到三百两时,林凌启的店铺已是人山人海,人们的心理发生极大转变。大家看林凌启这架势,似乎一点也不担心马桶卖不出去,甚至还要提高价格的趋势。 每个人都是每个人的小九九,但此时似乎均想到一起了,那就是,再不下手就为时已晚了。 人们从观望、看热闹的平淡心态,一下子变得灼热,就象一只装满煤球的炉子,被人塞进一根烧得正旺的木柴。 不知谁喊说‘林凌启,本官以二百五十两的价钱买两只’,林凌启却像着了魔似的,不但回绝对方的要求,又把价格提到三百二十两。 这下炸了窝了,这些向来盛气凌人、眼高于顶的官老爷、大富豪,忙着掏出京城各大钱庄的银票、白花花的银锭,连价格也不还,直接交钱拉货走人。一些持观望态度的人,则急匆匆赶回家,套上马车、带上银两,纷纷赶回来。 一时间,洛阳纸贵! 沈忠诺自然不甘落后,仗着身高马大,硬是从人群中杀出条血路,买来一只马桶。 管家没想到事情变化这么大,稳坐钓鱼台,变成了热锅上的蚂蚁,急忙跑回府,向严世蕃汇报一切。 林凌启坐在柜台上,看着从陆府借调过来的账房先生一笔一笔收钱记账,心中得意无比。 作为一名刑侦专家,面对的是形形色色的犯罪嫌疑人。不但要仔细勘察现场、对比物证,还要掌握嫌疑人的犯罪动机,预判下一步的走向。对一些证据尚且不足、但动机明显的嫌疑人,要突破其心理防线,获得口供。这一切就涉及到心理学。 第一百七十六章 哄抢 林凌启在警校时,是心理学这门课程的佼佼者。他虽对商业心理不甚专业,但有举一反三的本领。 那次下朝后,众官员围堵他与陆炳,甚至哦打朱希忠,目的就是为了购得那只香艳马桶,价格直抬到六百两。 根据判断,目前的价格尚未达到购买者的上限。不过考虑到这批马桶虽然做工精细、图案生动,但比不上那只香艳的马桶。所以从价位上来说,应该比较接近人们的底线。 所以价格在三百两时,他没有作过多停留,直接往上报价至三百二十两。而恰恰是要这二十两,成为压垮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不过如此火爆的场面,还是有些出乎意料。在后世,抢购物品的事不没见过,比如说有一次说是要统一国土,人们纷纷抢购大米等生活物资。这是可以理解的,毕竟战端一开,谁也无法预测后续进展。有可能一蹴而就,也可能陷入绵绵战火中。 可是这抽水马桶对现今的人们来说,不是必需品,而是奢侈品,用得着这般疯抢吗?一个个脸红耳赤、声嘶力竭,丝毫没有一点官老爷、大亨的模样,什么礼义廉耻,统统抛到一边。 不到半天功夫,三百只马桶一扫而空。五十两一锭的银锭,象丰收时的萝卜,挤挤挨挨堆在店铺里屋。还要厚厚的一叠银票,总计达九万六千两。 说实话,林凌启虽然穿越至今,看到的钱也是数不尽数,但一下子把九万六千两真金白银摆在面前,还是有点惴惴不安。 钱多自然很好,可钱多也有烦恼。如果一个人独吞,当然没人说闲话,毕竟自己是老板。可一个不懂得与人分享的人,他的格局就圈定在一个小的范围之内,再无大的发展。 他取来些小银锭,一人二十两,打赏给陆炳派来维持秩序的锦衣卫。 锦衣卫平日油水不少,但大部分落到那些头目手中,底层的捞不着多少,基本上靠饷银吃饭。以前那个林凌启老实巴交,每个月只领不到一两的饷银,外快收入几乎为零。 而这些锦衣卫大多跟那林凌启差不多,一下子领到这么多钱,心中自然感恩戴德,一个个笑容满面,均想:这位总旗大人挣钱真有一套,出手也太方,要是能跟他手底下,那就好了! 彭涛等护卫队员也有份,不过要少一半。这倒不是林凌启小气,而是考虑到以后还要差人护卫马桶到京,若赏钱过多的话,有可能引起争抢来京的机会,那便适得其反了。 处理完这些,林凌启又挑出二万两银票,准备送给陆炳。 除去陆炳是上司的身份,就冲着他打算把马桶全盘吞下这份情,也值这个价。 朱希忠嘛,这老家伙临阵脱逃,实不该给他分红。不过这几天来,他一直为马桶卖不出去而担忧,说明还是有情有义,那分他多少好呢? 多了肯定不行。这次完全是暴利中的暴利,等以后严世蕃的产量、质量一上来,马桶价格将趋于理性,甚至面临激烈的竞争。这次若给多的话,下回他还会眼巴巴等着,如果下次不给他分红,或者达不到这次的分红,势必引起他的反感。 可少了也不行,毕竟他是成国公,给几百两银子,那不是打他的脸吗?说不定被他丢出来。 算了,给五千两吧! 黄锦也是要给的。他作为秉笔太监,掌控东厂,权力极大,这种人巴结还来不及呢!何况他对自己也不错,在严嵩再次诬陷自己,他能顶住压力替自己向朱厚熜辩白。若不是他的帮助,只怕那些马桶一入宫,自己就被逮起来,哪还能大摇大摆在卖马桶,这份情必须得还。 不过给多少呢? 一万? 只怕不行。朱希忠一旦知道,难免有怨言。 五千? 好像有点少了。 唉!要是自己能做尿不湿就好了。据说太监没有那玩意,方便时总是滴沥不尽,裤裆里湿哒哒的,一股异味象蜘蛛网缠在身上,挥之不去。用上了尿不湿,就没有此类烦恼。 算了,少一点就少一点,也给五千。省得朱希忠打肚皮官司,不患寡患不均嘛! 林凌启搜肠刮肚,怕有遗漏之人。只是在京城,只认识这几个大佬。当然严嵩也是认识的,不过给他送钱,估计比抽他老脸还疼,这缺德事还是不干为妙。 林凌启办事效率极高,主意一打定,立马整理出二万两银票,直奔陆炳府上。 陆炳已经听到账房先生的汇报,暗暗替林凌启高兴。这小子鬼点子可真多,已经有了竞争对手,价格居然不跌反涨,而且涨得离谱。奇怪的是,偏偏有人愿意买、抢着买。 唉!如今的年轻人,真让人琢磨不透啊! 当二万两银票递上来时,陆炳的心还是颤抖一下。 二万两他不是没见过,有几次替人办事,那可是八万、十万。不过那些事可不好办,方方面面都要摆平,收下来心中毫无愧疚。 而现在,自己不过派了几十名锦衣卫维持秩序,居然有这么多回报,受之有愧啊! 这小子确实不错,发财不忘自己,出手还这么大方,是办大事的人。 其实,利益跟友情是交集在一起的,两者很难分割。比如你请朋友办事,得到实惠后一个大子都不肯破费,那么天长日久,这份朋友情就会冷淡下来。如果你光靠钱砸人,不谈半点感情,那么你的付出就会远远超过预算,甚至遇上不差钱的,人家不见得会帮你。 单纯的友情有没有?有,但极少极少。两人间还没达到这种程度。 林凌启深韵此道,他跟陆炳虽然相识不久,但已建立起诚挚的友情,现在再用金钱来浇灌,让这份情义也灿烂些。 陆炳呆了一会,将银票推回去,只是勉励他好好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送钱,表明林凌启心中有我。不收,表明我心中有他。 林凌启却不依,两人推来推去,最后二一添作五,陆炳收下一万两。 第一百七十七章 死不要脸的成国公 送完这份,林凌启又取出二千两,请陆炳转送给锦衣卫都指挥使骆秉章。 陆炳瞥了他一眼,淡笑一声便应承下来。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有些事你提前铺好路子,比临时抱佛脚好的多。 林凌启的马桶业务要在京城持久开展,自然少不了陆炳的支持。但事事都找他,你当他是庙里的菩萨,整天闲着没事干。所以跟骆秉章搞好关系,有助于今后的发展。何况当初他还推举自己升百户呢。 从陆府出来,林凌启便来到朱希忠府上。 上回挡住他而舔地面的那个家丁,现在温顺得象条哈巴狗,连叫唤声都没有,恭恭敬敬地引他而入。 有些人就是贱,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颜色就开染坊,给顿老拳就变狗。 半天不见,朱希忠神采奕奕的脸变得颓废许多。 也难怪。当初如果不退出的话,现在起码能分到二万两白花花的银子。 二万两啊! 此时的脸上,惭愧、悔恨交加在一起,真是没脸见人了。 林凌启见他这副模样,便知道他已经听闻此事,笑了笑说:“成国公,卑职的马桶已经卖完了!” 不说还好,一说朱希忠差点老泪纵横,这真是为伤口上撒盐哪! 他强装出一丝笑容说:“那就好,那就好!” 这表情简直比哭还难看。 林凌启有心揄挪几句:“公爷,你在为何事而烦恼呢?” 哪有这样问的,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驴吗? 朱希忠一口鲜血差点喷出来。二万两是没指望了,不过若能捞回一些也是好的。 他悲戚戚的说:“唉!家门不幸啊!本公大儿子昨晚在西苑值守,闲来没事跟侍卫们玩几把,不想被人下套,输得老惨了!” 林凌启刚喝了口热茶,差一点就喷出来,连连咳嗽几声。 你糊谁呢!谁不知道你大儿子朱时继是值守西院的侍卫头领,平时霸道得很,走路都象螃蟹似的横着走。别人给他下套?他不给别人下套,已经是阿弥陀佛了! 朱希忠象是安慰的说:“林凌启,你不要替本公担忧。本公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凑一万两银子给这孽子还债。本公执掌五军都督府后、右两府,总神机营,提督十二团营及五军营,这个脸面丢不起。” 我替你担屁个忧啊!这么大年纪了,编个谎话都编不好。不管怎样,这个谎是揭破不得。 林凌启掏出五千两银票往桌上一拍,说:“公爷,这趟卑职赚了些,这五千两你拿着,就算卑职替你凑一份。” 看到银票,朱希忠两眼放光,气色立马好转。这小子出手挺阔绰的,不知还能不能再诈一些出来。 得陇望蜀,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贪心不足蛇吞象,这些话运用到此时的朱希忠身上,最贴切无疑了。 他一把将银票揣入怀里,苦着脸说:“林凌启,一客不烦二主,本公府上尚有一只北宋年间的青花瓷瓶,这是祖上随高祖皇帝起兵立下赫赫战功,高祖皇帝赐予的。现如今也顾不了那么多了,卖给你算了!” “管家,快去书房把那宝瓶取来。” 站一旁伺候的管家一脸懵逼,府上什么时候有这等宝物,怎么没见过啊! “唉!算了,还是本公亲自去拿,免得你笨手笨脚将宝瓶打烂了。” 哎哎哎!成国公,我什么时候说要买你家的宝瓶了?卖东西得一方愿卖,一方愿买啊!你这么做不合常理。再说了,我要这瓶何有,路远迢迢的,打碎了我不成了罪人吗? 林凌启有千言万语要讲,但没等他组织好话语,朱希忠已抱着宝瓶回来了。 好家伙,这真是个宝瓶,足足有五尺来高,放在桌上,桌脚咯咯作响,看来分量不轻啊! “唉!家门不幸啊!家道中落啊!列祖列宗,孩儿无能呀!现今只能把皇上赐予的宝瓶出售,等以后家道中兴,孩儿再将它赎回。” 朱希忠双手搓摸着瓶子,硬生生的掉下两点浑浊的眼泪。 “林凌启,这宝瓶本公找人估过价,有人出价八千两,只是本公舍不得买。现在本公有难,加上我们的关系,五千两卖给你。” 五千两?你妹的,你当我白痴还是二百五啊! 林凌启看着罩满尘土的宝瓶上湿哒哒的两滴泪,真怀疑这是鳄鱼的眼泪,这他娘的摆明是坑我啊!这宝瓶真若你所说的,管家为什么表情痴痴呆呆的,敢情他从来没听说过,是现编出来的。 成国公啊成国公,你临场发挥实在太出色了。若你长得俊俏一些,我真想推荐你去当娱乐节目主持人。 管家愣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突然趴在地上,抱着朱希忠的腿嚎哭起来:“老爷,这不能卖啊!卖祖传东西是要天打五雷轰的呀!” “不卖能怎么办?谁叫本公出了这么一个孽子啊!幸好林凌启不是外人,便宜一点算了!” 朱希忠也是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哭得震天动地。 “老爷,不行啊!昨天有人来,说是卖给他的话,一口价二万两。” “是吗?”朱希忠立马停下来,抹了抹眼睛说:“本公怎么不知道,那人现在何处?” “这……这……”管家一时说不上来,眨眨眼睛说:“老奴想到此物珍贵,绝不能外卖,所以将那人痛斥一顿,现不知下落。” …… 林凌启从他们的表情,已经猜对他们在唱双簧戏。他娘的,演技太一般了,一下子就露馅。 不过话说回来,没有剧本,没有排演,临时起意且没有沟通,能演到这个份上,已经不错了。 要是朱希忠直接开口要五千两,林凌启倒不会拒绝。可这老家伙又是骗儿子输钱,又是骗灰尘堆积如山的宝瓶,真是恬不知耻! 他拉来把椅子坐远些,免得鼻涕眼泪溅身上,静静看两人的表演。 朱希忠又嚎了会儿,见林凌启不为所动,倒也没趣,只能厚着老脸说:“林凌启,啥也不用说了,五千两银票拿来,把宝瓶拿走。” 死不要脸! 第一百七十八章 谁叫自己是大哥 林凌启赖得与他废话,取出二千两银票来说:“公爷,你那宝瓶留着吧!卑职再给你二千,麻烦你帮卑职约黄公公。” 如意算盘打不响,换谁也不甘心。 朱希忠说:“这怎么行呢?本公怎么好白拿你的钱呢?宝瓶你一定要拿走,黄公公也能帮你约到。你手头上若方便的话,再补上三千两。实在没有,二千两也行。” 林凌启真怀疑朱希忠脸皮的厚度,应该到了刀砍不伤、斧剁不烂的程度。他数了数银票,收回一千两。 “一千。” 不说好两千吗?怎么又反悔了。 朱希忠想到他卖马桶时,不管人家什么反应,毫不犹豫抬价。那态度坚决的,别说驷马难追,再加四头牛,也不见得能拉回来。 还是见好就收吧!合计也有六千两。若是不退出合作,若是严世蕃不插一手,按分成,自己也只能拿六千两。人应该知足,不应该贪得无厌。 朱希忠收钱速度很快,办事效率也很高,一轮红日尚在西边天空徘徊,黄锦已跟林凌启坐到一起。 那天与林凌启分开后,黄锦留了个心眼,特地去刑部查找是否有那份案卷。他的逻辑很简单,如果林凌启说的是事实,那么尚维持妾室杀人盗宝的呈卷,已经传送到刑部。如果没有这份案卷,那说明尚维持肯定将吴县上呈的案卷发回重审,林凌启的话就未必是真。 之所以办事如此严谨,因为向皇上进言,容不得半句假话,至少他是这么认为。 结果案卷确实已经到了刑部,而且上面还盖着苏州府的盖章,此案已经了结。 他带着马桶回宫,朱厚熜龙颜大悦,趁此机会,将林凌启那事讲述一遍。 朱厚熜没料到林凌启除了制作马桶外,还能审理案件,这倒让他有些出乎意外。 这般年轻,这般能干,朱厚熜对林凌启的印象更加深一层,吩咐黄锦抽空勉励林凌启几句,还额外赠送十两黄金。 当十两金锭摆上桌面时,林凌启感慨万千,这朱厚熜太小家子气了! 的确,跟他送陆炳、朱希忠的银子相比,这十两黄金显得太过寒酸。然而皇上赏赐的东西,别说是黄金,就是狗屎,也得乖乖收下。 一礼还一礼,林凌启将五千两银票送给黄锦,谦逊的说:“黄公公,感谢你仗义执言!钱虽然不多,但代表卑职的心意,请你务必收下。” 黄锦也听说他发大财了,便不客气,将银票揣入怀里。 两人絮叨一会,黄锦便起身回宫。 见天色还有些光亮,林凌启闲逛一会,买些金银头饰、胭脂水粉之类的东西,准备回去送给如烟和嫂子。 虽说此类物品苏州府充裕得很,说不定质量比京城的还好,但离家一段时间,总不能空着手回去。 就好像后世那些去倭国旅游的国人,买些马桶盖回来,拆开一看,却是国产货。不过他们的内心非常得意,毕竟是倭国买的,出口产品质量非内销产品可比。 对于这种掩耳盗铃、崇洋媚外的言行,向来很鄙视,没想到自己也是重蹈覆辙。不,应该是开创先河。 当然,少不了给曹达明卖上一大笔礼物。这家伙惜钱如命,到时候跟陈婉儿结婚时,难保为了省点小钱,卖些便宜货、残次品充当娉礼。 林凌启对曹达明可谓是知根知底,曹父曾是吴县县衙快班捕头,后不幸染疾身亡,只遗下孤儿寡母。曹达明与母亲相依为命,顶替父亲职位当上县衙捕快,费尽心思,一步一步爬到捕头这个位置,对金钱格外重视。 现如今能成为陈知礼的乘龙快婿,找到心目中的媳妇,应该是其父在天有灵。作为自己的小弟,自己无论如何也要将他的婚礼圆圆满满、热热闹闹办成。 哎!谁叫自己是他大哥呢! 回到城外客栈,林凌启派彭涛带俩人,连夜前往通州雇船,自己这边则雇车,打算明天一早启程。 入夜,护卫队员分八人一组,轮流在屋外巡视守卫。还有几人披着厚实的棉袄,准备潜伏在客栈四个角落,以防有人打劫。 除去送掉的钱,屋里还有七万余两,其中四万多两则是实打实的银子。这么多钱,容不得半点疏忽。 林凌启倒丝毫不在意,自己这边足足有二十八人,一般流寇休想得逞。至于严世蕃嘛,他绝不可能派人来敲闷棍。区区七万两银子,根本不值得他大动干戈。 不过对于手下的行动,也不阻止。自己不可能每趟都过来,让这些人多锻炼锻炼,有利于今后业务的保障。 他嘱咐潜伏的那几人,每过一个更次,就回来换人。这么冷的天,可别把人给冻坏了。 大通铺烧得火热,屋里气温直逼初夏,穿个小褂子,根本不觉得冷。几张方桌上,摆满了鸡鸭鱼肉等下酒菜。在这里,想吃海鲜那是不可能的。 大家伙围在一起喝酒吃肉讲荤段子,不时响起爽朗的笑声。 有人提议,请林凌启也讲一个,最好是他们夫妻俩的荤段子。 林凌启想起洞房那天,这些家伙躲在墙根、窗下听房,任他厚实的脸皮,不禁也红了下。 “呸呸呸!你们这些家伙,是不是想婆娘了!本官告诉你们,只要好好干,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婆娘也会有的。” 护卫队中,好些小伙子还没娶上媳妇,大家立马喧哗起来,也不管面包是什么东西。 人有心理欲望跟生理欲望,对男人来说,媳妇恰恰能同时满足这两种欲望。试想一下,忙乎完一天,回到家里,热菜烫酒暖被窝,那感觉该多好呀!喝完酒,吃完饭,跟媳妇聊聊心里话,再逮着猛轰一通,夫复何求啊! 林凌启的一句话把队员们的情绪提高到顶点,接下来安静下来,一个个用胳膊支着下巴,心里美美的想着,脸上洋溢着笑容。 林凌启倒不是逗他们开心,他心中早有这种想法。要使团队稳定,就要让他们安安心心、踏踏实实,给他们一个家。 第一百七十九章 小别胜新婚 前阵子在基建方面资金投入太多,如果允许后来的人带家眷来,资金上面吃不消。这次马桶销售所得利润,远远超过预料,就有了经济基础。 回去后,他计划让家眷未曾跟随的人们,也一并带家眷过来。而其中年龄适当的姑娘,正好给护卫队员们做媳妇。 虽然说这样可能有违那些姑娘的心愿,属于野蛮拉郎配。但是,在这个社会中,自由恋爱实在是件奢侈的事,谁有这么多精力、金钱去搞这等小调调。 一夜无事。 此日,众人将装满银子的马车赶往通州京杭大运河起点。彭涛已经雇好船等候。大家七手八脚把装有银子的木箱抬上船,起航直奔吴县。 一路上,林凌启不再让大家打尖用饭,而是提前准备饭菜,一概不准靠岸停留。 他不是舍不得花费,又不是怕财富外露,引来是非,而是急着赶回去。 跟黄锦闲谈时,黄锦有意无意透露信息,说是严世蕃最近在寻找合适的窑厂,并雇佣出色的画师,准备大干一场。 以黄锦东厂厂公的身份,他所说的情况绝无虚假。 眼下,必须抓紧时间,多赶制一些马桶运到京城,趁严世蕃还没形成气候时,捞他一笔。还有,就是再请有名望的画师来窑厂坐阵。 林凌启深知,等严世蕃规模形成,自己的暴利将结束,再指望抬价销售,那完全是痴人说梦,双方将进入白热化的竞争。而严世蕃窑厂在京城附近,自己在地理上吃亏,若平价竞争,无疑处于不利地位。想要改变这种被动局面,需要出奇招。 奇招已经有了,就是在马桶图案上作文章。具体操作就是聘请社会上有影响力的画师,利用他们的名望,使得马桶在京城站稳脚跟,并保持一定利润。 在苏州府,出色的画师不少,但在全国有名的却没有。林凌启想请徐谓徐文长出马,力图压制严世蕃的画师。他与徐文长没有交情,但有胡桂奇在,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船一到窑厂,顿时轰动起来。人们忙着将银子抬入小院,让柳如烟、张云洁核对入库。林凌发操持酒席,给远赴京城的人接风。 林凌启给各位敬酒,并勉励几句,同时询问自己离开时这里的进展。得知一切正常进行,心里自然高兴。 林凌发更是高兴,草草应付一下,便溜回小院,看着张云洁、柳如烟将银子记账入库,忍不住捧起大银锭亲上一口。 晚上,林凌启召集所有人在大宅院,讲述自己的想法。 人们得知可以将家眷带到窑厂生活,一下子炸开锅了。 将近腊月,那些后来的劳工的家眷,大部分还在家里熬日子,衣着褴褛,吃糠咽菜,其艰苦可想而知。 而窑厂这里,人们的居住房已经建造完毕,吃喝穿住一概不愁。还有学堂,能供孩子们读书。现在能带家眷来,等于生活有了充足的保障,没有了后顾之忧。 那些后来的汉子们,凡是有家眷的,一个个都抹起眼泪来。这些干活时从来不怨苦、不怨累,什么流血流汗从来不吭一声,但林凌启的话,却让他们痛哭流涕。 见到这一幕,林凌启心底感慨万千。柳如烟和张云洁等人,更是陪着掉眼泪。 那些没娶媳妇的护卫队员们却乐开了花,长时间相处下来,他们已经知道那些人家里有闺女,忙着递手绢,假惺惺的安慰着。 一些没有娶媳妇的劳小伙子看出门堂来,也急着凑过去,什么大叔大伯,要多亲热就有多亲热,差一点老岳父、老丈人都喊出来了。 看着这些人猴急的样子,林凌启不禁躁动起来,跟哥哥、胡翼龙、刘大牛等人打了个招呼,拉起如烟就往小院走。 为了维护形象,先是小步走着。还没到小院门口,便按捺不住,抄起如烟纤细的身子,快步跑进屋里,支开丫环小玉,反手将门闩上。 小别胜新婚! 如烟仰面躺在床上,任由林凌启抚摸着,脸色潮红,柔情似水的说:“相公,我那个……那个到现在还没来,可能是怀上了,你稍轻些。” 林凌启傻了眼了,难道那天在船上……不会吧,我他娘的真是神枪手啊! 一想到自己即将成为爸爸,林凌启想不出用什么词汇来形容自己此刻心情。两人世界还没怎么过,马上就要进入三口之家了。 他立马停止动作,将耳朵贴在如烟柔软的腹部,说:“娘子,你说肚子里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如烟拨弄着他的头发,象是无意的问着。 其实她的心慌慌的,生怕生个女孩子出来,引起林凌启的不快。在如今社会,生女孩子往往不受丈夫的喜爱。现在林凌启事业干得这么大,更需要一个接班人,倘若…… 林凌启笑着说:“只要是我们两个人生的,无论男女,我都喜欢。” 如烟心头一松,脸上却故露嗔怒:“我除了跟你生孩子,还会跟谁?” “好好好,是我错了,你千万别生气。你生气的话,对宝宝不好。记得,以后不得劳累,多吃水果蔬菜……” “好了,你早点休息!” 林凌启絮絮叨叨一大片,将被子盖好,准备离开。 如烟倒是一愣,怎么…… 他没这个意思了? 她反手拉住他,轻声说:“相公,你要去哪里?我一个人有点寂寞。” 你以为我想走啊!可是在一起,我能熬得住吗?这不是逼我犯错误吗? 林凌启在她额头轻吻一下,苦着脸说:“如烟,我倒是想陪你,只是……” 他不再往下说,由她去猜。 如烟满脸火烫,双手揽住他的脖颈,细声说:“留下来,嫂子教过我,女人不方便的时候,该怎么伺候……” 林凌启下面一下子膨胀了,连忙脱衣上床,默念着:嫂子,谢谢你了…… 一早醒来,屋里十分清冷,胳膊一露被窝外,便感到丝丝寒意。如烟将被子给他掖了掖,搂着脖子说:“别着凉了。” 第一百八十章 通房丫头 林凌启心头一团暖意,忽想到现在如烟怀孕了,这么冷的天要是冻着了该怎么办,得想想办法。 只是当今没有空调,当然,即便有空调,也没有电。要是象北方那边烧炕,那屋里就暖和了。可炕也有劣势,比如说温度掌握不好,有可能将被褥烤糊;室内空气干燥,人的皮肤干裂等。 要不用地暖吧,这玩意挺不错的。在屋里盘上s形铜管,延伸到外面,接上锅锅,这样就把炕的缺点弥补了。 只是如今的技术,能不能做出密封度良好的铜管呢?别到时候漏水,一觉醒来,屋里可以养鱼了。干脆找宁道咨询一下,他干铁匠这么年,应该有经验。 找来宁道谈起这事,宁道愣了下,主人的想法真是稀奇古怪,这种取暖的方法亏他能想出来。 便说他们镇上有个老铜匠,手艺高超,制作铜管锅炉完全没有问题,只是价格有些高。 钱现在对林凌启来说根本不是问题,立马吩咐宁道找个同乡,带上聘金去请老铜匠。不管他出什么价,一概应承下来。把卧室、外屋小玉住所以及哥哥的房间,全部装上地暖。 如烟跟小玉在里屋做女红,小玉听说自己屋里也装地暖,高兴得不得了,偷偷说:“姑娘,姑爷怎么什么都知道啊!你嫁给他,真是福气。” 听小玉夸奖林凌启,如烟非常自豪,笑着说:“小玉,你是不是很羡慕啊?要不要叫姑爷收你为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是丫环中地位最高的,因为要便于夜间伺候主人,所以她的卧室是与主人的卧室是联通的,故名通房丫头。 通房丫头就是主子夫妇行房事的时候,她不但可以贴身伺候,还可以在主子招呼下,一起行房。倘若得到男主人的赏识,就可以由丫头转为妾室。 小玉现在是陪嫁丫头,能得到如烟的首肯,转为通房丫头,小心儿不禁砰砰直跳,小脸儿通红一片,喃喃说:“姑娘,谢谢你抬举我。不过姑爷看得上我吗?” “傻丫头!你看你的模样,不就是美人胚子吗?若假以时日,你便象朵盛放的花儿。” 如烟不是心血来潮,突然间想让她当通房丫头。而是林凌启对自己甚为迷恋,且又爱护,不忍心在怀孕期间同房,只能靠其它方式解决。如果让小玉替代自己帮他,既能满足他,又不枉小玉几年来服侍自己。 小玉红着脸,嗤嗤笑起来。 林凌启吩咐完宁道,又叫来苏任。 苏任自从跟李大叔采购后,本来就灵活的嘴皮子,现在变得越发不可收拾。一进门就连连问好,还问起去京城的一些细节,这让林凌启感到自己识人的眼光的确不赖。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要求苏任前往杭州找胡柏奇,请其帮忙将徐谓请到窑厂来。 苏任并不多问,领上盘缠以及徐谓的聘金出门而去。 处理完两桩要事,林凌启开始巡视自己的领地。 考虑到如烟刚刚怀孕,他没有带她一起,只是让她好生休养。 来到丘陵一带,茶园的基本面貌已经显现出来。林凌发与李裕讲下一步的计划,就是该采购哪里产地的茶树。 林凌启对茶叶没有多少研究,只能说个大概要求,那便是尽量去与当地气温、土质、雨水相差不多的地方购买茶树。当然,知名度是少不了的。比如龙井、铁观音、碧螺春、毛尖等等名茶,只要适合这里种植,就多种植些。 有了林凌启方向性的指示,林凌发便与李裕商量起来。 林凌发父亲本是茶商,对茶叶很有心得。林凌发比林凌启年长几岁,父亲那里多少学到一些。李裕自不用说,原茶园的主人,对茶叶异常精通。 一会儿功夫,两人便合计出来。碧螺春是本地产,自然要大规模种植,计划占一半面积。龙井茶种植地杭州,无论在水土、气温、海拔等方面,都与这里比较接近,计划种植面积为四分之一。余下的种植毛尖、铁观音等。 林凌启没有异议,让两人统计一下购买茶叶所需资金,并筹划采购事宜。 刘大牛老远看到林凌启,便跑过来亲热打招呼。林凌启对刘大牛那是一百个放心。刘大牛虽然说话咋咋呼呼,但干起事来却一丝不苟,将林凌启房地产的意图,在窑厂以东开阔地上,展现淋漓尽致。 由于这是长期规划,刘大牛并没有详谈目前的进展,而是说快到腊月,一些人们问什么时候可以休息,以便春节时走亲访友。 老百姓就是这样,落魄的时候低着脑袋走路,生怕别人瞧不起。即便走投无路向人借米借钱时,尚未开口,便脸烧得发烫,连声音也极不自在。 过惯了低三下四的日子,现在到了这里,生活质量得到显著提高,口袋里也鼓起来。正是带了‘衣锦还乡’的时候。 林凌启对这些人的心情表示理解,就让刘大牛将人数统计一下,路远的人额外发放盘缠。 刘大牛要的就是这句话,这样一来,自己在劳工面前的威望更高了。他乐呵呵的跑到建筑区,将林凌启的意思传达下去。 离开丘陵,来到窑厂,从胡翼龙口中得知,两座新建的窑已经试验性使用。由于窑工人数充足,画师队伍健全,马桶日产量达到七十到八十只。等新窑厂能完全投入使用,产量估计能达到一百三十只。 对此,林凌启甚为满意,得知库存有两百来只,派人喊来彭涛,马上组织人手,将这两百来只马桶运往京城。 现在处于争分夺秒时机,一定要抢在严世蕃未成气候之际,赚取丰厚利润,作为房地产、茶园开发的储备资金,以及跟严世蕃竞争资金基础。兵贵神速啊! 一声令下,装船马上进行。人们热情高涨,不到半天功夫,库存马桶全部装船完毕。 林凌启嘱咐彭涛,等马桶销售完毕,留几人在京城,留几人在通州,随时准备迎接新运去的马桶。同时要求胡翼龙,暂时放缓本地乃至南直隶一带的销售,将大部分马桶运往京城。 彭涛想到自己单独带队,心中略有不安。林凌启鼓励几句,并交代应注意的各种事项,还提出一条要求:无论沿途还是京城,所有人员一概不得饮酒,等回来后再饮庆功酒。 彭涛允诺着,带上二十名熟手和二十名新手,再向京城出发。 第一百八十一章 拒绝美意 送走彭涛,天色已经擦黑,小院正厅摆上一桌,供林凌启一家人。 因为柳如烟怀孕,张云洁特让厨娘做母鸡炖人参,给她滋补身体。林凌启与林凌发兄弟俩喝着小酒,聊聊窑厂事务,一家人其乐融融。 饭后,林凌启让如烟裹上厚实的衣物,在大宅院闲转一圈,并与劳工家眷们聊聊家常。等时候不早了,便回屋休息。 小玉打热水进来,帮如烟洗漱,林凌启则在外屋喝茶。等里屋忙完后,林凌启也洗漱一番,钻进被窝搂住如烟准备干羞羞事。 门豁然打开,小玉走来进来,反手将门闩上。 林凌启大感诧异,这小丫头,都快二更了,怎么还不睡觉,跑这里来干嘛?这不打搅自己的二人世界吗? 小玉红着脸来到床边,忽然飞快将衣服除去,只穿一身内衣,也钻了进来。 这下林凌启躺不住了,忙披件衣服坐起来说:“小玉,你这是干什么?快点回去,这不是你睡的地方。” 小玉已得如烟的允许,借此接近林凌启,以图获得他的宠爱。但毕竟是第一次,脸烧得滚烫,捂着脸一声不吭。 如烟拉了林凌启一下,略带羞涩的说:“相公,我现在身子不便,就让小玉服侍你一段时间。” 林凌启终于明白怎么回事。前世他听闻那些you奸、qj幼女等案件,可谓是毛骨悚然。这象是将花骨朵尚未绽放,便硬生生折下来,简直是禽兽行径。不对,连禽兽都不如。 现在如烟居然要自己干这等事,真不知道是可笑、讽刺还是悲哀! 淡淡的烛光,映照着小玉脸上细密的绒毛,就象尚未成熟的桃子。任凭林凌启知道当今的习俗,也干不出如此龌龊的事来。 他猛的起身说:“如烟,晚饭时哥哥讲的那些事,我得仔细考虑一下。现在小玉陪你睡,我也放心了,这就上外屋去。” 还没等她俩回过神来,他便拉开门,爬上小玉那张床。 被窝冰冷,里屋传来的呜咽声,更让他如坠冰窟,但他不打算去安慰如烟。 从后世那些案例分析,很多很多官员的落马,就是枕边人的贪婪、自私、愚蠢以及自以为是造成的。包括现今,如果不是自己有心包容尚维持,他也将被高氏带到漩涡之中。 虽然如烟是好心,是在体贴自己,但不能允许她未经过自己同意而擅自做主。这样做是有点大男人主义,只是现如今严世蕃视自己为眼中钉、肉中刺,稍有懈怠,便可能陷入万劫不复。 想到严世蕃,林凌启不免想到马桶这块业务。无疑,这不可能长久发展下去。 当严世蕃马桶的产量质量剧巨上升,而自己靠还未请来的徐渭作为支撑点,与他展开竞争。从理论上来说,由于马桶销售对象属于有钱人,即便严世蕃占有地利之便,在管理、销售成本等方面有较大优势,但自己握有徐渭这张王牌,他绝对不是自己的对手。 就好比运动品牌Nike 、Adidas 等国际品牌,虽然它们的价格高,但深受相对富裕的消费者欢迎。而国产lining 、tebu等品牌,即便占地理上是优势,依然无法抗衡。 然而严世蕃是极其聪明之人,又争强好胜。他如果感到不能独占京城这块市场,甚至明显处于劣势,他绝不肯善罢甘休。有可能他会将马桶U型存水管的秘密公布于世,让具有生产马桶能力的窑厂掌握。 这样一来,抽水马桶在全国各地遍地开花,对自己将是沉重的打击。严世蕃大占上风,他可以击垮自己,还可以向朱厚熜邀功,说是推广马桶,真正造福于民。 这步棋不得不防,自己应该采取什么对策呢? 自己不能将宝全押在马桶上,单独以马桶销售利润,来作为其它两项业务的资金来源,风险太大。 林凌启琢磨起曹达明未来岳父陈知礼的话,他表示要来此买地建房办织绸厂,丁鹏杰则要办粮食加工厂。如果多找些有此意向的商家,打响房地产的名头,吸引大家前来购买,甚至是提前付钱定房,那么自己再也不用为这块资金着想了。 想着想着,迷迷糊糊睡了。 次日醒来,如烟已经坐在床边,两眼红肿,看得出昨晚哭的好伤心。 林凌启有些心疼,但没有妥协,而是借机敲打敲打。 “如烟,我们是夫妻,我们同桌吃饭,同床睡觉,将来再过个三五十年,我们依偎在一起,每天看日出日落,岂不很好。再掺个人进来,成何体统!” 如今富人家三妻四妾正常的很,即便一些生活勉强过得去的,也要找一房小妾。象林凌启现在腰缠万贯,娶个十房八房妾室,也一点不为过。但他执意不纳小妾,而是与如烟厮守一生。如此用情专一,让如烟又是高兴又是感到,眼泪忍不住象断了线的珍珠项链,扑通扑通往下掉。 “如烟,我觉得我们夫妻间没什么事不能说的,以后你要是有什么想法,先跟我通个气。象昨晚弄得我措手不及,让小玉也很尴尬。当然,我知道你在替我着想,不过有些事,好心容易办错事、坏事,就好像……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林凌启本来想说高氏差点连累尚维持,可这么说的话,怕如烟接受不了,便没说出来。 如烟何等聪慧,一下就听出他的言中之意,不禁心中一凛。如果不是林凌启从中作手脚,只怕尚维持就栽倒在高氏手中。可高氏完全是在替尚维持操心,并无害其之意。 唉!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说不清楚。就好像父母替孩子铺好路子,让他可以平平稳稳走在康庄大道上。如果孩子并不喜欢父母替他选择的路,但又不敢违背父母的意愿、伤父母的心,只能循着前进。那么,孩子是否得到幸福呢? 如烟擦干眼泪,附到林凌启耳边说:“相公,我下次再也不擅自做主了!” 听话的就是好孩子,林凌启亲吻一下表示奖励,遂起床洗漱用餐,带上小顺子,前往吴县城内。 第一百八十二章 陈婉儿溺亡 吴敬涟许久未见林凌启,自然热情之极,亲自为他端茶倒水。 两人寒暄一番,林凌启便说起来意,希望吴敬涟能张罗着,请城里一些商贩到窑厂一带做生意。 如果把陈知礼、丁鹏杰到窑厂投资建厂当作工业的话,那么请商贩就是发展商业,力争在房地产开发完成前,形成完善的城镇格局,以便房地产顺利销售。当然,假设有人提前预定、购买房子,那更加好了。 谈起这个,吴敬涟一下子来劲了。 前阵子,一些商贩听说陈知礼打算在窑厂开织布、印染作坊,考虑到他为人精明谨慎、独具眼光,也想跟过去发展。只是他们认识林凌启,林凌启却不认识他们,便联合起来,请吴敬涟从中牵线。 除商贩外,还有药材铺、铁匠铺、裁缝等各行各业也有此想法。连得月楼的掌柜,也想到窑厂开家分店。 如此一来,大大加快城镇化建设的脚步。听闻这个消息,林凌启暗自高兴,便与吴敬涟商讨用地、布局管理等方面的问题。 正谈着,堂外跑来刑名书吏,慌慌张张的说:“老爷,不好了,陈知礼陈员外家出事了!” 吴敬涟正在兴头上,不耐烦的说:“他家出事,与本官何干?” 陈知礼既是窑厂引进的工业领头人,又是曹达明的未来岳父,故而林凌启比较关心,说:“不要慌,他家出什么事了?慢慢道来。” 刑名书吏缓了口气说:“陈家大小姐没有了!” 陈婉儿没有了?难道是小曹带着她私奔了?这王八蛋,肯定是不想出娉礼,所以带人家姑娘逃跑了。唉!我林凌启怎么摊上这么个小弟,为了区区一点娉礼闹得满城风雨,这不是打我的脸吗? 他心头十分不快,问:“陈家大小姐跑哪里去了?” “不是跑了,是没有了,死了!” 死了! 林凌启身子不由一颤,上她家门时还好好的人,怎么死了呢!自己从京城带来一大堆礼物还没送上呢! 他心头一阵悲哀,既替正值青春年华的陈婉儿惋惜,又替一心想娶她过门的曹达明悲哀。叹了口气说:“她是怎么死的?” “落水而亡,不知是被害还是自尽,目前尚不清楚。请老爷和林大人前去一趟。” 凡是死因不明,一旦报官,官府必须上门查看,确定死因后视情处理。 因陈知礼是吴县大户,加上曹达明这层关系,吴敬涟自然不敢怠慢,忙差人召唤仵作。考虑到陈婉儿是个姑娘,又叫上一名有经验的接生婆,同林凌启赶往陈家。 陈府大门上悬挂着白布,两盏大红灯笼也换成了白灯笼。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些是穿白衣的家人、仆役,有些是前来吊唁的。人们脸上均阴云密布,屋里不时响起嚎哭声,听着让人心惊。 曹达明低着脑袋在门口转悠着,也见林凌启到来,嘴角激烈的抽搐起来,只喊了声‘大哥’,便泣不成声了。 林凌启示意让吴敬涟带仵作、接生婆等人先进去检查尸体,自己拉着曹达明到一偏僻角落,压着嗓子问:“小曹,你对我实话实说。是不是对人家姑娘动邪念了,才弄得她投水自尽?” 当初去京城时,林凌启本来想让曹达明一同随行,见见世面。考虑到此番进京所费时间不少,而曹达明又一门心思放在陈婉儿身上,便绝此念头。现在陈婉儿死了,他怀疑曹达明精虫上脑,对她做了不轨之事,才逼得陈婉儿投水自尽。 曹达明象是不认识林凌启似的,呆呆看他一会,才悲戚戚的说:“大哥,你认识我这么长时间了,难道你还不知道我的为人吗?” 看他表情不像作假,林凌启悬着的心放了下来。毕竟曹达明是自己小弟,如果他真做出这种事来,自己也不知道怎么处置。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 他念叨两句,搂着曹达明的肩膀说:“小曹,事已至此,伤心也没有用。你且说说看,陈婉儿到底是自杀还是他杀?” “我也说不上来。”曹达明失魂落魄的说:“这阵子,我一有空就上她家跑,只是她好像一直在回避着我,连面也没见上几次。昨天中午,岳父大人唤她出来,当面谈起我们的婚事,话话还没说上几句,她便拂袖而去。” 到此时,他仍称八字还没一撇的陈知礼为岳父,听起来有些可笑,但更多的是可悲。 唉!看样子陈婉儿根本没看上曹达明,不同意这门婚事,所以才投水自尽。包办婚姻害死人哪! “既然她对你没有这份心思,那你也不用太过悲哀。走,我们去看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毕竟相识一回,最后送她一程吧!” 林凌启的话触动了曹达明的伤口,自从媒婆上门以来,他一直憧憬着自己与陈婉儿的婚事。尤其是林凌启结婚时,这种念头更加迫切。这段时间,他像哈巴狗似的整天在陈府,希望博得美人欢心,没想到……没想到天各一方,阴阳两隔了。 他突然放声大哭,像个失去最心爱的玩具的孩子,嚎啕不已。 在林凌启印象中,曹达明一直是个嘻嘻哈哈、没心没肺的人,好像忧愁悲伤跟他天然无缘。现在看他伤心成这样,真不知道怎么劝慰,只能揣摩着他的头发,拍着他的肩膀。 良久,曹达明才停止哭泣,用衣袖抹干眼泪,咬牙切齿的说:“大哥,如果婉儿确系因为不愿嫁给我而投水自尽,我曹达明愿为她披麻戴孝;如果婉儿是被人所害,我一定要将凶手抽筋扒皮、挫骨扬灰!” 说到最后几句,他腮帮子的肌肉绽起,牙关咯吱咯吱作响,显得狰狞恐怖。 林凌启紧紧抓住他的手说:“小曹,相信我,我一定要帮你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 两人来到陈府,一偏厅白布帷幕,香火缭绕。旁边临时拉起一道屏风,仵作跟接生婆在检验尸体。陈府女眷们围着陈婉儿低声哭泣,气氛异常压抑,只有陈知礼的两个儿子正在嬉戏打闹,也不见有人制止。 第一百八十三章 奇怪的青斑 陈知礼陪吴敬涟在东厅用茶,还有几位衣着华贵的人,也一同陪同。看到林凌启,赶紧迎上来,拱手说:“林大人,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亡妻与老夫仅育一女,现在婉儿没有了,百年之后老夫有何脸去与她九泉之下相会啊!” 说着,他老泪纵横,泣不成声。 上次见他时,陈知礼精神抖擞、神采奕奕,现如今仿佛苍老十余岁,圆润的脸庞耷拉下来,颓废不已。 林凌启有些心酸,安慰几句说:“陈员外,出这么大的事,谁也不愿意看到。死者已逝,存者当自重,节哀顺变!” “是呀!林大人说的是,人死不能复生,陈员外节哀!”旁边几人附和着说。 陈知礼点点头,抹了抹眼泪说:“林大人,老夫失态,请勿见怪!” 人生三大悲:少年丧夫,中年丧妻,老年丧子。陈知礼在如此打击下,尚能自制,定力不可谓不强。 林凌启略有欣慰,对方毕竟是自己未来的合作伙伴,他若一蹶不振,对自己的事业多少会有影响。 “陈员外,容本官问一句,令千金是在何时、何处而亡?” “唉!小女文静,向来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昨天小曹来了之后,她情绪忽然有些反常,晚饭后说到外面转转。” 陈知礼说着,朝曹达明看了一眼,满脸的悔恨。他知道女儿并不喜欢曹达明,若不是自己强行撮合,说不定没这么一档子事,现在是追悔莫及啊! “老夫本不同意,但想她出去散散心也好,也许能把心结打开。小女出去一会便回来了,直接走入楼上闺房。今天早上,她的贴身丫头小婵送洗脸水,不想叫唤几声也没反应,于是小婵跑来述说。 女儿大了,老夫不好擅入她的卧房,便让她继母周氏喊她起来。可是任凭怎么喊,里面还是没有动静,不禁慌了神了,顾不得许多,踹门而入,却发现屋里后窗打开,却不见婉儿踪影。 老夫赶紧命家奴四下寻找,谁知有人说是济民井那边的池塘里,发现一具浮尸,从衣着上辨认,应该是女尸。当时老夫有种不祥预感,忙派人打捞,果真是她。” 说到这里,陈知礼忍不住又哭了起来。 林凌启暗自猜疑,陈婉儿住在后院楼上,按当今建造,这楼起码有两米多三米来高。而如今大家闺秀一般都缠足,缠足之人连正常走路都有些别扭,如果从楼上一跃而下,势必造出伤害,还要去投河,这该多大的毅力啊! 他不禁为曹达明悲哀,陈婉儿此举,便是宁死也不愿嫁给他。 正想着,灵堂忽然响起叫骂声、撕打声。 众人忙赶过去,只见女眷们围着接生婆撕扯着,嘴里叫喊着:“哪里来的婆娘,竟敢辱婉儿的身体!” 林凌启见仵作站在一旁,接生婆被挠得头发散乱,脸上现出几道血痕。 陈知礼脸色铁青,赶过去抬起就是一脚,踹在接生婆的腹部,嘴里骂着:“你腌臜婆娘,竟然动小女的身体,你想玷污她的清白吗?你想毁她的清誉吗?” 这话林凌启听着甚至别扭,接生婆是个女人,别说检查一下陈婉儿的尸身,就算活的时候检查,也扯不上这些罪名,毕竟现在还不曾听过女同的故事。玷污清白、毁坏清誉,这些词亏陈知礼能说得出来! 唉!人在悲伤、激动、暴怒时,说的话往往不经大脑、脱口而出、言不达意,可以谅解,但你死命打接生婆干嘛? 吴敬涟尴尬的说:“陈员外,本官知道你伤心过度,神智可能不清,且不治你的罪,你也饶过稳婆吧!” 陈知礼不依不饶,继续对接生婆拳脚相交,接生婆抱头痛哭,连连告饶。 在后世,仵作跟接生婆此时所干的事,等同于法医验尸,应当所法律的保护与支持。而在明朝,这等乃下贱之人的操生之作,谈何尊重、支持! 林凌启见吴敬涟满脸无奈,不敢说什么,心中不禁怒火中烧。他娘的,你们死了人,我们好心派人来检查,竟受你们这般凌辱,是可忍孰不可忍! “住手!你们干什么?干什么!” 林凌启大喝一声,大家吓了一跳,赶忙松开手。 接生婆拉扯着被撕破的棉衣,拢了拢头发,慌慌张张的说:“林大人,民妇只是想查看一下死者的身体,不曾想她们说是在侮辱死者。” 林凌启眉头一皱,说:“你暂且退下,本官亲自查看。” 众人大惊,陈婉儿乃未出阁的黄花大闺女,林凌启检查,岂不是更糟! 曹达明哀求着:“大哥,这不合伦理,不合伦理啊!” 你是不是伤心得糊涂了?我会宽衣解带检查陈婉儿的尸身吗?你当我什么人? 林凌启赖得理他,抛开众人,径直来到西偏厅。 只见灵床上,陈婉儿身着一身新衣,仰面躺着,腹部显得有些臃肿,手足笔直,脸上覆盖着块白布。 林凌启凑到跟前,揭开白布,见陈婉儿的确长得标致,柳眉杏目,鼻如悬胆,只是脸色惨白,略有浮肿,这是在水中浸泡的结果。再一看,其左太阳穴处有一块铜钱大的青斑。 他不觉一怔,上次柳如烟见过陈婉儿,只是说她容貌出色,却不曾说起这块青斑,估计不是胎记,而是被砸或磕着的。这么看来,陈婉儿很可能被杀。 他脑补一下剧情,陈婉儿晚上打开后窗,一跃而下,摔坏了腿,一时动弹不得。刚好有男子路过,见色起心,用硬物将其击晕,而后奸污,再抛其到池塘灭口。 不错,应该是这样。接生婆可能也有此想法,故而想检查其下身,看看是否被人奸污。 陈知礼见林凌启直瞪女儿的太阳穴,心中慌慌的。女儿若真是投水自尽,传出去有碍自己名声;若被人劫色抛尸,那更接受不了。 他说:“林大人,那池塘边上有堆乱石,小女恐怕路过那里,不小心摔倒磕着了,而后掉落水中。我苦命的孩子啊!” 第一百八十四章 溺水的姿势 林凌启洞悉他此时的心情,他要的结果是陈婉儿意外落水死亡,而不是自杀或他杀,以保全他与陈婉儿的声誉,便也不多说。 看来如果要检查陈婉儿的下身,估计陈知礼会跳起来,曹达明也绝不会同意,只能作罢。 要不摸摸她的腿骨是否折断,来验证自己的推测。不过此时尸体已经僵硬,根本摸不出来。需褪下其裤子,用热水泡软其腿部,才能摸得出来。可是他们会同意吗? 他不禁摇了摇头,当今的习俗,限制了自己破案的手段,无奈啊!还是先去池塘查看一下现场再说。 他转身对吴敬涟说:“吴大人,我们与陈员外相交甚深,要不回去置办一份吊礼?” “应该的,应该的。” 吴敬涟应承着,跟陈知礼等人寒暄几句,便同林凌启离开陈府。 林凌启命小顺子随吴敬涟置办吊礼,自己带曹达明前往那池塘。 池塘离陈府不远,穿过两条街,在一片民宅掩落处,一口古井呈现在眼前。 井上盖着座凉亭,亭子匾额上写着‘济民井’三字。 据说这井原先不叫济民井,而是叫救命井。 相传,吴县建城后,有一年大旱,连贯穿县城的西塘河都干涸了,城里的居民需要到城南那条河挑水喝。只是那条河也临近干枯,河水异常浑浊,居民喝此水后,上吐下泻,苦不堪言。 当时的县令焦急万分,请来风水先生找合适的地方打井,位置便定在这里。城里居民齐心合力,终于挖出口甘甜清冽的水井,大大缓解城里的窘境,于是称之为救命井。 后来,有人觉得名称不够文雅,便改为济民井,还特地在此盖座亭。 这井口用青砖垒成,天长日久,青砖上长满青苔,不过此时已变褐色。井周围铺着大小不一的鹅卵石,由于年代久远,有些象老年人的牙齿,轻轻一抠就会起来。 井东面是片竹林,枯黄的落叶象金叶子铺满竹林,竹子株株挺拔,可以想象这是夏日纳凉胜地。 井的西侧便是池塘,据说当年大旱后,人们为了防止再次遭遇干旱,在这里挖口池塘。平日里,池塘供人们洗衣之用,到旱期,则用来饮用。 池塘不大,约有三五丈方圆。冬天,水位较低,河岸显得异常陡峭,绿色的池水都快呈褐色。 东岸靠近亭子处,有一堆乱石。曹达明说是随着城里的居民增多,原先池塘的两个埠头,已满足不了人们洗衣。吴敬涟便命人修建两座新的埠头,供人们使用。这些石头是修完埠头后的碎石,至今尚未清理。 林凌启环视池塘,见碎石堆这边脚印凌乱,估计是打捞陈婉儿时造成的。岸边还插着尚未燃尽的香烛纸钱,看来是捞尸后人们拜祭留下的。 回头看看亭子,用脚步丈量一下,离池塘东岸不过丈许。两者间有十几块散落的鹅卵石,再往西便是碎石堆。 这些碎石菱角锋利,若是磕到上面,非脑浆迸裂不可。而陈婉儿太阳穴处没有皮破之损,陈知礼说陈婉儿磕在碎石堆上是不成立的。 林凌启忽然意识到,自己原先的推断出了些漏子。从亭子到河岸这短短几步路,散落着鹅卵石。若是在黑灯瞎火之时,作案人心理极其紧张,加上负着陈婉儿,难免在鹅卵石上崴脚或绊倒。这一跤摔下去,肯定很重,那他还要能力将陈婉儿背起来抛到池塘吗?说不定早就抛下尸体逃之夭夭了。 难道是自己判断错了? 换一种思路,陈婉儿有可能打开窗户,双手攀住窗台,而后往下垂。根据陈府后院楼房建造高度,应该不会超过两米七八十厘米,而目测陈婉儿身高接近一米六,加上手臂长度,差不多接近两米。这样往下跳的话,垂直高度至多八十厘米,说不定不会造成伤害。 陈婉儿如果一心求死,她极有可能爬起来,走到亭子处。由于夜黑无光,在这些鹅卵石拌了一跤,刚好磕在鹅卵石上,立即昏了过去。因为步履匆匆,借着惯性,翻滚几下掉入池塘,而后淹死。 这么看来,后一种可能性来得大一些。当然也不能排除前一种可能,或者作案人运气特别好,没有拌到鹅卵石;或者作案人意志力特别坚强,咬着牙也要将陈婉儿抛下池塘。 “大哥,有眉目没?” 曹达明见林凌启眉头紧蹙,心中惶惶不安,探过脑袋来问。 小曹已经伤心成这样,我若把后一种可能性说出来,那不是在他伤口上撒盐吗?陈婉儿宁可投河自尽,也不愿嫁给他,这个答案换谁,谁都接受不了。他又不是猪八戒,要不是李逵,人家凭什么要嫌弃他! 可如果是前一种可能,根据鹅卵石与碎石堆上没有血迹,假定的作案人极有可能摔坏了腿或手臂。自己一旦说出来,凭他现在的心情,非常可能将全城的、凡是腿瘸胳膊肿的人全部抓起来,一一拷打盘问。万一推测出差错,岂不是害人又闹笑话吗? 思前想后,林凌启决定隐瞒,耍个滑头,套用狄仁杰的台词说:“小曹,此事你怎么看?” 林凌启从来没有向曹达明征询过答案,要是换平时,他早就高兴得跳起来,大呼‘大哥向我讨教了’。可此时,他却神色黯然,大哥都琢磨不出来的事,看样子非常棘手,自己怎么能猜到呢? “唉!大哥,我看婉儿死得很惨!” 这不废话吗?这么冷的天掉河里,不是冻死就是淹死,临死时肯定很凄惨。这家伙脑子不知在想什么,不循着自己思路回答,真是奇葩一枚! 要不是看在曹达明悲痛欲绝的份上,林凌启真想一脚踹他到池塘,让他体会一下陈婉儿的境况。 忽的,林凌启想起看到陈婉儿的样子。 按常理来说,人一旦掉入河里,不管之前是晕厥也好,还是一心求死也好,在临死之际,肯定会无意识的挣扎,自到死亡。 所以,一般溺水身亡的人,保持临死前的样子。打捞起来时,双手向上举着,呈扒水状态。作为经验丰富的刑侦专家,这种情况见多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难以琢磨的死因 陈婉儿昨晚落水死亡,加上这么冷的天,等到捞起来,早就僵硬了。也就是说,她捞起来的姿势应该是双臂高抬,小臂往下或平举。可刚才看到她的尸体,双手却是平放在身侧,这不符合逻辑呀! 假设,陈婉儿被捞起来抬回家,陈府中人用热水擦拭或浸泡她的手臂,使其柔软,再给她换衣服,这一过程要花费不少时间。而且,考虑到男性不能上前帮忙,只靠些女人,花的时间就更多了。 那么,自己跟吴敬涟一听到情况,马上赶过去,陈婉儿已换被换完衣服躺灵床上,难道她们的速度有这么快吗? 他越想越不对劲,问:“小曹,你什么时候知道这事?” 曹达明本不想回答,甚至不想回忆那一刹那,当时他得知陈婉儿的死讯,差点昏过去。看着陈府家奴将湿淋淋的陈婉儿抬过他的面前,他的心仿佛被撕裂一般的痛。 但见林凌启神情凝重,知道事关重大,毫不迟疑的说:“早上大概辰时正三刻(八点四十五分的样子),我上衙门点卯完后,闲来无事,便上婉儿家。” 说到‘婉儿’两字,他的气息变得急促,声线也微微颤动。 林凌启可以感知他的心情非常激动,拍拍他的肩膀,示意他冷静一下,继续往下讲。 曹达明稍调整呼吸,继续说:“走到半道上,听说有人落水,赶紧跑过去,却见……” 他说不下去了,肩膀微微抽动起来。 林凌启明白此时让他回忆,是件很痛苦的事,但还是硬起心肠问:“那你看到陈婉儿时,她的双手是什么姿势?” “她脸色煞白,双手僵硬,并拢在身躯间……呜呜呜……大哥,你不要问了,我的心好痛啊!呜呜呜……” 曹达明终于忍不住了,嚎啕大哭起来。 这么说来,陈婉儿入水后根本没有挣扎,也就是说,她在落水前已经死亡。 这是怎么回事?看她的腹部有些臃肿,应该在池塘喝了不少水。但落水前已经死亡,她怎么会喝水呢? 无论是前世还是穿越至今,林凌启还没遇上此等怪异之事,怎么想也想不明白。只得安慰曹达明,等他情绪稳定后一起回到县衙。 吴敬涟已经备置好两份吊礼,林凌启吩咐小顺子上街置办一份重礼,算曹达明的。随后叫小顺子随曹达明及吴敬涟去陈府吊唁,自己则呆在县衙喝茶苦思。 陈婉儿极有可能是被杀的,她不可能一头撞死,再滚落到池塘喝一肚子的水。 仇杀? 情杀? 这似乎不成立。陈婉儿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会跟谁结仇呢?而且她尚是黄花大闺女,情杀也不可能。 那是什么原因导致她被杀呢? 凶案第一现场在哪里? 陈婉儿的房间? 不大可能。 后院住的都是女眷,假设一个女人杀另外一个女人,势必闹出很大的动静,怎么会没人发觉呢?除非一个跟陈婉儿很熟的女人,趁其不防备,用硬物突然间砸其太阳穴,一击致命,这倒是有可能。 不过谁会与她结怨,下如此毒手呢?何况还要将尸体运到池塘,这能瞒得过去吗? 只能这样推理,陈婉儿无心与曹达明成婚,但父亲之命、媒妁之言不敢违背,性格刚烈的她想跳河自杀,半道上却遇歹人,被劫色杀害,抛入池塘。 可既然死了,她的肚子怎么臃肿呢?难不成是死亡后尸体腐败,肚子里形成一股浊气,将肚子撑起来?只是现在是冬天,加上只浸泡一夜,那么快就腐败了?这样似乎又推理不通。 林凌启又把思路往回转,假定陈婉儿是自杀,她从窗户跳下来,或者受点轻伤,或者完好无损,总之就是不影响她的行走。她一路撞撞跌跌来到池塘边,不留神被鹅卵石绊倒,左太阳穴撞到鹅卵石上,导致她重度昏迷,随着惯性滚落池塘。 冰冷的池水可能激她醒来,但她极力抑制挣扎,任凭池水灌入口中,直至死亡。可这需要多大的意志力啊!从科学角度来看,这似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或者她没有醒来,毫无挣扎能力,在昏迷状态下喝了一肚子水,直到死亡。这倒是有点说的通,但事实真相真是这样吗? 唉!陈婉儿呀陈婉儿,自杀方式有很多种,你干嘛非要去跳河呢?上吊不行吗?干净利落,省的黑灯瞎火跑一趟。或者服毒自尽、吞金自尽,都可以呀! 自己是不是想多了?人家爱怎么寻死,那是人家的事,她又不会跟自己商量。当然,她若同自己探讨如何自尽痛苦少一点,自己便会劝,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乎。姑娘有什么想不开的,请一一道来。如果这样的话,这事就不会发生了。 林凌启越想越偏离,思路混乱不堪,干脆不去想了。肚子也有点饿了,干脆跑到陈府蹭饭,随便观察情况,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主意打定,便来到陈府。 已是正午,闻讯前来吊唁的人更多了。陈府大院搭起灵棚,摆上几十桌酒席,供来客用餐。 城外寺庙的和尚也来不少,忙着上香点烛,准备超度亡魂。 林凌启刚踏入大门,门人便唱喏:“锦衣卫总旗林大人到!” 里面的人齐头往门口张望,陈知礼跟吴敬涟立马迎出来,陈知礼说:“林大人,正要开席,请你入座。” 林凌启点点头,随步而入。前来吊唁的人不管认识还是不认识,纷纷向他拱手作揖,嘴里均说:“林大人,你过来了。” 林凌启还着礼,径直走到西偏厅灵堂处。旁人递来三根点燃的清香,他接过来走到白幔供桌前,朝陈婉儿的灵位三鞠躬。 跪在一旁蒲团上的两个男孩嘻嘻哈哈,一个少妇强按着他俩的脑袋,要他们向林凌启磕头还礼。 按当时风俗,凡是有人前来祭拜,死者的子女应该磕头还礼,以示谢意。陈婉儿尚未出嫁,何来子女,陈知礼便让两个儿子在一旁谢礼。 第一百八十六章 询问丫头 可小孩子哪懂这些,当过家家一般,想磕就磕,不想磕就不磕。陪在一旁的生母周氏只得睁只眼闭只眼,任凭他们行事,当然来拜祭的人也不会跟小孩过意不去。 但林凌启身份不同,周氏哪敢慢待,硬是按着两个儿子的脑袋。小孩子觉得烦了,挣扎不开,顿时哭闹起来,周氏满脸尴尬与歉意。 旁边一位少妇,约二十六七,看起来比周氏略长几岁,颇有几分姿色,看到这种情景,嘴角露出一丝冷笑。 此人便是杨氏,因不能生孩子,被周氏抢得正室的位置,心中自然不平,乐得看好戏。 林凌启不禁暗叹一声,娶几房媳妇有什么意思,勾心斗角、尔虞我诈,弄得家庭不和睦,惹外人笑话。幸好自己对如烟一心一意,从未有过娶小妾的念头。 曹达明此时的身份最为尴尬,说没名没分吧,昨天已经请媒人上门提亲;说有名分吧,还不曾下娉礼。陈婉儿死了,陈府中人似乎对他有意见,好像不是他来提亲的话,陈婉儿也不会死。他仿佛成了间接害死陈婉儿的罪人,站在灵堂前,都没人搭理。 他咬咬牙,扑通跪下,以家属身份向林凌启磕了三个响头。 与他一同磕头的,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长得眉清目秀,十分标致。此刻双眼红肿,秀丽的脸庞上,清晰的五个手指印,格外刺目。 林凌启不觉一怔,这姑娘家是谁? 他没有出口询问,朝曹达明使了个眼色,转身走到大院。曹达明会意,跟随而来。 大院灵棚底下,陈知礼已经吩咐下人腾出一桌酒席,专门招待林凌启,席上除他与吴敬涟外,还有几个吴县头面人物。见林凌启与曹达明过来,忙起身拱手相迎。 林凌启随便打个招呼,拉着曹达明落座。陈知礼亲自为他把盏,倒让林凌启有些不适应,推辞几句,酒已斟满。 大家均知陈知礼此时硬摆出笑脸陪客,心中无限痛楚,便撇开陈婉儿之死,聊些无关紧要之事,以免给陈知礼伤口上撒盐。 几句聊下来,便谈到林凌启窑厂那块。在座有好几人对此很感兴趣,想在那里开分号、做生意。 若没发生这桩事,林凌启很乐意跟他们谈谈,只是陈婉儿的死,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打不起精神来商讨这些。幸好吴敬涟已了解他的大致布局以及今后发展思路,便接过话题,跟他们畅谈起来。 旁边几桌客人一直关注着林凌启,听到他们的谈话内容,有意想去窑厂发展的生意人,便端着酒杯,借向林凌启敬酒之名,表达自己的想法。 一时间,林凌启这桌就象个雪团,越滚越大,大院中接近一半的人聚集到这里,谈话主题便是窑厂开发,而主持人却成了吴敬涟。 林凌启暗中摇头,一场丧事,竟成了招商引资会议,这算哪门子的事? 偷看陈知礼一眼,见其兴致被吸引,脸上悲切之色淡了几分,心中顿时释然。能帮助他人减少痛苦,何乐不为呢! 草草扒拉几口,便与众人道了声慢用,并请吴敬涟负责窑厂招商的一概事务,在陈府下人的陪同下,与曹达明一起到东偏厅用茶。 曹达明屁股还没搁凳子上,便焦急地问:“大哥,事情有眉目吗?婉儿是谁杀的?” 这话问得甚为唐突,林凌启瞥了他一眼,反问:“怎么你认为婉儿是被人所杀吗?” 曹达明挠挠头说:“我觉得婉儿不会自杀。” “为什么?” “这……这……我不过凭感觉而已。” 林凌启见曹达明挠头搔耳的样子,知道从他嘴里打探不出什么来,便问:“刚才我在灵堂看到一个姑娘,她是什么人?” “哦!她是婉儿的贴身丫环小婵。” 林凌启揉了揉脑门,心想:我自顾自瞎猜测,怎么忘了这个人。她一直跟着陈婉儿,想必知道一些内情,何不找她一问。 想毕,便让曹达明把小婵叫来。 不一会儿,小婵一边抹眼泪,一边在曹达明的指引下,向林凌启致礼。 林凌启吩咐小婵坐自己下首,小婵一下子慌了神了,连声推辞:“林大人,折杀奴婢了!奴婢岂敢与大人同坐,奴婢站着就行了。 大户人家的奴仆比较懂得礼节,小婵跟陈婉儿多年,更是懂得进退。这样有饽礼节之事,万万不敢踏雷池一步。 林凌启见她坚持,也不客气,说:“小婵姑娘,你脸上怎么回事?” 话一出口,不禁有些尴尬。小婵脸上的掌印,明摆就是别人打的,这不是揭她伤疤吗? 小婵下意识的捂住脸,垂下长长的睫毛,低声说:“老爷怪奴婢没能照顾好小姐,一气之下打了奴婢。其实是奴婢的错,如果奴婢能紧跟着小姐,小姐也不会身故!” 说着,她嘤嘤低泣。 林凌启安慰说:“小婵姑娘,有些事不是你能掌控的。人死不能复生,你还是节哀顺变。对了,你家小姐性格如何?” 小婵见林凌启没有半点官架子,言语间就像邻家哥哥,心中那份畏惧、拘束顿时消失的无影无踪,将陈婉儿的往事娓娓道来。 原来陈婉儿出生后,其生母再无诞一男半女,故而陈知礼对其十分疼爱,曾在幼儿将其打扮成男儿,送入私塾求学。等几年后,陈知礼见其逐渐长大,再入私塾,显得不伦不类,便让其呆在家里。 陈婉儿性子温顺,听从父亲的吩咐,乖乖留在家中,时常吟诗作赋,权当自娱自乐。反而对女红可谓是一窍不通,陈知礼常常笑话她,小心嫁出去被泼婆家取笑。 陈婉儿对父亲的玩笑话不置一顾,依然我行我素。 林凌启暗想:看来陈婉儿是那种外柔内刚之人,表面不显山露水,内心深处却极有主见。这种性格的人,若遇到不想做而不得不做的事,自杀的可能性倒是存在。 他插嘴问:“小婵,你家小姐有时会不会到外面转转?不会一直窝在家里吧?” “那倒不是。小姐偶尔会上街买些胭脂水粉、头饰、丝巾等,有时还去念奴娇书斋坐坐。” 念奴娇书斋?这个名称好奇特啊!好像是词牌名。陈婉儿买些女孩子家的玩意很正常,去书斋干嘛? 第一百八十七章 念奴娇书斋 疑点在林凌启脑海闪过,他没有追问,只是将这书斋名记在心头,转而问:“那么你家小姐最近有什么异常表现?” 小婵看了看曹达明,垂首不语。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小曹,你去看看吴知县事情谈得怎样,让他少喝几杯,难免耽误大事。” 曹达明何尝不知道这是在支开他,但林凌启的话,不敢有半点违背,撇撇嘴走了。 “小婵姑娘,你有什么话尽管讲什么,不要埋在心里。本官急需知道内情,来判断你家小姐究竟是想不开自尽,还是被歹人所害。你说得越清楚,越有利于本官下定论。你是个聪明的姑娘,应该能权衡利弊。” 林凌启见曹达明走远,便给小婵讲明利害关系,以免她说一半留一半,影响自己的判断。 小婵听过林凌启的大名,也听过他的一些事迹,对他充满敬佩,换现代的话来说,是他的忠实粉丝,岂会隐瞒事情。 约摸两个月前,一向开朗活泼的陈婉儿,性子忽然变差,稍有点不顺心的,便厉声呵斥,连小婵也不例外。 有一回,不知因为什么事,她跟姨娘杨氏争吵几句。至于在吵什么,小婵一无所知。只知道陈婉儿回房后蒙头哭了一场,此后变得郁郁寡欢。 后来,陈知礼知道这事,训斥杨氏一顿,又张罗着给女儿定亲。恰巧林凌启在吴县声名大震,陈知礼有心想把女儿许配与他,可是一打听,林凌启已相中柳如烟。陈知礼自忖女儿不如柳如烟,想当正室无门,总不能将女儿送去当妾室,便退而求其次,把陈婉儿许配给曹达明。 谁都知道曹达明跟林凌启的关系,跟曹达明攀上亲戚,以后吴县城里就没有摆不平的事。 陈知礼的算盘打得噼啪响,但陈婉儿却极力反对这门亲事。一向宠爱女儿的陈知礼这次没有退让,铁了心要把女儿嫁给曹达明,父女间产生罅隙。 那一次林凌启带柳如烟上门,陈婉儿勉强应付一下,心情更差了,整天精神恍惚、魂不守舍。 难怪小婵要曹达明回避,原来陈婉儿对曹达明嫌弃到这种程度。 林凌启心里有些不爽,但不好说什么,只得问:“小婵姑娘,本官听你家老爷说,你家小姐昨天傍晚出门一趟,不知是往何处?” 小婵回忆一下说:“回林大人,昨天曹捕头带媒人言谈三媒六聘之事,小姐脸色极坏,带奴婢上念奴娇书斋散散心。” 又是念奴娇书斋! 林凌启虽不清楚陈婉儿为什么会热衷于念奴娇书斋,但觉得此中可能隐藏着秘密,决定过去看看。 念奴娇书斋位于杏花巷,这是一条较为偏僻而已狭小的巷子,路两旁栽满杏树,以此得名。 巷子南面是民宅,青灰色的墙壁连成一片,象堵城墙似的往北挤压,让本已狭小的巷子显得更加拥挤。北面则是商铺,专门卖字画、古董、文房四宝之类。 林凌启想起一句诗:小楼一夜听春雨,明朝深巷卖杏花。如果到了春季,满树的杏花绽放,给这条巷子增添不少风景,想必十分好看。 这么一想,在寒风中的苦枝似乎变得生动许多,看起来特有生命力。巷子也不觉得狭小局促,反倒使人有种安宁的感觉。陈婉儿来这里,不知道是不是也在寻找体会这种感觉呢? 正走着,忽听有人喊:“林大人!” 停足回头一看,却是唐谷裕。 林凌启对唐谷裕印象不错,这人既有商人的头脑,又有文人的气质,且善知人意,给自己张罗私家侦探社,送小顺子给自己作伴,甚合心意。 有时,他觉得自己堕落了。人家给自己一点好处,便牢牢记在心底,这跟贪官污吏有什么区别?不过不记对方的好意,又显得忘恩负义。唉!做人难、难做人哪! 他微笑着说:“原来是唐举人,失敬失敬!” 唐谷裕当初给林凌启张罗私家侦探社,不过是想巴结一下。没想到其屡破奇案,着实令他佩服。 他拱拱手说:“林大人,今天怎么有雅兴到此一游?” 的确,这条巷子除文人雅士及古董商外,少有闲人来逛。正如刘禹锡的陋室铭中写的: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象林凌启这种身份的人,极少涉足此地,毕竟锦衣卫中有才华的人不多。 林凌启听出言外之意,倒不以为然,笑着说:“唐举人,贵夫人身体可否痊愈?本官忙于事务,不曾探望,失礼之至!” 当初唐谷裕的夫人与小妾,为抽水马桶发生争执,小妾摔伤身子,夫人则跑回娘家,令唐谷裕丢尽脸面。见林凌启旧事重提,不免尴尬,打个哈哈:“承蒙林大人挂念,内子现已康复。林大人,你来此地是购物还是闲逛?要不在下陪你物色一二?” 林凌启暗想:看样子唐谷裕对这里很熟悉,何不让他带自己到念奴娇书斋?自己可以借机隐瞒身份,旁敲侧击盘问书斋主人,免得对方隐瞒事实。 想必,便笑着说:“如此甚好,那就有劳唐举人了。不过本官不想在此显露身份,以免不必要的麻烦,就请唐举人替本官遮掩几分。” 不想暴露身份,难道他怕别人白送物品?不错,凭他在吴县的声誉,要一、两件东西,店主人肯定会乖乖双手奉上,哪会收一两半钱。 林大人的操行真是高尚,不扰民、不贪财,实乃官员中的楷模! 唐谷裕暗暗称赞,走在前头引路。 一会儿功夫,林凌启手中多了一把沉香扇、一幅唐伯虎的画作。 要是后世,唐伯虎的画作价格极其昂贵,林凌启只能望画兴叹。可现在,唐伯虎辞世不久,且遗留下来的画较多,价格方面倒也一般。 店主人见林凌启衣着华贵、气宇轩昂,想必是富家子弟,便把价格翻了一番。唐谷裕正想替林凌启还价,林凌启却二话不说,将几张大面额的银票往柜台上一丢,拿起画就闪。 看着林凌启乐呵呵的样子,唐谷裕无语。他哪知道林凌启醉翁之意不在酒,不过借此掩饰此行的目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为何改名 又转一会,便来到巷尾。只见一座民宅朝南而立,两扇大门半开半掩,门上朱红色的油漆已呈褐色,好几处油漆剥落,斑驳不已。看得出这处民宅已有些年头,目前的境况也不见得乐观。 透过半开大门,五间正房旁分别依着三间厢房,院子里栽着些花木,寒冬季节,凋零不堪。一位老妇正在打扫院落,嘴里碎碎叨叨听不清念些什么。 林凌启眉头一皱,从巷头到巷尾,怎么就没看到念奴娇书斋呢?难道另外还有叫杏花巷的巷子? 他有意无意的说:“听本官内子言,该巷子有家叫什么来的书斋,内有不少珍奇藏书。本官有些好奇,想借上几本一观,怎么转了一圈没有发现?” 为了掩盖自己的目的,他把柳如烟也扯上了。不过没关系,大不了买几本书回家,反正如烟也闲得无聊。 唐谷裕凑上来扳着手指说:“大人,这里有好几家书斋,象杏翁书斋、五福书斋、独雅书斋,都是比较有名望的,里面藏书丰富,不知令夫人所说的是哪一家?” 咦!唐谷裕算是这里的常客,应该对这里非常熟悉,怎么不提念奴娇书斋呢? 林凌启有点按捺不住,想痛痛快快说出来,却怕泄露自己的动机。这好比初次上女朋友家,未来岳母端出六个荷包蛋,明明吃不下了,却不敢说出口,一个劲的死撑。结果躺在床上连大气都喘不了,女朋友还埋怨说,她妈笑话她带猪八戒回家。 他想了想说:“唐举人,好像内子说的并不是这几家。哦!对了,有一家好像叫念奴娇来的,不知是不是在这杏花巷中?” “哦,念奴娇,就是这里。不过这里的藏书远不如另外几处,夫人会不会记差了?” 唐谷裕指了下眼前的民宅,略带疑问地说着。 这就是念奴娇书斋?怎么连匾额都不曾挂一块。幸好遇上了唐谷裕,不然跑断腿都找不到。不过陈婉儿会到这般落魄的地方吗? 林凌启迟疑一下说:“这个本官也说不上来。不知唐举人是否跟书斋主人相识,要不帮本官引见一番。” 唐谷裕乐呵呵的说:“林大人,此处主人还是你的故人呢!何需在下引见。” 这话把林凌启说得如坠云雾之中,自穿越以来,似乎不曾与文人雅士打过交道,何来的故人! 唐谷裕见林凌启半信半疑,便笑着解释起来。 念奴娇书斋的主人是蒋敬礼,其父曾任过知县一职,因为官清廉,并无多少积蓄。后致仕回吴县,在此定居。前几年因病故去,只遗一妻一子。 蒋敬礼秉持父亲遗嘱,一心攻读四书五经,以求飞黄腾达。数年前中举,但春闱时名落孙山。受挫折后,他毫不气馁,又而更加刻苦努力。 他还在家中辟出一室,专门放置书籍,名为长风书斋。长风取自诗仙李白中的一句诗: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以此表达他胸怀远大志向,面对挫折不屈不挠。 当然,他办置书斋除为了博览群书外,还时常邀请请吴县一些学士共同探讨,以提高自身学识与修养。时间一长,这书斋倒成了吴县城里文人聚集场所,大家谈经论道、吟诗作赋,颇有点声誉。 蒋敬礼? 林凌启脑海闪过一张面孔,对了,是他。 记得那次因债务纠纷与丁鹏飞打官司,事后丁鹏飞假作赔礼道歉,宴请自己赴宴,实际设陷阱让自己往里跳。当时酒宴上陪同之人,除吴敬涟、唐谷裕、如烟以外,还有就是蒋敬礼。 此人年龄不过二十五六,文质彬彬,极有涵养,林凌启倒是有几分印象。只是他的书斋称长风书斋,与念奴娇书斋风马牛不相及,唐谷裕会不会搞错了? 见林凌启疑惑的样子,唐谷裕忙说:“林大人,此间以前叫做长风书斋,而如今却改为念奴娇书斋。” 哦,原来如此! 林凌启找到地方,并不急于进去,想从唐谷裕口中多掌握些情况,有利于自己对案情走向的把控。 他笑了笑说:“这蒋敬礼倒蛮有意思的,不知为何给书斋改名?念奴娇听起来很是别扭,本官倒觉得还是长风来得好些。” “可不是吗!念奴娇乃词牌名,其中最为出色的一首词是北宋文豪东坡居士所作的《念奴娇·赤壁怀古》。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故国神游,多情应笑我,早生华发。人间如梦,一尊还酹江月。” 唐谷裕念这首词时精神很是振奋,手舞足蹈,滔滔不绝,将整首词完整背下来,意犹未尽。忽又长叹一声:“东坡居士朝中受人排挤,因“乌台诗案”被贬至为黄州团练副使,游赤壁时留下这篇千古之作。该词气势磅礴、境界深远,字里行间透露出苏公怀才不遇、功业未就、老大未成的忧愤之情。 大家认为蒋敬礼将书斋名改为念奴娇,可能是从该词得出的灵感,来表达他不被录为进士的愤慨。但他年纪轻轻,大有可为,一次不中,便发此牢骚,实为不妥。有好几人劝他把名改回来,但他笑笑不语。” 林凌启觉得唐谷裕的话有点道理,《儒林外史》中的范进,快五十的人了,才考中举人。蒋敬礼才多大岁数,已经是举人身份,只要再加努力,进士想必也不远了,何必为区区一次失礼而大发牢骚! 咦?不对呀!他是落第后才办的书斋,当初取名长风,可见他志向明确,保持着乐观进取的态度。难道时间一长,他的意志便动摇了? 不对,这些文人应该曲解他取名的含义。《念奴娇·赤壁怀古》中,有一句是:遥想公瑾当年,小乔初嫁了,雄姿英发。 会不会是他假想自己是周瑜,想找小乔一般的女子? 林凌启忽想到,陈婉儿容貌秀丽、知书达理,对文学极其爱好,且常来念奴娇书斋,是不是蒋敬礼看中了她,特意为她改的名? 而陈婉儿或者也倾心与蒋敬礼。毕竟蒋敬礼能中举人,说明他文才不错,且风度翩翩,比起曹达明,优势非常明显。 但陈知礼一心要把陈婉儿嫁给曹达明,陈婉儿既不敢违背父亲的意思,又执着于这份感情,所以昨天傍晚来念奴娇书斋,与蒋敬礼诀别,而后投水自尽。 不错,这个推理应该能成立,就是不知道他俩有没有这层关系。 第一百八十九章 简直是头驴 林凌启心头一阵激动,想询问唐谷裕,蒋敬礼与陈婉儿是否有暧昧关系。随后一想,唐谷裕跟蒋敬礼的关系似乎不错,而陈婉儿之死又闹得满城风雨,如果自己将两人联系到一起,再加上自己的身份,唐谷裕很容易推测出自己目的要调查蒋敬礼。 他很可能替蒋敬礼掩饰,以维护蒋敬礼的名誉。毕竟陈婉儿确实为蒋敬礼殉情,蒋敬礼即便不惹上官司,也会惹来一身骚,或被别人唾弃。 不,自己绝不能打草惊蛇。 林凌启装作毫不在意的问:“唐举人,那你有没有劝蒋敬礼把书斋名改回来?” 唐谷裕笑笑说:“在下岂会干涉他的决定,而且在下对他为何改名的理解,与他人不同。” “哦!那你是怎么理解的?”林凌启随口问道。 “呵呵!林大人,念奴娇乃是词牌名。五代王仁裕《开元天宝遗事》记载:念奴者,有姿色,善歌唱,未常一日离帝左右。每执板,当席顾眄。帝谓妃子曰:‘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每啭声歌喉,则声出于朝体之上,虽钟鼓笙竽嘈杂而莫能遏。官妓中帝之钟爱也。 念奴乃是官妓,以姿色、善歌唱擅名于天宝年间,唐玄宗的品题“此女妖丽,眼色媚人”,更使之艳名远播。念奴的明艳娇媚,于是成为文人艳称的题材,形之歌咏,播于乐府。《念奴娇》曲名,即取义于此。 在下窃以为,蒋敬礼之所以将书斋名改为念奴娇,极有可能遇上意中女子,以表达自己对她的思念。” 唐谷裕不愧是举人,对冷门书籍也有所涉猎,林凌启倒是头一回听到词牌名念奴娇的来历,不禁暗自佩服。 唐谷裕的判断,跟自己的预判十分吻合。这么说来,蒋敬礼的意中人就是陈婉儿了。不过不能直接道明,还是引诱唐谷裕把事情讲述得更明白些。 自己这么做是不是很卑鄙?唐谷裕当初帮自己张罗私家侦探社,也算是自己的朋友。对朋友用这种手段,真是卑鄙小人!不过为了彻底弄清真相,给曹达明一个交代,当一回小人也罢! 林凌启拍拍唐谷裕的肩头,笑着说:“唐举人的一番话,令本官茅塞顿开。照你这么说来,蒋敬礼有了意中人,那他的娘子可是要吃醋了。”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林凌启考虑到,陈婉儿昨天傍晚找唐谷裕,有可能不是诀别,而是想跟他私奔。而唐谷裕因不忍抛下妻子,或者他的妻子极力反对,最后没能成行。 由于蒋敬礼的绝情,令陈婉儿痛不欲生,三更半夜跑到池塘自尽。她求死的意志极为坚定,极力控制挣扎而溺水身亡。这样,她被打捞起来时的身体姿势、肚子微鼓,就能解释得通了。 唐谷裕摇摇头说:“蒋敬礼并未成婚,与他寡母相依为命。” 还没成婚? 他都二十五六了,在如今,换平常人的人,孩子早就会打酱油了。他是举人,他有才学,他相貌堂堂,他怎么还没成婚呢? 刚才那个合情合理的推理,被唐谷裕一句话打得粉碎,一种挫败感从林凌启心底升起,也跟着摇摇头。 远远望去,他俩两个脑袋,象两个漂浮在漩涡里的黑色的葫芦,不停的打旋,极为滑稽。 林凌启摇了一会,觉得有些头晕,还是不摇为好,免得把脑子摇成一团浆糊。问:“这么大年纪还没结婚,是人家姑娘看不上他,还是他看不上人家姑娘?” “都不是。蒋敬礼时常说,不考取功名,宁愿孤身一人。在下劝过他几回,可他就是听不进去。这人向来温顺,但犟起来时,简直是头驴!” “你说谁是驴啊!” 不知何时,那民宅中打扫的老妇已站在门口处,扛着扫把怒气冲冲的瞪着唐谷裕,仿佛要从他身上剜下两块肉来。 林凌启见这妇女约摸四十来岁,皱纹已爬满额头,鬓发也染秋霜。虽是满脸怒气,但看得出有些涵养,想必就是蒋敬礼的母亲。说她儿子是头驴,她肯定要生气。 唐谷裕吓了一跳,连连拱手说:“婶婶安好!” 唐谷裕与妇女相差不过十岁,开口就称‘婶婶’,听上去不伦不类,林凌启扑哧一声笑出来。 妇女怒瞪他一眼,唐谷裕忙说:“婶婶,这位是林……” 林凌启忙接过话说:“婶婶,在下乃令郎好友,今日与唐兄特地来贵府拜见蒋兄。来得仓促,无以为赠,这柄扇请婶婶笑纳。” 说着,将手中刚买的沉香扇递上。 既然登门拜访,理应送礼。送银子太过唐突,送那幅唐伯虎的画又舍不得,只能送这柄扇了。 唐谷裕愣了下,林大人为何要隐瞒身份呢?而且说话前言不搭后语,漏洞百出。既然是特地过来拜访,何来仓促之说。说错话倒也罢了,可你干嘛送扇呢?大冬天送扇,亏你干得出来。 蒋母没好气地说:“犬子身体有恙,不能见客,你们回去。这扇也带回去,留着自己用吧!” 林凌启见势不妙,忙说:“婶婶,我们有事要跟蒋兄商量,还望婶婶让我们进屋。” 头一声‘婶婶’叫得有点别扭,这一声就顺口多了。脸上表情也变得生动不少,笑容如同此时西边的太阳,十分温和,人畜无害。 可蒋母不吃这一套,站在门口将扫把一横,把进路挡得严严实实,冷冷的说:“有什么事对老身说也一样。” 对于女人,林凌启向来没有多少手段。软的不行,总不能用硬的。不过用硬的话,效果估计不差。 象水浒传中,黑旋风李逵与神行太保戴宗去请入云龙公孙胜,戴宗对其老娘好说歹说,其老娘就是不说公孙胜的下落。李逵一着急,掏出两把板斧来,公孙胜立马出现在眼前。 现在的情况与那一幕多么相似,不过自己手中缺少两把斧子,不然蒋敬礼势必也会出现在面前,可到哪里找斧子呢? 正胡思乱想,蒋母又说:“要是没有事,老身要关门了。” 她说关就关,没等林凌启找到一个合适的理由,大门吱咯一声就关上了。 第一百九十章 提亲 林凌启趁门还没落栓,抢先一步推开道缝隙,一脚踏进门槛里,说:“婶婶,我们确实有事。” 蒋母见他这般举动,心头火大了,说:“你这人怎么夹杂不清呀!叫你说你不说,现在老身关门你又说有事,你是不是觉得我们孤儿寡母好欺负不成?” 林凌启陪着笑脸说:“婶婶,在下绝没有这种想法,我们确实有事。” “什么事?有话快说,有屁快放!” 对于林凌启这般无赖行径,蒋母虎着脸呵斥着,顾不得斯文了。 “什么事?哎!我们是来跟蒋兄商量什么事来的?婶婶你一搅和,在下倒想不起来了。唐兄,我们找蒋兄什么事呀?” 林凌启一时间想不出理由来,便把包袱甩给身后的唐谷裕。 唐谷裕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自己什么时候说找蒋敬礼有事,林大人你是不是糊涂了?我明明跟你街上偶遇,随后陪你聊天买东西,我找蒋敬礼有个屁事呀! 他挠得脑袋生疼,才勉强编了个出来:“婶婶,我们是来给蒋贤弟提亲的。” 提亲?提哪门子的亲! 林凌启差点笑出来,忙掩住嘴连连点头,先糊弄过去再说。 蒋母一听提亲两个字,脸上立马阴转多云,多云转晴,阳光灿烂,风和日丽,笑得皱纹又多了几道,说:“是谁家的姑娘呀?” 唐谷裕指指林凌启说:“林贤弟,婶婶在问你呢!你刚才说谁家姑娘来的?” 林凌启差点一口鲜血喷出来,他娘的,我哪有什么姑娘啊!我又不是开窑子的,我开的是窑厂!我窑厂光棍汉多的是,即便有姑娘,我也不会送给蒋敬礼啊! 他气得真想踹唐谷裕一脚,尴尬的笑了笑说:“婶婶,是这样的……嗯……嗯……哦,对了,是这样的。蒋兄不是说考取不了功名,就不娶媳妇吗?在下觉得这种想法是极端错误的。正所谓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他又是独子,若不娶妻生子,那蒋家不就绝后了吗? 作为他的好友,在下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实不希望他犯下此等大逆不道的错误。昨天刚好在下的邻居的三舅母的娘家侄子的表妹路过,在下跟她聊了几句,得知她尚未婚配,便想给蒋兄牵红线。 只是蒋兄意不在此,即便那姑娘愿意嫁给他,他也不见得会娶她。所以在下认为,目前最重要的是让蒋兄转过弯来,只要他同意娶亲,在下认为满吴县城的姑娘随他挑。像蒋兄这样出色的人才,没有一个姑娘不乐意的。” 蒋母诞下孩子后,便时时刻刻为其操心。幼时担忧孩子身体,稍大些担忧孩子学业,成年后则忙碌孩子终身大事,用呕心沥血来形容,丝毫没有半点夸张。 现如今儿子已这般岁数,尚未婚配。自己托媒人四处寻觅姑娘,可没一个能让儿子动心的,心中的苦楚不言而明。 现在听林凌启滔滔不绝讲了一大堆,这般夸奖自己儿子,还处心积虑为儿子着想,真是遇上知心人。顿时觉得他眉清目秀、文质彬彬、通情达理,是难得一见的好孩子。 她把门打开,让两人进院,眉开眼笑的说:“刚才正是失礼之至,老身惭愧。我家敬礼至今未婚,着实令老身心焦。三番五次劝说,却油盐不进,真象头犟驴!” 刚才唐谷裕把蒋敬礼比喻成驴,恰好被蒋母听到,立马乌云密布。而现在蒋母自己也称儿子为驴,委实可笑。 林凌启忍不住笑出来,忙咳嗽几声,借以掩饰。 蒋母继续说:“这位贤侄,你说的那位姑娘芳龄几何?容貌如何?女红手艺是否出色?” “这个……这个……” 林凌启瞎编一气,哪有这样的姑娘啊!如果把虚构的姑娘说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一旦蒋母请求与那姑娘见面,那上哪里去找呀!总不能让如烟顶包吧! 挠挠头说:“那姑娘芳龄二九,长得嘛……眼睛稍有大小,当然不仔细看是看不出来的。鼻梁平塌,嘴巴大大的,看起来挺能吃的。对了,脸上还有几点麻子,就象刚出炉的芝麻烧饼,看起来挺可爱的。” 可爱?这若叫可爱,那什么叫可悲啊?林大人的眼光看来不是一般的差,简直是看到母猪会说成丰韵,看到猴子会说成窈窕,这口味实不敢苟同。 唐谷裕腹诽着,看着蒋母逐渐暗淡的脸色,忙打圆场说:“婶婶,你不必纠结于林贤弟介绍的那位姑娘,关键还是要让蒋贤弟转过弯来。有道是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嘛! 蒋贤弟恰恰相反,他想先立业后成家,这样有饽常理。依小侄愚见,功名利禄是应该追求,但也要适可而止,不能为了这个目标而抛下其他一切。象小侄讲究随遇而安,能金榜题名最好,落第也无所谓,只要过得洒脱就行。” 林凌启听到这番话,心头不禁一震。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自己一直以侦破案件为己任,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执着进取、从不后退。可是人生在世不过百年,看似长久,然而在历史的长河中,不过一滴溅起的水花。当它从急流中腾空而起时,闪耀出绚丽的光芒,随即又与河水融成一体,似乎就没存在过。 自己这样的追求是不是有误?是不是过于偏激?是不是活得很累? 象现在自己坐拥一世用不完的财富,又有娇妻作伴,还有哥哥、嫂子、曹达明、吴敬涟等亲朋好友,自己还沉迷于破案,浪费时间,浪费精力,是否值得? 俗话说得好,知足常乐。理想不需要远大,目标不需要明确,象唐谷裕一样,吟诗作赋、安安稳稳过日子,或者游山玩水,欣赏大好河山,岂不美哉!反正百年之后不过一具白骨,得行乐时且行乐,何必自己为难自己呢! 林凌启心中莫名其妙出现这种想法,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想法,不禁感到困惑。甚至没了再查下去的心思,管她陈婉儿自杀还是他杀,跟自己没半毛钱关系。还不如回去陪如烟聊聊天,将窑厂、房地产等管理得稳当些,做个安乐翁。 第一百九十一章 西厢记 蒋母却对唐谷裕的话极为反感,说:“唐贤侄,老身感激你你们替小儿操心,也希望小儿能回心转意娶上一房媳妇,老身也好早日抱娃娃。 但亡夫在世时,对宋代范文正的那句‘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极为推崇。他一再告诫小儿,人生在世不过短短几十年,虽不求流芳百世,亦不求大富大贵,但需问心无愧。如果能为朝廷社稷出番力,为黎民百姓出番力,即便象流星一闪而过,死亦足矣! 小儿秉承父志,一心进取,一旦金榜题名,便可为天下百姓着想。老身以为小儿一点也没错,今后希望唐贤侄不要再在小儿面前提贪图享乐之事。” 唐谷裕饱读四书五经,却被蒋母斥责几句,心中不免郁闷。 难怪蒋敬礼不想娶媳妇,原来其父母一直这般教育。然而鱼和熊掌不可兼得,你既希望儿子能埋头苦读,以博仕途,又想儿子早日完婚,抱上小孩,这不是左右矛盾吗? 除非蒋敬礼天赋异禀,一举进榜,才能两全其美。可这现实吗?哎!若不是林大人今日到来,我才懒得劝你们呢! 蒋母的话令唐谷裕不爽,林凌启听了却如醍醐灌顶。 几百年后,泱泱大国为何屡受外国蹂躏,无论在科技、军事等方面,落后于先进国家,很大原因,就是因为唐谷裕这种不思进取、贪图享乐等思想在作怪。 作为一名穿越者,作为一名炎黄子孙,自己是不是应该尽自己的力量,来扭转以后的被动局面? 答案是肯定的。 抛开这些,现如今北疆俺答汗屡屡进犯,东南倭寇时时为虐,边境、沿海的百姓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朝廷中还有严嵩这个大奸贼把持朝政,掠夺财富、陷害忠良。 自己一定要解决这些难题。只是自己不过是个锦衣卫总旗,有这个能力吗? 对了,黄锦不是说朱厚熜很欣赏自己破案能力吗?自己何不努力破案,博得朱厚熜的青睐,从而掌控一定权力,来替大明帝国排除这些患难,让黎民百姓过上安稳的日子。 再往长远看,等自己有能力左右朝政、左右朱厚熜,就对这种独权进行改革,向英国君主立宪制学习。这么一来,国力将大大增强,即便再过几百年,照样屹立在世界的顶端,这是多么有意义的事啊! 以前林凌启破案,是出于前世的职业选择,也属于个人爱好,没有远大理想,没有明确目标,充其量不过是替百姓申冤罢了。 但现在他的想法完全不同了,他要借助破案来提升自己的地位、权力,一步一步往上攀登,掌控极大的权力,对现在的政治制度进行改革,从而为中华民族繁荣富强打下坚实的基础。 想到这里,他不禁安然失笑,人家随便一句话,自己就联想到此等宏伟目标,是不是神经过敏了? 他眼珠子转了几圈,说:“婶婶,你的教诲在下深记心中,一会儿蒋兄出来相见,在下绝不劝他放弃进取、安逸现状,而是从忠孝出发,劝他早日娶妻。” 蒋母摇了摇头说:“贤侄,老身知道你的好意,但小儿确实有恙,尚在卧床,不便相见。请两位到书斋用茶,一会儿老身置办饭菜。” 林凌启暗自纳闷,那一次见蒋敬礼气色挺好,不象染有暗疾,怎么现在卧床不起呢?会不会蒋母在替其遮掩?但见她神色自若,不象是在撒谎。 便说:“饭菜不敢叨扰,要不容在下探望蒋兄?” 蒋母叹了口气说:“实在抱歉,小儿再三让老身不要叫人打搅,两位既然不肯留下用饭,那就请回吧!改日等小儿病愈,让他到贵府登门致谢。” 这倒邪门了,连探病都不允许,蒋敬礼葫芦里卖什么药啊? 林凌启忙说:“也好。不过听说蒋兄藏书丰富,请容在下一观。” 蒋母这回倒没推辞,迎两人入内。 院子东面有三间厢房,正中间房门上挂着块匾额,用隶书写‘念奴娇’三字,看上去古朴大方。 跨进门,只见与主房相连的一间摆放着几个书架,另外两间呈通间,分别放有茶几、座椅,中间还有张方桌。 唐谷裕对这里轻车熟路,带林凌启走到书架前,指着上面的藏书说:“林大人,这些藏书有部分是蒋敬礼的,还有些是我们时常聚在一起的书友存放与此,供大家参阅。” 林凌环视一周,三个略显陈旧的书架上,摆放在一本本线钉装的书籍。随手翻来一看,有《大学》、《中庸》、《论语》、《孟子》等。此乃四书,为儒家传道、授业的基本教材。明朝科举所出的题目,都是来自这四本书,故而是学子们的必读之书。 林凌启对这些没有兴趣,想必陈婉儿对此也没多大兴致。毕竟她是女子,不能参加科举,自然不会对这些书进行深入研究探讨。 他转到另一个书架,上面放着《山海经》、《搜神记》等,还有几本手抄的唐诗宋词。 翻看几下,无非是李杜东坡等作,顺手撇下。忽发现最低一木格中,放着一本弘治年间的《崔莺莺待月西厢记》。 林凌启觉得奇怪,这书讲述的是男女之间的爱情故事,这些文人相聚时,难道会看这书?那不是惹人笑话吗?不知陈婉儿是否喜欢看? 唐谷裕见林凌启捧着《西厢记》发呆,笑着说:“林大人,怎么你对这书有兴趣?” 林凌启回过神来,摇摇头说:“本官没有兴趣,只不过有点纳闷,你们聚会时,或讨论四书五经,或吟诗作赋,或讲些奇闻异志,怎么会有这种情情爱爱的书放这里呢?” 唐谷裕笑了笑说:“林大人,说起这本书,倒有些故事。你可知道这书是谁放的吗?估计你猜不出来。” 废话!你们聚会都是哪些人我不知道,我怎么可能猜出来呢?难道是…… 林凌启灵光一闪,脱口而出:“陈婉儿!” 唐谷裕呵呵一笑说:“都说林大人机智过人,果然名不虚传,一猜既中。” 林凌启跟着笑了几声,试探着问:“唐举人,你们都是大男人,陈婉儿一个女流之辈,怎么也参与其中呢?” 唐谷裕说:“此事说来话长。” 第一百九十二章 丰富的想象力 原来蒋敬礼为人谦和,文才出众,自长风书斋开办以来,有不少文人时常前来。 陈婉儿喜爱文学,听到有这么个书斋,也来参加。她来的时候挺别致的,束胸、带方巾,装得粗声大气,一副男人模样,还化名为陈师环。 前来的文人大多数都已成婚,一眼就看穿她是女扮男装。而蒋敬礼是个书呆子,并不知道,满嘴‘陈贤弟’。大家看着乐呵,谁也不揭开。 后来,有人说书斋藏书太过单调,号召大家从家里带些异类的书籍,于是陈婉儿就带这本《西厢记》来。因为这书实非男人爱看,蒋敬礼觉得有些蹊跷,便在陈婉儿走后,跟大家谈论其为何有这癖好。大家纷纷笑起来,这时他才知道陈婉儿是女儿身。 此后,蒋敬礼对陈婉儿格外亲近,还把书斋名改为念奴娇。陈婉儿也知道自己身份暴露,便大大方方以女装现身。 果然如此,蒋敬礼暗恋上陈婉儿,而陈婉儿以女装出现在他面前,说明对他也不排斥,彼此便产生感情了。 林凌启为证实自己推测,说:“唐举人,本官记得你曾说蒋敬礼极有可能有了意中人,看来他的意中人就是陈婉儿喽?” 唐谷裕忙说:“林大人,在下可没这么说。陈婉儿昨晚投水自尽,若是跟蒋敬礼牵连起来,那不是给他带来麻烦吗?” “你怎么知道她是投水自尽?” “满大街的人都是这么说的。自从你林大人来吴县连破几起案子,城里治安大有好转,可以说是路不拾遗、夜不闭户,连巡城的人也轻松不少。试想,如此太平时季,有你这破案神探在,谁会杀陈婉儿?谁敢杀陈婉儿?这不是拿自己的命开玩笑吗?” 对于他的吹捧,林凌启不以为然。杀人有预谋作案、激情杀人,在自己的威慑下,预谋杀人几乎不可能,激情杀人也不成立,那么陈婉儿确实是自杀的。蒋敬礼卧床不起,极有可能是听到陈婉儿的死讯后,悲伤过度。 《西厢记》中的张生、崔莺莺虽然历经磨难,但最终还是走到一起。而陈婉儿跟蒋敬礼,却是阴阳相隔,实在令人惋惜。 唉!可怜我的小曹,对陈婉儿苦苦相恋,殊不知她的心早就属于蒋敬礼了。不过也好,免得以后一顶绿油油的大帽子戴在头上,象一片希望的田野。 林凌启放弃询问蒋敬礼的念头,伤口上撒盐这种事少做为妙。其实不问,也能推测出陈婉儿昨天傍晚找蒋敬礼的情景。 “蒋郎,父亲一直逼我完婚,今天那曹达明已经上门谈这事了。我不想跟他成亲,我只属于你!蒋郎,带我走吧!无论到天涯海角,我都愿意陪伴着你,海枯石烂,此情不渝!” “婉儿,我也想带你走,我们找个僻静处住下,草屋柴门、粗茶淡饭都无所谓,只要与你厮守在一起。只是我不忍我母亲跟着我们受苦,她含辛茹苦养育我,我不能给她安定的生活,我如何对得起她?婉儿,我们是有缘无分,那曹达明想必会好好待你,你还是随他吧!” “蒋郎,你……你舍得把我推给曹达明?这话亏你说得出来!你以前对我怎么说你忘了吗?山无陵,江水为竭。冬雷震震,夏雨雪。天地合,乃敢与汝绝。” 陈婉儿说这话时,表情应该是震惊、愤怒,泪水哗啦啦淌一脸。 “婉儿,我实在不能丢弃母亲大人,也不想她跟着我们吃苦。婉儿,你是个好姑娘,曹达明一定会把你捧在手心……” “够了!你要做你的孝子我不干涉,但我的事也用不着你管!” 这时陈婉儿的语气应该是斩钉截铁,神情坚毅,抹了把眼泪,义无反顾跑出去。而蒋敬礼则依着门框看她远去,泪水模糊他的视线。 哇靠!我的想象能力是不是太丰富了?这种剧情应该出现在琼瑶的笔下。 林凌启晃了晃脑袋,将思绪拉回来,跟蒋母作别,与唐谷裕来到陈府。 林凌启亲自到陈府吊唁的事,已传遍整个吴县城。到了傍晚,陈府的来客越来越多,连大院都容纳不下,灵棚搭到街道上,后来的客人坐在外面歇息。 见林凌启到来,大家热情洋溢,纷纷上前打招呼,不管是不是认识,均喊‘林大人好’。 院里和尚的念经声、木鱼声、哭泣声响成一团,外面尽是恭维声,令林凌启很不适应。看到曹达明出来,便向众人告个罪,拉他来到一旁。 曹达明心头一喜,忙问:“大哥,婉儿的事是不是有定论了?” 来时的路上,林凌启已经打好腹稿,如何委婉的说明陈婉儿的死因,可看到曹达明急切的目光,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 唐谷裕一直跟在旁边,隐约感到林凌启去杏花巷,并不是为了卖东西、借藏书这么简单,现经曹达明一问,立马明白林凌启原来是在调查陈婉儿的死因。 当初林凌启大婚之时,他与曹达明、陈知礼同席,知道曹达明与陈婉儿已有婚约。而陈婉儿跟蒋敬礼似乎两情相悦,可能是陈婉儿不想嫁给曹达明而投水自尽。 他安慰说:“曹捕头,你不要过于伤心,陈小姐的死与你无关。她可能……可能另有意中人,一时想不开而自尽了!” 坏了!干嘛说这些呢?你不能说意外落水吗? 林凌启刚想纠正唐谷裕的话,曹达明已经两眼通红,额头青筋绽起,象是极其愤怒,又象极其委屈,又象极其意外,说:“她有意中人?我怎么不知道?她有意中人可以直言,为何要自尽呢?我曹达明像是纠缠不清的人吗?” 他的声音象头受伤的饿狼,低声哀嚎,听得人毛骨悚然。 唐谷裕吓一跳,退回几步说:“曹捕头,可能是陈小姐对你不是很了解,怕悔婚的话……” 他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非常明确。曹达明是县衙的捕头,他身后的林凌启更是锦衣卫总旗,在吴县城中威望非常高。如果悔婚,惹恼了林凌启,只怕陈知礼不用在吴县呆下去了。 第一百九十三章 不孕不育 曹达明连连摇头说:“婉儿啊婉儿,你何苦如此呢!就算你不愿意嫁给我,跟别人在一起,我最多难过一场。说不定还会送份厚礼,祝你们白头偕老。唉!你太不了解我了。唐举人,不知他的意中人是谁?” 唐谷裕见他说得情真意切,看样子不会报复,稍踌躇一下便说:“可能是杏花巷念奴娇书斋主人蒋敬礼蒋举人,不过不能确定。曹捕头,强扭的瓜不甜,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曹达明点点头,也不打招呼,转身走入陈府。 林凌启对曹达明非常了解,他极好面子,早已将他与陈婉儿的婚事告遍亲朋好友,且对陈婉儿用情极深。现如今陈婉儿因另外有人,宁愿投水自尽也不愿嫁给他。这个既打脸又剜心的举动,肯定令他抓狂,估计蒋敬礼免不了要被他暴打一顿。 不过也好,这样老是憋在心里,说不定憋出病来。与其让曹达明难受,倒不如让蒋敬礼挨顿揍。这么好的姑娘,不懂得珍惜,该打! 稍逗留片刻,林凌启便带小顺子离开陈府,回窑厂去。 到窑厂已经天黑,草草用过饭,痛痛快快洗了个热水澡,将白天的烦心事抛至脑后,与如烟一同上床安眠。 有了昨天的经验教训,如烟不敢再让小玉侍寝,温顺的搂着林凌启的脖颈歇息。 林凌启一触碰如烟那如绸缎般柔滑的肌肤,下面立马雄起,转侧难安,只得厚着脸皮劳驾如烟帮忙。 一顿操作后,感到神清气爽,擦洗一番,又上床搂住如烟,温情的说:“娘子,等我们的林舟出生后,你就不要这般辛苦了。” 如烟红着脸说:“相公,我听嫂子说,只要那个时候小心一点,不会有什么大碍。” 嫂子又没怀过孕,她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估计是从劳工女家属那里听来的。 说来也奇怪,自己与哥哥乃一母同胞,自己轻轻松松就让如烟怀上,但嫂子的肚子却没有反应,难道哥哥这方面不行吗? 以前,哥哥干活劳累,加上营养跟不上,可能会影响精zi质量,可现在伙食、休息好,已经将身体调养过来,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 要不是嫂子的原因?刚穿越时,哥哥曾提及嫂子生过一场大病,说不定是那时候留下的病根。 “你在想什么呢?” 如烟见他不说话,轻轻抚着他的胸膛问。 “哦,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哥哥与嫂子相处多时,嫂子怎么到现在还没怀上。我寻思着,是不是请位名医替嫂子看看。你想想,如果嫂子也怀上了,那我们的林舟就有伴了。” “哎!问题不在嫂子身上。” 如烟叹了口气说着。 林凌启猛一激灵,坐起来说:“你的意思是我哥有问题?我哥怎么会有问题呢!你看他,生龙活虎,一顿吃三大碗饭。你是听谁说的?” “外面冷,别冻着了。” 如烟忙拉他进被窝,将头埋在他的胸口说:“相公,其实……其实这件事嫂子跟我讲过,只是关照我不要向你提起,怕你上火。” 咦?哥哥跟嫂子有事瞒着我? 林凌启抚着如烟的秀发说:“娘子,我们是夫妻,彼此间不应该有所保留。你既然知道这事,就讲出来,或许我能找到解决的办法。” 如烟点点头,把这事原原本本讲述一遍。 原来当初林凌发还不上丁家那笔债时,丁茂生差遣丁鹏杰带几个家丁上门要账。丁鹏杰一来就指使人打砸东西,甚至还对张云洁讲些不干不净的话,林凌发忍无可忍,操起把锄头跟他们拼命。 别看林凌发瘦不拉几,长年的劳作,力气倒是不小,手脚也灵活,加上丁鹏杰一伙人没带家伙,一仗干下来,打得丁鹏杰等人抱头鼠窜。 这时恰好丁鹏飞赶来,喝退众人,撸起袖子,赤手空拳跟林凌发单挑。林凌发以为丁鹏飞只是个读书人,在打架这方面没什么用,也就没在意。谁知丁鹏飞非常了得,三两下就把锄头夺下,一脚踢中他的裆部。 当时,林凌发痛得满院子打滚,张云洁扶他回里屋查看,发现下体肿胀得厉害。请来医生配了几服药,过几天淤血消退了,但床上那事,林凌发感到力不从心。 张云洁怀疑自己怀不上是因为林凌发被丁鹏飞踢坏了,但不敢告诉林凌启,一半是羞涩,一半是怕林凌启知道后,会找丁鹏飞算账。 要知道在这个社会上,读书人的地位非常高,尤其是丁鹏飞此等举人,连知县老爷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哪怕林凌启是锦衣卫总旗,若没有正当理由,不能动他一根汗毛。 他娘的,丁鹏飞这个狗杂种,竟敢伤我哥哥的要害。此仇不报,我林凌启有何脸面跟哥哥共同生活!你会武功是不是?老子找个时机跟你单挑,你是怎么伤害我哥哥的,我加倍奉还! 林凌启气得直抓狂,但在如烟面前表现得很平淡,略一点头说:“哦!原来是这么回事,明天我请城里的大夫来,帮哥哥看看,或许还有转机。不早了,我们歇息吧!” 次日一早,林凌启搂着如烟尚在酣睡,外面响起一阵敲门声。 不用猜就知道是小玉在敲门,林凌启打个哈欠,揉了揉眼睛说:“小玉,有事吗?” “姑爷,你请来的铜匠来卧室丈量,请你们起来吧!” 铜匠? 林凌启拍拍脑门,想起自己派人请铜匠制作地暖,忙同如烟起床洗漱,而后来到院子里。 宁道介绍的老铜匠已等候在此,上前作揖说:“林大人,打搅你跟夫人休息了。小民想把需要安装铜管的各间屋子丈量一下,以便及时开工。” 林凌启见老铜匠虽年近六旬,身子骨却很硬朗,双目炯炯有神,声音洪亮,一双蒲扇般的手掌遒劲有礼,心中很是高兴。笑着还礼,吩咐小玉领他进去丈量尺寸。 老铜匠之所以跑这么远的路来此,一是惧怕林凌启的锦衣卫总旗身份,二是因为酬金丰厚,三是对林凌启要求制作的东西十分好奇。 说老实话,干这一行近四十年,老铜匠还头回听说在屋子里面盘铜管、供热水来提高室内温度。这样做的效果好不好不知道,但花费巨大,制作时间过多,真搞不清这个年轻的林大人为何会生这种念头。在屋里生个暖炉不就得了?非要这般折腾,有钱人的想法真是骇人听闻哪! 第一百九十四章 铜管制作 不大一会,老铜匠丈量完毕,出来对林凌启说:“林大人,小民做这样的东西还是头一遭,把握不是很大,若有什么差错,还请大人宽谅!” 老铜匠先给林凌启打支预防针,免得制作出来不合他的心意,到时候赔钱甚至吃板子,那就惨了。 林凌启摆摆手说:“不妨事。只要你仔细点,完全没有问题。” 有这句话,老铜匠便心安了,乐呵呵的同林凌启来到外面。 离大宅院不远处,已搭起一个简易的棚子。棚子底下架着座烘炉,炉子上放在一只钳锅,火焰在一只巨大风箱的疾吹下,猛烈的炙烤着钳锅。虽是寒冬,棚子里的温度却极高,老铜匠的几个徒弟都光着膀子,汗水不断淌下。 老铜匠吩咐徒弟们按照尺寸制作泥芯。 泥芯是用极细的红沙土压制而成,呈细长管状,外面又罩一个模型,用铁夹子固定。等铜熔化开后,将铜汁灌入其中。及冷却后,撤开外面的模型,用细铁条将里面的泥芯捅出,一根铜管便出来了。 门板大的风箱由两个精壮的汉子推拉着,每推一下,火焰便由红转为青白色,黑黝黝的钳锅慢慢变成暗红色,似乎要熔融一般。 老铜匠站在一人高的架子上,手持一根五尺来长的铁勺,象厨师烧汤似的,不时在钳锅里搅动,时而提起来看看成色。 林凌启饶有兴致的看着,吩咐小顺子给这些铜匠们端茶倒水。 又过一会,老铜匠见火候已到,便用铁勺将火火的铜汁舀出来,倒在模型的一个个孔中。这个动作看似简单,其中却含巧妙的手法。 铜汁离开钳锅,很快就会凝固,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倒入模型中。而模型的孔不大,倒快了容易溢出来,在孔外凝固成一团,这样就再也倒不进去了,也就是意味着失败。必须要像卖油翁似的不徐不急,一滴不漏灌进去,才能保证铜管质量。 老铜匠的手很稳,动作娴熟,一会功夫就将一锅铜汁全部灌入准备好的模型中。 稍等片刻便松开铁夹子,撤开模型,一根根铜管便呈现在眼前。 林凌启差点要跳起来,如此简陋的设备,竟制作出这般出色的铜管。这些铜管的溶接处几乎看不出痕迹,也就是意味着铜管不会漏水漏气,堪称完美。本来还想关注各根铜管连接起来会不会存在问题,现在不用再操这个心了。 他连声称赞,吩咐小顺子取来二百两银子,额外打赏老铜匠这班人。 老铜匠对自己的手艺也非常满意,毕竟这是新的尝试。对于打赏,他也没有矫情,乐呵呵的收下来。暗想:林大人的想法非但出人意表,他的出手也是蛮大方的,这二百两银子,差不多抵自己一年的收入这一趟来得值! 林凌启走出棚子,差人叫来宁道,夸奖他举人有方,也打赏一笔钱。 他这么做倒不是为了显摆,也不单纯为了感谢,而是如今正处事业蓬勃发展期,急需各行各业的人才。所谓举贤不避亲,如此举动,目的是想让所有人知道,只要能为自己尽心尽力出谋划策,绝不会亏待任何人。 中午,林凌启热情宴请老铜匠等人,席间相互推杯换盏,气氛十分热闹。饭后,又安排他们休息。北京城不是一日建成,地暖也免不了些时日,只要大体方向掌握,林凌启并不在乎一时三刻。 午后,稍歇息一会,林凌启便起来打算进城找吴敬涟,让他介绍吴县城甚至是苏州府的名医,为哥哥治疗隐疾。 刚出大院,丁鹏杰正带好几个人过来,老远就喊:“林大人,我们跟你谈事情来了。” 若没有如烟昨晚那番话,林凌启对丁鹏杰的印象还算马马虎虎。虽说两家有过节,且丁鹏飞一直下套暗算自己,但丁鹏杰还可以。第一只抽水马桶就是丁鹏杰买的,从而影响好些人,可以说替自己帮了个大忙。现在还跟自己有生意合作,关系不说很融洽,至少过得去。 可林凌发被丁鹏飞打得失去生育能力,是可忍孰不可忍!丁鹏杰是丁鹏飞的兄长,也难逃林凌启的憎恨。 一看到他,林凌启心头怒火窜起,仿佛同老铜匠的那炉火一般,几步就冲到跟前,一把扯住他的胸口,甩手就是一耳光。 在众人的印象中,林凌启向来对人和善,从不大声斥责,更不要说打人了。这一耳光打下去,不光丁鹏杰愣住了,同行的人愣住了,连附近看到的劳工也愣住了! 林大人的敌人就是我们的敌人,林大人打的人,就是我们要打的人! 劳工们一下子就回过神来,操起手中的家伙,朝丁鹏杰奔来。铁锹、木棍、钵大的老拳,眼看就要落到丁鹏杰的身上。 自从上次与林凌启同席喝酒后,丁鹏杰的自我感觉膨胀,逢人便称自己是林凌启的好友,有什么事只要自己递句话,没有摆不平的。 今天,他带着几个有意到窑厂投资的人来这里。出发前曾拍胸口说,看在他的面子上,林大人肯定会给诸位最大的优惠,还会好酒好肉热情招待。现在好了,挨打不说,脸面全部丢尽,甚至是小命难保! 丁鹏杰吓得脸色煞白,两股战战,高喊:“林大人,我们是来谈生意的,不是来惹是生非的,请你让他们住手!” 同行一人也站出来,挡在他的前面说:“林大人,我们并未冒犯与你,为何不分青红皂白,便动手打人?倘若你不欢迎我等,我们走就是了,至于这样吗?” 林凌启被责问几句,倒是回答不上来。丁鹏杰不管跟自己有多大的仇恨,人家毕竟来谈生意的,伸手打人固然不对,拒人于千里之外,更是不妥。 他挥挥手,示意劳工们退下,又打量一眼这挺身而出之人。 只见这人年过花甲,肤色白皙,四肢修长,长须及腹,气度不凡,不象是生意人。便上前作揖说:“老丈误会了,你们能来窑厂,本官欢迎之至!” “欢迎之至?有这样欢迎的吗?” 老者不依不饶的说。 第一百九十五章 不得同房 哼!给脸不要脸,还得寸进尺了! 林凌启火还没消,正要翻脸,随即一想,我若叫人把丁鹏杰打得生活不能自理,人家是不是认为我在仗势欺人?是不是会影响他们投资的信心?是不是会打乱全盘计划? 小不忍则乱大谋,姑且放丁鹏杰一马,况且正凶是丁鹏飞,法不责众,不能拿丁鹏杰开刀。 他盘算一下,打了个哈哈说:“老丈教训的是,本官此举确是过于冲动。丁兄乃跟县城陈知礼陈员外前后邻里,现今陈家小姐不幸身故,他非但不去吊唁,反跑到这里谈生意,有饽人礼,故而本官有些看不过去。” 这个理由甚为牵强,人家的事碍着你吗? 不过老者听着很是舒坦,这林大人年纪轻轻,倒蛮是仗义的。邻里出这等大事,不去慰问、帮忙,一心做自己生意,丁鹏杰此举确实不地道。 他脸色缓下来,说:“丁大少爷,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我……我……赵大夫,舍弟婚期将近,我不好去白事的地方,不然没法子替舍弟接待客人了。” 当地的习俗称亡故之事为白事,婚庆则为红事。倘若去白事之处,在红事时需处处回避,不然会被认为不吉利。丁鹏飞结婚,作为兄长的丁鹏杰肯定要张罗、招待客人,要他去上陈府,确实有点难为他。 林凌启想起丁鹏飞与尚维持女儿的婚期是腊月初八,现已将近腊月,丁鹏杰这么做,也属正常。 他本来就是随口找个理由,就驴下坡说:“原来如此,那倒是本官误会了,丁少爷,得罪了。敢问这位老丈如何称呼?” 老者拱拱手说:“林大人,老夫乃济世药馆的坐馆大夫,姓赵名守正字循礼。东翁有心来此开家分号,让老夫过来打其站。” 古代医生有好几种,一类是走方郎中,也就是串村走巷行医的江湖医生;一类是自开诊所,给人看病开药方;一类则坐馆大夫,专门给药材铺供职。 窑厂这里人员众多且又密集,加上有不少店铺想在窑厂这带开分号,药馆掌柜意识到,这里开家药馆的话,生意必定红火。便让赵守正前来,义务帮窑厂这边的人看病,目的给林凌启留下个好印象,便于今后事宜。 丁鹏杰跟着说:“林大人,赵大夫医术高超,是吴县城大夫中的翘首,什么外伤内疾,统统不是问题。” 他因赵守正方才出言相救,故而投之以桃、报之以李。 林凌启大喜,现在处于冬季,是伤风感冒的高发季节,窑厂人口又如此密集,处理不当可能会形成大规模的传染。赵守正来此,正好可以开些药方,预防此类病情流行。 除此之外,房地产的建造、丘陵的开发,常出现割伤、砸伤、摔伤等意外事故。此处又偏僻,请大夫前来治病比较麻烦。有些受伤的人一般不会说出来,硬撑着。 对于大家的体谅,林凌启感到羞愧跟无奈,曾聘请大夫来此坐诊,但所请之人医术不高,难以满足需要。今赵守正的到来,正好弥补这一缺陷。 他热情拉住赵守正的手,表示只要济世药馆来此,一定提供便利与优惠,当然也希望赵守正长留此地坐馆。 赵守正很满意林凌启的态度,提出是否有人需要看病,可以当场诊疗。 林凌启立马着手安排,吩咐胡翼龙、林凌发、刘大牛等各负责人,统计其下属需要看病治疗的人数。并让小顺子在大宅院内腾出几间屋,专门让赵守正坐诊、歇息。 大家正忙碌间,林凌启拉着赵守正来到小院,私下询问其是不是能治不孕不育。 林凌发的病情象块石头搁在林凌启心上,正好遇到赵守正,不说病急乱投医,试一下总是应该的。 “啊……” 赵守正看着林凌启,一脸茫然,却又含有几分笑意。 不错,确实是笑意。敢情这位年轻有为的林大人,是头骡子。前阵子娶畅春院魁首柳如烟,那排场可是全城轰动。如果一年半载没能诞下一儿半女,真够打脸的。 林凌启看着他阴阳怪气的脸色,忙解释:“赵大夫,本官兄长曾与人发生争执,拉扯时不幸被误伤私处。虽已痊愈,但不曾让嫂子怀上。本官寻思,是不是留下隐疾?赵大夫不知能否看看?”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 赵守正松了口气,说:“林大人,尊兄现在何处,容老夫查看一下。” “你稍等。” 林凌启立马叫小顺子把林凌发请来,并与张云洁言语一番。 张云洁没料到跟如烟的悄悄话,传到林凌启的耳中,又是羞涩又是期盼。毕竟,作为一名女人,谁都希望能拥有自己的孩子。看着如烟轻抚着腹部,心中如打翻五味瓶,羡慕、失落,还有一丁点嫉妒。 她赶紧催林凌发进卧房,请赵守正入内检查,自己则与林凌启等候在外面。 林凌发象女人生孩子一般,裤子褪到膝盖,劈开双腿仰面朝天,一张脸成了猪肝。 唉!丢人哪! 一会儿功夫,赵守正洗完手出来,笑眯眯地说:“林大人,尊兄私处受重力击打,导致经脉受损、气血淤积,并无大碍,老夫且开几贴活血化瘀的药剂。” 张云洁欢叫一声,忙取来纸笔奉上。 赵守正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篇,递与张云洁说:“林夫人,药方与服用方法皆在纸上,连续服用一个月便可见效。不过在服药期内,夫妻俩不得同房,否则……” 不同房就不同房,只要能治好病,熬上一年都不是问题。 张云洁连连点头,奉上一笔酬金致谢。 林凌启也松了口气,等哥哥的病治好,明年这个时候,院子里将多两个孩子,这是多幸福的事呀! 林凌发却傻了眼了。 不同房一个月?自己年轻气旺,憋上一个月,能熬得住吗?每晚一搂住张云洁,便不可抑制,自己有这个定力吗? 他眼巴巴的说:“大夫,要不你把药剂增大些,我多喝几碗就行了。至于不许同房,我看没多大关系。” 第一百九十六章 霸王条约 赵守正愕然,行医多年,见过在酬金上讨价还价的,却没见过治疗上讨价还价的,真是破天荒头一遭。 他摇摇头说:“老夫药方中有几味药药性甚猛,若行房的话,很可能适得其反,甚至可能造成不举,你自己掂量掂量!” 张云洁满脸红晕,狠狠瞪上一眼说:“你就这点出息?说出来羞不羞啊!” 林凌启也劝慰着:“哥,你没娶嫂子前,这么多年都能熬下来,何必在乎区区一个月呢?” 你个小傻瓜,以前能跟现在比吗?这种事一旦经历过,就会上瘾,岂能说熬就熬!只是后果这么严重,不熬也不行呀! 林凌发叹了口气说:“既然这样,那我听大夫的吩咐。阿启,接下来这个月,我跟你一起睡,来个眼不见心不烦。” 林凌启大跌眼镜! 哥,是你有病,不是我有病,凭什么我要陪你熬呀!你这么做太不地道,我好心好意请大夫给你治病,你却拉我下水,真是无语啊! 他尴尬的笑了笑说:“哥,如烟已有身孕,需要我照顾,若跟你一块儿睡,甚为不妥。我看这样,你们在卧房里另支张床,分开睡就是了。” 说完,也不管林凌发同意不同意,撒腿就跑。 接下来几天,一拨又一拨的投资者来到来到窑厂洽谈生意,林凌启忙得不亦乐乎。 凡是投资实业的,一律安置在拟建城的东面空地上。按照所需建筑面积的大小,划分地盘。 林凌启给的优惠极大,三年内不收地租,建筑资金由投资者分期支付,按照预付三成,中期三成,完工投产后一年内付清。 之所以这么大的优惠,完全是从林凌启的预定规划出发。 实业一旦发展起来,意味着大量务工者进入,从而形成商机,促进城内的商业发展。商业发展起来了,新建的房子成了必需品,价格自然水涨船高,也就是意味着房地产业的成功。 而投资商业的,林凌启在城内规划商铺,优先于房地产建造。象什么绸缎铺、粮油铺、成衣铺、药材铺,凡涉及到民生的商铺,一律安排第一时间建造,来保障日常的需求。 跟投资者一旦达成协议,林凌启便交付刘大牛、宁道落实到位。由于前来投资的人实在太多,林凌启让林凌发将丘陵开发这块业务交给李裕处理,他则协助自己洽谈项目。 由于分床而眠,林凌发精力过剩,便早起晚睡,全力协助林凌启。不到两天时间,就基本上掌握业务技巧,能独立完成洽谈、立项,把林凌启从繁重而又杂乱的工作中解脱出来。 林凌启乐得清闲,除大客户由自己招待外,其余全都交由哥哥处理。闲暇时查看各项业务的进程,以及老铜匠制作的地暖,要么陪如烟聊聊天喝喝茶,日子过得有滋有味。 又是一天早晨,林凌启从睡梦中醒来,闻到一股浓重的中药味,知道小玉又在替哥哥熬药了。这几天张云洁忙于账务,抽不出时间来熬药,便让小玉帮忙。 小玉既要照应如烟,又要替张云洁干些杂物,十三四岁的小姑娘,蛮辛苦的,看着让人心疼。 林凌启想起陈婉儿的贴身丫环婵儿,这姑娘举止端正,言谈清晰。现在陈婉儿没了,估计在陈府不受待见,何不请她来服侍嫂子呢?不错,等陈婉儿头七下葬后,就向陈知礼要人。 起床洗漱完毕,小玉过来伺候如烟起来,林凌启绕着院子小跑,直到如烟收拾妥当,便陪她共进早餐。 饭后,两人在大宅院转几圈,跟劳工家眷聊聊家常。 自林凌启允许后来的劳工带家眷,大宅院顿时多出不少新面孔。新来的家眷显然对他有些畏惧,无论大姑娘小媳妇,包括那些孩子、老妇,一个个均躲得远远的,象避猛虎野兽一般,这让林凌启很是无奈。 如烟蛮有亲和力,脱开林凌启的手,与这些人微笑着打招呼,说着些家长里短,片刻便打成一片。 林凌启暗叹,同性相斥、异性相吸,此话有误哪! 他瞥下如烟,径直来到济世药馆坐馆大夫赵守正之处,刚进门便是一股带着清香、微甜、辛辣的药味。 赵守正留下来后,差人运一片普通疗伤的、带预防感冒的药材来这里,在屋里堆了半屋子。 林凌启暗自纳闷,总共不过三间房子,堆上这么半间,晚上还能安眠吗? 赵守正刚处理完一桩伤情,见他到来,便倒茶让座。 林凌启老不客气,大大咧咧坐下闲聊起来。赵守正也很随意,根本不拿他当官老爷看待,这么一来,反倒没了拘束。 正聊得开心,小顺子过来说,得月楼掌柜阮豫谦来了。 林凌启眉头一皱,将茶碗晃动几下,漫不经心的说:“那就请他过来吧!” 林凌启很欢迎投资者的到来,每一分投资,对自己的事业均是一份支持,一份壮大。但这个阮豫谦,却令他心烦。 阮豫谦是个非常有经济头脑的人,他仔细分析这一带的前景,认为这里的劳工收入远超普通农民。虽然目前手头还不宽裕,不过假以时日,他们的消费能力肯定会令人耳目一新。而且,这里大量的投资者涌入。这些人的生活品味较高,一般饮食满足不了。 所以,阮豫谦觉得,在这里开一家有档次的酒楼,将是大有可为。因此,他请求林凌启给他规划一片土地,允许他在此建楼经营。 林凌启对得月楼开分号,举双手赞同。只是在合约上,却无法落笔签字。 阮豫谦的要求相比其他人来说,非常高。他要求在新城规划图中的黄金地段建得月楼,并且要求林凌启垫付全部建筑费用。什么原材料、人工费、其它支出等,由林凌启先行负担。等得月楼正式开张后,以所获营业收入,逐步支付这部分成本开支,约定三年还清。 这简直是霸王条约! 试想,阮豫谦不用花费一钱银子,便能在未来城市的黄金地段获得产权。并且利用林凌启的资金,为自己造栋高规格的酒楼,这笔资金还是无息贷款。 这种协议换谁都不会签,何况是林凌启。 第一百九十七章 寸步不让 不一会儿,一位身形臃肿、满脸笑容的中年男人走入,手提一盒茶叶说:“林大人,又来打搅了。这茶叶是小民亲戚从杭州带来,请林大人、赵大夫品尝。” 不得不说,阮豫谦是个生意场上的老手,根本不顾及林凌启的脸色,象自来熟般,找来杯子,放上茶叶,倒上开水,毕恭毕敬将茶杯端于两人面前,连连伸手示意品尝。 林凌启微饮一口,笑着说:“阮掌柜的茶确实不错,不过你泡茶的手法不够高明,好好的茶叶,喝进去却带苦涩。” 阮豫谦怎么会听不出其中的含义,陪笑说:“林大人,这茶水初品苦涩,但含在嘴里稍过一会,便满嘴生香,回味无穷呀!” 言下之意便是,刚开始林凌启是吃亏,不过时间一久,得利的还是他。 说心里话,如果得月楼能在新城落座,以它的规模,将成为新城地标性建筑,对提高新城的档次,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他真心诚意接纳得月楼。 但阮豫谦实在太黑了,居然想空手套白狼,你当我林凌启是三岁小孩不成?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阮掌柜,明人不说暗话,对于你提出的方案,本官很难接受。都说积沙成山、百川归海,本官诚心诚意希望你们来新城。不过你的条件实在太过苛刻,本官若同意的话,其他人也提出类似的方案,那本官不是要喝西北风吗?” 阮豫谦呵呵一声说:“林大人言之有理,小民自知这个条件不是很合理。不过大人你想想,如果小民按你的要求购买地皮,再按吴县城的那得月楼的标准建房、装修,其中的投入太多巨大。 如果酒楼建成后,一旦生意达不到预定目标,那小民会把裤衩子也赔的干干净净。何况大人从吴大人手中购得这片土地,出价也不过区区三千两,你是不是再考虑考虑?” 原来阮豫谦已摸清林凌启的底牌,借此压制。 “哼!” 林凌启冷哼一声,说:“阮掌柜,话是不错,但你有没有算算本官在这片土地上的投入? 这片地原是灌木丛生的荒芜地,地处偏僻,根本没有什么前景。完全是靠本官花巨资开发出来。现在稍有点眉目,阮掌柜就想来摘桃,你觉得合适吗?” “林大人,不是小民不配合大人,小民实在有自己的困难。倭寇屡犯沿海一带,今年有几回甚至打到苏州府下属县城,局势很不稳定。若要小民一下子掏这么一大笔钱来,投放到几年不见得产出的地方,小民吃不消啊!” 林凌启见他把困难说一大堆,心中不免有气,淡淡的说:“阮掌柜的担忧不无道理,然本官可以给你吃颗定心丸。其一,本官这座新城的外围城墙高度、坚固度,绝不低于吴县县城,四周还要建几座箭楼,来提高防御能力。 其二,本官在修建新城的劳工中,选拔一部分青壮年加入护卫队。这些人每天训练,且待遇良好,战斗力绝对超过守卫县城的那些军士。所以,有了坚固的城墙,与勇敢的护卫队,本官相信,绝对能保证城里人们的安全。 还有,你觉得掏大笔资金投放到见效慢、前景不明的地方,这样做不划算。本官可以告诉你,你的想法完全是错误的。你也看到了,这两天来,来这里谈生意的人络绎不绝,他们的眼光难道有问题? 这里离京杭大运河不过区区数里,南来北往的货船熙熙攘攘,可谓是占尽地利。这等风水宝地,你觉得它不会有发展吗? 新城一旦建设完成,来此落户的人肯定少不了,到时候城里的地价不知能翻上几番。也就是说,即便得月楼不能在经营上获得理想的收入,在地价上也能赚一大笔。 阮掌柜,其中的利弊,本官已经给你分析明白,至于肯不肯下决心,完全在于你。本官再次申明,如果你确实没有兴趣,请你及早退出,因为还有两家酒楼想在此开张。” 他的最后几句不是威胁,因为确实有酒楼想来落户。虽然在规模、档次上不能与得月楼相比,但在吴县城里也是响当当的。 “这个……这个……” 阮豫谦支吾着,想不到林凌启抛出杀手锏,这让他有点措不及防,大冬天急出头汗来。 他慌慌张张抹了下额头说:“林大人,请再给小民几天时间考虑。” “好吧,本官再给你三天时间,在这三天内,本官绝不敢其他酒楼碰头。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一旦三天一过,你还没有明确答复,那你就没机会了!” “是是是,小民不会让大人久等的。” 阮豫谦连连应承着,这次谈判可谓是失败到家,非但没有取得半点进展,还被林凌启将了一军。 哎!都说林凌启办案厉害,想不到生意场上也不逊色,委实不是对手呀! 林凌启端起茶杯说:“阮掌柜,如果没有别的事,你且回去打理生意吧!” “是是。”阮豫谦拱手作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的停下来,回身说:“林大人,这几天你可曾去县城?” “没有啊!怎么了?” 林凌启有些奇怪,阮豫谦怎么问这般没头没脑的话。眼下要处理的事务不少,哪有空去县城。 莫不是想请我喝酒,借机融通一下? 开玩笑,成千上万两的银子,区区一顿饭想摆平,你以为我是公务员,谈的项目是国家的?这可是我自己的家当。 “哦!是这样的,听说县衙曹达明曹捕头出事了。” 什么,小曹出事了! 林凌启差点跳起来。 陈婉儿死后,曹达明悲伤过度,难道想不开追随陈婉儿而去? 不会的,小曹不会干这种傻事的。 他强使自己镇定下来,喝口茶来掩饰一下慌张的心情,不料却呛着了,连声咳嗽。 一旁的赵守正忙拍拍他的后背说:“林大人,悠着点!” 林凌启点了点头说:“阮掌柜,你有话直说,别说半句藏半句的。” “好,好。林大人,听说昨天曹捕头去找杏花巷的蒋敬礼蒋举人,并把他暴打一顿,于是有人告到苏州府衙。昨天傍晚,苏州府来人,把曹捕头抓走了。” 第一百九十八章 曹达明报复 糟了! 那天唐谷裕跟曹达明讲明陈婉儿与蒋敬礼的事,林凌启估计曹达明会去报复。不过蒋敬礼内心有愧,即使曹达明上门闹事,或者动手殴打,想必也不会报官,不曾想事情闹到这般田地。 在这个时代,举人的身份很是高贵,完全不同于普通百姓。 考上举人后,可以享受赋税徭役豁免权。他名下的土地就可以免除皇粮国税。 当了举人还可以当官,比如教喻之类的学官,或者县丞、主薄之类的佐贰官。运气好的话,赶上吏部的大挑,还能外放个小县担任知县,著名的清官海瑞就是由此迈入仕途的。 举人还享有司法特权。比如:见了县太爷之类的地方官可以不用下跪;打民事官司不用亲自到庭,派个下人应诉即可;如果不幸遇到了刑事官司,甚至是命案,也可以不用受刑,除非主审管报请上级有关部门革除了举人的功名,才能动刑。 而曹达明所干的职业属于贱役,以他的身份暴打蒋敬礼,一旦追究起来,罪名可不小。当然,如果由吴敬涟处理,不会有大问题。无非是陪钱陪礼,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可现在苏州府衙插手了。自尚维持妾室高氏一案,尚维持肯定对自己恨之入骨。并且有丁鹏飞在,尚维持必定知道曹达明与自己的关系。这么一来,尚维持说不定会往死里整治曹达明。 这下麻烦了!早知道这样,当初就该劝曹达明几句。可世上哪有后悔药,还是想办法解决眼前的危机吧! 林凌启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说:“阮掌柜,你那桩事稍稍延后几日,待本官有空时再商谈。你尽量拿出一个合理的方案,不要惦记着一个人吃独食,不然本官还是不会同意的。” 阮豫谦不愧为生意场上的老手,借用曹达明之事,帮自己多争取几天时间。这样制定方案时,就可以避免因急促而出现遗漏。 见目的达到,阮豫谦说:“林大人,是否由小民用船送你进城?” 这不废话吗?林凌启此时的心象离弦之箭,恨不得立马来到县城,别说是船,有飞机更好。也不多话,拉起他就走。 紧赶慢赶,来到县城已是午后。林凌启辞别阮豫谦,径直赶到县衙。眼前他要做的就是,让吴敬涟出面,压制蒋敬礼。 尽管举人的身份不同凡响,但在知县面前,差距还是有的。正所谓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只要蒋敬礼撤诉,尚维持即便想另生事端也不可能了。 不巧,今日是放牌日,前来县衙诉讼的人很多,吴敬涟好不容易寻个空挡,请林凌启入二堂厢房,讲起事情的经过来。 原来曹达明气郁难消,自己的未婚妻,居然跟别的男子有来往,还为其殉情,这如何接受的了! 昨天早上,他带一干衙役,冲进蒋敬礼的住所,逮住就是一顿猛揍。连前来拉架的蒋母,也被结结实实打了一顿。 丁鹏飞与蒋敬礼乃同窗举人,两人过往从密,私交甚好。他婚期将近,亲自送喜帖上蒋敬礼处,恰好遇到此事。 看到这里一片狼藉,桌椅板凳翻天,茶盏洒落,蒋敬礼满头血污,蒋母倒地不起,丁鹏飞忙赶上去挡住曹达明等人。 曹达明知道丁鹏飞与林凌启的过节,心想一个是打,两个也是打,便转身揪住丁鹏飞的衣襟,准备大展身手。 殊不知丁鹏飞颇有两下子,曹达明非但没有讨到便宜,反被踹翻在地。连一同前往的几个衙役,也被打得鼻血长流。 丁鹏飞不依不饶,将这几人打倒在地后,冲到外面大声叫嚷,说是县衙衙役无故殴打蒋敬礼。 杏花巷所来之人,皆是文人雅士,听说有这遭事,纷纷前来,把曹达明等人捆绑起来,说是要送到县衙,让知县吴敬涟发落。 丁鹏飞斗不过林凌启,心中忿忿不平,现在遇上其的小弟,岂肯轻易了事。他说曹达明与吴敬涟乃一丘之貉,交付与吴敬涟,无疑是纵虎归山。索性把事情闹大,直接上报苏州府衙。 吴敬涟得知此事已是午后,一听到消息,立马赶到蒋敬礼家,想息事宁人,保曹达明出来。 谁知在丁鹏飞的怂恿下,在场的文人将吴敬涟团团围住,说他管教不严,纵人行凶。现在还敢过来说情,这是在打读书人的脸。甚至还说他不分青红皂白,不维持正义公道,枉读圣贤之书,乃是文人中的败类。 有些关系深厚的人,还说要写信告知在朝的御史,弹劾吴敬涟,让他削职滚蛋。 吴敬涟非但没能保出曹达明,自己也差点回不了。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从苏州府来的差人,将曹达明等人押走。 蒋敬礼母子与证人丁鹏飞等,也一同随行,说是要帮蒋敬礼申冤。甚至说,曹达明与蒋敬礼无冤无仇,犯下这等恶行,可能有人在背后指使,要把幕后黑手揪出来。 幕后黑手是谁,自然不言而喻。 林凌启倒喝口冷气,这个操蛋的丁鹏飞,怎么哪里都有他的份!打伤我哥哥这笔账,我还没跟他算,现在居然打起我的主意来。 吴敬涟忧心忡忡的说:“大哥,三木之下,哪有勇夫啊!此事若不妥善处理,不光曹捕头,就连你我也难辞其咎啊!” 吴敬涟的话不无道理,在刑堂之上,各种酷刑施加于曹达明,象什么打板子、掇十指、敲胫骨,任铁打的汉子,也熬不下来。府衙那些资深的刀笔之吏,善于罗织罪名,到时候只怕林凌启跟吴敬涟,也免不了这场官司。 吴敬涟倒也罢了,至多不过卸职回家。可林凌启就惨了,严嵩父子虎视眈眈,一旦抓住漏子,势必倾力攻击。到那时,连陆炳、朱希忠、黄锦等,也不见得保得住他。 那如何善后呢? 若单是蒋敬礼,可以花大价钱恕罪。因为从他的居所来看,他的生活水平肯定不高。再从以前的判断来看,他是个孝子,若得到一大笔钱,能让他母亲过上好日子,应该不会拒绝。 可现在蒋敬礼等同于被丁鹏飞挟持,丁鹏飞再用道德绑架,即便蒋敬礼有心私了,也是骑虎难下。 唉!难哪! 林凌启挥挥手说:“吴大人,你且回大堂审理,容我再思量思量。” 吴敬涟见他愁眉不展,心中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连声哀叹着,步履瞒珊回前堂。 第一百九十九章 诈尸 看来目前让蒋敬礼撤诉是不可能了,要不找丁鹏杰做中间人,让他向丁鹏飞提出和谈,不管什么条件,一并应承下来。倘若晚了,就算曹达明能硬扛,只怕也要落下终身残疾,这不是自己想要看到的结果。 林凌启主意打毕,跟大堂吴敬涟打了个招呼,便走出县衙。 掏出三千两银票,叫小顺子立刻到唐谷裕家,让其立即赶往苏州府,安抚那些激动的文人。毕竟唐谷裕在吴县文人中有一定的话语权,让那些人不要火上浇油,减少舆论压力。 同时,贿赂府衙公差及相关人员,给曹达明相对宽松的待遇,能少用刑就少用刑,不要刑当然更好。虽然林凌启知道此举不见得有所收获,但能尽一份力,就尽一份力。 安排完这些,随即赶往丁鹏杰家。 丁鹏杰家在陈知礼的后面,两者仅隔一条小胡同。 胡同又窄又长,铺着青石板。午后的阳光被前面陈府及其相邻的楼房所遮挡,只能照耀极少处。阳光呈一个光亮的三角形,由西往东愈来愈斜。 陈知礼的家在胡同东边第一处,那么丁鹏杰的家应在胡同北面那溜房子的最东侧。 林凌启从西侧胡同往东走,南边这溜楼房的墙壁,由于缺少阳光照射,青苔长得到处都是,由墙角一直蔓延至二楼。当然,在冬天里,这些青苔呈灰黄色,毫无生命力。 越往东走,南边楼房的影子拉得越长,有点阴森森的感觉,林凌启不由打了个冷颤。 忽地,最东侧那所住宅大门口,一条人影一闪而过,象是女人的背影,穿着一件水湖绿的窄身棉袄,下着一条浅黄色的百褶暖裙。 这不是陈婉儿吗? 躺在灵床上的陈婉儿所着的衣裙,跟这一模一样。而且从身高、肩宽、后腰来看,似乎没有差别。 诈尸了! 林凌启吓得冷汗直冒,心儿扑通扑通跳得象打鼓似的。 当然,他从不相信鬼怪之说,不过这实在太怪异、太恐怖了! 他连拍胸口,嘴里破天荒的念起‘阿弥陀佛’! 等心神稍定,再抬头一看,却不曾看到什么。 难道是幻觉? 不! 作为刑侦专家,林凌启的眼光异常尖锐,一眼看去,无论是人、物,均能牢牢印记在脑海,绝不会看错。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正思索着,那宅院门口探出一个脑袋,却是丁鹏杰。 丁鹏杰似乎也看到了他,转而将门关上。 林凌启心头一喜,他不知道丁鹏杰是否在城里的住处,来这里完全是碰碰运气。既然丁鹏杰就在这里,省去一大段路程了。 他将那个影子抛之脑后,紧跑几步,来到丁鹏杰宅院前,拉起大门上的铜环连拍几下,喊着:“丁少爷,丁少爷。” 喊了好一会儿,始终不见有人开门,林凌启不禁心头着恼。 这个王八蛋,老子有事找你,你居然象乌龟似的把头缩起来。他娘的,你以后还跟我老子做生意吗? 若换平时,林凌启早就一脚把门踹开,只是现在有求于丁鹏杰,无论如何也得忍住。 又过一会,大门吱咯一声打开,丁鹏杰睡眼朦胧地出来,惊叫一声:“我道是谁,原来是林大人。” “怎么喊这么久才开门?” 尽管想请丁鹏杰帮忙,林凌启还是埋怨一句。 “林大人,实在不好意思,舍弟婚期在即,我家娘子与仆人皆回乡下。我正在午睡,刚刚听到。” 午睡?那你刚才是在梦游吗? 林凌启赖得揭破他的谎言,说:“丁少爷,有件事本官想请你做个中间人。这不是县衙捕头曹达明因殴打举人蒋敬礼,而被拘到苏州府衙。令弟跟蒋敬礼私交很好,本官想让你跟令弟说句话,叫他让蒋敬礼撤诉。 至于中间需要花费多少,本官一力承担。这五千两银票你且收好,不够的话尽管开口,本官一概满足。” 说着,从怀里取出一叠银票,递给丁鹏杰。 五千两!这笔钱若是平常人家,一辈子都挣不了。 丁鹏杰虽说家境殷实,眼里还是露出贪婪之色,想接过银票,又缩回手说:“林大人,你有什么事,只要说一声,我绝不推辞。只是舍弟自从中举以后,眼高于顶,对我的话不怎么听。” “不够是吗?本官再添五千。” 林凌启着恼了,他娘的,五千两还嫌不够,真是狮子大开口!算了,为了小曹,损失些钱算得了什么。 “不,不,林大人,你误会了。” 丁鹏杰连连摆手说:“这不是钱的事。曹捕头的事我也听说了,而且舍弟参与在内。昨日我得知消息后,便赶过去,叫舍弟得饶人处且饶人。谁不知道,曹捕头是你林大人的心腹,为难于他,那不是跟你作对吗? 只是舍弟与蒋敬礼私交太好,一心要为蒋敬礼打抱不平。他叫我不要插手此事,说一定要让曹捕头付出代价。任凭我怎么劝,他始终不肯答应。若现在我去劝,只怕还是碰一鼻子灰。” 看样子丁鹏飞铁了心要与我作对,丁鹏杰这条路子走不通,那该怎么办呢? 林凌启心头一凉,说:“既然如此,那本官也不勉强。请你转告令弟一声,山水有相逢,别把事做绝了。若小曹不好过,本官相信,以后他的日子更不会好过。” 软的不行来硬的,别他娘的以为我林凌启好欺负。 “是是,我一定把话带到。林大人,外面有些冷,我就不陪你了。” 丁鹏杰尴尬的笑着,把大门关上。 哇靠,居然给我吃闭门羹。丁鹏杰呀丁鹏杰,你是不是觉得我穷途末路,用不着搭理不成? 唉!谈判不成,只能硬碰硬。可是己方理亏在先,小曹又落在他们手里,自己有什么手段跟他们明火执仗干一场? 林凌启很是头疼,靠墙思索着。 从尚维持或丁鹏飞身上,无法取得突破口,那么只能在蒋敬礼身上想办法。 如果小曹没有打蒋母,倒是可以在她身上做文章。比如赔礼道歉,再打打悲情牌,什么家有老母、新丧未婚妻等等,未必不能打动她。可现在人家正在气头上,会听你解释吗? 小曹也真是的,蒋敬礼的错,与他母亲什么关系,你干嘛连她也打能? 除开蒋母,还有谁能让蒋敬礼撤诉呢?除非陈婉儿死而复生。 第一百二十章 威逼 想到这里,他又回想到刚才那个身影。那个女的绝不会是陈婉儿,作为穿越者,如果相信诈尸的话,那就太荒唐了。那不过恰好穿着同陈婉儿一般衣着、身材方面比较相似的女人罢了。 话又说回来,要是找到这个女人就好了,让她乔装陈婉儿的模样,三更半夜到蒋敬礼的屋前,假装显灵,叫蒋敬礼饶过小曹。 不行,不行! 那一次胡翼龙的案子,自己曾与尚维持装扮黑白无常,如烟假扮死去的张巧儿,从杨昌平、李赵氏那里套出口供。现尚维持已经知道这些,故技重施的话,立马会被识破。 林凌启不禁摇了摇头,随后又想到,蒋敬礼与陈婉儿的恋情甚为隐蔽,假设将它公开,那对己方将大大有利。 试想,曹达明与陈婉儿已有婚约,蒋敬礼暗中跟陈婉儿来往,这么做有颇人伦道德。现陈婉儿为蒋敬礼殉情,作为未婚夫的曹达明自然悲痛欲绝,上门殴打蒋敬礼,似乎变得理所当然。 如果按此推理,曹达明是受害者。受害者吃官司,害人者成原告,天地不容。 不过难点在于,蒋敬礼绝对不会承认他与陈婉儿的关系,反正死无对证,换谁都不会承认。那么只能让陈府中人作证,揭开这段隐情。我就不信,陈婉儿跟蒋敬礼来往这么久,陈知礼会一点风声也没听到。 但是,陈知礼会出面作证吗? 那天上门查看,陈知礼对检查陈婉儿尸体的稳产婆拳打脚踢,说是玷污其清白。由此可以看出,陈知礼不希望女儿的声誉被毁,,那么要他作证,就变得不可能了。 算了,不管可能不可能,没试过怎么知道。兴许陈知礼看在自己的面子上,看在曹达明往日热心、孝顺的份上,拔刀相助未曾不可。 林凌启硬起头皮,向陈府走去。 都说自杀之人有股很重怨气,死后会变成厉鬼。因而除头一天吊唁的人较多外,接下来几天,很少有人涉足陈府。 林凌启跨入陈府大门,里面除了仆人及陈知礼至亲好友外,显得冷冷清清。 门子上前作揖说:“林大人来了!老爷正在午休,请你稍等片刻,容小人前去禀告。” 林凌启点点头,在门子的引领下,来到东偏厅喝茶,门子则去请陈知礼。 不一会儿,陈知礼匆匆出来,连连作揖说:“林大人,这几天小民心力交瘁,便抽空歇息一下,怠慢大人了。” 他确实累了,除应酬外,内心更是伤痛,无论在心理上还是体力上,皆疲惫不堪。 林凌启还礼说:“不妨。陈员外,本官此次前来,有件事想与你商量。” “林大人,有事不妨说来一听。只要小民能帮得上忙,绝不推辞。” 陈知礼边说边坐到林凌启下首。 “是这样的,曹达明昨天殴打举人蒋敬礼被抓,想必你也听说了。” “不错,小民已听闻此事。唉!小女身后事未了,曹达明已整出这桩事来,委实令小民难受。小民真想不通,曹达明跟蒋敬礼有什么过节,为何赶上门打人家呢?” 一听这话,林凌启心凉了半截。 陈知礼摆明装作不知道蒋敬礼与陈婉儿的私情,这让自己如何开口。不过事到如今,也顾不得什么了。 “陈员外,这几天因令千金之事,本官一直在查访。虽说没多大收获,但也了解一点内情。令千金生前经常去那蒋敬礼的书斋,据说跟他十分聊得来。现令千金不幸亡故,本官怀疑她与蒋敬礼结下私情,不愿嫁给曹达明。而你不同意,硬逼她嫁给曹达明,所以她一时想不开投水自尽。” “没有的事!” 人要脸树要皮,林凌启居然当面说破此事,陈知礼显然被激怒了,满脸红涨,下颌几缕微须抖起来。 林凌启淡淡的说:“陈员外,不管你承不承认,事实就摆在眼前。曹达明也知道其中隐情,所以才一气之下殴打蒋敬礼。” “林大人,小民敬你是锦衣卫总旗,你不要自持身份,在此胡言乱语,玷污小女清白。” 陈知礼霍得站起来,连连拍打着茶几。 林凌启并不理会他的态度,照着自己的思路说:“蒋敬礼明知令千金与曹达明有了婚约,还暗中与她来往,这样有饽伦理。本官希望陈员外出具一封书信,证明蒋敬礼确有此不当举动。那么本官持书信私下跟蒋敬礼言谈,让他主动撤诉。 陈员外,本官向你保证,此事绝不泄露出去,绝不影响令千金声誉。你想想,曹达明完全是因为此事而殴打蒋敬礼,可见他对令千金情深意切,你难道眼睁睁看他受大刑? 再则,你膝下尚有幼子,为他们打下一份基业,也是你为父应做的。本官可以这么说,只要你帮曹达明一把,今后你想在窑厂那般办什么事,本官肯定会鼎力相助。不然……” 为了曹达明,林凌启算是豁出去了,又是威胁又是利诱,完全不是平日的作风。 陈知礼脸由红转青,双手颤抖着说:“林大人,我林某人遭此大祸,你又来在伤口上撒盐,我不知究竟得罪你什么!请你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这边一吵起来,外面的人偷偷往此张望,不过谁也不敢走进这道门。 林凌启知道谈判失败,多坐无益。当然,对方也没留他继续坐下去。便拱拱手,起身出门。 刚跨出门,见一女子匆匆而入,不禁大惊。 这女子不是自己在胡同处看到的那位吗?水湖绿的窄身棉袄,浅黄色的百褶暖裙,身形与陈婉儿并无二致。 那女子也看到林凌启,宛然一笑说:“这不是林大人嘛!不知我家老爷起来没有,奴家请他过来陪大人喝茶。” 林凌启见她白皙的脸庞透着一股红晕,眼波流动,犹如三月的桃花,刚被雨水滋润,异常妩媚。 如果把黄花闺女比作青涩的苹果,那么此等少妇则是成熟的水蜜桃。薄薄的皮,鼓鼓的肉,一口咬下去,汁水长流。 尽管林凌启为曹达明的事心烦意乱,可看到这女子,心中颇为一动。这女子此时的脸色、眼神,跟如烟与自己温存后一般无异,难道她…… 第一百二十一章 陈知礼的小妾 回想起胡同时的情景,这女子应该进了丁鹏杰的家,而自己在外面喊了好一会儿,丁鹏杰才出来,并且站在门口同自己说话,没有请自己进去坐坐的意思。 再结合丁鹏杰说他的内人、仆人皆回乡下,家里只剩他一人。这么看来,这女子跟丁鹏杰有一腿。 对,丁鹏杰向来喜欢沾花惹草,有这等俏娘们送上,岂会拒之门外。 “婉儿还躺在这里,你瞎跑什么?” 陈知礼亦走出来,虎着脸训斥着。 林凌启这才会意到,这女子是陈知礼的妾室杨氏。 哇靠!真他娘的奇葩,前后邻居竟然勾搭在一起,陈知礼知道的话,非吐老血不可。 杨氏头一杨说:“老爷这算什么话!婉儿已经没有了,难不成非得要我天天陪着不成?我又不是她娘!” “放肆!咳咳咳……” 陈知礼本来心中窝着火,现在又被杨氏顶了一句,气得连声咳嗽,指着她骂:“婉儿还没出殡,你倒好,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外面瞎转,你这不是招蜂引蝶吗?” “我招蜂引蝶?笑话!谁稀罕我呀!你一个糟老头,一个月都不上我房里一趟,难道别人的品味比你还差?” 杨氏今日不知怎么了,面对陈知礼,丝毫没有怯意,叉着腰挺着大胸脯对怼。 对于家务事的争吵,林凌启没有半点劝架的经验,呆在两人中间,尴尬无比,走也不是,劝也不是,只得侧身站在门口,暗想:这娘们原来是蜇人的蜂,泼辣的很。 陈知礼恼羞成怒,赶上去就是一巴掌,怒吼着:“贱人,敢这般与我讲话!” 这巴掌力道很大,杨氏弹指可破的脸庞,立马乌青一片,殷红的鲜血从嘴角挂落。 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倒地撒泼,只是捂着脸冷笑着说:“老爷,我是够贱的,嫁与你十年,也不曾生得一男半女。你女儿倒是不贱,眼看马上就要给你生外孙子女,可惜没了!” “你……你……” 陈知礼两眼怒瞪,不知该说什么,一张脸憋得铁青,良久才嘣出一句:“你个贱人还有脸说这些,要不是你,婉儿会自尽吗?” 林凌启闻言一惊,难道陈婉儿的死,与杨氏有关系? 陈婉儿贴身丫环婵儿说过,陈婉儿曾与杨氏吵了几句具体什么原因就不知道了。而后陈知礼训斥杨氏,并给婉儿张罗婚事,难不成其中有关联? “哈哈哈……” 杨氏忽然大笑起来,说:“陈老爷,你女儿有脸做出那等事来,难道我就没脸说吗?要不是我发现她的情况,只怕到来明年,你未出阁的大姑娘,要给你生个胖娃娃了!现在也好,一了百了,给你保住了这张老脸。” 林凌启一阵懵逼,这是什么跟什么呀!难道陈婉儿有了身孕? 陈知礼暴怒到极致,冲上去对杨氏拳脚相脚,发了疯般狂叫着:“我打死你个贱人!” 旁人忙跑过来,死死拦住陈知礼,又是抱腰又是板肩膀,均喊着:“老爷息怒,犯不着跟她计较!” “他舅,休了她便是了,何必气坏了身子!” “哥,这等不会下蛋的婆娘不要也罢!趁着林大人在,写封休书,赶她出门。” …… 院子里鸡飞狗跳,混乱不堪。陈知礼的两个儿子却欢呼雀跃,象过年一般高兴。 林凌启再也呆不下去了,转身就走。 我是锦衣卫,不是什么里长、族长,你们休与不休,我有什么权利批准,真是笑话! 回到私家侦探社已是傍晚,半轮红日悬挂在西边的天空。难得夕阳一片红,气温却一个劲的下降,路上稀稀拉拉的行人,缩着脖子搓着手,步履匆匆。 小顺子见林凌启回来,递上一杯热茶,说唐谷裕已前往苏州府,临行时让他转告,其在苏州府有熟人,能想办法把曹达明捞出来。 林凌启苦笑一声,苏州府是尚维持的地盘,丁鹏飞摆明在挑事,想救曹达明出来,谈何容易。 草草用过晚饭,在侦探社将就歇息一夜,次日天色刚亮,林凌启便亲自前往苏州府。 曹达明殴打蒋敬礼之事,经丁鹏飞的大力宣传,已在苏州府闹得沸沸扬扬。人们很是诧异,区区一个县衙捕头,光天化日之下,竟然带人殴打有功名之身的举人蒋敬礼。 这种事别说在吴县,就是苏州府或者南直隶,乃至整个大明帝国,都不曾听闻。正在人们暗暗猜测,这曹达明究竟吃了什么熊心豹子胆,敢亵渎、凌辱读书人,是不是背后有推手时,一个惊世骇俗的传闻流传开来。 据说曹达明给一名叫林凌启的锦衣卫当走狗,林凌启看中蒋敬礼祖传的一幅字画,想占为己有。只是任凭他花言巧语,蒋敬礼始终不肯。于是他恼羞成怒,差使曹达明上门抢夺,并暴打蒋敬礼母子。 此时正巧苏州府知府大人尚维持的未来女婿丁鹏飞,上门看望蒋敬礼。见此情景,丁鹏杰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将曹达明一干人等截住,并夺下蒋家那幅祖传字画。 因担心林凌启与吴县知县吴敬涟官官相护,丁鹏飞请人上报苏州府衙。知府尚维持听闻此事,随即派人将行凶者押回苏州府。经一番严刑审问后,曹达明同行的衙役皆已招供,只有犯首曹达明死不承认,企图遮掩林凌启的劣迹。 离府衙不远处的鹊园茶楼里,虽不是茶点时刻,但热闹纷呈。人们交头接耳舆论着这件事,有人怀疑其真实度,立马被人驳斥,因为这则消息是由知府大人的乘龙快婿丁鹏飞传出来的。 在苏州府,尚维持在民众心目中的威望极高,而丁鹏飞的才学,也是名扬一时。对于他的话,容不得他人的怀疑。 林凌启匆匆赶到苏州府,肚子已经饿了。点了碗桂花糖芋头,另加桂花糕、芝麻酥糖等四碟点心,挑靠窗的位置坐下。边吃着边听茶客们的舆论,心中又是焦急又是恼怒。 丁鹏飞这个王八蛋,居然瞎编乱造,诬陷自己。他娘的,自己什么时候想抢蒋敬礼的祖传字画?莫非小曹顺手牵羊? 第一百二十二章 项庄舞剑 不会的。小曹文化不高,对于真金白银、珍珠宝石,他说不定会心动。此等字画,送给他,他还嫌擦屁股抹黑臀部。 但不得不承认,丁鹏飞这招极其厉害。利用民众的舆论,对自己施加压力,迫使自己无法用非常规的手段。还污蔑自己的名声,使自己处于道义上的被动。 现在几个衙役屈打成招,即便小曹咬牙硬抗,结果也是大同小异。尚维持会不会利用这点,又向严嵩汇报,来报其妾室高氏的仇呢? 想到这里,心中犹如一万只草泥马奔过。 如果丁鹏飞这一奸计得呈,有人证、物证,自己很难扳回局面。到时候不光是小曹,自己也将是阶下囚。 我的窑厂,我的房地产,我的茶园,都将归他人名下。我的如烟,还有哥哥嫂子,以及尚在腹中的孩子,再难见面了。 哇靠,竿泥娘! 林凌启愤愤的拍了下桌子,‘啪’一声,桂花糖芋头汤洒出一大半,引来旁人的侧目。 幸好这里是苏州府,没有能认出他来。不然,肯定会被人揪到府衙,或者游街示众,脖子上插着‘抢夺字画的幕后黑手’的字样。 伙计跑过来,用抹布擦拭桌子,殷勤的说:“这位公子,需要帮你换一碗吗?” 林凌启摇摇头,顺手掏出块碎银,打赏给伙计,让他退下。又转头朝窗外望去,心里嘀咕着:怎么唐谷裕还没到,是不是出什么意外了? 昨天让小顺子转告唐谷裕,无论事情办得怎么样,今天上午在鹊园茶楼会面。而现在快到午时,还不见他的踪影。 又坐一会,喝完一壶茶,唐谷裕才匆匆赶来。随口叫了几样茶点,又叫一壶好茶,便坐到旁边,低声说:“林大人,此事非常棘手。知府大人亲自插手此事,在下的朋友使不上劲,曹捕头保不出来。听说今天下午,知府大人又将让曹捕头过堂,要他交代抢劫蒋敬礼字画之事。” 他停顿一下,掏出三千两银票接着说:“林大人,说出来不好意思。你要在下稳住吴县的文人,可惜除几位交情与在下特好之人,经在下劝说之后回吴县。其余一干人在丁鹏飞的怂恿下,依旧留在苏州府,打算为为蒋敬礼仗义执言。这三千两银票请你收回,实在对不住!” 林凌启点点头说:“唐兄,辛苦你了!这银票你且收着,指不定接下来还有用处。” 以往林凌启一直称唐谷裕为唐举人,只有在蒋敬礼家,才伪称一声唐兄。但此事一出,唐谷裕二话没说,为自己奔走。现局势对自己极其不利,他还来给自己通报消息,不怕被那些文人故交唾弃。 疾风识劲草,板荡见忠臣。这份情,值得深交! 一声‘唐兄’,把唐谷裕叫得心头一颤,只觉林凌启双眸真情流露,心头一股暖流升起。 昨天赶到苏州城已至傍晚,马不停蹄找那些吴县文人,好言好语甚至装孙子般相求。多少文人骂自己,什么趋炎附势,甘为林凌启的一条狗;什么不维护正道,帮他人践踏斯文,十足的文人败类。 昨晚躺在客栈辗转反侧,回思着自己的行为,扣心自问,这样帮林凌启做事有意义吗? 一晚的难题,现在总算找到答案了。 唐谷裕眼窝一酸,忙转过头,抹了一下眼眶,稳定下情绪说:“林大人,在下与蒋敬礼相交有几个年头,从未听说他有什么祖传字画。现民间传闻曹达明抢劫其字画,在下觉得项庄舞剑意在沛公,你不可不妨呀!” “唐兄不必过虑,我倒要看看,尚维持是如何无中生有、妄加迫害!” 午后,苏州府衙大堂汇集一大帮人。 尚维持高坐于公堂之上,两旁坐着苏州府同知、通判。 堂下壮班衙役持水火棍分列两旁,曹达明戴枷锁跪着,旁边站着蒋敬礼、蒋母、丁鹏飞等一干人。外面旁观者均是苏州府知名文人雅士、商贾富豪、退隐官吏。一看便知道这场审问非同小可。 尚维持一脸肃穆。 自从高氏受审后,他对林凌启良好的印象荡然无存,反而是无比痛恨。 高氏那件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完全可以灵活处理。象老鸨、高攀及刀疤脸等人,可以将案件搪塞过去,犯不着把高氏牵扯其中。 可是这林凌启根本不留半点情面,以法办事,来彰显其铁面无私,着实可恶! 前天丁鹏飞诉讼曹达明打人、抢夺一案,他并没有放在心里。而是觉得女儿大婚在即,女婿不安心操办婚礼,插手此等鸡毛蒜皮之事,太过无聊了。 但昨天经通判审讯,得知犯案者曹达明乃林凌启心腹,受其指使,公然上门殴打、抢夺,他觉得报仇的机会来了。 他拍下惊堂木沉声说:“升堂!” “威武……” 两旁衙役齐声高呼。 “人犯曹达明,你身为吴县县衙捕头,明知律法,故作无视,殴打同县举人蒋敬礼,还强夺其祖传字画,你是何居心?” 那天曹达明从唐谷裕口中得知,蒋敬礼乃陈婉儿的情人,如同五雷轰顶。 他苦恋陈婉儿,眼看就要成秦晋之好,却出这等大事。他痛恨陈婉儿脚踏两只船,更恨蒋敬礼横刀夺爱,还逼陈婉儿殉情。他真想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捅死这个人渣。 思前想后,顾虑到蒋敬礼的身份,如果杀了他,自己势必陪葬。 自己能给这种人渣陪葬吗?这是不可能的。于是他带人上门暴打蒋敬礼,出口心头之气。 原以为这等事,不过小事一桩罢了,蒋敬礼肯定不会声张。当然即便其申述,有林凌启跟吴敬涟照着,最多不过赔礼道歉而已。 但事情的发展远远超出他的想象,非但背上殴打举人的罪名,还有一个更大的罪名——抢劫。 《大明律》对抢劫犯的处罚是“凡强盗己行而不得财者,皆杖一百、流三千里;但得财者,不分首从皆斩”,“若窃盗临时有拒捕及杀伤人者,皆斩;因盗而奸者,罪亦如之”。 也就是说,自己的罪名一旦成立,基本上死翘翘了。 第一百二十三章 曹达明抢画 这种莫须有的罪名当然不能承认,可是同行几名衙役在他人的授意下,交代被他逼迫、胁从之下,才参与其中。而且他们几人并没有伙同抢劫,反而见蒋家母子可怜,苦请他就此罢手。 这帮乌龟王八蛋,平日里怎么没能看清他们的嘴脸呢? 他辩解说:“知府大人,小人因与蒋敬礼有私冤,确实打了他。只是大人所说抢夺一事,根本不曾有。还望大人明鉴!” 尚维持冷笑一声说:“你的几个同伴均已招供,你还想抵赖吗?是不是逼本府动刑你才肯招?” “冤枉哪大人!小人斗大的字不识一筐,怎么会抢他的字画呢?” “哼!” 尚维持冷哼一声说:“本府知道你没读过几天书,象那等画丢在你眼前,你也不见得会俯身拾取。可是,有人却眼红这画。冤有头债有主,曹达明,本府奉劝你一句,将指使你的人招出来,本府可念你揭露有功,从轻发落。不然……” 曹达明傻了眼了,什么时候多了个指使者呀? 他晃了晃脑袋,确定没有听错,俯首说:“大人,小人根本没有抢劫,谈何而来的指使人哪?” “到这时还要抵赖!” 尚维持猛拍惊堂木,厉声说:“锦衣卫林凌启跟你从往过密,他谗涎蒋敬礼祖传字画,想占为己有,故而命你前去抢夺。” 到这时,曹达明才会意到,对方之所以小题大做,原来是为了诬陷大哥。 他奶奶的,文化人的肠子真够弯曲的。 他脸色一沉,直起腰来说:“知府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我大哥从来没有叫我办这等事。” 血口喷人? 尚维持审案多年,从来没有人敢这般指责自己,不禁勃然大怒,抛下一支令箭喊:“来人哪!把这顽固不化之徒重打三十大板。” 尚维持审案,很少动刑,今日这般,可见他已经动怒。 旁观者一阵骚动,纷纷鼓掌叫好。对付曹达明这种顽固犯,不打难以遏制其嚣张气焰。 林凌启与唐谷裕混在人群之中,他见曹达明虽戴枷锁,衣上却无血迹,想必还不曾受刑。心底不禁一宽,也不急于现身,打算听听尚维持用何种方法对付自己。 现见此情景,忙从人群中挤出来,朝尚维持拱拱手说:“尚大人,久违了!” 尚维持一直在考虑如何盘问曹达明,对旁观者等没有注意。见林凌启忽然现身,不禁一慌,下意识地喊:“林凌启!” 旁观者皆大惊,关于此案的流言蜚语,他们都已耳熟能详,没想到案件至关重要的人物出现在此,无不惊呼。 林凌启微笑着拱拱手说:“尚大人,前番与你联手破获胡翼龙杀妾案,历历情景,犹如眼前。今日重逢,可喜可贺!” 这家伙是不是吃错药了?我正想严办你,你却冒出来,真不知你何喜何贺? 尚维持正待翻脸,丁鹏飞上前一步说:“这不是林大人吗?今番你的心腹曹达明被抓获,你是不是来保他的?可惜你即将身陷囹圄,又有何力营救他人?” “此话怎讲?” 林凌启笑嘻嘻地,没有半点恼怒之色,好像这一切跟他没有什么关系。 丁鹏飞瞥了他一眼,轻摇着折扇说:“林大人真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令在下钦佩之至。只是你的所作所为,难以瞒住众人耳目,在下还是劝你招了,免受大刑。” 大冬天的摇扇子,你不冷我还觉得冷呢!若不是看你这家伙不顺眼,我该劝你一句,别着凉了,免得洞房之时,又是咳嗽又是打喷嚏,容易不举。 林凌启轻淡一笑说:“承蒙丁二少爷夸奖!不知你要本官招什么?对了,你何时当上你岳父的刑名师爷?连招呼都不打,不然本官定要送上一份贺礼!” 刑名师爷在府衙中有一定地位,但这个职位非官非吏,属于没品级的人物。丁鹏飞身为举人,且才华横溢,进士乃是他囊中之物,高官厚禄指日可待。现林凌启把他与刑名师爷相提并论,这是赤loulou的打脸。 丁鹏飞一张俊脸变得通红,怒声说:“林大人,这里是公堂,不是你卖弄嘴皮子的地方。” 他转而向尚维持拱手说:“大人,小生前日到蒋敬礼蒋奉周的府上,准备送上喜帖,请他参加小生的婚宴。当时刚踏进门,看到曹达明带几个衙役,正在暴打蒋兄母子。 小生自幼习得武术,见此情景,上前把曹达明等人打翻在地。蒋兄豁达,让他们走人。谁知还没走出门口,蒋兄发现藏在书斋中的一幅祖传字画不见了,忙叫他们站住。随后小生赶上去,从曹达明怀里搜出字画来。大人请看。” 说着,他从旁人手中接过一幅画,恭恭敬敬递上尚维持的案桌。 曹达明双眼通红,扯着脖子大喊:“丁鹏飞,你个狗东西,敢诬陷老子!看老子怎么收拾你!” “放肆!你敢咆哮公堂,还威胁证人,可见你平日多么嚣张!来人,给本府掌嘴。” 尚维持大怒,差人准备扇曹达明的耳刮子。 林凌启上前一步,拦住行刑衙役,大声说:“尚大人,你不能偏听丁鹏飞的一面之词。敢问还有谁看到此事?” 林凌启屡挡施刑,若换常人,非被打得血肉飞溅。但谁叫他是锦衣卫总旗,若对他动手,难保他不上告,说自己滥施大刑。 尚维持硬生生忍下来,说:“带证人。” 一声令下,衙役从外面押来几个身穿皂服的吴县衙役,推攘之大堂上,喝令他们跪下。 几个衙役看到知府,早吓得扑通跪到在地,连连磕头说:“见过知府大人。” 尚维持绷着脸说:“本府且问你们,你们同人犯曹达明到蒋府闹事,可曾见曹达明抢夺这幅画?” 说着,他将画展开,提在手中供他们辨认。 按照丁鹏飞的排演,衙役们应该痛痛快快指认曹达明。可是这几人看到林凌启在堂上,顿时吓得不知所措。 前天押到苏州府后,丁鹏飞单独找他们谈话,说是只要他们承认,曹达明抢夺这幅画,便万事大吉,还能领十两银子的路费。倘若不承认,那么就按殴打举人的罪名,公事公办。 第一百二十四章 看谁撒谎厉害 衙役们知道不承认的后果很严重,那就阴一把曹达明。反正只要罪名成立,曹达明再无报复的机会。何况这里是苏州府,也不用担心有人会护住他。 可林凌启也在这里,这让他们难以指认。如果诬陷了曹达明,只怕再难踏入吴县半步。 大家你看我我看你,愣了好一会,就是没人敢站出来。 “怎么了?你们没听到本府的话吗?” 尚维持脸色阴沉得难看,连声音都变得怪模怪样。 衙役们打了个哆嗦,一个年长的衙役战战兢兢的说:“回大人的话,小人们受曹捕头的胁迫,推攘着蒋举人母子,没看清曹捕头抢这画。” 这人也算油滑,既不说曹达明抢画,也不说没抢,来得刀切豆腐两面光,谁也不得罪。甚至连殴打蒋敬礼的罪名也推却掉,只是说推攘,还是被胁迫的。一席话下来,他们似乎不是明火执仗的犯案者,反而是牵涉其中的受害者。 林凌启没计较这些,只有证明曹达明没抢画就行,其它罪名暂放一边。 他冷笑一声说:“尚大人,他们说没看到,也就是曹达明没有抢画。既然他没抢画,那刚才大人说卑职指使他抢画,更是不着边际。” 林凌启一现身,丁鹏飞便知道衙役们出面作证就显得没有意义了。因为林凌启在吴县,那是神一般的人物,衙役们岂敢得罪与他。 他略一思索,便说:“林大人果然厉害,不用言语威胁,就让已经招供的吴县衙役改口,锦衣卫名不虚传哪!只是他们怕你,小生却不怕。为了伸张正义、铲除邪恶,我丁凌览哪怕粉身碎骨也不惧。” 尚维持暗暗点头,心想:我的眼光还是不错的。作为一名读书人,受孔孟之道熏陶,就应该明事理、辨是非,还要有气节。凌览的表现,给我脸上增光啊! 旁观者亦纷纷点头。能跟锦衣卫总旗直面相争,这需要过人的胆魄与勇气。尚大人能有此佳婿,真是可喜可贺啊! 丁鹏飞感受到人们热情洋溢的目光,心中有点得意,继续说:“从曹达明身上搜出这幅画,其抢画的行径再无二疑。之所以会怀疑林大人是幕后指使者,原因有二。 其一,正如曹达明所说,他斗大的字不识一筐,那为什么要抢这画?他知道这画的价值吗? 其二,案发前几日,林大人曾与吴县举人唐谷裕唐丰年一起,来到蒋兄府中。当时蒋兄有恙,不便起身接待,由蒋婶招待他俩。只是奇怪的是,林大人与蒋兄素无往来,他为何去蒋兄家呢?” 说到这里,他卖了个关子,停下来看看旁观者,仿佛在求教。 旁观者皆挠头搔耳,大感不惑。 从礼节上看,林凌启是锦衣卫总旗,七品官员。蒋敬礼虽是举人,但不值得林凌启登门拜访。何况两者没有往来,林凌启上门干嘛呢? 那天林凌启是为了查案而去蒋家,没有其他动机。现被丁鹏飞这一诱导,仿佛带着不可告人的秘密。 唐谷裕暗暗心急,想出去证明,却怕不被采信。算了,林大人什么样的大风大浪没经过,他应该有应对之策。 林凌启微笑着看丁鹏飞的表演,对其言论不置可否。 丁鹏飞走到蒋母身旁说:“大人,在场诸位热心人,林大人当时在蒋婶面前并无表明身份,还打着给蒋兄提亲的幌子,进入蒋兄的书斋,逗留良久才离开。接下来便发生这桩事。 小生可以下这么个断论,林大人风闻蒋家有祖传字画,立马垂涎三尺。他没有莽动,先上门摸清底细,再派曹达明去抢夺。如果事情成功,他就不用花费一文钱,便得到这幅画;如果事情出现纰漏,他便将罪责推到曹达明身上,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林大人,不得不说你的计谋十分高明,进退自如。只可惜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你的丑陋举动,已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小生劝你一句,你还是老老实实交代,也可减轻罪责。如果执意顽抗,等知府大人奏明朝廷,那后果便不可臆测。” 尚维持与旁观者的思路,已经完全被丁鹏飞左右。不过丁鹏飞的推测,确实有道理。 林凌启到蒋家,为什么要掩饰身份?为什么以提亲的理由到蒋家?曹达明不识文物的好歹,偏偏就抢这画? 这一切似乎均在昭告,林凌启是抢画的幕后指使人。 尚维持拍拍惊堂木说:“林凌启,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吗?来人哪,大刑伺候!” 他因高氏一案,对林凌启积怨很深。现被丁鹏飞一引导,感到胜券在握,把审案的严谨性抛之一边,不再核对事实真相,急于把林凌启拿下,报往日之仇。 “慢着!尚大人,我林某人即便有罪,自有锦衣卫南镇抚司处置。你想动刑,是不是越俎代庖了?” 林凌启不再隐忍,开始反击:“你仅凭曹达明怀中之画,就断定其在抢画,还臆想我是幕后指使人,真是可笑!” 林凌启虽是七品官员,但属锦衣卫治下,地方官员治他的罪,确实不合规矩。 尚维持大怒:“你等奸诈之徒,人人得而诛之。你且解释你的苟且之举,若强词夺理,本府拼着顶上这乌纱帽,也要将你拿下。” 林凌启冷哼一声说:“尚大人,这画其实是我林某人的。那天我将画交与曹达明,让他去杏花巷找字画铺修补,不曾想他携带字画上蒋家泄私愤,这出乎我的意料。” 什么?字画是林凌启的? 此言一出,众人大跌眼镜,丁鹏飞更是瞠目结舌。 这家伙太不要脸了,此等谎言也说的出口! 那天丁鹏飞去蒋家送喜帖,碰上曹达明带人殴打蒋敬礼母子,他凭借自己出色的身手,将曹达明等一干人制服。 曹达明向来跟蒋敬礼没有冲突,现无故上门打人,不光蒋氏母子不知道原因,连丁鹏飞也是大惑不解。 他详细询问蒋敬礼母子最近有没有异常现象,得知前几日有陌生人与唐谷裕来访。从蒋母的描述中,推测出此人便是林凌启,不禁大声叫好。 第一百二十五章 真假主人 他对林凌启一直耿耿于怀,想寻机会致其于死地。现曹达明所为,让他找到契机。但他深知,仅凭殴打举人,间接把林凌启拖下水,是愚蠢之举。就算罪名成立,林凌启最多不过遭到训斥而已。 打蛇不死,反被蛇咬,这样做风险很大。要么不干,要干就要一剑封喉。 他想起家里放着一幅重金购得的画,元代王冕《南枝春早图》。 此画粗壮的主干挺劲洒脱,浑朴自然,没有丝毫的拖泥带水。枝干的末梢长短粗细各有不同。在枝干交错中,繁花簇簇点缀其间,疏密有序,聚散得当。 茂密处虽花枝满目,却丝毫不显塞滞,疏朗处气息通畅,衬托出梅花的清雅高逸。 对这幅画,他视为珍品,从不与人分享。故而周边朋友乃至亲人,从不曾听闻他有此画。 现在,为了打到林凌启,他不惜利用这幅画,制定出一条毒辣的计谋。 他让蒋氏母子作伪证,言祖传下来一幅贵重字画,被曹达明强夺而去。又对吴县衙役威胁利诱,让他们亦作伪证。有证人、证物,又有一套合理的推理,加上有尚维持坐阵,还怕收拾不了林凌启? 同时,还放消息出去,占据舆论优势。所谓三人成虎,就不信治不了林凌启。 可林凌启说字画是他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不过难题来了,现在争执的焦点转到谁是画的主人上面,丁鹏飞根本没有在这问题上做功课。 曹达明也是愣住了。 他根本没有看到过这画。直到昨日审问,才得知被人诬陷,说自己抢蒋敬礼的祖传字画,真是比窦娥还冤。可现在大哥居然说把画交给自己,请字画铺修补,一时间找不到东西南北。 尚维持呆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满脸困惑且带恼怒的说:“林凌启,你不要信口开河。这画明明是蒋敬礼祖传之物,怎么变成你的了?” 林凌启当然不是信口开河,而是以毒攻毒。 他从唐谷裕那里得知,蒋敬礼并没有什么祖传字画,而尚维持手中的画,明显就是元朝著名诗人、画家王冕所作的《南枝早春图》图。 前世的他工作之余,喜欢欣赏字画之类。故而,上次朱厚熜所赐的《富春山居图》,以及眼前的《南枝早春图》,一眼就辨认出来。 这《南枝早春图》甚为珍贵,绝非蒋敬礼这等破落的官二代所能拥有,肯定是丁鹏飞为了栽赃嫁祸,从某个地方借来的。 既然你能忽悠,难道我不会吗? 于是,一个瞒天大谎从他嘴里一本正经的出来了。 “尚大人有所不知,先父是一位茶叶商,足迹踏遍闽、浙、南直隶。有一次途径浙江绍兴府,在王元章「王冕的表字」故居曾作停留。期间,偶然得知《南枝早春图》,便倾囊求购。 由于先夫做生意口碑极好,且出价极高,王元章后人同意把画卖与先父。先父购得画后,极其珍爱,从不向外展示,只留自己欣赏……” 丁鹏飞越来越听不下去,可又不能直言,这幅画是自己的,心头窝火的不得了。忍不住质问:“林大人真是大言不惭。你嫂子当初染疾,无钱医治,便向家父借钱。既然你家有这等宝物,何不出售或者抵押,以解燃眉之急呢?” 一言切中要害,旁观者纷纷点头赞同。 毕竟人命关天,一幅画再怎么珍贵,也抵不过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既然有这画在手,正如丁鹏飞所言,出售的话,肯定能卖得高价。就算不想卖掉,抵押也是可行之道,大不了等有钱了再赎回来。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丁二少爷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先父视此画如同生命,辞世前一再叮嘱,无论遇到什么情况,都不能打这画的主意。我兄弟二人秉持先父遗嘱,故而不曾动过这个念头。” 百行孝为先,历代均讲究孝道。什么朝省昏定、端茶倒水服侍双亲,这是最正常不过。象王祥卧冰、卖身葬父等,更是人们津津乐道之事。 林凌启父亲留下遗命,兄弟俩人坚守着,就算其嫂子得重病没钱治疗,也不愿违背先夫遗命,将画出售。 这种举动引起旁观者的钦佩,交头接耳,纷纷议论起来。 经丁鹏飞大力宣传,人们觉得林凌启仗着锦衣卫的身份,强取豪夺,乃是十恶不赦之徒。现在看来,似乎还有那么一点仁义孝道。 而且,他言之凿凿,合情合理,难不成这画就是他的?这也太离奇了吧? 好些人对预先的判断出现怀疑,转而把目光投向丁鹏飞,希望他做出一个合理的解释。 丁鹏飞急了,别闹不好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不能把林凌启治罪,反倒把自己千辛万苦重金购得的名画拱手相让。如果真出现这种结局,非得卖块豆腐撞死。 他面红耳赤,顾不得斯文礼仪,怒声说:“好你个林凌启,强夺画不成,企图巧言令色,把画收入囊中。这画蒋兄珍藏多年,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哼哼!我若编套谎言糊弄住人,那这画是我的喽?” 丁鹏飞所言不假,倘若谁能编套合理的谎言,那岂不是这画属于那人? 更何况,如果林凌启确实是这画的主人,蒋敬礼为何是首告?这不是成了强盗告良民吗?天下纵大,这等荒诞之事还不曾听闻。 旁观者皆是聪明人,很快分辨出是非,暗骂林凌启不着调,糊弄众人。 “非也非也!丁二少爷,黑的怎么可能说成白的呢?即便我能瞒住你,怎么可能瞒过在场诸位呢?” 林凌启摆摆手说:“先父得到此画后,经常在夜深之时拿出来独自欣赏。有一回,他正秉烛夜赏时,烛花突然迸裂,溅到画上。先父忙拂灭火星,但是画上还是留下一点瑕疵。 大家请看,这画顶部由右往左数,第六细枝上第三朵梅花的花瓣上,有一个细小的洞,这就是火星烫的。我现在境况好转,想让曹达明上字画铺找人修补,怎么就成了蒋敬礼的,真是奇哉怪哉!” 说着,大步走到画旁,侧身挡住蒋敬礼的视线,虚指着画,让大家观看。 第一百二十六章 画的瑕疵 旁观者放眼往去,只见画中下垂的粗干上向上勃发的粗细四枝梅花,或聚或散,或盛开,或半开,或含苞待放,或仅一花萼,花贴枝,细枝贴粗枝,显得疏密有致,生机盎然。 大家均叹,此画真乃珍品!只是林凌启所说的那点瑕疵,由于距离较远,实在看不出来。 当然,就算他们把眼睛贴到画前,也是看不出来的,因为林凌启完全在瞎掰。 丁鹏飞的视线也被挡住了,心中不禁一阵慌乱。 说实话,他欣赏此画同时,研究作者的笔法,揣摩其中画意,对于每一朵梅花,倒是没有一一鉴定上面是否有小孔。指不定晚上烛下看画时,如林凌启所说,烛花迸裂的火星溅落,烧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洞。 但看林凌启一脸严肃,丝毫没有半点作假。暗忖,这家伙眼光锐利,有可能老远就看到这个小孔,借此来伪说是他的画。 “这个小孔很明显,除了瞎子,谁都看得出来。大家都看清了吧?” 林凌启询问旁观者,用衣袖遮住探过脑袋的尚维持,以免西洋镜被揭穿。 他的问话非常巧妙,就是皇帝的新装,旁观者谁也不认为自己是瞎子,明明没有看到什么,却纷纷点头称是。 “这个小孔虽与大局无碍,但抹煞了顶部这片花枝,委实可惜!” “李兄所言极是,瑕疵虽小,然在行家里手眼里,却无法隐瞒。在下估计这画的价格要大打折扣了!” “这么名贵的画,烧出这么个孔来,太不小心了!”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纷纷点评着,仿佛不存在的小孔,在他们眼中犹如锅盖一般。 林凌启忍住笑,板着脸说:“蒋举人,这画确系本官,不知你为何要占为己有,还诬赖曹达明?唉!之乎者也,统统读到狗肚子里了。” 丁鹏飞见他要把画收起来,急得直跳脚,连连推攘蒋敬礼,要他出面把画拿回来。 蒋敬礼此行也是被逼无奈。 自他父亲亡故后,家道中落,幸得丁鹏飞时常帮衬,才保持体面生活,因此对丁鹏飞可谓是感恩戴德。 当然,仅凭这个缘故,还不能让他昧着良心诬陷曹达明、林凌启。 自打知道陈婉儿是女儿身,他对其爱慕不已,只是没胆量表白。后听闻曹达明与陈婉儿定下亲事,不禁心急如焚,趁陈婉儿来书斋之际,对其吐露真情。 ,恰好被丁鹏飞撞破。 明知对方已有婚约,还私底下向其示爱,倘若传出去,名声就毁了。 蒋敬礼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哀求丁鹏飞帮他隐瞒此事,千万不可外传。当时丁鹏飞答应下来,还笑着说,倘若今后有事相求,如果不答应,就把这事捅出来。 当时他不过认为是笑语,但曹达明上门殴打他母子,丁鹏飞制作他们后,要求他作伪证,将林凌启置于死地。 蒋敬礼有些害怕,推辞不干。丁鹏飞便旧事重提,申明如果不答应,非但今后不会在钱财方面帮衬,还把那事公布于众。最后不得不应承下来。 蒋敬礼思忖一下说:“林大人,这画有瑕疵,小生早已知道。小生收藏此画不善,被虫蛀了个小孔,幸好发现及时,才保得完整。你探案如神,目光如炬,看到此孔便编套话语,想占为己有,实属不该。” 这蒋敬礼倒是有意思,我说有孔,你也说有孔。我说火烧的,你说虫蛀的。你这般助纣为虐,昧着良心说话,陈婉儿为你这等卑鄙之人殉情,实在不该呀!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尚大人,我等这般争执,只怕到太阳下山也不会有结果。这么说吧,火烧的孔,孔周边有黑迹,虫蛀的孔便无这等情况。孰是孰非,大人一验便知。 不过大人,丁二少爷既充当证人,又担当讼师,且是你的乘龙快婿,由你来检验此画,我觉得甚为不妥,还是请你旁边那位大人验证一下。” 说实话,他知道尚维持对自己已有仇意,怕他不能秉公办理。而尚维持旁边那位苏州府同知,则是信得过的人,因为他是任环。 任环字应乾,山西长治人,现年三十六岁。自小勤奋好学,饱读诗书,少年时代又拜师学武,练出一身武艺。善击剑又精骑射,这在同时代青少年文化人中是很少的。 嘉靖二十三年进士,历官广平、沙河、滑县知县、苏州府同知。他正直勇敢,颇有谋略,为抗倭事业作出杰出贡献。 这样的人不信任,还有谁值得信任呢? 林凌启的眼光的确不错,任环对于此事,确实持怀疑的态度。 他曾在吴县组织抗倭,结交不少朋友,故而那里有什么风吹草动,均清楚明了。 林凌启办案能力超强,不诬陷一个好人,不放过一个坏人,在吴县口碑极好。并且做生意也有一套,开办窑厂,制作抽水马桶,生意做得红红火火,可以说是日进斗金。 《南枝早春图》虽然名贵,但不是无价之宝,林凌启如果真的喜欢,完全可以出高价购买,至于派人抢夺吗?这么做与其的日常行事及身价完全不对称。 尚维持翁婿与林凌启的恩怨,他也略有耳闻。若不是尚维持办案公正、勤政爱民,他真怀疑这对翁婿联手做局,陷害林凌启。 自己作为一府之尊,办事勤勉,处事公正,居然不信任我? 尚维持明显感到自己被侮辱了。 但林凌启的话不无道理,无奈的说:“任大人,有劳你检验此画。是就是是,非就是非,不要顾虑凌览是本府的未来女婿,免得让别有用心的人说闲话。” ‘别有用心’四个字的音调额外突兀,矛头直指林凌启。 “下官明白。” 任环应了声,请尚维持挪下座位,将画平铺在案桌上,仔细观察这所谓的瑕疵。 大堂上一片寂静,大家全神贯注盯着任环的脸色,仿佛这画与他们均有牵连一般。 任环的脸庞略显黑,这是经常在野外遇倭寇作战,风吹日晒造成的。由于严肃的表情,很容易让人联想到黑面包青天。 忽的,他脸上显出惊异之色,眉头紧紧攒到一起,打了个大大的结。嘴里发出‘丝丝’声响,象一个劲的吸冷气。 众人惊愕,难不成画上有两个小孔,一个火烧,一个虫蛀? 第一百二十七章 凶手浮现 尚维持为了避嫌,远远站到一旁,见此情景,也忍不住走过来观看。稍看一会,脸色突变,嘴里发出‘咦’的一声。 丁鹏飞心儿狂跳,生怕任环说这画是林凌启的。这样不仅不能治林凌启的罪,还把心爱之物拱手相让,自己还落个诬告的罪名。 不怕神一般的对手,就怕猪一般的队友。这句话最能表达丁鹏飞此时的心境。蒋敬礼啊蒋敬礼,你为什么说是虫蛀呢?你不能说是火烧的吗? 蒋敬礼也埋怨不已,丁凌览呀丁凌览,你怎么不给我提示一下呢?非要我出这般丑! 林凌启神色坦然,平静的看着任环。 任环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会,良久才说:“该画完好无损,没有什么小孔。”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唯一的证物,居然是无主之画,这……这也太妖异了吧! 林凌启暗笑不已,脸上却作诧异之色:“这么说来,曹达明抢夺蒋敬礼的画,就根本不成立,那本官的画跑到哪里去了?曹达明,你一五一十把当日的经过讲一遍,是不是把本官的画遗漏在蒋家?或者你私吞了?” 私吞个毛线。你什么时候让我去修补画了?大哥,你别逗了,我小心脏受不了。 曹达明知道已经逃过一劫,心境顿时放松,趁机腹诽几句,笑着说:“回禀大人,小人与蒋敬礼有间隙,那天早上便带人赶上门去教训他。当时他正在院子里晒太阳,见到小人来了,忙起身就跑。跑了没几步,一个趔趄摔倒在地上,小人便上前……” 一个趔趄? 蒋家院子非常平坦,他怎么会一个趔趄呢?是他身体虚弱的缘故,还是另有隐情? 林凌启忽然联想到一件事,忙打断曹达明的话,追问:“蒋敬礼好端端的,怎么会摔倒,是不是他腿脚不方便?” 曹达明惊异的看着林凌启,心想:大哥究竟是人还是神?他怎么会知道蒋敬礼腿脚不方便呢?难道那天他躲在外面看着? 想到这里,心中不禁产生一般怨气。大哥,真有你的,我被丁鹏飞这小子按住暴打,你为什么不出手相救呢?还闹出这种幺蛾子的事来。 他不满的说:“我怎么知道他腿脚方不方便,只看到他跑起来一瘸一瘸的,而后摔倒了。或许是他腿麻了吧?” 一瘸一瘸? 林凌启意识到自己疏忽一个极其重要的线索。 昨天因曹达明之事求丁鹏杰,结果被拒绝。而后请陈知礼作证,又被推辞,心情极为糟糕。且又因陈知礼与其妾室杨氏发生争吵,闹得头昏脑涨,无心辨查其中含义。现在,杨氏的话清清楚楚响在耳边。 “陈老爷,你女儿有脸做出那等事来,难道我就没脸说吗?要不是我发现她的情况,只怕到来明年,你未出阁的大姑娘,要给你生个胖娃娃了!现在也好,一了百了,给你保住了这张老脸。” 从这话可得知,陈婉儿已经有了身孕,进而可知,陈婉儿腹部臃肿,并非喝了大量的水,而是因为怀孕。落水后而不喝水,除非是死人,也就是说,陈婉儿是被人杀害的。难怪她没有溺水者临死时的挣扎姿势。 陈婉儿的怀孕、蒋敬礼与她的私情,推测出陈婉儿腹中的孩子是蒋敬礼的。 而现在从蒋敬礼一瘸一瘸来推测,其腿部定然受伤。 综合济民井与池塘之间的鹅卵石,及上述几点原因,基本上可以得出,蒋敬礼的腿是在那里摔伤的,而陈婉儿是他杀的。 杀她的理由是未婚先孕,败坏门风。 蒋敬礼是官宦之后,且是举人,极其注重形象。与陈婉儿两情相悦后,珠胎暗结。陈婉儿想嫁给他,蒋敬礼却嫌其轻佻,翻脸不肯接纳。 随后杨氏看出端倪,嘲讽于陈婉儿,两人发生争吵。陈知礼知道此事后,脸面无光,又怕被外人知道,便急于将陈婉儿许配于曹达明,让其当接盘侠。 陈婉儿并不中情曹达明,一心希望蒋敬礼回心转意,但蒋敬礼不为所动。直到曹达明带媒婆上门谈论婚事。陈婉儿再也等不住了,上蒋家摊牌。 蒋敬礼知道事情一闹大,名节将会不保,便约陈婉儿于晚上济民井旁相会。等及陈婉儿到来,不顾旧情,痛下杀手,用地上的鹅卵石砸其太阳穴,当场致其死亡,而后抛尸于池塘之中。 由于当晚没有月光,加之心情紧张,不小心拌倒,磕在鹅卵石上。所以在家养伤,不肯接见来客。 对,事情的来龙去脉应该就是这样。 若不是曹达明鲁莽之举,蒋敬礼便会逃脱法律的制裁。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他不是腿麻了,而是腿瘸了!蒋敬礼,掀起你的下摆,让本官看看你的腿磕出什么样了!” 众人晕倒。 明明在谈画的事,怎么一下子叫蒋敬礼露出腿部,这思维转换太突然了吧? 况且叫一个大男人露出大腿,这叫什么事呀?难不成林凌启有这癖好! 尚维持绷着脸说:“林凌启,你虽是锦衣卫,但大堂上容不得你胡闹!既然画的主人暂时没有确定,那么审理曹达明殴打蒋敬礼之案。” 尚维持可不是草包,他已猜出这画是丁鹏飞在捣鬼。为了避免其受诬告、伪作证物的指责,索性撇开画的争执,矛头对准殴打举人,将曹达明的罪名定下来,并借机把林凌启一并牵扯进来。 他说:“曹达明,本府已经了解到,你与蒋敬礼并无过节。此番无故上门殴打他,是不是受林凌启的指使?本府劝你痛痛快快招了,免受皮肉之苦。不然,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说话间,衙役们已经将各种刑具摆上堂。 一副用细绳穿起来的五根细木棍,两头各帮一根粗棍,细木棍呈紫黑色,这是受刑者留下的血迹。这便是专门用来缀犯人十指的刑具,将犯人十指放与细木棍间,而后衙役拽住粗棍使劲拉,受刑者往往指骨均被夹碎。所谓十指连心,这种痛苦非常人忍受得了。 还有夹棍,两根粗棍头部用铁箍箍紧,尾部分开。施刑时放于受刑者脚踝处,用力压尾部,其痛苦不用描述。 旁观者看到这些刑具,无不战战兢兢,仿佛自己是受刑者一般。 第一百二十八章 翻脸比翻书还快 曹达明脸色煞白,知道自己难过这一关,但能招吗?绝对不能。士为知己者死,绝不能屈打成招,害了大哥。 他挺起胸膛,正要说篇豪言壮语,不想林凌启抢在前面说:“尚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不错,曹达明确实是我让他去的。” 尚维持没想到林凌启如此爽快承认,倒是出乎意外。 丁鹏飞则露出阴森的笑容,林凌启呀林凌启,这个罪名扣下来,非但能撤销你的官职,只怕牢狱之灾也不远了。 任环也是一怔,这林凌启倒是爽快,与其一味抵赖,祸害他人,倒不如直截了当些。这样做颇有英雄行径。 他不禁有些惺惺相惜,正想帮其周旋,林凌启又说:“诸位有所不知,前几日吴县城绸缎铺掌柜爱女陈婉儿落水而亡,而其正是曹达明未婚妻。她死的颇为蹊跷,本官到处查访,得知其与蒋敬礼经常往来。 于是本官前往蒋敬礼家,其母言其有恙,不便见客。本官以为其中有诈,便将消息透露与曹达明,想得知蒋敬礼是否真的患病。 大家都听到了吧,曹达明说蒋敬礼逃跑之际一瘸一瘸,而陈婉儿落水处有一堆石头,本官以为蒋敬礼就是在那里磕伤了腿。 为什么本官会这么判断,因为陈婉儿临死前的傍晚,曾去蒋敬礼家,当晚就在池塘落水死亡。其实,陈婉儿并不是溺亡,而是在落水前已经被人用石头砸死,然后被抛到池塘里。 之所以本官敢这样肯定,是因为陈婉儿捞起来时,没有半点溺水症状。她的腹部微微鼓起,是因为她已有三个月以上的身孕。 那是谁让她怀孕呢?就是蒋敬礼!是谁杀了她,也是蒋敬礼!” 在场的人虽不知道此案,但经林凌启剥丝抽茧般的叙述,大致明白怎么回事。现听他指蒋敬礼乃杀人凶手,不禁一片哗然。 谁也不敢想象,象蒋敬礼这般文质彬彬、言谈得体的举人,居然杀害一个怀甲三月的弱女子。而且这女子所怀的,却是他的骨肉。如果林凌启所言是实,千刀万剐也不为过。 曹达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自己苦苦暗相恋的婉儿,竟然怀上蒋敬礼的孩子,而蒋敬礼还杀了她。 他不知庆幸自己躲过了顶绿油油的帽子,还是该为婉儿被这种薄情寡义的家伙杀害而感到悲哀! 他怒吼一声,扑向蒋敬礼,仿佛要将其撕成碎片。几个衙役忙按住他,他依旧嚎叫着,象荒野中的一只孤狼。 蒋母一阵迷茫,自己的儿子已经有了姑娘,还有了未出世的孩子,自己怎么一无所知? 他为什么要杀那姑娘? 她恨不得扇儿子几十个,不是,应该是几百个、几千个耳光,问问他为什么要干这等丧尽天良的事。但理智让她克制,一旦承认这个事实,儿子的命也保不住了。 她寒着脸指着林凌启说:“林大人,你不要血口喷人!你差人打我孤儿寡母也就算了,为何要这般诬陷我儿?我儿究竟在哪里得罪了你?” 林凌启摇摇头说:“人命关天之事,本官岂会信口雌黄!陈父已知女儿怀孕,为了掩盖丑相,把女儿许配给曹达明。因为通过与曹达明的接触,他知道其对女儿用情极深,就算知道真相,也不会抛弃女儿。 但陈婉儿却不同意,一心想与蒋敬礼结成连理。估计她威胁蒋敬礼,如果不娶她的话,就把事情张扬出去。蒋敬礼怕事情败露,深夜约其到济民井,将其杀害。 由于夜黑或心情紧张,蒋敬礼不小心拌倒磕,磕在鹅卵石上,磕得还挺严重的。 本官的话对与否,请蒋敬礼掀起下摆,让大家看看你的膝盖就知道了。” 利用伤痕来证明凶手,这种方法并不具有很强的说服力。如果将陈婉儿腹中的胎儿的DNA 与蒋敬礼进行比对,那就万无一失,只是谁会信呢? 好在蒋敬礼乃是文人,在大堂之上被揭破,内心势必惊慌,加上伤痕检验,有很大可能突破其心理防线,一击成功。 果然,蒋敬礼惊慌失措,紧紧扯住下摆,连声说:“我不是凶手,我没有杀婉儿!” 丁鹏飞冷眼看着,忽然一把拽起蒋敬礼的下摆,大家不禁惊呼一声。 只见蒋敬礼的右膝盖上一片红肿,肿得有点发亮。表皮虽没破,皮下仿佛有脓水淤积。 蒋敬礼吃惊地看看丁鹏飞说:“丁兄为何如此?” 丁鹏飞甩手放开其下摆,痛心疾首地说:“蒋兄,我道是林凌启胡乱猜测,不想……不想你真的犯下这等罪孽,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哪!你的事我管不了,你好自为之吧!” 说着,朝尚维持作揖说:“大人,小婿交友不慎,惭愧哪!蒋敬礼触犯命案,小婿再为他争辩已是无益。容小婿带吴县好友们离去,还有这画也请让小婿一并带走,以交还失主。” 尚维持点了点头,让任环把画卷交给他。 丁鹏飞朝众人拱拱手,带吴县来的一班文人出去了。 众人纷纷点头称赞,言府尊女婿明大理、识大体,不为朋友之谊而妄加插手此案。府尊得此贤婿,不亏慧眼识珠哪! 林凌启对丁鹏飞的举动嗤之以鼻,他娘的,翻脸比翻书还快,蒋敬礼不是好东西,难道你是什么好鸟! 交友不慎?我看是一丘之貉。 蒋敬礼看着丁鹏飞远去,急得大喊:“知府大人,小生是冤枉的,小生没有杀人哪!” 蒋母更是着急,急得满堂打滚,哭喊着:“大人,我儿子连杀鸡都不敢,他怎么会杀人哪?你千万不要相信林凌启的话呀!” 林凌启摇了摇头,暗叹,明知如此,何必当初哪! 他拱拱手说:“大人,命案发生在吴县城,无论证人、证物、现场各方面取证,在吴县来得方便,望大人同意将此案交由吴县县衙处理。” 尚维持女儿婚事将至,若不是指望能摆林凌启一道,才赖得处理曹达明这等小案子。现真相已明,索性给吴敬涟卖个人情,免得说自己手伸得太长,干预他的事务。 他摆摆手说:“既然曹达明捕头奉林大人之命查案,且蒋敬礼系命案嫌疑人,殴打之事就此作罢。曹达明,你带上你的衙役,将蒋敬礼押回吴县,其中关节向吴知县汇报清楚。退堂!” 第二百章 夜审蒋敬礼 案件剧情转变太快,原告居然变成杀人犯,令旁观者感到异常兴奋。其中好事者已打算前往吴县关注案情进展,当作茶余饭后的谈资。 “他奶奶的,给老子走快点!” 曹达明对于几个衙役的反水非常愤怒,一路上,时不时踹上几脚,以发泄心头的怒气。 衙役们不敢反抗,连还嘴也不敢,只能把气撒在蒋氏母子身上。 蒋敬礼腿上有伤,行走不便,又屡屡遭打,真是苦不堪言。 林凌启与唐谷裕坐着轿子走在后面,此番能化险为夷,又逮住真凶,收获可谓不小。听到衙役的哀嚎声,均暗笑不已。 回到县衙,暮色苍茫,吴敬涟见众人归来,高兴得不得了。 得知事情经过,立马叫人把几个衙役暴打一顿,赶出县衙。 林凌启看着衙役们哭爹喊娘的惨状,不禁有些恻隐之心。他们之所以反水,也是被迫无奈。但想到目前的局势,假设自己队伍中出几个叛徒,带来的隐患可想而知。 一支有战斗力的队伍,首先必须忠诚,如果做不到这一点,一切都是扯淡。以后自己那支护卫队,乃至所有下属,除生活上要提供完善保障,思想上也有灌输忠诚这个概念。 用过晚饭,吴敬涟准备夜审蒋敬礼,林凌启制止了。 现在仅凭其膝盖上的伤痕,便强行定罪,是行不通的,关键要寻找证人、证物。 证人这方面,唐谷裕只能证明蒋敬礼与陈婉儿之间关系较好,但好到什么程度,他也不知道。 陈知礼肯定不知道女儿跟蒋敬礼的事,倘若知道,他就不会把女儿嫁给曹达明,因为在当今社会,蒋敬礼的地位远高于曹达明。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这是人的本性。他不会抛弃举人、迁就捕头,势必会上门提亲。如果对方拒绝,也可以采取威胁,令蒋敬礼不得不接受。 所以,陈知礼不是合适的证人。当然,他肯不肯作证,也是个难题。 除去这两人,似乎再没有证人了。 证物更别提了,除非找到那块砸死陈婉儿的鹅卵石,在上面提取指纹,与蒋敬礼的指纹作对比,形成铁证。 可鹅卵石能找到吗?即便找到,指纹对比能得到承认吗? 说来也怪,一石头砸下去,人砸死了,却没有半点皮肤破损,蒋敬礼的手法真够厉害。一般来讲,非砸得脑浆迸裂不可。 现在能采取的方法,只能利用蒋敬礼孝敬母亲这一点。威胁也好,利诱也罢,就是要蒋敬礼明白,如果他痛痛快快招认,他的母亲将得到善待;如果一意孤行拒不认罪,就把他母亲一并关入监牢,拖他个三年五载。 监牢里是什么条件,一个健壮汉子关上一个月,恐怕也熬不住,何况一个妇道人家。 林凌启承认这种行为很卑劣,但对付蒋敬礼这种无情无义、心狠手辣之徒,似乎也不为过。 入夜的监牢象座地狱,原本少见阳光的地方,此时显得更为阴冷。 长叹声、低泣声、哀嚎声,宛如各类冤死鬼、厉鬼般。啷啷作响的铁链声,仿佛是牛头马面又拘着鬼混到来。 林凌启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穿过长长的过道,来到最里面关押重刑犯的地方。 打开锁,推开厚实的牢门,只见蒋敬礼戴着冰冷的、沉重的镣铐,蜷缩在墙角处。 旁边摆着一碗拌着粟米的杂饭、一碗汤,看似不曾动过。 林凌启将灯笼挂在一处,缓步地走到蒋敬礼跟前,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势态,冷冰冰的说:“蒋敬礼,本官曾与你有过一面之缘,不想过多为难你。你只要老老实实坦白,本官可以保证,今后你母亲的生活将过得舒舒坦坦。” 蒋敬礼把脑袋缩进脖子,颤颤抖抖的说:“林大人,小生没有杀人,小生是冤枉的。” 喊冤就能免罪吗?你不去看看,哪个犯人不喊冤的,可他们真的清白吗?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蒋敬礼,你说你冤枉,那陈婉儿是不是更冤枉呀?本官在吴县又不是一天两天,你应该知道本官的办案能力,你休想蒙混过关。 可能你自以为事情办得天衣无缝,不过没关系,本官会慢慢查,查他个十年八年,看你们母子是否能熬得住?” ‘母子’两字的音调特别高,蒋敬礼打了个寒颤,两眼冒出怒火,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你好卑鄙!” “卑鄙吗?呵呵!本官倒不觉得。对于你这种人,用任何手段,都是正常不过。” 林凌启背靠墙壁,双臂怀抱于胸口,冷笑着说:“蒋敬礼,本官向来不喜欢用重刑,包括你在内,本官也没用刑的兴趣。不过本官忍耐有限,你若不肯招认,三个月以后再来问你。 到那时,春回大地,阳光明媚,暖风熏人,桃红柳绿,一片无限风光。可惜你们母子还得蜷缩在这潮湿的、阴冷的、暗无天日的牢里,过着猪狗不如的日子。或许你的母亲,熬不过这个冬天,你连送葬的机会都没有。哈哈!” “你……” 蒋敬礼不知从哪里来的勇气,噌一下起来,两眼直瞪着林凌启,双拳拽得咯咯作响。 “我什么?你咬我呀?” 林凌启知道他的心理防线即将被突破,指了指灯笼,略带轻佻的说:“等到灯笼蜡烛燃尽,本官便走人,你将迎接三个月的黑暗。当然,令堂如果有什么不幸,本官会差人告知于你。” 牢房里安静下来,只剩下蒋敬礼急促的喘息声,还有因愤怒、惊恐抖动引起的镣铐碰撞声。 ‘噗’的一声,蜡烛烛芯迸裂一下,牢房瞬间变亮,随即更加昏暗了。 林凌启叹了口气,摘下灯笼说:“都说识时务者为俊杰,看来你不过是个书呆子,一个只会叛情杀人的书呆子。你慢慢替你母亲祈福吧!” 说完,走到门口,准备开门走人。 蒋敬礼木偶般站立着,忽然扑上去,抱住林凌启的大腿,哀声说:“林大人,小生确实没有杀人,但小生知道是谁杀的婉儿。” 第 二百零一章 凶手另有其人 杀害陈婉儿另有其人? 林凌启心儿猛的一跳,回头看着蒋敬礼,只见他泪流满面,眼神中充满冤屈、哀怨,不像是在作假。 不,除他之外还会有谁呢?他一定是在说谎。今天在苏州府衙,他那套谎话不是编得满出色吗? 林凌启转回身,正色说:“蒋敬礼,本官知道你很孝顺,但不应该为了救母而来哄骗本官。你只要承认罪证,照样可以救你母亲,何必费尽心思来蒙本官呢?” “不,林大人,我没撒谎,你听我说。” 蒋敬礼急促摇晃着林凌启的大腿,说起往事来。 蒋敬礼的长风书斋成立以后,丁鹏飞、唐谷裕等吴县城里的文人雅士时常来此集会,其中不乏一些附庸风雅之徒,如丁鹏杰。 一天,丁鹏杰带一个小伙子来,这小伙子眉清目秀,长得颇为俊俏,说话细声细气。据丁鹏杰介绍,这人是他邻居,姓陈名师环。 陈师环言谈不多,爱寻看一些书籍。每当众人因某句诗词争论时,他总是静静站在一旁,笑眯眯地倾听。 蒋敬礼对他很有好感,时常帮他解释书中的难点。陈师环也很好学,不懂就问,相处融洽。旁人有时会笑话他俩,这时陈师环总会脸红。 一次,不知是谁提出,各人从家里带些书籍来,以增加藏书量。 陈师环带来一本《崔莺莺待月西厢记》,交给蒋敬礼。蒋敬礼接书时,不知被谁撞了下,站立不稳往前一扑,双手触碰到陈师环的胸部,只觉软绵绵的一团。当时陈师环满脸通红,推开他跑走了。 蒋敬礼这才知道陈师湾是女儿身,并逼问丁鹏杰,得知其闺名叫陈婉儿,是县城绸缎铺掌柜陈知礼的千金。他曾立志不立业便不成家,而此时却动摇了。 此事以后,陈婉儿许久不来书斋,蒋敬礼天天翘首以待,并把书斋名改为念奴娇,以表达自己的思念之意。 约摸一个月后,陈婉儿以女儿身装束,与丁鹏杰出现在众人面前。她秀丽雅致,自带一股轻灵之气,神态略有腼腆,说不尽的婉约。 蒋敬礼看呆了,立志非她莫娶,但就是鼓不起勇气表白。 终于有一天,他卯足劲打足气,趁她正在低头阅书之际,偷偷表明自己心迹。不曾想丁鹏飞听到了,笑话起他俩。他羞得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而陈婉儿看了看丁鹏飞,只是淡淡一笑。 不知是不是这事的原因,陈婉儿来书斋次数越来越少。蒋敬礼的心仿佛被她偷走,日日盼着。后听闻她与县衙捕头曹达明有了婚约,更是心如刀绞。 前几天傍晚,书斋只剩下他与丁鹏飞两人,陈婉儿忽然来了。这令蒋敬礼欣喜若狂,赶紧端茶倒水让坐。 陈婉儿神情恍惚,也不搭理,转身在书桌上写些什么。而后抽出那本《西厢记》,草草翻看一下,便起身离开。 蒋敬礼忙送她来到门口,一个劲的为自己孟浪道歉,并说给他一次机会。陈婉儿叹息一声,也不说话,拂袖而去。 回到书斋,蒋敬礼长吁短叹。丁鹏飞笑他是情痴,并说陈婉儿此来,可能有什么事,只是他在场,不好意思出口而已。 蒋敬礼回想到她的举动,忙翻看《西厢记》,发现里面有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晚三更济民井相会,不见不散。 蒋敬礼知道济民井旁有片又大又茂密的竹林,在夏日里,是县城那些情人约会的最佳之处。只是现值冬季,竹叶均已凋零,没有隐蔽之用,不知为何约自己到那里。 转念一想,冬季夜晚那里人迹罕至,岂不是最佳约会场合。 便立马送走丁鹏飞,沐浴更衣,上下打扮得焕然一新,等着夜幕降临。 天终于黑了,梆子声响起,如同蒋敬礼的心跳一般强劲有力。 三更快到之时,蒋敬礼瞒着母亲,偷偷离家前往济民井。 由于林凌启的到来,县城中作奸犯科之徒几尽绝迹,夜训松懈许多,一路上并没遇上巡夜之人。 因为怕人发现,蒋敬礼没有打灯笼。夜色昏暗,长时间呆在黑暗中,双目倒是能大致看清道路。 摸黑来到济民井不远处,忽见一对身影在竹林处抱在一起。 蒋敬礼暗暗心惊,怎么这么巧,有人在此约会。倘若婉儿来了,会不会转身离去?要不将这对野鸳鸯吓跑,给自己与婉儿腾出地来。 他蹑手蹑脚走到济民井,准备鬼叫一声,忽见那对人影分开了。 那看似窈窕的身影似乎推了另一个身影一下,一个婉转的声音传来:“老是这样偷偷摸摸的,我实在忍受不了。丁郎,你什么时候娶我过门呀?” “呵呵!小傻瓜,你知道我有妻室,若正大光明娶你,我家老头子会答应吗?何况陈知礼知道了怎么办?” 蒋敬礼大惊,这声音不正是丁鹏杰吗?他是跟谁在偷情? 他咬咬牙,又悄悄向前迈几步,躲到竹林一侧。这个距离看过去,人影又清晰不少。 忽的,他心头巨震,那窈窕的身影,跟陈婉儿一般无疑。 他脑袋嗡的一声响,原来陈婉儿跟丁鹏杰有私情。 难怪第一次陈婉儿来书斋时,是同丁鹏杰一起来的。接下来好几次,两人也是一起并行,原来其中有这层关系。 现在曹达明逼婚逼得紧,陈婉儿急于让丁鹏杰向其摊牌,故而约出来私谈。 可陈婉儿为什么要让自己也过来呢? 哦!应该是这样,她知道自己对她用情极深,委婉的推辞起不了什么作用,索性借此机会,让自己彻底死心。 他心情跌落到低谷,再也无心听他们还在谈什么,混混沌沌退回来,不小心碰到竹竿,发出些声响。 这声音十分细微,若在白天,根本没有注意。但是在深夜,尤其是在这种场景下,对当事人来说,简直是雷鸣一般。 丁鹏杰暴喝一声:“什么人?” 蒋敬礼下意识的回答:“是我。”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谁都知道,丁鹏杰这人极其霸道,现撞破他的丑事,他会放过自己吗? 蒋敬礼连忙撒腿就跑,不想在济民井旁拌倒,膝盖撞到鹅卵石。幸好没有撞到那堆碎石,不然就一命呜呼了。 他挣扎着起来,一瘸一拐跑回家。 次日,他听到陈婉儿死了,估计是被自己撞破私情,羞愧难当而自尽。或者,丁鹏杰怕事情败露,杀她灭口。 第二百零二章 凶手竟然是丁鹏杰 凶手竟然是丁鹏杰?哇靠,天下之大,真是无奇不有。丁鹏杰与陈知礼的杨氏有一腿,还跟他女儿有私情,他娘的,他都快成情圣了! 林凌启对蒋敬礼的话半信半疑,应该说三分信七分疑才对。 按丁鹏杰沾花惹草的品性,看到陈婉儿这般俊俏的女子,的确有可能对她展开追求。 按丁鹏杰狂妄、暴躁的脾气,及他老子曾言明,一旦发现其勾三搭四,一份家财也没有。现私情被撞破,的确有可能杀死陈婉儿,来个死无对证。 可是…… 这他娘的也太邪乎了吧! 林凌启踌躇一下说:“蒋敬礼,本官知道你为了你母亲,为了自保,才说出这番话来。且不论真与假,你为何当时不报官呢?” 他的怀疑不无道理,假定凶手真是丁鹏杰,蒋敬礼何苦要熬到这个时候才说呢? 有可能是他为此说辞增加真实性,故意拖延到最后一刻。如果是这样,蒋敬礼的心机太重了。 蒋敬礼苦笑一声说:“林大人,若不是为了家母,小生无论如何也不会说出来的。一来,小生对婉儿倾心已久,不想玷污她的名节;二来,婉儿究竟是他杀还是自杀,小生并不清楚,不可妄言; 三来,此事只有小生一人看到,丁鹏杰若抵赖的话,谁是谁非还说不清楚,何必惹这瘟神呢?四来,丁凌览一向对小生照顾有加,丁鹏杰又是他的胞兄,小生也是说不出口呀!” 这么一解释,林凌启对他的话又信了三分,点点头说:“蒋敬礼,本官姑且信你的话,明日唤丁鹏杰与你在大堂上当面对质,希望你照实讲话。至于你母亲,本官会命人好生看待,不必挂念。” 交代完这些,他便出门而去。 躺在床上,林凌启又琢磨蒋敬礼的话,觉得可信度很高。 正如他所说,假设事情确实是这样,丁鹏杰也不会痛痛快快承认,需从别的方面增加说服力。 丁鹏杰跟陈婉儿勾搭,其贴身丫环想必应该知道一些,明日就去找婵儿打探打探。 次日一早,林凌启起床洗漱一番,便找曹达明一同前往陈府,不想找不到他。一打听,才得知今日陈婉儿出殡,曹达明送丧去了。 林凌启不禁感慨,曹达明明知陈婉儿与他人有私情,且怀了身孕,他非但不嫌弃,还巴巴赶去送丧,可见陈婉儿在他心里的地位。 唉!感情这种事,就象一个沼泽地,越是挣扎,便会陷得越深,真不知道曹达明何时能从中爬出来。 改天要是遇上合适的姑娘,就给他介绍一下,免得老是愁眉苦脸,看着心烦又心痛。 陈婉儿出殡,前来送丧的人不少,林凌启找了许久,才看到曹达明与婵儿在棺木之后,与一群念超度经的和尚走在一起。 陈知礼的两个儿子穿着孝服,与生母周氏走在最前头。 送丧队伍中没有看到陈知礼,这也属正常,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太过悲伤。 奇怪的是,杨氏也不在送丧队伍里,难道真被陈知礼休了? 林凌启几步赶上去,拉着婵儿的衣袖说:“婵儿姑娘请留步,本官有话与你商谈。” 婵儿哭得眼象水蜜桃似的,抽泣着说:“林大人,小姐出殡,有什么话容以后再说。” 婵儿与陈婉儿年龄相仿,平日生活在一起,感情深厚。最后一程了,肯定要送到位。 不过感情越深深厚,彼此了解的事越多,婵儿应该知道一些细节。 林凌启说:“婵儿姑娘,只耽搁你一会,不会耽误你送丧的。” 婵儿没有办法,只好走出人群。 曹达明木然看他们一眼,继续往前走。 这样也好,有些事情曹达明在场,婵儿还倒不好讲。 林凌启拉着婵儿来到一僻静处说:“婵儿姑娘,我家嫂子现在缺个人陪伴,不知你是否愿意到窑厂与她作伴?” 为拉近距离,林凌启不再自称本官。而且请婵儿服侍嫂子这个念头,也是由来已久。如果她答应的话,那么就是一家人了,有些话就不会隐瞒。 自陈婉儿死后,陈府中人对婵儿的态度极差,认为她是不祥之人,来陈府带来噩运。等陈婉儿的事一完,势必要卖与他人为奴。 婵儿原是孤儿,幸得陈知礼收留,与陈婉儿为伴,以为老天对自己不薄。现遭此大事,自叹命运多舛。 听林凌启一讲,心中不免一动,垂首说:“谢林大人抬爱,婵儿感激不尽。如果老爷不再容纳婵儿,婵儿愿去窑厂服侍林大娘。” 见她答应,林凌启便转入正题:“婵儿,你家小姐可曾与丁鹏杰交往?” 这话问得甚为露骨,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交往意味着什么,可想而知。 婵儿俏脸一红,细声说:“回林大人,小姐深居闺中,不曾与丁家大少爷交往。只是丁家大少爷与老爷经常来往,有时候邀请小姐及杨姨娘到他家,与他夫人拉家常。” 婵儿的意思就是两人有来往,但没有那层关系,而林凌启听来就不是这个意思了。 难怪杨氏跟丁鹏杰在一起,陈婉儿也与丁鹏杰有私情,原来是这般勾搭到手的。这家伙确实有一手。 林凌启又问:“那你小姐经常去念奴娇书斋吗?去一趟要多久?”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陈婉儿既然有了身孕,就证明他们发生那种关系。那他们是在哪里办这事的?总不会是背着杨氏及其夫人,跑到卧房干羞羞事吧! 假设到客栈开房间,只要咨询吴县城各家客栈,认定丁鹏杰与陈婉儿经常出入,那么案情就明朗了,丁鹏杰也抵赖不了。 婵儿点点头说:“有一回丁家大少爷说起一家书斋,小姐便装扮成男子,与他同去。以后隔三差五就过去,不过很快就回来,至多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也就是两个小时,从陈府出发到书斋,一路穿街过巷,按正常步速计算,大约需要二十分钟,一来一回四十分钟。 到了书斋,一套繁文缛节下来,加上看看书,相互扯一会,起码要逗留一个小时。这么算下来还有二十分钟。 第二百零三章 丁鹏杰失踪 如今开房不象后世,身份证一掏直接完事,肯定要登记盘问。一套程序下来,所剩时间就不多了。再加上宽衣解带,难不成丁鹏杰是快枪手。 思虑一番,林凌启觉得他们在外面开房间的概率几乎为零。那他们是在哪里办这事的? 济民井旁竹林? 那里确实是情人约会的绝佳地方,可是说是约会,不过偷偷互看几眼,或者乘人不注意,拉个手聊几句,再想进一步,那绝对不可能。 即便周边空无一人,要陈婉儿褪下衣裳撅起屁股,可能吗? 林凌启摇了摇头,说:“婵儿姑娘,到了晚上,你可曾听到你家小姐屋里有异响?” 婵儿刹那间脸儿红得象落日时的红霞,双手搅着衣裳,不敢回答。 婵儿睡在陈婉儿的外房,好几次夜深人静之时,听到一种难以描述、令人血脉偾张的喘息声,还有轻微的吱咯声。 婵儿虽未经人事,但她已十六岁了,已经能分辨这种声音。 不用她回答,从她的表情,林凌启已找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脑补一下偷情的经过,陈婉儿住二楼,与丁鹏杰仅隔一条胡同。到了夜深之际,人迹罕无,陈婉儿打开窗户,丢下一根绳子。等候在外面的丁鹏杰顺着绳子攀上二楼,而后郎情妾意相溶。 对,应该是这样。假设偷情者是蒋敬礼,像他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未必能爬上去,而陈婉儿又不是天生神力,能将他提上来。只有丁鹏杰这般孔武有力之人,才具备这个能力。 如此看来,蒋敬礼没有说谎,丁鹏杰就是那个奸夫,也是凶手。现在得立马将其捉拿归案。 林凌启辞别婵儿,立即赶到县衙,吩咐吴敬涟派遣捕快,前去拘捕丁鹏杰。 不大一会儿,带领捕快的县尉回来禀告,丁鹏杰住处空无一人,向周边打听,也不知其下落。 林凌启暗思,丁鹏飞婚事就快到了,可能丁鹏杰回乡下去了。 他便让县尉领人赶去丁家庄抓人。 这本是曹达明的差事,要跑这么远的路,县尉多少有点抵触。但想到丁家家财丰厚,若抓住丁鹏杰,丁家肯定会塞钱要求照顾。油水能捞一笔,又能给林凌启面子,何乐而不为呢! 等县尉带人出发,林凌启让吴敬涟吩咐下去,给蒋敬礼送上一床被褥,并改善伙食。这么冷的天,千万不能让他得病。 至于蒋母,林凌启一开始就没为难,安置在二堂西侧的空余厢房内。除约束她的行动自由,其它方面一概满足。 到了傍晚,县尉带一干人垂头丧气的回来。 人没抓到,油水没捞着,此行一无所获,能不沮丧吗? 林凌启不禁一愣,随即释然。 昨天押蒋敬礼母子回吴县,多少有点风声传出去。丁鹏杰一定听到什么,怕蒋敬礼招供,所以潜逃或者藏匿。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他的愚蠢之举,进一步证明他就是凶手。 林凌启立马让吴敬涟差人绘制丁鹏杰的画像,张贴到四处城门,悬赏缉拿。 几天过去,丁鹏杰象人间蒸发似的,没有半点踪迹。 林凌启也不着急,让吴敬涟差人到县属各乡镇查找,布下天罗地网,除非丁鹏杰有孙猴子般本领,不然休想跑掉。 干等也不是回事,自己好歹是窑厂几千口人的当家人,老是在外面晃荡,显得有些不负责任。 当然,最主要的是,几天不与如烟会面,心里怪记挂的。不知腹中的孩子有没有长大些?老铜匠的地暖完成了没? 说实话,林凌启急缺盼着地暖早日完工。最近每次完事后,预先准备的热水都已凉了。如烟帮他打扫战场时,那冰冷的毛巾擦拭要害处,那感觉…… 一言难尽! 前脚刚踏进回到窑厂大院子院门,胡翼龙、刘大牛、李裕等人,如同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忙不迭得赶来汇报工作。 没看到哥哥,林凌启倒是有些奇怪。哥哥这阵子闭关修炼,估计心情极为不爽。 胡翼龙解释说。马桶制作顺利,林凌发亲自带二十名护卫队员,押送三百只马桶进京。 有彭涛打前站,哥哥此去不会有什么问题。林凌启早有心让他出去见见世面,就怕他舍不得离开嫂子,现在他主动前往,那是最好不过。 不过这也得感谢济世药馆坐馆大夫赵守正,没有他的那些药,没有他再三叮嘱哥哥不得与嫂子同房,只怕拿树枝抽打,哥哥也不见得会去京城。 林凌发一走,李裕便负责丘陵开发事务。 得知丘陵一带平整工作基本告一段落,就等明年茶树幼苗到位,便可以开始种植。林凌启很是满意,让李裕那些人暂时归刘大牛安排,毕竟房地产开发及各类实业投资基础建设很是重要。 刘大牛办事雷厉风行,立马拉走李裕,给他们安排新的工作。 对于他这种工作态度,林凌启满欣赏的,与胡翼龙闲聊几句,便来到赵守正之处。 寒冷季节,有许多人伤风咳嗽,赵守正与两个童仆正忙着煎药,满屋子都是浓重的草药味。 林凌启很不适应这种味道,但还是硬着头皮进屋了解情况。 毕竟在人口如此密集的地方,如果是流感的话,那么后果很严重。作为掌舵人,必须了解防范。 赵守正显然对这方面很有经验,他在居住点临时单辟几处,将这些病人与健康人员隔离开来,并对症下药。 得知患病者不过五十来人,有好几个经过几天治疗,已经痊愈,这让林凌启放下心来。 假设是流感的话,即便用西药,疗效不见得这么快,显然是普通感冒罢了。 通过这事,林凌启意识到自己原来的规划出现存在一些问题。 如暂居房过于简陋,抵御严寒能力不足;过于狭小,且居住人员偏多,疾病防控能力较差。 还有新的措施实施后,劳工家眷络绎不绝到来,大宅院已经人满为患。 现在看来,给劳工建造新的、舒适的屋子,已迫在眉睫。 预定城镇地以东开阔地,即便建造厂房后,尚有大片空地,要不在那里建造劳工居民区。 想到这里,辞别赵守正,又叫来刘大牛,向他布置新的任务。 第二百零四章 地暖成功 作为穿越者,林凌启搬照新农村建设这一思路,对刘大牛传授起经验来。 劳工居住房,按照每户人口,分别制定建造面积。也就是人多的家庭大户型,一般的中户型,只有两夫妻或者目前单身的,则是小户型。具体建筑面积,按目前人们普通水准安排。 每户都要建造二层楼,以保以后人丁增加时,也有足够的居住面积。 每户建造时,尽量做到整齐划一,外观整洁大方。且留出相应距离,保持每户足够采光度。每一行每一列之间必须有宽敞的道路,让人们出行方便。 刘大牛边听边看着林凌启画的图样,不禁吸了口冷气。 按这般规模建筑,不知要投入多少资金。现在房地产开发暂时没有资金压力,但这一工程开展,难免出现捉襟见肘的现象。 对于他的疑虑,林凌启只是淡淡一笑。 目前这种模式,与新中国改革开放以前的模式相同,也就是吃大锅饭。经过实践证明,这种发展模式存在很大的弊端。尽管现在有极大的优势,但等人们热情消耗差不多的时候,便会显现无遗。 象什么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将严重削弱人们的积极性,陷入臃肿、高耗、低效的生产状况。 既然自己是先知者,就必须避免踏入这个陷进。 所以单干是必须的。象自己规划的养殖业,可以让一些头脑灵活的人承包。包括茶园,也可以实行承包制。一些老实肯干的人,可以推荐他们去未来实业厂上班。 当然,现在说这些还为时过早,林凌启计划先造一部分楼房,售卖给最先进入窑厂的劳工。因为这些人收入相对较高,有一定经济基础。 这么做的好处,一来可以回笼资金,避免对今后的建设带来资金缺口,保持连续性的开发建造。 二来,这部分人与他们的家眷均住在大宅院,将他们迁出后,可以让后来劳工家眷中的老弱妇幼,居住到大宅院。 三来,树一个标杆。让所有人知道,通过努力工作,可以让自己、为家人获得良好的、舒适的居住环境。同时也让他们知道,窑厂不是福利院,不会无偿的、无限制的提供福利待遇。 刘大牛终于弄明白,林凌启的计划不是一蹴而就,而是有步骤、有秩序的逐步实施。先投入一部分资金,造几十栋房屋卖给窑工,而后利用这些资金,继续下一步建造。 他不禁暗叹,林大人的脑子是什么做的,他所想的我怎么从来没有想到过。 刚谈完这些,小顺子兴冲冲的跑来说,老铜匠等人已装好地暖,正准备烧炉子。 噢耶!地暖装上了,如烟就不用受冷了。 林凌启欢叫一声,一溜烟跑向小院。 刘大牛不禁摇摇头说:“林大人毕竟还年轻,遇上些新鲜玩意,就像小孩子一般。” 小顺子听他说林凌启的坏话,扮个鬼脸说:“刘总管,你不稀罕看就留在这里,到时候可别说有好东西不让你知道。” “嘁!谁稀罕!” 刘大牛瞥了他一眼,满不在乎的说。 但坐了会儿,他屁股有点发痒了,坐不住了。边跑边喊:“小顺子,等等我!” 小院墙外建起一座七八米高的锅炉塔,上面安放着水缸般大的铜锅。铜锅上端伸出两根细竹竿大小的铜管,延伸到院子里。铜锅下面是个火炉,火炉旁有个架子,摆满了木柴。 锅炉塔旁埋着一只蓄水缸,从院子伸出来的两根铜管,正好架在缸口上。一座梯子把上下连接起来。 后世的锅炉烧开后,热水通过压力泵输送到各处。可是现在哪里来的压力泵,于是林凌启在当初就跟老铜匠交代,造一个锅炉塔,利用水压将热水传输到屋里。热水在铜管盘旋着,散发出热量,而后逐渐冷却的水,返回到锅炉塔旁的蓄水缸。 老铜匠虽不清楚原理,按图施工还是会的。按照林凌启所讲的,在现实中原原本本还原出来。他还把锅炉到屋里裸露的那部分铜管,用厚实的棉布捆扎起来,避免热量提前散发,以及被磕碰。 院子外聚集许多人,对着这个奇怪模样的东西指指点点,叽叽喳喳响个不停。见林凌启到来,不约而同禁声,只是脸上均洋溢着笑容。 老铜匠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对消耗如此多的铜却又心痛,这能打造多少洗脸盆、铜茶壶呀! 他上前一步说:“林大人,小老儿已经试过,铜管的各个接点都没有漏水,现在可以烧炉子了。” 林凌启点点头,示意开始。 一个壮汉从蓄水缸舀出两桶水,顺着梯子挑上去,倒入锅炉里。等水加满,将盖子盖上,继而烧起炉子。 熊熊火焰舔炙着锅炉低部,很快,金黄色的锅炉底渐渐发紫。等一会儿,从锅炉盖缝隙处,冒出丝丝白烟。 又等一会儿,林凌启感觉差不多了,便让汉子打开盖子,拔掉堵在锅炉上端铜管的两个木塞,热水开始往下流。 刘大牛盯着锅炉说:“林大人,这玩意真的能让屋子暖和起来吗?” 林凌启笑着说:“怎么,你也有兴趣?要不趁老铜匠在,让他也给你照样做一个。” 刘大牛吐吐舌头说:“大人取笑了,我哪有这么多钱呀!” 的确,他的收入虽说很高,但这一整套下来,估计得卖儿卖女了。 林凌启笑了笑,也不接口。若不是为了如烟,他才不会花大价钱搞这玩意。还得专门雇个烧锅炉的人,太奢侈了! 又过一会,两根回水铜管流出细小水流,证明热水已经在屋里循环一圈了。 众人兴奋的叫起来:“咦!水怎么出这里流出来?” “摸上去温温的,真是奇怪了!那热气腾腾的水,怎么不烫呢?” …… 实验成功,林凌启喜不自禁,取出两张银票,工钱赏钱一块儿付上。并邀请老铜匠在此逗留一阵,帮劳工们打打洗脸盆、铜炉、箍木桶的铜箍等等。 第二百零五章 如烟献计 老铜匠看着手中五百两一张的银票,林凌启在讲些什么都没听清,只是一个劲的发呆。 一千两! 干了大半辈子铜匠,加起来也不过一千余两银子。现在短短干了几天,便把半辈子的钱挣到手。 天哪!如果家里老太婆知道了,非发疯不可。 不行,不能如数上交,免得刺激老太婆。 老铜匠为留私房钱,用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说服自己,满脑子想着把银票藏到什么地方,如何堵住徒弟们的嘴,私房钱花到哪里比较合适,自然对林凌启的话不在意了。 刘大牛看着有些眼红,随即想到老铜匠搞个锅炉得到大笔赏赐,自己要是把房地产搞好了,那赏钱还数得过来吗? 有了钱,自己也要搞这个玩意显摆一下,就是不知实用不实用。 他凑过来说:“大人,能不能让我进去感觉一下?” 林凌启疑惑的看他一眼。 刘大牛忙解释说:“我不去夫人的房间,我就在大娘的账房坐一会儿。” 靠!你发烧感冒糊涂了?我哥哥去了京城,你去我嫂子的账房,你打什么鬼主意? 刘大牛感到林凌启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心底不禁发毛,勉强笑了笑说:“大人,当我没说,我先去忙活儿。” 林凌启并不是疑神疑鬼之辈,只是丁鹏杰与陈婉儿、杨氏勾搭在一起,令他心里产生警惕。 自己经常在外,哥哥又去了京城,如果刘大牛等大男人随便进出小院,虽不会搞出那档子事来,但免不了有闲言碎语,不得不防啊! 到吃晚饭时,屋里已经春季盎然,暖烘烘的,犹如春日照耀在身上。 林凌启、如烟、张云洁及小玉,脱去厚实的外衣,围在一起热热闹闹吃饭。 席间,林凌启把婵儿的情况说了下,张云洁自然高兴。如果林凌发的病治好了,怀孕时老是麻烦小玉,也不妥当。 小玉高兴的拍拍手,说终于有伴了。 如烟用手指戳了下她的额头,笑骂着:“你个鬼丫头,是不是有人帮你减轻负担,你就高兴得不得了?我告诉你,不要欺负人家。” 小玉嘟嘟嘴说:“姑娘,看你说的,我像是欺负人的人吗?” 林凌启乐呵呵的说:“那主要是你还没有欺负的对象,一旦人家过来,你肯定会差使她干这干那,像婆婆对待媳妇一般。” 小玉叹了口气,老成的说:“象我这样年轻的婆婆,委实不好找呦!” 话音刚落,大家便笑成一团。 饭后,林凌启让小玉陪伴嫂子休息,免得她一个人寂寞。 回到卧室,软绵绵的地毯铺在地暖之上,丝丝热气弥散在封闭的房间,既不炙热,也不寒冷,宛如春末夏初之时。 如烟对丈夫的发明很是满意,免不了犒劳一番。 事毕,如烟帮林凌启擦拭时,毛巾温热,林凌启感到非常惬意。 地暖真不错! 如烟头枕着林凌启的臂挽,纤纤玉手轻抚着他强健的胸肌肉,柔声说:“相公,这几天你在忙什么?” 查岗了! 幸亏没做对不起她的事,不然真不好交代。 林凌启抚摸着她的秀发说:“城里出了一起命案,为夫基本探明真相,正派人抓凶手。本打算等案件告破之后再回来,这不想你了吗,就先回来一趟,等人抓住以后再去审理。” “哦!那凶手是谁呀?” 如烟每天与张云洁整理繁琐的账务,不免感到单调。现听到有案子,顿时感觉兴奋,直起身来询问。 林凌启见她红艳艳的肚兜下波涛汹涌,露在外面的肌肤宛如白玉,又有点性致勃勃。一把抱住她搂在胸口,细声说:“这人说出来你也知道,是丁家大儿子丁鹏杰。他与小曹未婚妻有那层关系,那女的还怀了孕。他怕事迹败露,故而杀她抛入池塘。现在不知道这家伙跑到哪里去了,为夫差人到各处查访。” 如烟轻笑一声说:“相公,何必那么麻烦呢!丁鹏飞大婚在即,据说他父亲大肆铺张,要超过我们的排场。到时候丁鹏杰还不得现身,你不妨来个守株待兔。” 丁家乃丁家庄数一数二的大户人家,丁鹏飞又是举人,在周边一带显赫无比。可惜出了个林凌启,把他们的风头抢尽。丁茂生丢不起这个人,放言说,一定要把丁鹏飞的婚礼,操办得红红火火,让全吴县人都知道,丁家仍然高出林家一头。 象这种场合,什么亲朋好友、四方邻居,丁家肯定不会遗漏。那么作为丁家长子的丁鹏杰,势必要出面招待来客。倘若象缩头乌龟躲起来,非但旁人要指指点点,丁茂生也不会饶他。 今日已经是腊月初七,离初八只有一天时间。如果自己派人潜伏在丁家四周,丁鹏杰不是手到擒来吗? 林凌启大喜,抱着如烟连亲几下说:“娘子好主意!有妻如此,夫复何求啊!为夫怎么奖赏你呢?” 他转了转眼珠子,附到如烟耳边轻语几句。 如烟脸羞的通红,垂首说:“不要啦!我手还有点酸呢!” 林凌启邪邪笑了几声,说:“那你嘴酸不酸?” “不酸。” 如烟不明就里,随口回答一句。 “那就行了。” …… “嗯嗯嗯!你好坏呀!” “特殊时期,特殊方法,娘子你就迁就为夫一回吧!” “嘻嘻嘻!相公,我手不酸了。” “你个坏丫头!” 一时间,室内春意盎然。 次日起床,林凌启精神饱满,绕着院子跑上几十圈,汗水淋漓。在如烟的服侍下,洗了个热水澡,周身通泰。 处理完一些锁事,已快到午时,曹达明与婵儿忽然到来。 前几日曹达明精神萎靡,犹如生了场大病,让林凌启担心不已,但不知怎么劝解。现见他神色虽有颓废,比起前几日却好多了,不禁心底一宽。 治疗感情伤害,时间是一帖良药,只是见效慢一些,一年半载都不一定。曹达明显然是个异类,短短这么几天,就从陈婉儿的阴影中走了出来。 林凌启十分高兴,拍拍他的肩膀想说几句,却没有合适的词,便指着婵儿说:“如烟,她就是我说的婵儿。” 曹达明附到婵儿耳际边悄声说:“她是我大哥的夫人。” 婵儿会意,款款作揖说:“见过林夫人。” 第二百零六章 丁鹏杰被抓 如烟见婵儿长得俊俏,举止端正,落落大方,心头有些喜欢,摆摆手说:“不用多礼!听说你愿意服侍我姐姐,那我们就是一家人了。走,我带你去见我姐。” 婵儿听过如烟的名头,都说她自视甚高,待人冷漠,心中不免有些忐忑。现在一看,却像邻家姐姐,美丽的邻家姐姐,心中大喜,跟随如烟向小院走去。 一旁的小玉跟在后面,象只百灵鸟似的叽叽喳喳说个不停,时不时传来欢笑声。 林凌启见曹达明呆呆的看着婵儿的身影,心中咯噔一下。 哇靠!这家伙难不成看上婵儿了?移情别恋也太快了吧! 他咳嗽一声说:“小曹,你怎么跟婵儿一起过来?” 曹达明恋恋不舍收回眼神,笑了笑说:“婵儿今天来找我,说是陈知礼不让她待下去了,她想来窑厂,只是不认识路,所以……呵呵呵!” 她来找你?她怎么不去找别人! 林凌启本想揭破他的心思,随即一想,婵儿这姑娘很好,如果能跟小曹过日子,蛮不错的。我干嘛要嘲笑他,应该祝福他才对。 他咧嘴一笑,拱拱手说:“小曹,恭喜恭喜!” 曹达明居然破天荒的脸红了,腼腆的笑了笑说:“大哥取笑了。” 这些天来,曹达明在陈府守灵,陈府上下对他不冷不热,很是尴尬。婵儿更惨,时不时遭到责骂,甚至挨打。一段时间下来,两人均同病相怜,慢慢的,两颗心开始靠拢。 今天婵儿被陈知礼赶出府外,曹达明知道林凌启曾邀她去窑厂,便自告奋勇带路。一路上,曹达明向婵儿表明心迹。婵儿知道自家小姐有负于他,且这人虽然大大咧咧,但对自己蛮是体贴,便默认了。 他之所以不敢在林凌启面前承认,因为陈婉儿尸骨未寒,便与她的丫环私定终身,有饽伦理,怕被林凌启责骂。 “切,我犯得着取笑你吗。只要你高兴,我就开心。” 林凌启咋咋嘴说:“小曹,你现在替我办件事,事成之后,我为你俩操办婚事。” 急我所急、想我所想,大哥英明! 曹达明差点跪下给林凌启磕几个响头,搓着手兴奋的说:“有什么事大哥尽管吩咐,小曹我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看他这副猴急的样子,好像恨不得今晚洞房一般,暗感好笑,摆摆手说:“哪有这么严重!你立马带几个手下,乔装成普通百姓,蹲守在丁鹏杰家附近,一看到他,立马擒拿。” 曹达明笑了起来说:“大哥,我今天除了送婵儿过来,主要是向你禀告一件事。今天一早,丁鹏杰已经被擒获。” 什么?丁鹏杰抓住了? 林凌启惊喜之余还有些沮丧,如烟这么好的一招守株待兔,居然没有派上用场。可惜呀可惜! 一番询问之下,林凌启才知道丁鹏杰根本没有离开县城,而是窝在一处僻静的民舍。今天早上不慎被路人看到。悬赏缉拿通告贴得到处都是,路人便匆匆赶到县衙报案,吴敬涟立即派曹达明带人抓捕,带回衙门。 林凌启立马叫曹达明一同进城,曹达明踌躇一下说:“大哥,婵儿是被赶出来的,衣着全部留在陈府。我不好意思开口去要,你能不能……” 林凌启眉头一皱,陈知礼好不知理,人赶走,行李扣下,这算哪门子道理! 想了想说:“小曹,你叫上婵儿一起进城,给她扯着布料、买些首饰什么的。等此案一结束,我带婵儿上陈府讨要行李,看他敢不敢扣留!” 曹达明欢叫一声,兴冲冲跑到小院门口,扯着嗓子喊婵儿出发。 三人来到县城,随便找家饭庄吃了一顿,林凌启掏钱给曹达明,让他陪婵儿逛街,自己则赶到县衙。 最近几天,一股流言在吴县城掀起,说是曹达明被苏州府衙役抓去,林凌启为了报复,将蒋敬礼扣押在监牢,又四处抓捕丁鹏杰,目的是警告丁鹏飞,不要跟他作对。 昨日,有不少学子联合起来向衙门施压,要求释放蒋敬礼。还嘲笑林凌启不敢动丁鹏飞,便拿其胞兄开刀,非大丈夫所为。 吴敬涟不敢擅自做主,急等林凌启来主持大局,现见他到来,不禁松了口气。 寒暄几句,吴敬涟打算开堂审理此案,让这些文人了解其中隐情,免得胡言乱语。 林凌启却觉得不妥。 他在吴县声望虽高,但在文人雅士心目中却是一般。好多文人认为,治学修身、安邦定国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象林凌启这种靠破案、做生意的官员,往往嗤之以鼻。 如果堂上让蒋敬礼与丁鹏杰对质,有可能会引起这些文人的抵触,甚至是激愤。蒋敬礼说不定基于丁鹏飞的关照,推翻供词,于审理大大不利。 于是,林凌启与吴敬涟及刑名书吏来到二堂,落座后命人带丁鹏杰上来。 不一会,丁鹏杰在衙役推攘下,踉跄进入二堂东厢房。 一进门,丁鹏杰便大呼冤枉,请林凌启为他作主。 林凌启刚喝口茶,差点喷出来。 作主?作你娘的腿!你杀了陈婉儿,我给你作主,那谁给陈婉儿作主呀? 他脸色一沉说:“丁鹏杰,你可知罪?” 丁鹏杰忙摆手说:“林大人,小民不知何罪之有?” 到了这里还想抵赖,你当我是好糊弄的? 林凌启寒着脸说:“丁鹏杰,你应该知道,这几天本官到处张贴缉拿你告示,你就不觉得奇怪吗?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本官劝你老老实实交代罪行,免得受皮肉之苦。” 丁鹏杰满脸的委屈,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转而是惊恐,缩着脖子说:“大人,小民知罪,请大人责罚!” 林凌启的预料中,丁鹏杰肯定要辩解一会,等蒋敬礼当面指控时,才会低头认罪。不曾想戏刚刚开始,便落下帷幕。不免有些扫兴,不过也好,免得多费口舌。 他淡淡的说:“那你一五一十交代,等这边记录完毕后,你看一看,如果没有出入,就签字画押。” 刑名书吏摊开册子,磨墨持笔,准备记录。 第二百零七章 矢口否认 丁鹏杰点点头说:“县城绸缎铺掌柜陈知礼的妾室暗中与小民有来往,前番她与陈掌柜吵闹一番,便与小民租一处民舍同居。” 林凌启大跌眼镜。 本以为会招认杀害陈婉儿之事,不想说出这档狗血事来。难怪那天陈婉儿出殡,不见杨氏踪影,原来跑去与丁鹏杰过苟且生活。 他冷笑一声说:“丁鹏杰,你这般搪塞有用吗?既然你跟杨氏在一起,为何本官贴告示,你不敢出面?” 丁鹏杰苦笑着说:“大人有所不知,杨氏与陈掌柜尚有婚约,小民与她同居,属于拐骗他人人妻,是要吃板子的。何况,这事若被家父得知,小民今后就没资格继承家业。所以……” 在古代,携他人妻子私奔,是要受重罚的。不象后世,屁事没有。 正如段子中说,在从前,嫖娼是一种时尚,睡别人老婆是要浸猪笼的。现在,睡别人老婆成了时尚,嫖娼是犯法的。 林凌启不禁摇摇头说:“丁鹏杰,你不要避重就轻,把杀害陈婉儿的事交代清楚。” 丁鹏杰大愕:“大人,陈婉儿不是投水自尽吗?与小民有什么瓜葛?” 虽然林凌启已经知道陈婉儿属于他杀,但尚未透露出去。丁鹏杰此说,明显在钻这个漏子。 林凌启见他一再狡辩,心头怒火顿生,厉声说:“丁鹏杰,你贪婪陈婉儿美色,诱她到手,并做下龌龊之事,致使她怀孕。” “没有的事呀!” 丁鹏杰喊起撞天屈来:“大人,陈婉儿虽然长得俊俏,不过她是个雏儿,即便玩起来也没什么情趣,小民怎么会对她动心呢?” 一些风月老手,的确喜欢少妇之类,对未经人事的姑娘家没多大兴趣。但这不能证明丁鹏杰与陈婉儿没有私情,因为象她这般俏丽而有才华的姑娘,向来得到追捧。 “还敢抵赖!” 林凌启怒了,重重拍了下桌子,大声说:“十一月二十五晚上,你约陈婉儿在济民井旁私会,被蒋敬礼撞破。你怕事迹败露,用鹅卵石砸死陈婉儿,抛入池塘。是与不是?” 丁鹏杰浑身颤抖,趴在地上连连磕头说:“大人,小民确无此举。你说蒋敬礼看到了,不妨当面对质。” 林凌启本有这念头,不料丁鹏杰抢在前头说出来,不禁一愣。 咦?他娘的这家伙是不是有恃无恐?哦,对了,光凭蒋敬礼的一面之词,很难定他的罪。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先传蒋敬礼上来再说。 一会功夫,蒋敬礼戴着枷锁到来,向林凌启、吴敬琏作揖,转而 怒视着丁鹏杰说:“丁兄,好汉做事好汉当,你把自己的事交代清楚,免得我们母子给你背黑锅。” 丁鹏杰脸涨得通红,跳起来指着蒋敬礼的鼻子骂:“蒋敬礼,我与你无冤无仇,舍弟还时常帮衬与你。你这忘恩负义的鼠辈,为何血口喷人,诬陷与我?” 不得不承认,丁鹏杰是个杰出的演员,倒打一耙还说得如此理直气壮、义愤填膺。可惜早生了几百年,不然影坛上又多一个影帝。 林凌启摆摆手,示意蒋敬礼将那晚的经过讲出来。 蒋敬礼强抑制心头的怒火,朗声说:“林大人,吴大人,小生曾爱慕陈婉儿,十一月二十五那天傍晚,陈婉儿来小生书斋,留下字条约小生于三更之际,前去济民井约会。 二更末三更未到之时,小生来到那里,见丁兄与婉儿相拥竹林中窃窃私语,婉儿央求丁兄带其私奔,小生才知婉儿所爱之人乃是丁兄。小生心灰意冷,仓皇离去,不曾想拂到竹枝,发出声响。 丁兄当时喝问一声,小生随口回答,一想不妙,赶紧逃离。谁知脚下一拌,跌倒撞伤膝盖。小生无暇顾及伤情,匆匆回家。后闻婉儿溺亡,猜想其可能因羞愧自尽。而林大人言婉儿乃是被杀,故而小生怀疑丁兄怕事迹败露,痛下杀手。” “哦!那晚之人原来是你,怪不得声音听着有些熟悉。” 丁鹏杰瞪着蒋敬礼说了一句。 这一下抵赖不了了吧! 林凌启冷哼一声说:“丁鹏杰,你还要什么好说的,快快招认!” 丁鹏杰摇摇头说:“大人,小民没有杀陈婉儿,那晚与小民约会的是杨氏,而不是陈婉儿。” “胡说!小生明明看到那身影跟婉儿一般无二,你还想推脱!” 这几天蒋敬礼在牢中虽未受虐待,但心中憋屈得很。无缘无故遭此大难,完全拜丁鹏杰所赐,对其怨恨难以言表。 丁鹏杰冷笑说:“蒋敬礼,你一天到晚看书,眼睛恐怕不好使。何况当时夜黑,你怎么就断定那就是陈婉儿。我看是你急于找陈婉儿做苟且之事,看谁都像陈婉儿了。” 丁鹏杰的话倒是不假。 古代时一些穷书生,到了晚上没钱点烛点灯,于是流传下什么凿壁借光、囊萤映雪等故事。蒋敬礼不至于落魄到如此地步,但秉烛夜读是少不了的。长此以往,视力自然下降。 不有这么个故事吗,说是一个穷书生,提着竹篮上街买了块豆腐。归来时正好内急,便入一厕所方便。只是提着篮子方便,实在不方便,于是将篮子挂到厕所墙壁的一竹锲子上。 谁知这不是竹锲子,而是一只蜻蜓,书生根本看不清,一挂上去,篮子便掉下来。豆腐散了,装豆腐的碗碎了。书生大怒,又看到墙壁上竖着一只蜻蜓,猛一掌拍下去,不料却是竹锲子,把手掌扎穿了。 故事真假不得而知,但象蒋敬礼读了十几年书的人,在黑夜中辨认清一个人,确实有点可疑。 蒋敬礼气得直哆嗦,指着丁鹏说:“你……你……” 他憋得脸红脖子粗,却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林凌启却觉得蒋敬礼没有说谎,如果不是看到自己心爱的人跟熟悉的人约会,他干嘛要跑呢?还摔了一跤,连膝盖都快磕烂了。 假设那女子不是陈婉儿,他满可以说:‘丁兄好雅兴,黑布隆冬来偷情,佩服佩服!’犯不着慌慌张张跑走。 第二百零八章 丁鹏杰偷情 不过要证明丁鹏杰说谎也不容易,林凌启只得取出张纸条来充当证据。 哎!证据实在太缺乏了。蜀中无大将,廖化当先锋。 这字条正是陈婉儿给蒋敬礼的留言,林凌启在丁鹏杰眼前将纸条展示一下说:“丁鹏杰,本官承认你能言善辩,但铁证面前,你是抵赖不了的。你看看,在同一天晚上,相差无几的时间、相同的地点,陈婉儿约蒋敬礼到那里。而你恰恰与一个女子也在那里,你敢说跟你相约的不是她,而是杨氏?” 是呀!天下凑巧的事很多,但象这么凑巧,换谁也不信。 丁鹏杰看着纸条,面呈惊愕之色,说:“大人明鉴,小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总之小民从不与陈婉儿来往,怎么可能与她三更半夜约会呢?” “还敢编造,欺瞒本官!” 林凌启脸色一变,疾声说:“本官已经查明,陈婉儿经常上你家,并一同前往蒋敬礼书斋。你竟说没有跟她来往,你当本官是白痴吗?看来不给你点厉害尝尝,你是不会说真话的。来人哪……” 丁鹏杰吓得脸色煞白,连连作揖说:“大人,有些事你不了解。” 原来,丁鹏杰偶尔上陈知礼家闲坐,恰好看到杨氏一面。杨氏面容姣美,身材窈窕,丰韵十足,立马把丁鹏杰的魂儿勾走。 他发誓要把杨氏搞到手,于是携妻子一同串门,他与陈知礼聊天,妻子则入内院与杨氏、周氏、陈婉儿等人聊女人家的话题。 时间一长,相互比较熟了,丁鹏杰就让妻子邀请杨氏她们过来。周氏因带两个孩子,不方便过来,于是杨氏与陈婉儿应邀前来。 几次下来,丁鹏杰没有找到机会向杨氏表露心迹,而陈婉儿不喜欢老是聊女红之类的,说是无聊,要回去了。 丁鹏杰知道陈婉儿此去,今后将不再来了。她不来,杨氏一个人也不好过来,那自己心愿就达不成了。 急切间,想到陈婉儿喜欢诗词,便说蒋敬礼那书斋有许多藏书,且文人较多,请她去那边玩玩。 陈婉儿对这很感兴趣,在丁鹏杰媳妇的帮助下,打扮成小伙子。在这同时,丁鹏杰向杨氏暗示一番,杨氏既没答应,也没翻脸,只是笑了一下。 自此,丁鹏杰经常带陈婉儿去蒋敬礼书斋,杨氏则与其妻做女红。一来二去,杨氏终于答应丁鹏杰的要求。 杨氏一到手,丁鹏杰便过河拆桥,不再带陈婉儿去书斋,除非她执意请求。 丁鹏杰再三强调,陈婉儿不过一枚青涩的果子,他从来没有品尝的兴趣。当然,陈婉儿向来崇敬那些满腹经纶的才子,对他这种生意人,也没有半点那方面的意思。 在丁鹏杰叙述时,林凌启一直关注他的神色,但见他神色自若,象不是作假,心中暗暗惊讶,难道他真不是凶手? 整理一下思路,林凌启问:“丁鹏杰,那你说说那晚,你为何去济民井与杨氏约会?” 丁鹏杰说:“回大人,小民媳妇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个日子,回家探望家父,当晚在那里留宿,故而小民与杨氏约定这三日晚上相会。只是居所有几个仆役是媳妇的心腹,小民不敢公然带杨氏进门。 于是小民四处留意,终于找到一好去处。济民井那里有片竹林,很是隐蔽,是办那事的好场所。 每次约会时,杨氏打开后窗,用根绳子系住床腿,而后缀绳下来,小民在下接应。等完事回来后,小民先顺绳爬上二楼,杨氏则将绳敷于腰间,小民将她拉上再下去,杨氏将绳收回。” 为了证明自己清白,丁鹏杰把偷情细节也毫无保留讲出来。 林凌启脑海现出一幅图来,杨氏抱着竹竿,撅着屁股,丁鹏杰则大开大合…… 哇靠,这么冷的天,亏他们干出这等事,意志力真够坚定的。 难道蒋敬礼真的看花了眼?那晚所见的女子不是陈婉儿,而是杨氏? 林凌启忽想到曹达明被抓后,自己跑去请丁鹏杰做中间人,看到杨氏刚从他那里出来,刚开始还以为陈婉儿复生了。 自己大白天也看错了,何况在晚上。 他对丁鹏杰的话信了几分,但还是不死心,问:“有谁能证明那晚与你一起的人就是杨氏?” 丁鹏杰晕倒。 自己是去偷情,难道喊上几个人前去观看不成? 他摇摇头说:“没人能够证明,不过那晚杨氏说不想再偷偷摸摸下去,要小民将她娶回家。后来陈婉儿死了,小民媳妇也带仆役下乡,小民就正大光明在家中与她相会。事毕杨氏回去与陈掌柜吵了一架,便与小民租了间民舍过日子。大人若是不信,可以把杨氏叫来,核对小民所说是否有假。”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谁知道你们是不是提前串通一气?她的供词不能当真,你再说个知情人出来。” 丁鹏杰急得直跳脚,想了片刻才说:“小民与杨氏约会的事,舍弟也知道,请大人传唤他来作证。” “你们是一母同胞,他的话本官也不信。” 这不信那也不信,你诚心捉弄我不成! 丁鹏杰急疯了。 街上那些传言果然不假,自己弟弟让曹达明吃了场官司,现在林凌启把气撒到自己头上来了。丁鹏飞呀丁鹏飞,你他娘的自己拉的屎,让我来擦屁股。 他再也顾不得什么了,从怀里掏出张纸来,说:“大人,小民有一回与杨氏约会回来,恰好舍弟夜读烦闷出门舒气,被他撞破。责问之下,小民一五一十把隐情交代清楚,什么时间、地点毫无保留,只求他不要向小民媳妇跟家父告发。 这狗东西不是个玩意,说小民败坏门风,执意要告。小民迫于无奈,跪下求他放小民一马。狗东西便写了张字据,逼小民签字画押。小民想到如果不按他的办,家业便全归于他,只得接受城下之盟。” 丁鹏杰一口一个狗东西,把林凌启逗乐了。 他是狗东西,那你是什么? 还来个城下之盟,用词…呵呵!有点别致。 第二百零九章 兄弟间的协议 林凌启摊开纸一看,只见上面写着:忆昔张公九世同居,世称其善;十载共谐,人称其美。然世事无常,不能效仿。 今吴县丁家庄丁公茂生膝下二子,长子丁鹏杰,幼子丁鹏飞。长子已成家,幼子尚攻学。 姑念幼弟鹏飞无收入,他日凌云之际,花费必多。兄长鹏杰大义,愿将家业一分为三,无论田地、商铺。等家父百年之后,由弟鹏飞择其二,兄鹏杰据一。 恐后无凭,立分书永远存照。 嘉靖三十四年八月二十五 上面还有丁家兄弟俩签字画押。 原来这是一份分家产的字据,丁鹏飞抓住丁鹏杰的丑事,狮子大开口,谋夺家产中的三分之二。难怪丁鹏杰想到窑厂投资,以求资产转移。 唉!兄弟俩都不是好货色呀!真是狗东西。 这份字据虽不能证明那晚与丁鹏杰相会的就是杨氏,但仔细分析下来,丁鹏杰与陈婉儿有私情,成立的可能性极小。 那现在怎么办?将丁鹏杰关起来,等日后抓住凶手再说? 外面已经议论纷纷,就算自己不惧,吴敬涟的日子也不好过。 再说了,以前造假字据的是丁鹏飞,搞诬状的是丁鹏飞,整小曹的是丁鹏飞,打伤哥哥的也是丁鹏飞,自己何必跟丁鹏杰过不去呢! 他摆摆手说:“丁鹏杰,本官暂且相信你的话,你先退下吧。蒋敬礼,本案有些曲折,误会你了,你和你母亲也回去,本官另外出钱补偿与你。” 蒋敬礼没想到就此被释放,心中说不出的感慨与激动,连连拱手说:“林大人,补偿不必了,只要证明小生是清白的,小生已感激不尽!” 衙役们上前打开枷锁,与他一并退下。 林凌启见丁鹏杰还不走,不禁眉头一皱说:“怎么,你也想补偿吗?” 丁鹏杰忙说:“不不,小民只是希望两位大人不要追究小民与杨氏之事。” 你傻呀!我要追究还会放你走吗?还不把杨氏逮来,将你们这对奸夫**游街示众。 林凌启没好气地说:“你知道民不告官不究吗?” 民不告官不究,也就是只要陈知礼不提出诉讼,官府不会难为丁鹏杰。 丁鹏杰大喜,忙磕几个响头说:“谢谢两位大人!小民这就告退。” 看着他兴高采烈出去,林凌启却高兴不起来。明明看到胜利的曙光,忽然一下子陷入无边黑暗。 凶手到底是谁呢? 黄昏时刻,曹达明带婵儿一同过来,两人有说有笑,很是亲密。 林凌启见曹达明买了许许多多东西,手上大包小包的,象是把吴县城店铺扫荡一空,不禁笑了起来。 寒暄几句,曹达明便去找客栈,并请林凌启与吴敬琏上得月楼喝酒,两人欣然应邀。 随着蒋敬礼与曹达明的释放,沸沸扬扬的舆论,犹如一瓢冷水洒在上面,顿时平静下来。 吴县文人认为是在他们舆论压力下,林凌启与吴敬琏不得已而为之。他们仿佛打了个大胜仗,在得月楼摆上几桌,算是庆功宴。 见林凌启等人进来,这些人没有搭理,只是大声谈论明日丁鹏飞的婚礼。 丁家的排场确实很大,包下得月楼全场,招待从苏州府过来送亲人员,以及吴县大小官吏、文人雅士、生意场的朋友。晚宴在丁家庄举行,周边邻里除林凌启、刘大牛等外,全部邀请。 这些人讲得面红耳赤、口水四溅,这股兴奋劲,仿佛娶新娘子的是他们一般。 林凌启略略听了几句,便上三楼雅间用餐。 席间,吴敬琏略有尴尬的说:“大哥,丁凌览没有邀请你,要不我也不去了。” 他看得出丁家有心给林凌启脸色看,若大个县衙,知县、县丞、县尉、主薄,乃至三班六房的头脑,除曹达明外,一个不拉邀请到位。而林凌启堂堂七品官员,却被排挤。 作为林凌启同一阵营,他觉得不能参加这场婚宴。可苏州府来客中,尚维持亲自带队,什么同知、通判,凡有品级的官员,明天中午全部要到得月楼。他身为吴县知县,敢不出面接待吗? 林凌启笑着摆摆手说:“不必如此,你尽管去好了。明日我同婵儿上陈府取完她的行李,就去窑厂。” 得到林凌启的首肯,吴敬琏心中稍安,忙着给他夹菜倒酒,尽力弥补心中的亏欠。 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初八,天气出奇的好。太阳早早升起,温暖的阳光洒遍整个吴县城,连风都变得柔情,吹到脸上感觉不出寒冷,仿佛春天已至。 吴县城的各个街道,好像从来没有这般干净过,没有什么残枝败叶、果皮纸屑。地面上的青石板清洗得闪闪发亮,准备迎接苏州府知府千金到来。 林凌启起床已经是半晌午,洗漱用餐,便与等候的婵儿一起来到陈府。 因为陈婉儿刚逝,陈知礼没有前去祝贺,只是差家丁送上一份贺礼,自己躲在家里喝茶。 听闻林凌启到来,陈知礼赶紧迎上去,见婵儿也过来了,脸色有些惊讶,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说:“林大人光临寒舍,老夫愧不敢当。不知有何见教?” 林凌启说:“陈员外客气了。听说你不想要婵儿姑娘,本官嫂子身边缺少伺候之人,就把她收留,望勿见怪!” 陈知礼尴尬无比,他怪婵儿没能把女儿看住,导致这场灾变,一怒之下赶她出门。现林凌启将她收留,感觉老脸被狠狠抽了一下。 忙说:“无妨无妨,大人你能把这丫头收留,也是她的大幸。婵儿,你到了林大人府上,一定得用心伺候,不得出什么岔子。” 到此时,他仍象往日一般口吻对婵儿讲话。 婵儿微一躬身说:“老爷,奴婢晓得了。” 林凌启笑了笑说:“陈员外,婵儿姑娘的行李尚在府上,本官想取回去。有些事物如果是你卖于她的,本官一一作价偿还。” 原来是来取行李的。这丫头蛮有心机的,居然抬出林凌启这尊菩萨给她撑腰,平日倒是小看她了。 陈知礼腹诽着说:“林大人说这话见外了。凡是婵儿的东西,无论是她自己买的,还是老夫、小女送的,都归于她。请容老夫带路。” 说着,他走在前头引路。 引路?难道婵儿不识路吗?说到头还是怕婵儿私取府上之物。 林凌启暗笑,跟随在后面。 第二百一十章睹物思人 婵儿的房间在后院二楼最西侧,与陈婉儿生前的房间相通,她住外间,陈婉儿住里间。 一进门,婵儿便收拾起来,把每件衣服或者其他东西,都在陈知礼面前亮一下,免得他误以为自己拿走什么。 林凌启暗想,婵儿倒是蛮知人心思的,陈知礼多疑了。 闲着无事,打量起屋里的摆设来。 婵儿这间摆设显得有些简陋,仅一床一椅一柜,再无他物。且房间极其狭小,三个人站在里面,有些拥挤。 靠北面有道门,门上挂着一把铜锁,里面便是陈婉儿的房间。 林凌启心念一动,何不进去看看,说不定有什么发现? 只是陈知礼会同意吗? 他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说:“婵儿姑娘,你不是说你家小姐曾允诺送你副首饰。如今你去窑厂,只怕今后再也不会回来,要不把首饰带上,算留作纪念吧!” 婵儿一愣,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话?小姐也没说要送自己首饰呀? 不过她心思灵敏,很快猜到林凌启的用意,心想:小姐死的不明不白,林大人神通广大,何不让他查上一查。 “老爷,奴婢与小姐感情深厚,现在阴阳两隔,奴婢想拿首饰。只要看到这首饰,小姐就会浮现在奴婢眼前。” 她原本撒个慌,但想起以前与陈婉儿一起生活,心底一阵酸楚,眼泪就象断了线的珍珠,啪啪往下掉。 陈知礼心被触动,说:“婵儿,首饰你尽管拿走好了。你们主仆一场,是该留些作纪念。” 说着,他叹了口气,打开铜锁又说:“林大人,小女殁故后,老夫只把窗户关上,屋里还不曾收拾,你就不要进去了。” 林凌启抓蒋敬礼、丁鹏杰这事,已传得满城风雨,陈知礼也有所耳闻。他虽不知为何抓这两人,但隐约感觉与女儿之死有关。 两个月前,杨氏发现女儿许久没有晾晒月事带,不知出于关心还是讥笑,向女儿询问,随后两人发生争吵。 他知道后训斥杨氏一顿,但内心慌里慌张,因为女人这玩意不来,那就意味着怀孕了。 他私下询问女儿那人是谁,但女儿只是哭哭啼啼,只字不吐。当时他恨不得掐死这丫头,未婚先孕,若传出去,老脸往哪里搁呀!不过想起过世的妻子,他还是忍下来。 随后他把女儿许给曹达明,希望尽快完婚,把此事搪塞过去。即便发现,曹达明对女儿爱意极深,想必也不会声张。 人算不如天算,女儿意外死亡,他犹如五雷轰顶。他知道女儿死的蹊跷,但为了掩饰脸面,他对来客一口咬定女儿失足落水而亡。 林凌启的一再追查,令他不知所措。从内心底处,假设女儿确实被杀,他希望林凌启把凶手揪出来,为女儿报仇。但他又不希望林凌启找到凶手,以免女儿怀孕之事暴露,宁可让老天爷惩治凶手。 他的心情矛盾之极,但好面子的他还是阻止林凌启进入女儿房间,以免被他看到什么蛛丝马迹,导致事情大白于天下。 林凌启却一心要进去,摆摆手说:“无妨。令爱可能把首饰藏得比较隐蔽,本官不想耽搁时间,就与婵儿一起找吧!” 他找了个似通不通的理由,闪身进入里屋。 陈婉儿的卧室比起外间来得宽敞许多,除一般家具外,还有一口书架。 屋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没有杂乱现象,连被褥也不曾打开,估计那晚陈婉儿坐等至三更。 林凌启环视一周,没有看到想象中的绳子,便随手掀开被褥下的垫被。 陈知礼忙制止说:“林大人,婉儿不要把坠子放底下,你们还是在梳妆台找找吧!” 对呀!假设凶手曾送陈婉儿什么金银首饰之类的东西,自己可以将首饰带到金银首饰铺,查找购买人就行了。象首饰铺一般都做登记,且陈婉儿与凶手相处时间不会超过半年,一查就查到了。 他不禁兴奋起来,大步走到婵儿的前头,把梳妆台的几个抽屉全部打开。 大户人家的女儿真不一样,抽屉里除去胭脂水粉外,尽是首饰。有珍珠项链、黄金项链、头饰、耳环,甚至还有长命锁之类的。 这么多首饰让林凌启眼花缭乱,猜不出那一件是那凶手送的。 他想了想说:“陈员外,令爱不曾说送婵儿那一件首饰。本官寻思,如果是你给她买的,她应该不会送给婵儿,估计是她私底下买的。你姑且过来认一认,除开你买的,余下的让婵儿挑一件吧!” 他的思路很明确,这么多首饰,陈婉儿应该不会再去购买。只要把陈知礼送她的除外,剩余的就是凶手送的。 陈知礼不知是计,过来拿起长命锁说:“这长命锁是婉儿周岁时老夫送与她的,本想让她长命百岁,不想……唉!” “这项链是她母亲给她买,那年她才八岁,戴着项链高兴得睡不着觉了。” “这金钗是她十五岁那年买的,都说及笄之年,女孩子家应该有件头饰,她母亲不在了,老夫亲自上首饰铺定做的。” …… 陈知礼一件一件辨认,拿一件说起一件往事,说到后来声音已经哽咽了,浑浊的泪水挂满脸庞。 林凌启看着有点心酸,自己是不是太残忍了?逼他回忆起往事,这不是往他胸口捅刀子吗? 不,不残忍!只要把杀害陈婉儿的凶手绳之以法,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首饰一件一件从陈知礼手中经过,每一件首饰都有它的来历。最后一件从他手中落下,林凌启失望了。 这么多首饰,居然都是陈知礼买的,凶手没有送哪怕一颗金豆,真他娘的抠! 哎!首饰没送,衣物之类就更不会送了。难道凶手是铁公鸡,一毛不拔?那陈婉儿怎么会看上这人呢? 哦!一定是投其所好。 林凌启把目光转向书架,只见上面放着些书籍,走近一看,无非是些诗词歌赋。随手翻动几本,忽见一本极薄的册子。 他心中一动,转过身挡住陈知礼的视线,偷偷打开看看。 第二百一十一章 意外发现情书 册子里写着些诗词,字迹婉约清秀,与约蒋敬礼那纸条上的字迹一样,是陈婉儿亲笔摘抄的。 林凌启激动起来,里面的内容有可能可以看出些蛛丝马迹来。翻看几页,却不过是李商隐、李清照、柳永等善于写关于爱情的诗词,不禁有些失落。 正要放回原处,册子里忽掉下两张纸笺。定睛一看,一纸笺上写着:墙里秋千墙外道。墙外行人,墙里佳人笑。笑渐不闻声渐悄,多情却被无情恼。 林凌启记得这是苏轼写的《春景》,词牌名乃蝶恋花。整篇词是作者借景抒情,表达自己的伤感,可光读这下篇,似乎有点暧昧之意。 他心头一喜,再看一遍,才注意到这上面的字体用馆阁体书写,字体秀润华美,正雅圆融,行文流畅,与陈婉儿的笔迹完全不同。 忙丢下这张,拿起另一张看,上面写着: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 这字体跟刚才那张完全一样,似乎在哪里看到过。 林凌启闭上眼睛仔细回忆一下,忽感觉昨天丁鹏杰那张字据上的笔迹与此相仿。 难道这是丁鹏杰写的?那他昨天在说谎? 不,这种笔迹没有几年的练习是写不出来的。丁鹏杰打小不爱读书,要他埋头苦练,还不如揍他一顿。 哪会是谁写的呢? 林凌启又回忆一番,突然一个名字在脑海升起。 丁鹏飞! 对,就是他! 刚穿越时那笔债务纠纷,那借据就是他伪造的。上面的字跟这一模一样。 林凌启差点要跳起来,却又感觉不对劲。字虽然是丁鹏飞写的,但能得出他就是凶手的结论吗? 据目前所掌握的线索,陈婉儿似乎与丁鹏飞没有一点纠葛。即便她藏着纸笺,或许她是丁鹏飞的崇拜者,请他写几句词当作留念罢了,就像后世粉丝请偶像签名一般。 不过内容有些不正常,‘多情却被无情恼’、‘为伊消得人憔悴’,这些句子,象是一个爱慕者、暗恋者的口吻。 假设这是陈婉儿写的,那很正常。丁鹏飞年纪轻轻已经考中举人,前途不可限量,有多少大家闺秀、小家碧玉愿意嫁给他,陈婉儿可能也有此念头。 可事实是丁鹏飞写的,这里就存在两种可能。一种是陈婉儿请求丁鹏飞写,另一种则是主动写给陈婉儿。 先分析第一种,如果说是陈婉儿请求丁鹏飞写的,那么她是在表露心迹。丁鹏飞这家伙人品不好,但文才出众,他怎么会不懂其中的含义呢? 如果满足陈婉儿的请求,这种纸笺一旦传出去,岂不是会引起尚维持反感。要知道他已经与尚维持千金有婚约,万一断了这门亲事,对他前途会造成很大影响,他会怎么做吗? 那么第一种可能性不成立,只剩下第二种可能,丁鹏飞主动写给陈婉儿。 陈婉儿饱读诗书,才情过人,且容貌俏丽,连蒋敬礼立志要先立业后成家,遇上她也是神魂颠倒,一心跪到其石榴裙下,丁鹏飞会例外吗?所以丁鹏飞借纸传情,吐露心迹。 只是这又陷入尚维持这个陷阱,如果他一旦这样做,尚维持势必翻脸无情,他敢吗? 一阵锣鼓声从外面传来,打乱了林凌启的思绪。 他走到北窗,推开窗户,只见一群身穿红袍吉服的人吹吹打打,从胡同东侧走入,来到西侧紧邻丁鹏杰宅院的一处院门口停下。 这户人家的院门正对陈婉儿这间屋,与丁鹏杰及西侧一带宅院的院门相比,显得别具一格。其它的院门均与围墙成一线,而这家则往里缩进五步距离,与围墙成凹字形,上面还盖有顶棚。 林凌启暗想,院门往里退,大院的面积要少许多,不知这户人家的主人是怎么想的。 随口一问,陈知礼说这是丁鹏杰胞弟丁鹏飞的住所,原来院门也与旁边宅院一致。今年约八月份间,丁鹏飞雇人修改院门,说是过往胡同之人一旦遇上下雨,没躲避处,便特意往里退五步,上面加个顶棚,权当避雨所。 林凌启暗感疑惑,丁鹏飞这家伙何时有这般善心? 正想着,丁鹏飞骑着高头大马,喜气洋洋走在一顶大红轿子前。一大群人叽叽喳喳拥着过来,狭小的胡同瞬间挤爆了。 陈知礼触景伤情,合上窗户对婵儿说:“婵儿,想必婉儿还不曾替你买首饰,这里首饰随你挑一件,算老夫赠你未来结婚礼物。” 他顿了一下又说:“婵儿,今后你若遇上心爱的人,就嫁了吧!不要嫌弃人家贫富、美丑,只要真心对你就行。老夫太爱惜自己面子了,老夫不应该逼婉儿嫁给曹达明。 如果早知道这种结果,哪怕她肚子里的孩子生下来,老夫也甘愿抚养,哪怕被人戳断脊梁骨。婉儿的命,难道不比老夫的脸面珍贵吗?老夫犯浑呀!” 他不知是在对婵儿述说,还是在自言自语,嘴里喃喃着,满脸没落。就像寒风中的枯枝,所有叶子均被刮落,唯有他在瑟瑟发抖。 林凌启知道他看到丁鹏飞结婚,情绪波动很大,怕他就此一蹶不振,忙拽他出门,安慰几句。 陈知礼呆呆的往女儿房间看了几眼,忽地跪下来哀求:“林大人,你大概知道其中的隐情了。倘若小女是想不开投河自尽,那就冤她命中该有此劫。但如果她是被杀害的,老夫求大人为小女申冤,抓住那个畜生。老夫要亲眼看看他的心是红的还是黑的,一尸两命啊!” 说着,他已是老泪纵横。 林凌启忙让婵儿搀扶他入内坐下,又是泡茶又是擦脸,忙乎一会,陈知礼情绪才稳定下来。 有了他的许可,林凌启再无顾虑,返身再入陈婉儿屋内,四处翻找。 一间房子被翻得七零八落,却始终找不到想象中那条绳子。林凌启略有沮丧,坐下来静思。 那晚陈婉儿是如何从窗户下去的?最合理的解释就是,她如同杨氏一般,将绳子系在床脚,而后顺着绳子下去。 可现在找不到绳子,陈婉儿也是一去不返,陈知礼只是在事发后关上窗户,没有提绳子的事,那么只能证明陈婉儿根本没用绳子。 那她真是一跃而下吗? 第二百一十二章 胡同暗藏玄机 林凌启找不到答案,便逆向思考。 据婵儿所说,深夜经常听到不堪入耳的声音,显然偷情是在这屋里进行的。没有绳子,那奸夫是如何上来的? 如果换作自己,象这三米不到的窗户,一个冲刺,在墙上连蹬几脚,便能攀到窗户沿上来。只是底下胡同不过三步之距,即便想冲刺,也缺乏距离。 不过丁鹏飞那院门口到这边墙壁,加起来足有八步。如果从那里冲刺,凭自己的水准,足已攀上来。 想到这里,林凌启忽然感到,丁鹏飞将院门改造,是不是有别的用途?他改造的时间,似乎也有蹊跷。 据丁鹏杰所说,他是在八月二十五晚上,被丁鹏飞撞破与杨氏的丑事。而院门改造在八月间,象这样简易改造一下,花不了多长时间,应该在八月二十五之前已经完成。 再往深处思考,丁鹏杰与杨氏勾搭已久,丁鹏飞怎么以前没有发现呢? 照常理来说,丁鹏飞一心求进,秉烛夜读常有之事。读到深夜出门呼吸新鲜空气很正常,为何那时候没看到丁鹏杰与杨氏偷情? 那么只能证明丁鹏飞没有在深夜出门透气的习惯。 可六、七月间天气炎热,闷在屋里不出来,偏偏到了中秋以后天气凉爽了,反倒出门,这是不是不正常? 从那天陈婉儿的身形来判断,她怀孕大概有三个月至四个月,也就是她在八九月份怀孕,与丁鹏飞改造院门、撞破丁鹏杰与杨氏私情的时间差不多,那三者间是否有内在关联? 想到这里,林凌启掏出怀里那两张纸笺,又细细看上一遍,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窗外鼓乐声又起,推开一看,丁鹏飞在一大群人簇拥下,与新娘往外进发,估计是去得月楼。 等这些人走净,林凌启手在窗户一撑,稳稳落到胡同里。 胡同南边这排墙,由于缺乏阳光的照射,长满了青苔。这阵子没有下雨,这些干枯的青苔呈灰黄色。 林凌启靠近陈婉儿房间这堵墙,仔细辨认。只见墙上由上到下有三处青苔剥离,呈现出与整面墙体不同的颜色。这三处剥离点,每一处象是由脚印重叠。 最下端一处距地面约一米二十厘米的高度,第二处则往上抬高五十厘米,第三处的高度在两米左右。 他走到丁鹏飞院门口,连连做高抬腿摆臂动作,将身体活动开来。随后猛吸一口气,向南墙疾行冲刺。及到墙体时,左脚使劲一蹬,身体猛向上窜,右脚在墙上一蹬,身形又拔高一些。随即迅速蹬左脚,不让身体下坠,再紧接着蹬右脚,上臂暴伸,一下攀住二楼窗户沿。 他转身跃下,观看自己刚才在墙上的脚印,发现三个落点,与原来的印迹高度基本上相符。 他不禁欢笑起来,跟陈婉儿偷情者就是以这种方法上楼幽会的。 再仔细把各个关节理一遍,慢慢形成一条清晰脉络,整个案件的来龙去脉,象投影般在脑海放映一遍。 凶手就是他! 林凌启攀回楼,将屋里收拾一遍,以示对死者的尊重。 哪个少女不怀春!陈婉儿的所作所为无可厚非。只能怪她命不好,或者是缺乏识人之能,结果遇上一个比狐狸还狡猾、比豺狼还毒辣的人,从而走上一条不归路。 下楼来到前厅,陈知礼情绪已经稳定,略有羞愧的说:“林大人,老夫刚才失态了。时已中午,请林大人在寒舍用餐。” 林凌启笑着摆摆手说:“不用麻烦了。今天有人在得月楼大摆酒宴,你且随本官一道前往。” 陈知礼知道丁鹏飞将酒宴摆在得月楼,招待来自苏州府的人,以及吴县城的头面人物等等。他也知道林凌启跟其有很大矛盾,不在邀请之列。听他要去赴宴,准确的说,应该是蹭吃蹭喝,不禁大疑,支吾着说:“林大人,那里人多口杂,吃不爽快,还不如在这里喝几杯。” 林凌启摇摇头说:“陈员外,本官不是去喝喜酒的,而是去办一件案子,关于你切身利害的案子。去与不去,随你。” 说完,他挺起胸膛,大步走出门。 切身利害?切身利害? 陈知礼反复琢磨着,忽的神情一变,脸上的肌肉微微颤抖,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拽紧拳头跟上去。 得月楼门前一片火红的鞭炮纸末,象片火红的海洋。里面高朋满座,已无空席。即便如此,也容纳不下这么多的来客。 得月楼掌柜阮豫谦又在门口支起大棚,请一些地位相对较低的客人,请大棚下面用餐。 尚维持带领苏州府同知任环、通判等府衙官员,亲自送女儿来到吴县。 他这么做的目的有二,一是表明女儿在自己心目中的地位,变相给女儿撑腰,让女儿嫁入丁家后不会受委屈;二是表明自己对丁鹏飞的重视,对其今后的道路有极大帮助。 本来他们已桌酒席安排在三楼最豪华的雅间春风阁,但尚维持说是与民同乐,执意在底层大厅用餐。阮豫谦不得已,只好把大厅主席让与他们。 尚维持举起酒杯,喜气洋洋的向众人虚敬一下,一干二尽。 知府大人敬酒,有谁甘落后,均忙不迭举杯痛饮,酒宴自此开始。 丁茂生陪在尚维持旁边,心中说不出的激动。 平日在家是老爷,出门也有人奉承,但在官员眼中,不过一个乡下土老财而已,从来不曾与官员同席共饮。 自打小儿子丁鹏飞中举以后,他的身份忽然间提高了,一些县衙中低级人员,遇上他也会点头致意,这让他有飘飘然的感觉。更夸张的是,有好几回,知县吴敬涟跟丁鹏飞喝酒,自己也有幸陪同,心底说不出的快意。 有时候想,要不是小儿子,这辈子恐怕根本没机会能与一县父母官同席。 但此时,他觉得以往那些想法都是小儿科,现在苏州府知府大人成了自己的儿女亲家,居然还称自己为老哥,这份荣耀,给一千两银子也不换。 他殷勤的替尚维持斟酒夹菜,象一条忠实的老狗,舔着主人的靴子。 尚维持笑着让他坐下,举杯碰了下,而后干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大闹婚场 丁茂生激动的颤抖不已,一杯酒有半杯晃掉,小半杯倒入脖颈,只有那么一丁点入口。但他还是觉得很香,很醉,醉得浑身暖洋洋的、酥绵绵的。 丁鹏飞也在同席作陪,看他爹这般不争气的样子,不禁眉头一皱。暗想,以后泰山大人来了,就不叫他一桌吃饭,尽丢人现眼。 酒过三巡,来客们纷纷挤过来,向尚维持、任环等苏州府官员敬酒,一片奉承阿谀,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吴敬涟作为吴县主管,居然没能陪上级喝酒,不免有些尴尬,更多的却是凉意。尚维持下轿之际,他赶上前搀扶,却被尚维持拂开,一丝好脸色都没有。他知道这是为什么,自己与林凌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而林凌启与尚维持翁婿又处于敌对关系,那么自己也就是尚维持的敌人。 跟顶头上司成为敌人,自己在朝中又没背景,最终下场可想而知。 既然这样,他心中倒也坦然,大不了辞官不干,给林凌启打工。你尚维持能治得了我,但想动我大哥,你还得掂量掂量! 既没人敬他,他也不去敬别人,自顾自喝酒,不亦乐乎也! 忽然,外面大棚下酒席的人安静下来,紧接着大厅里也逐渐沉寂。吴敬琏抬头一看,大哥来了! 在座的客人,无论是吴县的,还是苏州府的,都知道林凌启与尚维持翁婿有过节。此番前来,不知是来捣乱的,还是来和解的。 众人的目光均放在林凌启身上,气氛象团烈火被一盆冷水浇灭,整个大厅寂静无声。 丁茂生与陈知礼有数面之缘,得知其女儿刚逝,现到自己儿子婚宴上,心中很是不舒服。 更令他不爽的是,林凌启也来了。 前番自己偷鸡不着蚀把米,非但没能谋夺其田地,还白白损失十两纹银,真是痛心不已。只是碍于其锦衣卫总旗的身份,不敢有所造次。不过现在完全不同了,自己是苏州知府的亲家,地位超然,何必惧怕林凌启呢! 不知酒壮怂人胆,还是借尚维持这尊菩萨在此,丁茂生晃晃悠悠站起来,大声说:“林凌启,今日老夫犬子成婚,不曾邀请你,你来这里干嘛?速速退出去。” 丁鹏飞瞪着林凌启,又瞅了一眼陈知礼,皮笑肉不笑地说:“这不是林大人吗?今日小生将得月楼已经包下来,请林大人另换一处。这是一两银子,权当小生为大人置酒!” 他掏出一块碎银,假意递给林凌启,却象是手滑,碎银掉落在地。 他又说:“不好意思林大人,小生酒多了,手也不稳,请大人拾起银子走人吧!” “哈哈哈!” 大厅爆发出一阵哄笑声,吴县的许多文人雅士与苏州府官员及丁家人满脸笑容,乐呵呵的看丁家父子作践林凌启。 但在场的吴县生意人与官员均拉下脸,尤其是吴敬琏,一张脸更是布满寒霜。 与尚维持一并过来的苏州府同知任环眉头一皱,这对丁家父子也太不像话了,即便有仇,也用不着这般放肆,完全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 尚维持却不是这么想的,林凌启不邀自来,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或许是来捣乱。自己女儿终身大事,岂能容他破坏!如果他敢胡来,就让他吃不完兜着走。 林凌启丝毫不理会丁家父子的讥讽嘲弄,径直来到尚维持桌前,拱拱手说:“尚大人,下官有礼了!” 尚维持冷哼一声,微抬头瞥了林凌启一声,淡漠的说:“你来干嘛?”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尚大人,吴县出了桩命案,想请大人审理。” 尚维持脸呈恼怒之色,没好气地说:“吴县之案自有吴县知县审理,本官是来送小女成亲,不是来替你审案的。” “这么说大人不插手此事喽?” 林凌启笑了下说:“这样也好,免得你处在当中尴尬。吴大人,麻烦你叫人过来,将凶犯丁鹏飞逮捕。” 此言一出,大厅里鼓噪起来。 在场的人均知林凌启此来定有目的,没想到是来抓人的,而且所抓之人竟然是新郎官,这太骇人听闻了吧! 好些丁鹏飞的同窗纷纷站起来,对林凌启怒言相斥。 唯独唐谷裕、蒋敬礼默不作声,他们知道林凌启一直在追查陈婉儿之死,没想到凶手是丁鹏飞,心中均起波澜,暗疑是不是搞错了。 吴敬涟也是诧异,他不知道林凌启是否查到实证,即便有真实证据,在尚维持面前抓人,也确实为难。不过大哥说话了,自己哪能不支持呢?拼着乌纱帽不要,也要搏一下。 他示意同桌的县尉去调人,县尉吓得战战兢兢,缩着脖子当没看到。 吴敬琏大怒,亲自跑出去调人。 陈知礼见林凌启不是在开玩笑,而是动真格了,心中不禁慌张。 丁鹏飞跟女儿向无往来,凶手怎么可能是他呢? 他拽拽林凌启的衣角,希望其不要犯错。 丁鹏飞脸色变得铁青,忽然狂笑起来说:“林凌启,你我有仇,在场人均知。你假公济私、信口雌黄来诬陷我,我也不怕。不过今天是我的好日子,不想节外生枝。你现在跪下向我磕三个响头,我就当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不然……” “不然怎么样?” 林凌启轻蔑的看他一眼说:“丁鹏飞,你不要以为你做的隐蔽,可以瞒过任何人,告诉你,你错了!任何一只狡猾的狐狸,都逃不过猎人的眼睛。” “够了!” ‘啪’的一声响,尚维持满脸怒容,猛的一拍桌子,暴喝一声说:“林凌启,你不要得寸进尺,本官忍你一次,可不会忍十次百次。你给本官滚!” 他一发怒,外面护送新娘的两桌军士匆匆跑进来,将林凌启团团围住。 “别不识好歹了,赶快走吧!” “不要死皮赖脸留在这里,影响我们喝酒的心情!” 一些与丁鹏飞相交特好的文人纷纷叫嚷起来,嘲讽声响彻一片。 陈知礼心底发紧,忙拉林凌启说:“林大人,我们走吧!犯不着跟他们计较。” “再不滚给本官打出去!” 尚维持见林凌启不为所动,心头怒火更炽,挥手让军士们动手。 第二百一十四章 欠揍的家伙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尚大人,你刚才还说不插手此案,怎么现在出尔反尔?你是不是为了庇护你女婿,置大明律法于不顾?” 尚维持气得脸红耳赤,想不到林凌启一来就给自己下套,逼迫自己不干预,其心可诛啊! 军士们见知府大人受窘,纷纷撸起衣袖,准备大打出手。 这时,外面响起密集而又杂乱的脚步声,在吴敬琏的带领下,曹达明与一大群衙役冲进来。 见此状况,曹达明猛扑过来,大喊:“你们谁敢动动手?” 说话间,衙役们冲上去将军士们围住,开始拉拉扯扯,一场群殴一触即发。 尚维持见对方势众,自己这些人根本挡不住,暗悔来时该多带些人手。可自己又不是神仙,谁能想到会出这等幺蛾子。 他怒极生笑,举起一只酒盏,使劲往地上一摔说:“哈哈哈!林凌启,你是不是想犯上作乱!” 整个得月楼安静下来。 犯上作乱? 这个罪名足以抄家问斩! 林凌启轻笑一声,挥挥手示意衙役们退下。 衙役们默不作声,往后推却几步,但依然关注着军士们的动作。如果他们突然发难,势必依旧拥上去。 军士们也退下来,虎入狼群,傻瓜才会拼命。 林凌启微笑着说:“尚大人不要急躁,容下官讲则故事与你听,你就会知道,下官不是无理取闹,也不是打击报复。” 讲故事?讲你娘的腿! 尚维持衣袖一拂:“林凌启,本官无心听你讲什么,赶快退下!” 好心当做驴肝肺啊! 林凌启不禁摇了摇头说:“尚大人,下官也是出于一番好意。现在令千金尚未与丁鹏飞合苞,若下官过了今天再动手,那你是追悔莫及。” 尚维持见他表情郑重,不象故意生事,心中不由咯噔一下。 难道他真有什么凭据来证明丁鹏飞就是凶手?假设丁鹏飞是凶手,那女儿嫁给他,不是要守寡吗?说不定还会牵连自己。 左右衡量一下,他气呼呼的坐下,也不再言语。 林凌启知道他被自己说动了,不禁暗笑。我道你们翁婿俩一条心,没想到大难临头,还是各打各的算盘。 他朗声说:“尚大人,吴县出了一位举人,他年轻博学、风度翩翩,且家产丰厚,是许多有钱有女人家心目中的佳婿。当然,他不屑于这种人,而是攀上了一位高官,与其千金定下婚约。这位举人交游甚广,时常到一家书斋,与当地的文人一起探讨学问、吟诗作赋,很是风流。 一日,书斋来了一位陌生小伙子,小伙子对他十分景仰,站在一处静静看他表露才华。时间一长,举人也注意到这个小伙子,还发现一个大秘密,那就是小伙子其实是女儿身。” 蒋敬礼嘴唇咬得死死的,眼睛瞪得老大,他知道林凌启讲述的对象就是丁鹏飞与陈婉儿。他怎么也搞不懂,丁鹏飞与陈婉儿在书斋时,并无亲密接触,至多不过交谈几句,两者怎么可能扯上关系呢? “举人并没揭破这个秘密,对于那姑娘偶尔的提问,他总是细细作答,卖弄一下才华。一天,懵懵懂懂的书斋主人不小心触碰到那姑娘的胸部,那姑娘感到羞涩,转身就走。” 大厅中安安静静,众人均抬头望着林凌启,听他讲述着。 苏州府来的人或许听得饶有兴致,但吴县的人却暗暗心惊。他们均有一种预感,这个举人应该指的是丁鹏飞,而那个姑娘,估计就是林凌启旁边陈知礼的女儿。 蒋敬礼的脸瞬间通红,那触电般的感觉至今难忘,但伊人已逝,自己也坐了会冤狱,其中的酸甜苦辣,只有自己能品味。 丁鹏飞一直没有说话,嘴角挂着一丝阴沉的笑容。 林凌启接着说:“书斋主人原以为那姑娘一去不返,不想过了约摸一个月,姑娘又来了。这回她不再掩饰,换上了女装。这姑娘极其俏丽,身材窈窕,秀丽雅致,宛如一朵出水芙蓉出现在众人面前……” “林大人,你说这姑娘这么漂亮,不知比不比得上令夫人?” “依愚兄愚见,应该比不上。林夫人可是以前畅春院的花魁,多少人愿意成为她石榴裙下之臣。有一回,愚兄有幸与林夫人同席,摸了下她的小手,愚兄足足有一个月没有洗那只手。” “不知张兄为何不洗手呢?” “贤弟有所不知,愚兄用这手,时而摸摸脸,时而轻抚胸膛,时而摸摸下……哈哈哈!那感觉真够销魂,宛如林夫人在抚摸愚兄一般。” 在离尚维持不远的一桌酒席上,两个头戴儒巾的书生肆无忌惮的高声畅谈。 他们是丁鹏飞的死党,借故羞辱林凌启一番。 周边人见林凌启脸色越来越青,好几个想附会的文人,却不敢发出片言只语。 如果调侃林凌启本人,他或许一笑了之,但是侮辱如烟,那只能让对方自取其辱。 曹达明按耐不住了,他奶奶的,敢说我大嫂家你们不想活了! 他带衙役冲过去,将这两人从酒席上拽出来,拳打脚踢一顿猛揍。 这两人刚过嘴瘾,什么事还没搞清楚,雨点般的拳头落到身上,被打得连连嚎叫,就象过年时被宰的猪一般。 尚维持见他们在自己眼皮底下动手,那自己颜面何在! 转向吴敬琏呵斥:“吴大人,你也是读书人出身,难道就纵容手下对文人下毒手吗?” 吴敬琏忙起身作揖说:“大人教训得是,下官失职了。” 众人见吴敬琏示弱,均想,有尚维持在此,林凌启再有什么证据,只怕也难达到目的。 好些文人纷纷叫嚷起来,替挨打两人打抱不平。 曹达明等人松开手,恨恨瞪着尚维持。 他奶奶的你耳聋了!你没听到这两家伙在说什么吗?你们读书人的礼义廉耻呢! 这两文人眼睛打成熊猫眼,鼻血长流,好几颗牙不翼而飞,心中极为愤怒,跑到吴敬琏跟前说:“知县大人,请你严惩凶手!” 丁鹏飞也站起来说:“吴大人,这些人亵渎斯文,必须严惩。” 第二百一十五章 剖析案情 “亵渎斯文?” 吴敬琏轻笑一声,忽的板起来脸,大声说:“大庭广众之下,这两肮脏货讲这等秽语,实乃文人的耻辱!现本县革去你俩功名,曹捕头,拖到外面继续打。不,堵上嘴巴打,免得打扰本官听林大人讲故事。” 众人晕倒。 曹达明等人大喜,将两人鞋子脱掉,取下其袜子,硬塞到他们嘴巴里。而后象老鹰抓小鸡似的将两人拖出去,又是一阵噼里啪啦声,只是少了杀猪般的嚎叫声。 “你……” 尚维持气得直哆嗦,指着吴敬琏说不出话来。 吴敬琏头一扬,坐下来说:“林大人,麻烦你接着讲,本官正听得入迷呢!” 插了不和谐的章节,吴县等生意人均眉开眼笑,自己的县老爷居然敢与知府大人叫板,这气概实在霸气,实在爽快。 文人们均低下头来。挨打丢的是面子,革取功名丢的是里子,谁也不会拿自己的功名开玩笑。如果算不清这笔账,那只能说明书都读到狗肚子了。 苏州府等官员均不露声色,他们知道,吴敬琏此举,离丢乌纱帽不远了。 林凌启深知,今天若不把丁鹏飞一举拿下,只怕自己与吴敬琏惨了。 他深吸口气继续说:“那姑娘一现身,把书斋所有人都吸引住,那举人也不例外。举人为了将姑娘骗到手,在纸笺上写下词句,神不知鬼不觉的塞给姑娘。一次不行,再来一次。姑娘对其也有好感,自然水到渠成。 两人相好之后,姑娘怀孕了。未婚先孕这是犯了大忌,姑娘心里慌慌张张,期望举人能把自己娶回家。但是举人不是这么想的,他不过玩玩而已。他若把姑娘娶回家,那高官岳父势必要退婚,对他今后的前程极为不利。 他一直拖延,直到姑娘已经显怀,再也等不住了。于是姑娘约他出去,要他表态,举人自然不肯。最后举人拿起鹅卵石,砸死姑娘,抛尸于池塘。” 随着林凌启的讲述,丁鹏飞脸上阴晴不定,到最后忽然笑起来。 “林大人,在下怎么觉得你是在隐射我?” 林凌启盯着他的脸说:“听来是不是很熟悉呀?哼哼!你自己做的事自己清楚。” 丁鹏飞哈哈一笑:“不错,有些听着的确熟悉。在下经常去蒋奉周蒋兄的念奴娇书斋,跟同窗好友时常切磋琢磨。你说的那位姑娘就是陈掌柜的千金,她确实请教过在下。不过你说什么递纸笺表白、怀孕、杀人抛尸,在下估计你是臆想出来的吧!” “臆想?哼哼!我林凌启若是靠臆想办案,那未免太不严谨了!” 林凌启来回踱步着说:“不得不承认,你丁鹏飞不光是偷情高手,而且还是出色的罪犯,若不是今日从死者陈婉儿房中发现你亲笔书写的纸笺,还有你改建的院门,本官根本没有想到凶手竟然会是你。 你购得宅院已有数年,偏偏在今年八月时将院门往里面挪,还盖一顶棚,美名为来往行人避雨。要知道你家门口那胡同,过往行人极少。且在吴县乃至苏州府地界,春日有绵绵梅雨,夏日午后常有雷阵雨,但秋季时雨水偏少。你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改造院门,乃是为了你便于偷情。 诸位可能不知道,丁鹏飞身手矫健,寻常二楼轻易能够攀上。他家与陈婉儿家仅隔一条胡同,且院门正对陈婉儿所居那屋。只是陈婉儿住在二楼,而胡同极窄,不利于他攀爬。于是他把院门往里挪,拉开冲刺距离,便于攀爬。” 丁鹏飞冷笑几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凌启瞥他一眼,冷冷的说:“丁鹏飞,你不要觉得自己做得天衣无缝,便有恃无恐。告诉你,你以前已有迹象败露。 那次蒋敬礼在书斋向陈婉儿表明心迹,而你在旁边笑话他,弄得他羞愧难当,而陈婉儿反倒坦然,还向你笑了笑。当时蒋敬礼告知与本官,本官略有诧异。 要知道蒋敬礼向来奉行先立业后成家,作为他的好友,好些人劝他改变想法,你也是其中一员,只是蒋敬礼固执己见。而那时他既然向陈婉儿表白,象你应该鼓励或者帮衬,而不是笑话,这令本官难以理解。 不过现在本官已经想通,你之所以笑话蒋敬礼,是怕他把陈婉儿夺走。因为他的才华不见得比你差,他的风度也能与你一拼,你心虚了! 而且陈婉儿对于你的笑话并不在意,换个姑娘家肯定会无地自容,这不符合常理。这只能说明,你们那时已经有了那层关系。” 蒋敬礼当时恼怒丁鹏飞的捣乱,但没往深处去想。现听林凌启的分析,心头不由一颤,难道丁鹏飞正如林大人所说…… 他不敢想下去,只是盯着丁鹏飞的脸色,想看出什么端倪来。 丁鹏飞神情自若,不紧不慢的说:“林大人,朋友间开开玩笑不是很正常吗?你以为大家都像你一样,一天到晚疑神疑鬼,连什么是玩笑都不知道。” 林凌启暗暗佩服他的心理素质,他娘的,话都说到这个地步了,居然还像个没事人似的。 他进一步说:“丁鹏飞,耍贫嘴是没有用的。案发那天是十一月二十五,当天傍晚,陈婉儿上念奴娇书斋,当时只有你与蒋敬礼两人。陈婉儿稍稍停留一会就出去,随后蒋敬礼送她出门。 当蒋敬礼回来,你提醒他,陈婉儿是否有什么留下。他便站到陈婉儿刚呆过的地方,抽出《西厢记》,从中发现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今晚三更济民井见。蒋敬礼以为陈婉儿约他出去,欣喜若狂。 本官听蒋敬礼述说时,也是这么认为。唉!不过现在看来,陈婉儿约的不是蒋敬礼,而是你丁鹏飞。 你早已看过那纸条,却装作不知道,目的是让蒋敬礼赴约。 为何你会让蒋敬礼赴约呢?其实你怕与陈婉儿的事,被尚大人得知。在看到纸条时,你已经有杀陈婉儿之心,设计了一个连环套。” 第二百一十六章 丁鹏飞的连环计 说到这里,他走到邻桌丁鹏杰旁边,拍拍其肩膀又说:“说起这个连环套,不得不将丁鹏飞胞兄丁鹏杰牵扯进来。丁鹏杰与邻家一少妇有私情,两人约定于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天深夜,在济民井旁的竹林私会。 丁鹏飞兄弟俩貌合神离,均想多占一份家财。有一回丁鹏飞深夜出来,撞破丁鹏杰的秘密,丁鹏杰怕他将丑事捅破,只好立下字据,将家产三分中的两分,归属于丁鹏飞。” 丁茂生闻言大惊,怒目注视丁鹏杰。 在如此大庭广众之下,且在老父亲面前,丁鹏杰的隐私被揭露,羞得他恨不得挖个地洞钻进去。 林凌启轻笑一声说:“丁鹏杰,你用不着羞愧。因为那晚丁鹏飞并非出门透气,而是去跟陈婉儿约会,恰好遇上你跟你相好回来。这不过是强盗教育贼的故事。” 丁鹏杰暗骂,这个王八蛋! “言归正传,丁鹏飞知道丁鹏杰这个秘密,也知道与其相会的少妇,身形与陈婉儿一般无二。于是乎,他故意将陈婉儿的留言让蒋敬礼知道,让他在三更左右去济民井。而那时丁鹏杰恰好与少妇幽会,蒋敬礼所看到的那女子,并不是陈婉儿,却错以为是陈婉儿。 丁鹏飞判定蒋敬礼看到这一幕,肯定会惊慌失措跑回家,而丁鹏杰与少妇也必定跑掉。他 之所以这么做,目的有二。一是让蒋敬礼做替死鬼。假设陈婉儿之死被调查,根据案发地散落的鹅卵石,加之蒋敬礼磕伤的膝盖,很容易让人猜疑他是作案凶手。那天在苏州府衙时,丁鹏飞揭开蒋敬礼的下摆,目的就是为了让本官以为其是杀人凶手。” 蒋敬礼恨得牙关作响,那天林凌启要求自己掀起衣摆,自己不肯同意。丁鹏飞却突然掀自己下摆,现出伤情,并指责自己是凶手。 自己到现在还猜不透他为什么要这么做,原来是为了陷害自己!亏自己拿他当知心朋友看待,他却暗中下套,其心可诛啊! 尚维持回想到那天情况,觉得林凌启的分析好像有那么一点点道理。但他无论如何也不会认为自己女婿是凶手,附到任环耳边低声说:“妄意推测!” 任环淡淡一笑,没有接口。 林凌启继续说:“当然,蒋敬礼不过是丁鹏飞第一颗棋子,如果被人识破,他就可以利用蒋敬礼的供词,把罪名推卸到丁鹏杰头上。 陈婉儿在纸条上写得清清楚楚,时间是当夜三更,地点在济民井。而丁鹏杰在同一时间、同一地点,与一个身形与陈婉儿非常相似的女儿幽会。等陈婉儿命案发生,蒋敬礼把所见招供,丁鹏杰只怕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 大厅响起一阵喧哗声,大家纷纷私下议论,觉得林凌启所说太过玄虚,却又合情合理,不知该信不该信。 丁鹏杰嘴角微微抖动,若不是丁茂生在场,他早就抄起一碗热汤泼过去。 这个王八蛋实在太歹毒了! “好好好,说的太妙了!听你一言,在下也仿佛觉得自己就是个卑鄙无耻之辈。” 丁鹏飞忽然鼓起掌来,笑嘻嘻地说:“不过林大人,蒋兄乃是在下同窗好友,在下与他在学术上共同探讨,生活上相互关照。假设在下真是你口中所说的凶手,在下为什么要拖他下水? 哥哥更不用说,我们乃一母同胞,打小他就爱护、维护在下,难道在下脑子有病,陷害自己的亲哥哥? 林大人,在下敬你是官,才没跟你翻脸。你速速离去,别在这里胡说八道了!” 说到最后,他脸色突变,一副咄咄逼人的样子。 是呀!一个是同窗好友,一个是骨肉兄弟,就算丁鹏飞是杀人凶手,也不可能把至亲好友陷进去。 在场好些人都觉得林凌启这次判断失误了。 林凌启哪会惧怕丁鹏飞,他不慌不忙的说:“丁鹏飞,别人可能被你的表面现象所迷惑,但本官看你看得很透彻。蒋敬礼文才上并不比你差许多,他心无旁骛,一心求进。而你迷恋陈婉儿美色,接下来还要娶妻生子,功课上的时间自然少于蒋敬礼。假以时日,蒋敬礼终将会超越你。 你自诩为吴县年轻一辈中第一才子,生怕蒋敬礼抢走这顶桂冠,故而你借机陷害于他。 至于丁鹏杰嘛,原因更简单了。你想独霸家产,所以要置他于死地。 你的设计非常成功,事实确如预料那样,蒋敬礼以为自己心上人爱上别人,心中无比失落悲伤,仓皇逃离之际,不小心摔了跤,磕伤了膝盖。丁鹏杰听到有异声,自然拉起那少妇逃离此处。 此后,你带陈婉儿来到济民井,趁其不备,用地上散落的鹅卵石砸死陈婉儿,抛其与池塘之中。” 陈知礼终于明白事情真相,想起自己乖巧的、聪慧的、贴心的女儿,被眼前人面兽心的丁鹏飞杀害,心如刀绞般的疼。 他哀嚎一声,扑上去撕扯着丁鹏飞的衣襟,象失心疯般的大叫:“还我女儿来!还我女儿来!” 一声声悲呼在大厅回荡、环绕,象一个不甘逝去的幽灵盘旋着,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丁鹏飞崭新的衣服被扯开道口子,连甩几下却挣脱不开,不禁又急又怒:“你不要听林凌启胡说,我不是凶手!” 几个丁家奴仆也赶过来,抱着陈知礼的腰往外拖。陈知礼死死不肯放手,只听‘嗤’的一声,丁鹏飞的衣服被扯下一大幅。 丁鹏飞大怒,一把拽住陈知礼的衣领,叫骂:“你个老匹夫,不给你点颜色看看,你真不知道马王爷长几只眼了!” 说着,他挥起拳头,猛砸在陈知礼右脸上。 陈知礼哼都不哼一声,象只破麻袋丢到地上一般,仰面朝天躺着,手脚不时抽搐,已无半点反应。 林凌启没料到他会动手,怕他继续攻击陈知礼,迅速叫曹达明等人将丁鹏飞控制住,一面又吩咐人请大夫给陈知礼疗伤。 第二百一十七章 堂审丁鹏飞 酒席吃到这个份上,大厅里已混乱不堪。好些胆小的人躲到外面,生怕发生冲突影响自己;胆大的则稍站远些,紧盯事情的发展。 丁鹏飞没有反抗,双臂被衙役反剪,脑袋被按住,模样狼狈不堪。 尚维持再也坐不住了,拂了下衣袖说:“林凌启,你这番不过推理罢了,没有半点真凭实据。本官倒要看看,你是如何审理此案的。若凌览确实是凶手,本官算是有眼无珠;若是你林凌启报复诬陷,本官要弹劾于你!走!” 说罢,苏州府官员、军士、仆役以及新娘退出大厅。 尚维持女儿来时为表示舍不得离开父亲,哭几声、抹几把泪也差不多了。可坐上轿子打道回府,这下哭得稀里哗啦,犹如雨打芭蕉一般,任谁都劝不住。 丁鹏飞是杀陈婉儿的凶手,这个消息就象大冬天突然一记响雷,把吴县的人们炸晕了。 丁鹏飞乃吴县年轻人中数一数二的人才,他才学广博、斯文得体,怎么可能是凶手呢? 可查办此案的官员乃是林凌启,他办案数起,无论案犯多狡猾多隐蔽,都一一被他查办,无一起冤案,他怎么可能搞错呢? 一下午,满大街的人都在议论此事。好些人花钱向县衙衙役打探整个案件的发展经过,想获得第一手资料,作为吹牛的资本。 这可把衙役们乐坏了,你一言我一语,加油添醋说了一番。茶水不知喝了多少杯,肚子均鼓鼓涨涨,不过钱袋子也丰满许多。 因为丁鹏飞是举人,不能关押,只能将他软禁在二堂西厢房。 林凌启则与吴敬琏一起探讨案情,琢磨丁鹏飞在堂上将会用何种理由来否认罪名,并据此一番演练。 毕竟证物匮乏,仅凭两张纸笺与一番推论,就定丁鹏飞的罪,的确得慎重。 腊月初九早上,太阳被寒风刮得不见踪影,整个天空阴沉沉的,只有东南边天空有一片异样的光亮,好像要下雪了。 尽管如此,街道上依旧人如狂潮。 吴县城里、附近乡镇,乃至苏州府等好事者,各地的人们纷纷赶到县衙前,期待观看丁鹏飞的审理。 大堂木栏栅外,人头攒动,人们你挤我拥,将大堂围个水泄不通。 大家无比兴奋,一个是屡破奇案的锦衣卫,一个是少年成名的大才子,此番对决,肯定让大家大饱眼福、大饱耳福。 正所谓站得高看得远,很多人带着小马扎,平空让自己比人家高出十几二十厘米,立马占尽地理优势,里面的情况看的清清楚楚。 吴敬琏穿一套崭新的官服,端坐在公案桌后,表情肃穆。 林凌启则坐刑名书吏案桌旁,不时翻看着一本册子,偶然提笔修改一下。 这本册子记录着审案时的每一个提问,以及预判丁鹏飞会作什么解释,等同于一本棋谱,而林凌启与丁鹏飞则是对局的棋手。不过下棋的人赌注极大,输的一方轻则名裂,重则丧命。 吴敬琏看了看林凌启,林凌启微一点头,吴敬琏便喊:“升堂!” “威武……” 大堂下站班衙役齐声高呼,一股威严之气扩散开来,外面围观者顿时噤声。 这边声音一静下来,只听一阵细微的震动,从青砖铺成的地面扩散,化作丝丝声响。这声响慢慢变大,变成一阵有节奏的声音。 不一会儿,吴县大街上马蹄声如同雷鸣般滚动,苏州府同知任环带近百名骑兵,风驰电掣奔驰到县衙门口。 任环跳下马,军士们紧随其后,气势汹汹闯进门,守门的衙役及前来围观的人们吓得不知所措,慌乱散到一边。 吴敬琏刚命人带丁鹏飞上堂,任环便带人进来,把周边人撞得七零八落,但没人敢吭一声。明晃晃的腰刀,亮闪闪的铠甲,这可不是好玩的。 林凌启见任环身着戎装,手按剑鞘,大步走上堂,心里不禁咯噔一下。 真他娘的风水轮流转,昨天自己利用人多的优势,着实将尚维持气得七窍生烟;今天任环带真刀真枪的军士过来,这是要逼宫哪! 吴敬琏有点吃慌,站起来作揖说:“任大人,你这是……” 任环摆摆手说:“吴大人,本官奉知府大人之命,前来监察审理。你们若想严刑逼供,那么本官绝不会坐视不理。若丁凌览还象昨日那般动手打人,本官也不会任你胡来。现在开始吧!” 原来尚维持碍于身份特殊,不便出面,便请任环出马。 任环对这案子感到好奇,究竟是林凌启挟私报复,还是丁鹏飞人面兽心,委实难下定论,便借机前来,不偏不倚,以中立的身份观察此案。 林凌启明白任环的底线,心头不由一松,示意吴敬琏开始。 吴敬琏一拍惊堂木说:“丁鹏飞,想必你不会老老实实承认罪状,那么本官问你,本年十一月二十五晚上,你在做什么?” 这开场词是林凌启设计的。 与其正面指证他的罪名,不如侧面诱他说谎。一个谎言的产生,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弥补。到最后谎言象肥皂泡一样破裂,正式的进攻就可以展开。 丁鹏飞换去昨天那套七零八落的吉服,穿上平日的衣服,头戴儒巾,显得文质彬彬。 因为是举人,他无需下跪,只是拱拱手说:“回吴大人,在下那晚读《道德经》至深夜,而后安歇。” 吴敬琏冷笑一声说:“时已过近半月,凌览居然能记住那晚看什么书,真是天赋秉异、过目不忘呀!” 任环略颔首。象丁鹏飞这种读书人,所读之书数不尽数,居然能记住多日前翻看的书籍,值得怀疑。 “不敢!只是那晚读到的‘天下万物生于有,有生于无’,深有感悟。现在下婚礼被搅乱,还被扣上个杀人罪名,联想到那句话,所以那晚的情景自然回想起来。” 丁鹏飞不屑的解释着,嘴角带着丝讥笑。 吴敬琏大窘。 丁鹏飞借道德经来讽刺自己无中生有,硬生生给他扣项罪名,反击不可谓不犀利。 第二百一十八章 愿下拔舌地狱 林凌启眉头一皱。 预计中,丁鹏飞无非回答与友人喝酒、讨论学问、读书等。他现实中的回答与预料中没有多大出入。只是他这招连守带攻实在厉害,一下子将自己推向不利地位,而他则站在舆论制高点。 他挥挥手示意吴敬琏按既定方案审理,吴敬琏会意,又问:“你说你在夜读,有谁可以作证?” “那时在下婚期临近,家仆、书童皆随家嫂回乡下,没人能够作证。” “那就是你是否在夜读,完全是你个人而言,没有真凭实据。你老实交代,那晚你究竟干了什么?” 吴敬琏见丁鹏飞露出破绽,立马否定他的供词。 林凌启脸上暗现狡黠的笑容。 严格来说,吴敬琏的追问存在很大漏洞。丁鹏飞虽不能证实他当晚夜读,同样,林凌启也没实证来证明丁鹏飞到济民井旁。双方均不能举证,吴敬琏的定论等同建立在沙雕之上,随便一驳,便轰然倒塌。 不过诉讼这等事,除了充分准备以外,还要极强的临场反应能力。这种能力显然是读书人不曾具备的,需要通过培养或者是较多的现场经历,才能逐步提高。 从这点上来说,林凌启与吴敬琏是此道中的高手,丁鹏飞好比是蹒跚学步的小孩。两个高手打一个小孩,嘿嘿!说出来有点不好意思。 丁鹏飞显然有些措手不及,一张脸顿时红了,连言语也变得结巴:“吴……吴大人,在下确实在夜读,没有出去啊!” “还敢抵赖!” 吴敬琏猛拍惊堂木,瞪大眼睛说:“丁鹏飞,你那晚如何带陈婉儿去济民井,又如何将她杀害,一五一十说出来!” “威武……” 两旁的衙役适时的喊起来,增加吴敬琏说话的威慑力。 “我……我……” 丁鹏飞慌乱不已,又是摆手又是作揖地说:“吴大人,你说的这等事,在下从来没有做过,你要在下如何交代?” 吴敬琏冷哼一声说:“区区一句没有做过,就可以把滔天罪行搪塞过去吗?丁鹏飞,本官劝你招了吧!” 丁鹏飞脸色由红转青,忽然说:“敢问大人,你为何一口咬定在下是凶手呢?” “嘿嘿嘿……” 吴敬琏见丁鹏飞落入口袋,心中得意劲喷薄而发,从衣兜掏出张纸来说:“凌览,不是本官诬赖与你,你实不该留下这等证据!” 林凌启看着吴敬琏的表情,感到有些好笑不过对他审案条理,不禁有些欣慰。经过自己的熏陶,总算有了长进。 这纸笺正是留在陈婉儿卧室那两张,丁鹏飞瞥了一眼,面无表情的说:“大人,在下不知道你在说什么,这等纸笺在下从未见过。” 林凌启差点要笑出来,谎话听过千千万万句,不过这种谎话倒是头一回听闻。象这般亲笔书写的字居然说没见过,难不成是闭着眼睛学的? 他按捺不住说:“丁鹏飞,你说你没见过,可这纸上的字明明就是你写的,你作何解释?” 任环见双方焦点集中到这纸笺上来,知道关系重大,站起来看了看。只觉纸上字体秀润华美,正雅圆融,实乃佳作,一般人根本写不出来。丁鹏飞才名远扬,说不定就是他写的。 丁鹏飞冷笑一声说:“林大人,在下的意思难道你听不出来吗?这不是在下所写。” 笑话!不是你写的,难道是我写的?不用杀手锏,只怕你还要抵赖。 林凌启也不与他争辩,说:“请证人唐丰裕唐举人、蒋奉周蒋举人上堂。” 在场许多人均听过两人名头,暗想,看来林大人办案的确严谨,有唐、蒋两位举人作证,恐怕丁鹏飞不得不承认。 唐谷裕与蒋敬礼是林凌启请来的,预防丁鹏飞不肯承认,现在果然派上用场了。 丁鹏飞见两人走入大堂,冷哼一声说:“两位昨天还是在下座上客,今天却成了官家摇头晃脑的看门狗,真是墙头草两边倒,真不知道你们学的仁义道德丢哪里去了?” 这几句骂得很是毒辣,唐谷裕有些不好意思,拱拱手说:“丁贤弟误会了!林大人不过让我等辨认一下笔迹,若换作是你,想必也不会拒绝。” 蒋敬礼却不一样,他对丁鹏飞当面一套、背后一套非常不满,甚至差点被其推进火坑,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一扬脖子说:“丁兄,我等学仁义道德,就是要明事理、辨是非,弘扬正气、铲除奸邪之辈。今得林大人相邀,乃是我等应尽之义务,何来墙头草之说?难道因为喝了你一杯薄酒,就应该昧着良心说话不成?” 蒋敬礼对丁鹏飞的痛斥,林凌启听着十分舒服,笑着说:“两位举人请上前一步,看看吴大人手中纸笺上字迹是否认识?” 这张纸笺两人昨天已经看过,认定就是丁鹏飞的笔迹。于是略看一眼,两人齐声说:“各位大人,丁凌览时常与我等相聚,一起吟诗作赋等,有时还写几句,相互观摩,故而对他的字迹比较熟悉。我俩可以肯定,这纸笺上的字,就是丁凌览所写。” 这果真是丁鹏飞写的,那么丁鹏飞确实跟陈婉儿有那层关系,加之其不敢让知府大人知道这事,杀陈婉儿自然就顺理成章了。 人们窃窃私语议论起来,认为丁鹏飞太过毒辣,毫无仁慈之心,应该严惩。 任环有些坐立不安了,尚维持让自己来此目的很明显,就是要保住丁鹏飞。可丁鹏飞就是杀人凶手,自己怎么保他呢? 丁鹏飞盯着蒋敬礼咬牙切齿的说:“蒋兄,我向来对你不薄,你为何昧着良心、颠倒黑白来陷害与我?” 蒋敬礼并不惧怕,迎着他毒辣的目光说:“丁兄,在下不过就事论事罢了。在下若是说谎,甘愿死后下拔舌地狱,世世代代男为奴、女为娼!” 这个毒誓发得极重,有好几个认为蒋敬礼与林凌启串通陷害丁鹏飞的人,立马打消疑虑,因为谁也不会拿自己子孙后代开玩笑。 丁鹏飞忽地大笑,笑得前俯后仰、捶胸顿足,仿佛听到世间最好笑的一件事情。 他的笑声感染了许多人,连吴敬琏也不由自主地跟着笑了笑,至于笑什么,却一无所知。 第二百一十九章 不一样的笔迹 林凌启冷眼看着,心中却有些奇怪,这不是自己的拿手绝招吗? 每当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总是用这种方法来拖延时间,以找到合适的答案。 现在丁鹏飞居然也用这招,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不对,我是英雄,他是奸贼,不能相提并论。 丁鹏飞的笑来得毫无预兆,去得干脆利落,一刹那,他寒着脸说:“林大人,在下虽然愚钝,但总不至于自己的字都不认识吧!” 说着,他走到林凌启跟前,拿过刑名书吏手中的笔,随手扯来张纸,蘸上浓墨,挥毫大书。 写完,将笔一掷,厉声说:“在场的各位大人,你们都来看看,在下的笔迹与吴大人手中纸笺上的笔迹是否一致?” 说着,他把墨迹未干的纸拿起来,绕着大堂转了一大圈,让在场的人看清楚,继而放到林凌启面前。 林凌启一看,上面写着: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 粉身碎骨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这是明朝名臣于谦所作的《石灰吟》,丁鹏飞借此无非表达他的清白。 这些字与纸笺上的风格迥异,完全没有那种婉约姿媚、圆润流转,而且强劲有力,笔笔犹如利刃长矛,仿佛欲破纸而出。如果把纸笺上的字比作一位娉婷妖娆的姑娘,那么刚才丁鹏飞书写的字,便是执金戈跨铁马的英勇将士。 林凌启大惊,一个人的字体一旦形成规律,很难改变。丁鹏飞难道是书法界的奇才,可以任意切换两种笔迹? 大堂骚动起来,一些与丁鹏飞关系较好的人开始嚷嚷:“明明笔迹不一样,怎么就乱扣帽子?” “是呀!昨天大闹婚礼,搞得丁家老爷子心头郁结,回乡下静养。赶紧把人放了,老爷子兴许看到儿子回来,身体就会康复。” “林大人,老夫一向见你清明,怎么现在犯这等错误呢?还是迷途知返吧,快把凌览放了!” 这些人中,有暗带指责的,有息事宁人的,有好声劝说的,反正众说纷纭,一片乱糟糟的。 吴敬琏急搓着双手,不知该怎么办。 任环知道吴敬琏不过是个配角,主动权掌握在林凌启手中,便朝他说:“林大人,事情已经明了,纸笺并非丁鹏飞所写,与陈婉儿曲款暗通另有其人。还是把他放了,彼此间有个台阶可下,本官也好向尚大人交代。” 林凌启思索一会,摇摇头说:“任大人,下官曾见过丁鹏飞的手迹,与纸笺上的字一模一样,绝不会看错。吴大人,请你速速派人清查丁鹏飞在城里与乡下两处住宅,看看他家中是否有他以前的手迹,带来鉴定一下。” 好计谋!直捣黄龙,看你还怎么掩饰!除非你有分身之术,把家里所有关于你的字统统销毁。不过不好意思,就算你现在去烧,恐怕也来不及了! 吴敬琏猛拍大腿,乐滋滋的派遣曹达明带些衙役前去搜查。曹达明领命,正要出去,林凌启对他招招手,示意让他过来。 曹达明猜不透林凌启的意图,挠挠头走回来。 林凌启附到他耳边悄声说:“小曹,如果没有什么发现,记得将丁鹏杰带来。他身上有张字据,乃丁鹏飞所书,千万谨记。” 曹达明乐了,难怪大哥有恃无恐,原来有必杀技在身。 他应了一声,瞥了丁鹏飞一眼,眼神中明明白白四个字:你死定了! 林凌启等曹达明等人走后,一直关注着丁鹏飞。发现他脸上既无慌张,也无恐惧,一副随遇而安的样子,暗暗称奇。 难道他死猪不怕开水烫,就等着证据取来再供认,或者抵死不承认? 大堂上逐渐安静下来,人们静静等曹达明一行人回来。有几对相熟的友人,便相约到外面茶馆喝茶,毕竟还要等上好久,这么冷的天干等受不了。 任环看看丁鹏飞,又看看林凌启,暗叹一声。 这对青年已经卯上了,彼此间都不留后路。若证明丁鹏飞是凶手,其必定问斩,尚维持也无能为力;若林凌启挟私诬陷,尚维持一弹劾,他的官途便戛然而止,后续的凶险接踵而来,有可能家破人亡。 要是他们能握手言和,把精力均放到抗倭事业上,那该多好啊! 当然,任环知道这是一种妄想,绝不可能达成。既然箭已离弦,那就看谁会被射下马。 等了足足一炷香的时间,曹达明还没派人回来。 按理说,丁鹏飞城里的住宅离县衙不远,况且读书人手稿到处都是,用不着仔细搜查便能找到,为何还不来能? 不会是…… 林凌启心头刚起疑虑,丁鹏飞却开口了:“吴大人,这样干等着也不是办法,你还有什么证物能证明在下就是凶手,不妨先拿出来。” 吴敬琏一脸无奈。 案桌抽屉里放着一块鹅卵石,在济民井那里捡来的鹅卵石。这鹅卵石大小适中,正好一拳之握,若砸在太阳穴上,估计被砸的范围与陈婉儿太阳穴那块青斑相仿。 之所以伪造证物,是因为实在找不出丁鹏飞砸死陈婉儿的那块鹅卵石,只能滥竽充数糊弄一下。 原先的程序设计是,等纸笺笔迹核实后,对丁鹏飞无疑是个天大的打击。而后展开一系列的推论,让他处于完全暴露、无可反驳的地步。最后掏出鹅卵石,证明这就是凶器。 到那时丁鹏飞已经晕晕乎乎,或者魂飞魄散,哪会去注意这石头是否就是那晚砸人的石头。 但是,第一步出现了问题,接下来的推理就显得毫无说服力,就像脱离生活的爱情,总是苍白无力、虚无缥缈。 那么等鹅卵石掏出来时,丁鹏飞心理防线依然坚固,可能会看上几眼。若是看出破绽,他就会知道自己没有掌握最重要的证物,自然就会打死我也不说。 林凌启摇了摇头,等曹达明他们回来再说。 反正他站着我坐着,他咽口水我喝茶,我能耗得起。你能拿我怎样! 第二百二十章 杀狗验证 丁鹏飞见吴敬琏没有动作,脸色一变:“吴大人,就凭区区一张纸,你们就搅乱我的婚礼,把我娘子赶回家,把我爹气得躺床上,还把我抓来审问,你们好大的官威啊!” “任大人,你都看见了吧!他林凌启可谓是心怀叵测,恶意诬陷与在下,企图败坏在下岳父的名誉,其心可诛啊!请你立即下令,将林凌启抓起来,交到南直隶锦衣卫千户所发落。 不对,应该关到府衙大牢,由岳父上奏朝廷,让朝廷来处置这个不知天高地厚、肆意妄为的家伙!” 他越说越兴奋,脸上闪耀着异样的光彩,猩红的舌头舔着微薄的嘴唇,象一头发现猎物的饿狼,正用舌头湿润干涸的嘴唇,准备用餐一般。 吴敬琏听得有些心慌,忙拉开抽屉,把鹅卵石取出来说:“丁鹏飞,你休得猖狂!这便是你砸死陈婉儿的证物,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哎呦我的吴大老爷啊!你怎么不经激呢!你随他说不行吗,就当在听狗叫,干嘛要把伪造物拿出来呢? 林凌启痛苦的摇摇头,感叹没有神一样的对手,只有猪一样的队友。 丁鹏飞看到鹅卵石,脸色忽现诧异之色,走到案桌前愣愣看一会儿,还伸手摸了摸。 完了,露陷了! 林凌启的心扑通扑通跳得激烈,脸上却保持镇定。 不管怎样,丁鹏飞肯定不会说凶器不是这块鹅卵石,应该是另外一块。 众人均注视着丁鹏飞,大堂上鸦雀无声。 约过一盏茶的功夫,丁鹏飞忽露出笑容说:“林凌启,昨天你说我用鹅卵石砸死陈婉儿,想必眼前这块就是你找来的证物。哼,哼哼!吴大人,麻烦你差人找条狗来。” 要狗干什么用?难道是天气寒冷,在大堂上宰条狗来炖炖? 这主意不错,反正干等着,不如吃顿狗肉祛祛寒气。正所谓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再烫上几大盅酒,美美喝一顿再说。 吴敬琏打着小算盘,美滋滋的派人上街找狗。 其实说起狗,后院也有一只,不过舍不得罢了。 林凌启也猜不透对方意图,真是棋逢对手啊! 不大一会,几个衙役牵着条狗,随便背一口锅、一捆柴,兴冲冲从外面回来复命。 一个衙役还问:“老爷,生姜、茴香、桂皮等还没有,要不要……” 当班多年,这些衙役都快成了吴敬琏肚子里的蛔虫。 林凌启见这狗足有半人高,颇为矫健,不过此时呜呜作响,想必被衙役们打得很惨。 这不,一个衙役手中的水火棍已经折成两截,估计是打狗头时打折的。都说狗脑袋硬,果然名不虚传。 吴敬琏摆摆手说:“你们先退下。丁鹏飞,狗已经找来,你打算清蒸还是红烧呢?本官提议,放在锅里煮最合适不过。” 丁鹏飞瞥了他一眼,冷笑一声说:“吴大人,你应该先研究怎么把狗宰了,再考虑如何烹饪狗肉。” 他拿过案桌上的鹅卵石,绕着狗转了几圈,忽然举起右手,闪电般朝狗头砸去。 这一砸的力量极大,大到众人能够听到狗头骨碎裂的声音。紧接着狗惨叫几声,在地上打起滚来。 众人大惊,连林凌启也不曾想到,丁鹏飞会拿鹅卵石砸狗头。当听到砰的一声,他立刻明白丁鹏飞的用意,暗骂这家伙真够急智、真够毒辣。 狗的惨叫声越来越低,身子也不再动弹,鼻腔、嘴巴处鲜血渗出来,把地上的青石板染成胭脂色,看着瘆人得慌。 丁鹏飞却丝毫不怕,走到尚有一口气的狗前蹲下,用手指捅着狗头被砸之处说:“大家请看,在下一石头砸下去,这狗头已经有一处凹进去了。” 随着他的手指,大家清晰看到狗头有一处约一个铜钱大的凹坑,深度大概一颗蚕豆的直径。 丁鹏飞每捅一下,狗的四肢便急促的抽搐,鼻腔冒出的血更盛,很快便没有动静了。 任环看着丁鹏飞的举动,心中很是怪异。 一个读书人,居然有这般手劲,将狗头砸出个坑来。若是换成自己,也只能勉勉强强做到。而且他出手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看来是个心狠手辣之辈。 丁鹏飞接着说:“在下虽未到陈府吊唁,但听说陈家小姐被打捞起来时,左太阳穴有一块青斑。林凌启诬陷我砸死陈家小姐,大家应该看到了,若是我一石头砸下去,陈家小姐还不脑浆迸裂而亡!但她太阳穴连下陷都没有,皮肤都没破损,可能是我砸的吗?” 丁鹏飞的意思非常明确,狗这么硬的脑袋都被砸塌下去,陈婉儿被砸的话,脑袋还不被砸烂半边。但陈婉儿的脑袋完好无损,那说明她不是他杀的。 吴敬琏看看石头,又看看狗头,再也没吃狗肉的兴趣了。 难道是我的判断出了差错?陈婉儿不是被鹅卵石砸死的?那她太阳穴的青斑是如何而来的呢? 林凌启感到一阵头疼,原先那种胜券在握的感觉荡然无存。 又过会儿,曹达明带着丁鹏杰匆匆来到大堂,从怀里取出些纸张,交到林凌启面前说:“大哥,这些都是在丁鹏飞住处搜出来的。” 呵呵!这下你总不能抵赖了吧! 林凌启心头一喜,逐一翻看。但结果很意外,意外得他简直不敢相信,这些纸张上的字迹,与丁鹏飞刚刚写的《石灰吟》完全一样。 这是怎么回事? 他有些晕眩,忙对丁鹏杰说:“丁鹏杰,你把丁鹏飞书写的那字据拿出来。只要能证明丁鹏飞是凶手,那么你们丁家的产业就属于你一个人了!” 到了这个时候,林凌启的智商似乎下线了,说出来的话跟哄小孩子似的。 丁鹏杰瞪大眼睛,脸露懊悔之色,良久才说:“林大人,小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坏了,字据肯定落到丁鹏飞手里销毁了。 眼看凶手就在面前,林凌启却没有半点证据抓他,心中的恼怒可想而知。猛一挥衣袖,案桌上的茶杯被卷落,啪的一声摔个稀巴烂。 第二百二十一章 丁鹏飞反击 任环见林凌启不再说话,便站起来说:“在场各位,林大人急于侦破陈家小姐死亡案,主要判断上出现失误,以至于误会丁凌览。现在事情已经清楚,凌览请随本官回去,跟令泰山大人商讨亲事该如何补救。林大人、吴大人,告辞了!” 丁鹏飞冷笑着说:“林凌启,别以为当了锦衣卫就了不起!我不怕你,我也不会就这么轻易放过你,你给我走着瞧!” 任环有心当个和事佬,不想丁鹏飞根本不给面子,只觉脸上无光,挥手命令军士们撤退。 林凌启与吴敬琏送任环至北城门,丁鹏飞借一匹俊马骑上,用马鞭指着林凌启说:“林凌启,你给我带来的羞辱、耻辱,我必定要用你的血来洗清。” 丁鹏飞并非虚言恫吓,他对林凌启的仇恨,已经渗入骨髓,任谁也不能把这种仇恨消除。此次这等好机会,他岂肯轻易放过。 一到苏州府,他与尚维持会面,两人目标非常一致,那便是暂缓婚事,先把林凌启拿下。 经过一番商讨,尚维持便给严嵩写信一封,详述林凌启是如何仗势欺人、捣乱婚礼,又如何公报私仇、诬陷丁鹏飞。 并且他还给几位在都察院任职的同科写信,痛述林凌启践踏斯文、肆意妄为、乱扣罪名、陷害无辜,请他们为自己呐喊一声。 同时,他向南京六阁写信,将所发生一切讲述一遍,希望他们能联手制止林凌启这个妖孽。 数管齐下,坐在一旁端看尚维持写信的丁鹏飞嘴角露出一丝阴险的笑容。 哼哼!林凌启,这些信经八百里加急送出,不用多久,朝廷就会派人抓你。到时候,你哭爹喊娘都来不及了。窑厂那一片也将被充公,我将是那里新的主人! 都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可尚维持的信对于严嵩来说,何止万金哪! 当初严嵩利用林凌启作为一个缺口,施展四两拨千斤的手法,力图将臆想中的劲敌陆炳拉下马。可谁知这个缺口怪异的很,非但没能为自己所用,还把自己闹得狼狈不堪。 试过两次后,严嵩体会到当年金兀术的心情,撼山易,撼林凌启难! 一向以来,战争是政治的延续。严嵩与林凌启两番对峙均无所获,按理应该动用武力,消灭他的肉体。踢开这块绊脚石,陆炳则无屏障了。 只可惜躲在西苑那位只知道上达天听的君王,其实是只修炼千年的老妖精,就算一只苍蝇从垂堂飞过,也休想瞒过他的眼睛。如果用暴力手段解决林凌启,轻则引起皇上的警惕,重则引火烧身。 当然,就算皇上不过问这事,陆炳也不会善罢甘休。以牙还牙素来是陆炳的口头禅,要是杀了林凌启,自己一家子也岌岌可危了。 所以,严嵩的天才儿子严世蕃提出,在经济上打击林凌启,用对方的发明创造为自己所用。让林凌启输得连裤衩子都不剩,让他贫困潦倒,然后为获钱财铤而走险,在经济上犯不可饶恕的错误。到那时,自己除去劲敌外,又赚得盆满钵满,不亦乐乎也! 于是乎,仿制马桶开始了! 谁知,这是一条泥泞的、充满曲折艰险的道路。 严世蕃建窑厂以来,马桶产量、质量一直提不上来。而林凌启的马桶在京城打开局面,源源不断的货物通过京杭大运河运到京城,每天店铺门一开,便意味着几千上万两银子到手,比开金矿还挣钱。 同样做马桶生意,人家钱赚得数不清楚,自己赔得数不清楚,这是啪啪打脸啊! 严世蕃为了加快进程,在窑厂周边购置田地,建造新的窑头。 不料一场罕见的冬雨,连下七日之久,新的窑头塌了。 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窑头一塌,里面数十件半成品马桶,连同几个劳工,一并压在里面。这下好了,人财两不见! 虽然家大业大,但只见白花花的银子往外流,不见半点回报,严嵩的心如刀割啊! 现在尚维持的来信,让严嵩又看到一丝希望。既然经济上暂时不能把林凌启怎么样,那就重回到政治上,谁叫他犯下这等低级愚昧且怨声载道的错误。 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严嵩这次没有急着上报皇上,而是耐心等待。 他知道苏州乃南直隶重镇,文人学士数不胜数。林凌启敢向丁鹏飞下手,那就意味着站到士林的对立面。试想,小小一个锦衣卫总旗,向庞大的士林挑战,那还不被碾为齑粉。 他的判断是正确的,没过多久,南京内阁弹劾奏章送到通政司,赵文华立马捧着奏章赶到严府,希望干爹出手惩治这个害人不浅的林凌启。 若不是他,赵文华早就官升一级,离内阁只有一步之遥。 可现在,哎!一言难尽啊! 严嵩并不对奏章发表意见,而是称自己身子有恙,把这些奏章交给次辅徐阶徐子升处理。 他显露出阴谋家的本色,这招棋一下,自己便进退自如。 若奏章引起皇上震怒,那么林凌启的好日子到头了。如果皇上有维护林凌启的意思,那么由徐阶去跟皇上争辩,自己明哲保身,不让皇上怀疑自己有报复心理。 徐阶,字子升,嘉靖二年探花及第,善写青词得朱厚熜喜爱,后入内阁。 此人乃出色的政治家,自知朝中地位远不如严嵩,便韬光养晦,以严嵩马首为瞻,从不轻易发表自己的意见。 对于严嵩扔来的烫手山芋,他立马心生警惕。 那日在朝上见林凌启舌辩众臣,思路清晰、口才极佳,严嵩、赵文华等无一获胜,连皇上也对他赞不绝口,可见此人才能出众。 后听闻他与陆炳、朱希忠来往从密,甚至有人见他曾与黄锦一起喝茶,背景很厚啊! 现在不光是南京内阁的奏章,就连京城不少言官也纷纷跳出来,弹劾林凌启。 如果冒冒失失将奏章呈上,不管皇上怎么处理,都会在陆、朱、黄等实权派心目中留下较差印象,何苦如此呢! 第二百二十二章 傲慢的徐文长 能坐到大明帝国次辅这把座椅的人,没有一个是愣头青,个个皆是老谋深算的老狐狸。 徐阶琢磨再三,索性亲自把南京来的奏章,以及近几天朝廷言官弹劾林凌启的奏章,一并送到严府。说是不敢擅自做主,谨听严阁老吩咐。 严嵩岂会不知道徐阶的用意,唉!还得自己出马。 当奏章呈到朱厚熜龙案上时,朱厚熜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个林凌启搞什么玩意,一天到晚瞎折腾个没完。悔恨当初不该让黄锦传话勉励他,现在他查案查出滋味来了,居然不管青红皂白,乱扣帽子,把一个品行优良的举人说成凶犯。 他翻了几本奏章,越看心头越恼火。再不处理林凌启,只怕他会把天给捅破了。 他脸上寒气越来越浓,冷哼一声说:“严爱卿,你看此事如何处理?” 严嵩心头一颤,高兴过头了,忘了在奏章上票拟,这可是推卸责任的表现。 他忙垂首说:“回皇上,老臣以为,林凌启犯下这等罪行,应交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司会审,而后由皇上亲自裁决。只是他乃锦衣卫,本应由南镇抚司审理,却又怕陆少保护短。老臣委实不知该由谁来对他进行审理。” 严嵩真是狗疾把抹油——又尖(奸)又滑。他把忘记票拟的理由说得冠冕堂皇,随便把陆炳牵扯进来。 朱厚熜点点头说:“交给南镇抚司处置,说不定把那举人祸害了。还是由刑部出面把林凌启带到京城,再进行三司会审。” 严嵩乐了,刑部尚书何鳌乃是自己的心腹,由刑部出面抓人,林凌启还不被折腾个半死。小样,犯到我的手里,我要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臣遵旨!臣先行告退。” 严嵩强掩心中快意,向朱厚熜告退,匆匆赶往何鳌府上。 对于这一切,林凌启一无所知,他依旧沉思在案件中。 丁鹏飞改变字迹实出乎自己所料,如果要将他定罪,那证据何来? 他城里、乡下的住处均已搜查,就是不见与纸笺上相同的字迹,丁鹏杰那张字据也不见,丁鹏飞这一手玩得真绝。 不过他越是掩饰,越能证明他是凶手,就像那句话说的,此地无银三百两,隔壁王二不曾偷。 现在的关键在于,从何处找到丁鹏飞原先的字迹?丁鹏飞又是如何杀死陈婉儿的? 从那天他的辩解来说,确实有一定道理。他的手劲极大,一石头砸在陈婉儿太阳穴,估计就像砸烂的西瓜一般。那么陈婉儿太阳穴为何只有一块青斑,而不是巨大的伤害呢? 家里一连呆了几天,专门思考这些问题。如烟怕他呆出病来,劝他上外面走走。 看看天气晴好,林凌启觉得老是研究案子,把如烟忽略了,略有歉意的陪她上外面透透风。 刚出院门,忽见一位陌生中年男子出现在眼前。 这男子身材伟岸、面白多须,看起来仪表堂堂,然衣着污秽、不修边幅。 林凌启一惊,挡在如烟面前说:“你是何人?来此贵干?” 男子目光似电,上上下下打量着他,却不开口说话。 林凌启被他看得浑身都不舒服,搂着如烟悄声说:“娘子,你且进屋去。” 那人嗤的一笑,不屑的说:“余曾闻叶公好龙,不想今日得见真身,失敬失敬!” 这话让林凌启如坠云雾之中。 叶公好龙?得见真身?难道我是叶公? 这时,一个年轻人匆匆跑进来喊:“徐先生,里面乃我家主人居所,请你留步。” 他看到林凌启,猛的站住脚步,笑容满面的说:“大人,徐先生请来了!” “苏仁!” 林凌启见来者是自己派出去请徐渭徐文长的苏仁,心中大喜,忙对那男子拱手说:“原来是徐文长徐先生光临,在下林凌启有礼了!” 来者正是明代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文长,他自幼丧夫,亲生母亲又被嫡母赶走,后跟相差三十余岁的哥哥过日子,成年后入赘到潘家,然第二年妻子便过世,生活很不如意。 他虽然天赋禀异,但始终不曾中举,到死为止也不过秀才身份。 在历史上,他需等到胡宗宪当上闽浙总督后,才被其看中,聘为幕僚,为抗倭事业作出极大贡献。不过由于林凌启的穿越,他提前被胡桂奇请到府上作幕僚。 这次苏仁找到胡桂奇,请求让徐文长到窑厂,为抽水马桶作画,其实也就是为抽水马桶打打牌子。 胡桂奇得到林凌启的帮助,夺回传家宝翡翠弥勒佛,自然没有二话,便请徐文长赶赴吴县窑厂,助林凌启一臂之力。 徐文长对胡桂奇的安排很不满意,自己虽然只是一名秀才,但才名远扬,现去一个窑厂作画,为区区一个锦衣卫总旗打工,这简直是侮辱人格。 可毕竟是少东家,他不好拒绝,只能硬着头皮同苏仁一道过来,打算随便糊弄一下就回去。 一路过来,听闻林凌启与丁鹏飞的事,他心中忿忿不平。这个林凌启实在太嚣张跋扈,视读书人为草木,随意欺凌压迫,等见面后一定要其难堪。 只是见林凌启对自己甚为礼貌,倒不好拉下脸来,勉强还了一礼,说:“草民文长,见过林大人。” 林凌启忙让如烟吩咐小玉安排酒席,为徐文长接风。 不大一会功夫,小玉在张云飞的帮助下,将一桌丰盛的酒席置办完毕,请林凌启等人入席。 酒席安排在张云飞的账房,林凌启请徐文长坐首席,又请来刘大牛、胡翼龙、龚自立、苏仁等窑厂头面人物作陪。 这个招待规格已经是窑厂的极限,刘大牛等人好奇的打量着这位邋遢的来客,搞不清林凌启对他为何高看一眼。 要知道,连得月楼掌柜阮豫谦来窑厂,也不过在大宅院单间用餐,林凌启有空就陪一下,没空便随便差使个人作陪。象今天这般隆重招待客人,应该说是头一回。 外面已经是天寒地冻,呵口气都会冒白烟,但屋里温暖如春,厚实的外套穿不住。 徐文长暗暗好奇,猜不出这屋里为何这般暖和,也不开口相问,只是埋头苦吃,根本不谦虚一下。 在他眼里,林凌启不过是倚仗权势发财的贪官污吏,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根本用不着尊敬。 第二百二十三章 欠揍的玩意 刘大牛等人见他一副目中无人的样子,心中不禁有气。要是对他们不尊重,他们不会在意,但对林凌启这般样子,一个个义愤填膺,恨不得将他扔出门外。 林凌启却依旧满面春风,殷勤地斟酒夹菜。 徐文长来者不拒,汤汤水水、骨头渣子到处都是。筷子早已撂到一边,直接用手抓、捞,嘴角、下巴、衣襟湿哒哒的一片,毫无半点吃相可言。 旁人实在看不过眼,气呼呼的将筷子放下,别过头,连看都懒得看。 徐文长毫不在意,一手扯下只鸡腿,大口咬下一块,金黄的油珠从嘴角流下。他顺手用衣袖一抹,边咀嚼边含糊不清地说:“哎哎哎!那个谁,把你面前的那盘糟鸭端过来。” 糟鸭恰好摆在刘大牛面前,他理都不理睬,只是哼了声。 徐文长不乐意了,满手油腻地拍拍林凌启的肩膀说:“我说林大人,这些都是什么人,一点礼数都不懂,难不成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他不光指责刘大牛等人,随便把林凌启也带进来。有什么样的主人,就有什么样的下属,你林凌启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凌启淡淡一笑,亲自动手把糟鸭放到徐文长面前说:“先生莫见怪!我们都是山野村夫,礼仪方面懂得不多,这次先生过来,还请指教。” 刘大牛等人面面相觑,本来在座之人在窑厂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待人接物方面均有姿态,现若跟这人学习,那成何体统!林大人是不是被那件案子搞糊涂的脑瓜子? 徐文长把鸡骨头丢到地毯上,一手抓来糟鸭说:“想学礼仪还不简单,给,酒倒上。” 这般差使林凌启,刘大牛终于忍不住了。腾的站起,瞪大铜铃般的眼睛,怒吼:“哪里来的泼皮,敢消遣我家大人,你是不是找打?” 林凌启见事情要糟,忙说:“刘大哥,不得对先生无礼!”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徐文长的性子,只有他骂别人,那容得别人骂他。双手扳住桌脚,使劲往前一掀,嘴里喊着:“去你娘的!” 众人连忙避开,桌子四脚朝天,地面一片狼藉,新织的地毯到处都是菜肴、汤汁、渣子。 徐文长显然还不过瘾,一脚踩到凳子上,指着林凌启骂:“老子千里迢迢赶来,受你等粗俗之人奚落,真是气死老子了!” 林凌启大跌眼镜,难怪徐文长这等博学多才之人,连个举人都考不中,原来是他的性格遏制了他的前途。不过假设没有这股狂劲的话,他充其量是个出色的文人,或者是个地位相对较高的官员,就没机会与解缙、杨慎并列大明三大才子。 狂就狂一点吧,不拘一格降人才嘛!能请到徐文长,不光是马桶业务,对今后帮助也是很大,不必计较这些鸡毛蒜皮之事。 他微微一笑说:“在下管教无方,让先生受辱,请先生见谅!” 徐文长路上曾听几位文坛友人说起林凌启,言此人为人奸诈、城府很深,表明和风细雨,背后磨刀霍霍,千万提防! 现见他愈是客气,心中越是可疑。这里可是他的地盘,别神不知鬼不觉地被他咔嚓干掉,抛尸荒野。 不行,千万不能呆在这里。三十六计,走为上计,我还是闪了。 徐文长主意打定,大大咧咧地说:“既然你管教无方,我也不屑与这等粗人一起,告辞了!” 林凌启见他要走,留也不是,放也不是,心中不禁着恼。 你徐文长怎么给脸不要脸,充什么大尾巴狼呀!我敬你三分,你可别不知好歹。他娘的,给点阳光就灿烂,给点洪水就泛滥,你别以为我林凌启可以任你作践! 他脸色微微一沉,朗声说:“徐先生,在下诚心诚意派人上浙江请你过来,好生招待于你,你有什么不满意的尽管开口,但这般故意刁难,是不是太过分了?” “我刁难你?我稀罕刁难你吗?别以为你是锦衣卫我就得巴结你,我呸!要不是少东家再三让我跑一趟,我才不会踏进这里一步。” 徐文长涨红着脸,指着林凌启口水四溅的骂着:“你林凌启有钱有势,那是你的事,跟我屁个关系也没有。我也不是跟你过意不去,只是你为报私仇,乱加罪名与他人,我就看不过眼,你这种行径,简直是禽兽不如! 你还叫我在那肮脏的马桶上作画,这是对我的侮辱!你奶奶的,亏你想得出这种狗屁主意来。想想都恶心死了!” 刘大牛等人见徐文长对林凌启破口大骂,这比抽他们的耳光还要难受。一个个撸起袖子,准备大干一场,打得他生活不能自理。 徐文长正在气头上,也毫不相让,将油渍渍的衣袖挽起,叫嚷着:“来呀!哪个先上?” 林凌启到此时方明白徐文长为何如此,原来他嫌弃在马桶上作画,嫌弃自己公报私仇,心头怒火顿起。 他娘的,别以为你徐文长名闻四方就可以为所欲为。你没来之前,我林凌启已闯下一片基业,难道少了你,我还过不下去了? “够了!你们都退下!” 随着林凌启大吼一声,刘大牛等人悻悻退后,均怒视着徐文长,象看到隔世仇人一般。 “徐先生,原来你嫌马桶太过肮脏,辱没你的身份。好,你随我到外面看看。” 林凌启一把拽住他的衣襟,大步往院子外面走去。 此时正值午时,劳工们聚在大宅院食堂用餐。那些家眷们忙着操持着,见林凌启怒气冲冲过来,不知出了什么事,吓得退缩到一旁。端着大瓷碗的孩子们却不在意,笑嘻嘻地围上来喊着‘林大人好’。 林凌启见到小孩,脸色稍缓和一些,但语气依然生硬:“徐先生请看,这些人小部分是流民,大多数是附近贫困百姓。到了冬季,他们衣食没有着落,过着缺衣少食的生活。我林凌启把他们收留下来,给他们提供吃穿住宿,给他们安排活儿干,没有半点委屈他们。 但是我不过个芝麻绿豆官,领的俸禄不够我一家人开支,那么这么多人,我是靠什么养活他们呢?就是靠马桶。你嫌弃马桶肮脏,但每一只马桶的出售,他们就多一份衣食保障,我这样做难道有错吗? 徐先生,我知道你学识渊博,我知道你为人清高,既然你嫌弃这里,就当我错请你一场。小顺子,去账房取一二百两银子,当作赔偿徐先生的路费。送客!” 第二百二十四章 突如其来的杨继盛 一时间,热热闹闹的大宅院安静下来。 劳工们从来没见过林凌启发这么大的火,均放下手中的碗筷,默默的站起身来。 这林凌启似乎没有自己想象中的那么坏,看这些劳工桌上的菜,比起普通人家的饭食,不知好过多少。油光发亮的红烧肉,煎得焦黄的红烧鱼,炒鸡蛋、油焖笋,这是普通百姓享受得了吗? 徐文长看着饭桌上的菜肴,只觉喉咙发干,准备训斥林凌启的千言万语,一下子卡在咽喉处,怎么也吐不出来。 小顺子一溜烟跑进小院,很快端着放满纹银的沉甸甸的木盘,吃力的来到徐文长面前,躬身说:“徐先生,这是我家大人送你的酬劳,请你收下。” 徐文长那股狂劲消失得无影无踪,略有尴尬的说:“林大人,你行善积德,在下很是佩服,但你不该为报私仇,诬陷丁举人,在下劝你适可而止。” 林凌启冷笑着说:“徐先生,道听途说之言你也当真?我林凌启不指望天下人皆知我意,但求问心无愧。你拿上银子走吧!替我向胡公子问安。” 言下之意就是,我不稀罕跟你解释,赶紧走人。 徐文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不知该怎么办。 的确为难啊!胡桂奇再三嘱咐,到了林凌启这里,能帮多少就帮多少,千万不能懈怠。可自己刚到这里,便与林凌启大吵一场,还被轰出去,如此向胡桂奇交差啊! 正在这时,曹达明快步进来,满脸喜悦的说:“大哥,有贵客到了。” 贵客?哪里来的贵客? 自审理丁鹏飞以后,外面纷纷传论,自己这回摊上大事了,知府尚维持已经向朝廷弹劾,很快就会大祸临头。原先打算到窑厂投资的生意人均停止运作,这几天没一个人上门洽谈。 都说人走茶凉,可自己人还在,茶水都成冰块了,这时还有谁上门? 正在林凌启迟疑间,从院门进来些军士,随后一位身穿绯红色官袍的中年人跨入,老远便拱手作揖说:“林大人,椒山有礼了!” 林凌启怎么也没想到,来者竟然是杨继盛。 自杨继盛出狱委以重任,监督东南沿海抗倭事宜后,林凌启再也没见过一面,想不到今日他竟上门拜访,自然喜不自禁。匆匆跑上去还礼说:“原来是杨大人,下官有失远迎,望请恕罪!” 一听‘椒山’两字,徐文长顿时愕然。 这可是铁骨铮铮的汉子,敢直面与奸臣严嵩斗争,徐文长对其钦佩已久。后听闻其被释放出狱,并担任巡视东南沿海抗倭事宜,一直想谋求一面,可惜无缘得见。现在突然遇上,自然心潮澎湃。 不过见他与林凌启好像非常熟悉,仿佛是多年的老朋友,这是怎么回事? 杨大人怎么会跟这种贪官污吏同流合污呢!难道是他堕落了?或者是他惧怕锦衣卫? 不对,杨大人面对严嵩都不曾低头示弱,区区一个锦衣卫总旗,料他也不会放在眼里。 那他为何对林凌启这般恭敬呢? 徐文长百思不得其解,又听杨继盛大笑着说:“林大人言重了!若不是林大人搭救,我杨某人至今尚身陷囹圄。到现在才来拜访,该请罪的是我杨某人。” 徐文长脑袋象被敲了一闷棍,只觉满天星光闪烁。 什么?杨大人称林凌启为救命恩人?我的老天爷啊,这未免有些离谱了吧! 谁有这么大的本领,能从一手遮天严嵩的手中把杨大人救出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传闻,说是京城发生了件大事,久居西苑的皇上破天荒的上早朝,还亲自审理一个无名小卒。结果导致工部侍郎、通政司通政使赵文华被撤去监督东南沿海抗倭事宜的职务,改由关在天牢的杨继盛接任。 不过这个传闻太过荒谬,他没当成真。但看杨继盛神情真诚,不像是在作伪。莫非那上朝受审的无名小卒就是林凌启,是他间接救出杨继盛的? 肯救杨继盛的人怎么可能是歹人呢?怎么可能是贪官污吏呢? 真是不长眼啊!居然找林凌启的岔子,公然与他为难,还准备撸起袖子大干一场,徐文长恨不得打自己几个耳光。 林凌启见杨继盛精神矍铄,气色比牢中好过许多,不禁欣慰的说:“杨大人身负重任,今日不知什么风把你吹来?” “一股胡言乱语的乱头风!” 原来,杨继盛在浙江巡视军情,忽听同僚谈起苏州府出了起案子,说是锦衣卫总旗林凌启,陷害苏州知府尚维持的女婿丁鹏飞。现在尚维持已向朝廷弹劾林凌启,并攒动南京内阁官员一起弹劾。 杨继盛听到这则消息后心急如焚,林凌启不仅是自己的救命恩人,更是对抗奸贼严嵩的勇士,况且尚维持是严嵩的门生,自己岂能眼睁睁看他被治罪,便匆匆赶来通风报信、商量对策。 及到吴县县衙,刚好遇上曹达明。问起林凌启的住处,曹达明主动请缨,将他带到窑厂。 是呀!的确是乱头风,把自己吹得昏头转向,连好坏都分不清了! 徐文长心中满是羞愧,上前施礼说:“绍兴徐文长见过杨大人。” 杨继盛听过徐文长的名头,见他邋里邋遢的样子,笑了笑说:“文长兄怎么也在这里?” 徐文长不知该如何解释,林凌启虽然恼怒他的态度,但总归是自己请来的,解围说:“徐先生是下官特地请来的,也是刚刚才到。请容下官为两位接风!” 徐文长尴尬的笑了笑,心想:这位林大人年纪轻轻,肚量却是很大,刚才自己让他难堪至极致,他依旧给自己脸面。也只有这么大的肚量,才能干出这么大的事迹,今后我跟定他了! 酒席重新整治,宴席不再象刚才那般剑拔弩张,众人均兴高采烈,相互敬酒致意。 杨继盛为林凌启之事担忧,等酒过三巡,便询问事情来龙去脉。 林凌启将案情原原本本讲述一遍,并把自己的判断一并说出来,最后说:“下官可以断定丁鹏飞就是凶手,只是缺乏真凭实据,虽然手中握有他亲笔书写的纸笺,可惜他已经销毁以前留下的笔迹,来个无据可对,实在头疼。” 第二百二十五章 柳暗花明 杨继盛有心替林凌启解决烦恼,但一时间没有对策,只能摇头无语。 徐文长这时了解整件事情的由来,为自己鲁莽之举深感羞愧,急于立功赎罪,思量一番说:“两位大人,这丁鹏飞甚为狡黠,若想在其手中获得真迹,只怕难如登天。文长以为,既然是名举人,想必在秋闱之际,应该有卷子留在贡院,何不上那里查看一下。” 秋闱就是乡试,每隔三年,各省科举生员、监生到本省贡院参加考试,中举者乃曰举人。因考期在秋季八月,故又称秋闱。 为了防止舞弊,参加考试人员的卷子,均由贡院封存,以供审查。丁鹏飞既然参加乡试,他的卷子应该能在贡院查到,那么原来的笔迹自然掩饰不了。 高,的确是高!徐文长不愧为奇才,一下便找到问题解决点。幸好他没走人,不然自己恐怕难以解决这难题了。 林凌启兴奋不已,忙说:“徐先生言之有理,下官马上请吴县知县到南直隶贡院跑一趟。” 杨继盛皱了皱眉头说:“若是吴知县去的话,贡院不见得会出示卷宗。本官与南京礼部赵贞吉交好,就由本官前往,与赵大人一起找学政,料他不会拒绝。” 他这人是个急性子,话一说完,便起身告辞。 林凌启再三挽留不住,便率众人送他上船。 杨继盛一走,林凌启心头上的石头总算落地,只要卷宗取来,丁鹏飞就算长十八张嘴,也休想抵赖过去。 安排完徐文长歇息处,曹达明也要告辞。 林凌启有些奇怪,这几天怎么不见他过来,来了又要急着回去,不像他往日的作风啊! 一问之下,曹达明有些不好意思。说是那天陈知礼被丁鹏飞打了一拳,救醒过来后老是呕吐,婵儿念及旧恩,留在陈府照料陈知礼。这几天只要县衙无事,就跑到陈府与婵儿一同照料。 婵儿还请他央求林凌启宽限几日,等陈知礼病好之后,再到窑厂服侍张云飞。 林凌启暗思,陈知礼怕是被打成脑震荡了。丁鹏飞这家伙出手真重,要是打到太阳穴上,那陈知礼还不得死翘翘。 太阳穴? 一直困扰他的难题,刹那间变得清晰,原来是这么回事。哼哼!丁鹏飞,这回任你如何狡辩,也休想再逃过去。等卷宗一到,便是收拾你的时候。 他脸上不动声色,拍拍曹达明的肩膀说:“你是不是傻呀?你是我小弟,婵儿就是我弟媳妇,我怎么可能让弟媳妇来服侍我嫂子呢!这样吧,等陈掌柜病愈之后,你让婵儿谋一份营生,本金全由我出。当然她若不想这样,你就让她呆在家里,准备替你生个胖娃娃!” 曹达明高兴的怪叫一声说:“大哥,我想在这里开家酒楼,规模跟得月楼一般大,这本金嘛……嘿嘿!” 去你妈的!给你个梯子你倒想上天了。按你的想法,我得投多少资金进去呀! 林凌启轻踹他一脚,骂着:“滚远点。二千两银子以上,你想都别想。” 自此,林凌启另外在劳工家眷中挑选两个年轻的、手脚利索、聪明伶俐的姑娘,归小玉管理,专门服侍如烟与张云洁。 小玉可是乐开花了,装作老成持重的样子,动不动对新来的姑娘教导一番,惹得小院里笑声一片。 徐文长暂时留下来,林凌启并不让他上窑头画房作画,而是请他给众多画师讲解要领,把原来的画技提升一大截。 除此之外,林凌启给徐文长配置两个小书童,顺带照应生活。说实话,徐文长太不爱整修边幅了,有碍形象。 要知道他的形象非常重要,关系到马桶事业的前景。林凌启计划让他在南直隶一带巡游,与众多名流人氏交往,就是歌神巡回演唱会一般,扩大他的知名度。 知名度高了,与他关联的马桶画的附加值也会提高。马桶画的附加值提高,马桶的售价与销量自然水涨船高。 反之,马桶在各地销售兴旺,也会间接提高徐文长的知名度,两者相辅相成。等到徐文长名满华夏,即便严世蕃再怎么在马桶上作文章,也不是自己对手,这就是名人效应。 于是,林凌启请来吴县最出名的裁缝,挑选最名贵的布料,给徐文长量身定做衣服。还买来许多价格不菲的玉佩、玉扳指等装饰物,随他自己佩戴。 不管花多少钱,林凌启就是要把徐文长包装成一位衣着华丽、举止大方、谈吐不凡的博学之士。 有时候他也在想,自己这么做是不是过分了。 徐文长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充分吸收日月精华,随心所欲、自由自在生长。想长多高就长多高,想长多粗就长多粗,浑身的枝条想直就直、想弯就弯,密密麻麻的树枝树叶,遮住毒辣的阳光,挡住风雨的侵袭,为后人在书法、画技、文学等各方面,作出别具一格的贡献。 现在自己要把他打造成一名理想中的人物,就是一个园丁一般,把不符合自己意图的枝枝叶叶全部锯掉,造就千篇一律的园林,没有半点生气,没有半点灵魂。这不是摧残他的艺术细胞吗?这不是扼杀他的艺术灵魂吗? 几年或者十几年后,世上多了位文质彬彬、遵循孔孟的学者,少了一位癫癫狂狂、独具匠心的伟大艺术家,这对华夏文明是不是造成极大的损失? 不过话说回来,有些艺术作品建立在他人或自己痛苦、悲惨的基础上,给人的心里世界造成震撼。而这些作品的作者,往往过着悲催的生活。 就拿徐文长来说,自胡宗宪入狱自缢后,便过着颠簸流离、贫困潦倒的日子。到晚年更是贫困交加,曾言‘忍饥月下独徘徊’,晚景凄凉之极。 自己既然是穿越者,既然知道这种结果,怎么忍心看着这等奇才落到这般下场。 算了,世上少一个凄苦之人,多一位幸福之士,算是功德无量。 第二百二十六章 过年打赏 然而,徐文长并没有按照林凌启的设计行事。 他行事风格一切如故,时常与学堂两位老夫子谈古论今,把盏言欢。又与大夫赵守正成为莫逆之交,甚至研究起医学,常常为一古方跟赵守正争得面红耳赤,仿佛他是华佗再世、扁鹊回手,让赵守正哭笑不得。 他出手阔绰,林凌启拨给他的银两不过三两天,便囊中羞涩,兜比脸干净。因不好意思向林凌启讨要银两,偷偷跑到城里当铺,将新衣服典当沽酒,酊酊大醉后回窑厂跟刘大牛吵嘴。 更夸张的是,有一回跟画师领头人龚自立一边喝酒一边言谈画技至深夜,发现酒壶空了,酒坛也空了。他也不打搅别人,悄悄跑到赵守正屋里,偷几份中药煎熬,充当美酒畅饮。 结果他屁事没有,他的崇拜者龚自立却上吐下泻,差点一命呜呼。 林凌启暗笑,徐文长真有魏晋遗风,行为不受拘束,随心所至、放荡不羁,简直是位行为艺术家。 不过这样也好,他的名声会因此变得更大。便给他一大笔银两,让他游山玩水、访问名士。至于包装计划,就此作罢。 时间过得很快,转眼间快到年末。便到了腊月二十七,过年的气氛变得非常浓郁。 窑厂一切工作都停下来了,人们忙着收拾屋子,给墙壁粘麻纸,给门口贴春联,欢天喜地迎接新年。 为了让辛苦劳作的人们欢欢喜喜过个好年,林凌启差遣李大叔、苏仁到苏州府采办大量过年物资。这几天,窑厂埠头没有空闲过,各类物资源源不断送来。 到了腊月二十五,林凌启开始发放年货。 窑厂所有人都可以领一套厚实的棉衣,两双棉鞋。这些棉衣是粗布面料,里面棉花塞得鼓鼓囊囊,用脸稍在上面一捂,顿时觉得暖洋洋的。人们极其喜爱这种面料的衣服,耐磨、紧穿,远比那些绸缎面料的棉袄结实得多。 考虑到劳工们在春节期间走亲访友,大宅院的伙食象往常集中供应的话,人数不好统计。饭菜做多了没人吃,那是浪费;做少了有人吃不上,那给过节喜庆的人们心里添堵,索性由各家各户单独生火做饭。 为此,林凌启购来大量的活鸡活鸭生猪羔羊,什么鲤鱼、鲫鱼、黑鱼、草鱼,粮油柴火等等,按照人头数发放。一时间,窑厂到处都是‘叽叽’‘嘎嘎’的声音,时不时,养鱼的木桶溅起无数水花。 人们提着沉甸甸的物品,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 到了腊月二十七,林凌发、彭涛等上京城售卖马桶的人员回到窑厂,带来许许多多吃的、穿的、戴的、玩的等物品,当作是给人们的新春贺礼。 还有一只只沉重的木箱,装满白花花的银锭,几个身强力壮的护卫队员,合力把木箱抬到小院入库。 这次收获很大,由于第一批马桶在京城打开市场,引起达官贵人的追捧,第二批、第三批马桶被疯抢,售价达到三百五十两一只,六百只马桶总共二十一万两。除去十五万两银票,木箱的白银居然有六万两。 这些银子让张云洁跟如烟目瞪口呆,不知该用什么语言表达自己的心情。 太多了,实在太多了! 当晚,大宅院灯火通明,酒席摆得满满当当,窑厂所有人均参加,为林凌发他们接风。 席间,林凌启分发过年红包,按照职务高低分配。普通劳工五两,组长十两,伍长二十两,队长五十两。由于刘大牛、胡翼龙等人忙着一起发红包,暂时没有发放。林凌启已经打算好了,准备给这几个头儿一人一千两。 看着白花花的银子揣进兜里,人们的情绪达到白热化,纷纷相互敬酒祝贺,庆幸自己遇到一位好主人。好些人甚至挤到林凌启前面,纳头便拜,吓得林凌启拉起如烟就跑。 二十八日这天早上,林凌启早早起来,上上下下收拾得利利索索。 今天他要办一桩大事,不对,确切的说,应该是十几桩大事,只不过捏到一起办而已。 自劳工家眷不断加入窑厂这个阵营,那些穷苦人开始吃上大米饭,吃上肉食,换上干净整洁的衣服。原来那些看起来干瘪瘪的黄毛丫头,一下子水灵起来,象洗去泥巴的水萝卜,谁看谁想啃一口。 这些姑娘家引来许多小伙子的追求,识几个大字的暗传书信,不识字的送手绢香囊、胭脂水粉。一时间,大宅院里尽是一股胭脂味,把厨房的烟火味都压制住了。 现在,有十几对姑娘小伙定下终身大事,林凌启决定今天给他们集体操办婚礼,让他们过上滋润、暖心的生活。 当然,最重要的是,曹达明与婵儿也在今天完婚。 婵儿这阵子悉心照料陈知礼,让他十分感动,竟提出收她为干女儿,还置备一份丰厚的嫁妆,言明象嫁亲女儿一般。 在当今社会,主人收奴婢为干女儿,可谓是破天荒之事。为此,林凌启特地在窑厂整置一套房子,当作曹达明的婚房,并接曹达明寡母一起住入。中午,他就要陪同曹达明一起到陈府迎亲。 大宅院里已忙得不可开交,杀鸡宰猪,置办酒席。 林凌启转了一圈,对准备工作非常满意。又找齐要结婚的小伙子,检查他们的衣着,教导一些礼仪。如烟笑话他快成管家婆了。 半晌午时,窑厂来了几名戴皂帽的衙役模样的人,请林凌启先到县衙,准备迎亲。 林凌启暗笑,曹达明这家伙急着娶婵儿,竟催促起自己来。 他命小顺子取来些碎银,打赏这些衙役,便同他们一起来到吴县城。 大街上人来人往,浓浓的过年气息。又值曹达明娶亲,可谓是双喜临门,林凌启的心情自然舒畅。 刚踏进县衙大门,林凌启感到一丝异样。甬道两处,站着许多军士,吴敬琏愁眉苦脸呆在甬道尽头。 按理说,县衙除了县首脑人物,便是六房书吏等办事人员,以及三班衙役,军士一般不会出现。可现在是怎么回事,难道是曹达明与这些人有来往,前来喝喜酒的? 刚踌躇一下,身后几个衙役忽然围上来,将他拥住,象挟持一般推攘着往大堂走去。 第二百二十七章 突如其来的噩运 反了! 林凌启正想呵斥他们退下,大堂门口现出丁鹏飞、尚维持,两人笑眯眯地看着他,这神色就象逮到老鼠的猫。 继而,一位身穿绯红官袍的官员出来,大声说:“林凌启,你与一起诬告案有关联,现随本官前往京城刑部受审。” 林凌启大惊,又看看尚维持他们,心头顿时雪亮。 他娘的,老子被下套了! 原来严嵩得到朱厚熜的口谕,立马找刑部尚书何鳌,让其派得力下属赴吴县抓林凌启。并要何鳌吩咐下去,把林凌启结果在押解路上。 借口随便找一个,象什么体弱多病、旅途劳顿、天气寒冷等等造成暴毙。反正象林凌启这种官职之人,即便死在路上,皇上也不会深究。 何鳌岂肯放过这个为严嵩效力的机会,随即派亲信刑部郎中方继伦,披星戴月赶到苏州府与尚维持会面,并带数十名军士赶到吴县,立马控制吴敬琏,并找来丁鹏飞商量如何逮捕林凌启。 丁鹏飞得知朝廷来人,高兴得不得了。哼哼!林凌启,这回你还要回天之力吗? 他知道今日曹达明娶亲,林凌启也会到场。 考虑到窑厂都是林凌启的人,倘若上那里抓人,说不定会碰一鼻子灰。便让刑部几个吏员装扮成衙役,将林凌启诱骗到县衙,来个瓮中捉鳖。 方继伦一声令下,军士们赶上前,准备给林凌启戴上枷锁。 林凌启气得火冒三丈,厉声说:“这位大人,我林某人乃是锦衣卫,即便有什么过错,自有南镇抚司处置。你们刑部想抓我,岂不是越俎代庖吗?” 方继伦冷笑一声说:“什么锦衣卫不锦衣卫,本官奉旨办差,容不得你狡辩。来人,将犯官林凌启及同犯吴敬琏一并拿下。” 事已至此,反抗根本不起作用,只能束手就擒了。正所谓先下手为强,后下手遭殃,杨继盛取卷宗未回,竟被尚维持抢得先机,真他娘的恼火! 算了,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走一步看一步。 林凌启无奈,只能眼睁睁看着枷锁拷住自己,气得双眼冒火。 吴敬琏哭丧着脸,也被拷上,垂头丧气走出县衙。 吴县县衙所有人,眼看着吴敬琏跟林凌启被抓,却又无能为力,一个个耷拉着脸,送他们出县衙。 大街上行人如织,忽见林凌启跟吴敬琏戴着枷锁,在一大群军士押解下,出现在大街上,旁边还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官员,以及举人丁鹏飞,一下子惊呆了,纷纷停下来驻足张望。 丁鹏飞得意之极,被林凌启压制太久,趁此机会好好出口气。 他扬扬马鞭,趾高气昂地说:“诸位吴县乡亲父老,犯官林凌启前番捣乱在下婚礼,还诬陷在下杀人。天道循环,报应不爽,今圣上英明,得知林凌启种种劣迹,派人抓他到京城审查。各位若跟他有过节,可以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再不下手,只怕再也没有机会了。因为他不可能再活着回来。” 他用心歹毒,想煽动人们侮辱、折磨林凌启。 经他这么一喊,人越聚越多,宽敞的大街顿时拥挤不堪,难以前进。 人们默默注视着林凌启,感叹这位为吴县治安带来太平的锦衣卫,竟然落得如此下场,均暗自伤感。 偌大的人群静悄悄的,只有寒冷的西北风呼呼刮着,中间夹杂中低泣声。 丁鹏飞有些失望,原以为鸡蛋、菜帮子、萝卜会铺天盖地朝林凌启砸去,不想等来的却是沉默。 方继伦也感到无趣,他最希望人们扑上来,将林凌启撕成碎片,那就可以复命说,林凌启劣迹斑斑,激起民愤,被吴县淳朴的老百姓活活打死。这么一来,自己就用不着花心思了结林凌启的性命了。 他不耐烦的说:“去去去,让出条道来,耽搁本官行程,你们担待得起吗?” 军士们立马擎出兵刃,推攘威胁着人们散开。好几个年纪较大的百姓被推倒在地,被军士们殴打。 林凌启大怒:“你们要抓的是我,与他们何干,快快住手!” “死到临头还嘴硬!” 丁鹏飞冷笑一声,抡起马鞭朝林凌启抽去。 忽地,闻讯赶来的唐谷裕冲上来,挡在林凌启前面,鞭子正好抽在他脸上,顿时鲜血直流。 他顾不上抹去血迹,大喊:“林大人惩治奸犯、收留穷苦老百姓,他何罪之有?你们凭什么乱抓人!” 这一声象个惊雷似的唤醒人们,大街顿时象口巨大的锅,人们就像沸腾的水、熊熊的烈火,把林凌启与吴敬琏团团护住,不让丁鹏飞等人伤害他们。 “造反哪!” 方继伦脸色铁青,夺来军士的腰刀高高举起喊:“谁敢挡路,杀无赦!” 几十柄钢刀同时举起,眼看一场杀戮就要开始。人们没有丝毫退缩,一个个默默的手挽起手,挺起胸膛,象一堵堵厚实的城墙,守卫在林凌启面前,眼睛一眨一眨盯着寒光闪闪的钢刀。 林凌启知道阻挡皇命是死罪,这些家伙真会向手无寸铁的百姓下毒手,心急如火,强硬挤出人群,对人们连连拱手说:“吴县的乡亲父老,是非曲直自有断论,我林凌启行得正站得直,不怕他们诬陷,请大家推开。都快过年了,你们的亲人还在家等着你们哪!千万不要犯错,我求你们了!” 自懂事以来,他从没有哭过,但此时却已声泪俱下,扑通一下跪在地上,恳求大家让路。 人们震惊了,林凌启宁可赴死,也不希望他们白白送命。看着他跪在冰冷的、硬实的青石板街道上,一些心软的人痛哭起来。 唐谷裕更是泪流满面,泪水与鲜血混在一起,淌满胸前衣襟,嘴里喃喃的说:“林大人,林大人……” 人群渐渐散开,让出条仅一人宽的通道。 “哼!算你识相,走!” 方继伦阴沉一笑,将钢刀抛给军士,两腿一夹,纵马前进。 “放开我大哥!你们这些狗东西,我跟你们拼了!” 一声怒骂声传来,林凌启心头一颤。 只见曹达明手持一短棍,敞开衣襟直奔而来,一只脚打着赤足,鞋子早不知丢到哪里。 第二百二十八章 京城锦衣卫 原来县衙衙役等林凌启出门,立马赶到曹达明处报信。曹达明心急如焚,连亲也不迎了,火急火燎赶来。 丁鹏飞冷笑一声,附到方继伦耳边说:“大人,这人是林凌启的狗腿子,平日里仗势欺人、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原来是这样,我正愁无处泄火呢! 方继伦奸笑一声喊:“将来者当场杖毙,还吴县百姓一个公道!” 军士们得令,还没等曹达明接近,立马蜂蛹而上,对他拳打脚踢,准备活活打死。 林凌启目呲欲裂,一边喊‘小曹退下’,一边冲过去挡军士们的拳脚。 可是没奔上两步,就被人按倒,一动都不能动弹,只能眼睁睁看着曹达明在地上打滚。 此时的林凌启心脏好像被肠子层层绕住,心儿每跳动一下,肠子就绷得紧紧的,象要被扯断似的。 曹达明被打成虾米,整个身子拱起来,脑袋快埋到膝盖间。一个军士扯住他的头发,使劲往前拽,另几个抓住他的脚往后拉,弓形的身子被扯直了。 一人骑在他手上,挥起拳头猛揍他的鼻梁,一股暗黑色的血浆从两只鼻孔喷出来,溅在大红吉服上。 丁鹏飞哈哈大笑说:“林凌启,那天你大闹我的婚礼,可曾想到有今天。现在你的小弟比我那天还惨,痛快,实在是痛快!” 林凌启两眼欲喷出火来,叫喊着:“丁鹏飞,你别高兴太早,等我掌握证据,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不报此仇,我林凌启誓不为人!” 以前林凌启被陆炳授予官职时,丝毫不在意。什么总旗百户,在他眼里谈不上什么。他只要能经营好窑厂,让窑厂的人过上丰衣足食的生活,再查查案子,此生足已。 但是此刻,他深深感到官职的重要性。在这个时代,不管你拥有多少财富,一旦官府想治你,你连半点还手之力都没有,只能象死狗一般任人宰割。 不,我要当官,要当大官,能保护好身边关心自己、爱护自己、守护自己的所有人,惩治那些奸诈之徒,将他们打入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哈哈哈!” 丁鹏飞狂笑起来:“好威风啊!我的林大人。有本事你来咬我呀!” 他嚣张得气焰让在场吴县人们气得牙痒痒的,好些对他有好感的人,此时也暗骂起来。 太猖狂了! 连一心想置林凌启于死地的尚维持,不禁也皱了皱眉头说:“凌览,读书之人不得逞口舌之利。” 丁鹏飞冷笑着说:“岳父大人,他是怎么对待我们的?高姨娘的仇你忘了吗?婚礼上的恨你忘了吗?为婿被他陷害你忘了吗?这种人根本不值得同情,就应该打落水狗似的,一点也不能仁慈。” 对于他的话,方继伦表示赞同,说:“尚大人,打蛇不死,反被蛇咬,你用不着对他起仁义之心。来人,利索点,把他的党羽解决了。” 曹达明脸色煞白煞白,没有半点血色,双目却瞪得滚圆,牙关咯吱咯吱作响。忽的一口鲜血吐出来,把骑在身上的军士啐了一脸,大笑说:“你们这帮龟孙子使点劲,别他奶奶的象个娘们一样挠痒痒,有本事把爷爷弄死!” 到这种地步,他仍骂些尖酸刻薄的话,丝毫没有被他们吓倒。 方继伦大怒,大声说:“来人,砍了他的狗头。” 军士们也打累了,于是拔出腰刀朝曹达明的脑袋砍去。 林凌启大吼一声,不知哪里来的一股力量,一下甩开压着他的两名军士,飞奔过去把那个拿刀的军士踢飞,死命护住曹达明。 他一动手,场面顿时乱了。 吴县百姓纷纷跑到街两旁的店铺里,什么扁担、木凳,只要能派得上用处的,便提在手里。甚至连店铺门栓也被卸下来,当作武器朝军士们冲去。 方继伦看到这种情景,心底忽然有些慌张,胯下的骏马也跳动不已。 丁鹏飞却是大喜,高喊着:“方大人,林凌启抗旨不遵,煽动民众企图反叛,小生以为可以将他就地正法,以平息暴乱。” 他的确厉害,到这个关头没有乱分寸,反把拘捕、暴动的罪名扣到林凌启头上。 这些罪名每一条都是死罪啊! 方继伦心领神会,立马定下心神大喊:“将士们,将暴民治住,将为首的林凌启当场处死!” 好几个军士已被打倒,有这命令,他们便重新拔出刀来,叫嚣着向林凌启扑去。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远处忽然响起一阵沉闷的声音,好像是滚滚雷声。 不对呀!大冬天的,哪有什么雷声啊! 人们猜不透怎么回事,场面稍安定一下,双方拉开些距离。 趁这间隙,林凌启吩咐唐谷裕带几人,迅速将曹达明抬到陈府,请县城名医治疗。自己则站在最前面,以防对方突下杀手。 这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沉闷的声音变得清脆,象骤雨打在芭蕉叶上,滴塔滴塔的密集而又响亮。 转瞬间,一支马队轻快地穿过几条大街,在林凌启面前骤然停下。 马匹同时前蹄收缩,后脚直立,昂首长嘶,吐着热气,在严寒中化成一团团白雾。 马背上的骑士们面无表情,在同一时刻拔出腰刀。只听‘呛啷’一声,近百把钢刀已高高举起,透射出阵阵杀气。 这种部队,这种气势,别说是吴县百姓,就连军士们也不曾见过。 人群立马蔫了,各自退开,剑拔弩张的气氛被这股寒流吹得一干二净。 方继伦脸色惨白,失声尖叫:“锦衣卫!” 尚维持心头猛的一颤。 这些锦衣卫显然是精锐之师,驻扎在苏州府百户所的锦衣卫绝对没有这种气势,虽然百户崔建功也在其中。 不好,这是来自京城的锦衣卫! 锦衣卫中闪出一骑,年约四十开外,一张脸象块寒铁铸成,黝黑!冰冷!没有半点表情。目光象道闪电,若谁都不敢与其对视。 他来回扫射着,在场所有人,除林凌启外,均缩回脑袋,恨不得象乌龟一般缩进胸腔中。 第二百二十九章 陆炳援手 林凌启认得这人,他姓丘名振邦,是锦衣卫十四所千户之一,陆炳的得力干将。曾在陆府一起喝过酒,为人严厉,少有笑脸,背后人均称其为铁面。 象他这种身份出京,肯定有极其重要的案子要办,那跑到吴县干什么?这里似乎没什么要案、要人值得他亲自跑一趟,邪门了! 丘铁面环视一圈,目光停留在林凌启身上,脸忽露惊讶之色,就像一块寒铁被某种巨大的力量扭曲一下,看上去有点怪异。 一瞬间,他的脸又恢复原来状态,翻身下马,走到林凌启跟前说:“林总旗,本千户奉都督指令,命你回京述职。” 原来黄锦听说皇上要把林凌启押解回京候审,心中不免焦急。 要知道许多言官对林凌启进行弹劾,奏章足足有二十来份,皇上已经动怒,来京风险很大。 不过黄锦对林凌启的能力非常信任,相信他来到京城,能把一切疑问解释清楚。就是怕押解他的刑部之人,于路上暗下杀手,让他连辩白的机会都没有。 于是黄锦将消息透露给陆炳,让他想办法处理。 陆炳深感忧虑。 他非常清楚林凌启与自己、严嵩之间的关系。若换到以前,严嵩肯定要抓住这个机会,通过林凌启来打击自己。林凌启在他们眼里不过一个小卒罢了,他的生与死严嵩根本不会关心。 可现在不一样了,严世蕃与林凌启在马桶上展开竞争,如此高的利润,任谁也不肯让步,林凌启已经是严氏父子的眼中钉肉中刺,非除掉他不可。 如果进行三司会审,有自己、黄锦等暗中相助,严嵩不一定能彻底林凌启打垮,那么他的目的有可能实现不了。 如果在押解回京的路上动些手脚,将林凌启置于死地,以暴毙身亡为由敷衍皇上。如此一来,便可以独占马桶业务。 倘若以畏罪自杀的名义上报,那更不得了。可以借机以统领无方、祸害百姓的罪名,向皇上汇报,从而将自己治罪。 于是派出丘振邦,以年底回京述职为由,保护林凌启到京城。 述职?述什么职? 我虽是锦衣卫总旗,但没带一兵一卒,不插手锦衣卫实际事务,能讲些什么?难不成要我汇报今年马桶上面挣了多少钱? 林凌启有些想不通,忽见丘铁面朝方继伦的方向努努嘴,顿时明白过来,原来是保护自己的。 他不禁笑了笑说:“千户大人,刑部来人说奉旨抓下官进京受审,下官没办法跟你回去了。” 丘铁面闻言,转向方继伦说:“你是刑部的吧?好家伙,敢抓我们锦衣卫的人,你是不是吃了熊心豹子胆?赶快松开枷锁。” 倘若是普通卫所的千户,哪怕是指挥使,方继伦都不带理一下。可对方是锦衣卫,皇上的亲军,自己得罪的起吗? 他的表情变得极不自然,巴巴结结的说:“这位大人,本官奉旨办差,请你行个方便!” 哇靠!奉旨办差居然还低三下四,这也太奇葩了吧!你刚才的威风劲呢?你刚才那股杀气呢? 吴县百姓看着很是解气,笑容又浮现在脸上,喜气洋洋的相互查看与军士搏斗时的伤情、衣着等等。 “你的圣旨呢?” 丘铁面说话跟面部表情一般,没有半点柔和,直指要害。 方继伦挠挠头说:“本官奉的是口谕。” 所谓口谕,就是指口头传达。若是对方不认可,也是没有办法。 方继伦的声调低了许多,他就怕对方来硬的。挨顿揍不说,还完不成任务,在尚书面前丢脸。 “哼!口谕向来由宫里的公公传达,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刑部了?” 见他不信,方继伦连摆着双手,焦急的说:“大人误会了,这口谕千真万确,千真万确!是内阁首辅严阁老传达下来的。” 丘铁面踌躇一下说:“本千户不知你说得真与假,反正都要到京城,索性到京城再辨是非。这枷锁先去掉。” “这个…这个…” 方继伦不甘心,却又无可奈何。锦衣卫是出了名的不讲理,何必给自己找不痛快呢! 林凌启总算松了口气,待解开枷锁,朝周边一心护卫自己的人们深深一鞠躬。 作为穿越者,他能知道历史的进程,但自己从来没有出现在这段历史,也不知道自己此去是什么结局。有可能朱厚熜了解事实后放自己一马,惩治丁鹏飞这等人面兽心的家伙;也有可能一去不复返,消失在刑部大牢,或者是斩首示众。 自己既然不能掌握命运,那就去抗争吧! 元宵佳节刚过不久,皇城西苑各处依旧悬挂着彩灯,似乎想把春节挽留住,而朱厚熜却没过节的喜悦。 长期待在宫中,祭天、炼丹、批阅奏章,年复一年,日复一日,天天如此,他已经厌烦了。 只是为了获得上天的青睐,为了求得长生不老,为了牢牢掌控大明帝国的至高权力,他不得不这样生活着。 午后的阳光甚为明媚,第一场春雪尚未融化,各个墙角处残雪依旧,只是少了初降时那份洁白。 朱厚熜伸了个懒腰,两边侍立的宫女给他揉揉肩膀,递上一盅温热的香茶。他抿了一口,在嘴里漱了漱,吐在宫女捧着的描金痰盂里。 一位宫女用一条热气腾腾的毛巾,擦去他嘴角残留的茶水,又递上一盅金黄色的参茶。 朱厚熜接过来喝了口,甘甜中夹带中苦涩的味道,在嘴里弥漫开来,顿时精神一振。 做皇帝就是这样,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办不完的国家大事。象朱厚熜这种对权力异常喜爱的皇帝,盘踞在龙位上,直到死的那刻才算彻底放手。 翻看几本奏章,黄锦带几个小太监快步进来。 一番君臣之礼后,黄锦从小太监那里端过一只木盘,上面放着十来颗朱红色的药丸,轻手轻脚放在龙案上说:“启禀皇上,昨晚严大人服用该丹,说是浑身燥热、口舌发干、下体异勃,言之药性过烈,恐伤龙体,请皇上慎而服之。” 第二百三十章 权势熏天的小白鼠 说来也可笑,严嵩身为大明帝国首辅,权势熏天,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但是,在朱厚熜眼里,他不过是供其差遣的一条老狗,当其实验丹药的小白鼠罢了。 当然,不光严嵩,陆炳、朱希忠等西苑入值等大臣也不例外,照样要服用朱厚熜亲手或者他人炼制的丹药,把服用后的症状详细描述出来。 这可能就是医药的临床试验吧!而朱厚熜可能就是第一个提出这等概念,不对,应该说是第一个实践的人。 朱厚熜点点头说:“今早朱爱卿言,昨晚服用丹药后,身体躁动,连御几女,神清气爽,周身通泰。可能严爱卿年迈,加之只有一个老妻,无从宣泄,故而言药性过烈。” 象李时珍等名医尝试药物,那是亲身体验。而朱厚熜显然比他们先进许多,采用多人多品尝的方法,得出相同药物在不同的人服用产生不同效果的结论,开创历史先河。 黄锦躬身说:“皇上圣明!” 朱厚熜又说:“不过严爱卿对朕甚为贴心,朕不能拂他好意。传旨,将这批丹药销毁,另行炼制时,少放些猛烈之药,炼成后让严爱卿一试。” “遵旨!” 黄锦答应着,心底却想,这些丹药药性如此猛烈,严嵩一大把年纪了,不知还能折腾几回。 “皇上,另外还有一事,锦衣卫总旗林凌启已于昨晚押解到京。今日都察院右副都佥事何镗、刑部郎中方继伦,会同大理寺少卿,于大理寺会审。” “喔?” 朱厚熜作为大明帝国最高掌权者,有着无比锐利的眼光。象严嵩、陆炳、徐阶、黄锦等老谋深算的权臣,他一眼就能看穿他们的心扉。有些鬼把戏,根本瞒不过他的眼睛。 但只要这些人忠心耿耿,且政权力量平衡,不影响或者说是威胁他的宝座,他也就睁只眼闭只眼,懒得计较罢了。 不过对林凌启却是看不透。 那次早朝,自己要撤尚维持的官衔、职务,林凌启极力反对,为其辩解。从这一点来看,林凌启对尚维持没有什么仇恨。 但后来林凌启将尚维持的妾室治罪,又说尚维持的女婿是杀人凶手,这么看来,似乎带着挟私报复的嫌疑。 不然的话,他干嘛老跟尚维持的家人过不去。 如果当初林凌启不为尚维持求情,任凭其被处置,那么接下来收拾其妾室跟女婿,就不费吹灰之力,也不用闹得这般满城风雨。 那他究竟在打什么算盘? 替尚维持求情是假仁假义,为博得自己的好感? 或者尚维持女婿确实是杀人凶手,他在秉公办案,毫无私心? 朱厚熜越想越得不到要领,林凌启就象一个难以捉摸的谜,让他感到好奇且又怪异。 “有结果了吗?” 如果不解开这个谜,朱厚熜连炼丹都会心神不安。 “回皇上,据说双方争执不下,尚无定论。” 黄锦对林凌启很是关心,会审开始后,拨出好几路人马打探进程,随时汇报进况,差不多成了现场直播。 这种事要么是,要么非,为何三司会审也不能下定论? 朱厚熜的好奇心更炽,不找到答案,只怕吃饭都不香了。 “要不去看看?” 朱厚熜的语气很平和,象是老朋友间商量一般。黄锦听来却如晴天霹雳,就像一道闪电把自己打得两眼翻白的感觉。 皇上亲自去听案,是不是自己听错了? 上回为了林凌启,罢了多年的早朝,破天荒开了一次。 今番也是为了林凌启,皇上要离开西苑上大理寺。 这小子到底有什么魅力,居然引得皇上三番五次为他破例。 原本一心想帮林凌启逃过此劫,现在不知怎么的,羡慕嫉妒恨,一下子填满黄锦的心。 “这样去合适吗?” 黄锦指指皇上的龙袍。 的确,皇上出行,各种礼仪肯定少不了,会干扰审理的。 朱厚熜没考虑到这些,倒是踌躇起来。 君臣俩对视着,迟迟下不了决心。 算了,还是炼丹去。 所谓三司会审,是指刑部、都察院、大理寺三个司法机关,对案件进行联合审理。 三司会审所审理案件主要包括重要的文官、武臣、内官(太监)等案件,以及涉及谋反等威胁皇权统治的案件,大多与政治有关。 当然,其中不乏有执词称冤、不肯服辩者,一旦结案便会落得绞、斩等死讯,需慎重审理的案件。 不过自大明帝国建立以来,象林凌启此类诬告案而进行三司会审,这是从来没有发生过的。 大理寺少卿暗暗觉得奇怪,皇上为什么要摆这么大阵势审理此案呢?如果单单为了惩治林凌启,只需下道圣旨,革职为民、下诏狱、流放从军,甚至午门外杖毙都可以。 区区一个锦衣卫总旗,在皇上眼里杀他跟碾死只蚂蚁差不多。而这样太费周折,劳师动众的,从早上到现在,连个头绪都没有。 他喝了口茶,不耐烦的说:“林总旗,你为何要诬陷丁鹏飞?” 他的确很不耐烦,大半天时间过去了,饭都没吃上一口。 当然他不是职业道德高尚、兢兢业业,恪尽职守,不把案件处理完就不吃饭。而是内阁首辅严大人差人在偏厅等候,说是案件一结,便把结果申报上去,还要向皇上汇报。 他可不敢丢下案子先喝三大杯再说,惹恼了严大人,顶上的乌纱帽就会朝夕不保。 都察院右副都佥事何镗眼中冒火。 尚维持是他的同年,以前又是都察院同僚,关系相对密切。他信中的诉苦,令何镗对林凌启痛恨不已。 这林凌启实在太霸道了,仗着锦衣卫的身份,先治罪尚维持的妾室,现如今竟诬陷他的女婿,简直不把都察院的旧干部放在眼里。于是他邀集同僚对林凌启进行弹劾,终于将这劣迹斑斑的家伙逮到京城。 满以为可以将其治于重罪,不怕打不死他!殊不料今早刚开审之际,司礼监秉笔太监黄锦过来,说是皇上对此案十分重视,案情必须确凿,不得有虚假。言下之意就是不得屈打成招,罗织罪名,欺瞒圣上。 第二百三十一章 一肚子苦水 大家都是官场上混的,若听不出话中的含义,那乌纱帽也就戴到头了。 黄锦前脚刚走,后脚来了锦衣卫最高领导人陆炳。 陆炳的态度非常和蔼,就象冬天里的一把火。他慰问参与审讯的官员一番,说是锦衣卫中难免出现几个败类,各部能够帮助监督、审问,是对锦衣卫最大的支持。 虚头巴脑的话讲了一大堆,把大家说得云里雾里,不知道陆炳到底要表达什么意思。 最后,陆炳再次感谢大家,说是罪名尚未确定之前,希望大家不要用刑,给锦衣卫一个台阶下。不然谁都以为锦衣卫好欺负。 图穷匕见哪! 原来他不是来送温暖的,而是来威胁的。 黄锦与陆炳的‘拜访’,让何镗后背直冒冷汗,满嘴都是苦水,比黄连还苦呀! 谁都知道,都察院主要担负纠察、弹劾的职能,一旦弹劾有误,极易引起百官的反击,或者是皇上的雷霆之怒。那么结果往往就是受廷杖、下诏狱。 廷杖时传令人是司礼监太监,执行人是锦衣卫。 行刑时,锦衣卫行会通过司礼监的大头们的脚如何摆放,来领会皇上的意思。如果是两脚分开,意思就是可以放一条生路,如果脚尖朝里,意思就是往死里打。 如果得罪了黄锦,都察院的人被执行廷杖时,那些司礼监的太监们脚怎么摆放,那就难说了。即便皇上有心开恩,但太监依旧将脚尖朝里,那不是白送条命吗? 就算皇上怪罪,太监也可以推诿说,尿急了,憋不住,只得两腿紧夹。 是呀,尿急又不能方便时,换谁都是这个姿势:屁股微撅,两腿绷直,脚尖使劲朝里扣。 这能怪谁呢!只能怪受刑人命不好。 撇开廷杖不说,若是下了诏狱,那更是九死一生。那可是陆炳的管辖范围,你得罪的起吗?你得罪了他,那是十死无生呀! 任凭何镗心中如何恼火,任凭他如何想帮尚维持收拾林凌启,但两位大佬一来,他连根稻草都不敢往林凌启身上招呼。毕竟都察院一班同僚的命更珍贵啊! 憋屈啊! 当然,最憋屈的不是何镗,而是刑部郎中方继伦。 昨天押解林凌启到京,他巴巴赶到何府,向刑部尚书何鳌汇报。原本想讨个赏,却被何鳌赶出府外,责令他明日一定要把林凌启治罪。 何鳌是要他带林凌启的命回来,不是带林凌启本人回来,这不是多生枝节吗? 你以为我不想取他性命?你以为我带这个大累赘很乐意? 方继伦心中的冤屈就是黄河泛滥一般,一言难尽啊! 这次出京,方继伦有两个目标,一是替何鳌办事,将自己的官衔提高一等;二是到苏州打秋风。苏州府富甲天下,尚维持肯定捞了不少油水,自己帮他除掉劲敌,料想他肯定会重金酬谢。 谁知这趟此行,简直就是地狱之行。 那天丘铁面强行干扰自己办案,弄得自己脸面无光,但又不敢硬拼,只得一同回京。 离开吴县之时,林凌启带上两万两银锭,身上有没有揣银票,那就不得而知了。 方继伦心中暗乐,满以为这是林凌启贿赂自己,想请自己一路关照,哪知道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每到一处打尖时,林凌启总是包下最好的酒店,摆上最上等的酒席,请丘铁面等锦衣卫用餐住宿,就是没有自己的份。 方继伦心中气啊!也叫尚维持包最好的酒店,吃最好的酒席,凭什么你吃得我就吃不得。 可是只威风了一天。 因为没钱了。 方继伦抱着打秋风的心理,出京时身上没带多少银两。 尚维持去抓林凌启时,光带了人,却没有带钱。 丁鹏飞倒是有钱,只是钱不多。这么多军士,一天功夫就把他吃得浑身上下找不出半个铜板来。 腊月二十八下午启程,腊月二十九风光一天,到了大年三十吃完中饭,方继伦、尚维持、丁鹏飞三个人、六只眼睛相互对望,希望对方掏钱埋单。 如果可以用文才埋单,丁鹏飞或许能赋诗一首,尚维持也能作首好词;如果能用官衔埋单,尚维持五品,方继伦五品,也能对付一下。 只可惜店家不收这些,只收真金白银。 都说一文钱难倒英雄汉,方继伦寒窗十年,总算体会到英雄汉的滋味了。 哎!都怪归心似箭,都怪脚程太快,已经到了无锡地界,尚维持这个苏州知府不顶用。不然,怎么着也能应付一下。 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方继伦猛一拍桌子,决定吃霸王餐。 应该说,他这个决策非常果断,非常明智! 凭借近百名军士,凭借自己与尚维持顶上的乌纱帽,吃霸王餐怎么了!这是看得起你这家店,换个地方我还不乐意吃呢! 店家吓坏了! 想告官,这些白吃就是官!想收钱,大耳刮子收得脸庞发烫! 欲哭无泪啊! 这时,正义的力量出现了! 林凌启与丘铁面带着锦衣卫气势汹汹、浩浩荡荡赶来了! 冤家啊!冤孽啊! 现在轮到方继伦欲哭无泪了。 最后,在林凌启‘好心’劝慰下,店家总算‘勉为其难收下’方继伦等一行人仅有的十二匹马。 从此,方继伦告别了四条腿的生涯,‘安安心心’、自食其力的靠父母赐予的两条腿,开始踏上漫漫归途。 大年三十晚上,鞭炮声不绝于耳。 猜拳声、嬉闹声声声入耳。 美酒的香味、嫩鸡的香味、糟鹅的香味,混合凌厉的西北风,吹进方继伦、尚维持他们所住的柴房里。 方继伦咬着坚硬似铁的冷馍馍,喝着没有热气的汤水,含着满眶的泪水,哆哆嗦嗦过完嘉靖三十四年的最后一天。 惨哪! 当然,这不是方继伦悲催路途的结束,噩梦刚刚开始,这不过是道开胃菜而已。 越往北走,天气越是寒冷,而方继伦他们的衣着越是单薄。 不是他们不怕冷,而是因为没钱吃饭,他们把衣服放在当铺换钱买饭吃了。 第二百三十二章 地狱之行 在滴水成冰的时节,每家每户的屋檐下,挂着长长的、透明的冰锥,看着都让人缩着脖子、拢着衣袖发颤。方继伦等人穿着没有夹层棉袄,腰间绑着根粗草绳,鼻子下挂着令人作呕的鼻涕,弓着腰一步一滑的行进。 衣服当掉了,威风凛凛的钢刀当作废铁卖给铁匠铺了。所有能换钱的,基本上都是人家的东西了。 一天两顿高粱馍馍,风餐露宿,方继伦自娘胎出来,还没遭受这等遭遇。 而锦衣卫则穿着林凌启给他们新购买的大衣,骑着高头大马,剔着牙谈论着早中晚三餐的伙食。 他们埋怨酒里掺水了,口味比较淡;鸡肉煮太久了,咬起来费劲;蹄髈煮太烂了,半点嚼劲都没有。 方继伦等人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们不是没想过在途径之处找朋友、同僚,缓解一下窘况。但是他们衣衫褴褛的样子,后面又跟着衣甲鲜明的锦衣卫,好像他们就是囚犯,被锦衣卫押解的囚犯。 无论什么地方的官员,见到这种场面都避之不及,生怕锦衣卫知道自己与这干人有牵连。 都说人走茶凉,可人还在,茶却没端出来,像话吗? 还是人们热情,每到一热闹之处,人们总是箪食壶浆,静静站在路的两侧。等到他们到来时,迎接他们的是满天的萝卜、菜帮子,偶然还有几个鸡蛋。 脑壳砸得生疼,鼻血长流,方继伦象是踏上一条人间炼狱。 尽管如此,他们还是暗暗庆幸,毕竟萝卜可以充饥,白菜帮子可以填肚,鸡蛋可以当作荤腥。 他们甚至要高呼:让鸡蛋来得更猛烈些吧! 这哪是他们押解林凌启回京受审,分明是林凌启押解他们! 不过说来也奇怪,每当队伍中人因寒冷、饥饿倒下时,林凌启总是留下足够的银两,雇人照顾并送其返回苏州府。 方继伦真弄不清楚他是地狱来的魔鬼,还是佛祖派来的守护神! 有时候他甚至想就此倒地,免得受这等非人般的折磨。但是为了完成任务,为了能得到尚书的表彰,他还是和尚维持、丁鹏飞一起坚持下去。 直到踏入通州地界,林凌启忽的‘阔绰’起来,或者说说菩萨心肠,破天荒的请他们吃猪肉。 那猪肉真香啊! 近一个月不曾遇上荤腥的方继伦,看着雪白的猪肉在沸水中翻滚,一股难以描述的香味在空气中弥漫,口水似飞流直下三千尺。 当切得薄如蝉翼的肥肉片,在浸泡着蒜末、姜末的酱汁沾个透,再塞入因缺乏油脂而干涸的嘴里,这种感觉就像在沙漠中濒死的行人,忽然喝到甘甜清冽的泉水。 大快朵颐之后,方继伦与厕所结下不解之缘。 从晨起到日落,他最起码上了二十趟厕所,比上新娶小妾的房中还要勤快。 一天下来,他感到腿脖子快要僵硬了。屁股间那个小洞,都快成了火山口,火辣辣的作痛,连放个屁也得悠着点。 唉!出京时身体胖得跟肥猪一般,青石板都能踩出个坑了。回京时却象猴似的,风稍大一些都会被吹跑。 上尚书家还被狠狠训了一顿,自己到底造了什么孽啊! 林凌启闭着眼睛坐着,对于盘问理都不理。 刚一到京,他便知道今天审讯的都是些什么角色。 大理寺少卿与方继伦毫无疑问是严党,都察院的何镗则是尚维持的同年兼旧同僚。三人均想置自己于死地,不管自己怎么样辩解,他们根本不会采信,无非是浪费口水,索性来个闷葫芦。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直到暮色苍茫,三位审讯者仍然没从林凌启口中得到半点需要的信息,只得将他置留在大理寺一偏间,准备次日继续。 林凌启用过晚餐,躺在床上歇息。 一路跋涉令他有些疲惫,但此时精神依旧昂然。 屋里没有地暖,没有暖炉,京城的气温实在寒冷。他将被子把身子裹得象粽子一样,但寒气依旧从薄薄的被子渗进来。 他不是不想脱离眼前这种困境,只是时机未到罢了。 大理寺跟刑部已被严嵩掌控,而都察院则与尚维持同仇敌忾,即便换其他人来审讯,自己也是讨不到好果子吃。 除非陆炳与黄锦亲临,自己的辩驳才能起作用。但光凭手中两张纸笺,是无法帮自己脱身,将丁鹏飞治罪。 现在就等着杨继盛的到来。 路上之所以让方继伦他们受罪,除了泄泄心头之恨,目的是为了拖延时间,以便杨继盛能及时赶到。 当然,丁鹏飞这人比预判中厉害得多。 他杀害陈婉儿的念头一起,便谋划一系列的动作,借机陷害蒋敬礼、丁鹏杰,大放烟雾弹来掩饰。 而且,他在杀害陈婉儿后,想到留在陈婉儿那里的求情纸笺,立即销毁以前留有的所有字迹,以来个无迹可寻。并且换种书写笔迹,以图蒙混过关。 这一系列的动作,无疑说明他是犯罪天才。 现在自己闷不吭声,一方面可以拖延时间,另一方面假意示弱,让丁鹏飞产生错觉,误以为自己没法辩解,从而让他产生懈怠。 想着想着,慢慢进入梦乡。 严嵩却睡不着觉,大黑夜坐孤灯下思索。 今天的审讯太失败了,三个老道的官员,居然收拾不了林凌启,实在太可恨了。 当然,更可恨的是,黄锦与陆炳从中干扰,这是导致失败的根本原因。 说来也奇怪,陆炳倒也罢了,黄锦什么时候也跟自己唱对台戏,自己好像没有得罪过他呀! 肯定是林凌启从马桶赚到大钱,贿赂与黄锦。 这个阴阳人敢坏自己大事,实在可恶! 不过话又说回来,如何破解这个局呢?林凌启一天不拿下,东楼的马桶始终被阻碍,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呀! 严嵩苦思一番,终于露出笑容。 朱厚熜起来已是半晌午,刚用过早膳,太监禀告说严大人求见。 朱厚熜微微一笑,严嵩一大把年纪了,既要替自己处理国家大事,又要亲身试验丹药,这般不辞辛劳,忠心可嘉! “传!” 第二百三十三章 审讯记录 片刻间,严嵩疾步进来,躬身说:“臣叩见皇上!” “免礼!爱卿这么早过来,不知有何要事?” “回皇上,昨晚大理寺卿呈上审讯锦衣卫总旗林凌启的记录。” “哦?” 朱厚熜一喜,总算有眉目了。不知是林凌启公报私仇,还是那举人确系凶手? “呈上来。” 严嵩掏出一本册子,递与小太监,小太监转呈给朱厚熜。 朱厚熜迫不及待翻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都察院右副都佥事问:林总旗,你为何陷害苏州府尚知府女婿丁鹏飞。 大理寺少卿刘辅义问:林总旗,你有什么凭据说丁鹏飞乃是凶手。 刑部郎中方继伦问:林凌启,你不要装聋作哑,速速招来。 朱厚熜连看几页,尽是这三人翻来覆去的询问,象炒冷饭似的,就是不见林凌启的回答记录。 他不禁龙颜大怒,寒着脸说:“严爱卿,林凌启的答词呢?” 严嵩躬身说:“回皇上,据大理寺卿汇报,林凌启昨日在大堂上一言不发,态度极为嚣张。” 天子脚下,大理寺堂上,小小一个总旗竟敢嚣张,简直是无法无天! 朱厚熜厉声说:“他不说话,难道就没办法了吗?一群废物!” 严嵩见皇上怒不可遏,心中非常高兴,趁机说:“皇上,臣也觉得这三人办事不力,当晚就找来他们当面责问。他们说是昨天开审之前,司礼监黄公公曾传旨,说是皇上对此案非常重视,案情必须确凿,不得有虚假。 锦衣卫陆少保也亲临现场,说是林凌启罪名尚未确定前,希望不要用刑,给锦衣卫留些脸面。” 他不愧老谋深算,寥寥几语,便使黄、陆二人处于极端不利之地。 林凌启前天晚上抵京,昨天上午便开审,皇上那时候还没起床,怎么可能让黄锦过去传话呢? 这只能说明黄锦在假传旨意,这可是犯了大忌。 至于陆炳嘛,没有权力干预司法审判,这属于违制。 哼哼!跟我斗,你们还嫩着呢! 朱厚熜脸色铁青。 他从没让黄锦过去传话,这种擅自行为,是在欺君。 还有这个陆炳,没定罪之前不要用刑,不用刑林凌启就不会招,不招如何定罪,他这是在干预会审。 这两家伙,敢在背地里干这等勾当,眼里还有我这个皇上吗? 他眼中闪过一道杀气:“对付林凌启这等狡诈顽固之徒,不用重刑,何来实情!” 严嵩要的就是这句话,躬身说:“皇上,臣这就给他们传达旨意,臣告退!” 等严嵩转身离开,朱厚熜余怒未消。 “叫黄锦马上过来。” 不一会儿,黄锦急匆匆赶来,向朱厚熜行大礼。 朱厚熜冷眼瞥了下,冷冷的说:“黄锦,你好大胆子,敢假传朕的旨意!” 黄锦已从传唤太监口中得知事情经过,心中不免紧张。但伺候皇上多年,他自有一套方法。 只见他不慌不忙跪下说:“皇上,臣知错了!臣以为,皇上对林凌启十分重视,先番赐画,后赐黄金,这说明皇上对青年才俊十分喜爱。皇上还让臣传话,鼓励林凌启好生办案。 臣以为,林凌启可能得到皇上旨意后,急着想为皇上、为大明出一番力,有些急功近利,导致错案发生。错不可怕,有错就改善莫大焉。但臣怕三司会审之时,对林凌启施加重刑,让他改正错误的机会都没有。 这等聪明、能力的年轻人,就此倒在一起尚未铸成大错的案子上,实在可惜了。所以臣过去提醒一下,替皇上、替大明挽救人才。” 他片言不替林凌启辩解,而是从朱厚熜的角度来考虑问题,随便把自己的罪责淡化掉。 随着他的解释,朱厚熜的脸色总算缓了下:“黄爱卿,朕知道你处心积虑为朕考虑,只是饶恕林凌启,那不是对尚维持的女婿不公平吗?” 黄锦说:“皇上,此案孰是孰非尚不清楚。如果是林凌启故意报复,说明他有才无德,不堪大任。如果丁鹏飞是凶手,那既惩治恶人,又让皇上看清林凌启的真实才干,岂不甚好!” 朱厚熜缓缓点了点头,忽的暗叫不好。 自己命令用刑,林凌启如果是清白的,会不会屈打成招啊?这不是白白损失一名杰出的人才吗? 可是不用刑,万一林凌启居心险恶,那就揭不开他真实的面目。 他有些左右为难,还是亲自去看看。 不过该怎么去呢?朱厚熜又回到昨天那个难题上。 “父皇!” 一个悠扬婉转的声音从外面飘来,仿佛一缕春风吹溶了一池寒冰,朱厚熜的脸上变得生动起来,一丝笑意挂在嘴角边。 无论大臣、当值宿卫、服侍宫女,想见到皇上的笑容,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有些人终其一生,也没见过皇上笑过。 冷峻、威严,便是朱厚熜的专利。 不过作为他的近臣,黄锦知道只要一个人到来,皇上便会笑容满面。 那个人就是嘉善公主,皇上的幼女朱素嫃。 史上记载,朱厚熜生性凉薄,对其儿子也是一般,其实他有不得已的苦衷。 嘉靖十三年八月,皇长子朱载基刚刚出生两个月就病死,朱厚熜极其悲痛。被朱厚熜奉为真人的陶仲文解释说,皇上命中二龙不得相见。皇上是真龙天子,皇长子是未来的真龙天子,两人一见面,必有一伤。 后来朱厚熜又生了朱载壑、朱载垕、朱载圳,欣喜之余,他想起了“二龙不得相见”。长子夭折不过才三年,记忆犹新的他决定少见这几个孩子,而且也不封太子。 朱厚熜的母亲看不下去了,苦劝他不要忽视父子间的感情。朱厚熜只得允许儿子出阁讲学。 这一年,朱载壑已经十四岁。太子出阁不同于凡人进学堂,有一套十分讲究且程序繁杂的礼节仪式,而且作为老子的嘉靖必须出场。 就在仪式刚刚结束后,朱载壑即病倒,没多久就死了。 朱厚熜痛定思痛,从此严格遵守“二龙不得相见”,对剩下的两个儿子裕王朱载垕和景王朱载圳长期漠不关心。 但是不与儿子见面,不代表他没有父爱。既然儿子不能相见,那就跟女儿亲近些。 在常安公主、思柔公主、归善公主早逝,宁安公主出嫁的情况下,他非常宠爱膝下幼女柔善公主朱素嫃,甚至到了溺爱的程度。 第二百三十四章 调皮的柔善公主 转眼间,一位年约十六七岁的小伙子进来,他面如美玉,双眸似一泓秋水,身材窈窕,仪态万千。 款款走到朱厚熜跟前,微一躬身:“儿臣拜见父皇。” 朱厚熜想板起脸,不知怎么的,脸上尽是笑意,毫无半点威严。 “你这丫头,这么大了还胡闹,成何体统!小心嫁不出去。” 这小伙子就是朱素嫃扮装的,她嘻嘻一笑说:“父皇,嫃儿不要嫁人,嫃儿愿一辈子陪在父皇身边。” 朱厚熜摇摇头说:“朕才不希望你留在朕身边。你看你,男不男女不……” 说到这里,他回头看了下黄锦,硬是把‘女’字咽回去。 男不男女不女不就是自己吗? 黄锦咳嗽一声,掩饰心中的尴尬,笑着说:“公主殿下,今日又打算上哪里玩耍?要不要臣派人保护?” 宫里人都知道,朱素嫃只要一装扮成小伙子,她又要出去溜达了。 朱素嫃朝黄锦扮个鬼脸,吐吐舌头说:“黄公公,听说京城那个卖马桶的家伙被抓回来了,本宫想去看看,过来跟父皇告个假。黄公公,要不你陪本官走一趟吧!” 朱厚熜怎么会不知道她的心思,笑骂着:“你个鬼丫头,哪一回跑出去跟朕说起过。你是不是怕进不了大理寺的门,想让黄爱卿给你通融一下?” 朱厚熜严禁外戚或者宫里人干涉政事,即便是心爱的女儿也不准。朱素嫃如果倚仗公主身份大理寺,这属于违禁,她可不敢恃宠而骄。 可穿这身行头去大理寺,只怕大门还迈进,就被轰出来了。 所以她把黄锦当作保护伞,企图蒙混过关。 朱素嫃心思被揭破,翻了翻白眼,撅起嘴巴说:“黄公公,你去还是不去?” “这个…这个…” 黄锦当然想去看看,林凌启能否逃过此劫,是他最近最关心的问题。只是闹不清公主此去的目的是什么。 听说她看到其母妃卧房里装着抽水马桶,当时就羡慕得不行,差人上街去购买谁知林凌启的第一批马桶早就销售一空,让她很是沮丧。 于是她等。 可惜的是,宫里的讯息总是比外面慢半拍。每当她听到消息后,火急火燎差人采购,马桶早就被抢光了。 为此,她对林凌启极其怨恨。这么好的货色,为什么不孝敬孝敬她公主老人家呢?让她像思春的女孩子,眼巴巴等情郎到来。 不对,是等马桶到来。 曾几何,她要黄锦背地里把那家店铺给砸了。 可黄锦拿着人家五千两银票,去砸人家的饭碗,这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 不过公主的命令不好拒绝,便差人去店铺预定,谁知人家回家过年去了。 如果公主此去是看林凌启的笑话,那倒无所谓。要是她攒动都察院、大理寺的人,对林凌启发泄怒火,这可不是好玩的。 黄锦很是为难,拂了公主的意思,这丫头鬼灵精怪,保不齐以后想法子捉弄自己。但满足她的心意,只怕林凌启雪上加霜了。 他希望皇上能出言阻止,可偷看一眼皇上的脸色,却是一片笑意。 哎!指望不上他了。 要不撺掇皇上一起去,省的公主捣怪,反正皇上也有这个意思。 主意一拿定,他乐呵呵的说:“公主,臣很乐意陪你一同前往,只是留皇上在宫里,臣有违君臣之道。要不你请皇上一起去如何?” 朱素嫃笑颜大开,林凌启这个不识趣的家伙,小气鬼,连个马桶都不肯送给本宫,现在被人弹劾捉拿进京受审,非得去看看他倒霉的样子。 只是听说锦衣卫都督陆炳对他很是看重,有可能采用自己想不到的方法替他开脱。如果父皇一起去的话,陆炳想耍手段便是妄想。 她拉着朱厚熜的手娇声说:“父皇,老是待在宫里太闷气了,要不一起出去散散心?” 朱厚熜抚摸着她的秀发,笑着说:“傻丫头,朕是一国之君,穿着龙袍去看审案,那些言官就要闹腾了。” 朱素嫃狡黠一笑:“父皇,嫃儿有办法。” 大理寺一片喜气洋洋,仿佛又要过新年一般。 方继伦等人得到严嵩的指令,再也不必惧怕黄锦与陆炳了。大明帝国谁最大?自然是皇上。皇上下令用重刑,看你们能怎么办。 大理寺少卿坐正案桌,方继伦与何镗分坐左右,尚维持跟丁鹏飞翁婿俩则坐记录堂审的书吏旁。大堂下放着一具具令人不寒而栗的刑具,满堂杀气腾腾。 林凌启的座位已被撤去,站在堂下候审。 他暗叹一声,杨继盛怎么还没来,看这架势,只怕今天难熬过去了。 他娘的,凶犯成原告,查案的成被告,这是什么世道啊! 自己作为穿越者,拥有先进科技的研究室,居然斗不过丁鹏飞,可能吗? 他昂起首,目光扫视大堂一圈,嘴角挂起不屑的笑容。 少卿刘辅义咳嗽一声说:“林凌启,你老老实实交代,为何陷害丁鹏飞?你有什么目的?是不是因以前有过节而故意报复?” 林凌启轻笑一声:“这位大人,案情未清,你怎么一口咬定下官诬陷丁鹏飞呢?” 方继伦想起一路上的艰辛波折,对林凌启的恨已到了无可遏止的地步。 “你还敢顶嘴!来人,先打他五十大板热热身。” 是啊!既然有了尚方宝剑,干嘛不拿出来,难道留着回家切菜。 这个提议深得何镗、刘辅义的赞同。眼前这个林凌启,就好比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不给他点颜色瞧瞧,他还真以为自己怕锦衣卫。 丁鹏飞一张英俊的脸庞,因为营养不良、住行不安而变得消瘦,发黄的皮都贴到骨头上,眼窝子深陷,猛一看一个骷髅头。现在因看到林凌启即将受刑而咧嘴欢笑,简直是恶鬼转世一般。 尚维持也笑了。 原本与林凌启联手破胡翼龙杀妾案,对他颇有好感,但现在已经荡然无存。爱妾下大牢等候处斩,千挑万选的女婿被诬陷,林凌启好像是地狱出来的恶魔,专门跟自己作对。此人不除,寝食难安。 第二百三十五章 丁鹏飞反击 林凌启恨得牙痒痒的。 他娘的,有你这么审案的吗?不满你的心意就要打。我堂堂一个大男人,被扒下裤子任你打,你想得美! 他忽然有种拔腿就跑的念头。 彭涛带着几个护卫队员就在大理寺不远处,他们有好几匹骏马。如果自己突然间跑出去,这里的人休想抓住。 现在不象后世,没有一个监控摄像头,自己乐意跑到哪里就跑到哪里,反正怀里还有数万两银票,饿不死人。 只是自己若是跑了,那自己真成了挟私报复的阴险小人,那些为了自己跟方继伦作对的吴县百姓会怎么看自己。他们应该会痛心疾首,怪瞎了眼睛帮自己。 撇开他们的看法,如烟怎么办?哥嫂怎么办?几千劳工、家眷怎么办?陆炳会不会因此事受到牵连? 决定委实难下呀! 正在踌躇不决时,大门口忽然响起一阵喊声:“黄公公好!” 林凌启眼睛一亮,救星来了。 方继伦等人朝外望去,只见黄锦大步进来,身后跟着一个小太监,和一个脸上贴着膏药、只露出一双眼睛的男子,以及十来名大内卫士。 何镗立刻意识到,黄锦是来给林凌启撑腰的。 哼!昨天你说话好使,可今天对不住了。 他站起来迎上去,作揖说:“黄公公,今日怎么有空来此?刚才首辅大人差人传旨,要下官等严审锦衣卫林凌启,如果他执迷不悟、拒不交代,可以动刑。圣命难为啊!还请黄公公体谅。” 一开口就把黄锦堵死,免得他又找麻烦。 黄锦毫不生气,笑眯眯地点点头,又朝林凌启瞅了一眼,眼角忽然抽动几下,继而说:“你是何大人吧?皇上命咱家旁听此案,该怎么行事你们说了算,咱家不干预。” 何镗等人本来就没打算听他的意见,便差人端来座椅,又上热茶,继续催促用刑。 从黄锦的眼神里,林凌启敏锐的抓住一条信息,他此来并不是旁听那么简单。 但他来干什么呢?没看到那些家伙正拿着板子朝我逼近吗?你难道是跑来看我屁股的? 想到自己强壮的身体、英俊的面容、潇洒的风度,又想到黄锦是个太监,林凌启不禁打了个寒颤。 不会吧?莫不是他有那种癖好! 我的老天,他真是打这主意,自己宁可把那玩意剁了喂狗。 正想得心里发颤,只见差人端过去红木座椅,请黄锦坐下。 黄锦突然间像要坐花轿的新娘子,扭扭捏捏不肯落坐,竟然把座椅让给他身后的那贴满膏药的男子。 林凌启顿时松了口气,原来那男子是他的相好,口味挺重的,难怪嘴角抽风贴膏药。 不对呀! 那男子的眼神怎么如此犀利,又如此淡然,仿佛能看穿世上的一切,又象对世上所有人都毫不在意。 咦! 这眼神看着有点熟悉,好像哪里见过似的。 对了,还有那个小太监,长的实在太俊俏的,若是个姑娘家,不知要迷死多少人哪! 咦!他的胸部怎么鼓鼓的,难道是…… 那小太监象是被他瞧得不好意思,一张脸顿时红了,‘呸’的一声转过了脸。 刹那间,林凌启明白了。 他猜的一点都没错,那男子正是当今圣上朱厚熜,小太监则是柔善公子朱素嫃。 为了忽悠父皇一起来大理寺,朱素嫃花了不少口水做思想工作。什么天子微服私访体察民情等等,终于把朱厚熜说动了。 不过当时的化妆技术远不能与后世相比,朱厚熜又不喜欢把脸涂抹的乱七八糟,最后只得贴几张跌打损伤膏药糊弄一下。不过这些膏药气味太重,脸上又紧绷绷的,好不难受。 哎!为了看场官司,真是委屈自己了。人家坐着我站,自己何曾受过这种待遇啊! 朱厚熜按住黄锦的肩膀,示意让他坐下,千万不能露陷。若是让天下人知道皇上扮成这副模样,那还怎么治国呀! 几个差人满脸煞气的走来,一把扭住林凌启的胳膊,伸手解他的腰带,嘴里嚷嚷着:“老实点!” 去你娘的,你们要扒我裤子,还叫我老实点,你当我是青楼卖身的! 林凌启一下推开他们,朗声说:“几位大人,你们口口声声说下官诬陷丁鹏飞,请问下官诬陷他什么?皇上吩咐你们用刑,可没叫你们滥用。” 朱厚熜不禁点了点头,不分青红皂白就上来用刑,你们是审案还是套口供呀? “这个…这个…” 若是一盏茶功夫前,方继伦等人哪会理会林凌启的辩解,可现在黄锦在这里,若是滥用刑罚的话,怕他跑回去打小报告,划不来! 丁鹏飞已经知道黄锦的身份,心中不知是气还是嫉妒。 林凌启何德何能,居然有当朝权势数一数二的大太监给其撑腰,真是打破脑袋也想不明白。 哼!管你呢!我岳父的座师乃是当朝内阁首辅严大人,难道还怕你个死太监! 他站起来,起得太急了,身子忽有点晃动,忙扶住椅把说:“各位大人,林凌启曾借小生家银两不还,小生诉诸于官府,故而彼此不和。 去年十一月二十五日,吴县城绸缎铺掌柜陈知礼的爱女落水身亡,林凌启不知从哪里找来两张纸笺,说小生与陈婉儿有私情,这纸笺是小生送与她的求情书。 天地良心,小生早已与苏州府知府千金定下婚事,从不曾有此邪念。这倒也罢了,反正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任他闲言碎语,小生只要问心无愧。 谁知小生成婚当日,林凌启赶来,说小生于十一月二十五日晚,诱陈婉儿至城中济民井旁,用鹅卵石砸死其,并抛尸于井边的池塘之中。 各位大人,小生从小攻读,并习武,以图将来能报国安民。别看小生现在禁不弱风,但臂力手劲极大,那天在吴县县衙,小生用鹅卵石,当场砸碎一犬脑袋,若是砸陈婉儿这等弱女子头上,她的脑袋只怕半个陷进去了。 林凌启,你在离吴县之前,曾携带验尸仵作之记录,你拿出来让各位大人瞧瞧,陈婉儿脑袋是否完好无损。你把纸笺拿出来,看看我的笔迹是否与纸笺上的笔迹对得上。 各位大人,小生婚礼被他捣乱,又被抓进县衙,弄得名声扫地、焦头烂额。幸好小生确系无辜,幸好小生的岳父是位知府。若小生不过一介布衣,早被林凌启害死在大牢之中。请大人为小生作主!” 第二百三十六章诬告人者反坐之 朱厚熜听着丁鹏飞的诉说,脸色变得铁青,幸好贴着膏药,旁人看不出来。 林凌启实在可恶,仅凭两张纸笺就想治人家的罪,你以为是天王老子! 朱厚熜的气息变得粗重急促,按在椅背上的手掌微微颤抖。 黄锦吓得汗流浃背,惨了,天子之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这下林凌启惨了! 朱素嫃本来因为马桶之事,对林凌启非常不满。刚才又被他轻薄的瞪了几眼,着实可恶! 现听丁鹏飞讲他的斑斑劣迹,倒是觉得有些奇怪。他不是卖马桶的吗?怎么管这种闲事,吃饱了撑着! 不过看这人气宇轩昂、雄姿英发,虽然看自己的眼光有些猥琐,但看起来蛮顺眼的。他要是被父皇严惩,甚至砍掉脑袋,实在可惜了。 她长期呆在深宫,见到的人不是妃子宫女,就是缺乏阳刚之气的太监。而那些宫廷卫士虽然高大魁梧,但是见到她无不唯唯诺诺。现猛然间看到林凌启这般出色的年轻人,心中竟有种怪怪的感觉,至于什么感觉,却说不上来。 方继伦对丁鹏飞的表述非常满意,大声说:“林凌启,将你的两张纸笺掏出来,将那份验尸记录掏出来。丁孝廉,你且写几个字证明一下。” 林凌启预料到这些,并不搭理方继伦。方继伦象是受到侮辱,叫唤人搜身。 林凌启无奈,只得乖乖掏出这两样物品。 没办法,谁叫他身上还有数万两银票,以及一份陈知礼疗伤的病单,这些万万不能泄露。 丁鹏飞冷笑一声,到公案旁挥笔大作,洋洋洒洒写下:精卫有冤填瀚海,包胥无泪哭秦庭。 这两句诗包含两个典故,精卫填海自不用说,表明丁鹏飞是受极大的冤屈,但他不会屈服。 包胥哭秦庭是指春秋时,吴国攻破楚国郢都,楚臣申包胥急赴秦国求援。他对秦王说:吴国蛮夷之邦,野心永远不会满足。他们如果灭掉楚国,秦国的疆界也将受到威胁。 秦王不以为然,让申包胥在馆舍住下等候。 申包胥说:“我国国君尚在荒郊野外,没有安身之处,作为臣子,我如何能安心等候呢?” 于是就靠着宫墙站立,日夜嚎啕痛哭。他饮食不进,一连哭了七天七夜。秦哀王很受感动,于是派遣军队救楚。 丁鹏飞借这个典故表示自己乃贤明之士,岂会干杀人抛尸之事。 当然,他借此机会要在这些京官面前留下好的印象,以便今后的发展。 方继伦、何镗、刘辅义三人凑过来,看着丁鹏飞热情奔放、强劲有力的字体,又看看林凌启纸笺那圆转流畅的字体,均笑了起来。 敢情林凌启没读过书,这等字迹也会混为一谈,真是丢脸丢到家了! 看来不过是个造马桶的料。可是话说回来,人家造马桶造的轰轰烈烈、红红火火。自己等寒窗十年,考得功名安排职位,一年下来的俸禄,还比不上人家一只马桶。 说出去,好像丢脸的是自己呀! 三人的心情郁闷一下,想到林凌启很快被治罪下狱,心中又快意起来。 有钱不如有权哪! 方继伦猛拍案桌喝着:“林凌启,瞎了你的狗眼!这风马牛不相及的字,你说成一样,你这不是诬陷吗?”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大人,这纸笺上的字是以前写的,这字是现在写的,对比不上也很正常。但他以前的字迹,跟纸笺上的完全一致。” “你凭什么这样说?” 方继伦卯足了劲喊着,仿佛被诬陷的人是他,而不是丁鹏飞。 不过说起来他也是间接受害人,要不是为了这案子,他会吃这么多苦吗?林凌启就是罪魁祸首。 林凌启口齿清晰的说:“下官家中兄长曾向丁鹏飞家借十两银子,借据就是丁鹏飞写的。丁鹏飞与他哥哥丁鹏杰立过一份分家产的字据,主笔人也是丁鹏飞。那两份字据下官都见过,所以看到纸笺,下官就能判断出是丁鹏飞写的。” 方继伦嘿嘿一笑。 一路同行,丁鹏飞家有几间屋、几头牛甚至几只鸡,他都了解的一清二楚,何况事关重大的情况。 林凌启,你讲这些有用吗?你能蒙混过关吗?你休想在本官面前耍花枪! “林凌启,既然你说有凭据,那拿出来让本官瞧瞧。” 林凌启两手一摊说:“方大人,那份借据是丁鹏飞伪作,被下官揭破后,他当场就撕了。至于那份字据,下官曾向丁鹏杰讨要,结果他已经给了丁鹏飞,要不你让丁鹏飞拿出去。” 丁鹏飞得意的笑着说:“林凌启,你不要信口开河,什么借据、字据的,我从来不曾写过。” 得意之余,他觉得有些奇怪,林凌启一路上是不是肥肉吃多了,弄得满脑袋都是油腻? 你也不想想,你说的话谁会信呢?这些人都是向着我这边,谁会搭理你! 林凌启真的糊涂吗?当然不是。之前的解释他不是说给方继伦、刘辅义他们听的,而是要让朱厚熜知道。只要朱厚熜相信,别人什么态度根本不必在乎。 朱厚熜心头猛的一颤,在他的记忆里,模模糊糊有点关于借据的印象。丁鹏飞为什么矢口否认呢? 他锐利的目光扫了下丁鹏飞,只觉这人一副小人得志的模样,难道…… 林凌启淡然一笑,指着纸笺说:“丁鹏飞,难道这些字确实不是你写的?你从来没有写过这种字?” 丁鹏飞哈哈大笑起来:“你还要我说多少遍?我敢对天发誓,这字确确实实不是我写的,我自娘胎出来,就没有写过这种字!” 方继伦也跟着笑起来,事情已水落石出,丁鹏飞的确是被诬告,接下来就是如何定林凌启的罪名。林凌启害得自己这么惨,绝不能轻易放过他。 按大明律,诬告人者反坐之。也就是说,林凌启告丁鹏飞的是杀人罪名,反之,林凌启就要以杀人罪论处。当然,大明律有条解释,如果被诬告者尚未受到处置,那么诬告者罪行减一二。 象林凌启这种情况,要将他斩首示众有些困难,但将他重责一百大板,流放之岭南雾瘴之地,却容易的多。挨一百大板,不死也落个残废,加上千里跋涉,死翘翘了。 第二百三十七章 铁证如山 方继伦笑着说:“林凌启,事已至此,你还要什么话说?还是老老实实招了,本官就给陆少保留个面子,不对你用刑。如若不然,就打得你一佛出世、二佛升天!” 说到最后,他撸起衣袖,一副龇牙咧嘴的样子。若不是黄锦在场,恨不得亲自下场动手。 黄锦不禁一阵紧张,想开口说几句,却又不敢。 林凌启微微一笑说:“方大人,下官现在没什么好说的。只是下官等一个人,只要那人到了,一切便真相大白。” 方继伦阴沉一笑说:“等?等到什么时候?一天两天?一年两年?你这等狡诈之徒,不收拾你只怕你不会讲实话。来人,用刑。” 朱厚熜见林凌启气定神闲的样子,暗想,难不成他还有什么证据?等等也无妨。 他一时间忘了此时的身份,随口说:“那就等等吧!” 方继伦见他衣着普通,贴着膏药的脸看不出他什么身份,想必是个闲人。若不是他跟黄锦一道进来,早就叫人将他打出去。现在还敢插嘴,反了你了! 他拉下脸说:“黄公公,这厮是什么东西,敢在大堂之上胡言乱语!” “大胆!” 黄锦气得脸色发白,你敢侮辱当今圣上,你不想活了! 十来名大内卫士齐刷刷拔出钢刀,怒视方继伦。 他们虽然不知道与黄公公一同来的这个男子是谁,但见黄公公对其前倨后恭,想必是个极其重要的人物,这种人万万不能得罪。 只要黄锦一声令下,他们打算立马将方继伦剁成肉酱。 方继伦吓了一大跳,不知该摆谱还是该求饶,踌躇之际,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继而,一个人推开阻挡的守卫,匆匆奔进大门,看了看大堂的情况,径自跑到林凌启跟前,气喘吁吁地说:“林大人,本官把卷宗带来了!” 此人正是杨继盛,他前往南直隶贡院调卷宗,不料学政不答应。他又是请客吃饭,又是请赵贞吉出面,好说歹说,费了许多银两,总算把丁鹏飞的卷宗拿到手,便匆匆赶到吴县。谁知扑了个空,林凌启早被押往京城,于是又火急火燎赶往京城,总算在紧要关头之际赶到。 看着杨继盛风尘仆仆、一脸憔悴的样子,林凌启心头升起暖意,接过卷宗说:“杨大人,辛苦你了!” 杨继盛得林凌启救命之恩,一心想要回报,哪在意什么辛苦不辛苦。但他知道这里是大理寺,自己多待无益,便拱拱手说:“林大人,皇上命本官督视东南事务,本该差人送卷宗。只是此物事关重大,本官甚不放心,所以擅自前来。现已送到,本官就回东南,以后再聚。” 说着,他朝林凌启施了一礼,又到黄锦面前施礼,便匆匆转身离去。 都察院何镗大惊。 他甚仰慕杨继盛,认为其敢于直面与严嵩作对,是条铁骨铮铮的汉子。现见其不远千里为林凌启送东西,可见林凌启在其心目中的地位,难道林凌启真的不是歹人? 爱屋及乌,他的口气变得客气了,说:“林总旗,杨大人想必就是你要等的人。现在他已经把东西送到,你打算怎么说?” 林凌启打开卷宗,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丁鹏飞的姓名、籍贯等,字迹与自己掌握的纸笺上的字迹一模一样,脸上露出笑容。 他也不给何镗他们看,走到黄锦面前,眼睛却看着朱厚熜,缓缓的说:“公公请看,这是丁鹏飞乡试时的卷宗,这是下官在被害人陈婉儿屋里发现的纸笺,两者的笔迹是否一样?” 朱厚熜定睛一看,卷宗与纸笺上的字简直是一个模子印出来的,不觉龙颜大怒。 好你个丁鹏飞,居然敢满嘴胡言、肆意抵赖,实在可恶! 黄锦看证据倒在次要,主要观察皇上的眼神。见其眼里闪过一道杀气,顿时冷笑一声说:“丁鹏飞,你刚才对天发誓,说什么从不曾写过这种字。那卷宗上的字怎么回事?” 惨了!林凌启这家伙太奸诈了!他怎么会想到去调我乡试时的卷宗呢?我怎么没想到还有这个破绽呢? 丁鹏飞的身子象抖糠时的战战兢兢,差一点快瘫倒在地。 不行,我不能认罪,我宁可承认字迹,宁可让岳父知道我的丑事,也一定要把命保住。 他忽的扑倒在尚维持面前,略带哭泣的说:“岳父大人,小婿有愧啊!小婿曾在蒋敬礼的书斋遇上陈婉儿,看她长得颇为俏丽,小婿便动了春心,厚脸无耻写纸笺与她。 小婿饱读诗文,却干下这等不知廉耻之事,小婿猪狗不如,有负岳父大人抬爱啊!” 尚维持如雷轰顶,眼前满是星星。 一直以为,他认为林凌启在打击报复自己。先是高氏,继而是丁鹏飞。他忍饥挨饿、长途跋涉,就是想讨个公道,为女婿申冤,将林凌启此等奸邪之徒绳之以法。 不想……不想是这么个结果。 他嘴角激烈的抽搐着,颤抖的手指着丁鹏飞,喉咙里咕噜作响,就是说不出话来。 丁鹏飞抱着他的腿却继续哀叫:“岳父大人,小婿虽然有错,但小婿没有杀陈婉儿。她腹中已经有了小婿的骨肉,小婿怎么舍得下手杀她呢?林凌启还说小婿用石头砸死陈婉儿,这可能吗? 你看看仵作的验尸记录上,明明写着她太阳穴上有块青斑,倘若用石头砸,会是这个样子吗……” “够了!” 尚维持忽的抬起脚,一脚把丁鹏飞踢开,象踢死狗一般,丝毫不留情面。 他摇摇晃晃的站起来,走到何镗面前,深深一躬身。抬起头来,已经泪流满面,颤声说:“何大人,老夫瞎了眼啊!” 剧情反转太快,何镗一时有些晕眩。 自己一心替老友撑腰,为丁鹏飞申冤,煽动言官弹劾林凌启,却不料是这么回事,自己也是瞎了眼啊! 方继伦愣了会儿,他无论何时也不相信自己听到的是真实情况。不管怎样,一定要把林凌启治罪,一定要向刑部何尚书有个交代,一定要让严大人赏识自己的办案能力。 第二百三十八章 追悔莫及 他咬咬牙说:“林凌启,丁鹏飞偷情一事,不过有辱斯文而已。你却一口咬定他是杀人凶手,这还是诬告,本官不能以为丁鹏飞犯了点小错误,就把你放过。你快从实招来,不然休怪我用刑!” 小错误?亏他说得出口。 林凌启脸色一寒,把整个案情从头到尾讲一遍。又掏出那份陈知礼的疗伤记录说:“下官一直以为丁鹏飞用石头砸死陈婉儿,直到下官带陈婉儿父亲去丁鹏飞婚礼现场,丁鹏飞一拳将陈知礼打晕过去,下官才有所领悟。 这是吴县知名大夫给陈知礼疗伤的记录,上面写着他脑袋受到创伤,呕吐不已,几近伤命。 试想,陈知礼一个壮年男子,被丁鹏飞打到脸上都伤成这样。陈婉儿一个弱女子,打到太阳穴上是什么结果?那就是当场丧命。陈婉儿太阳穴上的青斑,就是受到打击后的印迹。丁鹏飞,你还想抵赖吗?” 他的讲述有理有据,他的分析丝丝入扣,朱厚熜连连点头不已。 这一趟来得值啊!林凌启的智慧远超自己想象,差点自毁栋梁了。 何镗怒了:“丁鹏飞,你个披着羊皮的狼,你这读圣贤书干畜生勾当的家伙,来人,给本官拖下去打,打到他招认为止!” 他不说打多少板子,如果不招,那就打死。 丁鹏飞终于崩溃了! 自打遇上陈婉儿,他迷恋上她的才情,她的美色,写纸笺表达情意。陈婉儿终于答应了,于是他改院门,窜墙而上,每晚跟她缠绵,自到她有了身孕。 他害怕了,怕她闹腾,怕尚维持知道。但又不肯舍弃她那柔媚的身子,还是继续上门。 后来陈婉儿肚子已经显怀,陈知礼也知道她有孕,便把她许配给曹达明。他暗暗庆幸有人接盘,但心里依旧不舍,直到陈婉儿摊牌,非他不嫁,这时他才真正慌乱了。 他想甩掉这个会耽误自己前程的累赘,可陈婉儿就像粘稠的糖,怎么甩也甩不掉,于是他动了杀心。 许久不上陈婉儿那里,那天陈婉儿上蒋敬礼书斋找他。碍于蒋敬礼在场,便留下纸条离开。 趁蒋敬礼送陈婉儿之际,他翻看那纸条后,一个毒辣的阴谋形成了。 蒋敬礼虽才华不及于他,但蒋敬礼埋头苦读、先立业后成家这份执着,令他暗生警惕。绝不能让蒋敬礼超过自己。 丁鹏杰虽是一母同胞,但家产方面其也是继承人,能独揽怀中,自然好过两人分配。 他知道这晚是丁鹏杰与杨氏约会的日子,也知道他们约会的时间地点,于是将纸条内容让蒋敬礼得知。 他算好了,如果能让蒋敬礼当替死鬼,那是最好。在他眼里,名声比财富更重要。 如果不能把蒋敬礼陷进去,那就让丁鹏杰顶包,自己则杀了陈婉儿这个累赘。 一石三鸟,怎么也不会暴露自己。 一切如他所料,最后他带陈婉儿到济民井旁,趁其不备,卯足劲一拳把她打死,抛之池塘之中。 事后,他想起自己那两张纸笺尚在陈婉儿房中,想取回来销毁,但陈婉儿房间后窗已关,不得而入。于是他销毁自己以前所有书写的东西,力求万无一失。 事态的进展按照他设定的轨道前进,但蒋敬礼被释放、丁鹏杰被释放,让他有些乱了分寸。 他找到丁鹏杰假意慰问,得知分家的字据已被林凌启看过,便以自己不该逼丁鹏杰立字据为由,将丁鹏杰那字据取回销毁,又找来那些比较熟的同窗友人,串通一气,不许透露自己以前字迹。 随着林凌启大闹婚礼,他敏锐的意识到,这是铲除林凌启最好机会。 说心里话,自林凌启出现在他的人生轨迹中后,他觉得噩梦开始了。他有钱、有才、有名望,什么都比泥腿子出身的林凌启高出一大截,可是林凌启却像换个人似的,变得异常聪明、异常能干。 林凌启在财富方面可谓是一骑绝尘;名望方面,多少官吏、百姓拥护、敬佩;才华方面,一开篇就把吴县第一美女柳如烟吸引住。 他羡慕,他嫉妒,他恨林凌启抢他的风头,他要干掉林凌启! 可是… 可是现在一切都完了! 丁鹏飞抬头看看太阳,忽觉得阳光异常毒辣,简直象是到了六月。 汗水从脸上淌下来,背脊梁也都是汗水。汗水象滚烫的开水,流到哪里那里发热。 他忍不住把外衣褪去,还是觉得热,又把内衣褪去,赤条条的跑到大堂外的庭院中,这下舒服多了! 忽然,他觉得有那么一点冷,就象刚入秋一般,风儿轻轻的,吹到身上很凉爽。第一次上婉儿那里,胡同里的风也是这般柔顺。 婉儿的身子柔软的、丝滑的,带着淡淡的体香,一抱住她,就像沐浴在秋风中那样畅意。 转而,他又觉得冷了,很冷很冷,冷得连骨髓都冻住了。汗水好像也冻住了,凝结成冰,象利刃般在肌肤上来回切割。 婉儿在池塘时会不会也象这样寒冷? 不,不会的,她已经死了,死了怎么会知道寒冷呢! 其实死好像并不恐怖,它给人超脱的机会,不必再受那些折磨。 婉儿超脱了。 她不要再为腹中孩子的事担惊受怕,不要为心爱的人抛弃她而郁郁寡欢,不要再为世上所有繁琐的事而操心了! 婉儿,我待你多好,我帮你解决了一切痛苦烦恼,你是不是该感谢我呀! 忽然,庭院朱红色的围墙上,陈婉儿正站在上面。微风拂动她的裙摆,秀发如瀑布般披下,她微翘的嘴角上挂着一丝笑容,仿佛是春日里绽开的娇艳的花朵。 她正挥着纤手,笑盈盈的说:“丁郎,快来呀……” 林凌启等人看着丁鹏飞突然间脱光衣服,直奔到外面,一会儿傻傻的笑,一会儿又掩面痛哭。 他疯了! 猛然间,他象离弦之箭,冲围墙极速冲过来,只听‘砰’的一声响,围墙竟被撞出个洞来。 第二百三十九章 家人担忧 尽管尚维持恨丁鹏飞隐瞒事实,但见他满头血流如注,还是跑过去抱起他的身子,连声喊:“凌览,凌览……” 林凌启也跑了过去,只见丁鹏飞刚才混乱的眼神变得有些明亮,喘着粗气对自己笑了笑,显得那么阴森恐怖。 突然,丁鹏飞狂笑起来,声嘶力竭的喊:“既生瑜何生亮啊!” 一口污血从他嘴里喷出来,溅满了他罪恶的身躯,刹那间没有气息了。 林凌启望着他逐渐僵硬的身体,心中没有半点胜利的喜悦。 丁鹏飞是个聪明人,是个有才华的人。之所以落到这种地步,与他父亲丁茂生、哥哥丁鹏飞有莫大的关系。 他们丁家人贪图财富,为了牟取财富,他们可以不择一切手段。从小耳听目染,他的心灵已经扭曲。 他变得心胸狭隘,追求功名利禄,只要对自己前途有利的,他会拼命去追求;只要有碍于他进步的东西,他毫不犹豫铲除。他善嫉妒、报复心强,种种一切,都是造成他这般下场的原因。 做人应该豁达些,有些事情不必强求。 林凌启叹了口气,忽然开口唱:“命里有时终须有,命里无时莫强求……” 朱厚熜、黄锦、朱素嫃等人吓了一跳,难道他也疯了? * 张云洁拨拉着算盘,心里始终惶惶不安。好几次账对不上,心中烦恼更盛,索性把账簿推到一边,喝口茶定下心神。 门咯吱一声被推开,林凌发一张脸似关云长,摇摇晃晃走进来,一屁股坐到茶几旁,提起一壶茶猛灌。 张云洁闻到一股浓重的酒味,不禁眉头一皱,掩住鼻子象似关切又象埋怨的说:“相公,你怎么喝这么多酒?现在你还要心思喝酒?” 林凌发打了个饱嗝,醉醺醺的说:“这酒是好东西,一醉消得万古愁,怎么能不喝能?” 若换平时,张云洁早就为丈夫能说出文绉绉的诗句而鼓掌,但此刻她半点心情都没有。 自林凌启被抓,全家乃至整个窑厂,都陷入一片沉寂,连新年都没好好过。 柳如烟更是每天以泪洗面,眼看日渐消瘦,张云洁的心犹如刀铰一般。小叔子此去祸福未知,倘若如烟再出什么事,自己哪有脸去见林家列祖列宗啊! 林凌发每天安排完窑厂诸多事宜,便独自一人喝闷酒。谁都知道他难受,可谁都不知该如何安慰他。 刘大牛、胡翼龙等人则整日呆在各负责辖区,用劳动来减轻心中的忧虑。 只有徐文长依然乐呵呵的,他知道整件案情的来龙去脉,也知道杨继盛已经到南直隶贡院取丁鹏飞的卷宗。如果林凌启连这种事都摆不平,那简直是天下奇闻了。 可是人们对他这种态度并不认同,认为林凌启对他可谓是仁至义尽,他还这般没心没肺,白眼狼一只。连林凌发、胡翼龙等窑厂主管,对他也有不少看法。只有柳如烟对他依然如故,她相信自己丈夫看中的人,绝不会有差错,这倒让徐文长有些汗颜。 柳如烟呆在卧室里绣着女红,心不在焉的她好几次把针扎到手指上。 小玉心疼的含着她的手指,轻轻吮吸几下说:“姑娘,与其干等着,不如上县衙找吴知县打探一下,他知道的事应该比我们多。” 如烟眼睛一亮,慌慌张张扔下女红,匆匆赶到账房说:“姐姐,要不我们去趟县衙如何?” 张云洁见她脸色苍白,眉头紧蹙的样子,心中一阵疼痛。赶紧扶她坐下说:“妹子,你呆在家里,我跟你哥去一趟就行了。” 林凌发忙擦了把脸,催促张云洁快点。可如烟执意要去,只得叫上小玉,一起朝县衙赶去。 吴敬琏与唐谷裕端坐在二堂长吁短叹,因为林凌启的关系,两人成了难兄难弟,时常聚到一起讨论林凌启的境况,深为林凌启忧虑。 那天林凌启强行把吴敬琏留下,说是吴县不能没有知县。在丘铁面的武力威胁下,方继伦不得不同意。 林凌启离开吴县已一个多月,至今没有半点信息,不知道他现在怎么样? 自他走后,吴县治安开始有些混乱,什么坑蒙拐骗偷、打架斗殴屡有发生。吴敬琏暗暗称奇,大哥难道就是吴县的定海神针?他一走,吴县城一些顽劣之徒开始闹腾了。 他希望林凌启早点回来,吴县老百姓也希望林凌启早点回来。好些善良百姓过年祭祖拜神时,总是祈祷老天爷开眼,让林大人逃过一难。 正想着,如烟一行人到了。 相互间致礼后,吴敬琏默默坐到一旁,端茶不语。 看这样子,如烟知道吴敬琏也不知道丈夫现在处境,心中一阵酸楚,轻抚着腹部,强忍着眼泪,垂首不语。 二堂东厢房一片寂静,只听见外面偶然的声响。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如烟的心如同马蹄般激烈的跳动着,一张俏脸变得通红,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淡粉红的指甲盖呈青白色。 谁都知道,南方水路交通发达,马匹比较少见,如此密集的马蹄声,预示着有大事要发生。 吴敬琏坐不住了,飞奔出去,唐谷裕也跟着出去。 刚到大堂,只见曹达明脸色煞白跑进来,胸膛急促起伏着说:“大人,苏州府同知任环任大人,带着一些人来了。” 吴敬琏脑袋‘嗡’的一声。 大哥肯定出事了!任环赶来,估计来摘自己顶上的乌纱帽。官当与不当已经无所谓了,只是大哥不知怎么样。 他急步赶出去,任环已经带着十来人走过来,衙役们连阻挡也不敢,纷纷散开。 吴敬琏见任环身穿绣补云雁的绯色官袍,只觉得额头有冷汗渗出。 任环乃五品同知,应着白鹇的青色官袍,现在看起来,他升官了,很可能顶尚维持的职位。这就意味着尚维持也升官了,那就证明大哥被治罪了。 吴敬琏长期与林凌启一起,多少学到些逻辑辩解知识。从任环的官袍,他得出这个结论。 第二百四十章 圣旨到 任环一行人走入大堂,吴敬琏见其中还有两个太监,吓得魂飞魄散。 太监来这里意味着圣旨到了,革职查办乃至抄家,均有可能。 唐谷裕见吴敬琏脸色惨白,暗暗为他捏把冷汗。 如烟听到外面相互称呼声,忽的一个尖锐的、阴阳怪气的声音响起:“吴县知县吴敬琏及孝廉唐谷裕接旨。” 她差点晕过去。 这两人跟丈夫关系密切,现在有圣旨到,说明丈夫已经蒙难。 张云洁紧紧扶住如烟,手颤抖的厉害,只听‘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苏州吴县知县吴敬琏,为官勤政,从善如流,治所百姓安居乐业,政绩斐然。今又在锦衣卫百户林凌启侦破丁鹏飞杀人案中,出力甚多,特加封为苏州府通判一职……’ 锦衣卫百户?林凌启? 一连串的话中,如烟只注意到这些,其它的在耳朵转了一圈,又飘荡出去。 她十分疑惑,自己丈夫不是总旗吗?怎么现在成了百户? 平日机敏聪慧的她,现在不知怎么的,等好长一会儿才反应过来。 相公没有事! 相公升官了! 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她连咬手指,一阵疼痛感传来,自己不是在梦中! 突如其来的喜讯,让如烟如同经历冰火两重天。她喜不自禁,忍不住抱住张云洁,痛痛快快哭出声来。 张云洁也是泪流满面,小叔子逃过一劫还升了官,真是天大的喜讯呀! 林凌发差点跳起来,他想振臂高呼,又怕惊扰外面,乐得绕着厢房四处瞎转,根本停不下脚步来。 吴敬琏如同做了场梦,连怎么送走任环及宣旨的太监也忘了。信息量太庞大了,大到他难以置信。 自己居然平安无事,还官升一级,成为六品官员。尚维持被勒令致仕,由任环出任知府一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干好通判这个职务,颤颤抖抖摊开林凌启让宣旨太监转递的一张纸。偌大的纸上面只有一个字:贪。‘贪’字被红笔圈起来,画了个大叉叉。 他立刻明白了,林凌启警告自己,绝对不能贪。 当然,在升任通判前,他还有一个重要任务,嘉靖皇帝命令严查吴县与丁鹏飞有往来的文人。 朱厚熜对于吴县文人帮助丁鹏飞掩饰其字迹的行为非常恼火,读一肚子的圣贤书,却干黑白颠倒、掩人耳目的勾当,简直是辱没斯文。 江南文人墨客汇集,此风一长,将对今后文坛有极其严重的后果。嘉靖严令,这些人查清之后,三年内不得参加乡试、会试,以正吴县乃至苏州府的风气。 料想这道圣旨传开后,吴县文人肯定哀鸿一片,他们将为当时的愚蠢之举付出三年时间的代价。 唐谷裕呆呆的站在大堂上,到现在还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经林凌启的推荐,暂任吴县知县一职。若政绩可佳,一年后转正。 林凌启推荐他任知县并非心血来潮,考虑到窑厂,必须有一位信得过的人主持吴县大局。从这一点来讲,林凌启是有私心的。 唐谷裕家财丰厚,为人大度且有爱心,文才不逊于吴敬琏,与林凌启关系密切,应该说是合适的人选。 当然,为官则不需要有很渊博的知识,只要能体察民情,为官廉正,基本上就是个合格的官员了。 林凌启给曹达明也写了封信,先是向他道歉,表示不能亲自操办他与婵儿的婚礼,同时祝他俩恩恩爱爱、白头偕老。还要求他好生养伤,并协助吴敬琏完成皇上的交代的任务。等一切稳定下来,上京城找他。 曹达明看着看着,眼泪不禁掉了下来。 林凌启写的信很多,当然也有林凌发的信。信中表达对哥哥思念之情,请他主持窑厂一切事务。有事多与刘大牛、胡翼龙等人商量,财物上则同嫂子跟如烟协商,对劳工们不要苛刻。马桶继续送京城,京城有彭涛接应。同时让徐文长到京城等等。 到了傍晚,京城来的信息已传遍整个吴县城,顿时象炸了棚似的,吴县城成了欢乐的海洋! 茶楼、酒楼、小馆子,所有能提供酒食、茶点的场所,处处爆满。人们热情洋溢的谈论着林凌启的事迹,时不时为这位年轻的锦衣卫高声欢呼。 入夜,满大街都是提着灯笼的人。黑漆漆的夜幕,绽开朵朵闪亮的火花,人们聚集到县衙门口,高喊‘林大人威武!’ 县衙三班六房的书吏、杂役、衙役呆不住了,在吴敬琏的带领下,跟众人汇合到一起游街,齐声振臂高呼。 巨大的、热情的声响,打破黑夜的寂静,驱赶初春的寒意,回荡在天际边,久久不曾散去。 陈知礼摆上香案,遥空拜祭女儿。他老泪纵横,颤声说:“婉儿,我苦命的儿呀!你在九泉之下安息吧,林大人终于为你报仇啦!那个畜生畏罪自尽,又被皇上枭首示众,死得罪有应得啊!” 旁边周氏带着两个儿子抽泣着,婵儿默默的擦着眼泪,曹达明心中感慨万千,难以言表,泪水忍不住涌出来。 丁茂生蜷缩在丁鹏飞城里的住宅中,眼里尽是恐惧,头发一瞬间全白了。 温暖如春的卧室里,如烟坐在小圆桌前,借着红烛的光,打开丈夫写给她的信。 如烟,我的爱妻,我的心肝宝贝: 我被皇上任命为锦衣卫百户,需要留在京城。不能回来陪你,不能给你讲故事,不能搂着你安睡,我的心好难受啊! 都说男儿志在四方,但我对你的思念却江水一般绵绵不绝。我很想接你到京城,但此时京城异常寒冷,加上路途遥远,你又怀了我们俩的林舟,我不能让你受这种苦。 等到孩子诞生了,等到我在京城安定了,我会来接你们母子俩,共享天伦之乐!如烟,你放心,我就是只风筝,而线在你手里,不管我飞的多高多远,我的心永远在你的手中! …… 如烟抚摸着肚子,又搓摸着信,脸上闪烁着淡淡的笑容。 第二百四十一章 初任百户 一股寒潮自漠北卷席而来,受此影响,京城的天气变得异常寒冷,可谓是滴水成冰。 繁华街道尽头,有一处不起眼的小宅院,里面正堂偏厅间的隔离墙全部拆掉,形成一个大厅。 大厅正中间摆着张四方桌,两侧则放着搁置兵器的架子,架子上或靠或插着些刀枪剑戟。 如此空荡荡的屋里,寒气显得更重。 林凌启搓着僵硬的手,打量四周一圈,暗自觉得好笑。 锦衣卫是皇帝的亲军,执行些特殊的任务,又不是去上阵打仗,用得着这些玩意吗? 炉子上茶壶的水沸腾起来,冒着浓浓白烟。提起茶壶,泡上杯热茶,搬出把半新的椅子,端坐在小院正中。 今天天气不错,阳光洒满院落,象温顺的小猫依在身上,稍觉暖和一些。 这座小宅院是锦衣卫百户办公之地,条件很是简陋,除了有上官前来视察,一般没人愿意呆在这里。 不过作为新升任的百户大人,免不了与下属在此会面,认个脸熟。 丁鹏飞的案子一破,朱厚熜对他赞赏有加,立马将其提升为百户,由七品一跃到六品,在锦衣卫中引起轰动。 锦衣卫一般由功勋贵族子弟担任,也从良家百姓中挑选。不过没有背景的人,在锦衣卫中呆上一辈子,充其量不过个小旗。林凌启居然在短短几个月间,从无品无级的力士,一下子当上百户,实在出人意外。 知道内情的人当然不以为然,林凌启与锦衣卫左都督陆炳交好,当个百户也属正常。不知道的人却认为林凌启开马桶铺赚到大钱,靠贿赂陆炳爬上来的,其中锦衣卫百户许从诚尤为不满。 他的祖父许瓒乃嘉靖朝内阁大学士,兼任吏部尚书,与严嵩素来交好,一切以严嵩唯命是从。 后在嘉靖二十四年以身体不适为由请辞回乡,嘉靖大怒,责其爱惜自己身体而不顾君上,剥夺其官职,令其回籍。 许瓒于嘉靖二十七年病故,嘉靖闻讯后有所后悔,下诏恢复其生前官职,追赠少师。并下旨招其后人入京授职。 许从诚就是在这种情况下进京,入选锦衣卫小旗一职。 严嵩与许瓒有旧情,又因为陆炳权势日炽,便求皇上将许从诚升到百户职位。这样既卖了人情,又打入锦衣卫内部一根楔子。 昨日圣旨一下,陆炳立马将林凌启安排到丘铁面那里。丘铁面与林凌启一路同行,彼此间相处融洽,便把管辖处最繁华的几条街道,交由林凌启管理。 锦衣卫虽是皇上的亲军,但饷银标准跟别的卫所一致。靠点微薄饷银,当然满足不了锦衣卫的胃口。 于是锦衣卫到京城各街道巡视,名义上是侦听查纠,实则是到街道各个铺子收例钱,也就是保护费。而这些收上来的钱,大头都落到总旗、百户、千户等手里。 丘铁面分配给林凌启的几条街道,原本是许从成管辖,这等于一块大肥肉被林凌启抢走了,许从成暴跳如雷,扬言要给林凌启好看。 林凌启腰缠万贯,根本不在意这些例钱。说难听点,卖出一只马桶,就足以抵过一个月的例钱。 不过听到许从成的挑衅,心里便有些不高兴。正所谓人善被人欺,马善被人骑,让他一步,以后便会步步紧逼。 哼!有什么伎俩尽管使出来,看我会不会怕你。 日头渐高,总旗栗伟、石镇带着锦衣卫来到宅院, 按照编制,一个百户所共有一百一十二人,百户下面是两名总旗,总旗管理五名小旗,小旗下属十人。 锦衣卫不同于其它军队,缺额不存在。一下子拥进一百来号人,院子稍显拥挤。 见林凌启已经到了,大家不禁有些诧异,上前致礼问候。 林凌启见栗伟、石镇均三十来岁的样子,身材魁梧。其下属也个个三大五粗,精神面貌不错。只是众人均三三两两聚成一个个小圈子,见完礼便咋咋呼呼的聊天,丝毫没有把他这个百户放眼里,心中难免不舒服。 一个松散的团队,一个对领导人不尊重的团队,任凭其中成员如何出色,不能算是支精英团队。 想在京城站稳脚步,光靠陆炳、黄锦他们的照顾,只是一时权宜之计。真正想站得稳、站得高,还得靠自己,以及自己的下属。 现在这么支离心离德的队伍,别说对抗严嵩父子,就连许从成也足能把自己击倒。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这支队伍就是自己的利器,一定要把他们打磨成一支精锐之师,如同丘铁面带到吴县的那支队伍一般。 他瞥了众人一眼,似笑非笑的说:“栗总旗、石总旗,本官初任百户一职,好些地方并不明白,还请两位多加指教。” 栗、石二人均靠祖上在沙场一刀一枪搏下的功勋,才当上锦衣卫总旗。而林凌启不过泥腿子出身,且不到二十岁,已经当上他俩上司。说心里话,两人均不服气。 只是丘铁面私下找他俩谈话,说林凌启十分厉害,都督大人十分看重,吩咐两人好生配合,只得依从。 现见他个头虽然高挑,然身子有些单薄,打心里瞧不起。又听他说这般客气话,想必他对自己有点发怵,得意起来了。 栗伟背着手绕林凌启一圈,上上下下打量着,象是喝花酒时挑姑娘一般,嘴里发出‘嗤嗤’的声音。 停下脚步,一手环胸,一手支着下巴洋洋得意的说:“好说好说!你有什么不明白的,我一定会教导。” 言语之间,已经没有上下级应有的尊敬,倒象是先生训导学生,口气张狂无比。 林凌启收起笑脸,指着依旧聊得畅快的锦衣卫,沉声说:“那好,你且教教本官,这些人藐视官长怎么处置?” 藐视官长? 栗伟一下子噎住了。 看着这些下属谈笑风生,完全把林凌启当成一团空气。 似乎…… 确实有那么一点过分了。 军队里最讳忌的是不遵指令、目无法纪、以下犯上,若是战时,斩无赦!虽然没有藐视官长这条罪名,但上司一旦动怒,打板子在所难免。 他没料到林凌启突然翻脸,怕他向丘铁面告状处罚自己。但就此服软也不是他的本性,林凌启不过一个小白脸罢了,倘若向他低头,不然以后怎么在弟兄们前面抬起头来。 第二百四十二章 立威 “林大人,我不明白你的意思。我们这些兄弟向来如此,即便丘千户来了,照样这样。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言下之意就是你算哪根葱啊!凭什么我们要对你毕恭毕敬?你比丘铁面还牛逼吗? 这时,锦衣卫们停下闲聊,都把目光放在林凌启身上,眼神中均充满不屑。 有些人还冷哼着,手指相互压着,发出爆豆般的声音。 林凌启要么不说,说就要说到底,哪怕把人都得罪了! 他昂起头说:“各位,我们初次见面,你们应该对我还不了解。我这人素来讲究你敬我一尺、我敬你一丈;你若不把我放在眼里,我就把你当成一坨狗屎。 我们现在管辖的地段,是我们千户所最富裕的地方,可以说是富得冒油。你们今后听从我的话,我让你们腰包鼓鼓的。谁若跟我唱反调,他娘的立马给我滚!” 这些锦衣卫知道调到这里的油水远比以前的多,都准备来此发大财。但要是能压制住林凌启,不让他抽大头,油水就更丰厚了。 就凭几句话想把他们吓倒,那也太看不起他们了。 一个虎背熊腰的锦衣卫站出来,两眼瞪着林凌启吼着:“老子长这么大还不知道滚是什么样子,你给老子示范一下。” “哈哈哈……” 那人话音刚落,众人哄笑起来。栗伟、石镇假意训斥几句,便跟着放肆大笑。 跟这些人讲道理,无疑是对牛弹琴。要想他们服自己,那就得比他们更狠!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这个不用学,你天生就会……” 说着,他闪电般蹬出一脚,正蹬在那人的膝盖上。 那人瞬间倒地,小腿跟大腿竟然呈反弓形。 那人看着自己变形的腿,又看看林凌启,愣了不过三秒,突然倒在地上抱着腿惨叫着,满地打滚。泪水、汗水混为一体,恐怖之极。 “啊……我的娘啊!我的腿断了!啊……” 这叫声就象疾风刮着破窗户,‘呜呜’直响,听得人毛骨悚然。 大家谁也不敢想象自己的眼睛,林凌启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人,竟然下这般毒手,不禁吓退几步。 林凌启瞅了瞅那人,淡淡的说:“还有没有人想学怎么滚的吗?” 这些人都是狠角色,什么打架斗殴敲闷棍,谁都干过,有时还搞出人命来。但象林凌启在不动声色之下,把一个人的腿蹬成两截,事后又像个没事人似的,这种境界,他们一个也达不到。 石镇忙摇着头说:“没,没!林大人,他不过是跟你开玩笑而已。” “是吗?本官倒是全心全意在教他。” 林凌启对石镇说:“石总旗,你给他找个大夫看看,要他好生养伤,伤好了后再向本官报道。养伤期间,他的例钱一个子都不会少。” 栗伟懂些跌打损伤的救治方法,三两下把那人的骨头正位,叫唤人找来两根木棍,用布带缠紧,背着上医馆。 林凌启从怀里掏出一张五百两的银票,随手塞到那人怀里,拍拍他的肩膀说:“这五百两算本官给你的医疗费。记住了,本官不是不喜欢开玩笑,但谁若绷着脸咋咋呼呼的跟本官开玩笑,本官照样收拾。去吧!” 那人煞白的脸庞淌满了冷汗,咬着牙点点头说:“林大人,卑职下次不敢了!” 五百两?大家虽说也见过这种大票面的银票,但象林凌启这样随随便便花出去,换谁也做不到,均一下子看直了眼。 这一脚挨得值呀! 胡萝卜加大棒的手法虽然简单粗暴,但十分有效。 那人还没背出大门,余下的人在栗、石二人的指挥下,整整齐齐排成两列。一个个抬头挺胸,像等候检阅的仪仗队。 林凌启看了看,满意的说:“兄弟们,告诉你们,本官就喜欢你们这个样子。今后收来的例钱,你们一文钱都不用上缴与本官,由两位总旗分配。” “哦!” 众人欢呼起来。 按照潜规则,底层锦衣卫收到例钱,统一上缴,再由上司分配下来。经过重重克扣,落到他们手里少的可怜。现在林凌启的规定,让他们收入徒增几倍,能不高兴吗? “不过有一点你们要记住,若是遇上临时摆摊的,尽量照顾点,像这种人往往生活比较困难。还有老弱妇孺摆摊的,不许你们收钱。至于那些固定店铺,那就按照你们的规定收费。谁若不交,本官亲自出面。听明白没有?” 在京城这片繁华地段开店铺的,哪一个不是赚得盆满钵满。不收他们收谁呀!林凌启可不是圣母婊、滥好人,该收的绝不手软。 “听到了!” “先熟悉一下环境,出发!” 在林凌启的带领下,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管辖的区域。 这片区域不大,却异常繁华。酒肆林立,什么玉石铺、金银首饰铺、高档绸缎铺、赌场、青楼,令人目不暇接。 由于这里档次较高,摊贩很少。零星的几个摊子,摆在相对僻静的角落,不占街道,收拾的也干净。 林凌启暗想,这个许从成倒是有一手,若是担任城管局局长,想必能胜任。 街上游人如织,熙熙攘攘,见到锦衣卫过来,忙不迭让到旁边。当然,也有些衣着华贵、带着仆役的公子哥们,眼高于顶,无视他们。 在京城居住的权贵数不胜数,丢块砖头,也能砸到什么公爵家的管家、侯爵家的外甥、伯爵家的公子。这些人走路如同螃蟹般横着,任谁都不买账。 栗伟、石镇混迹多年,知道象这样的人得罪不起,便约束属下不要惹事。 林凌启对这种人非常鄙视,靠祖宗的基业混饭吃,不思进取,整天吃吃喝喝、游游荡荡,真是大明朝的蛀虫。 走了会儿,栗伟凑到林凌启身旁,笑嘻嘻地说:“大人,兄弟们过年这段时间开销颇大,现在快已青黄不接。你看今天已经是正月二十五了,能不能让兄弟们提前收例钱?” 他说的话半真半假,过年时开销的确大,不过闹到没钱过日子的地步。之所以他急于收钱,主要是看到这片富得流油的区域,口水都流出来了。 他们以前管辖的地方,虽也有各类铺子,但数量不多。小摊贩倒是不少,只是油水太少。现在耗子掉进油罐两,还不得痛痛快快喝个饱。 第二百四十三章 被人捷足先登 一般锦衣卫收例钱,象摊贩的话,每天早上收取。那些店铺,则通常在月底前三两天内收取。提前收并无不可,只是要看店铺掌柜们是否情愿。 毕竟天子脚下,强行收取的话,若是遇到有后台的,容易惹出是非。 林凌启知道其中关节,如果百户这个位置已经坐了三两年,对栗伟的提议肯定要否决。只是初来乍到,既要立威,又要收买人心,只能迁就一下。 他思量一下说:“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栗伟与石镇乐呵呵的答应着。 这新来的百户,动起手来心狠手辣,这时倒蛮通情达理的。 他们招呼下属朝各个铺子奔去,一副架势犹如强盗出门一般。 不对,他们就是披着合法衣服的强盗。 林凌启不禁摇了摇头,规矩就是这样,凭自己个人能力,根本改变不了。就算是陆炳本人,也不见得能取消这个陋习。 闲来无事,林凌启走进一家茶楼。 这个时段正值早高峰,茶楼食客众多,几乎没有相对较好的座位。伙计见林凌启的装束,硬是把临窗桌子的几个客人安排到别的桌上。 林凌启也不推辞,点了两份点心、一壶香茗,就在那个位置坐下。 伙计忙着收拾桌子,又跑到内堂。很快,茶楼掌柜亲自端着茶点送上,殷勤的请林凌启慢用。 对于林凌启这种霸座行为,很多人感到不满,眼睛老是瞅着他,好像要用眼神杀死他。 林凌启倒是很坦然。 你们瞪我干嘛,要是你们穿我这衣服进来,掌柜上前热情招待,难道你们会说‘你忙你的去,随便给我安排个位置就行’? 你们不要认为你们品德比我高尚,要是你们坐上我的位置,只怕干出来的行径被千万人唾骂不可。 红艳艳的山楂糕被整齐的切成长条状,三三两两并列放置在白盘子里面。在再上面零零散散撒上一星半点儿的金黄的干桂花,看着让人很有食欲。 林凌启先喝口茶润润嘴,又夹起山楂糕咬了口,细细品尝着。 有山楂的酸味,还有桂花的香气,不错! 又尝了块绿豆糕。 京城的绿豆糕吃起来松软可口,并且没有油润感,跟吴县的绿豆糕口感完全不同。 吴县的绿豆糕细腻油润,宛如江南水乡的姑娘,小家碧玉。这里的绿豆糕却似北方豪爽的姑娘,大家闺秀。 不同的地方做出不同风味的美食,也有不同风格的女子。要不在京城找个姑娘,体验一下? 为对付丁鹏飞,他没有这种念头。现在当上百户,安逸下来了,这个念头钻了出来。 饱暖思淫yu,古人的话确实有道理,自己是不是思想上滑坡了? 正胡思乱想着,栗伟带几个锦衣卫匆匆赶进来,见林凌启也在这里,忙走了过来。 林凌启见他神色不对,心中咯噔一下。 头一天上任,难道要遇上什么麻烦事不成? 栗伟一屁股坐在林凌启旁边,牛饮般的连喝几杯茶,用衣袖擦下嘴唇边的水渍,怒气冲冲的说:“大人,不好了,许从成那小子把这个月连同下个月的例钱都收走了!” 什么?今天才二十五,他怎么提前收钱?还把下个月的例钱一并收走。 他娘的,看来是给我下马威呀! 林凌启不动声色,唤来茶楼掌柜说:“掌柜的,本官属下手头不便,想提前收取例钱,请你行个方便。” 掌柜瞪大眼睛,惊异的说:“这位大人,你是不是弄错了?这里向来由许大人管理,你是?” “哦!是这样的。许大人已经调到别的地方,现在这一带由本官管理。” “可……可这个月的例钱许大人已经收过了,二月的钱也收走了。大人,你该不是叫小民交两份子的钱吧?” 一听这位是现任的土地爷,掌柜一下子慌了神了。 果然如此! 林凌启思量一下说:“收走了?什么时候?” “昨天晚上。我们这一片全部都交了。” 栗伟火又上来了,猛拍桌子吼着:“难道你不知道例钱是一个月一个月交的吗?你们是不是串通起来跟老子作对?” 他能不发火吗?本以为进了金库,却不想被别人扫荡一空。 两个月,两个月啊!这里店铺例钱是收入主要来源,那些摊贩根本收不到多少,至多喝杯酒的钱。那接下去二个月,自己这些兄弟喝西北风啦! 掌柜吓得脸色发白,连连摆手说:“这位大人,许大人说他手头很紧,要求我们一次性交三个月的例钱。我们好说歹说,他才同意收两个月,我们怎么会跟他串通呢!” 栗伟哪容得他解释,腾起身一把拽住其胸襟,瞪着铜铃般的大眼,唾沫星子乱溅:“他说什么就什么,那老子说话是不是就不管用?老子不管你交没交钱,反正老子的一份,你休想赖皮!” 茶楼食客见来帮凶神恶煞,胆小的生怕城门失火殃及池鱼,偷偷溜走了。胆大的也不敢靠近,站在远处评头论足、指指点点。 掌柜吓得快要跪下来,但为了钱还是辩解着:“大人,不是小民不肯交。若是你们换班人马小民就得补交,小民卖儿卖女也补不了这个窟窿啊!” 林凌启眉头一皱。 这事确实不能怪掌柜,他又不敢得罪许从成那班人。怪只能怪许从成太奸诈狡猾,临走前来这么一手。 两个月例钱对自己来说算不了什么,完全可以掏腰包补上。只是人家欺负到自己头上,就缩进脖子任人摆一道。 早上对自己下属都能下死手,现在遇上挑衅的就不敢吭声,兄弟们会服气吗? “栗总旗,放了他。冤有头债有主,我们去找姓许的。” 林凌启丢下一块碎银,率先走出去。 掌柜如释重负,连声说:“大人你真好!” 栗伟甩手就是一记耳光,骂着:“他好我就不好?” 掌柜没由来的挨了一巴掌,气得直冒火,但又不敢发作,只能说:“你也好。” “我好在哪里?” 栗伟不依不饶的问。 掌柜无语,连连躬身说:“你这耳光打得好。” 栗伟冷哼一声,抬手又是一耳光:“好就再赏你一个!” 掌柜捂着发烫的脸颊,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强盗啊!真是强盗啊! 林凌启回头看一眼,不禁哭笑不得。 暗想,这么支队伍,军纪实在太差。就算从许从成手中把例钱夺回来,也没什么意思,无非是多给他们些吃喝嫖赌的钱。既然陆炳把他们交给我,我一定要把他们练出来。 第二百四十四章 受挫 离开茶楼,栗伟差人叫大家来此集中。 不大一会,人到得差不多了,只有石镇带一小旗人还没到。 林凌启看太阳快到头顶,便不再等他们,带人往许从成的管辖地走去。 许从成现在的管辖地与林凌启的管辖地相邻,没走多少时间便到了。 栗伟对这片地方熟悉得不得了,因为昨天这里还是他的领地。 他随便找家店铺进去,半盏茶功夫便出来,对林凌启说:“大人,那许从成在醉仙楼摆宴,说是乔迁之喜,请这一片所有掌柜喝酒。我们上那里找他吧!” 乔迁之喜? 换片辖区就叫乔迁,这家伙真会巧立名目,刚到任便收刮钱财。 林凌启笑了笑,让栗伟在前头带路。 离醉仙楼不到一箭之地,忽听到一阵喊叫声,象是有人在打架。 又走过一个街道拐角,声音愈发响亮。只见一群身着锦衣卫服饰的人,扭打在一起。 栗伟怪叫一声:“是石总旗他们,兄弟们,上啊!” 一声令下,锦衣卫蜂蛹赶过去,立马加入到战场。 三层高的醉仙楼,探出无数个脑袋,兴奋的大喊大叫:“快打,使点劲!” “打那个胖子,这家伙太嚣张了。” “那个谁,小心后面!” …… 林凌启紧赶几步,见醉仙楼前一片混乱,两百来号人拳来脚往,好不热闹! 旁边站着两个年轻人,一个身形高大,林凌启认得他,便是顺天府府尹沈白之子沈忠诺,帮严世蕃看管马桶铺。 另一个年约二十五六,身形修长,唇红齿白,长得风流倜傥,身穿与自己一般衣服,想必就是许从成了。 林凌启既不与许从成打招呼,也不上前助拳,只是冷眼旁观,看看自己这些咋咋呼呼的手下,到底有没有点真本事。 结果让他大失所望,场面完全呈一边倒。自己的人被打得抱头鼠窜,连招架之力都没有。石镇更是惨不忍睹,脑袋打得都快成了猪头,若不是穿着总旗的衣服,估计是认不出来了。 沈忠诺也看到林凌启,大笑着说:“许老弟,真是强将手下无弱兵哪!你看你的人,个个生龙活虎,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待会儿老兄我好好敬他们几杯。” 许从成嘴角挂着笑意:“哪里哪里,沈兄过奖了!小弟这些不成器的手下,只不过打打娘们似的人而已。若是遇上稍有点本事的,非望风而逃不可。” 他娘的,看你这人模狗样的,说话这么刻薄,居然把我的手下比作娘们。 算了,看样子再打下去,只会徒增汤药费。好汉不吃眼前亏,今天算是认栽了!来日方长。 林凌启主意打定,大声说:“都给我住手!” 栗伟等人气喘吁吁退下来,一个个鼻青眼肿、衣服扯得稀巴烂,垂头丧气站到林凌启身后。 人数相当,个头也不人家矮,居然打成这般局面。丢脸啊! 林凌启对石镇说:“石总旗,这是怎么回事?” 石镇抹了把鼻血,努力睁开肿得快成一条线的眼睛,指着许从成怒声说:“回大人,这许从成把我们接手的地盘,硬是收走了这个月与下个月的例钱。我找他来说理,他却叫人打我们,这还有王法吗?” 他的声音很大,周围人听的一清二楚,许从成那边爆发出一阵哄笑声。 许从成慢慢踱步过来,似笑非笑的说:“石总旗,本官向来不喜欢有人对本官指指点点,你恰好犯了大忌,本官不得不叫人让你长得记性。别怪本官没提醒你,下次你还是这样,本官就把你的手指剁下来。” 他的语气嚣张而又傲慢,把石镇气得又想扑上去。 林凌启一把拉住他说:“这位就是许大人吧?久闻大名,失敬失敬!” 栗伟等人见林凌启对许从成客客气气,心中不由恼火。 你只会对自己人下狠手,对外人却毕恭毕敬,你怎么当我们的头儿!我们打架打输怪我们自己没用,你倒好,先向人家讨好! 许从成瞥了林凌启一眼,淡淡的说:“阁下是哪位?怎么没见过啊?” 林凌启拱拱手说:“在下林凌启,是新任的百户。” 醉仙楼聚集着这一片店铺的掌柜,他们听说栗伟他们换了个新的百户,且换防到别处相对富裕的地方。均以为新来的百户很厉害,一下子就吃到块大肥肉。现在看来,不过是个没有阅历的家伙,看到别人强势就害怕了。看模样倒是蛮英俊的,中看不中用的花瓶罢了。 楼上楼下响起一片嘘声,表示他们对林凌启的懦弱非常不满。 “哦!原来你就是林大人,怪不得眼生。” 许从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笑眯眯地说:“林大人,你的手下到本官的地盘闹事,打搅本官宴请这里的各位掌柜,这笔账你打算怎么算呀?” “老子的账还没跟你算,你倒恶人先告状。” 石镇忍不住冲上来,指着许从成的鼻子骂着。 许从成脸色一寒,突然一把扭住石镇的食指使劲一拗。 石镇惨叫一声,手指居然被扭断了。 “你…你…” 栗伟忙抢上去,把石镇扶过来,帮他正骨疗伤。 锦衣卫们气愤填膺,但打也打不过,头儿也不撑腰,今天吃亏算是吃大了! 林凌启倒吸口冷气,这家伙看着油头粉面的,居然是个狠角色。 许从成脸色一缓说:“林大人,你这等手下屡教不改,本官帮你教导教导,免得以后他被人象疯狗一样打死在街头。” “许大人教导有方,林凌启,你还不感谢我们许大人!” 许从成的手下高呼起来,完全不把林凌启当回事。 栗伟等恨得牙痒痒的,他们既恨对方的嚣张,又恨林凌启的无能。苦于斗不过人家,不然非上去再拼一把。 林凌启没有动怒,淡淡一笑说:“许大人教导的是,本官先行谢过。” 他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两张五百两的银票说:“许大人,今天是本官属下不对,你的酒宴由本官来付,想必五百两差不多了。你的手下好些人衣服烂了,有几个还挂了彩,这五百两算是本官给他们的补偿。” 第二百四十五章 约战 许从成那边锦衣卫欢呼起来,均想对方的头儿是个熊包。 栗伟等脸色铁青,差点吐血。 醉仙楼的看客们对林凌启的举动也是不满。要是林凌启强硬一点,跟许从成拼一下,那就精彩了。可他这么脓包,实在没劲。 许从成倒是一怔,他虽然对林凌启抢他的地盘非常不满,但也听说过这人是个厉害角色,怎么轻易间投降了呢? 算了,管他打什么主意,有钱不赚,天地难容啊! 他乐呵呵的接过银票说:“既然这样,本官就收下了。你们请回吧,本官还要向这里的掌柜们敬酒呢!” “慢着,账还没算完呢!” 林凌启不慌不忙的说:“许大人,你换到这个辖区,把本官辖区内两个月例钱收走了,请你交出来。还有本官这些属下虽然不成器,但也是爹娘生出来的。现在被打成这样,你掏五千两汤药费,本官权当原谅你一回。” 什么?例钱交还?赔五千两汤药费?你是不是脑子有病啊? 许从成还没开口,沈忠诺摇摇晃晃走来说:“林凌启,你做想钱想疯了?居然敢敲竹杠!本公子劝你一句,你还是老老实实卖你的马桶,百户这个位置,不是你这样的人坐的。” 许从成下属一个总旗也过来,狞笑着说:“林凌启,你要钱,一个子都没有。不过本总旗倒是可以送你一顿老拳,哈哈哈……” 栗伟等人明知道休想从许从成手中拿到钱,只是林凌启这般狮子大开口,倒蛮配他们的胃口,对他的反感顿时少了几分。见那总旗出言不逊,纷纷站到林凌启跟前,怒目直视那总旗。 许从成冷笑一声说:“林凌启,你是不是吓糊涂了,想从本官这里拿钱,门都没有。我们都是锦衣卫,不要讲什么道理,爽快点,论拳头说话。我们约个时间再打一场,你们要是打得赢我们,本官就按你的意思办。你们要是输了,哼哼……你们跟我们重新换辖区。你敢不敢呀?” 面对对方的挑战,栗伟等沉默了。 论实力,今天一战已经证明,自己这边不是他们的对手。 现在石镇被扭断手指,早上有一名弟兄被林凌启踹断了腿,一时半会好不了。人数上吃了亏,就更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明知道不是对手,何必要应战呢!打输了丢人又丢地盘,横竖划不来。 栗伟等人拳头不行,这笔账倒是算得清楚。他拽拽林凌启的衣角,使劲摇了摇头。 对方那总旗看到他的动作,哈哈大笑说:“栗总旗,你怕了?怕了就对了,识时务者为俊杰,别死撑着。林凌启,我劝你还是回家抱孩子吧,别装什么大尾巴狼了!” 他的话又引来一阵哄笑。 林凌启也笑了笑,说:“许大人,就这么说定了。两个月后,城外西山处见。” 栗伟大跌眼镜,林凌启是不是昏了头了?能打得赢吗? 其他被揍得满脸乌青的锦衣卫更是傻了眼。 都说不蒸馒头争口气,但没实力争气有个屁用。难道嘴里嚷嚷几下,人家就怕你不成? 许从成笑的很开心。 能不开心吗?一千两银票白白到手,辖区又可以夺回来,还能狠狠揍林凌启一顿,何乐而不为呢! 他快笑得乐开花了:“好!两个月后,西山,不见不散!” 他这账算得蛮清楚的,那里收了两个月例钱,林凌启就没法再收。等两个月后,一战把林凌启打败,重新夺回那里,那就意味着林凌启颗粒无收。 “不见不散!” 林凌启根本没有迟疑,与他击了下掌,正准备转身离开,又听那总旗叫嚷:“林凌启,你这份大礼我们笑纳了!你小子挺会做人的嘛,刚上任就拍我们百户大人的马屁。你放心,那天老子会照顾你的,哈…” 突然,他的笑声戛然而止,只觉鼻腔一股热乎乎的液体流下来,口腔麻麻的,好像多了什么东西。使劲一吐,却是四颗牙齿。 到这时,他才感到钻心般的疼痛,捂着嘴嗷嗷大叫。 这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鼻子怎么会流血?好端端的牙齿怎么会掉下来? 他怎么也弄不明白到底怎么了。 他当然不知道喽,谁叫他笑得这么张狂! 林凌启最讨厌有人这般模样,随手赏了他一拳,擦了擦手说:“许大人,你这总旗太没家教了,本官替你教训一下,免得给你丢人现眼,给他祖宗脸上抹黑。走了,不送!” 栗伟、石镇等哄然大笑。 解气,实在他娘的解气!原来我们林大人还是蛮有魄力的。 咦!林大人出手好快啊,简直是闪电一般,稍眨下眼睛就看不清了。 难怪他毫不犹豫答应挑战,只要他参战,我们有那么一丁点可能会获胜。到时候五千两汤药费,两个月例钱,将会落入我们的兜里,想想都带劲。 看客们更是兴奋,原来新上任的百户不是脓包,敢在大势已去的情况下揍那总旗,胆识过人哪! 想象到两个月后,西山脚下一片空旷地上,两百多名锦衣卫相互扭打,这场面该多刺激呀! 届时一定要邀上好友,带上美食,去观看难得一见的场面。 “你…你…” 许从成看林凌启等人扬长而去,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陆炳从西苑入值回府,丘铁面等候已久。 今天林凌启的人与许从成的人大街上相互斗殴之事,早已传到他耳朵里。 一个是皇上御封的百户,一个是严嵩力荐的百户,恰恰又是他的属下,委实不好处理。 若是责怪许从成破坏规矩,要他把例钱交还,到嘴的肥肉他肯放吗?再则,林凌启如果依靠自己插手才夺回例钱,那今后锦衣卫中,有谁会看得起他。 如果默不作声,又怕都督责怪。林凌启与都督的关系,锦衣卫中上层都知道。现在林凌启刚上任就把许从成摆了一道,于都督面子上过不去。 做人难,做官更难哪! 陆炳听完丘铁面的汇报,瞥了他一眼。 这个整天板着脸的铁汉子,在别人眼中如同一只猛虎,在自己面前却唯唯诺诺,象只温顺的小猫。 这等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令陆炳很是欣慰。 第二百四十六章 陆炳的计划 他抿了口香茶,微笑着说:“丘千户,你感觉许从成这人如何?不要考虑他是谁的人,照实说。” 丘铁面弄不清陆炳的意思,思忖一下说:“许从成加入锦衣卫已有五个年头,撇开严大人的推荐,这人确实有点本事。他从小旗干起,总旗、从百户到现在百户,一步一步升上来,大半是靠他自己的能力。 现在千户所中,除去属下直接管辖的那支骑兵,属他的百户所最为强悍。当初属下以为象他这样油头粉面的官家子弟,完全是靠祖上荫庇,没想到他把那些骄悍的下属收得服服帖帖。 这人治人手法很有一套,软硬兼施,他的下属无一不把他奉为神明,威望极高,可以说是个人物。” 丘铁面并不因为许从成是严嵩的人而将他贬低,而是实事求是将他评价一番,丝毫不吝啬夸奖之词。 有时候他在想,如果许从成依附陆炳的话,锦衣卫中的地位还会继续上升,极有可能超过自己。 陆炳笑眯眯地听着,时而点点头表示赞同。 等丘铁面说完,陆炳开口便说:“丘千户,你讲得很中肯,本都督对他的才能也早有耳闻。你可知道本都督为什么要把林凌启安排到你的地方,并要你把他的管辖地与许从成置换吗?” 丘铁面的确想不通,许从成把那块地盘打理得井井有条,况且那地盘是千户所管辖地中最富裕的区域。硬生生从许从成手中把这地盘交给林凌启,本以为是都督对林凌启的关照,现在看来事情没那么简单。 从都督的表情及言谈,好像对这起斗殴事件并不恼怒,难道他预测到此事会发生?这么说来,都督是故意这样安排的? 想到这里,丘铁面猛然一惊,疑惑的看着陆炳。 陆炳淡淡一笑说:“想必你已经猜到本都督的心思了,不错,本都督故意制造这一事端。” 丘铁面眼睛都直了。 难道都督唯恐锦衣卫不乱?这不是给他的政敌落以口实吗? 陆炳看出他心中的疑惑,解释着:“你想想看,许从成这般能力,又是严嵩的人,如果本都督对他进行遏制,严嵩势必会说本都督专横独断,压制人才。而皇上对许从成的祖父许瓒有些愧疚,估计对许从成有所关照。 严嵩这般进言,皇上肯定要训斥与本都督。这般一来,本都督不得不提升许从成在锦衣卫中的地位。假以时日,严嵩就能利用许从成来左右锦衣卫事务,那么本都督便陷入被动。” 对于自己的亲信,陆炳将心事毫无保留说出来。 丘铁面思虑一会,才把陆炳的意思完全领会,不禁问:“都督的意思想用林凌启来牵制,或者说是遏制许从成?” “不错!” 对于丘铁面能推测出自己的意图,陆炳很满意,微笑着说:“林凌启这人,本都督观察了好久。此人聪明,绝对是顶级聪明之人。他有谋有略,胆识过人,办事当机立断,临场反应极其灵敏,且细心谨慎。不是本都督夸口,他绝对是锦衣卫中最出色的人物!” 对于陆炳一连串的赞誉之词,丘铁面听呆了。 都督从来没有在大众场合,或者是自己面前,如此称赞一个人。看样子都督对林凌启的好感,到了无可复加的程度。 陆炳讲着有点兴奋,又喝了口茶,让心情平复一下。接着说:“只是林凌启目前的表现,属于个人英雄,也就是将才。一个人能不能成为顶级人物,还得看他的统帅能力。 他现在接手的那百户所,是你千户所中最无能的。 一个个老兵油子,平日里咋咋呼呼,其实不过是只纸老虎,不堪一击。而且那几个总旗、小旗,基本上是世袭,不是靠个人能力得来的。看起来都身高马大,跑几步便气喘吁吁,毫无一用。” 丘铁面听着有些奇怪。 都督既然对那百户所的情况了解的这么清楚,为什么还把林凌启安排到那里?既然要让林凌启对付许从成,起码也得安排到与许从成旗鼓相当的地方。 从今天一战来看,战况完全呈一边倒。双方还约定两个月后再战,倘若林凌启再次失利,他在锦衣卫中将抬不起头来,还谈何去遏制许从成。都督的安排是否欠妥? 他忍不住把心中的困惑说出来。 陆炳又笑了笑说:“你想想,这些人既没有战斗力,又自以为是,不服管理,如果林凌启能在两个月内,将他们收拾得服服帖帖,且战斗力陡然上升,那么说明林凌启能堪大用,是对付许从成的最佳人选。” 两个月就想战胜许从成,都督是不是有点急功近利了?这可能吗?即便换自己去,也是完成不了的。 丘铁面不好抚陆炳的兴致,把疑虑埋在心头,说:“都督,林凌启与许从成约战一事,已在京城传得沸沸扬扬,这样会不会给严嵩他们口实,弹劾你管制不力、纵容手下斗殴闹事?” 陆炳笑着摆摆手说:“无妨!这事本都督亲自给皇上解释,只要皇上不反对,他们喊破嗓子也没用。” 皇上会答应锦衣卫斗殴? 这不是天大的笑话吗?都督是不是劳累一天一夜,精神不好才导致奇思异想? 丘铁面不敢耽误陆炳歇息,连忙起身告退。 夜晚,一家规模颇大的酒楼大厅,一群身穿崭新衣服却鼻青脸肿的锦衣卫,正吆五喝六的喝酒猜拳,气氛很是热闹。 下午给这些残兵败卒找大夫治疗、买药、置办新衣,晚上还要给这些人开动员大会,林凌启忙得不可开交。 独坐一桌,看着下属们神气活现的样子,林凌启真有些无语。 要是今天跟许从成他们打斗时,只要有现在的一半精神,就不会输得这么惨。他娘的,一群吃货。 其实说来也可怜,这些人基本上是世袭锦衣卫,没有资格考什么秀才、举人、进士,也就是失去一条最佳的升迁道路。 锦衣卫拢共才多少高级职位,一般人能混到总旗、百户差不多了。职务提升不了,他们也就失去动力,失去目标,碌碌无为的得过且过。 自己既然担任这个职位,不管是为自己的将来,还是为出口窝囊气,或者是为这些人搏得利益,就一定要咬牙把他们带上去。 第二百四十七章 老兵油子 看这些人均三大五粗的,论体型并不逊色于许从成的人,关键就是缺乏训练,还有严格的纪律。 从晌午打斗时来看,他们力气蛮大的,跟对方扭在一起时并不吃亏。但是出手不够敏捷,出拳出脚速度慢,很容易被对方躲闪或者逮住。耐力较差,没打一会,马上脸色发白、气喘吁吁、拳脚无力。训练的话,得从这两方面入手。 还有,他们团结性不高,拼搏劲差。当一个人被对方几个按住猛打时,他们往往产生怯战的情绪,退到一旁,生怕自己挨拳头。这么一来,就被对方各个击破。 所以,一定要规定严明的纪律,做到同进共退、令行禁止。擅自后退者必受重罚,不听命令者重罚,力图将他们拧成一股绳子,打造出一支纪律严明、团结一致、敢打敢拼的部队。 说很容易,做到很难,无论如何也要坚持住。 人就是这样,只靠关系或者别人的赏识,只能取得初步的成绩。如果想进一步发展,就得展现出自己过人的能力。 林凌启不想过于依赖陆炳,也不想靠朱厚熜暂时的青睐。假设要闯出一番新的天地,就要拿出闪亮的成绩。 相信自己一定能做到,也必须做到。 几天后,林凌启嘱咐彭涛一番,留下受伤的石镇看守百户所,带着锦衣卫,浩浩荡荡往西山进发。 西山,位于京城西侧,太行山北端余脉,山势连绵起伏。 林凌启的目的地在离京城约几十里之远,西山山梁东端的枢纽香山,与东面的玉泉山、万寿山、昆明湖约略在一条东西轴线之上。 之所以选在这里,是为了杜绝锦衣卫回家的念头。林凌启的训练计划,近乎于魔鬼似的训练,寻常人根本吃不消。为防止下属打退堂鼓。选一个远离京城的地方属于明智之举。 在香山脚下一相对平坦处,有个近百户人家的村落。 林凌启事先跟此地的里长协商好,腾出几处民居作为营地,又让里长安排村子里的妇女,给自己这些人浆洗衣服、烧茶煮饭等后勤工作。 至于钱这方面,根本不是问题。林凌启拉去五千两白花花的纹银,作为两个月内一切开销。 五千两!象这种普通的村子,把全村人的一年收入加到一起,也不到它的二分之一。这把当地村民高兴的,简直难以用语言表达。 入住当天,村民在里长的带领下,给锦衣卫们端茶倒水,周到之至。 对于村民们的殷勤招待,锦衣卫坦然受之。 没办法,这些大爷们虽然打架不顶用,但个个都是会享受的主。他们根本不知道谦逊两字怎么写,对村民随意吆喝,比差事自家的媳妇还随便。 林凌启对他们的言行举止并不在意,因为他知道,这些人今天过回大爷的瘾,明天见开始地狱般的生涯。 太阳尚在地平线下歇息,空气里却已弥漫着破晓时的寒气。苦草上掩盖的灰色的露水,此时冻结成晶莹的冰珠。 遥远的天际,启明星淡淡的闪烁着。微弱的星光,将远山勾勒出青灰色的脊梁。 随着一声鸡啼,林凌启已经穿戴整齐,跨出暖洋洋的屋子,走到一处开阔的、平整的道路上。 昨晚向下属们再三强调,凡是鸡啼后,必须第一时间在这里集合。体能训练、纪律培养,就在这一刻开始。 作为领头人,林凌启以身作则,第一个起床来到户外。 他仅穿一身薄薄的棉衣,以便等会儿五公里越野。由于不知道下属有多少能力,暂时先跑这距离。等摸清底后,他打算逐步加大训练力度。 黎明时刻,一点风都没有,但寒气逼人,林凌启刚站一会,只觉得象光膀子站在雪地里,连血液都快凝固了。他来回小跑,不时对快要僵硬的手呵气。 民居里灯光逐次亮起,穿衣声、哈欠声、嘟嘟囔囔的声音,打破黎明时的寂静。 显然锦衣卫不习惯这么早起来,有人抱怨说:“林大人搞什么玩意?这么冷的天,这么早起床,又屁事没有,还不如再躺一会。” “你别叽叽歪歪了,快点起来。林大人昨晚颁布的纪律你忘了吗?小心他踹断你的腿。” 这是栗伟的声音,他正催促下属们起床。 林凌启暗自点头,纪律的颁布,需要有人支持以及执行。若没有一个人遵守,那就成了一句空话。栗伟能够拥护自己,对今后训练开展,起到非常大的作用。 约摸一炷香时间,锦衣卫们三三两两出来了。有的边走边系腰带,有的睡眼惺忪,边揉边打哈欠,有的则跑到角落里撒尿,哗哗的水流声象要把墙角冲塌。 栗伟见林凌启已经站在路上,忙招呼着各小旗清点人数。 这次出来,除开石镇及一个伤兵,连林凌启在内,总共有一百一十一人。栗伟清点一番,现场所到的人数刚好一百人,缺十一人。 他娘的,第一天集合就有人拖后退,不给点颜色看看,将会有更多人效仿。 林凌启吩咐所到的人在小旗的带领下,小范围慢跑,活动一下身体,免得冻僵了。 栗伟见林凌启脸色冷峻,心底有些发毛。 通过短短几天接触,他觉得林凌启出手阔绰,不象前任百户,抠门不说,还总想着法子刮兄弟们的油水。为人也豁达,不拘小节。但对纪律非常重视,容不得别人犯忌。 昨晚再三强调,第一声鸡啼后,一炷香时间在此集合。若超过这一时间,将接受惩罚。至于什么惩罚,倒是没有说。 想起那天林凌启不动声色就踹断一名属下的腿,谈笑间把许从成的一个总旗鼻梁砸断、牙齿打落,栗伟暗暗替那些未到之人担忧。 又过一会儿,天色慢慢亮起来,东边的天空露出鱼肚白,周围的灰色云朵象鱼鳞般铺满整个天空。 这时,远处走来一队人,前前后后约十来人,象妇女的裹脚布拉得很长。可能看见这里站满了人,稍稍跑动几步,来到林凌启跟前。 这小旗属于石镇属下,小旗叫李仲平,年龄三十不到,个子与林凌启差不多高。他家是富商,为了有个倚仗,其父捐了一大笔钱,让他当上锦衣卫。 他晃荡着身子笑嘻嘻地说:“林大人,你们已经来啦!卑职昨晚回去后,与兄弟们又喝了几杯,早上起得晚了一点,请不要见怪。” 妈的,老兵油子! 第二百四十八章 专治不服 林凌启寒着脸说:“倘若我们是行军打仗,难道要让大部队等你们不成?昨晚本官已经说过,不得私下喝酒,不得迟到延误,你一下就违反两条,你当军令是儿戏吗?” 军令?又不是打仗,干嘛说得这般严厉! 李仲平腹诽着,陪笑说说:“林大人,卑职对你说的纪律还不熟悉,给点面子,下不为例!” 出身商户的他,善于讨价还价。倚仗着一张灵活的嘴皮子,把原来的百户忽悠的团团转,坐上了小旗的位置。 在他想来,对付林凌启这样的人,硬的肯定不行,那就用软的。 不过他想错了,林凌启偏偏软硬不吃,冷哼一声说:“给点面子?本官给你面子,你给本官面子吗?本官告诉你,面子是靠自己挣的,不是别人给的。” “那你想咋的?” 李仲平索性耍起横来,脑袋朝旁边一撇,狠狠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栗伟见他这般态度,心头火上来了。也不管他不是自己下属,一把扯来他的衣襟,怒吼着:“反了你了!快向林大人陪不是。” 李仲平不屑的说:“你没看见他是在吹毛求疵吗?现在又不是去打仗,用得着这样认真吗?我不过晚来一点,又怎么了?他还不是靠都督大人关照,让皇上封他个百户当当。有本事跟我比一下,倘若你赢了,任凭你处置。倘若你输了,就连我离开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 林凌启倒没料到他当众反抗,横扫锦衣卫一圈,忽发现他们的脸上,均含着与李仲平一样的意思。 的确,上次立威时,是仗着百户的身份教训那蛮横无理的下属。这些人虽然表面对自己敬畏,其实骨子里不以为然。倘若自己不是百户,绝对会引起冲突。 现在把他们拉到这荒凉的村落,没有上等美酒,没有什么消遣的地方,甚至没有女人供他们玩耍,他们肯定对这里厌倦。 自己的训练计划一旦施行,他们的反抗会愈加强烈,极有可能要导致无功而返,闹得一场笑话。 要他们对自己绝对服从,除了官职上的高低,生活待遇的保障,还要拿得出手的本事。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好,本官就答应你。你划下道了,如果本官输了,绝不会阻拦你!” 李仲平笑了起来,他从小喜欢舞棍弄棒,这也是他父亲送他到锦衣卫的原因。可以说,他的身手在百户所中数一数二,那天在与许从成的人打斗中,唯独他干翻了几个对手。 栗伟不禁心急,他知道李仲平的本领,虽然林凌启那天一拳把许从成的总旗打得满地找牙,但毕竟属于偷袭。 他生怕林凌启失利,忙说:“林大人,犯不着跟这种人见识。让他滚回去,等我们训练完毕,再回去收拾他。” 林凌启笑了笑说:“不妨事。” 李仲平拱拱手说:“请大人赐教!” 应该说这人蛮精明的,不说与林凌启打斗,而是向其请教,免得落了以下犯上的口实。 他摆开架势,舞动着双臂。 锦衣卫们看着,不时惊叫着:“这是龙拳!” “这是虎爪!” “这是蛇拳!” 打架虽然没用,这些人见识倒是不凡。李仲平每摆一个架势,他们就立马喊出来。 不过看着林凌启的架势,他们不禁纳闷了。 只见林凌启两膝微弯,腰背拱起来,低头含胸,左拳摆于左脸侧,右拳放于下颌,眼睛直视李仲平,一眨都不眨。 咦?这是什么拳法,怎么从来没见过呀! 讲心里话,这些人还是向着林凌启。毕竟两个月后一战,关系到大家切身利益,谁都希望保住现在的地盘,从许从成手中赢来五千两汤药费跟两个月例钱。 如果林凌启失利了,说不定恼羞成怒,撂挑子不干,那他们损失可大了! 不过他们希望李仲平稍占些上风,也不至于让林凌启太尴尬。因为如果每天这样早起,会把人折腾死的。 但从现在的架势来看,林凌启将会失败,而且败得很惨。有几个跟李仲平关系要好的人,忍不住对他挤眉弄眼,希望他手下留情。 李仲平更是得意,大喊一声:“大人,得罪了!” 说完,他猛的一拳直击林凌启的心窝。 这拳叫‘黑虎掏心’,动作迅猛刚烈,若是被击中,只怕心脏得停止几秒。 林凌启在警校时,专练自由搏击、拳击、散打,他认为中国武术花架子偏多,适于强身健体,对实战没多大作用。 象后世什么太极拳第几代传人、形意门掌门人等等,对于徐某某的挑战,可以说毫无还手之力。往往一个回合便躺在地上哼哼了。 所以在警校时,他专练自由搏击、拳击、散打。他认为,单人格斗时,主要讲究快、准、狠,以及灵活的躲闪,动作越简单越实用越好,象花里花俏的拳术不值一提。 不过话说回来,武术传承到后世已经没落,毕竟热兵器时代,武术对于战争起不到半点作用。 但明朝时期,还是以冷兵器为主。虽说这时候象鸟铳、虎蹲炮逐步发挥作用,但近战依旧以刀刃格斗为主要方式。这时候的武术应该比较厉害,不象后世那么不堪一击。 所以,他对李仲平没有半点轻视,一个右后撤步,身子半旋,左臂往对方右拳一压,右拳随即跟上,直击对方面门。 这一拳他只用七分之力,防止对方有变招,便于回防。 但意想不到的是,这一拳轻而易举击中李仲平的脸颊。 只听‘啪’的一声,李仲平只觉眼前一黑,刚刚亮起来的天空又转入黑夜,满天的星星在闪烁。 他忙晃了晃脑袋,连退几步,来个‘大鹏展翅’,摆个威猛的姿势,以图吓退对方趁胜追击。 ‘大鹏展翅’乃将双臂往后扬,单腿弯曲蹲立,脑袋低下且往前拱。此招以守为主,如果对方执意进攻,双臂顿时如大鹏的双翅,往对方猛击。 他的想法应该不错,能在挨一击重拳后立刻作出这等反应,也算可以了。 可惜他偏偏遇上了林凌启。 林凌启见他脑袋探出,心中顿时一乐,保持双方间的距离,左手刺拳连连击打李仲平的那个脑袋。 刺拳虽然不比直拳、摆拳、勾拳那般重,但频率极高。转瞬间,李仲平已经连挨五六下。 第二百四十九章 站军姿 李仲平急了。 想退,单腿蹦着不方便;双臂想出击,对方又保持住距离,不在攻击范围之内。 他急中生智,干脆仰面倒地。其实也顶不住了。 众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了。 怎么回事,跟预判怎么完全不同? 刚一个照面,李仲平居然连招架之力都没有,这新来的百户难道是战神? 李仲平见林凌启没上前用脚踹自己,暗呼侥幸。想必林凌启是个新手,不过趁自己轻敌占了便宜。 忙一个翻滚爬起来,指着林凌启说:“大人,你怎么不按套路出拳呀?正所谓左手为阴,右手为阳;左手为虚,右手为实;左手为柔,右手为刚。阴阳交济、刚柔并济、虚实结合,才为武术之本。 你这样不讲套路,乱打一气,还一个劲用左手打卑职脑袋,是不对的。” 众人连连点头,李仲平的话太有道理了。只不过能讲出这么深奥的道理,为什么还被打的鼻血长流呢?看来乱拳打死老师傅这句话是有道理的。 哇靠,你脑袋伸得比乌龟脑袋还长,我不打你脑袋,你叫我打哪里?打架嘛,能有效击中对方,就是王道,哪里这么多叽叽歪歪的理论!还乱打一气,你有本事打得我难以抵挡。 脸庞真他娘的厚,输了还叽叽歪歪。好吧,既然你叫我两只手打,我就依你。到时候别哭着鼻子说我仗势欺人。 林凌启双手一摆说:“好!来。” 李仲平抹了下鼻血,怪叫一声扑上去。这次无论如何也要把对方打倒,至于以后会不会受处罚,以后再说,先把场子挽回来。 林凌启可不管他怪叫还是狼叫,见他拳挥过来,胳膊底下露了个破绽,右拳直击其腋下。 李仲平忽觉左胳膊猛然一震,一条胳膊好像被人定价买掉似的,完全不属于自己。 他不禁大骇,难道对方有咒语不成,怎么就抬不起来了呢? 念头未毕,右肩窝又被狠狠揍上一拳,一条胳膊象被人用刀砍下来一般,半点劲都没有了。 李仲平大骇,生平经历打架已数不胜数,一对一基本上没有输过,最次也能打个旗鼓相当。但在林凌启面前,自己就像个小孩子被大人欺负,别说还手,能保证不被打死已经是阿弥陀佛! 他生怕林凌启再打自己的脑袋,忙往回缩,恨不得能象乌龟似的缩到肚子里。 锦衣卫们看傻了,只见林凌启双拳飞舞,左勾拳、右直拳、右上勾拳,左摆拳,各种拳象暴风骤雨般砸在李仲平身上,看的让人眼花缭乱。 众人暗暗替李仲平默哀! 你小子真是傻呀!人家光出左拳,就能把你打成猪头三,你还撺掇人家用两只手,还什么阴阳相济、虚实结合。 我呸!你是不是缺心眼,还是皮痒欠揍啊!现在好了吧,把人家快打散架了。还向人家挑战,你先回家称称几斤几两再说。 林凌启打得酣畅淋漓,一套套组合拳朝李仲平身上招呼。 当然,象脑袋、腹部、腰间等要害部位,都避开了。象杀伤力极强的肘击、膝顶、高摆腿等,一概不用。 现在是立威,不是要把李仲平打死。何况这家伙敢跟自己挑战,可以说他愣、横,也可以说他有点胆识。今后的训练,说不定他能起到非常好的带头作用。 开饭了。 早餐是热气腾腾的白面馒头、剥开壳如晶莹剔透的煮鸡蛋、香气四溢的豆浆,还有切成细丝、淋着麻油的腌菜。 锦衣卫们随便找个地方,端着碗大口喝着豆浆,嚼着馒头,乐呵呵的看着站得笔直的那队人。 林凌启没有重罚李仲平,只是叫他们那小旗人站军姿。 站军姿的意义,不光是为了提高军人的精神风貌,更主要的是培养军人的纪律。 叫你站着就站着,叫你蹲着就蹲着,令出于口,行在于身,是打造一支钢铁部队的基本。 林凌启把自己在警校的那套培训,搬到锦衣卫身上。 他拿着跟小木棍,不时呵斥着:“抬头,两眼平视前方。” “把胸挺起来,小腹缩回去,别他娘的象个孕妇似的。” “两腿站直了,不许打弯。你他娘的腿绷紧了没?象刚从女人身上下来似的,两腿打晃呢?” …… 林凌启的呵斥,时不时引起吃饭那些人的哄笑。 大家瞧着很新鲜,不知道林凌启怎么做的意义何在。 李仲平刚站一盏茶的功夫,便觉得两腿发麻,腿肚子抖得厉害。这么冷的天,额头下居然渗出汗水来。 他奶奶的,大人真会捉弄人,叫我们站着丢人现眼,还这么累。干脆痛痛快快打我们一顿算了,糟这罪干嘛? 那些王八蛋也真气人,你们吃你们的饭,笑我们干嘛! 林凌启转到这群人的身后,这些人以为有机可趁,忙把紧绷的肌肉松一下。 啊!这感觉真爽呀!就像一个长途跋涉、疲惫不堪的人,跳到温泉泡澡一般,浑身说不出的爽利,差点要叫出声来。 对于他们这点伎俩,林凌启心知肚明。 想刚入警校时,教官也是这般走到身后。原以为可以趁他看不到的时候偷下懒,但教官的手法令他悔恨不已。 他现在也用教官的手段,来对付这些自以为聪明的人。 他走到李仲平身后,左手猛的插到其两腿间。如果其两腿绷紧的话,手掌是插不进去的,但如果是松懈的话,那便轻而易举。 果不其然,李仲平的两腿被插进去了。 他不禁一愣,大人怎么有这种癖好,这不是掏我命根子吗? 正尴尬时,林凌启的手使劲拧他的大腿内侧,冷冷的说:“李仲平,你他娘的两腿松松垮垮的,象八十岁的老太婆。你是不是男人?你是不是锦衣卫?夹紧了!” 大腿内侧这片区域非常敏感,李仲平只觉一种说不出的痛,从大腿蔓延至全身,忍不住哀嚎起来:“大人,卑职错了。你快松手。” 看着的锦衣卫哗然大笑,栗伟刚喝口豆浆,一下子从鼻孔冒出来,连连咳嗽几声。 林凌启回头看他们一眼,锦衣卫们只觉他目光锐利,象两把锋利的刀子,来回切割自己的身体,忙低下头来,掩着嘴偷笑。 第二百五十章 匪夷所思的训练 大概一刻钟的功夫,李仲平这一小旗人终于到了极限,好几人身子剧烈的颤抖着。 初次站军姿,能坚持这些时间,林凌启还是比较满意,说:“行了,吃饭去。若下次集合再迟到,本官就让你们站到太阳下山为止。听清楚了没?” “听清楚了!” 李仲平带头高喊着。 吃饭还在其次,关键这玩意太折磨人了。 他们忙不迭的松懈下来,朝吃饭处走去。 ‘扑通扑通’,连续好几个人刚迈开腿,便一个跟头栽在地上。肌肉长时间紧绷,猛然间松弛下来,一下子没劲了。 李仲平倒是没倒,只不过他是弓着身子,双手撑在地上,象熊一样蹒跚前进。 “啊哈哈哈……” 看热闹的锦衣卫笑得前俯后仰,直拍大腿喊‘有趣’。 林凌启冷冷看他们一眼说:“我们是一支部队,每一个人都是我们其中不可缺少的一员。大家应该精诚团结,相互帮持,有福同享有难同当。你们这样笑话他们,你们觉得有意思吗?” 李仲平自起床到现在,第一次感到林凌启的话这么中听,犹如天籁之音一般。 他一时间忘记了被痛打、被罚站军姿,扯着嗓子大喊:“兄弟们,都给老子站直了!我们不是熊包,我们是堂堂正正的锦衣卫!” 他这一吼,这小旗的人相互搀扶着站起来,手挽着手,像红军爬雪山、过草地时,虽然疲惫、虽然饥饿,但身上均散发出来一种气质,一种百折不挠、一往无前的气质。 目光坚定,直视前方,如同站军姿那样,齐头并进。 一瞬间,看热闹的锦衣卫都怔住了。 以前大家都一起喝酒、玩姑娘、收例钱,跟地痞流氓没多大区别。短短时间内,这些人怎么象脱胎换骨似的,完全不象以往那般。 林大人是不是神呀?他是怎么让他们变成这个样子? 现场一切情景他们都看在眼里,就是琢磨不透怎么回事。 晨风已起,吹着道路旁的杂草、枯树,也吹着锦衣卫的衣襟。 栗伟猛的站起来吼:“兄弟们,把李小旗那班兄弟搀过来,让他们歇息吃饭,现在轮到我们去站。一个个都给老子拿出精神来,让林大人瞧瞧,我们不是烂泥扶不上墙的孬种!” 一早,许从成与沈忠诺到一家茶楼吃茶点。 对于新来的百户,掌柜自然不敢怠慢。安排好的座位,泡上等好茶,送上亲手做的糕点,请两人慢用。 沈忠诺随便吃了几块糕点,又灌了两杯热茶,接过伙计递上的热毛巾擦了下嘴,说:“许兄,听说林凌启带着他百户所的人跑到西山去了。是不是这家伙害怕了,偷偷躲起来?” 许从成慢条斯理的吃着,笑了笑说:“逃得了和尚逃不了庙,他想躲没关系,只是两个月后,那块地盘又属于我的了。” 他是踌躇满志,把双方约定向丘铁面汇报,免得到时候林凌启躲着不出来耍赖。 丘铁面的态度倒是让他很奇怪,非但没有指责双方胡闹,反而说是都督大人对此很重视,要亲自观看双方一战。 他摸不清陆炳葫芦里买什么药,明知道林凌启不是自己的对手,还同意双方的决斗,难道他对林凌启不是外界传闻的那般重视? 不管怎样,反正两个月后将林凌启击败,陆炳总不能当众偏袒吧!哼哼!既能把原先的地盘夺回,又能把林凌启踩在脚下,让自己在锦衣卫中声名鹊起,这种又得名又得实利的决斗,再来个十场八场,也不在话下。 沈忠诺点了点头,忽又皱起眉头说:“许兄,你们约战在西山,林凌启现在去的地方也是西山,会不会他知道不是你的对手,跑到那里设陷阱之类的鬼把戏?” 他的话倒让许从成高看一眼。 沈忠诺是顺天府尹的公子,不爱读书,好勇斗狠,整天惹是非,想不到能说出这般话来,难怪严世蕃请他去打理马桶铺,自己倒是小看他了。 许从成摆摆手说:“沈兄想的正与小弟想的一般,前天小弟派人去西山,打探林凌启的行踪,想必现在应该可以回来了。” 两人又扯了些别的话题,一名锦衣卫匆匆过来。 此人正是许从成派出去打探消息的,他拱手说:“许大人,卑职已经找到林凌启他们的落脚点。” 许从成颇有风度的招呼那人坐下,又叫来伙计上茶点。 那人一早赶回来,肚子里一点货色都没有,便狼吞虎咽吃起来。 沈忠诺是个直性子,几次开口询问,许从成总是吩咐那人慢慢吃,吃完再汇报。 不得不承认,许从成宠笼下属的确有套手法。 那人听得心头暖洋洋的,三下五除二解决桌上几碟糕点,擦擦嘴说:“大人,林凌启在西山一偏僻的村落租了几处民宅,专门安置他的人。” 许从成知道若大的西山,能找到对方的下落,确实不容易。 他对这得力手下很满意,赞许几句说:“他们呆在哪里干些什么?有没有挖窟窿、埋竹签等?”的确,许从成担心林凌启暗中下套。若是双方打起来时,自己的人不是掉陷阱里,就是被竹签扎穿脚底,那还怎么打。 那人摇摇头说:“这个倒没有。他们也不知道搞什么玩意,早饭、午饭后,就象木桩子似的站立着,一站就是一两柱香的时辰。接着每小旗单独成一队,排成一列走路,嘴里还喊着‘一二三四’,象小孩子办家家一样。” 许从成听着迷糊了。 林凌启到底要干什么?站或站或走,是个人都会,这样对打斗有用吗?还喊‘一二三四’,为什么不喊‘五六七八’呢? 他想了一会,找不出头绪来。接着问:“除此之外,他们还干些什么?” “他们饭后约一个时辰左右,开始跑步,或者爬山,还有象青蛙似的一蹦一跳。每下来,这些人的衣服都湿透了。不过林凌启好像雇佣了许多当地村民,给他们洗衣做饭。 他们吃得可好了,白面馒头,鸡鸭鱼肉,顿顿都是这样。卑职装扮成村民混在里面,也蹭了两顿饭。” 沈忠诺听着,忍不住插嘴说:“这算得了什么!林凌启卖马桶挣的钱,够这些人吃一辈子了。不过严侍郎的窑厂已经有所起色,过不了多久,林凌启的店铺只怕就要关门倒闭了。” 第二百五十二章 竹梢的威力 锦衣卫们基本上尝过竹梢的滋味,听到‘呜呜’声响,便毛骨悚然,赶紧又做几下。 汗水从他们的背脊梁往下淌,与脑袋的汗水在颈部汇合,顺着下巴滴滴答答往下滴,在地面上形成一摊水渍。 “都把腰给我挺直了!他娘的,一个个象娘们似的。人家姑娘家的腰柔似柳枝,我们男人的腰就要象松树一样坚挺。 你们看你们,才做了二十七个就累得象狗一样。第一天,我要求你们做十五个,第二天十八个,这样每天加三个,要求高吗? 今天是第六天,要求三十个,只剩下三个,你们就没劲了,你们有点长进吗?腰挺直了!” 林凌启怒吼着,朝一个腰又塌下去的锦衣卫猛抽一竹梢。 那人闷哼一声,不敢叫出来。 第一天有人因为挨抽惨叫,结果被足足抽了三十余下。 林凌启曾说过,男人就要有男人的样子,不要受点苦吃点痛,就象女人家一般哇哇大叫。这是给男人丢脸,给锦衣卫丢脸! 男人就应该有男人的担当,在家当作一片屋顶,给家人遮风挡雨。穿上锦衣卫的衣服,就要象参天大树一样,为国家、为人民挡住任何进攻。 竹梢的印迹由青白变得赤红,象条斑斓的赤链蛇。汗水流经此处,就象针刺般疼痛。所谓伤口上撒盐,就是这种感觉吧! 巨疼一下子让他忘记肌肉的酸痛与抽搐,又不知哪里来的劲,吭哧吭哧连做三下,嘴里喊着:“禀告大人,卑职已经完成。” 话还没说完,人一下翻落到地上,胳膊、胸口、腹部剧烈的抖动着,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象水里刚捞出来似的。 林凌启略带赞许的看他一眼,口气变得缓和些:“起来擦擦身子,歇息一会,准备下一组训练。” 接着又挥动着竹梢说:“你们还等什么,难道挨上几个才舒服?” 这就是杀鸡儆猴的效果,这些人使尽吃奶的力气,总算过了今晚第一关。 林凌启晚上的训练计划是,做三组俯卧撑,三组仰卧起坐。俯卧撑与仰卧起坐轮流进行,每次间隔一盏茶的功夫。 运动量看起来有些大,但林凌启当初警校时也是这般训练,自己能挺过来,相信他们也能。 不过平心而论,白天连续不断的训练,已把这些人的精力、体力消耗得所剩无几,再进行如此训练,确实有点强人所难。 但林凌启就是要强人所难,他就象一个厨子,用柴火炖着肥肉。慢慢的,将这些肥肉融化掉,炖成一锅喷香的肉汤。 等各个小旗训练完毕,夜已经很深了,林凌启拖着疲惫的脚步,回到自己单独居住的屋里。 烧上一锅热水,洗刷一遍,又泡会儿脚,整个人舒坦下来。 离开吴县已一个多月,想必如烟、哥嫂已经收到请太监传达的信件。 哥哥虽然贪酒,虽然好面子,但他本性善良,勤劳刻苦,加上嫂子与刘大牛他们的协助,窑厂应该能一如既往地稳定前进。 吴敬琏估计还在查吴县文人与丁鹏飞的交往,他觉得朱厚熜这样做有些过头了。乡试、会试,三年才一次。现在取消他们三年的报名资格,不亚于将他们关三年大牢。 人的一生除开幼年与老年,黄金时际有几个三年? 不过象他们明知丁鹏飞的笔迹,知道对案件起着至关重要的作用,还罔顾事实,任凭丁鹏飞信口开河,确实罪有应得。 不知唐谷裕当上知县的感觉如何? 那天在大理寺内堂,趁朱厚熜大加赞赏之时,趁机将他推荐。本以为能讨个县丞、县尉的官职,不想朱厚熜大笔一挥,暂任吴县知县,实出意外。 史书上将朱厚熜描述成刚愎自用、无视人伦、昏庸无道、刻薄自私,但他为何对自己这般信任? 自己文不能安邦,武不能统帅三军,就凭破案与马桶,他怎么对自己青睐有加呢? 小曹只怕现在正搂着婵儿察里蒙干,这小子真是没心没肺,一下子就移情别恋。然而陈婉儿对他根本没有感情,他不过单相思而已。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象婵儿这样的姑娘,是应该珍惜。 如烟呢? 她可能正坐在孤灯之下,缝制着未出世孩子的衣物。 想到这里,林凌启心中莫名的哀伤,努力撇开她的身影。 不是不想她,而是太想她,想得让人抓狂。 烛光一闪,绽开火花,室内顿时一暗。 林凌启拿起小剪子,夹掉已成为灰烬的烛芯,火焰又窜上来。 不知怎么的,他脑海闪过一个身影,就是那天那个小太监。 如果没有判断错,小太监就是朱厚熜最小的女儿朱素嫃。 她秀丽绝俗、肌肤胜雪,一双灵动的双眸,带着几分狡黠。单从外貌身形上来看,丝毫不逊色如烟。 只是她好像对自己有几分成见,当朱厚熜当堂赐封自己为锦衣卫百户时,她嘴巴撅得老高,挂个油壶不成问题。 这倒也奇怪了,自己好像从来没见过她的面,更谈不上得罪于她,为什么她会这样呢?这姑娘性子太怪异,估计找个婆家也困难。 咦?穿越前好像在哪本书上看到她嫁给一个叫许什么的人,好像是许从成! 林凌启心儿猛然一跳。 惨了,难道就是劲敌许从成?不会那么巧吧?说不定这世上还有别的许从成。 但许从成这家伙长得不懒,且是锦衣卫百户,其祖父是前内阁大学士,又有严嵩老奸贼撑腰,当上驸马的可能性极大呀! 无缘无故得罪了未来的驸马都尉,真是晦气! 管他呢,该怎么就怎么,难道他咬我不成? 想到这里,心中顿时坦然,准备熄灯睡觉。 忽听外面一阵轻微的脚步声,这么晚了,会是谁呢? 轻轻推开窗户,一阵寒气直扑进来。林凌启随手拿来件外衣披上,朝外望去。 只见星光暗淡,满地寒霜,一个高大的身形正小步跑着。他的前面冒着一团淡淡的雾气,估计是呼出气的热气凝结而成。 林凌启暗叹口气,将窗户重新关上。 这个栗伟,每次跑步总是霸占倒数第一这个位置,从不谦让。 他可能觉得惭愧,从第二晚起,等大家都歇息下来,他一个人开小灶,给自己加码锻炼。 一天的训练已经这般劳累,加上晚上的折腾,林凌启生怕他吃不消,好几次想出去劝劝,却又不好开口。 人家希望训练强度低点,自己却强迫他们训练。栗伟主动加压,自己如果叫他悠着点,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第二百五十三章 自信满满的李仲平 二月下旬,气温逐渐转暖。柔和的阳光照耀着大地,春风似多情的姑娘,轻拂着锦衣卫们的耳际发梢。 时间过得很快,不知不觉已经训练二十天。刚来时的肥膘,大部分已经化作汗水,排除于体外。 此时的锦衣卫,个个英姿焕发,不像刚来时那般疲沓、懒散。对训练全身心的投入,不再抱怨苦累。 “向右转!” “起步走!” “报数!” …… 平整的开阔地上,小草探出脑袋,看着一队队锦衣卫在各自小旗指挥下,进行队列训练。 每次饭后,林凌启总要抽出时间,让下属们专门进行队列训练。 这么做的原因很简单,刚吃完饭就进行跑步等体能训练,对身体有害。什么胃下垂、消化不良等疾病容易产生。作为穿越者的林凌启,不可能在这方面犯错误。 其次,培养锦衣卫良好的军人风姿、团队协助,以及对口令一丝不苟的执行,加强他们的纪律、团队等观念。 远处,村子的一些孩子,学着锦衣卫的样子,排着队走步转向。 一些村民正忙乎着春耕,时不时看看训练中的锦衣卫,脸上均含笑意。 刚来时的锦衣卫,简直是一群强盗,对他们大声呵斥责骂,有时候还打上一拳、踢上几脚。 后来在那位年轻头领的训斥下,锦衣卫逐渐改变了作风。他们不再怪村民的饭菜煮得不好,衣服浆洗得不干净,热茶送的不及时。 他们会在间隙时替村民们挑水,会在饭点时替村民们抬锅扛碗,会跟看热闹的孩子嬉戏打闹。 他们甚至学会了‘辛苦了’、‘谢谢’等听着暖人心窝的话,这让村民们大受感动。 时间一长,彼此间好像成了一家人。 凡是锦衣卫需要的,即便在村民服务范围之外,他们也总是想方设法满足。 每当接近饭点,他们抬着一桶桶热水,供锦衣卫们擦洗身子的汗水。 每当训练间隙时,他们总是从家里背出躺椅,供锦衣卫们暂时歇息。 到了晚上,他们更是送上热腾腾的泡脚水,跟锦衣卫们一起唱军歌、拉家常。 他们不再感觉锦衣卫是冷酷无情的人,而是自家的兄弟、小辈,彼此间没有隔阂,只有情义。 对于这一切,林凌启心中颇为自豪。在自己潜移默化中,这些锦衣卫就像后世的解放军,成为了人们的子弟兵。 经过这些天的训练,栗伟胖乎乎的脸庞,就像被人用刀子雕刻过似的,轮廓分明,满脸的严肃、冷峻。 他挺着逐渐显山露水的强健的胸膛,大步走了过来说:“大人,队列训练已经完毕,接下来请你指示。” 林凌启颔首说:“集合。” “集合!” 随着栗伟的一声大喊,各小旗在小旗带领下,踏着整齐而又坚定的步伐,亢奋的喊着‘一二三四’,一队队在林凌启跟前汇合站立。 每人左右间隔一拳之距,每小旗前后间隔一臂之距,齐刷刷排成一个方阵。方阵中每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的直视着林凌启,寂静无声。 “弟兄们,接下来进行跑步比赛。” 跑步比赛? 锦衣卫们脸上均露出诧异之色。 自跑步训练开始,林凌启总是拿着一根细木棍,象赶鸭子似的跟在队伍的最后面。对掉队的、偷懒的、装死的,毫不留情的抽打,打到抱头鼠窜为止。 渐渐的,大家已经不需要他的督促,自动自发的跑到终点。即便跑不动,也不会坐下、躺下,硬挨也要挨过去。 林凌启从来没有对跑最后面的人训斥,只是鼓舞加油。 现在猛然间提出比赛,是不是意味着那些跑步较差的人要受到处罚? 果不其然,林凌启取来个包裹,拿出好几锭纹银,朗声说:“大家训练多日,本官想看看大家到底多少成效。本官宣布,这次比赛第一名,一百两白银;第二名,五十两纹银;第三名,三十两纹银。比赛结束,立马发放。” “喔……” 锦衣卫们兴奋的高喊,同时把目光投向李仲平,均带着羡慕。 李仲平虽然是个刺头,经林凌启驯服后,忽然换了个人似的。 跑步,他总是冲在最前面;蛙跳,他总比别人多跳近百米;爬山,他第一个到山顶;俯卧撑,他一定要比旁人多二十个…… 总之,他就是这百户所里的标兵。 为此,林凌启让他暂时担任总旗一职,把石镇那总旗下属交给他管理。 知错能改、努力进取的人,林凌启是不会让他埋没的。 李仲平头不动、眼不斜,笔直站立着喊:“谢谢大人赏赐!” 仿佛一百两银子已经是他囊中之物了。 林凌启差点想踹他一脚,他娘的你太嚣张了! 不过人家有嚣张的资本,林凌启巴不得所有人都这般嚣张。这种嚣张,就是自信! 他接着说:“有奖必有罚,这次比赛倒数三名,罚做一百个深蹲。” 哇!两百个。 深蹲也是锦衣卫们的必训科目,到目前为止,大部分人都能做一百六七十个,象李仲平这等异类,二百五不成问题。 但对某几人,比如说是栗伟,好像从没做到一百。而且他跑步成绩非常稳定,从没让人‘抢走’倒数第一的位置。 近十几天来,不知是因为害臊还是怎么的,人家跑步他爬坡,人家爬坡他深蹲,总之就是不是一个步调。 不知栗伟会不会参加比赛,如果参加的话…… 锦衣卫们除几个自我感觉较差的人,均看着栗伟,脸上带着同情。 总旗大人,你还是免了吧,省的丢人现眼。 栗伟知道他们是什么意思,涨红着脸说:“大人,卑职跟他们一起比比。” 你比什么比,这不是找虐吗? 林凌启知道他在暗中训练,至于练到什么程度,就不得而知。如果他在众人面前出丑,将不利于以后指挥。 本想拒绝,但看着他双眼充满恳求,不禁踌躇一下。只得说:“那好,大家到我们跑步的道上,活动一下身体,准备比赛。” 一条白石灰线旁,锦衣卫们不时跳跃着,只等林凌启一声令下,就象箭一般飞出去。 由于人员众多,跑道不够开阔,不可能同一时间跑出起点线。不过这次比赛路程接近十公里,如果刚出发耽误几十秒时间,对这么长的距离来说,没有什么差距。 “出发!” ‘喔!’ 李仲平怪叫一声,飞一般跑出去,一下就拉开与后面人的距离。 第二百五十四章 异军突起 锦衣卫们追逐着李仲平的身影,争先恐后的赶上去。 一段路程下来,人与人的间距逐渐拉大,栗伟跑在倒数十几的位置。 刚入锦衣卫时,他也是个身材匀称的小伙子。随着职位的升迁,他的肚子逐渐大起来。到后来,居然比他六个月身孕的小妾还要大。有时候脚步稍快点,都觉得喘气困难。 这次来到西山,刚开始根本没法跟上大家的节奏。虽然林凌启的棍子从不曾落到他身上,但是一声叹息,足以让他恨不得挖个洞钻进去。 他开始反思,同样是人,为什么会比人家差?为什么要落到人家后面?人家能做到的,凭什么我就不行? 他开始给自己加码,努力抽时间加练。 慢慢的,他感觉好多了。尽管一直是最后,但至少能跑下来。刚开始那种肺都快爆炸的感觉,现在已经没有了。 肚子小了,双下巴不见了,胸部耷拉的肥肉消失了。显著可见的变化,让他自信心爆涨。 林凌启骑着马,挥动着马鞭,跟在队伍最后面。 他没有参加比赛。 随着职位升迁,他已经摒弃那种个人英雄主义的想法。 一个人最厉害,也不过一个人的力量。 像楚霸王项羽,有谁是他的敌手,还不是败给无赖出身的刘邦,自刎于吴江。 三国里的吕布,独战刘关张,武力独霸三国,到头来被曹操砍了。 作为一支队伍的领头人,关键要拥有智慧、冷静、博爱等等,而武力恰恰不在其中。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自己不能靠蛮力去带领大家前进。只有打造出一支精锐的部队,才能打败许从成这个狂妄、阴险的未来驸马爷,夺回自己应得的。让陆炳、朱厚熜等人知道,我林凌启不光会破案,还会带兵。 路程已过大半,李仲平一骑绝尘,优势非常明显,与第二名的距离足足有二百来米。 撇开他,原来的第一阵营与第二阵营逐渐融合一起,形成近百米的队伍。 最后面约七八人,离李仲平将近五百米。 令林凌启吃惊的是,栗伟正跑在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位置。他两腿很长,步频不是很快,步幅却很大,紧紧咬着前面的人。 他汗水已经湿透全身,气息象破风箱似的,呼哧呼哧作响。 难道加练起效果了?不大可能呀!这么短的时间,想要一下子追上来,难度太大了。 林凌启看着有些奇怪,策马来到栗伟旁边,替他鼓劲:“栗总旗,加把劲,你能取得好成绩!” 栗伟略点下头,把步频调开些,又追上两人。在他前面,已不过十来人了。 前面的人显然感到威胁,也加开脚步,试图拉开与栗伟的距离。 李仲平好像也闻到什么气息,悠闲而富有弹性的脚步变得愈加轻灵,朝终点直奔。 又过一会,可以看到终点处的一些村民了。 这些人是林凌启预先请来的,为锦衣卫们煮红糖水,给他们激烈运动后补充能量。 到终点估摸不到五百米,李仲平的速度提高到极限,风驰电掣般疾奔,与身后人的距离拉得更大,第一名触手可得了! 突然,栗伟加速了。 他两腿象风车般极速运转,身子轻盈盈的,象是要飞起来。连续超过几人,竟然紧跟住李仲平的脚步。 太神奇了! 三百米。 两百米! 栗伟竟然距李仲平不过一个身位了! 守候在终点的村民高呼起来,挥动着擦汗的毛巾,连连跳跃着,好像他们也是其中的一份子。 一百米! 五十米! 栗伟竟然与李仲平齐头并进了! 李仲平心中莫名的惊慌。 一直以来,他总是牢牢占据榜首的位置,根本没有人能与他匹敌,就算接近也不可能。 可是现在栗伟就跑在他的身边,他可以听到栗伟急促的喘息声。 要是换个人,李仲平还能相信。毕竟一百两银子不是小数目,为了钱,有些实力雄厚的人也许能发挥出潜力,与自己拼一下。 可栗伟向来是弱者,到后来连训练都不敢跟自己这些人在一起,生怕丢脸面。他怎么可能跑得跟自己一般快呢? 林凌启兴奋了,连连挥动马鞭,高喊着:“快点,终点就在前方,希望就在前方,荣誉就在前方!兄弟们,拿出你们的劲来,胜利在向你们招手!” 三十米! 二十米! 李仲平觉得自己已经到了极限,眼睛已看不清什么,脚步象踩在棉花上,一种空虚的感觉。他只能借着惯性,一米一米向终点接近。 “哇!” 一阵欢呼声响起,李仲平定睛一看,只见栗伟已经冲过终点线,躺在地上大口喘息。 完了! 一百两银子飞了! 第一名跑了! 自己囊中之物给栗伟抢走了! 他眼前一黑,差点踩个空栽倒。只觉有人使劲抬住自己的胳膊窝,身形顿时稳住。 抬头一看,原来是林凌启。 李仲平差点要哭出来,挣开来独自走到一处坐下。 比赛结束了,大家并没有象以往跑完步那样,相互瞎扯着、嬉闹着,而是默不作声,静静的坐着喝红糖水。 今天的结果太出人意外,栗伟竟然得了第一,打破脑袋也想不到。这阵子他究竟干了什么?难道是扮猪吃老虎?看情形也不像呀! 林凌启兑现承诺,奖给第三名三十两银子。那人乐呵呵的接过银子,跟众人展示一下,便揣入怀里。 李仲平神情落寞,无精打采的拿来五十两银锭,一屁股坐到草丛中,手中瞎扯着草,唉声叹气不已。 林凌启看在眼里,也不去安慰。 男人嘛!遇到挫折很难免。要是不能自我调节,那不过是庸才一个。 他取出两锭五十两的银锭,大声说:“今天跑步比赛第一名,是我们的栗伟栗总旗,请大家祝贺他!” 一阵稀稀拉拉的掌声,犹如众人的神情一般,毫无生气。 他们不是见不得栗伟拿第一名,而是结果突如其来,令大家难以接受。 栗伟显然有些尴尬,笨拙的取过银锭,朝大家拱拱手。 林凌启见场面冷淡,心中不禁有气。 这次比赛他谋划已久,目的是让大家找到差距,认识不足,再接再厉,迎头赶上。而不是消磨大家的意志,打击大家的积极性。 他绷气脸说:“兄弟们,我知道大家为何垂头丧气。栗总旗在你们印象中,跑步这一项根本不值一提。你们可曾想过,他为什么能拿到第一呢?” 是呀!他为什么能拿到第一呢? 第二百五十五章 暗中使绊子 众人带着疑惑,把目光集中到林凌启身上,寻求答案。 林凌启拍拍栗伟的肩膀,朗声说:“栗总旗刚开始是跟不上大家的步伐,这个本官很清楚,也很着急。我们跟许从成约定的时间不过两个月,而我们的实力与他们有一定差距。 如何在两个月内取得成效,是本官一直忧虑的事。栗总旗也意识到时间的紧迫性,为了不给大家拖后腿,他坚持给自己加大力度。 大家可能不知道,每天凌晨,当大家还在睡梦里的时候,栗总旗已经起来跑步。每晚大家睡下后,栗总旗一个人绕着村子狂奔。 他今天取得的成绩,完全是他拼搏奋斗的结果!一个人只要有目标、有信心、有毅力,就一定能干出番成就来!” 他说最后一句时,手臂使劲往半空一劈,语调斩钉截铁,容不得大家半点质疑。 栗伟忽然有种想哭的感觉。 每天鸡啼之前,他就悄悄起来,冒着酷冷狂奔。每天熄灯之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奔跑。这种训练带来的痛苦,自娘胎出来,就不曾经历,但他还是坚持下去。 他以为这一切,除了自己以外,只有天知地知,没想到林大人在默默关注着。 他的鼻子有些发酸,眼睛象进了沙子,有些模糊,背过身偷偷抹了一把。 现场气氛变得沉寂,一旁看热闹的村民有些闹不清楚,这两人拿了这么多白花花的银子,却好像很不开心。要是这银子给自己,家里的婆娘非把自己当皇帝般伺候。 跑步倒数三名锦衣卫默不作声的站出来,径直来到林凌启面前,一句话都没有说,开始深蹲。 跑完十公里不久,又要做一百个深蹲,对于成绩较差的三人来说,简直是种残忍的折磨。 但林凌启的话已经让他们明白,任何胜利都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 尽管腿抖得厉害,尽管刚收起来的汗水又冒出来,但三人还是咬牙坚持。 栗伟的表率,让他们很是惭愧,很是激励。不经历风雨,怎么见彩虹? 大家静静看着,忽然有五人与他们站到一起,开始深蹲。 紧接着又是八人。 十人。 李仲平忽的跳起来,走到中间喊:“弟兄们,为了教训许从成,为了夺回我们应得的,为了给林大人长脸,我们向栗总旗学习!” “向栗总旗学习!” 大家高喊着,一起深蹲。 一条道路上,这些人起起落落,象连绵不绝的海浪,永无止息! * 不知怎么的,许从成这几天心儿有些不安。 约战的日子越来越近,只有不到二十天时间。尽管下属们按照他的命令,天天跑步,但他心里却越来越没底。 据探子回报,林凌启又在耍新花样。他叫人缝制了许许多多麻袋,里面装着泥土之类的东西,叫手下打麻袋。 许从成估计林凌启是把麻袋当作人来打,以提高打斗能力。 不过麻袋是死的,人是活的,谁会傻乎乎的站着等你来打? 虽然不以为然,但许从成心里还是紧张,这次能否成功,对他来说至关重要。 前阵子严嵩替他向皇上求亲,求皇上把幼女柔善公主嫁给他。 之所以许从成有这种机会,主要是因为自古以来,中国历史上的王朝,很多都曾出现过外戚篡国的事件。为了防止外戚做大,明朝皇室通常选择平民,或者低品级的年轻官员,作为公主的夫君。 而且还有一个好处是,平民家的子弟夫以妻贵更能照顾好公主,不会出现公主嫁人后受婆家委屈的问题。 许从成乃许瓒之孙,年轻英俊,能力较强且官职不高,是公主下嫁的不二人选。 但现在林凌启出现在京城,据说皇上对他很是赏识。他的条件除出身比许从成低,其他方面毫不逊色。 如果这次让林凌启大出风头,加上陆炳从中作梗,皇上说不定会把绣球抛给林凌启,这是许从成万万不能接受的。 他思前想后,决定导出一场好戏,破坏林凌启的训练计划,从而让自己稳操胜券。 石镇这些日子很是难熬,伤腿的下属在家休养,百户所剩下他光杆司令一个。管辖区时而发生时摩擦,他不得不出面打圆场,委曲求全。 最近连续发生的几起寻衅滋事、打架斗殴,更是把他弄得焦头烂额。 他想武力压制,可一个人起不了作用,人家鸟也不鸟。摆酒宴请闹事双方,人家也不领情。总之辖区内弄得乌烟瘴气,民愤颇多。 甚至顺天府尹公子沈忠诺出面要求自己,把辖区的管辖权交还于许从成,或者顺天府。 石镇岂敢答应,当然也无权答应。 但他知道林凌启的训练已进入白热化程度,此时请林凌启带锦衣卫回来处理这些事,只怕以往的训练功亏一篑。 这怎么行了? 丢地盘、丢脸、失去报仇机会,任何一样结果,都是不能接受的。 他只能硬着头皮顶着。 可这一次,石镇实在顶不住了。 昨天,辖区内最大的一家酒楼,出现一起失窃案。 失主带一万两银子上酒楼宴请朋友,结果在结账时发现银两被盗。失主大怒,说酒楼掌柜养奸蓄盗,偷窃其银两,要求赔偿一切损失及压惊费,还有查封酒楼。 掌柜连连喊冤,只得请石镇前去处理。 石镇没有这方面经验,失主也不理会,说是锦衣卫处理不了,就让顺天府衙役接手此案。 石镇知道,一旦依了失主的意见,锦衣卫还有什么脸面再收取例钱。万般无奈之下,只能火速汇报林凌启,请他回来主持大局。 林凌启的训练已进入实战阶段,他让锦衣卫们击打仿制的沙袋,找到拳、脚、肘、膝、腿等发力技巧,与击打方法。 听到石镇汇报后,他意识到此案严重性。如果不妥善解决,沈忠诺将会横插一手,将顺天府的实力渗入到自己的辖区,这会在整个锦衣卫中传为笑话。 堂堂锦衣卫居然不如顺天府衙役,那还有脸面见陆炳吗? 林凌启决定亲自跑一趟,把训练交给栗伟与李仲平负责。 第二百五十六章 泼皮闹事 离开京城一个月多了,见到街上车水马龙,热闹非凡,林凌启恍若隔世,呆呆站了一会,才大步走向临轩酒楼。 临轩酒楼掌柜钱安荣年近五十,操持这家酒楼已近十年。他待人热诚、价格公道,且菜品花样繁多,质量过硬,生意颇为兴隆,在京城属于排得上号的酒楼。 笑脸常开的钱安荣,此刻却愁云满面。 昨天中午,酒楼来了群衣着华贵的年轻人,他们拒绝伙计安排的楼上雅间,而是在底层大厅用餐。 当时生意繁忙,他既要照顾一些贵客,又要监管、催促后厨烧菜,忙得脚不沾地。对于这些的来客,并没过多注意。 等到饭毕,账房先生算账之时,一人忽的惊叫起来,说是随身携带的一万两银子不见了。 钱安荣听到伙计汇报,也不着急。 打理酒楼多年,经常遇到一些白吃客,看起来衣冠楚楚,其实兜比脸干净。等到会钞时,总要找各种借口来避账。当然不乏有说失窃要求赔偿,趁机溜走的。 他有许多手段对付这种人,根本不足一提。 谁知一打照面,钱安荣立马感到此事棘手的很。 喊丢银子的是京城有名的泼皮余孟波,而为他作证的却是顺天府尹公子、京城一霸沈忠诺。 还没说上什么,耳刮子便挨上两下。余孟波嚷嚷说这是黑店,要求钱安荣赔偿,并请沈忠诺带衙役把酒楼查封。 钱安荣知道余孟波根本没有这么多银子,也知道这俩人得罪不起。这俩家伙肯定是来敲诈勒索,但没办法,只得连连赔小心,免去他们的酒食费,还掏一百两纹银息事宁人。 哪知余孟波不依不饶,硬要钱安荣赔钱。沈忠诺也在一旁起哄,说要查封酒楼。百般无奈之下,钱安荣只得请总旗石镇出面调停。 可石镇来了也不好使,最后石镇约定今日午时给余孟波一个说法。 沈忠诺带着几名家仆与十来名衙役,堵在临轩酒楼门口。 受许从成嘱托,他在林凌启管辖区内,连连制造几起冲突,打算逼林凌启带人回来,从而破坏、终止他们的训练。 只是林凌启手下石镇处事极为圆滑,将这些事一一摆平,沈忠诺不得不用绝招。 他的算盘打得很好,倘若林凌启答应赔钱,自己就能发一笔大财。接着继续在其他店铺酒楼生类似事端,那么林凌启即便倾家荡产,也难以弥补这样的漏洞。 如果林凌启不肯赔钱,就指责他管理不力,要求终止收受例钱,并移交给顺天府或者许从成管辖。 不管怎样,进退都在他的掌握之中。林凌启肯定会被此事弄得焦头烂额,再没心思训练,让许从成轻轻松松赢得胜利。 此事在这一片传得沸沸扬扬,许多跟钱安荣交好的人,纷纷前来打探事情进展。也有诚心看热闹的人,过来看此事讲究怎么了结,都被沈忠诺挡在门外。 人们不禁念记许从成的好处。许从成管辖这里的时候,一般不会发生这档子事。即便偶尔有一起两起,只要店铺酒楼按时上交例钱,许从成也会出面摆平,不需要各掌柜担惊受怕。 可现在接手此处的锦衣卫,一点用处都没有。那个新任的百户,根本不知道长什么样子,也不知道他在干什么。只知道他的人被许从成的人打得落花流水,后来好像躲起来了。 双方约定三月二十五在西山一战,赌注是这片辖区的管理权。当然,结果用脚趾头都能想到。只要过了那一天,这一片将会重新由许从成管理,那么又可以恢复平静了。 临近午时,来酒楼用餐的人逐渐多起来,却被沈忠诺全部挡在门外。他的意思很明确,此事不能妥善解决,那么临轩酒楼就得查封歇业。 不让客人进门,失去的不仅仅是一时的生意,更是酒楼的声誉。若这样拖上几天,那些熟客只怕要跑到别的酒楼。 钱安荣急得象热锅上的蚂蚁,看着大厅里咋咋呼呼的余孟波,及其二十来个泼皮,恨不得提起菜刀,一个一个将他们剁了。 唉!要是还是由许从成管辖就好了,只要他往这里一站,什么妖魔鬼怪都消失的无影无踪。 可现在的百户所,只剩下一个总旗跟一个瘸了腿的下属,其他人连人影也找不见。眼看约定的时间快到了,怎么还不见踪影。 忽的,站在门口人们的议论声、吵闹声渐渐低下来。放眼朝外一看,昨天那个总旗石镇,正陪同一个年轻的锦衣卫,朝酒楼走来。 这年轻人看似不过二十,脸上淡淡的笑容,就象春光般明媚。从石镇恭恭敬敬的态度来看,这个年轻人应该就是新任的百户。 就这么个毛头小伙,能对付这些泼皮,能对付背地里撑腰的沈忠诺吗? 钱安荣如坠冰窟,惨了! 要么赔银子,要么关门大吉。 一万两银子可是巨款,自己的家底赔光还差不多,甘心吗? 关门?这可是自己十几年的心血! 这两条路他一条都不能走。 算了,死马当作活马医。这么年轻能当上锦衣卫百户,说不定有两把刷子,有可能把事情摆平,虽然希望是多么的渺茫。 沈忠诺看到林凌启过来,张扬的笑着说:“呦!这不是锦衣卫百户林凌启吗?这阵子你躲到什么地方去了?” 林凌启根据石镇的汇报,判断最近一连串发生的事情,绝不是偶然。现见沈忠诺这般挑衅,可以猜想到他就是操纵者。凭他跟许从成的关系,可以得出许从成是幕后主使人。 对于这种人,林凌启自然用不着给面子,冷冷的说:“这是酒楼,你们把门堵住干嘛?好狗不挡道,快点闪开!” 他居然把我当成狗! 沈忠诺纵横京城数年,还不曾受这般辱骂,顿时火冒三丈,指着林凌启的鼻子骂:“你什么东西!敢跟本公子这样讲话,你是不是活腻了!” 看热闹的人见双方一下子剑拔弩张,立马兴奋不已。 钱安荣见林凌启这般强势,倒完成出乎意料。 林凌启瞥了沈忠诺一眼,淡淡的说:“本官不想跟你纠缠!识相的立马放下狗爪子,腾出条道来。本官数三下,如果还执迷不悟,后果自负。一!” 沈忠诺见他的眼神中透射出一股杀气,与刚才笑嘻嘻的,完全像换了个人,不禁打了个寒颤。 第二百五十七章 戏耍泼皮 但在这么多人面前,乖乖的照他说的话做,那不是太没面子了! 他自己给自己打气,强作镇定说:“林凌启,在你的辖区,出现这么大一桩失窃案,若是闹到府衙,看你怎么收场。本公子给你个面子,允许你出面调解此事,你不要给脸不要脸!” “二!” 林凌启懒得跟他废话。 场面安静下来,人们静静看着林凌启,感觉这年轻的百户脸上,显露出与年龄极其不符的成熟、严峻、冷漠。 他的眼光是那么的锐利,他的声音是那么的冷酷,他的气势逼得人难以呼吸。 人们心里均莫名其妙的害怕。 他们闹不明白为什么会害怕,自己又不是当事人,又不是窃贼,有什么好害怕的!不管怎样,他们还是后退几步。 沈忠诺身子轻微颤抖着,他想叫家丁衙役收拾林凌启,但富有打架经验的他,还是摒弃这个想法。 林凌启的出手实在太快,快到看不清的地步。如果招呼众人动手,只怕第一个遭殃的就是他。 那天许从成的那个总旗,眨眼间四颗门牙全然不见,一开口就是个黑窟窿。 想到那种样子,沈忠诺不寒而栗。 唉!丢脸总比丢牙好。脸面没了可以找回来,牙没了,找谁要去? 就在林凌启嘴巴欲开未开之际,沈忠诺装出一副大度的样子,说:“林凌启,你用不着在本公子面前摆威风。苦主就在里面,你还是动动脑筋帮他找回银子,不然本公子就请家父接过这案子。到那时候,本公子看你怎么办?” 糊里糊涂的人觉得沈忠诺不是因为害怕而让道,明眼人则看出沈忠诺的胆怯。均想,这新来的锦衣卫百户有点本事嘛!连沈忠诺这等嚣张跋扈之人,也会退避。 余孟波一直关注着门口的情况,见林凌启轻而易举逼退沈忠诺,不禁朝地上吐了口唾沫,暗骂没种的家伙。 沈忠诺曾许诺,若是能让林凌启赔偿一万两银子,付给他五百两的辛苦费,接下来再接再厉。 如果林凌启不赔钱,就向顺天府衙报案。到时只要顺便找个人顶包,言明案件已破。而后由沈忠诺运转一下,偷偷把人捞出来。 这么一来,林凌启还有什么脸面管辖这里,还不是拱手让人? 等林凌启被逼走,余孟波就可以拿到一千两银子,这笔钱够他花上三五年了。 为了这些钱,别说是个百户,就算是千户,余孟波照样敢。 林凌启走入大厅,见正中一张方桌上坐着一个服饰华贵的人。此人满脸横肉,肩宽膀粗,一只脚踏在凳子上,模样举止与身上的衣服很不匹配。 旁边几张桌上,分坐着二十来人,个个满脸戾气,不屑的看着自己。 林凌启一看就知道独坐那人就是余孟波,漫不经心走过去,忽的一脚把余孟波踩凳子的脚踢下,顺手扯来其衣服下摆,将凳子擦了擦。 “你……你奶奶的,敢拿老子的衣服擦凳子!” 余孟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看到他坐下才回过神来,便破口大骂。 这一幕门外的人看得清清楚楚,均掩起嘴偷笑。 林凌启淡淡的说:“凳子是坐的,不是搁脚的,你娘没教过你吗?” 余孟波气得抓狂,一般人如果这样对他说话,非打得他爹娘都不认识。可是在林凌启面前,他不知怎么的,这股火却不敢发泄出来。随手提起一只茶壶,啪一声摔得稀巴烂。 钱安荣见状,忙端上一壶香茶,替林凌启倒上。正要退下,看看余孟波凶神恶煞的样子,也替他倒了一杯。 林凌启端起茶杯,轻轻吹了一下,又抿上一口,自言自语的说:“这茶不错。” 余孟波见他神态自若,又按捺不住,扯着嗓子喊:“林百户,你是怎么管理你的地盘的?我在这家酒楼吃了顿饭,就丢了一万两银子,今天你必须给我一个交代!” 沈忠诺也走进来,坐到林凌启对面,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他。 林凌启并不作声,又喝了口茶,瞥了他俩一眼,手指在桌上有节奏的敲着。 如此淡定,是因为他心底已有对应之策。本来对付余孟波这种痞子,根本不用讲道理。当然,跟这种人讲道理也讲不通。 象这种人,最好的办法就是拳头,谁的拳头硬,谁说的话就管用。不过今天围观的人太多,如果上来就用武力,搞不好被别有用心的人告一黑状。比如说许从成。 告状倒是不怕,就算告到陆炳那里也没关系。只是免得落下话柄,让陆炳处事尴尬。 于是决定软硬兼施。 整个大厅静悄悄的,只听见林凌启敲打桌子声。声音沉闷,节奏单调,听着让人心烦。 余孟波见他不搭理自己,心头的火越烧越炽,猛的啪下桌子说:“林百户,昨天你的人说今天在这里解决事情,我给你个面子,答应下来。现在你屁都不放一个,你是在消遣我吗?” 钱安荣也觉得奇怪,既然谈事情,双方总得磋商。一个漫天要价,一个落地还价,跟谈生意一般,到了双方都能接受的价位,那事情就解决了。 老是这样不吭声,难道等到太阳下山吧成? 哦!对了,自己还没跟他透过底,他不好与余孟波谈判。还有他的报酬也没言明,要不先找他私下说说。 正要过去,林凌启终于开口了,钱安荣松了口气。 但听完他的话,钱安荣觉得他还是光喝茶不说话为好。 林凌启说:“石总旗,这位余兄嫌我们没放屁,说是在消遣他。为了表示我们的诚意,你且过去在他面前放个响亮的屁,让他听听,让他闻闻,是不是货真价实的屁。” 众人晕倒,人家不过打个比方而已,你却抓住不放,开玩笑也得有个限度,余孟波这家伙可不是好惹的。 石镇这阵子被搅得焦头烂额,心中憋屈的很,现听林凌启这么一说,有心出出气。 他几步走到余孟波面前,在其还没反应过去前,撅起屁股就放。 只听到象是破布被扯破的声音,而且是一连串的。一股能把黄鼠狼熏晕的臭味,在大厅弥散开来。 林凌启忙不迭的跑到门口,连连在鼻孔边扇风,象是不满的说:“石总旗,人家要求一个屁就行,你怎么放一长串呀?” 石镇掩着鼻子嗡声说:“大人,你不是说要拿出诚意吗?卑职现在拿出十足诚意,希望余兄能心领神会。” 第二百五十八章 万两银票 余孟波肺都气炸了。 确切的说,应该是憋炸了!如果对方不是锦衣卫,换作普通军户或者衙役等,他会把这两人的脑袋给拧下来。 他猛的把桌子一掀,怒吼着:“林凌启,我给你面子,你却这般戏耍我,这事你不要管了,我去报官!” 钱安荣傻了眼了,余孟波跟沈忠诺是穿一条裤子的,要是由顺天府插手此事,封店调查是免不了的。 他连忙冲上去拉着余孟波的衣服喊:“余大爷,你消消火,有事好商量。” 余孟波正在火头上,哪会跟他废话,猛的一甩,不想钱安荣把衣服拉得死死的。只听‘呲溜’一声,衣服被撕开了个口子。 余孟波目眦尽裂,抬起一脚把钱安荣踢到一边:“去你妈的!” 门外的人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捂着肚子,象是急着上厕所一般。 几个与钱安荣交好的人,忙赶紧去扶起他,小声安慰着。 林凌启看着余孟波带泼皮们赶出来,冷冷的说:“余兄,你想去报官尽管去好了。就你这种人,说丢了一万两银子,府衙的人会信你吗?” 余孟波停下脚步,强压住心中的怒火,气冲冲的说:“怎么,难道这世上只准你有钱,许不得我有钱?” 说实话,很多人都不相信有人会偷余孟波的钱,这无疑是虎口拔牙,与虎谋皮。 但他们更不相信他有一万两银子,一万两银子是什么概念,一户普通人家干一辈子,未必能攒下几百两。何况余孟波这种好吃懒做,整天游手好闲、惹是生非之辈。 大家把目光投向林凌启,希望他能证明余孟波没有一万两银子,从而证明没有失窃一万两这一说法。 林凌启微微一笑说:“余兄,本官得知,你于正月初五那天,在顺风赌坊输了三十八两银子,初六那天输了五十七两,初九那天输了二十六两。此后长风赌坊追债,你把你老娘的金坠子拿出去抵挡,才没被赌坊的人打断腿。 二月十四那天,你在翠云楼找你的相好,一共花费十八两六钱。结果你兜里只有十一两零三百文,若不是你相好绿萝替你付清,只怕那天你走不出翠云楼。 你想想,这点钱你都拿不出来,你说你有一万两银子,谁信哪?” 他所说的这些数据,都是石镇通过各种渠道打探来的,若要对质,石镇还能找出几个证人来,不怕余孟波抵赖。 余孟波老底被揭穿,气势不禁低沉许多。他硬着头皮说:“林凌启,我在京城交际广泛,区区一万两随便调拨。这钱是顺天府公子沈忠诺借给我的,不信你找他问问。” “哦?” 林凌启转头对沈忠诺问:“沈忠诺,确有此事?” 人们的脑袋随着林凌启的目光,齐刷刷的转向沈忠诺,眼中均带着疑惑,谁也不相信沈忠诺会把这么一笔巨款,借给余孟波这种痞子。 沈忠诺眼睛都不眨一下,开口便说:“不错。余兄那回得翠云楼绿萝解围,感其恩德,便向本公子借一万两替其赎身。本公子觉得余兄有情有义,于是就同意了。” 好演员哪! 只是别说余孟波向你借一万两,即便你向别人借一万两,也不见得有人会借你。再说了,你能不能拿出一万两,还是个未知数呢! 林凌启也不揭破他的谎言,顺着他的话题说:“沈公子急人所急、慷慨解囊,真是义薄云天哪!请沈公子到里面用茶,本官与余兄聊几句。” 沈忠诺头一回听到林凌启叫这么顺耳的话,整个人都有点晕晕乎乎,好似翠云楼花魁雨荷姑娘的话,也不过如此罢了。 他忽觉得林凌启长得满顺眼的,态度挺和气的,笑容挺温暖的。不知不觉走进大厅坐下,嘴角边挂着愉悦的微笑。 看到这种情景,钱安荣哀叹一声。 惨了,原指望林凌启能帮自己一把,尽量把他们打发走,不想对方三言两语,就把他给哄骗住了。 唉!年轻人就是年轻人,没经历过什么风险,不知道人心险恶。这种鬼话都相信,也不知道怎么当上锦衣卫百户的?估计是祖上荫庇吧! 林凌启笑着对余孟波说:“想不到余兄是性情中人,知恩图报,花重金为绿萝姑娘赎身,精神可嘉呀!不知余兄向沈公子借的是真金白银,还是银票一张?” 余孟波被夸得飘飘然,随口说:“当然是银票喽!” “不知余兄把银票放在哪里?” 见林凌启刨根问底,余孟波忽生警惕之心,思量一下说:“我把银票放在怀中。怎么了?” “哦,没什么。本官只是觉得余兄乃高义之人,丢失了一万两银票,委实可惜,想帮余兄寻回而已。余兄,昨天中午你和谁一起来吃饭?” “他,他,还有他。” 余孟波随手指了几个人。 林凌启接着问:“那么他们可曾知道余兄身上揣有巨额银票?” 余孟波呲了一声,这小子在套我的话。 我若说他们知道,他便可以说是他们偷的。还是说没有为妙。 他想了想,摇了摇头。 林凌启说:“这几个都是你要好的兄弟,他们都不知道,想必酒楼里,无论是食客还是伙计、掌柜就更不知道了。” 对呀!不知道怎么会偷银票呢? 钱安荣忽然看到一丝希望,看来这百户没自己想象的那样糊涂。 余孟波噎住话了。 如果要栽赃给伙计或者掌柜,势必要他们知道自己带着巨额银票。可自己兄弟都不知道,他们怎么会知道呢? 他忽然有点头疼,前天与沈忠诺合计时,只是大致演绎一下,细节方面倒没过多考虑。这林凌启问得这么仔细,稍不留神就会露出马脚来。 他思前想后,随机编了句说:“哦,我吃饭时时刻提防着银票,老是摸怀里。估计我的举动被酒楼掌柜或者伙计发现,他们便趁我不注意把银票偷走。 我说你问那么多干嘛?要么叫掌柜赔我银子,要么拉到府衙重打一顿,怕他不招!” 林凌启看着他洁净的领口,眼珠子转了几圈,微笑着说:“不急,不急。余兄,麻烦你点一桌跟昨天一样的菜,再叫昨天那几人一起吃饭。” 第二百五十九章 难圆之谎 说到吃饭,余孟波的肚子不争气的叫了起来。现在早已是饭点,要不先吃一顿再说。 他挠挠头说:“照昨天那般做没问题,只是我现在银票被偷,饭钱还没着落呢!” “不妨,能请余兄这等有情有义的人吃饭,乃是本官的荣幸!” 余孟波乐了,大大咧咧的照着昨天的菜点一遍,另外加四壶美酒。反正不吃白不吃,吃了也白吃。 钱安荣搞不懂林凌启葫芦里买什么药,但还是按余孟波的要求做菜。 看热闹的人也忍不住跟进来,看看林凌启是否能帮余孟波找到银票,或者揭穿其谎言,或者被余孟波骗吃骗喝一顿,当个冤大头。 不大一会,菜上来了。有烧鹅、嫩鸡、肥鸭、糖醋鱼、红烧蹄髈等等,另上四壶美酒。 余孟波与其他三人坐定,看着满桌子菜,口水都快流下来了。便裂嘴一笑,提起筷子吃起来。 刚开始他们吃还斯文,没过多久,余孟波便抓起烧鹅,扯下一只大腿,大口撕咬起来。 一只鹅腿还没吃尽,他便端来一盘子蹄髈,也顾不上烫,直接用手撕下一大片带皮的肥肉、瘦肉,直往嘴里塞。 众人看他们吃着,不禁咽起口水来。连沈忠诺也想上席一同吃,但见桌上尽是汤汤水水,杯盏狼藉,便打消这个念头。 林凌启笑嘻嘻地看着,忽然说:“余兄,昨日吃饭时,你是怎样摸怀里的银票的?” 余孟波光顾着吃,倒忘了这事。他吐出一块骨头,顺手往怀里掏去,嘴里说:“我是这样掏银票的。” 右手正要入怀之际,林凌启突然飞快的抓他满是油腻汤汁的右手,朝众人扬扬说:“诸位请看,余孟波胸口、衣袖均有油渍,除去现在刚溅上的,其它都是旧迹。” 经他一提示,众人发现余孟波的胸口处、衣袖处油渍斑斑,好好的一件衣服油光可鉴,实在是糟蹋。 余孟波不知道凌启的意图何在,以为他在笑话自己,满不在乎的说:“这衣服穿了两三天了,加上我历来这种吃相,有点油渍不是很正常吗?”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当然正常,只是你的衣领太过洁净了。你看你的手,脏成什么样子!按你所说,你昨日用饭时,动不动就掏怀里,生怕银票不翼而飞。 一样的菜,一样的吃法,你的手在昨天这时,想必也是一样肮脏。这么脏的手,如果揣入怀里掏银票,衣领为什么这般干净? 余孟波,本官可以这么说,你完全在撒谎。你身上没有什么你说的狗屁银票,你的手也没有往怀里揣。你丢的一万两银票,完全是你或者别有用心的人编出来的。” 林凌启居然通过余孟波的衣领、吃饭习惯等细微特征,就揭破余孟波的谎言。围观者忍不住要高呼起来,这新任的百户的确厉害。 钱安荣差点要哭出来,这林大人真是包青天转世啊! 余孟波的脸青一阵白一阵,眼巴巴的望着沈忠诺,希望他能帮自己解围。 沈忠诺混迹京城,反应也是够快的,说:“余兄,你看你的记性。银票是本公子前天借给你的,你不是兑现了?” 对呀!我干嘛要说银票呢,直接说带着银子不就成了。 余孟波连忙改口说:“是的,沈公子不提醒一下,我倒是忘了。我是带着一万两银子来酒楼的。” 哼!到现在还满嘴扯谎,你当我是三岁小孩哪! 林凌启冷哼一声说:“哦?原来是这样。不知你在哪个钱庄兑的银子?这么笔巨款,想必钱庄掌柜应该还有印象,我们一起去证实一下。” 证实?怎么证实?这根本不存在的事,能证实得了吗? “这个……这个……” 余孟波愣住了,一时说不出话来。 沈忠诺脑筋极速转动,打了个哈哈说:“余兄,你的记性实在太差了,本公子不知道该怎么说你好!前天本公子把银票借给你,但你一向拮据,本公子怕钱庄的人怀疑银票来路不正,就亲自兑现交给你。” “对,对,就是这样。” 余孟波抹了下额头渗出的冷汗,赶紧附会着说。 还想演戏!我索性陪你们演到底。 林凌启不动声色的说:“这么说来,余兄是带着一万两现银,上这酒楼吃饭的?” 余孟波已有些慌乱,想说是却怕又被林凌启抓住话柄。说不是嘛,那丢失银子的事便无从说起。 他硬着头皮点点头。 “敢问你用什么东西装这些银子的?” “钱褡裢。” 余孟波这下没有迟疑,脱口而出。 普通人都是用布袋缝制的钱褡裢来装钱,余孟波也不例外。 林凌启忽然哈哈大笑,随便向旁观者借只钱褡裢说:“诸位,就一只钱褡裢,能装一万两银子吗?我看装一百两也够呛。” 众人看着林凌启手中的钱褡裢,不禁也跟着笑了起来。 一万两银子,小小的钱褡裢岂能装下?这不是睁眼说瞎话吗? 看着余孟波连连受挫,钱安荣心儿安定多了,脸上也浮起笑意。 余孟波脸涨得通红,支吾着说:“我的钱褡裢比这大多了,当然能装下。” 见他还在狡辩,林凌启沉下脸,冷冷的说:“即便你能装得下,你拿得动吗?” 一万两银子,接近七百斤左右的重量,任凭一个壮汉,也不能提着这么重的银子,跑到酒楼吃饭。这是个常识性的问题,余孟波休想抵赖。 众人笑吟吟的看着余孟波,瞧他还能编出什么托词来。 沈忠诺暗暗着急,早知道这样,就该说是什么黄金、珠宝之类,何必说白银呢! 余孟波急得直挠头,看看同桌还在埋头猛吃的同伴,忙说:“这银子是我们四个人抬进来的。怎么的,不许呀?” 说完这话,他总算喘了口气,不禁有些得意。 幸亏自己急智,不然就被林凌启盘问住了。 那三人忙点点头说:“是的。昨天余兄说吃完饭就上翠云楼给绿萝姑娘赎身,要我们搭把手抬银子。哎!这一万两银子真沉,我们四个人抬得满头大汗,才到了酒楼。” 旁观者见余孟波他们一唱一搭,配合默契,想必经常使用这一招来坑蒙拐骗。 明知道他们说谎,却又找不到破绽,不知这林大人如何来揭破呢? 此时,他们对林凌启已经非常敬佩,也非常信任,相信他一定有法子制服这些痞子。 林凌启紧盯着余孟波,随手把玩起一根筷子。 第二百六十章 严惩 余孟波被他盯得毛骨悚然,极不自然的说:“你看什么看!我脸上有花不成。我告诉你,别婆婆妈妈了。要么赔钱,要么报案,我没空陪你瞎扯!” 说着,他打算起身开溜。 “慢着!” “你还想怎么的?” 余孟波看着筷子在林凌启手中上灵活的翻动,象是被赋予灵魂一般,心中一阵阵发颤。 他感觉自己也象那根筷子,任由林凌启掌控、玩弄。若惹他不高兴,就会咔嚓一下被折断。 自己真是昏了脑袋,得罪这般人物,自寻死路呀! 此时他不再指望拿五百两或者一千两赏银,只求能平平安安脱身,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可惜林凌启不会给他机会了。 要在这里立足,光凭智慧,是压不住象余孟波这样的痞子。一定要狠,以暴制暴,让他们感到害怕、恐惧,才能保得一方平安。 今天就要拿余孟波开刀,来个杀鸡儆猴,压制这几天来愈演愈烈的邪恶风气。 林凌启站起来,寒着脸说:“余兄,你刚才明明说,你的同伴不知道你有一万两银子,怎么现在说他们帮你一起抬银子呢?你是不是觉得本官好糊弄不成?” 经林凌启一提醒,人们纷纷点起头来。余孟波刚开始时确实说过这话,林大人滴水不漏,不放过任何细微末节,余孟波只怕难以解释了。 余孟波看着林凌启阴沉沉的脸,心中惶惶不安,支支吾吾的说:“是吗?我说过这话吗?我可能酒喝多了,不记得了。” 林凌启迈上一步,靠近他说:“酒喝多了?本官看你清醒得很!撇开这个不说,那一万两银子需要你们四个人抬,你说被人偷走,那么也需要四个小偷来抬。 四个小偷能在你们眼皮子底下,把一万两银子嘿呦嘿呦抬走,难道你们都眼瞎了?” 是呀!一万两银子,任凭最高明的盗贼,也不可能神不知鬼不觉的窃走。 总算拨得云开见日出,钱安荣终于把心彻彻底底放稳,悄悄吩咐伙计,为林凌启张罗酒菜。一定要好好敬他几杯。 余孟波的满脸横肉,就象湖水起了涟漪,轻轻颤抖着。近似于哀求的说:“林大人,可能那小偷力大无穷吧!丢了就丢了,我也不想追究……” 晚了!要是刚开始时,林凌启还会给他个赎罪机会,但现在一切都晚了。 林凌启直接打断他的话,厉声说:“余孟波,你不想追究,但本官却要追究!你知道你谎报案情,会给酒楼掌柜带了多大麻烦吗?封店、赔偿,这能把掌柜搞得倾家荡产!区区一句不追究就想完事吗?” 说到这里,停顿一下,转向众人说:“本官已经查明,余孟波平时劣迹斑斑,什么坑蒙拐骗、敲诈勒索,无恶不作。现今又跑到临轩酒楼闹事,能轻易放过他吗?” 当然不能。只是今天赞同处置余孟波,难免以后不会报复。 人们沉默了。 大厅又变得静悄悄的,大家各怀各的心思,谁也不敢出来表态。 林凌启不是想征求他们的意见,而是希望他们遇到余孟波这样的人,不给姑息的机会,敢于斗争,把这些泼皮全部赶出自己管辖的地方。 正所谓全民皆兵,不给恶势力繁衍生长的土壤,达到吴县那样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境界。 他明白人们心中的顾虑,但还是有些失望。 正在这时,钱安荣突然站出来,大声说:“林大人,不能放过余孟波。若不是大人睿智明查,老夫的酒楼只怕难以维持,甚至赔钱入狱。这种奸邪恶毒之辈,放了他等于给他再次害人的机会!” 一石激起千层浪,好几个曾经受到余孟波或者地痞泼户欺凌的人,此时面红耳赤,纷纷站出来喊:“林大人,请你严惩余孟波跟他的同伴。” “对,一定要严惩!” 更多人站出来了,大厅霎时成了公堂。人们就是正义的审判员,余孟波等则是待审的罪犯。 一时间,大厅气氛达到顶点。人们怒斥着他们的罪行,一个个义愤填膺、神情激昂。 余孟波等人犹如过街老鼠,吓得战战兢兢,连忙向沈忠诺求援。 沈忠诺见势不妙,打个哈哈说:“林大人,余孟波等原来是如此恶毒之辈,若不是你,本公子还被蒙在鼓里。来人哪!将这些人带回府衙问罪,随便查查本公子那一万两银子下落何方!” 不得不承认,沈忠诺还是蛮狡猾的。既把余孟波以合法合理的姿态带走,又强调自己给余孟波一万两,免得落个同党之名。 林凌启岂会看不穿他的鬼把戏,冷冷的说:“既然沈公子出面,那最好不过。只是本官最讨厌别人满嘴胡言、欺瞒坑骗!” 说话间,他忽然操起四根筷子,用极快的手法扎向余孟波等同桌四人。 作伪供,就得受处罚! 人们还没弄清楚怎么回事,只见余孟波等四人两腮被筷子扎穿,鲜血从脸颊、嘴巴冒出来,十分恐怖。 余孟波等人刚要惨叫,一开口,腮帮子处便传来剧痛。若开口大一些,可能会把脸扯破。只能半开半闭的哼哼。 人们看着甚为解气,恨不得自己亲自动手,一个个兴奋不已。 沈忠诺没料到林凌启突然间下狠手,想起那天被打落门牙的总旗,不禁哆嗦一下。 这家伙真狠! 他恨恨的瞪林凌启一眼说:“林凌启,你这样滥用私刑,实在不妥。不过余孟波等人罪有应得,本公子就不与你计较。走!” 顺天府衙役见府尹公子交代几句场面上的话,便上前推攘着余孟波等二十来人,打算离开。 余孟波哀叹,今天这跟头栽大了。殊不知更大的跟头还等着他们。 林凌启冷冷的说:“沈公子,不是本官想用私刑,而是怕沈公子前门缉盗、后门放贼。” “你……” 沈忠诺心思被揭穿,气得面红耳赤,却不知该说什么。 林凌启不再跟他打口水仗,吩咐钱安荣去后厨拿几把菜刀来,对余孟波等人说:“你们这等顽劣之徒,不给你们一个教训,你们是不会反省的。今天,你们每个人留下一根手指,以后犯贱的时候看到断指,说不定能改恶从善。” 看着桌上摆着几把磨得锋利、雪亮的菜刀,余孟波等人吓得脸色煞白、魂飞魄散,一个个跪在地上磕头,求林凌启高抬贵手,放他们一马。 第二百六十一章 断手 大厅里哀声四起,有的甚至哭了起来,一把鼻涕一把泪,好不悲伤。 要么不说,说了就要做到。现在可怜这些人,将来谁去可怜那些被他们欺凌的人。 林凌启已经下了决心,丝毫不理会他们的哀求:“你们现在害怕了、后悔了是不是?你们可曾想过,欺凌他人时人家的感受?今天砍你们一根手指,比以后铸成大错,被砍掉脑袋总要好得多。你们还不动手?难道要本官亲自动手吗?” 旁观者看得心惊胆战,心里又有种说不清的快意。 爽!实在太爽了!这些畜生终于遭到报应了! 沈忠诺想阻止林凌启,却怕他逼自己砍这些家伙的手指。 打人不在话下,砍人也不是没砍过,但砍这些跟自己一起混的人,委实下不了手。 那些痞子头都磕破了,见林凌启毫不松口,只得提起菜刀,朝小手指砍去。 刀快落下时,又害怕了,于是两人两人对砍,就象饥荒时易子而食一般。 一时间,大厅里嚎叫声四起。 余孟波面无血色,筷子横穿着腮帮子,恐怖而又滑稽。 他颤颤抖抖提起菜刀,准备砍自己手指。 作为老大,总得有些风范。连个手指都不敢砍,那不是太没面子了。 他把左手平放在桌上,努力岔开小手指,免得一时失手,把无名指也给砍没了。 深吸口气,看准位置,闭上眼睛,高举菜刀,使劲朝预定的位置砍下。 不闭眼睛没办法,总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从自己的手掌脱离。 站在一旁的沈忠诺也闭上眼睛,实在不忍心看这场惨剧。 突然,他觉得膝盖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不由一软,身子朝桌子一靠,把桌子推移几寸。 余孟波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只觉得手腕凉凉的,没有疼痛的感觉。由于没有砍手指的经验,他不知道这种感觉正不正常。 睁开眼睛一看,只见自己那只粗大的、肥肥的,还带那么一丁点白嫩的手掌,居然跟手腕分为两端。 他简直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再一看,手腕就象根秃秃的枯枝,没有半点枝节,正朝外喷着鲜血。 他抬起手腕,又楞楞的看一眼,忽然大叫一声,晕倒在地上。 这一幕太过诡异,旁人均看呆了。 难道余孟波自觉罪孽深重,砍一个手指不足以赎罪,故而砍整个手掌? 只有林凌启心知肚明,因为是他故意为之。 他将沈忠诺的膝盖弯撞了下,沈忠诺身子一倒,将桌子推移几寸。余孟波闭着眼睛,不知道手掌位置发生偏离,结果一刀下去,把整个手掌给砍了下来。 之所以要这样对待余孟波,林凌启的逻辑非常简单。 跟余孟波一起来的泼皮都是帮凶,平日里没少干坏事,砍他们一根手指,算作对他们的惩罚。 给余孟波帮腔的三个家伙,罪加一等,扎烂他们的腮帮子,免得以后再招摇撞骗,嫁祸于人。 对于余孟波这等首恶,上述两种处罚,似乎不足以弥补他犯下的罪孽,暂且砍他一只手掌再说。 这家伙也太过胆小,睁大眼睛屁事都没有。现在好了吧,手掌砍下来了。没这个本事,没这个胆量,以后不要玩菜刀了。 那些泼皮当然不知道是林凌启捣的鬼,他们只看见沈忠诺推了下桌子,导致余孟波落刀偏了几寸,砍掉了手掌。 这沈忠诺实在太可恶了,余孟波就因为事情办砸了,活生生让他自砍手掌,至于这样吗? 他们对沈忠诺怒目而视,恨不得提起菜刀,将他的手掌也砍下来。 沈忠诺连连叫苦,暗骂哪个不长眼的碰撞自己,但又不敢明言。 被谁暗算的也不知道,说出来不是自己打自己脸吗? 他忙招呼手下,将余孟波抬出去疗伤。 一帮人来时如豺狼虎豹,好像要把酒楼给拆了,掌柜给剁了。这气势,简直是人挡杀人、佛挡杀佛! 但此刻,象秋霜打蔫的茄子,一个个垂头丧气,捂着手掌踉跄走出。 更惨的自然是余孟波,沈忠诺给他指出一条通财捷径,刚刚去溜达一圈,不料栽了个大跟头,连手掌都摔掉了。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长使英雄泪满襟。 等这些人一走,大厅里欢呼雀跃,对林凌启更是佩服的五体投地。 这个新来的百户,不费吹灰之力,便揭破余孟波的阴谋,还将这干人严惩一番,真是大快人心。 钱安荣逃过一劫,更是激动的难以自抑,高声叫唤伙计们摆上酒席,请林凌启坐上首席,殷勤的向他敬酒。 看热闹的食客岂肯落后,纷纷招呼伙计上酒上菜,抢着敬林凌启一杯。 伙计们笑容满面,托着食盘穿行在大厅各个角落,将一道道热气腾腾的菜肴,第一时间送到客人面前。 消息不胫而走,这一片的掌柜、摊贩纷纷为林凌启严惩余孟波而欢呼。在他们心目中,林凌启足以能够取代许从成的地位。 许从成听完沈忠诺讲述整件事情的来龙去脉,气得浑身直颤。 偷鸡不成蚀把米,非但没有给林凌启的训练造成麻烦,还得给余孟波一干人疗伤,赔伤残费,损失极大。 既然暗的不行,那就明的来。一定要在三月二十五那天,将林凌启击败。 他暴怒着,唤来两名总旗,严令加强训练,跟林凌启明刀明枪干一场。 酒席散后,日影西斜,满大街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现在赶回西山,只怕要走夜路,索性明日再回。 林凌启辞别石镇,朝自己的马桶铺走去。 来到马桶铺,只见彭涛带几名护卫队员站在门口,便笑眯眯地过去。 彭涛他们见到林凌启,自然亲切无比,恭谨的问候着,又汇报最近的情况。 从林凌启升任百户到现在,窑厂已经运来两批马桶,合计六百只。 由于严世蕃窑厂产量增加,质量也有所提升,对林凌启的马桶带来冲击。 第一批马桶价格由去年的三百五十两,降至为三百二十两,第二批又降到三百两。所售金额合计十八万六千两,其中收到的银票约十一万两,银锭七万六千两。 一大笔钱留在京城不安稳,彭涛将销售第一批马桶时收到的银票,全部兑换成白银,运回吴县。 第二批马桶前天刚抵达,到今天为止销售一空,九万两银票、银子尚留在店铺,准备等明日送回。 彭涛汇报时,心中有些不安。虽然林凌启让他全权掌控,但擅自降价,总归有些尴尬。 第二百六十二章 强索马桶 林凌启对彭涛的行为非但没有责备,反而夸奖一番。 生意场上千变万化,就应该审势而行,抓住机会,当机立断。不可拘泥不化,坐失商机。 按以前销售马桶的进度,不出半天便销售完毕。这次却卖了接近三天时间,说明严世蕃的马桶对自己影响很大,幸好价格回落的额度不算很大。 不过接下来的竞争可能会越来越激烈,自己手中的王牌徐文长,不知能不能发挥出自己想象中那样的作用。 林凌启想了想说:“彭涛,徐先生有没有随这一批马桶一起过来?” 彭涛笑了起来,说:“大人,徐先生早就来京城了。他在京城没有故交,整天东游西荡的,听说结交了位叫张居正的前翰林院庶吉士。 两人臭味相投…不对,应该说是趣味相投,经常流览青楼。今天徐先生硬要送只马桶给张居正,小的无奈,只好任他送去。哎…” 若不是林凌启再三叮嘱,依彭涛的脾气,早就把行事颠三倒四、眼高于顶的徐文长打发回去。 这不,还硬要一只马桶送人。可货已卖完,结果把一只放店铺的样品偷走了。 当然,彭涛不会说他是偷的,他不稀罕背后说别人坏话。徐文长也绝对不会承认自己是偷的。套用他的一个词,借花献佛。 林凌启还没等彭涛说完,脑袋嗡一声响。 张居正! 大明帝国最杰出的政治家、改革家! 张居正也是自北宋王安石以后,最伟大的改革家。而且他的改革成果,远超过王安石。 即便放到历史长河,张居正新政无疑是继商鞅、秦始皇以及隋唐之际革新之后直至后世影响最为深远、最为成功的改革。 正是他,将摇摇欲坠的明朝,又延续了几十年。 徐文长居然跟他打上了交道,太匪夷所思了! 林凌启的穿越,竟然收明朝三大才子之一的徐文长,又能与明朝最杰出的政治家张居正扯上关系,这份喜悦,实在不亚于马桶事业的成功。 要不是为了在彭涛等护卫队员面前保持形象,非兴奋的跳起来不可。忙问:“那张居正住在何处?” 他打算亲自登门拜访,以表达对张居正的尊重与崇敬。 彭涛愣了下。 大人怎么对张居正感兴趣呢?我怎么觉得此人说话高谈阔论、不着边际?跟徐先生一样,不修边幅、行事乖张。大人为何对此类言谈举止怪异的人,偏偏高看一眼? “回大人,那张居正现暂居内阁次辅徐阶徐大人府上。” 林凌启不觉一怔,张居正居然寄人篱下,太不可思议了。 哦!对了,张居正在嘉靖一朝并无建树,直到嘉靖四十三年,由徐阶推荐,给裕王朱载垕授业。等及朱厚熜驾崩,朱载垕当上皇帝,才得于进入内阁。 到万历朝,张居正正式掌握大权,在万历生母李太后,与司礼监掌印太监冯保支持下,逐步开始改革。 现在他还在起步阶段,住到其恩师徐阶府上,正常不过。 只是自己与徐阶并无来往,虽是锦衣卫百户,但与徐阶官职相去甚远,若上门拜访张居正,似乎有点唐突。 他踌躇一下,拿不定主意。 这时,十来人骑着骏马朝这里跑来。打头几个挥动着马鞭,呵斥着行人让道。 林凌启眉头一皱,看来又是什么京城权贵子弟,在大街上耀武扬威。 对于此类人,他向来看不上眼。 这种纨绔子弟不过倚仗祖上,过着高人一等、锦衣玉食的时候。如果撇开背景,他们比普通百姓能有什么区别,用得着这样显摆吗? 很快,这些人接近店铺,突然间停了下来。 一个彪形大汉打量林凌启一下,收起马鞭说:“嘿!我家公子要两只马桶,你们赶快拿来。” 林凌启暗暗不爽,自己乃是锦衣卫百户,不管你家主子是什么身份,你不过一家丁而已。对自己这般说话,实在太没教养。 彭涛对那人对林凌启无礼,心头自然不快。勉强笑了下说:“这位大爷,实在对不住,马桶卖完了,请你们过段时候再来。” “怎么又卖完了?” 人群中传来象是哀怨的声音。 这声音宛如林中的黄莺,委婉动听。 林凌启不禁抬头一看,只见一位公子模样的年轻人,骑在着一匹浑身上下没有一根杂毛的白色骏马。 这马非常骏朗,修长的马腿,强健的肌肉,油光的毛色,一看就知道是万里挑一的宝马。 扣在背上的马鞍异常名贵,居然是用黄金打造,周边镶嵌着圆润的珍珠、闪亮的宝石。黄灿灿的马鞍在斜阳的照射下,流转着瑰丽的光芒。 不过这一切,经马上那位公子哥一映照,都变得黯然失色。 只见他身着做工精细、面料华丽、色彩鲜艳的衣裳,红唇白齿,面如美玉。可能经过疾驰,他的脸透出淡淡的红晕,仿佛就像夕阳投射在晶莹的冰川上,折射出绚丽多彩的光芒。 林凌启一时看呆了,忽觉得这人好像有点面熟,却记不起哪里遇到过。 公子哥见他痴痴呆呆的样子,抬手就是一马鞭,呵斥着:“看什么看!今天不管怎样,一定要交马桶出来,哪怕一只也行。不然,小心本…小心我一把火烧了你的铺子。” 林凌启莫名其妙挨了一鞭子,心头有些恼怒。但回想自己傻乎乎的盯着一个小伙子,不禁哑然失笑。 以前在段子上看到,说是单身久了,看到一条狗,也觉得眉清目秀。本觉得这是瞎扯,现离开如烟到京城,也跨入单身行列,看到人家小伙子长得俊俏,居然发起呆来,真是荒唐。 彭涛怒了,一把扯住那人的靴子,瞪大眼吼:“你这人讲不讲理?说是没马桶了,你还纠缠不清,竟然打我家大人!你给我下来,看我怎么收拾你!” 他一动手,护卫队员们纷纷赶上去。对方也不示弱,汇聚拢来,准备用马鞭居高临下,抽打他们。 那公子哥眉头微微一蹙:“好了,我们是来买马桶的,不是来打架的,都退下。” 他的话语很轻,就像春风微拂着柳枝,那些人却象听到惊雷一般,忙不迭的策马回退。 看不出这人对家丁的约束力蛮强的,跟他这副容貌甚不相配。而且他的家丁个个彪悍,骑术精良,令行禁止,看样子这人不是个普通人物。 像一般官员乃至公侯的子弟,绝不可能有这等架势,那这人究竟是什么来头? 第二百六十三章 张居正 林凌启也喊住彭涛他们,对公子哥拱拱手说:“这位公子,马桶确实已经卖完,要不你去对面那家?” 对面便是严世蕃的马桶铺,林凌启本不想把客户介绍给他。只是人家兴师动众买马桶来,结果跑一趟空,也对不住他们,只能便宜严世蕃。 公子哥转头看了眼,嘟嘟嘴说:“我偏要买你的马桶!” 这话、这表情怎么象是个姑娘家呀? 林凌启心头一惊,正要解释,却见徐文长驾着一辆破烂的驴车,载着一个人、一只马桶,朝店铺过来。 只见车上那人年逾三旬,眉目轩朗,长须飘飘。他衣着虽不算华贵,但十分整洁,坐驴车上显得十分别扭。 根据史书记载,林凌启可以判定,这人就是张居正。 都说张居正是美男子,照现在这么看来,的确是一等一的大帅哥。 想到他死后被万历下令抄家,并削尽其宫秩,迫夺生前所赐玺书、四代诰命,以罪状示天下,还险遭开棺鞭尸。 之所以万历会如此憎恨张居正,估计就是这张脸惹得祸。 因为有些民间野史说,张居正独掌朝政,引起万历的不满与猜忌。但更主要的是,据说张居正跟万历生母李太后有暧昧关系,万历虽然知道,但张居正权势太大,不敢轻举妄动。等及其死后,才大肆报复。 这种传言是真是假,倒不好判断。但从张居正的外貌、气质来看,似乎存在可能。 毕竟李太后当寡妇时,不过二十八岁,长居深宫,无论从心理上还是生理上,都需要男人的抚慰。 而张居正英俊帅气,满腹经纶,且又是万历的老师,有机会接近李太后,那么接下来好像就顺理成章了。 当然,这不过猜测而已,最好问问当事人。只是现在张居正连裕王朱载垕都没见过,怎么可能勾搭上他老婆,问了也是白问。 林凌启一直盯着张居正,而那公子却紧盯着车上的马桶。 他一提缰绳,几步来到驴车前,指着马桶说:“这东西卖与本公子。” 徐文长送马桶给张居正,张居正推辞不收。说是老师徐子升都不曾使用这种马桶,他岂敢擅自使用。 徐文长做事非常爽快,不收拉倒,一同去喝酒。于是两人赶着驴车,打算先把马桶放店铺,然后再找酒楼痛饮。 见有人拦着去路,徐文长跳下驴车,看了看那公子哥,又看了看马桶,再看看张居正,哈哈大笑起来:“这位公子,你是要这个东西,还是那个东西?在下告诉你,这个东西可以买,三百两银子成交。那个东西在下无权作主,卖与不卖随他便。” 他一会指指马桶,一会又指指张居正,言下之意就是把张居正比作东西。 张居正从小聪明机敏,十六岁中举,二十三岁中二甲第九名进士,被授庶吉士。 他才华横溢,深得徐阶喜爱。后看不惯朝廷各种弊端,上疏直述,但奏章被束之高阁。 此后他有退隐之心,请病假回乡。 在休假期间,他游山玩水,饱览祖国大好河山,也看到土地兼并、田赋不均等对百姓造成极大危害的现象。 为改变这种现象,他打算重返政坛。 此次来京城,暂时没有合适的职位,于是居住于老师徐阶府上,等待时机。 闲来无事,时常上街游逛,恰好与刚到京城的徐文长相遇。两人一见如故,便成莫逆之交,什么玩笑话都不介意。 现在徐文长把张居正比作东西,张居正只是笑笑不语。 那公子微微一笑说:“这位先生说笑了。本公子要的是你车上的马桶,而不是人。” 他这一笑,犹如三月的桃林,绽放开淡红、浅红、深红的花瓣,甚至还象弥漫着淡淡的花香。 怎么一个男人能笑得如此动人,如此迷人! 林凌启深感诧异,难道自己的性取向发生了问题? 徐文长嘿嘿笑了笑,转头对张居正说:“贤弟,这位公子笑起来真好看。他要是个姑娘,卿怡阁的花魁只怕也得退避三舍。” “放肆!” 那公子脸色一寒,空气顿时为之一凝。 他的家丁迅速围上来,从怀里掏出一柄柄带鞘的短剑。一拔出来,剑刃犹如秋水一般,散发出逼人的寒气。 徐文长一句玩笑话,居然引来刀刃交颈,心头有些恼火,冷冷的说:“这位公子,在下不过说笑而已,用不着这般认真吗?” 张居正见这些人神情严峻,不像是吓唬人,脸色为之一变,跳下车来作揖说:“这位公子,我这兄长言语向来颠乱,还望恕罪。” 林凌启只觉这公子哥整个人的气质发生转变,这神态、气势,容不得人嬉笑、辩解,象座万年冰峰一般,让人不寒而栗。 这种气质绝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养成,而这人年不过十六七,他怎么会有这般气质呢? 林凌启思维飞速运转,忽然间想到那个小太监,霎时明白了。 他几步跑到公子马前,作揖说:“公主殿下,请恕微臣有眼无珠,不识殿下到来。这位先生乃微臣好友,一向言语随便,请殿下恕他不知之罪!” 公主殿下? 张居正吓了一大跳,他知道这些人来头不小,没想到竟然是个公主。 皇上的女儿不是出嫁便是夭折,膝下仅遗幼女柔善公子朱素嫃。难道他就是柔善公主? 听说柔善公主喜爱女扮男装,从他的随从来看,应该不会有假。 他忙跟着作揖说:“微臣张居正见过公主殿下。” 这公子哥正是朱素嫃,她听闻吴县的马桶运到,便想差人过来购买。但不知怎么的,她想起了林凌启。 那天在大理寺三司会审时,她装扮成小太监,陪同父皇一同到场。 在那里,她被林凌启俊朗的外貌、流利的口才、敏捷的思维、严谨的推理吸引,对他的憎恨,冰雪般的消融。 回到宫里,林凌启的容貌时时在眼前浮现,他的声音不时在耳边环绕。她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也找不到地方倾述。 因为她长大了,不能象小时候那样,什么事都跟父皇、母妃、哥哥、姐姐讲,她有自己的隐私了。 她得知消息后,磨蹭了两天,鬼使神差的带宫中禁卫来买马桶。 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要亲自过来,单单是为马桶吗? 说不上来。 见伪装被林凌启揭穿,她象是有些生气,又好像有点甜蜜,不知该喜还是该气,挥挥手说:“张大人,本宫听过你的声名。大街上不必拘礼,请退下吧!” 第二百六十四章 茶道 张居正自负才高,一般人的恭维听得耳朵都起茧了。但听到柔善公主也听过自己的名头,心中的喜悦自然不言而喻。 他恭恭敬敬的说:“微臣遵公主令旨!” 徐文长虽然狂妄自大,但在大明帝国最高统治者爱女面前,还是有些惧怕,作揖说:“小民徐渭不识公主殿下,还请恕罪!殿下喜欢这只马桶,请尽管拿去。” 朱素嫃秀眉一蹙。 本宫堂堂大明公主,难道买不起区区一只马桶吗?尽管拿去?你当本宫是劫匪不成? 她本想叫人付钱走人,可不知怎么的,回头对林凌启说:“林百户,本宫到了你这里,难道不请本宫喝杯茶!” 任凭林凌启心思敏捷,也搞不清朱素嫃在想什么。买马桶就买马桶呗,喝什么茶呀! 不过别说她是公主,就算寻常人讨杯茶喝,林凌启也不会拒绝。 “殿下请到里屋用茶。来人,雇辆车把马桶装上。” 驴车拉着马桶进宫的确不像话,起码也得换辆马车。 彭涛等已经吓坏了,忙不迭上街雇马车。 店铺往里走就是个小院,再往里便是两层高的楼房。 林凌启在前面带路,引到大厅,请朱素嫃坐正桌,其余人皆站于一侧。 店铺里几个女佣忙着端茶倒水,朱素嫃端起茶杯微抿一小口,淡淡的说:“茶俗了。” 俗了? 你有没有搞错,这可是我差人从杭州带来的正宗龙井茶,大内贡茶也不过如此,怎么就俗了呢? 林凌启看到粗手粗脚的女佣,顿时明白怎么回事。原来她嫌她们泡的茶不好。 好吧,那就由我来泡。不过事先声明,我是泡茶,不是泡你。要知道我是有妻室的人,绝不乱采路边的野花,宫里的鲜花也不例外,虽然你比花还美。 如烟非但精通琴棋书画,对茶道也有研究。正所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林凌启从如烟那里学了几手,时常给她泡茶,没想到这里派上用场了。 他挽起来袖子,清洗一下手。而后将一只擦洗得铮亮的铜壶的沸水,冲洗着紫砂壶跟紫砂杯,然后倒置沥干。 取出一撮龙井茶,放置于紫砂壶中,等沸水温度稍降低些,便倒入紫砂壶中。这么做是为了尽量不破坏茶叶的维生素等营养成分。 当然,这个不是如烟教的,而是林凌启根据后世的知识得出的。 等茶叶稍稍浸泡,随即将泡好的茶水倒掉,重新倒入热水。这回时间稍长些,等紫砂壶里面的茶叶舒展开来,便倒入紫砂杯,亲手端到朱素嫃面前。 朱素嫃过着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生活,对于品尝好坏,那自然没得说。但对制作过程,却所知甚少。 林凌启一连串动作,她是看得眼花缭乱。等紫砂杯端上的,只见碧绿的茶水冒着许许热气,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袅袅钻入鼻孔。 虽然此类香味她闻之已多,但此刻还是贪婪的深吸几下。轻轻抿上一口,茶水不温不烫,刚好把茶的香味发挥到淋漓至尽的地步,口齿间暗香流转,说不出的畅意。 虽贵为公主,毕竟是女孩子家,直口夸奖,未免有失矜持。可闭口不言,却对不起林凌启的一番劳顿。 “茶真香!” 三个字刚从齿间吐出,朱素嫃不知怎么的,俏脸有些发烫。从小到大,她可从来没有对一个男子说褒奖之词,不脸红才怪。 而且她心底冒充一个荒唐的想法,要是有个爱自己的男子,天天为自己烧饭煮茶,那该多好呀! 徐文长看着林凌启泡茶,闻到一股似有似无的茶香,顿时口舌生津,多么希望替自己也斟上一杯。 当然他也知道这是种奢求,林凌启不可能让自己与公主同饮一壶茶。看到公主喉间微微一动,猛咽口口水,真香! 张居正暗暗诧异。通过与徐文长的交流,了解到林凌启不少事情,知道这年轻人的能力非凡。不过见他这般泡茶,真怀疑这世上还有没有他不能做到的事情。 朱素嫃心情好到极点,取出一张五百两面额的银票说:“林百户,这是茶钱与马…” 她稍停顿下,觉得喝茶跟马桶混为一谈,未免太过粗俗,改口说:“这是本宫赏给你的,以后有空,本宫还想尝尝你亲手泡制的茶。” 公主出手蛮阔绰的嘛!一只马桶三百两,一杯茶二百两,要是开茶馆的话,那不是发大财了!可惜我林凌启不是贪财奴,小姑娘的钱一概不收。 林凌启微笑的说:“能得殿下的褒奖,微臣受之有愧,哪还敢收殿下的赏赐!殿下事务繁忙,要不……” 只能请她回去了。 要是她留下来用饭,再责怪别人做的饭菜不好吃,这不是自找麻烦吗?我会泡茶,可我做的菜,如烟是皱着眉头硬吞下去的,你吃得消吗? “这…” 朱素嫃平白受一大礼,倒有些不好意思:“林百户,无功不受禄,你要不收钱,本宫只好把东西留下。” “哪里的话!殿下喜欢微臣的东西,这是微臣的荣幸。” 林凌启极力推辞着。 朱素嫃美目流转几下,忽笑着说:“林百户,平白收你的东西,本宫心中过意不去。要不这样,你如果有什么棘手的事,本宫可以帮你一把。” 一报还一报,听起来天公地道,其实朱素嫃不过想多与林凌启接触。如果钱货两清,似乎就没有碰头的机会了。 林凌启一心放在如烟身上,哪会猜到眼前这姑娘的心思。 暗想,我能有什么棘手的事?就算是有,你也不见得帮得上忙。除非我叫你不要嫁给许从成那王八蛋,可这事你又做不了主。 他正要推辞,忽看到张居正神色有异。 猛然想起,此刻张居正尚无职务,要等到明年才能再入翰林院。这般苦等,作为一名有才华有抱负的人,无疑是种煎熬。 要不替他谋求一个职务,只要不过分,料想朱素嫃不会拒绝。不过让他干什么好呢? 林凌启思索一下,反正张居正迟早都是朱载垕的老师,何不帮他一步到位。 如果经过张居正长时间谆谆教导,朱载垕或许能避免沉迷媚药,不至于英年早逝,对大明起到非凡的作用。 他斟酌语句说:“殿下,微臣的好友徐文长与张太岳张大人结交,关系甚厚。而张大人才华横溢、少年成名,因前几年得病告假回乡,现病体得愈回京城。因至今尚未授职,微臣想请殿下在圣上面前推荐一下,让他去给裕王侍讲侍读。” 第二百六十五章 边关军情 徐文长听着有些迷糊,张居正的事情,自己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提起,林凌启怎么会知道呢?难道他能卜会卦? 张居正却心头猛颤。 裕王朱载垕乃嘉靖皇帝第三子,现前面两皇子均已过世,朱载垕极有可能成为下一位皇帝。如果能给他侍讲侍读,那么自己的政治生涯势必一帆风顺,将来极可能实现自己的政治抱负。 他强作镇定,连连拂着下颌的长须,不料扯下好几根胡须来。换平时非心疼不可,但此时毫无知觉,只是紧紧看着朱素嫃。 这未免过于棘手了吧?要知道皇兄的老师,都是由父皇钦点的,我怎么能插得上嘴。这个林凌启,太会顺着杆子往上爬了。 朱素嫃想了想,觉得推辞又不好意思,只得勉为其难的说:“好吧!本宫向父皇推荐一下,成与不成,还得看张大人的运气。” 入夜,皇城西苑。 大殿里一片肃静。 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兵部尚书杨博、成国公朱希忠、锦衣卫左都督陆炳等人,脸色均为严峻。 朱厚熜背着手来回走动,黄锦双手低垂。 据锦衣卫探子回报,今年春节期间,蒙古草原地区遭遇特大暴风雪,牲口损失严重。 为弥补损失,右翼蒙古首领俺答汗准备对大明进行进攻,以便掠夺大量财物。 现今,俺答汗大部队正在准备补给,估计半个月到一个月内开始行动。大致攻击目标判定为大同、宣府。 明朝军队为防北方侵略,沿长城设置九个重镇。其中宣城镇距京城最近,故而投放大量兵力,而大同镇则次之。 现在不知道俺答汗的主攻方向为何处,给朱厚熜在兵力布防上带来极大的困难。 沉默好久,朱厚熜才缓缓的说:“杨爱卿,依你的判断,俺答汗此次进犯的主要目标在何处?” 杨博曾任兵部左侍郎,经略蓟州、保定军务,两次击退蒙古首领把都儿和打来孙的进攻,累官至兵部尚书、太子少保。 他对北疆的军务十分熟悉,但俺答汗此次进犯兵力达二十余万,一旦主攻方向判断失误,将给大明带来难以估量的损失,故而不敢轻下断论。 但皇上已经问话,他不得不把自己的判断说出来:“回皇上,嘉靖二十九年六月,俺答率军犯大同,后移兵东去,于八月十四日入古北口。经怀柔、顺义,长驱入内地,继而围困京城。 臣以为,俺答汗对此条线路甚为熟悉,且大同镇兵力不及宣府,极有可能主攻大同镇,得手后自内地长驱直入。” 朱厚熜眉头紧蹙,他不是不知道大同相比宣府容易攻占。但宣府距京师实在太近,如果将宣府兵力调往大同,一旦判断失误,那么京师岌岌可危。 严嵩猜测到朱厚熜的顾虑,在他眼里,只要把皇上伺候好,哪管什么生灵涂炭。 “皇上,臣以为兵行诡道,俺答汗不大可能继续走老路。如果宣府兵力空虚,恰好俺答汗主攻目标在此,京师岂不是危险了? 再则,臣认为俺答汗此次进攻目的在于掠夺。如果他的主攻点在大同,即便攻破大同镇,进而攻太原府,也不大可能继续向京师进攻。 还有,就算俺答汗野心勃勃,除掠夺之外,还想侵占京师。那么大同一破,宣府重兵回撤,沿途重重布防,料想俺答汗也难以攻到京师。即使攻到了,不过是强弓之末,对京师构成不了威胁。” 严嵩所言,光从军事角度以及保卫京师层面上来讲,应该是有一定道理。但他忽略了一点,一旦大同被攻陷,蒙古大军长驱直入,对山西、北直隶的百姓,会造成多大伤害。 其实不是他忽略,而是这些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只要皇上安好,京师安好,其他一切都不足为提。 杨博长期在边关前线巡视,了解边疆百姓的疾苦。大同一破,不知多少百姓会死在敌人的屠刀之下。 他痛心疾首的说:“严大人,大同镇防线达六百余里,守军不过十万,实在太过薄弱,难敌俺答汗一击呀!一旦攻破,老百姓将生灵涂炭呀!” 的确,俺答汗此次出兵达二十余万,且战斗力远胜大明军队,不给大同调拨兵力,实难抵御。 “杨大人此言差矣,大同重要,难道京师就不重要?” 严嵩冷冷的说。 若不是皇上在场,杨博恨不得把这该死的糟老头子狠狠揍一顿。 他说:“严大人,下官当然知道京师的重要性。只是假设俺答汗的主攻在宣府,宣府有守军十一万,京师的守军也有十多万,到时候调拨京师兵力前去支援,从距离上来看,完全来得及。 而大同距离遥远,等知道俺答汗主攻方向在大同,那是鞭长莫及呀!” 严嵩瞅了下皇上,见他神情冷漠,知道他是支持自己的方略,心中自然得意。 又看看对头陆炳,便将祸水东流,说:“陆少保,杨大人的话也有点道理,要是你们锦衣卫能摸清俺答汗的主攻方向,现在也不用这么为难了。” 陆炳无语。 锦衣卫在边境布置许多探子,时刻关注俺答汗的动向。只是蒙古幅员辽阔,且俺答汗的部队以骑兵为主,机动性极强。想要彻底摸清俺答汗的底细,无疑是痴人说梦。 朱厚熜略带不满的看陆炳一眼,说:“诸位爱卿不必争执,千大万大,社稷最大,朕不能将江山社稷置于不利之地。目前各处布防暂不调整,命山东、河南等地卫所,抽调兵力拱卫京师。” 山东沿海,也时常有倭寇进犯,各卫所兵力欠缺,再抽调出来,于整个沿海布防不利。 杨博身为兵部尚书,知道其中的利害。想劝阻皇上,却知无济于事,反惹皇上发怒,只能暗暗叹息。 这时,外面太监喊话:“启禀皇上,柔善公主求见!” “这小妮子,这么晚了还跑来干嘛?” 朱厚熜嘴里埋怨着,脸上却露出一丝笑意。反正国家大事讨论完毕,且让她进来。 “宣!” 第二百六十六章 受人之托 朱素嫃受林凌启所托,不得不硬着头皮向父皇推荐。 刚跨入大门,见殿上这么多朝廷重臣在,心里不禁有些慌张,不知又出什么大事了? 她吐了吐舌头,朝众臣说:“各位大人好!” 陆炳、朱希忠等均知道这位公主被皇上宠得不得了,赶紧回礼。 红艳艳的烛光映照着朱素嫃那美玉般的脸庞,严嵩不禁暗暗叹息。 要是自己不是手握重权的内阁首辅,就请求皇上将她下嫁于自己的孙子。不过能嫁给许从成也不错,这小子懂得知恩图报,等他当上驸马爷,无疑增加自己的政治实力。 他躬身说:“老臣见过公主殿下,殿下越来越俏丽,老臣眼睛都看花了。” 朱素嫃时常在宫外转,自然听到过严嵩的劣迹。但父皇对其非常宠幸,如果打他的小报告,说不定还会被责骂几句。 她笑了笑说:“严大人时常说自己老眼昏花,原来是看姑娘看花了眼。” 严嵩在这方面倒是洁身自好,从不曾纳妾逛青楼,被朱素嫃顶了一句,只是笑笑不语。 “休得胡言!” 朱厚熜假意训斥一句,故意板起脸来说:“你来有何事?没见到朕与众爱卿讨论事情吗?” 你骗谁呢!要是事情还没讨论完,你会放我进来吗? 朱素嫃嘴角微翘:“儿臣今日学了门手艺,想给父皇展示一下。既然父皇正忙,儿臣先行告退!” 学手艺? 朱厚熜经常取笑女儿连女红都不会做,以后嫁到夫家被人嘲笑。可朱素嫃才不管自己说什么,依然我行我素,她的房里别说绣花的架子,就是连根绣花针也没有。 现听她学了手艺,顿时眉开眼笑:“嫃儿,不忙,不忙!快让朕看看你学了什么?” 林凌启泡茶,一连串过程朱素嫃看得清清楚楚,牢记在心头。现跑到父皇面前卖弄,只要哄得他开心,便可以趁机将张居正推荐,也算兑现对林凌启的承诺,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她吩咐随行的宫女端上茶具,提来煮沸的玉泉山水,亲自摆弄起来。 朱厚熜看着女儿笨手笨脚的洗茶具、泡茶,真想给她搭把手。 杨博看着皇上对公主慈祥的笑意,心中暗叹,要是皇上对天下百姓也这般慈爱,大同方面的兵力就能增强了。 朱素嫃一番忙碌之后,亲自端上杯茶递与朱厚熜,笑吟吟地说:“父皇,请您尝尝女儿的手艺。” 茶是贡品,水是好水,加上女儿这份心意,朱厚熜高兴得咧嘴一笑。轻轻品尝一下,便连声称赞,吩咐宫女让各位大臣也尝一尝。 陆炳等人尝过后,更是大加称赞,把朱素嫃夸成天上有、人间无的仙子。 自己说好不算好,别人说好那才是真的好。 朱厚熜心里乐开了花,说:“嫃儿,你这是向谁学的?朕要好好犒劳犒劳他。” 朱素嫃脸微微一红,低声说:“儿臣今日去林凌启买…买东西,他便给儿臣泡茶。儿臣觉得挺新鲜的,想学会孝敬父皇。可林凌启提出了个条件,要儿臣给他办桩事,他才能教儿臣泡茶。为了能为父皇尝尝儿臣的手艺,儿臣答应了。” 陆炳一怔,林凌启怎么跟公主搅和在一起,还提条件,真是胆大之极! 严嵩也愣了下,不过转而笑起来。 这林凌启屡次坏自己的事,现在又要挟公主办事,难道你不知道公主是皇上的心头肉吗?真是活腻了! 朱厚熜眉头一皱。 他对林凌启非常欣赏,特别是丁鹏飞一案,听其抽丝剥茧般的分析,更是为之惊叹。此人办案能力太强了,换作一般官员,丁鹏飞的恶行根本不会被发现,更不用说将其绳之以法。 不过现在教女儿泡茶,居然还提条件,心胸不够开阔呀!想必马桶生意做多了,学会了斤斤计较。 朱素嫃见父皇不快,生怕其责怪林凌启,忙解释说:“父皇,林凌启跟前翰林院庶吉士张居正交好,现张居正回京,一时没有职务。林凌启求儿臣给他推荐个职务…” 求官,自寻死路! 严嵩笑意更甚。 徐阶大惊,张居正怎么跟林凌启扯上关系?还公然要官,这可是犯了大忌!这下糟糕了。 果然,朱厚熜冷哼一声:“求官?一杯茶就想换个官职,是不是太过分了!” 朱素嫃的心象小鹿般砰砰乱跳,红着脸说:“父皇,儿臣岂敢因一杯茶而答应他官职,儿臣深受父皇教导,哪会做这等荒唐之事。他说张居正才学过人,满腹经纶,想推荐给三皇兄侍讲侍读。 父皇不是对现在的几个讲官不甚满意吗?儿臣便斗胆答应下来。如果父皇觉得张居正不合适,儿臣回绝林凌启就是了。” 朱厚熜对张居正有所了解,了解他的才华,也知道此人慎言。若是给朱载垕当讲官,倒是个合适人选。 他微一颔首说:“既然你向林凌启许诺,朕不好驳你的面子,就让张居正给垕儿讲学。不过你记住了,以后不许轻易对人许诺,尤其关系到职务安排。” “儿臣遵命!” 朱素嫃松了口气。 唉!差点把林凌启给栽了。 严嵩却笑不起来,皇上对公主太溺爱,这种事居然轻易放过。若是换作旁人,只怕此劫难逃。 心头这口恶气难消啊! 他想了想说:“皇上,臣听说林凌启向百户许从成挑衅约架。要是这份心思放在侦察俺答汗动向上,那该多好呀!” 严嵩将这次打斗跟俺答汗联系到一起,非常具有杀伤力。 “约架?有这回事?” 朱厚熜刚缓下来的脸,立马又绷起来,朝陆炳看去,眼神异常严厉。 陆炳却不慌不忙的说:“皇上,确切的说,应该是比武。林凌启办案能力十分出色,但臣不知道他带队能力如何。 这一次林凌启与许从成有点纠葛,相约在西山比武。臣得知此事后,想到俺答汗当年进犯我大明时,何等猖獗。而锦衣卫在抵抗时表现不如人意。臣以为,锦衣卫缺乏一股血性,深感羞愧。 现在林凌启与许从成各自带队比武,为了战胜对方,勤加操练。臣认为这是一种好势头。一能提高他们的带队能力,二能提高锦衣卫的战斗能力。 臣没有阻止他们,而是计划在比武那天,带锦衣卫指挥使等人员,到西山观察。通过观察,找出不足,推广经验,努力将锦衣卫战斗力提高一个档次。 如今俺答汗再次进犯我大明,臣希望他们均有出色表现,为我大明扬威!” 第二百六十七章 积极备战 这套说词陆炳已经准备好久,打算皇上得知此事时辩解。 至于抵抗俺答汗,不过是临时起意罢了。严嵩能利用这一点,陆炳照样也能利用。都是官场老手,谁也不比谁差。 朱厚熜突然有些激动。 俺答汗的军队战斗力极强,大明军队在人数占优的情况下,也屡遭大败。况且俺答汗极其狡猾,用兵神出鬼没,大明将领难有与之匹敌之人。 假设林凌启或者许从成有出色的带兵能力,多加培养,或许能独当一面,抵御俺答汗。 他看看身边的女儿,想起严嵩多次替许从成求亲,决定亲自看看他的表现。如果符合自己的要求,就现场将女儿许配给他。 唉!听说林凌启已经有了妻室,不然他也是很好的人选。 主意打定,朱厚熜说:“陆爱卿,你命林凌启与许从成,比武在午门外进行。成国公,你带领五军都督府各高级将领,到现场观看。严爱卿,你带三品以上京官,随朕在城楼观看。 朕要通过这场比武,发掘人才,提振将士们的士气,让俺答汗知道,我大明王朝是不可侵犯的!” 他最后几句话掷地有声,众臣为之一凛,均喊:“我大明王朝是不可侵犯的!” 林凌启与徐文长、张居正等促膝长谈半宿,次日一早便赶往西山。 开阔地上树立着一个个木架子,架子上悬挂着类似于后世的沙袋,栗伟跟李仲平各带一总旗人,努力击打着。 大家手缠绷带,不时拳打脚踢、肘击膝顶,将沙袋打得砰砰作响。 见林凌启过来,锦衣卫们纷纷跑过来,七嘴八舌的询问那件事。 林凌启不喜欢自己夸自己,王婆卖瓜自卖自夸没意思,只是粗略的将事情说了下。 尽管如此,锦衣卫们听到余孟波等人受到惩罚,均欢呼不已。听到余孟波砍下自己的手掌,更是笑得直掉眼泪。 前番在许从成那里受辱,锦衣卫们觉得很窝囊。现在林凌启惩治余孟波等捣乱的人,大家觉得这是个好兆头,预示着与许从成一战,将会取得胜利。 于是,他们训练的积极性更高了。 接下来几天,林凌启安排早晚长跑,上午与下午各腾出一个时辰,进行对战训练。 为此,他特意买来一百来顶厚实的、带护耳的棉帽,当作防护用具。 刚开始大家还嫌戴着捂汗,等结结实实挨上几拳,这种声音消失了。 时间过得好快,转眼间到了三月二十,离决战还有五天。 林凌启已停止一对一训练,转而进行群体作战。 两个百户所对战,与两个人对战完全不同。一对一打,靠得是个人能力;两百来号人对战,则要讲究阵法。 林凌启的阵法很简单,那就是合围。 试想一下,一百个人将另外一百人围在一圈内,按圆的周长来计算,大圆的周长绝对大于小圆的周长。也就是说,小圆一圈能站八十大,大圆一圈起码能站九十人。这么一来,一百对一百的对战,转化成九十对八十。人多力量大,焉有不胜之理。 当然,正式的对战没有这样理想化,完全靠指挥官灵活变动,跟士兵的无条件服从来完成。 现在栗伟跟李仲平各带一总旗,如同红军跟蓝军演习一般,进行着包围、分割、反包围作战。 双方努力争抢外围,一会儿栗伟将李仲平他们包围,一会儿李仲平找到对方薄弱点进行突击,实行反包围,就跟下围棋一样,双方打得不可开交。 一张躺椅上铺着厚实的棉被,林凌启悠闲的躺着,看着双方的打斗。 温暖的阳光照耀着大地,和煦的春风吹拂着衣襟,惬意之极。 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响起,转头一看,却是丘铁面来了。 丘铁面纵马来到林凌启面前,喘着粗气说:“林百户,你倒悠哉,可把本官给累坏了!” 林凌启忙站起来,招呼村民们给丘铁面一行人端茶倒水,同时叫栗伟他们原地休息,笑嘻嘻地说:“大人,卑职好像没什么事让你受累呀?” 丘铁面眼一瞪说:“还说没有?都督派本官来通知你,本官转遍了整个西山,才在这鸟不拉屎……” 说到这里,他忽然觉得脸上有滩温热的东西,伸手一摸,却是鸟屎。 “哈哈哈…” 林凌启大笑起来:“春天到了,小草发芽了,燕子回来了,丘大人中奖了!” 两人虽是上下级关系,但经过一路同行,关系非比寻常,言语间没有什么拘束。 丘铁面看着他嚣张的样子,又气又急,随手将鸟屎往马背上一蹭:“你别高兴!看你还能得意几天。都督大人传令,三月二十五那天,你带你本部人马,赶到午门外与许从成比武。” 林凌启一怔。 锦衣卫私下约架属于违禁,陆炳要求到午门,这不是张扬丑事吗?万一被朱厚熜知道了,那可不是好玩的。 “怎么样?怕了吧!本官告诉你,这次皇上要亲自观战,你得拿出十二分本事来。” 朱厚熜观战?这也太夸张了吧! 林凌启就像一个草根歌手,被告知上春节联欢晚会一般,一时间懵了。 丘铁面最看不惯他张狂的样子,最喜欢他哑口无言的模样,见他呆呆的模样,心底舒坦多了。 “你的人训练得怎么样?许从成那小子,这阵子天天叫他的下属,抱着石碾子绕城走。本官估计你够呛啊!” 林凌启翻了翻白眼说:“我们是打架,不是比力气,你当我们是牛呀!” “好好,你不是牛。来,叫你的人给本官瞧瞧,看看能不能打过许从成。” 玩笑归玩笑,丘铁面对林凌启其实蛮关心的,生怕他输给许从成。 不过想赢那就太难了,林凌启这百户的人,是千户中最无能的,而许从成的人则是顶尖,两者不可同日而语。 希望林凌启不要输得太惨,给皇上留下不好的印象。 林凌启狡黠一笑:“大人,这又不是选美,哪能用眼睛看得出来。” 你个小傻瓜,不用眼睛看,难道用pi眼看不成。 丘铁面没好气地说:“本官带兵多年,多少也有些经验。哪里需要改进的,本官帮你指出来。你知道吗?听说皇上说了,谁要是赢了,就把柔善公主嫁给谁。你小子给本官长点脸,争取把公主娶回来。” 他的听说有点离谱。 朱厚熜曾私下对严嵩说,许从成要是赢了,就把女儿嫁给他。而不是谁赢嫁给谁。 第二百六十八章 打赌 林凌启不屑的说:“你不知道我是有妻室的人嘛?我只要打败许从成就行。至于公主嘛,爱嫁谁就嫁谁,与我无关。” 丘铁面见他一副无赖的模样,气得用手指直戳他的脑壳,想戳个洞出来,把他脑袋里的水放出来。 这小子肯定是脑子进水成浆糊了,连公主也不稀罕。要是换自己年轻二十岁,非高兴得跳起来不可。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已经有了媳妇,总不能让公主给他当小妾吧! 丘铁面眼珠子转了几圈,忽然说:“要不你把你媳妇休了,那可以将公主明媒正娶。本官跟你讲,那公主可美了,看了包你得相思病。” 林凌启白他一眼,什么狗屁主意,要我休如烟,门都没有! 他懒得瞎扯下去,扬扬眉毛说:“大人,你不是要看看我的兵吗?我告诉你,他们可听话了,就算我叫他们跳河,他们也不会抗议。” 丘铁面看远处有条河沟,山上流下来的溪水在此汇集。虽说已是春天,河水还是很冷。若是跳河的话,非冻得浑身打颤不可。 “你别吹牛了!你要是能叫他们乖乖的跳河,本官就输你一百两银子。要是不能,你只要赔本官五十两就行。” 丘铁面知道林凌启家底丰厚,趁机骗几两银子用用。 “切!要赌赌大点。我输了,给你一千两。你输了,给我两千两。” “成交!” 丘铁面猛一拍大腿,没想到辛苦几天,能发笔大财,何乐而不为呢! 林凌启从怀里掏出一千两银票,朝丘铁面挥了挥说:“大人,口说无凭,你拿出两千两来,省的到时候赖账。” “本官是赖账的人吗?” 丘铁面满脸通红,他倒不是害羞,而是因为兜里实在没有这么多钱。眼看到手的银子就要飞走,能不激动吗? 林凌启却不买账:“大人,有道是赌场无父子,既然我们立下赌约,你总不能空手套白狼吧?” 丘铁面被他挤兑的说不出话来,真想拂拂衣袖走人,可两千两银子的诱惑力实在太大了,他咽了口口水说:“来,弟兄们,大家凑份子,等赢了钱,本官分你们一些。” 随丘铁面同来的锦衣卫听着他俩的对话,暗自偷笑。 千户大人向来不苟言笑,对谁都是绷着脸,即便在都督大人面前,笑容也象冬天的太阳,时隐时现。谁要是惹了他,非给你吃果子不可。但在林凌启面前,他却丝毫没有半点脾气。真是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 他们笑嘻嘻地围过来,掏出怀里的钱。连丘铁面在内,总共十三个人,凑了一千两不到的银子。 丘铁面的脸色愈加难堪,只得厚着脸皮说:“林百户,我们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赌这么大。要不输赢减半如何?” 他实在放不下这些银子,能赢五百两也好,可以在京城买栋像模像样的宅院。 林凌启可不是贪图他的钱,只是觉得跟他逗着玩很有意思。 他笑笑说:“大人既然不把我当外人,那么这样,你赢了钱我照给。你输了,中午就得喝爬下。” 丘铁面乐了:“赢了赢钱,输了赢酒,横竖本官都赚,这生意划得来,就这么说定了。不过话说回来,你不能跟他们透露,否则就算你输。” 他特地留了个心眼,万一林凌启跟他的下属串通一气,那不是白高兴一场吗? 身旁的锦衣卫直摇头,这种季节,就算他们串通,也不见得有人肯跳河。 林凌启点点头,朝栗伟他们喊:“集合!” 那些锦衣卫或站或蹲,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聊天,交流着训练心得。听到命令,他们个个都象脚下装了弹簧似的,跑到自己小旗面前,笔挺的站立。 各小旗象竹竿似的站定,高举着手招呼自己下属归队。 “向右看齐,向前看,报数!” “一、二、三…” 散乱的锦衣卫在一瞬间排成一列列,悠闲、散漫、嬉闹完全不见,一个个脸色严谨,象木桩子似的异常整齐。 场面显得异常紧张,仿佛大敌将至。 “向右转!跑步走!” 各种口令在充斥着,一队队人员,在小旗的带领下,跑到林凌启面前不过二十米处停下,分别列成两个队列。 各小旗分别跑出来向栗伟或李仲平敬礼,喊着:“报告总旗大人,第二小旗集合完毕,请你指示!” “报告总旗大人,第六小旗集合完毕,请你指示!” …… 丘铁面一下子惊呆了。 他带兵多年,颇有经验,同时也见过普通卫所的军士训练,可从没见过林凌启这样的队伍。 他们无论走还是跑,步伐异常整齐,就象是一个人。 集合过程中,还喊着‘一、二、三、四’,声音洪亮、尖锐,不时在山间回荡。 尤其是他们的站姿,就像一根根笔挺的树木,一旦站定,就没有任何动作,大有一种‘咬定青山不放松’的气势。 还有他们的敬礼,姿势非常古怪,右手五指并拢,放与额头部位。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训练难道是这个样吗?怎么这百户所的锦衣卫,好像均换了人似的。精神面貌良好,毫无嬉皮笑脸,个个神情严峻,眼光坚毅。 其他锦衣卫看得眼花缭乱,这究竟是什么操作?自己怎么没遇到过这种训练啊? 林凌启的表情也变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嘻嘻哈哈。他朗声说:“兄弟们,今天千户大人前来视察我们的训练成果,希望大家拿出应有的水准,请千户大人检阅!” “请千户大人检阅!” 锦衣卫们齐声高喊,声音震耳欲聋,仿佛远处天际雷声滚滚,惊人心魂! 丘铁面内心有些颤动,不知该说什么,只是点点头。 林凌启又喊:“全体都有,向右转,齐步走!”锦衣卫们齐刷刷的一个转身,队伍在林凌启指挥下,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向河沟走去。 手臂擦着衣服,‘嚓嚓嚓’的声音,如同一个人发出一般。 丘铁面沉默了,他已经没有兴致考虑银子的事,他已经被这支队伍给征服了! 不用看他们的训练科目,不用看他们的打斗能力,只要看他们的走路,就能知道这是支什么样的队伍。 其他锦衣卫也是静静看着,他们纳闷,不到两个月时间,这些人怎么脱胎换骨了呢? 队伍逐渐接近河沟,林凌启的口令依旧没有停止。 他不是想在丘铁面面前摆威风,他也没要求过下属去跳河,他就是想知道,这支队伍到底对自己的命令,服从到何种程度。 第二百六十九章 未来驸马爷的自信 丘铁面眼看着队伍离河沟不到一丈的距离,再走就要掉进河里。心中有些着急,想叫林凌启喊他们停下,却见林凌启平和的脸上透露出威严之色,这是他从来没有发现过的。话到嘴边,却又咽了下去。 又走几步,最前头的栗伟与李仲平,一只脚已经踏上河岸。 河水很冷,就在前几天,一条耕牛去喝水,顺着河岸滑下去,牵上来时,牛的整个身子在哆嗦。 栗伟他们知道这事,但此刻没有去想这些,他们的耳际边回荡着林凌启的话。 作为一支有战斗力的部队,必须拥有铁一般的纪律,铁一般的意志:胜不骄败不馁,在困难面前绝不低头,绝对服从上司命令… ‘扑通扑通’,栗伟跟李仲平掉入河里。 紧接着,一队队锦衣卫象下饺子似的,掉入河里,‘扑通’声不绝于耳。 他们眼神坚定,他们义无反顾,他们毫不犹豫… 如果说,这条河沟换成刀山,换成火海,只要林凌启的口令仍在继续,他们照样会踏入。 这就是一支纪律部队!这就是一股钢铁洪流! 他们能在指挥官的命令下,将一切阻碍冲垮,即便是粉身碎骨! 丘铁面脸庞的肌肉剧烈的抽搐着,忽然马鞭一扬:“林百户,本官已经猜到比武的结果。今天这顿酒不喝了,等到三月二十五那天,本官请你,请你的一班兄弟,大醉一场!” 夜已深,朱厚熜尚未歇息。 最新情报传来,俺答汗的部队补给接近尾声。先锋两支万人队,分别由俺答汗帐下猛将瓦鲁图与赫布勒率领,开始向大同、宣府进发。预计大部队将会在两个月内,抵达长城脚下。 面对这样的军情,朱厚熜委实寝食难安呀! 自太祖起兵以来,先有大将军徐达,后有大将军蓝玉,将元朝残存势力打得奄奄一息。 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稍给予喘息机会,便又死灰复燃。 鉴于蒙古坐大,成祖御驾亲征,历经五次,后卒于途中。 自此以后,明朝便处于防御状态,再无大规模北征。 正统十四年,瓦剌部大汗也先分四路进犯边境,英宗皇帝亲征,于土木堡大败被俘,大明基业差点毁于一旦。 后土默特部兴起,俺答汗接任汗位,东征西讨,势力扩张至东起宣化、大同以北,西至河套,北抵戈壁沙漠,南临长城。 他虽然不是蒙古大汗,但是却让蒙古大汗十分畏惧,他所统领的军队虽然只是漠南蒙古的一部,但其战斗力足以让整个明军胆战心惊。 此人野心勃勃,一直窥视中原腹地。现有白莲教余孽赵全、李自馨等投奔,对内地民情、军情极为了解。 此番进攻,不知他最终目标是何。 假设若严嵩所说,仅掠夺财富、补给短缺物资,倒不足为虑。大明地大物博,人口众多,损失一些无关紧要。 但光是掠夺的话,根本用不着如此多的军队。二十来万,差不多是倾巢出动。 为什么动用这么多人呢? 难道他的目标不仅限于此,或者如大金国进攻北宋一般,那就动国之根本了。 象北宋开封被金国攻陷,徽钦两帝被俘,宋高宗逃至南方,偏隅一方,这种结果万万不能接受。 打肯定是要打的,但大明长城防线漫长,顾此失彼,实难防御。加之俺答汗的军队为骑兵为主,行动疾速,难以判断其主攻方位。要是大明也有一支能与之匹敌的精锐之师,那就高枕无忧了。 想到这里,朱厚熜记起林凌启与许从成的比武就在明日。 心想:要是这两人的队伍有出色表现,或许说明他们练兵有方。如果将他们的练兵经验推广开来,在俺答汗抵及之时,说不定能起到些许作用。临阵磨枪,不快也光,试试也好。 三月二十五日晨,天气晴,微风。 午门城外, 五军都督府各高级职位将领,一身戎装,腰佩利剑,巍然胯骑战马。 身后,旗帜林立,一队对骑兵、步兵、神机营严整列阵,将午门围个水泄不通,只余下几十丈方圆的地方,供今日比武之用。 再及远,五城兵马司的军士,将街道统统封锁起来,不放入一个闲散人员。 可惜了那些期盼观战的掌柜们,听闻消息后巴巴的赶来,却被挡在数里之外,连午门都看不到。 城墙上的通道,锦衣卫大汗将军、金吾卫等严阵以待。 三品以上的京官身着各种补绣官袍,手撑着女墙往下张望。 当他们得知皇上要求他们观看这场比武时,均有异议。 锦衣卫比武,与他们有屁个关系。皇上是不是老是呆在西苑,想图个热闹! 但俺答汗即将进犯的消息,极少数高级官员已经听闻,他们认为皇上这么做另有深意。至于究竟为了什么,便猜测不出来。毕竟皇上高深莫测,如果能猜透他的心思,岂不是神了! 严嵩望着城楼下的许从成,脸上露出笑意。 这阵子以来,许从成日夜操练下属,不论刮风下雨,从不间断。现在这支队伍,士气高涨、斗志昂扬。昨晚许从成拍胸口向他保证,一定能将林凌启击败。 在皇上面前打败林凌启,既能让林凌启大丢脸面,又能让许从成娶上柔善公主,可谓是一举两得。 许从成看到严嵩的笑容,跟着微微一笑。 他本来的计划中,无非是击败林凌启,抢回原来的辖区,并在锦衣卫中扬眉吐气,把林凌启踩在脚下。 但现在皇上亲自观看,意义变得完全不同。如果击败林凌启,自己就能娶到柔善公主,当上驸马都尉。 按大明驸马官衔,一般封为伯爵。 伯爵是什么?伯爵就是超品。 官衔中,一品为官员顶级,一般是太师、太傅、太保,也就是三公。 而权势熏天的严嵩。至今不过少傅兼太子太师,少师,从一品。锦衣卫最高统帅陆炳也是从一品。 如果当上伯爵,权势上自然远不能与严嵩、陆炳等相比,但名义上盖过他们一头。 而且柔善公主深得皇上宠爱,说不定还能封个侯爵,实在太妙了! 许从成美滋滋的想着,他有非常大的把握击败林凌启,到时候美人、官衔便成自己的囊中之物。 第二百七十章 迟到 一向要睡到半晌午的朱素嫃,今天早早起来,挑选着衣物。 那晚向父皇推荐张居正得到同意后,次日她兴致冲冲赶到林凌启店铺,却被告知其已经前往西山练兵,当时她十分失落。 不经意间,林凌启在她的心中占据一大摊地方,差不多被塞得满满的。 她期盼着能与林凌启再次见面,鉴于女孩子的矜持、地位的差距,她没有去西山找他。 今天,终于到了比武的日子,她自然不肯放过机会。 这一件色彩太鲜艳了,这件太俗气了,这件太朴素了,这件太张扬了… 一件件衣服穿上,一件件衣服脱下,折腾好久,她还没找出一件中意的衣服。 当然,她并不知道,自己在潜意识中,是按林凌启的眼光来挑衣服。因为不知道林凌启的品味,自然就找不到合适的衣服。 最终,她挑了件水湖绿的窄身绸缎棉袄,上面用淡粉红的丝线,绣着一朵朵在风中摇曳的荷花。这衣服既不俗气,也不妖艳,应该不会差。 衣服一穿上身,将她修长的身子、柔软的腰肢完全衬托出来。尤其是胸部,更显得凸凹有致。 在宫女的服侍下,化上淡淡的妆,佩戴上不算昂贵但蛮显气质的首饰,披个玫红色的披肩,便上西苑。 明媚的阳光象金粉似的,洒落在褚红色的城墙上。微风把旗帜吹展开来,林立的旗帜象波浪般起伏着。 “皇上驾到!” “皇上驾到!” …… 一声声高呼由紫禁城传及到午门。 不一会,一顶杏黄色的华盖出现在午门城楼上,华盖底下正是身穿龙袍的大明天子朱厚熜。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在场的文武百官、军士们均向皇上致礼。 “众爱卿平身!” 朱厚熜淡淡一句,举目向城楼下望去,只见一位英俊的锦衣卫,站一群彪悍威武的锦衣卫最前头,不禁微微颔首。 如此年轻帅气,且带支精锐部队,能不满意吗? “严爱卿,他就是许从成?” 一旁的严嵩忙躬身说:“回皇上,此人正是许从成。” 朱厚熜嘴角露出点笑意,对依偎在身边的朱素嫃悄声说:“皇儿,你觉得如何?” 朱素嫃已经听闻严嵩替一位名叫许从成的锦衣卫百户,向父皇求亲。眼见父皇对此人有些好感,内心便有些慌乱。随便瞥了眼说:“不过两只眼睛一张嘴,没什么了不起的。 若不是在大庭广众之下,朱厚熜真的想放声大笑。 人不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吗?倘若四只眼睛两张嘴,那还不成了妖孽!肯定是嫃儿怕羞,不好意思说出来。 他微微一摇头,忽然发现林凌启不见踪影,心中顿时不快。向来只有别人等自己,哪有自己等别人,这林凌启太不像话了! “陆爱卿,林凌启呢?” 听皇上的口气冷冰冰的,陆炳心脏猛的一跳,忙解释说:“回皇上,林凌启在西山带兵训练,因路途遥远,此刻尚未赶到。请皇上恕罪!” “哼!” 随着朱厚熜冷哼一声,城楼上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插在城头上的旗帜,发出轻微的声音。 太阳似乎感应到什么,偷偷钻入到云层中,天色暗淡几分。 陆炳心中惶惶不安,林凌启呀林凌启,你昨天过来不行吗?明知道皇上要亲自观战,你却拖拖拉拉,真急死我了! 严嵩很会找机会,趁机落井下石:“陆少保,你的属下怎么良莠不齐呀?你看许从成天色未亮,就已经在午门外恭候圣驾,林凌启到这个时候还没露面。这要换成出征的话,那还不得砍脑袋!” 砍脑袋这三字,严嵩说得特别有力,陆炳心头又是一颤,不敢辩解。 朱厚熜的脸色越来越难看,严嵩的话象柄锋利的刀子,直插他胸口。 当年俺答汗兵临城下,他亲自站城头观战。俺答汗的部队骁勇善战,气势汹汹。 而大同、保定等七镇勤王之师,约五万余人,但皆恇怯不敢战,任凭战鼓敲得震天响。 最终只能固守城池,任凭俺答兵在城外掳掠。 大明军队战斗力固然不如蒙古兵,但军纪不振,更是令朱厚熜愤怒。 击鼓不进,鸣金早退,看似威风凛凛,一经接战便仓皇后退。此等军纪、士气,如何能打赢战争。 林凌启明知今日比武,逾时不至,无视自己亲自观战,这是怯战的表现,违纪的行为。 自己本想通过这次比武,来选拔人才、鼓舞士气,却不料林凌启唱这么出戏。 也罢,自己就拿他的人头,来警告边关、京师的部队,抗旨不遵,懦弱怯战、无视军纪的后果! 朱素嫃能感受到父皇身上透出的一股杀气,不禁暗暗焦急,忍不住说:“父皇,要不让陆少保派人催一下?” 朱厚熜阴着脸说:“你小孩子懂什么?闭嘴!” 朱素嫃从没被父皇严厉训斥,小嘴瘪了几下,眼眶瞬间红了。 正在此时,一阵奇怪的声音从远处传来,象是一块绷紧的布使劲抖动一般,节奏非常均匀,跟人的心跳一致。 朱厚熜略感诧异,抬头一望,只见几百丈外出现一支队伍,正向午门奔来。 朱素嫃的心随着那声音一起一落,禁不住抹了下眼眶滚动的泪珠,放眼一看,只见一支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快速向这里接近。不一会,便看清队伍最前面那人的面容,是林凌启! 她惊呼一声:“父皇,是林凌启!” 陆炳也看到了,心底略微一松,随即又悬起来。 不知皇上会如何处置林凌启? 朱厚熜的神情依然冷峻,脸上挂着寒霜。 忽的,他眉头微微皱起,嘴巴稍开,象是惊讶的模样。 随后,他的脸忽然红了起来,显露兴奋之色,连双手都攒起了拳。 没错,的确是兴奋。 林凌启的队伍已离午门不远,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只听队伍的步伐都在一个点上,没有人超清,也没有人落后,整支队伍就象是一个人的步伐,只不过声音响亮多了。 只见他们的抬脚、摆臂的高度,就象裁缝用尺量过一般,分厘不差,都在同一条水平线上。整支队伍看起来,就象波涛一样,有规律的一起一落。 朱厚熜曾经检阅过部队,但从来没有见过如此整齐划一的行进。而这些人的脸上,刻画着同一表情,坚毅、严谨,仿佛一支即将前赴沙场的军队,雄赳赳、气昂昂,一往无前。 要是大明军队都像这支队伍一般,闻鼓拼死进攻,鸣金有序后退,心念所至,兵将所至,何患俺答汗! 第二百七十一章 布阵 城下列队的将士们,也被林凌启这支队伍惊呆了,发出一阵噪音。 严嵩见皇上脸上露出一丝笑意,便知自己的挑拨之计,已被林凌启队伍的气势击破,暗叹一声。 朱素嫃见林凌启脸带些沧桑,但依然刚毅,还夹带着一股成熟的气息,俏脸不禁变得红艳艳的,宛如朝霞一般。 “立停!” 随着林凌启的一声号令,整支队伍齐刷刷止步,随着‘咔’的一声巨响,再无半点声息。 全场也随之肃静,只见林凌启向前一步,朗声说:“启禀皇上,锦衣卫百户林凌启,带所部人员,前来参加比武,请皇上示下。” “请皇上示下!” 百户所的全体人员齐声高呼,仿佛响雷在午门前混动,震人耳膜。 朱厚熜正沉浸在幻想之中,被这一高呼生生拉回思绪。望了林凌启一眼,满心欣慰:“北虏俺答汗屡犯边关,欺我大明,着实可恼,今日比武,重在显露我大明将士威武,振我大明将士士气,让俺答汗明白,我大明朝不可欺凌!” “不可欺凌,不可欺凌!” 不知是否受林凌启的影响,列队的将士们举刃高呼,声传数里而不绝。 连城楼上的文官也面红耳赤,跟着振臂一呼。 一时间,人人情绪高涨,斗志昂扬。 服侍在皇上身边的黄锦等呼声渐止,高声说:“皇上有旨,林、许两部比武,以一炷香为限,倒地人数较少一方胜。比武开始。” 全场瞬间变得安静,近万双眼睛同时透向比武现场。 许从成早就等得不耐烦了,林凌启一出场,竟把自己的风头盖过,实在可恶。 摆个架子就以为自己了不起是吧?现在我把你打回原形。 他手一挥,暴喊:“兄弟们,这些都是我们的手下败将!两个月以前我们揍垮他们的,今天照样揍垮。给本官上!” 底下的人受到鼓舞,象下山的猛虎,怪叫着朝林凌启他们冲来。 尤其是那个被林凌启打掉门牙的总旗,更是象杀猪般的嚎叫着,直找林凌启,以雪前仇。 严嵩抚了抚下颌胡须,笑着说:“皇上,您看许从成的手下,个个如猛虎蛟龙,势不可挡。正所谓两军相遇勇者胜,林凌启虽队伍严整,恐怕也不是许从成的对手。” 朱厚熜略点下头,全神贯注盯着下面比武。 只见许从成的队伍象柄利刃,直插林凌启队伍中间,企图将其一分为二,各个击破。 林凌启不慌不忙,他指挥四支小旗,顶住正面进攻,两支小旗拖后,随时补充前面把击倒的人员。栗伟与李仲平各率两支小旗,在整个队伍的两侧,并不加入战团。 一时间,许从成的队伍犹如一股激流,冲激屹立的磐石,双方杀声四溢。 由于不用兵刃,双方赤手空拳相搏,你来我往,打得不可开交。 林凌启的集训显然已经起到作用,守卫正面的四小旗锦衣卫,个个拳脚灵活,与许从成的人扭打在一起,丝毫不落下风。跟两个月前相比,简直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许从成带人疾冲过来时,没能把阵型及时展开。冲在最前面的十余人,由于速度过快,与后面拉开一定距离,结果直面四十四人,人数上处于劣势。 当然,这也在许从成计划当中。 冲在最前面的十几人,都是百户所中佼佼者。他要利用他们冲破或者冲乱林凌启的队形,从而在气势上压制对方。 不过有一点他没有计算到,林凌启的人已非两个月前可比。 他们在林凌启的指挥下,趁许从成后续人员未赶到时,以三到四人合击一人的战术,在短短七八秒之间,打倒对方五六人。 那总旗最惨,还没搞清楚什么状况,被对方踢中右腿。紧接着不知哪里来的一肘,横击在面门,顿时天晕地转,仰面朝天倒下。 他刚想挣扎着爬起来,自己后续人员已经冲上来,来不及躲闪,脑袋、胸部、小腹被踩上数十脚,再无动弹能力。 陆炳看着林凌启有条不絮的布阵、反击、回撤,不禁暗暗欣喜。 听丘铁面汇报后,他觉得林凌启能把一支懒懒散散、战斗力极差的队伍,练成一支军纪严明、斗志昂扬的队伍,确实是名奇才。 但是,战斗不是喊喊口号、摆摆阵势就能取得胜利,最终还是要靠实力。 林凌启的队伍能打吗?在他心头依然是个问号。 不过从现在这种情况来看,他觉得自己过虑了。 许从成见自己人已有好几个倒下,暗骂一句。指挥人员将倒地的拖下来,避免挡住进攻路线,随即又派人猛攻对方正面。 他并不是只知道一味强攻,考虑到对方两翼各有两小旗布防,如果分散兵力去攻,会导致正面进攻兵力减少,给对方反扑的机会。 与其如此,不如集中兵力直击正面。空手搏斗,极其消耗体力,只要能坚持一会,就算对方阵营还没击破,对方体力消耗也差不多了。 届时,重新换批生力军上,势必能冲垮其防线。到那时,全力进攻,给对方精神上于极大打击,那么对方全局崩溃便成定局。 赤手相斗,虽没有血肉横飞的场面,但看着依旧令人震撼。 只见双方人员拳脚乱飞,什么脸部、胸部、腹部,只要能打中,除胯部以外,什么部位都不放过。 沉闷的击打声、击中要害时的惨呼声不时响起。 朱素嫃听得心惊肉跳,死死抓住父皇的龙袍,别过头不敢再看。 朱厚熜搂着她的脑袋,微笑着说:“朕不让你来,你偏要来,这下害怕了吧!” 朱素嫃勉强转回头说:“有父皇在,嫃儿什么也不怕。” 说是这样,她的小脸已经变得煞白,快成了块晶莹剔透的美玉。 严嵩说:“皇上,臣认为林凌启缺少许从成那般勇气。您看,他的人一直龟缩在后面,只让几十人迎战。若不是皇上在此,估计早就跑了。” 的确,现在林凌启的正面防线上,已有十五六人倒下,后面两小旗预备队差不多都顶上去了。许从成攻势如潮,不出意外,林凌启的防线,基本上会在一盏茶的时间内崩溃。 第二百七十二章 出击 黄锦看香已经燃去一半,林凌启与许从成倒下的人员相当,但局面明显落后,不禁暗暗心焦。 你两侧的人干什么用的?再不顶上去,等正面被击破,只怕跑都来不及。 林凌启不是不想出击,不过是在等时机而已。 他在合围演练中发现,双方一接阵便采取合围战术,容易被对方撕开个口子,继而造成阵线混乱,可能会导致被追打。除非对方实力明显偏弱,一般不宜如此。 今天朱厚熜亲自观战,许从成急于露一手,他的锋芒必锐。自己的合围就像个袋子,而许从成却是把锥子,用袋子套锥子,那还不把袋子给捅破了。 于是他决定等。 有句话说,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等许从成这把锥子钝了,再实行大反攻。 林凌启每天布置的体能训练,在这时候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正面防线人员虽然不时被击倒,但余下的体力仍然充沛,拳脚呼呼生风。若换二个月前,这些人就算对方不揍倒他们,就算是累也能被他们累死。 许从成见双方打得旗鼓相当,不免有些焦急。自己进攻人员已经换过一批,但对方象孤立的悬石,看起来摇摇欲坠,但就是不垮。 现在己方躺在地上的人员接近二十来个,对方也是差不多。不过己方已经卯足了劲,对方却尚有四个小旗的人没投入战斗。再这样打下去,自己迟早会输。 说了也真奇怪,这些手下败将,短短两个月功夫,怎么变得如此生猛? 他回头看看城头上那柱香已不到三分之一,又看看柔善公主那国色天香的容貌,咬咬牙喊:“兄弟们,皇上看着我们哪!无论如何,我们一定要把林凌启干倒。所有人打起精神来,全力进攻!” 他豁出去了,督促所有能打斗的人,拼尽全力进攻。 到了这个时候,即便是城楼上的文官,也知道已经到了胜负关头。 如果许从成一举攻破防线,溃退的人员会把阵线冲得七零八落,接着许从成带人跟进,林凌启就连招架之力都没有。 如果林凌启顶住这波进攻,许从成方的士气、体力将降低极点,林凌启发起反攻,大局则定。 现在关键看林凌启能不能顶住。 大家均屏住气息,提心吊胆看着惊心动魄的战斗。 许从成加入攻击阵营,身先士卒,飞起一脚,将一名小旗踹飞。接着,反手抓住一人头发,连续两个膝顶,那人口鼻喷血,倒地昏迷不醒。 严嵩不失时机的称赞:“皇上,许从成看起来文质彬彬,加入战团,便像一员虎将。您看他举手投足间,连续打倒两人,真是勇气可嘉呀!” 朱厚熜微一点头,朝女儿笑了笑说:“嫃儿,看起来许从成不光长的英俊,为人还蛮有魄力、勇气,朕看此人行!” 朱素嫃心头一颤,父皇说他行,这不是意味着自己要嫁给他了?可自己对这人半点感觉都没有。 但父命不可违,那怎么办?她焦急无比,盼望林凌启快点反击,挫挫这人的风头,免得父皇逼自己不愿意做的事。 陆炳也是焦急万分。林凌启的防线已经被撕开道口子,许从成带四五人硬生生的插进来。不用多久,缺口便越来越大,阵线就崩溃了。 林凌启,你磨磨蹭蹭干嘛?快将手中闲置兵力投进去呀!即便不能取胜,起码也能打个平手,给皇上留个好印象。 林凌启神情凝重,自己还是有点低估许从成的实力。本想通过两个月训练,拿下许从成不成问题,现在看来,这家伙也没闲着。 此时的防线已经是千疮百孔,离崩溃就在一瞬间。但现在出击,人家恰好在势头上,很难取得一锤定音的胜果。 两军对垒,有时候不是光看将士们的战斗力,还要看统帅的意志力和判断力,还有临场的应变能力。 林凌启当然不是统帅,但现在所处的位置,却与统帅没有两样。眼看自己的防线犹如暴风骤雨中的蜘蛛网,若再不作出反应,只怕结局难以收场。 “李仲平,你立即带一小旗,填补缺口。无论多么困难,一定要顶上去!” “石镇,立马接手李仲平的位置,没我命令,不得轻举妄动!” 石镇手指受伤初愈,林凌启并没打算让他加入战斗。但此时的情景,容不得婆婆妈妈。 石镇原以为百户把自己给忘了,在这紧要关头,还是委以重任,心中升起一团暖意。跑到右翼,对余下的一小旗喊:“兄弟们,一切听我指令!” 李仲平更是乐得开花,他才不愿意参加围剿行动,要打就要打得痛快。 他招呼一小旗人马,朝正面防线被撕开的口子冲去。 李仲平可是百户所处林凌启以外,个人搏击能力最强的一位。 一上场,他象放出笼的困兽,横冲直撞,逮人就打。没几个照面,对方便有三人倒在他的拳脚下。 跟随他的人哇哇直叫,象疯了似的,不顾一切冲上去。 朱厚熜见林凌启豁了个大口的防线,又开始愈合。 局势变化之快,让他大出意料,真不知林凌启还有什么藏着掖着的实力。 朱素嫃高兴的差点跳起来,摇着父皇的手说:“父皇,你看林凌启的布局,比起许从成厉害多了!” 黄锦略松口气,抹了把急出来的汗,朝陆炳笑了笑。 陆炳也感觉到了,转头相视一笑。 他知道,结局已定。 许从成被李仲平硬生生顶出来,一同冲进去的人,只回来两个,急得他直跺脚。 他本想再次下令猛冲,但见自己这边人体力完全跟不上,好些人身子晃动得厉害。别说打了,就连站都不一定站得住。 而林凌启的防线又恢复正常,一个个精力充沛的样子,让他知道一切都是徒劳。 难道就这样败了? 他抬头往城楼一看,却见那柱香只剩下一丁点,心头不禁一喜,赶忙让属下后退。 现在双方被打倒的人数相仿,而自己一直占据场上主动权,只要熬到香灭,胜利将属于自己。 一声令下,许从成一方连退三四步,与林凌启防线拉开距离,等待最后时间的到来。 林凌启等了好久,终于等到这一刻。 他双手疾挥,栗伟、石镇带所属人员,迅疾冲上去。 他们也不与对方纠缠,而是兜了个大圈子,将对方人员合围。 “出击!” 第二百七十三章 官升一级 林凌启的一声高喊,在大家耳里,就像西山黎明前的鸡啼。 两个月,五十九天。在人的一生中,这点时间就像长河里激起的一朵浪花,根本算不上什么。 但是,在大家的心里,这段时间永不磨灭。 寒霜铺地,冰凌挂檐,大家从温暖的被窝里钻爬出,摸着漆黑的路径,吸着能把肺冻裂的寒气,高一脚低一脚的奔跑。 入夜,个个打着光膀子,爬在炕沿做俯卧撑等体能训练。淌下的汗水,能在高低不平的地面上,汇成一个个小水坑。 大家站军姿,走队列,打沙包,练战术。种种的一切,都是为了报两个月前的耻辱。 今天,这个时刻终于到了! 雄鸡一唱天下白,林凌启的命令,预示着黎明前的黑暗终将过去,光明降临大地! 参加合围的人员高喊着、叫嚣着,个个争先,朝对方扑过去。而正面防线的人员,如排山倒海似的向许从成推去。 如果将许从成的攻击比作激流,林凌启的防守比作悬石,那么,这块悬石炸裂了,蹦出无数块碎石,箭一般的向对方疾射。 许从成大惊,忙指挥人员组成圆形防线,试图抵挡林凌启的进攻。然而一切都是徒劳,他的人已经到了强弓之末,且正处于后撤过程,立马土崩瓦解。 朱厚熜看着刚刚还威风凛凛的进攻队伍,立马抱头鼠窜,被林凌启的人打得鬼哭狼嚎,不禁暗叹,林凌启的眼睛太毒辣,转换进攻的时间节点掌握得恰到好处。 黄黄锦看了下熄灭的香,高喊:“时间到!双方停手,检查战果。” 其实也不必清点,一眼就能看清。林凌启的人起码还有三分之二昂首挺立着,而许从成的人,能站着的已不到一半。 朱厚熜龙颜大悦,回首说:“陆爱卿,林凌启有勇有谋,表现非凡。朕决定,将他的官职升为从千户,余下两名总旗,还有那个特别勇猛的小旗,均提升官职。” 陆炳见林凌启在短短两个月时间,就将一群乌合之众,打造成精锐之师,心中早高兴的不得了。 现听皇上又提拔林凌启的职位,更是喜出望外,连忙躬身说:“臣替林凌启谢主隆恩!” 朱厚熜摆摆手说:“朕以为,林凌启带兵有方,你着手安排一下,将他带兵练兵的经验,教导京师各部,把我大明军队战斗力提升一个档次。” 皇上口谕经黄锦宣布,城下将士均高呼‘皇上圣明’。 比武结束,林凌启立马安排人手,抬受伤的兄弟去医馆疗伤。 中午时分,丘铁面在林凌启的管辖地临轩酒楼,大摆宴席,给林凌启等人庆功。 酒楼掌柜钱安荣已经得知林凌启得胜,高兴得难以禁止,邀请这一片的掌柜、好友,共同给林凌启祝贺。 酒宴还没开席,一些掌柜们纷纷到场,各种贺礼堆积如山,在大厅西侧占据一大片地方。钱安荣不得不将酒席往东挪一挪,座位便显得紧凑了。 不过没关系,高兴嘛,挤挤更亲热。 及到正午,林凌启换上新的官袍,与丘铁面并肩走在一起,在人们敬慕的眼神中,昂首走入大厅。 已经到场的食客纷纷起来,凑过来跟这位新任的从千户大人致意、敬贺。 望着热情的人们,林凌启拱手致谢。 从总旗到百户,从百户到从千户,林凌启不过仅用半年不到的时间。在上升的速度,连世袭出身的丘铁面,也是望尘莫及。估计不用太多时间,林凌启便能与他并驾齐驱了。 丘铁面感慨,真是英雄出少年啊! 鼻青脸肿的栗伟,穿着从百户的衣服,仿佛还在梦中。 太不可思议了!打个一架,挽回了颜面,还官升一级,做梦都不曾梦到的事,居然落到自己身上。 跟着林大人干,真是前途无量啊! 李仲平由小旗一跃为总旗,笑得稀里哗啦,酒宴尚未开席,已经连喝三杯。 石镇的笑容略有尴尬,毕竟这些日子,没有同兄弟们一起打熬训练,现在官升从百户,象是捡来的,心中有愧哪! 而且有个别小旗看自己的眼光有些怪异,象是不屑,又象是嘲笑,令他非常难受。与其这样,还不如不当从百户,免得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 他大步走到林凌启面前说:“大人,卑职不曾出力,现升职位,心中不安。请你向都督大人汇报,请他让皇上收回旨意,准许卑职原职不动。” 林凌启心中一动,他已经听到些零言碎语,说石镇没出什么力,坐收渔翁之利,可谓是占了大便宜。 在一个团队里,象这种话,很容易引起内部矛盾,导致整个团队的向心力下降,严重影响士气。 一定要把它消灭在萌芽状态。 他拍拍手掌,将众人注意力吸引过来,而后双手往下一压,朗声说:“各位在场的锦衣卫兄弟们,石百户说他出力甚少,现任从百户受之有愧,你们觉得呢?” 在场的来客听到此话,自觉的闭上嘴巴。 锦衣卫们相互窃窃私语,表情怪异,但没一个人站出来表态。 诚然,一个没一起流过汗、受过罪的人,却被官升一级,谁都心中不平。尽管石镇是因为被许从成拗断手指而不能参加训练,但依然不能让大家服气。 林凌启环视一圈,不紧不慢的说:“兄弟们,本官在这里讲个故事。这个故事很老套,想必大家都听过。 说是汉高祖与楚霸王争天下时,大将军韩信带兵厮杀,屡立奇功;张子房运筹帷幄,协助汉高祖统领全局。而萧何则在后方安抚百姓、运送粮草,招集兵马,实无建树。但是在评功时,萧何却官居首席。 汉高祖为何这样安排呢?这是因为,萧何帮汉高祖解决了后顾之忧,可以让大军安心在前线作战。后勤补给稳定,军心稳定,这是胜利的基础。 我们的石百户当然不能跟萧何相提并论,但大家想想,在我们训练的这些日子里,没有石百户在这里维持局面,哪有我们安心训练呀!” 大家都知道余孟波那桩事,是由林凌启出面摆平的。但许多闲散的小事,还是靠石镇独力维持。 想及这里,一些说闲话的人不由垂下脑袋。 石镇眼眶有点湿润,大声说:“大人,以后你有什么差遣,我石镇哪怕赴汤蹈火,也在所不辞!” “好!这才是我的好兄弟。感谢丘千户款待,也感谢在座的各位来客捧场,希望大家今后和睦相处,共同发财!来,共饮一杯!” 第二百七十四章 敲诈 正在林凌启他们觥筹交错之时,许从成却拖着一身疲倦,恼怒的坐在百户所中。 煮熟的鸭子飞了! 加官进爵、抱得美人归,统统变成泡影。 原先那片肥得流油的辖区,两个月例钱,五千两汤药费,都要交给林凌启。 辖区暂且不说,这么一大笔钱可怎么办。当初约定的时候,从未想过自己会输,这下可惨了! 林凌启那支队伍,屁都不是,他奶奶的竟然在两个月中变化这么大,大到他难以接受。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一定要找回这个场子。 可林凌启已经是从千户,是自己上司,自己有什么资本跟他斗。 许从成象只没头苍蝇,在屋子里乱转,良久才想起严嵩。 只是自己今天糟糕的表现,严嵩肯定有恨铁不成钢的想法,自己找他会吃闭门羹吗? 管他呢!最多挨顿臭骂而已。若不敢去找他,自己就没有机会板回局面。 他打起精神,跑回寓所取出一对上等玉璧,朝严府走去。 严嵩半躺在亭子里,回想着林凌启反攻那一幕,觉得这家伙的确有两把刷子。 严世蕃打着酒嗝,在几位妾室的陪伴下,来到父亲旁边。 一张金丝楠木躺椅上,铺着一张虎皮。他舒舒服服的躺下,妾室们替他盖上条暖被,泡上香茶,便给他揉肩敲腿按额头,惬意之极。 严嵩看着,皱了皱眉头,把头扭到一边。 严世蕃见他心头不快,示意让妾室们退下,笑嘻嘻地说:“父亲,你还在为上午的事情犯难?” “犯什么难?事情都过去了,还想怎么的!” 严嵩看他没心没肺的样子,心头一阵郁闷。自己操劳一辈子,还不是为了这个宝贝儿子,他却象看笑话似的。 严世蕃笑着说:“父亲,其实孩儿从林凌启一到场,就已经猜到结果了。不是许从成没用,而是林凌启太狡诈,许从成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严嵩脸一板,拍了下扶手说:“你就知道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说:“唉!为父允诺许从成这桩亲事,收了他不少礼物,现在这小子自己不争气,害得为父好像是骗人钱财一般。” 严世蕃摇摇头说:“父亲,你不用担心,孩儿估计一会儿许从成还得上门送礼。这小子趾高气扬,且心胸狭窄,现在吃了大亏,他肯定咽不下这口气。但他也有自知之明,知道斗不过林凌启,势必要求我们援手。” 严嵩听到有礼物可收,浑浊的眼睛顿时显出光芒来,仰起身说:“东楼我儿,他送礼过来,收还是不收呢?为父现在琢磨不出对付林凌启的办法。” 严世蕃笑了笑说:“肯定要收,孩儿已有个法子。” “快说来听听。” 严世蕃坐起来,附到严嵩耳边窃窃私语一番,听得严嵩眉开眼笑,连声喊妙。 这时,管家带着许从成的拜帖与玉璧,过来禀告说,许从成求见。 严世蕃淡淡一笑,接过玉璧把玩一会说:“你叫他回去,安心等消息。林凌启本少爷会收拾,柔善公主嘛,老爷自会安排。” 许从成得到承诺,心情顿时爽朗不少,兴冲冲往自己辖区走去。 正走着,迎面过来几人,为首的是沈忠诺。两人乃是酒肉朋友,便相约至醉仙楼喝几杯。 这时早过饭点,大厅里显得很安静,两人也就没去楼上雅间,直接在大厅喝起来。 酒过三巡,沈忠诺醉眼熏熏的说:“许老弟,今天为兄想去给你助威,不想便阻挡下来。你是如何输给林凌启的?输得有多惨?你有没有挨揍?” 人就是这样,酒一喝多便把不住门,什么话都往外讲,美名掏心窝子。 许从成直翻白眼。 哪有你这样问的?就好比人家小孩掉井里了,你赶过去问,小孩怎么掉井里了?他是头先下去的,还是脚先下去?泡多长时间了?捞起来还能活不? 若不是两人私交不错,许从成真想呸他一脸。 沈忠诺见他不吱声,又说:“我说许老弟呀,林凌启这家伙没什么花招。要是换了我,非打得他爹娘都认不出来。这种人,不给他点教训,他还自以为是什么。你放心,一会儿喝完酒,为兄带几个弟兄把他的百户所给拆了,将他的狗腿打……” 说着说着,沈忠诺忽的不吭声了,脸色由红转青,将脑袋埋到桌下。 许从成一怔,正想问怎么回事,突然感到后背凉嗖嗖的,回头一看,却见林凌启带着栗伟他们,正站在自己身后。 难怪他不说话了,原来是林凌启来了。这家伙嘴里咋咋呼呼的,看到林凌启却象耗子遇上猫一般。我呸! 许从成强作镇定,站起来说:“原来是林大人,失敬失敬!不知林大人到此有何贵干?” 他娘的,到现在还跟我装糊涂,真有你的。 林凌启向来信奉‘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既然自己胜利了,就把账要回来。 他冷哼一声说:“许百户真是贵人多忘事呀!两个月前,你与本官的赌约怎么就忘了?” 栗伟凑上来,呵呵笑着说:“许百户,我给你提个醒吧。两个月例钱,总共六千三百一十七两,另加五千两汤药费,合计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七两。我们大人量大,给你免去零头,就算一万一千三百一十两。” 栗伟为了收回例钱,把自己辖区掌柜交的数目打探清楚,免得许从成耍赖。 上一次因为余孟波之事,许从成掏了一大笔钱来善后。今天一战,受伤的兄弟又花去不少费用。此时的他,家当不过五千两左右,离栗伟口中的数目相去甚远,这可怎么办? 不知是酒多了还是急的,他脑门上冒出冷汗来,朝沈忠诺喊:“沈兄,你且给小弟周转八千银子,过一阵子小弟便还上。” 沈忠诺没反应。 “沈兄,你相信小弟。小弟家中有良田数万亩,这些钱还是赔付得起,你暂且帮我应急。” 沈忠诺没反应。 “沈兄…” 许从成急了,推了下沈忠诺的胳膊,不料他竟然轰然倒地,巴滋巴滋嘴巴,有滋有味的打起呼噜来。 Gan你娘! 许从成恨不得跺他几脚,苦着脸说:“林大人,卑职现在手头只有四千两,请你宽限卑职一段时间,卑职一定把钱送上。”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许百户,本官倒是无所谓,只是栗百户他们恐怕不乐意。” 第二百七十五章 严世蕃的阴谋 “对,许从成,看你那天嚣张的样子,巴不得扒我们的皮,凭什么让我们宽限你?” 石镇被许从成拗断手指,对他自然忿忿不平。如果林凌启不在的话,肯定先揍他一顿再谈钱。 许从成连连作揖说:“林大人,现在卑职也是你的属下,大家都是锦衣卫,你就高抬贵手如何?” 杀人不过头点地,林凌启见他这副可怜相,思忖一下说:“许百户,既然这样,本官倒不好逼你。这样吧,你先把四千两交来,余下的给你三个月时间付清,不然休怪本官翻脸。” “是是。” 许从成象只哈巴狗似的,连连点着头,颤颤巍巍从怀里取出四千两银票来,递给林凌启。 林凌启数都没数,转手交给栗伟,率众离去。 林凌启前脚刚走,沈忠诺‘突然’醒来了,拍拍脑袋说:“许老弟,为兄现在酒量好像差了,没喝几杯就醉。我们刚才聊到哪里了?哦,是在讲林凌启。老弟,不是为兄吹牛,林凌启若是遇上我……” * 林凌启来到马桶铺,天色渐暗,随便吃了些,就上后院小楼歇息。 独自躺在床上,回想朱厚熜命自己将练兵经验,向京师各部推广,心中不禁高兴起来。 照这么说来,自己成了水浒中的林冲,八十万禁军教头。 豹子头林冲,手持丈八蛇矛,骑胯霜花骏马频嘶,马军五虎上将之一,何曾厉害! 可惜自己没骑过几次马,更不会扛着长矛打仗。 不管怎样,明天先找匹马来溜溜,免得到时候丢人现眼。 对了,给如烟写封信,很久没通信了,不知她现在怎么样。 他翻身起床,摊纸把笔,奋笔疾书,将自己的思念之情尽寄于纸上。 此时,西苑大殿灯火通明,朱厚熜召集众臣,又在商议军情。 今天林凌启的突出表现,让他对大明军队重燃希望。 “众爱卿,朕以为,只要林凌启在俺答汗进犯前,将京师各部整训一遍,对付俺答汗应该不会有多大困难。” 兵部尚书杨博也看了今天比武,虽对林凌启的能力十分欣赏,但想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取得成效,似乎太过理想化。只是皇上正在兴头上,不好提出异议。 严嵩见众人皆无反应,上前一步说:“启禀皇上,臣以为现在练兵,时间过于仓促。况且林凌启孤身一人,要把京师各支队伍整训一遍,成效可能不明显。” 严嵩在大家的印象中,一直是皇上说什么,他就应承什么,从不讲逆耳之言。今天这是怎么了,是不是没休息好,胡说八道了? 朱厚熜被严嵩泼了盆冷水,心中顿时不快。 他知道严嵩对林凌启有怨气,但公归公私归私,如果把私人纠葛与社稷牵扯到一起,那么心胸太过狭隘。 他冷冷的说:“严爱卿,你不知道边关军情紧急吗?不管成效如何,也聊胜于无。” 严嵩说:“皇上,臣以为,林凌启这人能力特出,破案仔细慎微、善于观察、推理,不疏漏任何蛛丝马迹。带兵军纪严明、令行禁止,且勇敢坚韧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 陆炳诧异,严嵩对林凌启恨之入骨,怎么现在还倒吹捧起来,不知有何目的。 朱厚熜也是一怔,回头看看严嵩,淡淡的说:“严爱卿,你有话直说,不必讲这些虚表之词。” “臣遵旨!” 严嵩并非想表扬林凌启,而是让人感觉他对林凌启并无恶意,从而推行严世蕃的计谋。 他清清嗓子说:“目前俺答汗主攻方向尚未判定,相比与宣府,大同防御来得薄弱些。臣以为,是否命林凌启带所部前往大同。 一则对边关将士进行督战,防止他们随意弃关,影响大局;二则让林凌启对俺答汗军情进行刺探,摸清俺答汗的主攻方向、战略意图,以便皇上掌握全局,调整策略。” 陆炳脸色突变。 严嵩这话听起来十分有理,但其实毒辣之极。 大同边关要隘甚多,边军素质也是莠良不齐。有英勇善战、忠心报国的,也有胆小怯战、只图私利的。倘若俺答汗大军压境,很可能有部分关隘守军不战而逃。 林凌启对那里的情况根本不了解,无法知道谁忠谁奸。关隘一旦被弃,作为督战的他难逃其咎。 还有,即便边军英勇作战,然俺答汗势大,难以阻挡。假设选择战术性撤退,这算不算弃关呢? 撇开督战,刺探军情那更是九死一生。林凌启乃南方人氏,对于漠南地形肯定不了解,容易走失方向。到那时,别说能不能摸清敌人底细,活着回来算不错了, 再则,南方人无论是语言方面还是饮食方面,均与蒙古人迥异。即便能接近,也很容易露出马脚。等暴露身份,自然十死无生。 但严嵩说这番话,以朝廷社稷安危为出发点,贸然反驳,皇上会不会怀疑自己不肯让林凌启接受重任。 同意,意味着把林凌启推进火坑;反对,又找不到合适的理由,陆炳陷入两难之地。 朱厚熜原计划让林凌启推广经验,提振士气,现听严嵩这么一说,不禁心中大动。 倘若能摸清敌人动向、意图,那对自己排兵布阵带来极大的优势。尤其是俺答汗究竟是为了掠夺财物,还是进图中原,这关系到大明的根本。 他连连点头说:“严爱卿所言甚是。黄爱卿,你明日传朕口谕及密诏,命林凌启带所部人马,火速启程,前往大同镇。” 林凌启一觉醒来,天已大亮。 匆匆洗漱一番,将昨晚之信交给彭涛,让他派人送到如烟手中。还叫他买匹骏马来,堂堂八十万禁军教头,骑术不行,岂不是贻笑大方吗? 彭涛的办事效率极高,等林凌启用过早餐,马匹已经购来。 这是匹枣红色的马,马背与林凌启的脑袋同高,膘肥体壮,毛色油亮,看着不错。 林凌启伸手摸了摸马头,这马挺通灵性,低下头朝他的怀里蹭了几下,继而昂首嘶鸣,声音极其响亮。 林凌启非常满意,自己不怎么会骑马,若是匹性子暴烈的,非把自己甩到九霄云外不可。 他拉住缰绳,在彭涛的帮助下,翻身上马,脚踏在镫子上,轻轻拍了下马背,吆喝一声‘驾’。 马不紧不慢走起来,马背一耸一耸,林凌启的屁股也跟着耸动,这让他想起与如烟一起时,晚上经常做的动作。 他娘的,骑个马都能想到那方面的事,看样子景虫上脑了! 到哪里去逛一圈呢?还是先去百户所。 第二百七十六章 往鬼门关推 虽说已经是从千户,但丘铁面并没提及自己分管哪些事务。而且五军都督府的人,到现在还没上门请自己这位八十万禁军教头。 马蹄声很清脆,‘嘀嗒嘀嗒’,在青石板路面上响个不停。 走了会儿,逐渐熟悉起来,两腿稍用力夹马腹,马儿小跑起来。 行人、店铺加速后退,柔情的春风一下子变得刁蛮,像过了七年之痒的妻子的唠叨声,直往耳朵里灌,根本不管你接不接受。 不过这种感觉蛮不错的,能埋怨的女人,说明她在关心你。能拉风的马儿,说明它能给你刺激。 但刺激总有限度,超过承受范围,就变得恐怖了。 这不,迎面飞速驰来几匹快马,占住了大半条道。 要是开车子,按照交通规则,林凌启可以靠右行驶,也可以打转向灯,提醒对方注意自己的行驶路线。 可是骑马就没这么讲究了,林凌启不知该往哪一边躲闪,见对方根本不降低速度,心中有些火了。 他娘的,你骑马,老子也骑马,怕你不成?我给你来个对对碰,看谁顶得过谁! 他咬咬牙,使劲抽马一鞭,大喊一声‘驾’。 彭涛买马的确有眼力,如果把普通马的爆发力比作一点六的排量,这匹马起码三点五以上。 ‘昂’! 只听马儿嘶吼一声,猛得往前窜出去。林凌启只觉强烈的推背感由心底升起,双手紧抓住马鞍,将身子匍匐在马背上,差一点就要搂住马脖子了。 风象猛烈的西北风,马蹄声象骤雨打在芭蕉叶上,‘嗒嘀嗒’、‘嘀嘀哒’,声音越来越紧密。 眼看两马的距离不超过十来丈,旁边躲闪的人们发出惊叫声。 林凌启尽量把脑袋贴死马背,避免撞击时带来的伤害。 对方似乎也注意到了,忽然把缰绳猛的一拉,那马狂吼一声,前腿离地,后腿直立,硬生生的将马拽住。 反手就是一鞭,打在林凌启的背上,叱咤着:“骑马不长眼呀!” 林凌启可没这么精湛的马术,跑出十来丈才把马带住。 无缘无故挨了一马鞭,心中自然有气,兜回去正要质问,却发现对方居然是穿着男装的柔善公主。 他娘的,一鞭子白挨了! 朱素嫃眼睛红红的,不知是沙子进了眼,还是刚刚哭过。 她见是林凌启,像是有些不好意思,掠了下吹乱的鬓发,垂首说:“原来是林千户,本宫心情不好,举止不当,请你不要见怪!” 她的心情确实不好,今早父皇传唤她说,要将她许配给许从成。 她猜肯定是严嵩在父皇面前游说,不然昨天许从成败得那么惨,父皇怎么可能同意呢? 自懂事以来,只要她想要什么,除了天上的星星,没有一样不能得到满足的。她从来不知道什么叫忧愁,什么叫烦恼。即便偶尔有些不快,拿宫女或者太监出气,一会儿就烟消云散。 但现在父皇要把她不喜欢的东西强加与她,她开始烦恼了。 她知道女孩子长大了是要嫁人的。 她知道嫁人后,就得和一个陌生的男子一起睡一张床,一起生儿育女,一起过日子。 她知道父皇的话就是命令,绝对不可以违背。 她也知道许从成这人,长得不懒,风度翩翩,是年轻人中的佼佼者。 但她就是对许从成没感觉,就是对父皇的安排很反感。 就算是嫁人,她也要找个自己喜欢的,哪怕过着粗茶淡饭的生活,她也不会埋怨。 听完父皇的话,她忍不住痛哭一场,纵马出宫发泄,不想遇上了林凌启。 林凌启与她会过几次面,从未见过她这般黯然神伤,心中略升恻隐之心,说:“公主殿下,要不上微臣那里喝杯茶?” “嗯!” 朱素嫃应了一声,缓缓跟在林凌启后面,几个护驾的侍卫不紧不慢的跟随着。 离店铺不远,林凌启见一顶轿子停在门口,黄锦正一脸焦急的朝外张望。 林凌启一怔,黄锦来干什么?看他神色不象是来给自己贺喜的,不知出了什么事? 黄锦也看到林凌启,却见朱素嫃跟在后面,不觉一怔。 他上前几步,向朱素嫃道个安,又对林凌启说:“林千户,咱家前来传达皇上口谕,请你安排个单间,任何人不得靠近。” 言下之意,就是连朱素嫃也得回避。 林凌启暗惊,看来朱厚熜这道口谕事关重大。可自己虽是锦衣卫从千户,在朱厚熜眼里,根本不值一谈,这么重要的事,干嘛要找自己呢? 他立即下马,请朱素嫃到后院暂时歇息,又把黄锦带入账房,命令彭涛守护在外面。 黄锦随便找个座位坐下,看着正在泡茶的林凌启,心中暗叹一声。 以前曾劝说过,要林凌启保持低调,不要锋芒毕露。可林凌启似乎没有把自己的话放在心里,生意越做越大,官职直线上升,导致严嵩将他推上绝路。 林凌启恭恭敬敬把茶端上:“公公请用茶。” 黄锦点点头,打开茶碗盖吹了吹,说:“林千户,现在北疆俺答汗有意进犯边关,据探子回报,俺答汗将率二十余万大军南下,两支万人队先行启程,向宣府、大同进发。大部队将在两个月之内,抵达边关。 现在尚不知道俺答汗重点进攻放在何处,也不知道俺答汗此行的最终目的是什么。皇上命你带所属队伍,立即到大同前线督战,并打探俺答汗的战略意图。” 短短几句话所包含的信息量太大,林凌启一下子懵了。 自朱厚熜拒绝与俺答汗扩大互贸后,俺答汗几乎每年都要进犯大明边境。每次的进攻路线、兵力均有不同变化。 林凌启知道这么一回事,也知道到了庆隆年间,双方达成协议,俺答汗被封为顺义王,边境互贸大开。 可他不知道嘉靖三十五年,俺答汗具体要进攻哪里,也不知道俺答汗的战略目标。 这下可糟糕至极! 自己前世虽然到内蒙办过案子,待过一段时间,对蒙语大致能听懂,可说就有些难了。若是前去打探消息,十有八九给人家逮起来,当成奸细砍了。 而且还命自己督战!这不是监军吗? 在自己印象中,监军一向由御史或太监担任,什么时候轮到锦衣卫担任呢? 惨了! 督战边军,倘若失守,自己的罪名可大了。何况边军将士若不听从自己,哗变或者弃关,那自己死到哪里也不知道。 朱厚熜呀朱厚熜,我与你前世无仇今生无怨,你怎么把我往鬼门关推呀! 第二百七十七章 马革裹尸 黄锦见他默不作声,叹了口气说:“林千户,咱家知道这次任务艰巨,风险极大,但是为了大明社稷,也是没办法。” 林凌启瞥他一眼,真想说‘那你干嘛不去’。说的好听,大明社稷。大明社稷是朱家的,又不是我林凌启的,关我屁事。 黄锦笑了笑说:“林千户,咱家知道你在想什么。皇上说了,你离京之后,一定会好好照顾你的家眷,以及产业,你不必有顾虑之心。” 林凌启何等人物,怎么会听不出话中的含义。 好好照顾,说白了就是自己若不听从命令,如烟她们就要遭殃了。 如烟可是自己的软肋,况且还有了身孕。还有哥哥嫂子,以及小曹他们,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人人为我,我为人人!牺牲我一人,幸福千万家! 林凌启忽然有孤身炸碉堡的感觉,咬咬牙说:“公公,请你回禀皇上,说我林凌启绝对服从皇命,不成功便成仁!” “好!不成功便成仁,说得好!” 黄锦激动起来,拍下桌子说:“林千户,咱家就知道你是个铁骨铮铮、为国尽忠的汉子。咱家一定会把你的话回禀皇上,等你凯旋归来,咱家亲自为你把盏。” 你是夸我,还是当我二傻子呀?什么铁骨铮铮,还不是被你逼的。 林凌启腹诽着,但知道黄锦与自己私交虽好,朱厚熜才是他的主子,怨不得他。 去是一定要去的,带些什么人去呢? 除锦衣卫外,徐文长是必须要去的。这人虽然狂妄,却是难得的人才,可以作自己的智囊。 只是这些人对边关都不了解,最好找个熟悉的人。在自己接触的人中,似乎没有这样的人选。 他挠了挠头,忽想到沈炼。 沈炼谪居塞外,应该熟悉边关生活。去年因马桶之事来吴县,想必现已回保定。何不将他带上? 林凌启说出沈炼时,黄锦迟疑一下,说:“好吧!你先出发。等咱家回去奏明皇上,让沈炼去大同找你。”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杏黄纸说:“林千户,这是皇上给你的密诏,边关有将士若不听从命令,可以用此来节制他们。” 林凌启摊开一看,上面写着:锦衣卫从千户林凌启督办边关事宜,若不听从,杀无赦! 这是朱厚熜亲笔所书,寥寥几字,透出浓浓杀意。 黄锦完成任务,便站起身来。走到门口忽又停下来说:“林千户,咱家为你出个主意。你只要摸清俺答汗的主攻方向,以及进攻意图,立马回京复命。督战一事,暂且不用管,想必皇上不会怪罪。还有,此乃绝密军情,不得外泄。” 林凌启当然知道,倘若泄露俺答汗进攻之事,京师将会引起骚乱,于军心士气、布防带来极大弊端。 他点点头,送黄锦离开。 朱素嫃等得有些不耐烦,几次想抽身离去,不知为何,却又挪不开脚步。 见林凌启进来,略带不满的说:“林千户,什么事聊这么久?本宫等你盏茶,已经等了许久。” 林凌启看茶几上放着盏茶,但不曾动过,知道她想让自己亲手给她泡制。 不过事关紧急,他没时间留她,说:“公主殿下,皇上命微臣火速赶往大同,微臣需召集下属,请殿下恕微臣慢待之罪。” 朱素嫃见他神情凝重,便问:“林千户,父皇命你去大同干嘛?” 看来她并不知道这事,还是不说为妙。 林凌启想了想说:“皇上说,现在每到冬季,天气冷得厉害。他命微臣到大同采煤,以供京师取暖。” 大同盛产煤,这个理由应该能有搪塞过去。 可是他低估了朱素嫃的智慧,她用纤纤玉手拂了下鬓发,盯着林凌启的眼睛说:“这是工部的事,为什么要锦衣卫出马?何况寒冬刚过,即便采办煤,也不急于一时。” 林凌启被她盯得心慌,胡乱说:“殿下,皇上可能怕工部的人中饱私囊,故而派微臣前往。而且你应该听过冬病夏治,到天冷了,就比较仓促。” 朱素嫃知道工部左侍郎严世蕃贪得无厌,半信半疑的说:“那你现在就走?” “对,现在就走。” 林凌启刚才请她来喝茶,现在却巴不得她走人,语气说得斩钉截铁,容不得怀疑。 朱素嫃垂下头,暗暗有些失落。 本想跟他喝喝茶、聊聊天,打发落寞的心情。现在倒好,他却急着打发自己。 她忽然抬起头,兴奋的说:“林千户,本宫待在宫里甚为乏味,要不与你一同前往如何?” 林凌启傻了眼了。 我的公主殿下,我是去闯鬼门关,不是去游山玩水。倘若我带你去,十个脑袋也不够你老爹砍。 他把头摇得拨浪鼓似的,连连推脱,硬生生的把朱素嫃‘送’上马。 等朱素嫃一走,林凌启立马叫彭涛装两万两现银,说是有公务前往山西,这里的一切,由他全权管理。 又安排完些琐事,与徐文长带上银两赶到百户所,召集所有锦衣卫,购买马匹、雇佣马车,启程向山西大同进发。 明朝的驿站十分发达,在官道上,每隔三五十里便有一处驿站。 驿站规模有大有小,但要容纳一百多号人,便力不能逮。往往驿长驿卒的歇息处,也被锦衣卫们霸占。稍有不满,就会引来一顿痛扁,闹得驿站人员叫苦连天。 对于栗伟他们的‘暴行’,林凌启先是于心不忍,后来则熟视无睹。 有时候他想,自己是不是堕落了?但想及自己等人是上前线卖命,心中也就释然。 一路向西行进,进入山西地界。比武中受伤的锦衣卫已痊愈,便弃车骑马。 一段时间下来,林凌启的骑术有很大提高,快马驰骋已不成问题,整体行进速度加快不少。 赶路枯燥无味,林凌启有时候在马上胡思乱想。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许从成比武虽然输了,可自己一离开,他将管辖两处地盘,收益比以前更多。 而自己虽然官升一级,却要冒极大的风险,能不能活着回京,还是个未知数。 有得必有失,看来这话深有道理。 但男儿在世,就应该有所作为。 有些人活一辈子,回首一生,却平平淡淡,毫无追忆之事。 有些人生命虽然短暂,如流星划过天际,转眼便消失。但是在一刹那,将照亮整片夜空。 自己向往平淡安逸的生活,但更希望能轰轰烈烈活一回。能在抵抗北虏进攻中浴血沙场、马革裹尸,何尝不是件壮烈的事迹。 第二百七十八章 一对小夫妻 又过几日,便接近大同。 大同处于晋冀蒙三省交界处,有“北方门户”之称。东连上谷,南达并恒,西界黄河,北控沙漠,居边隅之要害,归京师之藩屏。 得大同,向东可进攻北京,侵扰京师;南可直取太原,直逼洛阳,进犯中原,地理位置非常重要。 为此,大同设有总兵,统领长城一线各要隘,总兵力达十一万余,防御力量强大。 一行人进入大同辖地,沿途遇到许许多多人往南行。 这些人中有老有小,有贫有富,或骑马,或赶车,或步行,脸上皆是慌乱。 林凌启差人询问,得知俺答汗的军队对大同镇多处要隘进行攻击。 许多富贵人家怕战火烧及自身,便携家眷、物品逃离大同。 而临近边关的穷苦百姓只能卷席挑被,拖儿带女逃避战祸。 唉!老百姓就是这样,安居乐业时,免不了受沉重赋税的盘剥。遇上战乱时,更要遭受烧杀抢掠,或者抓兵丁。 林凌启感叹着,打量着匆匆路过的人们。见一些面黄肌瘦的百姓,便让栗伟他们分发些干粮。 一路上吃住均在驿站,开销甚少。林凌启见马车闲着也是闲着,便采购许多干粮,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里派上用场了。 沿路边走边做善事,倒不无聊。 及近大同府时,逃难的人更多了。一条南北的大道上,拥挤不堪。时不时有面带菜色的百姓,带携着破败的行李,被挤到路沿边上。 栗伟、李仲平等走在前面,不时呵斥着,叫人让道,又抛干粮给那些老百姓。 这么一扔,就像在养鱼池里扔面包屑,引来许多缺衣少食的百姓,一时间被围个水泄不通。 林凌启见干粮所剩无几,便让栗伟停止发放,免得分发不均,引起哄抢。 栗伟得令,呵斥老百姓离开。许多穷苦人眼巴巴的看着,面对锦衣卫的马鞭,只能无奈的走开。只有一对小夫妻还在苦苦哀求,再给几张饼。 栗伟有些恼火,娘的,听不懂人话是不?他对着那男子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鞭子,打得那人抱头打滚,小媳妇哭哭啼啼护着男人。 林凌启已经习惯栗伟这样的做派,沿途上,那些驿站的驿长、驿卒,招待稍有不周,便马鞭伺候。 林凌启刚开始对栗伟这种做法很是不满,但栗伟却振振有词的说,这种人向来欺善怕恶,不给他们些教训,他们便拿自己这些人不当回事。 林凌启确实看到驿站人员的一些恶行,也就睁只眼闭只眼,随便栗伟怎么折腾,只要不闹出人命就行。 不过栗伟对老百姓也这般样子,便有些看不下去了。 喝止栗伟,亲自从车上取来一摞饼及一些肉干,递给这对夫妻。 看样子他们的确饿了,男子顾不得拍拍身上的泥土,接过来取一块肉干给媳妇,自己卷起一张饼,狼吞虎咽的吃起来。 那媳妇约十七八岁,显得斯文一些,撕了几条肉放进嘴里,慢慢咀嚼着。又撕下一大块来,递给男子。 男子憨厚一笑,将肉块放回去,依旧吃饼。 很明显,男子舍不得吃肉,要让给媳妇吃。而媳妇又不忍心让丈夫啃干饼,拿肉与他共享。 简简单单的动作,就像一对几十年的老夫妻,充满着温馨之情。 林凌启心中有所触动,如果自己是一贫如洗的百姓,跟如烟一起逃难,想必如烟也会这样体贴自己。 他取来水壶,递上去说:“两位慢点,别噎着了,先喝点水。” 女子见这些官兵对林凌启服服帖帖,想必此人就是这支队伍的头脑,忙拉着男子磕头感谢。 林凌启赶紧扶起他们:“你们是从哪里来的?现在要去哪里?” 说完这话,林凌启觉得自己有些八婆。 给吃的不就行了,干嘛问这问那,调查户口哪? 男子看看林凌启,脸露怯意,不敢接口。 反倒是女子大方,说是她家在边关附近,以采煤为业。因为战事已起,便随家人一同南进,投靠其在大同府的舅父。因逃难的人过多,被冲散了,只能跟丈夫一起。 山西人说话鼻音偏重,林凌启辩别好一会才明白大致意思,便让栗伟将她俩安置在马车上,一同向大同府进发。 经过长途跋涉,大同府终于出现在眼前。 大同府是一座巨大的四方城池,城墙高达十三四米,厚达数米,是由黏性极好的黄土高原独特的泥土垒成,外面再砌上厚实的大青砖,极为牢固。 城墙四周环绕一条十来米宽、三米多深的壕沟,用来阻挡敌军进攻与挖地道之用。东西南北四座城门架有宽大的吊桥,供平时的进出。 四门均建城楼,四角有角楼,城正中有牌楼,城防可谓是固若金汤。 城门外战壕内之间便是瓮城。 瓮城在冷兵器时期的防御作用明显,它避免将正式的城门暴露在敌人的攻击范围,起到缓冲作用。还可以在敌人突破外城门,进入到内城时,将所有的城门关闭,来个瓮中捉鳖。 相比京师的瓮城,大同府的瓮城便显得狭促许多。 南瓮城的吊桥放下,将城里城外连接起来。逃避战火的边关百姓,很多都涌到大同府,倚仗如此坚固的防御,来保得身家平安。 城门口军士林立,身着对襟布面甲,手持长枪、大刀,雪亮的刃口,在初夏的阳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城楼上绝大多数是弓箭兵,手持强弩向下不时移动,好像在寻找什么攻击目标。还有些拿着火铳的士兵,靠着女墙外远处眺望。 由此可见,大同府已进入最高战备状态。 军士们对想进城的人们挨个进行盘问搜查,生怕把奸细放入城中,速度十分缓慢。 门口的人们越聚越多,加上气温已高,充斥着各种异味。 林凌启瞧下天色,快到午时。清早随便吃了点,肚子开始咕咕响。看看前面黑压压的人群,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恐怕到下午关城门时,不见得能进城。 军情紧急,岂能因此耽搁。他示意石镇前去跟守城军士交涉。 石镇在锦衣卫中,威信虽不及栗伟,武力不及李仲平,但他善于交际,是与他人沟通的不二人选。 不一会儿,城门口便响起一阵呵斥声,数十名军士簇拥着一名武官,诚惶诚恐的来到林凌启面前,躬身说:“卑职大同总兵府把总祁福,参加林大人!” 第二百七十九章 分析敌情 在明代,像卫所都指挥使、指挥佥事、千户等,均是常设职位,有对应的品衔。而总兵、参将、游击等武官,基本上战时任命,战后撤消等职务,没有具体品衔。 不过到了明朝中后期,由于卫所日趋废弛,主要战斗兵力来自募兵,如戚家军。其中的职务就是总兵、参将等,有别于卫所官职。 把总属于低级武官,见到从五品的锦衣卫从千户林凌启,自然不敢怠慢,甚至连直视一眼也不敢。 林凌启点了下头说:“祁把总,本官要进城与总兵大人商量军情,你立即腾出条道来,并通知总兵大人。” “遵命!” 祁福赶紧叫嚷着,军士们或者推攘,或者殴打,硬是腾出一条能容纳一辆马车行进的通道。 对于祁福的举止,林凌启眉头微微一皱,但没有说什么。 他知道如果祁福好好劝说人们让路,说不定人们反过来央求祁福放他们进城。如此夹杂不清,还不如快刀斩乱麻。 有句话说乱世用重典,在这混乱的场面,使用暴力也是不得已而为之。 当然,祁福是不是一向如此,林凌启就不得而知。不过也不需要知道,因为他最关心的就是前线最新情况。 进入瓮城,林凌启发现瓮城里套着瓮城,三面高墙耸立,军士们不时在城墙上来回巡视。 再往里走,便是真正的南城门—永泰门。城门高大、宽厚,碗口大的铜钉在阳光下闪耀着。 一入大门,大同城的景象便显现在眼前。 大同作为边关重镇,不但军事力量强大,经济也非常发达。街道上店铺林立,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在祁福的引领下,一行人径直来到总兵府。 祁福入内禀告,林凌启便让那对小夫妻去找她的舅父,又让栗伟带众人去寻找客栈,先行安顿。 一路奔波,锦衣卫们确实累了,需要好好休整。尤其是徐文长,刚上路时滔滔不绝,卖弄他的才学,把众人说得云里雾里。到后来,象吃了哑药似的,一声不吭,实在没精力瞎扯了。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位面白无须的中年武将,率一大群人出来,看了看林凌启,不冷不淡的说:“大同总兵安乡伯张铎,见过林千户。不知林千户到此有何贵干?” 难怪他这副态度,他乃是大明伯爵,又手握重兵,换寻常卫所千户,想见他一面都难。不过林凌启是锦衣卫从千户,官职不高,身份却不一般,只得亲自出来迎接。 林凌启笑了笑说:“安乡伯,下官奉旨办差,请入内再叙。” 奉旨办差? 张铎不觉一惊,想想也是,锦衣卫倘若无事,何必跑到这里来。估计是与军情有关。 他点了点头,转身走入府中。 来到总兵府议事大堂,张铎已端坐在正位,林凌启便坐下首,其余人按官职排序,各自落座。 张铎自顾自喝着茶,看起来很悠闲,但从他的眉头间,林凌启看到紧蹙的结。 前方的情况很严峻哪! 张铎也在打量着林凌启,这小伙子看着很年轻,应该不过二十,比起自己的儿子还要小上几岁。一张充满阳刚之气的脸上,带着些许稚嫩,真不知道皇上为什么派这么个人来。 他清了清嗓子,开门见山的说:“林千户,想必皇上是派你来了解大同镇目前面临的情况,本帅且给你讲解一番。” 林凌启略一欠身说:“正是,有劳安乡伯。” 张铎起身来到偏厅一张大桌前,桌子上摆着一堆土,将大同镇长城一线的地形及各堡垒,形象的展示在眼前。 这不正是沙盘吗?看不出张铎蛮有超前思维的。 林凌启对张铎立马产生好感,竖起耳朵听他讲解。 “大同镇防线东与北直隶交界,西至内长城与外长城相交的偏头关,约六七百里,有八百多个堡寨,三百来座墩台。共有守军十一万余,其中骑兵二万。” 本帅将大同镇防线划分为三大块,分别为东北、正北、西北。其中东北与西北,由两位副总兵负责,本帅负责正北及兵力调度。 目前,俺答汗前锋官瓦鲁图率近万兵力,猛攻西北左云县、右玉县所辖防线,在那里长城上各堡垒均遭攻击。现本帅派遣一参将率一万将士援驰,那里总兵力已接近四万,暂时稳定局面。 东北尚未接到敌情,那里机动兵力连同堡垒守军,合计有三万余人。正北前线各堡,加上大同城守军,约四万来人。兵力听起来不少,但防线长、前线屯兵多,用兵上便捉襟见肘。” 张铎正为兵力不足而烦恼,想通过林凌启向皇上报告窘况,希望能得到援军。 对于张铎的诉苦,林凌启也是爱莫能助,只能假装没听见,埋头看着地形图。 忽然感到一阵迷惑,俺答汗前锋瓦鲁图所攻击的防线,地形皆为复杂,且离大同府距离偏远。如果瓦鲁图突破那里的防线,蒙古骑兵不可能一下子通过,给己方调整、反击提供时间。 而正北离大同距离最近,且地势平坦,极利于骑兵大兵团迅速通过,不给己方准备的时间。 为什么瓦鲁图舍近求远、舍易取难呢? 他忍不住问:“安乡伯,蒙古前锋怎么不主攻我们中路,反而去进攻地形崎岖的西北呢?” 张铎瞥他一眼,暗想,此人看来见识浅薄,对军事可谓是一窍不通。幸好他不过打探情况,若是来当监军,可以说是碍手碍脚,甚至导致战局不利。 他冷冷的说:“林千户,西北地形虽然险要,但长城内侧有数片开阔地,利于大部队集合、休整。若俺答汗突破那里,先用小规模部队与我反击军队纠缠,等及大部队集合完毕,再与我军决战。 到那时,我军想撤,地形限制行动;想战,极有可能全军覆灭。俺答汗这一招非常厉害,所以,必须驻扎重兵,随时提供援助,阻止俺答汗突破长城防线。 还有,敌人以前入侵,一般选择进攻中路。经过几次失利,中路布防加强许多。这里是外长城上的关口绥虏口,长城内侧有绥虏堡、镇羌堡、四城堡作为绥虏口的支撑点,进可攻、退可守,构成大同的第一道防御线。 往南约三十里,这里修筑一段东西走向的土长城,长度约五十里左右。在这段土长城后,镇川堡、宏赐堡、镇虏堡、镇河堡一字排开,是大同第二道防御线。 有这两条防御线,加上大同城本身的防御能力,料想俺答汗不会再循旧路进攻。” 第二百八十章 虚则实之 张铎讲得非常慢,将所述各堡的位置,一一给林凌启指出来,让其明白自己布防意图。 之所以这么用心,是因为怕林凌启向皇上禀告,对自己的布防指指点点。一旦皇上听信他的话,在布防上瞎调整,可能会导致整条防线崩溃。 林凌启听得很仔细,努力消化张铎的每一个字。 此战非但关系到自己身家性命,而且关系到大明帝国的存亡。 在记忆中,俺答汗从没攻陷京师,也没占领大同等地,不过现在很难说了。 像张经、李天宠、杨继盛等人,在历史上的这个时刻,早就被砍头。但现在张经与李天宠不过革职回乡,而杨继盛已任督视沿海抗倭事宜。 还有赵文华、尚维持等,官途一路平坦,但现已发生巨大改变。 再像丁鹏飞,如果不是自己的到来,他可能前途无量,但现已命归黄泉。 随着自己的穿越,历史正一点一滴悄悄在改变。历史的长河流向,有可能发生重大转折,必须重视俺答汗的这次进攻。 他看着地形图,忽发现最北面长城上的绥虏口,往正南约几里开外的绥虏堡,以及再往南的宏赐堡,加之终点大同城,恰好在同一条直线上。 这条线上的地形极其平坦,利于大规模骑兵作战。看来攻守双方都预见到此处乃最佳进攻线路,故而攻方总是选择这条线,守方则在这条线上层层布防。 己方虽说布置两道防线,但绥虏堡与宏赐堡之间,间隔距离过长。一旦敌人突破绥虏口,围攻绥虏堡,只能依托相距不远的镇羌堡、四城堡进行支援。而宏赐堡的援兵容易被敌方拦截,起不来多大作用。 如果绥虏堡被攻占,敌方长驱直入,兵抵宏赐堡,战局便岌岌可危。因为与宏赐堡同一条防线上的镇河堡、镇川堡,彼此间距离过长,很难进行有限支援。 所以,看起来己方进行层层布防,但各个据点均处于孤立位置,相互援助能力不强,容易被敌军各个击破。 不过自己能看到这一点,俺答汗跟张铎等作战经验丰富的统帅,同样能看到其中存在的破绽,他们为什么均对这一线忽视呢? 林凌启想不明白,索性不再去想,说:“安乡伯,下官在军事上是个门外汉,具体布局方面你自己掌握。现在下官想知道的是,大同、宣府两镇,你认为俺答汗此次进攻的重点在哪里?” 张铎心头一喜。 俺答汗进犯的军情已向朝廷汇报多次,就是不见朝廷反应。如果能说动眼前这年轻人,说不定朝廷会派大军前来支援。 他指着大同外长城以北的一点说:“林千户,这是丰州(今呼和浩特),是俺答汗的本部所在。丰州与大同的距离,远比宣府来得近。 宣府离京师甚近,布防严密,兵力雄厚。除外长城这道防线,还有内长城。内长城上的居庸关、紫荆关、倒马关,地势险要,屯兵众多,想要攻破,极其困难。 去年年末,俺答汗所部遭遇雪灾,损失惨重。此次进犯,他的军资供应方面,应该严重短缺,势必要速战速决,不宜长期作战。 依本帅之见,俺答汗不大可能跑很远的路,去攻打宣府那里的险关要隘,因为他消耗不起。而大同则不一样,路途较近,布防强度不如宣府,相对容易攻破。 希望林千户回去后,向皇上奏明大同面临的困境,早日派大军来巩固大同防线。” 我回去?我是来督战的,若没有朱厚熜的圣旨跑回去,脑袋还不被砍掉。况且听黄锦的口气,朱厚熜不大可能派重兵前来,就算派人回报,说了也是白说。 不过张铎的分析很有道理,俺答汗的主攻目标很可能就是大同。 他想把朱厚熜的密诏拿出来解释一下,不是自己不想帮忙,而是朱厚熜要自己来的意图不在于此。 转念一想,自己年纪轻轻来督战,可能会引起张铎他们的不满。尤其密诏中的‘杀无赦’,会让将士们寒心,还是先不亮明为好。 他思量一下说:“安乡伯,你觉得俺答汗此次进犯的目的是什么?攻城略地,还是抢掠一番?” 张铎见林凌启对自己的要求避而不谈,暗骂林凌启是个小滑头,但又不能不回答问题。 “本帅以为,俺答汗攻城略地的可能性极小。假设大同被破,他就得东、南两个方向进攻。 往东直抵京师,京师在俺答汗抵达前势必做好充分防范。加之皇上在‘庚戌之变’后,对京师外又修筑一道城墙,防御力大大提高。俺答汗想要攻下京师,难度极大。 向南,便是太原府。想要攻那里,必须经过内长城这道防线。而内长城地势远比外长城险要,且有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三大重关,非常难攻。 本帅以为,俺答汗此次目的无非是掠夺内地物资,弥补因雪灾带来的损失。” 林凌启听张铎分析得头头是道,心中暗疑,俺答汗如果单单掠夺的话,用得着出动二十来万大军吗?依蒙古骑兵的战斗力,有十万人马进攻,也是绰绰有余。 看样子想知道俺答汗的最终意图,光靠分析是不行的,还得进行刺探。 他拱拱手说:“安乡伯,下官路途劳顿,加上尚未用餐,先行告退。” 林凌启对张铎的慢待并不在意,在等候在门口的锦衣卫引领下,来到一家酒楼。 徐文长、栗伟等已包下十来桌,就等着林凌启过来吃饭。 时已过正午,咕噜噜的声音此起彼伏,想必大家都饿坏了。 林凌启见大家干等着,桌上的菜一筷也没动,心中不免愧疚,忙招呼大家用餐。 徐文长已打过盹,精神略好一些,与林凌启碰了几杯酒,便问起目前战况。 林凌启知道徐文长不光文才禀异,对军事方面也有独到见解,便把张铎的分析与大同镇的整体防线说了遍,还提出自己的疑问来。 徐文长深思片刻说:“东翁,兵家虚则实之,实则虚之,俺答汗前锋进攻西北防线虽为猛烈,皆不过试探而已。倘若安乡伯不派兵援助,倒有可能趁虚而入。 现在宜观敌军在援兵抵达后的攻势,如果偃旗息鼓,愚以为敌意不在此,不过调虎离山罢了;如果一如既往地攻击,那西北可能就是他们的主要突破口,宜重兵防范。” 林凌启点点头,又聊了会儿,便起身去预定客栈歇息。 第二百八十一章 把狗官拖出来 一觉醒来,已是红霞满天。西边的云彩仿佛被鲜血浸染一般,红得可怕。连大街上、屋檐处都被抹上红色,像是一场血光之灾即将到来。 街上的行人不像午时那般悠闲,均是神色慌张、步履匆匆。 据悉,俺答汗的大军已经从丰州开拔,估计不用多久,就会到达长城脚下。 林凌启站着客栈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心中也有点慌乱。 按呼和浩特到大同的距离来估算,俺答汗不出十天时间,就要与最前线的将士开战。自己大致了解大同镇的布防、兵力等,但对将士们的装备、士气以及后勤保障,却一无所知。 这仗怎么打,自己似乎起不到什么作用,还得靠张铎独力支撑,可是他撑得住吗? 尤其是俺答汗的战略意图还没摸清,将严重影响朱厚熜的布局,这是重中之重。 正想着,‘铛铛挡’的锣声响起,许多举着‘肃静’、‘回避’的衙役,浩浩荡荡向客栈走来。其中夹杂着几顶轿子,两旁各是一队骑兵护卫着,看样子是大同府的官员出行。 大街上的行人忙着躲避官驾,场面十分混乱。一些小孩被人流冲散,离开大人的他们坐在地上哇哇大哭。 林凌启心头怒火顿起,他娘的,局势已经变得如此紧张,这里的狗官还出来耀武扬威,实在可恶! “栗百户、李总旗,你俩带兄弟们上前,把为首那狗官给本官揪出来。” 栗伟、李仲平立马带几十名锦衣卫,径直冲到第一顶轿子前,踹开轿夫,将里面那人拽出来,象拖死狗似的拖到林凌启面前。 衙役们大惊,青天白日,居然有人劫持官老爷,简直反了天了! 两队护卫骑兵还没弄清什么事,官老爷就不见了。忙赶上来抢人,却见是锦衣卫,一个个连忙从马上跳下,不敢造次。 其余几顶轿子也停下来,出来几个官员,慌慌张张跑到林凌启面前,躬身作揖喊:“钦差大人高抬贵手,这是本府知府,特地来迎大人赴宴!” 赴宴? 林凌启一怔,看着这位肥头大耳、身材臃肿的知府,冷冷的说:“你就是大同知府?” “正是卑职吴承荣。卑职听闻钦差大人在此下榻,便冒昧为大人摆宴接风。” 吴承荣乃嘉靖十七年进士,长期在大同任职,许久未到京师。现听说锦衣卫千户前来视察军情,便赶忙上门请客,以留个好印象。不想好印象倒没有,反被弄得狼狈不堪。 林凌启寒着脸说:“吴知府,大敌当前,你不思协助安乡伯御敌,反搞吃吃喝喝,你职责何在?” 吴承荣见林凌启神色严厉,顿时心惊肉跳,忙解释说:“大人,卑职殚精竭虑,岂敢怠惰。只因大人初到,对大同现状不明,故此想借酒汇报。” 林凌启对吴承荣自称卑职有些好笑,也有些鄙视。 堂堂大同知府,四品官员,比起自己还高一级半。 卑职?真是不知廉耻! 不过自己对大同镇军情略有所知,民情却无所闻,是应该了解一下。 他脸色稍缓:“酒宴不必了,你们几人随本官入内,其余人都散了,别挡他人的道。” 吴承荣尴尬无比,拍拍身上的尘土,示意随从们散去。 在掌柜引领下,林凌启几人到一厢房坐定,吴承荣开始滔滔不绝汇报。从历年税赋到民风民俗,无一遗漏。 他讲得口水四溅,茶水喝了两杯。 林凌启越听越不耐烦,直接打断他的话题:“吴知府,你不要跟本官扯七扯八。本官问你,倘若战端一开,你的粮草可支持多久?” 吴承荣正在兴头上,冷不丁被打断。换平时,非吹胡子瞪眼不可,而此时却象只温顺的猫,或者是战战兢兢的老鼠。 他偷偷向林凌启喵了一下,局促的说:“大人,大同府储备的粮草,原可以支持半年之久,不过最近几日,各地流民纷纷逃入本府。 到今日午时为止,已有两万三千五百余人,其中轻壮男子五千八百余人。预计今后几日,还有不少流民入城。 按这样的人数计算,城中储备粮食只怕只能坚持四个月。当然,本府已派人到近地各处收购粮食,尽量满足半年之需。” 吴承荣的计划还是满周到的。假设俺答汗突破长城、围困大同府,如果在半年之内拿不下的话,其所携带的物资恐怕供应不上,不得不撤兵。 就算不撤兵,朝廷也应该会作出反应,不可能坐视不理。 看不出这肥头大耳的家伙,心思蛮缜密的。对外面流入流民人数,统计也相当及时,便于府衙及时安排对策。 林凌启略点下头说:“吴知府,我们不得不预测最差的情况,如果大同城一旦被围,你可曾有预定计划?” 他前来督战,必须了解大同府对困境的对策。要知道军稳则民安,民稳则军坚。如果老百姓整天惶惶不安,对守城将士们的心理将造成很大影响。他希望吴承荣能安定民心,共同抵御强敌入侵。 吴承荣忙说:“大人,卑职已令大同同知,带户房吏员,对城内青壮男子进行统计造册。并让他们接受一定训练,以备不时之需。而那些有一定劳动力的老年男子、青年妇女等,则要求在伙食、物资运送及城墙修补等方面,提供保障。” 林凌启又点了点头,感觉吴承荣的安排甚为妥当。 但他没有露出欣喜之色,谁知道这家伙是不是说一套做一套。 “吴知府,你说的有点合理,只是老百姓会遵从你的命令吗?” 吴承荣听出林凌启的口气变得和善,心情豁然开朗,拍拍胸口说:“大人,卑职已派人到处教导百姓,我们是同一艘船上的人,船一旦沉了,谁都没有活路可走,必须同舟共济,打退敌人。 而且卑职还动员同僚,让卑职大儿子带头,连同他们的儿子、家丁,请总兵府的将士,进行训练,力求在紧要关头,能出上一份力。” 思想工作、以身作则,这两种方法,对引导百姓,能起很大作用。看样子有张铎跟吴承荣在,自己督战的任务变得不那么艰巨。 林凌启终于露出笑容,拍拍吴承荣的肩膀说:“吴大人,下官将与你们共同抵抗俺答汗,等打退敌军后,我们共饮庆功酒。对了,你有一点需要注意,无论如何,必须搞好与百姓间的关系,不要像刚才那样大摆架子。” 吴承荣笑起来,硬拉着林凌启去喝酒,但被婉言谢绝,只得带下属回去。 第二百八十二章 大同王爷 次日清早,林凌启赶到总兵府,打探最新情报。得知敌军在西北方向的攻势缓和下来,立马意识到敌人的主攻方向并不在那里,便要求张铎将那一万援兵撤回来,加强中路防守。 张铎却不同意,说是敌军连攻近一个月时间,消耗极大,应该是暂缓休整,等待俺答汗大军到来,再行攻击。 林凌启说是敌人在实行调虎离山之计,将中路的防御力量削弱。张铎说是缓兵之计,盼己方将兵力调走。 两人在总兵府吵得不可开交,那些参将、游击们只能站一旁观看,谁都不敢上前劝架。 林凌启好几次想把朱厚熜的密诏掏出来,硬逼张铎调回援兵,最后还是忍了下来。毕竟两人若撕破脸,对今后的防御将造成不可估量的损失,何必干这种亲者痛仇者快的傻事。 回到客栈跟徐文长一提,徐文长说张铎的话有一定道理,锐不持久,瓦鲁图的军队长时间进攻,势必疲惫,休整很正常。 林凌启直翻白眼,你不会是墙头草吧?昨天说那样,今天说这样,你怎么当我的军师呀? 看来光凭前线的情况来作判断,难度太大。 就像一位大夫,看到姑娘脸色潮红,你不知道她是感冒了还是刚运动完,或者是见到陌生人感到羞涩。当然也不排除姑娘刚做完羞羞事,情绪还停留在那一刻。 想知道姑娘脸色潮红的原因,还得了解姑娘现状、内心世界。想了解俺答汗的策略、意图,还得深入刺探。 光靠些表明现象来分析问题,无疑是纸上谈兵。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林凌启决定出关打探情况。 他命栗伟购买一匹不起眼的马,几套蒙古服装,干粮、水囊、匕首等物资。 徐文长觉得林凌启孤身出关,风险太大,希望他派遣熟悉蒙古风俗的人出去,却被林凌启否定了。 因为锦衣卫中没有一个合适人选,而当地人熟悉的又没有。即便叫张铎、吴承荣推荐,不见得能完成任务。最可怕的是,出去的人如果像猪八戒一样,跑到荒郊野外睡一觉,回来胡说一通,岂不是影响布局。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林凌启还是觉得自己一个人去。 傍晚时分,栗伟将林凌启所需物品全部采办到,林凌启则向熟悉蒙语的人学习日常语言,大致能讲上几句。 正准备用晚餐时,石镇进来说,外面有人想见林凌启。 林凌启纳闷,自己在这里又没熟人,怎么会有人上门求见呢? 他起身出去,只见客栈门口停着两顶轿子,十几名带刀侍卫模样的人一旁站立,一位面白微须的中年男子笑眯眯地看着自己,想必就是要见自己的人。 看他们的装束,既不是府衙中人,更不是总兵府的,猜不透他们的来路。 林凌启上前拱拱手说:“尊驾何人,不知找本官何事?” 那中年男子还了一礼说:“本官乃代王府长史段思义,王爷听说钦差至此,特给钦差摆宴接风。” 代王? 林凌启稍愣一下,随即想起明朝一段历史。 大明建立后,朱元璋分封儿子们为亲王。为加强边关防御,封其中九个儿子为辽、宁、燕、谷、代、晋、秦、庆、肃九王,俗称九大攘夷寨王。 九王地位高超,世代相袭,形同于满清的****。 九王之中,代王朱桂镇守大同,而燕王朱棣也就是后来的明成祖镇守北平。 后朱棣起兵推翻侄子建文皇帝,自立为帝。鉴于各王权势过大,生怕像自己一般作乱,便着手抑制亲王的权力,只给他们一个显赫的身份和富贵,并无实权。 如今代王乃朱廷埼,鉴于他在军事上没有实权,林凌启也就没拜访。现在反倒上门来请,让他有些尴尬,推辞又显得不够尊重,只好随长史段思义前往代王府。 代王府坐落在大同府正中偏东,坐北朝南,呈长方形,占地面积非常广。四周有高大的围墙,四面各辟一门。 王府正门自然是南门,南门对面是道宽大厚实的墙壁,上盖琉璃瓦,壁上均匀协调地分布着九条飞龙。 在余晖的映照下,九龙壁涂上了一层耀眼的光辉,万缕金光在龙身上闪耀,龙身抖动,昂首摆尾,宛然如生。 林凌启暗叹代王府的气派,随段思义从南门而入。 他边走边打量,只见代王府建筑金碧辉煌,豪华壮丽,廊庑连接,回廊曲折,比起苏州建筑风格,少几分雅致,多几分威严,象是座浓缩的故宫。 代王朱廷埼亲自等候在大殿处,见林凌启过来,微笑着说:“林千户原来这般年轻,跟本王猜测的年纪相差近二十岁,真是英雄出少年哪!来,请入内。” 他侧过身,请林凌启先行。 林凌启看他年约四旬,相貌堂堂,雍容大度,但言语间甚为亲切,尤其是亲自相迎,实在意想不到。 忙躬身说:“微臣见过王爷,仓促之间,没准备礼品,还请殿下恕罪。” 朱廷埼哈哈大笑说:“本王府上哪缺什么东西,林千户能来赴宴,就是送本王的最好礼物。” 说着,他一摆衣袖,先行入内。 酒宴上有许多陪客,如总兵张铎、知府吴承荣等,见林凌启与代王进来,纷纷起身致礼。 朱廷埼安排林凌启坐首席,林凌启对如此规格的酒宴,还是第一次参加,但知分寸,推辞不坐。最后朱廷埼只得请张铎坐首席,林凌启坐次席。 林凌启还要推辞,吴承荣、段思义等纷纷劝说,只得坐下。 朱廷埼端起酒杯说:“如今大敌当前,皇上派钦差林千户来大同,可见皇上对大同的重视。来,大家共饮一杯,遥祝当今天子龙体安康!” 众人纷纷举杯,林凌启也跟着喝了杯,心中暗暗猜疑,朱廷埼作为边关寨王,身份迥异,即便自己是钦差,他也用不着如此招待于我,真是琢磨不透。 酒过三巡,朱廷埼停箸说:“林千户,你对大同的情况已有所了解。此番俺答汗势众,我边关将士虽勇猛,但难挡敌势。本王希望你立即回京,请皇上遣兵调将,增援大同。” 第二百八十三章 不欢而散 林凌启瞬间明白朱廷埼请客的目的,原来是想要自己讨救兵。仗还没怎么打,已经吓成这样,真不知道俺答汗大军压境时,朱廷埼会不会逃跑。 他眉头一皱,拱手说:“王爷,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俺答汗虽然势大,毕竟劳师远征。而我们则是以逸待劳,何惧于他。何况俺答汗进兵主向尚未弄清,倘若他意在宣府,那么调兵来大同,岂不是削弱京师力量。” 朱廷埼见他拒绝,心中有些不快,冷笑一声说:“林千户,倘若俺答汗主攻大同,一旦兵临城下,即便从京师调兵,也是鞭长莫及。大同如果被攻破,这个责任由谁承担?” 三言两语,酒席上的气氛顿时变得紧张,一些官员、将领忙低下头,生怕卷入两人的争执中。 张铎却直视着林凌启说:“林千户,当断不断,反受其乱。你如果没有杀伐果断,还是请皇上另挑人选。” 这话说的太露了,如果不调援兵,便让林凌启打包袱回去。 林凌启火头上窜,他娘的,成国公都不敢这样对我说话,你不过一个伯爵,就敢对我指手画脚。 他脸色一寒说:“安乡伯,反正俺答汗大军未至,你可以八百里急报,说我林某人无能,让皇上另派人接手,时间上应该来得及。” 张铎一时语塞,林凌启可是钦差,自己若将他赶走,这不是对皇上不尊吗? 朱廷埼暗思,好个牙尖嘴利的小子,本王以为年轻人好忽悠,原来这小子不是好惹的,看样子要另辟蹊径。 他朝段思义示了下眼色,段思义会意,打了个哈哈说:“王爷,府上歌姬新编排套舞艺,既然林千户在此,何不让她们出来表演一番?” 朱廷埼略颔首,段思义便鼓了下手掌,一些乐师抱着乐器进来,朝众人行礼,又退到殿下席地而坐,弹琴拨筝,乐声袅袅。 十几个歌姬穿着华丽的衣衫,象燕子般飞进来似的,向朱廷埼一躬身,便翩翩起舞。 可能对舞蹈缺乏欣赏能力,林凌启看了一会便不想再看下去。心想,自己待在这里徒增无趣,还是先回去吧。 朱廷埼打着拍子,笑眯眯地看着舞蹈,象是不经意的瞥了林凌启一眼,却见他坐如针毡,极不安分,心中勃然大怒。 他做代王有几年了,过着锦衣玉食的生活。大同虽屡遭战乱,但从不曾被攻破。这不是大同城坚不可摧,而是北虏以抢掠为主,对攻打城池不感兴趣。 不过这次俺答汗倾国之兵南下,虽不知道他的目标在哪里,可一旦对准大同,那么城破不过是个时间问题,那自己此等生活还怎么延续下去。 之所以对林凌启恭恭敬敬,热情款待,就是想让他向皇上进言,调集重兵加强防御。但这小子并不买账。现在想利用美人计诱惑他,这种年轻人一般经不起这样的诱惑,只要他一入温柔乡,便可将他掌控在手中。谁知他看都不看一眼,美人计岂不失效? “林千户,你觉得本王的歌姬,不配入你眼吗?” 此言甚为严厉,大殿上一时安静下来,歌姬们惶惶不安,生怕受到责罚。 林凌启淡淡的说:“王爷误会了。微臣不过对这不感兴趣而已。” “不感兴趣?哼!肯定是她们跳得不好。来人,将这等人拖下去砍了!” 王府的歌姬,跟家奴一般,生杀大权掌握在王爷手中,毫无地位可言。 话音刚落,殿外的护卫赶进来,一个个拽起歌姬往外拖。歌姬们吓得花容失色,哭喊声大作。 其中一人奋力挣脱护卫,疾步跑向段思义,哭喊:“舅舅救我!” 段思义忙拉她到怀里,躬身说:“王爷息怒!都是卑职安排不利,请你赦免她们吧!” 林凌启没想到代王竟是这样的人,气得脸色巨变,霍得站起来说:“代王,你无非是想让微臣向京师求援,与这些人何干。但敌情未明,京师大军岂能轻易调动。你要砍她们也好,不砍也好,微臣绝不会向皇上进言。就算要进言,也不过把你的暴行诉诸与皇上。告辞!” 他一挥衣袖,大步朝外走去。 朱廷埼大惊,他没料到林凌启敢直面顶撞,更怪自己竟然忘了他的身份—锦衣卫。倘若他向皇上报告自己草菅人命,后果很严重啊! 他忙摆摆手,让段思义带歌姬们下去。 天色尚未暗,一轮圆月已跃出地平线,微黄的月色,给大地蒙上一层淡黄的光芒。 林凌启疾步行走,心中气郁难消。 在朱廷埼眼里,区区几个歌姬的性命,甚至比不上一匹爱马。可这是活生生的人命呀!难道他生来就可以随意剥夺他人的性命吗? 求援?为了维护他个人利益,无视整体布局,自私自利的家伙,简直是个人渣。 不,是彻彻底底的人渣! 正走着,只听后面有人呼叫,回头一看,却是段思义带着一个歌姬匆匆赶上来。 主子这样,奴才也好不到哪里去。 林凌启理都不理,脚步更快了。 “林千户等等,谢谢你一再搭救我外甥女!” 林凌启听这话倒有些迷糊,刚才歌姬中有一个是段思义的外甥女,可能因为自己的威胁,朱廷埼不敢动手,也算是救她一回。可自己以前认都不认识,谈何而来搭救? 想到这里,脚步不禁慢下来。 段思义拉着歌姬,气喘吁吁追上。那歌姬泪迹未干,扑通跪在地上,连磕几个响头,方才说:“大人,你还认识奴家吗?” 借着朦胧的月色,林凌启看这女子眉目清秀,跟段思义有几分相像,好像在哪里见过。回忆片刻,一拍脑门说:“你是投奔你舅舅来的,你丈夫呢?” 原来该女子是林凌启路上送干粮的那对小夫妻。 不过她怎么会是歌姬?段思义可是代王府的头面人物,歌姬又属低贱职业,这让林凌启有些想不通。 段思义笑了起来,解释说:“她是在下表妹的女儿,姓贾闺名珍。” 第二百八十四章 王府长史 贾珍? 林凌启差点笑出来。红楼梦中有这么个角色,扒灰、偷女人,可谓无耻之极。一个好好的女人,怎么取这个名字。 哦!对了,现在是明朝,曹雪芹还不知在哪里呢! 段思义继续说:“她家在绥虏堡附近,因兵祸将至,她母亲让家中一仆人,带她投奔与在下,结果钱财被流民抢走,食宿无着落。幸好大人相救,才赶到大同府。 刚才王府歌姬中有一人身体不适,恰珍儿略懂舞艺,在下就让她顶上去。不想王爷动怒,幸好大人一番话,让王爷不敢轻举妄动。” 原来是这样,还说是夫妻,什么父母被冲散,都是编出来的。不过这姑娘还算机警,不然像她这般模样,说不定被人劫色。 林凌启摆摆手说:“举手之劳而已,用不着感谢。本官乏了,你们回去吧。” 段思义一个箭步挡住去路,作揖说:“大人,在下知道你对王爷非常反感。说实在话,在下也很反感王爷这种态度。他巴不得天下军队簇拥在周围,保得他一世平安,丝毫没有为百姓着想、为大明社稷担忧,完全是个自私自利的小人。” 一个王府长史,居然痛骂王爷,这让林凌启又是惊讶又是痛快,象遇上知音一般。 “段长史,刚才本官根本没吃爽快,要不找得地方再喝几杯?” “理当奉陪!” 段思义吩咐贾珍回去,自己跟林凌启边聊边找酒楼。 从段思义的讲述中,林凌启得知他是大同府人氏,原来是名进士,在大同阳高县担任知县,因看不惯官场的腐败,不忍心逼迫百姓交沉重赋税,便致仕回大同。 朱廷埼听闻他的名声,等袭封后,便邀他到代王府当长史。段思义感于朱廷埼的诚意,便投身于其。但不料朱廷埼是这种人,悔恨交加,想辞职不干,却遭威胁,只得干一天算一天。 对于段思义这样能为民着想的人,林凌启很是钦佩,相谈甚欢。 此时大同府人口暴增,许多酒楼均已客满,两人又不想仗势逼人,最后竟然跑到一家叫迎凤阁的青楼。 迎凤阁前身据说是凤临阁酒楼,乃大同府第一美女李凤姐所开。正德皇帝游大同府,看中李凤姐,纳她为妃。后来凤临阁改名为迎凤阁,意思就是皇帝把凤给迎娶了。当然,所经营的业务也发生改变。 屋檐下两盏硕大的红灯笼,烛光透过红细纱罩照在青石铺成的地面上,流光溢彩。顶上一块大匾额,写有‘迎凤阁’描金大字。 林凌启与段思明相视一笑,大步走入。 里面是个偌大的花园,淡淡的花香随晚风飘荡着。月光洒在上面,斑驳陆离,美轮美奂。 再进去是一座大厅,大红灯笼将黑暗驱逐一空,花枝招展的女子迎客送客,好不忙乎。 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妇女迎上来,满脸笑容的说:“老爷,今晚你过来啦!这位官爷怎么称呼,有没有相好的姑娘?” 段思明不耐烦的挥挥手:“什么姑娘不姑娘,给我安排一雅间,上等酒菜摆上,我要陪林大人喝几杯。” “哎!马上。” 妇女朝林凌启抛了个媚眼,扭到着肥大的臀部,去安排房间。 林凌启打了个冷战,这也太风骚了吧!敢情段思明是这里的常客,跟老鸨蛮熟悉的。不过当今文人墨客狎妓很正常,没有什么稀罕的。 幽曲小径通往东侧一处厢房,屋前的小花园花团锦簇,香气四溢。几棵桂花树在风中微微摆动,树影婆娑,增添几分令人向往的神秘。 厢房东、南各一排窗户,此时正开着。皎洁的月光洒落在室内,增添几份雅致。 两人把酒言欢,越谈越投机,象是多年不遇的老朋友。 林凌启忽想,段思明是当地人,对边关甚为了解,要不请他推荐一人为向导,免得自己出关后象无头苍蝇似的乱转。 段思明听了林凌启的想法,不禁大为敬佩,夸林凌启为国为民,不惜以身犯险,实乃大义。又说边关百姓畏蒙古人为虎豹,此时正值战时,绝没有胆量出关。 林凌启有些沮丧,但边关百姓久见俺答汗的残暴,不敢出关也属正常。 段思明见林凌启情绪低落,说:“大人,在下致仕以后,曾在边境与蒙人做过几笔买卖,因此认识一个小部落的首领。而那个部落正好位于绥虏口正北约一百余里,要不在下陪大人假扮生意人,在那部落滞留几日。倘若俺答汗大军路经那里,正好刺探军情。” 林凌启心头一喜,正要同意,却见段思明身形单薄,倘若遇到什么意外,跑都跑不快。 他沉思片刻说:“段长史,此去风险极大,本官自身安危尚未保障,只怕无暇顾及于你。要不这样,你写封信给那首领,说本官乃生意人,想趁战乱发笔小财,让他照顾一下。只要他肯接纳本官,余下的事,本官随机应变。” 没能跟林凌启一起出关,段思明的情绪好像有点低落。但他早过幻想的年龄,踌躇一下后,便爽然答应,取来纸笔,奋笔疾书。 林凌启看着蚯蚓一般的字体跃然纸上,不禁诧异。随即明白,段思明如果用汉字,只怕那部落首领根本看不懂。不过可段思明行笔流畅,象是对蒙文非常熟悉,略有好奇。 段思明洋洋洒洒一大篇,等墨迹干透后,装入一信封。又用火漆将信封口粘住,写上几字,交于林凌启。 他似乎明白林凌启的心思,笑了笑说:“在下跟蒙古人做生意,免不了写些协议,故而对蒙文有些了解。对了大人,这信你千万不要打开,免得对方以为是伪作。” 原来如此。 林凌启正要把信揣入怀里,段思明却又收回去说:“大人,还是容在下送你出关时再交给你吧!在下信中说你是茶叶商,明日在下购买些茶叶,带起来比较方便。” 林凌启对他收回信件略有诧异,难道信不过自己吗? 转念一想,信始终要交给自己,何来信与不信一说。 段思明考虑得真够周全,茶叶乃蒙古人的必需品,且携带方便,而且自己对茶叶有些经验,不至于对方盘问时出现岔子。 又聊几句,打算回去,忽见老鸨急匆匆进来,附到段思明耳边窃窃私语。 第二百八十五章 公主失踪 林凌启见段思明先显惊讶之色,继而又变得凝重,随后笑了起来,心中不禁疑惑,老鸨跟段思明的关系似乎太近了吧,他俩好像有一腿。但见老鸨的模样,段思明的口味似乎有点重。 段思明见林凌启满脸疑惑,笑了笑说:“大人,迎凤阁来了个公子打扮的人,点了桌酒菜。这里的姑娘过去伺候,不想被打了出来,于是几个护院将那人捆起来。不想这公子却是个女扮男装的雌儿,鸨母盘问她的籍贯、来意,却被呸了一脸。所以鸨母打算叫客人上了她,问大人是否有兴趣?” 林凌启一惊,他娘的这是黑店呀!人家即便无礼,也不要就此推入火坑。 他脸色拉长,冷冷的说:“本官没这种兴趣,你立刻把人放了。” 段思明似乎能看穿别人的心思,微笑着说:“大人,你不必介意。青楼嘛,无非是给客人享乐的,高级的给你弹弹琴、唱唱曲,低贱的直接出卖肉体。 这些姑娘当中,有家道中落的,有打小穷苦的,也有不贞之妇自愿入行的。象逼良为娼的,则少之又少。 不过等入这行,吃香的喝辣的,穿着绫罗绸缎,出入轿子伺候,任凭她贞洁烈妇,也会乐不思蜀。 大人你不要感觉是在做龌龊事,你是帮她指引一条康庄大道。” 林凌启傻了眼了,段思明看起来斯斯文文、忧国忧民,怎么这种事他根本不放在眼里呢? 他忍不住反驳:“段长史,倘若那女子想不开自尽,岂不是白白糟蹋一条人命?” 段思明笑着摇摇头说:“大人,其实操持这个行业的姑娘,跟我们当官的一样。自屈原投江后,你听过还有官员为国自尽的吗?至多像在下一般致仕罢了。而青楼姑娘,你可曾听说自尽的吗?” 一套歪理让林凌启一时无法反驳,他感叹自己与段思明的观念有很大出入,也许大明官员都是这么想的,自己不过异类而已。 他叹了口气说:“段长史,本官知道你不拘小节,对这种事比较看得开,但本官却接受不了。鸨母,你还是把人放了。” 鸨母看了看段思明,脸上挂着难色说:“这位官爷,正所谓国有国法、行有行规,这女子扮男人来青楼,还殴打我的姑娘,我若轻易放了,那迎凤阁的招牌就砸了。 何况这女子长得太美了,我干这一行以来,从未见过这么美丽的女子。就算放整个大同府,也找不出这般模样的人。放了实在可惜。 再则,听这女子口音不是山西人,只怕是来自京城的,且是单身一人。如果把她放了,一个单身的绝色佳人,你敢保证她不会落入狼窝虎穴?你若收了她,也是为她好。如果你真的没兴趣,我就让给别的客人了。” 这是什么逻辑?将人家推入火坑,算是为她着想?不过老鸨的话似乎也有点道理,自己救得了一时,也救不了一世。现在肩担重任,此等事不管也罢。 林凌启自己劝慰着自己,但心里始终过不了这道关,站起身说:“好吧!既然鸨母这般推荐,本官若再推辞,那也太不识风情了。” 他已经打定主意,带那位姑娘离开此地,派人护送回家。 段思明点点头说:“大人这样就对了。男子汉大丈夫,干大事不拘小节,用不着拘泥于这些。明日在下购买茶叶,来此与大人会面,送你出关。” 说着,他先起身走人。 ‘啪’的一声清脆响,描金茶盏摔得四分五裂,声音回荡在紫禁城西苑大殿。 朱厚熜满脸怒色,直视跪在御案前战战兢兢的宫女、太监,眼中冒出团团火焰。 女儿居然失踪了!大明帝国的柔善公主居然失踪了! 俺答汗已经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现在又闹出这么桩事了,简直让他抓狂。 陆炳的心跳得打鼓一般,颤声说:“皇上息怒!想必公主殿下不过贪玩而已,过几日应该会过来。” “回来?已经过了三天,连个人影都没看见,你还糊弄与朕!” 朱厚熜的声音非常压抑,象地狱传来一般,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陆炳虎躯微微颤抖,躬身说:“皇上,臣已经派人通过各布政司、各府,乃至各县锦衣卫,若发现公主的行踪,立即汇报。” 顺天府府尹沈白脸色惨白,亦回复:“启禀皇上,臣已令顺天府衙役、五城兵马司到京师附近各地查访,若有公主踪迹,速速回报。” 朱厚熜喘着粗气,凌厉的眼光扫视两人,怒声说:“朕命你们半个月内找到公主,不然革职查办!” 陆炳、沈白暗暗心惊,整个京师已经翻个底朝天,就是不见公主的身影。若是公主离开京师,无疑是大海捞针,想要找到难度太大。倘若不幸蒙难,那自己也要跟着遭殃。 他们不敢迟疑,退身出去。 朱厚熜怒气难消,指着伺候朱素嫃的太监、宫女们说:“你们这些不中用的东西,个个都是脓包,连公主都看不住。来人,给朕将他们拖下去斩了!” 太监、宫女们哭声四起,她们只记得公主出去溜达一圈,然后就不见踪影,这能怪她们吗? 侍卫们赶进来,一个一个老鹰抓小鸡似的拖出。 黄锦连忙劝说:“皇上,这些人都是公主的心腹,将她们都砍了,公主回来后会伤心的。” 朱厚熜神色呆滞起来,愣愣的望着大殿一旁的那套茶具,这是女儿给专门给他泡茶的。物还在,人不见,岂能不让他痛心。 这丫头,一定是自己逼婚逼得太紧,就偷偷跑出宫。都怪平时自己太过溺爱,才让她现在这般无法无天。 他一会责怪自己,一会又埋怨女儿,挥挥手嘶哑着说:“暂且将她们关入牢中,等以后再作处置。” “遵旨!” 黄锦赶紧追出去,将旨意传达到侍卫那里。 朱厚熜看着空荡荡的大殿,不禁悲叹一声:“慎儿,你现在在哪里呀?你不会出意外吧?你可是父皇的心头肉,千万不能有半点闪失呀!” 第二百八十六章 差点失身 迎凤阁的一间厢房里,一张打造精致的床上,铺着绣有鸳鸯戏水图案的红缎薄被,一对龙凤帐勾挂起粉红色的帷帐,一对大红花烛闪动着,幽香薄雾般弥漫着。温柔乡里春意盎然,引起人无限遐想。 朱素嫃被绑成粽子似的,嘴里还塞着一团布,正极力挣扎着。 父皇一再催促她与许从成的婚事,任凭百般反对,仍无济于事。一怒之下,偷偷离开紫禁城,打算浪迹天涯,从此不再见这个狠心的父皇。 可是去哪里呢?从小到大,还没踏出京师一步,孤身一人能跑到哪里去呢?她骑着马四处闲逛,就是找不到落脚点。忽想起林凌启去了大同,便一路西行。 这一路并不太平,为了逃避父皇派人追寻,她避开驿站,风餐露宿,苦不堪言。有一回还遇上山贼,吓得她抛下细软,来个丢车保帅,才逃过一劫。 到大同时,已身无分文,只得贱价卖掉心爱的骏马。当然,她也不知道能卖多少价钱。 到大同府天色已经擦黑,她攥着剩余的五两银子,想寻找林凌启。可是不知道林凌启是否已经到大同,毕竟凭她的骑术、骏马的脚程,林凌启在速度上是比不了的。 浪迹在街头,许多酒楼已经爆满,吃喝的声音、饭菜的香味,让饥肠辘辘的她,忍不住咽了下口水。 她从来不知道饥饿是什么感觉,那些宫廷膳食看着都腻,但此时她只要一碗柔软的、香喷喷的白米饭,加上一碟碧绿的青菜,足矣! 看到一处挂着‘迎凤阁’的地方,见好几人醉醺醺的出来,想必应该是饭店。不过这饭店看起来档次不错,不知五两银子够不够。 算了,先吃了再说,大不了叫大同知府过来付账。 也不行,大同知府知道身份,那父皇不就能找到自己。 尽管犹豫,终敌不过咕噜噜响的肚子,大步迈入。 这家饭店的酒菜真的不错,让吃了好长时间干粮的她口水直流。她狼吞虎咽吃得不亦乐乎,不想旁边倒酒的女子老是对她搂搂抱抱,甚至来摸她的胸口。 这让她火冒三丈,大明公主的身子,能随便给人摸吗?即便女人也不行。 她抬起一脚,将那女子踹出门外,关门大吃。 谁知冲进来一个老女人跟一群大汉,说是敢到青楼闹事,要教训教训她。 到这时候,她才知道这里是青楼。这下惨了,如果亮明身份,不知把父皇的脸都丢尽了? 人家会说,堂堂大明朝的柔善公主,竟然跑到妓院。她是干什么去的?肯定不是吃饭,说吃饭谁信呢?不是吃饭,那么是干什么呢?用脚趾头都能联想到,是去卖的。 千万不能亮身份,不然大明朝列祖列宗的棺材板都盖不住了。 她自恃向侍卫学到一身能闯荡江湖的武艺,打算教训教训这些护院,不料三两下后,她就成了个粽子,还被老鸨识破女儿身。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朱素嫃的心一下子揪了起来。 老鸨放言说要找男人把自己教训一下,教训是什么?不就是办那事吗?若是真那样,还是自尽算了,干嘛污蔑皇家名誉。 她身子不得动弹,想咬舌自尽,可嘴里那团布塞得太紧,舌头根本伸不到牙齿下面。当然,就算能伸到,也合不拢嘴,急得她眼泪象断了线的珍珠,直往下掉,浸湿了胸襟。 门吱嘎一声开了,老鸨走进来,阴笑着说:“小妮子,好生伺候官爷,不然有你受的。” 朱素嫃眼睛快要喷出火来,泪水都被烤干了。 她直瞪着老鸨,嘴里呜咽着。要是眼光能杀人的话,老鸨不知死上千百回了。 突然,她身子猛的一颤,因为老鸨身后跟进一个年轻的锦衣卫——林凌启。 她惊喜到极点,忍不住又抽泣起来。 她小时候做了个噩梦,吓得魂飞魄散、冷汗直流。可一醒来,就看见母妃正拍着自己,替自己擦汗,轻声安慰。 在她印象中,母妃就是自己的守护神,不会让自己受到半点伤害。 而此刻,林凌启就是自己的保护神。有林凌启在,这里任何一个人,都休想动自己一根手指。 林凌启眼睛睁得老大,大到眼珠子差点掉下来。 柔善公主! 她怎么会来这里? 她的护卫呢? 难道是偷偷跑出来的? 老鸨转头见林凌启盯着朱素嫃,眼睛眨都不眨一下,以为他被朱素嫃的美色惊呆了,得意的笑起来说:“官爷,我没说错吧,这小妮子长得花容月貌、国色天香,任谁看了都心动。 不过你别看她哭哭啼啼的,这小妮子性子暴烈,象匹桀骜不驯的马。来,我帮你一把,我按住她的腿,你办你的事。到时候她一耸一耸颠起来,保你飘飘欲…” 林凌启听她越讲越龌龊,反手就是一巴掌:“你有完没完?这种事老子用得着你教吗?滚出去,别坏了老子的兴致!” 老鸨捂着脸,半天没回过神来。 这是怎么回事?我好心好意帮他,他却过河拆桥,天下哪有这样的做法! 她刚要争辩几句,却被林凌启一脚踹到门外。 “老东西,你还死赖着不走,小心老子削你!” 老鸨庞大的身躯在地上翻滚着,直到墙边才停下来。 天哪!这家伙刚才还推三阻四的,现在迫不及待了。看来当官的没一个好东西。 朱素嫃看着直过瘾,巴不得林凌启追出去再痛扁老鸨一顿,林凌启却反手把门关上,向床走来。 朱素嫃又紧张起来。 他难道没有认出我来?听他的意思好像要对我图谋不轨?不会的,他不是这种人。可他又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林凌启看着朱素嫃慌张的样子,象只受惊的小猫,暗觉好笑。 我可是有老婆的人,任凭你长得如何貌美,我才不会做对不起如烟的事。 想归想,看到朱素嫃俏丽的脸庞,以及她胸口因泪水浸透而显露出来的曼妙曲线,身体的某一部位忽然起来剧烈反应。 初夏衣着单薄,朱素嫃视线恰好在那条水平线上,一下子就看到了,一张俏脸红得象朝霞一般,心儿小鹿乱撞。 卑鄙、下流、龌龊、无耻…… 若不是堵着嘴,一连串的谩骂之词,就要从朱素嫃嘴里喷出来。 林凌启强定心神,取下朱素嫃嘴里的布说:“公…” “住口!” 朱素嫃杏目圆瞪:“不许叫本宫。” 她生怕身份泄露,忙打断他的话。 第二百八十七章 难熬的一夜 林凌启何等机敏,一下子明白她的意思,果然是偷跑出来的。 叫我不要叫,你为何自称本宫。 他也不废话,解开捆绑她的绳子。 朱素嫃一脱困,伸手就是一击耳光:“你怎么跑到这种龌龊的地方来?” 说着,眼眶泪珠滚动,一副楚楚可人。 她对林凌启很是失望,自己对他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好像是盼望一直跟他一起,聊聊天、到处转转,或者泡茶煮饭。 她不知道这种感觉叫什么,总之闭上眼睛,林凌启就会出现在脑海里。可是林凌启却跑到这种地方来潇洒,太不把自己放在眼里了! 林凌启无端端挨了一耳光,虽然不很重,但心头还是恼怒。 小娘皮,要不是遇上我,你还不千人骑、万人压!刚一脱困就摆公主威风,老子不伺候你了! 他猛然转身,想开门走人。不料门被反锁,打不开了,气得他连踹几脚,却不见有人来开门。 “你生气了?” 林凌启回过头,只见朱素嫃已经把衣襟整利索,坐在屋内小圆桌旁,眼波流转,充满关切之意。 此时的她完全没有往日的高贵冷艳,而是像邻家女孩,女儿情态毕露,让人怜爱。 “你是公…我岂敢生你的气!” 林凌启见她比起京城有些消瘦,容貌也憔悴不少,想必是吃了不少苦,心中一软,也不与她计较。 走过去,倒了杯茶给她说:“这里兵荒马乱的,你孤身一人跑来干嘛?皇…皇…你家老头子会担心的。” 朱素嫃听他把父皇说成老头子,既感到惊讶,又觉得新鲜,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随后又愁云惨淡:“父…我家老头子硬要我嫁给那个许从成,我不乐意就跑出来了。你可不许告诉我家老头子,不然非派人把我抓回去,逼我嫁给许从成。” 说着,她脸又红了,搅着衣襟,垂下头来。 林凌启有些犯难,朱素嫃一跑,紫禁城肯定乱成一锅粥,不汇报的话,属于大大失职。 可是朱素嫃不肯嫁给许从成,若被朱厚熜抓回去,岂不是违背她的意愿。而且说实话,自己也不愿意她嫁给许从成。 头痛呀! 两人默默静坐,屋里一片寂静,只听烛芯迸裂时发出的声音。 不知坐了多久,外面响起梆子声,林凌启打了个哈欠说:“三更了,你先睡吧!” 朱素嫃的确困了,这么长时间,还没舒舒坦坦睡过一觉。只是他在屋里,自己怎么睡? 总不会…… 她的脸烧了起来,心儿扑通扑通直跳,象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似的,连身子也微微发颤。 林凌启也有些尴尬,这间房子造型奇特,只有门没有窗,看来专门对付那些不服从的女人。 这老鸨不是好东西呀!要是朱素嫃肯承认公主身份,自己立马将老鸨的脑袋砍下来。 只是想这些有用吗?还是先对付一晚再说。 林凌启走到床边,将床铺整理一下,又取来个鸳鸯枕头,放到床边的木榻上,仰面躺下说:“你睡床上,我睡下面。明天一早我送你去锦衣卫那里,我另外有要事要办。” 朱素嫃知道他出不去,心中忐忑不安。长这么大,还头一回跟一个男人睡同一间屋。幸好不是同一张床,不然丢死人了。 她小心翼翼的跨过林凌启,钻进被窝,连衣服也不脱掉,只觉得心中惶惶不安。 林凌启也心神不定,朱素嫃那股幽幽的处子之香,连续不断传到鼻孔里。 她娇艳欲滴的容貌,她的婀娜多姿的身材,具有曼妙曲线的胸部,对他来说,都具有无比强大的杀伤力。 离开如烟已五个多月,对于一个正常男人来说,无疑是种煎熬。而朱素嫃却睡在身边触手可及的地方,她每转动一下发出的声音,都是一种诱惑、一种考验。 他只觉得喉咙干得很,连唾沫都咽不下去,急需某种液体来解渴。 朱素嫃双手紧紧拽着被子,生怕林凌启钻进来。过了会儿没有动静,心头稍安,却有点失落感升上来。 忽然林凌启一个轱辘爬起来,朱素嫃的心猛的一紧,双手紧紧护在胸前,生怕他扑来。 林凌启不敢看她一眼,怕自己真会控制不住。几步走到桌旁,咕噜咕噜灌了壶茶,那种焦躁不安的感觉才被压下去。 也不知道到什么时候才睡着,一觉醒来,屋里红烛已经燃尽,桌上流淌下一大滩红色的烛油。 朱素嫃早已醒来,或者说根本没睡,正坐在小桌旁发呆。 见他醒来,尴尬的笑了下:“你醒了。” 林凌启见身上盖着条被子,想必是朱素嫃帮自己盖的,心头忽升暖意,觉得她还蛮体贴的。 起来整理一下,门被打开,老鸨与段思明进来。 林凌启看到老鸨就火冒三丈,指着骂:“你个泼妇,锁门干嘛?” 老鸨见两人神色憔悴,以为激战一夜,笑嘻嘻地说:“官爷,这小妮子太过顽劣,我怕你折腾累了,她偷偷跑走,所以才…嘻嘻嘻…” 段思明也笑了,昨天还再三推辞,现在只怕走路都站不稳了。不过这女子的确美丽,自己走过不少地方,从没见过这般美貌的女子,便宜林凌启了! “大人,东西在下已经购得,都停发在外面。你是现在出发,还是先回客栈?” 大事要紧,以后再收拾老鸨。 林凌启忍了口气,随手掏出二十两银子给老鸨:“鸨母,这女子本官现在要带回去。” 二十两?象这女子,如果调教一番,起码上万两。占了便宜还打劫,你懂不懂规矩? 老鸨脸拉得老长,支吾着说:“官爷,不是我不肯,而是你的价钱太低了。” ‘啪’! 林凌启甩手就是潇洒的一耳光,本来还想饶她一回,没想到她自找上门来。 “鸨母,这是本官给你的住宿费。这姑娘本来就不是你们迎凤阁的,你还打算把她卖大价钱,小心本官抄了你的院子!” 老鸨捂着脸正要评理,却见段思明摇了摇头,只得叹气说:“真是晦气!” 第二百八十八章 带着公主出关 迎凤阁门外停着辆马车,车上是个车厢。车厢约两米宽、五米长,靠里边是卧铺,铺着柔软的貂皮,外边放着矮凳与一张案桌。 车厢内放着许多东西,什么美酒、美食,当然少不了茶叶,以及生活用品、防身之物,比栗伟采购的齐全多了。 看来段思明经常去塞外做生意,懂得去那里需要什么。幸好遇上了他,不然有些门道根本不懂。 林凌启扶朱素嫃上马车,打算把她送到客栈。朱素嫃极力不同意,要求跟林凌启一起。 林凌启急了,悄声说:“我是去做茶叶生意的,你凑什么热闹?乖乖留在客栈。” 朱素嫃嘴一撇说:“你当我三岁小孩哪!你林掌柜的钱,起码有三四十万两。这么点茶叶,值得你跑一趟?” 林凌启尴尬一笑,自己的家产到现在为止,已经接近五十万两。当然这个数目不能跟朱素嫃讲,倘若她眼红了,圣旨一下,自己立马成为穷光蛋。 “我实话跟你说吧,现在蒙古人好像对我大明有所意图,皇上叫我去摸摸底。你不要跟着去,风险太大。要是把你给折了,我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皇上砍。娘娘,求你可怜可怜我,放我一条生路吧!” 他越是悲戚戚的样子,朱素嫃越觉得他在骗自己,最后俏脸一绷说:“你想甩下我,门都没有。我会告诉我家老头子,说你昨天晚上强行跟我睡一起。到那时,别说你的脑袋,就算你家人的脑袋,也休想保住。哼哼!你自己衡量衡量。” 公主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奸诈,居然学会讹人了。 林凌启欲哭无泪,索性心一横。反正没人知道你是公主,要是死在塞外,朱厚熜也怀疑不到自己头上。哼哼,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偏下来,你不要怪我无情,都是你自找到。 段思明听两人躲在车厢窃窃私语,以为舍不得分开,先温存一会。他感叹年轻人的战斗力非凡,折腾一夜,天明还干。 等林凌启出来说朱素嫃也要同行,段思明呆了。 一出关外,生死难卜,带个女人干嘛?看来林大人掉入温柔乡里不能自拔,如此重大之事,却同儿戏一般。 他正要反对,朱素嫃也出来了,淡淡看他一眼。 段思明觉得这女子的眼神异常寒冷,眼角闪着凛冽的寒光,如匕首一般直投过来。 活这么一大把年纪,他从来没见过哪个女人有如此犀利的眼光,即便是代王王妃,也不曾拥有。 而且这女子身上有种气质,难以用言语形容,就像是座大山一样,能把人压得喘不过气来。 他觉得这女子绝不是普通人,忍不住打个寒颤,不敢再说什么。 三人上车,出城往北行。 大同处于黄土高原北端,满眼往去,尽是褚黄色的土壤。 地势高低起伏着,高处是土丘,一棵棵白杨树、枣树、山楂树已郁郁葱葱,或紧或疏,给黄土地装扮出年轻象。 有几处地势很低,低到象条高山之间的低涧,在黄土地上猛然坍塌下去,落差足足有几十丈,形成一条山谷状。 马车起起伏伏,每到上坡时,林凌启便与段思明下车推着,而朱素嫃挥着马鞭呵斥‘驾’。此时的她将秀发层层盘起,裹上条毛巾,若不是气质有异,光出着装来看,地地道道一名西北姑娘。 往北一直走着,只见一座土黄色的城堡拔地而起,在空旷地上显得异常宏伟。 这就是宏赐堡,大同与外长城间的节点,也就是大同府的最后一道防线。倘若宏赐堡一破,大同府被暴露在俺答汗的骑兵之前。 它的北边就是土长城,象条黄色的巨龙横卧着。 林凌启知道宏赐堡离外长城绥虏口不远了,心中有些激动,又有些紧张。回头看看朱素嫃,却见她毫无压力,嘴角挂着淡淡的笑容。 段思明对这里非常熟悉,连宏赐堡的守军跟他也打着招呼、开着玩笑。 林凌启觉得段思明的交际能力非常强,窝在代王府,实在屈才了。 因打扮成商人模样,他没有跟段思明进入宏赐堡,而是呆在马车上。 不多会,段思明回来,又往北行。 经过一天行走,终于来到绥虏堡。 绥虏堡离外长城绥虏口约两公里,其东北方向约一公里处是镇羌堡,西北一公里处是四城堡。三座堡垒呈倒品字形,与绥虏口构成第一条防线。 夜幕降临,绥虏堡附近的村落,稀稀拉拉的灯光亮起,昏黄的灯光将夜幕衬得更加暗淡。 段思明已经到绥虏堡内,给林凌启准备出关文书。 林凌启找来些枯木,烧起一堆篝火,烤着肉干、面饼,并煮壶茶水。 朱素嫃对野外显得兴奋而又敬畏,帮忙添着柴火。抱出一张貂皮铺在地上,招呼林凌启一并坐下。 月亮缓缓升起,皎洁的月光水银泻地般,大地象铺上一层白沙。 风有些大,呼呼地刮着。 林凌启撕下一块烤熟的肉,涂抹上些许食盐,递给朱素嫃。 朱素嫃尝了口,觉得异常鲜嫩,只是沾上些沙土,显得美中不足,转手递给林凌启说:“你吃吧,我吃些干粮就行。” 一天下来,彼此间没有隔阂,林凌启也不介意她吃过,大大咬上一口,咀嚼着说:“公主,你不要太精贵,老是吃干粮,体力会跟不上的。” 朱素嫃掰了一小块面饼,放到嘴里说:“我说你不要老是叫我公主,这样会露馅的。” 听她口吻,好像是老江湖似的。 林凌启笑起来:“现在不是没外人吗?” “没外人也不行。对了,你好像对那段思明有些提防?” 林凌启几口吃完羊肉,觉得口齿生香,不知是不是沾上朱素嫃口水的缘故。 他抱着脑袋仰躺着,骑着二郎腿说:“也不是提防,你的身份一旦泄露,段思明知道我跟你睡了一晚,这消息如果传到皇上耳朵里,那我吃饭的家伙不是要搬家了。” 不知离火堆太近还是怎么的,朱素嫃的脸烫得厉害,嗔怒状说:“谁跟你睡了一晚?我们桥归桥路归路,互不相犯。” “好好,算我失言,我自罚一杯。” 林凌启一轱辘起来,倒了杯酒来,轻轻尝上一口:“对了,我们这样出关做生意,别人问我们是什么关系,该怎样回答?” 这个问题从早上到现在,林凌启还是没想到合适的借口。 说兄妹吧,不敢高攀。说夫妻吧,占人便宜。 哎!朱素嫃的身份太特殊,不好瞎编。 第二百八十九章 依偎一夜 “这倒是个麻烦事。” 朱素嫃微微扬起下颌,若有所思的说:“要不你当我的仆人,我当你的主子不就行了?” 公主太天真烂漫了,这不等于没说。 林凌启笑着摇摇头说:“你看你现在的模样,给人家当仆人还差不多,还当我的主子,谁会信哪? 你总不能说你呆在深山老林苦练武功,出来就碰上我,于是打劫,虏我为奴。” 朱素嫃兴奋起来,忍不住想表演侍卫教她的武术。随即想到昨天的境遇,神色不禁暗淡下来:“不成。蒙古人若想跟我较量一下,那我岂不糟糕!” 林凌启叹了口气说:“实在不行,你就当我的表妹,就是那种很远很远的亲戚。” 朱素嫃摇摇头说:“那也不成,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难道会在兵荒马乱之时,相约出关做生意?” 其实朱素嫃心里已经想好,就是不好意思说出来。她希望林凌启能想到,并能主动提出来,那么自己假装思虑一会,勉为其难的答应。 但林凌启不知是没往那方面想,还是装糊涂,两人七扯八扯,就是没涉及到核心问题,最后只能看情况再说。只要人家不问,就装糊涂。 第二天,段思明拿着出关文书给林凌启,又掏出那封介绍信,千叮嘱万嘱咐,依依不舍的告别。 一出长城,便是蒙汉两族交易货物的马市。由于战乱,马市已荒废几年了,只能依稀看清旧貌。 林凌启驾着马车,朝段思明指明的方向,向北疾驰几十里,便停下来让马儿歇息,自己则与朱素嫃吃干粮。 现已踏入蒙古大草原,一望无垠的草地,就像一片碧绿的海洋。一阵风吹过,象波浪般起伏着。 天是那么的高、那么的蓝,蓝得有些刺眼。白云象扯烂的棉絮,东一片、西一片,幻化出无数形状的东西。有的象鱼,有的象马,有的象狮虎,有的看不出什么,只觉得异常新鲜。 朱素嫃从来没见过如此景象,展开双臂,迎着风跑着。 自懂事起,她就被教导要遵守什么礼仪,说话要注意什么,无论言或行,都象被枷锁拷起来,容不得半点马虎。 她就象被关在笼子里的金丝雀,看起来鲜亮美妙,但没有半点自由可言。 而现在,她象自由飞翔在天际的鸟儿,无拘无束,随意奔放。 林凌启见她跑着、跳着、喊着,微微一笑,准备好茶水。 朱素嫃放荡好久,才跑回来。 她脸色潮红,丰满的胸部急促着起伏着,好一会儿才缓下来,注视着林凌启,柔声说:“林凌启,感谢你带我到这里来,这是我有史以来最快乐的时刻,谢谢!” 自由是最珍贵的,是多少财富都换不回来的。 像朱厚熜、严嵩他们,虽然手握重权,一言就能定一个人的生死、富贵,但他们自由吗? 不,他们已经被权力这道枷锁牢牢捆住,丝毫不得动弹。 他们出入需要人护卫,饮食需要人尝试,一言一行不能越雷池一步。甚至想去某地游玩一趟,都得深思熟虑。 批不完的奏章,无穷无尽的争斗,他们没有半点自由可言。 还是像这样好,无拘无束。 林凌启自言自语的说:“要是没有战争该多好呀!我会生活在这里,打猎放牧,让如烟织布,然后就这样厮守在一起,直到慢慢老去。” 朱素嫃闻言大惊:“如烟是谁?” 林凌启见她双眸忽然通红,珍珠般的眼泪在眼眶打转,连气息也变得急促。心中有些惊讶,她这是怎么了? 他突然想起朱素嫃推荐张居正给朱载垕当讲师,千里迢迢赶到大同,一心跟随自己出关,死死不答应许从成,这一切不是偶然,这是她有心而为之。 他一下子明白过来,朱素嫃喜欢自己。 他顿时迷茫了。 朱素嫃见他不吭声,已经猜到如烟的身份。 她忽然有种想放声大哭的感觉, 她不知道为什么有这样的感觉,好像是自己非常喜欢的一样东西,已经被人捷足先登抢走了。 风呼呼的刮着,偶尔发出呜咽声。 沉默许久,两人套马往北行,途中没有讲一句话,似乎讲话是多余的。 入夜,马车停在一处小丘旁。 朱素嫃没有出来吃饭,林凌启也没有喊她。 心中有了如烟,他很难再接受另外的女人,尽管朱素嫃非常优秀。 如烟倒不会介意,当今男子娶妾是非常正常的事。像他这样优秀的男人,不娶几房妾室,如烟反会觉得愧疚。 只是他接受不了这种习俗。 当然,朱素嫃也不会嫁给他,即便她愿意,朱厚熜也不会同意。堂堂大明公主,给别人做小妾,换哪个皇帝吃得消? 风越刮越大,温度剧巨下降,好像到了冬季一般。 草原上就是这样,温差虽没有沙漠那样明显,但还是让人吃不消。 林凌启靠在车厢边,整个身子缩成一团,牙关一个劲的抖动,咯咯直响。昨晚在关内,根本没有这么冷,借着篝火能对付一下。可现在对付不了。 他哀叹一声,不知能不能熬过今晚。 不知过来多久,车厢门打开了,一只纤手拍拍他的肩膀,又拉了下衣襟。 林凌启知道朱素嫃叫自己进去,可车厢卧铺一个人躺有些宽裕,两个人便睡不下了。何况她如此诱人,自己难保不会犯男人容易犯的错误。 “没…没事,你先睡,明日还有赶路呢。” 里面传出一声幽幽叹息:“别硬撑了。你若倒下了,我还回得去吗?” 这话一语双关,林凌启听得出来。 他踌躇一会,转身入内,把车厢门关上。 借着车厢侧窗淡淡的月光,只见朱素嫃侧身向里,给自己挪出一片地方。他战战兢兢过去,小心翼翼躺下。 卧铺实在太窄,半个身子搁在外面,很不舒服。他尝试着往里挪一点,一下子碰到朱素嫃柔软而又温热的身子。 朱素嫃微微一颤,但没有回避。 林凌启不敢再动,将身子偻起来,鼻尖闻到一股淡淡的幽香,整个身子燥热起来。 他真想把朱素嫃搂到怀里,可又怕害了她。 自己能给她什么呢? 第二百九十一章 神秘的男子 朱素嫃从来没跳过舞,但天资聪明的她一学就会,片刻功夫,便能跟上节拍,与众人融到一块。 林凌启却笨手笨脚,好几次差点撞倒烤羊羔的架子,惹得众人大笑。于是他索性装醉,免得等会儿对方又灌酒。 大家狂欢着,林凌启忽然看到远处一堆篝火旁,坐着一个男子。跳跃的火苗一明一暗,看不清他的面容。 他暗暗奇怪,这人为什么不参加跳舞呢? 欢聚结束,林凌启又在朱素嫃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回到蒙古包内。 一进包里,林凌启立马站直身子,替朱素嫃泡上壶茶。 朱素嫃象看怪物似的看着他,明明喝得东西南北都分不清了,怎么一下子清醒过来。 “你不是喝醉了吗?” 林凌启裂嘴一笑说:“我倒是想喝醉,就怕酒后乱性。” 朱素嫃懒得理他,骂了句‘无耻’,便躲到一处洗洗刷刷。 林凌启避开身子,端起茶杯喝着,脑海里升起个疑问来。 晚上没有见到达特兀,他的族人说他中午喝多了,还在休息。可是达特兀虽然不年轻了,但身板硬朗,加上又没喝多少,怎么睡一下午还没缓过来呢? 莫非他有酒精肝,喝上几杯就昏迷了?他可是自己的守护神,是打探机密的桥梁,千万不能倒下呀! 朱素嫃洗完后,又将衣服洗了晾出。 从京城跑到大同,以前从来不会的事情,一下子变得熟悉。什么洗衣做饭,快成贤妻良母了。 蒙古包里没有床,只是一张厚厚的毡子上,铺着羊毛织成的毯子。当然,盖的也是羊毛毯,带着股膻味。 她睡得很不舒服,不过没办法,总不能叫林凌启把马车上的被子拿来,这样人家会以为她嫌弃这里的东西。 但有一样好处,这里的地方大多了,用不着跟林凌启紧紧挤在一起。回想两人贴在一起时,虽然隔着衣服,她还是能感受到林凌启的宽广而又强健的胸膛,让她的心跳得象急弛的马蹄声。 林凌启洗漱完毕钻入被窝,朱素嫃立马在两人中间划了条不存在的线,言明不得越过这条线。 林凌启想起一个笑话,一对男女睡在一起,女方也像朱素嫃这样划线,说是越过这条线,就是禽兽。小伙子很听话,丝毫没有越过警戒线。第二天姑娘打了小伙子一耳光,说他连禽兽都不如。 想到这里,他笑了起来。 朱素嫃还没睡着,转过身来问:“你笑什么?是不是笑我下贱?” 林凌启忙摆手说:“不是,我哪敢取笑公主殿下。我是笑那个孤零零坐一旁的男人,半点情趣都没有。” 朱素嫃想了想说:“我也注意到他了,说起来这人有点怪,好像跟别人格格不入。” 两人探讨一会,始终猜不透那个男子。 朱素嫃有些困了,打了个哈欠说:“你去把灯灭了,亮堂堂的睡不好。” 林凌启依言而行,将几盏灯逐一灭。刚钻进被窝时,忽见蒙古包外有个黑乎乎的影子。 他猛然一惊,呵斥:“谁?” 话音刚落,那影子不见了。 朱素嫃忙问何事,林凌启不想说出来,免得她晚上睡不好,便说眼花了。 躺在被窝里,林凌启想着,外面那个是谁?他是来偷听的吗?他能听懂自己的话吗? 风又大了,吹得蒙古包呼呼响,林凌启只觉这里看似平静,其实暗波涌动。 朱素嫃似乎也感觉到了,不知不觉将身子往后退,越过她划定的那条线,直贴住林凌启的身体为止。 林凌启感叹,规定条规条例的人,往往就是违规者。 第二天,林凌启去探望达特兀,却被告知其身体极其不适,昨晚连夜去附近一个部落,寻求大夫治疗。 蒙古大夫? 林凌启脑海闪过这个词,不禁笑了笑,随即又困惑起来。 昨天中午见达特兀精神矍铄、谈笑风生,就因为喝了几杯马奶酒,便得了急症,这似乎不合常理。 如果他死了,那反倒解释得通。象什么脑溢血、心肌梗塞等等,一旦犯病,就在短短一瞬间,要么瘫痪,要么死亡。可达特兀去求医的话,明显不是这种病症,那会是什么呢? 朱素嫃在与蒙古妇女一起制作奶酪。 到了这里,一切对她来说都是陌生的,新鲜的,对每一样事务,她总想去试试。她甚至想去放牧,驾着骏马在蓝天白云下驰骋,挥动着马鞭赶着羊群,岂不快哉! 可惜那些妇女指着她的肚子,意思是怀孕的女人不能骑马。她恼怒林凌启信口开河,害得她失去这么好的体验机会。 蒙古妇女提来几桶发酵过的酸奶,此时已结成软块。朱素嫃帮忙把纱布将其过滤,压去多余的水份。 虽然语言不通,但她极其聪明,一个动作、一个眼神,便能心领神会。 滤过的酸奶放入锅内慢煮,朱素嫃用只勺子搅拌着。待呈糊状时,将其舀进纱布里,挤压除去水份。然后,把奶渣放进四方浅底的木盘,放置一旁晾晒。 见林凌启过来,她取来一把精致的小刀,将已经晾干的奶酪切下一小块,笑眯眯地放到他嘴里,眼神中充满的甜蜜。 林凌启心神一荡,接过刀子,按葫芦画瓢,也切一块放入她口中。 蒙古妇女们看着他们亲密的举动,嘻嘻哈哈的笑着。 朱素嫃有些不好意思,洗了下手,转身向湖边走去。 湖面很平静,跟面镜子一般。稍稍一阵风吹过,掠起微微涟漪,就像姑娘的心思一般。 两人肩并肩坐着,看着蓝天白云,朱素嫃幽幽叹息说:“要是一直这样坐下去,该多好呀!” 这是朱素嫃第一次正式表露心迹,林凌启心里颤动起来,不知怎样回答。 说心里话,经过几天亲密相处,林凌启不知不觉喜欢上聪明伶俐、善解人意的她。要是她不是朱厚熜的女儿,自己说不定真会跟如烟商量,将她纳为家的一份子。 可她身份高贵,万一她要自己休掉如烟娶她为妻,那自己怎么办。自己难道真按她的意思办? 不,鱼和熊掌不可兼得,自己不能抛下如烟。 正惆怅着,忽见湖对面小树底下的草丛里,有双绿油油的眼睛注视着自己。 林凌启一惊,手却搂着朱素嫃的腰,象是亲吻般附到她耳际边,轻声说:“有人在监视我们,你不要慌张,推开我朝湖对面跑去。尔后我追上来,我要揭开那人的面目。” 第二百九十章 热情的蒙古人 当第一缕阳光洋洋洒洒落下,大草原成了一片金色的海洋。青草上犹缀着晨露,象钻石般闪耀着绚丽的光芒。 晨风十分柔和,象温情的姑娘抚摸怀中的情人一般,微微吹拂大地。草原上顿时荡开涟漪,一道道金光闪烁着,美不胜收。 朱素嫃又恢复到出关时的心情,好像不曾知道林凌启有妻子一般,与他肩并肩坐在一起,说说笑笑,驾车北行。 林凌启忽然感到,自己跟她一比,完全是个龌龊小人。人家一个姑娘家,金枝玉叶,尚且放得开,自己却来回寻思些不着边际的东西,惭愧哪! 又前行一会,前面霍然出现一片小树林。树林环绕着一小湖,这湖就象是草原上的翡翠,碧绿碧绿。 树林四周,有很多座蒙古包。 再往远方望去,无数的牛羊在吃草,就象一张巨大的绿色毯子上,绣着无数朵白色的花朵。 “到了!” 朱素嫃欢叫一声。林凌启一激动起来,自己此行是否成功,关键就在这里。 驶近蒙古包,林凌启跳下马车,搀扶下朱素嫃,朝最大的一座蒙古包走去。 段思明说过,这个部落总共有两千来人,是俺答汗在长城后面的一个瞭望哨。它承担着交易物资、打探军情、警报等作用。 部落首领是个叫达特兀的老人,曾与俺答汗歃血为盟,互称兄弟。如果俺答汗南下,必定要与他会面。想知道俺答汗此次的战略目标,就得依靠达特兀。 刚用接近蒙古包,‘呜呜’的号角声响起。接着。远处响起闷雷般的声音,大地也为之颤动起来。 朱素嫃吓得脸色惨白,下意识的紧紧抓住林凌启的手说:“怎么回事?” 林凌启非常镇定。 此时正值战乱,敌我双方无比警惕,像两个陌生人接近蒙古包,势必会引起对方注意。 “不要怕,他们以为是敌人进犯。” 听他这么一说,朱素嫃稍稍心安,红着脸松开手来。 不一会,一大群马队出现在眼前,光溜溜的马背上坐着一个个身穿蒙古袍的彪悍汉子,虎视眈眈。 马队中闪出个人来,年约五旬,黝黑的脸庞异常威严。 他看了看林凌启两人,脸上略有诧异,嘀嘀咕咕说了几句。 林凌启大致能听懂,对方是在问自己是什么人,来这里干嘛。 他走上前,行了个蒙古礼,又恭恭敬敬呈上段思明的一封信。 老者疑惑的接过信,仔细看了看上面的字,又检查一下火漆口,脸上稍露笑容,挥手摆了几下。 马队立马离去,只留下几个精壮汉子,估计是老者的护卫。 老者下马,撕开信看了起来。 林凌启听段思明讲过信中的内容,脸上露出一片坦诚,以免老者看出破绽来。 老者看了几行字,脸上现出惊讶之色,抬头打量林凌启一番,又低头看信。 林凌启一直关注着老者的面色,见他一会儿呈出忧虑,一会儿却是惊恐,最后却笑了起来。 他不禁担心起来,不知道段思明在信中搞什么鬼。 老者看完信,叫人去卸下马车上的茶叶,微笑着用蹩脚的汉语说:“你们…是朋友?!” 林凌启悬着的心放下来,拍着胸口说:“我们是朋友。” “她是什么人?” 老者指着朱素嫃说。 段思明写这信时,朱素嫃还没出现,所以在信中没有提及。 老者显然非常精明,要查一下朱素嫃的身份。 林凌启正想怎么编,朱素嫃抢先说:“我是他媳妇。” 老者哈哈大笑,对林凌启说:“你,媳妇很美丽,你,有眼光。” 林凌启无奈的笑了笑,又朝朱素嫃描了眼,她却羞得底下头来。 蒙古人好客是有名的,中午在蒙古包外面,烤羔羊,上马奶酒、酥油茶。 林凌启前世在蒙古呆过,对这些食物并不排斥。大口喝着马奶酒,大口嚼着烤羊肉,对前来敬酒的来者不拒。 朱素嫃可犯难了,羊膻味太重,酥油茶太腻,马奶酒太酸,稍吃一点,便受不了了,跑到一边哇哇大吐。 老者便是部落首领达特兀,对朱素嫃的反常举动很奇怪。等朱素嫃回来,便开口询问。 朱素嫃总不能说他们的东西太难吃,用手肘蹭了下林凌启,叫他回答。 想留下来就得给对方好印象,蒙古人最喜欢豪爽之人,无论男女。 林凌启知道朱素嫃吃不惯这里的食物,却不好解释,只得指着朱素嫃说:“媳妇,肚子有宝宝。” “哈哈哈!” 蒙古包前响起一阵善意的欢笑声,朱素嫃羞得抬不起头来,后悔自己说是他的媳妇。 一顿饭下来,林凌启不知喝了多少马奶酒,一只脚高一只脚低,在朱素嫃的搀扶下,摇摇晃晃来到达特兀给他俩安排的蒙古包内,呼呼大睡。 一觉醒来,天已大黑,蒙古包里点着几盏羊油灯,将四下照得透亮。朱素嫃正在晾衣服,见他醒来,递上一杯温茶水。 林凌启正感到口干,拿来便一饮而尽。忽认识到失礼了,不好意思的说:“要你受累了!” “还说呢,吐的一塌糊涂,害得我洗了半天的衣服。” 朱素嫃嗔怪着。 林凌启这才发现自己换了身衣服,心里充满温馨感。想问是不是她换的,却又怕确实是她换的,徒增尴尬,索性装不知道。 “这马奶酒喝着清冽,想不到劲这么大,喝得我怎么回来的也不知道。” 朱素嫃啐的一声:“像你这般牛饮,喝水都会喝醉。现在好些没有,刚才有人叫我们出去吃饭。” 林凌启怪笑一声说:“睡一觉就没有了。走,媳妇,我们继续去喝。” 朱素嫃白他一眼:“没半点正经,小心我家老头子砍了你的脑袋。” 走出蒙古包,外面已燃起一堆堆篝火,象满天的星星坠落到此处,照得天际都泛着红光。 篝火堆上架着一只只架子,架子上穿着羊羔。肥美的羊羔在红红火焰舔炙下,滴下一串串油脂,瞬间变成蓝色的火焰,异常绚丽。 这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围着篝火载歌载舞,不亦乐乎。 见两人出来,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声,热情的拉着他俩加入队伍中。 林凌启暗叹,段思明在他们的心目中,威望肯定很高,不然他们不会这般招待我俩。这次来大同,幸亏认识了段思明,不然到现在恐怕还没打探军情的希望。 第二百九十二章 俺答汗来了 朱素嫃从儿女私情中醒过来,知道此行处处充满风险,绝不能有半点闪失。 她娇笑一声,轻轻推开林凌启,轻快的绕着湖跑着,嘴里喊:“你来追我呀!” 林凌启感叹,真是天生的演员,一言一行由心而发,毫无伪作可言。 他追上去喊:“你太调皮了,看我不抓住你打屁股。” 两人嘻嘻哈哈跑着,快到那人的位置。林凌启生怕对方带着利器,伤害到朱素嫃,赶紧加快脚步,抢到她的前面,一把抱住她,两人在绿草地上翻滚着。 朱素嫃觉得呼吸紧促,脸上火辣辣的发烫,忙推开林凌启。 林凌启半真半假的往后一窜,嘴里喊着:“哎呀呀,你敢推我,看我晚上不收拾你。” 正说着,他假意一个踉跄,朝那人藏身处压去。 没等他倒下,草丛中猛然窜出个人来,恶狠狠的瞪他一眼,转身迅速离去。 就在一瞬间,林凌启已经将那人的模样印在脑海中。 那人身高跟自己差不多,脸庞黝黑,年约四十许。从容貌上识别,他好像跟蒙古人有差异,反而与汉人相仿。 他的左脸颊往下直到脖颈处,有一道深深的刀疤,肌肉往外绽开,象条又粗又长的黑蚯蚓,有些骇人。 朱素嫃跑上来说:“这人是谁?” 林凌启摇摇头,段思明根本没提起部落里有这么一号人,或许他也不认识。总感觉昨晚蒙古包外的那个身影,跟这人非常相似,不知道他究竟想干什么。 晚上临睡前,林凌启在蒙古包门口处,将什么瓶瓶罐罐、桌椅板凳不规则的铺了一大摊,没弄清楚那人的底细,不得不防。 两人仿佛有了默契,朱素嫃背对着林凌启,将身子尽量贴住他的身体,象只柔顺的小猫咪,蜷缩在他怀里。 而那条警戒线,已经荡然无存。 这样过了几天,林凌启总算从达特兀儿子的口中,得知那人的底细。 原来那人是个哑巴,几年前流荡到这部落。人们出于好心,将他收留下来。但这人似乎不合群,单独搭顶蒙古包,并不与他们住在一起。 林凌启松了口气,看来这人不过对自己有些好奇,应该没有监视的意思。 扳扳手指,林凌启到这里已过五日。照时间来计算的话,俺答汗的大军就要到了,他的心不由颤抖起来,好几次劝朱素嫃快点返回大同,他不允许她受到半点伤害。 朱素嫃却执意不肯,找一大堆理由来搪塞。如果林凌启不同意,她便泪眼婆娑,不得不让他放弃。 这天临近午时,林凌启与朱素嫃在湖边单独燃堆篝火,炙烤着羊肉。 朱素嫃慢慢习惯这种味道,不再排斥。 两人依偎在一起,边吃边聊,象极一对恩爱夫妻,任谁也看不出破绽来。 忽然,远处响起滚雷般的声音,大地颤动起来,连平静的湖水都荡开朵朵涟漪。 林凌启猛的站起身往北张望,只见尘烟滚滚,遮挡着半边天空。 部落中人欢叫起来,纷纷骑马朝北奔去。 又过片刻,从地平线上涌出一条黑线。黑线非常长,就象天尽头的东边跟西边,是用这黑线串联起来的。 黑线越来越近,一下子转化为波涛,就像农历八月十八的钱塘江大潮,堆起千丈浪潮,向这里猛扑过来。 顿时,犹如一万面牛皮大鼓齐声震动,仿佛要天崩地裂一般。连蓝天白云都吓得躲起来,天际边只剩下一道黄黑的大幕。 又过片刻,无数马匹从大幕中钻出来,尽情驰骋。马背上的汉子衣甲鲜亮,手中的利刃幻化成无数寒光。数不尽的旗帜迎风招展,象连绵不绝的海浪。 俺答汗到了! 朱素嫃脸色苍白,纤纤玉手紧拽着林凌启宽厚的手掌,身子微微颤抖着。 林凌启搂住她的肩头,低声说:“不要怕,他们不过两只眼睛一张嘴而已,又不是怪物,没什么好怕的。走,我们过去看看,伺机打探消息。” 朱素嫃靠住他强健的胸膛,心神立马定下来,紧依着他朝北走去。 草原上搭起数不清的蒙古包,一座连一座,一片连一片,象天空中的白云,挤挤挨挨,好不壮观。 无数战马四下溜转,啃着肥美的嫩草。蒙古大军到处分散,席地而坐,饮酒吃肉,但没一丝声响。只有战旗在风中猎猎作响,只有战马在草原上引颈嘶鸣。 林凌启站在小土坡上眺望,见大军军容严整,纪律严明,不禁暗叹,俺答汗治军果然厉害,难怪大明军队对他闻风丧胆。 几匹骏马从远处驰来,为首的是达特兀,他跑到林凌启面前,笑呵呵的说着前几日因身体不适,慢待贵客。现在俺答汗到了,想见见林凌启。 林凌启见达特兀脸色滋润,声音洪亮,毫无半点大病初愈的样子,心中大奇。 难道是他在装病?他为什么装病?俺答汗怎么知道自己在此?难道自己的身份泄露了? 想到这里,身子不禁有些打颤。 如果身份被解密,必死无疑,连朱素嫃也不例外。 但见达特兀笑容友善,毫无恶意,想必他向俺答汗提及自己,所以招去一问。 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他娘的,拼一下! 他镇定下来,笑着点点头,又附到朱素嫃耳边,悄声说:“俺答汗要见我,湖边我留有两匹马,你骑一匹带一匹,立马离开这里。” 朱素嫃已经感到他的抖动,她从未见他如此惊慌,知道事情极其严重。 她咬着嘴唇摇摇头说:“不,我死也要跟你死在一起。” 说着,扬起头,骑上一匹闲置的马,跟到达特兀后面。 林凌启知道她虽然温顺,但主意一旦打定,若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死也要死在一起!她的决心真够坚定的。 他心中一时荡漾,鼻子有点酸溜溜,翻身上马,两人并骑在后面。 俺答汗的大帐位于中军,离达特兀的部落不过一箭之地。 大帐外几百名军士持刀而立,注视着周围一切动静。另有近千骑兵在四下游弋,警卫非常严密。 到了帐边,达特兀下马,跟领头护卫讲了几句,便让林凌启两人在外等候,他则入内禀告。 第二百九十三章 懦夫 到了这里,林凌启已经完全镇定下来。 此次出关,除段思明外,没有一人知道自己的身份与来意。加上自己掩饰得当,俺答汗绝对不可能知道自己的身份。 退一步讲,即便自己有危险,就把朱素嫃的身份向他讲明。料想他不会对大明公主下毒手,这可是很好的一枚棋子,俺答汗怎么会丢弃呢! 他晃了晃朱素嫃的手,微微一笑。朱素嫃也回报一笑,表情坦然。 达特兀出来,示意两人进去。 林凌启牵着朱素嫃的手进去,只见这个蒙古包特别大,足足能容纳近百人。帐内铺设奢侈,连司空见惯的朱素嫃也是眼睛一亮。 林凌启并没注意这些,他只看坐北朝南的一张席后,端坐着一位头戴镶嵌宝石铁盔的魁梧大汗。 这男子年约五旬,方脸阔额,下颌一丛褐色胡子。目光流转间,射出一道精光,令人不寒而栗。 此人就是威震漠南、大明边陲的蒙古土默特部落首领俺答汗。 俺答汗旁边站着一个男子,尖嘴猴腮,活脱脱水浒传中的时迁。 林凌启已从段思明那里了解到,俺答汗身边有个军师,乃昔日白莲教余孽,叫赵全,想必此人就是。 俺答汗打量林凌启一番,朝赵全说了几句。 赵全点点头,对林凌启说:“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来这里干什么?” 林凌启已经听懂俺答汗说的话,却假意装作不知,等赵全发问才躬身说:“小人木霜凌,乃大明江南人氏。小人家世代做茶叶生意,为拓展生意,便来此卖茶叶。” 朱素嫃差点笑出来,心想:林凌启也太能编了,把自己的姓拆开来。什么木霜凌,你干嘛不说双木林呀! 显然俺答汗能听懂汉语,不待赵全翻译,又问:“如今我大军压境,你们边关守卫势必严谨,你是如何出的边关?” 林凌启等赵全翻译完,便回答说:“小人与大同代王府长史段思明交好,由他送小人出关。” 俺答汗注视林凌启一会,突然哈哈大笑起来,叽里呱啦说了几句,帐外冲进来几个护卫,气势汹汹的按住林凌启,准备将他拖出去。 林凌启不知自己回答哪里出了问题,忙喊:“大汗,小人不过是茶叶商,可没冒犯你呀!” 朱素嫃大急:“大汗,我们夫妻俩万里迢迢来此做生意,哪里得罪你了?” 赵全阴笑一声说:“大汗说了,段思明不过代王府长史而已,根本没权力让边关守军放你们出来。你们俩分明就是探子,男的砍了,女的留给大汗为奴。” 惨了!就是不敢带朱素嫃一起进来。俺答汗此人雄才大略,但他有个缺点,那就是好色。他的亲外孙女三娘子在许配别人的情况下,他尚要夺回来当老婆,何况朱素嫃这等国色天香呢! 他肯定是看上了朱素嫃,随便找个借口杀自己,冤哪! 他极力挣扎着喊:“大汗,小人给段思明三千两银子用来打通关系,确实不是探子呀!” 达特兀也上前说:“大汗,段思明以前时常与我做生意,他跟边关守军非常熟悉,想送个人出来,就象马儿吃草一样方便。边关守军就像草原上的狼一样贪婪,三千两银子,就算叫他们放弃关口,他们也会答应。” 俺答汗脸色阴晴不定,稍思量一下,挥挥手示意护卫松开林凌启,寒着脸说:“听说你已经来几天了,为何还不走?难道要把大草原的牛羊吃完了再回去吗?” 林凌启暗想,现在正值战乱,自己理应做完生意就回去,不应该过多停留。迟迟不会,难怪俺答汗怀疑。这人的确精明,稍一点蛛丝马迹也不放过。可自己怎么回答呢? 他正想着,朱素嫃却在赵全翻译完后说:“大汗,我们夫妻初次到大草原,这里的人们热情款待,我俩不好推却人们的好意。都说草原上的人们是最热情好客的,莫非大汗嫌我俩呢?” 蒙古人最讳忌别人说他们小气,俺答汗愣了会儿,忽然笑了笑说:“这女娃子牙尖嘴利,就像蓝天下飞翔的雄鹰,一下逮住草原上的兔子,令我无法还口。” 赵全说:“那是大汗仁慈。他们汉人最会伪装。前阵子不是有几个探子吗?利用大汗的宽厚,窃得不少军情。” 这话说得,好像他不是汉人似的。不过林凌启宁可他是蒙古人,汉人中出这等败类,实在是耻辱。 俺答汗点点头说:“对,把那几个探子带进来,再砍了他们的脑袋,让这两个娃娃知道,如果欺瞒本大汗,就是一样的下场。” 林凌启听了暗暗心惊,原来自己人落在他们手中。 不一会儿,护卫押着四个满身血迹的人进来。 这四人已经被折磨得体无完肤,连走路都踉踉跄跄。有个人甚至胸口还淌着血,浸透了衣服。 赵全板起脸说:“你们看好了,这几人就是探子。我告诉你俩,探子的下场就是死!” 说着,他手一挥,护卫又将四人拖出去。 达特兀躬身说:“我仁慈的大汗,大军初到,杀人不宜过三,否则会遭神明的责怪。” 蒙古人向来敬重神灵,连俺答汗也不例外。 他想了想说:“亲爱的兄弟,幸好你的提醒,我才没犯错。这人留下,其他人砍了!” 很快,三个血淋淋的头颅放在木盘呈上来。 剩下那个胸口淌血的汉子,脸上的肌肉抽搐着,牙关咬得咯吱咯吱响。 朱素嫃见三个活生生的人,片刻便尸首分离,脸上没有半点血色,泪水忍不住淌下来。 赵全接过木盘,笑嘻嘻地端到林凌启面前,说:“木霜凌,看见没有,这就是对探子的惩罚。不过你如果自动招认的话,我可以向大汗求情,对你网开一面。” 林凌启的身子剧烈的抖动着,象抖糠似的连连作揖说:“小人不是探子,小人不过一个茶叶商而已,求这位大人饶我俩的命!” “那你可曾知道明军边关的军事动态?” 赵全象猫捉老鼠似的,气定神闲的套问林凌启。 “小人知道些。段思明说,明军一万兵力调往西北防线,来抵挡贵军的进攻。” 赵全当然掌握这些情况,见林凌启没说谎话,得意的来到俺答汗身旁站定。 蒙古人向来崇敬英雄,对林凌启的表现,俺答汗显然很鄙视。 “懦夫!滚出去!” 林凌启连连应承着,拉起朱素嫃的小手,快步离开大帐。 第二百九十四章 会说话的哑巴 两人驰马回到自己的住所,朱素嫃一声不吭,闪身进帐内,扑到铺上将头闷住。 林凌启看着她的双肩微微抽动,以为她还没在惊恐中缓过来,轻轻按住说:“你不要伤心了,战争就是残酷的,不是你死,就是我亡,这是不可避免的事。” 朱素嫃一把甩开他的手,霍的起来,满脸怒容,眼角边尚挂着晶莹的泪珠。 “你不要碰我,我不想再看见你!” 她显然很激动,连声音都比往日高出许多分贝。 林凌启懵了,死里逃生应该庆贺的事,她为什么发怒?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她? 他呆呆的站了会儿,许久才明白她在想什么,不禁叹了口气,找个地方坐下说:“我知道你为什么这样,但是在当时情况下,我还能怎么样?难道你希望我砍掉脑袋,你被俺答汗占有?说心里话,我宁可死,也不允许别人动你一根手指头!” 这的确是他的真心话,朱素嫃在他心中已占据非常重要的位置,几乎能与如烟并驾齐驱。 如果俺答汗想打她的主意,他宁可拼个你死我活,也绝不能让朱素嫃落入俺答汗的魔掌。 朱素嫃看着他咬牙切齿的样子,眼泪又流出来:“那你为何泄露我大明边关军情?你可知道这关系到多少大明子民的性命?我宁可死,也不愿这样,不愿看你懦夫般的样子!” 你想得太简单了!如果俺答汗连这点情况都不清楚,那他如何掌管如此庞大的军队。自己这么做就是为了打消他的疑虑,取得他的信任,从而获取至关重要的消息。 被别人误解,林凌启连解释一下都不屑,但对朱素嫃,不得不让她明白自己的想法。 话正要说出口,突然一个人掀开蒙古包的布帘,持着把锋利的匕首,朝林凌启直刺过来。 此时林凌启背对着门,没有半点防范,朱素嫃却看得真真切切。 虽然恨他懦弱,但在生死关头,她毫不犹豫冲上去,企图去挡那把匕首。 林凌启反应异常灵敏,从朱素嫃的眼神与惊呼,他立马往右一闪,迅速转过身来,随手抱住朱素嫃,往后疾退几步。 那人没想到偷袭不成,一张脸涨得通红,脖颈处的刀疤都变得赤红,象条灌满血的蚯蚓。 是他! 林凌启怎么也没想到,这偷袭者居然是那个一直盯着自己的哑巴。 更让他惊异的是,哑巴竟然开口说话了。 “你为什么要泄露军情?你还是不是汉人?你有脸去见你的列祖列宗吗?” 哑巴的话虽然磕磕巴巴,但说的是纯汉语,带着些许山西口音的汉语。 林凌启看着他愤怒的眼光,象一团熊熊燃烧的火团,要把自己烧为灰烬似的。 朱素嫃惊讶得嘴张得老大,差不多可以塞进一个鸡蛋。 “你是什么人?你为什么要杀我?” 林凌启很快从慌乱中回过神来,一把将朱素嫃拉在背后,同时从靴筒中抽出把匕首来。 这是他到蒙古的唯一防身武器,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亮出来。 “跟你这种败类,有什么好说的!” ‘哑巴’操起匕首,直刺过来。 一个几年前的流浪汉,一个会说话的哑巴,一个有操守的汉人。 林凌启觉得这人身上隐藏着许多秘密,不能轻易杀他。 他丢下匕首,看准对方的来势,一下抓住其手腕,使劲往下一拧。 ‘哑巴’的一条胳膊被反剪,匕首早不知丢到哪里。 “快拿绳子来。” 林凌启冲着朱素嫃低吼。 朱素嫃还没出惊慌中回过神来,愣了一下,才回身找绳子。可蒙古包里没有合适的绳子,情急之下,她解下自己的束腰带。 林凌启将‘哑巴’捆成一团,这才松了口气。朱素嫃也递来块布,示意要他把‘哑巴’的嘴堵起来。 她尝过堵嘴的滋味,现在以其人之道还之他身。 林凌启笑了笑,并没有堵‘哑巴’的嘴。 “没事,叫他喊他也不敢。你想一个躲藏在草原多年的哑巴会说话,不是探子还会是什么。如果他喊出来,马上会被俺答汗砍掉脑袋。” 他拖了条小板凳来,拿起寒光逼人的匕首,在‘哑巴’脖颈处轻轻划动,象是要把其那条疤上绽开的肌肉切割下来。 “说吧,你是什么人,一直留在这里有什么目的?” ‘哑巴’狠狠瞪他一眼,不屑的说:“要杀就杀,婆婆妈妈干嘛?老子从来不跟奸贼说话。” “好,有志气!既然你不想说话,干脆就割了你的舌头,叫你真正不能说话。” 林凌启语气中带着赞许,可手上却毒辣无比。他掐住‘哑巴’咽喉,迫使其张开嘴来,提起匕首准备往其嘴里捅去。 朱素嫃看得心惊肉跳,忙别过头说:“不要这样!” 林凌启呵呵一笑:“我媳妇不同意我这么干,算你运气。不过就这么饶了你,以后别人也会来欺负我,这倒是有些难办。要不这样,反正你这般模样,再丑点也没关系,我索性在你脸上划道叉,让别人知道我不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他转而把匕首在其脸上比划,象是寻找下手部位。 ‘哑巴’脸上肌肉抖动得厉害,额头也渗出冷汗来,就是没有哼一声。 林凌启暗想,此人看来是条硬汉,恐吓对他不起作用,得想想别的办法。 他支着脑袋想了会儿,脸上露出笑容,叫朱素嫃到帐外去。 朱素嫃闹不清他葫芦里买什么药,不肯出去。其实她觉得‘哑巴’蛮有骨气的,对他有点莫名的同情,生怕离去后林凌启伤害他。 林凌启呵呵一笑说:“只要你不害臊,留着也无所谓。” 他把匕首顺着‘哑巴’的胸口往下滑,越过小腹,在至关重要的地方停下,笑眯眯地说:“我知道你一直在监视我们,我闹不清楚,像我这样本分的商人,你为什么要监视?我知道你不会回答,但你也应该知道,在这兵荒马乱出门做生意的人,没有点厉害手段,早不知死在哪个荒山野岭。” ‘哑巴’呼吸急促起来,匕首放的位置实在太敏感了,有点凉嗖嗖的感觉。他脸色有些发白,但没有低头:“我没有什么好说的,你杀了我吧!” 第二百九十五章 唱双簧 林凌启冷笑一声:“你不要以为我是菩萨心肠,再不说我就阉了你!” 朱素嫃惊叫一声,原来他叫自己出去,是为了干这等龌龊的事。 她想劝林凌启放了那人,但她也知道现在两人身处险境,不能有半点闪失。尤其是这种来路不明的人,就算不伤害他,也不能轻易放走。 ‘哑巴’眼一闭说:“来吧!哼一声我算你孙子。” 他娘的,别以为充好汉我就会放过你! 林凌启将心一横,匕首一划,先割他半截再说。 匕首稍一用力,只觉刀尖碰到一硬物,不禁吓了跳。 怎么刀子都割不动,这家伙该不会是修炼什么金刚不坏之身?不过刚才交手时,自己没费什么劲就将他制服,应该不是什么高手。 他撇开匕首朝其胯下一抓,触手的却是一块厚实的东西,便用匕首割开裤子取出来。 朱素嫃看得满脸通红,忙转过身,暗骂林凌启是下流胚子。听他‘咦’的一声,忍不住回头一看,见他手中拿着一块牌子。 她按捺不住好奇心,凑过去一看,只见牌子上刻着‘锦衣卫总旗郭平’的字样,心中大喜。 原来是自己人! 林凌启盯着‘哑巴’说:“你是锦衣卫?你叫郭平?” ‘哑巴’冷哼一声说:“大丈夫行不改名坐不改姓,我就是郭平。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我要是皱下眉头,我就不是爹娘养的。” 朱素嫃忙说:“我们怎么会杀你呢?他也是锦衣卫,大家都是自己人。” 说着,她在卧榻中翻出林凌启的令牌,放在郭平眼前。 林凌启眉头一皱,小妮子怎么如此冲动,一下子就暴露自己的身份。要是这人是伪装的,岂不是死翘翘了! 他紧盯着郭平的脸色,若发现一丝不对劲,就一刀了结。 郭平瞪着令牌一会,身子不由颤动,眼眶中浑浊的泪水涌出来,泣不成声的说:“原来你是锦衣卫千户,卑职郭平冒犯了。” 林凌启不为所动,依然紧盯着。 朱素嫃却兴奋得不得了,在敌窝里能遇上自己人,是何等开意的事。 她忙解开腰带,又倒杯茶水给郭平。 郭平抹了下眼泪,接过茶杯喝了口说:“林千户,她是什么人?” 朱素嫃正要直说,想到对方曾见过自己与林凌启亲密的样子,又有点害羞,不好说出口。 林凌启冷冷的说:“她是我媳妇。你怎么会来这里?为什么一直盯着我俩?” “唉!” 郭平叹了口气,说起一段往事来。 原来在庚戌之变后,大明对漠南加强军事侦察,以防俺答汗突然袭击。 两年前,大同府锦衣卫百户所百户亲自带郭平等一百来名锦衣卫,抵近俺答汗老巢丰州侦察。不料被敌人发现踪迹,一番激战后,除三人被擒获外,其余全军覆灭。 郭平当时被砍一刀,昏死在死人堆里。醒转后往南行,在达特兀部落脚。 为了避免暴露,他一直装作哑巴。潜伏一段时间后,他又往丰州,打探到被擒获的三名弟兄一直被关押,并未处决。 想到战败回去要受严惩,他便回达特兀部,打算刺探到军情后回大同,以将功赎罪。 如今正值战乱,见林凌启两人来达特兀,先前以为是朝廷派来的探子,可想到朱素嫃这样娇滴滴的女子,不可能承担这种任务。且见两人形影不离、亲密无间,估计就是初出道的生意人。 现见林凌启从俺答汗大帐回来,又听到其泄露军情,生怕林凌启投靠俺答汗,当成走狗,便想杀了林凌启。谁知却是场误会。 林凌启听着,想起大帐中被杀的三个人,还有一个受伤的,心中起了疑虑。 “你说你三名弟兄被擒,可曾记得他们的容貌?” 郭平点点头,将三人的面部特征说了遍,与林凌启所见到的一般无疑。 难道那三人就是两年前被抓的?为什么俺答汗到现在才动手?那还有一人是怎么回事? 林凌启思索一番问:“你确定是三人,而不是四人?” 郭平见林凌启对自己有所怀疑,脸上浮起委屈之色,拍拍胸口说:“林千户,卑职甘用脑袋担保,确实是三人。卑职虽然无能,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啊!你为何不信任卑职?” 林凌启摇摇头说:“不是我不信任你,而是我在俺答汗大帐内,看到了三个与你描述一样的人,不过另外还有一个。” 说着,便把帐中那人的相貌以及发生的事讲了一遍。 郭平呆了会儿,突然掩脸失声痛哭。 一起出关的几十名弟兄,现在仅剩下自己一个人,其他均遭毒手,能不心疼吗? 林凌启也有所感慨,拍拍他的肩膀说:“死者已逝,活者自重,你不要过于伤心。看来剩下那人不是跟你一起的弟兄,不知他掌握什么军情,我们得想办法救他出来,或者从他口中探出情报。” 郭平抹干眼泪,想了想说:“林千户,卑职觉得此人值得怀疑。因为你说达特兀向俺答汗求情时说,大军初至,杀人不宜过三,否则会遭神明惩罚。 但是卑职来这里已经两年,从来没有听过这种习俗。相反,俺答汗屡次进犯内地时,总要杀些人来祭旗,有时候一杀就是好几十。” 俺答汗与达特兀在唱双簧,一个唱白脸、一个唱红脸来忽悠自己? 林凌启忽然想起,达特兀在自己来到这里第一天后,就没有露过面。说是生病求医,但没有半点得病的迹象,看来是去向俺答汗汇报情况。 照这么说来,达特兀至始至终没有相信过自己,那段思明的信他也不相信吗?他们不是好朋友吗? 不过达特兀作为俺答汗的前哨,尤其是这个时间段,他的警惕性应该很高,区区一封信,可能起不了多大作用。 既然达特兀不相信自己,俺答汗就更加不会信自己的话。郭平说的不错,对没杀的那人必须提高警惕,防止俺答汗利用那人来给自己下套。 第二百九十六章 杀自己人 晚上,大草原上点起无数堆篝火,白天的绿色海洋,到此时已变成红色的火海,连天空都被映得透亮,仿佛白昼一般。 为了避免怀疑,林凌启与朱素嫃呆在蒙古包内。当然没人邀请他俩,也是个原因。 朱素嫃拨弄着衣襟,垂着头说:“中午我误会你了,你不会介意吧?” 她还在为自己向林凌启发脾气而感到难为情。 林凌启向敌人示弱、透露军情,其实为了取得他们的信任,获取更大价值的情报,自己怎么就看不出来呢? 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我怎么会怪你呢? 林凌启嬉皮笑脸的说:“我们俩是什么关系,这点小事我都介意的话,那我岂不是小气鬼了?” 朱素嫃见他一会儿认真,一会儿又嘻嘻哈哈,有些看不惯,白他一眼说:“我们是什么关系?” “我们当然是夫妻关系喽!” 话一出口,林凌启便有些后悔,这种玩笑是不能随便开的。 果然,朱素嫃幽幽叹了口气说:“我也希望我们是夫妻,只可惜你心中已经有人了!” “嘿嘿!” 林凌启笑了笑没有接口,当然也无法接口。 他不能抛下如烟去当驸马爷,也狠不起心直接回绝朱素嫃。唉!人长得帅,似乎烦心事多一些。 朱素嫃忽然笑了下:“哎!我说你要是宰相就好了。” 宰相? 这个词从她嘴里吐出,林凌启有些摸不着头脑,愣了下才明白过来。 宰相肚里能撑船,既然容得下如烟,当然也能容得下她。可惜自己在这方面是小鸡肚肠,多吃得容易胀气。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的闲聊着,外面不时传来海浪般的笑声。 突然,包里灯光晃荡几下,布帘被掀开,跌跌撞撞跑进来一个人,一头栽倒在地上。 林凌启吓了跳,赶紧将朱素嫃拉于身后,又拔出匕首来。 那人在地上翻滚一下,挣扎着爬起来,轻声说:“水,快给我水!” 林凌启这时才看清对方面目,只见他满脸血污,嘴唇干裂,眼光却象只受伤的野狼,闪着绿光。 原来是大帐中死里逃生那人。 朱素嫃赶紧端上碗水,那人咕噜咕噜一口喝干,才舒了口气说:“谢谢!我知道你们绝对不是什么商人,我也不想知道你们真实的身份,快帮我找匹快马,我有紧急军情要向朝廷汇报。” 朱素嫃双眸绽放出绚丽光芒,正要开口询问,林凌启却拉她到自己怀里,冷冷的说:“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和我妻子千里迢迢到这里,目的想把茶叶生意做大,不想关心其它什么事。” 那人直视林凌启好一会,长叹一口气说:“我知道你们不想暴露身份,你们一定想刺探更重要的军情。不过无所谓,我们反正是一路人。 我身受重伤,就算是有马,也不见得能活着离开这里。现在我把我打探到的军情跟你们说一遍,你们立刻向朝廷汇报。” 林凌启笑了笑说:“你的确不能活着离开这里,因为我要把你送到大汗那里听候处罚。” “你疯了!我可是趁他们狂欢之际逃出来的,再回去不就是死路一条!” 那人眼睛瞪得老大,好像不相信林凌启说的话,象是辩解又象是哀求:“我们都是汉人,难道你眼睁睁看着俺答汗虐杀我们的同胞吗?” 林凌启摆摆手说:“这一切都与我无关,因为我是商人。商人是什么?商人就是谋求最大的利益。 只要大汗相信我,允许我今后与他们通商,那么数不尽的银两,就会落入我的口袋。管他什么汉人不汉人!” 那人呆呆的看着林凌启一会,好像明白什么,说:“我知道你还不相信我,所以拿这话来敷衍我。告诉你,我是自己人,我差点被俺答汗砍头,你又不是没看见。” “的确,我是在敷衍你。” 林凌启象被对方揭破心思,叹了口气说:“其实我早就该用行动表明我的态度。” 那人脸露喜色,正要说什么,突然被林凌启一下按倒在地上,脸门上连中两拳,顿时眼冒金星,头脑一片懵懂。 这一下变化太大,朱素嫃也看呆了。 林凌启一把拉过她说:“我带这逃犯去见大汗,你呆在这里,哪里都不要去,等我回来。” 说完,反剪那人胳膊,向俺答汗大帐走去。 外面到处都是蒙古包,到处都是篝火堆,到处飘荡着烤肉的香味、马奶酒的香味。 人们席地而坐,开怀畅饮,谁也没注意到他俩。 等及来到俺答汗帐前,几队护卫也不知从哪里钻出来的,一下子围住他们,呱啦呱啦的叫唤着。 林凌启丝毫没有惊慌,大声喊:“小人木霜凌抓住一名逃犯,特来禀告大汗。” 护卫根本没听懂他说什么,将利刃架在两人脖颈,推攘着进大帐。 大帐中,手臂粗的牛油火炬,将四下照得透亮。俺答汗、达特兀、赵全及一些部落首领正把盏言欢,忽见一伙人拥进来,均停止言谈。 护卫头目向俺答汗汇报情况,俺答汗目光在林凌启身上停留一会,才用蹩脚的汉语说:“你,这是干什么?” 林凌启说:“回禀大汗,这探子企图逃跑,被小人抓住。” “哦?” 俺答汗眯起眼睛,看了看那人,脸上浮起一丝笑容,对赵全说了几句。 赵全笑着从席间起身,拿着一把切割羊肉的小刀,漫不经心来到林凌启面前说:“大汗说你做得很好,只是不知道你们是不是串通起来,使用苦肉计来蒙骗大汗。现在你拿这柄刀杀了这探子,大汗方会信任。” 林凌启接过刀子,心中不禁踌躇起来。 根据郭平提供的信息判断,这人十有八九是俺答汗来试探自己的。可是现在情况有些变化,俺答汗叫自己杀这人,岂不是证明这人是锦衣卫。自己人杀自己人,怎么能下得了手呢? 他怪自己行事有些武断,刚才应该好好盘问一番,来判断此人究竟是自己人,还是俺答汗下的诱饵,现在反闹得骑虎难下。 刀子虽小,但异常锋利,羊油非但没有遮掩其光芒,反而显得铮亮。 林凌启手持刀子,就象拿着一根烧的通红的铁块,几次想甩掉。 俺答汗等人均注视着他,脸上均带着猫捉到老鼠时那般戏谑的表情。 第二百九十七章 偷听 那人脸部肌肉抽搐着,眼神中透露着对林凌启的埋怨,与对俺答汗等人的怨恨。突然说:“木霜凌,你不要犹豫,往这里刺。” 说着,他往胸口拍了拍,象是在鼓励林凌启。 其实,就算是这人是锦衣卫,也应该毫不犹豫杀了他。毕竟自己所担负的任务更加艰巨,丢车保帅是正常的。 但是杀自己人,是要受良心的谴责。 林凌启迟迟下不了决心,最终摇摇头说:“大汗,小人不过是个商人,杀人这种行径,小人从来没有干过。请大汗另外差人动手,小人委实害怕,小人从小到大,连鸡都没有杀过!” “害怕?” 赵全冷笑一声说:“现在大汗大军逼近边关,你知道战火一触即发,还要到这里来,怎么就不害怕?这探子就象受伤的野兽,你抓他时怎么不害怕? 你分明就是前来刺探军情的探子,你们两人是一伙的,你是下不了手!来人,将他推出去砍了。” 说着,他连连挥手,示意护卫们将林凌启拖出去。 俺答汗没有下令,赵全一个狗头军师有什么权力下这种命令?就算知道自己是探子,应该也会严刑拷打,盘问信息,不可能一下子就杀自己。 而且赵全说这番话反应速度非常快,连思考一下都没有,好像早就准备的台词。 林凌启瞬间明白过来,这人果然是俺答汗来试探自己的。 他忙挣脱护卫的手,脸上装出惊恐万状,说:“大汗,小人不是探子,小人不杀他是因为害怕。小人现在胆子大了,马上就杀他。” 说着,他拿着刀子,战战兢兢抵近那人胸口。 那人又拍拍胸口说:“兄弟,别害怕,往这里刺。为了大明,牺牲几人是值得的。” 如果这人真是锦衣卫,认为林凌启也是探子,他绝对不会说这种话。因为他死已经是定局,而林凌启绝不能暴露。 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林凌启松了口气,他娘的,差点露馅了。你个王八蛋,老子差一点就栽在你的手上。你叫我刺这里,我偏刺那边。 他并没有对准那人所指的心脏部位,而是往下挪了三寸,直刺下去。 那人猛吼一声,往后连退数步,一把小刀已有三分之一扎入他的身体,鲜血哗哗直淌。 赵全大惊,忙叫唤着,让蒙古大夫前来治伤。俺答汗神色也变得不自然,满脸的关切。 很快,几人赶进来,一把撕开那人胸口衣襟,取出刀子敷药包扎。 林凌启一眼瞟去,只见那人撕破的衣襟处,缀着一块黑黝黝的铁片。 他娘的,难怪叫老子扎胸口,原来他已经有了防范。可惜老子就是不按你的办。 他装作惊恐未定的样子说:“大汗,小人不是不想杀他,而是小人胆子小,扎错了地方。请让小人再扎一次。” 说着,他又拿来刀子,冲过去刺那人的胸口。 俺答汗忙喊:“住手!” 赵全也挡在前面说:“好好,别扎了,我们知道你不是探子。” 林凌启暗思,看来此人在俺答汗心目中颇有地位,不然俺答汗不会这样着急。那么这人是谁呢? 据了解,白莲教余孽投奔俺答汗的有不少,其中头目赵全、李自馨、丘富三人,最受俺答汗依宠,估计此人不是李自馨,便是丘富。 一顿忙碌后,那人光着膀子,胸口处裹着一层厚厚的白布,脸色有些发青,明显是失血过多的症状。 俺答汗亲自下席安抚一番,又命护卫送其回住处静养。 林凌启听得很清楚,原来这人是李自馨。为了摸清自己底细,不惜扮作锦衣卫来试探,谁料挨了一刀。 哎!幸亏郭平出现,不然非掉入陷阱不可。俺答汗果然厉害,稍不留神就会中计。 送走李自馨,赵全代表俺答汗表达歉意,说是局势严峻,严防敌方探子,不能有丝毫懈怠,请林凌启谅解。 林凌启当然不会说什么。 俺答汗招呼众人向林凌启连连敬酒,表示蒙古人的豪爽与好客。 林凌启虽然酒量不错,但在轮番轰炸之下,肚子里的酒一直翻腾,差点当场出相。便赶紧跑出帐外,大吐特吐,帐里传出阵笑声,好像是在讥笑他量浅。 夜深了,篝火堆被风吹灭,只发出些许暗红。俺答汗的大军均已钻入蒙古包中歇息,只留下警戒部队。 林凌启趴在俺答汗帐外的草地上,先前装作酒醉,故意停留在此。好几个护卫推攘着他,依然装作不省人事。 因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失去这次机会,有可能再也难以如此近的接近俺答汗,无法获取核心机密。 俺答汗的大帐依旧灯火通明,少许几人进出着。林凌启不敢抬头,慢慢的向大帐匍匐前进。 青草软绵绵的,一股泥土的清新气息直扑鼻孔。如果不是冒着生命危险,而是可以随意嬉笑玩耍,他会抱着如烟在草地上打滚一天。 爬了一会,脑袋便顶到大帐厚实的毡毯,他不再动弹,只是集中注意力,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 俺答汗不知在布置什么,讲话速度非常快,十句中听不懂一句。林凌启有些焦急,却又无能为力。 过了好一会,草原上的风越来越大,呜呜作响,更听不清什么了。 林凌启稍稍侧头,尽量把脑袋埋在茂盛的草丛中,见大帐外不再有人进出。几队护卫也不知去哪里歇息,半个人影都不见。便长吸口气,偷偷抬起头,将耳朵贴到大帐毡毯上。 这样效果的确挺不错的,帐内的声音清晰不少。 稍等片刻,只听一声咳嗽,有人说:“大汗,我说那木霜凌不是探子,你偏偏不信。要知道我那老朋友段思明向来稳重,不会介绍一个来路不明的人,来我大草原做生意。” 林凌启听得出这是达特兀的声音。他虽然讲的是蒙语,但语速非常慢,好像特意在照顾林凌启似的,没有半句听不懂。 又听俺答汗说:“不是我多疑,只是大战将至,冷不丁出现个生意人,不得不防。可惜段思明不为我所用,不然他是当内应的绝好人选。” 第二百九十八章 绝密 林凌启暗思,俺答汗说的半点不错,段思明对边关要隘非常熟悉,且与边关将士交好,倘若他助俺答汗一臂之力,那边关岌岌可危了。 赵全笑了声说:“大汗,其实木霜凌抓李自馨回来,已经说明他不是探子,你为什么还要让他杀李自馨呢?害得李自馨白白挨了一刀。” 俺答汗哈哈一笑说:“木霜凌这人虽然年轻,看上去城府却很深,这是年轻人少有的。我对他放心不下,才逼他杀李自馨。” 达特兀接口说:“大汗的眼睛比天空翱翔的雄鹰还有尖锐,任何人休想欺瞒于他。木霜凌如果不敢杀李自馨,说明他就是探子;如果痛痛快快杀李自馨,说明此人心狠手辣,不是生意人。” “不错。杀人其实要有很大的勇气,即便是我大草原上的勇气,也不会轻易杀个不相干的人,何况木霜凌这种毛头小伙。如果他毫不犹豫杀李自馨,我就立马砍掉他的脑袋。” 听他们讲着,林凌启背上渗出冷汗来。 幸好自己犹豫不定,不然就死翘翘了。俺答汗这家伙,果然阴险得很。在他面前耍花招,跟走钢丝一般,稍不留神就掉下去。 赵全叹了口气说:“大汗,有一事我弄不明白。象木霜凌这种人,假的也好,真的也罢,用不着犯这般心思探他的底吗?” 赵全这话倒是提醒林凌启,像自己以生意人的身份来草原,俺答汗何必要花这样的心思呢? 俺答汗大笑起来说:“这你们就不懂了。木霜凌光带着媳妇来草原,说明此人不是普通人。只要证明他不是我们的敌人,我就打算今后能与他合作,无论何时,都能运送我们需要的东西来草原。 他停顿一下又说:“当然还有一点,是因为他的媳妇太美丽了。我们大草原上多多少少年轻女子,加起来都比不上她。我想拉近与他的关系,利用他给我们采办货物时,趁机将他的媳妇占有,哈哈哈!” 达特兀跟赵全跟着笑了起来。 林凌启暗骂卑鄙,早知道这样,就应该硬起心肠,不带朱素嫃来。 哎!世上可没有后悔药,埋怨起不了半点用。等军情打探明白,立马带朱素嫃回去,让俺答汗单相思好了。 不过这么晚了,他们怎么尽聊些无聊的话题? 里面笑声响了一会,突然安静下来。 只听俺答汗说:“达特兀我的好兄弟,此番进攻明朝,意义非凡,有可能夺回我们祖上的土地,你的担子很重呀!” 达特兀说:“大汗,为你效力,比收到一万只羊还高兴。我会和前锋瓦鲁图一起,虚张声势,攻击大同,吸引明朝援兵。” 赵全笑笑说:“达特兀首领,你还没领会大汗的意图。我们二十余万大军囤积在大同边关,只要摆出一副强攻大同的样子,并不用进攻大同。因为敌人很快会吓破胆子,求京师支援。 等到京师援兵开拔,京师防御兵力下降,大汗立马率十五万大军攻击宣府,得手后进击居庸关,继而包围明朝京城。你与瓦鲁图则强攻大同,吸引住敌军主力,防止他们回援京城。 到那时,敌人首尾不得兼顾,必被我们逐个击破,京城便落入我们的手中。届时,我大军挥师西进、南上,占领山西、河南、山东、南直隶等,打到长江天堑为止。 有如此广阔而又富裕的地域,来供应我们的物资,这样,我们草原上的兄弟姐妹们,再也不用为天灾而担忧。” 林凌启吸了口冷气,俺答汗的胃口真大,居然想打下大明半壁江山。 他的计谋的确毒辣,可谓是老谋深算。先在大同施加压力,迫使朱厚熜调兵西援,从而利用骑兵的快速转移能力,趁京城一带兵力空虚,攻打宣府,再进居庸关,围攻京师。 只是他的策略有个很大破绽,朱厚熜会调动京师的防御兵力,前来支援大同吗? 达特兀似乎也有这种疑问:“大汗,我们进兵向来是攻破大同,随后往东攻击。现如今我大军积聚大同,嘉靖已是惊弓之鸟,势必加强京师布防,怎么可能调兵西援呢?” 俺答汗哈哈一笑说:“你不了解嘉靖,此人虽缺乏扩疆裂土之雄才大略,但不失为一位守成之君。从大同到京城,一路坦荡,无险可守。倘若大同一破,等同于京城门户大开。他已经吃了一次大亏,绝不敢轻易放弃大同,故而我判断他会调重兵支援大同。 据京城探子回报,有一队锦衣卫在新晋的从千户林凌启带领下,向大同进发。这林凌启虽然年轻,但极有魄力,深得嘉靖信任。他的到来,表明嘉靖对大同极为重视,调兵势在必行。” 林凌启一惊,自己出京时极为低调,连送行的人都不曾有一个,俺答汗怎么能知道呢?看来敌人的探子非常厉害。 赵全说:“大汗,据大同探子最新回报,锦衣卫一直停留在大同无所事事,但是那林凌启不曾露面,不知其行踪。那么这个木霜凌跟林凌启是否有关联?” 俺答汗象是沉思一会,才说:“你的怀疑有点道理。这样,达特兀兄弟,你安排人将木霜凌杀了,再把他媳妇抢来。” 达特兀说:“大汗,不是已经证明木霜凌是生意人吗,为何还要杀他?” 俺答汗说:“我的好兄弟,这种局势下,宁可错杀,不可轻纵。” 达特兀好像很为难,很久才说:“那好,我这就安排人去。不过此事希望大汗保密,不然妄杀来客,会引起我部落的兄弟姐妹们的反感。” 蒙古人好客、豪爽是出了名的,背地里干这事,一旦泄露,会为人不耻,进而影响达特兀在部落的声望。 林凌启吓出身冷汗来,没想到俺答汗这般心狠手辣。 他不敢再听下去,瞧瞧四周的情况,匍匐着离开大帐约几十步,而后象豹子似的猛窜出去,直奔自己住所。 蒙古包漆黑一片,不知朱素嫃是否睡下。林凌启不敢发出声响,偷偷掀开布帘,蹑手蹑脚进去。 脚下忽被什么一拌,身子不由向前一扑,顿时噼里啪啦响起。惊慌之下,肩上又挨了几棍。 他心中大骇,难道朱素嫃遇险了? 第二百九十九章 逃命 忙一转身,朝身旁一个模模糊糊的黑影扑去,触手却是一团柔软,鼻子闻到一股幽香。 原来是朱素嫃。 朱素嫃一人留在包里,感到有些害怕,便像林凌启一般在门口摆陷阱,又提根棍子守着,不想打到自己人。 林凌启忙低声说:“是我。” 朱素嫃一把推开他,羞涩的拉拉衣襟,埋怨说:“你怎么吭都不肯一声,我还以为有小偷呢!” 我的公主呀!你太天真了。这里哪有什么小偷,这里只有强盗。 朱素嫃正要点灯,林凌启一把拉住她:“军情探听到了,我们马上走。” 他也不等她回答,一把拽起她的小手,往外窜去。 现在是跟时间赛跑,达特兀的人马上就会到来。稍有迟疑,便会人头落地,而朱素嫃则遭俺答汗的凌辱。 刚出门口,忽与一人相撞。 难道是达特兀派来的? 林凌启不假思索,一肘直击对方脖颈。 凭他的本领,这一击若击中,不是晕厥便是死亡。在这紧要关头,他是不会有半点心软,下手极为毒辣。 就在一瞬间,那人低呼一声:“是我,郭平。” 郭平? 林凌启硬生生收住一击,借着月光一看,果真是他。 只见他满头大汗,神色慌乱的说:“林千户,我窃听到达特兀要派人杀你,你快点走,我来断后。” 林凌启稍一思索,果断的说:“军情我已掌握,你留在这里没什么用,一起走。” 说着,他拉着朱素嫃朝小湖跑去。 郭平脸露喜悦,也跟着过去。 小湖树林处,林凌启预留两匹马,准备脱身之用。现在三个人,马匹不够,又没时间去偷马,于是林凌启与朱素嫃并骑一匹,郭平独骑,朝南急奔而去。 林凌启疾挥着马鞭,朱素嫃紧抱着他的腰,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很快,那片蒙古包消失在视野中。 足足奔了一个多时辰,任凭马儿如何神骏,驼着两人急奔这么长时间,也是吃不消了。 它一声嘶鸣,前腿一跪,林凌启与朱素嫃跌下马来。幸好草皮厚实,没受什么伤。 林凌启见马浑身湿透,四脚打晃,知道不能再跑,便牵马来到一处小土丘背风处歇息。 郭平一直骑在后面,注意有没有追兵,见林凌启他们歇息,也下马过来。 林凌启给马饮过水,便放逐一旁,任由它吃草。自己则拿着干粮与水,来到朱素嫃身旁。 一轮弯月悬挂在西边天空,东边依旧漆黑,估计离天亮还有一个时辰。 大草原上一片空寂,只有些土丘起伏着。 呼呼的风肆虐着,林凌启找的土丘过于低矮,挡不住多少。朱素嫃经过一阵急奔,内衣都汗湿了,现停下来被风一吹,浑身哆嗦着。 郭平想生堆火取暖,可找不到枯枝,只能作罢。 这里离长城还很远,倘若朱素嫃得病,那就糟糕透顶了。 林凌启也顾不得什么,在土丘一适合位置坐下,解开外衣,拉来朱素嫃坐自己怀里,又将外衣把她包裹着。 朱素嫃能感觉到他强健的胸肌,与一颗跳动有力的心脏,浓厚的男人气息,让她又是羞涩又是彷徨。 但她没有抵触,双手环抱林凌启的腰间,将脑袋钻入他的怀里,俏脸紧紧贴住他的胸膛。此时她觉得浑身懒洋洋的,一动都不想动,只盼着永远这样呆在一起。 郭平略有尴尬,坐离林凌启三丈开外,眼睛看着远方,边吃干粮边问:“林千户,你说已经探明军情,可否告知一二?” 林凌启本不想吐露实情,毕竟这等机密越少人知道越好。倘若公之于众,俺答汗有可能改变策略,导致自己劳而无功。 不过郭平留在达特兀部两年,为的就是将功赎罪。他提醒自己提防伪装的李自馨,又在得知情况后向自己报信,何不将功劳让给他。 再说了,自己能不能脱离险境还是个问题,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一份把握把情报传到朝廷。 想到这里,他便把探听到的军情,完完整整说了遍。 郭平听着,沉思片刻说:“林千户,卑职以为俺答汗不会放过你。要不这样,卑职引开追兵,你一定要把军情送到京师。” 林凌启摇摇头说:“大草原上一目了然,即便你想引开他们,不过徒劳罢了。我们歇息一会,继续赶路。” 郭平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林凌启撕着肉条,塞到怀中朱素嫃口中,象喂小猫咪似的。 朱素嫃又累又困,没吃上几口便睡过去。 林凌启也乏了,随便吃了几口,便垂首打盹,两人的脸紧紧贴在一起。 好像只睡了一会,等到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耀眼的阳光照在绿色的草原上,到处泛着迷人的光彩。 林凌启猛然一惊,赶忙推醒朱素嫃,匆匆洗漱一下,又上马往前疾奔。 没过多久,身后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林凌启回头一看,只见几十人急追上来,最前头几人,离自己不过二三里地。 他不禁大惊,蒙古人骑术精湛,马匹优良,自己与朱素嫃两人一骑,迟早会被追上。加上蒙古人的骑射本领出众,只怕不用追上,就能将自己两人射成刺猬。 他来不及多想,反手搂住朱素嫃的腰,一下将她放到自己前面。 “我累了,你来骑。” 朱素嫃一下就猜到他的心思,谁在后面,谁就是箭靶子,他是打算为自己挡箭。 她不禁泪珠盈眶,知道争执无疑,咬牙使劲催促马儿。 又跑了半个来时辰,正南方地平线上,出现一条褐色的线,林凌启知道长城不远了。 此时马儿喘息得异常厉害,估计快到极限。回头看看追兵,距离非但没有拉开,反而越来越近。最前面几人,间隔不到三箭之地。恐怕再过片刻,就要落入他们的弓箭射程。 林凌启暗叹一声,看来两人再这么下去,必死无疑。与其两人死,不如让朱素嫃活着。 他现在对朱素嫃的感情,一天甚过一天,绝不允许有任何人伤害她。 “你一直往南跑,边关守军会接应你的。” 说着,他身子一侧,打算跳下马阻挡一下。 两人贴得很紧,林凌启稍离开些许,朱素嫃立马感觉到了,她还猜到林凌启在想什么。 “不行,你要是下去,我就陪着你下去。” 她说话语气非常坚决,丝毫没有回旋余地。 第三百章 舍身 林凌启知道朱素嫃真心喜欢上自己,如果硬要下马,她肯定也会跳下来,只好用软的。 “嫃儿,听话,不要耍小孩子气!” 朱素嫃身子猛的一颤,回头看看林凌启,晶莹剔透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 跟林凌启一起,虽然有过许多亲密举动,林凌启也时常说什么媳妇,不过那只是演戏而已,他从来没有明确表白他的爱意。但此时一声‘嫃儿’,让朱素嫃真真切切感受到,林凌启心中有自己。 泪珠从她那如羊脂玉般的俏脸滚下,嘴角却浮起笑意,轻声说:“不管你怎么做,就算死,我也会跟你死在一起。” 朱素嫃虽然对林凌启柔情似水,但在生死抉择之时,她异常倔强,绝不抛下林凌启。这让林凌启不知该说什么。 追兵越来越近,快接近一箭之地。骑在前面的追兵开始弯弓射箭,利箭带着‘嗖嗖’的声音,落在三人不远处。 郭平见情形危急,连抽几马鞭,追上来喊:“林千户,你跳到卑职马上来,卑职下马去抵挡一阵。” 林凌启苦笑一声,他能感觉到郭平视死如归的决心,但在骑兵面前,步战无疑是螳臂当车。除非现在有挺马克沁重机枪,否则一切都是白搭。 他不想郭平白白送死,喊着:“郭总旗,你速速赶到绥虏口,请边关将士支援,我们来断后。” 笑话!别说边关守军会不会来支援,就算会,等自己带他们赶到,也只能替两人收尸了。 郭平哪肯同意,催促说:“林千户,你还年轻,今后的路长着呢!况且你媳妇如此年轻貌美,你能舍弃吗?不要坚持了,快点过来。” 他准备豁出去了,无论如何也要保住林凌启两人。 朱素嫃想劝林凌启跳过去,两人各骑一马,说不定能支持到绥虏口。至于郭平嘛,好生安葬也就是了。 但她知道林凌启绝不是贪生怕死之辈,要他牺牲他人保全自己,他绝不肯做。 当然,她希望自己意中人是顶天立地的汉子,而不是苟且偷生的小人,她不忍心劝林凌启做违背他意愿的事。 她决定了! “郭总旗,本宫命令你,立即赶回边关,不得作任何停留。去京师汇报军情时,告诉父皇,女儿不孝,来生再服侍他!” 本宫? 命令? 父皇? 郭平一时间摸不着头脑,难道…… 此时的朱素嫃,不再是印象中那般温顺、娇滴滴、羞涩,而是冷傲、凌人,不容拒绝、抵触。就象瞬间化身为一座高不可及的冰川,令人望之畏惧、颤抖,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这种气质,郭平一生中从不曾见过,甚至连想都不曾想过。是谁能拥有这般气质,答案不言而喻。 大明公主! 他差点惊叫出来,身体剧烈的抖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仿佛被人扼住咽喉似的。 突然,他怪叫一声,拔出腰刀,拨转马头,朝追兵杀过去。 不一会,身后响起金属碰撞的声音,象炒菜时铲子碰到铁锅一样。若不是伴随着喊杀声与几声凄厉的惨叫,林凌启会以为这是幻觉。 真不知道那惨叫声是不是郭平发出来的,他不禁悲叹一声。 但此刻容不得多愁善感,一定要利用郭平拖住追兵这一档口,尽力往长城赶,不要让他的牺牲变得毫无价值。 又不知跑了多久,绥虏口赫然出现在眼前,大明旗帜在城墙上迎风招展。 林凌启回头看追兵不见踪迹,不知是伤感还是庆幸,声音中竟带着哽咽:“嫃儿,我们终于脱险了!” 朱素嫃勒住缰绳,转身抱住林凌启,眼泪哗啦啦的淌下来。 她说不清是为郭平拼死挡敌难过,还是心中另有芥蒂。 林凌启抚摸着她的秀发说:“嫃儿,我们赶紧入关,调集军队前去救援郭总旗,说不定他还在坚持。” 朱素嫃点点头,又纵马前行。 及到绥虏口,堡垒上的守军看到两人,大声呵斥着。几支软绵无劲的箭支落到马前,这是警告。 林凌启跳下马,掏出锦衣卫令牌,高举着喊:“本官乃锦衣卫从千户,尔等速速开门。” 城上守军纳闷了。 他们认得这对年轻人,是前几天出关的商人,怎么一下子变成锦衣卫? 有人很快汇报守卫堡垒最高官职的都司,都司闻讯匆匆赶来,命人放下绳索,将令牌取上来验证,且是千真万确,于是打开城门放两人入内。 林凌启一进城,便命令都司派兵往北出击,营救郭平。 由于锦衣卫与边关守军没有隶属关系,都司可以不买账。但因为锦衣卫身份特殊,又不得不买账。 他召集一队近百人的骑兵,让他们往北游弋,发现有人被追杀,立即上前搭救。 命令一出,骑兵们均露怯意。 俺答汗威名振边陲,面对蒙古大军,边关守军连防御战都不敢打,更何况是野战。 一个个耷拉着脑袋,都不敢出去。 都司其实也应付一下林凌启,假意训斥几句,便为难的解释:“林千户,其实你说的郭总旗,只怕此时早已遇害。现在派兄弟们去,无非是白白送死。要不…” 林凌启心中也知道,郭平十有八九已经不测。只是他是为自己两人而死,就此放弃,于心不忍。 既然朱素嫃已经安全,要不单身出关寻找,或许能郭平的……尸身。 当他命一军士牵马来时,朱素嫃意识到他要干什么,紧紧抓住他的手直摇头,眼中充满哀求。 林凌启长叹一声,既替命运多舛的郭平而悲哀,又为懦弱的守军而愤怒。 两人吃了些东西歇息一会,林凌启走上城堡往北眺望,不见任何追兵的踪影,只见一片油亮的草原泛起波涛。 他努力摒弃郭平的身影,将身心投入到自己肩负的使命上。 应该说,自己的任务已经完成一半,剩下的就是在前线督战。 按黄锦的提醒,应该迅速返回京城,向朱厚熜汇报俺答汗的战略意图,及战略计划,尔后听候朱厚熜的安排。这样就有很大可能不用在此督战。 但是,心底有个声音提醒,不能把窃听的消息传到朱厚熜耳朵里。 第三百零一章 隐瞒 自庚戌之变后,朱厚熜大修京城,努力提高防御力量,按达特兀的话,朱厚熜真成了惊弓之鸟。 那么朱厚熜听到这个消息后,他会调兵西援吗? 林凌启判断他不可能这么做。 朱厚熜知道俺答汗剑指京城,岂肯削弱京城的防御力量。相反,极有可能调集各地兵马拱卫京城,甚至连大同的守军也会抽调一部分。 林凌启觉得这样做肯定不妥。 俺答汗的物资短缺,后勤补给困难,不利于久战。如果按目前防线按兵不动,俺答汗不能找到宣府、居庸关等两道京城北防线的破绽,长期屯兵于大同,他反而处于不利地位。 只要等到他物资消耗殆尽,他不得不撤兵北返。 可是,如果朱厚熜认为俺答汗意在京城,大同安然无恙,就会调集大同一定守军去京师。 这么一来,大同本已单薄的防线,就会出现更大的破绽。倘若俺答汗嗅到气味,改变作战计划,猛攻大同,势必一击而破。 到那时,俺答汗挥师东进,一路烧杀抢掠,弥补雪灾造成的损失。 这样,他虽然不能实现占领京城、占领整个大明北方地界的战略目标,但山西、河北一带的百姓,算是遭到灭顶之灾。 林凌启衡量许久,决定隐瞒消息,加强大同边关防御力量,尽力拖住俺喜欢大军,拖到其无力支撑为止。 主意打定,他差人备置辆马车,与朱素嫃一起回大同府。 马车在黄土地上前进着,官道周边的一些村落,已经显得萧条。大战将至,人们基本逃离此地。 周围静悄悄的,只有车轱辘发出的吱嘎吱嘎声。 “你在想什么?” 朱素嫃坐在车里,冷不丁的问一句。 自回到关内,两人之间似乎产生些隔阂,连话都没说上几句,只是默不作声的赶路。 林凌启驾着车子,想了想说:“公主殿下,这里甚不安全,微臣想派人送你回京。” 公主殿下? 朱素嫃脸上浮现不快、失落,单单一个称呼,就在两人间划下一道鸿沟,意味着不可逾越。 她幽怨的看看林凌启的背影,瘪瘪嘴说:“我不喜欢你这样叫我,我也不想回京城。” 的确,留在这里,可以抛弃公主的身份,无忧无虑与林凌启厮守在一起。可是回京城呢?父皇会逼着自己嫁给许从成,这恰恰是自己不愿接受的,但又不得不接受。 难道自己对父皇说,自己喜欢林凌启?且不论他会不会同意,就算同意,父皇也会逼林凌启休掉如烟。试想,堂堂大明公主给人当小妾,别说父皇接受不了,自己也觉得别扭。 可是林凌启会同意吗?他的性子看起来随和,但骨子里强硬得很,要他抛弃如烟,难如登天。如果父皇的旨意他不接受,结果用脚趾头都能想到。自己怎么能把他往绝路上逼呢? 林凌启听出其中的含义,心中无限惆怅。 他不是不喜欢朱素嫃,朱素嫃在他心中已烙下印子,永不磨灭的印子。他希望有朝一日,能与如烟、与朱素嫃一起生活着。 可这不过是妄想,人应该现实一点。何况大敌当前,此时不该谈及儿女私情。 他说:“嫃儿,京师防守能力远大于大同,你回京师比较安全。我不想你受到任何伤害,你明白吗?” 朱素嫃心头一热,眼珠子转了几圈说:“俺答汗的目标在京师,我觉得留在这里反而安全。” 其实在她心里,安全不安全完全无所谓,只有能与林凌启厮守在一起,就是最大的心安。 林凌启勒住缰绳,马儿发出一声嘶鸣,止步不前。 他掀起帷幕,转身进入车内,注视着朱素嫃说:“嫃儿,有个问题我想了很久,想跟你商量一下。” 他的眼神是那么的火热,就像一团熊熊燃烧的烈火,充满着男人的魅力。 朱素嫃不禁有些紧张,她虽未经人事,但多多少少听闻一些。在草原上与林凌启同席而眠时,虽然没有逾越雷池的事发生,但总能感到他身某个部位异常火热,紧紧贴着她的身子。 她知道这是什么,她害怕他做出过激行为,但内心却有点盼望他那么做的念头,反正这种感觉无法说得清楚。 现在见林凌启这种眼神,莫非是想…… 她的俏脸烧了起来,心跳得异常快,垂下头说:“你有什么想法,不妨说来听听。” 她的声音非常低,跟蚊吟一般,还带着些颤抖。 林凌启哪知道她在想什么,挨着她并肩坐下。 “嫃儿,俺答汗想占领京师、吞并半个大明,这个消息你、我,还有郭平知道。现在郭平死了,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想把这个消息隐瞒下来,不向朝廷汇报。” 朱素嫃原以为他想干羞死人的事,没料到说出这样的话来。脸上的表情象是轻松,又象是失落,当然更多的是诧异。 “什么?九死一生得来的消息,你想隐瞒下来!” 她的声音变得尖锐,眼中充满不解与愤怒。 “不错。我前后思量,觉得京师驻扎重兵,且有两道坚固防线,不是俺答汗想攻就能攻下来的。反而大同的防御力量就显得薄弱多了。 如果我把情况汇报给朝廷,你猜皇上会怎么布置。是保持原状,还是将大同本已薄弱的兵力再抽调回京师?” 朱素嫃眉头一蹙,根据自己对父皇的了解,极有可能抽调大同兵力回防京师。 林凌启接着说:“俺答汗此人极为狡黠,如果大同布防削弱,京师防御得到进一步加强,他会不会继续按照预定计划行事?肯定不会。他会直接攻破大同,尔后往东进发,那么宣府、居庸关两道防线形同虚设,俺答汗大军将直抵京师。 无论他是烧杀虏掠,还是围攻京师,都将给大明带来极大危害。与其这样,倒不如装作不知,按原先布防行事。等俺答汗补给消耗殆尽,危机自然破解。” 作为大明公主,朱素嫃自有自己的判断能力,沉思一会,微微点了点头,显然是赞同林凌启的意见。 林凌启笑了笑说:“所以,只有我们按兵不动,俺答汗的奸计就无法达成。这么一来,京师自然比大同安全,你还是会京师吧,免得我为你的安危分心。” 绕来绕去就是要让自己回京师,难道你这么不喜欢跟我在一起? 朱素嫃心头有些火了,冷冷的说:“行,你派人送我回去。等我回到京师,就把你的分析给父皇说一遍,好让父皇奖励你一番,说不定又会升你的官职。” 第三百零二章 沈炼的炮架子 林凌启傻了眼了,只要朱厚熜听到实情,他才不会理睬自己的分析是否有理,必定会调兵护京。 这小妮子,跟你讲了这么多,真是浪费口水。 他知道朱素嫃在威胁自己,却又拿她没法子,叹了口气说:“嫃儿,我何尝不想把你留在身边。可是这里一来不安全,二来我那些手下都认识你。你想想,你跟我孤男寡女出关的消息传到皇上耳中,我这吃饭的家伙还不被皇上砍了!” 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朱素嫃嗤嗤的笑起来:“想要保住脑袋,那就让我留在大同,你不至于约束不住你手下的嘴吧?” 她笑起来眼波流转、娇媚无比,窈窕的身躯轻轻颤动,连胸前略鼓的部分,跟着微微晃荡,就像一池春水荡漾开来。 林凌启闻着她的幽香,身上顿时燥热无比,某一部分更是蠢蠢欲动。 这个小妮子实在太诱人了,恨不得一口将她吞下去。 他知道不能在车厢带下去了,再停留片刻,只怕‘车震’一词,将会首次出现在明朝,连忙出去。 回到大同府,林凌启不敢将朱素嫃带回锦衣卫住所,另外单独给她安排客栈,还答应她晚上陪她一起睡,因为她说一个人害怕。 要是换别人,林凌启早就一拳捶暴其鼻梁。一个人害怕?从京师到大同,你不是一个人过来的吗? 安顿完毕,林凌启径直前往锦衣卫住所。 战事逼近,城中的流民更多了。宽大的街道变得拥挤,两边的店铺门口,坐着、躺着许许多多百姓,一看便知是逃难来的。许多偏僻的角落,更是人满为患,因为这里不用遭店铺伙计的辱骂、殴打。 当然,有钱的人则住进客栈,依旧享受着相对舒适的生活。 府衙的衙役们持着水火棍,在街道上巡查,一看到年轻体壮的,立马抓起来,命令他们参加协防。稍有不满,便是一顿毒打。当然打完后人还得带走。 林凌启想起大同知府吴承荣的话,说让城中的青壮年参加军事训练,以便不时之需,没想到专门针对流民而言。 他不禁有些失望,同时对衙役的暴行非常不满。但他没有干涉,跟衙役有什么好讲的,他们不过执行任务罢了。 走过一条大街,便到锦衣卫住所。 客栈大堂几张桌子不知何时被搬走,只剩下空荡荡的一片。几个锦衣卫和一位衣着普通的男子正围在一起,不知干什么。 应该不是打麻将。 林凌启跨进门槛,咳嗽一声。 锦衣卫们回过头来,脸上立马露出笑容,欢快的跑过来,殷勤的喊着:“大人,你回来啦!” “大人,这几天你去哪里了?可把我们急坏了!” 林凌启微笑着点点头,眼睛却朝迎上来那男子一看。 只见这男子年约五旬,浓密的发间已有些许白发,沧桑的脸上却带着股刚毅,这不是沈炼吗? 他心中大喜,连忙上前作揖说:“原来是沈大人,林凌启有礼了!” 这人正是沈炼,自去年吴县与林凌启会面后,他去寻访赵贞吉,却不见着落。于是返回塞外修身养性,不再妄评朝政。 前番忽接到皇上旨意,免去他的罪责,命他速去大同与林凌启汇合,并听从林凌启的指令。 林凌启不是锦衣卫中的无名小卒吗?为何皇上命自己与他会面呢? 带着一肚子的疑问与惊喜,沈炼匆匆赶到大同,终于了解林凌启的现状。 他看着眼前这位陌生却又熟悉的年轻人,只觉其笑吟吟的脸上,暗藏着镇定、自信与成熟,跟其年龄甚不匹配。不觉暗叹,这人的确不是池中之物。 两人相互致礼后,林凌启注意到他们刚才在摆弄的是个车架子。 这车架子十分奇特,车轴两侧各安装三个车轱辘,车轴正中间又安放个长条形的木架子,与车轴呈十字形,不知用来干嘛? 忍不住问:“沈大人,这是什么东西?” 沈炼笑了笑说:“林大人,这是个炮架子。” 炮架子? 林凌启更纳闷了。 明朝时期,军队对火器非常重视,边关普遍配置大将军炮、佛朗机炮、虎蹲炮等,当然还有小口径的火铳、鸟铳。 但火器的发展,也带来许多不利因素。最为特出的是,军队对火器依赖过重,缺乏白刃战的勇气、斗志,往往倚仗火器使敌人不敢靠近。至于主动出击歼灭敌人,那是不可能的。 因此,边防重要性不及宣府的大同镇,配置极少量的野战炮车,配合军队近战时使用。而那些大口径的重炮,则遍布各个堡垒、要隘。 林凌启在绥虏口、宏赐堡等堡垒,看到许多排列在城墙上的重炮,却少见轻型野战炮。因为近战厮杀实在太少了,没有多大必要。 不过看沈炼这炮架子,足以装载那些重炮,难道…… 沈炼从林凌启眼里读出疑问,笑着点点头说:“林大人,老夫长居塞外,时常见蒙古人前来侵犯。他们大多数是骑兵,彪悍凶残,来去如风,我大明边关将士根本不是对手,唯有倚仗火器,方能勉强与之一战。 但我们的大将军炮固定在城墙上,射程不变,角度不变,敌人冲来容易规避。一旦冲到大将军炮死角处,便无半点用处。 老夫一直思量,能不能将大将军炮挪动,灵活变换射程、角度,从而扩大杀伤范围,令敌人不敢轻易接近…” 林凌启不等他讲完,便明白过来。 原来沈炼打算将那些城墙上的重炮安装在炮架子上,可以调节射击角度,这倒是个好法子。 他稍思虑一下,很快想出炮架子的另一作用,那就是灵活改变重炮布阵。 比如说四面城墙上各安放二十门重炮,如果敌人只攻一面,也就是说只有二十门炮起到作用。如今的炮没有炮弹,只能分开填装火药、弹丸,且要夯实。发射完还有清理炮筒,因此射击速度低下,无法连续封锁敌人进攻。 而蒙古骑兵速度奇快,可以在大炮短暂的停顿期间,轻易穿过封锁线,从而兵临城下,实行强攻。 那么假设重炮安装到车架子上,可以将别的三面闲置的重炮,迅速转移到受攻击一面,那么火力则大大加强。 再往远处想,如果绥虏口受到攻击,可以将大同城、宏赐堡等处的重炮,全部运到绥虏口。那么几百门重炮一起轰击,场面该多壮阔呀! 第三百零三章 招兵 他越想越兴奋,沈炼的到来,真是及时雨呀! “沈大人,你的想法非常好。我觉得如果在炮架子上再安装几个轮子,可以用骡马拖运,那更加完善。” 沈炼想了想,猛拍大腿叫起来:“老夫怎么没想到呢?林大人眼界真是开阔,令老夫自愧不如啊!” 他讲的是出自肺腑之言,并无谄媚之意。 林凌启笑着摆摆手说:“沈大人过奖了,我不过在你的基础上想出来的。” 沈炼这人是急性子,又转身来到炮架子旁,琢磨着如何安装副轮、如何安装骡马拖运的架子。 林凌启饶有兴致的看着,不时发表些见解。到傍晚片刻,大致构造已在沈炼心中定型,只要请工匠大批量生产就行了。 这时,徐文长、栗伟等人回来,见到林凌启,忙问他这几天的行踪。 林凌启前去探查敌情时并没有告知他们,现在又不打算将俺答汗的意图公开,随便敷衍几句。 客栈大堂炮架子已经撤下,摆上一桌酒席,掌柜请众人用餐。 林凌启本打算回去陪朱素嫃吃饭,不过沈炼的到来,让他改变主意。毕竟人家是自己通过黄锦请来的,怎么的也要陪饮几杯。 酒席间气氛很热闹,大家觥筹交错,相互敬酒。 沈炼谪居塞外多年,没想到还有起复的机会,对林凌启非常感激。 他停杯说:“林大人,老夫能有今日,全仗你的提拔。你年纪轻轻,却官至千户,令老夫自叹不如。” 林凌启笑着说:“沈大人,我们都是自己人,这样的客气话就不要讲了。你见多识广,我还得向你好好请教呢!” “哎!林大人客气了。你不光奇计百出,而且带兵有方。你看你的手下,个个都很出色,比起大同府的守军,那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林凌启这时才注意到桌上除徐文长、栗伟、石镇外,还有几个锦衣卫,其他人均不见。 唉!光顾着高兴,怎么把李仲平他们给忘了。 他忙招呼掌柜,到对面酒楼定上酒席,让李仲平他们去那里喝酒。 毕竟这是客栈,做一两桌酒席没问题,多了就不好说。 徐文长摆摆手,示意掌柜不用去定。 林凌启一愣,难道这些人派出去打探军情了?俺答汗的意图已经明确,再去打探也是徒劳。说不定还会损失几号人,这可舍不得。 刚一询问,徐文长笑了起来说:“东翁有所不知,他们在一处寺院练兵。” 原来在林凌启离开这几天,徐文长闲转大同府,发现守城将士士气低落,对俺答汗大军到来,均惶惶不安。 敌未至而先怯三分,这如何保家卫国。徐文长对此非常不满,联想到东南沿海抗倭,当时张经也是依靠广西调来的狼兵,才取得大捷。便想建立一支由林凌启单独掌控的军队,来抵御俺答汗的进犯。 敢上阵搏杀之人,家境富裕子弟肯定不行。这种人过惯锦衣玉食生活,面对如狼似虎的蒙古兵,非望风而逃不可。 只有那些衣食没有着落,吃完一顿不知下一顿在何方的贫困百姓,才是无畏无惧的。 于是他把目光投向城中的流民,与知府吴承荣进行磋商,要求挑选身体强壮的年轻流民,由锦衣卫统一进行训练,以备抵御强敌。 他的想法跟吴承荣不谋而合,吴承荣便派衙役上街挑选流民,交由徐文长训练。 其实说是挑,跟强迫没有两样。林凌启下午所看到的,正是徐文长托付吴承荣干的。 听到这里,林凌启哑口无言。 徐文长正够狂妄的,竟然不跟自己商量,擅自办理这等大事。不过对他的想法,还是很满意。自己的人,应该有独到的见解,能独立处理事务。若老是抬头等自己发号施令,不过庸才而已。 看来自己带上徐文长,请沈炼出马,皆是识人有方。 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哼哼,自己就是伯乐。 他便指示栗伟、石镇,不要求新招的流民能上阵杀敌,只要能恪守纪律、令行禁止便行。 毕竟守城不同于攻城,只要看到敌人不害怕,能在城楼上扔扔石块、檑木、护送伤员就差不多了。 至于与敌厮杀,交给守城将士。 连得两条好消息,林凌启心情无比舒畅,与沈炼、徐文长等喝个七荤八素,才高一脚低一脚回另一家客栈。 晃晃悠悠上二楼,扶着墙来到自己那间房,见灯火俱灭,想必朱素嫃已经安睡。 他想敲门,举起的手晃荡几下,又垂下来。 毕竟这阵子过的是提心吊胆的生活,加上长途奔波,朱素嫃这等养尊处优的弱女子,身心皆已疲惫,需要好好休息。 他晃了晃脑袋,力图让自己清醒一些,转身往楼梯口。 忽然一想,朱素嫃孤身一人住这里,万一出点什么意外,那可麻烦了。 他又转回来,一屁股坐到门口,脑袋往门上一靠,发出哐的一声。 酒喝多了的确是麻烦事,行动都不受身体的约束。明明轻轻的将脑袋靠上去,还发出这么大的声音。 正埋怨自己,门忽地开了。一不留神倒在地上,只觉脖子上多了把匕首。 林凌启吓得酒醒一大半,忙喊:“是我!” 说完,脖子凉嗖嗖的感觉消失了。只听一声娇嗔:“这么晚了才回来,还是满身酒气,熏死人了!” 这话象是独守空房的娇妻,苦等迟迟不归的丈夫,充满着埋怨,又带着相思,林凌启不禁心中一荡。 朱素嫃费力的扶林凌启起来,将门合上,又端来盆水,让他洗漱。 一切皆是家的感觉。 昏黄的油灯点起,朱素嫃回到床上,双手抱着膝盖,一头秀发披洒下来。 朦胧的灯光,微酣的酒意,让林凌启感觉床上之人就是如烟。 他微微叹了口气,朱素嫃是朱素嫃,如烟是如烟,两者绝不能搞混。倘若搞混了,只怕自己不是掉脑袋,就是当太监。这两条路,一条都不能走。 匆匆洗漱一番,林凌启在床边的矮榻上铺上一床被子。 “你快躺下,我要吹灯了。” 朱素嫃依言躺下,屋里顿时漆黑一片。 淡淡的幽香不时送到鼻腔,本已疲惫且还有三分酒意的林凌启,开始睡不着了。 其实也怪不得他,一个正常的、健康的、经历过夫妻生活的男人,旁边躺着一个明艳娇媚的姑娘,换谁都睡不着。虽说两者不是同床而眠。 第三百零四章 丑陋 林凌启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回事,暗骂自己太龌龊。人家可是金枝玉叶,自己不过是老子手下的打工仔,况且家中还有思念自己的人。 床发出吱嘎一声,显然朱素嫃也没睡着,林凌启忍不住问:“嫃儿,你怎么还没睡?” “我睡不着,一合眼就是郭平满身血迹,笑呵呵的走来。” 一提起郭平,林凌启满身燥热立马消散,叹了口气说:“嫃儿,别想那么多。战争就是这样残酷,牺牲总是免不了的。” “你昨天怎么不坚持一下,让他们搜寻郭平?起码也得把他的遗体运回来。这时恐怕草原上的饿狼在撕扯着……” 朱素嫃没有再讲下去,声音中带着呜咽,身子也微微颤抖着。 林凌启无语,那些守军对俺答汗如畏虎狼,要他们离开堡垒去直面追兵,无疑比登天都难。 “嫃儿,你相信好人会有好报吗?说不定明天你一睁眼,郭平就会出现在你眼前。” 朱素嫃微微点下头,乖乖的合上眼。 林凌启反而更睡不着了,郭平那道伤疤清清楚楚的显现在眼前,不知他身上又添了多少刀伤,可惜这刀伤永远不会愈合了。 忽想到段思明以前常与达特兀联系,不知他知不知道郭平的底细,不然可以寻找郭平的家人,报答救命之恩。 不过估计够呛,段思明若是知道的话,肯定会跟自己提起。 也许吧,明天去他那里碰碰运气。就算打探不出郭平的由来,也可以当面感谢段思明,毕竟他帮了自己的大忙。 清晨,淡淡的阳光附在纸窗上,泛黄的窗纸带着朦胧的色彩,就像朱素嫃朦胧的眼神一般。 “我要跟你一起去!” 这是用完早餐的朱素嫃第一句话。 一个人呆在屋里快闷死了,无聊透顶。放弃京师优越的环境跑到大同,她可不想象金丝雀一样关在鸟笼里。 “嫃儿乖!我的手下都认识你,倘若他们知道你一直跟我在一起,那…” 林凌启恨自己当初不该在迎凤阁与她独处一室,要是当机立断,派人送她回京师,就不会有今天的麻烦事。 “我不怕!” 朱素嫃垂首低声说着。 我的公主殿下,你不怕可我怕呀!我还指着这个脑袋吃饭哪! “嫃儿,我不过处理几桩事,完了就回来。” 朱素嫃撅撅嘴说:“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还说陪我吃饭,结果喝到昏头黑地才回来。” 是呀!男人的话靠得住,母猪都会上树。 林凌启无奈的举手说:“我向你保证,中午我若不回来陪你吃饭,我就天打五雷轰!” 作为无神论者,林凌启发这种誓,丝毫没有心理压力。 朱素嫃却摇摇头说:“我可不想你被雷劈得乌漆墨黑的。反正一句话,要么带我一起,要么我回去告诉父皇俺答汗的计划。” 林凌启无语。 这是你朱家的天下,又不是我的天下。真若被俺答汗抢走了,吃亏的还是你们朱家,关我屁事! 他将心一横,管你去不去说。若你真没脑子,也怨不得我。 他正要转身离开,却听朱素嫃又说:“林凌启,如果父皇问我怎么知道俺答汗的计划,我是不是该说,我们两人一起出关,一起睡在蒙古包里,千辛万苦才……” 林凌启傻了,这小妮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狡诈。 算了,好男不跟女斗,就带你去吧!至于怎么带你去,可别怪我。 代王府前,十几名带刀护卫威风凛凛站着,却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眼神中充满诧异。 年轻有为的锦衣卫从千户、代王的贵客林凌启,带着一位姑娘,来找代王府长史段思明。 这姑娘身材非常窈窕,走起路来就像风中的柳条,摇曳的身躯让任何一个男人,都忍不住咽口水。 可是看到姑娘的面容,他们只想呕吐。 都说一白遮千丑,一胖毁所有。这姑娘实在太黑了,黑得晚上遇到,绝对会认为是个影子。或者说,煮饭的锅底,都要比她白净三分。 而且这姑娘鼻子高得离奇,耳垂大的惊人,正是魔鬼般的身材,魔鬼般的面容。 此刻她还嘟着嘴巴,瞪着眼睛,好像要把林凌启吞下去似的。而林凌启却春风满面,细声细语的附在她耳际边说什么。 护卫们不知该如何表达自己的心情,这种货色,亏林凌启都下得了口,只能说他,饥不择食! 看着众人目瞪口呆的样子,林凌启忍不住笑了笑,附到姑娘耳际边说:“嫃儿,我的手艺还不错吧!” 他的手艺的确不错,用蜂蜜搅拌煤灰,将朱素嫃的脸抹的一塌糊涂。还用面粉增高她的鼻梁、加大她的耳垂,将她装扮成母夜叉。 朱素嫃肺都气炸了,不过没办法。她想依旧女扮男装,可林凌启却说徐文长见过她扮公子哥的模样,瞒不过去的,只得依他一次,没想到装成这样。 她眼中放出吃人的目光,压着嗓子说:“回去后叫你也试试我的手艺!” “你的手艺是什么?事先透露一下,也好让我有所准备。” 两人正斗嘴间,段思明跑出来了。 向来持重、儒雅的段思明居然步履匆匆、气喘吁吁,让护卫们大开眼界。 他满脸兴奋,一个箭步跳出门槛,活泼的像孩子似的,上前紧紧抓住林凌启的手说:“林大人,你的事办完了?”林凌启出关探听军情,可谓是风险重重。即便有那封介绍信,也不见得能成为护身符。现见他安然无恙回来,段思明的心情自然高兴得不得了。 林凌启不打算将消息透露,自然也不会告诉段思明。虽然这样的行为令他感到羞愧,但一切从大局出发,相信等这场危机过了以后,他会谅解自己的苦心。 “没有,俺答汗警惕性很高,本官被他发现,差一点回不来了。” 段思明的笑容一下子凝固住了,脸上浮起狐疑,好像林凌启没打探的军情,是不可能发生的事。 林凌启见他脸色突变,心中略有尴尬。人家全力、无条件帮助自己,自己却拿谎言哄骗,做人似乎太不地道了。 “段长史,都怪本官无能,浪费了你的茶叶,和一份极大的人情,结果劳而无获。这样,本官中午作东,感谢你的帮助,随便补偿你一些损失。” 段思明好像在深思什么,等林凌启重复一遍后,才恍然回过神来,勉强笑了笑说:“林大人,这没什么,只要人能平安回来就行。中午由在下做东,算是为大人置办庆功酒。” “ 第三百零五章 新的部队 林凌启与朱素嫃告别段思明,折南往西走,穿越近半座大同城,来到西南城墙处的校阅场。 这处校阅场平时供军队操练之用,到战时则成为阅兵场。各卫部队在此汇集,经最高军事统领的检阅后,将赶赴前线战场。 而此时,却成为林凌启的练兵场。 临时召集的流民,按二十人为一组,由一名锦衣卫进行队列、军姿训练。宽广的场地上,一列列流民站立着、行进着,不时喊着‘一二三四’的口号,整个场上一片喧闹。 旁边有许多军士看着,当然也有百姓,他们闹不清楚,这些衣衫褴褛的流民,喊喊口号走走步子,就能打退或者吓退俺答汗大军吗? 吴承荣也觉得奇怪,以前军队练兵,无非是舞刀弄枪、骑马射箭,象这样摆弄能起什么作用?什么步伐一致、动作划一、挺胸收腹,用得着这么标准吗?他们又不是裁缝,难道跨出一步非要用尺子量一下吗? 当然他知道,这些流民不是直接上战场与敌人肉搏厮杀,不过是协助城防而已。如果拉他们上战场,就靠这样的训练,只怕全都成为蒙古人的箭垛子。 然而徐文长不是这么想的。林凌启能在短短两个月时间内,将一群松松垮垮的队伍,训练成虎狼之师,这就证明这种法子非常有用。 而且这些流民向来过着艰苦的生活,他们虽然贫穷,但骨子里那强悍、那坚韧、那面对生活压力不折不挠的精神,是富裕百姓或者是老兵油子不曾拥有的。 只要给一定时间,他有信心将这些人,训练成为大同镇的一支精英之师。 栗伟虎着脸在场上四处转看,他不是跟这些流民有仇,也不是为了摆架子,他是觉得林凌启训练自己这些人时,脸上也不带一丝笑容,他不过是有样学样。 这时的他,身上带着一般煞气,走到哪里,流民的口号声立马响十分贝,腰杆象帮着树干一样直挺。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这几天李仲平倒是忙坏了,整天待在校阅场上,纠正锦衣卫的训练方式与要领。锦衣卫们虽经过训练,但受训练跟训练他人,完全是不同的概念。 训练他人时,不光要掌握动作要领,还有以身示范,当然最主要的还是要有威严。 正所谓慈不掌兵,一个嘻嘻哈哈的乐天派,虽然能获得受训人的好感,能与他们打成一片。但队列训练目的是要他们严格遵守军令军纪,做到令行禁止。 所以,他专门抓那些自身动作不到位,或者面带仁慈的锦衣卫。一旦发现,就将此人拽到角落里,狠狠训斥一顿,直到那人面子挂不住为止。 试想,一个挨训挨惨的人,能给别人好脸色吗? 李仲平对自己这一手非常满意,只是成天骂人,觉得嗓子有些吃不消,得找着东西去去火。 石镇没有参加训练,专门负责后勤。他嘴皮子油滑,笑容可掬,是个谈判高手。校阅场就是他与吴承荣,向总兵安乡伯张铎死磨硬泡搞下来的。不然这么大的地方,怎么会容忍锦衣卫训练流民呢! 除此之外,他动用林凌启的银子,请来三流厨子,专门给流民烧肉蒸白面馍馍,让这些人吃个饱、吃得爽,有劲有信心参加训练。至于味道吗,就不要讲究了。 林凌启携着朱素嫃走入校阅场,徐文长看到了,朝栗伟喊了声。 栗伟回头一看,顿时用大嗓门喊:“全体集合!” 他的嗓门大得惊人,一下传遍四周。 于是,一组组流民在锦衣卫带领下,按小旗的编制,形成一个一个方阵。然后按总旗的编制,汇集成大方阵。最后全部集合到一起,只剩下昨天刚招来的那些流民,散乱的站着旁边。毕竟没怎么训练,要求不能太高。 林凌启估算一下,一个锦衣卫带二十人,眼前这个方阵,足足有两千余号人。也就是说,自己直接掌握一支两千余人的军队。 天哪!自己不过从千户,按这个规模来算,自己当个指挥使佥事都够格了。 流民们集合在一起,眼中充满迷惑。 几天训练下来,他们知道只有到开练前与饭点才会集合到一起,由从百户栗伟作番训示。而这个年轻人一来,栗伟怎么就打断训练,集合队伍呢? 这个年轻人估计不过二十岁,但他表情淡定,或者说是从容,根本不象这么年轻就应该拥有的气质。 流民们静静看着林凌启他俩,校阅场上一片寂静。 栗伟整理完队伍,几步跑到林凌启面前,做了一个特有的敬礼,大声说:“报告锦衣卫林千户,队伍集合完毕,请你训话!” 话音一落,队伍中立马响起一阵噪声。 流民们早就听说这支锦衣卫的统领叫林凌启,只要一提起此人,这些锦衣卫脸上立马浮现笑意与敬意、傲意。仿佛林凌启就是这支锦衣卫的图腾,能成为他的下属,是一件无比荣耀的事。 现在此人亲临训练场,流民们岂不兴奋,所有眼光均集中到林凌启身上。 林凌启怪栗伟多事,自己不过来看看而已,训什么话呀?况且又没有秘书,演讲稿都没准备,这不是让自己难堪吗? 但是作为支队伍的最高指挥者,不说上几句,似乎也不是个道理。 他思忖一下,举起双臂,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诸位,想必大家初次见到本官,本官就自我介绍一下,本官姓林名凌启,是锦衣卫从千户。此番来大同,就是跟大家并肩抵御俺答汗! 大家可能不知道,你们到大同城来,这里的人是怎么称呼你们的吗?那就是流民!什么叫流民,就是失去土地、背井离乡的百姓,到一陌生的地方,靠施舍、乞讨过日子。” 队伍中人不禁低下头来,脸上满是羞愧。 的确,他们来到大同,居无定所、食无定餐,跟叫花子没有多少区别。他们不是不要脸面,他们也是被逼无奈,但城里人不是这样理解的。他们认为这些流民是蝗虫,是给他们带来灾难的。 加入队伍前,这些人不光在生活上,精神上也遭到很大压力。现加入队伍,每天有吃有住,生活井然有序,仿佛一下子忘了自己本来的身份。现在被林凌启揭开面目,有些自尊心强的人面红耳赤,恨不得找个地洞跳下去。 徐文长感到纳闷,东翁为何揭人家短处呢?这如何安稳军心呀! 第三百零六章 失败乃成功之母 林凌启话锋一转:“但是你们为什么会成为流民呢?是因为你们好吃懒做、游手好闲,导致难以维持生计,才跑到这里来的? 不是,你们是因为俺答汗即将入侵我大明,不得已之下才抛弃土地、抛弃屋舍,扶老携幼逃到这里。说到底,你们是不相信边关守军能挡住俺答汗的入侵。” 这话说到人们的心坎上了。 他们的确是不得已来这里,大明边关守军实在太懦弱,打老百姓如狼似虎,打俺答汗却如遇上猫的老鼠,避之不及。指望他们,还不如早点逃命。 “本官觉得你们的做法无可指责。一旦防线攻破,俺答汗的军队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将给你们带来无穷的灾难。一味依赖他人,将命运寄托在他人手上,显然是愚蠢的。 但是你们逃到这里,你们还不是倚仗这里的守军吗?或许你们会说,这里城高固坚,兵力雄厚,能给你们提供安全。可仗是人打的,如果没有斗志,没有毅力,最坚固的城池照样陷落。一旦城破,你们遭遇到的命运还不是一样,不过多苟活几天而已。 本官希望你们停止流浪的脚步,挺起胸膛,认真训练,将来与守城将士并肩作战。蒙古人不是魔鬼,他们也是爹生娘养的,砍下他们的头颅,刺穿他们的胸膛,他们照样活不了。 你们一定要记住,命运是掌握在自己手里的,当灾难降临时,你们一定要鼓起勇气,毫不畏惧。本官相信,只要军民同心,没有打不败的敌人,胜利将永远属于我们!” 流民中大部分人靠近边关,时常听到、甚至看到俺答汗的暴行,他们跟守军一样,畏俺答汗如畏豺狼虎豹。现在逃到大同府,不过指望这里的防御性强。 刚加入训练队伍,他们都是逼迫的。只是看到这里的伙食、住所,便动了心,打算先混吃混喝一阵子,到俺答汗兵临城下时,再偷偷溜走。 现在林凌启的一番话,让他们明白,只有拼死抵抗,说不定还有活路,放弃抵御,只有死路一条。 林凌启从他们的脸色中看出,自己的言语已经起了作用。既然这些人将受自己掌控,投机取巧的想法绝不能存在他们的心中。 训话完毕,流民在锦衣卫的带领下,四下散开训练。经过林凌启的鼓舞与鞭策,他们训练积极性明显高了不少,口号声中开始带着啸叫,象狼群发现目标前的嘶吼。 这就对了,作为一支即将护城的队伍,没有一点杀气怎么行呢! 徐文长没料到林凌启寥寥几语,能起这么大的作用,心中不禁佩服。 他张罗着座椅、茶水,请林凌启坐下。不过对于乌漆嘛黑的姑娘,他疑惑了。 东翁什么眼力,这么丑陋的姑娘他也下得了口,还带到这里来晃悠,真不知他是怎么想的。 林凌启见徐文长一直在打量朱素嫃,生怕被看出端倪,忙拉她到身后说:“徐先生,沈大人现在何处?” 徐文长这才把眼光从朱素嫃身上收回:“东翁,沈大人一早带着他的车架子,拉着一门重炮到城外去,想必是去试验车架子能不能扛住重炮的威力。” 林凌启点点头。 这必须经过试验,不然到战时,一炮轰下来,车架子垮了。那么这么重的火炮,没有七八个人是放不到炮台上的。可是敌人会允许已方从容安装火炮吗? 如果调集几十门火炮的车架子同时垮掉,失去最为倚仗的利器,失守便成必然。沈炼此举可谓谨慎。 徐文长又说:“东翁,你看这些流民衣衫不整、款式多样,甚无军容,能不能将服装统一?” 林凌启有些头疼,眼前这些流民,连同刚招进来的,应该接近三千人,每天吃吃喝喝就得花费一大笔钱。这是私募的队伍,朝廷不会拨一文钱,全部要自己掏腰包。 自己这趟来,拢共带了两万两银子,再花钱给他们置办衣服,就有些紧张了。要不找吴承荣商量一下,毕竟这些人是参加协防的。 林凌启把想法说了下,徐文长连连摇头。 他跟吴承荣对此事进行沟通,可吴承荣说大量流民涌入,城里粮价飞涨。可大敌当前,府衙不敢动用储备粮,只能花大价钱购买粮食,以接济贫困百姓。若要给这些人定制衣服,财力上吃不消。 林凌启暗骂吴承荣耍滑头,自己将三千流民接受,等同于减轻他的负担,他却叫起苦来。 不过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管理偌大个城池,他的压力也很多的且不与他计较。干脆找总兵张铎想想办法,搞一些库存的军装。随便带些刀枪,总不能让这些人赤手空拳守城吧! “不知沈大人何时回来?我约代王府长史吃饭,想让你们俩作陪。” 林凌启抬头看了下天空,太阳已快到头顶了。 徐文长说:“你来之前,我听到两声沉闷的声响,估计是炮声,想必此时沈大人应该返回来了。” 又闲聊几句,沈炼沉着脸,提着几个破烂的车轱辘回来了。 一看就知道失败了。 沈炼将轱辘砸在地上,拿来茶壶直接往嘴里灌,咕嘟咕嘟喝了大半壶,用衣袖擦下嘴角边的水渍,气呼呼的坐下。 林凌启笑着说:“沈大人,失败乃成功之母,你不要丧气,没准下次就行了。” 什么失败乃成功之母?这种鬼话不知哪里听来的。 沈炼瞥了林凌启一眼,不满的说:“大战将至,还能有多少时间让老夫尝试?” 林凌启知道俺答汗会屯兵大同镇边界,暂时不会发起进攻,或者说不会发起进攻。只是这样劝慰沈炼,自己打探到的消息就会泄露。 如果让徐文长知道,倒没什么大不了。可沈炼是个忠臣,对朱厚熜死心塌地,肯定会强求自己向京师汇报。到那时如果不汇报,便成了欺君之罪,何苦如此呢? 他笑了笑说:“沈大人,你且说说试验经过,大家一起想想办法。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你说是不是?” 他的轻言细语,倒让沈炼有些不好意思。试验是自己失败,把气撒到他头上,好像不该。 沈炼略有尴尬笑了下,便讲起来。 第三百零七章 奇迹出现 一大清早,他带几名锦衣卫拉着借来的重炮,来到城外一处荒芜地。经过一番调整后,便填药点火。 ‘轰’一炮发射,车架子猛的一震,居然咕噜噜的往后跑,到一处低洼地侧翻了。 几个人费尽力气,总算把炮抬出来,又把车架子拉出来,重新安装。 沈炼一想,六个车轱辘没有固定,导致巨震后车架子后退。 于是他叫人搬来些石块,堵住车轱辘,免得再跑。 结果第二炮一发射,六个车轱辘全部破裂,气得他差点吐血。 林凌启脑补一下当时情景,觉得有些好笑。 “沈大人,要不叫工匠将车轱辘再增大一倍如何?” 沈炼摇摇头说:“这个老夫早就跟工匠讲过,可是他们说车轱辘越大,承受能力越差。” “要不找两根木凳垫在车架子底下,减轻车轱辘的压力。” 徐文长冷不丁的插上一句,林凌启闻言眼前一亮,说:“长凳子不行,得用三角架将车架子撑起固定。” 说着,他随便折来几根树枝,做出一个三角架给沈炼见解起来。 等车架子将炮推到射击位置后,用三脚架撑住车轴。这么一来,发射时发生的震动力,大部分卸在三脚架上。而三角形的稳定性,恰恰能抵御这种力量,确保车轱辘完好无损。 沈炼听着怪怪的,什么三角形的稳定性,听都没听过。不过他讲的貌似有些道理,不妨试试。 想毕,他立马起身说:“老夫这就找工匠做三脚架去。” 林凌启忙说:“不急,中午你随我们一起去吃饭,等午后再说。” 沈炼哪顾得上吃饭,便跑边说:“你们去吧,老夫不参和热闹。” 林凌启感叹一声,沈炼要是在后世,妥妥的一个工程师。 午时,一家临近总兵府、大同府衙的酒楼上,林凌启带朱素嫃、徐文长与段思明同桌共饮。 当今向来没有女人与男人同桌用餐的习俗,除非是在家中两夫妻的时候,或者在青楼。 显然,段思明跟徐文长很不适应,其中不排场朱素嫃此时的容貌。 试想,一个长得跟焦炭一样的丑八怪,换谁都没有食欲。 不过林凌启也没办法,总不能让高贵的公主殿下站着看自己喝酒闲谈,那今晚还想不想睡觉。 酒过三巡,林凌启说:“段长史,你去你的老朋友达特兀那里时,有没有注意到一个面带刀疤的哑巴?” 郭平对他与朱素嫃来讲,是一个非常大的人情负担,毕竟是其用性命将他俩救出来的。如果坦然承受这份恩情,良心都会不安。 段思明象是回忆着,良久才回答说:“在下好像见过有这么个人,但没什么印象,怎么了?” 林凌启叹了口气,也不再说下去。 郭平整个百户所的人均已全军覆灭,想查他的底细,无疑难上加难。除非京师锦衣卫经历司有他的记载,否则…… 朱素嫃也是幽幽叹了口气,看来这个人情债,今生休想还了。 徐文长象猎犬一样,感到一股特殊的气息。 这姑娘发出的声音太微妙了,就像初晨林中的鸟鸣,春风吹动柳枝,冰河解冻时冰块撞击,令人无限遐想,回味无穷。 他忽然觉得这姑娘有种难以描述的魅力,如果她的鼻子再小一点,她的耳朵再巧一点,她的皮肤再白一点,不对,应该是洁白无瑕的话,她仿佛成了另一个人,一个让人望而生畏,却令人难以抗拒的人。 那就是大明柔善公主! 徐文长手撑着下巴,呆呆的望着眼前黑乎乎的姑娘,脑海却浮现朱素嫃的绝世容貌。 段思明看看徐文长,又看看林凌启,心中暗叹,这两人前世一定没见过女人,这种货色都看得目不转睛,也不怕把隔夜饭吐出来。 朱素嫃异常尴尬,悄悄往林凌启身边挪了下。 林凌启见徐文长眼睛直瞪朱素嫃,心中有些慌乱,正想说什么,忽然一名锦衣卫从外面闯进来,气喘吁吁的说:“大人,总兵府传话说,有个名叫郭平的锦衣卫要见你。” 郭平? 林凌启一下子傻了眼了,这消息就象个惊雷,将他炸得晕晕乎乎,如坠迷雾之中。会不会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一把拽住那人的衣襟,颤声说:“你说是郭平?” 传话的锦衣卫吓了跳,连连点头。 朱素嫃娇唤一声,忙起身往外跑,却不知总兵府往哪里走。林凌启迅速拉住她的手,朝总兵府直奔而去。 徐文长不知何许人也,见两人如此兴奋,也跟了上去。 段思明眼中闪出一道惊异的光芒,连身子都微微抖动一下。他眉头紧蹙,思虑许久,才起身向总兵府走去。 林凌启拽着朱素嫃的手,连续穿过两条大街,直冲到总兵府,拔开上前阻拦的守门军士,径直闯入大堂。 只见郭平衣衫破烂,好几处绑着纱布,精神萎靡的坐在靠边上的一把坐椅上。 总兵张铎等高级将领正围着他,好像在盘问什么。 林凌启一下推开他们,紧紧拽住郭平的手说:“郭总旗,你还活着?” 郭平微笑着点点头,略带吃力的说:“林千户,卑职想不到还能活着见你一面。” 原来那天郭平回身拒敌时,拼着不要命的打法,居然砍了两名追兵,但自己也中几刀。他寻思这样打的话,不用片刻,自己就会身首异处。于是拔转马头,往西直奔。 追兵显然被他激怒,放弃林凌启,朝郭平猛追。 一路逃亡,终于熬到天黑,郭平甩掉追兵,来到绥虏口。 堡垒中的都司知道林凌启对郭平非常重视,严明身份后,便安顿歇息疗伤,次日派人送到大同府。 张铎显然对郭平的述说有些怀疑,孤身一人在近百名蒙古兵的追逐下逃生,这种事闻所未闻,生怕是敌人的奸细,所以对他严加盘问。 朱素嫃忙挤上前,对着张铎严厉的说:“总兵大人,郭平是我大明的勇士,容不得人怀疑!” 郭平看到她先是一愕,随即分辨出她的声音来,淡淡笑了笑。 张铎一怔,这种丑八怪似的女人竟然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反了天了! 又见徐文长火急火燎赶过来,心中怒火更炽。 当总兵府是菜市场不成?这里是你们这些人能进来的吗? 他随手一推:“这里所有无关人员都给本帅滚出去!” 朱素嫃一个趔趄,差点被他推倒。 林凌启忙一手挽住,怒吼一声:“大胆!” 张铎也没好脸色:“林千户,这里是总兵府,不是你们锦衣卫所,想耍横是不?” 第三百零八章 庐山真面目 林凌启拒绝向朝廷求援,张铎一直耿耿于怀。后又听闻代王朱廷埼也碰了一鼻子灰,更觉得林凌启这人太跋扈张扬。不给这种毛头小子点颜色看看,真以为安乡伯是好欺负的。 林凌启原先计划向张铎讨要军装,根本没打算跟他发生冲突。现见他怀疑郭平的身份,甚至对朱素嫃动手,心中哪按捺得住。 他冷笑一声说:“张铎,本官奉旨办差,你敢驱赶本官,你眼里还有皇上吗?” 火气上来了,连安乡伯都懒得称呼,你能拿我怎么的。 张铎脸涨得通红,在大同镇,连代王都不敢直呼他的姓名。这小子找死不成! “林凌启,你没听过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吗?你轻轻一个锦衣卫从千户,敢大闹总兵府,你担待得起吗?” 朱素嫃冷哼一声说:“你敢藐视皇上派来的钦差,你想造反吗?” 她的声音不大,但无比威严,让人不寒而栗。 张铎等人不禁心底一颤,造反这罪名太大,可是要灭九族的。 一名参将却不服气,怒声说:“你是什么人?这里轮得到你说话吗?来人,将她拿下!” 外面的军士持刀赶来,准备对朱素嫃动手。林凌启岂能让他们碰着朱素嫃,拔出靴筒里的匕首,厉声说:“本官看谁敢动手?” 这时,段思明过来了,见此情景,忙喊着:“大家都是自己人,何必动刀动枪呢?” 不知怎么的,他的话让张铎脸色缓和下来,挥挥手示意军士出去,说:“段长史,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林凌启不禁一愣,段思明不过一个王府长史,为何能让火冒三丈的张铎罢手呢? 更让他奇怪的是,段思明虽然在对众人讲话,但眼睛一直注视着郭平,满是疑惑的样子。 而郭平也看着段思明,脸上挂着些许笑容,嘴角却朝朱素嫃努了下。 他们认识?他们在交流? 林凌启想不通怎么回事。 段思明转头看看朱素嫃,眉宇间露出一丝惊讶,随后若有所思。 他拱手说:“大敌当前,安乡伯跟林大人应该联手合作才是,何必闹成这般模样?” 张铎显然余怒未消:“段长史有所不知,现今俺答汗的大军已抵达长城防线,离长城约十里开外安营扎寨。除中部防线外,西北、东北两处,遭到敌人进攻。 军情如此紧急,本帅寝食难安,而林凌启身受皇命,却跑得不见踪影,到此时才现身。真不知道他是干什么来的?” 的确,这阵子张铎三更才眠,五更便起,十分劳累。现在边关送来郭平,如此紧急关头,不得不严防,而林凌启带着丑陋不堪的女子却来胡搅蛮缠,能不让他动火? 郭平霍得起来,直面张铎:“总兵大人,卑职想你一定误会林千户了。林千户带公主殿下,亲赴俺答汗大帐窃听军情。历经九死一生才返回大同,你怎么能指责他呢?” 打探军情? 公主殿下? 这信息量太大了,闹得张铎等人不知所措。 段思明也是愕然,稍一思量,看着郭平,用手指极其隐蔽的指指朱素嫃。 郭平微笑着点点头,段思明也笑了笑。 他们的动作非常隐蔽,连林凌启也不曾发现。 张铎良久才回过神来,忙问:“林千户,你可曾打探到俺答汗的军情?公主殿下现在何处?” 他的话象机关枪子弹似的,一连串发射出来。 也难怪他着急,只要掌握俺答汗的机密,他就可以从容布置,不用再瞎猜测。 而且,柔善公主失踪的消息,京师锦衣卫已传达到大同。因为大同府锦衣卫前两年探听敌情,至今未归,协助查找柔善公主下落的任务,落到总兵府头上。 如果知道这两项秘密,他就立下大功,极有可能升为侯爵,去京师担任职务,不必因为边关敌情而担惊受怕。 林凌启窘迫交加,忙否认:“安乡伯,本官确实出关打探军情,但劳而无获,还差点回不来。幸得郭总旗相助,才逃过一劫。至于公主殿下,本官却一无所知,想必郭总旗搞错了。” 郭平诧异的看着林凌启说:“林千户,你不是亲口告诉我,俺答汗二十余万大军囤积在大同边关,只要摆出一副强攻大同的样子,并不用进攻大同,企图让大同求京师支援。 等到京师援兵开拔,京师防御兵力下降,俺答汗立马率十五万大军攻击宣府,得手后进击居庸关,继而包围明朝京城。达特兀与瓦鲁图则强攻大同,吸引住我军主力,防止回援京城。 到那时,我军首尾不得兼顾,必被俺答汗逐个击破,京城便落敌人的手中。届时,俺答汗挥师西进、南上,占领山西、河南、山东、南直隶等,打到长江天堑为止。” 他停顿一下,又指着朱素嫃说:“林千户,她就是公主殿下,她的声音卑职听得出来。” 张铎越听越惊心,好毒辣的计谋呀!幸好得知,不然大明江山将不复存在。那为什么林凌启不把如此计密汇报朝廷呢?难道他不想邀功? 可是听说柔善公主美如天仙,怎么会是眼前这丑八怪呢?会不会是郭平在瞎说? 他稍一思量,命人端水上来,恭恭敬敬的说:“请姑娘洗把脸。” 他的想法很简单,如果这女子洗脸后还是这个样子,说明郭平说的是谎话。如果她真是公主,那说明林凌启在遮掩事实。 朱素嫃看了看林凌启,无奈的将伪装洗去。 随着她真面目露出,总兵府一片寂静,大家眼珠子一个比一个突出,嘴巴一个比一个张得大。 毫无瑕疵的脸蛋,弹指可破的肌肤,洗尽煤灰、不着半点粉黛,浮着层淡淡的荧光。一泓秋水的双眸,犹如虚无缥缈的烟波笼罩,但目光却如寒夜的一颗孤星,异常明亮。 太美了!美的不敢直视,美得让人窒息。 而且她浑身透着雍容典雅、高贵冷艳,民间女子怎么可以拥有这种气质。 段思明眼睛瞪得最大,天哪!这女子居然是迎凤阁那位女扮男装的美艳女子。当初林凌启出关带着她,原以为他是贪慕美色不能自拔,原来那女子是公主。 想必林凌启怕暴露公主的身份,才冒着风险带她出关。不然,倘若公主身份被揭穿,而他又跟公主在迎凤阁缠绵一夜,不被砍掉脑袋才怪。 第三百零九章 固执 张铎眼睛象临死的鱼儿,快跑出眼眶了。 天哪!真是公主。自己居然对她动手,她的贵体岂是自己这等人能碰的? 他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臣安乡伯张铎,见过公主殿下。请殿下恕臣不知之罪!” 颤抖的声音,好像寒风中的瑟瑟发抖的树枝。 随着他的下跪,大堂中人均忙不迭的跪下,连头都不敢抬。 徐文长也跪着,想起林凌启与朱素嫃在校阅场时的亲密状,不禁暗自佩服。 自家主母的靓丽已是世间少有,现在又加上个绝色的公主娘娘,东翁艳福不浅啊! 朱素嫃冷哼一声,并不说话。 今天傻瓜一样被林凌启戏弄,还满大街随他奔走,现在面目被揭穿,实在丢人。郭平也真是的,知道就行了,干嘛要说出来,弄得自己好不尴尬。 不过能见他活着回来,心中还是蛮高兴的,示意让他起来。 张铎见公主并不让自己起来,心中惶惶不安,看样子要治自己的罪。公主要治罪,谁能挡得了,今天惨了! 不过他也是宦海沉浮之人,临场应变能力不差。想到公主跟林凌启关系挺亲密的,要不在其身上做文章。 “公主殿下,臣自知冒犯公主,罪不可赦,但林千户探明敌情,却不回报朝廷。而且还带公主到险恶之地,无视公主万金之体,臣以为也应责罚。” 知情不报,无视公主安危,两条罪名一落实,林凌启一百个脑袋也不够砍。 林凌启暗骂张铎狡诈,我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把我拖下水。 他正想辩解,朱素嫃已经开口:“安乡伯,是本宫命林千户暂时瞒报军情,且本宫自愿随他出关打探军情,这些均与他无关。此军情乃绝密,在场所有人不得泄露,违令者格杀勿论!” 此时,朱素嫃不再是娇滴滴的俏佳人,而是大明帝国公主,气势凛然,任谁不能违抗。 林凌启松了口气,这小妮子终是为我着想。 “遵公主令旨!” 下面人齐声回答。 “都起来吧。” 朱素嫃淡淡一声,用目光示意林凌启搬座椅来。 其实哪用她如此,这些人匆匆爬起来,搬来张铎的总兵靠椅,又把丝绸制成的座垫放上,毕恭毕敬的请她上座。 郭平脸色闪烁不定,象是有什么话要说,又下不了决心。 朱素嫃对这位救命恩人自然高看一眼,微笑着说:“郭总旗,你有什么话但说无妨。” 她已经打算好了,就算郭平要求高官厚禄,她也会回去缠着父皇答应。 郭平躬身说:“殿下,林千户与你冒着生命危险得来的军情,为什么不禀告皇上?要知道这份情报价值连城,能帮助皇上判断局势,排兵布阵。如果隐瞒不报,将危害大明江山呀!” 此言一出,众人皆有同感。如果林凌启将军情禀告,无疑是大功一桩,为何还要隐瞒?这可是欺君之罪! 这个朱素嫃就不好回答了。 她总不能说父皇得知情况后,会为一己安危,舍弃大同一线不顾,将大同兵力抽调回京吧!况且这只是林凌启与自己的推测,揣摩帝意,也是大罪。怎么可以说呢! 林凌启此刻犹如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他甚至认为见郭平,是个极大错误。公主身份泄露,军情泄露,糟糕之极。如果时间能倒流,宁可装没见过这个人。虽说郭平是救命恩人,但相比大同至京城一带百姓安危,宁愿没这个人。 他沉思片刻,勉强辩解:“郭总旗有所不知,俺答汗屯兵大同乃是虚招,本官不过想以不变应万变。如果禀告皇上,反而会引起民心不安,所以……” 他没在说下去,希望郭平能理解自己的苦衷。 郭平却摇头说:“林千户,我们做臣子的,不过供皇上驱使而已,如何制定策略,应由皇上作主。请你允许卑职立马进京回禀,卑职不是想邀功,而是怕你陷入不利之地。” 段思明似乎很赞同郭平的话,附到林凌启耳边说:“林大人,此事已隐瞒不了,如果坚持不报,难免他人也会上奏,到时公主也保不住你。” 他说的不错,就算郭平不去,总兵府这里近十名将领也得知此事,难保他们私下不去禀告。如果等皇上知道事情由来,林凌启只怕无功反有罪。 林凌启叹了口气说:“既然你意已决,本官不便阻拦。但是,在场的各位谁都不准将军情泄露,防止俺答汗得知军情败露,改变作战策略。若谁泄露,就尝尝我们锦衣卫的手段!” 最后一句,他说得斩钉截铁,毫无半点回旋之意。 众人不禁心中一颤,锦衣卫赫赫有名的诏狱,任凭谁都不敢去试试。 郭平得到林凌启的允许,喜不自禁,准备立刻出发。张铎喊住他,入内写封信,盖上总兵印章,让郭平呈给皇上。 郭平点点头,向朱素嫃与林凌启告别,在总兵府近百人的军士护卫下,迅速向京城出发。 看着郭平扬鞭策马离去,林凌启心中如堵块巨石。 向张铎讨要三千套军服,以及一些兵器,让徐文长负责交接后林凌启带朱素嫃离开总兵府。 一路上,林凌启闷闷不乐,朱素嫃心中有些歉意。 如果不是她硬跟着林凌启,即便郭平说出军情,林凌启也可以抵赖。甚至可以采取些特殊手段,将郭平好好安置在一个地方,等战事结束,再向其赔罪。 “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朱素嫃的身份已经公开,林凌启不敢再做亲昵动作,连称呼也改了。 他低声说:“公主,这事不管你,怪微臣考虑不够周全,光想着见郭总旗一面,没料到他会强逼微臣。当然,他也是为微臣好。” 朱素嫃对彼此称呼很不习惯,说:“大街上没人知道我的身份,你别这样叫我。对了,你觉得郭总旗怪不怪?一个装了两年的哑巴,应该是非常谨慎且少语之人。而他在如此众多人前,不顾军情绝密,擅自透露,我觉得与他的风格不合呀!” 其实这点林凌启早已想到,而且想得远比朱素嫃多。 他的直觉告诉他,段思明跟郭平两人应该是认识的,但为什么他们不相认呢?段思明为什么说对郭平没印象呢? 第三百一十章 尔虞我诈 段思明好像跟张铎关系不错,可一个王府长史,虽然官衔正五品,但在张铎眼里算不了什么,那他们因为什么走到一起呢? 蒙古骑兵极其厉害,况且势众,郭平怎么可能逃过毒手呢? 难道他是深藏不露的高手? 但双拳难敌四手,与敌人厮杀后拔转马头跑,不会被射成刺猬吗?蒙古人的骑射能力天下无双,且派出来的追兵肯定是达特兀的精锐,怎么可能逃脱呢? 甚至这么想,人家目标是自己与朱素嫃,即便郭平引诱追兵,充其量分出一部分去追他,重点还是自己。追兵为什么一呼拥追他一个人呢? 假设追兵很傻很弱,郭平又强大无比,逃过一劫,可他毕竟身受几处伤,为什么刚才看他上马的动作非常利索,换自己也不见得能这样。 回想到当初在大帐偷听到消息后,自己立马跑回与朱素嫃汇合,准备逃跑,郭平为什么能及时赶到?为什么他也知道达特兀要杀自己? 这不过一盏茶的时间,他的消息怎么可能来得这么快? 如果他确实听到达特兀安排人手来杀自己,那晚逃跑后,达特兀的追兵应该很快追上来。为什么等三人睡了几个时辰追兵才至呢? 难道追兵迷路了,或者找不到自己逃跑的方向?但自己一直在往南跑呀,追兵不知道自己是汉人吗? 疑问一个接一个,他强迫自己头脑清醒点,郭平是救命恩人,不该怀疑。 大同通往京城的驿站,均备有快马,供传递紧急军情者使用。 郭平疯狂挥斥着马鞭,根本不体恤马的体力,因为到下一个驿站,他可以换别的马。 总兵府的护卫队已远远甩在后面,只有三人紧跟着。他们闹不明白,这人不知道休息吗?这样跑下去,人都吃不消。 郭平当然知道休息,但每休息片刻,对俺答汗来说,就会多一点消耗。二十来万大军,消耗不起呀! 他为什么要替俺答汗考虑呢? 因为他是俺答汗的人。 他不叫郭平,真正的郭平,早就在两年前,与一百多名锦衣卫,被达特兀歼灭了。 他的真实名字叫丘富,昔日白莲教头目。 自白莲教教首吕明镇等被抓捕并杀害,而他的徒弟丘富、赵全、李自馨等人为躲避明军追捕,越过长城投奔到了蒙古土默特部。 他脸上的刀疤,就是被明军砍的。 为了替吕明镇报仇,他们等人讨好俺答汗,为其献计献策。 土木堡之变以后,蒙古军队那么长时间都没能再次围困明朝京师,而在“庚戌之变”时,俺答汗为什么能轻易做到?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得到投奔俺答汗的丘富、赵全等白莲教徒的帮助。 这些白莲教徒不仅熟悉明朝北边的防线,且对用兵布阵也很有研究。此外,俺答汗让一些白莲教徒帮他制造攻城器械,这样便使得明朝北部的防御能力大大下降。 所以蒙古军队能够从容地进攻明朝防守最薄弱的地方,抢掠完毕之后再从容地回到蒙古。 这次雪灾,让俺答汗认识到,草原上虽然水草丰茂,能给养牧带来极大便利。但是一旦天灾降临,抵御能力实在太差。 在赵全的策划下,俺答汗计划调集所有能调集的兵力,全力进攻大同、太原,将山西纳入自己的领地。而后向西发展,夺取陕西一带,与青海、宁夏串联起来。 如此一来,即便草原受灾,也可以从内地调集资源救援。 等这些地方稳固下来,再向南进攻,夺取河南,再折向东,攻打山东。占领这两片区域,北直隶便成囊中之物。 长此下去,可以重兴蒙古部落,成为祖先成吉思汗之后的草原霸主。 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任何事情都不是靠想象就能得到的。 庚戌之变后,嘉靖加强大同镇的防御,并任用安乡伯张铎为大同总兵。此人足智多谋、英勇善战,非昔日大同总兵仇鸾可比。 如果战端一开,即便能快速突破长城防线,大同城则在短时间内很难攻陷。假设绕开大同,派一部分兵力盯守,其余全力攻打太原。可太原由内长城作为屏障,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这三关防御坚固,非数日可下。 到那时,嘉靖必定调集重兵前来援助。一旦京城来军与大同会和,退路则被切断,局势就不堪设想。 为此,赵全针对嘉靖的心理特点,静心制作可信度极高的假方案,也就是林凌启得到的这份。 这份方案一旦传递的嘉靖手中,会出现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也就是俺答汗最希望看到的,就是嘉靖将太原、大同的兵力抽调到京城。 这么一来,俺答汗可以不费吹灰之力,占领山西。按照嘉靖的性格,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第二种可能,嘉靖将太原守军调防的京师,而大同布防不变。如此,俺答汗在突破内长城各关时,难度大大降低。 这个可能性也比较大,因为太原位于内长城,只要大同没事,内长城的守军便显得多余。假消息中,俺答汗剑指京师,大同不可能受到大规模攻击,太原自然也没事。 第三种可能就是静观其变,一切按预定布防,敌不动我不动,这种可能是俺答汗最不想看到的,不过出现的可能非常低,因为嘉靖没有这份定力。 况且,即便嘉靖按兵不动,当俺答汗大军突破长城防线,围攻大同时,嘉靖很可能以为俺答汗目的想诱惑京师救援。为了避免上当,他会继续观战,不会向大同投入一兵一卒。如此一来,俺答汗的战略目标也能够实现。 反正只要这假消息能传递到嘉靖手中,对俺答汗是百利而无一害。 可是如何传递到嘉靖手中呢? 明朝探子虽多,但难以进入俺答汗核心。就算将假消息通过这些探子传到嘉靖那里,可毕竟人家也不是傻子,轻易得到的消息很难令对方上当。 试想,如此核心机密,能随随便便得到吗? 队伍已经集合完毕,俺答汗还没能非常隐蔽、妥善的将消息放出去,令他非常苦恼。 恰恰在此时,林凌启来到达特兀部,将段思明的介绍信交给他。而信中,林凌启的真实身份已经注明。 达特兀得知林凌启是探子,热情招待,灌醉林凌启后,请打前哨的丘富监视林凌启,他则迅速北上,向俺答汗汇报情况。 第三百十一章 林家军 俺答汗闻讯大喜。 林凌启是锦衣卫从千户,受嘉靖委派,担负刺探军情的要务,那么此人就是传递假消息的最佳人选。 经过一番细致谋划,终于研究出一套能令林凌启确信无疑的方案。 俺答汗故意盘问林凌启,装作不相信其是茶叶商人。而后杀几个人立威,表示对探子绝不手下留情。让林凌启以为俺答汗警惕性非常高。 这时,丘富便假意刺杀林凌启,将郭平的假身份泄露,让林凌启误以为是自己人。再进一步提醒林凌启,没被杀的那人可能是俺答汗试探他的。 结果,假扮的李自馨故意露出马脚,让林凌启确信丘富是锦衣卫。而俺答汗也故意装出信任林凌启,让他以为他完全瞒骗过俺答汗。 这场戏,他们目的就是为了让林凌启相信,他期骗过大草原上的任何人。 他们就象是木偶戏中的操作者,林凌启则是被操纵的木偶,还自以为是。 到了这个时候,戏已经演足了,俺答汗让林凌启偷听到假消息,而林凌启绝不会怀疑这个消息的真实性,因为他以为他瞒骗住别人。 不过在他们眼里,林凌启就是傻蛋一个。在俺答汗大帐周围,就算也只苍蝇也休想停留,何况一个活生生的人。林凌启的一举一动,完全在他们监视之下。 戏该散场了,丘富在林凌启回到那个住处后,立马过去告知达特兀要杀他。 之所以这样做,就是让林凌启立刻离开草原,以免时间一长露出破绽。同时‘送’林凌启一程,免得黑夜中迷失方向。倘若他找不到回大同的路,这场戏白演了。 不过中间出现一点意外,林凌启在逃亡过程中,居然搂着带来的女子,在一土坡处歇息几个时辰,这不得不让丘富在他们熟睡时跑回去,带上追兵过来。 因为达特兀要杀他俩,如果一个追兵也没有,岂不是令林凌启怀疑。 令丘富苦恼的是,追兵即将临近,林凌启却与女子合骑一马,拒绝他提供的‘援助’。如果追兵追上,这一切不是泡汤吗?毕竟追兵根本不知道这个诱骗计划。 不过此时出现一个重要的信息,可能事关大局的信息。 林凌启带来的女子,居然是嘉靖最宠爱的女儿! 丘富知道公主跟林凌启的关系极为密切,甚至可以说跟夫妻没有区别。而林凌启肩负的使命,除打探军情外,还要督战。 倘若林凌启差使别人将消息传递到京,他留在大同督战,公主极有可能陪在他身边。 而从大明皇族极少离京的惯例,以及公主不带一兵一卒与林凌启来草原判断,公主是瞒着嘉靖私自来大同。 这么一来,一旦大同战事吃紧,林凌启可能以保护公主的名义,向嘉靖请求援兵。 试想,嘉靖听闻宠爱的且失踪许久的女儿,突然出现在大军包围中的大同,他心里会有何感想。 虽不能肯定嘉靖为了女儿,而不顾京师安危,派重兵援救。但是,一定要把这种意外排除。因为稍有差池,可能影响整个战局失利。 为此,丘富假装与追兵搏斗一番,尔后直奔大本营汇报情况。 经过一番磋商,俺答汗命令丘富入关,一定要把公主劝离大同。 虽然丘富现在没能达成这个目的,但他相信,只要向嘉靖说明情况,其一定会派人将公主带回京师。 同时他也暗暗庆幸,幸亏冒险入关,不然林凌启将消息隐瞒,己方一系列骗局便成泡汤。 这小子胆子也够大的,居然将千辛万苦获得的机密瞒而不报,真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 丘富离开以后,林凌启一直忧心忡忡,生怕朱厚熜将大同兵力调动一部分,又怕探来的军情泄露,引起俺答汗的警惕,甚至是计划的改变。殊不知自己已落入俺答汗的陷阱之中。 朱素嫃倒是不怎么在意,劝说林凌启,朝中毕竟有足智多谋的人,不见得会在俺答汗攻击宣府前,将大同防线削弱,这让林凌启的心情略有好转。 代王朱廷埼得知柔善公主在大同,天天宴请她。朱素嫃则拉着林凌启一同赴宴,林凌启见不得朱廷埼这种自私自利之人,推说要训练流民,辞而不往,令朱素嫃很不愉快。 经过一段时间训练,流民们已颇有章法,战斗力虽不能与正规军相比,但士气远高于边关守军,这让他有所欣慰。 为了进一步提高士气,林凌启决定私下将流民这支队伍称为林家军。 在中国历史上,曾有过无数支精锐的特种军队,比如汉代的虎贲军、三国时魏国的虎豹骑、唐代的玄甲军等等,其战斗力之强罕有匹敌。 但纵观古今,能名闻天下,且以将领的名字命名的军队只有两支,岳家军与几年后驰骋在东南沿海抗倭战场上的戚家军。 一个番号看似不起眼,其实对支军队来讲,起着不可估量的作用。 就好比抗战时八路军,只要从八路军出来的战士,即便多艰苦的条件,他们也抬头挺胸,斗志昂扬,以身在八路军而自豪。 现在林家军一公布,流民们脱去流民的称号,只要有人问起,无不拍着胸口说,我是林家军。仿佛天地间,林家军是支最了不起、最厉害的队伍。 既然有了番号,走向战场那是必然的事,光协助城防,太对不起这个番号了。 于是林凌启对林家军实行后世的军事编制,反正是私人拥有,想怎么编制就怎么编制。 林家军到目前为止,除锦衣卫外,一共有三千人。 现在每十人为一个班,分别设立班长与副班长,由流民中表现较好者担任。 每五十人为一个排,由一名普通锦衣卫担任排长,一名表现优异的流民担任副排长。 每六个排为一个连,由一名锦衣卫小旗担任连长,一名普通锦衣卫担任副连长。 每五个连为一个营,锦衣卫总旗为营长。 两个营为一个团,由林凌启为团长,栗伟副团长,徐文长参谋长。 另外,由石镇担任后勤部长,招募一些厨师、大夫等,提供后勤保障。 沈炼经过林凌启的点拨,已经研究出能够支撑重炮的车架子。林凌启便与张铎协商,调集十门重炮,作为林家军的炮队。 如此一来,林家军正式形成战斗队形。 第三百一十二章 私募军队是违法的 为了对付蒙古骑兵,林凌启与徐文长、沈炼进行针对性研究,决定每个班由四名长矛手、四名盾牌短刀手,以及两名带短刃的弓箭手组成。 长矛手用来防止骑兵快速接近,盾牌手则遮挡敌军弓箭及近战,弓箭手则是远程攻击。 而且每个均携带四张小矮凳,布阵时抛到阵前。敌方骑兵快速突袭时,踏到矮凳上容易折断马腿,必须减速慢行,这样就把骑兵的高速冲击消耗到无形之中。 当然,这属于理想状况,能不能起到实用,还得经过战争的考验。 林凌启对沈炼的炮兵极感兴趣,因为林家军是支步兵战队,防御方面或者可以,但消灭敌军作用有限。而重炮杀伤力极大,可以重创敌军。 他有时候甚至想把大同镇的所有火炮集中到一起,形成类似于后世的坦克部队。 一战时,坦克的作用局限于支援步兵作战,效果有限。而到二战,德国人发明新的战术,将坦克集中到一起,作为突击部队使用,从而闪电战的理论得于在战场上实现。 只是一来张铎根本不同意他的想法,将各堡垒重炮撤下来供他使用,那么堡垒的防御能力直线下降,很可能一击而破。 二来,重炮虽然可以放到炮车架子上,但行动迟缓,且自身防御力极差,林凌启只得作罢。 当然,他让沈炼在车架子前加装木板,可以抵御敌军弓箭攻击。而且花大量银子,大批量定制车架子,他相信总有一天能派上用场。 能拥有一支自己掌控的军队,林凌启的感觉好极了。但是徐文长提醒,没有经过朝廷同意,私募军队是违法的。 如今,许多贵族,包括一些拥有大量土地的地主,多多少少拥有私人武装。就像林凌启在吴县的护卫队一般。这些武装虽然没有得到朝廷同意,但性质上属于自卫,保护自己产业。除非规模大得吓人,朝廷一般不会理睬。 但林家军已经属于军队性质的武装,如果没有朝廷认可,就会被扣上造反的罪名,遭朝廷军队剿灭。 其实林凌启已经认识到这一点,要得到朝廷承认,就得向兵部上报。可大敌当前,等兵部审查认可,黄花菜都凉了。 不过既然徐文长提醒了,就不能当耳边风。万一战争结束,有人翻旧账,那就吃不完兜着走了。 还有,三千人的队伍,各类开销太大,带来的两万两银子,恐怕不能维持到战争结束。如果得到朝廷认可,那么大部分费用就可以向朝廷报销。 于是他找张铎商量,能否将林家军依附在总兵府下。 张铎对林凌启私自组建队伍的下午行为,睁只眼闭只眼,甚至巴不得林凌启把队伍再扩大几倍、几十倍。 俺答汗大兵压境,虽然目标是京城,但谁能保证不侵犯大同呢? 现在,大同镇西北、东边防线,遭到敌人进攻,进攻规模还不小。有部分防线已经被击破,小股敌军渗入到关内。 虽经苦战,将入境敌人歼灭,攻破防线也得以恢复,但敌军攻势依然不减。 如果林凌启能把大量流民组织起来,经过短暂训练,投入到第一防线,那自己的压力便大大减轻。 不过林家军想依附总兵府,必须取消林家军的称呼,以替补队伍的身份,加入作战之中。 因为总兵府没有权力授予一支新生军队的番号。 林凌启当然不肯同意。 好不容易组成一支自己的军队,如果将指挥权交给总兵府,那自己不是为他人作嫁衣吗? 张铎也没办法,他既怕林凌启一怒之下解散队伍,又怕私自承认林家军,被朝廷治罪。 正两难之际,他听到一个好消息,兵部尚书兼宣大总督杨博亲临大同,在城外请他与林凌启会面。 只要杨博点头,这个难题不就迎刃而解吗? 他忙差人通知林凌启,一起出城面见杨博。 看着喜气洋洋的张铎,林凌启心中却有点忐忑。 杨博虽然担任宣大总督的职务,但是漫长的防线,不可能亲自探查。一般他应该呆在朝中,时刻掌握、分析最新敌情,并向朱厚熜汇报,从而作些适当调整。此次亲临大同,不知是否与郭平有关。 他猜测的不错,杨博此行,正是因为郭平的汇报。 朱厚熜得知俺答汗的战略意图后,喜不自禁,立即命令杨博前往山西,调动太原兵力六万、大同两万,齐集京师。并下旨调集南直隶、江西、湖广,以及辽东镇、蓟州镇的兵力,拱卫京师。 总共计划调集三十万余军队到京,加上京师及宣府镇兵力,总兵力接近六十万。 他倒不是因为害怕俺答汗攻陷京师,而是觉得此战是消灭俺答汗主力部队的最佳时机。 庚戌之变,令朱厚熜非常恼怒,认为这是大明的耻辱。 现在知道俺答汗的整盘计划,让他有足够时间调集部队齐集京师。他打算让宣府内外长城防线逐次抵御,消耗俺答汗一部分兵力,而后在京师以北,与俺答汗展开决战。即便不能全歼俺答汗,至少要让其元气大伤,不敢再窥视中原。 俺答汗不是打算用十五万兵力进攻京师吗?现在大明军队六十万,几乎以四比一的比例,如果这种仗都打不赢,哪还有打得赢的仗吗? 对于朱厚熜自信满满的计划,杨博却不敢苟同。 不可否认,俺答汗的计谋的确毒辣。大军压制大同,诱骗京师出兵支援。尔后利用其骑兵快速移动能力,趁京师兵力空虚,进攻宣府,直指京师。 而杨博当初的计划是,严防大同,拒敌于国门之外,这正中俺答汗下怀。 但俺答汗应该知道,经过土木堡之变后的京师保卫战,以及前几年的庚戌之变,大明对蒙古战斗力之强悍有了充分了解。 即便大同有被攻陷的危险,大明也不可能调集京师主力前去支援,绝不可能造成京师空虚,以免重蹈覆辙。 如此一来,京师有限度的支援大同,俺答汗调兵猛攻宣府,突破两道防线,包围京师。 但京师近几年修筑城墙,防御力非前昔可比,就算俺答汗二十万大军全部云集城下,一时三刻也打不下来。 而京师被围,各地勤王之师将源源不断赶来,俺答汗的后勤保障又不充足,不得不退兵。 这就好比俺答汗是只狼,大明是头牛,体型庞大的牛。狼最厉害,也不过能从牛身上撕扯下几块肉来,很难一口咬住牛的咽喉,让其窒息死亡。 第三百一十三章 空城计 这样分析的话,俺答汗尽管集中二十余万兵力,想攻陷京师,实现他的战略目的,基本上是不可能的。 俺答汗虽然象草原上的野狼,无比凶残,但他也是只老狐狸,狡诈无比。他为什么制定这个很难实现的战略计划。 当然,杨博对林凌启窃得的情报毫无怀疑。 据郭平报告,林凌启跟柔善公主假扮成夫妻,深入大漠,历经千辛万苦才得到的,差一点还回不来了。 这样得来的情报如果靠不住,那还有什么情报可以相信? 回想皇上听郭平讲述柔善公主时,脸上呈现出怪异的表情,喜悦、惊讶、愤怒、悲哀,就像烧菜时,同时将油盐酱醋糖一下倒入锅里,其中的滋味无人能知。 杨博想着,微笑着对身边朱时继说:“朱同知,皇上命你带公主回去,你怎么还跟本官待在一起呀?” 朱时继,成国公朱希忠之子,金吾卫指挥使同知,担任护卫皇上职务。此番出京,就是要接柔善公主回去。 朱厚熜对女儿擅自离京非常不满,现知道她下落,命朱时继将她带回京。如果她不听旨意,就是绑也要将她绑回来。 话是这么说,可柔善公主乃金枝玉叶,给朱时继一百个胆子,也不敢动她一根毫发。 硬的肯定不行,软的未必奏效,令朱时继头疼不已。 不过他看似粗犷,心思比其父慎密。 他感觉公主与林凌启不带一兵一卒出关,两人的关系应该很好,甚至可以判断,两人间有些暧昧。那么林凌启的话,公主想必会听。 对付不了公主,对付林凌启,朱时继还是有把握的。 于是他跟着杨博呆在城外,打算等林凌启到来,游说一番。 林凌启与张铎快马驰出东门,便到杨博落脚处。 林凌启与张铎上前行礼,杨博还了一礼,命军士安排座位。 张铎拱手说:“尚书大人,你一路劳顿,请入城歇息。” 张铎乃是伯爵,官职杨博高,官衔却是张铎高,杨博自然不好摆上司的架子,笑着说:“安乡伯,如今军情紧急,老夫传达完旨意立马回去,不敢多有逗留。” 他也不拐弯抹角,直接说:“安乡伯,根据林千户差人回报的消息,皇上要抽调太原镇六万兵力拱卫京师,同时你这里也要抽调两万。老夫要求你在三天内,秘密集合两万骑兵,火速前往京师。 此消息为绝密,你与林千户两人,不可透露于任何人得知,以免引起敌人的注意。” 张铎傻了眼了。 大同镇前线各据点合计有七万余兵力,这些部队坚守第一防线,肯定不能抽调。他手中握有两万骑兵、两万步兵,其中两万步兵防守大同城,两万骑兵则是机动部队,专门负责支援或者歼灭入关的小股敌军。 皇上将两万骑兵抽走,那么机动力量就不复存在。一旦长城被打开一个突破口,只能眼睁睁任敌人肆虐。 而且只留一万步兵守大同城,兵力完全不够呀! 他脸涨得通红,连说话也结结巴巴起来:“杨…杨大人,大同防…防线兵力本来就不充裕,现在调走两万,更是捉襟见肘了。请大人劝劝皇上,暂缓一阵。等及俺答汗主力东进,再调往京师。” 林凌启叹了口气,该发生的终究要发生,朱厚熜果然要调大同兵力。 如果光调动太原兵力倒也无妨,毕竟俺答汗目标对准京师,大同防线压力不是很大,完全可以守住。那么太原内长城的防御就显得多余了。可大同太原兵力都调动,万一大同战事吃紧,最近的太原也无法提供支援,形势便岌岌可危。 他拱手说:“杨大人,恕下官妄言。俺答汗目标是京师,但在他的主力尚未前往宣府时,下官觉得大同兵力不可调动,尤其是骑兵。下官还认为,俺答汗的补给有限,我方整体布局不必调整,不给他空子可趁。等他粮草耗尽,自然会退兵。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京师可以适当向辽东镇、蓟州镇及山东等处调集兵力,拱卫京师。” 杨博眼前一亮,林凌启的想法跟自己不谋而合,以不变应万变,是对付后勤局促的俺答汗的最好方法。一个字,就是拖。 他眯起眼睛,打量林凌启来。 这人年纪轻轻,但做生意有一手,破案有一手,练兵有一手,现在战略局面也有独到的见解,真乃是奇才呀! 难怪柔善公主会跟着他跑到漠南,敢情是看上他了。不过皇上好像要将公主嫁给那个锦衣卫百户许从成,这够别扭的。要是柔善公主是自己女儿,自己肯定将她嫁给眼前这个冷静、睿智且又风度翩翩的年轻人。 林凌启哪知道杨博此时在想什么,只觉他目光闪烁不定,又说一句:“杨大人,如果抽调两万兵力,如此大规模的调兵,可能会惊动俺答汗。如果他一旦改变计划,那大同就危险了。” 杨博这时才回过神来,拍拍额头,暗笑自己糊涂。如此节骨眼上,自己还有兴趣想那些儿女私情,实在不该。 他琢磨着林凌启的话,觉得很有道理。太原调动兵力虽多,毕竟处于内地,只要动作隐蔽,俺答汗很难探到风声。可是大同就不一样,如果被俺答汗知道己方意图,肯定会作出调整。 但是皇上的命令能违背吗?他还等与俺答汗决战时,指望大量骑兵跟敌军搏杀呢!这该如何处理呢? 杨博想了良久才问:“安乡伯,现在敌军有何动作?” 张铎说:“尚书大人,目前西北、东北等防线上,敌人的攻势正在加强。有几薄弱处被敌攻破,幸得骑兵及时出击。歼灭入关之敌,恢复防线。” 杨博点点头。 照这局势来看,俺答汗可能等得不耐烦了,给大同施压,迫使京师调兵前来支援。 林凌启看着杨博为难的表情,插口说:“杨大人,俺答汗应该一直关注着京师是否调大军来援,如果京师援兵一到,估计他的主力就往宣府移动。 下官觉得,可否调集一支部队,闹得声势浩大些,伪装成京师眼援军?如此一来,俺答汗就会以为京城兵力空虚,从而向宣府进发。那么大同的压力大大减轻,抽调一部分兵力也就无所谓了。” “好!” 杨博情不自禁的叫了声,这年轻人的主意太秒了。 他满脸喜悦的说:“林千户,你说得很有见地。朱同知,劳烦借你三千金吾卫一用,来唱台空城计。” 第三百一十四章 朱时继表示不服 午后,大同城入驻三千威风凛凛的金吾卫。 满街传闻,皇上派皇家精锐部队前来大同镇,力图重创俺答汗。现在入驻的不过是先头部队而已,接下来几天中,大部队将逐次到达。 杨博以兵部尚书的身份,在总兵府前给各守军将领、大同府官吏、城中有头面的商贾富豪、致仕官吏讲话。说他已遵从皇上旨意,从太原方向调集六万兵马驰援大同,京师援兵十万,整个大同镇守军会达到三十万左右,将给猖獗狂妄的俺答汗当头一棒。 消息很快传遍整个大同城,守城将士士气立马提升,老百姓则欢呼雀跃。有如此多军队来援,何惧俺答汗! 城中一扫颓废之气,人们满心欢喜,逐日高涨的物价也有所回落,整个大同城恢复到战前的秩序。 连忧心忡忡的朱廷埼也一改往日的苦瓜脸,在代王府大摆宴席,宴请杨博、朱时继,以及令他很不满意的林凌启。 与此同时,张铎秘密调集一万骑兵城外集合,在一名参将带领下,悄悄离开大同。 当然,留下的一万骑兵用来暂时应付边关军情,等到俺答汗大举进攻京城时,便火速调往京城。 这是林凌启与张铎再三要求下,杨博作出的让步。 次日,杨博观摩林凌启新组建的部队林家军。 经过一段时间训练,林家军已颇有章法。各兵种、各个编制间的配合已到熟练程度,无论进攻、防御、后撤,均有条不絮。 模拟敌军的金吾卫基本由骑兵组成,在朱时继的统领下,与林家军展开‘厮杀’, 向来骑兵与步兵之间的战斗,骑兵占据极大的优势。骑兵快速转移能力,与高速冲击力,非一个步兵阵营所能抵挡。 且金吾卫乃皇家禁军,战斗力远比一般军队强。杨博预测,林家军能坚持一盏茶,而阵型不被冲乱,就已经是件了不起的事。但战局一开始,杨博就感觉自己的判断出岔子了。 只见林家军占据一处有利地形,摆出一个半圆的阵势,杜绝对方侧袭与包抄。 盾牌兵布置在第一线,掩护自身与长枪兵、弓箭兵。长枪兵位于盾牌兵半个身位后,提防骑兵快速冲击。弓箭兵则站在第三列,使用远程攻击,给敌军造成杀伤。 而且奇怪的是,每个士兵都带有小板凳,抛之于阵前约五十步开外,散乱的形成宽约几十米的路障。骑兵通过这里时必须降速,以免马蹄踩上折腿。这样给弓箭兵瞄准提供时机。 金吾卫由两千骑兵、五百弓箭兵、五百鸟铳兵组成,考虑到俺答汗军队缺少火器,鸟铳兵便充当步兵使用。 朱时继对这种由流民组建的军队,根本没放在眼里。战局一开,他命令骑兵全速冲击。可到了林家军布置的路障区,金吾卫们只能勒住缰绳,避免马匹受伤。结果在模拟的箭支攻击下,‘损失’近二百余人。 朱时继大怒,命令金吾卫不惜‘伤亡’,迅速接近敌阵。 由于距离过近,速度无法提升,金吾卫的骑兵‘厮杀’时缺乏冲击力,没能发挥出骑兵的优势。而林家军的长枪兵用裹着布团的长枪直捅马眼,马匹受惊,不少人坠下马来,把盾牌兵‘砍’了。 片刻间,金吾卫已有四百来人‘阵亡’。 朱时继见对方阵脚尚未冲散,己方损失不少,气得直骂娘。 幸好弓箭兵赶上来,与林家军的弓箭兵对射,总算把战局稳下来。 此时林凌启命令林家军收缩防线,半圆形的战队变成倒八字形,中军直接暴露。 朱时继仿佛看到一丝胜利的曙光,忙命骑兵直攻对方大本营。林家军未作过多抵抗,将中军正面暴露在骑兵攻击范围。 到此时,杨博轻叹口气,林家军失败了。 因为中军一旦被催垮,将失去指挥能力,对军队士气影响极大。接下来就是骑兵对步兵的屠杀,而步兵则无还手之力。 眼看胜利在望,林家军中军突然推出十门重炮,黑乎乎的炮口直对冲上来的骑兵,林凌启手持一把火炬,笑呵呵的看着朱时继。 朱时继傻了眼了,自己骑兵完全暴露在对方火炮之下。十门重炮齐射,根本没有生路。 这仗还怎么打! 杨博也没料到林凌启藏了这么一手。 虽说蒙古骑兵比起金吾卫,骑射能力厉害的多,林家军的弓箭兵不一定能压制住对方的攻势。而且蒙古兵骑术也比金吾卫高明,十几丈的路障不见得能让敌方降低多少速度。但从林凌启的指挥,与林家军的表现,足以能抵挡敌人一攻。 杨博无限感叹,林凌启到底有什么魔力,能在短时间内,将一群流民训练的此等程度。 他忽然想,如果给林凌启足够时间,足够资源,他是不是能训练出一支能与俺答汗相媲美,甚至超越俺答汗的军队? 来时心事重重的杨博,满怀希望的离开大同。 他答应将林家军正式纳入朝廷军队,还鼓励林凌启,继续扩大林家军,越多越好。 林凌启留了下来,协助并监督张铎,在俺答汗大军尚未东移前,力保大同不失。朱时继与他的三千金吾卫也留下来,继续伪装支援大同的军队。 至于朱素嫃,尽管杨博与朱时继再三恳求,她还是坚持留下来。她要等到俺答汗攻打宣府时,才与林凌启、朱时继一起返回京城。 朱时继显然对失利非常不满,他一再宣称,如果将金吾卫的鸟铳兵威力发挥出来,林家军肯定不是对手。 对于他的言论,林凌启不置可否。 诚然,鸟铳兵的威力的确很大,但是战争不是靠兵器优势就能取得胜利的,不然俺答汗早被打败不知多少次。 可是人家为什么能屡次进犯边关,而朝廷却束手无策、任人宰割呢? 张铎也观摩了这场对战,深感林凌启的能力超凡,便大力支持他招收流民,扩大林家军。 几天下来,林家军兵力已达到一万人。 由于缺乏军官,林凌启停止招募,并将后来招入的七千人编为预备役,与先前的三千人分开,并抽调一部分锦衣卫对这些人进行集训。而在原来三千人中表现突出的提拔上来,顶替空缺职位。 兵在于精不在于多,林凌启一定要把原来的三千人练出来。其他的人,随时替补在预计战斗中受伤或阵亡的。 第三百一十五章 时机到了 太原军队已经开拔,与大同一万骑兵汇合,昼伏夜行,向京师前进。 林凌启对朱厚熜的布局有很大看法,但人家是皇帝,自己不过是从千户,只能肚子里发发牢骚。 金吾卫到达大同,援兵也随即将到的消息,已传遍整条边关防线。奇怪的是,俺答汗对西北、东北的攻势依旧不减,令张铎极为头痛。 按理说,俺答汗应该听到这个消息,应该按计划向宣府进发,怎么还不行动呢? 林凌启也十分纳闷,难道俺答汗抛弃原来的计划? 不可能呀! 一个战略方案的形成,牵扯到诸多方面。 比如说攻打宣府,要对哪几个堡垒进攻,堡垒守军有多少,战斗力强不强,需要投入多少兵力,攻克需要多少时间,得手后往哪里发展,后勤供应能否跟上。 也就是说,要将面对的困难基本上考虑到,每一步怎么走,都要盘算好。贸然更改战略计划,在短时间内看不出利弊来,但等战局发展到一定程度,其弊端就会显现无疑。 俺答汗会这样做吗? 况且己方宣传工作做得十分到位,俺答汗应该以为己方已落入他的圈套,为什么他还不展开行动呢? 俺答汗不是不想展开行动,只是火候未到。 他的探子严密跟踪前往京师的太原、大同军队的行踪,计算着到京师的日程。 俺答汗计算好,大规模突破长城防线需要五天到七天时间,突破第二道防线需要三天到五天时间。在这段时间内,明军不会明白己方的战略意图,更不会请求京师支援。 到大同城被围时,明军才会认识到己方的主攻目标,但不能判断己方攻下大同后,会向哪个方向发展。 根据自己的那个假方案,嘉靖一定会认为他调兵齐集京师被自己发现,从而判断自己放弃从宣府进攻京师,而是从大同往东进攻,这样可以绕开宣府到京师的两道防线。 基于这个错误判断,嘉靖会在京师西线布置几道防线,以消耗自己兵力。又会将宣府镇的兵力回撤,意图于自己决战。 这样一来,自己可以从容攻破大同,尔后直奔内长城,向雁门关、宁武关、偏头关发起进攻。 太原镇处于内长城,相对比较安全,因此防线上的兵力总共不过五万余人,而太原附近各卫所的兵力不过三万。现在一下子抽调六万赴京,兵力空虚到极点,各个关口不用费很多时间就可以攻破。 到这个时候,嘉靖就算完全洞悉自己的全盘计划,向太原调兵,也无济于事,因为自己早已吞并整个山西。 如果他的援兵到来,趁其路途劳顿,己方以逸待劳,凭借精锐的骑兵部队,可以全歼或重创其主力。 时间逐渐流逝,俺答汗调兵继续进攻大同镇西北、东北防线,将大同本已薄弱的兵力,吸引在西北、东北两处。而他的战略进攻目标则在中路,突破口选在绥虏口。只要等大同、太原军队一到京城,正式进攻便将开始。 这一天终于到了,得知太原、大同抽调兵力已经抵达京城西山一带,俺答汗立马召集所有部队,准备进攻大同。 蔚蓝的天空下,一望无际的草原上,近二十万蒙古大军积聚在一起。刀刃、箭簇闪闪发亮,黑黝黝的皮甲,象一块无比巨大的布毡,铺着绿色的草原上。 马匹嘶鸣、兵刃撞击,无数鲜明的旗帜在风中咧咧作响。蒙古大军把目光聚集在他们勇猛的、睿智的首领俺答汗身上,眼中均含敬重、畏惧。 俺答汗矗立在高头大马上,扬起马鞭疾声喊:“蒙古土默特部的勇士们,明朝嘉靖出尔反尔,关闭马市,限制铁器、布匹、茶叶、盐等等物质,令我土默特部人们难以生存。 为了不再依赖明朝,为了教训言而无信的明朝,我们必须用勇士们的鲜血,换取我们土默特部的生存,展示我们土默特部的决心。神灵会保佑我们! 现在,本汗命令,拔营起寨,全力进攻!” “全力进攻……全力进攻……” 狂呼声从每一个土默特骑兵、步兵口中发出,这些即将征战的将士陷入癫狂、兴奋状态,每个人眼中闪烁着贪婪、凶残的目光。 海啸般的声音直传数十里,天地为之变色。 由于公主身份被揭露,朱素嫃行动变得极不自由。随朱时继一起来的几十名宫女、太监,寸步不离的围在她身边。 这些人真的是吓坏了!如果公主再一次失踪,脑袋百分百被皇上砍掉。 早知道这样拘束,还不如回京师呢!反正父皇通过朱时继向自己表明,不再强迫与许从成的婚事。 朱素嫃暗叹着,可又舍不得离开林凌启。她知道,只要一回宫,父皇肯定将自己禁闭起来,不能再象以往那样随意出入。如果这样的话,还能与林凌启见面吗? 不过据朱时继所说,父皇对林凌启非常看重。尤其这次探得机密,更让父皇兴奋不已,甚至公开表示,如果这次重创俺答汗,就给林凌启加官进爵。 她对林凌启能不能升官倒不在意,她梦想林凌启能借此机会,向父皇求亲,那该多好呀! 不过林凌启会如自己所愿吗? 她的眉头又皱起来,对着镜子轻叹口气,一张晶莹剔透、完美无瑕的脸上浮起愁云。 宫女过来禀告:“公主,林千户求见!” 自住入代王府,林凌启极少上门,而她又不能轻易脱身看他,心中的思念日益强烈。 现听他到来,朱素嫃脸上显出喜悦,正要迎出去,忽又嘟嘟嘴说:“一天到晚就知道练兵,待在校阅场上好了,来这里干嘛?” 宫女哪知道公主与林凌启的关系,微微躬身说:“是!奴婢这就请林千户回去。” “多管闲事!谁让你叫他回去?” 朱素嫃一听宫女要赶林凌启,心头不由一急,随口训斥着。 “叫他进来吧!你给他泡上杯碧螺春来。” 宫女闹不明白公主对林凌启究竟是什么态度,不过这不需要她去关心,她只要听从吩咐就行了。 第三百一十六章 地形突变 林凌启走进朱素嫃的住处,这是朱廷埼特意给她安置的寝宫。虽到盛夏,天气变得炎热,但室内摆着冰块,倒有几分凉意。 朝东的排窗打开着,外面是个小花园。花园中不少奇花异草争奇斗艳,幽香随着晨风飘来,室内空气异常清新。 他无心欣赏这些,躬身说:“微臣林凌启见过公主殿下!” 宫女在场,免不了行君臣之礼,尽管林凌启不习惯,朱素嫃不喜欢。 朱素嫃端坐着,神情坦然,挥挥纤手说:“林千户请坐。本宫听说你最近很忙,今天怎么有空找本宫?” “启禀公主,微臣得到战报,大同镇中路防线遭到敌人全面进攻,镇川堡、拒墙堡、拒门堡、助马堡等处发生激烈战斗,唯独绥虏口没有动静。微臣觉得事情有些蹊跷,想带林家军赶赴绥虏口探查情况。” 今天一早,总兵府接到前线战报,昨天俺答汗军队对大同正北发起进攻,攻势十分猛烈,唯有绥虏口尚未遭到攻击。 突如其来的攻击令张铎有些奇怪,俺答汗为何对大同会发起此等规模的进攻,他的目标不是宣府吗? 不管怎样,张铎还是派出两千骑兵、三千步兵支援前线作战。 林凌启也感到怪异,当然他更觉得奇怪的是,绥虏口到大同府的距离最近,道路相对其他地方而言,也是最为平坦,利于骑兵作战。 假设俺答汗在向宣府移兵前,派出一部分兵力作为牵制力量,突破长城,围困大同,为何不选择这条最佳进兵路线? 他敏锐的意识到,这可能是俺答汗布的疑阵。先吸引大同兵力集中到镇川堡等处,尔后进攻绥虏口。 现在要做的就是,将林家军调集到绥虏堡,一旦绥虏口遭到攻击,便全力支援。同时劝说朱素嫃离开大同,这里实在太危险,他可不想朱素嫃受到任何伤害。 “镇川堡遭到攻击?” 朱素嫃秀眉微皱,思忖一下说:“林千户,本宫随你一起去绥虏口,看看俺答汗到底搞什么花招。” 林凌启忙摆手说:“公主,前线战局瞬息万变,微臣没有能力保护公主周全。微臣想请公主起驾回京。” 朱素嫃嘟嘟嘴说:“要回京可以,你护送本宫回去。” 不是有金吾卫吗?我凑什么热闹。 林凌启摇摇头说:“公主,朱同知已经集合金吾卫,就等公主起驾。微臣担负大同督战任务,岂能擅自离开,请公主收回成命。” “你不回去,那本宫也不回去。” 一旁的宫女看傻眼了,公主向来直率爽朗,今天怎么撒起娇来了。 见朱素嫃对林凌启的眼神含情脉脉,宫女们终于明白公主的心迹,不禁掩嘴偷笑。 林凌启急躁起来,军情紧急,容不得儿女情长。 他挥挥手示意宫女们出去,随手把门关上,好声好气的说:“嫃儿乖,你先回去。我等这里局势一稳,马上来京找你。” “就不!要走一起走,要留一起留。你想想,我们就俩人,都要去俺答汗那里走一趟,现在有这么多军队,还怕他干嘛!再说了,他目标是京城,这里反而安全,你不用为我担心。” 朱素嫃说着,掏出丝巾替林凌启擦擦额头上急出来的汗水。 林凌启心中一荡,反手握住她的纤手说:“嫃儿,我知道你的心意,但你在这里,让我无时不刻不担心你的安危。你听我一句,乖乖起驾回京,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朱素嫃脸色潮红,任他握着,心中柔情万千。 是呀!自己留在这里,无非多想见到他,可这样会让他担心的。也罢,自己且先回京,让父皇下旨调他回去,岂不两全其美。 她象只温顺的小猫咪,乖乖点点头说:“好!我听你的。你要注意安全,我在京师等你。” 林凌启大喜,忍不住一把搂她在怀里,在她光洁的脸颊上轻轻一吻,随即撒腿就跑。 朱素嫃捂着脸颊,看着他消失的身影,心儿象小鹿乱撞,忽地噗嗤一笑。 林家军已经在校阅场集合完毕,张铎也带上两千骑兵、两千步兵、一千火铳兵,与林凌启一道向绥虏堡出发。 夏日的阳光比较毒辣,但阻挡不了前进的步伐,不到午时,大军已抵达宏赐堡。 在宏赐堡用饭歇息后,又开始起拔。 林凌启与张铎并骑在前面,商谈着军情。不一会儿,一条宽大而又绵长的土沟出现在眼前。 林凌启觉得有些不对劲,自己与朱素嫃北上时,也经过这里。 在印象中,这土沟东西走向,一眼望不到头。南北宽度约四五百米,沟底平坦,坡度非常陡峭。沟的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树林,中间只有一条约几十米宽的道路没有树木。 但此时,这条道路两边的树木被砍伐,两边形成足足有几里宽的空白地。也就是说,这条几十米宽的道路,一下子拓宽到几里。 而且,陡峭的坡也变得平缓,有人已经把斜坡挖得平坦,骑马通过此沟,丝毫不费力气。 这是怎么回事? 张铎见林凌启勒马不前,一直打量这条土沟,便知他在想什么,笑着说:“林千户,前阵子代王府段思明跟本帅到绥虏堡,说这条坡过于陡峭,且道路狭窄。如果前方发生战事,不利于后方迅速支援。 他建议本帅将道路拓宽,坡度改缓。本帅觉得他说得很有道理,便调集军士与周边百姓,把土坡改造成这样。” 利于后方快速支援?道理是不错,但有利也有弊。如果敌军攻破长城防线,不是也能迅速通过这里吗? 林凌启策马通过土沟,又向左右张望。只见这里地势平坦,少有起伏。但身后这条土沟,象是一条天然屏障。如果从北面迅速通过土沟,这里是唯一的通道。 当然,悠着点走的话,哪里都能通过。只是破陡林密,速度无法提起来,不利于骑兵通行。 看着想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忍不住问:“安乡伯,段思明去绥虏堡干什么?他不过王府长史,似乎不应该去这种军事要地。” “这个…这个…” 张铎的脸忽的一红,随即解嘲似的笑了笑,摇摇头说:“林千户,边关守军生活枯燥乏味,段长史偶尔送些乐子给大家。” 这话林凌启听得不甚明了。 乐子?什么乐子? 他正待追问,张铎似乎想回避这个问题,策马回转,催促部队加快速度。 第三百一十七章 头一次遇上战争 林凌启不禁摇了摇头。 在印象中,段思明是个爱国爱民、急公好义且为人正直,忽然间他的形象在脑海里变得模糊。 其似乎非常擅长交际,跟达特兀熟悉,跟边关守军熟悉,跟张铎熟悉,跟青楼老鸨熟悉,这好像不是一个廉正爱民、不耐世俗的人所具有的特性。 段思明就象一潭深水,看起来清澈无比,却无法看清他内心世界。 这人值得琢磨! 正想着,前方响起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人疯狂挥斥着马鞭,朝自己这里狂奔而来。 稍一会,来人已到跟前,却是一名军士。 只见他皮甲破烂,浑身血迹,发髻散乱,头盔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 军士一见张铎,立刻勒住缰绳,一个轱辘翻下马,单膝跪在地上喊:“报总兵大人,绥虏口遭到敌军猛烈进攻,绥虏堡游击方宏已汇集镇羌堡、四城堡部队,前去支援。” 张铎脸色平静,看不出半点惊慌,淡淡的说:“知道了,你速去回报方游击,就说本帅率军即刻就至。” “遵命!” 军士跃身上马,又朝绥虏堡方向疾驰。 早些前的担忧变成事实,林凌启反倒一阵轻松。 俺答汗故布疑阵,突击口果然选在绥虏口,伎俩不过尔耳。 他对身后的栗伟说:“栗营长,命令林家军加快速度,直达绥虏口。” “是,团长。” 栗伟立即将命令传达下去。 自林家军编制后,彼此间的称号不再是千户百户,而是团长营长。 天天演戏操练,终于要面对战争,林家军的将士们未免慌张,但更多的是兴奋。 正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能真刀真枪与敌人搏杀,即便血洒疆场,也不枉此生。 每个人严峻的神色中,透露出一丝激动与憧憬,紧紧握着手中的利器,快速向前推进。 张铎抽调五百骑兵,命令他们去绥虏口一带游弋,防止敌军从各要隘间的长城渗透。 又命五百骑兵,立即赶往绥虏口,如果发现有人怯战后退,杀无赦。 布置完毕后,张铎并没有紧催前行,反而要求林家军放慢速度。 林凌启先是一愣,随即认识到,现在赶上去就是直接投入战场。剩下的基本上都是步兵,赶到那里体力消耗极大,焉有作战能力。 哎!头一次遇上战争,神经过于紧张了。就象头一回入洞房,容易把持不住,一泻千里。 大军缓缓向绥虏口推进,约过一个时辰,巍峨绵长的长城已呈现在眼前。 绥虏口位于长城低洼处,宽约有五六百米宽。此处地势平坦,利用骑兵通过,故此设立堡垒。 此时战鼓声震天响,喊杀声震耳欲聋,其中还夹杂着垂死的喊叫声。虽看不到战争场面,但从声音可以判断,战况非常激烈而又惨烈。 林凌启心头一阵激烈的颤抖,觉得血液循环加速,脸烧的发烫,连头皮也一阵阵发麻。 他抽出腰刀,大喊一声:“栗营长,你带一营随我上前杀敌,二营与其余军士留守此处,一切听从徐参谋长的命令,准备随时接应。” 军士们嚣叫起来,紧随着林凌启冲到绥虏口南门。 张铎也带着下属将士跟上前。 绥虏口堡垒呈四方形,高约十来米,城墙全部用黄土高原特有的黏性极强的黄土垒成,厚度达七八米。 堡垒东西两端与长城连接,依着城墙各建四座土梯,供上下通行。 此时堡垒内一片慌乱,源源不断的伤兵从城墙上抬下来,什么刀伤、箭伤都有,他们嘴里不时发出惨呼声,听着让人毛骨悚然。 沿着墙角处,铺着一具具尸体。这些尸体千奇百怪,有的脑袋没了,有的被箭洞穿胸膛,有的是俩截身体拼凑起来的,肠子淌了一地。 黄土地上尽是血迹,鲜红的血液凝固成褐色,与黄色的泥土混合在一起,就像一簇簇破败的鸡冠花点缀着,看着触目惊心。 绥虏堡游击方宏脸色铁青,挥舞着利剑,用嘶哑的声音催促军士们上城墙御敌。一队杀气腾腾的刀斧手站在其身后,倘若有人逃下来,大刀便无情的砍下。 张铎跳下马,环视一下堡垒,劈头就问:“敌军什么时候开始进攻的?现在战况如何?” 方宏见总兵亲自赶来,心头不禁一紧说:“俺答汗今天一早发起进攻,势头十分猛烈,绥虏口都司已经阵亡。” 张铎看了下旁边一草席上,一具尸体的脑袋被砸烂,看不出本来的面目。但从衣着来看,应该是名都司。 他脸色一寒:“为什么不派人通报?” 方宏脸上肌肉抽搐一下,头不禁垂下来:“回禀总兵大人,敌人来势凶猛,末将得知消息时,绥虏口已几乎陷落。末将急调兵力,拼死稳住战局,这才差人急报。” 方宏作为绥虏堡守将,肩负绥虏口、镇羌堡、四城堡的防御任务。倘若绥虏口被攻破,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故而在没稳住势头时,不敢报告军情。 张铎真想一剑劈了他,万一挡不住敌军,而自己又不知道前线情况,那战局将会糟糕到何种地步。 “现在将士伤亡如何?” “禀总兵大人,阵亡将士已近五百,伤兵一千三百余人。” 站在一旁的林凌启倒吸口冷气,没想到伤亡如此巨大。 要知道绥虏口驻军一千五百余人,四城堡、镇羌堡各一千来人,而绥虏堡两千五百余人,合计约六千余人。现在伤亡近达一千八百多,接近守军的三分之一。 才大半天时间就损失如此,那要持续三两天,这里的人全部打没了。 这时,城头上一阵糟乱声大起,有几支箭从上面射下来。林家军的盾牌兵赶上来,紧紧护住林凌启等人。 林凌启抬头一看,北面城墙上已有数十名蒙古兵登上,一面与守军搏杀,一面往城墙土梯处放冷箭,阻止堡垒内的士兵冲上去支援。 他大喊:“盾牌兵护卫,弓箭兵压制,都给我冲上去。” 林家军弓箭兵纷纷抢占有利地形,与蒙古兵展开对射。无奈箭术不及对手,已有十来人中箭倒下。幸亏人多,一阵猛射让蒙古兵无暇还击。 趁此空档,林凌启带人与守军们沿土梯上去。 黄泥筑成的土梯被鲜血浸泡,已经变得滑腻。林凌启差点摔倒,赶紧用剑支撑住,手扶墙壁上去。 一到城墙上,上面的情景更糟。 只见长约五六百米、宽约七八米的城墙甬道上,到处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连路都堵住了。 第三百一十八章 初次上阵 一米多高的女墙上,靠着几十部云梯。这些云梯顶部带有铁钩,钩子挂着女墙,根本推不掉。 云梯上的敌军一手顶着盾牌,一手抓着梯子,象蠕虫似的拥上来。有两部云梯的敌军已登上城墙,后续部队正源源不断冲上来。 距城墙约几十步开外有十几部带轮子的吕公车,这些吕公车与墙同高,顶端正面是用牛皮制成的毡子,可防箭矢。毡子后面藏着十几个弓箭手,不时向守军发射冷箭。 守军们一面往云梯上的敌人砸檑木、石块,一面与登上城墙的敌军拼杀,许多人面露惊恐,若不是下面有刀斧手守着,早就跑了。 这种场景,林凌启在影视剧中见过不少,但亲身到达战场,还是有些慌乱。 他也是人,而不是神,遇到这种残酷的场面,没当场晕倒算不错了。 空气中混杂着浓重的血腥味,林凌启胃部抽搐着,口里直泛酸水,真想爬在城头大吐特吐。 但他知道身后的林家军也是初此上战场,自己作为最高长官,无论如何也要作出表率。 他硬是挺起胸膛大喊:“兄弟们,大同援兵到了,大家齐心合力将敌人赶下去。” 他的声音虽然很大,但在杀喊声中显得微不足道,就像在暴风骤雨时呐喊一般。 不过,到底还是有人听到了,颓废的士气有所提升,厮杀更加剧烈了。 这时,离林凌启仅十步距离的一云梯处,几名守军被一连串利箭射倒,周边顿时形成一个真空,一个手持盾牌的蒙古兵脑袋已高出女墙,正欲一脚跨上。 初上战场的林家军显然还不适应战争,看到这种情况,惊纷纷叫喊,却没一个人冲上去。 林凌启深知,如果攀登上一人,下面的敌人就会接连不断冲上来。就像堤坝决口,洪水涌出来一般,很难阻挡。 他深吸一口气,一个箭步冲上去,挥起手中利剑,朝这个蒙古兵的脑袋猛砍下去。 剑利于刺而不利于砍,蒙古兵的脖子被砍开很大的口子,鲜血狂喷而出,溅得林凌启满脸都是,脑袋却依旧在脖子上,只是半耷拉着而已。两只眼睛死瞪着他,一副死不瞑目的样子。 确实死不瞑目呀!一个久经沙场、骁勇善战的蒙古勇士,居然死在毫无战场经验的人手上。 林凌启作为刑侦专家,检验过许多死尸,杀人却是头一遭。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扑腾扑腾直跳,仿佛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一般。太阳穴的青筋似乎要迸裂,眼前一阵阵发黑,手无力得很,腿脖子毫无半点气力,象面条一样快要软下来。 “呀!” 又一个蒙古兵窜上来,高举着手中的弯刀,朝林凌启当头砍下。 林凌启脑海闪过一句话:这下完了! 还没等刀子落下,只听一声暴喝,栗伟已操起腰刀,将那人的脑袋劈下,滴溜溜的在林凌启脚边打转。 靠!差点死在你手上。 林凌启这时才回过神来,看着脚下的脑袋,又是恶心又是愤怒,飞起一脚,将脑袋踢下城墙,大喊一声:“弟兄们,给我把这些王八蛋赶出去!” 看着林凌启勇敢的举动,林家军羞愧难当,忙不迭地从他两侧冲上来,朝突进城的蒙古兵杀去。 经过一段时间训练,林家军战术已经有些章法,盾牌兵冲在前面,将敌人死死往一处顶,长枪兵则在后面乱捅。 一时间,突入的蒙古兵没有对策,急急往后退,却挡住云梯上冲上来的同伴们的进路。 这时,张铎也亲自带兵杀过来,火铳兵透过人缝,朝蒙古兵乱射。 当时的火铳用火炬点燃火绳,引燃火药,将铳镗中的弹丸发射出去。由于远距离精度差、射速慢等缺点,与蒙古弓箭手相比,并不占多大优势。 不过此时短距离射击,加上火力密集,倒是起了很大作用。不消片刻,城墙上的蒙古兵均已歼灭。 消灭突入的敌军,林凌启稍松口气,命令士兵将敌军尸体抛下城,己方战死者与伤者抬下城墙,清空通道,重新布置防线。 林家军在命令执行方面非常高效,不一会儿,五百多米的城墙通道清理出来。 火铳兵与弓箭兵躲在城墙垛口后,朝云梯与吕公车上射击。效果虽然不佳,但能压制敌方的弓箭手。 战到此时,敌军似乎疲乏了。几十架云梯脱开铁钩,在吕公车的掩护下,缓慢往后撤退。 太阳缓缓下山,西边的天空象火烧一般,半个天空都是一片火红。鲜红的晚霞映照在苍茫大地上,遍地的死尸也是一片赤红,分不清是鲜血还是光照。 林凌启抹了把脸上干涸的血迹,望着远处密密麻麻的敌军,紧绷的弦稍稍松弛,估计今天的进攻就此结束了。 他摘下头盔,靠着城墙坐下,忽然有种想抽烟的感觉。 的确,战场的残酷,令他心理上有些承受不了,需要缓解一下压力与恐惧。 从内心来讲,他是反对战争。 战争是什么?战争就是政治上的延续。当双方利益无法用政治手段解决时,战争就爆发了。 战争结果是什么?结果就是胜利一方夺得理想中的利益,失败方则拱手相让。 但这不过表明现象,背后有多多少少无辜百姓因战火波及而殒命、而背井离乡,其中的酸甜苦辣,不是那些高高在上的统治者所能体会的。 当然,那些在疆场上浴血搏杀的将士,他们其实也是受害者。伤残、死亡无时不刻伴随着他们,心中无不期盼着能平平安安与家人相聚,这种感觉非常人所能体会。 林凌启也一样,希望自己能活着回吴县,与如烟生儿育女,相守一生。 不过一旦卷入战争机器,象他这样职位的人,很难脱身其外。 包括张铎在内,如果失守战败,给他们带来的不仅是个人利益或者生命,更波及到无数百姓的身家性命,以及国家存亡。 俺答汗野心勃勃,意图攻下京师、吞并整个北方,这样会给人们带来无穷的灾难。 试看元朝与清朝,两个少数民族建立的国家,对汉族人们进行残酷的压迫与摧残,对华夏传承文明造成极大损失,甚至阻碍人类发展。 所以,不管怎样,这仗一定要打,而且要打赢。绝不能让元朝的野蛮统治重新华夏大地! 正想着,忽听一声呼啸声破风而来,林凌启下意识的低下头,只听卡啦一声巨响,修筑在城墙上的箭楼倒塌一半。 第三百一十九章 攻城车 林凌启心头一惊,弓着腰窜到女墙后面,通过垛口一看,头皮顿时发麻。 只见辽阔的土地上,阵列着数不尽的敌军,无数面旗帜迎风招展。 上百架投石车呈一字型排开,几千名赤膊大汉将石块装入投石车的兜篓中,齐力拽拉另一端的绳索,无穷无尽的石块,便如暴风骤雨般朝绥虏口呼啸而来。 数十名身披重甲的士兵,推着一辆巨大的车子,向绥虏口城门快速推进。几辆吕公车护在两侧,后面跟上来的士兵象被捅落的马蜂窝的马蜂,蜂蛹赶上来。 近万名身披重甲的骑射手,更是不顾被己方投石车伤害,象潮水般涌来。及近城墙,便弯弓搭箭,往城墙上乱射。 什么叫箭如飞蝗? 林凌启终于切身体会到了。 只见满天的箭簇,象铺天盖地的蝗虫一般,向城墙上的士兵扑来。连如血的残阳,也被这箭簇遮蔽。 林凌启在前世看过《英雄》这部影片,剧中有个片段是秦国大军的箭阵,无穷无尽的箭簇象片乌云一般,将一处房屋完全笼罩,场面是相当的壮观。 但此时的他体会不到壮观的感觉,因为死亡随时随地就会降临,带给人的只有惊恐、畏惧。 他赶紧召唤着士兵藏身于女墙下,以躲避利箭。但还是有些躲闪不及的,被利箭射倒。 离林凌启不过一步距离的两名长枪兵,一人已被射成刺猬,另一人大腿、腹部、脖颈各中一箭,正凄厉的喊叫着。 林凌启匍匐在地上,尽力伸长手,试图将那人拉回来。 地面满是血迹,湿漉漉、滑腻腻的,还弥漫着股腥味,就象在蛇窟中似的。他只觉一阵阵反胃,但还是强忍着。 手指已经碰到那人的手,正欲再前伸一点,几支利箭疾速射到手臂两处,直入土几寸,箭尾快速颤抖着。 那人摇了摇头,将手往回缩了点。 很明显,他不愿意林凌启被乱箭射死。 林凌启咬牙往前挪了半个身位,手臂挽住那人的脖颈,想把他抱到女墙处。 那人脖子上鲜血不断冒处,脸色煞白煞白,呼吸也变得若有若无。他的眼神散乱,嘴里喃喃有语,却听不清什么。 林凌启知道这人已经没救了,想放弃,又有些不忍心,将耳朵贴到这人嘴边,希望能知道他的临终遗言。 “娘…娘…儿不孝,不…不能…” 这人话没说完,一股血从嘴里冒出来,脑袋一歪,再无气息。 林凌启失神的望着这具逐渐冷去的尸体,心中说不出的压抑、震怒。 “小心!” 不远处栗伟猛扑过来,一把将林凌启扑到在地。一块石头从他们身上掠过,在地上砸出个大坑来。 对守城者来说,投石车的威胁远大于利箭。箭不过起压制作用,而投石车则对城堡进行彻底的破坏。 无数的石块,象巨大的冰雹从空中落下。即便躲在女墙下的士兵,也难以幸免,许多人被砸得脑袋开花,哀嚎声不绝于耳。 好几处女墙已经被砸得坍塌,两座土建的箭楼更是千疮百孔,箭楼上的士兵几乎全部阵亡。 再这样打下去,只怕城墙都会被砸塌,一定要压制住。 林凌启挣脱开栗伟的掩护,狂呼:“火炮!” 这一喊,将惶惶不自终日的士兵从恐惧中拉回来。炮手们拼死冲到炮位,向投石车开炮。 绥虏口总共有二十门重炮,每隔三十米便是一座炮台,呈一字型排开。一齐发射时,声波震得人脑袋发晕,连城墙似乎有点摇晃。 由于重炮处于固定位置,对投石车不能灵活调节角度,故而命中率不高,只有两架投石车被砸毁。散弹波及范围倒是不小,好些敌军被砸得尸横遍地。 这么一来,投石车暂时被压制住。 接着,十几门小口径的虎蹲炮向城下的弓箭兵开炮。 虎蹲炮类似于迫击炮,不用直瞄即可发射。它虽然射程短、威力偏小,但辐射范围大,对城下的弓箭兵形成致命的打击。 俺答汗的这些弓箭兵虽身披重甲,但在如此短距离射击中,还是纷纷落马。 不过这些人相当彪悍,只有还能拉开弓,便继续往城墙上放箭。许多离开女墙的明军炮手,纷纷被利箭射倒。 双方正相持之际,攻城车已经冲到城门下,开始对宽大厚实的城门进行撞击。 攻城车由一根粗大的巨木安在车上,巨木头顶包着铁皮。车子顶上筑有架子,上面铺着厚实的皮毡,不怕石块、檑木、火箭攻击,防御力极强。 几十名敌军推着车子,死命朝城门撞去,发出哄然巨响,林凌启只觉城墙也微微颤动。 哇靠!这样撞下去,城门迟早会被撞破。城墙上的重炮对攻城车毫无办法,虎蹲炮威力又不够,檑木等更不起什么作用,得想个法子。 他沉思一下,飞奔而下,命沈炼将十门重炮拉到城门十丈外,炮口一概对准城门。又要求张铎将一千火铳兵,全部布置在重炮后面。 接着命令栗伟在城门两侧,投放两个连的林家军严阵以待。 他的意图非常明确,打开城门,让重炮对付攻城车,一定要把它炸烂。 由于攻城车后面跟有大队的骑兵,城门一开,骑兵就会冲进来。而重炮发射后,清理炮筒、填装火药弹丸需要几分钟时间,这个空挡就由火铳兵来弥补。 张铎对林凌启的冒险计划极不赞成。 城门洞开后,敌军骑兵速度极快,如果稍有差池,绥虏口就会陷落,而这里所有人都难逃被屠杀的命运。 如果自己一死,整个大同镇就失去指挥者,各处堡垒将陷于各自为战的地步,结果可想而知。 而且,自己的死对军心士气是极大的打击,可能会出现大批量的逃跑或投降,战线就会崩溃。 自己不是舍不得这条命,俗话说,瓦罐不离井边破,将军难免阵上亡。大丈夫战死沙场,死得其所。但自己的死关系重大,岂能由这种毛头小子操控。 “不行,绝对不能开城门!” ‘咣’一声巨响,整个城门门框都震动起来,门框固定处的土纷纷掉落。 林凌启急得跳起来,形势到了如此紧要关头,张铎却依然固执。可守城门的士兵不得到他的命令,根本不敢开门。 气得林凌启红着眼喊:“再不开门,城门就会被砸塌,结果还不是一样吗?” “城门很坚固。” 说这句话时,张铎难免底气不足,声音小了几分。 第三百二十章 千钧一发 林凌启真想拽住他的衣襟,将他甩到城外,让虎狼般的蒙古兵把她撕成碎片。 “你这是在等死!” 他怒视着张铎,两眼快喷出火来。 张铎也毫不相让,怒声吼:“你这是在作死!你才多大年纪?你知道蒙古骑兵厉害吗?别以为你是锦衣卫千户我就会让你,告诉你,这里老子说了算!” 敌人攻势如此猛烈,两人还在争论不休,让士兵们无所适从、面面相觑。 “去你妈的!老子就不吃你这一套!” 林凌启一把推开张铎,声嘶力竭的喊:“听我的命令,点火!” 重炮由沈炼掌控,他自然听林凌启的命令。不过他亲眼见过过蒙古骑兵的厉害,抱有张铎一般心思,对林凌启的命令有些抵触。 林凌启见沈炼没有动静,心头火更炽。 他娘的,一点也不知道变通。难道眼看着屎尿拉到裤裆里吗? 他一把夺来火把,大步走到重炮边,先将五门重炮的火绳点燃。 “你开门也好,不开也好,老子已经把药线点着了,自己看着办!” 如此近的距离,五门重炮齐发,只怕城门都会被轰出去。 眼看重炮火绳一寸一寸燃烧,嗤嗤的冒着白烟,张铎气得真想拔出刀把林凌启给劈了,可劈了有什么用。 “开城门!” 一声令下,士兵们忙不迭的将数根巨大的门栓落下,大门豁然敞开。 攻城车正在进行冲刺,却不料门已打开,巨大的惯性让他们来不及止步,一下冲进城来。 后面的骑兵见此情况,说不出的激动,挥舞的弯刀冲进来。 ‘轰…’ 五门重炮差不多同时发射,炮管中的石块疾射而出,将攻城车的顶棚、车轱辘砸成一摊烂木。几十名攻城车推手,更是被砸成一团烂泥。 散乱的石块、铁丸波及到紧跟的骑兵,许多人连人带马被轰倒。 敌军统领得此良机,哪会顾及伤亡,继续指挥猛冲。 这时,近千柄火铳齐射,疾速的弹丸击穿敌军胸膛、脑袋,一时哀声四起。 在敌军没闹不清怎么回事时,剩下的五门重炮也响了,将接近城门口的骑兵炸的尸骸遍地。 林凌启见攻城车已毁,目的已经达到,立即下令关门。 守着城门两侧的林家军,飞快清理城门口处的尸体残肢,将厚实的城门缓缓关起来。 就在这空挡期,已有近百名骑兵冲进来,守着门口,与守军展开厮杀。 由于这些人的突入,大门关到一半就停止了。而敌军骑兵源源不断从狭窄的门缝冲进来,不断扩大占领面积。 张铎嘴里直骂娘,这正是他不愿意见到的结果。但事已如此,能有什么办法。 他连忙命令骑兵冲上去,将这些敌军堵住。 一时间,堡垒内厮杀声四起。 林凌启见势不妙,一面急令林家军堵住敌军进路,一面赶上城墙,命令虎蹲炮对城门口这片区域进行炮火封锁。 只要将敌军骑兵后续部队堵住,堡垒中的敌人倒是好收拾。 十几门虎蹲炮迅速调整方位、角度,无数炮石从城上倾泻而下,形成一条封锁线,打乱了敌军骑兵连续进攻的秩序。 随着城门门栓落上,堡垒里总算恢复到开门前的状况,只是里面多了许多敌人。 林凌启又奔下去,指挥林家军盾牌兵往前堵,尽量将敌人逼到一起。 由于城堡内盘旋余地不大,蒙古骑兵无法发挥高速冲击的优势,战斗力自然下降。 林家军的盾牌兵举着盾牌,极力护住身子,一个劲的往前推。后面的长枪兵对准马匹攻击,他们的战斗力比不上骑兵,但对付马匹则绰绰有余。 不一会,敌军被逼到一个角落里困兽犹斗。 林凌启命令部队暂缓进攻,只要防止敌军突出来就行。 张铎领会到他的意图,急令火铳兵赶上去,对着敌人猛轰。 这时已经不是打仗,而是一边倒的屠杀。一匹匹战马,一个个敌人,均成了火铳兵眼中的活靶子。 堡垒里枪声大作,硝烟弥漫,突入的敌人、战马不时倒下,惨呼声响彻四方。 林凌启骂着火铳兵这些败家子,干嘛要射马呢?不能为我所用吗? 什么射人先射马,应该因地制宜呀!这些家伙已经是瓮中之鳖了,白白糟蹋战马,你们就不心疼吗? 太阳早已落山,黄昏后的光明慢慢被夜幕驱退,黑暗降临大地。 估计夜战不利于蒙古弓箭手的发挥,敌人已经撤退,只有投石车还在攻击。只是没了视觉感,许多石块都落入空处,对绥虏口没有造成多大损坏。 堡垒里的兵舍、伙房均让于伤兵歇息,林凌启与张铎留部分守军在城墙上,其余撤到堡垒南门外的开阔地安营扎寨。 野外,一堆堆篝火燃气,军士们默不作声用着晚饭,偶然几声哭泣声飘荡,更让人觉得压抑。 今天的战事实在太惨烈了,别说初上战场的林家军,就连老兵油子,都不曾碰到过。 大家木然嚼着口的的食物,却辨别不出什么味道来。 是呀!谁也不知道,到明天这个时候,是不是还能吃上饭。或者躺在伤兵营里,或者已经血洒疆场,说不定这一餐,就是人生中的最后一顿饭。 石镇带着林家军军医,忙碌的给伤兵疗伤。 这些军医不是什么高明的大夫,当然高明的大夫也不会到军队疗伤。他们不过懂些三脚猫的医术,什么包扎伤口、接骨疗伤等,差不多就行了。 夏日温度高,即便到了晚上,依旧热不可耐。战死的将士尸体已有异味,军士们含着泪水将这些尸体统一埋到一个个巨坑中。 没有棺木,没有单人墓穴,甚至连草席都不曾有。 掩埋尸体的军士们一边铲着土,一边想着自己,不知战死后会不会暴死荒野,任恶狗野狼吞噬。 最新伤亡数据已经出来,到目前为止,总共有一千三百二十六人阵亡,伤兵达到三千余人。 张铎听着都司方宏的统计报告,脸色铁青。 伤亡实在太大了! 林凌启对数据有些怀疑,记得刚到绥虏口时,伤亡人数还不到这个数据的一半,怎么在短短不到两个时辰,伤亡人数翻了一倍有余呢? 会不会张铎故意让方宏多报人数,打算明天让林家军顶上去? 不排场这个可能,毕竟林家军伤亡人数没超过三百,张铎可能想保持他的实力,让林家军当冤大头。 第三百二十一章 密诏 也难怪林凌启多疑,作为林家军的最高指挥官,必须对他们负责,千万不能着对方的道。而且他与张铎之间因为开门之事已产生嫌隙,不得不防。 面对林凌启的质问,方宏解释说,今天一开始,蒙古兵采取偷袭的战术,私图一举占领绥虏口。 由于其他各条防线均遭到攻击,守军警惕性很高,敌人的诡计没能达成。双方陷入相持局面,敌人攻不进来,己方也不能将他们击退,一直搅在一起厮杀。 敌军为了避免伤到自己人,没有用投石车,也没有用密集的箭支压制,伤亡故而小些。 林凌启知道自己多疑了。不过多疑总好过无知,别他娘的被人卖了还蒙在鼓里。 张铎对林凌启还是耿耿于怀,虽然他知道没有林凌启的急智,现在绥虏口只怕已经被攻破,而这些人或者被杀,或者在逃亡的路上。 但是,一家不能有二主,一支军队有两个统帅,对战局极其不利,必须把林凌启支走。 “林千户,从今天的局面来看,俺答汗大军并没有往宣府移动,而且一心要攻下绥虏口。不知他是否已经知道朝廷没有往大同调兵?从而对大同增加压力,迫使朝廷抽调兵力来护卫大同?” 对于这个问题,林凌启也感到困惑。 按理说,朱时继的金吾卫戏已经演得很足,俺答汗怎么可能判断出朝廷没有往大同增派兵力呢? 而且太原、大同的军队调往京师,行动相当谨慎,他应该没有听到风声。除非他在大同至京师的沿途预先埋伏探子,不然休想知道实际情况。 那他为何一定要拿下绥虏口?他的目标不是宣府吗?难道真如张铎判断那样? 张铎见林凌启深思不语,接着说:“本帅觉得,凭大同目前的兵力,根本没法与俺答汗抗衡。如果俺答汗继续照今天的进攻强度,只怕不出三天,绥虏口就会陷落。 而且绥虏堡、四城堡、镇羌堡的兵力均聚集于此,绥虏口一旦陷落,其它三堡皆不攻而破,后方宏赐堡将承受极大压力,极有可能跟着陷落。到时候大同面临被包围的状况。 本帅希望林千户立即启程,向朝廷汇报大同最新战况,要求调动部分兵力前来支援。” 林凌启一眼就看穿张铎的意图,不就是要打发自己走吗? 自己并不想抢张铎的兵权,但今天张铎的表现,实在不尽人意。 作为一名高级指挥官,不但要有全盘战略计划,而且在危机时刻,必须有随机应变的能力。张铎战术太过呆滞,面对险情缺乏应变能力,难堪大任。 如果让他继续负责这场战事,他一定会墨守成规,跟俺答汗在第一防线对峙。当第一防线失守,便退到第二防线,接着死守大同。 当然,俺答汗的主攻目标在京师,这样布防的确没有问题。但是从现在的事态来看,里面似乎隐藏着许多变数。 想到奇怪的郭平,与八面玲珑的段思明,又想到那条拓宽的土沟,林凌启总觉得有张巨大的网正悄悄布置着,等着自己自投罗网。 当然,他知道自己的怀疑,从良心上来说是不对的,毕竟这两人帮自己这么大的忙,怀疑是不应该的。 但向来严谨的他,还是忍不住去怀疑,因为牵扯面实在太大了,不能把个人恩怨与国家安危、百姓安危挂钩。 如果俺答汗的意图有变化,或者自己得到的军情不甚准确,按张铎这样的布置,肯定要出大问题。 不管怎样,自己就假当俺答汗要攻取大同府。以这个假设出发,己方的战略布局是不可能抵御俺答汗。即便向朝廷求援,朝廷会不会调兵过来还是个问题。就算同意调兵,两地相距较远,按大明军队的行军速度,不见得能在大同陷落前赶到。 穷则变、变则通、通则达。既然身处险境,就得谋划新的作战计划。 军事不同于刑侦,除开谨慎、细致,还要有热血、魄力。既然俺答汗咄咄逼人,那就他娘的跟他狠狠干一仗,灭灭他嚣张的气焰。 “安乡伯,大敌当前,本官岂能擅离职守,你另外派人去京师汇报军情吧!” “你…” 张铎听他不肯回去,脸色顿变,指着鼻子说:“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无非多增是非,影响本帅的全盘指挥。” 林凌启见张铎铁了心要赶自己走,心头十分不快,也不留情面的说:“安乡伯,本官认为你的布局过于保守,临场指挥能力呆板,将大同交由你负责,本官极不放心。” 他的指责十分犀利,旁边一些将领觉得他太过张狂,可仔细一想,似乎有几分道理。 张铎负责大同防务以来,还没有人敢这样对自己说话,顿时勃然大怒:“你是什么东西?敢跟这样跟本帅讲话!” 话说到这种程度,林凌启知道再与张铎合作指挥,对整个战局无疑是雪上加霜。 好吧,既然扯破脸了,我不用顾忌什么,让你看看我的手段。 他脸色一沉,从怀里取出朱厚熜那道密诏,递与张铎说:“安乡伯,皇上差本官来此督战,对于防线布局,本官有权力作出调整。并且,你必须服从本官的指挥,否则…哼!” 拿着鸡毛当令箭,你吓唬谁呢! 张铎也冷哼一声,随手拿来密诏,打开一看,忽然浑身一震。 朱厚熜的笔迹他不认识,但那个鲜红的玉玺大印,那自然认得。密诏中的‘杀无赦’三字,更是触目惊心。 原来这家伙不光是来打探军情,并且担负督战的职责。真若惹恼了他,就算自己是伯爵,照样人头落地。 他脸色阴晴不定,看看密诏又看看林凌启,眉头打成一个死结。 皇上真是糊涂,派这么个乳臭未干的小子来督战,简直拿大明江山开玩笑。也罢,俺答汗此次进犯,兵力雄厚,非以前可比。林凌启来督战,倒可以减轻自己的担子。即便出现什么糟糕的情况,就推卸到他头上。 皇上,不是我不忠,而是你不相信我。战局若出现不可逆转的情况,你也不用怪我。 他僵硬的脸庞总算挤出一丁点笑容,象乌云间隙透出的阳光,看上去刺眼得很。 “原来林千户是来督战的,那好吧,有什么指令尽管说,本帅无不遵从。” 第三百二十二章 设局 林凌启见他服软,便取回密诏,带他到一僻静处,非常严肃的说:“安乡伯,你应该还记得我们来时路过的那条土沟。本官要求你,除西北、东北两条防线上几处要隘,各留守一万军士,其余大同镇所有兵力,全部集中到那条土沟。本官打算在那里跟俺答汗狠狠打一仗,且把土沟叫作灭虏沟。” 张铎闻言,眼珠子都快掉下来。 这家伙是不是疯了? 大同镇总计兵力十一万,分布三个方向。兵部尚书杨博调走一万骑兵,加上最近伤亡,总兵力已降到九万左右。现在一下子调七万到什么狗屁灭虏沟,这不是自毁城墙吗? 这家伙是不是去了趟草原,被俺答汗收买了?竟然想出这等狗屁主意来。 他颤声说:“林千户,前线将士正与敌军搏杀,贸然撤兵,防线岂不是洞开?这关系到大同百姓乃至国家安危,本帅希望你三思而后行。” 林凌启当然不是头脑发热出的昏主意。 经过今天一战,他清醒认识到,己方的守军并不是自己想象中那样懦弱,俺答汗也不是不可战胜。不过要打败俺答汗,必须扬长避短。 己方的长处在哪里?那就是火器。短处在哪里?移动能力太差。 他前世虽然是刑侦专家,但喜欢看些军事类的书籍,尤其是太祖的战略战术,更让他如痴如醉。 在敌强我弱时,太祖往往采用游击战、埋伏战来歼灭敌人。 只是己方处于守势,且是内地作战。如果采用游击战,对老百姓将带来灾难。而且敌人移动速度太快,搞不好反被咬一口。 所以要采用埋伏战。 至于哪里埋伏呢? 他已经想好了,就是在宏赐堡北面那条土沟,也就是刚刚取名的灭虏沟。 那里地势开阔,适宜大兵团作战。那里树林茂密,可埋伏重兵而不被发现。 而且,凭直觉,俺答汗一旦入关,必然通过灭虏沟向大同府进兵。己方以逸待劳,在冷兵器搏杀时,无疑占极大便利。 面对张铎的怀疑,林凌启坦率的说:“安乡伯,本官知道这样做很危险,但你应该知道,长城防线上如此多的要隘,需要非常多的兵力去驻守,我们眼前的兵力够吗? 说句不好听的话,俺答汗只要挑选几处要隘,同时发起猛攻,防线立马被突***处防守,处处不守,现在我们要做的就是集中兵力,才有资本跟敌人对拼。” ‘处处防守,处处不守’,张铎反复咀嚼着这句话。 是呀,大同镇驻防兵力确实不少,可堡垒要隘有八百余座。将兵力分散到各处,对付小规模进攻自然无恙,可如今俺答汗有二十余万大军,如何抵御呢? 防线攻破是迟早的事,想要固守,无疑痴人做梦。 林凌启见他已经动摇,接着说:“安乡伯,我们能与俺答汗抗衡的只有火器,你一定要将各处重炮调集到灭虏口。到时候俺答汗大军聚集在沟中,我们就用大炮轰他娘的。只要把他打痛了,他才会乖乖的往宣府移动。” 随着他的描绘,张铎脑海中浮现一幅图面。 宽大无比的灭虏沟里,无数敌军拥挤在此。我方重炮猛烈轰击,一大片一大片敌方人马倾倒。 他心中不由激动起来,咬咬牙说:“林千户,本帅且听你一回,明日一早就动身调兵。” “不,你现在即刻动身,带上本官属下的炮架子,五日内调兵调炮至灭虏沟。” 五日?这也太为难人了吧! 可张铎也知道,今日一战,伤亡达四千余人。而己方兵力加上林家军,只剩一万七千不到,按今天的损失来计算,五日已经是极限了。 他拍拍林凌启的肩膀:“这里交给你了,本帅五日后与你在灭虏沟会面。” 天色尚未亮,守军已经准备防守物资。檑木、石块、箭支、火药弹丸等等,宽阔的城墙通道被占去一小半地方。 林凌启知道肩膀上的担子很重,一丝不苟检查着各类物资,避免战斗开始后措不及防。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恶臭,一只只装满屎尿的粪桶上,苍蝇嗡嗡的飞来飞去。 据徐文长解释,粪便也是种防守利器。敌人顺着云梯爬上来时,可以兜头浇下去,既让他们恶心,又能让皮肤有伤口的人感染,可谓是一举两得。 林凌启感叹,古人的智慧真是无穷无尽。可是性命相搏时,谁会介意什么恶心不恶心。再说了,伤口感染没那么快发作,对于守城起不到立竿见影的作用,只会影响吃饭胃口。 他掩着口鼻走着,见靠墙边摆放着一箩筐一箩筐黑乎乎的粉末,不禁有些奇怪,难道这也是守城用的? 徐文长也搞不懂这是什么,回头问一起检查的方宏。 方宏说这是煤粉,敌人攻城时可以洒下去,让他们睁不开眼。要知道蒙古弓箭兵非常厉害,一旦眼睛进了煤粉,再好的射击也是白搭。 林凌启诧异,这法子听起来不错,可用石灰粉侵蚀性不是更大吗?是谁出的馊主意? “方都司,谁让你们用煤粉而不用石灰粉的?” 方宏没看清林凌启的表情十分不满,笑嘻嘻地说:“林千户,是代王府段长史提出来的。他说石灰需要煅烧,非常麻烦,而大同有的是煤,可以用煤粉取代石灰粉。” 又是段思明! 林凌启突然间对段思明有很大意见。 石灰粉进入眼睛,能灼伤眼球,可以暂时或者永久造成失明。这是战争,不需要仁慈。段思明到底在想什么,难道真是因为煤粉比石灰粉容易得到吗?那干脆弄些泥粉好了,反正遍地都是黄土。 他沉着脸说:“马上把煤粉换成石灰粉。” 方宏觉得林凌启口气不对,陪笑说:“林千户,绥虏口没有石灰粉,只有煤粉。” 林凌启真想踹他一脚:“立刻到绥虏堡、镇羌堡、四城堡把石灰粉运过来。” 方宏苦着脸说:“林千户,那里也没有石灰粉。” 第三百二十三章 坚守五天 林凌启抓狂了,一把拽住他的衣领低吼:“你他娘的有没有脑子!人家说什么,你就听什么,段思明是你爹呀!” 方宏连连摆手说:“林千户息怒,我也是没有办法。段长史的表妹夫在绥虏堡不远处做煤生意,因为生意不好,段长史便请我们照顾一下,把煤磨成细粉,充当石灰粉使用。 这边四座堡垒,全部存放煤灰,连南面的宏赐堡也不例外。要不从大同城运些石灰粉过来?” 为了表妹夫的利益,段思明居然置边关安危于不顾,这家伙私欲实在太重。还口口声声说什么看不惯贪官污吏、一心为民着想,我看他比贪官污吏还不如。 林凌启脸上寒气越来越重,语调却放缓些:“你应该知道煤粉与石灰粉的区别,为什么要徇私帮段思明?” 方宏叹了口气说:“林千户有所不知,这里的兄弟们每天守城,生活极其乏味。段长史便时常无偿给兄弟们送乐子来,调剂一下单调的生活。都是吃人嘴软拿人手短,我不好拒绝。” 送乐子? 林凌启忽想起张铎也说起过这事,只是自己询问时,他却避而不答。究竟是什么乐子有这么大的吸引力,能让方宏无视堡垒安危? 面对林凌启的质问,方宏倒是爽快:“林千户,段长史在大同府置下一家青楼,叫迎凤阁。每月上、中、下三旬,他总是带班姑娘,到宏赐堡及这里,免费陪兄弟们玩耍。既然人家如此给脸,我总不能驳他的面子。 何况煤粉虽不及石灰粉那样杀伤力,至少能迷糊人的眼睛,干扰蒙古弓箭兵的视线。” 迎凤阁是段思明开的?难怪那里的老鸨看起来跟他很熟悉,难怪其对逼良为娼持开放态度,原来其是迎凤阁的后台老板。 此时,段思明在林凌启心中的形象一落千丈,若不是当初帮助介绍达特兀认识,他真想赶到大同府将其揪出来,再砸了迎凤阁。当初若不是碰巧,朱素嫃就被人糟蹋了。 千怪万怪又有没什么作用,加上石灰粉并不是守城的必需物资,暂且用煤粉代替一下。 至于方宏,等战事结束,再跟他秋后算账。 东边的天空露出一段鱼肚白,很快扩散开来。不过片刻,半轮红日从地平线探出,周边的云彩变得五光十色、绚丽多彩。 绥虏口北的黄土地,一直往北延伸,跟碧绿的大草原接壤。就象近海处泛黄的海水,与远处蓝色的海洋一样,形成一条泾渭分明的分割线,委实壮观。 又过一会,隆隆的马蹄声从北面传来,地平线上涌出一条黑色的线。片刻之间,这条线变成一个面,俺答汗的大军又来了。 守军们立刻紧张起来,一扇扇门板置重炮架子前,用来遮挡敌人的利箭。几十门重炮摆出仰角、平角,以备不同的射程,给敌人制造几道封锁线。 虎蹲炮一溜排开,调节好射角,用来对付接近堡垒的敌人。 无数弓箭手、火铳手躲在跺口处,时刻提防敌人。 林凌启抽出腰间的利剑,死死盯着俺答汗的军队,心中不断加油鼓劲。 绥虏堡等三座堡垒的重炮、虎蹲炮全部集中到这里,昨天能顶住,今天更能顶住。 五天,一定要坚持五天。等张铎将兵力部署完毕,我就让你们知道,我们不是软柿子,任你们拿捏。 不过他有些奇怪,经过昨日一战,俺答汗应该知道绥虏口得到支援,为什么还要来攻?换一处攻击把握不是大一些吗?为什么非要在一棵树上吊死? 看来俺答汗徒有虚名! 俺答汗真的徒有虚名吗? 当然不是。 绥虏口到大同城距离非常短,且地势相对平坦开阔,极利于大军行进。在长城防线到大同城,是条最佳进兵路线。 而且绥虏口北面原本是马市,城门往北一带地势起伏不大,利于攻城车、吕公车、云梯等抵近,能发挥出攻城武器的最大优势与最佳组合。 再则,通过其它点位进攻,已经将大同镇的兵力分散,很难对绥虏口进行有力支援。 如此多的优势,他岂能放弃? 何况,昨日进攻损失几近两千名蒙古勇士,让他痛心不已。他不知道懦弱的明军,为何能爆发出如此强大的战斗力。 不过没关系,按照绥虏口及其它三堡的兵力,经过昨天一战,基本上损失殆尽,今天即可一攻而下。 攻城部队在一名万夫长的统领下,从大军队列中突出,缓缓向绥虏口逼近。 到离堡垒约三百步的距离,万夫长命令重型投石车布阵。 这种投石车需用两三百人拉拽,一次可将重达几百斤的石弹射到三百步步之外,威力极大。 万夫长的战术简单明了,先用重型投石车远距离攻击,让敌人恐慌躲避,不敢还击。而后快速将轻型投石车推至射程范围,用相对小的石块对敌人压制。 紧接着吕公车再近距离攻击,大量杀伤敌人。最后云梯与攻城车同时进攻,尽量快速拿下堡垒,减少不必要的伤亡。 上千名打着光膀子的蒙古士兵,在几名车长指挥下,调整投石车的位置并固定。几百斤的石块抬入兜篓,几百人拽住拉绳,只等万夫长一声令下。 操作小型投石车、吕公车的人目光紧盯着,只要等大型投石车开始攻击,便立即前进。 数十万双眼睛同时投放到万夫长身上,让他有种飘飘然的感觉。 什么叫万众瞩目,这便是。 他缓缓举起马鞭,正待往下挥时,对面堡垒城墙上的重炮突然响了。一块块重石夹带着无数碎石铁弹,朝投石车阵地呼啸而来。 “不好!” 万夫长忙拔转马头,士兵们一呼拥往回跑,要多狼狈有多狼狈。 一阵乱石铺天盖地般落下,却离投石车阵有数十步距离,阵地安然无恙。 万夫长远远跑到阵地后面,见屁事没有,脸色一阵红一阵青,暗骂明军炮火太差劲,害得自己丢脸。 “你们这些懦夫,区区几声炮,把你们吓得象兔子一样猛窜,简直给我们蒙古勇士抹黑!都给我回去,拿出你们的勇气来,把他们砸得稀巴烂!” 为了给自己挽回脸面,万夫长把这些人狠狠训斥一顿,仿佛他一直坚守在阵地上。 三百二十四章 危机突现 许多士兵一边骂他不要脸,一边跑回阵地。正准备拉绳,对面炮声又响。 这一回大家精明多了,一个个昂首挺立着,一副大无畏的气概。 反正打不着,何必跑呢! 他们哪知道刚才明军是在校正重炮射程,这会儿目标已经找准了。 蒙古兵等知道不对劲时已经晚了,石块转瞬就至,一架投石车立马被摧毁,许多人被乱石砸得七荤八素,嚎叫声大作。余下的士兵呆呆的站在原地,不知该佩服自己胆大,还是该庆幸自己命大。 万夫长骂了句,趁对面火炮暂停,急令士兵们将石块发射出去。 毕竟蒙古兵彪悍是天下有名的,他们很快从惊慌中缓过来,纷纷拽住绳索,巨石发射出去。 一场攻防战正式开始。 炮声、鼓声、喊杀声、嘶鸣声、流矢飞石破空声、垂死惨叫声,汇集到一起,杂乱无章且又惊心动魄,绥虏口成了修罗场。 沈炼指挥着炮兵,经过一段时间的训练,他对炮的熟悉程度,快要超过家人。 在他一连串的指令下,重炮已将敌方五家重型投石车摧毁,小型投石车也遭到重创,无法起到压制的战术需要。 并且,重炮形成几道封锁线,蒙古骑兵无法连续有效的支援近战。 虎蹲炮恰如其名,虎虎生威,将城墙附近的骑兵炸的昏头转向。每一声炮响,就有几名骑兵坠马。 一时间,失去主人的战马遍野乱跑。 尽管如此,敌军云梯已经挂住女墙,步兵顶着盾牌拾级而上。 林凌启暗感可惜,虎蹲炮数量太少,不足以大面积封锁。要是弄上几百门的话,敌人休想靠近城池半步。 栗伟急奔而来:“大人,你赶紧下城,这里由卑职督战。” 下属能在情景危机之下主动承担职责,替自己的安全考虑,令林凌启很是欣慰。 只是他不能下去。 一则他要指挥林家军轮换作战。 一支军队没有经过战火考验,那根本不叫军队,而是摆设,是花瓶。林凌启一定要将亲手掌控的军队,打造成王者之师。 二则他要了解当今火炮性能与缺点,这关系到五日后与俺答汗的决战。 灭虏沟埋伏战,能不能一举击溃或者歼灭俺答汗主力,关键在于火炮。凭明军白刃格斗的战斗力,想打击俺答汗,简直是天方夜谭。别说消灭敌人,只要不夹着尾巴逃跑,就算是阿弥陀佛了。 在他指挥下,一连连林家军上城防御,将檑木、石块拼命往下扔。 当然,还有大量的煤粉。 绥虏口堡垒积攒多少煤粉,连方宏也不知道。林凌启目测一下,估计俺答汗围城百年,也是用不尽。 哎,不知段思明从煤粉上得到了多少利益。 反正用不完,自然不要节约,守军们使劲往下倾泻。一时间,城头、城下黑烟弥漫,就像一股妖气。 ‘嘭’一声巨响,把林凌启吓了一大跳。 只见一门重炮炸膛,将周边的士兵炸得血肉模糊,女墙也炸塌一片。 他娘的,炮管质量太差,经不起连续射击。 林凌启忙令沈炼减缓射速,防止炮膛因过热而炸裂。 这么一来,重炮封锁效果便立马下降,一架笨拙的攻城车终于通过炮石封锁区,直抵城门,开始凶猛撞击。 林凌启暗叫糟糕,城墙上的好些重炮在等待炮筒冷却,若象昨日那般故技重施,将重炮放置于城门后,那么封锁正面的威力更打折扣。 咚咚咚… 攻城车象敲丧命钟似的,听得人头皮发麻。 栗伟脸色苍白,问林凌启该怎么办。 看着他慌慌张张的样子,林凌启叹了口气。 兄弟呀,你作为一名主将,关键时刻要沉住气,不要跑来问我怎么办。 因为我也不知道怎么办啊! 此时,沈炼已经把几门虎蹲炮调整到城门正上方,只是不知道能不能炸到下面的攻城车。 虎蹲炮虽说是曲线发射,毕竟也需要射角。攻城车在正下方,如果要炸到,虎蹲炮的仰角要接近九十度,也就是炮石发射没有抛物线,而是直上直下。 可这么一来,能不能砸到攻城车不知道,但可以确定,自己人肯定会被砸得头破血流,甚至命丧当场。 攻城车后面已跟上近千名蒙古骑兵,不时发射利箭。只要等攻城车撞破城门,他们就会像潮水般杀进堡垒。 旁边十几辆吕公车也不断往城头放箭,虽然煤粉弥漫,目标不好寻找,但只要压制守军还击就行了。 林凌启直骂方宏听信段思明的狗屁主意,要是煤粉换成石灰粉,即便迷不住敌人的眼睛,呛也呛死他们。 埋怨有个鸟用!还是想想办法来解决眼前危机。 用檑木跟石块没用,攻城车顶棚异常坚固,不用指望能摧毁它。 林凌启命令守军往城门处倒煤粉,期待能迷住操纵攻城车士兵的眼,让他们失去目标。 毕竟城墙比城门厚实的多。 一箩筐一箩筐的煤粉倾泻而下,城门处一片漆黑,如果站在那里的话,估计连东西南北都分不清。 在远处督战的万夫长笑了起来,想用煤粉阻挡蒙古勇士的进攻,太异想天开了。 攻城车的车轮有十几个,想要改变方向很困难,何况他们根本没打算改变方向。 哼哼,绥虏口即可被破,还是向前靠一些,以显示我与勇士们并肩作战的气魄。 他策马前进,不时勒下缰绳,控制战马前进速度。 该死的马跑这么快干嘛,前面城门尚未攻破,太靠前的话,容易被砍杀、射杀。 千万不能出师未捷身先死! 嘭嘭嘭的巨响没有停止,让林凌启这一怪招失效,这下真着急了! “栗营长,你立即带林家军在城门口列队,随时准备迎击突入的敌军。” “方都司,你带火铳兵布列在林家军后面,提供火力支援。” “沈大人,严明注视敌军后续部队,尽量用重炮阻隔敌军前后联系。” 一道道命令下去,大家纷纷行动,准备应付城门撞破后的战斗。 第三百二十五章 神灵保佑 他娘的!老子要张铎五日集中兵力,可绥虏口不到半天就被攻破,后续计划泡汤了! 林凌启心里暗骂着,要是有手雷、手榴弹该多好呀!可以炸死这些王八蛋。 他越想越气,夺来一炮兵的火把,朝城门处扔下来。 烧死你们这些王八蛋! 火把在空中转了几个圈,落到攻城车上面时,突然奇迹出现了。 只听‘轰’的一声巨响,窜起一道十来米的火焰,整个城门处居然成了片火海。 这火海虽然瞬间消失,但威力巨大,攻城车、吕公车,包括后面的骑兵队伍,竟然被炸得七荤八素。 许许多多人的头发、衣甲烧了起来,成了团火球。他们惨叫着扑打火焰,或者就地打滚,惨不忍睹。 万夫长吓呆了! 攻城的精锐部队,眼看就要破城立功,怎么从哪里冒出来的怪火,将唾手可得的功劳给烧毁了呢? 难道是神灵在护佑明军? 土默特部落最敬畏神灵,万夫长自然也不例外,赶紧拔转马头就跑。 该死的马跑这么慢干嘛,难道等神灵降罪吗? 空气中弥漫着皮肉烧焦的臭味,跟炸了茅坑似的,令人作呕。 许多站着城门上方的守军,什么眉毛、鬓发,被窜上来的火焰烧着,满脸漆黑,一个个象包青天转世似的。 其余的守军惊呆了,看着狼狈逃跑的蒙古兵,谁都忘了放箭放炮。 这把火来得太奇怪了,就像深夜闯入独居少妇房中的好色之徒,来的突然,去的迅速,只留下一片狼藉。而城下那些因火烧而痛苦挣扎的蒙古兵,正如被侵犯的少妇一般,衣衫不整的哭泣着。 林凌启也被突如其来的火焰震惊,愣了好一会,忽想起件事来。 前世曾看过一则新闻,说是某市一家金属制品公司,主要从事铝合金表面处理。有一次因为制作车间铝粉密度过高,发生剧烈爆炸,伤亡重大。 铝粉会爆炸,同样煤粉也会爆炸。 煤粉一般达到三条件,基本上就能到达爆炸要求。一是煤粉颗粒极为细小,二是空气中浓度很大,三是温度较高。 这些煤粉磨得跟面粉一样细,且在城门处洒了大量煤粉,导致空气中密度很大,加上天气炎热,火把投下去,便引爆了。 想通了爆炸原因,林凌启兴奋不已。 俺答汗的进攻实在太猛烈,对能不能坚守五天时间,他心中没有多少把握。现在有了这个绝招,只要煤粉不断绝,守它个十年八年都不成问题。 没想到一直埋怨的煤粉,居然能立此奇功,真是可喜可贺!段思明的馊主意,经过一番改良,却成了奇谋妙计,改天得好好跟他喝上几杯。 他下令射毙城下的那些伤兵。象这种烧伤,如今的医疗技术,很难有办法医治。与其让他们饱受痛苦,还不如给他们个痛快。 虽然战争是残酷的,但多少也得讲些人道主义。 不过在守军与敌军的眼里,他却成了冷酷无情的刽子手、屠夫! 唉!穿越能带来福利,可也有副作用。看来世上没有十全十美的东西。 接下来几天里,林凌启屡屡使用煤粉这一绝招。可不知为什么,这绝招时灵时不灵,就像段誉的六脉神剑一样,而且不灵的时候占多数。 尽管如此,还是把蒙古兵吓得一惊一乍。每当城下黑烟弥漫时,他们便乖乖的主动撤退,就像事先约定一般。 俺答汗显然很不满意战事进展,撤下那支部队,换上自己最为精锐的部队进攻。 这支部队本来留到攻打大同城、太原城使用,可林凌启的怪招,迫使他把杀手锏提前亮出来。 战局立马变得残酷,尽管林凌启成功施展几次爆炸,但蒙古兵似乎并不怕死,象海上的波涛一样,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排山倒海似的攻击。 林凌启眼看着守军一个个倒下,却又无能为力。 终于熬到第五天,张铎派人急报,已有四万步兵、一万骑兵聚集到灭虏沟。另外还有三百余门重炮,以及一百来门虎蹲炮。 能在如此短的时间,从大同镇各条防线调集这些兵力,也真是难为他了。 林凌启大喜,一直挨打,换谁都觉得郁闷、憋屈。不过没关系,反击的时候总算到了。 这五天里,守军伤亡又增加五千余人。目前林家军尚有八千余名战士,原绥虏口四堡及张铎带来的三千士兵,只剩下二千余人。 伤兵已经转移到宏赐堡及大同城,可以放手打一仗了。 林凌启将前线指挥权交给栗伟与方宏,并抽调六千兵力退到绥虏堡、镇羌族、四城堡,剩下四千兵力护卫绥虏口。 他命令栗伟与方宏,坚持到午饭时际,被放弃抵抗,将剩余兵力撤往绥虏堡。 之所以这么做,林凌启自有他的想法。 蒙古兵攻打绥虏口这段时间,损失至少达到八千,可以说他们心头憋着一团火。等到城破时,他们必定要继续进兵,不会停下来埋锅造饭,补充体力。 这么一来,等赶到灭虏沟,他们的体力肯定透支。到时候己方大军出击,必然打得他们抱头鼠窜。 安排完这些,林凌启带上徐文长、沈炼,前往灭虏沟与张铎汇合,研究重炮布置以及兵力布置,力求一战将俺答汗打跑。 张铎面容憔悴且落寞,短短几天里,他将能抽调的兵力全部集中到灭虏沟。而且许多堡垒的重炮,也拉了过来。 幸亏沈炼的炮架子,不然这些笨拙的重炮很难及时运到这里。 他不知道战事是不是如林凌启描述的那般顺利,如果稍出差错,那就全局崩溃。毕竟大同城的防务非常空虚,只能依靠府衙衙役来维持秩序。假设俺答汗绕开灭虏沟,由别的地方进攻大同城,那么连退路都没有了。 此战关系重大,已经到了破釜沉舟的地步,张铎的心悬到半空中,没有半点踏实可言。 见林凌启到来,他的脸色稍有好转,相互见过礼说:“林千户,有些要隘实在抽调不出人手,目前到灭虏沟的队伍总共有一万骑兵、接近四万步兵,还有二千余火铳兵。” 林凌启点点头说:“安乡伯,辛苦你了!这些兵力本官觉得足够了,毕竟俺答汗本意在宣府,他不可能在此与我们展开决战。 现在主要在灭虏沟南边出口处设置障碍物,防止敌人骑兵迅速通过,打乱我们的计划。同时搭建几座箭楼与瞭望台,及时压制敌人与及掌握敌人动向。” 第三百二十六章 好像有伏兵 灭虏沟处有的是树木,张铎一声令下,军士们忙着布置起来。 灭虏沟新开拓的通道正面达三里之宽,林凌启估算一下,按绥虏口堡垒布置,每门重炮间隔三十米,能摆上五十门重炮。 五十门重炮守城足矣,但面对骑兵高速冲击,火力显然远远不够。他决定每间隔二十米布置一门重炮,这样正面能摆放七十五门重炮。 尔后在一线重炮阵地后面三十米外,再布防七十五门。每门与前面交错放置,等前面重炮发射清理填药,可以弥补这一空档火力封锁。 当然,清理炮筒、填药需要接近三分钟时间,即便前后两排重炮先后发射,空挡期也很长。为了以防敌人不怕死的冲击,林凌启又把两千余名火铳兵布置到第三线,虎蹲炮布置到第四线。如此一来,就能形成连续、密集的火力。 除开正面,他又利用灭虏沟两侧的密林,将剩下三百余门重炮放置,炮口方向一边朝西北,另一边朝东北,形成交叉火力,最大限度的杀伤敌军。 张铎看着林凌启一系列布置,心中不免感慨,这林凌启看起来不过二十,从布阵上比自己竟然还要老道。 当然,他心里也踏实不少。只要俺答汗敢循这条道进攻大同,那就让他尝尝厉害。 这几天俺答汗心情非常不爽,区区一个堡垒,己方居然屡屡损兵折将,而不能将它拿下。 他已知道对方守城最高统领,就是前来打探军情的锦衣卫千户林凌启。 在他眼里,林凌启不过是个跳梁小丑而已,这种乳臭未乾的年轻人,可以将其玩得团团转。 可是没料到的是,这小子居然在军事上有一手,屡屡阻挡住己方的进攻。再若这样拖延下去,对整个战略计划将产生影响。 无论如何,今天一定要拿下绥虏口! 俺答汗将大军推近离绥虏口约三里开外,命令部队不计伤亡,全力进攻。 在俺答汗的亲自督战下,蒙古兵奋勇争先,象蝗虫般朝绥虏口扑去。 赵全望着前线激烈的厮杀,不无忧虑的说:“大汗,据前线回报,明军西北、东北防线撤下大批部队,去向不明,不知是不是往这里驰援。我们是不是换个突破口,避免过多伤亡?” 俺答汗摇了摇头说:“你们汉人不是说虚则实之、实则虚之,尽弄些小伎俩来迷惑人。张铎战术保守且有点小聪明,我认为他不敢将部队主力集中到这里,只是让我们产生疑惑,放弃攻打这里。” 赵全吹捧着:“大汗所言极是,张铎故意让我们以为那两条防线兵力虚弱,从而转移兵力攻打那里,减轻这里的压力。这种把戏岂能瞒得过大汗的眼睛,太幼稚了!” 对于他的拍马,俺答汗不以为然,遥指绥虏口城头说:“今天敌人防守比前几天差多了,估计已经到了强弩之末。从这几天的伤亡来看,敌军极有可能将宏赐堡等处的守军,也调集到这里。这么一来,倒省去我不少麻烦。” “对,此时宏赐堡必然兵力空虚。如果突破这里,我们大军可以直抵大同城。” 俺答汗冷哼一声说:“不是如果,而是必然。命令勇士们加紧攻击,争取在明日清早,包围大同府。” “等我们蒙古勇士包围大同城时,只怕敌人还在做梦呢!那不是唾手可得!哈哈哈!” 赵全笑了起来。 在投靠俺答汗的白莲教徒中,赵全远比李自馨、丘富等人狡诈,且野心极大。 等俺答汗攻占山西、陕西,甚至打下长江以北的所有地方,必须要有人统治管理。 正所谓以夷制夷、以汉治汉,赵全自认为自己是统治中原的不二人选。等到那时,他将是无冕之王,什么美女、财富、权力,统统一把在手,即便俺答汗也得给三分面子。 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顺利打下大同镇、太原镇,赵全的目标就能实现一半,能不开心吗? 在俺答汗亲自督战下,将士们士气倍增,战局逐渐明朗化,绥虏口守军渐渐不支,城墙上的守军越来越少,许多土默特部勇士已攀上,在城头厮杀。 俺答汗两眼紧盯着,时刻注意战事变化。 突然,绥虏口城门开了,等待已久的骑兵咆哮起来,象溃坝的洪水,猛冲进去。 俺答汗不敢确定堡垒已被攻破,因为第一天也曾发生类似的情况,结果被一顿炮火轰出来。 再观察片刻,冲进城的骑兵越来越多,他总算松了口气,马鞭一挥,指挥大军掩杀。 一时间,万马奔腾,黄土象片巨大的云朵笼罩着绥虏口,杀喊声直冲云霄。 突破绥虏口,俺答汗大军马不停蹄,向南猛攻。矗立在绥虏口南面呈品字形的绥虏堡、四城堡、镇羌堡,俱被大军包围。 俺答汗在一队精兵呼拥下,冲到最南端的绥虏堡城下。他见城头守军战战兢兢,似乎连抵抗的勇气都没有了,不禁轻蔑一笑。 他立刻下令,派一小部分兵力包围这三堡,喊话让对方投降。自己则率大军绕开绥虏堡,一路往前疾奔,不给明军组织第二道防线的机会。 大军冲到灭虏沟附近,毒辣的阳光象后妈似的,晒得众人又热又渴。许多人纷纷褪去衣甲,光着膀子前进。 在他们想象中,明军已失去抵抗的意志,只要大军一到,对方不是举手投降,便是弃城而逃。 接近灭虏沟北面,一片绵长的树林中间,豁然露出一大口子,正是灭虏沟的通道。 俺答汗看看通道已拓宽几里,且坡度放缓许多,极利于大军快速通过,心中非常满意。微笑着说:“赵全,此次进攻,潜伏在敌人内部的朋友干得很好。只要一心为我土默特部办事,我绝不会亏待他们。” 赵全陪笑说:“大汗,正是你的英明神武,才会让多少有志之士投奔效劳。” 俺答汗扶着下颌胡须,哈哈大笑。 “禀告大汗,土沟南边有几座箭楼、瞭望哨,两旁密林中似乎有马匹声,暂时不清楚敌军是否有埋伏,前锋等大汗指令。” 俺答汗早已看到,不屑的说:“羸弱的明军早就闻风丧胆,岂敢在此设置埋伏。就算有,也不打紧,他们能抵得住我勇士们的弯刀利箭吗?命令迅速通过。” 第三百二十七章 敢死队 隐藏在密林中的明军,看着黑压压的蒙古骑兵策马下坡,气势汹汹朝灭虏沟南边出口拥来,心中均无比紧张。 相对于站在城墙上的防御,如今站在同一水平线,面临正面厮杀,这种压力是他们难以承受的。 好些人的手微微颤动,连牙齿也上下打架,额头冷汗直冒。他们不知道战斗开始后,倒在血泊中的是否有自己。 张铎也异常紧张,林凌启的预测竟然这么准,俺答汗大军果然沿此通道向大同进发,不知能不能将他们打退。 几百丈宽的灭虏沟,一下子被蒙古骑兵填满,估计人数不少于两万人。雪亮的弯刀在烈日下,闪出一道道寒光,交织在一起,就像夜空银河般灿烂。 站在瞭望哨上的林凌启看得一清二楚,眼见敌人前头部队策马上坡,正排除路障,他知道该出手了。 瞭望哨上旗帜挥动几下,从密林中射出无数利箭。 因天热而光着膀子的蒙古兵,被毫无预兆的利箭连连射倒,一时间人仰马翻,嘶吼声响彻一片。 俺答汗眉头一皱,没想到明军敢在这里埋伏,真是胆大之极。 身经百战的他没有半点慌乱与怯意,命令先头部队迅速上坡,向密林两侧掩杀。 他深知明军的战斗力,没有城墙的地理优势,他们就是一团渣渣。只要己方勇士一与他们正面交手,他们便土崩瓦解,任己方肆意猎杀。 突然,从密林中推出一门门重炮,在灭虏沟南端摆开一字形的阵势。红绳呲呲冒着白烟,炮口正对冲上坡的骑兵。 俺答汗暗叫不好,正要命令骑兵躲闪时,重炮声响起。炮筒里射出无数弹丸,天女散花似的覆盖灭虏沟开阔处。 冲在最前面的骑兵猝不及防,当然他们也没躲避的机会,炮火实在太密集了,连一丝腾挪的空间都没有。 疾射的弹丸在死神的召唤下,犀利的穿透敌人衣甲,将最前头约一千来人,连同战马一起轰成肉酱,连惨叫声都没有,干干净净,全部击毙。 鲜红的血液,粉色的肉沫,混合在一起,将黄色的土壤染成瑰丽的橙色。空气中弥漫着火药味、血腥味,仿佛这是通往地狱的道口。 任凭强悍的蒙古兵,此时也充满怯意。 转眼之间,一千来条活生生的汉子,便成为一坨坨烂肉,换谁吃得消。 久经沙场的前锋统领瓦鲁图很快从慌乱中回过神来,他一边指挥将士们与埋伏在沟上密林中的明军展开对射,一边命令护卫砍掉几个急于后退的军士,努力将混乱场面控制住。 他知道重炮威力虽大,但清理炮膛、填装火药弹丸需要时间。而自己的骑兵速度极快,可以在这个空挡之内,将炮手的头颅砍下来。 很快,骑兵重整旗鼓,快速冲上坡,向明军炮阵杀去。 赵全目睹着一切,谄媚地笑着说:“大汗,我土默特部勇士天下无敌,区区几门火炮想挡住勇士们的步伐,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一开仗就损失如此多蒙古骑兵,俺答汗的心着实痛了下。不过打仗哪有不死人的,伤痛有个屁用,一定要血债血偿。 他对瓦鲁图的临场指挥比较满意,攥紧拳头低吼一声:“杀光这些不自量力的家伙!” 话音刚落,对面炮兵阵地忽然又响起一阵密集的炮声,冲上去的骑兵在一阵硝烟中变成了肉泥。 这下俺答汗傻了眼了,怎么敌人的炮速如此之快,根本没有半点迟疑,这是怎么回事? 瓦鲁图也惊呆了,命令骑兵暂缓攻击,往后撤退。 其实即便他不下命令,蒙古兵也齐刷刷的往后窜逃。人家炮火可以持续发射,冲上去不是当炮灰吗? 林凌启登高望远,看着下面的情况,命令己方炮兵暂时停止轰炸。毕竟自己目的要打瘫敌人,区区两千来骑兵,根本满足不了自己的要求。 经过初战,明军的心稳定下来。原来蒙古兵不是铁打的,遇上重炮利箭,照样也得死翘翘。 军心一稳,埋伏在密林的将士们的利箭命中率提高不少。他们居高临下,且有密林遮挡,无疑在地形上占了极大优势。 任凭蒙古兵箭术如何高超,对射中还是落于下风。 等及硝烟散尽,俺答汗发现对方炮兵阵地有两排炮阵,可以先后开火。 此时的他怒火虽炽,但头脑异常清醒。观察一下地形后,唤来亲兵护卫长,命其带五千精锐骑兵打头阵,沿中心路线突破。 这支部队是土默特部王牌部队,专门用在攻坚克难的硬仗上,俺答汗对他们充满信心。 林凌启俯瞰着,见蒙古兵密集而又混乱,吃力的与己方对射。忽然一支骑兵迅速从俺答汗大军中冲出,呈一条直线形,向灭虏沟推进。原先在灭虏沟的部队,纷纷往两侧移动,中间挪出一条约几十米宽的通道,供后来的骑兵通过。 他一下看出其中的玄机,原来对方想攻炮兵阵地中路。 炮兵阵地宽约三里,敌人专攻中路,意味着密林两侧的弓箭手射程不足,难以遏制敌军前进。 而且敌军不是宽面进攻,而是摆直线形,象楔子一样插入炮兵阵地中间。即便居中的炮兵轰炸,也伤不了多少人,敌军依然会快速突入。 俺答汗真够聪明的,不过也得看看对手是谁。 林凌启冷笑一声,手中令旗连连挥动。 指挥炮兵的沈炼看到林凌启的指示,立即命令虎蹲炮、火铳兵上场。 火铳兵主要占据中间位置,对凶猛扑来的蒙古骑兵轮番射击。百十来门虎蹲炮则密集封锁骑兵进军路线,迫使敌军队形由直线状变为横线状。 这就象一股水流冲来,正面筑道堤坝,水流难以冲过,便会向两侧蔓延。 火铳密集响起,虎蹲炮曲射,一片片骑兵倒下,血流成河。 尽管俺答汗亲兵护卫长竭力命令部队直线进攻,用蒙古勇士生命代价,换取明军火炮火铳间隙期,从而杀入炮阵。但是正中间的死尸实在太多,多得无法跃过。他们毕竟是骑兵,而不是飞行兵。 队伍被迫向两侧延伸,又成了宽正面,形成一条横线,象海浪般齐头并进。 第三百二十八章 大捷 林凌启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又挥了几下旗帜,横排的重炮声响起,成片成片的骑兵倒下,场面惨烈无比。 这已经不是战争,而是杀戮。懦弱的一方,凶残杀戮强势一方,这种局面别说是俺答汗,就连张铎也不曾想到。 把重炮集中使用,竟然能有如此巨大的效果,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他也不敢相信。 林凌启的战术实在太神奇了! 五千精锐之师,片刻之间,全部倒在血泊之中,连亲兵护卫长也不例外。 俺答汗简直气疯了! 此时他的脑海里满是复仇,一定要把对面的明军歼灭,用他们的首级,来祭蒙古勇士的灵魂。 他下令,不惜一切代价,占领对面炮阵,歼灭所有敌人。第一个冲入炮阵的勇士,将得黄金万两,以及土默特部第一勇士的称号!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蒙古兵不再胆怯、畏惧,迎着利箭、火炮,嚣叫着排山倒海似的冲过去。 他们的灵魂已经不再属于他们,他们是一具具单纯的肉体,生命这个概念已经不存在了。 灭虏沟南端炮阵前,尸体堆积如山,喷涌的鲜血汇成一条条溪流,泊泊流入沟里,形成一滩滩积血,红得那么鲜艳,那么刺眼,那么瘆人! 炮管已经火红,好几门重炮炸膛,堆积起来的尸体严重影响重炮射界,明军炮兵阵地即将崩溃,蒙古兵终于看到一丝胜利的曙光。 俺答汗双拳攒得紧紧的,眼珠子一动不动盯着战局紧程。身经百战的他还是头一回碰到这种硬仗,正所谓两军相遇勇者胜,不管付出多少代价,一定要坚持下去。 正在千钧一发之际,密林两侧的重炮响起。三百门重炮怒吼,交叉射击的威力让蒙古兵感到地狱之门已经打开。 灭虏沟内,蒙古兵密集的队形象一片高粱,而明军重炮就像数不清的雪亮的镰刀,齐刷刷的收割着一条条鲜活的生命。 俺答汗凌乱了,他怎么也没想到,明军居然在这里集中如此密集的重炮。从掌握的情报来看,大同镇近六成的火炮都集中到这里。 这是一个何等恐怖的数据! 敌人怎么敢将前线的重炮汇集到此地?敌人怎么知道己方进兵路线? 俺答汗不相信张铎有这样的魄力,有这样的判断力。彼此间交手几次,他深知张铎的战术保守,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其不可能有这般大手笔。 除非是林凌启的布局。 不得不承认,俺答汗的判断非常准确,不过已经是事后诸葛亮了。 蒙古兵终于崩溃了! 无论是肉体还是精神,他们都无法面对如此众多的重炮。许多人拨转马头,纷纷往后退却。就连督战的瓦鲁图,也忙不迭的逃离灭虏沟。 林凌启见俺答汗大军阵型大乱,许多队伍擅自往北逃跑,即便督战队的大刀,也阻挡不了他们逃跑的心切。 他知道战局的转折点已经出现,便举起一面红旗,往北连连挥动。 已是夕阳残照,鲜红的旗帜在红艳艳的天空下,显得异常夺目。 这是反攻的信号! 喷张的血液直冲张铎的脑袋,他只觉头皮一阵阵发麻,连皮肤上也起了寒栗。 自跟俺答汗作战以来,他从来没想过出击,能保住一亩三分地,已经是阿弥陀佛了。但今天,在俺答汗近二十万大军的压迫下,自己居然有机会反攻,这连做梦都没有想到过。 他抽出利剑,翻身上马,大吼一声:“众将士,打败俺答汗的时机到了,随本帅冲呀!” 战鼓声骤然响起,几万明军从密林冲出,激浪般朝敌军扑去。 长久以来,北虏乃边关守军头上的利剑、心中的梦魇,明军无时不刻在惶惶中度日。而今天,他们终于迎来翻身一刻,无比勇往直前。 决战的时候到了! 炮声、金戈交击声、马嘶声、惨叫声,各种声音混成一团,宛如交响乐一般。但没有美感,只有凄惨! 在明军炮兵、火铳兵、弓箭兵、骑兵、步兵的联合攻击下,俺答汗的军队溃败了,纷纷夺路而逃,再没有半点抵抗的意志。 俺答汗大军一路溃退,被逐出绥虏口,双方战界恢复到战前状况。 宽广的黄土地上,到处硝烟弥漫,到处伤兵残肢,到处兵刃、旗帜,一片萧杀。 俺答汗的军队在此次战斗中,战亡人数达两万余,伤兵接近四万,被俘三千余。而明军伤亡不过五千,敌我伤亡比几达十三比一。 自明太祖、成祖以后,明朝军队从来不曾取得如此重大战果。 张铎八百里急报朝廷,以图让自己的官职爵位更上一层楼。 灭虏沟大捷很快传遍整个大同镇,人们载歌载舞,欢庆难得的胜利。 一批批官员、商贾、地主老财,纷纷赶到宏赐堡,为驻扎在此的明军送来无数生活物资。 无数逃亡百姓返回原居地,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是呀,这次沉重打击,俺答汗绝不敢再起野心入侵。人们可以过上安安稳稳的日子,再也不用为逃避战火而背井离乡。 甚至连林凌启也有这种想法,俺答汗本意攻打宣府,现如今在大同遭遇惨败,接下来只有两条路,一是灰溜溜的退回漠南,一是休整部队挥师东进。 为了保险起见,林凌启让张铎将临时调集的兵力,重返各前线,提防俺答汗在别处渗透。而他亲自坐阵宏赐堡,等到俺答汗大军撤离,则回京师复命。 而张铎却有更大胆的想法。 此战的胜利,关键是判断准俺答汗进军路线,同时集中重炮,在险要地段给予一击。他体会到火炮集中使用的威力,便调集周边一带乃至大同城的火药、弹丸,集中到宏赐堡。 如果俺答汗继续执行原来的战略计划,东进攻打宣府,他便集中火炮、兵力,出关直抵俺答汗老巢丰州,让其首尾不得应呼,一举倾覆,一劳永逸解决边关隐患。 这将是不世之功,他可能会一跃成为公爵,甚至是王爵。这么好的机会,岂能错过。 只是,俺答汗会如他所愿吗? 第三百二十九章 慰劳 俺答汗坐在大帐内,满脸铁青。 此战失利,非但打破他的战略意图,更损失如此多的蒙古勇士,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赵全忧心忡忡站在一旁,他生怕俺答汗就此放弃原来计划,退兵回去。这么一来,他统治内地的希望也就破灭了。 “大汗,小人以为,此战中了那林凌启的奸计,才导致战局失利。但是我军势大,对于这等损失还能承受。小人觉得,是否可以派些勇士入关,刺杀林凌启?只要此人一除,那张铎就象没头的苍蝇,对大局起不了什么作用。” 俺答汗摇了摇头。 他不是没想过这样做,只是林凌启身在宏赐堡,想偷偷接近,难度极大。如果暗杀失败,牺牲些人倒无所谓,只是对已经低落的士气,更是雪上加霜。 军队丧失士气,这仗还怎么打。 而且他认为,此战失利关键在于敌军火炮太过集中、犀利,如果能让火炮失效,己方自然无往不利。 据探子回报,敌军收集大量火药,存放于宏赐堡。 很明显,敌军尝到了甜头,准备按原来的套路反击,这倒让俺答汗寻找到一丝机会。 他说:“赵全,你立刻与内应联系,想法子将敌军火药销毁。敌军只要失去火炮支援,就象失去双翅的雄鹰,再也不能与我们抗衡了!” 灭虏沟一战,边关守军对林凌启无不敬佩,林家军自不用言。在林凌启的指挥下,绥虏口堡垒得到修复。众将士虽无出征勇气,但对防御却自信满满。 一天傍晚,微风已起,暑气未退,林凌启只穿件短卦,坐在绥虏口城头纳凉。 一旁的徐文长说:“东翁,已经过三四天,俺答汗为何还没撤退?” “想必其营中伤兵众多,不利开拔吧?” 林凌启随口一说,内心也很困惑。 俺答汗既然目标不是这里,为什么逗留不走,难道心中不服,想重新干一场? 应该不会呀,像俺答汗这等霸主,岂会因一时挫折而睚眦必报,放弃原来的战略计划。 这时,方宏兴冲冲的上来说:“林千户,刚才宏赐堡方面来信,说是代王府段长史到来,替代王慰劳众将士,请林千户到宏赐堡一聚。” 看他眉飞色舞的样子,林凌启忽想起他曾说过,段思明是迎凤阁的幕后老板,想必此次到宏赐堡,肯定带了许多姑娘。 朱素嫃跟林凌启同室而眠,都不曾对她打歪脑筋,何况青楼女子。 再说了,他对段思明假公济私,用煤粉代替石灰粉,削弱堡垒防御能力非常不满。若跟段思明会面,难保不会发生争执,破坏两人的情谊,索性不去也罢。 林凌启摆摆手说:“俺答汗还在二十里开外,我们须提防点。要不你挑些人去,随便替本官向段长史问好。” 方宏犹豫一会,勉强笑了笑说:“林千户言之有理,既然如此,卑职也不去了,毕竟边关安危为重。” 林凌启摇摇头说:“无妨。料俺答汗也不敢趁夜偷袭,方都司尽管去好了。不过须在天明前赶回。” 方宏大喜,假意推辞一番,便急急忙忙带堡垒中几名中级人物,朝宏赐堡疾驰而去。 “色中饿鬼!” 徐文长咽了口唾液,笑骂一声。 林凌启何尝不知道他的心思,只是觉得劳军女子甚为肮脏,实不配他这等风流人物。 暮色降临,风声加剧,苍茫大地尽是萧瑟,如同入秋。 林凌启巡视一番,又与徐文长、栗伟、沈炼等人把盏言欢。 照目前的事态来看,大局已定,不日即可回京。 众人心中均暗暗喜悦,此番来大同,歼敌数万,回京加官进爵是肯定的。跟着林凌启,他们感觉非常踏实。 在官场上,能办事不如跟对人。只要林凌启一帆风顺、步步高升,自然少不了他们的福利。 毕竟敌军未退,众人稍饮几杯,便各自歇息。 喝酒误事的典故数不胜数,他们可不想犯错误。 林凌启回到住所,感觉身上黏糊糊的,很不舒服。不过条件有限,只能用湿毛巾擦拭下,洗澡对他来说太奢侈了。 躺下不久,困意来袭,正朦胧间,忽听一阵巨响,连床都颤动起来。 地震了? 他慌忙起身,跑到屋外,却见南面一道火焰升起,连漆黑的夜空也照的通红。 这时,堡垒守军也跑到外面,望着南方的夜空,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兄弟们,灭虏沟一带的亡魂升天了!” “你不要瞎说,那些都是敌人的亡魂,他们有什么资格升天?应该是被元始天尊封印了。” “对,你说得有理,升天的应该是我们的弟兄。” 在当时,人们的辨识能力有限,遇上无法解释的事情,往往跟神呀鬼呀扯上关系。连朱厚熜也免不了,让人写什么青词,企图跟上天沟通,保他长生不老,或者迎接他上天成仙。 在林凌启眼里,这些都是可笑至极,根本不足一信。不过突如其来的震动与火焰,还是让他有些摸不着头脑。 徐文长跑过来说:“东翁,看那火焰甚为遥远,不会是宏赐堡哪里吧?” 宏赐堡? 林凌启猛的一惊,马上意识到火药库出事了。 张铎为了扩大战果,将各处火药积聚一起,意图等俺答汗大军移动后,直捣黄龙。 林凌启对他的计划表示赞同,只是不同意将火药堆积在堡垒外面。 敌军虽不能大规模入侵,但小股渗透完全能办到。万一被敌人探明情况,一把火烧了火药,别说反击,就是连自保都不成。 张铎却毫不在意,说什么敌军已经闻风丧胆,哪敢派人来放火。再说了,俺答汗目标在京师,不会对这里大做文章。 又是几声巨响,火焰窜得更高,连天空的浮云都快被点燃了。 绥虏口守军也意识到什么,整个兵营骚动起来。 林凌启恨自己没能坚持意见,纵容张铎犯下这等大错。己方抵御敌军,完全是倚仗火器的犀利。火药没了,火炮、火铳就成了堆废铁,屁个用都没有了,拿什么来对付俺答汗呢? 世上没有后悔药可买,埋怨有什么用,只盼俺答汗不知道这回事。 他立即命令栗伟加强警戒,又带一队骑兵,朝宏赐堡直奔而去。 第三百三十章 你自己掂量掂量 情况不出林凌启所料,堆积在宏赐堡外面的火药库,已经不复存在。 大火熊熊燃烧着,空气中弥漫着焦臭味。守备宏赐堡的参将文涧,脸色铁青,指挥着军士们灭火。 看守火药库的把总战战兢兢,跪在一旁求饶。 段思明一手抱着表外甥女贾珍,一手指着把总痛斥。旁边站着几十名青楼女子,在老鸨带领下默不作声。 林凌启飞奔而来,还没下马,段思明就扑上去喊:“林大人,你可得为在下作主呀!” 林凌启对段思明已没什么好感,加上此时心烦意燥,理都不理,径自走到文涧旁,寒着脸说:“文参将,这是怎么回事?是不是敌人混进来放的火?” 参将乃正三品,官衔远比林凌启高。但林凌启是前来督战的锦衣卫,身份迥异,且灭虏沟一战打出名堂来,任谁都不敢对他不敬,文涧自然也不例外。 “回禀林千户,不是敌人放的火,而是火药库失火了。” 文涧一边解释,一边狠狠瞪那把总一眼,恨不得要眼光杀死他。 林凌启一怔,火药库乃是重地,即便临时搭建在野外,张铎也派重兵把守,怎么可能失火呢? 他并不说话,静等文涧解释。 段思明跟过来,指着把总气冲冲的说:“林千户,火是这个畜生放的。” 林凌启大惊,放火烧火药库,这可是杀头也难以抵罪的,难道这把总是内奸? 把总喊起撞天屈来,连声喊:“林大人,卑职没有放火,卑职就算有一千个胆子,也不敢放火呀!” 段思明见他抵赖,立即火冒三丈,从旁边军士手中夺来柄刀,朝把总迎头砍下,嘴里怒骂着:“到这个时候你还想抵赖,我砍了你!” 眼看把总就要人头落地,林凌启飞起一脚,踢开段思明的刀,拽住把总的衣领:“到底怎么回事?你老实交代!” 把总神色慌乱,急切间竟说不出话来。 段思明抢上一步说:“林千户,还是由在下来说吧。” 原来,灭虏沟大捷后,段思明带青楼女子前来劳军,其外甥女贾珍也要跟来,只好带她一起过来。 宏赐堡乃是军营,并没有供女眷住宿之所,贾珍便与段思明同宿一屋。 夜间,贾珍想方便一下,碍于段思明在场,感觉不好意思。而堡垒内均是男人,找不到可以方便的地方,想到外面荒芜地解决。守城门士兵认出她是段思明的外甥女,便开城门让她出去。 城外一片漆黑,且杂草丛生,贾珍害怕有蛇什么的,不敢方便。见火药库那边有许多士兵把守,便到那里附近解决。 谁知守卫火药库的把总看到了,以为她是青楼女子,便不由分说,强行拉到火药库里。 段思明见贾珍久去不归,心中担忧,起来四处寻找。得知贾珍出城,生怕其有危险,便提着灯笼来到城外,恰好见贾珍衣衫不整跑出来,心知不好,急忙迎上去。 贾珍痛诉把总的兽行,段思明目呲欲裂,拽着把总入城,找文涧讨个说法。 谁知没进城片刻,火药库就发生爆炸,周边守卫全部遇难,火药库也夷为平地。 随着段思明的讲述,林凌启看了看贾珍,见她鬓发散乱,满脸羞涩、愤怒,衣衫撕开几道口子,连腰带也不见了,只能用手拽紧衣摆,料想其必定被把总用强。 只是把总认为贾珍是青楼女子,即便用强,也用不着烧火药库。何况火药库爆炸是他离开以后,怎么会是他纵火呢? 他思索一下说:“段长史,对于令外甥女的遭遇,本官甚为同情,把总的行为,必须受到严惩。只是你如何断定他是纵火者?” “在下外甥女的腰带尚在火药库,且地上留有秽迹。这畜生仓促间被老夫揪出来,怕事情败露,便纵火烧毁火药库,将罪证毁灭。” 对于林凌启的疑问,段思明似乎非常愤怒,口气变成强硬,没有以前那般淡定、温和。 消灭罪证?这倒是有可能。段思明与边关守将交情甚好,如果确定贾珍被J污,把总只怕难逃一死。 林凌启说:“段长史,你说得不无道理。可是把总既已被你揪到城里,而火药库随后就爆炸,他是如何办到的?” 他对贾珍的遭遇的确抱同情态度,但此刻不是替她申冤的时候。他一定要找出纵火犯,并知道纵火犯究竟是如段思明所说的消灭罪证,还是俺答汗安插在明军内部的奸细。 如果是前者,事情很好处理,大不了将纵火犯砍掉脑袋。因为宏赐堡离关外俺答汗扎营处距离遥远,窜天的火焰虽然敌人能看到,但不会知道这是火药库爆炸造成的。 如果是后者,那么情况就复杂了。一定要把纵火犯及其同党逮捕或消灭,严防消息传到俺答汗耳中。不然俺答汗可能会强攻大同,报灭虏沟之仇。 失去火药的明军,就象拔了牙、去了爪的老虎,根本不堪一击。 段思明对林凌启的盘问很是不满,厉声说:“林大人,他只要用火折子往火药堆一抛,时间一长,火折子就会燃起来,火药不就烧着了吗?” 当时没有火柴、打火机,火折子是易于携带之简便照明和取火用具。 较好的火折子制作精良,用多种易燃物质和多种香料而制成的,燃之似无火放在竹筒里,用时取出一晃即燃。 不过此等火折子价格较贵,非普通人所能用。 次等的火折子制作简单,用料粗糙,到需要用时,把盖子拔掉,然后对着火折子吹一下才能点燃。中下等人通常使用此类火折子。 把总显然不是上等人,且在军营里,根本不会用好的火折子。如果他用差的火折子,需要将它吹燃。 那么,按段思明的说法,火折子往火药堆一丢,马上就会爆炸,怎么可能等他们进城后才爆炸呢? 林凌启觉得段思明的推理有些问题,还是询问把总为妥。 他冷冷的说:“这位把总,本官不知道你叫什么,也不想知道。你只要讲出事情经过,本官就留你全尸,且当战死。如若不然…哼!你自己掂量掂量。” 第三百三十一章 各有说词 出这么大的事,不管把总是不是纵火犯,死是免不了的。 如果当作战死,至少可以避免身首异处,其家人也可以享受一点微薄的体恤金。 如果不招,其非但死的很惨,而且家人也要受牵连。 把总当然知道其中利害关系,跪到地上哭泣着,抽抽搭搭说起来。 原来段思明带来的青楼女子,守军非到一定级别,是轮不到享受的。象把总这等下级军官,自然无缘。 长期待在边关,生活枯燥乏味,对于这方面,是个男人都会极度渴望,就像沙漠里的旅客,极希望到绿洲歇脚一般。 把总看到贾珍离火药库不远处方便,恰好火把的光照到其雪白的臀部,全身的血液顿时集中到身体的某一部分,连脑袋似乎也缺氧,整个人迷糊起来。 贾珍也看到他了,居然笑了下。 他以为其是青楼女子,心想别人能干得,凭什么自己不能干。 他一下冲上去,向贾珍求欢。 贾珍没有拒绝,只是说这里无遮无拦的,容易被人看到。 把总想想也对,毕竟周边都是如狼似虎的军士,等他完事后,其他人肯定也要过来。他想跟贾珍缠绵一夜,舍不得将她与人共享,便带她到火药库里。 火药库其实是个简易的凉棚,一垛垛火药有序的摆放着,严禁任何人接近。 把总偷偷拉着贾珍,到里面胡天胡地干起来。由于许久未办此事,性急的他竟然连贾珍的衣服也扯破了。 忽然外面有人呼唤贾珍,贾珍立即起来,随便将衣服一穿,便跑出去。 而来人是段思明,贾珍向其诉说把总用强,段思明便拉着把总进城,没过多久火药库爆炸了。 听到这里,林凌启眉头一皱。 贾珍乃是闺中女子,连方便都要避人,岂会如把总所说这般水性杨花,随意与人干龌龊之事。 可把总应知难逃一死,何必死前胡言乱语一番呢? 正疑惑不解之时,段思明突然冲出来,一刀洞穿把总的胸膛。 林凌启大惊,连忙推开段思明,却见把总血如泉涌,身子抖动几下,便没了气息。 把总一死,就不能查明谁是纵火犯,也就难以知道是否俺答汗的人所为。因为守卫火药库的士兵都死绝了,而把总这条线索也断了。 林凌启大怒:“段长史,事情还没明白之前,你为何下此等毒手?” 段思明嘴角抽动几下,面色狰狞的说:“这种畜生,玷污我外甥女的清白,纵火毁灭证据,还污蔑珍儿,难道不该杀吗?” 虽说把总犯下这等劣迹,死罪难逃,可毕竟是军人,任由段思明杀死,文涧觉得难为向下属交代。 但他与段思明交好,且贾珍的确受到侮辱,由段思明亲手杀死把总,似乎也不为过。 他不知该将段思明扣押起来,还是摆出大度姿态,放段思明一马。 宏赐堡守军将领经常受到段思明的好处,反正把总已经死了,过多追究也有无益,纷纷替段思明求情。 文涧叹息一声说:“这人罪有应得,只是念在我们守关多年的份上,将段长史赠予本将的那具棺木,把他好生安葬了吧!” 段思明怒瞪把总尸体一眼:“文将军,老夫不同意。老夫宁可拉回去,也不给这畜生。” 说完,回身拉着贾珍的手,带老鸨等人回到堡垒中歇息。 文涧无奈的摇摇头说:“林千户,这次本将失职了,耽搁了总兵大人的反击计划,明日本将就回大同府,向总兵大人请罪。” 林凌启冷笑一声,火药库爆炸,岂止影响反击,甚至可以说是将大同镇的整条防线摧毁。 你的罪孽大着呢! 不过现在不是追责之时,他说:“文参将,请罪之事日后再说。现在最要紧的是,提防俺答汗得知消息后大举进攻。绥虏口火药经前阵子激战,数量已经不多,怕只能维持一到两天。 而绥虏堡、四城堡、镇羌堡储备的火药,均已运到这里。现在火药库爆炸,不知宏赐堡内储备的火药还有多少,本官建议全部运往绥虏口等四处堡垒。” 文涧连声允诺,只是宏赐堡储备火药不多,发放给前线四处堡垒,不过是杯水车薪。 等运送火药的车辆连夜北往后,文涧请林凌启暂歇宏赐堡。 两人来到文涧住所,床上还躺着一个美艳的青楼女子,文涧巴结着说:“林千户,你先歇息,本将另找住处。” 林凌启一眼就看穿他的鬼把戏,挥挥手示意那女子离开,自己找个座位坐下说:“文参将,段思明为什么送你棺木?送这等物品,本官还是头一回听闻。” 他对段思明好感全无,直呼其名。 文涧陪笑说:“林千户有所不知,本将曾对段思明说过,为将者战死沙场,是最好的归宿。没想到本将随口一说,段思明就放在心上了。此次过来,他送上副棺木,作为激励。” 林凌启笑了下。 他觉得文涧不过在自己面前作个姿态而已,象其这等高级将领,上阵搏杀的机会少之又少,战死沙场,只是图个虚名而已。 可段思明也真是绝了,人家随口一说,他真送上副棺木,这家伙心里不知怎么想的。 他觉得有些乏了,又不愿意躺文涧的床上。这张床应该经历过一次或者几次‘激战’,肮脏得很。 他叫文涧上床休息,自己则趴在桌上打盹。 由于睡得很不舒服,他又想起刚才的事情来。 段思明真是的,明知道到这里干这种勾当,为何带贾珍来? 既来之则安之,贾珍撒泡尿偏偏要跑到外面,惹下这弥天大祸。 想着想着,他忽然觉得有些不对劲。 按理说,贾珍与段思明居住在一起,显然舅甥俩关系非常密切,贾珍怎么会在段思明面前方便而不好意思呢?即便真的难为情,也可以叫段思明回避呀。 要知道自己跟朱素嫃相处时,她需要方便时,只是叫自己到外面回避,从不孤零零的跑到外面找方便之处。 第三百三十二章 贾珍自尽 还有,且不论把总与段思明的话孰是孰非,有一点可以肯定,把总一开始并不知道贾珍的身份,甚至到段思明出去找贾珍,把总也不知道贾珍的身份。 这么一来,把总认为是跟青楼女子潇洒一回,何必为了条腰带、一滩秽迹而纵火烧火药库呢? 假定把总是俺答汗的内应,他可以在夜间任何时刻烧掉火药库,而后偷偷溜走,何必为了跟女人办事,而把命搭进去呢? 办大事的人,必不贪婪美色与金钱,俺答汗绝不会派一名好色之徒,潜伏到明军内部。 照这么看来,把总不是纵火者。 这就像只有两个选择的选择题,不是甲就是乙。 他不是,那就是贾珍在纵火。 得出这个推断后,林凌启精神振作起来,又猜想贾珍为什么要纵火。 会不会是贾珍被把总玷污,心中极为愤懑,用火折子将火药库点燃? 应该不会。 把总用强的时候,如果贾珍不愿意,完全可以大声疾呼。火药库守卫众多,肯定会有人过来阻止,或者看好戏。 但根据把总与段思明的述说,贾珍没有叫唤的迹象,说明她是愿意的。既然愿意,就谈不上因泄愤而烧火药库。 唯一的解释就是,贾珍有意而为之。 可贾珍为什么要这样做,显然背后有人指使。 这个人是谁呢?答案不言而喻。 贾珍要方便,肯定跟段思明通气。段思明理应外出回避,他却纵容贾珍外出,且是单身一人,而后再去寻找。 这从逻辑上来看根本不成立,显然是段思明一手策划的。 段思明为什么要烧火药库呢? 林凌启想起灭虏沟的道路拓宽、煤灰代替石灰粉,这都是段思明出的主意。 难道他是俺答汗的内应? 林凌启背上一下子渗出冷汗来。 假定段思明是奸细,那么一开始他替自己介绍达特兀也是有目的。 再往细处想,自己在俺答汗大帐外探听到军情,似乎有点过于容易。俺答汗与下属商谈时的语速甚慢,好像在特意讲给自己听。 后来郭平赶来报信,说俺答汗要杀自己,他是如何得到这份消息的? 在逃亡中,郭平如何能杀出重围? 在大同总兵府,郭平为什么急于将探得的军情汇报朝廷?他身受重伤为什么骑马灵活? 种种疑点,到此时豁然开朗。 他娘的,老子居然被耍了! 郭平也是奸细! 自己得到的军情是假的,俺答汗进攻目标绝不是京师。 难怪付出这么大的代价后,还滞留在大同镇,看来大同是必攻目标。 但攻打大同,凭借俺答汗雄厚的实力,以及懦弱的明军,他何必花这么多心思来迷惑自己呢? 他一定有更大的目标。 那他最终目的是什么呢? 林凌启心中一阵躁动,站起来回走动。 也难怪他心神不定,一万骑兵调往京师,已经削弱大同实力。加上太原六万兵力调走,等同于后援也没有了。现在火药库又被烧掉,难以在短时间内调集大量火药到前线,这不是糟糕透顶? 大同是守不住了,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死顶,给朝廷调兵的时间。同时摸清俺答汗下一步的动向,供朝廷及时应对。 而要摸清俺答汗的战略意图,必须审问段思明。 从种种迹象来判断,段思明在俺答汗心中地位甚高,拓宽灭虏沟道路、烧火药库这等大手笔,不是一个普通的内奸所能完成的。 天色微亮,又一个早晨到了。 不知不觉间,林凌启竟然思索了一整夜。 他打开门,深吸几口凌晨的新鲜空气,精神立马振作。 喊起文涧,命令他立即带宏赐堡所有将士,向绥虏口前进。到那里听从锦衣卫栗伟的指挥。 之所以这么做,考虑到剩余火药已集中到绥虏口,宏赐堡防御能力降到低点,起不到多大作用。 再则,如果绥虏口四堡被突破,宏赐堡的士气将会更低,可能出现弃城而逃的情景。与其这样,不如将这里四五千人填补到绥虏口。 当然,还有一点是因为,文涧与段思明交情甚好,而林凌启接下来要抓捕段思明,不想让文涧给自己节外生枝。 文涧大惊,宏赐堡是大同城第二道防线的节点,地理位置非常重要。林凌启为什么要这么做,他的手是不是伸得太长了? 还有,自己堂堂三品大员,居然听从一个百户的指挥,开什么玩笑! 他沉下脸说:“林千户,没有总兵的调兵命令,本将不能听从你的建议。” 林凌启正急着要抓捕段思明,哪有心思跟他废话。 “你听好了,不是建议,而是命令。你贪图享乐,无视火药库的重要性,导致此等严重后果。本官给你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你若不服从,军纪行事!” 文涧见他声色俱厉,吓得哆嗦一下。 火药库被烧,这件事追究起来,够他喝上一壶的,那还敢争辩,连忙跑出去召集人马。 林凌启也没闲着,立刻带人赶到段思明的临时住所,见门窗皆闭,看来还没起床。 他双手一挥,示意将屋子包围起来,随后一脚踹开门,却见里面东西散乱,没有半个人影。 不好,段思明跑了! 林凌启知道段思明的重要性,迅速派人到到四处城门,企图拦住段思明。自己则带人四下搜查,万一段思明躲起来,岂不是白忙活。 段思明是个极其狡诈的对手,他每走一步,看起来都是合情合理,其实暗藏杀机。 这人是林凌启到目前为止遇到的最厉害的敌人,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 宏赐堡里乱糟糟的,士兵到处奔走集合,准备赶赴绥虏口。林凌启心底十分紧张,段思明会不会浑水摸鱼逃跑呢?如果逃跑,会去哪里呢? 不一会儿,派出去的人回来报告说,段思明在四更左右,带着青楼女子与一具棺木,从南城门出去。 林凌启一惊,连忙带人骑马赶到南城门,逮住守城军士问:“如今战况危机,你们为何在夜间纵容段思明出城?” 军士们有些紧张,一个看似头儿的军官磕磕巴巴地说:“回林千户,段长史的外甥女贾珍昨晚悬梁自尽,段长史十分伤心,将死者装入棺木,说是要在日出前赶回大同府,请法师为其超度。所以…” 第三百三十三章 南辕北辙 贾珍悬梁自尽? 难道是因为被把总玷污而含羞自尽? 难道自己的推测是错误的,冤枉段思明了? 林凌启厉声问:“你确定贾珍死了?” 头儿忙点头说:“的确死了。段长史怕我们不信,打开棺木叫我们看,里面躺着确实是贾珍,卑职认得她的容貌。” “那你有没有探她的鼻息、心跳?” “林千户,死者为大,况且是段长史的外甥女,卑职没有检查。要是段长史不主动开棺,卑职甚至不会探看。” 头儿听说林凌启跟段思明关系密切,生怕自己检查棺木遭林凌启的责怪,连忙撇清责任。 林凌启沉思一下说:“那么他的棺木是从哪里来的?” 头儿说:“回林千户,这副棺木就是段长史昨天送给我们参将的。木板厚实、油漆铮亮,估计得花不少银两,卑职印象很深。” 林凌启恍然大悟,难怪段思明送文涧棺木,原来他早算好了这步棋,差点被他蒙混过去。 他立马纠集人马,朝南猛追。 前往大同府的官道只有一条,紧追大半个时辰,便隐约看到一队人往南行。 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任你如何狡猾,休想逃出我的手掌。林凌启心头一喜,加快前进。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这些人便被截住了。 老鸨带着几十名青楼女子,赶着一辆运载棺木的马车,慌慌张张的聚成一团,却不见段思明的踪影。 林凌启兜住马,指着老鸨问:“段思明呢?” 老鸨强作镇定,挺起肥颤颤的胸脯说:“我家老爷骑马回大同府,准备贾小姐的后事。林千户,你是不是打算吊唁呀?那我老婆子劝你先去大同,我们不知要何时才能赶回。” 吊个屁个唁! 林凌启对老鸨的话有些怀疑,去大同府不是自投罗网吗?只要自己一到,他还不得乖乖就擒。 段思明心理素质这么好,难道真以为没人能识破他的阴谋? 只是这人走一步算三步,精明得很,他会走这臭棋吗? 正迟疑着,却见十几匹快马由南而北急驰而来。稍过一会,来者面目便已看清,原来是张铎。 他赶忙赶上去,遥喊着:“安乡伯,你们过来时可曾见到段思明?” 张铎摆摆手说:“没有。他不是在宏赐堡吗?” 说话间,两人已骑到一起。 张铎勒住马,气喘吁吁的说:“林千户,你知不知道宏赐堡的情况?” 他今天凌晨得到急报,说宏赐堡外堆积的火药全部爆炸,顿时心急如焚,急匆匆带人赶来调查情况,并打算跟林凌启商量下一步计划。 林凌启点点头说:“安乡伯,本官怀疑段思明是俺答汗的内应,昨晚火药库是他干的,现在正找他呢!” 张铎一怔,段思明怎么可能是内奸,林凌启是不是因为火药库的事,想找个替罪羊? 可火药库归宏赐堡看守,林凌启没有过失呀! 林凌启知道这事一时半会解释不清,如今情况紧急,还是抓住段思明再说。 他又赶到老鸨面前:“段思明根本没去大同府,本官劝你老老实实交代他的行踪,否则休怪本官无情!” 老鸨慢吞吞的说:“林千户,老爷自己说是去大同府,腿长在他身上,我怎么知道他跑哪里去了?” 象这种人,善于交际,要从她嘴里掏出实话,无疑浪费口舌。 林凌启思量着该如何找到实据,令她无可抵赖。 他来到棺木前,见棺木用木楔子钉紧,心中不由起疑。 段思明出城时,曾打开棺木让守门军士验证,怎么一下子将棺木钉住。 再说了,他如果打算给贾珍设灵堂,势必要把尸体搬出来,那又得打开棺木,何必多此一举呢? 想着,他突然叫人劈开棺木。 老鸨急得大叫:“林千户,你这样亵渎亡灵,是要受老天爷的惩罚的,快快叫他们住手。” 在如今,人死后装入棺木,非得亲人同意,连官府也无权开棺。一旦闹起来,涉事官员轻则处分降职,重则撤职查办, 张铎不知道林凌启为何要这么做,忙连声劝说停手,他可不希望林凌启在这上面犯错。 林凌启毫不理会,命令下属加把紧。 由于没有趁手的工具,差不多把棺材板剁烂才卸开。 林凌启凑近一看,发现里面根本没有尸体,立马明白怎么回事。 他厉声说:”老鸨,这是怎么回事?段思明跟贾珍究竟逃往何方?” 老鸨见事迹败露,索性不再开口。 张铎见林凌启神色严厉,知道事情非同小可,也喝问:“老鸨,你速速交代,不要轻易尝试皮肉之苦。” 老鸨冷哼一声,把头转到一边。 张铎大怒,居然敢轻视我伯爵爷,你活的不耐烦了! “来人,用刑。” 话音未落,只见寒光一闪,老鸨脖颈处喷出一腔污血,扑通倒在地上蹦哒几下,便无气息。 张铎见林凌启剑上还滴着血珠,不觉一惊。口供还没问出来,怎么就动手杀人呢? 不过他对林凌启的能力那是万分推崇,凡是林凌启干的,绝对不会有错。 青楼女子们见老鸨被杀,吓得脸色发白,两脚颤抖,均扑倒在地上,连声求饶。 林凌启不想跟她们废话,喝问:“段思明究竟往哪个方向跑的?我只问一遍,等我数三下,你们若还要隐瞒,就以私通贼人的罪名,统统砍脑袋。一…二…” “我说,我说,段老爷往绥虏口方向去了。” * 段思明见绥虏口出现在眼前,不禁笑了起来。 段思明曾经在大同阳高县担任知县一职,与白莲教教首吕锡明相交。 吕锡明经常组织老百姓与官府对抗,段思明看清了官场的腐败,对白莲教持同情态度,暗中还支持他们斗争。 有一次朝廷调集重兵围剿白莲教,段思明得知情况后,迅速通知吕锡明。但还是慢了一步,吕锡明被抓处死,他只能帮助其弟子丘富、赵全、李自馨等人外逃。 此后他心灰意冷,辞去知县一职,到关外做生意,从而结识达特兀。 第三百三十四章 请徐师爷通融 赵全等人已经投靠俺答汗,经他们推荐,段思明又与俺答汗会面。 俺答汗得知段思明的情况,请他当内应,以图霸业。 段思明感于大明官场腐败,老百姓生活艰难,心想如果俺答汗推翻大明,可能对老百姓有利,便答应下来。 这次他与俺答汗联手,利用林凌启给朝廷送虚假情报,又搞煤灰、拓道路,极力给俺答汗大军制造便利。 谁知林凌启实在不好对付,在占尽先机的情况下,居然被他将局面反转,令段思明脸面无光。 前几日得俺答汗命令,要求烧毁宏赐堡集中的火药库,段思明便策划一个完美的方案。 火药库守卫森严,没有总兵张铎与参将文涧的手令,任何人休想踏入百步之内,否则格杀勿论。 段思明利用火药库守卫对女色饥渴,让贾珍接近火药库,趁与把总云雨之际,抛火折子于火药堆上。 等到火药库被毁,又让贾珍假意上吊自尽,再用那副棺木将其运出,自己也好离开宏赐堡,脱离嫌疑。 只是他没料到林凌启会迅速赶到,这人太过精明,生怕被其瞧出破绽来,只得将离开时间提前。 而且他原来计划回大同府,打算俺答汗攻打大同城时制造内乱。现在情况有变,便放弃原计划,用招金蝉脱壳,直奔绥虏口。 这这条线上,段思明已经经营多年,跟守城主将关系极好,随便一句话,便能出关而去。 就算林凌启真的发现什么,也会按他制造的假象一路往南追,等明白过来,他早就驰骋在草原上了。 贾珍紧随着段思明说:“舅父,绥虏口就要到了,他们不会为难我们吧?” 段思明笑着说:“不用担心。这些人贪财好色,象饿狗一般,不过舅父把他们喂得饱饱的,你说自家养的狗会咬主人吗?” 贾珍笑了。段思明又是:“珍儿,这次委屈你了。一出关,舅父就向大汗请求,请求他给你许配个好男人。” 贾珍红着脸说:“舅父,你不是常教我,女人应该利用自己的姿色办大事吗?像西施服侍吴王,貂蝉侍奉董卓、吕布,王昭君出塞和亲,她们每个人都甘愿为大局牺牲,我也能做到。” “哈哈哈!” 段思明大笑起来:“珍儿真是懂事。” 天色微明,两人来到绥虏口前。 守城军士认出他们来,便禀报都司方宏。 方宏昨晚在女人身上折腾一番,又连夜押解火药至绥虏口,甚为劳累。正待上床歇息,得知段思明到来,心中颇有怨言,但不敢慢待,便出城相迎。 “段长史,一大清早来绥虏口,不知有何见教?” 段思明长叹口气,又是沮丧又是无奈的说:“方都司,昨晚之事你也在场,老夫不必多说了。我家珍儿受如此欺凌,虽杀那畜生,仍不得解恨。” “是呀!是呀!” 方宏附会着,心里却想,人都被你杀了,你还想怎么的。这事虽然怪把总控制不了下身,但贾珍难道就没错?放着白花花的屁股在人家面前,换了我照样要上。 段思明指着身后的贾珍说:“方都司,老夫后悔啊!不敢带珍儿去宏赐堡。这孩子羞愧难当,要不是老夫警惕,只怕此刻已经命赴黄泉了。 老夫想带她回大同府,却怕流言蜚语,玷污珍儿的名节。那么去哪里呢?天下之大,老夫竟想不出能让珍儿的容身之所。 老夫思量再三,索性送她出关。那里没人认识她,可以无忧无虑的生活。等到她心头伤口愈合时,老夫再接她回来。” 说了一大堆,原来是要出关。这些文人也真是的,直说不就行了,耽误我的休息。 埋怨归埋怨,方宏脸上不敢露半点不满,毕竟段思明送的福利,让他魂牵梦绕。 “哦,原来是这样。不过俺答汗大军未退,段长史送令外甥女出去,会不会有危险?” 段思明摆摆手说:“无妨。老夫在草原上认识一位好友,他是个小部落的首领,把珍儿托付给他,俺答汗不会为难。前阵子林千户出关探军情,也是通过老夫找的他。” 方宏不过随口问问罢了,贾珍的生与死,跟他没有半毛钱关系。既然提了醒,出事就与我无关。 他点点头,请段思明跟贾珍入城,又招呼厨子准备点心招待两人。 段思明才不会吃什么点心,火药库一炸,俺答汗应该很快能收到消息,一定要赶在进攻前出关。如果等俺答汗发起进攻,绥虏口的城门绝不会为他打开,那就得换个关口出去。 可他只经营大同城、宏赐堡、绥虏口这条线,其它关口没有交际,人家才不会放他出去呢。 “方都司,不用麻烦了。请你暂开北门,容老夫送珍儿出关,等老夫回来,再跟你好好喝几杯,随便叫上几个女子,让你乐乐。” 一听到女人,方宏立马眉开眼笑。 “好,就这么说定了。段长史,一路顺风!” 他骑马在前头,穿过重重兵营,来到北城门,吩咐守门军士开门。 眼看粗大的门栓被几个军士抬起,段思明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 正待此刻,城上忽然有人喝问:“你们干什么呢?谁让你们开城门的?” 方宏抬头一看,原来是栗伟,立马陪笑说:“栗百户,代王府段长史想出关,我且给他行个方便。” 栗伟脸色一沉:“林大人走之前有令,任何人不得擅开城门。” 这时,一同在城墙上巡视的徐文长也过来了,见到段思明两人,微微一怔,随即拱拱手说:“原来是段长史,好久不见了。不知段长史出关有何事?” 段思明暗叫糟糕,这两人是林凌启的得力干将,想糊弄他们,难度不是一般的小。 跳下马来,还了一礼:“唉!一言难尽啊!” 他将昨晚之事简略说了遍,最后说:“摊上这样的事,老夫也是没办法。还请徐师爷通融通融。” 徐文长细细听着,打量着段思明两人,心中略感奇异。 第三百三十五章 你还走得了吗 按理说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子被人玷污,往往痛不欲生,自尽了事。 虽段思明说贾珍三番两次要寻死路,可贾珍此时脸上悲戚戚的,眉宇间却带着几分焦急。 而且段思明说这事时,换平常受害女子,基本上会回避,毕竟是丑事。但贾珍却无半点羞愧、回避的迹象。 他思虑一会说:“段长史,出关也不在于一时三刻,等敌军退后,再出去如何。” 段思明悲伤的摇摇头说:“徐师爷,老夫怕时间一长,珍儿有所闪失,还是请速速开门吧!你若信不过老夫,可以把老夫的行李检查一遍。” 方宏帮腔说:“徐师爷,段长史乃我们的贵客,何必阻拦呢?反正他送走贾小姐便返回。” 徐文长眼睛一直注视着贾珍,见她神色非常紧张,越觉得不对劲。 “段长史,不是在下不识趣,鄙家东翁委托在下,没有他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出城。要不这样,你且带贾小姐歇息,等东翁来了,在下立刻说明情况,想必东翁不会为难你的。” 段思明忙摆摆手。 贾珍的假死讯,恐怕这一刻已经传到林凌启耳朵里。就算林凌启没有怀疑自己,可等回来看到贾珍还活着,不就露出马脚来? “徐师爷,老夫出关乃是徇私情,若是林千户得知,肯定会以为老夫不懂利害关系。老夫不想给他留个不懂事的印象,还是请徐师爷给老夫存点面子。” 徐文长笑着说:”这个请段长史放心,鄙家东翁乃性情中人,绝不会因为此事而轻视于你。 两人一个要出去,一个却要等林凌启回来。彼此间争论着,天色不知不觉已经大亮。 忽然,北方响起雷鸣般的马蹄声,大地也为之微微颤动,俺答汗又来了! 绥虏口的守军在栗伟、方宏等人指挥下,纷纷上城防备。沈炼则命令士兵,将昨晚运来的火药运到城墙上。 经过几次战斗,明军对俺答汗不再胆怯,一切都有条不絮的进行着。 段思明脸色突变,现在无论如何都不会开城门了,徐文长这个匹夫,坏我的大事。等想办法脱身,别跟林凌启碰面。 他强作镇定,拱拱手说:“徐师爷,敌军来攻,老夫留于此地也无作为,就先回大同府。等你们旗开得胜时,老夫前来贺喜。告辞!珍儿,我们走。” “你还走得了吗?” 一听这声音,段思明全身汗毛耸立,连两腿都在打晃。 林凌启到了。 他冷冷的说:“将段思明拿下!” 旁边军士一拥而上,立马将段思明按倒在地。 城上的方宏傻了眼了,这是怎么回事? 段思明拼命挣扎,大喊着:“林千户,这是为何!老夫乃代王府长史,你有什么权力抓老夫?老夫何罪之有?” “私通北虏,这条罪名够吗?” 段思明顿时脸色灰白,停止挣扎,呆呆的看着林凌启,心中一阵茫然。 这家伙是人还是鬼,怎么知道自己的情况?自己似乎没有露出破绽,他是胡乱猜测还是有凭有据? “林凌启,你不要血口喷人!老夫对大明忠心耿耿,你凭什么诬陷老夫?” 垂死挣扎是人的本能,尤其是段思明这样的人,岂肯引颈就戮。 的确,就算将煤粉换石灰粉、拓宽灭虏沟、烧火药库等事情摆出来,段思明也有一万个理由反驳。 但林凌启没打算摆证据,现在不是破案,需要确凿的证据。现在只要明白段思明的行为,就将他直接定罪。 当然,如果不是想查明俺答汗的战略意图,林凌启甚至不想跟他废话,直接一刀砍下他的脑袋。 “押下去!” 锦衣卫的办事从来不讲理由,方宏也爱莫能助,只能眼睁睁看着段思明、贾珍带走。 万箭齐发、乱石横飞、炮声隆隆、厮杀声震天,绥虏口又陷入激战。 绥虏堡内一间屋子里,一根粗大的横梁下,悬挂着段思明与贾珍两人。 火炉正熊熊燃烧,热浪翻滚,吸每一口气,都觉得肺部燃烧一般。 林凌启心中万分焦急。 失去火药的明军,等同于自废双臂,无力与敌军抗衡。绥虏口恐怕只能坚持三至五日,绥虏堡、四城堡、镇羌堡,估计不用两天就被攻陷,而宏赐堡更是形同虚设。 大同城呢?没有炮火支援,绝对支撑不了半个月。 形势岌岌可危,却不知俺答汗攻陷大同后的下一步动向,林凌启感觉无法向朱厚熜交差,无法向天下百姓交差。 尽管如此,他脸色依旧平静。 凡遇大事有静气,越是紧要关头,越不能乱了阵脚。 况且段思明这种老狐狸,善于察言观色,绝不能让他识破自己的心境。 贾珍似乎晕过去了,脸上没有半点血色,脑袋快耷拉到胸口。 段思明忍不住了。 从横梁吊下来的绳索,将双手越拽越紧,似乎皮肉已经破烂,只剩下骨头连接。剧痛化成万枚钢针,从手腕伤口处蜂蛹而入,顺着血管直刺心脏,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滚而落。 皮肉之苦,与贾珍的状况,令他暴躁万分。 “林凌启,老夫帮你介绍达特兀。从而探明俺答汗动向,老夫乃是有功之臣,你凭什么这样对我?” “林凌启,你不要以为锦衣卫可以为所欲为!我告诉你,等代王知道后,必定奏明皇上严惩不贷。我劝你迷途知返,不要一错再错!” 林凌启喝两口茶,轻摇着折扇说:“段思明,代王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比我清楚。此人贪生怕死、贪婪富贵,你让他与锦衣卫作对,借他一百个胆子也不敢。” 段思明一愣,这家伙怎么对代王的品性如此了解。 “哈哈!就算你说得对,可是你编织罪名、陷害忠良,难道就如此心安理得?” 林凌启淡淡一笑,起身走到段思明对面,缓缓的说:“段思明,你可知道本官如何坐到锦衣卫从千户这个位置?” 段思明见他将话题陡然一转,不禁一怔。随即想,这小子肯定没有真凭实据,不过加于妄意推测罢了。一定不能承认自己的身份,否则将死无葬身之地。 “哼,你怎么当锦衣卫从千户,与老夫没有半点关系。” 第三百三十六章 脑子是个好东西 “不,有关系,有很大的关系。” 林凌启缓步徘徊着说:“本官去年夏季时,还不过一名普通的锦衣卫,而到今年三月,已经是锦衣卫从千户。升得快不快? 你也许会以为,本官这位置是世袭,或者用钱动用关系而爬上去的。不过告诉你,本官出身贫寒,父母早亡,没有钱财铺路,也没有贵人相助。本官坐上这位置,完全是靠这个。” 说着,他指了指自己的脑瓜子。 “脑子是个好东西呀!它能帮助本官看清隐藏在深处的真相。比如说你,许多人被你的表面现象所迷惑,以为你是个爱国爱民、对边关将士热心的好人,包括安乡伯也对你信任有加,但你迷惑不了本官。” 一同前来陪审的张铎脸微微一红,但到现在,还是不知道林凌启为什么要抓段思明,段思明怎么可能私通北虏呢? 段思明根本不吃他这一套,厉声说:“林凌启,你有证据就把老夫砍了,没证据就放了老夫。军情如此紧急,你还有心思在老夫面前大放厥词,真是幼稚、可笑!” 林凌启笑了笑说:“段思明,本官如果不将你的伪装揭开,你是不会承认的。好吧,本官就再费番口舌,让你心服口服。 本官记得第一次与你见面是在代王府,而你的表外甥女贾珍与其他歌姬在本官面前表演舞艺。 本官有些纳闷,贾珍不过乡下一粗野丫头,像这种人,女红都不一定会,怎么会跳舞呢? 现在看来,你有心培养她成为出色的交际花,用来引诱你觉得值得引诱的人。而贾珍诱惑把总,从而烧火药库,这就是你的杰作。” 段思明冷笑一声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林凌启也笑了笑说:“你不要着急,本官还没说完呢!你还记得送本官出关打探军情时的那封信吗?你用火漆封口,直到本官出关才交出。这样做是不是太过谨慎了? 你跟达特兀应该经常有书信往来,他应该认得你的笔迹,何必多此一举呢?难道你怕达特兀以为这信是伪造的? 当然不是,因为你生怕本官拆开信偷看。信中的内容肯定与本官的身份、目的有关,如果被本官发现,你的下场就会很惨。” 段思明脸上的肌肉不由颤抖几下,当时之所以这么做,的确是怕林凌启偷看。不过只要林凌启出关,那就安全了,因为林凌启不识蒙文。 这家伙心思真够慎密,这点破绽都被他发现,看来在他面前抵赖,的确是件非常困难的事。 林凌启又说:“其实你露出来的马脚很多,你应该知道,如今社会地位的排列是士农工商,商人属于低贱职业。 你弃官不做,可以隐退山林,做名世外隐士。也可以购买田地,做个富足的财主。当然也可以治学,为国家培养人才。可是你为什么要做生意,操持贱业呢? 还有,本官曾跟你提起郭平这人,你推说不认识。但是那天在总兵府,你跟郭平却有眼神交流,分明是熟人。” 段思明背部渗出冷汗来,这家伙的眼睛难道是刀子,能把人的心剖开看得清清楚楚? 他连忙争辩说:“林凌启,这不过你妄意推测罢了。老夫弃官经商,这不过是个人选择,无可厚非。 还有郭平作为锦衣卫,潜伏在达特兀那里几年,颇有苏武牧羊的精神,老夫对他很钦佩,多看几眼也不行吗?” 张铎看看林凌启,又看看段思明,不知孰是孰非。 林凌启笑了笑说:“段思明,你到现在还在抵赖,心理素质过硬的很哪!但是你可曾听过,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你怂恿边关守军用煤粉代替石灰粉,鼓动安乡伯拓宽灭虏沟,带女子慰问将士们,这一切统统不关你的事,你为何这般热心呢?” 段思明突然冷笑起来:“林凌启,你也应该听过,国家兴亡匹夫有责吧?老夫不仅代王府长史,也是大明子民,老夫为抵御敌军入侵献计献策,还无偿给将士提供女子、振奋士气,老夫何罪之有?” 张铎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对林凌启说:“林千户,本帅觉得此事是个误会。尽管段长史的做法可能会被人误解,但他的出发点总算好的。” 林凌启不禁摇摇头,张铎实在糊涂,三言两语就被蒙骗住。 “出发点是好的?我的总兵大人,段思明是什么样的人,你根本不了解。你且让他解释,贾珍为什么还活着?他们为什么急着出关?” 段思明不待张铎开口,直接接过林凌启的话题:“总兵大人,昨晚贾珍被人奸污,羞愧难当之下寻了短见。老夫怕事情传开,影响将士们的声誉,被将她装入棺木,连夜启程回大同府,准备给她做法事超度。 谁知走到一半时,棺木中突然响起敲打声。原来贾珍只是闭气晕过去,并没有死亡。老夫欣喜不已,想到她一个黄花闺女被人奸污,只怕再无人娶她,心中又是不乐。 不过老夫跟达特兀做生意多年,知道他们生性豪放,根本不会介意这等事情,被想带贾珍出关,让达特兀帮她物色一个男人,也算对她一个交代。” 他的一番解释,跟方宏那里叙述时有很大出入,不过方宏并未在场,姑且蒙混一下。 林凌启见段思明抵死狡辩,知道不用些特殊手段,他是不会招供的。 “安乡伯,绥虏口吃紧,麻烦你前去督战。” 段思明这下慌了。 张铎是他的护身符,只要张铎在场,林凌启不敢胡做非为。张铎一走,就难说了。 “总兵大人,你千万不要走。林凌启是锦衣卫,锦衣卫都是干什么的?他们都是吃人不吐骨头的恶虎。” 张铎迟疑一下说:“林千户,要不段长史由本帅带走,等军情稳定后再作审问。” 林凌启笑了笑,叫人把段思明跟贾珍放下来,并命人将屋里的火盆、刑具统统撤到外面。 “安乡伯,你尽管放心,本官若是在段思明跟贾珍身上施加一鞭一棍,任凭你处置。如果他们中死一个,本官就偿命。” 第三百三十七章 你可知道飞机吗 见林凌启把话说到这个程度,张铎倒不好再坚持。不过他将林凌启的人全部带走,只留下自己的护卫供林凌启差遣,还下令说,等自己回来,一定要看到活着的段思明跟贾珍,如果出什么意外,全部军法从事。 有他一句话,段思明顿时心安,扶着贾珍到一处坐落,叫人送茶水进来。 林凌启冷眼旁观,并不阻止他的举动。等到贾珍清醒过来,才命屋里人退出去,没有自己的命令,谁也不得接近屋子二十步以内,否则杀无赦。 大门‘吱嘎’一声关上,屋里闷得不行,但段思明脸上却闪烁着狡黠的笑容,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林凌启,你这招不管用。你以为屋里只剩下你、我、贾珍,我就会承认?你错了,不管到什么时候,我都不会承认的。你很聪明,但你不要白费心计了,因为你是玩不过我的。” 林凌启呵呵一笑说:“你也觉得我很聪明吗?那你可曾想过,我为什么这样聪明,能对你的行为洞若观火。当然,砍了你的脑袋,你也是想不出来的。因为我是一名侦探,一名来自五百年后的侦探!” 他把最后几句话压得很低,恰好让段思明、贾珍听清楚,而屋子二十步外的护卫,根本无从得知。 段思明一怔,随即笑了起来:“林凌启,随便你怎么说,就算你说自己是五千年后的人,老夫也不会介意,因为年轻人总是会说些不着边际的话。” 林凌启跟着一笑:“其实我也不相信自己的话,但我确确实实是五百年后来的。你知道五百年后是什么样子吗? 在那里,家家户户都装着空调。当然你不知道什么叫空调,我跟你解释一下,它就是一种类似于扇子的东西,不过不是需要人扇,它自己会转动。 每到夏天的时候,这种扇子就转起来,将冰冷的风吹进屋子,把屋子里的浊气抽出去。只要半个时辰,象这间屋子就会清凉下来,跟春天一般无疑。” 段思明又笑了,甚至笑得难以自抑,连眼泪都笑出来。 “珍儿你听,这家伙都聪明呀,连这种东西他都能想出来。林凌启,你要是能造出这种扇子,只怕金山银山都看不上眼了。” 贾珍也说:“林千户,你什么时候造出这种扇子,记得买小女子一把,小女子最怕热了,笑嘻嘻…” 林凌启叹了口气说:“我知道你们不信我的话,可那种扇子的确在五百年后出现,而且价钱也不贵,因为那时候的世界,根本不是你们能想象得到。 我跟你们说,到那时候,有一种东西叫飞机,里面可以坐几十个到几百个人。在一座非常开阔、非常结实的平地上,飞机慢慢滑行,突然间腾空而起,在天空中翱翔。 比如说大同到京师,用最快的骏马,一刻不停,只怕也得几天时间。而飞机的话,只要半个时辰,便能从大同飞到京师。” 段思明已经笑累了,揉了揉酸酸的脸颊,戏谑着说:“林凌启,你赶紧把飞机搞来,将老夫送到锦衣卫诏狱,这样你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哈哈哈…” “是呀是呀!我也想上天看看云朵是什么样的。” 贾珍附会着说。 林凌启点点头说:“好的,我这就去,你们稍等一会。” 说完,他在手上的那个图案使劲搓了几下。 一瞬间,人消失了。 段思明笑得正欢,突然感觉下巴象脱落似的,嘴巴再也合不拢了。眼睛也瞪得老大,眼珠子稍不留神,就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太玄乎了! 怎么正对面说话的人,一下子不见了呢? 是不是用障眼法? 贾珍也蒙了。 “舅父,他去哪了?难道他真是五百年后的人?” 她紧紧抓住段思明的衣袖,身子不停的颤抖,生怕半空中伸出只手来,将她拽走。 不,一定是幻觉!世上不可能有这种事。什么五百年后,肯定是林凌启在吓唬自己。 段思明给自己打着气,拍拍贾珍的手说:“珍儿别怕,他可能趁我们的眼睛不注意,躲起来了。” 话虽这么说,但声音抖动的厉害,仿佛在大寒夜光着身子到室外尿尿,水柱漂浮不定的样子。 两人在屋子里到处寻找,可屋子不过这么大,且没有什么柜子、架子、床等类的物品,根本没法子躲藏。 不知是燥热还是恐惧,段思明只觉得后背冷汗直冒,汗珠汇成一条线,将裤腰冲刷得一片湿润。 猛然间,只见林凌启坐在茶几旁,正慢条斯理的喝着茶。 段思明差点叫出来,扑上去劈头就问:“林凌启,你刚才…刚才去哪里了?” 能去哪里,不过去研究室转了圈,拿了两支经过检测确定的‘水’。 林凌启笑嘻嘻地说:“你们不是想坐飞机吗?我去了趟五百年后,准备带架飞机回来。只可惜飞机太大,而且这里没有跑道,只能放弃。” “胡说八道!老夫这么大年纪,什么东西没见过,你休想糊弄。” 段思明骂了句,心想,一定是自己过于紧张,加上这家伙故意用言语诱导,还有室内过闷热,才会出现幻觉。 这个理由很牵强,自己出现幻觉,不可能贾珍也跟着出现幻觉。但是刚才的事真的难以用常理来解释。 林凌启瞥他一眼,冷冷的说:“别倚老卖老,你没见过的东西多得是,不如说这个。” 他晃了晃手中的一支‘水’说:“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段思明看了看,不屑的说:“不就是水吗?只不过装水的容器,老夫确实没见过。” 林凌启微笑着说:“不错,这的确是水,不过是种特殊的水。喝了它,你心里想什么,身体就能体会什么。 比如说你想象在大海游泳,那么你能感到惊涛骇浪,或者是风平浪静,非常神奇。贾小姐,你刚才不是说想看看天上的云朵吗?喝了它,你就能体会在空中翱翔,连绵不绝的白云包裹着你。想不想试试?” 第三百三十八章 飞到云端 贾珍看看林凌启手中的水,纯净的没有半点杂质,感觉平淡无奇。 她满不在乎的接过一支‘水’说:“试试就试试。林千户,如果小女子体会不到你说的那种感觉,你将怎么办?” 林凌启咧嘴一笑说:“如果是这样,那证明我是个大骗子,你们俩将无罪释放,我还帮你们恢复名誉。” “一言为定。” 贾珍轻蔑的看他一眼,将手中的水一饮而尽。 段思明紧张的看着贾珍,他不知道林凌启是在故弄玄虚,还是这水真的有这等威力,希望贾珍平安无事。 当然,如果这水是毒药的话,那是最好不过。贾珍一死,林凌启就没法追查火药库一案,自己将能脱身事外,还可以反咬一口,看他怎么收场。 死个贾珍没什么,做大事者千万不能有妇人之仁。 贾珍若无其事的走两趟,冷笑着说:“林千户,小女子对你信任百倍,你却让小女子失望。” 林凌启暗叹口气。 这是一种新型毒剂,服用后会产生各种幻觉,经研究室鉴定,其产生的幻感特别强烈,是国家重点打击对象。且这种毒剂带有一定的副作用,象贾珍一次服用如此多,多半会造成失忆。 不过也好,贾珍经段思明培训洗脑,已由一名清纯女子,成为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的荡妇、间谍。光火药库之事,足够她死上几百次。现在失忆的话,也算放她一马。 段思明见贾珍无恙,心中松了口气,差点被林凌启吓唬住了。 这家伙坏得很! “珍儿,我们走吧!跟这种人一起,我怕晚上做噩梦…珍儿,珍儿!珍儿,你怎么了?” 忽然间,贾珍眼神迷离,脸上露出难以自抑的笑容,脚步却异常轻灵,身子象飘起来似的,双臂微微摆动,仿佛穿梭在花间的蝴蝶。 段思明大惊,一把抓住她的头发,连扇两耳光:“珍儿,珍儿,你不要吓我!” 贾珍象是回过神来,喃喃的说:“舅父,你干嘛打我?” “你中邪了!” “中邪?没有啊!我现在飞在空中,身边满是云朵。你看,这片云好白好柔软呀,就像棉絮一样!” 说着,贾珍展开双臂,身子往前躬,象只小鸟拍打着翅膀,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 段思明惊恐地看着她,忽然转身对着林凌启怒吼:“林凌启,你到底做了什么?她怎么会这样?赶快让她清醒过来,不然老夫与你没完!” 林凌启理都不理,笑眯眯地说:“贾小姐,天上的感觉怎么样?” 贾珍舒展鼻翼,象是尽情呼吸清新的空气,微笑着说:“天上太美了,象人间仙境!” 林凌启又说:“那你往下看看,下面是宏赐堡,那里怎么起火爆炸了?” 贾珍面露惊疑之色:“是呀,那里怎么烧的一片通红?” “是不是你把火药库烧起来的?” 这时,贾珍似乎清醒一下,定睛看看林凌启,脑袋摇得象拨浪鼓似的:“我没有,我最乖了,怎么会放火呢?” 段思明见林凌启趁贾珍迷糊之际进行诱导,心中大骇,连忙说:“珍儿,你不要理他,我们走。” 林凌启冷笑一声,一把推开段思明,用严厉的口气说:“贾小姐,你不要说谎,否则我就把你的翅膀砍了,叫你从云堆掉下来。” 贾珍慌忙摆摆手说:“不要砍我的翅膀,火不是我想放的,而是舅父叫我放的。你看我多乖呀,千万不要砍我翅膀!” 段思明急得跳起来喊:“珍儿,你不要瞎说,我什么时候叫你放的火?林凌启,她已经疯了,她的话不能当真。” 林凌启退开几步,坐下来喝了口茶,缓缓的说:“段思明,你抵赖也好,承认也罢,这些对我来说都不重要。我只想知道俺答汗到底想干什么?你明明白白告诉我,我就让你死的痛快一些。 你不要有什么侥幸心理,只要这支水让你服下,你就会像贾珍一样,乖乖的全部说出来。你想不想像白痴一样,脱光衣服满大街跑呢?” 段思明气得牙关咯吱咯吱作响,攒紧拳头说:“林凌启,你好卑鄙呀!我宁死也不会服这水,你不要打如意算盘!” “好,有骨气!” 林凌启鼓了鼓掌说:“不过我不明白,你这般有骨气,为何甘愿当俺答汗的走狗,祸害大明江山、祸害大明百姓!” 说完,忽然冲上去,一把掐住段思明的咽喉,将毒剂倒入他的口中。 段思明吓得魂飞魄散,使劲推开林凌启,用手指扣咽喉,连连呕吐,试图将毒剂吐出来。 林凌启淡淡的说:“段思明,你不要垂死挣扎了,这样没有的。” 段思明哪有心思跟他做口舌之争,埋头猛吐,象是要把五脏六腑吐出来似的。 吐着吐着,他脑海升起一种怪异的感觉,这感觉说不出的强烈与愉悦,甚至整个身子都轻飘飘的,仿佛悬浮在半空中… * 朱素嫃回京了,却被朱厚熜禁足,除早晚各一次向朱厚熜请安,其他时间皆不得离开内宫,这让她苦恼无比。 午后,寝宫里的冰块散发的淡淡水雾,尽管正值酷暑,依旧一片清凉。 宫女轻轻摇着团扇,朱素嫃躺在描金卧榻上,可怎么也睡不着。 前几日大同捷报,说是与俺答汗大战一场,共歼灭敌军两万余人,伤者不计其数。 得知消息后,她屡次想对父皇进言,请他下旨让林凌启回京。一来解相思之苦,二来希望林凌启早日离开是非之地。 毕竟俺答汗重兵未退,保不齐恼羞成怒,急攻大同,那就糟糕了。 她又转了个身,心中觉得烦闷,便起来更衣。 宫女小心伺候着,说:“公主,是不是喝点冰镇酸梅汤?” 冰镇酸梅汤是消暑的极佳饮品,酸酸甜甜,带着丝丝凉意,朱素嫃最喜欢喝了。不过此时的她没有半点胃口,蹙起眉头说:“免了!” 宫女允诺着,打来清水,请朱素嫃洗把脸。 洗完脸,心中略有舒坦,忽想到什么,叫宫女端来一坛冰镇酸梅汤,大步往外走。 第三百三十九章 大同急报 向来,朱素嫃的寝宫外无人值守,任她随意进出。但自从私自离京后,朱厚熜命令宫中守卫严加看管,朱时继也调到此处值守。 见朱素嫃出来,朱时继躬身说:“公主殿下这是去哪里?外面炎热,还请殿下回屋歇息。” 朱素嫃轻摇纤手说:“不必。本宫要送些酸梅汤给父皇。” 朱时继面带难色:“殿下,皇上那里有酸梅汤,不必劳殿下大驾。” 朱素嫃秀眉竖起:“朱同知,你是不是管的太宽了!” “微臣不敢!微臣不过担心殿下凤体,若稍出差池,微臣担当不起。” “用不着你担当,让一边去。” 朱素嫃懒得理他,一脚跨出门槛,朝西苑走去。 朱时继苦笑一声,这公主古灵精怪、诡计百出,要不是林凌启劝说,只怕现在还留在大同。 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他希望大同战事早日结束,自己身上这副吃力不讨好的差事由林凌启接手。 毕竟这主子太难伺候,挨几句骂倒能接受,可万一人间蒸发的话,自己吃饭的家伙只怕要搬家了。 几十个宫女太监,上百名金吾卫,亦步亦趋紧跟着朱素嫃,象众星拱月一般。 室外热浪滚滚,尽管有亭台廊坊遮掩,朱素嫃依然香汗淋漓。不过为了林凌启,出点汗算不了什么。 到了西苑,朱素嫃见这里三步一岗、五步一哨,比起以往,戒备不知严了多少,不禁心中一颤,难道出什么大事了? 她赶忙加快脚步,来到朱厚熜处理奏章的宫殿,门口的侍卫却将她挡下来。 朱素嫃俏脸一寒:“本宫要见皇上,尔等竟敢阻拦,是何居心?” 侍卫长当然知道她的身份,谁不知道她是皇上最宠爱的女儿,上次闹出那等大事,也没见皇上责罚,他岂敢得罪。 “公主殿下,皇上与诸位大人正在商讨边关急情,要不请公主等会儿再来。” 边关急情?莫非是大同那边?应该是吧,没听说其它各镇也紧急状况。 关系到大同,自然也关系到林凌启,朱素嫃的心一下子悬了起来,随手拿来宫女手中的冰镇酸梅汤,直往里走。 侍卫长想拦住她,又不敢触碰她的身躯,急得大叫:“公主殿下留步,没有皇上召见,不能进去。” 朱素嫃哪管那么多,径直推门进去,却见父皇端坐在龙案后,一脸严峻。旁边的黄锦脸色肃穆。 内阁首辅严嵩、次辅徐阶、兵部尚书杨博、锦衣卫左都督陆炳,还有五军都督府各都督,分立两侧。 “你来干什么?” 朱厚熜心头窝着一团火。 刚刚得到大同镇八百里告急,急报中言,俺答汗的战略意图是,全力进攻大同、太原,将山西纳入自己的领地。而后向西发展,夺取陕西一带,与青海、宁夏串联起来。 等这些地方稳固下来,再向南进攻,夺取河南,再折向东,攻打山东。占领这两片区域,而后回攻北直隶。 这份情报跟早些前那份完全不同,可现在主要兵力集中到京师,如果全力支援大同,只怕大军尚未赶到,俺答汗已在大同站稳脚步,并攻下太原。 如果援兵与敌军在大同开战,敌军以逸待劳,加上犀利的骑兵,极有可能赶去的援兵被彻底歼灭。 如果直接将兵力调集到河南,那么俺答汗将吞并山西、陕西,串联青海、宁夏,初步实现其战略目的。 如果按兵不动,那么战局将按照俺答汗的意图进行,到时候京师将成为瓮中捉鳖。 这几种情况朱厚熜都不愿意看到。 见女儿探头探脑进来,他心头怒火更炽。 本来对她私自离京非常恼怒,后又不顾皇家脸面,跟林凌启孤男寡女出关,着实可恶。只是看在那份关系到大明安危的情报份上,暂且饶她一回。可没想到那偏偏是份假情报,导致己方战略布局陷入困境。 朱素嫃见父皇面色不善,强挤出点笑容:“父皇,刚才宫女们端上冰镇酸梅汤来,儿臣念及父皇,便亲自送过来。” 说着,她跟诸位大臣点头示意,将酸梅汤端上龙案,又命宫女送来碗盏,亲手盛上一碗,放于朱厚熜面前。 做完这些,她取来把团扇,给朱厚熜轻轻摇着,象及乖巧的女儿。 被她这么一搞,朱厚熜满腹怒火顿时化为乌有。暗叹一声,自己对这丫头太过宠爱了!这么大的过错,居然恨不起心惩治她。 “众爱卿,你们可有对策?” 严嵩上前一步说:“皇上,之所以我方如此被动,完全是锦衣卫林凌启那份假情报造成的。臣以为,应该派员猛将,迅速赶往大同,协助或指挥大同镇战事,并将林凌启斩首,以振军心。” 严嵩逮住极好的机会,自然要将林凌启置于死地。至于如何应对战局,那不是他考虑的事情。 徐阶说:“皇上,林凌启捅了个天大的篓子,斩首自然难免。只是前几日他同大同总兵张铎,联手重创敌军,如果现在杀他的话,是否会波动军心?请皇上三思!” 两个人都说要杀林凌启,只是时间先后而已,朱素嫃听得心惊肉跳。 万万没想到,老天爷开了个天大的玩笑,自己与林凌启历经九死一生得来的情报,竟然是假情报, 她差点要哭出来:“父皇,是俺答汗太过狡猾,不关林凌启的事。再说了,林凌启前几日不是立了大功,最不济也可以功过相抵,为什么要杀他呢?” “住嘴,什么时候轮到你说话!” 朱厚熜怒斥着。 朱素嫃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打转着。若是以前,她早就一跺脚跑开了,可现在事关林凌启生死,无论如何也得忍下来。 杨博前往大同跟林凌启有番交流,觉得这年轻人思维敏捷、思路开阔,且练兵有方,实乃不可多得的人才。如果就这么将他杀了,对大明有弊无利。 他想了想说:“皇上,臣以为公主殿下所言不差。臣曾到大同,发现林凌启在那里威望很高,且招收流民组建军队,为抵御敌军不遗余力。 况且,他侦察的假情报,完全是俺答汗设计的陷阱。我明敌暗,上当在所难免。现在这份情报,算他将功补过吧!如果杀了他,别说他心里不服,就算大同将士们也会寒心的。” 第三百四十章 你一定要活着回来 严嵩见杨博极力维护林凌启,心中十分不快,阴阳怪气的说:”杨大人,照你这么说来,一个人犯了天大的错误,只要有点功劳就可以弥补了?” 杨博最听不得他这副腔调,淡淡的说:“严大人,老夫记得当初推荐林凌启去大同督战,就是你吧。你认为林凌启犯的过错不可饶恕,那么你是不是也应该承担识人不明、荐人不利的罪责?” 严嵩老脸顿时涨得通红,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 朱素嫃松了口气。 如今战事紧急,杨博在父皇面前有很大的话语权。有他替林凌启开脱,父皇肯定不会驳他的面子。 果然,朱厚熜摆摆手说:“好了,诸位爱卿不必争执,对于林凌启的处置暂且放一放。现在你们想个妥善的方法,来应付眼前的危机。” 严嵩说:“杨大人乃兵部尚书,又是宣大总督,对敌情非常了解。现在还请杨大人现上一计,为皇上分忧。” 这个老滑头,居然将难题替给老夫。不过老夫肩担重任,并不打算置身事外。 杨博瞪了严嵩一眼说:“皇上,俺答汗目标不在京师,臣以为在京师集中如此多兵力,也是无用。这样,根据俺答汗的意图,臣作如下对策。 其一,将河南调来的各卫所兵力,迅速返回河南,防止敌人攻下山西后,抽调一部分兵力到河南建立几个据点。绝对不能让俺答汗利用这几个据点作为跳板,进犯河南。 其二,调集原山西六万兵力,加上山东三万兵力,抵达太原内长城附近,牵制敌军主力西进陕西,尽量避免陕西、宁夏一带落入敌军手中。 其三,调集重兵北出宣府,直抵俺答汗老巢丰州,来个围魏救赵,迫使敌军回援。 臣估计,虽然我方处于被动与劣势,但只要这三条计策认真执行,俺答汗不得不将侵吞的土地吐出。至于财物方面的损失,那就没法避免了。” 三计一出,朱厚熜心头悬着巨石落了地,连连点头,正要同意,却听严嵩说: “皇上,臣以为杨大人的计谋虽妙,但没有考虑对方的应对。 大同火药库被毁,等于费去左膀右臂,很难坚守城池。 而京师离大同甚远,加之大军出动,行期较长。等援兵赶及,恐怕俺答汗已经攻陷太原,挥师西进,牵制一词难以实现。 倘若俺答汗得知我方调度,其亦可能派部分进攻太原,留主力于大同,待我方劳师抵达,其可与我方决战。等及那时,只怕全军覆灭。 尔后俺答汗抛弃原来作战方案,直接进兵京师,而我方重兵北上,难以及时回防,那么京师危矣! 即便俺答汗不知道我方动向,我方重兵北上,可敌方乃游牧民族,善于机动,我方不见得能将其老巢捣毁。而那时,我方意图必现无遗。 俺答汗善于用兵,他若调集主力回援,兜我军后方,那我方北上重兵将陷入无处补给,很可能被敌军吞没。而俺答汗得手后急攻宣府,京师又处于岌岌可危地步。 所以臣以为,将河南卫所兵力归到原位,另外增加三万山东兵充实,杜绝俺答汗进攻河南,尔后静观其变。” 严嵩的观点很明确,抛弃山西、陕西、宁夏等地,严防河南、京师。只要保住京师,皇上安然无恙,那么他这个内阁首辅自然稳稳当当。 平心而论,大军对战,战局变幻莫测,谁也不知道战局接下来的走向。如果真象严嵩预测那般,一旦京师失守,这个责任谁也担当不起。 尽管杨博暗中反对严嵩的意见,却不敢直接驳斥,只能无奈摇头。 朱厚熜思量再三,委实难下断论。他不想眼睁睁看着西北一大片国土沦陷,但更不能接受京师失守的结果。 殿内一片寂静。 朱素嫃暗暗着急,这些人说这么多,没有一个人提及林凌启。 如果林凌启弃城回京,必以临阵脱逃斩首。如果死守边关,可朝廷不派援兵,结局也是死路一条。 她可不希望林凌启死去,一急之下,脱口而出:“父皇,严大人言之有理,只是这样安排过于谨慎,何不这样,派十几二十万大军赶赴大同。如果大同沦陷,则采取以防为主,或者趁虚偷虚,或者边战边退,在大同至京师布置几条防线。” 象这种场合,别说是她,就连她两个哥哥朱载垕、朱载圳在的话,也不能轻易发表意见。 为了林凌启,朱素嫃也是拼了。 如果林凌启没有战死沙场,她希望援兵至少将他接应出来。 相对严嵩的建议,朱素嫃的建议来得积极些。 杨博眼睛一亮,附会说:“皇上,公主说的有理。这样一来,即便俺答汗攻陷整个山西,也不敢大胆往西进。如果他想决战,我方可以适当退缩,避免正面对战,如附骨之疽盯死对方。” 朱厚熜犹豫一会,勉强说:“好吧,就这么决定。杨爱卿,前往大同的援兵主帅必须有勇有谋有耐心,朕请你亲自带兵前往。” 杨博躬身说:“臣一定不负皇上嘱托。” 朱厚熜点点头,又说:“陆爱卿,那个郭平现在何处?” 陆炳对军事上没有发言权,只能默默站在一旁,暗暗为林凌启捏把冷汗。现听皇上突然发问,一时间回不过神来,含糊的说:“他现在是锦衣卫百户。” 朱厚熜脸色一寒:“即刻将他斩首,为临行大军祭旗!” “遵旨!” 朱素嫃回到寝宫,暗暗祈祷,林凌启,援兵将至,你一定要顶住,一定要活着回来! * 林凌启何尝不想活着回京,但眼前的局面,使他无法脱身。 俺答汗主攻绥虏口,还加强两翼进攻,迫使明军无法从其它防线抽调兵力支援绥虏口。 已经苦守三日,火药即将耗尽,守城兵力也损失惨重,由一万三千余人,降至九千左右。再打下去,只怕全军覆灭。 可又不能撤退,俺答汗的意图已经明了,大同城是其必攻之城。但失去火炮支援的大同城,如同被卸去盔甲的战士,需要用血肉之躯来迎接敌人的利箭长矛。 第三百四十一章 段长史真乃英雄 张铎这几天忙着重新布防大同城,绥虏口的坚守,至少能多给他几天的准备时间。 当然,林凌启心里非常明白,张铎所做的一切,都是徒劳。 如今军心士气降到冰点,好些军士脱下衣甲,偷偷趁夜逃离大同。没逃的也是过一天算一天,坐等灭亡。 等到俺答汗突破绥虏口,大同城只怕立马沦陷。 他恨自己不够警惕,中了俺答汗的反间计,导致己方战略部署出现不可弥补的错误。 事已至此,后悔顶个屁用,只能硬着头皮死守着,能坚持一天算一天,只盼京师援兵早日到来。 “林千户,敌人攻势太猛,堡里的火药只怕用不到傍晚了。” 被炮火熏得漆黑的沈炼匆匆跑来,端起茶壶猛灌一通。 林凌启眉头一皱,思忖一下说:“沈大人,你立马带人,将绥虏堡、镇羌堡、四城堡的火药,全部运到这里来。” 上次火药库被烧后,宏赐堡堡内储备的火药,全部分配给这四座堡垒。现在绥虏口火药告急,只能将其它三堡火药调来。 “林千户,这样做不是把那三堡的防御削弱了?如果绥虏口失守,那三堡…” 沈炼没有再说下去。 林凌启苦笑着说:“我知道你的意思,但目前只能头痛医头、脚痛医脚了。” 沈炼叹了口气,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等沈炼一走,徐文长来了,凑到林凌启耳边悄声说:“东翁,那段思明极不安分,老是说些疯言疯语,留着他,只怕对你不利。” 段思明与贾珍经过那次审讯,都失去了记忆。 贾珍倒还好,只是发呆,林凌启便让方宏送她回家。 但段思明却非常棘手,他非但失忆,还神经错乱,天天高喊着有人陷害他。 虽然林凌启用药剂之事无人得知,但当时抓段思明,那可是在众目睽睽之下。现在段思明疯了,肯定逃脱不了干系。 要知道段思明可是代王府长史,万一事后代王追究起来,林凌启不就吃不完兜着走吗? 难道能说用药剂揭开段思明的秘密?其就是通敌奸细? 不能,说了的话,穿越者的身份就会暴露,非被一把火烧死不可。 这个隐患必须要剔除。 林凌启起身,与徐文长来到一间小房子,里面关押的就是段思明。 林凌启命人打开房门,摒退看守,走了进去。 屋里又闷又热,且一股恶臭弥漫,令人作呕。 段思明光着膀子,懒散的坐在地上,见林凌启到来,笑嘻嘻地说:“我认识你!你是陷害我的人。” 林凌启招呼徐文长进来,又把门关上,对段思明说:“你认识我?那我叫什么呀?” 段思明好像要说什么,似乎又觉得不对,挠挠头说:“对呀,你叫什么呀?” 徐文长悄声说:“东翁,这种人你不要跟他多说,还是直接给他个了断。” 林凌启何尝不想杀了他,可师出无名,擅杀五品官员,即便自己是锦衣卫,也要遭到处置。得想个万全之策。 他笑了笑说:“我叫岳武穆,现在记起来了吧?” “岳武穆?” 段思明急挠着头皮,好像听过这个名字,急切间却想不起来。 “那我是谁?” “你是杨再兴。” “我是杨再兴?” 段思明苦苦思索着:“杨再兴是干什么的?” 林凌启说:“杨再兴是抵御敌军的大英雄,武艺高强,上阵杀敌,无所披靡。当年大战小商河,杀得敌人兵仰马翻、尸横遍野。” 段思明听着兴奋起来,指着自己说:“那我是大英雄喽?” “对,你就是大英雄。现在敌军又来了,你应该披上盔甲,手持长枪,骑着战马,大喊‘我是今世杨再兴’,向敌人杀去。” 段思明笑了起来:“对,我是杨再兴,我要杀敌去!” 徐文长看着段思明疯疯癫癫跳跃着,心想,东翁此计甚妙!段思明出关杀敌,死在敌人手上,那就怨不得谁了。只是不知道东翁用什么手段将他逼疯。 很快,段思明骑着马持着枪,在敌军一波退却时,单枪匹马杀出城去。 林凌启站在城头上,看着他被乱箭射死,叹了口气说:“本官误会段长史了,没想到他是个血性男儿,战死沙场!” 徐文长也叹口气说:“是呀!段长史真乃英雄,拦都拦不住。东翁,是不是向代王汇报他的英雄事迹?” “那是必然,本官还要为他请功呢!” 说着,两人相视一笑。 处理完段思明,林凌启又为战局发愁。 俺答汗意图山西、陕西等地,只怕凭自己的力量,很难改变这种趋势。 唉!要是有颗原子弹就好了,炸他个干干净净。 稍歇一会,敌军进攻又开始了。 由于沈炼调集火药尚未到来,林凌启亲自指挥炮兵。 为了节约火药,林凌启命令炮兵定点精准射击,但无法形成几条封锁线,俺答汗军队很快抵近城下,双方展开惨烈的厮杀。 几十部云梯挂住城墙,吕公车抵近射箭,绥虏口守军非常被动,只得故技重施,撒下大量煤粉,用来迷敌军弓箭手之眼,尽量减轻弓箭手对己方的威胁。 等到煤粉扬得到处都是,林凌启就让守军扔火把,搞出个小爆炸。 虽说杀伤力不大,至少能将敌人吓得一惊一乍,进攻的连续性得不到保持,能让己方有缓冲余地。 终于又熬到傍晚,敌军才缓缓回退。 晚上,林凌启看着最新统计,己方兵力已下降至七千五百余人,心中不禁担忧。 徐文长见他眉头紧锁,说:“东翁,再打下去,怕是支撑不了三天了,我们还是撤吧!” “撤?撤到哪里去?徐先生,我们没有退路了。” 林凌启摇了摇头。 张铎到现在还没有信息,这说明大同城防还没调整完毕,自己这些人退回去,不就更打乱他的布置吗? “东翁,要不这样,你借巡查大同城防之名离开此地,这里交给我、沈大人、栗百户负责。” 徐文长的意思很明确,让林凌启安全离去。可林凌启能这样做吗?他不忍心呀! “徐先生,我们同舟共济,同生共死,我绝不弃你们而走!以后不要说这样的话了。” 第三百四十二章 谋局 同生共死! 这种话要是放在酒桌上,谁也不会当作。但此刻兵临城下,众人皆为感到。 沈炼一拍桌子说:“林千户,我们誓死追随你,哪怕战到一兵一卒,也绝不投降!” “对,绝不投降!” 众人纷纷站起来齐声大喊。 林凌启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感到身上担子更加重了。 自己一定要想个法子出来,不能让这些对自己忠心耿耿的下属,丧命于俺答汗手下,一定要将他们活着带回京城。 可是有什么法子呢? 要是火药充足,己方非但没有这般窘迫,甚至可以利用俺答汗主攻绥虏口这一点,调集大量火炮,逐步消耗其实力。 土默特部虽然幅员辽阔,但人口毕竟不多。如果打上个一年半载,估计他们放牧的人都打光了。 可是火药呢? 要是煤粉能充当火药就好了。 想到煤粉,林凌启心头升起一个大胆的想法。 这个想法其实早就存在心里,但实际操作性不强,能不能成功是个问题。但现已到了悬崖绝壁,再退一步就会粉身碎骨,且死拼一把。 他朝众人拱拱手说:“感谢诸位不离不弃,我林某人无才无德,能得诸位如此拥护,虽死无憾。 但是,我不忍眼看大家随我一同葬身于此。我有个非常冒险的计划,如果成功了,极有可能我们安然度过这一难关,甚至能让俺答汗损失惨重。当然,失败的话,我们只有死路一条。” “林大人,你有什么主意尽管说出来,我们必定全力支持,不管成功还是失败,权作死马当活马医。” 栗伟的性子一向直率,对林凌启也是忠心耿耿,第一个跳出来支持。 其余人自然不甘落后,纷纷拍胸口赞成。 林凌启点点头,严肃的说:“现在我安排各项事务,你们不必问我为什么这么做,只要认真执行就是。 石百户,你同参将文涧一起,在绥虏堡、宏赐堡附近召集村民,前往灭虏沟一带砍伐树木,运到绥虏堡。 徐先生,你同沈大人、栗百户一起严守绥虏口,一定要顶住。我现在就去大同城找安乡伯,要求他派兵前来支援。” 说完,他也不作解释,带一队骑兵,举着火把连夜赶往大同城。 紧赶慢赶,来到大同城已是到了半晌午。街道上许多店铺关门,路人行色匆匆,一派萧条景象。 好些富裕人家,赶着马车,带着一家老小朝城外驶去,显然是为了逃避战火。 倒是许多流民散落在各僻静处悠然自得,对他们来说,钱财已经耗尽,再也不能逃离的别的地方,大同城已经是他们的终点。反正命运掌控在别人手中,他们没有什么好紧张的,一切听天由命。 林凌启看着,心中不禁感慨万千。灭虏沟大捷,人们欢呼雀跃的情景仍历历在目,不想只隔几日,形势严峻到如此地步。 他顾不上歇息,径直来到总兵府。 张铎正召集下属询问布防落实情况,见林凌启火急火燎赶来,心头不觉一惊。 “林千户,难道绥虏口失守了?” 林凌启见旁边桌上有壶茶,便自斟自饮连喝三杯,才稍有精神。 这几天来,白天守城,晚上调整布局,精神匮乏得很,加上一夜赶路,差不多到身体承受能力的极限。 他坐下来稍喘口气说:“失守倒不至于,但也是一步之遥。安乡伯,能否入内一谈?” 张铎知道林凌启大老远赶来,必有要事,便与他来到一僻静处,屏退旁人,正色说:“林千户,你是不是想从大同城调兵?” “知我者安乡伯也!” 林凌启笑了笑,对张铎的判断表示赞赏,说:“安乡伯,本官想调八千到一万步兵、三五千骑兵到灭虏口。” 张铎瞠目结舌。 自灭虏沟一战后,各支临时调集的军队纷纷遣返,大同城只留有步兵一万五千余人,骑兵接近八千。按照林凌启的数目,等同于将大同城的主力调走,这个条件无论如何也不敢答应。 “林千户,绥虏口地理位置的确重要,但你也应该知道,大同城的地位更高。如果大同城沦陷,就意味着整个大同镇的沦陷,这样我们无法向朝廷交差。所以,你的要求,恕本帅不能答应。” 林凌启早已猜测到张铎的想法,这个要求换谁都不敢允诺,但他已有应对之策。 “安乡伯,本官知道你的想法。你怕主力部队抽调走后,大同便再无抵御能力。这种担忧不是没道理。 只是你想过没有,即便大同城一兵不动,等到绥虏口被攻破、俺答汗大军包围大同城,你能坚守多久?十天?二十天?” 张铎略有不耐烦:“林千户,本帅以为,我们呈于朝廷的八百里急报,此时应该递到皇上手中,京师援兵很快将抵达大同,与俺答汗展开会战。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竭尽全力坚守。只要多坚守一天,就给援兵多一天的机会。相信胜利依旧是属于我们的。” 林凌启可不对朝廷援兵抱多大希望。 作为内阁首辅的严嵩,国家、民族这种概念单薄,只知道哄朱厚熜开心。他绝不会同意调集明军主力,倾力支援大同。‘庚戌’就是嘴最好的见证。 相反,他会尽量将部队控制在手中,使其长期逗留京城,防止俺答汗由大同往京移动。 可以预料,朱厚熜会赞同严嵩的方案。 他说:“安乡伯,目前绥虏口兵力已不到八千,现在每天伤亡人数接近一千六七,不出三天,绥虏口就会失守。 绥虏口一陷,其它三堡因没有兵力防守,等于三座空城。如今宏赐堡已无一兵一卒,可以这么说,绥虏口一破,俺答汗前锋部队可以在三至五个时常达到大同城,十二个时辰内,大同城将与外界切断联络。 按目前军心士气,以及因为缺乏火药,本官认为,大同城绝坚守不了十天。你算下时间,从现在开始到大同城陷落,应该不会超过半个月光景。 而半个月时间,京师援兵能赶到吗?就算能赶到。那么援兵来多少人呢?他们敢不敢跟敌军展开野战?” 第三百四十三章 别指望援兵 张铎沉默了。 从京师到大同,路途遥远,即便大军能在短时间赶到,其战斗力也会在行进中消耗许多。 如果俺答汗以逸待劳,利用其精锐彪悍的骑兵,攻击前来支援的京师部队,结果可想而知。 守又守不住,援兵又不能寄予厚望,他不知该怎么应对眼前局面,只能将目光投向林凌启,希望其能像灭虏沟一战那样,又有神来之笔。 从张铎的眼神,林凌启知道他已六神无主,对自己的策略应该不会持反对态度。 “安乡伯,本官以为,反正败局已定,何不走一步险棋。走差了,结局无非一样。但如果成功,我们非但能守住大同,甚至能将俺答汗重创。” 张铎象溺水之人抓住一根救命稻草,眼中暴出精光来。 “林千户,愿闻其详!” 林凌启说:“安乡伯,现在时间紧迫,本官不能一一解释。希望你立即派兵前往绥虏口,一定要支撑五到七天,给本官布局争取时间。” 张铎略有失望,旋即想到,只要能扭转局面,糊里糊涂也罢。 他立即起身,召集各将领,准备兵发绥虏口。 林凌启也不再停留,转而赶往大同府衙,准备让知府吴承荣招数万百姓到绥虏堡。 他的布局其实并不复杂,就是利用煤粉搞次大爆炸,将入关的敌人消灭。 要实现这个目的,必须调集大量人力物力,而这少不了吴承荣的配合。 吴承荣并没有在府衙,他在城头调度、监督人们修缮城防。 毒辣的日头晒在吴承荣的脸上,原来那白白胖胖的脸庞,现在象烤焦的面包,黑不溜秋。 林凌启有些感动,在初始的印象中,吴承荣是个溜须拍马的家伙,没想到在危机时刻,他体现出一个强者的风范。 “吴大人,辛苦了!” 吴承荣抹了把汗水,拉林凌启到一遮阴处说:“林大人,大敌当前,本官担负一城安危,谈不上辛苦不辛苦。现在绥虏口局势如何?” “局势不容乐观,本官觉得继续这样打下去,只怕凶多吉少。” 吴承荣知道林凌启在如此危机时刻来此,绝不是跟自己寒暄几句,定有要事。 “林大人,你有话不妨直说,只要本官能尽绵薄之力,绝不推却!” “好,有吴大人这句话,本官心安不少。不过本官要的不是你绵薄之力,而是要你倾尽全力。” “林大人请吩咐。” “本官请你率大同城的百姓,带上箩筐、布袋、板车等等事物,到绥虏堡运煤。人越多越好,一定要在五到七天之内,将绥虏堡、镇羌堡、四城堡的煤粉,平铺到野外。” 吴承荣愕然。 这是干什么?难道对战局有用? 任凭他饱读诗书,也猜不透林凌启此举目的。 但他没有多问,只是说:“好的。请林大人给本官一天时间,明日这个时候,本官亲自带人到绥虏堡。” 林凌启见事情布置完毕,虽然身体疲惫不堪,但没作停留,立即返身北上。 灭虏沟一带已经开工了,数百名光着膀子的百姓,在一队士兵的监督下,正砍伐着树木。 砍树的人不知道为什么要砍树,监督的人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砍树,他们在烈日下糊里糊涂中瞎干着,但没有半点埋怨声,因为他们知道这道命令是林凌启颁布的。 灭虏沟一战,无论是军士,还是普通百姓,他们对林凌启的崇拜到了痴迷的程度。只要他说的话,就是代表着真理,没有人会怀疑。 林凌启一到,人们不约而同停下来,将目光集中到他身上,眼神中尽是崇敬,还带着些许畏惧。 面对着人们火辣辣的眼光,林凌启感到身上担子更重了。 能否打好这一仗,不仅仅关系到大明江山,更与这些质朴淳厚的百姓的性命息息相关,绝不能让他们被敌军屠戮。 他笑着跟百姓们打招呼,不露出半点焦急、担忧,因为他知道自己就是风向标,自己若不能镇静,势必影响大家的心态。 大致看了看,林凌启叫来个小头目,询问石镇与文涧的去向。 小头目回答说,石镇带些人,到附近各个村落找人。而文涧监督现场,因午时阳光过于毒辣,先回宏赐堡歇息了。 听到这种回答,林凌启一下子火了。 这些百姓从召集到现在,只怕片刻还未歇息。胳膊、胸膛、后背,甚至脸庞,均带着被树枝划伤的痕迹。 他倒好,跑回去睡午觉了! 林凌启本想追到宏赐堡将文涧揪出来,若不是这家伙疏于防范,被段思明钻空子烧了火药库,哪至于弄得如此被动。没收拾他应该算宽宏大量了,可这家伙太不识趣! 随即一想,现在自己相当于统帅,而文涧则是将,将帅不和,会对军心造成不利影响。 他深吸口气,一再告诫自己,成大事者,必须要冷静,起码要做到喜怒不形于色。如果把喜怒哀乐挂在脸上,对一名官员来说,那是幼稚的表现。 “你去请文参将过来,就说本官有要事相商。” 小头目答应着,借匹马朝宏赐堡而去。 林凌启吩咐百姓们暂时休息。 在炎热且密不透风的树林里劳作,人们的体力消耗很大。林凌启的命令一下,众人便放下手中的工具,三三两两坐下来歇息,同时喝水啃干粮,来弥补流失的能量。 林凌启到一棵树底下坐下,这棵树颇为粗大,没三五个人,休想将它合抱。树冠象朵浮云,将阳光遮蔽住,是纳凉的好地方。 吃过干粮,异常疲乏的林凌启想好好睡上一觉,心头却似长了茅草,任凭怎么也睡不着。 他的计划很庞大,也很玄乎,成功的概率,连他自己也估算不出来。 假设以绥虏堡为顶点,往东北、西北画延伸线,与镇羌堡、四城堡连接,继续延伸至绥虏口两侧的长城,形成一个三角形。 这三角形的面积很大,接近三平方公里,相当于四百个足球场。要在如此开阔的地方形成煤粉爆炸,难度可想而知。 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命人站在城墙上,将煤粉扬撒,尽量让煤粉弥散在这一区域。同时,派遣大量人员,将绥虏堡、镇羌堡、四城堡,乃至宏赐堡的煤粉,铺到这一区域。 之所以这样做,林凌启想制造二次爆炸。 第三百四十四章 时间紧张 当第一次爆炸气浪产生后,会把沉积在地面上的煤粉吹扬起来,在爆炸后的短时间内爆炸中心区会形成负压。周围的新鲜空气迅速由外向内填补进来,与扬起的煤粉混合,在第一次爆炸的余火引燃下引起第二次爆炸。 二次爆炸时,粉尘浓度一般比一次爆炸时高得多,故二次爆炸威力比第一次要大得多。 当然,问题的关键是,如何形成第一次爆炸。 煤灰爆炸需具备几个条件,如空气中的含氧量、煤粉的密度,以及火源。 含氧量自不用说,火源也可以创造,就是密度比较困难。一则面积实在太大,二则林凌启自己也不知道,煤粉密度需达到什么程度,毕竟他不是这方面的专家。 既然不知道,那就让人使劲撒吧! 如果爆炸成功,效果估计不亚于几十颗重磅炸弹,冲入这片区域的敌人,伤亡可能达到三分之一,乃至二分之一。 那么,埋伏在周围的骑兵,可以杀过去,将炸得晕头转向的敌军打败。 那么问题又来了,如何让尽量多的敌军滞留在这片区域? 林凌启的方案很简单,就是将绥虏堡与镇羌族、绥虏堡与四城堡之间,埋植大量树木,形成密集的隔离区,防止敌军先头部队快速通过。 如果把突入的敌人比喻成洪水,那么这两道隔离区就是堤坝。洪水遇上堤坝时,势头势必缓下来,而后面蜂蛹而入的后续部队,则很快填满整个设定区域。等到那时,将煤粉引爆,那场面该多壮观呀! 正想着,文涧策马而来,及到树下,略带尴尬的说:“不知林千户有何事要商?” 林凌启瞥他一眼,吩咐人找来两把铁镐,扔一把给他,也不言语,上马往绥虏堡驰去。 文涧不明就里,只得跟随过去。 来到绥虏堡西北角,林凌启跳下马,抡起铁镐挖沟。 万里无云,阳光无遮无拦直射大地,地面翻滚着热浪,下蒸上烤,炽热无比。 没几下,林凌启的衣衫尽湿,他不管不顾,继续埋头苦干。 文涧喘着粗气,拿着铁镐犹豫好久,才跟在林凌启屁股后面挖沟。 这里离绥虏口已经不远,猛烈的炮声、激烈的厮杀声、惨烈的喊叫声,不时从北面传来。由此可知,前线的战况是何等严峻。 文涧闹不明白,到了这个时候,林凌启怎么有心思挖沟呢? 两人挖了近半个时辰,文涧实在吃不消了。上阵杀敌他是员猛将,但这等粗活可从来没干过。 他脱下衣衫拧了下,便流下一道水流,落在干燥的黄土地上,很快不见踪影。 “林千户,这是干什么?我们要挖多久?” 林凌启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长时间缺乏睡眠,他的身体透支到极限了,连呼吸都觉得困难。 但他咬牙坚持。 对于文涧这种老兵油子,靠言语说服。根本起不来什么实质性的作用。靠权势压制,只能让其反感,所以采用苦肉计。 与其说是苦肉计,倒不如说是对文涧心灵上的触动。 他头也不抬的说:“从这里开始,一直挖到四城堡。” “四城堡?” 文涧以为自己听错了:“林千户,这里到四城堡起码有两里多,就凭我们两人,挖得了吗?” “你认为挖得了吗?” 林凌启反问一句。 太异想天开了,就两人,只怕得挖上几个月。 文涧的脑袋摇得象拨浪鼓似的:“挖不了,绝对挖不了!” 林凌启将手中铁镐一丢,直起身来说:“知道挖不了,你为什么不多找点人手呢?” 文涧不是个有勇无谋的莽夫,他听出林凌启的不满,忙解释说:“林千户,本将这阵子一直没好好休息,故而趁午时歇息一下。” 你没休息,谁在休息呀?到了这个节骨眼上,咬碎牙也要坚持下来。 林凌启脸色一正:“文参将,实话对你说,不光这里到四城堡要挖沟,镇羌堡也要跟这里连接。而且不止挖一条,要挖八到十条。 你知道为什么要在灭虏沟伐木吗?就是要将那里砍下来的树木,埋到这沟里,从而形成阻挡敌人的障碍区。 时间很紧,计划五到七天内完成。可以这么说,前线将士们拼命搏杀抵御,就是为了给我们获得缓冲时间。 他们头顶上也有烈日,他们还要面对敌人的飞石流矢,他们难道不怕热吗?他们难道不想休息吗?告诉你,为了整个战局,他们没得选择!同样,我们也没得选择!” 文涧面红耳赤,忽的跳上马说:“林千户,本将知道怎么做了!” 林凌启会心一笑,挥挥手说:“文参将,你一定要知道,我们现在的时间,是前线将士们用鲜血与生命换来的,你不能辜负他们的期望!” 文涧使劲点了点头,挥动马鞭而去。 日影西移,巍峨的长城在地面上投下斜长的影子,将城脚下的残肢断骸笼上一层阴影,似乎不愿看到惨烈的景象。 战斗依然在继续,俺答汗军队的攻势,如大海中的巨浪,一波接着一波,没有停歇的迹象。 俺答汗站在高高的瞭望台上,远远观望着,脸上现出一丝不可捉摸的笑容。 赵全谄媚的笑着说:“大汗,敌军已呈不支之状,想必日落前就能攻破。” 俺答汗略一颔首,抚摸着下颌几缕胡须说:“不错,敌军火药库被毁,就象拔掉利齿的野狼,光凭利爪,根本不能跟我们的勇士抗衡。你看,他们的炮火比以前稀疏多了。” 的确,为了支撑五到七天,沈炼不敢将调集来的火药倾力使用,自然就不能形成连续的封锁线,导致城头白刃格斗加剧。论战斗力,明军不是蒙古兵的对手,伤亡自然惨重,好几处地方已经被蒙古兵占领,形势十分危机。 赵全异常兴奋,仿佛胜利已经在握。 他脑海呈现出一副美妙景象,山西、陕西被俺答汗大军占领,自己则负责统治这一片区域。无数官员对自己臣服,无数金银财宝任自己搜刮,无数美女供自己享用,自己就是与朱厚熜并驾齐驱的中原之王! 第三百四十五章 对牛弹琴 突然,绥虏口城头战局突变,一队队衣甲鲜明的明军冲上城来,极力驱逐站在城头的蒙古兵,厮杀进一步加剧。 俺答汗脸色一变,抚动胡须的手忽然将胡须捻下几根。 这支生力军是从哪里来的?大同镇各条战线的兵力不是被拖住了吗?难道是大同城调来的? 应该是的。 看来敌人打算孤注一掷,死守此堡。 这样最好不过。只要此处一破,急速进军,将大同城援兵消灭在野外,那么大同城就不攻而破,倒省自己许多事,毕竟大同城的坚固程度远强于此堡。 赵全也猜测到了,笑着说:“大汗,这恐怕又是林凌启的杰作。上一次我们疏于防范,被他占了些便宜。现在又故技重施,正好歼灭他们主力。原本打算攻打大同城时,让段思明作内应,现在看来不必了。哈哈哈…” 他笑得很张狂,也很得意。因为段思明虽然对他有恩,但他不希望段思明太出风头,抢占他在俺答汗心目中的地位。殊不知段思明已经命归西天。 夜幕降临,战斗暂告一段落。 一车车伤兵在骡马牵拉下,前往宏赐堡。路经绥虏堡时,伤兵的痛苦低吟声,让来自大同城的人们闻之心惊。那翻开的、血淋淋的疮伤,更令人触目惊心。 一些年轻的妇女甚至吓得哭泣不已。 林凌启站在路边,很郑重的向每一位伤兵慰问。他这不是作秀,而是他认为,必须对用热血和生命来捍卫国家、民族利益与尊严的将士表示尊重。 余晖斜照,大地一片殷红,仿佛血流成河,气氛异常压抑。 送走最后一名伤兵,回看数万百姓或站或坐,眼神中尽是胆怯、迷茫、疑惑、悲伤,不由叹了口气。 吴承荣的效力高得惊人,半上午安排的事情,到此刻已征集数万大同城百姓前来。 其实林凌启心中知道,这些百姓中,超过百分之九十九,都是不愿意来的。 这么热的天,这么辛苦的活儿,离前线又这么近,谁想干哪?他们到这里,只怕是钢刀架到脖子上才勉强同意的,也就是说逼迫的。 强迫人干活,需要大量兵力去监督,以防他们偷偷溜走。可眼前形势紧张,哪有多少空余兵力来执行呢? 再则,有道是强扭的瓜不甜,强迫他们干,效率不高不说,质量上也会打折扣。如果不按自己的计划正确实施,爆炸就无从谈起,更不要说重创敌军了。 这个后果非常严重,关系到山西、陕西百姓的安危,关系到大明江山的安危,势必要消除在萌芽中。 林凌启请来吴承荣,正色说:“吴大人,你能在短短时间内,召集如此多百姓来效力,本官非常感激。不过本官见他们似乎情非得已,想给他们做下动员,请你邀聚他们中的代表人物。” 吴承荣迟疑一下,动员工作不是没有做,而是没有效果,最后只得采取强制措施。 虽说林凌启的能力有目共睹,但要让这些人心服口服,他还是怀疑。 “吴大人,能否请你快点,毕竟这些人还没用过晚餐。” 林凌启忍不住催促一声,若不是对吴承荣颇有好感,他的语气可能会变得强烈一些。 “马上,马上!” 吴承荣带着疑惑的眼神,略瞥他一眼,随即安排此事。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数百名百姓中的代表人物汇集到林凌启周边。 他们有的是一大家族的族长,有的是铺子掌柜,有的则是流民中推出的代表。 大家静静的坐在地上,谁也没注意泛黄的土壤会玷污他们的衣衫,他们的心思全部放到林凌启身上。 这位年轻的锦衣卫大人,在灭虏堡将不可一世的俺答汗打得抱头鼠窜,这是大同镇乃至自明成祖以后,从来不曾有过的战绩。 他们期盼其能将百姓带出困局,但不知道其大张旗鼓,究竟是为了什么。 跟敌军打仗,无非是士兵的职责,跟他们没有什么关系,为何要把如此众多人员召集的这里? 疑问挂在众人的心头,不过谁也不敢直面询问,官与民的距离,必须要保持。 林凌启环视一圈,恭恭敬敬拱拱手,朝众人作揖。 人们纷纷站起来,连屁股都顾不上拍一下,纷纷还礼,口中均称‘大人客气了’。 林凌启手掌往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坐下,朗声说:“各位乡亲父老,想必诸位都在大同土生土长,了解许多边关战事。我太祖皇帝起兵,将骄纵、蛮横、狠毒的元兵驱逐出关,重复我汉人江山,乃是天大之功绩。 然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北虏就像蛰伏在草原上的野狼,时时刻刻紧盯着。稍不防范,就突如其来,狠狠咬上一口,给边关百姓带来无穷的灾难。” 大同素来是北虏主要进攻点,而边关守军无不畏之为虎狼,一旦遭遇进攻,往往溃退千里。手无寸铁的百姓,只能任凭北虏烧杀抢掠,一把血泪难以言表。 在场的许多亲人朋友,或遭杀害,或遭虏掠,此等仇恨均深埋心底。现经林凌启揭开,人们或者愤怒,或者悲伤,神情各异。 “这一次,俺答汗集中其所有兵力,目的是吞并大同,乃至整个山西,野心比天还大。但朝廷援兵迟迟未至,边关守军力量日渐薄弱,很难抵御住敌军进攻。 等到绥虏口攻破之日,就是诸位灾难来临之时。你们的房屋、财产、耕田、店铺,都将被俺答汗操控。你们的父母、妻儿包括你们自己,将生活在俺答汗的屠刀之下,稍有异动,便性命不保。” 老百姓不同于军队,没有共同利益,很难将他们有效组织、调动。之所以讲这些实情,并不是想恐吓百姓,而是让他们认识到即将面临的情况。 正所谓置之死地而后生,林凌启希望他们在紧要关头团结起来,振奋起来,能服从大局分配,不折不扣的完成计划。 但人们的反应出乎他的意料,原本应该是愤慨的表情、激愤的表态,现在却是一片惶惶不安,许多人甚至坐到地上发呆。 第三百四十六章 炮声骤停 林凌启见情景不对,再按原套路说下去,只怕这些人将逃之夭夭。 他话锋一转:“诸位,你们可曾想过,敌人是人,我们也是人,我们为什么要引颈就戮,为什么不奋起反抗呢?” 一位老者似乎对林凌启的说法持反对意见,他站出来说:“大人,敌人生活在马背上,善于搏斗厮杀,我们一个小老百姓,拿什么跟他们打?” “是呀!是呀!” 人们纷纷响应,似乎怕林凌启将他们驱赶上战场,直面敌军。 林凌启摆摆手说:“本官以为大家误会了,本官不是要你们拿起武器跟敌战斗。战斗有很多种,如明斗暗斗、智斗勇斗,本官就想跟俺答汗智斗。 至于怎样智斗呢?本官有个大胆的想法,布一个局,一个很大的局,将俺答汗套进来。 这是什么样的局呢?说起来很简单,就是将储存在绥虏堡、镇羌堡等处的煤粉,拉出来铺到地上,撒向空中。当然,这就需要大家鼎力相助。” 众人听着似懂非懂,煤粉对于生活在大同的人来说,是种非常普通平凡的东西,但照林凌启的说法,这样做目的是为了什么?能起到什么作用? 林凌启看得出人们的疑惑,解释说:“诸位,本官在守城时发现,煤粉漂浮在空中时,只要密度…只要很多很多,再点把火,它就会爆炸。 现在本官照葫芦画瓢,打算在绥虏堡、镇羌堡、四城堡之间的开阔地上,撒满煤粉,而后再点火,那将是无比壮阔的场面。 如果把俺答汗的部队比作地狱来的恶魔,那么这把火就是地狱之火,能把这些恶魔烧的干干净净。” 地狱之火? 人们相互观望,脑补地狱之火的威力,脸上总算露出些许笑容。 经过一番开导,前来运煤的人们振作起来了。 大家套用驴车、马车,将堡垒中的煤粉一车车拉出来,平铺在林凌启预定的三角区地带。 尽管天气炎热,人们依旧操练着,连中午都不怎么歇息。 乌黑的煤粉,铺在泛黄的土壤上,象片黑色的海洋,在阳光下反射着光芒,象大海中涌起的波浪。 各堡垒城墙上,老百姓们排成一溜,用簸箕、箩筐、铁锹等工具,将煤粉从城上倾泻而下。 细密的煤粉有的落到地面,有的漂浮在半空,黑乎乎的,象一张无比巨大的网,笼罩着城墙,甚至连阳光都被遮蔽,仿佛来到黑夜一般。 文涧这几天勤快多了,不但招人督工,甚至亲自上阵,将树木从灭虏沟运到绥虏堡一带。 有他的榜样,督工的士兵也加入到劳作大军中,与百姓们同甘共苦,不分彼此。 一道道深沟挖掘,一行行树木种植。如果站在三角区域中间,你就会发现,在西边、东边两处,已经形成绿色的树林。而树林则将南边顶端的绥虏堡,与西北、东北的四城堡、镇羌堡串联起来。 看着脑海中的蓝图逐渐在这里勾勒成形,林凌启心中无限感慨。 想后世,伟人依靠人民、发动人民,将武装力量从无到有、从弱到强,最终建立新的政权,这是多么伟大的创意呀! 人民,就像辽阔无边的海洋,蕴含着无穷无尽的财富与能量。你可以小心翼翼的攫取,但不能肆意妄为。一旦过度索取,将会掀起万丈巨浪,将贪婪之人吞噬。 记得有位元帅说过,淮海战役的胜利,是人民用独轮车推出来的。 现在,林凌启好像也在打一场规模宏大的淮海战役。只要打好这一仗,就有可能一劳永逸,彻底将俺答汗这头巨兽击溃击垮,换来边关百姓的安定,换来大明北疆的安定! 到了第四天,树木已种植完毕,足可以将突入的骑兵暂时阻挡。 煤粉也铺遍三角区。段思明将煤粉代替石灰粉时,不知有没有想到今天这种局面。若是他死后有感,非气得吐血不可。 美中不足的是,漂浮在空中的煤粉过于稀少。 尽管百姓们日以继夜的撒煤粉,但效果不好,煤粉只漂浮于离城墙几十丈之间,跟整个区域相比,实在太微不足道了。 林凌启暗自摇头,本寄望刮几场风,将铺在地上的、漂浮在半空煤粉,吹往三角区中心区域,谁知这几天连丝微风都没有。 看着中心区域依然被阳光普照,他的心悸动不已。 如果只靠各堡垒城墙那一片的煤粉,很难引起大爆炸,对敌军的杀伤力近乎于无,这该怎么办? 他想了好久,还是没有一个妥善、迅速的办法,只得让老百姓拉着车,在中心区域往空中抛撒煤粉。 这样干的效率极低,忙乎到吃早饭时,也不见多少成效。如果想让这里煤粉遮蔽天空,起码也得三五天时间,不知道张铎他们能不能拖延住敌军。 天未亮就起来干活的人们,到此时已有些疲惫。 他们满头满脸满身都是煤灰,黑得象地洞里掘出来似的。 一筐筐白面馒头,一大盆一大盆咸菜,一桶桶蛋花汤,摆放在人们面前。 战乱时机,加之远离大同城,实在没有像样的食物,能让数万百姓吃饱,对林凌启来说,已经是了不起的成就了。 一双双堪比非洲人们的手,抓着白面馒头,就着咸菜,大口吃起来,根本不顾忌什么脏不脏。 在这里,在这几天,男人跟女人似乎没有性别差。大家以家庭或者店铺为单位,吃在一起,住在一起,为打赢这一仗倾尽全力。 他们或者高声谈论,或者窃窃私语,三句话离不开‘地狱之火’。 林凌启提出的‘地狱之火’,已印入人们的脑海。大家纷纷猜测这‘地狱之火’的威力究竟有多大,只是见识限制想象力的发挥,谁也无法描述出来。 林凌启到处转悠,跟歇息的人们打招呼鼓劲。他虽然很渴,也很饿,但他知道此刻是接触大家的最好时机。 能把这些人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尽量尽快完成布局,就能让边关守军少流多少血,少送多少条人命。 还没转上半圈,只听隆隆的炮声骤然停止,惨烈的厮杀声更加密集了。 难道没火药了? 林凌启刹那间脸色惨白,眼前一阵阵发黑,耀眼的阳光,忽然变成满天的星光。 第三百四十七章 绥虏口失守 他无力的坐到地上,心中说不出的滋味。 没有火药,就意味着失去炮火封锁线,敌军可以连续不间断的冲击防线。正面厮杀,己方哪是敌军的对手,只怕支撑到傍晚都很吃力。 这边布局是完不成了,也就是说,这几天的辛苦白费了。 此计失败,俺答汗将长驱直入,不费吹灰之力占领大同,继而向太原进发。 山西将沦陷! 陕西将沦陷! 西北将沦陷! 此刻,林凌启觉得自己就是历史的罪人。若不是上俺答汗的当,探回一个假情报,局势怎么会如此糟糕。 他真想拔出腰间的剑自刎,来弥补自己的亏欠。 但自刎有用吗?一个男人,关键时刻要挺住! 他挣扎起来,却见一骑风驰电掣而来,是李仲平。 他迅速迎上去,只见李仲平衣甲破烂、浑身是血,不知是敌人的还是他自己的。 “李总旗,发生什么事了?” 李仲平顾不上下马,急促的说:“林大人,大事不好,火药已全部消耗殆尽。总兵大人要我们林家军顶住,他带大同兵力回撤,准备防卫大同城。” 张铎此次听从林凌启的话,将大同兵力三分之二投放到绥虏口。这几天的伤亡将近七千,其中林家军占两千,其余皆是张铎的部队。 林凌启暗想,就算张铎将剩余部队撤回,对大局也不起什么作用。凭这些兵力,休想防守大同城超过三天。 此战必败无疑,众将士均难逃一死,他心中一阵悲哀。 “林大人,请你即刻下令,总兵大人等你的回复呢!” 林凌启知道,如果同时撤退,势必演变为溃逃,成为俺答汗骑兵的猎物。张铎此策也是无奈之举。 他正要答应,却见无数人围过来,眼巴巴的看着,嘴里似乎还嚼着尚未下咽的馒头。 不行,张铎一撤,林家军顶不了多久,必须让百姓先走! 这些勤劳质朴的人们,对地狱之火寄于无穷的希望,干活没日没夜,没人喊苦喊累,到这个节骨眼上,必须让他们先走! 他立即找来吴承荣,用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吴大人,你派人迅速组织老百姓撤退。告诉他们,不要回大同城,往东西两侧荒山野岭走,一定不要走官道。快!” 绥虏口失守,俺答汗骑兵必循官道往大同城进攻。老百姓走官道的话,等同于走上黄泉路。 尽管不能确保逃到荒山野岭就能活命,至少比留在摇摇欲坠的大同城好一些。 吴承荣从未见过林凌启神色如此紧张,知道大势已去,反而放松许多,微笑着说:“林大人,本官这就去安排。再见!” 再见?还能再见吗? 林凌启苦笑一声说:“但愿有缘再见。” 吴承荣拍拍他的肩膀,一字一句的说:“我们很快会再见面的,在黄泉路上。” 看着他迈着坚定的步伐离开,林凌启的嗓子眼象被什么堵塞,眼眶只觉酸溜溜的。 这是决死之心啊! “李总旗,你回去告诉安乡伯,请他务必再支撑两个时辰,掩护老百姓撤离。两个时辰后,林家军尽自己最大努力,掩护安乡伯他们撤退。 李总旗,我在绥虏堡城头等着你们!” 李仲平看着林凌启透露出绝望的眼神,心中无比沉重。 记得林凌启刚上任时,是何等意气风发!降服众人,打击许从诚,在皇上面前大展身手… 这世上似乎没有难得到林凌启的事。 但现在…… 李仲平哀叹一声,道了声珍重,便直奔绥虏口。 人们争先恐后撤离绥虏堡,若大的城门,显得狭窄无比。 慌乱、惊恐、畏惧…各种情绪弥散开来,使得撤退秩序非常混乱。 林凌启亲自站在城门口,极力维持秩序,整整花费近两个时辰,才让老百姓暂时脱离险境。此后的路怎么走,全靠他们自己了。 已值正午,太阳当头照下,地面热浪滚滚,仿佛间要将煤粉点燃。 林凌启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一步登上城头。 穿越至今,他还没遭到如此重大挫折,而这次挫折,非但将他置于死地,还把大好河山拱手让人,真是莫大的讽刺! 本以为凭借研究室,凭借预知能力,完全能在大明混得风生水起,然而现实给他一记响亮的耳光,还往他胸膛插上一刀。 他转身走上箭楼,俯瞰着周围一切。 只见城头边黑烟缭绕,如同大雾弥漫。及往北,则是一片黑色的海洋。要是这片海洋能翻起波浪该多好呀! 可这里风平浪静,波光不动。只有刚才老百姓撤退时扬起的煤粉,浮在海洋上空,象是海上起雾一般。 张铎已经带兵撤退了,正向绥虏堡奔来。从队伍规模上来看,估计不会超过五千人,余下的均血洒疆场。 战争就是这样残酷,它不讲道理,不讲规矩,不讲人性,为消灭对方不择一切手段。 不得不承认,俺答汗是个极其厉害的人物。 他诡计多端,利用自己传递假消息。他镇定自若,在灭虏沟遭遇惨败而军心不乱。他随机应变,让段思明烧掉火药库。他野心勃勃,能谋略、驾驭大局面。 能成为这种人的对手,并死在他的刀下,也算是不枉此生。 可就这么死了,林凌启心中还是心有不甘。 他想起如烟,想起哥嫂,想起曹达明他们,心中一阵绞痛。 难道离开吴县之时,就是彼此间最后的一面吗? 想到这里,他脑海中莫名其妙出现朱素嫃的身影。 她女扮男装时的英姿飒爽,女儿身时的娇羞妩媚,心中顿时一阵悸动。 难道自己真的喜欢上她了?她可是金枝玉叶,自己高攀得上吗?且自己对如烟一往情深,怎么可能对其他女子动情? 想着,他摇了摇头,都死到临头了,还有心想儿女私情,真是脑袋大开。 张铎的部队象行驶在黑色海洋上的一艘巨舰,劈风破浪,急驰而来。 地面上扬起滚滚黑烟,象烽火台上袅袅升起的浓烟,在三角区域扩散,象黄土地下隆起一座绵长的黑色的山体。 及到绥虏堡,林凌启已经看不见他们的身形,一切都笼罩在黑烟之中。 等隆隆的马蹄声、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林凌启知道他们已经通过绥虏堡城门,奔赴大同布置新的防线。 第三百四十八章 来吧,地狱之火 日影略微西斜,估摸下午一点,此时正是一天之中温度最高时刻。 蔚蓝的天空中,没有一朵云彩。太阳象疯了似的,无穷无尽的燃烧着,炙烤着大地。阳光象满天的利箭,肆无忌惮直射,容不得抬头张望一眼。 黑烟依旧弥漫,挡住林凌启北眺的视线。他不了解那里的战况,但能相信得到,此时林家军挥汗如雨,咬牙跟敌拼斗,尽力为张铎回撤拖延时间。 突然,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响起,林凌启心头一沉。 绥虏口失守了! 自与大明为敌以来,俺答汗第一次碰上这样的恶战。 前后两次攻打绥虏口,耽搁许多时间,损失更难以言表。连同灭虏沟一战计算在内,光战死勇士三万有余,伤者几近四万。 虽说有三万左右伤兵通过疗伤休养可以得到恢复,但这样的损失,对人口不多的土默特部来说,是难以承受的。 好几次,他产生退兵的念头。 二十二万大军,除去七万,加上这阵子战损接近一万,剩下十四万兵力,即便攻下山西、陕西,也难以维持统治,毕竟这两块地盘太过辽阔。 只是看到象猎犬一样的赵全、李自馨等人,他才坚持下来。 倒不是说这些人对他无比忠诚,而是他想到了,能收服他们,照样也能收服那里的汉人。到时候以汉治汉,霸业何愁不成。 随着攻城车的最后一次冲击,绥虏口城门终于洞开,无数骑兵象铺天盖地的蝗虫,蜂蛹而入,疯狂蚕食着。 赵全兴奋不已,为了在俺答汗面前更好的表现,他骑上一匹骏马,挥动的腰刀,也杀进城去。 突然,李自馨抢在他头里,率先冲进去。他暗骂一句,自然不甘落后,马鞭抽得骏马鲜血淋漓。 徐文长、沈炼等人,在栗伟、李仲平他们的掩护下,退出绥虏口,有组织的向绥虏堡前进。 土默特部骑兵实在太强大了,失去城墙依托的林家军,不断倒在利箭之下。 短短不过三四里路程,成了地狱之旅,战死者接近四千有余,只有徐文长等三百余人退入绥虏堡。 关上城门,众人纷纷登上城头,准备抵抗敌军。却见林凌启站在箭楼上,两眼紧盯着。 徐文长愧疚的走过去说:“东翁,在下有负你的所托,绥虏口失守了!” 其他人默默站在一旁,等候林凌启的发落。 林凌启似乎没听到徐文长的话,连头都没回一下。 他的确没听到,因为他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三角区域。 俺答汗的先头部队全部是骑兵,急驰而来的战马,将铺在地上的煤粉扬起,几乎遮蔽整个区域。这就象大海起了雾霾,连阳光都休想射穿。 没想到动用大量人力物力没能实现的布局,居然在俺答汗骑兵的铁骑下形成了,真是天助我也! 他的思维快速转动着,听马蹄声与马匹嘶鸣声,三角区域的敌军还不够密集,这些纯粹是先头部队,大军还留在后面,应该等等。 他不怕敌军现在攻城,因为骑兵速度太快,象攻城车、投石车、吕公车乃至云梯等攻城利器,都没有跟上来。就凭自己这些人,足以能抵上一阵。 三座堡垒城门紧闭,两道树木隔离带,将敌军阻挡在三角区内。就象溃败的洪水,冲到此地,又被两道堤坝拦截住。 马蹄声持续不断,黑烟翻滚着,象雷雨天的云朵,扩散面积越来越大。片刻之间,下面的情况完全不能看清。 黑云压城城欲摧! 徐文长见林凌启呆立着,以为他不能接受失败的命运,上前一步说:“东翁,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趁现在敌人还没入城,你赶紧骑马离开,我们来断后。” “对,我们断后。” 栗伟等人齐声劝慰,他们希望林凌启能逃得一命,将来替他们报仇雪恨。 “哼哼…呵呵…哈哈哈…” 林凌启突然轻笑起来,转而欢笑,接着大笑。 他笑得是那么的欢快,以致徐文长以为他像段思明那样疯了! 林凌启的笑声戛然而止,平静的面对众人说:“你们下去,到地窖躲起来。不管出什么事,都不要出来。” 地窖是北方储存蔬菜或者其他物品的好地方。而绥虏堡的地窖专门用来储存煤粉,这里干燥,气温变化不大,且空间很大,几百号人躲在这里,根本不会气闷或拥挤。 大家都不知道他要干什么,站立不动。 林凌启淡淡的说:“你们想不想为死去的兄弟们报仇?如果不想,那就呆在这里。” 徐文长等人犹豫再三,终于下城去了。 林凌启嘴角挂着微笑,淡定的取来支利箭,撕下一片衣襟,将一旁悬挂灯笼中的蜡烛捣烂,裹在衣襟里,牢牢绑在箭矢上。 他一连串动作非常悠闲,象一位捕鱼高手抛下鱼饵,引来无数条贪婪的鱼后,舒舒服服喝一壶茶,再准备撒出巨网,将鱼一网打尽。 准备好这些,取出火折子,快速使劲一吹,火折子燃着了。 昏黄的光亮,犹如黑暗的的明灯,它将带领大同走向光明! 赵全终于追上李自馨,两人并肩急驰,谁也不肯落后半步。 三角区域内黑烟越来越浓,仰头看天,蓝色的天空已是乌云密布,骄傲的太阳也只剩一轮昏黄的光圈。 煤粉上下翻滚,迷人的眼,呛人的肺,令诸多追兵不得不缓下来。 赵全只觉得一阵阵头晕,没有太阳直射,反而变得异常烦闷。煤粉的弥漫,人员的密集,空气的浑浊,温度的飙升,令人难以呼吸、难以忍受。 他极力忍耐着,跑到绥虏堡,立刻高喊‘攻城车’。 的确,两道紧密绵长的隔离区,骑兵难以快速通过,撞开城门才是上策。 十几匹马拖拽着攻城车到了,上百名光着膀子的壮汉,齐声吆喝着,推动攻城车撞去。 ‘咚…’ 林凌启在绥虏口最怕听到这种声音,这声音一发出,意味着战局更加危机。但此时他却喜欢这声音,甚至迫切希望声音早点响起。 攻城车的出现,说明敌军主力攻城部队已经到达,说明三角区域内的敌军异常密集,说明可以执行‘地狱之火’的计划了。 ‘咚…’ 又一声响起。 这声音厚实、沉重、绵长,象寺庙敲响晨钟,意味着新的一天的到了。 薄雾缭绕,山风微微,小鸟叽叽,朝霞映照。这该是多么美好的一天呀! 但是,对城下的敌人来说,这声音却是他们的丧钟! “地狱之火,来吧!” 第三百四十九章 这个家伙太无耻 林凌启弯弓搭箭,四十五度角上仰,右手松开弓弦。只听‘嗖’的一声,利箭带着团火焰,划出一道优美的抛物线…… 只见火光一闪,浓密的黑烟中呈现一个火球。这个火球象个精灵,吞噬着周边一片,迅速扩大,泛起强烈的白光。 一瞬间,火球炸开了,空气象被撕裂似的,发出巨大的、令人惊悚的巨响。 ‘嘭……’ 这声音犹如一万道闪电过后齐聚的雷声,震得人耳聋头晕、鼻血狂喷。 赵全心口象被巨锤砸中,一口污血直喷出来。他正要说什么,却见极其耀眼的白光、比太阳还刺眼的白光闪烁。火焰铺天盖地,仿佛太上老君八卦炉从空中掉下来一般,身体立马变成火球。 战士的衣服着了,战马的鬃毛着了,攻城车着了,吕公车着了,整片都是惨叫声、嘶鸣声,还有皮肉的焦糊臭。 这一切仅仅一眨眼的功夫,很快,一阵灼热的、令人窒息的飓风,排山倒海袭来。 刹那间天昏地暗,天空中混杂着尘埃、泥土、火光、煤粉,还有许许多多刀、枪、弓箭、石块。 更多的是人,或者说是人体器官。 手、臂、腿、脚、头颅…… 飓风象切割机、绞肉机,将人体打散架,分割成无数形状。甚至连心肺脾胃等,也象狂风中的废塑料袋,满天飞扬。 飞洒的鲜血,更在极度高温之下,熊熊燃烧起来。象在黑黝黝的山上,绽放开娇艳的花朵。 爆炸威力实在太大了,大地都颤抖起来。埋植三日隔离区的树木,早已刮出几百米开外。 绥虏堡、镇羌堡等堡垒上的箭楼不翼而飞,墙垛纷纷倒塌,连墙体都剧烈晃荡,象大海暴风骤雨时的一叶扁舟。 满天的黑烟,笼罩整个三角区,仿佛这片区域恶魔肆行。 离绥虏口约三五里的俺答汗脸色巨变,他搞不清楚出现什么情况,但灼热的气浪冲过绥虏口城门,直扑他的身上,他知道大事不妙。 “快,撤退,全军撤退!” ‘呜……’ 几千只号角响起,敦促部队回退。 落在后面的部队赶忙掉过头,快马加鞭逃离。 但已经来不及了! 漫天的黑烟逐渐形成一朵蘑菇形状的云朵。 这片云朵异常之大,将绥虏口、绥虏堡、四城堡、镇羌堡等区域,全部遮盖住。 一个形似车轮的特大火球在空中滚动,突然跳跃到蘑菇云中,刹那间,一道难以直视的白光闪起…… 这就是林凌启的二次爆炸! 它象台风圈一样,不断吸取能量,将煤灰与炙热的空气充分融合到一起,形成一个巨大的漂浮物积聚区。 阳光,煤粉,氧气,加上火球,几种要素一结合,幻化出人类历史上非自然力量的最大的爆炸! 徐文长等人躲在地窖里,只觉脚下的土地剧烈颤抖,仿佛要裂开似的。头顶上一大片一大片黄土块坠落,就象要把他们活埋。 经过多少惨烈厮杀,众人已经漠视生命,已经没有恐惧感。 但在此刻,他们心中均产生难以描述的恐惧,仿佛呱呱坠地时,面对陌生世界忍不住放声大哭。 这就是人类最大、最原始的恐惧,对未知的恐惧! 面对突如其来的爆炸,不光徐文长等人吓呆了,四下逃窜的老百姓更是吓得不知所措。 震耳欲聋的声响,犹如要把天给撕裂,要把地给震塌。 人们呆呆望着,只见绥虏堡一带乌云密布,忽闪出一道火花,顿时蔓延成一片火海。 这片火海越来越大,简直象太阳坠落到地面,绽放出白炽的光华。即便间隔十几里路程,依然刺得眼睛生疼。 一位老者颤抖着身子,突然大喊:“地狱之火,这就是林大人说的地狱之火!” “哦……” 人们沸腾了,或者欢声大笑,或者挥动手臂,或者泪流满面。有的甚至跪倒在地,往北连连磕头,嘴里喃喃作响:“地狱之火!” 张铎也看到了,大同城留守的士兵也看到了,准备以身殉职的吴承荣也看到了。 地狱之火! 成功了! * 一匹骏马直奔京师,马背上的人猛抽着,丝毫不体恤马力。 跑到一处驿站,顾不上喝口水,换匹马继续鞭策。 及到京城,从右安门窜入,抵及宣武门。 疾驰的马不知撞翻多少摊子,引来多少人的斥骂,依旧没有放缓节奏。 到午门时,守门将士正要拦阻,骑手用嘶哑的声音疾呼‘大同急报’。 大同镇已牵系多少人的心,守城军士不敢怠慢,立即入内禀告。 朱厚熜这几天心事重重,局势恶化到这种程度,完全是林凌启那个假情报引起的,对这个人,真是看走了眼! 大明建国以来,从没发生过国土被人侵占之事,没想到在自己手上,却要将列祖列宗打下来的江山,割让一部分给人,实在是大明的罪人呀! 正沉思自责着,严嵩匆匆进来说:“皇上,大同派人急报!” 朱厚熜脸色顿时变得铁青。 此时急报,肯定是大同沦陷了。 张铎、林凌启这等无能之辈,居然这么快就失守了,杨博的援兵还刚刚从京哪! 他恨不得提起三尺宝剑,亲赴大同将这两人砍下脑袋。 “宣!” 严嵩看着皇上的脸色,欣喜无比。 哼哼,林凌启,这下你跑不了了! 很快,西苑大殿汇集大明帝国顶级人物,众人均默不作声,静等报信人过来。 陆炳脑袋一直低垂着,从跨进大殿时,就感受到朱厚熜的浓浓杀气。虽然天气炎热,但他的心却似晾挂在冰天雪地中,差不多不能跳动了。 朱希忠也惶惶不安。 他性子粗鲁,却绝非是白痴。 他深知林凌启此次肯定遭殃,自己与其过往从密,还收受其银两,若追究起来,只怕也会受到牵连。 林凌启呀林凌启,希望你此刻已经精忠报国、战死沙场,千万不要活着回来,本公享福还没享够呢! 趋利避害是人的本性,不过他的祈祷若是被林凌启知道,非气得呕血三大盆。 这家伙太无耻了! 第三百五十章 御驾亲征 报信人被几名御前侍卫带上来,朱厚熜冷眼看着,就是不开口询问。 严嵩侍奉朱厚熜多年,其心思了解比较透彻,知道其不敢接受事实,故而拖延。 若换平时,皇上不开口,他也就装糊涂,免得惹皇上不高兴。可此时他很高兴,高兴得有些飘飘然,擅自说:“来者何人?我军是否取得大胜?” 正话反说,更能激起皇上的怒火,严嵩本着锦上添花,或者说是火上浇油的心态,故意这般询问。 朱厚熜紧抿嘴唇,双手紧紧捏成一团。 一旁的黄锦见他白皙的手指节因过于用力而发青,心中忐忑不安。暗骂严嵩狡诈,尽干落井下石之事。 “回禀大人,卑职乃大同镇总兵府参将文涧。正如大人所言,我军取得大胜。” “什么?” 严嵩以为自己听错了,追问一句。 其他人也以为听错了。 火药库被毁,明军战斗力不强,兵力远不如俺答汗,怎么可能取得胜利?这家伙别是来启蒙皇上的。 朱厚熜更是愕然,虽然他非常非常希望听到这句话,但他早过了幻想的年龄。作为一国之君,即便不了解前线战局,基本判断还是有的。 胜利?你糊弄谁呢? 文涧挺起胸膛说:“回禀大人,我军取得大胜!” 这下朱厚熜听得清清楚楚,不知是激动还是恼怒,身子竟轻轻颤抖起来,连声音也变得怪怪的。 “你不可妄言,欺君之罪是要受严惩的。” 文涧扑通跪倒在地上,朗声说:“启禀皇上,微臣绝无虚言。此次,锦衣卫从千户林凌启林大人,一手策划‘地狱之火’计划,在绥虏堡、镇羌堡、四城堡之间,大败敌军! 清理战场时发现,共有两万余具完整的烧毁的尸体,其余残肢断骸数不胜数。粗略估计,这一战敌军死亡人数超过五万,伤者则无从估量。 根据前几次作战一并统计,林大人估测敌军能投入作战兵力,绝不会超过九万。 战后,俺答汗仓皇后退,林大人与总兵张铎组织全大同镇兵力,正全力追击,计划一举击垮敌军。 现林大人命令微臣速来禀告,请皇上从宣府出兵,合击俺答汗,彻底解决这个困扰我大明百年的毒瘤!” 朱厚熜听得如坠梦中。 地狱之火?敌军伤亡超过五万? 这是怎么回事?这怎么可能? 严嵩象醉酒熏熏,脚步一个趔趄,差点坐到地上。 大胜?难道是真的? 陆炳、朱希忠等人一个个瞠目结舌,天下居然有这等事,闻所未闻呀! 文涧见众人皆有怀疑之色,忙掏出封信来:“皇上,这是林大人亲笔所书,让微臣呈于皇上。” 黄锦忙上前接过信来,放于朱厚熜面前。 朱厚熜打开一看,只见上面写着: 启禀皇上:臣不负皇上所托,于绥虏堡重创敌军。今俺答汗遁形,臣计划乘胜追击。此乃天赐良机,望皇上派兵夹击俺答汗,永平北虏! 林凌启的简体字,让朱厚熜看了好一会儿才搞懂。 他白皙的脸庞现出一团红晕,手指紧紧抓着信纸,心中不知多少感触与喜悦。 “传朕旨意,兵出宣府,永平北虏!” * 天空蔚蓝如洗,蓝得有些刺眼。 风很大,无数面旗帜被吹得猎猎作响。 一望无际的绿色草原上,数十万大军正对峙着,将士们戴盔披甲,严阵以待。除了呼呼的风声和零散的马嘶声,并无其他声响。 经过一个多月的追击,历经数十次大小战,大同镇近七万将士,与宣府方面三十几万大军,终于会师,将俺答汗剩余兵力合围于俺答汗老巢、丰州二十里开外的草原上。 嘉靖皇帝朱厚熜御驾亲征。 百年以来,土木堡之变、庚戌之变,还有数不尽的边关战役,无数边疆百姓、将士,丧命于北虏屠刀之下。 这是大明帝国的耻辱! 这是大明百姓的血仇! 今天,一洗雪耻的时机到了! 他抽出腰间镶嵌着宝石的利剑,朝敌方虚劈一下,大声说:“我大明的勇士们,今天,扫清余孽、永平北虏的时机到了!请你们挥动你们手中的武器,让敌人的鲜血在你们的功绩簿上添上血红的一笔!勇士们,杀呀!” 顿时,成百上千面蒙着牛皮的大鼓响起,‘咚咚咚’的声音催人奋进。 马蹄声、嘶叫声,就像农历八月十八的钱江大潮隆隆响起。 无数枚利箭织起满天的乌云,呼啸着向敌人疾射而去。 不一会儿,这波攻势象巨浪扑打在礁石上,溅起无数血花。 双方厮杀在一起,兵器间的碰撞声、劈碎盔甲的崩裂声、杀敌时的怒吼声、临死前的惨叫声等等汇成一片,如此美丽、怡人的大草原,变成了修罗场。 朱厚熜站上临时搭建的木楼,观望着激烈而又血腥的战况,威严的脸色丝毫没有任何变化,形同一座雕像。 俺答汗的确是个劲敌,在遭到如此重创之后,迅速挑选土默特部男子,新组建一支军队进行训练,规模近达十万。加上伤兵恢复,总兵力接近二十万。 此刻乃土默特部生死存亡之际,也是反败为胜之际。若打败明军,生擒嘉靖,将是恢复祖上霸业的最好时机。 他调兵遣将,严守阵地,以最大限度消耗明军主力,打击明军士气,为反攻打下基础。 过了良久,朱厚熜浓密的眉毛紧紧聚在一起,握着利剑的右手青筋绽起。 眼前的战局并没有顺着他的意图发展,双方陷入了僵持局面。 己方的人马如飞蛾扑火般冲入敌方阵营,随即被包围、屠杀,接应人马却无法突破封锁线,只能眼睁睁看着伤亡殆尽。 而敌方两翼重兵皆是骑兵,此时尚未投入战斗。 日影逐渐西斜,草原上遍地都是死人、死马,还有尚未死亡的士兵翻滚哀嚎。 随驾出征的严嵩看得心惊胆战,生怕己方兵力消耗过大,累及己身,劝慰说:“皇上,这仗已经打了三个来时辰,将士们滴水未进,体力消耗极大,是否暂时鸣金收兵,休整一下,再行进攻?” 第三百五十一章 臣服 朱厚熜缓缓的摇了摇头,作为大明皇帝中的佼佼者,他的领悟能力极强。通过一个多月统率军队,大致明白作战要领。 现在的局面,绝不能有任何妇人之仁。敌方主力部队已被己方包围,无法发挥他们骑兵的优势,若现在稍一后退,他们将会冲出来,后果难以想象。 即便是固守不动,等到天黑后突围,己方也难以展开有效的拦截,只能任凭他们脱离战场,那么这么好的歼敌良机就会白白失去。 己方已深入敌人腹地,粮草供应难以维系,若在接下来的日子里遭到敌人骚扰、偷袭,有可能会全军覆没。 只有咬紧牙关一拼到底,才能赢得这场战争的胜利。 他深吸一口气,说:“传朕旨意,派支精兵向敌人左翼进攻,力争打开一个突破口。” 很快,一支三千骑兵部队向敌左翼发动进攻。 这支队伍是从各个部队层层选拔出来的优异士兵,他们擅长骑***于格斗,是明军精锐中的精锐之师,屡屡在紧要关头建战功。 俺答汗发现这支部队的动向,中军立即派出机动兵力来支援实力稍弱的左翼,很快,两军在左翼展开短兵相接。 冲在最前头的黑袍将军左手持盾,右手挺着短矛,连连刺死十来名敌兵,已杀入敌营第二道防线。他手下的二十名亲兵紧随其后,与敌军展开殊死搏杀。 后续部队也冲了上去,霎时间羽箭长矛在天空中飞舞来去,杀声震天,血肉横飞。 敌军故技重施,将这支队伍团团包围,一队新锐补充到第一道防线,截住支援的部队。 突入的明军拼命厮杀,如同磐石一般坚守着,并稍作后移,努力与援兵会合。 战局已到紧要关头,俺答汗知道,若左翼被击破,将会引起雪崩般的溃败,便调集一切可以调动的部队压过去。 马背上的民族似乎天生具有作战能力,即临时拼凑起来的部队,也具有强大的力量。 很快,突入明军伤亡过半,统领这支部队的黑袍将军伤痕累累。当颈部被一支利箭穿过,他再也支撑不住,翻身落马。 失去指挥官的队伍,顿时崩溃,潮水般的敌军涌上来,一盏茶功夫,俺答汗的战线又恢复平静。 朱厚熜紧绷的脸,呈现颓废之色。 原以为俺答汗遭到重创之后,再无作战能力,自己可以创下列祖列宗不曾取得的丰功伟绩。不曾想俺答汗如此顽强,即便处于明显劣势,尚作困兽之斗。 严嵩关注着皇上的表情,趁机进言:“皇上可否让林凌启进攻?” 此时大同兵位于大军西侧,严防俺答汗右翼部队。由于缺乏骑兵,难以对敌阵发起进攻。 严嵩此言,目的让林凌启冒险。如果成功,说明他进言有功;如果失败,借俺答汗之手,拔掉这一眼中钉、肉中刺。 朱厚熜沉思一下,传令让林凌启过来。 片刻间,林凌启纵马来到中军。 他身披重甲,头戴铁盔,腰挎利剑,上木楼躬身说:“启禀皇上,微臣林凌启听令。” 朱厚熜看了他一眼,脸上露出欣慰之色。 “林爱卿,俺答汗布阵严谨,我军尚未打开突破口。朕想让你进击敌右翼,不知可否?” 严嵩愕然。 皇上居然用商量的口吻对待林凌启,可见林凌启在其心目中的地位。这家伙若不除掉,日后可能影响我的地位。 “林凌启,你说俺答汗已强弓之末,为何其还有这般强大的实力?现在皇上给你一个机会,迅速打开敌人右翼,为皇上分忧。” 林凌启淡然说:“皇上,敌右翼不是不可破,只是微臣军中缺乏火药,请皇上将神机营归微臣指挥,日落前可大破敌军。” 林凌启深知,要在野战中击垮俺答汗,必须倚仗火炮的威力。 此次反击,林凌启用沈炼的炮架子,拖引大同镇近千门重炮。然而没有火药,重炮就无用武之地。 他想让朱希忠调拨火药,只是两军仓促会师,便投入决战,至今尚未得到火药。 “好,军中无戏言,你若日落前打不开局面,拿头来见皇上!” 严嵩抓住林凌启话中一丝破绽,抢在皇上前面要挟林凌启。 “自当如此。” 林凌启也不讨价还价,一口允诺。 太阳逐渐往西边地平线倾斜,俺答汗脸上浮起笑意。只要等到天黑一刻,两翼骑兵就发起反击。就算明军在兵力上占有优势,照样将其打得落花流水。 正得意之刻,右翼阵型忽然响起喧哗声。 俺答汗极目远眺,只见西侧明军缓缓向己方推进,最前头的竟然是黑压压的重炮。中间竖立着一面大旗,旗上描绘着一个大大的‘林’字。 林凌启! 他心脏剧烈跳动起来,额头冷汗直淌。 “快,命令右翼骑兵出击,向西面进攻!” 俺答汗声嘶力竭喊起来,声音中带着无限紧张与恐惧。 但是,为时已晚,炮兵在沈炼的指挥下,开始发射。 大同镇近千门重炮,神机营两千余门虎蹲炮,三万余杆火铳、鸟铳,直面俺答汗右翼。 “轰轰轰……” 炮火异常犀利且又密集,右翼根本没法抵挡。 一时间硝烟弥漫,炮声震天,残肢横飞,血流成河,哭喊连天。 明军火器向来只用于守城,从来不曾在野战中使用。 林凌启这一创新战术,不光让敌人闻风丧胆、鬼哭狼嚎,连己方也惊呆了。 重炮一线,虎蹲炮补充,火铳、鸟铳密防,这一布局,在冷兵器为主的时代,具有压迫性的优势。 一批批土默特部骑兵,象密密麻麻的高粱,被锋利的镰刀割掉。最勇猛的战士。此时也吓得屁滚尿流,争相逃窜。 俺答汗阵脚大乱。 站在木楼上的朱厚熜只觉热血直冲脑门,身子不由自主颤抖起来。 林凌启,你真是朕的猛将,大明的猛将! “全线进攻!” 随着朱厚熜一声高护,所有部队朝敌军猛扑过去。鼓声越来越紧凑,厮杀声越来越响亮,敌人终于溃败了! 三日后,退拒到丰州城的俺答汗单骑出城。 光着膀子,粗绳捆绑,背插木棍,来到明军中军大帐,跪在朱厚熜面前,头抵地面。 “罪人俺答汗向大明皇上乞降,土默特部永远臣服大明!” …… 北虏,历来是我国最大的敌人。 无论秦汉,或者唐宋,乃至大明,在北疆防御上,投入无数的人力、物力,最好的见证就是万里长城。 如今,俺答汗臣服,使得大明与漠北之间形成一片隔离区,边境得到安宁。边防部队可以大量削减,边境百姓可以自由贸易来往,为大明省下天文数字的军费,增加丰厚的贸易关税,让大明经济得到大步跃进。 这是历朝历代最高统治者都想达成的愿望,终于在嘉靖皇帝朱厚熜手中实现了! 第三百五十二章 靖北伯 宣武门西侧有片奢华的建筑群,均是留在京城的公侯伯爵爷的住处。 其中最西侧一座院落刚刚翻新修缮,油漆铮亮映人,琉璃瓦在余晖下闪烁。里面亭台楼阁、假山奇石,无不彰显主人家的气魄与奢华。 这便是当朝新贵靖北伯、太子太保、锦衣卫千户林凌启的宅院。 大破北虏,朱厚熜难抑心头之喜悦,尚未班师回朝,便派人急命工部,修缮这座暂时闲置的院落,作为对破北功臣林凌启的赏赐。 据说,朱厚熜曾打算封林凌启为靖北公、太保,以及五军都督府前军都督。严嵩进言,说林凌启尚且年轻,万一以后再立大功,该如何封赏。 在明朝,异姓者最高爵位为公爵。像开国第一功臣徐达,在世时也不过魏国公,去世后才追封中山王。 林凌启不管战功如何显赫,总不能超越徐达,故而朱厚熜采纳严嵩之言。 林凌启也听过这些小道传闻,但没往心里去,因为他不相信。 朱厚熜御驾亲征,无非是想将大破北虏的功劳揽于自身,怎么可能将林凌启推到功劳薄第一的位置。从赏赐这栋宅院来看,就是作为名誉上的弥补。 他悠哉的躺在花园中一檀木躺椅上,呼吸着冬日寒冷且又清新的空气。借着淡淡的余晖,看着一封家书。 夫君:相别已近一载,妾深为挂念。忆往昔万千柔情,时时梦中缠绵,忽醒见空枕,潸然泪下。幸诞舟儿,方慰妾之相思。 舟儿身壮体胖,圆脸大眼,食量甚佳,啼声响亮,大伯时常言其与君幼时一般。妾深疑,难不成君亦时常哭鼻子? 嘻嘻! 妾如烟顿首 字数不多,但林凌启看了又看,反反复复数十遍,也不觉得厌烦。 到最后,将家书放于胸口,闭上眼睛回想着如烟一颦一笑,想象儿子林舟胖嘟嘟的脸庞,心中一片柔情,一片惆怅。 他曾向朱厚熜提出回乡省亲,朱厚熜却问他是不是嫌官封得不够大。 这话就难以回答了。 若说不够大,像他这种年纪,除世袭外,谁能当上伯爵,况且还是太子太保,陆炳也不过如此。 但要说够大了,也不切合实际。要知道伯爵、太子太保是虚衔,他的实际官职乃锦衣卫千户。比他大的官职,别说在朝廷,就是单单在锦衣卫中,也比比皆是。象什么指挥使、指挥同知、指挥佥事、镇抚使,哪一个都比他的权势大。 当然话说回来,整个锦衣卫,除他与都督陆炳、指挥使骆秉章外,没有人有资格穿飞鱼服,这是种无上的荣耀。 对于朱厚熜的问话,他不知该如何回答,干脆不答。 当时朱厚熜笑了,说他处置战局时,妙计百出、克敌制胜,是难得的良将、福将。但是太过冒险,稍有不慎,大局危矣。作为一名统帅,须顾全大局,稳扎稳打,切不可孤注一掷。 眼下之意,就是说他如同一个赌徒,动不动就把手中的赌资全部压下。 林凌启无语,战局瞬息万变,若墨守成规,岂不是坐以待毙。 但对方毕竟是皇上,不好反驳,只能点头称是。 朱厚熜似乎感知他的不满,一番安抚后,另外赋予他权利,可以在大内便宜行走。 听起来这四个字没有什么分量,但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严嵩、陆炳、朱希忠、徐阶等大明帝国最高统治阶层的管理者,他们可以去西苑入值,就是说能随时见到皇上。而现在,他也有此等权利,这不是表明他的地位等同于严嵩他们吗? “柔善公主驾到!” 外面响起一声呼声,林凌启赶紧起来迎出去。心中暗自琢磨,朱素嫃这么晚了干什么来,难道是来蹭饭? 几十名宫女、太监、侍卫从伯爵府大门鱼贯而入,朱素嫃走在中间。 她身披杏黄色锦缎裹衣,内露淡黄色窄身描凤短袄,头戴做工精致、镶嵌着珍珠宝石的凤冠,眉目间带着笑意,迈着轻盈的脚步走来。 许久不见,林凌启心中一阵莫名的激动。见她身形有些消瘦,脸色也略有憔悴,想必是替自己担忧,心中又是一阵感动。 他搞不清楚自己内心在想什么,刚才明明苦思着如烟,一看到她,心却完全放到她身上。 自己是不是有点花心? 好像不是,确切的说,应该是很花心。原以为自己对如烟情比金坚,现在看来不是那么回事。 他上前几步,躬身说:“臣林凌启参见公主殿下,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朱素嫃脸上笑意更加明显,挥挥纤手说:“林爵爷免礼!” “谢公主殿下!殿下驾临寒舍,不知有何吩咐?” 官帽子戴久了,官场上的礼仪林凌启也学会不少。况且有这么多人看着,礼仪方面必须做到位,所以有板有眼的致礼问候。 “宫里有些闷气,本宫出来透透气,恰好路经林爵爷府邸,特进来讨杯茶喝。林爵爷,你不会拒绝本宫吧?” 恰好? 怕是专程来看自己的吧! 林凌启心中一阵荡漾,恭恭敬敬请朱素嫃入内就坐,仆役忙上香茶。 林凌启摆摆手,示意仆役退一边,自己挽起衣袖,亲自为朱素嫃泡茶。 看着林凌启一丝不苟的洗杯、烫杯、试水温、泡茶,一整套繁琐的操作,在他手里却似行云流水一般,朱素嫃有点看呆了,眼神由茶具转到他身上,而后定格不动。 宫女、太监们知道林凌启已是皇上身边的红人,现见他亲自给公主泡茶,又见公主含情脉脉看着,均知两人关系非比寻常。 众人伺候惯人,善于察言观色,见此情景,均掩嘴偷笑,悄悄退下,若大的屋子里只留下朱素嫃与林凌启。 “殿下请用茶!” 当林凌启端着一杯碧绿的、微微冒着热气的香茶端到朱素嫃面前,她才缓过神来。 见周围人都撤下,只留下两人单独相处,她不禁回想到往日出关时的情景,脸上不觉烧了起来。 “你回京有些时日了吧?为什么不来见我?” 她的声音很低,低到好像只有她自己能听到,话语中带着七分羞涩、三分不满。 她确实对林凌启有所不满,自知道大同局势危急,她吃不香、睡不好,生怕他遇到什么不测。 可是这个薄情人太没良心,回京后居然连递个口信都没有,仿佛自己跟他没有半点关系。 第三百五十三章 一命抵一命 原来是兴师问罪来的,林凌启不免有些慌乱。 他不是不想见她,而是怕见了以后,会产生遐想。两人身份迥异,加上他已经有了如烟,相处下去无疑是在玩火。 “殿下…” “叫我嫃儿!” “咳咳…嫃儿,我怎么敢擅闯后宫来找你,我还指着这家伙吃饭呢!” 林凌启指指自己的脑袋,装出无可奈何的样子。 朱素嫃怨气顿生,自己不惜抛头露面找他,他却用这蹩脚的理由来搪塞自己。 她柳眉倒竖,语气带着几分冲动:“那你不会差人带话与我?” 余晖越过重重楼阁,从大门无声无息探进来,将她因生气而变得微红的俏脸,涂抹上一层艳丽的胭脂色。 若换在草原时,林凌启肯定会轻挽她的腰际,柔声细语道歉。可是这里是京城,天子脚下,外面还有诸多下人,他可不敢这样做。 “嫃儿,我听说皇上下圣旨,严禁你踏出皇宫半步,我若差人唤你出来,这不是害你吗?” 他停了下又说:“嫃儿,你是怎么出来的?难道皇上允许你自由进出了吗?” 朱素嫃嘟着嘴瞥了他一眼,象是不屑的说 :“父皇怎么可能天天看着我,只要我想出来,谁敢拦我!” 林凌启看着她调皮的模样,不禁微微一笑。 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这小妮子居然学会吹牛了,可喜可贺! “哦!原来是这样。那你为什么不早点出来找我?” “这个…这个…” 朱素嫃不想被他反诘,忙解释说:“今天朱时继被抓,没人再来拦我,所以…哎呀…” 她自觉说露了嘴,羞得俏脸一片通红,头不由垂下。 林凌启忍不住哈哈大笑,原来看管朱素嫃的守门神朱时继被抓起来,她才有机会溜出来看自己。 “你还笑!” 朱素嫃愤愤瞪他一眼说:“还不是为了见你这个冤家!” 想到她对自己情深意切,林凌启倒不好意思再笑下去。 他搓搓双手说:“嫃儿,既然来了,要不这里用饭吧?” “这个嘛…” 朱素嫃装出矜持的样子,很是勉为其难的说:“本来我要陪母妃用膳,既然你邀请我,总不能驳你的面子,那么…” 还没等她说完,林凌启抢在前面说:“原来皇妃已经跟你约好,那下次吧!” “你…” 朱素嫃气得秀目圆睁,一拂衣袖说:“谁稀罕吃你的饭!哼,等朱时继放出来,你就再无机会跟我一起吃饭了!” 林凌启刚才没注意她说的朱时继,现在又再次提起,不禁心中有些疑惑。 朱时继是朱希忠的大公子,未来的成国公,现任金吾卫指挥使同知,他怎么会被抓起来? “嫃儿,朱时继犯什么罪了?” 朱素嫃冷哼一声:“你装什么糊涂?紫禁城发生什么事,能瞒得过你们锦衣卫的耳目?” 林凌启摇摇头说:“嫃儿,这事我的确不知道。我搬进新家,有些家具要添,有些不如意的地方要请工匠修改,忙得脚不沾地,哪有时间打探消息!” 朱素嫃看他神情不象是在伪装,正打算告诉他事由,突然听到外面一阵哀嚎声。 “林凌启,你可得拉本公一马,本公遇上麻烦了!” 林凌启一惊,忙跑出去,却见朱希忠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过来。 “成国公,你这是怎么了?别这样,这么多人看着,不象样!” 朱希忠抹了把眼泪鼻涕,扶住林凌启的肩膀说:“犬子打死了顺天府尹沈白之子沈忠诺,现在他要一命抵一命!林凌启,你现在在皇上跟前说得上话,劳烦你跑一趟,救犬子一命。” 林凌启看着衣服上沾上眼泪鼻涕,感到一阵腻心,却不好推开,只得扶他进屋里。 “成国公,什么事情我都不知道,你叫我跟皇上说什么?来,洗把脸,喝口茶,慢慢把事情说一遍。” 朱希忠又哀嚎几声,却见朱素嫃也在,忙行礼:“原来是公主殿下,臣失礼了!臣被犬子之事操透了心,一时间迷迷糊糊,万望殿下恕罪!” 朱素嫃溜出来,不过想跟林凌启见见面、聊聊天,现见气氛被朱希忠搅和,自然没心情待下去。 “成国公言重了,你遇上这么桩事,难免心神混乱,本宫岂会怪罪与你。唉!可怜天下父母心。对了,本宫还得向父皇问安,先行一步了。” “恭送公主!” 林凌启目送朱素嫃离去,只觉站大门口冷得很,一阵阵北风吹来,浑身打颤。 心中不由触动,这小妮子为了看自己,不惜跑这么远的路,冒着这么冷的天,其情难辞呀! “林凌启,公主已经走远了,你别傻站在门口,还是进去商量我们的事。” 林凌启一怔。 我们的事?你要不要脸?你儿子被抓,关我屁事! 他心头有些不舒服,脸上依然洋溢着笑容。 “成国公,你看天色不早了,路面冻得太硬,走路容易打滑,你老胳膊老腿的,摔一下就不得了了。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满满的关切,犹如春风般温暖,将朱希忠已经冻结的鼻涕又融化开来。 “林凌启,你可知道,本公一个儿子躺在床上不得动弹,一个儿子被关入大牢,本公眼睁睁看着却毫无能力相助,惭愧啊惭愧!本公恨不得一下子摔死在路上,免得看奸人害死我的儿!哎呀,我的命好苦啊!” 看着他一边哭泣,一边把擤出的鼻涕抹着新漆的大门上,林凌启又是恶心又是恼火,真想拽着他到一结冰之处,摔死这个不讲卫生的老头。 “好了好了,成国公,我这还是新居呢!你这样哭哭啼啼的,诚心触我霉头是不是?你好好把事情讲一遍,能帮得上忙,我一定尽力。好不好?” 朱希忠这才停止哀嚎,象个老娘们似的,抽抽噎噎将事情来龙去脉说了遍。 原来朱希忠的三公子前几天去京城一家风月场玩乐,恰与与顺天府府尹沈白之子沈忠诺相遇。两人因抢魁首发生争执,结果打成一团。三公子不是对手,被打得卧床不起。 成国公府上之人向来只有他们欺负人,现在反被人揍成猪头三,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作为兄长的朱时继叫上几十名金吾卫中的好手,前往沈府大闹。 沈府中人虽然嚣张,但对金吾卫,他们连半个指头都不敢动,眼睁睁看着沈府被砸得噼里啪啦。 第三百五十四章 你太抠了 朱时继仍不解恨,嚷嚷着血债血偿,叫沈白将儿子交出来。沈白护犊之心,自然不肯交人,言沈忠诺已经离京去外地。 朱时继不信,抽出利刃要搜寻,并说如果看到沈忠诺,就立马将他狗头砍下。 躲在暗处的沈忠诺听到这话,吓得魂飞魄散,竟傻乎乎的跑了出来,准备往大门口溜走。 朱时继看到他,自然怒不可遏,上前一脚,把沈忠诺踢翻,准备将其痛打一顿。 不曾想,沈忠诺倒地之时,额头恰好撞到一条凳子,顿时血流如注,没抽搐几下,居然一命呜呼。 这下事情闹大了,沈白要求严惩凶手,以命偿命。案子直递大理寺,大理寺寺卿断然不敢处置。 若朱时继是普通百姓,那么上门行凶的罪名是板上钉钉的。 若沈忠诺是中底层人物,那么他挑衅在先、动手伤人。朱时继不过是为弟报仇、怒急攻心,过失伤人罢了,哪谈得上以命偿命,最多赔些钱而已。 可两位都不是好惹的主,一个是成国公朱希忠的大公子,未来爵位的接班人;一个是顺天府府尹的少爷,而沈白后台又是大明内阁首辅严嵩。 大理寺寺卿既不敢得罪这位,又不敢得罪那位,夹在中间的滋味可想而知。 其实有些案子难办,不在于案情如何曲折,而是因为涉案人的社会地位。 如果涉案人地位超然,势必有人会说情,有人会作伪证,有人会包庇。时间一长,原始证据都不见了,案件自然就成了悬案、糊涂案。 不过不管最后如何审判,人还是要抓的。碍于朱时继身份特殊,大理寺请皇上下旨,由锦衣卫出面将他抓捕,关入北镇抚使诏狱。 听到这里,林凌启总算弄清楚事情的由来。一场风花雪月的事,竟闹成这般,确实挺狗血的。 他暗笑大理寺卿是个滑头,将锅甩给锦衣卫,不过这个案子确实有些为难。 要说朱时继故意杀人,似乎有些牵强。毕竟沈忠诺被踹了一脚,意外撞到凳子而亡,不是朱时继用刀砍死、用手掐死、抡凳子砸死,非主观性杀人,意外而已。 要说朱时继无意杀人,却也说不通。因为他带一大群金吾卫去沈府,打砸就不必提起。关键他身怀利刃,且口口声声说要杀沈忠诺,这说明他有目的、有计划,也就是说他是蓄意杀人。 究竟是有意还是无意,当然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任大理寺卿再如此能干,也无法断定是非。 因为这本来就是一桩说不清楚的事,不论下何种定论,受益方肯定表扬,失利方肯定痛恨。 大理寺卿既不想得到表扬,也不想被人怀恨在心,他只希望平平安安过日子,不得罪哪一边。 人精哪! 大理寺卿是人精,林凌启也不是傻瓜。他早已不像刚穿越之际那般单纯,官场是个黑色的、巨大的漩涡,只有离它越近,才能感受到其中的险恶以及刺激。稍有不慎,就会被卷到进去,再无逃生机会。 他必须衡量一下利弊,该不该助朱希忠一马。 按现实情况来讲,严嵩是自己的敌人,那么他的跟从沈白也是自己敌人。而朱希忠跟自己交情还算可以,加上严嵩的关系,按理说应该帮他一把。 但有一点必须要考虑到,朱希忠不过是同僚,充其量勉强算个朋友。 他不同于徐文长、栗伟等人,那些是自己下属,不管多大风浪,自己也得替他们挡下来。 他也不同于陆炳,陆炳既是自己顶头上司,又是良师益友,更是政治同盟。如果这事摊在陆炳身上,自己就毫不犹豫顶上去。 只是朱希忠值得自己这样做吗?替他说话风险很大,闹不好自己也牵扯进去,划得来吗? 再说了,他跟陆炳私交甚好,肯定向其求援。现在跑到自己这里,证明陆炳对此事也是束手无策。既然陆炳都没办法,自己何必趟这浑水呢! 思量再三,林凌启委婉的说:“成国公,这事非常棘手,在下人微言轻,怕起不来什么作用。在下以为,你此次随驾出征,功劳甚大,想必皇上会权衡考虑的。” 朱希忠见他推辞,心中很是不满,掏出张五百两的银票。 “林凌启,本公知道你是生意人,讲究实惠。本公只要求你向皇上说一句话,放了朱时继,这五百两银票就归你了。” 林凌启笑着摇摇头。 区区五百两,就算后面加两个零,他也不会去说。 放了朱时继,这么放肆的话在朱厚熜面前一讲,脑袋还要不要? 虽然有时候酒喝多了,觉得脑袋是个累赘,恨不得拿刀子将其砍下。但平常时,这脑袋还蛮有用的。 朱希忠急了:“五百两呀!我的伯爵!一个字一百两,你还想怎么的?” 对一个守财奴来说,一下子掏五百两银子送人,不亚于剜心头之肉。 此时朱希忠的表情异常滑稽,脸上满是哀求,眼里期盼对方收下,可手指死死捏着银票,或许怕凌厉的西北风刮走,或许怕林凌启伸手接过。 只是按林凌启的估计,应该是后者居多吧。 林凌启真闹不明白,到了此刻,为何朱希忠仍对钱财看得这么重。他可是世袭的成国公,不是靠一手一脚、一分一毫积攒家业的土财主,用得着这么抠吗? 他忽然有种要戏耍朱希忠的念头。 虽然知道对方此时是多么的彷徨无助,但心底念头一起,就象赤红的岩浆从地缝溢出,连自己也控制不住。 “成国公,咱们是老交情了,按理说不必这样。不过我要是不收你的钱,却怕你心中不安。” 听这口气,似乎是答应帮忙了,朱希忠心底一宽,连声附会。 “那是,那是!” 其实这话言不由衷,要是林凌启光帮忙不收钱,他心中非但不会不安,反而高兴的很。 “只是一个字一百两,似乎有些多了。倘若传出去,人家会以为我趁火打劫,这样不好。” 朱希忠终于开笑脸了,有这么便宜的事,能不高兴吗? 他忙说:“确实有些不好影响。” “这样,我向皇上进言,每个字按十两计价如何?” “好好!这最好不过了。” 朱希忠高兴得差点欢呼雀跃,美美算计着。一个字十两,就算林凌启将那句话地添三两个字,也不会超过一百两。白白省下四百两,岂不乐哉! 第三百五十五章 不划算的买卖 林凌启瞧他那副损样,不屑的说:“成国公,你听好算好。我第一句话说,微臣参见皇上。” 朱希忠两眼一翻,见个礼就得花六十两,这似乎有点黑。忙说:“林凌启,这话算不得钱。” 林凌启摇摇头说:“成国公,这话怎么的就算不了钱呢?我为你的事去求皇上,难道半句客套话不讲,一见面就要他放人?我是不是脑子进水还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这…这…好吧,这话算钱。不过你现在是伯爵加太子太保,不要自称微臣,直接说‘臣参见皇上’。” 朱希忠见无法反驳,硬生生的抠掉一个字,总算省下十两。 林凌启也不计较,接着说:“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自太祖起兵以来,曾立宏誓,驱除鞑虏、恢复中华。然世事无常,北元狡黠……” 这篇是礼部祝贺皇上平定俺答汗而上的奏章,全文字数达七千余字,引经据典、用词华丽,将皇上夸成千古一帝,连秦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在话下。 朱厚熜甚爱,常常阅之。林凌启偶尔看过几次,对里面拍马溜须之词甚为反感,但在不知不觉中,居然记住了大半,现在趁机套现。 朱希忠越听越心惊,我的娘哎,十两纹银一个字,非倾家荡产不可。 “哎哎!打住。林凌启,你说这些空白话有什么用呢?本公请你帮忙,不是请你吹捧皇上。这些…不能算钱。” 林凌启命人取茶来,润润口舌说:“成国公有所不知,这些话是铺垫,目的让皇上高兴,而后再讲事情。” 朱希忠何尝不知,但这铺设费用实在太大,只能商量着办。 “林凌启,你能不能少说一些?比如说十几二十个字就差不多了。” “行啊!那你教教我,说那些话立马能让皇上高兴,立马让他下旨放你儿子。” 朱希忠被顶得一愣一愣,如果他能想得出来,何必跑到这里丢人现眼呢! 为了儿子,只能豁出去了。 “好吧!林凌启,本公不管说多少字,干脆一点,你说个价。” “十万!” 十万? 朱希忠只觉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头鲜血狂喷,这个价钱实在太高了! “一万。” 漫天要价,落地还钱。朱希忠说一万的时候,声音都有些颤抖。 当然他不是因为还价还得太狠而有些羞愧,而是一万两银子对他来说,已经到达顶点,心中是多么的舍不得呀! “好,一万就一万,成交。” 朱希忠松了口气,突然又觉得不对,是不是自己出价太高了?早知道这样,以为还一千。 唉!白白损失九千,他千疮百孔的心儿,又多了道伤口。 心疼啊! “那么本公先行告辞,明日等犬子出来,本公将交钱。” 林凌启说:“成国公,你有没有搞错?在下答应帮你说话,可没保证你儿子会被释放。” 朱希忠差点栽倒在地上。 合着花一万两纹银,干一桩没有结果的事,你当我有病呀! 林凌启见他失魂落魄且带着恨意,想想自己有点过分了。不帮就不帮,何必消遣他呢? 掏出一千两银票来:“成国公,在下确是力有不逮,要不你请陆都督向皇上求情如何?这一千两算在下看望令公子的礼品,望你莫要推辞!” “唉!唉!我可怜的儿呀!为夫圣恩眷隆之时,谁见到老夫,均躬身高呼。现在虎落平阳了,区区一千两,打发叫花子。悲哀呀!” 朱希忠一边哀叹着,一边将一千两银票连同自己那张,一股脑儿塞进怀里。 林凌启哭笑不得,真想说,你拿五百两就指望我在皇上面前替你说话,现在我无缘无故送你一千两,你却说打发叫花子。那么照你说来,我他娘的连叫花子也不如? 看着朱希忠带着喜意,又怀着哀愁的离去,仿佛是一个穷小子穿着一身新衣,里面却是遍体鳞伤,林凌启不禁有些怜意。 好吧,想办法替他说句话,成与不成另当别论。 傍晚时分还是好天气,不想入夜后大雪纷飞。到次日早上,京师银装素裹,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大雪已停,只有零星雪片依旧不时飘落,象一位痛哭后的姑娘家,犹自低泣。 林凌启身着飞鱼服,脚穿暖靴,腰挎绣春刀,骑着匹骏马,在十几名护卫的簇拥下,前往宣武门西侧林家军驻地。 丰州大战,林家军的表现,令朱厚熜刮目相看。班师回朝后,朱厚熜没有因为北疆稳定而裁撤林家军,反而允许林家军扩编成一个千户的规模,由林凌启实际掌控。 之所以这样做,算朱厚熜对林凌启的一个交代。 毕竟锦衣卫编制只有十四位千户,林凌启这个千户职位属于编外,不能同丘铁面他们那样直掌一个千户的队伍。 可伯爵、太子太保均为虚衔,没有实际权力。如果千户再是虚职的话,那就对不起为平定俺答汗立下大功的林凌启了。 对于朱厚熜的安排,林凌启总体上算是满意,但他没有打算将林家军当作军队使用。 大同一行,虽然最终获得胜利,但险境百出。如中俺答汗的圈套、段思明烧火药库等等。如果不是依靠穿越者的超前思维,只怕现在早已马革裹尸了。 林凌启不想再冒如此大的风险,正所谓吃一堑长一智,他决定将林家军改编为一支情报队伍。 这支队伍共分四处,一处由新晋锦衣卫从千户栗伟负责,专门进行侦查;二处由百户李仲平负责,专门进行暗杀;三处由从千户石镇负责,专管后勤;四处则由百户沈炼负责,制作一些林凌启认为比较实用的器械。 当然,林凌启时常要去西苑,日常管理交由徐文长。 铺设砖石的路面,积雪已被清理出来,整条路象被清洗过一般,若是朝阳一映照,必定流光溢彩。可惜现在依旧有乌云蔽日,估计要到中午时分散去。 清扫道路的百姓,将大竹扫把放在地上,人手端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撕咬着刚出炉的夹肉烧饼,一副其乐融融。 战争的阴云在京师密布近半年,人们一直生活在惶惶不安中。稍有些风吹草动,便是彻夜未眠,或者携老扶幼,盘算离开京城。 不过现在好了,俺答汗被大明雄师打败了,人们心头那片乌云便被吹得不知所踪。一个个均欢欣鼓舞,过上安定祥和的生活。 第三百五十六章 职能转换 看着林凌启一行人路过,有几个眼尖的认出他来。 记得大军班师回朝时,一骑紧随皇上的銮驾旁边。马背上的人是个小伙子,年纪不大,却气度不凡,且英姿飒爽,威风八面,给有幸得与一见的百姓,留下深刻的印象。 现在,这小伙子穿着飞鱼服出现在众人面前,立马迎来一片欢呼声。有些不知其身份的人,稍稍打听一番,便笑容满面,挥手呐喊。 不光是百姓,连同那些守城军士,也将目光集中到林凌启身上,脸上皆是由衷的钦佩与敬意。 林凌启微笑着点头挥手,马蹄声却变得急促起来,快速穿过。 他自问不是一个谦虚的人,对于人们的欢呼,多少还是感到喜悦。只是林家军成为正式的情报部队,那么他就是特务头子。一个特务头子,似乎少抛头露面为妙,虽说他不打算公开这个身份。 伯爵府与林家军驻地不远,抽上几马鞭,营房便出现在眼前。 相对于京师各卫来讲,林家军是支新成立的队伍,难免受到冷落 故而驻地营房相对简陋。一夜大雪,几处营房居然出现垮塌,幸好人员没有受到伤害,但还是令林凌启非常恼火。 好几次向上级反映,要求将营房翻新。指挥使骆秉章便请求户部拨款,但这笔款子就是不拨下来。 林凌启明白,户部尚书马坤与严嵩暗通曲款,想从他手中拿钱,难度可想而知。本打算让骆秉章巧立名目,单笔小款逐步到位,可现在看来等不及了。 他叫来正在指挥清理现场的石镇,命令其马上请工匠修缮住房,要求则是保暖坚固。至于费用嘛,只能掏自己的腰包。 有钱就好办事,石镇立刻带上人,四处采购建房物资,以及请木匠、泥瓦匠。 安排完这些,林凌启依旧有些忿忿不平。他虽不是睚眦必报之人,但也不任人摆布。马坤暗中动手脚,得想法子回敬一下,免得以为好欺负。 生气归生气,脸色却很平静,不露一丝内心波动。抬脚来到栗伟之处,询问安排打探的情况。 自离开京师后,严世蕃在马桶业务上大举反攻,而彭涛等人根本无法与其抗衡,导致马桶销售一落千丈。 他现在要尽快掌握严世蕃的布局与现状,以作出相应对策。 栗伟跟随林凌启以来,虽屡遇困局,但最终安然无恙,还官至从千户。对于无权无势的他来说,现在所获得的一切,完全是林凌启所赐,自然对其忠心耿耿。 他说:“大人,据最近一段时间摸底,我们发现严侍郎在京师周边州府,共有十二座窑厂为他生产马桶。 而且他还雇佣三百余名画师,专门在马桶上绘画。店铺开设八家,其中京师三家,天津两家,其余三家则在保定府、大名府、顺德府。 目前严世蕃京师店铺的出售价格为一百一十两,天津次之,为九十五两。其他三家更低,基本不超过八十两,具体价格不时浮动……” 栗伟这间屋子相比而言是最好的,屋里烧着暖炉,铺着勉强过得去的地毯。窗户纸也很干净,外面雪光透过纸窗,屋里显得亮堂堂的。 林凌启慵懒的躺在铺着锦缎的木榻上,手里捧着专用的茶壶,眯着眼睛。看样子好像睡着了,事实上清醒得很。 对于栗伟的调查,总体上还算满意。 京师周边州府窑厂众多,要弄清楚严世蕃所操控的窑厂,实属不易。当然按林凌启的思路,其实也不难,主要盯着那几家店铺,顺藤摸瓜,就知道马桶是从那里运来的。 不过这方法他并没有告诉栗伟,既然培养一支队伍,总不是一帆风顺的。他希望队伍从不断遇到的困难挫折中吸取教训、总结经验,从而变得成熟,变得强大。如果一切行动都靠他指示,那这种队伍有跟无相差无几。 听了好一会儿,林凌启才坐起来,将茶壶往桌上一搁,问:“栗大人,你可探知严世蕃日销量为多少?可否有大买家批量性收购?” 逐渐步入官场,称呼也有所变化,就像后世同僚之间相称同志,林凌启则与下属也互称大人。只不过林凌启称呼栗伟、石镇他们时,带上姓氏,而反之则直呼大人。 栗伟回答不上来,这毕竟是商业机密,通过探查、打听等途径,是无法得知这些情况。除非是…偷。 既然答不上来,总有些尴尬、惭愧,挠头搔耳是栗伟掩饰尴尬的标准手法。随着手上的剧烈动作,头皮屑象雪花似的纷纷扬扬,很快在地上铺就白白一层。 林凌启看着有些反胃,但不好说什么。毕竟如今没有去屑洗发水,而且天寒地冻的,不能保持经常洗发。 他暗想着,严世蕃的手笔真大,凭现在自己的规模,已远远处于下风,想要把局面扳回来,难如登天。 这事得好好盘衡一番,但想回到当初独霸市场,可能性几乎为零。如果马桶这块业务放弃的话,自己是不是该研发洗发水,或者开几家上规模的澡堂子。 想着,不禁笑了起来。 只是这种笑属于傻笑、呆笑一类,林凌启多少克制一些,表情就显得极不自然,看起来象在冷笑。 徐文长跟栗伟关系不错,他猜测东翁对栗伟的表现有所不满,试着辩解说:“东翁,每家店铺的账本都是藏起来的,我们的铺子也不例外。栗大人没能探听到这些,也属正常,你总不能叫他去偷吧?” “是呀,是呀!大人,我们是锦衣卫,不是窃贼!” 栗伟见徐文长撑腰,顿时感觉自己完不成任务是应该的,完成的话反而是可耻的。他的声音立马大了些许,理直气壮不少。 林凌启本无心追究,但听他一说,心中有些不舒服了。 之所以要将林家军训练成有别于锦衣卫的队伍,是因为林凌启感到,倭寇将是大明或者说自己的下一个讨伐敌手。 如果将俺答汗比喻成草原上的饿狼与狐狸的结合体,那么倭寇则是鳄鱼与毒蛇的混合体。 倭寇活动在沿海一带,并无久居之所,流窜不定,仿佛毒蛇吐信,没有章法。而且倭寇异常凶残、冷血,什么仁义道德统统抛之。 想要对付冷酷、残暴、狠毒的敌人,己方就得比它更冷酷、更残暴、更狠毒。若想沽名钓誉博取美名,还是早点洗洗睡吧! 第三百五十七章 挥泪斩马谡 栗大人,可能你觉得,锦衣卫是皇上亲兵、军中贵族,身份与其他军队迥然不同,自然高人一等,不稀罕做这些低贱或者说是苟且的勾当。” “但是我希望你弄明白一件事,一支部队的组建,势必为战争服务。它不是春花秋月,也不是闺中佳丽,它不是用来欣赏的,是直面敌人的战争机器。” “既然作为战争机器,就得为取得最终的胜利而不择手段。只要一切有利于己方的,除去些伤天害理、泯灭人性的,皆可以放手去干。哪怕是低贱、卑微,或者是卑鄙、阴毒,大不必计较。” 林凌启的讲述语调不高,声音颇为缓和,象是家长对小辈的谆谆教导。但听在栗伟耳中,身子不由一颤。 的确,他潜意识中存在林凌启所说的几点,自升任从千户后,更是一飞冲天。昔日同僚,甚至丘铁面,在眼中似乎也不过如此。 膨胀到如此地步,自然对偷窃不屑一顾,就连往日收保护费,也显得格调太低。 现听这么一说,好像林家军是支肮脏的、黑暗的队伍,这让他接受不了。 “大人,作为一名大明将士,精忠报国、战死疆场,亦毫不足惜。但象你说的那般,好像…” “好像不够光明磊落是不是?” 林凌启冷笑过后,脸色慢慢变得阴冷,象一股来自西伯利亚的冷气云团,遮蔽整个天空。 一支情报部队,是生活在黑暗之中,必须不贪名、不贪利,甚至要做到顾全大局、不惜生命。象栗伟这样直爽的性子,似乎不大适合这个岗位。 “栗大人,那你是否觉得孟尝君靠鸡鸣狗盗逃离秦国是件无耻之事?越王勾践亲身侍奉吴王夫差是很卑微的举动?” “我告诉你,凡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战争也好,政治也罢,阳光下一片正气,暗中无不充斥勾心斗角。” “偷算得了什么?如果有必要,什么恐吓威胁、抢劫挟持、暗杀,均可为之。你好好想想,如果觉得自己不适合干这一行,就爽快一点直说。我肯定会念旧情,给你安排一个妥善的位置。” 栗伟怎么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竟引起林凌启如此反感,甚至要被驱逐,这是他万万不能接受的。 他艰难的咽了口唾液,调整一下呼吸,脸上尽量露出些笑容。 虽然这笑比哭难看。 “大人,我栗伟对你忠心耿耿,从无二心,更没有打算离开你的想法。我刚才只是有些想不通,不过请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会有所表现。” “你打算怎么表现?” 林凌启不知是被营房倒塌之事而心头不快,还是被栗伟无意冒犯之言而耿耿于怀,居然紧追不舍,丝毫不给栗伟喘息机会。 徐文长也想不通,这不过一种表态而已,真要栗伟拿出实际行动或者计划,只怕还得等上一阵子。 东翁为何纠结于此呢? 林凌启其实也不想这样,然而一处是林家军情报机构最重要的部门,倘若主要负责人举棋不定,随意敷衍了事,那么一处就报废了。 他再给栗伟一次机会,如果能让自己满意,那就继续维持原来秩序。如果不能胜任,只能挥泪斩马谡,将其调离。 栗伟被逼到墙角,脸烧的通红,尴尬之色毕现无遗。 良久,他才说出一句话:“半月之内,严世蕃马桶铺的账本一定出现在你的面前。” 栗伟此言,说明他放弃原来的想法,同意不惜采用一切手段。这是妥协,或者说是臣服。 林凌启瞥了他几眼,忽然微微一笑,宛如密布的乌云缝隙中透射一缕阳光,让人感到温暖而又舒心。 能让栗伟思想上转弯,非常有成就感。不过还得敲打或者是提醒几句,免得转弯太急翻了车。 “如果有人被抓怎么办?会不会泄露我们的底细?” 栗伟这回嗓门大起来:“大人,我正在训练手下面对刑询等方面的应对,相信不会漏底。” “那就好。不过薅羊毛不要光薅一只,不然凭严世蕃的脑瓜子,很容易猜测出来。你可以关照一下绸缎铺、粮油铺、酒楼等,顺便放些谣言,说什么皇上对京师各店铺的收入很感兴趣…” 看着林凌启缓步出去,栗伟抹了下额头上急出来的冷汗,心想自己家大人怎么变得有些阴险,难不成被草原上的狐狸精诱惑了? 徐文长也有这样的感觉,但他觉得东翁这样做甚为妥当。万一有人被抓,可以将责任推到锦衣卫身上,或者是皇上身上。如果说小偷是皇上派来的,谁敢审问。 他预感到最近一段时间,京师将会很热闹。热闹一下好啊,快过年了,调节一下气氛。 回到府上歇息用餐,估摸朱厚熜应该颂扬完青词,林凌启才略一洗漱,往西苑进发。 之所以趁这个时间段去,是因为林凌启讨厌青词。 所谓青词,实际上就是道教斋醮仪式中献给天神的奏告文书,是一种人们期望能够与神灵沟通的重要方式。 但是作为一名穿越者,早已明白天神乃是古代人们臆想出来的精神支柱,怎么可能对从不存在的神磕头致礼呢! 当然,还有一方面令林凌启非常尴尬。 青词其实极为讲究,文辞的清丽和用典的精准,文章能言简意赅而又不失美感。而朱厚熜尤为喜欢冷僻的典故、用词,还时常作一评论。 可林凌启相对严嵩等人而言,可谓是才疏学浅,有些字不认识,有些典故没听过。看着他们抚须微笑谈论,自己却傻乎乎的站一旁,可谓尴尬之极。 与其扮演白痴,倒不如不参演。 午门到了,林凌启下马交刀,留下一干护卫,在午后突如其来的阳光的陪伴下,轻快的往西苑走去。 雪已停,明媚的阳光如同春日一般,往日寒冷的北风似乎停止脚步,这让这个下午更增添暖意。 雪犹自挂在树枝、盖在树冠上,西苑草地、小径也铺着积雪,在阳光照耀下,些许已然融化,倒是把花草树木滋润不少。 各廊坊楼阁间,均有侍卫身影闪动,当然在大道上,也有日常的巡逻侍卫。 林凌启并不是天天出入西苑,但这些侍卫的眼力劲非同一般。谁不知道这位身穿飞鱼服的年轻人,是最近皇上最宠幸的贵人。 见他到来,侍卫们忙不迭的上前嘘寒问暖、鞠躬致礼。这热情的氛围,让人错以为夏日的到来。 第三百五十八章 骇人听闻 在这些侍卫面前,林凌启并没有摆架子,拒人于千里之外。他笑着还礼,或者说几句俏皮话拉拢彼此间的关系。 身处官场,很难探明水深水浅。象这些隶属于金吾卫的内廷侍卫,谁知道他们身后有谁撑腰,或者是哪位勋贵之后。稍有怠慢,就把人得罪了。 当然,现在正值朱厚熜极其信任之际,即便得罪什么大人物,也没有多大关系。但是一旦失势失宠,便会被急流吞噬。唯有低调谨慎,抱着如履薄冰的心态,才能逐步在官场站稳脚步。 “林千户,又来见皇上了?需要在下引荐吗?” 身后响起阴阳怪气的声音,不用看都知道是许从诚。 这家伙自从上次大败之后,不知是羞愧难当,还是不敢在锦衣卫呆下去,居然另改门庭,跑到宫里当起侍卫来。 由此看来,两人结怨更深了。当然,林凌启根本没拿他当回事,不过是许从诚难消心头之恨罢了。 现在一旦碰面,许从诚总免不了风言风语一番,丝毫不给林凌启面子。 如现在林凌启是伯爵,又是太子太保,千户不过是官职而已。一般情况下,称呼一位官员,肯定按其最高官衔,以示尊敬。 象林凌启这种情况,凡官衔比他低的,往往称声伯爵爷。而许从诚称其为千户,无非就是想说,拼死拼活一场,还不是千户一个,你牛什么牛? 林凌启转过身,见许从诚趾高气扬的双手叉腰,便淡淡一笑:“不敢劳驾许百户,本官自己进去就是。” 这话听起来平淡无奇,且带着三分卑谦,实则话里藏针。 我千户怎么了,你不过一个小小百户,在我面前摆什么谱?我想见朱厚熜,用得着你引荐吗?掂量掂量你自己的身份! 对于主动挑衅者,林凌启不会留什么情面,何况这家伙还在打朱素嫃的主意。 许从诚讨个没趣,随口说句‘林千户请便’,便转身离去。 见他消失在花木间,一侍卫朝地上吐了口唾沫,象是愤愤的说:“什么东西?仗着拜李千户为师,什么人都不放在眼里,好像这里由他说了算。今天又欺负到林爵爷头上,是可忍孰不可忍!” 他口中的李千户,乃丰城侯李儒之子李曙。 据说,李曙五岁之际,被一云游道人发现,言其天赋秉异,要收其为徒。 丰城侯李儒岂会相信这等,但道人在门口石狮子头上拍了一掌,完好无损的石狮子竟出现几道裂纹,让李儒大为惊叹,便让道人带走李曙。 这一去就是二十年,直至三年前,李曙才回家,据说还练就一身出神入化的功夫。 由于这段神奇的传说,李曙被召入宫中,当皇上的贴身侍卫,官至金吾卫千户。 林凌启当然不会相信这种传说,一掌将花岗岩石狮子拍开裂纹,这不是开玩笑,这是在讲神鬼传奇。 说句难听话,就算拿十二磅大锤砸,也不见得能砸开裂纹,何况是肉掌。 不过他不相信,不代表别人不相信,况且他也不强迫别人的观点跟自己一致。 有些人爱出风头、爱弄玄虚,由他们去吧,与自己何干。 只是可惜了许从诚,拜李曙为师,只怕学到胡须发白,也不能飞檐走壁、单掌劈石,只能偶然梦中实现一会。 想着,脚步已到大殿。 门口站着一队侍卫,李曙正在闲转。 他的脚步不徐不疾,每一步踩下去、抬起来的节奏、速度、距离,看上去毫无差别。 他脸上带着一丝笑容,看起来是个容易亲近之人。但若仔细辨认,就会发现他的笑非常呆滞、僵硬,仿佛石雕一般,毫无生气,反而透射出阵阵杀气。 侍卫们似乎对他非常惧怕,一个个站直身子,象一排桦树似的没有生息。就连林凌启到来,也没一个人上前问候。 平心而论,林凌启对李曙这等表现持赞赏态度。一名侍卫头领,能让下属遵循严明的纪律,且对他们保持威慑力,这属于比较完美了。 他微笑着朝众人点点头,并说:“李千户,这么冷的天,辛苦了!” 李曙停下脚步,嘴角抽动一下,象是要挤出更多的笑容。然而脸上的笑容汇集起来,也不如乌云密布的缝隙中露出丁点阳光。 尽管如此,他的神情总算变得生动一些,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庞顿时可爱起来。 “林爵爷过来了!皇上与严阁老、徐阁老商谈事情,你若无急事,不妨稍等片刻。” 林凌启此次来不过是替朱希忠讲几句话,随便将户部克扣修缮营房用款汇报一下,其他并无要事,便点点头。 大殿之门紧闭,朦朦胧胧的声音就像屏气在水下,而有人在岸上呼唤一般,听不清里面在商谈什么。 林凌启想靠近一些,以便搞清楚朱厚熜他们具体在谈什么,其心情如何,从而来制定谈话策略。争取在不惹怒朱厚熜大情况下,帮朱希忠将话传上。 不料李曙拽了拽他的衣襟,往西南一处花圃指指:“林爵爷,反正闲来无事,何不上那里走走?” 走走是假,不让林凌启窃听到谈话内容是真。 林凌启无奈一笑,心想聊聊也好,至少了解一下许从诚为何拜他为师。 花圃值此寒冷季节,早已没有昔日娇艳之色。倒是居中的一小片梅林,枝头上沾着些许雪,与点点花苞相融合。若是梅花绽放。想必连雪片都会飘起淡淡的幽香。 李曙随手掰下一颗花苞,放到鼻翼边深深一嗅。 “世人皆惧冬之苦寒,殊不知没有寒气的煎熬,焉有梅花之暗香。” 此话没头没脑,林凌启不知该如何接口。 他原以为李曙会讲些跟老道习武的经历,或者吹嘘大内侍卫均不是其对手。不曾想冒出来一句感叹之言,猜不透其此时在想什么。 李曙似乎偶发感叹而已,没打算继续,转换话题说:“林爵爷,你屡出奇计,重创俺答汗,为皇上亲征提供良好的条件,皇上时常对你赞不绝口。” 此类奉承话,林凌启已经听得耳朵出茧子了。不过李曙倒是头一回讲,听起来怪怪的。 跟李曙没接触几回,彼此间根本谈不上交情。且对方是丰城侯之子,且是朱厚熜非常看重的侍卫,地位超然,似乎也用不着巴结。 他摸不准对方的意图,客套说:“李千户过奖了!一切皆是皇上谋划妥当,我等不过照旨办差而已。” 第三百五十九章 用不着拐弯抹角 “哈哈哈……” 李曙突然笑起来。 他的笑声不大,非常轻柔,就象暖风轻抚脸颊,琴弦撩拨心声,令人如喝十余杯桂花蜜酒,香香醇醇,回味无穷。 林凌启一怔,闹不明白自己的话哪里有可笑之处。 他心底忽然升起奇异的感觉,李曙看起来像团寒冰,冷得难以触碰,而此时却像团烈火,实在难以捉摸。 此人深不可测! 他努力让自己心境平静下来,淡淡看着李曙,脸颊上带着些许笑容,却不露半点心迹。 李曙足足笑了一盏茶的功夫,才平息下来。 “林爵爷,你实在过谦了!在下知道是你把战局扭转过来,但许多功劳却记在别人头上,这不得不说是种悲哀!” “尽管你被封为伯爵、太子太保,但你的实际权力,却不过千户而已。世上的事真的很难讲,你努力了,你付出了,可收获呢?” 林凌启嗅到一丝危险的气味,若是顺着他的话题,自己发几句牢骚,保不齐传到朱厚熜耳里。此人素无来往,此等交浅言深,万万不可附会。 “李千户此言差矣!我昔日不过一介白丁,蒙皇上圣眷,才得今日之位。我没有什么遐想,只求恪尽职守,供皇上差使!” “哼!” 李曙轻哼一声,脸上露出不屑:“林爵爷言不由衷,分明不把在下当朋友看待。” 林凌启笑了笑,也不反驳。 什么叫朋友?朋友是彼此间知根知底且趣味相投,有困难时能伸把手,高兴时彼此分享快乐。 在官场上,基本上是利益纠葛,没有友情可言。 朋友对官场上打滚的人来说,太奢侈了! 李曙似乎有些不快,脸色阴沉下来,仿佛暴风骤雨来临时那般。 林凌启才懒得看他人脸色,大家都是官场上混的,都是戴着面具的人,何必将喜怒哀乐呈现出来呢? 再说了,不管朱厚熜如何看重李曙,终究不过一个千户。自己连严嵩都不放在眼里,况且是你! “李千户,这里背着阳光有些冷,我还是去殿外晒晒太阳。” 林凌启随口找个说词,也不想探知许从诚为什么拜李曙为师,转身就走。 “林爵爷留步,在下尚有话讲。” 林凌启暗自纳闷,李曙今天怎么了?向来彼此间没什么共同话题,不过见面打个招呼罢了,为何今日象牛皮糖似的粘着不放? 他停下脚步,转头说:“李千户,我们都是武人,说话用不着拐弯抹角的,有什么事还请直说!” 李曙呵呵一笑,象是在缓解刚才的尴尬。 “林爵爷果然快人快语,那在下就直说了。在下自加入金吾卫后,屡得同知朱大人的赏识,由区区一名小旗,在短短三年间便成为千户。” 说到这里,他略停顿一下,微笑着说:“当然,在下的晋升速度远不及林爵爷,在你面前说这话,有点班门弄斧了。” 林凌启摆摆手说:“我不过机缘巧合而已,李千户有今日之成就,完全是因为你的能力突出。” 李曙摇摇头说:“也不尽然,虽说在下确有一定能力,但离不开朱大人的扶持与提拔。现今朱大人身陷囹圄,在下急得食不知味、夜不能寐,希望林爵爷能援手相助,帮他在皇上面前开脱几句。” 说完,他直视林凌启,眼神中充满期望、哀求,全无一开始那种冷傲、自负。 原来是有求于我,怪不得刚才一再奉承讨好。还有那些阴阳怪气的话,估摸是想引起我的共鸣,从而拉近关系。 只是他为什么要帮朱时继呢?林凌启有点想不通。 李曙并非嫡长子,没有资格袭丰城侯的爵位。按理说,他只能靠自己努力,或者靠朱厚熜的赏识,逐步晋升职位。等若干年后,或许能爬上金吾卫顶端。 可现在朱时继被抓,对他来说是个极佳的机遇。正所谓一个萝卜一个坑,朱时继如果被知罪,自然有人填补其位置。 上面一动,凭朱厚熜对李曙的赏识,极有可能上升一个台阶,成为金吾卫指挥使佥事。 那么在这种形势下,即便不落井下石,至少也该隔岸观火,为何要替朱时继说话呢? 人都是自私的,难道他的道德品行很高尚吗? 那倒也难说,像明朝官员,好些人都有自己的操守。如杨继盛、沈炼等人,为了扳倒奸贼严嵩,无视自己的生命,远非清朝那些无原则、无廉耻、甘愿作奴才的士大夫可比。 想到这里,不禁对李曙产生好感,甚至还有些敬佩。 “李千户,朱同知那案,我略有耳闻。只是该如何向皇上进言,我一时还没分寸…” “大赦天下!” 不待林凌启讲完,李曙已面露喜色,抢先说出早已酝酿好的话。 此时,大殿门开,严嵩、徐阶及户部尚书马坤退了出来。 李曙朝林凌启挤了挤眼,快步返回岗位。 这个小动作,就像多年老朋友之间有默契的交流,让林凌启心中颇为一动。 自离开家乡,除了徐文长,放眼偌大个京城,似乎没有一个知心朋友。 诸如栗伟、石镇等人,交心不错,但好像由于上下级关系,他们不是很放得开。而陆炳、黄锦以及朱希忠,彼此间地位、资格相差甚远,很难称得上是朋友。 李曙的‘意外’出现,倒让他产生某种异样感觉,此人值得一交。 他回味着李曙的话,大赦天下,主意倒是不错。如果朱厚熜答应的话,估计朱时继不会被追究杀人之责。 只是朱厚熜会同意吗? 林凌启心中没有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大殿高大宏伟且又深远,尽管光线异常明亮,及至龙案,也显得力有不逮。林凌启不能很好观察朱厚熜的表情,也不能过多打量,躬身低头致礼。 “参见皇上,臣林凌启祝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阴骛的脸上忽闪一丝笑容,挥挥手说:“林爱卿免礼,赐座。” 不知为什么,朱厚熜看到林凌启,有种格外亲切的感觉,而这感觉不单单因为林凌启为大明立下天大功劳。 第三百六十章 打小报告 作为大明帝国最高统治者,朱厚熜拥有无限的权力。在臣子们的眼里,他得到太多太多东西,什么权力、财富、美色,只要他想拥有,没有人能拒绝。 但事物总是有对立面的,你拥有越多,失去的也越多。诸如友情、亲情、爱情,涉及到人与人之间最基本,也是最重要的东西,他却不曾拥有。 可以这么说,他已经没有人性。凡是影响到他的安全,或者他的威望、统治,任何人都会被驱逐、杀戮,哪怕是皇后、爱子。 为了不克死儿子,更是为了维护自己的统治,为了自己万寿无疆、长生不老,他恪守着最信任的道士陶仲文‘二龙不能相见’的戒言,对三皇子朱载垕、四皇子朱载圳漠不关心、避而不见。 当然,他毕竟是位父亲,爱犊之心或多或少有些,在朱素嫃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现见林凌启与两个儿子年龄相仿,时而会产生错觉,仿佛跟自己儿子相处一般。 “林爱卿,那所宅院是否合你心愿?” 林凌启躬身说:“承蒙皇上关爱,臣非常喜欢皇上安排的宅院。只是……” “只是什么?有不满意的尽管说出来。” 都说政治斗争是门艺术,其实打小报告也一样。若太直白说出来,未免显得浅薄,还容易引起反感或者猜疑;如果太过拐弯抹角,往往言不达意,偏离方向。应该顺势而行、见缝插针。 林凌启要告户部尚书马坤的状,确实花了番心思。现见朱厚熜主动发问,便抛弃原来的策略。 “皇上,臣所管辖的林家军地处皇城西侧,营房简陋。臣恐有不虞,曾多次请求户部拨款修缮,然迟迟不到位。 昨晚大雪,几所营房被积雪压垮,幸得将士们机警,才没有造成人员伤亡。臣希望皇上督促户部,以保将士们度过寒冬。” 一番言语,象是娓娓而谈,不带半点指责或者揭发,似乎拉家常一般。但一旁站立的黄锦却暗暗心惊。 作为长期呆在皇上身边的人,拥有敏锐的政治感。林凌启的话听似平淡,可其中包含的意思耐人寻味。 一位不久前立下大功而晋升的伯爵、皇上跟前的红人,想修缮营房得不到满足。那么户部是疏忽了,还是有意刁难? 如果是前者,表明户部不把林凌启放在眼里,藐视其地位,间接表示对皇上的用人不赞同。 如果是后者,那问题严重了。皇上亲自提拔的人,敢刁难于他,这不是间接向皇上挑战吗? 只是目前皇上极需户部力量,会因为这个而怪罪马坤吗? 他微垂首,眼角却瞟向皇上,关注其面部表情。 只见朱厚熜眉头一皱,象是思忖一个难题。许久才展开眉头:“黄爱卿,你吩咐内库拨两千两纹银给林爱卿。” 内库乃皇家私产,不属户部管辖。朱厚熜此举,似乎没有怪罪户部,真是邪了门了! 林凌启搞不清视内库为命根子的朱厚熜,为何大度拨款而不从户部划钱。看来小报告白打了,再烧把火试试。 “皇上用度甚多,臣岂敢拿皇上的钱。臣经营马桶,获利不少,这笔费用臣自己承担。只是户部这种推诿态度,臣有些看不顺眼。” 朱厚熜微微一笑:“林爱卿有所不知,现今户部也极缺钱。灭虏一战虽获大胜,然所耗钱财巨大,户部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跟俺答汗开战后,大明帝国军费开支到了近百年来顶峰。加上俺答汗归降后,为了安抚于他,让他死心塌地固守漠南,朱厚熜封他为顺义王,并出巨资扶持,对户部来说更是雪上加霜。 为了稳定户部,保持大明财政正常运转,朱厚熜只能帮户部辩解。 林凌启大体听说过户部境况,但不相信国家财政到了如此拮据的地步。现听朱厚熜亲口说来,暗怪自己失策,不该在此时对马坤攻击。 朱厚熜见林凌启不语,想必不会再找户部麻烦,心中一缓。忽想到什么,眼睛突然一亮,带着某种怪异的光芒,笑眯眯地说: “现如今出征将士伤亡众多,朝廷既要出巨资安抚体恤,还有褒奖有功人员,尚缺一百余万两纹银。朕与严爱卿等商议再三,尚找不到解决的方法。林爱卿素有急智,能否帮朕缓解燃眉之急?” 急智?笑话,严嵩、徐阶、马坤,连同你在内,哪一个是省油的灯?你们想不出来,那我更无能为力了。 忽然间,林凌启意识到什么。 坏了,财不露白,随口一句,居然被朱厚熜盯上了。 悔不该提起马桶之事,这下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了。 当视线适应大殿里的光线,他看到朱厚熜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容。 敲诈! 非常明显的敲诈! 看样子今天不出点血,很难走出这大殿。可钱是自己绞尽脑汁挣来的,白白捐上去,是不是太亏了? 林凌启毕竟是林凌启,眼珠子转了几下,立马找到破绽。 朱厚熜虽想要自己掏银子,可他没有直说,而是要自己替他出谋划策来掩饰他真实的想法,何不装糊涂呢? 他露出天真无邪的笑容,躬身说:“皇上乃君王中的智者,智谋超群,即便三皇五帝、秦皇汉武亦难及皇上,臣岂敢在圣人面前谈论语。 不过臣身为大明子民,为皇上殚精竭虑乃是臣的本分,故献绌计。言语有何差池,还望皇上念臣浅薄幼稚,勿望见怪!” 你自己叫我献急智,那就别怪我不献财物喽! 朱厚熜立马听出言外之意,笑容顿时凝固,暗骂林凌启滑头。不过总不能向他伸手要钱,这样太跌自己身价了! 他无奈的摆摆手说:“无妨,说来听听!” 林凌启清清嗓子说:“皇上,想要解决问题,就得让户部有钱。想要户部有钱,就得想办法节约开支、增加收入。” 这不废话吗?开源节流谁不知道,还用得着你在这里买狗皮膏药! 黄锦见皇上一脸不爽的样子,不禁替林凌启暗自着急。 你这小子,痛痛快快掏出三五万两来不就行了!这点钱对你来说,算不上什么,何不瞎说一通,惹皇上生气呢? 他使劲朝林凌启打眼色,可林凌启视而不见,因为其已打好了腹稿,不怕说不服朱厚熜。 “那么如何减少支出呢?臣以为,应对宗室加以控制,减少封赏,甚至可以取消世袭。” 第三百六十一章 一条鞭法 此言一出,黄锦吓得脸色发白。 自明太祖立国以来,意识到宋朝和元朝之所以灭亡的一个重要原因是,朝廷得不到宗室藩屏。 于是以此为鉴,分封诸皇子为亲王,并规定一套严格的封藩制度。这一制度被明朝历代皇帝奉为万世不变的祖训。 如果撤销宗室世袭,就是违背皇室祖训,这可是大逆不道。 林凌启是不是昏了脑袋,怎么出这么个馊主意,难道嫌命太长了? 林凌启当然不会嫌命太长,如果能活上个几百年,活到穿越前那个时代,非高兴的跳起来。 之所以敢这么说,当然有他的理由。 明朝的覆灭有很多种原因,但是人们往往忽略朱氏庞大的宗亲,给社会带领不可估量的危害。 明朝规制,皇子封亲王,亲王嫡长子世袭亲王,其他诸子封为郡王。 郡王嫡长子为郡王世子,其余诸子授镇国将军。 以此类推,孙辅国将军,曾孙奉国将军,四世孙镇国中尉,五世孙辅国中尉,六世以下皆奉国中尉。 这些人不事生产,靠朝廷拨款度日。到明朝灭亡时,宗室繁衍人口达二十余万,他们就象蛀虫一样吞噬着社会财富,兼并大量土地,并与民争利。 像朱厚熜这么聪明的人,应该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况且现今国库陷入危机,甚至可能影响朱厚熜个人的奢靡生活,想必会下决心处理这个毒瘤。 朱厚熜身子猛的一颤,眼中闪过一道寒光,霍的站起身来,背着手来回在大殿徘徊。 黄锦心儿打起鼓来,虽然天气寒冷,额头却渗出冷汗来。 惨了!这下林凌启惨了!你小子是不是最近过得太顺当,连什么话可以讲、什么话不能讲都搞不灵清了? 大殿的气氛陡然降到冰点,让人觉得阴风阵阵。林凌启却一脸淡定,静静等朱厚熜表态。 足足过了一盏茶的功夫,朱厚熜才停下脚步,不紧不慢的说:“师出何名?” 这话太值得寻味了! 师出何名,就是说以什么名义来办这件事。 天哪!皇上非但没有责备林凌启,反而认同他的观点,并向他询问处理方法手段。皇上的语调如此平稳,说明他早已有这种想法,林凌启究竟是如何揣摩到皇上的心思? 黄锦打破脑袋也想不出来。 真是英雄出少年,自己老了! 林凌启淡淡一笑:“尸位素餐,难尽其责。” 跟朱厚熜讲话,只要点到为止,不必讲透。两人对话如同打禅机,只言片语,便心领神会。 幸好黄锦在官场打滚已久,不然能听懂他们每一句话、每一个字,就是不能了解其中含义。 “哈哈哈……” 朱厚熜放声大笑,笑声宛如春风般温暖,驱散殿内阴冷紧张的气氛。 “有意思,很有意思!” “林爱卿,那说说说,如何增加户部收入呢?” 林凌启还在等朱厚熜的指示,不料其立马转过话题,一下从宗室这个问题跳出来,转到一开始进行的话题。 他不禁暗叹,朱厚熜的思维之清晰、活跃,远超自己的预料,不愧明朝顶级聪明的皇帝。 要是摈弃求神、炼丹,一门心思放在治理国家上面,估计能将大明帝国经济、军事、文化各方面,推到历史巅峰。 “回皇上,自太祖立国之今,已接近二百年。在这二百年里,从一开始大家都是一穷二白,到现在贫富差距越拉越大。 贫者愈贫,富者愈富。贫者无立锥之地仍要交税,富者坐拥万千顷良田、湖泊、山林,仍加以隐瞒逃避税收。 长期以往,非但户部赋税收不上来,而且会导致社会组织结构极不稳定,影响国家社稷。” 朱厚熜静静听着,时而点下头,不知是表示他知道这么回事,还是对林凌启的推断表示认同。 林凌启继续说:“皇上,臣以为当下应该丈量土地,使少地的百姓少交税,使地主富豪缴纳他应交税额。如此一来,既让户部增加收入,又逐步减少贫富差距。 同时,臣还建议,将田赋、徭役折算纹银计征,免除运送实物时造成的庞大运输损耗,以及地方官员借实物质量不好等借口,加征额度中饱私囊。 当然,如果皇上想进一步增加税收,可以采取阶梯征税。比如说一到二十亩土地,按三十抽一的比例;超过二十亩的话,多出来的亩数按五十抽二的比例;超过五十亩,那么再提高税收比例。” 林凌启对税收一块并不怎么了解,但他知道张居正的一条鞭法,现拿来卖弄。同时将后世的阶梯征税也讲出来,目的是为了拉近两极分化,遏制富者财产。 其实类似一条鞭法的税收雏形,早在嘉靖前期已经有了,只不过没有较好实行。只是等后来张居正手握大权后,才加以改良推广。 朱厚熜听着,不时对阶梯征税提出疑问。随着逐步弄懂其中奥妙,脸上的笑意越来越浓,象春回大地一般。 可想着想着,眉头又蹙起:“林爱卿,你说的很有道理。只是要将你说的法子推广开来,只怕难度太大,你有没有妥善解决的方法?” 他所指的难度就是丈量土地。 若照林凌启的税收方法,显然官绅地主是无法接受的。因为这触动他们的根本利益,势必会强烈抵制。或者官官相护、官绅相护,糊弄田亩,最后导致劳而无功。 林凌启微笑着说:“异地丈量,锦衣卫监督。” “妙啊!” 久不作声的黄锦突然高喊一声,可见其心中的激动。 丈量土地向来由户部负责,具体到某人管辖某一区域,因此相互间比较熟悉,容易作弊。 而异地丈量的话,比如说西北地区的官员前往东南富庶地区,但那些富庶地区的官员自恃高人一等,往往看不起来自贫瘠之地的官员,彼此间难免有嫌隙,合作起来自然没那么融洽。 再加上没有利益纠葛的锦衣卫一旁监督,丈量工作难度便大大降低,实在妙不可言! 林凌启的建议如同拨云见日,连朱厚熜也兴奋不已,连连搓手说:“好,林爱卿,丈量土地以及阶梯征税、实物折现等,朕亲自安排。你目前要做的是,写份奏章上来,言宗室之弊端,朕打算向那些碌碌无为的亲王、郡王们开刀!” 第三百六十二章 被敲诈了 林凌启傻了眼了,这不是逼自己跳火坑吗? 宗室制度由明太祖亲自制定,如果自己对其指指点点,闹不好激起群愤,到时候来个‘清君侧、诛奸臣’,那自己的小命不就玩完了? 朱厚熜啊朱厚熜,你这人太不厚道了,我帮你出谋划策,你却捅我一刀,可恶! “皇上,臣才疏学浅,写出来的奏章词不达意,说不定会贻笑大方。臣丢面子不要紧,可耽误皇上的事,臣罪大了!” 朱厚熜看到林凌启的文章,他的字不伦不类,好多不认识,只能靠猜测,甚至要联系上下文才能弄明白。要他写奏章,真是难为他了! 可这奏章必须写,总不能由自己亲自提出。这样公然违背祖训,势必遭到言官们的弹劾,虽然自己贵为君主,但风险太大。 而林凌启写的话,等于中间有条隔离带,如果反对声音太过强烈,大不了来个丢车保帅,等风头过后再弥补他。 “林爱卿,你应知道此事涉及祖训,涉及朕朱家宗亲多多少少人,事体重大,需谨慎为止。 如果朕直接下旨削蕃,万一引起众臣抵制、各亲王郡王抵制,那此事就没有回旋余地。反之由你出面,即便遇到如此情况,朕可以说你少不经事来推搪。” 合着拿我作挡箭牌! 林凌启心头一万匹羊驼奔过,真想抽自己几耳光,这么嘴贱呢!或者抽朱厚熜几耳光,你他妈还是人嘛,居然拿我开刷! 终究还是没有出手,因为聪明人是不会做极端的事。 他苦着脸说:“既然皇上圣意已决,臣自当遵从。臣就回去写奏章了。” 边说边退身,暗叹今天来了趟亏大了,非但没有踩马坤一脚,也没能帮朱时继说上话,反把自己给陷进去了。今后没事少过来,犯什么贱呢,凑上脸让人抽! 正要踏出门外,却听朱厚熜说‘慢着’。 林凌启心头一喜,难道是皇上回心转意了?或者看在自己劳苦功高的份上,另外找个替罪羊? 他乐滋滋的跑回去,躬身说:“皇上还有什么吩咐?” “是不是皇上体恤臣?怕臣被诸位大臣治罪?” “皇上,你不用担忧,臣为了皇上,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还没等朱厚熜开口,林凌启便巴拉巴拉讲上一大堆,随便表露一下不曾有的忠心。 反正不要自己写奏章,说些便宜话也不打紧。 只可惜朱厚熜是皇帝,要是什么帮派头目,可以说什么赴汤蹈火在所不辞、上刀山下油锅在所不辞等肉麻而不值钱的话。 朱厚熜叹了口气说:“林爱卿,你年纪轻轻便如此识大体顾大局,为朕分担忧愁,真是朕的忠臣哪! 只是朕现在急缺钱,而你提出的建议不能立马解决问题。朕觉得你是不是主动一些,捐钱出来以解朕燃眉之急?” 卧槽! 什么叫雪上加霜,什么叫伤口上撒盐,林凌启切身体会到了,真是欲哭无泪啊! 你薅羊毛不能只薅我一个呀,毛都被你薅光了,这个寒冬我挺得过去吗? 他略带哽咽的说:“皇上慈悲,饶臣一回吧!臣辛辛苦苦挣点钱不容易啊!臣媳妇产完子在家闲居,儿子嗷嗷待哺,全指望着臣养家糊口啊!” 他声音凄凉,说得悲催无比。仿佛如烟正饿着肚子倚门而立,翘首以盼,怀里的林舟哇哇大哭,就得着他寄钱回去。 朱厚熜嘘嘘而叹,不禁产生恻隐之心。 “林爱卿,严爱卿说你卖马桶少说也挣了一百万两。想不到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你竟落魄到如此程度。 既然如此,朕不好强求于你。本打算让你掏个八九十万两,现在准许你掏五十万两,不能再少了!” 林凌启一口老血差点喷出来。 靠,你是周扒皮不成?抢银行也没你这么狠! “皇上,上天有好生之德,您就是臣的天,放臣一条活路吧!” “林爱卿,朕何尝想为难于你。只不过众将士浴血奋战、血洒疆场,至今遗骸尚未归乡,伤者也没有补助,朕于心何忍哪!钱是挣不完的,等朕度过这难关,朕一定还你。” 你哄三岁小孩哪!还?那不是与虎谋皮吗? 林凌启连连摇头:“皇上,臣砸锅卖铁,甚至把媳妇孩子典当出去,也凑不到二十万两。严大人也在做马桶生意,您不能叫他捐钱吗?” 黄锦看着两人,一个比一个可怜,想想好笑之极。但他不敢劝慰,生怕自己也被圈进去。 君臣俩毫无体统,一个漫天要价,一个落地还价,活脱脱两个生意人。最后十五万成交。 被朱厚熜敲了一大笔,林凌启心有不甘,可又无可奈何,谁叫他是皇帝呢? 看着林凌启蹒跚离去,黄锦忍不住笑说:“皇上,看上去林爵爷很不乐意呀!” 朱厚熜长叹一声说:“黄爱卿,林爱卿尚且年轻,一下子将重担压在他肩上,是不是有点过分?” 这话就不好回答了。 说不过分肯定是假的,无端端让人掏十五万两银子,如果这也不算过分,那什么叫过分。 如果说过分也不行,谁敢说皇上办事过分,那不是活的不耐烦了。 黄锦踌躇一下说:“皇上,好像有那么一点点过分。一点点…” 他拿小拇指指甲比划一下,尽量不触怒皇上。 朱厚熜点点头说:“是呀,朕也觉得过分了点。黄爱卿,那么你也分担一点,明日拿五万两纹银交户部。” 黄锦瞬间张大嘴巴,久久无语。 现在轮到他不乐意了! 林凌启来时意气风发,去时垂头丧气,甚至还象做贼似的,偷偷溜出来,连李曙的呼喊也当作没听见。 受人之托,连提都没提,羞愧哪! 回去的路上,看什么都心烦。十五万两,可不是小数目。 当时刚开展马桶业务,不知费了多少心思,现在居然被人打劫,心中的苦一言难尽啊! 他埋怨朱厚熜心太黑,也恨严嵩暗中下绊子,甚至怪起朱希忠来。 要不是为了他儿子的事,今天兴许不会找朱厚熜,也就没这档子事来。 不过话又说回来,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朱厚熜知道自己底细,迟早会想法子骗自己的钱。 算了,捐了就捐了。那些伤亡的将士们,是应该及时抚恤他们,总不能叫英雄流血又流泪吧! 这么一想,林凌启心底舒坦多了。 第三百六十三章 翠云楼 时近傍晚,满天晚霞将大地映得一片通红。房屋、树木、大街,乃至路上熙熙攘攘的行人,均洋溢着喜庆的红色。 些许北风带着寒冷吹过,人们纷纷往家赶。 火热的炕,温热的酒,热乎乎的娘们,朝阳般的孩子。 家,就是这么温馨。 只是对于林凌启来说,没有如烟的陪伴,偌大奢华的伯爵府,总缺乏吸引力。他宁可在外面闲逛一会,消磨时间,来减少漫漫长夜的煎熬。 路过一家胭脂铺,看着伙计张罗着生意,他不自觉的停下来走进去。 生活在京城的人,哪怕小小一个店伙计,也大概知道官场秩序。见林凌启身穿飞鱼服,便知是朝廷大官,忙不迭迎上来,一边还呼喊着掌柜。 林凌启笑着摆摆手,示意不要张扬。但掌柜已经匆匆奔出来,连连躬身作揖说:“大人光临鄙店,实在让寒舍蓬荜生辉。敢问大人需要些什么,小人马上照办。” 他眼光非常专业,象林凌启这么年轻的大官,估计就是什么世袭爵爷。这种人一般都是纨绔子弟,出手阔绰,说不定能在关铺子前,赚上大大一笔。 林凌启笑着说:“掌柜,有上等胭脂水粉吗?拿出来让本官瞧瞧!” “哎哎…” 掌柜连声应承着,亲自到柜台里,取出几盒来,并一一介绍。 “大人,这是来自杭州的胭脂。将胭脂花、玫瑰、栀子等混合细细碾碎,用细沙滤去渣滓,晾干汁液,滴上桂花油,是京城贵妇小姐最喜爱的。” “这是来自苏州的水粉,将白色茉莉花仁提炼,与太湖上等珍珠粉混合而成。细腻柔滑,增白润肤,极其珍贵。” 林凌启跟如烟一起,时常帮她画眉涂粉,故而对此等化妆品非常熟悉。 他用小指甲挑起小小一撮胭脂,涂抹于手背,再沾点清水,轻轻晕开。只见色泽光鲜亮丽,凑到鼻孔一闻,散发出淡淡幽香,果然是上等货色。 掌柜见他的动作是行家里手,想必此人久呆花丛之中,现买胭脂水粉,定是送给相好之人。 他笑眯眯地说:“大人再试试水粉如何?” 林凌启随手沾上一些,用大拇指与食指细细捻磨,只觉手感极其细腻光滑。便点点头说:“不错。” 掌柜得意的说:“不瞒大人,满京城属小人卖的胭脂水粉,是最为正宗的江南产物。不知大人需要多少,小人这就给你装起来。” 林凌启只不过随便看看罢了,没想到要买。如烟不在,如果买了命人带回苏州,这不是出口转内销吗? 不过不买似乎也说不过去,毕竟人家热情奉承招待,无非就是做笔买卖。 他想了想,要不买上几盒,送给朱素嫃,想必她会喜欢。 不知不觉中,他已经将心放大一些,给朱素嫃腾挪出些空地。 “好吧,给本官各装一盒。” 掌柜略微一怔,这数目未免少了些。 “大人,小人的货色抢手的很。象翠云居的花魁绿珠姑娘,一买就是十盒八盒,若买少了,怕断货。” 林凌启笑着摇摇头,买那么多干嘛,又不能拌饭吃。若一次性买这么多,朱素嫃那张小脸,不知要抹到猴年马月。 正要拒绝,忽地记起件事来。 朱希忠的儿子跟沈白的儿子沈忠诺,不正是因为翠云居花魁绿珠而打起来吗?不知此人究竟有何出色之出,竟然让两位花花公子大打出手。 “掌柜的,那绿珠姑娘美吗?” 掌柜哈哈一笑:“大人,那绿珠姑娘甚为高贵,非寻常人可见。每次买胭脂水粉来,她从不下轿子,只是吩咐婢女进店取货。 小人从未见过她的庐山真面目,不过曾听过她的声音。那声音简直是黄莺出林、珍珠坠盘,说不出的悦耳! 不过以大人的身份,加上如此年轻俊俏,绿珠姑娘肯定会出面相见。要不大人也送她几盒?” 没见过就没见过,何必啰里啰嗦讲上一大堆。只是听起来这女子架子很大,要不去看看,权当打发时间。 林凌启想着,将掌柜将胭脂水粉各装四盒,也不讨价还价,直接付钱走人。 掌柜恭恭敬敬送出门,摸着怀里四只小元宝,心中乐开了花。 翠云居位于外城,坐落于一条繁华大道上。夜灯初上,把翠云楼缀得富丽堂皇。 大门口停满了轿子,寻欢作乐的人们早已在大厅翘首以待。 林凌启换了身便服,挤在人群之中。 幸好是冬天,若在夏日,非挤出一身痱子不可。 他环视周边之人,有老有少。 好些年轻人并不认识,从身着上来看,均身价不菲。 一些上了年纪的,从谈吐举止上来看,有官员有富贾,不过也不认识。 当然,这跟他身份有关。他所认识的,无不是朝中大员。象这类人,毕竟对权力看得很重。至于美色嘛,可能看得比较淡,或者说心有余而力不足,所以很少涉足这种场合。 看了许久,却见一年逾三旬、眉目轩朗的中年男子,这不是张居正吗? 想不到张居正居然也好这一口,不过按野史上来看,此人暴病而亡,是因为吃了大量的药性很猛的壮阳药。这么说来,他来此地最正常不过了。 林凌启嘴里说着‘借过’,费力挤过去,拉拉张居正的衣袖,拱手说:“张大人,你也在这里呀!” 张居正对林凌启的感觉很陌生,愣了好一会,才想起眼前这个年轻人,就是推荐自己上裕王府的林凌启。 忙作揖低声说:“原来是林爵爷,失敬失敬!” 说话间,倒有几分羞愧之色。 虽说明朝文人雅士狎妓属于风流之事,不会遭到道德方面的谴责。但张居正毕竟是裕王的老师,未来大明帝国掌舵人的师傅,到这种场合,未免有些不检点。 林凌启也怕张扬。把声音放得很低:“张大人,听说绿珠姑娘美若天仙,不知你见过她吗?” 张居正忙摆摆手说:“不曾会面。今日在下听友人提起,特来张望一番。不过在下以为,她不过是被人哄抬而已,只怕名不副实。莫非林爵爷也是慕名而来?” 其实他来过好几趟了,只是没有被绿珠召见罢了。没有见面,那跟第一次来没有区别。 第三百六十四章 五百两 林凌启呵呵一笑,撇开话题:“这些人都在等什么?这里的姑娘们怎么不出来招呼?” 按一般青楼规矩,凡是客人来了,老鸨就会迎上来推荐姑娘。若是熟客或者预约的,可直接找相好的粉头。 象今日这般俱在大厅等候,闹得跟菜市场似的,倒是不曾见过。 张居正笑了笑,心想林凌启肯定是初次到此,便把情况说了下。 原来绿珠琴棋书画样样精通,自今年三四月份间来到京城,立马声名鹊起,成为翠云居头牌行首。 达官贵人、富贾阔少无不趋之若鹜,想成为她石榴裙下之臣。无奈她卖艺不卖身,客人若稍有出格举动,立马拂袖而去,下次绝不再作陪。 饶是这样,很多人依旧找她,听她弹琴、唱曲,一起下棋品画,也是一件异常舒适之事,况且还可以在朋友们面前炫耀。 要知道,到绿珠姑娘闺房就坐,是件繁琐且困难的事情。先要报上年龄、户籍、是否有功名,等佳佳小姐挑选后,再交上一百两银子及本人的画像等待候选。 佳佳小姐每天只接一位客人,为能与之相会,等上一两个月是常用的事。 林凌启听得目瞪口呆,喃喃自语:“好大的架子呀!就算我想见公主,也没这么麻烦。” 张居正暧昧的笑起来。 他听说过柔善公主与林凌启孤男寡女出关打探军情。试想在边关塞外,渺无人烟,两个人发生什么事,都是情理之外,意料之中。 “是呀林爵爷,在下认为只要你咳嗽一声,公主就会出现在你面前。” 两人的谈话声音不大,但什么公主、爵爷等敏感称谓,还是把旁边人的目光吸引过来。 林凌启拽了下张居正的衣袖,两人来到一个相对僻静的角落。 “张大人,不知你在裕王府过得是否称心?” 将张居正推荐给朱载垕当老师,林凌启还没问过他的境况。 虽说在本来的历史中,张居正极得朱载垕的赞赏与依赖,不过毕竟提前了好几年,不知会不会出什么变故。 张居正这才想起自己还没报答林凌启的举荐之恩,忙拱手一揖到底。 “承蒙林爵爷关照,在下在裕王府一切安好,只是有点单调。” 其实他说的有些委婉,给裕王的老师,最主要的是郁闷。 每天翻阅无数书籍,引经据典、以史鉴今,教导裕王。但裕王毕竟是成年人了,年轻人嘛,一般都向往外面的世界,谁愿意每天呆在家里,听别人唠唠叨叨讲大道理。 裕王心情不错的时候,倒也没什么,师生之间有问有答,甚为默契。 但遇上心情不好的时候,他或者不搭理,或者唱反调。要是换普通人家的,张居正可以拿起戒尺责罚。可对方的大明帝国未来之主,连重一点的话都不能讲,只能看着辛辛苦苦准备的资料苦叹。 于是,烦躁之际,便出来到烟花之地游览散心。 林凌启知道当皇家教师是份荣耀,也是份苦差。想起西苑与朱厚熜的交谈,忽灵机一动。 “张大人,皇上有心要对征税进行改革,其中涉及到丈量土地,你不妨在这方面花点心思。” 林凌启之所以为张居正提供内部消息,是因为一条鞭法是在张居正手中正式实行,他不想揽张居正的功劳。 而且,现在是嘉靖三十五年,到朱厚熜归天还有十整年,也就是说,朱载垕需要再等上十年才能登上皇帝的宝座。 如此九的时间,不光对朱载垕来说是种考验,对张居正何尝不是如此。 一个胸怀大志的政治家、改革家,说不定在漫长等待中,逐渐消磨、忒烦,这就违背自己推荐的初衷。 现在给他一个崭露头角的机会,帮他进一步熟悉社会实情、底层百姓现状,有助于今后掌控掌权后更好的为社会、为人民服务。 张居正显然没有料到林凌启有此提议,心情恍然进入离京后的感想。 他因病请假离开京师来到故乡江陵,在休假三年中游山玩水、探访民情。在这三年中,他发现了新的问题,如田赋不均,贫民失业,民苦于兼并。 正是这一切,不禁使他侧然心动,责任感让他重返京城,期望能有所作为,改变现实中存在的种种弊端。现在林凌启送上一份大礼,不禁让他心潮澎湃。 “在下万分感谢林爵爷的提醒,只是这方面在下不是行家里手,能否请林爵爷赐教?” 作为一名锦衣卫,能够提出与其本职毫无关联的建议,说明其心底必有谋划。 张居正的嗅觉不是一般的灵敏,立刻找到取经的途径。 林凌启笑了笑,正要将丈量土地、阶梯征税等说一遍,大厅忽然安静下来。 抬头一看,只见一位身着窄身锦缎小袄、肩披五彩丝巾的女子,款款来到大厅中央,微微屈膝躬身:“有劳各位客官久候。” 她的声音异常清脆,象春回大地南返的燕子布谷,动听之极。 林凌启见她年方二十,两道眉毛似树梢半挂的弯月,晶莹的脸庞似美玉雕琢,嘴唇微微上翘,似清纯,似妩媚,似慵懒,透露着成熟的气息,诱人之极。 他不禁暗叹一声,难怪沈忠诺要与朱希忠的儿子拳脚相交,绿珠果然是人间尤物,容貌上虽比不上如烟、朱素嫃,但蕴含的那种气质,却似熟透的水蜜桃,无一不让男人蠢蠢欲动。 他虽不是好色之徒,却也看得目不转睛,偷偷用手肘顶了张居正一下,悄声说:“张大人,这绿珠姑娘不愧为人间尤物,见其一面实乃三生有幸。” 张居正笑着说:“林爵爷,你让错人了。她不过是绿珠姑娘的贴身丫环,正主是不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露面的。” 哇塞,贴身丫环都漂亮到这种程度,那么绿珠该美到何种地步。 林凌启本来就是冲着绿珠来的,现在更急盼见其一面,便纵身而出,作揖说:“这位姑娘,小可慕名而来,想见绿珠姑娘一面,还请姑娘方便。” 说着,递上一百两银票。 这丫环噗嗤一笑:“这位公子,小女子有心成全,无奈诸位客人预约已久,岂能为你破例!还请公子谅解。 今晚我家小姐要见的客人是……” “不用多说,五百两!” 第三百六十五章 千呼万唤始出来 在场等候的客人们对林凌启贸然打破潜规则表示非常不满,但对他一挥手就是五百两银票,还是发出一阵惊叹。 要知道京城消费水平虽高与其它地方,但五百两纹银,足以能买下一栋相当不错的宅院。 虽说他们也是富贵者,但象这样一掷千金还是吃不消。毕竟见到绿珠姑娘,只能聊聊天、喝喝茶、听一小曲,这般花费太高了。 那丫环盈盈一笑,微微作揖说:“能得这位公子抬爱,实乃我家小姐的荣幸。只是国有国法、行有行规,因为公子并没有预约,小女子不敢公然破坏小姐定下的规矩,还请公子谅解!” 这丫环口齿伶俐,谈吐得体,更让林凌启急盼见绿珠姑娘一面。 他从怀里取出胭脂水粉盒,说:“在下并非要破坏规矩,只是想送些东西给令小姐。正所谓宝剑赠英雄,红粉赠佳人,恳请姐姐通融一下,在下送完东西立马出来,绝不耽搁时间。” 从盒子来看,便知道这是上等胭脂水粉。丫环是识货之人,略一思忖便说:“谢谢这位公子,还是由小女子转交吧!” “不要捣乱了!快交东西走人。” 显然其他人等不及了,纷纷鼓噪起来。 有些年轻的纨绔子弟更是按奈不住,挽起衣袖准备轰人。 林凌启倒不是怕他们,只是事情闹大了,万一传到朱素嫃耳朵里,总有些尴尬。 只得说:“那就有劳姐姐了。就说我林凌启送绿珠姑娘些许礼物,请勿推辞!” “林凌启?” 丫环眼睛忽然一亮,急声说:“你就是平虏大英雄靖北伯、太子太保林凌启林爵爷?” 此言一出,大厅一片哗然。 林凌启的名头已传遍整个京城,茶楼、酒馆等热闹场合,无不谈论他的骄人事迹。现青楼碰上,大家均围过来,仔细观察这位口口相传的大英雄,是不是真有楚霸王之武力、诸葛孔明之智慧。 那些纨绔子弟立马放下衣袖,毕恭毕敬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 伯爵他们可以不怕,太子太保也可以不惧,但锦衣卫……谁都得老实点。 林凌启没想到自己的声名连青楼丫环都听说过,倒有些不好意思,谦虚的说:“正是在下。不过平虏完全是皇上运筹帷幄得当,在下不敢担大英雄之誉。” 丫环忙说:“林爵爷过谦了。小女子这就回去禀告小姐。至于见与不见,小女子不敢打包票,但会尽力而为。” 等丫环摇着婀娜的身姿离开大厅,众人纷纷上前见礼,无论言语举止,皆恭谨之至。 林凌启笑着还礼,心中却叫糟糕。若是朱素嫃得知,免不了兴师问罪,这该如此是好。 片刻间,丫环快步出来,向众人施了一礼。 “各位贵客实在不好意思,小姐有命,今晚要与林爵爷一叙,还请各位勿要见怪。” “这是应该的,谈不上见怪二字。” “林爵爷难得出来一趟,我等自然要退避三舍。” “英雄配佳人,天经地义。我等还是另外找伴吧!” 在一片阿谀奉承中,林凌启向张居正作别,随丫环往绿珠别院走去。 残雪尚未消融干净,在寒冷的冬夜变成冰坨,堆积在小径一侧。走廊悬挂的大红灯笼透出淡淡的胭脂色,在冰坨上流转,倒是为景色淡然的冬天凭添一份色彩。 林凌启搓了搓手,将衣领拽了拽,尽量把脖颈包裹住。 京城的冬天真冷啊! “敢问姐姐如此称呼?” 可能是因为少近女色,身上雄性激素爆棚。或者是因为丫环太过出色,若肯陪客人说笑,估计也是翠云楼中一朵娇艳的花。 林凌启对丫环产生很大好奇心,突兀的问着。 丫环嘻嘻一笑:“小女子怕贱名玷污林爵爷的耳朵,还是不说的为好。” 林凌启因为如烟的关系,对青楼女子并不歧视。微笑着说:“姐姐说笑了。人的姓名无非是个标记称呼而已,并没有什么高贵低贱之别,何来玷污耳朵之说。还请姐姐赐教!” 丫环象只小母鸡似的咯咯笑起来:“看不出林爵爷年纪轻轻,不光打仗厉害,言语也是动听至极,小女子听得怦然心动呀!不过小女子乃低贱之人,不必为林爵爷所知,还是免了吧。” 林凌启见她执意不说,也就笑笑作罢,但心中却觉得此人绝非普通丫环。 试想,一个侍奉青楼女子的丫环,一般自称奴婢,而她却自称小女子。 何况她知道自己的身份,说难听点,稍稍讨好自己,便有可能逃离这肮脏之所。可她说话虽然亲切,暗中却拒人于千里之外,似乎有勃常理。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因为这丫环无论姿色还是谈如,均属出类拔萃之人,为何甘居他人之下。 穿过几道走廊,来到一处小院。 院中有一亭台,一处小花园,五间厢房。布局干净利索,倒不似青楼这等缠绵之所。 丫环请林凌启在亭台稍等,自己径直走入厢房,很快又出来,邀请他入内。 走入厢房正堂,顿时暖和不少。屋里一只小火炉正烧着,架在上面的茶壶泊泊作响。丫环提起茶壶,请林凌启进内间。 这是一间专门接待来客之所,中间摆放张红木小圆桌,四周各有茶几座椅。由于天冷,座椅上都铺有绣花的棉垫。地上铺着一层厚实柔软的地毯,踩在上面如同云端一般。 往里一间用一块淡粉红布帘遮挡,布帘上绣有竹林亭台溪流,颇为生动。 丫环掀开布帘,轻声唤着:“小姐,林爵爷到了。” 透过布帘与她的缝隙,林凌启看到靠窗边放有一张乳白色的书桌,桌上还摆有一只青花瓷的花瓶,花瓶插有几支梅枝,梅枝上点点白色的花苞,与书桌颜色相互映衬,显得是那么清雅超然。 室内还传来淡淡檀香,让林凌启不禁感叹,想不到烟花之地,竟有如此清新脱俗之所。可想而知,其主人肯定也是高雅纯洁,如同如烟一般。 “哦!给林爵爷泡茶,我这就出来。” 这声音低回轻柔,象似潺潺溪流,又似风拂杨柳,林凌启犹如沐浴春风之中,说不出的舒畅。 等丫环泡上茶出去,一个曼妙的身段摇曳着来到林凌启面前。 第三百六十六章 红颜祸水 只见她肤若凝脂,白似美玉,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正注视着自己,这眼睛就象一泓清水,异常清澈。一股淡淡的幽香丝丝缕缕钻入鼻孔。 林凌启不是没有见过美女,像如烟、朱素嫃,皆是人间极品。但此时看到绿珠,他只觉口舌发干,心儿扑通扑通,忙垂下头来,不敢与其对视。 他心中暗骂,你小子怎么这么没有出息,不就见个女人吗,有什么好害羞的。 尽管一再打气,脑袋却依然低着,却见地毯上一双裸露纤足。 这双纤足没有经过缠足,浑然天成,晶莹剔透,宛如用和氏璧雕琢而成。 十只脚趾甲上,点缀着梅红色的花纹,斑斑点点,异常夺目,简直就是一件艺术品。 天哪!这世上竟然有如此美丽、如此无暇的脚! 林凌启没有恋足癖,但此时也看得神魂颠倒。他一再告诫自己是有妻室之人,况且还有朱素嫃,不该对其她女子产生爱慕。 于是他费尽脑汁寻找对方缺点。 细看之下,果然发现一丁点美中不足。绿珠姑娘的大脚姆趾与第二根脚趾间,似乎缝隙过大,呈现V字形。 原来不过如此。 他舒了口气,一股无形压力褪去,总算敢抬头。 绿珠淡淡一笑,端起一杯热茶放与林凌启面前,柔声说:“林爵爷到访,令小女子愧不敢当。仓促之下,招待不周,还望爵爷担待。这茶水是用今年初雪烧制,请爵爷品尝。” 林凌启略一点头,微抿一口。茶水温热,幽香浮动,口齿生香。 他连连点头说:“不错,茶很不错,但人更佳。” 绿珠用丝巾掩嘴轻轻一笑:“想不到爵爷年纪轻轻,倒蛮懂风情的。” 林凌启笑了起来。 这姑娘看起来年不过二九,比自己还年轻一些。说话倒老气秋横,好像自己是她的侄孙辈似的。 “绿珠姑娘风情万千,在下虽然愚钝,但也能感受到。” “爵爷过奖了。像我等浪迹烟花之处,乃卑贱之人,不值爵爷如此吹捧。” 林凌启摇摇头说:“此言差矣!姑娘如莲花一般,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性情雅致,何来卑贱之说?” 绿珠轻笑起来:“爵爷如此赞誉,小女子受之有愧。听说当朝柔善公主对爵爷颇为倾心,她天姿国色、身份高贵,爵爷为何舍其而来鄙处?” 听她这么一说,林凌启脑海浮现起朱素嫃娇艳的脸庞,心中不禁有愧。 是呀,嫃儿对我用情甚专,加上如烟在家等候,我怎么跑这里来干嘛? 唉!男人就是这样,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贪心不足哪! 尽管如此,还是厚着脸皮说:“都说姑娘艳绝京城、艺压群芳,在下若不来一看,岂不是错过了?” 绿珠小嘴微微一撅,似乎有些生气:“你们男人嘛,都是用情不专。尝了山珍海味,还要偷吃豆腐青菜。” 林凌启摆摆手说:“非也非也!其实我们男人最专一了,倒是你们女人不时在物色男子。” 这话似乎带点讽刺的味道,绿珠眼睛一下子瞪得老大,腮帮子鼓得老高,连委婉的声音都变得尖锐,显然真的生气了。 “此话怎讲?” 林凌启笑着说:“因为女人在闺中之时,均想找个丰神俊朗、才名远扬的夫君;及到出阁之后,为柴米油盐酱醋茶操碎心时,就希望找个有钱的男子,至于会不会吟诗作赋、好不好看,都无所谓了; 但遇上官司缠身时,又盼望有个官老爷的丈夫;再等到四五十岁时,又想要得到身强力壮的男子伴眠……” 他滔滔不绝讲着,却一直关注着绿珠的神情。见她白皙莹润的脸庞透出胭脂色,不禁开心极了! 两世为人,他知道对女人不能粗暴,但也不能过好。 对待女人太好,她就会自命不凡,对你谈不上什么尊重之类。这样的话,男人就处于下风,被她颐指气使。 林凌启可不希望这样,无论是萍水相逢,还是自己深爱的女人,保持自尊是必须的。 他可不想巴巴的赶来,奉送上礼物,还得跪舔对方。 虽然绿珠确实有值得人跪舔的资本。 见她愈来愈生气,林凌启适可而止的结案陈词:“而对男人来说,我们从始至终喜欢年轻的、美貌的女子。哪怕贫困、疾病、灾难,都不能改变我们心中的情怀。就算到了耄耋之年,志向不变!” 绿珠碎玉般的贝齿紧咬樱唇,下巴那道完美的弧线,此时也变成曲折的波浪线。 林凌启笑眯眯地看着对方,他不担心她会恼羞成怒赶人。因为她应该是聪明人,聪明人不会干愚蠢的事。 他的估计没有错,半盏茶后,绿珠脸色已经缓下来,忽的嫣然一笑说:“林爵爷风趣的很,还善于诡辩,小女子自愧不如!还是请允许小女子为爵爷抚筝一曲吧。” 也不待林凌启同意,起身来到西侧墙边的琴架上,款款落座,玉指开始拨动筝弦。 ‘叮叮咚咚’,一连串声音宛如玉珠落盘,又象冰雪初融,坠落在缓缓流淌溪流之中,异常悦耳。 林凌启从筝声中听不出任何情绪浮动,可知绿珠心境坦然淡定,不禁对她有些佩服。 刚才那般调笑,换个普通人的话,即便不敢当场发作,也难以压制自己情绪。但她好似完全没有气恼,这种克制情绪的能力,非常人那及。 他也暗暗惊讶,这般年龄,居然由此等修为,实属恐怖。 听着听着,林凌启忽感到绿珠所弹的调子,跟自己一向听到的有所差别。 带着一种淡淡的忧伤,不强烈宣泄,一直隐藏着,却能触动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能引起共鸣。 他好像在哪里听过这种乐调,却又说不出在哪里听过。 忽然间,他想到什么,不禁微笑着点点头。 有点意思! 一曲而终,林凌启鼓掌笑语:“绿珠姑娘,你所弹奏的简直是天籁之音。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难得几回闻啊!在下能有机会听姑娘抚筝,实乃三生有幸。 难怪顺天府尹之子与成国公之子拔拳相争,要是换了在下,肯定也会加入战团。” 绿珠起身道谢,替林凌启换盏热茶,秀眉却微微蹙起。 “林爵爷,听说府尹之子沈公子为此被打身亡,而成国公大公子也因此锒铛入狱,小女子深感不安。有道是红颜祸水,没想到小女子洁身自好,却连累他人遭此大难,真是害人不浅哪!” 说着,她低声抽泣起来。嘤嘤之声,听着让人心疼。 第三百六十七章 夜盗 林凌启劝慰说:“姑娘,这纯粹是他们争风吃醋,与姑娘没半点瓜葛。” 绿珠抹了抹晨露般的泪珠,摇摇头说:“话虽如此,但事情毕竟因小女子而起。林爵爷,小女子有个不情之请,还望爵爷相助。” 林凌启也不搭腔,只是静静看着她。 绿珠继续说:“死者已逝,活者尚在受苦。小女子恳请林爵爷出手相助,救成国公大公子一命。” 林凌启似乎预先已经知道她的意思,神色没有丝毫波动,只是说:“姑娘有所不知,那朱时继乃皇上亲自下令逮捕,在下纵有通天本领,也难救他。” 的确,皇帝抓的人,谁敢去救。若抚皇帝逆鳞,只怕说情者也难逃罪责。 绿珠却说:“林爵爷,谁不知道你是新晋之贵,皇上跟前大红人。只要你肯说情,皇上哪有不应承的道理。” 这小妮子大大的坏,居然让我跳火坑。 林凌启笑了笑说:“那在下该以什么理由怎么说情?” 绿珠见他答应,心情忽然大好,带雾的双眸骤然明亮起来。 “大赦天下!” 林凌启猛然一惊,这说词居然跟李曙所言一般。 是巧合? 他别有深意的笑起来。 夜深了,街上已没有行人,只有巡城军士与更夫,尚在四处流荡,象午夜游魂一般。 忽然,远处传来些许声响,还有零星的犬吠,打破夜间的寂静。 不一会儿,顺德铺前的大街上,晃晃悠悠过来几个汉子。从踉跄的脚步与粗俗的话语,可以知道这几人是刚喝完花酒回家的闲人。 几人走到这里停了下来,不知是酒多了想呕吐,还是尿急了想排泄。总之站在顺德铺大门前呆滞不动。 可惜现在已是月底,没有皎洁的月光朗照大地,连淡淡的星光都没有。不然,你就能发现这几人并不是想象中的那样。 他们象野狼似的盯着大街的一切动向,象是寻觅着猎物一般。 其中一个身形高大的汉子,从腰间掏出一薄铁皮,在其他人的掩护下,插入铺子大门的缝隙,拨动着门栓。 他便是锦衣卫从千户栗伟。 今天与林凌启的一席对话,让他产生惊恐之感。 一直以来,他对林凌启忠心耿耿,自以为终己一生,将永远跟随。 可万万没料到,林凌启竟然打算将他剔除队伍,这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无论是为了个人名誉、前途,还是对林凌启的敬仰膜拜,他已将自己绑在林凌启车上。 为了表明自己的立场,他决定亲自出马,偷盗严世蕃马桶铺的账簿。 而顺德铺恰好是严世蕃在京师最大的一家马桶铺。 初次干这种活,他显然非常紧张。即便在寒夜中,手心也渗出汗水来,握在手中的铁片有些打滑,很不好用劲。 “去!你们守住附近的路口,发现什么异常,立马用暗号告示。” 在栗伟的命令下,四名下属无声无息的退下,很快消失在黑暗中。 栗伟把汗湿的手在衣襟上擦了擦,又把铁片插入门缝,使劲的拨动着。 过了约一炷香的功夫,只听轻微的一声响,门栓总算从插孔中滑出。 他并没有立即推门,而是警惕的回看一下。 虽然伸手不见五指的夜空看不到什么,但敏锐的听觉能让他感到一丝不安。 远处隐约传来靴子踏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声音很是低沉,却有点散乱。 此刻这种声音出现,多半是巡城军士。若是被他们发现,那锦衣卫的脸面不保。 他深吸口气,从怀里取出一只带塞子的小茶壶。去掉塞子,将茶壶嘴对准右手那扇大门的门轴。 茶壶里装的是菜油,把油倒在门轴与石底座间,能避免推门时发出声响。而声响往往会惊动他人,尤其是如此寂静的夜。 黑暗中,栗伟不知道是否将油润湿门轴,只感觉手中的茶壶分量慢慢变轻。 零星的犬吠声响起,连叫三声,又一长声,很有规律。 他知道这是自己人向自己发出警告,意味着巡城军士即将过来。 他加快注油速度,随后晃了晃,茶壶里应该还有半壶不到的油。 他停止注油,尝试着把门稍稍一推。 ‘咯咯’! 门轴发出轻微的声音,象积雪压在枯枝上,风一吹,枯枝发出的不堪重负声。 声音虽低,但在栗伟耳里,却不亚于晴天霹雳。 他忙缩回手,又将茶壶里的油往门轴处倒。 心里默念着:元始天尊、灵宝天尊、道德天尊保佑!保佑小人旗开得胜! 不知是紧张,还是因为天冷身体僵硬,一壶油倒完,门还是有那么一点声响。 这时,一阵急促的犬吠声,又好像被砸了一石头,呜咽的叫了几声,不响了。 这是紧急警报,说明巡城军士已经到了监视的位置,很快到到这里。 栗伟有些慌张,思忖着要不要躲起来。 可经过白天踩点可知,这里近三十丈内,没有一条胡同,尽是店铺,上哪里去躲呀? 人一急,主意倒没想出来,尿意却难以抑制,好似得马上泄洪,不然溃败就在眼前。 情急之下,一泡热尿洋洋洒洒,浇在门轴处。 要是尿里带点油花就好了。 尿毕,脚步声清晰起来,还夹带着埋怨声。 “他娘的,这么冷的天还要巡夜,难道小偷不知道冷吗?” “兄弟,你少嘀咕几句,传到上头,免不了受责罚。受了冻再受罚,何苦呢?” “是呀,我们走快点,一圈转完,回去暖几杯酒喝,再在火热的炕上睡一会。” …… 声音越来越近,栗伟顾不了许多,飞快的推开门。 这次门却没有发出声音,他不禁暗喜,闪身入内,继而把门掩上。 背靠着门拍拍狂跳的心,默念着:感谢三清显灵,助小人渡过难关! “哎呀!这么滑呀!” 门外忽传来‘啪’的一声,紧接着一声惊叫与一阵痛骂。 “他娘的谁在门口泼水,都结冰了!害得老子摔了一跤!” … 原来天气太冷,栗伟那泡尿淌下去结冰了,让巡城军士着实摔了下。 这时栗伟才知道,不是三清显灵,而是尿撒在门轴处结冰,故而推门没有发出声音。 等及军士走远,他立马走到店铺西间,点燃火折子,在一口大柜开始翻查。 账簿端端正正躺在第一个抽屉,连锁都没有上。 任店铺老板还是账房先生,谁都不会想到,有人会来偷账簿,所以半点防范都没有。 栗伟大喜,将账簿揣怀里,将一切恢复原样,甚至连大门的门栓都插到位。 一声清脆的鸟鸣响起,几条身影闪出,立刻与黑夜融为一体。 第三百六十八章 严世蕃的担忧 次日清晨,各早点铺、茶楼的顶棚快要掀翻了。 昨天晚上,京城有二十八家店铺遭窃,所遗失的不是什么贵重物品,而是记录店铺收支的账簿。 有人猜测,一定是账房先生与东家发生矛盾,故意把账簿藏起来,假作被人偷窃。 这一猜测立马遭到反驳。 就算账房先生跟东家有矛盾,也不可能都把账簿藏起来。何况在一夜间,难道是账房先生预先约定的? 预先约定也不可能。 这些店铺行当不同,什么绸缎铺、粮油铺、客栈、首饰铺等等。各店铺账房先生因为行业不同,少有来往。要他们一起坐下来商议此事,未免太异想天开了。 一个猜测被推翻,无数个猜测跃上食桌,伴随着热腾腾的食物、茶水,弥漫在各个食铺。 然而这些猜测太过离谱,诸如有人提出,厕所没纸了,账房先生慷慨送账簿,解一时之急。 此等无稽之谈,终究随一个流言而消失。 这个流言太惊世骇俗,以至于听者皆不敢随便评论,最后一锤定音,众人认定这种说法。 消息传到严府,一向镇定自若的严世蕃,忽然变得忧心忡忡。 昨晚他在京城三家马桶铺,账簿皆被盗窃。这账簿上记载着马桶进货销售,包括实际盈利以及库存数量。若真如小道消息所言,那么损失就大了。 他屏退妾室,向严嵩询问:“父亲大人,外面传闻,皇上打算向京师各店铺加征税负,以对平虏将士进行奖励,不知是否有此说法?” 入冬以来,严嵩时常咳嗽。 或许天气寒冷,或许随驾出征过于疲劳,或许尝试丹药损伤肝肺,医官众说纷纭,药方千篇千律,害得他不敢轻易服用。只得裹紧裘衣,象棵即将枯萎的树枝。 “咳咳…我儿莫慌,昨日…昨日面见圣上,不曾提及此事。不过圣上要求在京官员,尽其所能,捐钱援军。老夫答应捐五千两纹银,以报天恩。” 说完一长段话,他又使劲咳嗽起来,仿佛要将心肝肺咳出来才算了结。 严世蕃忙递上一盏参茶,又轻拍着严嵩的后背,等其稍事平息,才说:“父亲大人,孩儿总觉得此事有些玄乎。目前户部难以拨出巨额款项来支付伤亡将士的抚恤费,而靠官员零星捐款,似乎难以弥补短缺款项。会不会真如流言所述……” 他在京师三家马桶铺所获利润,已接近百万两纹银。目前户部征收额度为百中取三,通过虚假瞒报,以及户部尚书马坤暗中掩护,至今为止,所交税额不过万把两。 假设账簿失窃确系皇上指使,瞒报之事势必露出马脚,那么就得补齐税额。除此之外,如果皇上要加征税额,这算起来损失就大了。 严嵩摆摆手说:“你莫急,昨日老夫向皇上进言,林凌启马桶业务获利甚丰,掏出个百十万两不成问题。皇上的性子你也知道,他知道林凌启家底后,肯定会狠狠敲上一笔。 倘若林凌启不答应,那么就会被知罪。这小子奸滑得很,绝不会为了钱而把前途、性命丢弃,那么他势必要答应。 而他答应的话,加上京师官员拼凑一番,户部抚恤款项也就有了着落。如此一来,皇上就没必要向京城各店铺加征税额。” 在宦海沉浮几十年,老迈的严嵩依然有着极强的洞察力与判断力。他对自己暗中使的手段非常自信,相信不会出什么岔子。 严世蕃的能力不在严嵩之下,只是事关钱财,令他思绪出现波动,自然难以用平静的心态去分析问题。 自林凌启离京赶赴大同,他着手布置大局,大排量兼并收购窑厂,聘请大量画师,在京师及周边地区开设店铺,力图垄断马桶业务。 布局大了,投入自然庞大,半年多来所获取的利润,有一半多抵消投入时的资金,现在实际所拥有的现银,不过五十余万两。倘若出现差池,白花花的银子又得少好多好多。 一席话后,严世蕃稍稍心安。 这时,管家过来禀报说许从诚求见。严嵩微一颔首,管家便出去请许从诚入内。 片刻间,许从诚已站在严嵩父子面前,恭恭敬敬问好。 午门一战,许从诚铩羽而归,在锦衣卫中声名大跌。 他自知难以在锦衣卫中立足,便请求严嵩相助,调入金吾卫。 之所以这样,更深层次是因为,他想离皇上近些,好好表现,早日当上驸马爷。 只要当上驸马爷,成为皇亲国戚,当然有机会收拾林凌启,一报昔日之恨。 但计划赶不上变化,随着柔善公主的逃婚,以及林凌启大胜归来,他似乎离驸马爷的位置越来越远。 现今传闻,柔善公主有意于林凌启,更令他妒火中烧。但他无力跟林凌启抗衡,唯有求助于严嵩父子,才能达成他的目的。 故而他时常往严府跑,透露着严嵩不知道的消息,以此来表现自己。 望着眼前这位年轻人,严嵩表示出极大的热情,吩咐管家端茶倒水。 能在内阁首辅府上受此招待,算是种极高的荣耀。许从诚虽不说妄自菲薄,但也不敢自大,连声推辞。 严世蕃笑着说:“小许,不必客气,你且坐下来说说有什么新动向。” 许从诚只有半边屁股搁在座椅上,尽量躬身象只哈巴狗似的,用谄媚的语气说:“大人,卑职听李曙说,皇上要林凌启掏五十万两银子,林凌启好像很不愿意,最后只答应十五万两。” 他不知道这个消息价值几何,但不管是不是芝麻绿豆,反正一呼拥汇报,目的要表达自己的忠心。 严世蕃眉头一皱。 照父亲的计划,林凌启要承担户部大部分抚恤费,但他只掏十五万两,缺额巨大。那么皇上肯定要想别的法子来填补漏洞,这么看来,外面的流言未必不可信。 想到这里,他的心哗哗的淌血。 钱哪! 管家又来了,说是顺天府尹沈白求见。 许从诚赶紧起身告辞,严嵩也不相留,只是说:“小许哪,你多留意些蓝道行的动向。” 许从诚心中咯噔一下。 蓝道行是位道士,去年来京,由内阁次辅徐阶推荐给皇上,专门扶乩预测祸福,极受皇上宠幸。 按理说蓝道行是徐阶的人,而徐阶紧跟严嵩的脚步,那么蓝道行等同于严嵩的人。既然是自己人,为什么再三要求自己监视呢? 想归想,但他没问什么,因为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知道的为好,何况严嵩也不大可能告诉其中的隐情。 第三百六十九章 补税 待许从诚稍走远,严世蕃皱皱眉头说:“父亲为何要让小许一直盯着蓝道行?孩儿看这道人没什么本事,比起陶仲文相差甚远。” 他口中的陶仲文,乃一道士,受邵元节推荐,服侍嘉靖左右。等及邵元节病故后,最受嘉靖宠幸。蓝道行虽蒙嘉靖眷顾,但仍不及陶仲文。 在严世蕃眼中,非顶级人物,懒得多瞥一眼。象蓝道行这等道士,少说也有三四个侍奉在嘉靖身边,为什么父亲对其特别关注呢? 严嵩笑了笑说:“我儿虽然智慧过人,但对钱财美色操心过度,故此不能看清其中关节。 陶仲文年已老迈,听他说不日将离京城。剩下来如段朝用、龚可佩、王金、胡大顺之流,皆不及蓝道行,皇上势必独宠蓝道行。然蓝道行乃徐阶推荐之人,不可不防!” 严世蕃毕竟是聪明绝顶之人,稍一点拨,便深韵其中含义。 徐阶虽对父亲忠心耿耿,但人心叵测,谁知道他内心的真实想法。 据可靠消息,蓝道行初到京城时,并不与徐阶相识,而是通过金吾卫千户李曙而结识。 虽至今仍不知李曙与蓝道行是何种关系,但可以明确知道,蓝道行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不凡。而李曙又是西苑大殿值守头领,能探得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徐阶与这两人过从甚密,其中暗藏含义值得玩味。 不多时,一位年逾五旬、身躯修长的官员在管家的引领下,来到严嵩父子面前,躬身说:“见过首辅大人、严兄!” 严嵩叹了口气说:“敬之哪,你家出此大祸,老夫尚且差使于你,实在无奈啊!” 那人面带些许悲戚,白皙的脸庞上略浮一层黑气,双眼也有些红肿,他正是前几日丧子的顺天府尹沈白沈敬之。 只见他再次躬身说:“首辅大人言重了!下官身居要职,岂能因家事而怠惰政事,这样就有负大人的期望与重托了。” 严世蕃面呈郑重,起身请沈白落座。 “敬之兄,丧子之痛宛如剜心头之肉,岂是区区一句家事便了!父亲大人正忙于为你讨取公道,你且放心,自有一日能将凶手严惩。” 沈白摇摇头说:“首辅大人为国事日夜操劳,下官岂可因这等小事而叨扰大人。小儿可能福至不济,故而遭此大难,也怪不得他人。下官打算等事务稍怠,便亲自送棺木返乡安葬。” 严世蕃一怔。 沈忠诺被朱时继打死后,沈白痛哭流涕,跪磕父亲要求严惩凶手,以命抵命。不想事情不过三五日,他竟改变主意,实在意料不到。 严嵩也是一愣。 陆炳乃是他臆想中的政敌,且几番交锋,虽没到扯破脸的地步,但有些事根本不用明言,彼此间心知肚明。 平虏一战,朱希忠甚受皇上恩宠。因朱希忠跟陆炳时常来往,加上林凌启异军突起,无疑助长陆炳的权势。 沈忠诺生也好死也好,他都不大在意,他只不过想利用此事打击陆炳一方。 当然,老谋深算的他目的不仅仅如此。 一向言听计从的徐阶,暗中与李曙联系,推荐蓝道行,其门生张居正当裕王朱载垕的老师。这一系列布局,无疑有抬头的迹象。 现在利用打击陆炳派系,来个杀鸡儆猴,敲打敲打徐阶,让其知道,廉颇老矣尚能饭。 不过这些想法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说:“敬之,所谓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他朱时继不过是成国公之子,天子脚下公然杀人,置大明律例于不顾。若不治于重罪,岂不惹天下百姓耻笑!” 沈白面露尴尬之色,勉强点头说:“首辅大人教训极是。不过下官怕逆子尸身有变,此事不宜久拖,还请大人速速决断。” 虽说天寒地冻,但尸身搁久了难免会变质。加上沈忠诺正值年轻之际,尸身老是放着,肯定会引起沈白的无限悲痛。 严世蕃无心纠结与此,他最关心的还是那几本账簿,那些白花花的银子。 “沈兄,敢问今早愚弟托付之事可有眉目?” 沈白似乎也巴不得不谈儿子伤亡之事,可能怕触碰心中的疮疤。 他正色说:“严兄,愚弟今早得报后,迅速指派得力干将到京城各处查访此事,现在汇集的消息是,不是京师窃贼所为。” 官匪一家,向来有之。沈白要管理京城,势必与三教九流人物打交道,自然也免不了盗贼之类。 与盗贼搞好关系,有两大利处。 一是京城若出大的盗窃案,在上方施压的情况下,官府可以找到贼头,调查清楚事情来龙去脉,找到赃物与替罪羊,以表现官府的办案能力与效率,提高沈白的声望。 二是遇上棘手的事,不便官府出面,则可以让这些人出马,干些黑活脏活。 得沈白命令,各捕头经过一番查访,得知不是京师盗贼所为。 其实大家心里都清楚,这些账簿有为什么用,既不能当饭吃,也不能当钱花。盗贼闲着没事干?大冷天大黑夜的偷这么些玩意。 不过上头有交代,谁也不敢怠慢,层层上报,算是交差。 这个结果严世蕃也能预料到,他问:“那么沈兄可曾有其它发现?” 沈白略带愧色的说:“愚弟亲自到几家失窃店铺走一趟,并没有发现什么奇异之处。” 见严世蕃面呈失望,忙解释说:“严兄,愚弟觉得,越没有奇异,说明此事越是奇异。 试想,一晚上失窃二十八家铺子,且失窃物都为账簿,愚弟认为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行动。而有能力执行这次行动的,除了锦衣卫与东厂外,再也找不出了。” “嘶……” 严世蕃吸了口冷气,面色变得无比凝重。 锦衣卫与东厂皆受皇上直接控制,除他之外,没有一个人能调动。再结合外面的流言,难道皇上真的要对京城各店铺加征税收? 严嵩也觉得怪异,皇上根本没有提起过此事,怎么突然间采取这种行动? 照这么看来,皇上肯定被那笔巨大的抚恤费逼急了。 那该怎么办呢? 他思量良久才问:“东楼,如果皇上真的要加税,你得补交多少?” 严世蕃苦着脸说:“父亲,假设皇上在原来基础上再百里抽二,加上我原先瞒报的,估计不少于四万两。” 严嵩咬咬牙说:“那好,你把这四万两捐出来,为夫再极力号召百官捐款,一定要把抚恤费缺额补全。” 他的主意不错,反正要交钱,倒不如主动一些。只要缺额补全,这笔税也免下来了。何乐而不为呢! 第三百七十章 放弃爵位 林凌启命栗伟派人大放谣言,不过是为了掩盖行动目的。严氏父子被弄得心惊胆战,且大出血,这是万万没有想到的。 要是看到严世蕃上户部捐款的那咬牙切齿的一幕,肯定会笑得满地打滚。 对于林家军这次行动,他总体上感到比较满意。一支从战场上下来的队伍,在短时间能执行特工行动,且没有露出丝毫马脚,应该说是成功的。 不过这次行动难度不高,账簿存放处没有上锁,也没有什么护卫及恶犬看护,换胆大心细的人都能办到。 他没有对栗伟进行过多奖赏,要求其继续往这个方面对下属进行培训,同时还赋予其一个新的任务。 通过对翠云楼的探访,他发现绿珠绝不是普普通通的青楼女子。还有那个丫环,也非常值得怀疑。 他命栗伟派几人监视她们的行踪,以及跟她们有往来之人,也一一关注。 栗伟听过绿珠的艳名,对于林凌启的安排,他脸上浮现暧昧的笑容。 事情安排完毕,林凌启正准备翻阅严世蕃马桶铺的账簿,朱希忠又来了。 看着他悲戚戚恳求的样子,林凌启不知该感到荣幸还是该唾弃他。 一位掌管五军右、后都督府、神机营的公爵,遇上些事没有半点主见,只知道一味求人,还舍不得花钱铺路,你还有没有脸? 虽然不满,总归不能拒人于门外,林凌启还是请他入内用茶。但事先声明,自己昨天被皇上敲诈了十五万两银子,在财力上无可相助。 朱希忠垂泪叹述,昨晚入西苑请求见皇上一面,谁知被拒绝了。他一夜未眠,不知该怎么办,只能再来求林凌启帮助。 林凌启听出话外之音,暗想,合着是来问我有没有向皇上进言。可讲这种话,需得绝佳的时机才能奏效,冒冒失失能讲吗? 午后的时光是那么的恬静、安逸,明媚的阳光一扫侵人的寒意,探过大门,爬上林凌启的脸颊,宛如多情的女子恋上年轻英俊的伯爵,久久不曾退去。 林凌启仿佛老僧入定似的动也不动,嘴角轻浮着笑意,看上去是那么的安定。 但他的思绪如同万马奔腾一般。 他不想当什么圣母,人家一有难题,就巴巴的帮人家解决。 他也不想当冷酷无情之人,能在适当范围拉对方一把,他还是愿意做的。 现在他在思考的就是,如何不牵涉自身的情况下,帮朱希忠把朱时继捞出来,这就得揣摩朱厚熜的意图。 从朱厚熜拒绝面见朱希忠、朱时继被关入诏狱的情况来看,朱厚熜似乎要对朱时继下手。 不过再往深一步看,朱希忠在丰州之战中立下功劳,朱厚熜贸然对朱时继处置,似乎有些过河拆桥的味道。 如此一来,可能引起军方的不满,或者说是恐惧。这样对大局是否会产生波动,朱厚熜必须要考虑到。 朱时继之案,表面上看是刑事案件,其实属于政治事件。如果严惩,军方不乐意;如果轻纵,那么那些御史言官就会攻击。朱厚熜处理此案,必须两者兼顾,取中间的平衡。 那么这个平衡点在哪里呢? 林凌启思量许久,也找不到平衡点。 或许朱厚熜也没找到平衡点。 可没平衡点怎么办? 林凌启忽然灵光一现,一个很大很大的字浮现在脑海中。 拖! 不错,朱厚熜是在拖。 他既不派人审理,也不放朱时继出诏狱,这不是在拖延时间吗?等拖得双方精疲力尽、意志懈怠,再草草了结此案。 不过这样做可行吗?朱希忠倒是没意见,那沈白他们肯罢休吗? 很明显,即便是拖,朱厚熜也要承受来自言官的巨大压力。 照这么来分析,朱厚熜是想找,或者说是在等,等一个合适的解决方案。 他想起李曙与绿珠的话,心里顿时有了方案。 “成国公,在下倒是有个主意,关键看你舍不舍得下本?” 朱希忠听到前一句时,浑身象打了鸡血似的,一下子振作起来。可听后面那句,却如同霜打的茄子蔫了。 不过为了儿子,他还是咬了咬牙说:“林凌启,你有什么好招尽管说出来,本公就是砸锅卖铁都舍得。” “那就好!” 林凌启对他的表态非常满意:“成国公,要救朱公子,其实不过皇上一句话而已。但你想想,正所谓无功不受禄,凭什么让皇上帮你呢?” 朱希忠心中很是焦急,也懒得费脑子:“林凌启,你有话直说,不要拐弯抹角。”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皇上现在为财政捉急,你只要办好两件事,一切均迎刃而解。 其一,你捐献一大笔银子,帮皇上应急。其二,你提出成国公的爵位不再世袭,无论你哪一个儿子,均靠自身立功来博取地位,而摒弃祖上荫庇。” 第一个条件很好理解,现在户部缺钱,你就送钱,等同于以钱买命。对于雪中送炭,朱厚熜绝对不会拒绝。 至于第二条嘛,林凌启藏了些私心。 朱厚熜打算对宗亲动刀,却让自己上奏,这样政治风险极大。 如果朱希忠肯舍弃世袭,自己再在一旁唱台戏,相对而言就安全多了。 朱希忠捐钱倒也认了。 三个儿子,一个早夭,一个游手好闲、不务正业,只有大儿子才是朱家的未来。万一他折了,那再多的钱也不顶用了。 可是要他舍弃世袭爵位,他却狠不下心来。 成国公的爵位,是老祖宗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自己轻言舍弃,百年之后有何脸面见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啊! 他心中极其矛盾,既想要保住儿子,又想保住爵位,不知该如何回答。 林凌启看出他的纠结,又说:“成国公,在下知道你在想什么,但在下给你透个消息,皇上对宗室很是不满,认为他们尸位素餐,有可能……” 说到这里,他猛得停下来。 朱希忠这人嘴巴不把门,自己前头一说,万一他背后到处宣扬,那就糟糕之极。 朱希忠心头一惊,忙问:“有可能什么?” 林凌启摆摆手说:“有些话不必明说,你自己领会就是。你想想,不管你也好,你祖上也好,能跟皇室宗亲比吗?在下已经打算好了,今晚就上奏章,请求皇上取消在下靖北伯世袭。 识时务者为俊杰,在下劝你也这般为好。反正保不住的东西,何必苦苦强求呢?倒不如向皇上卖个好。” 话说到这个份上,朱希忠如果再听不懂,干脆买块豆腐撞死算了。 第三百七十一章 主动出击 不知是为了救儿子,还是基于皇上即将推行的政策,朱希忠经过一番痛苦挣扎后,最终同意林凌启的建议。 望着朱希忠的身影消失在街道尽头,林凌启不禁由衷感叹,可怜天下父母心啊! 不过他没有过多同情朱希忠。 对一个国家而言,随着初期的建立与巩固,到了一定节点,上层建筑便基本由开国元勋掌控。普通百姓可以通过自己努力,爬升一个台阶,但想接近或者攀登到顶层,难如登天。 如果把各种世袭制度打破,无疑为人们提供更为宽广的路子,这不得不说是社会的进步。 送走朱希忠,天色已然不早。前往户部交捐款的徐文长还没回来,料想他肯定又跟栗伟等人喝酒,林凌启也不等候,随便用过晚饭,一个人来到书房。 书房不大,布置也很普通。黄花梨木打造的书柜靠墙而立,东西各一口,里面摆放着密密麻麻的书籍。 东边书柜的右手册,摆着一张花梨木制成的书桌,上面除了文房四宝外,还放着几幅书画。淡淡的墨香,充斥着书房每一个角落,就像寒冷中幽幽的梅香。 西面墙壁悬挂着朱厚熜御赐的《富春山居图》,更将整个书房格调提高许多。 林凌启将这幅画轻轻掀起,在粉刷的雪白的墙壁上,找出块正方形的暗格,用一块大小一致的镇纸玉石使劲一顶,墙壁上忽然开了。 他微微一笑,闪身进去,继而关上。 里面是间暗室,专门用来储存贵重物品,以及机密文件之类。这是林凌启特意命令工匠在建造,整个府邸,只有极个别人知道。 之所以将暗室建造在这里,而不顾书房面积偏小,是因为这暗室里有条密道,通往京城西南角落。 而这个秘密,只有林凌启一个人知道,连最为倚重的徐文长,也不得而知。 倒不是他想欺瞒别人,只是他觉得,每个人均有自己的隐私。既然是隐私,何必透露给他人呢! 林凌启点起两根蜡烛,打开一口铁柜,里面有近一年来马桶销售的账本,以及五十万两银票。另一口铁柜,则放些名贵的首饰,以及一万两黄金、十余万两白银。 自马桶业务拓展到京城后的收益,总共折合起来,接近一百万两纹银。今天让徐文长捐了十五万两,余下还有这些。 当然,吴县那里现银也接近十万两,足以应付房地产、丘陵开发等支出。 他悠然的躺在一张虎皮铺就的床榻上,缓缓闭上眼睛。 不须看,近几个月的账本,已牢牢印记在脑海中。 马桶销售价格以及销售量,呈下降趋势。店铺甚至出现马桶积压,不得不外租仓库存放。 之所以出现这种情况,跟严世蕃窑厂出产与质量提升有莫大关系。当然也跟战局紧急,京师富人惶惶不安有关。 但总而言之,马桶已不是垄断产业,颓废是免不了的。再倚仗马桶来获取更多利润,似乎是水中捞月。 林凌启并不心焦,凭自己穿越者的眼界,不可能输于严世蕃,只是目前暂受挫折罢了。 不过严世蕃如此咄咄逼人,自己若按兵不动,未免显得过于谨慎,或者说是怯懦。 他取出怀里的三本严世蕃的账簿,借着烛光仔细看起来。 一番浏览之后,他心里对严世蕃的经营有了大致了解。 严世蕃在京城的三家马桶铺获利颇丰,但也隐藏着危机。 在十月、十一月的经营状况来看,马桶日销量逐步降低,由原来的三百来只降到现在二百只左右,其库存已达五千只有余。 照这么来看,不光自己的马桶销售额逐渐下跌,严世蕃也不例外。只是其窑厂出产量还在增加,库存积压情况会越来越严重。 出现这种情况,林凌启估计是京城富人家的马桶需求快达到饱和,如果继续高价位出售,早晚有一天,马桶堆积如山,资金大量积压。 看样子得马上作出整改,要么降低价格,让中低层人们能够接受;要么抛弃马桶业务。 抛弃的话,一则有些不舍,二则会便宜严世蕃。那么就降低价格吧! 他稍一思虑,便计划大量放开马桶业务,与周边窑厂合作,将技术转让,大幅度降低马桶价格。 反正在马桶这块业务已获得难以想象的利润,何不趁严世蕃在窑厂、店铺开设投入大量资金与精力之时,狠狠插上一刀。 虽谈不上让其血本无归,但至少可以阻止其从中获取暴利。 想到这里,他脸上露出一丝带着狡黠的笑容。退出密室,回到书房,随手拉了下布置在门口的绳索。 这根绳索与府上仆役居所相连,尾端挂有一铃铛。铃铛的声音很清脆响亮,只要有人呆在屋里,至多不出一盏茶功夫,就会出现在自己面前。 果不其然,当林凌启还没喝上几口热茶,便有人敲门入内。 问徐文长回来没有,回答说已经来了,林凌启便让他请徐文长过来。 不一会,徐文长披着貂毛大衣进来。 “东翁,你吩咐的事已经办好,这是户部的收条。” 林凌启笑着请他落座,随手接过收条打量一下。一指宽的纸条上写着几个大字,旁边有户部的盖章以及户部尚书马坤的画押。 他娘的,十五万两银票,就换了这么一张纸条,真是亏惨了! “徐先生请坐,我有件要紧事与你商量。” 徐文长本与张居正约好上外面喝花酒,不期被林凌启召来。 但他没有丝毫不满,这位主人虽然年轻,但其眼光、谋略,令他深深折服。跟其多聊一会,便有意想不到的收获,而这种收获,是书本中难以寻觅的。 “东翁有何吩咐,尽管示下。” 林凌启见徐文长恭恭敬敬的模样,心中自豪感油然而生。 明朝三大才子,解缙早亡,杨慎被贬,唯独徐文长被自己收拢,能不自豪吗? “徐先生,我们生意上面有些麻烦。严世蕃步步紧逼,目前在京师的马桶市场,他占一半居多的市场。 我们马桶路途遥远,无论在运输还是销售方面所花费的本钱,已处于下风,且目前价格压至接近一百两。 我感觉,依照严世蕃的性格,绝不允许一山存有两虎,过完春节,马桶价格还会继续下跌。与其处于被动,倒不如自动出击。” “不知东翁打算如何出击?” “你且联系京师周边州府的窑厂,将我们制作马桶的诀窍告之,教会他们制作马桶。” 第三百七十二章 中低端市场 “啊?那我们还做不做马桶?” 徐文长大吃一惊,马桶秘诀公布,所有窑厂便都有能力制作马桶,那自家的马桶不是多了许许多多竞争对手吗? 林凌启微笑着说:“徐先生,马桶制作诀窍已被严世蕃得知,假以时日,肯定为天下人得知。而且严世蕃步步紧逼,我觉得这一块业务到了该放手的时候。 我盘算一下,马桶成本主要在绘画上面,而且绘画严重影响马桶的产量。如果单单烧制一只马桶,我估计单价不会超过一两银子。 这样,你把技术转让给各窑厂后,要求他们按照我们的要求烧制,而后以三两一只的价格回收,以五两一只出售。” 这不是杀敌三千自损三千吗?可以想象,这计划一经落实,市场马桶价格一落千丈。别说严世蕃损失惨重,己方马桶业务也将崩溃。 徐文长嘴巴张得老大,不知林凌启为何出这等蹩脚的策略。即便严世蕃如何降价,但利润总归是有的,一年下来赚二三十万两,应该不成问题。 “东翁,这是两败俱伤之策,在下认为不划算。要不再等上一年半载,等马桶利润无几之时再实行。” 林凌启拿起笔来,草草画上几笔,抽水马桶U型管的式样便跃然纸上。又在旁注其原理,递给徐文长。 “徐先生不必过虑。严世蕃在京师一带已占有绝对优势,我们已不是他的对手。而且马桶销量已呈下跌趋势,总体上很难挽回。 现在我打算做中低端市场,这一块做好了,获利虽不及原来那样,但也不容小觑。况且还能重重打击严世蕃。哼!他想独占市场,我就让他进退两难。” 徐文长虽没听过什么中低端市场这种称谓,但大致也能猜到。 他暗思片刻,觉得东翁的计划出人意料,专从平常人思量不到的角度打击对手,实在是高! 他把U型管图纸揣怀里,起身说:“东翁,在下这就去安排。” 林凌启笑着摆摆手说:“不忙。我看先生穿戴整齐,不知要去哪里?” 徐文长脸微微一红:“在下与张居正相约去翠云楼喝酒。” “反正这事也不急,那你先跟张居正去吧!” 跟一位通情达理的东翁,实在是件幸事。 徐文长点点头,笑眯眯地走出去。 林凌启喝了口茶,发觉茶水有些凉了,也懒得叫人换上,直接把茶水倒入砚台。 这方砚台看上去并不显眼,实则名贵,是徐文长特意送她的。 其实对林凌启来说,写毛笔字实非专长,最好的文房四宝,也不过摆设而已。可如今没有什么钢笔、自来水笔,只能用这等繁琐的书写工具。 磨上一砚跟夜色一般的墨水,摊开纸张,思忖着如何写朱厚熜需要的奏章。 赞美颂扬之词自然免不了,虽然看起来非常腻歪。 与君王相处,千万不要以为自己忠似比干,就可以直言不讳。这绝对是犯大忌,万万不可取。 何况林凌启也没有比干那份忠心,对朱厚熜不过是虚与委蛇。 因为在朱厚熜眼里,天下之人皆是他的臣子,供他任意差遣,根本没尊严可言。 人与人之间相处,一是诚信,二是尊重。你朱厚熜不尊重我,我何必巴巴的把忠诚献给你呢! 所以,写些能让人起鸡皮疙瘩的话,又不发自内心,可谓是矛盾的统一。 于是,他把朱厚熜吹捧得功比三皇五帝、贤如尧舜禹汤,什么秦皇汉武、唐宗宋祖,统统甘拜下风。 写完这些,又重新审视一遍,感叹这个马屁拍的,太他妈响亮了! 他又写:平虏一战,赖皇上英明,大获全胜。臣虽不才,亦建薄功,得皇上晋升为靖北伯,世代罔替,感激涕零。 然臣观大同保卫战之际,代王既不献计于危机之刻,亦不安抚于百姓之惧,更不披甲执锐、率兵搏杀于疆场之上。实有愧为大明亲王,有负太祖皇帝之重托。 臣恐臣之子孙,若如代王一般,在大明危难之际不能为国出力,则愧对皇上今日之恩封。故此,臣恳请皇上撤靖北伯世袭罔替。 此外,平虏一战,乃万民之福、万世奇功。臣恳请皇上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他这份奏章写得山路十八弯,虽然看上去想请朱厚熜撤销自己世袭爵位,实际上却是指责代王朱廷埼没有尽到寨王的责任,为朱厚熜削藩提供端由。 这么一来,既为朱厚熜制裁、撤藩提供借口,又避免将自己置身于皇亲贵族的对立面。 皇亲贵族是个庞大的体系,就算朱厚熜想拿他们开刀,也要冒极大的政治风险,何况小小一个伯爵。 为了讨好朱厚熜而不惜挑衅这个体系,最终极有可能沦为炮灰。虽说背后有朱厚熜撑腰,林凌启还没有到狂妄自大的地步。 现在攻击代王一人,不涉及其他皇亲贵族,风险自然大大降低。那些亲王绝不会为代王打抱不平,而来攻击自己。 这么一份大礼呈上,想必朱厚熜会笑纳,那么大赦天下想必也不会拒绝。 大赦天下,顾名思义就是释放罪犯,当然十恶不赦之徒,以及杀人放火等除外。不过朱时继虽然涉嫌杀人,但尚未定罪,即便不被立即释放,也不会被处于极刑。假以时日,便能安然出狱。 这个方法的确不错,比起恳请朱厚熜强的多。 只是林凌启有些纳闷,这种曲线救人的方法,没有一定政治智慧的人,根本不会想到。 可李曙不过一介武夫,绿珠虽然聪慧,但也不过一个青楼女子,这种法子他们是怎么想到的? * 一大清早,赵文华已经来到通政司。 去年被林凌启耍了一回,脸面尽失尚且不谈,更重要的是,内定的官职泡汤了,还被干爹严嵩狠狠训了一顿,说什么办事不利、糊里糊涂。 在皇上面前失去印象分还好,但严嵩可是自己的护身符,他都不帮自己,仕途上再难有进步。 这一年来,自己兢兢业业,力图挽回在严嵩心目中的地位,可是效果甚微,实在郁闷。 他哀叹一声,起身来到窗边,推开窗户,一股晨风夹带着寒气扑来。 他不禁颤抖一下,但没有关窗,而是呆呆看着外面一棵在风中微晃的枯树。 此刻他如同那棵枯树一般,失去往日繁茂的枝叶,只余下一具空壳的身躯。 枯树到来年春日照旧复苏,可他呢? 第三百七十三章 一盆冷水 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随后门推开了。空气的瞬间流畅,把桌上已经归类编好的各地呈京奏章吹得四下散落。 赵文华没有回头,只是淡淡的说:“有事吗?” 进来的是通政司右通政章庸,他拿着两份奏章说:“赵大人,下官刚刚收到两份奏章,请大人指示。” 赵文华举起右手无力的摆了摆:“按规定程序处理。” 没有严嵩的赏识,干最好也不顶要。他已经认清自己的处境,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钟。等到混不下去的时候,就打起包裹回家。 “可是……” “可是什么?” 赵文华不知怎么的,一股怨气直升上来,化作滚滚怒气,猛得转过身来,声音变得很大、很尖锐:“本官现在还是通政使,这里还是本官说了算!赶紧去办!” 官大一级压死人,章庸心中尽管不大舒服,还是往外走去。 “慢着!你刚才要说什么?” 赵文华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声音小了几分。 在官场沉浮,谁也不知道谁会走狗屎运,下属一跃成为顶头上司的事情并不少见。赵文华知道自己晋升无望,就连现在这个位置也岌岌可危,不得不放下身段,来弥补两人的罅隙。 “哦!是这样的。刚才成国公跟靖北伯各差人送来奏章,下官想请赵大人先行过目。” 一听到‘靖北伯’三字,赵文华就象被折断的枯枝扎入心脏一般,脸上的皱纹聚成一团,象一只干瘪的包子。 他劈手夺来奏章,飞快的浏览一遍,冷哼一声:“献媚邀功,不值一提,暂且扣下。” 章庸闻言一惊,通政司汇集天下奏章,即便暂扣几件,也算不了什么。可靖北伯乃是新贵,深得皇上宠幸,扣他的奏章,那不是引火烧身吗? “这个……这个怕是不妥吧?” 妥与不妥,赵文华心中当然清清楚楚。 此举无非延缓几天甚至几个时辰,对林凌启没有什么损失。他也借此出口心头恶气,随便在下属面前展示一下气势,日薄西山的气势。 “有什么不妥的?各地那么多奏章急着上报,为何他靖北伯一上奏,就得排在前面?我们坐在这位置上,就要为皇上把好关,分清轻重缓急……” 嘴里说着,赵文华又看了遍奏章,谋划着该扣押多少时间。 “咦?” 他忽然轻呼一声,坐下来仔仔细细再看一遍,脸上的皱纹如同云聚云散,忽而皱到一起,忽而又象一张摊平的充满褶子的纸,显露出一丝笑容。 “嗯,这奏章有些紧要,本官得亲自送往内阁。” 章庸看着他急匆匆的离去,不禁露出鄙夷之色。 说得冠冕堂皇,归根到底还是畏惧靖北伯的权势,在我面前充什么大尾巴狼。 赵文华脚底如同装了风火轮,连轿子都没坐,喘着粗气跑到严府,将两份奏章递上。 严嵩看着手中两份稿子许久,才微叹口气说::“元质,你对这两份奏章有什么感想?” 赵文华说:“义父,成国公跟林凌启的奏章口吻相似,只不过林凌启提出大赦天下。儿以为这是他们事先串通好的,目的就是解救朱时继。 皇上最反感臣子结党营私,如果把两份奏章同时呈上,估计皇上立刻就能看出端倪,那么他俩就……” 说到这里,他呵呵的笑起来,象是夜间的猫头鹰啼叫一般,听着令人悚然。 严世蕃打了个哈欠,昨晚跟妾室嬉戏太晚,早早被催起,精神未免有些颓废。 他揉了揉眼睛,取来杯参茶漱漱口,稍一思索,便否决赵文华的意图。 “元质兄,现在皇上为户部款项短缺犯愁,而朱希忠昨日傍晚跑到户部捐了十万两银子,正好投其所好。就算他跟林凌启穿一条裤子,皇上也会睁只眼闭只眼。想借此扳倒他们,怕是有些难度。” 他说的不错,皇上需要钱,朱希忠捐十万两,林凌启捐十五万两。在这种情况下,皇上若凭两份意图相似的奏章治罪他俩,只怕影响他人捐款的积极性。 何况他们还请求取消他们爵位世袭,无疑给皇上省下一大笔钱。这么好的事,皇上会拒绝吗? 赵文华原以为借此打击林凌启,以重新博得严嵩的好感。不想被严世蕃只言片语否定,未免有些沮丧。 不过严世蕃讲的也是实情,皇上若向着林凌启他们,任谁也休想动他们一根汗毛。只是就此放弃,他咽不下这口气。 “义父,林凌启跟成国公就算捐钱也好,请求取消世袭罔替也好,归根结底只是为了被朱时继捞出来。 如果朱时继安然无恙,那么府尹沈大人会怎么想。这不光是沈大人一个人的事,更是大明文官的脸面。 他们皆是一介武夫,靠蛮力就能吃香喝辣,而我们文官哪一个不是十年寒窗苦读,才走到现在这个位置。 义父,假设让武官战据上风,这不是打我们文官的脸吗?你老人家难道眼睁睁看着他们爬到我们头上作威作福?” 这番话极有煽动性,严嵩抚着下颌寥寥无几的胡须,脸上暗浮青色,象似冻僵的尸体。 他思忖着,如果任凭事态发展,等皇上下旨大赦天下,朱时继十有八九不会受到严惩,那么依附自己的官员未免对自己失望,自己的威严也就受到沉重打击。可怎么把局面翻转呢? 严世蕃也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他深知政治斗争不象打战那样轰轰烈烈,而是借助一件小事、一件敏感的事发力,扩大事态,打击政敌。 可林凌启就象条滑不溜手的泥鳅,丝毫没有着力点,令他很是头疼。 他从严嵩手中取过奏章,又仔细看了几遍,却找不到一丝破绽。取消世袭、大赦天下的理由充分,无可反驳。 严世蕃终归严世蕃,等看到第八遍,终于发现林凌启的漏洞。 他有些兴奋,连连搓手说:“父亲,您看这奏章的纸张、书写字体格式,完全不符合要求。” 这一点严嵩早就发现。按照奏章要求,奏章纸张是专用的,字体是宋体。 而林凌启的奏章纸张是普通宣纸,字迹潦草简陋,与宋体格格不入。况且其书写格式是从左到右横着写,跟当今完全不同。 只是林凌启并非文人出身,达不到要求皇上应该不会深究。 从这一点着手有用吗? 第三百七十四章 林马 临近年关,林凌启得朱厚熜准许回家省亲,一路轻舟简行,数日便到吴县。 苏州知府任环、同知吴敬涟、吴县知县唐谷裕等官员,及吴县百姓、窑厂民工等等,均跑来迎接。 如烟抱着儿子林舟,被众人簇拥在最前头,嘴里含着笑意,娇怯怯的上来。 “舟儿,这是你爹爹,快亲他一下。” 林凌启喜不自禁,抱过儿子,一手挽住如烟的腰际,跟大家热情打招呼。 忽然黄锦伴着一顶花轿过来,笑眯眯地说:“林爵爷,皇上有旨,特将柔善公主下嫁与你,即日成婚。” 听说公主下嫁给林凌启,在场的人齐声欢呼,手忙脚乱的操持婚礼。 入夜,林凌启看着披着红彤彤头盖的朱素嫃,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与如烟许久不在一起,原想好好温存一番,现在半路杀出个朱素嫃,把预定计划打乱了。 毕竟是洞房花烛夜,他不想冷落她,可总觉得对不住如烟。 如烟总归通情达理,抱着儿子进来,催促林凌启将朱素嫃的头盖揭开,并说:“舟儿,这是你公主姨娘,快磕个头。” 朱素嫃脸跟头盖一般红,忙摆摆手说:“不必,都是一家人,不要见外。” 说着,她笨拙的抱过林舟,嬉闹一番。 林凌启看着如烟,又看着朱素嫃,心中感慨无限。原本打算跟如烟厮守一生,不想又来个朱素嫃,真是艳福齐天。 如烟可能觉得时间已晚,抱起儿子辞别而去。 林凌启与朱素嫃对视着,只觉口干舌燥、蠢蠢欲动。 朱素嫃也很紧张,双手搅着丝巾,头垂得很低很低,说:“相公,你和如烟姐的孩子怎么叫林舟,听起来怪怪的。” 林凌启笑了笑说:“有一回我跟如烟乘船出去访友,归来时情不自禁,便在船上……嘿嘿!” 本以为听到这些朱素嫃会害羞,谁知她眼中放出兴奋的光芒,连声催促说:“后来呢?” “就那一次,如烟怀上了。为了作个纪念,我给孩子取名为林舟。” “哦!在船上面怀上叫林舟,那么……” 朱素嫃恍然大悟的样子,眼珠子转了几圈,突然说:“相公,我想给你跟我的孩子取名为林马。” 林马? 林凌启脑海中忽浮现一幅动图,在一匹飞驰的骏马上,两人正一起一落…… 这难度也太高了吧! 朱素嫃似乎急不可耐,飞快的跑到屋外。 只听马匹的嘶鸣声响起,朱素嫃高喊着:“林凌启,快出来!” 林凌启一听急了,旁边还住着如烟、哥嫂他们,在院子里办这事,以后还见不见人哪? 他想喊朱素嫃回来,可嗓子哑了似的,怎么喊也喊不出声来。 一急之下,林凌启忽然醒了。 原来是场梦! 阳光透过雪白的窗纸,将屋里照得亮堂堂的。外面还有零零星星的声音,就象春日早晨的鸟鸣,叽叽喳喳响个不停。 他坐起身揉了揉脸,回想梦里的情景,不禁笑了起来。 林马,挺有意思的。 “林凌启,你给本宫出来!” 这声音甚为突兀,跟梦中的没有什么区别。而且从声音上辨别,居然是朱素嫃在喊自己。 她怎么会来这里? 林凌启赶紧起来,衣服尚未穿利索,外面响起敲门声,紧接着徐文长在门口轻呼:“东翁,起来没有?柔善公主驾到。” 林凌启打开门,见徐文长满脸彷徨之色,心底有些诧异。 朱素嫃虽是公主,但爱屋及乌,对徐文长非常尊重,为何其这般惊慌? 佣人送来热水,匆匆洗漱一番,便径直来到前院。 只见朱素嫃一身劲装,骑在高头大马上,手里握着马鞭,显得极不耐烦。 骏马在原地打转,铁蹄落到砖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一团团气息从马鼻孔喷出,在冬日里化成烟雾,将朱素嫃婀娜的身躯遮盖一半。 “臣林凌启给公主请安!” “你倒有这个闲心,一觉睡到大晌午,本宫都快急死了!” 看着她撅起的小嘴,林凌启又想起梦中的情景,突然笑出声来。 “公主,即便要生林马,也得皇上同意才行。” 没头没脑的一句话,让朱素嫃愣了好一会。 她恼怒的说:“你说什么呢?本宫问你,你早上是不是差人投递奏章?” “是呀!” 林凌启也有点莫名其妙,自己昨晚写完奏章,就交府上管事今早送到通政司,她怎么会知道的? 难道是朱厚熜见自己非常有诚意,对他非常忠心,决定把女儿嫁给自己? 天哪!这也太快了吧!自己还没跟如烟商量过呢!何况朱素嫃进了门,算正室还是偏房呢? 唉!一起床就遇上这么件棘手的事,不过蛮喜欢的。 他涎皮赖脸的说:“公主,是不是皇上有什么旨意,你先偷偷跑来告诉微臣的?” “到现在还嬉皮笑脸的,你知不知道你闯祸了?” 林凌启愕然。 他搞不懂话中的含义,难道自己请辞世袭错了?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莫不是朱厚熜以为自己嫌官职封小了,以退为进要挟他? 不会啊!自己跟他不是事先约定好的吗? 朱素嫃见他一头雾水,忍不住提醒说:“你是不是请求父皇撤去一切公侯伯爵世袭罔替?” 一听这话,林凌启差点跳起来。 难道我嫌太过清闲,故意搞点是非出来? “你听谁说的?” “还听谁说的,刚不久,英国公张溶跑到西苑,向父皇哭述,说他张家世代对大明忠心耿耿,从无二心,请求父皇不要撤削他的世袭爵位。本宫恰好向父皇请安,听他说是你奏请父皇这样做的。” 朱素嫃说着,狠狠瞪他一眼。 她就闹不明白,林凌启怎么出这么个馊主意。这么做,可是把朝中那些公侯伯爵统统都得罪了,搞不好伯爵府都会被人拆了。 “奏章还没到父皇那里,你赶紧把奏章要回来销毁,不然麻烦大了!” “可我根本没有写过这样的奏章啊!我不过是请求皇上撤销我一个人的世袭爵位,跟其他人没有半点纠葛呀!” 说到这里,林凌启忽然想到什么。 奏章被人篡改了! 管事递送奏章到通政司,通政使是赵文华,赵文华是严嵩的狗腿子,严嵩是自己的政敌…… 靠,被这老家伙摆了一道! 得赶紧想个法子,把局面挽回来。不然得罪这些军中大佬,如果他们每个人打自己一拳,医好了只怕也是扁的。 第三百七十五章 自己拉屎自己擦 林凌启忽然有些慌乱,他就像看到一位老太太微微颤颤过马路,想过去搀扶一把,谁知被一辆急促而来的汽车撞到半空中。 这辆汽车就是京城这些公侯伯爵,而驾驶员则是严嵩。 文官杀人不见血呀! 怎么应付突如其来的危机呢? 显然,严嵩已经篡改自己的奏章,便把消息放出来,鼓动他人告御状,把自己推到公侯伯爵对立面。 文官基本由严嵩掌控,武官又视自己为大敌,想把局面挽回,谈何容易! 朱素嫃说取回奏章,可奏章此时应该已经到了朱厚熜手上,自己能要得回来吗? 他左思右想不得其法,徐文长上前说:“东翁,这奏章是否你亲自书写?” 林凌启有点着恼,你昨天晚上跑去喝花酒,不是我写还有谁写? 他正要回答,忽想到自己写奏章的字都是简体字,就算严嵩能仿冒自己笔迹,这种简体字只怕他很难临摹。毕竟改过后要添加不少话,还有涂涂改改,一眼就能看出真伪。 他心头一松,吩咐护卫牵来马匹,与朱素嫃一起往午门奔去。 西苑大殿已汇集一大群人,好多是在京的公侯伯爵。 他们放下往日的架子,均一脸悲苦,齐刷刷跪在皇上面前,鼻涕眼泪一大把,将铺在大殿上的金砖涂抹得污秽不堪。齐声请求皇上杖毙这个胡言乱语的林凌启。 严嵩满脸同情,嘴里不时发出嘘嘘声,心里却乐开了花。 “皇上,臣以为,诸如英国公、魏国公、定国公、黔国公等等,皆是大明的顶梁柱,为大明江山的安危,他们洒下无数鲜血。 林凌启居心叵测,竟然想撤销他们的世袭爵位,这无疑在毁大明栋梁。此子如此险恶用心,臣以为不除之难以服众。” 英国公张溶平日里看不惯严嵩的所作所为,不过此时倒有同仇敌忾之意,躬身说:“是啊!皇上,我祖上参加靖难之役,为明成祖夺得天下立下了汗马功劳。 现在林凌启这等黄口小儿搬弄是非,居然想抹去我张家的爵位。臣虽无能,但也要拿这把老骨头跟他拼一拼,不然死后怎么见列祖列宗!” 在京城,英国公张溶声望并不低于成国公朱希忠,有他一句话,这些公侯伯爵纷纷振臂呼应。 “皇上,林凌启危言耸听,无非是想喧哗取众,博得皇上青睐。但皇上乃是天降圣人,岂会被他这等雕虫小技而迷惑。” “请皇上下旨严惩林凌启,以儆效尤!” …… 这些人越说越来劲,大冬天的撩起衣袖,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仿佛林凌启若在他们面前,立马被撕成碎片。 陆炳站在一旁片语不发,心中却波澜起伏。 撤销不撤销世袭爵位跟他无关,反正他的伯爵不是世袭的,他一死,这爵位也随之消失。但事关林凌启,由不得他不上心。 他只是觉得很奇怪,林凌启为什么要捅这个马蜂窝。 自古以来,历朝历代从来不曾撤销公侯伯等世袭罔替的制度。即便发生,也不过某一人的身上,绝不会采取一刀切的方法。 这些人都是军中的头脑人物,倘若全部撤销世袭,引起的后果不堪设想。林凌启是不是犯浑了? 在场的人除这些高阶武官外,内阁成员、六部尚书、侍郎,以及监察员御史、六科给事中都位列其中。 这些文官却与武官的心思完全相反。 武官有世袭,象这些爵爷都是超品官阶。而文官没有世袭一说,他们能升任最高官衔为正一品,如太师、太傅、太保。而且这三个官衔很难攀爬上去,许多内阁成员就算政绩非凡,也基本上是死后追封,活着的时候难以享受这种待遇。 十年寒窗苦读,一步一个脚印爬上来,不知要历经多少艰险。而世袭武官一生下来就靠祖上荫庇,立马站到人生巅峰。相比之下,文官们不知要吃多少亏。 当然,这些事情文官们从来不曾想过。世袭历来就有,仿佛盘古开天地时就存在,大家都默认这种操作,从来没有人想过这样做是否合理。 可现在听说林凌启上这么道奏章,文官们顿时眼前一亮。 对呀!凭什么我们这么努力,还要加上个人运气,才能爬上高等官位。而武官轻轻松松就可以触手可得,这样公平吗? 他们虽然静静看着武官们的表演,心中却极盼皇上下旨准奏。 兵部尚书杨博更是希望打破历来的秩序,杀杀这些公侯伯爵爷的傲气。 俺答汗进犯之际,许多公爷侯爷自恃身份高贵,对于他的调度阳奉阴违,早就想收拾他们。 这样的局面,恐怕林凌启怎么也不会想到。身为武官的他,遭到武官群的痛恨排挤,却得到文官们的默默支持。 朱厚熜没有搭理这些人,只是拿着奏章看了一遍又一遍。 他深知为君之道在于平衡势力。若朝廷中一团和气,他就要制造矛盾,打破平静局面,以免大臣们统一口径,欺瞒、糊弄他这个孤家寡人; 若是朝廷中纷争不已,他就要出手打击强势方,扶植弱者,将天平维持在平衡状态。 目前,他借助武官的力量,来压制日益壮大的文官集团;又要利用文官的势力,钳制手掌兵权的武官。而他则可以躲在西苑,安安心心地修道养性。 然而此事完全是武官的内讧,非他惯用的手段可以控制调解。 真是头痛! 他又看了看奏章,其实就算不看,这些字也印在脑海之中。 ‘……然臣观大同保卫战之际,代王既不献计于危机之刻,亦不安抚于百姓之惧……有负太祖皇帝之重托。 臣恐大明各公侯伯爵之子孙,若如代王一般,在大明危难之际不能为国出力,则愧对皇上今日之恩封。故此,臣恳请皇上撤所有公侯伯爵世袭罔替。 此外,平虏一战,乃万民之福、万世奇功。臣恳请皇上大赦天下、普天同庆!’ 这个林凌启真是糊涂,上次说好裁制宗室贵族,怎么一下子目标转移到这些人身上。 若准奏的话,可能军心就会大动,影响大明帝国的长治久安。 万万不可! 可如果不同意,林凌启已经引起公愤,只怕自己也很难保他。 算了,既然他敢这样写,肯定有他的道理,还是让他自己来摆平这些人吧! 他揉了揉僵硬的脸颊,轻咳一声说:“传旨,宣林凌启进殿!” 第三百七十六章 皇上英明 林凌启向朱素嫃辞别,独自一人来到西苑。 此时的他已经恢复平静。 清者自清,浊者自浊,反正自己没有写那奏章,任凭严嵩任何耍花枪,也诬陷不到自己头上来。 西苑大殿外警戒森严,李曙面色深沉,在门口来回踱步,许从诚象只哈巴狗似的紧随其后。 见林凌启过来,许从诚似笑非笑的迎上来,展开双臂挡住他的去路。 “林千户,皇上正与诸位大人商议要事,你没事的话请回去。” 林凌启瞥都不瞥一眼,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般,径直走向大殿。 “大胆!竟敢擅闯禁地。来人,将林凌启拿下。” 许从诚已经知道诸多军中大佬要对林凌启动手,现在的林凌启,就是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此时不出口气,更待何时? 不过他太高估自己,区区一个百户,竟然敢向伯爵挑衅,简直是螳臂当车,不自量力。 侍卫们才不会跟随他与林凌启作对,何况他的人品深为侍卫们唾弃,没有一个人打量他。 李曙皱了皱眉头,他搞不懂这个徒弟,凭什么向林凌启挑衅。 或许这就是虎落平阳被犬欺吧! 他上前拱手说:“林爵爷,皇上确实跟诸位大人商议事情。你如果没有紧急情况,还请等候片刻。” 林凌启淡淡一笑,还了一礼。 “李千户,想必皇上他们正在商议本官之事。那么请你进去禀告一声,就说本官要跟某些人当面对质。” “这个……” 李曙面呈难色,他怕此时林凌启进去,非被里面的人撕成碎片不可。 这时,黄锦急匆匆出来,看到林凌启在此,不禁有些惊讶。 “林爵爷过来了。皇上正要宣召与你,请随咱家进去罢!” 林凌启作揖说:“有劳黄公公。” 说着,他跟李曙微一颔首,便随黄锦进殿。 李曙见他在如此危机之下,依旧镇定自若,丝毫没有慌乱迹象,心中不禁暗自钦佩。 许从诚却朝林凌启背影呸了口唾沫,眼里发射出歹毒的光芒。暗骂着,林凌启,老子看你有什么三头六臂来逃过此劫。 林凌启跨进大殿,环视龙案下左右侍立的人群,不慌不忙走到龙案前躬身长揖。 “臣林凌启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话音刚落,旁边的张溶便喊:“林凌启,皇上对你不薄,你为什么要出这等毒辣的主意,来动摇大明的根基!” 言语间,他唾沫横飞,浑身发颤,手虚指林凌启。 若是他会使一阳指或者六脉神剑,只怕林凌启此时浑身都是血窟窿。 他还算比较克制,其余一些年轻力壮的爵爷们,觉得语言的杀伤力远不及拳脚,便拥上来厮打林凌启,嘴里暴喝着: “林凌启你这个狗贼,老子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这般?” “林凌启,今天老子要为大明除害!” …… 也难怪他们这么激愤,撤销世袭等同于挖他们的祖坟,那还不跟挖坟者大干一场。 刹那间,威严的大殿变得闹哄哄的,就像古罗马斗兽场。 文官们面面相觑,唯独严嵩父子对视而笑。他俩巴不得再添把火,让这些爵爷将林凌启当场打死。 林凌启没料到这些人说动手就动手,丝毫不考虑朱厚熜在场,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 不过这些人都是人精,敢在朱厚熜面前放肆,难道就不怕朱厚熜责罚吗? 哦!对了,法不责众嘛。大家都在动手,难不成朱厚熜会因此将他们打入打牢? 他娘的,你们会打人,难道我就不会? 他怒气顿生,闪过一拳,又躲过一脚,两步窜到张溶跟前,拽住其衣领,挥起拳头照着鼻梁就是一下。 枪打出头鸟嘛,谁叫你张溶第一个跳出来。何况动手这些人都皮糙肉厚,打几拳踢几脚挨得起,可你张溶老胳膊老腿的就难说了。 虽说我不打女人跟老年人,但遇上犯贱的,还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这一拳力道甚大,加上大冷天的器官特别敏感,一向养尊处优的张溶痛得居然老泪纵横、嚎啕大哭起来。 “皇上救命啊!林凌启打人啦!” 一时间,凄厉的哭喊声、拳拳到肉的厮打声、叫骂声充斥整个大殿。 见此情景,文官们又是震惊又觉好笑,无不用衣袖掩嘴。 严嵩父子更是兴奋的不得了,他们期望林凌启把张溶打伤打残,当然打死再好,这样林凌启就死翘翘了。 反过来他们也希望这些高贵的爵爷们把林凌启打死。 不管出现什么情况,父子俩总能坐收渔翁之利。 陆炳跟朱希忠的立场就显得很微妙,既不能帮助林凌启暴打张溶,也不能坐视林凌启单身作战,只得上前拉架。 谁知这些人象打疯了似的,刚刚接近,便被一顿乱拳击退,也不知道是谁打的,一个龇牙咧嘴,一个鼻血长流。 “住手!” 朱厚熜震怒了,猛拍龙案怒喝:“你们这些公侯伯爵都是朕的股肱之臣,都是大明江山的守护神,现在却像市井泼皮,成何体统!你们眼里还有朕吗?” 天子动怒,伏尸百万。殿内中人皆是朝廷顶层人物,但面对暴怒的皇上,谁都不敢放肆。 文官们诚惶诚恐,齐刷刷躬身喊:“皇上,是臣子之错,请皇上息怒!” 武官们也忙停下手来,拉扯着朝服,梳理着发髻,拍打着灰尘,象斗败的公鸡垂着脑袋喘着粗气不吭声。 只余下张溶抽噎着,像上轿出嫁的小媳妇似的,着实好笑。 朱厚熜看着有些心烦,但一大群公侯伯爵,跟单独一个林凌启,两者间衡量一下,只能弃舍林凌启。 虽然他极不情愿这样做。 “林凌启,你为何殴打英国公?你眼里还要尊卑之分吗?” 靠,是他们先来打我呀!你有没有长眼睛? 林凌启虽逮着张溶痛打,但架不住对方人多,还是吃了些小亏。 要是换后世,他可以躺着地上大喊:哎呀我的腰椎盘啊!哎呀我的尾椎骨啊!哎呀我的波棱盖呀! 可现在朱厚熜明显偏向对方,既然裁判员不是站在中立的立场,买惨能顶用吗? 他揉了揉酸痛的身躯,沉声说:“回皇上,是他们先动手,臣被迫防卫罢了。” “还敢狡辩!英国公根本没有动手,你为什么打他?你当朕瞎了不成?” “皇上英明!” 众臣齐声高呼。 武官乐滋滋的看着林凌启,心中均想,只要皇上偏向我们,谁先动手都无所谓了。 第三百七十七章 你不必多说了 严嵩见林凌启顶撞皇上,脸上虽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心里却乐开了花。 “林凌启,你年轻有位,老夫甚为看重。可你当着皇上的面,当着众位大臣的面,竟然信口雌黄,实在令老夫失望透顶。” 你个老匹夫真会挑时候,赶到这时踩我一脚。 林凌启暗骂着,作揖说:“皇上,臣刚进大殿,是英国公带头挑事。兵法有云: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臣便出手暴打元凶,压制众邪。 兵法又有云: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既然英国公被臣逮住,自然要把他打倒为止。” 此言一出,众人愕然。 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乃是杜甫诗篇中的句子,什么时候成了兵法。 而且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这种说法闻所未闻。不过听起来蛮有道理的,难道兵法中确实有这么一句? 无论是文官还是武将,都不敢对林凌启的话妄下论证,免得被人认为孤陋寡闻。 暴怒的朱厚熜傻了眼了。 明明是在说你打人,干嘛跟兵法扯上关系。而且你口中的兵法子虚乌有,你这是在瞎扯! 不过他的反应特别灵敏,立马知道林凌启在混淆、误导众人。 这个林凌启,真够狡猾的!不过这样也好,任由他把众人带进黑胡同,免得诸位大臣要自己处置他。 他泛着黑气的脸渐渐恢复平静,嘴角甚至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林凌启接着说:“我们身为大明武职高官,要有极高的警惕意识,和极速的反应能力。 如果把刚才的事情比成作战,本官孤军深入敌阵,立马遭到敌军包围以及进攻。那么本官应该选择进攻、固守还是撤退?” 这个诱导性的话题,让在场的武官陷入沉思中,琢磨着自己遇到这样的境况,应该如何面对,却忽略了双方对立的战局。 “本公以为,敌强我弱,应该迅速撤离接触。” 这是朱希忠发表的意见。 “本侯以为,敌情不明,且身陷重围,撤退容易被敌尾随追击,适宜固守待援。” 这是丰城侯李儒提出的建议。 张溶不甘落后,抹了把眼泪鼻涕,振振有词的说:“本公觉得,孤军深入且陷重围,退无可退,守无可守。与其被动,不如冒险一击。” …… 在皇上面前,大家各抒己见,以展示自己的军事智慧,把当面的文官们说得一愣一愣。 哎,你们是不是吃错药了?不追究打架之事,反倒讨论起军事来。 其实谁也没吃错药。 林凌启一开始就将此事定下基调,说他先受到围攻而后反击。而拉架的朱希忠跟没有参战的李儒,随着林凌启的话题展开讨论,暗中已经表明他俩的立场,承认林凌启的说法。 这么一来,参加斗殴的爵爷们有些被动了。本来抱着法不责众的心态,量皇上不敢拿他们怎么样。 可现在统一阵线出现裂缝,毕竟观战的多,参战的少,如果皇上逮着闹事的人处罚,想必其余人不会抗议。 张溶是老资历的公爵,善于察言观色。见皇上态度放缓,场面风向改变,只能暂时忍下这口气,力争保住世袭爵位,这才是根本。 朱厚熜乐见其成,缓缓摆手说:“诸位爱卿皆有独到之见,可见平日对战事演练没少花心事,朕甚欣慰。 好了,暂且不商讨这事了。林凌启,朕问你,为何提议撤销爵位世袭?” 平心而论,朱厚熜倒是蛮赞同林凌启的提议,毕竟可以省下大量钱财,还能腾出不少位置给那些为国立功建业之人。 只是他面前要解决宗亲之事,如果连武官世袭爵位也一同撤销,政治风险太大,有可能引起哗变,这是他万万不愿看到的。 这个问题关系到好些人的切身利益,大殿一时安静下来,只听见这些公侯伯爵粗重的喘息声。 林凌启拱手说:“皇上,臣不过是请求撤销臣爵位的世袭罔替,并没有要求撤销所有公侯伯爵的世袭爵位。臣虽愚钝,万不敢说这等话,请皇上明察。” 此言一出,众人哗然。 闹了半天,原来林凌启只是请求撤销他一个人的爵位,难道消息有误? 严嵩冷笑一声说:“林凌启,白纸黑字,你休想抵赖!皇上,请准许老臣将奏章传阅诸位大人,让大家看看,林凌启到底有没有说谎。” 林凌启脸色平静,淡淡的说:“甚好!皇上,臣学识浅薄,字不成形,非诸位大人可比。一看之下,立马可以发现真伪!” 朱厚熜早就注意到这个问题,林凌启的字很难模仿,因为实在太不堪入目了。而且好多字缺笔少画,需要揣摩才能了解其中含义,这奏章分明不是林凌启亲笔所书。 只是…… 他叹了口气说:“林凌启,你的奏章由通政司书吏抄录送到内阁,又传到朕这里。这已经不是原本,所以真伪不必鉴定。” 哦!我倒以为严嵩在奏章上篡改,原来是他按照他的意思重新写了一份。 哼!就凭这想诬陷我,痴人做梦。 林凌启略一思索便说:“皇上,这倒不是难事,请下旨命令通政司将原件交上来即可。看看到底是谁在暗中捣鬼。” 严嵩为了算计林凌启,已经把前前后后可能会出现的情况,进行仔细详密的推演。林凌启这一对策,不过是意料之中。 “林凌启,老夫亲眼看到原件与抄录件,并逐一进行对比无误后,便将原件烧毁。” 林凌启闻言大惊,严嵩胆大包天,居然销毁奏章原件,而且说得如此心安理得,好像朱厚熜也默认他的做法,真他娘的邪门! “皇上,严大人身为内阁首辅,掌管天下事务,沟通宫内宫外联系。现在他公然烧毁奏章,蒙蔽上听,实乃……” 不待林凌启说完,严嵩硬生生打断他的话。 “林凌启,你的奏章骇人听闻,老夫怕事情闹大,诸位公爷侯爷们要求查看奏章。可你又是皇上看重之人,奏章上的字又是那么丑陋,恐别人笑话皇上识人不明,故而擅自做主销毁。老夫已向皇上请罪,你就不用多说什么了。” 我靠,这老家伙居然把前后路都堵死了,那我该怎么办? 一时间,心思灵敏的林凌启竟想不出应对之策。 第三百七十八章 挑拨是非 陆炳感受到林凌启此时的窘迫与彷徨,不得不站出来为其撑腰。 “严大人,即便林凌启的字迹丑陋,你也不能擅自销毁。现在底稿没有了,倘若你随便按自己意思写份奏章,那是不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大家都是聪明人,话说三分就行。 都说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面对陆炳的质疑,严世蕃绝不可能让父亲单独对质。 “陆少保此言有误。家父已经说得明明白白,销毁原件是为了维护皇上的尊威,迫不得已而为之。 林凌启作为你的下属,又被御封为伯爵、太子太保,你是不是已经教导他好好学习,好好做子,这样才不枉费皇上的一番栽培。” 他口口声声为皇上着想,迫使陆炳无法追究销毁原件之事。 当然,林凌启的字迹好坏跟维护朱厚熜脸面,可谓是八杆子打不到一块去。但严嵩父子一开始就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作为臣子就得维护皇上尊严。 陆炳若是强行反驳,就会引来一波指责,甚至会引起皇上的反感或怀疑。他纵然有万般不服,也不得不闭嘴。 朱希忠急了,他可指望着林凌启搭救朱时继。如果林凌启被治罪他非但白白浪费五万两捐款,还会失去世袭爵位跟他宝贝儿子的性命。 左右衡量一下,他硬着头皮说:“严侍郎,我们这些武将都是粗人,只知道上阵杀敌、下马喝酒,文绉绉的字自然写不出来,这一点皇上也是知道的。 林凌启的字好也好,差也罢,跟皇上识人不明根本扯不上关系。皇上不需要我们作锦绣文章,只需要我们杀敌立功、保卫江山就行。现在原件毁了,你们随便搞份奏章出来,谁知道是不是林凌启的原意,还是你们在故意挑拨是非?” 他说话比陆炳直率得多,直接把矛头对准严嵩父子。 关键时刻朱希忠能站出来,让林凌启非常感激,也有些惭愧。毕竟答应救朱时继,他多少夹带着些私货。 严世蕃冷笑一声说:“成国公怀疑家父挑拨是非,真是颠倒黑白。家父为了大明长治久安,可以说是呕心沥血。 今日看到奏章,家父感到事体重大,请各位大人到皇上面前商议此事。这么做难道也错了吗?” “这个……” 朱希忠一时语塞,不知如何答复。 原来这些人是严嵩召集起来的,并不是朱厚熜要召见他们。而且到现在为止,朱厚熜对此事并没有发表什么看法,态度甚为暧昧,难道他赞同撤销世袭?这胃口也未免太大了吧! 由于陆炳跟朱希忠的抵挡,林凌启从刚才的无措中缓过来。 平缓的心态,加快思维运转,很快他发现严嵩有个很隐蔽的漏洞。 说:“严大人,我们暂且不讨论奏章是否符合在下本意,你且说说看,你是不是同意撤销爵位世袭?” 严嵩没料到他抛出这么幼稚的问题来,连连摆手说:“此等荒诞无稽之事,老夫怎么会同意呢?” “既然不同意,严大人完全可以按正常奏章票拟,请皇上定夺。或者在拿不定主意情况下,直接拿奏章请示皇上。为何召集诸位大人来皇上面前讨论呢?” 林凌启的反问一针见血。 不同意就不同意呗,何必兴师动众,弄得事情沸沸扬扬,这不是存心捣乱吗? 严嵩顿时慌了神了。任凭他老谋深算,耍急智根本不是林凌启的对手,只得将目光投向严世蕃。 严世蕃稍一思忖便说:“林凌启,家父之所以这样做,是怕你在私底下大放厥词,影响诸位爵爷的心态。于是索性把问题拿到皇上面前作一定论,起到安抚人心的作用。” 林凌启笑着说:“严侍郎,那么定论出来没有?” “定论本该出来了,只是由于你的闯入,闹得大殿一团混乱,哪有时间商讨?” “哦!是吗?” 林凌启突然脸色一沉,厉声说:“严侍郎,请注意你的言辞。本爵爷入殿,是皇上召见,说什么闯入呢? 既然你们在商讨奏章,为什么严大人说本爵爷的奏章荒诞无稽呢?荒诞无稽的奏章用得着商讨吗?” “你……” 严世蕃没料到林凌启突然间反击,责问之苛刻,语气之强烈,令他在短时间内难以作出反应,只能指着对方颤颤抖抖。 林凌启得理不饶人,径直说:“严大人,你是当朝首辅,你召集诸位大人面圣,想必心中早有决断。那么请你表态,究竟是赞同撤销爵位世袭,还是继续秉承老路?” 林凌启从朱厚熜的表现,已经猜测到其心中的想法,其应该同意撤销爵位世袭。毕竟对其来讲,利远大于弊。 为何到现在迟迟不表态,估计是等众大臣的说法。如果赞成的人多,其肯定会顺势而为。如果反对的人多,也可暂时喊停。 既然你不好意思开口,那么我帮你一把,逼这些人表态。尤其是严嵩,强拉我下水,我就头一个找你表态。 你如果赞同,武官们会视你为敌人。如果反对,朱厚熜会非常不满意。你不是善于左右逢源吗?我让你左右不是人!他的猜测非常正确,朱厚熜的确有这样的心理。 贪心乃是人的本性,即便九五之尊的朱厚熜也不例外。他虽然讨厌林凌启在没有解决宗亲之前贸然提出这奏章,但从内心来讲,却非常希望众臣能够同意此事。 他挺直腰板,眼中闪出道寒光来,看着严嵩缓缓的说:“严爱卿,难得召集这么多爱卿来朕面前,今日索性放开些,各抒己见,发表对这份奏章的看法。你身为首辅,就给大家开个好头。” 林凌启逼严嵩表态,严嵩完全可以置之不理。可皇上询问,那只能老老实实回答。 “皇上,撤销爵位世袭,自古以来从无先例,不可为之。臣以为林凌启用心不良……” “好了,你不必多言,朕知道你的意思。徐爱卿,你觉得可不可以撤销?” 第三百七十九章 兵部考核 朱厚熜直接打断严嵩的话,令众臣心中猛得一颤。 这种态度是不是意味着皇上确实有心撤销爵位世袭?如果真是这样,是不是皇上故意导一出戏,利用林凌启提出建议,从而达成其目的? 天气甚为寒冷,英国公等人却渗出一身冷汗。他们均将目光投向徐阶,希望他能跟随严嵩的论调,否决此议。 徐阶作为内阁次辅,长期以严嵩马首是瞻,不折不扣完成严嵩的各项布置。在众臣眼里,他属于严嵩阵营。 但他们都错了,徐阶之所以依附严嵩,完全是因为其实力根本无法跟严嵩抗衡,不得不蛰伏。昔日内阁首辅夏言尚且败在严嵩手中,何况是他! 不过依附不等于跟从,徐阶暗中也在布局。他拉拢锦金吾卫千户李曙,利用皇上无限信仰道教,推荐与李曙结识的蓝道行侍奉皇上。 这是一枚锲子,能发挥多大作用,关键在于蓝道行能获得皇上多大信任。如果蓝道行能左右皇上的思想,那么他就能掀翻严嵩,登上大明帝国首辅宝座。 不过这是长远计划,徐阶目前依旧保持低调,防止严嵩发现他真实意图。 可是现在的情况,似乎是种机遇,让他提前实现目标的机遇。 皇上很可能赞同撤销爵位世袭,但面对的阻力可想而知。如果能站在皇上一边,所带来的政治优势是难以替代的。严嵩很可能因为没摸清皇上真实想法而遭到抛弃,那么首辅的位置舍我其谁! 尽管他是这样想的,但要赞同撤销爵位世袭,毕竟属于一种投机行为。成功了,那么他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失败了,非但成为公侯伯爵们的眼中钉肉中刺,而且会暴露真实意图,被严嵩排斥。 左右衡量,徐阶还是不敢冒这么大的政治风险,但也不舍得放弃这千载难逢的机会。 他清清嗓子说:“皇上,当臣看到这份奏章时,心情跟严大人一般无二。震惊,太震惊了! 这些公侯伯爵们的祖上,无一不为大明立下赫赫战功,而他们也为大明社稷安危立下汗马功劳。如果冒然撤销爵位世袭,岂不寒众人之心!” 英国公等人听他这么一说,心中顿时一松,僵硬的脸色露出一丁点笑容。 朱厚熜脸色却沉了下来。 林凌启作为穿越者,知道徐阶与严嵩面和心不合,最终严嵩折在徐阶手中。但见徐阶这般拥护严嵩,心中不禁一愣,难道历史记载有误? 徐阶顿了一下继续说:“只是臣反复斟酌奏章,忽觉得有那么一点点道理。前不久成国公的三公子与顺天府尹沈大人之子,因为争风吃醋而大打出手,随后成国公大公子上门寻仇,打死沈大人之子。 从这件事上来看,诸位爵爷虽然洁身自好、忠心体国,但其子弟却不乏有寻花问柳、闹事生非之徒。如果将爵位传于这等人,那么大明危亦! 当然,也有不少是优秀之辈,若丰城侯公子李曙,护卫在皇上身边,一丝不苟兢兢业业,实堪大任!所以臣以为一刀切是不可行的,但在其中取舍还是可以的。至于如何取舍,得请皇上示下!” 徐阶显然在耍滑头,云里雾里说了一番,把皮球踢回给朱厚熜。 朱厚熜皱起眉头,徐阶的提议不在他考虑范围之内,但却有一定道理。 如果一刀切撤销所有爵位世袭,且不论众臣反应,以后大明遇到危机,谁会站出来? 可在这些人中取舍,却有一定难度。反正撤销谁的爵位世袭,都会说自己偏心,不能秉公办理。结果影响自己威信,影响军心士气。 他思量一会,找不到合适的方法,便把目光转向林凌启。 “林爱卿,既然你是始作俑者,你说说看,徐爱卿的话有没有道理?如果有道理,该如何作出选择。” 说完,他又加了句:“林爱卿,你尽管大胆的说,就算说差了,朕也不会责怪于你。” 靠!我是始作俑者?我不过为了让你下旨大赦天下,而向你买好,辞去自己的爵位世袭。你倒好,一口咬定我是始作俑者,你究竟是老年痴呆还是故意装糊涂呀? 罢了罢了,毕竟将来你有可能成为我的岳父大人,看在嫃儿的面上,不跟你计较。 林凌启想了想说:“皇上,首先声明,这奏章真的不是臣的本意,但事情到了这个程度,回避是没有用的。 臣以为徐大人的话非常有道理。至于该撤销哪些爵爷的世袭罔替,现在还难下定论。 臣以为,既然有取舍,就得有标准。标准是什么呢?无非就是德与才。皇上要的是精英,不是纨绔子弟。如果继承爵位的是个草包,非但影响大明社稷,还会被百姓取笑,所以得慎之又慎。 皇上,是否可以让每位爵爷指定一名继承者,由兵部制定一定标准考核。如果符合要求,那么就允许继承爵位。如果达不到要求,那么暂时空缺爵位,而不是撤销。等到有符合要求的子孙辈,再由皇上赐予爵位。” 他的提议应该说比较中肯,既保住在场爵爷们的爵位,又避免其继承者是个无能之辈。 但是各位爵爷均知道自己继承者的能力。长期生活在奢侈条件下的子孙,大多数是犬色声马之辈,能通过兵部的考核吗? 林凌启见众人情绪不稳,料想他们不支持自己的提议。便说:“各位爵爷,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但你们想想,如果你们的继承人是游手好闲之徒,既不能遵循大明律例,又没能力保大明社稷安危。 如果平日只知道欺凌百姓,触犯大明律法,皇上会如何处置;如果遇到战事爆发,屡战屡败,损兵折将,皇上会如何处置。 等到那时,恐怕你们的爵位想保都保不住,那么你们有脸面去见你们的列祖列宗吗? 现在进行考核,即便不能继承爵位,至少爵位还是为你们保留,等你们有杰出的后辈时,照样能得到原来的爵位,何乐而不为呢!” 第三百八十章 倭寇 当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西边天际,空气象被抽走最后一丝暖意,冰冷得令人颤抖。每吸一口气,仿佛把冰刀子吸让肺中,说不出的刺痛。 往日在这个时候,林凌启已经安逸的呆在温暖的屋里喝茶,可此时他却不得不冒着严寒,前往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 向来他认为凭借聪明才智,凭借穿越者的先知,能掌握自己的命运轨迹,但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严嵩的一份伪造奏章,把他搞得焦头烂额。他就象颗棋子,任由朱厚熜、严嵩他们的摆布。虽然他努力摆脱困境,却被推到京城这些爵爷们的对立面。 从白天西苑大殿的争论结果来看,朱厚熜是最大的赢家。 他采纳林凌启的意见,命令兵部尚书杨博制定严格的考核制度。各爵位继承人如果过不了这道关卡,就不得继任爵爷,也不能领取俸禄与其它福利待遇。 这么一来,朱厚熜既能省下大量开支,也能找到各爵位的优秀继承人,为大明长治久安打下坚实基础。 而且朱厚熜还借此事件,命令锦衣卫严查各地宗室亲王、郡王,及其下的镇国将军、辅国将军等等。如果发现有什么不当行为,向宗人府汇报。然后由宗人府按照事件的恶劣程度,分别作以戒告、罚俸、停俸、降级,甚至是直接撤销,永不世袭。 不得不承认,朱厚熜是玩弄权术的顶级高手,利用各派的争斗,博取最大的利益。这真应了句话,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严嵩获利也不小,他虽然没能将林凌启诬陷下狱,但凭借不同意撤销爵位世袭,而获得京城爵爷们的赞赏。这样的结果,无疑扩大了他的政治权势。 当然,林凌启虽是失败者,但并非一无所获。至少他达成了最初的目的,那就是让朱厚熜下旨大赦天下。 朱厚熜是个聪明人,从朱希忠主动请求撤销爵位世袭,与林凌启提出的大赦天下,他已经明白这两人最终目的就是解救朱时继。 朱时继这事非常敏感,处置不当的话,容易引起文官们的抗议。但林凌启已经送上一份大礼,他如果贪得无厌,把好处一个人占尽,那还有谁会替他办事。 于是他答应林凌启的请求,算作是对其的补偿,或者说是一笔政治交易。 不过朱厚熜还是留了一手,在同意大赦天下的同时,命令林凌启调查此案。 如果是朱时继错手杀人,就将其削职为民,但不追究刑事处罚;如果是故意杀人,那么大赦天下也没什么用,该怎么办就怎么办。 林凌启现在要做的就是,如何证明朱时继不是故意杀人。 黑夜中,北镇抚司门口几盏灯笼晃动着,将大门口的两座巨大的石狮子映得影影绰绰,象是地狱释放出来的恶兽。 门口站立着十几名带刀锦衣卫,周边又有以小旗为编制的巡逻队,或者溜达在附近各街道上,或者隐藏在各僻静角落。 守卫森严之至。 林凌启跳下马,径直走入大门。 守卫大门的锦衣卫虽不认识林凌启,但他身上这飞鱼服以及腰间的绣春刀,令谁都不敢怠慢,赶紧在前引路。 穿过一座硕大无比的院落,来到北镇抚司值守房,林凌启推门进去,只见一名百户正埋头整理文件。 他过去敲了敲桌子说:“本官奉皇上旨意提审朱时继,请你引领一下。” 那百户闻声抬头,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说:“原来是林凌……林爵爷到来,卑职有失远迎,还望恕罪。” 这不是昔日的上司姜文渊吗?他怎么会在北镇抚司? 林凌启忙作揖说:“是姜百户啊,我一时没认出来,请勿见怪!对了姜百户,你是不是调到这里来了?” 姜文渊哪敢受礼,连忙站到一边还礼。 “林爵爷折杀卑职了!千万不要这样。现镇抚司有一名百户回家省亲,都督大人命卑职暂时顶替。” “哦!原来是这样。改天有空,我请你喝茶。” 这种是场面上的话,姜文渊当然不会当真,可心里依旧美滋滋的。 “林爵爷,卑职先行谢过,等有机会,卑职一定上门讨盏茶喝。” 说着,他请林凌启走前头,自己跟随后面指路。 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讲着,便来到诏狱门口。姜文渊跟守门的打个招呼,取来一大把钥匙,又提上盏灯笼,率先走在甬道前头。 甬道很长,长得仿佛能走一个世纪。 干燥、阴冷、黑暗、沉寂、压抑,很难挑选一个词汇来正确形容这里的环境。 兴许这里是锅大杂烩,容纳所有的黑暗料理,然后微火慢炖,酝酿出让人难以忍受的氛围。 若不是朱厚熜的旨意,以及朱希忠的拜托,林凌启真想转身就走,一分一秒都不想呆在这里。 真的难以想象,那些被关押在这里的人,是如何煎熬下来的。 估摸走过一半距离,越来越安静,安静得令人恐惧。只有两人轻微的脚步声,才让林凌启感觉到自己听觉尚未失去。 忽然,甬道一旁的屋子响起一阵金属触碰声,紧接着又是低沉的叫骂。 “胡宗宪你这狗贼,出尔反尔暗算老子,老子就算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这声音带着重重戾气,加上牙齿的撕磨声,听着让人心惊肉跳。 姜文渊不禁加快了脚步。 林凌启却停下来问:“发出声音那间关押的是谁?” 姜文渊折返回来说:“回林爵爷,那间关押着海寇徐海。此人性格乖僻暴烈,据说每天晚上都要念这句话……” 徐海? 他不是倭寇吗? 他怎么会关押到这里来? 在林凌启的记忆中,徐海是徽州歙县人,倭寇头领之一。原为汪直旧部,后独立自成一股势力,仅次于汪直。后被总督胡宗宪用计诱降,终受困投水而死。 而徐海死的那年是嘉靖三十五年,也就是今年。但现在快到腊月,又关在诏狱,他怎么可能投水自杀? 真是邪门透顶! 林凌启想想有些不对劲,拉拉姜文渊的衣袖轻声问:“姜百户,徐海是东南倭寇,怎么被关押到这里来?” 第三百八十一章 不要泄气 姜文渊对此事不甚了解,含糊的说:“听说胡总督设计将徐海擒获,然后便押解到京,在这里已经关了两个月有余。” “那还要关押到何时?” 林凌启随口问问,心中却诧异无比。 徐海确实中了胡宗宪的计谋,但他是在受到明军围攻时投水自尽,并没有被胡宗宪擒获。 怎么现实跟史书脱节了呢? 姜文渊说:“林爵爷,卑职听说到了腊月初,上面便打算将徐海凌迟处死,估计关押不了几天了。” 林凌启点点头,没有继续问下去,吩咐姜文渊继续前行。 脚步声又在甬道里响起,林凌启的思绪如同脚步声一般缥缈。 蝴蝶效应,确实是蝴蝶效应! 自己穿越过来,招揽徐文长,将赵文华打回原处,只余下胡宗宪在东南抗倭。如此微妙的变化,导致许多人的命运发生改变。 徐海就是其中一例。 不过也好,象徐海这样沾满无辜百姓鲜血的恶魔,千刀万剐自然是最好的处罚。 接近甬道尽头,姜文渊停了下来,掏出钥匙打开门说:“林爵爷,朱时继就在里面。” “好的,我单独跟他谈谈。辛苦你了!小小意思不成敬意。” 林凌启掏出张银票塞给姜文渊,抽身进屋,反手把门关上。 这是个单间,摆设非常简陋,但是对狱中人来讲,不亚于天堂。 这里有床有桌有椅,还有盏油灯。 油灯灯光很是昏暗,豆大的火苗照不了多大地方。可对终年不见阳光的人来说,油灯能给他们带来无穷的光明、力量。 朱时继没有戴脚镣手铐等刑具,衣服甚为整洁,脸上亦无伤痕,似乎没有受到什么刑罚。 都说到了刑部大牢,如同进了鬼门关。进了诏狱,那就是十八层地狱。可朱时继眼前的情况,就象在此休养一般,除了自由被限制了。 林凌启瞬间明白过来,原来朱厚熜根本没打算处置朱时继,关押在此不过掩人耳目罢了。 这么看来,朱厚熜命自己到这里来,无非是找个合适的理由帮朱时继开脱,让其重获自由。 唉!难怪朱厚熜这么爽快同意大赦天下,原来自己的提议正好给他一架过墙梯。自己所做一切,不过是为他人作嫁衣。 林凌启忽然有种哑巴吃黄连的感觉,苦笑一声说:“朱公子可好?” 朱时继对林凌启的到来有些诧异,还有点恐惧,将脑袋缩了缩。 “林爵爷来此有何贵干?” 诚然,以林凌启这种身份的人到此,其中的含义意味深长,有可能皇上决定秘密处置与他。 林凌启双手抱胸,来回走动几步,不紧不慢的说:“朱公子,本官告诉你一件喜讯,皇上已经下旨大赦天下!” 朱时继眼中迸出一道闪光,随之又暗淡下来。 “林爵爷,像我这样的杀人犯,就算是大赦天下,也不过多苟活一年。到来年秋日,照样要被砍下脑袋,何喜之有!” 林凌启一时语塞。 大赦天下并不是将所有罪犯都释放,像杀人犯等依旧要处于极刑。正如朱时继所言,至多再活一年。象关押在这种地方,多活一年有什么意义。 他想了想说:“朱公子,你不要这么悲观。皇上说了,只要你不是故意杀人,就不会重罚,至多削职为民罢了。” 朱时继苦笑一声,垂首不语。 林凌启知道他过惯玉食锦衣、一呼百应的生活,就算保得一命,却要跟普通百姓一般,心理落差自然很大。 不过好死不如赖活着,何况你是人,普通百姓也是人,象他们一样的生活,你怎么就不能过呢? “朱公子,成国公再三嘱托本官,一定要保住你的性命,其他事以后再说。你先说说当时的情况,本官帮你分析一下。” “唉!” 朱时继长叹一声,脑海里又回想起当日的情景。 那天他得知兄弟被沈白之子沈忠诺打得卧床不起,心中的愤怒难以言表,立马带上几十名金吾卫上门寻仇。 一顿猛砸之后,因为找不到正主,他心中怒火依旧难消。 正打算四下搜寻,沈忠诺却象只硕大的耗子钻出来,朝大门口跑去。 他岂肯放过,冲上去一脚把其踹翻,准备暴揍。 谁料到沈忠诺被踹倒时,脑袋正好撞到一条踢翻的板凳角上,顿时血流如注,没蹦哒几下就嗝屁了。 林凌启听着讲述,想象着当时的过程,脸上忽浮现怪异之色。 他认识沈忠诺,这家伙身高马大、体型壮硕,怎么在板凳角上磕一下就死了呢? “朱公子,你当时有没有确认他死了?” 朱时继摇摇头说:“当时我见他脑袋流了一大滩血,人抽搐几下不动了,心里有些发慌。便说了句‘改天再来收拾你’,就带手下离开沈府。刚回到家,沈忠诺的死讯就传开了。” 说到这里,他懊悔无比,攥紧拳头猛砸脑袋几下。 当时要是奔上去拽住沈忠诺的头发,拖倒在地上噼里啪啦打一顿,既解气又不会把自己这条命也搭上。 林凌启没有劝解。 许久没有碰到刑事案件了,现在出现这么一桩,他显得异常兴奋,不时来回走动,嘴里不知喃喃什么。 他忽的停下脚步问:“朱公子,你可曾看清,沈忠诺脑袋撞到板凳角时,是脑袋的哪个部位?后脑勺?太阳穴?还是前额?” 朱时继说:“那时我比较慌乱,具体撞到哪个位说不清楚。只记得一脚踹出去,他便一个狗扑撞到凳角。” 狗扑,那就是身子俯冲向前。 后脑勺是不可能的。 太阳穴也不大可能。 沈忠诺的身子在往前冲,太阳穴即便碰到凳角,也只是侧面相蹭,不大可能造成致命伤。 这么说来,应该是额头撞到凳角。 可是额头骨十分坚硬,板凳又不是固定物,撞到凳角时造成的伤害应该不会丧命。 会不会是脖颈折断? 好像也不会。 沈忠诺体格壮硕,脖颈没有那么脆弱。加之脑袋撞的是板凳,而不是墙壁、柱子等固定物,折断的概率非常低,几乎不存在。 那沈忠诺怎么就死了呢? 莫非他有暗疾?比如心脏病或者脑瘤等。 不错,这种可能性非常大。 如果是这种情况,朱时继这一脚属于诱因,真正导致沈忠诺死亡的还是他自身的疾病。 只要确定这一点,朱时继就不属于故意杀人,只能说过失致人死亡。那么他就在赦免之列。 林凌启思量一会说:“朱公子,大致情况我已了解,明天我去沈府调查一番。记住,有很多人关心着你,不要泄气!” 第三百八十二章 沈府 次日一早,林凌启命人备置物品,前往沈府吊唁。 天阴沉沉的,北风凌厉,将云朵吹聚到一块抱团取暖。 大街上一些铺子挑出的招帘在风中上下翻动,象殷勤的伙计召唤着客人。只可惜这么冷的天,街上行人稀少,大多数人尚躲在温暖的被窝里。 林凌启苦笑一声,明明可以象别人一样呆在温暖的屋里,却劳碌的奔波在为朱时继开脱的路上,自己究竟作了什么孽。 走在半道上,只觉脸上一凉,又下雪了! 北方的雪,跟南方夏日的雷阵雨一般,说下就下。 片刻间,天空飘满柳絮般的雪花,洋洋洒洒落下来。 街道、屋顶,一会儿功夫便披上薄薄的一层银装,整个京城变成白茫茫一片。 林凌启的帽子、大衣上飘满雪花,甚至连眉毛上也沾满了。他赶紧抽打马匹,快速奔向沈府。 沈府大门上的匾额圈着白布,屋檐下几盏白色灯笼晃荡着,与满天大雪一融合,显得异常凄凉。 林凌启跳下马,将冻僵的双手放在嘴边呵呵热气,又一顿猛搓,同时又小跑几步,身子稍感暖和一些。 急急追上来的管事撑开一顶油布伞,遮挡在林凌启头上,又塞过一只精致的小铜炉,让他暖暖手。 林凌启接过伞与铜炉,取出拜帖,让管事递交过沈府门口仆役。随之几个伯爵府佣人端着吊唁礼品跟进去。 等了片刻,林凌启有些不耐烦了。 沈白好大的架子,我亲自上门吊唁,他却迟迟不迎上来,真拿村官不当干部! 又一想,我跟他素无来往,加上我跟严嵩为敌,他可能在琢磨我的来意。 他娘的,你要琢磨就快点,不然我就要冻僵了! 又等一会儿,大门总算开了。 沈白身穿官服出来,微微一作揖说:“林爵爷到访,令寒舍蓬荜生辉。快快请进!” 他言语虽然恭谨,表情却甚为淡然,似乎没有半点欢迎的意思。 林凌启念及其丧子之痛,也不与他计较,还礼说:“沈大人,本官听闻噩耗,如晴天霹雳。沈世侄英年早逝,着实令人神伤。今天特来吊唁,望沈大人勿怪本官迟来!” 沈白稍露尴尬之色,暗骂林凌启刁钻。 我儿子比你年长不少,你竟然称我儿子为世侄,我跟你世交吗? 骂归骂,场面上的功夫还是要做足。 沈白摆摆手说:“林爵爷事务繁忙,能抽空前来,实乃吾儿之福分。” 林凌启暗笑,死都死了,还谈什么福分。若不是为了朱时继,我宁可呆在家里喝茶,也不踏入你家大门半步。 两人各打各的算盘,表明上却像失散多年的老朋友,并肩入内。 庭院里已积起一层薄雪,均匀的平铺着,象条羊毛毯覆盖在上面,每踩上一脚,都有些于心不忍。 两人走入大厅,林凌启摘下帽子,拍打拍打身上的雪花,在一处茶几下首落座。 沈白有些不满,主人还没坐下,客人反抢在前头落座,太不讲礼仪了。不过看着林凌启坐下首的份上,暂时不跟他计较。 “来人,看茶!” 沈白吩咐一声,大大咧咧坐在上首。 “林爵爷,听说昨日你提出撤销爵位世袭,还与在场的爵爷们闹将起来,不知传言是真是假?” 哼!揣着明白装糊涂,真有你的! 林凌启淡淡应一声:“确有此事。” 沈白点点头说:“林爵爷一举一动,皆出人意表。几千年以来的传统,经你一份奏章,就此湮灭,厉害!” 林凌启对这种不咸不淡的话没有丝毫兴趣。这么冷的天,他可不想在此多呆。 “沈大人过奖了!为国尽忠、为民尽义,实乃我辈本分。对了,本官听说朱时继一脚就将沈世侄踢死,心中很是纳闷。难道他这一脚非常厉害吗?会不会是佛山无影脚?” 沈白刚喝口茶,差点喷出来。 这家伙太粗鲁了,天下哪有这般说话的。还什么佛山无影脚,听都没听过,真是胡编乱造、张口就来。 皇上怎么会看重这般轻浮的家伙? “林爵爷有所不知,朱时继有心要杀犬子,这一脚是卯足了劲,恰好犬子倒地时撞到板凳角……哎!我苦命的儿啊!” 林凌启挠挠头说:“沈大人,本官觉得额头撞到板凳上,最多出点血或者起个包,怎么贵公子他就……” 人家都死了儿子了,他还在疑神疑鬼,换谁都会发怒。 沈白脸色一沉,霍然起身说:“林爵爷,你怀疑本府在说谎?” 林凌启忙摆摆手说:“本官岂敢怀疑,只是本官觉得,额头是人最结实的部位。就象打狗一样,你拿木锤砸狗脑袋,那狗只不过叫唤几声,不见得会死。那么沈世侄撞了下……” 沈白越听越恼火。他奶奶的,居然把我儿子比成狗,你诚心来消遣我的不成? 他一挥衣袖说:“林爵爷,本府还有些要事,恕不能奉陪!” 言下之意就是,你可以滚蛋了。 林凌启不过故意激怒他,将他逼走,便于自己找旁人问话。像沈白这样的老狐狸,要从他嘴里套出自己要了解的情况,想都不用想! “哦!沈大人既然公务繁忙,那就先去忙吧!本官喝会儿茶,再到沈世侄灵位前上柱香就走。” 我发现你的脸皮真够厚的,差不多可以跟京城城墙相媲美。 沈白狠狠瞪他一眼,没好气地说:“林爵爷,雪下大了,等会儿回去不好走,要不……” 林凌启摇摇头说:“不妨,区区点雪算得了什么。你还是忙你的去吧!” 沈白无言以对。 这家伙是傻还是怎么的,我话说得如此清晰,你还赖着不走,难不成要我管饭? “林爵爷千金之躯,万一在路上出现什么情况,本府万万担待不起。” 林凌启假装思忖一下,‘勉为其难’的说:“承蒙沈大人关爱。这样吧,本官到沈世侄灵前上柱香就走。” “那好,本府陪你一道过去。” “不可。白发人送黑发人是非常残酷的事,本官岂忍心让你的心再裂开道口子来。本官这就去灵堂。” 看着林凌启悠哉悠哉踏出门槛,沈白很是无奈。想了一下,匆匆追上去。 第三百八十三章 翻脸 两人一前一后来到中庭。 只见靠东边围墙处的一块空地上,搭建一座灵棚。 灵棚分前后两部分,前面供是来客祭奠,后面摆放死者遗体,中间用一道白布帘隔开。 林凌启接过三根清香,朝沈忠诺牌位作三鞠躬。 对于古代时候拜祭礼仪,他不甚了解,只能按照后世那套来。就算搞错了,凭他靖北伯的身份,料想沈白也不敢直面斥责。 三鞠躬时,跪在两旁的几个戴重孝的年轻女子嚎哭起来,嘴里叫嚷着沈忠诺的命好苦啊! 林凌启祭拜不过是作个样子,但听哭声凄惨,心中未免有些心酸。 这几个应该是沈忠诺的妻妾,沈忠诺一死,她们也就成为寡妇。与其说是哭沈忠诺,倒象是在为她们自己的命运而痛哭。 鞠躬完后,把香插到灵桌上的香炉中,回身对趴在蒲团上哭泣的女人们说:“死者已去,活者当自存,你们节哀顺变!” 劝慰几句后,哭声稍止。 林凌启问:“恕本官冒昧,沈世侄向来体格健壮,怎么磕碰一下就殒命了?不知他是否身有隐疾?诸位娘子都是他的枕边人,应该知道一二,谁来说说看?” 一直站在旁边的沈白极为气愤,上前说:“林爵爷,本府不知道你问这些干嘛?你是不是认为犬子的死跟朱时继无关?” 说话间,他双目圆瞪,身子微颤,可见心头怒火难以抑制。 林凌启见势不妙,忙解释说:“沈大人休要误会,本官只是随口问问。” “哼!随口问问?那么本府告诉你,我儿子没有半点隐疾,朱时继上门寻仇之际,他还活蹦乱跳呢!” 沈白脸绷得紧紧的,再也不留半点余地。 “你既然已经祭拜完毕,那么请回府去吧!” 林凌启心头也恼火,他娘的一言不合就赶人,你当我乐意上你家门哪! 气归气,该办的事还是要办的。 他强忍口气,厚着脸皮说:“也好!本官瞻仰一下世侄遗容就走。” 他也不经沈白同意,掀开中间那道白布帘,径直走到后面。 沈忠诺的遗体已经入殓,正躺在棺木中。棺木还没盖,一眼就能看清里面的情况。 只见遗体上盖着一条锦缎薄被,将整个尸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对靴子。脸上则盖块白布,看不见其真实遗容。 林凌启靠近棺木,俯身去揭那块白布。 根据以往经验,象沈忠诺这种情况,可以通过其脸色大致判断死因。 如脸色是青紫色,那么极有可能是其有心脏病引起的。 人在极度兴奋、恐惧时,心脏会极其不适。若患有心脏病,则容易引起心肌梗死等,死后面部青紫。 若脸色黑紫,则往往是脑溢血、脑梗等。 当然,脸色若是惨白,则可能是急性大出血导致死亡。这就得看沈忠诺额头的创口是否巨大。 倘若是个大洞,那么朱时继杀人罪名难逃了。 白布稍掀起一角,沈白已经赶上来,一把推开林凌启。 林凌启没想到沈白会动粗,一个趔趄,差点倒在棺木中。 他忙用手一撑,站直身子,却见白布已完完整整盖到沈忠诺脸上。 “沈白,你想干什么?” 这时他真的火了,反手拽住沈白衣领,一把推到灵棚边上。 “皇上命本官调查此案,你想违抗圣旨不成?” 到了图穷匕见之时,沈白也毫不示弱,甩开林凌启的手,喘着粗气说:“林凌启,你不要张口皇上、闭口皇上!圣旨呢?你把圣旨拿出来! 老夫沉浸官场数十年,假传圣旨的事见多了!不要以为你是锦衣卫我就怕你,你要是拿不出圣旨,我拉你去见皇上,让皇上给个公断!” 林凌启一时语塞。 朱厚熜是叫他调查此案,但没有手谕。这种事只能暗中调查,若大张旗鼓进行,极有可能引起群臣抗议,朱厚熜才不会落把柄给人呢! 沈白得理不饶人,嚷嚷着:“林凌启,你不是说有圣旨吗?拿出来,快拿出来!” 这边一吵,外面的嚎哭声又起,震得人脑壳生疼。 林凌启脸色铁青,指着沈白吼:“我告诉你,你用不着嚣张!等我取来圣旨,有你好看!” 说着,一甩衣袖,怒气冲冲走出去。 雪越下越大,雪片落在脸上,顿时化为水珠,顺着脸颊往脖颈处淌下。 林凌启右手拉缰绳,左手抹了下水珠。怒气冲天的他,连帽子都忘了拿了。 赶回府里,守候在门口的护卫们忙迎上来,打伞的打伞,牵马的牵马,把林凌启接进门。 一个小厮送上热水,请他洗把脸。 林凌启接过雪白的毛巾,随手摸了把脸,冰冷的感觉缓解许多。正将毛巾放到脸盆时,忽发现毛巾上一片污秽。 他不禁愣了下。 自己早上出门时脸洗得干干净净,怎么现在变得这般肮脏?好像没有触碰什么呀! 他又看看双手,只见左手掌心尚有污渍,顿时打了个寒颤。 不会是得罪了沈白,而遭到死鬼沈忠诺的报复吧? 作为无神论的他,这种念头一闪而过,暗笑自己神经兮兮了。 不过这污渍是哪里染上的呢? 马匹的缰绳? 不会。 仆佣们向来把自己的爱马收拾的干干净净,自然缰绳也不例外。何况自己是用右手拉缰绳的,左手根本不会去触碰。 那究竟是哪里沾上的呢? 想了好久,他才回忆起自己在沈忠诺棺木前,被沈白推了把,左手正好按在沈忠诺的靴子底,想必是这样沾上的。 可是沈忠诺已经入殓,他身上的每一件物品都应该是干净,怎么靴子底就不干净呢? 难道是沈府经济上有困难,随便找双旧靴凑合一下? 似乎也不大可能。 他冥思苦想,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索性放弃。 回想刚才一行,表面上一无所获,还跟沈白闹得面红耳赤,其实应该说收获不小。 沈白的反应太过激烈,不像其风格。 按理说,如果确实是朱时继踢了一脚,导致沈忠诺撞板凳角而亡,那么沈白理应让自己看到沈忠诺额头上的伤痕,以坐实朱时继的罪行。 可他为何要强行阻挠呢? 答案很清楚,沈忠诺患有暗疾,朱时继这一脚不过是诱因,真正导致其死亡的,正是他其内在的疾病。 想通这些,林凌启脸上浮起笑容。 第三百八十四章 蓝道行 西苑一处庭院,香案高摆,粗大的清香的烟雾,在大雪中盘旋着袅袅升起,似欲直达上苍。 朱厚熜身着道袍,头顶香叶冠,抑扬顿挫的诵读着拗口的文章,肃穆的神情中带着无限的憧憬、期盼。 一旁站立着一名道人,年约四十有余,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手执拂尘,表情异常淡然,仿佛不食烟火的世外高人。 等及一篇青词颂毕,道人从朱厚熜手中接过杏黄纸,来到香案前,将纸放与蜡烛上点燃,双目紧毕,嘴里念念有词。 转瞬间纸片化为灰烬,在一股小旋风的吹捧下,便与满天大雪混为一体。 侍奉一旁的黄锦见祭天完毕,忙请朱厚熜入内更衣。 朱厚熜却眉头紧锁,拍打下肩头的积雪。 “蓝真人,朕有一事不明。为何昨日艳阳高照,今日却毫无预兆下起大雪来?” 原来身边这道人正是经徐阶推荐,极受朱厚熜信任的蓝道行。 他淡淡一笑说:“皇上,此乃是喜兆。户部在短短几日,便收到大量捐款,足以支付平虏死难将士们的抚恤费。那些伤残将士、遗孀孤儿等,均能安然度日,实乃大喜。 再则,皇上下旨大赦天下,给那些罪行不深的人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让他们能与家人团聚合欢,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上天感悟到皇上心怀天下、忧国忧民、坦坦荡荡,特下场瑞雪,以赐来年之福,可喜可贺啊!” 如此荒谬舆论,若是说与林凌启听,他肯定会说:妖言惑众,拉下去毙了。 不对,应该是砍了。 可是听在朱厚熜耳里,却如金玉良言,心头十分苏畅。 在他臆想中,他是上苍之子,降到人世间治理国家,统领万民。假以时日,他必定能位列仙班。 每次,通过焚香颂词,希望上苍能够看到他恭谨的态度,听到他虔诚的心声。 现在天降大雪,原来是对他的举措的肯定,焉能不喜! “蓝真人,朕代天牧民,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唯恐有违上天旨意。现得上天恩赐,喜不自禁!” 蓝道行微一颔首说:“皇上,贫道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 “但说无妨!” “贫道观天之象,东南北三方俱黑,瑞雪普降,唯独西方尚有一处昏黄。贫道以为上天对皇上略有不如之意。” 听到上天对自己有不满意的地方,朱厚熜不由的紧张起来。 “蓝真人,不知朕何处惹上天气恼,请告之,朕必改之。” 蓝道行微微一笑说:“皇上,上天并无责怪之意,请勿挂心。只是上天觉得皇上所为略有小恙……” “什么地方?什么地方朕还没做到位?” “皇上,贫道以为,皇上恩泽众生,独遗一处。” 一向精明过人的朱厚熜,唯有在这方面是糊涂的。忙问:“蓝真人请点拨朕!” “皇上大赦天下,唯独北镇抚司诏狱内罪犯未得恩泽。诏狱乃皇上亲自掌控,可能上天认为皇上尚不够宽恕到底,故示天象告之。” 听到这里,朱厚熜迟疑一下,解释说:“蓝真人有所不知,诏狱内有许多朝中大臣,他们或者品行不端,或者意图不轨,朕若释放他们,他们还会变本加厉,有违朕意!” 蓝道行摇摇头说:“皇上误会了。皇上口中之人,皆是不安之徒,释放他们对社稷有碍,上天岂能允许。 贫道指的是那些待斩之徒,虽得大赦而苟活一载,但仍要被处决。处决他们由诏狱执行,上天便会认为皇上好屠戮。何不挑个吉日吉辰,将这些待毙之人交付刑部,并告之上苍?” 朱厚熜听明白他的意思。 诏狱杀人是自己亲自下旨,而刑部处决犯人,则是通过国家审判机构,与自己无关。 他点点头,吩咐蓝道行挑一个合适的日子、合适的时辰。 蓝道行瞑目掐指,稍一计算,便定在腊月十三丑时(凌晨一点至三点),并建议请裕王朱载垕、靖王朱载圳代替皇上祭天。 腊月十三日丑时,正合土月土日土时。朱载垕、朱载圳姓名中带土,由他俩祭天合乎情理。 而且丑时曰为鸡啼之时,正是一天中黑暗即将结束、光明就来临的时刻。将死囚从诏狱押解至刑部,意味着诏狱焕然一新。 朱厚熜非常满意,连连点头赞同。 这时,守候在外面的李曙进来禀告说,靖北伯林凌启有事禀告。 朱厚熜吩咐让林凌启暂时等候,自己则入内换衣。 林凌启此来,当然不是请朱厚熜下旨调查沈忠诺的死因。事实已经清楚,用不着这般折腾。 何况林凌启也不希望在众臣眼里,落个爱打小报告的影响。 等朱厚熜出现面前,林凌启行完礼后,便汇报昨晚询问朱时继,及今早到沈府吊唁的情况。 当然他没有说沈白如何阻挠调查。 沈白只有这么个儿子,好也罢歹也罢,现在沈忠诺一命呜呼,对沈白来说,等于失去奋斗的目标。既然如此,何必再往人家伤口上撒把盐呢! 朱厚熜听着,脑海里却反复看蓝道行的话。 虽然蓝道行根据天意,提出将诏狱中的死囚犯转移到刑部,朱厚熜却不想把朱时继较给刑部。 朱时继并非在政治上犯错误,他只是牵扯到一桩命案。自己将他关押在诏狱,从一定程度上来说,是对他的保护。 刑部尚书何鳌跟严嵩走得很近,沈白也跟严嵩关系密切。如果以严嵩为一个中心点,那么何鳌跟沈白就是在围着这个中心点转,那么这俩人关系应该不错。 如果将朱时继关押到刑部,何鳌会不会为了沈白,而故意找朱时继的麻烦?甚至严刑拷打朱时继。 朱厚熜坐在皇位上,看起来对一切漠不关心,暗中却了解不少。所以将朱时继关到诏狱,应该说是最佳选择。 他可不想把朱时继交由刑部管理。 “林凌启,你认为沈忠诺之死,是跟他身患暗疾有关。不知你有没有真凭实据?” 靠,我哪里来的真凭实据?若是有,我巴拉巴拉赶到你这里干嘛? “皇上,臣觉得沈白情绪反常,所以作此断论。至于是不是如臣所说,还得经过调查。” “调查就不必了。你跟朱希忠通个气,让他赔付沈白一笔钱财。另外,黄爱卿,你传朕的旨意,将朱时继削职为民,让朱希忠严加看管。” 第三百八十五章 送礼 时近傍晚,大雪犹未停止,天地间白皑皑一片。 积雪已可淹没脚踝,街道上行人稀少,唯独成国公府前车水马龙。 朱时继终于被释放了,此等大事可喜可贺,在京的武职官员都来拜望。 当然,他们并非自动自发,而是被朱希忠的请帖强行邀请而来。 朱希忠亲自站在街道上,哪怕满天飞雪,都不能抹去他半点笑容。他乐呵呵的迎着一位位客人,并亲自引领到大门口。 大门口摆着张桌子,一名账房先生打扮的男子坐于一旁,周边站立着些小厮,每个人手持一根扁担。 这阵势让人有些莫名其妙,但只要看看桌上铺开的一张纸,就能明白怎么回事。 纸上写着:诸位来宾,贺礼在此登记。 原来朱希忠借儿子出狱之名,准备大收一笔财物。 为了救儿子,他可捐了一大笔银子,着实心疼。 哪里跌倒哪里爬起,既然是因为儿子花去的钱财,自然得从儿子之名赚回来。 他的算盘打得啪啪响,可苦了前来的武官们。 本来这些人前来,并不是空着手来的。大家准备些物品,或者奉上几十两上百两纹银聊表心意。 可是在账房先生登记的账簿上,第一位到达的后军指挥同知,竟然送了三千三百三十三两纹银,让后来者不禁汗颜。 送多嘛,舍不得。毕竟钱不是天上掉下来的。 送少嘛,怕丢脸面,也怕被朱希忠看轻。 这些笑吟吟的上门客,站到桌前时,无不挠头搔耳。 而朱希忠却在旁边‘亲切’的说着,人来了就行,何必破费呢?就算要送,也不要超过第一位的标准。不然传出去的话,人家还以为他借机敛财呢! 来客们尴尬无比,心中均骂既当表子又立牌坊。 骂归骂,实际行动还是要体现出来。 于是这些人不得不加码。 可是好多人随身携带的钱财不多,有些派仆役回府取钱,有些单身前来的,只得向别人借钱。而借钱不得的人,只能愣站在门口发呆。 对于这种人,朱希忠是非常体恤的。他吩咐账房先生写下一张张白条,并让这些人写下金额、签上大名,随即派人让他们府上去取。 这种雪中送炭的举动,令这些人热泪盈眶,心里皆赞,我干你娘! 天色已经昏暗,府上酒宴开席,朱希忠笑呵呵的敬了圈酒,并说下雪天菜品准备不足,请大家担待。 众人非常大度的表示谅解,毕竟下雪天买菜不方便,何况情况突然,能吃上红烧萝卜、清炖冬瓜,已经算不错了! 能得到同僚、下属的理解,朱希忠心情自然不错,便来到大门口,让账房先生统计下收到的礼金。 粗略一算,连同白条、物品,共计接近六万两。 朱希忠心情更好了,除去捐的那笔钱,还有今天的廉价酒席,差不多能挣八千多两。 收获很大啊! 他不得不为自己的智慧而感到骄傲! 第一个送礼的后军指挥同知,其实送了三百三十三两。朱希忠为了给后来者树立一个良好的榜样,便趁那人进去后,吩咐账房先生将金额添加为三千三百三十三两。 当然他不怕事情暴露,反正钱都到他兜里了,不用怕人家说什么闲话。就算有人较真,也只要说账房先生老眼昏花写错了。 只是他心目中的那条大鱼尚未露面,心中不免急躁。便不顾大雪,连伞都不撑,站到路中央朝西张望,期盼着大鱼早点落网。 皇天不负有心人,终于看到一顶轿子过来,旁边几个步行的护卫提着大红灯笼,灯笼上霍然写着‘林府’二字。 朱希忠两眼放出光芒,犹如草原上的野狼,在夜色中闪烁中贪婪的目光。 在他眼里,这轿子里载的不是人,而是一堆白花花、沉甸甸的纹银。 等及轿子在府前停下,朱希忠上前一步,亲自掀开轿帘,用下乡送温暖的口吻说:“林凌启,你总算来了,本公已恭迎多时了!这里冷,快进去喝杯酒暖暖身子。” 坐在轿子里的正是林凌启,他没有下轿,只是拱拱手说:“成国公,在下尚且有事,就不进去了。贵公子平安回府,可喜可贺,请替在下向他问候。” 痴痴的等候,却换来这句话,朱希忠象被一桶冰水从头淋到脚。 林凌启可是大金主呀!少说也能从他身上榨个万儿八千两,现在一切期望都成了泡影。 朱希忠仿佛一下子苍老许多,身子微一趔趄,差点栽倒在雪地中。 他赶紧扶住轿子,脑海里飞快盘算着说:“林凌启,所谓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你这句话,本公比得到万两黄金还要舒服。不过本公比较实惠,希望你也实惠一些。” 言下之意就是,别说些虚头巴脑的话,直接呈上礼来。 林凌启怎么会听不出来,点点头下轿。 朱希忠心中一阵狂喜,真是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吃不着。对付林凌启这样的人,就得直来直去。 他殷勤的引林凌启来到大门口桌边,朝账房先生挤挤眼,示意其准备登记林凌启的贺礼。 林凌启既不做声,也不掏钱,直接拿来账房先生手中的毛笔,在砚中蘸上浓墨。 朱希忠暗喜,想必林凌启此来没有携带钱财,也跟别人一样打白条。 看不出这小子蛮会来事的,我喜欢! 他眼巴巴的看着雪白的纸张,期盼着林凌启写上一万两纹银。 当然,写两万三万,那就更好了! 林凌启似乎在考虑什么,毛笔离白纸只余半寸距离,但就是不落笔。 朱希忠心中犹如万马奔腾,牙齿紧咬着嘴唇,像正要洞房的新娘子一般紧张。 账房先生也瞪大眼睛,谁都知道眼前这位年轻的爵爷,乃腰缠万贯之人,他的贺礼,必定力压群雄,独占鳌头! 终于,林凌启下笔了。 一行歪歪斜斜的字,宛如灵蛇流走,象是没有章法,又好像充满灵性,令人叹为观止。 账房先生由衷赞叹:“林爵爷的字无拘无束、行云流水,实乃天下难得之奇书呀!” 朱希忠倒没有奉承林凌启,因为他勉强认出第一个字是‘千’,第二个字好像是‘两’,一下子没有兴致。 才千两纹银,太少了! “林凌启,你这份礼似乎薄了些。你看这位一下子就送了三千三百余两,凭你我的关系,就这么点,人家会说闲话的。” 林凌启淡然一笑说:“成国公,刚才在下说句话你感觉值万两黄金,现在写在纸上,少说也值十万两,你怎么还嫌少呢?” 第三百八十六章 春暖花开 朱希忠呆若木鸡,傻傻站在雪地里。两眼望着渐行渐远的轿子,茫茫然然,不知所措。 他怎么也想不到,预想中的金主,居然没有送哪怕一两纹银,只留下‘千里送鹅毛、礼轻情意重’十个大字,权当十万两黄金。 笑话,真是笑话!就算这几字是皇上亲笔所书,也不值这个价钱,何况是林凌启! 浪费纸墨呀! 更令他悲哀的是,林凌启非常生动的讲了一则将相和的故事。 将相和流传千年,朱希忠不是孤陋寡闻之辈,自然明白其中的意思。 他自问不是搞花花肠子的人,他想向廉颇学习,上沈府实实在在负荆请罪,诚心诚意向沈白说声抱歉。 可林凌启绕来绕去,最后却要他向沈白赔钱,说是皇上的旨意,这实在太为难了! 谈钱伤感情,伤感情的事怎么能做呢! 伤感情也就算了,反正本来也没什么感情。关键感情伤起来太厉害,没有三五千两只怕难以摆平。 他哀叹一声,今天的礼白收了! 早知如此,就不请林凌启了,至少可以欢欢喜喜抱着贺礼过一晚上。 若不是因为朱厚熜有令,林凌启其实也不想来。 朱希忠办事实在缺脑,明知道自己儿子侥幸被放出来,还大张旗鼓操办,想必消息已经传到沈白耳中,这不是存心给人添堵吗? 他预料得不错,此时严嵩将沈白叫到府上,筹划着如何反击。 “敬之,皇上下旨释放朱时继,不知你对此事有什么看法?” 沈白一脸惆怅,暗叹口气说:“首辅大人,圣命难违呀!只怪犬子命薄。” 一旁的严世蕃亲手递上盏热茶说:“沈兄,所谓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天公地道之事。虽说皇上有旨,但也不能看着朱希忠这般嘚瑟。” 朱希忠为朱时继出狱大肆操办、四处邀人赴宴之事,严世蕃已经听闻。 考虑到沈白是父亲得力助手,而父亲又是文官之首,于情于理也要把场子找回来,不然父亲还怎么命令下属呢? 沈白哀叹说:“严兄,愚弟现在只想早日将犬子尸身送回乡,其他的暂时没有打算。” 人死不能复生,况且放人是皇上主意,他也是无可奈何。 严世蕃摇摇头说:“沈兄莫要悲观,你的事就是大家的事,我们父子坚决支持你。愚弟倒有个计划,沈兄不妨听听。” 说着,他附到沈白耳边轻语一番。 沈白脸色大变,忙摇摇头说:“严兄,不是愚弟胆小,而是这样做影响太大,到时候不好收场。” 严世蕃冷笑一声说:“沈兄尽管放心,只要我们坚持住,不怕事情没有转机。” “这……” 沈白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 轿子在雪地里缓步前行,在黑夜中有些寂寥。除开踩在雪地上放出的‘格拉格拉’声,林凌启几乎能听到雪花落到轿顶的声音。 应绿珠姑娘的邀请,他现正在前往翠云楼的路上。 都说男追女隔座山,女追男隔件衫,能得到绿珠姑娘的青睐,是件无限荣耀的事。别说现在下雪,就算是下铁,林凌启也一定会赴约。 他对绿珠非常感兴趣,当然还有那位貌美如花的丫环。 翠云楼花魁绿珠独居之处温暖如春,绿珠亲自煮上一壶香茶,静候林凌启的到来。 厚实的门帘掀开了,贴身丫环走进来。 绿珠轻抬下颌,柔声说:“林爵爷到了吗?” 丫环没有回答,迈步走到她身边坐下。 “姑娘为什么要见林凌启?” 她的口吻怪怪的,似乎带着些责怪之意,毫无尊卑可言。 绿珠脸上带着淡淡的笑容,轻声轻语的说着:“喔,林凌启替我办了件事。确切的说,是替你办了件事,难道我不应该感谢他吗?” 丫环冷哼一声:“姑娘,难道你不知道林凌启这人很精明吗?他在吴县连办几件棘手的案子,深得当今天子的宠信。跟这种人来往过多,只怕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对于她这种态度,绿珠仿佛司空见惯,依旧淡淡的说:“我要的就是他这样的人。要是个草包,我才懒得见他。” 丫环霍然站起身来,秀目圆睁:“姑娘,你这是在玩火!” “玩火怎么了?我就喜欢玩刺激一点的。” 丫环好像非常不满意她的做法,冷冷的说:“姑娘,你爱怎么玩我管不着,但我警告你,如果连累到我,我要你好看!” 绿珠看着她,脸上的笑容如同西下的圆日,渐渐消失,换上一副冷冰冰的脸色。 “翠翠姐,请注意你的身份。你我井水不犯河水,我管不着你,你也休想管我!” 丫环脸色也非常难看,“绿珠,你不要以为有人罩着,我就拿你没办法?告诉你,我要杀你,简直跟捻死只蚂蚁一般。” 屋里的气氛顿时紧张,火炉里散发的热气,也仿佛被冰冻一般。 绿珠突然笑了下,“翠翠姐,我知道你有这个能力,不过既然你这么厉害,干嘛还要我替你求林凌启办事呢?现在当今天子已经颁布大赦天下的旨意,你是不是觉得有恃无恐了? 我告诉你,如果没有我的帮助,你丈夫还得乖乖呆在狱中,到明年秋季,你可以给他送份断头饭。” 她的笑声宛如溪水带着碎冰来回碰撞,说不出的好听。可丫环却颤抖起来,脸色青得可怕。 “好,我不管你的事。但你最好明白,赶紧把另一件事办好。我不希望我丈夫在狱中呆太久,多呆一天就是一天的煎熬。” “这样说就对了。我向你保证,年前你肯定有机会下手。到时候我把日期告诉你,至于你能不能得手,就不关我的事了。” 丫环瞪她一眼,转身往外走。 “翠翠姐,你关照你的人注意些,别泄露了踪迹。” 丫环忍不住回身说:“我的人我自会管理,与你无关。” 绿珠幽幽叹了口气说:“他们当然与我无关,是死是活,我半点也不放心上。只是他们要是坏了我的事,包括你在内,我绝不会让你们看到春暖花开!” 第三百八十七章 燧发枪 一张硕大的、柔软的、精致的床。 柔滑的锦缎被,就象少女的肌肤一般,还带着幽幽暗香,让人很难自拔。 林凌启自然也不例外,尽管室内一片光亮,却依旧慵懒的躺在床上。 这是绿珠的床。 昨晚言谈,彼此间心情不错,话也投机,不知不觉多喝了几杯。等到林凌启想起身告辞时,却发现腿脚不听使唤了。 可能前来与绿珠会面的客人,经常会出现腿脚不听使唤的状况,绿珠也就见怪不怪了。 她将床让与林凌启,自个儿离开这里,不知跟丫环还是别人去撮合一晚。 林凌启带着淡淡的失望入眠,又怀着浓浓的期望看着门口,希望绿珠能亲手做份早餐,安抚他孤独一晚的情绪。 昨晚绿珠那贴身丫环的菜煮得很好,典型的江南口味,这勾起了离家接近一年的他的思乡之情,自然酒也多了。 酒一多,话也多了,他竟刨根问底打听丫环的出身,甚至聘请她上伯爵府当女管事。 丫环似乎不愿多说,也明确拒绝林凌启的热情邀请。 倒是绿珠爽快,等丫环一走,便谈起她的往事。 原来丫环曾经是南京秦淮河上一枝花,与绿珠互称姐妹,感情甚好。 后来有人看上了她,并娶她作妾,便与绿的交往逐渐冷淡下来。 少了一位知心朋友,加上有个痴情汉寻死觅活的,绿珠便离开南京,来到此地。 不想丫环丈夫出了档子事,被捕入狱。丫环因身份低贱,常受其她妾室的欺凌,一怒之下来到京城找绿珠。 当然她决心从良,不肯涉足此等肮脏之所,于是绿珠委屈她当自己丫环,彼此间也算有个照顾。 林凌启知道来龙去脉后,不知是酒精的作用,还是对丫环好感或者是迷恋,居然询问丫环的姓名以及生辰八字,说是要娶她为妾。 女人似乎有天生的妒忌心,连绿珠这般女子也不例外。 当时她的脸色极不自然,只是告知林凌启,丫环姓王,其它一概不知。 回想起绿珠那因生气而翘得老高的嘴,林凌启忽然有种错觉。假设不冒冒失失提出这个问题,说不定绿珠会跟自己同床而眠。 唉,看来自己还是蛮吃香的嘛! 不知是因为自己长得好,还是因为有钱,或许是有权。 钱权色是男人的三大法宝,只要拥有其中一样,便可抱得美人归。自己偏偏三样全部占遍,绿珠迟早会投怀送抱。 想到这里,他不禁笑着摇摇头。 自己究竟怎么了?明明是来查这两名女子的底,怎么脑子里老是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天色已然不早,林凌启的肚子不由自主的叫唤起来。 他勉强坐起来,披上外套踮起脚尖,象只肥大的鸭子一晃一蹿来到窗户边,推开窗来。 大雪已停,屋顶上、草地上、亭子上,到处都是积雪。阳光非常明媚,照耀在雪上,如同照在镜子,反射着刺眼的光芒。 院子里一个小丫头正在打扫积雪,而庭院门口积雪一片光洁,可见尚未有人出入。 林凌启有些纳闷,怎么既不见绿珠,又不见那王氏丫环呢? 难道她们忘了自己这位尊贵的客人,昨晚就在此留宿吗? 或许两人还在睡懒觉?要不现在过去,善意的提醒一下,太阳已经晒到屁股了。再随便揭开她们的被窝,打打她们的小屁屁,算作是对贵客怠慢的惩罚。 想归想,终究不敢作出这般出格的行为。 但干等确实难受,尤其是肚子的叫声一阵高过一阵。 算了,还是到外面吃吧。 他利索的将衣服穿戴整齐,正打开房门,扫雪的丫头不知何时已等候在外面,笑吟吟的端上洗漱用具。 “林爵爷,我家姑娘和王姑娘出去赏雪,还请爵爷见谅。” 林凌启略一点头,开始洗漱。 忽想到什么,抬头问:“她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天亮之际就出去了。林爵爷是不是怪她们不打招呼就去了?其实我家姑娘怕惊扰了爵爷,所以……” 丫头显得有些局促,连忙解释着。 “喔,我太贪睡了。如果叫我的话,我反而要责怪她们了!” 林凌启笑着说着,没有半点责怪之意。“对了,雪什么时候停的?” 丫头回忆一下说:“好像是五更时刻。” 林凌启再没说什么,只是跟丫头打个招呼,朝外面走去。 临近门口时,放缓脚步,仔细观察一下尚未被踩踏的雪面,脸上浮起一丝不可捉摸的笑意。 * 林家军驻地,由李仲平负责的暗杀组人员,正在凌厉的北风中刻苦训练。 厚实的积雪,对他们来说,仿佛是条柔软的、洁白的棉被,在上面纵跳倒伏,似乎是件很惬意的事。 林凌启稍看一会,发表些加油鼓劲的话,便来到沈炼之处。 沈炼最近在忙乎一样新生事物——燧发枪。 当今世上,象鸟铳、火铳等枪械,都是火绳枪。 火绳枪有一极为明显的弊端,那就是受天气限制。比如说下雨天,因雨天会进水而不能点燃火药发射。 这一弊端在西北与俺答汗作战时尚未显现,因为那里气候干燥。但是如果在南方使用,就会暴露无遗。 而如今俺答汗已经臣服,大明剩下的劲敌就是倭寇。 倭寇长期在东南沿海,那里气候条件复杂,火绳枪显然不能较好使用。 如果能将燧发枪研制成功,就能弥补火绳枪的缺陷。 林凌启毕竟不是工科生,只能提供构思,无法帮助沈炼解决实际问题。 不过他相信沈炼有这个能力,而且沈炼的手下,有好些人是从兵仗局火药司调来,有丰富的制作经验。 燧发枪模型已经锻造完毕,只是尚未经过实验。 林凌启再三叮嘱,一定要注意人身安全,千万不能为了加快研制速度,而忽略安全。 吩咐完这些,栗伟跑了过来,邀请林凌启到他那里坐会儿。 林凌启本来就要找他,便辞别沈炼,来到栗伟住处。 刚进门,林凌启便问调查翠云楼绿珠主仆可有进展。 栗伟摇摇头说:“大人,这对主仆很少外出,很难探清她们的情况。” 的确,人家深居简出,又是翠云楼花魁,想见一面都难,更别说摸她们底细了。 林凌启淡淡一笑问:“你可曾在夜间派人盯查?” 夜间?人家在接客哪!盯了有什么用。 栗伟不加掩饰,直接否认。 “今后晚上加派人手,盯紧翠云楼各出口。至于白天嘛,稍派几人就行。” 栗伟不明白此举为何,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并说:“大人,沈府有异常举动!” 第三百八十八章 急病 对于这个消息,林凌启并没作出惊讶的表情。 尽管朱厚熜圣旨已下,朱时继被释放的现实不容改变,但沈府作出任何回应,均在情理之中。 试想,沈忠诺因朱时继上门寻仇而死,不管是不是因为他自身原因,悲伤总会象梦魇般缠绕着沈白。 而傻到极致的朱希忠不懂得低调,不懂得低头,一味铺张喧哗,能不引起对方的反感、敌意吗? 这就象在人家尚未愈合的伤口上重新捅上一刀,并使劲的搅动着,换谁能承受得了这样的伤痛? 所以,不管沈白作出任何反应,即便是那么的过激,也无可指责。 不过为了表示对栗伟的尊重,林凌启坐直身子,脑袋微微倾向对方,作出洗耳恭听的姿势。 栗伟清清嗓子说:“大人,昨天成国公大摆酒宴,听说是为朱时继洗洗晦气。我觉得这样势必会触怒沈府尹,所以派人暗中关注沈府一举一动。” 林凌启微笑着点点头,以示对其的安排的赞同。 虽然沈白跟朱希忠如何争斗跟他毫无关系,但自己属下有这等观察入微的判断力还是感到欣喜。 作为暗探,就得有敏锐的嗅觉,任何风吹草动均能作出及时的反应。可见栗伟已逐入佳境。 栗伟接着说:“昨晚沈府仆役四处出动,不顾天气寒冷、夜色如墨,敲开数家香烛店铺,大肆购买祭奠用品。 今日一早,京城许多官员相约前往沈府吊唁,并且滞留在那里。我猜不透他们究竟要干什么。” 听到这里,林凌启平静的脸色泛起层层涟漪,眉头不禁紧蹙起来。 朱希忠这个笨蛋,竟然一夜间成为京城文官的公敌。若百官闹将起来,只怕朱厚熜也不得不考虑重审此案。 而刑部、大理寺、都监察院皆属文官系统,将此案交由他们审理,结果可想而知,想必朱厚熜不会把审理权交给三司。 可三司不能接手,那么只能由锦衣卫处置。锦衣卫中审理案件能手不多,而自己表现又异常突出,陆炳基本上会让自己接手此案。 审理倒无所谓,关键是如何判决。 判朱时继无罪,势必引起文官公愤,自己将会无端端的被文官口诛笔伐,何苦呢? 判朱时继有罪,既非自己心愿,也会得罪武官。因为撤销爵位世袭的事,好些人恨不得撕开自己皮肉,砸碎自己骨头。 如果再加上这档事,人家会不会借题发挥,置自己于不利之地呢? 林凌启左思右想不得安宁,忽然按住肚子说:“我突然间肚子疼,你赶紧请大夫帮我诊断一下,是不是得了什么恶疾?” 画风转变太快,栗伟一时间反应不过来,小心翼翼的问:“大人是不是受寒或者吃坏肚子了?要不茅厕方便一下?” 林凌启瞪了一眼,虚弱的说:“不,我没有受寒,也没有吃坏肚子。快快请大夫,随便派人给公主通个气,最好请御医来。” 栗伟木讷的点点头,转身往外走去。 焦急的心情,急促的步伐,漠视门槛的存在,啪嗒一声,栽了个大跟头。 林凌启病了。 病来得很急,似乎很严重。 消息一下子传开,修缮完毕的伯爵府一下子宾客盈门。 陆炳焦急的来回踱步,卧室室尽是他的脚步声,每一步都沉重无比,象石块丢在瓮瓶中,发出沉闷的回音,将几位京师知名的大夫吓得一惊一颤。 他们忙碌着,使出浑身解数,什么望闻听切,一样不落,却找不到病状。 卧室外站满了人,一个个脑袋自上而下,排列在微微敞开的门缝处,紧张的看着半仰半躺的林凌启。 趁大夫们出来商议病情之际,长期坚守马桶铺的彭涛,带着哭丧的脸,悄悄走进去。 “大人,要不小人回乡请夫人过来侍奉?” 在当时的医疗条件下,一场毫无征兆、突如其来的疾病,往往会夺去一条人命。 望着林凌启蜡黄的脸,额头微渗的汗珠,他心如刀割,期望夫人的到来,能缓解东家的病情。倘若有什么不测,至少能让夫妻见最后一面。 林凌启无力的摆摆手,气息微弱的说:“不必了。京师离吴县路途遥远,加之这里天气寒冷,不要让如烟过来,我能挺得过去。” 他说话显得非常吃力,说一句便停下来喘几口气,如果说快些,仿佛一口气回不过来一般。 彭涛跟随林凌启不少日子了,彼此虽属主仆,但也有情义。 铁打的汉子眼圈红了,用力点点头,掩着嘴巴,强忍着泪水退出去。 陆炳铁青着脸,紧抿着嘴唇,这么冷的天,紧攒的手心全部是汗水。 “你们几个家伙,看出什么症状没有?” 他猛的暴喝一声,把门外人吓了一大跳,几个大夫更是心中打鼓。 若是换一般病人,即便找不出病因,大不了开些调养身体的药方,拿些诊费。可对方是伯爵,又是锦衣卫千户,若闹个三长两短,那麻烦大了! 他们一个个耷拉着脑袋进来,喃喃的说着:“禀告大人,在下等人医术不精,恐耽误爵爷病情,还是……” “滚!” “是是是……” 几人如遇大赦,忙不迭的逃出去。 赶走大夫,陆炳暗叹一声,“这该如何是好?” 林凌启反倒劝慰着:“都督,吉人自有天相,卑职那么多难关都闯过来,区区一点小病,算不了什么。都督,要不你先回去,关注一下沈府尹,当心他惹出大事来。” “他能惹什么事!不行,我得请皇上派御医来。刚才这等庸医,只会雪上加霜。” 正说着,只听外面一声喊,“公主殿下驾到!” 陆炳闻声,赶紧整理一下官袍,快步迎出去。 片刻间,朱素嫃、黄锦带着一名御医进来。 看着林凌启的气色,朱素嫃心头说不出的难受。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一下子病成这样。 她只觉眼眶里酸溜溜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略偏过头,站到窗户处,两眼望着窗外,晶莹的泪珠悄悄滑落到俏丽的脸庞。 黄锦叹了口气说:“林爵爷,皇上命咱家带御医前来看病。” 林凌启勉强撑直身子说:“感谢皇上厚爱!有劳黄公公了。” 第三百八十九章 病得蹊跷 冬日的太阳,象年迈的老者,披着臃肿的外套,迈着蹒跚的步伐,缓缓出现在人们面前。又在不经意间,悄悄的躲回屋里,只余下淡淡的光芒,告知人们它曾来过。 西苑大殿笼罩在微黄的夕照下,空气似乎有点疲倦,停止在原地不动,一切象凝固似的。 朱厚熜的脸色泛青,猜不透是冻的,还是生气所致。 龙案上摆放着十来份奏章,每一份都把矛头指向成国公朱希忠,随便将他连带,说什么放纵歹徒、滥施恩惠。 明朝文官在气节上跟清朝官员全然不同,他们可以为了一件认为值得拼争的事情,不惜得罪皇上,哪怕丢官去职、身陷囹圄也在所不惜。 当然,像严嵩等人除外。在严嵩眼里,皇上代表一切。只要为了皇上的利益,他可以不顾天下百姓、社稷安危。 只是这一回,他站在言官的立场上。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为了自身利益,只能把皇上的利益暂时放在一边。当然,他并不打算把皇上往绝路上逼,他只是利用这一事件,树立自己在百官中的威望。 “皇上,这事成国公确实欠缺考虑。他非但大肆铺张为朱时继洗尘,还借机敛财,完全不考虑皇上的处境。 臣以为可将朱时继重新收监,交付三司会审。这样既平息众怒,也可抚慰沈府尹,为沈公子昭雪。” 朱厚熜何尝不曾想这样做,只是昨日刚放人,今日又重新抓人,置威望于何地? 倘若今后再有此类事情,百官只要哄闹一场,便不得不向他们屈服,那还有脸面吗?自己不是成为傀儡皇帝吗? 此风万万不可开! 这个愚不可及的朱希忠,猪一样的家伙,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朱厚熜一边暗骂,一边解释说:“严爱卿,朕曾派林凌启调查此案,他汇报说,沈爱卿之子极有可能身患暗疾,朱时继上门哦打之时,应该引起暗疾发作,从而一命呜呼,故此朕便释放朱时继。” 下属有时候是用来办差的,有时候是用来出卖的。对于朱厚熜来说,维护自身尊威至上,其他人就得为出作出牺牲。 严嵩没想到林凌启跟此事有纠葛,老眼昏花的他不禁发出脸色的光芒。 哈哈!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林凌启呀林凌启,这回你休想再全身而退! “皇上,据臣所闻,沈府尹之子身强体壮,从来没有什么暗疾之说。臣以为,林凌启必定收受成国公贿赂,帮朱时继开脱罪责,其心可诛!宜将他收监审讯,以弄清是非曲直。” “这个……” 朱厚熜有些踌躇。 他有心为自己开脱,但为了朱时继而牺牲林凌启,委实下不了决心。毕竟林凌启在他心目中的地位,绝非朱时继可比。 但问题是不把林凌启交出去,很难堵住严嵩的嘴。这是对冤家,一方占尽上风时,绝不可能留给对方一丝余地。 政治斗争就是这么残酷! 他朝一旁黄锦使了个眼色。有些话由黄锦说出来,效果远比自己来得妥当。 长期侍奉在皇上左右的黄锦,自然明白他的意思。 “启禀皇上,林爵爷今日忽患急病,臣奉皇上旨意,领御医前去医治。御医检查一番后,说是林爵爷肠道紊乱,疑是操劳过度,需安心静养。 臣以为林爵爷最近劳烦公事,带疾劳作,从而得此疾症。臣甚至怀疑,林爵爷此疾由来已久,只不过凭借年轻力壮,才苦苦支撑。所以林爵爷调查朱时继之案时,因为身体原因,导致判断有些偏差……” “偏差?黄公公居然说是偏差?” 严嵩毫不留情的打断黄锦的话,“黄公公,如果说一个普通百姓,因为庄稼播种、耕作而出现偏差,可能导致一户家庭的生计出现问题,这算不了什么。 但是,我们身为臣子,尤其是掌控国家政事,容不得有任何偏差。试想,我们一个小小的失误,就可能影响一县、一府,乃至一省的政治、民生出现严重状况。 林凌启身为伯爵,肩负皇上嘱托,调查朱时之案。就因为他的一丝偏差,已经引起朝政震荡……” 严嵩象打了鸡血似的,滔滔不绝述说着。 他仿佛回到跟前首辅夏言争斗时,言语无不刁钻刻薄、引经据典、直指要害,意图将林凌启一击毙命。 满大殿都回荡着他的声音,寒冷的空气似乎也被他激荡,被他点燃。 朱厚熜跟黄锦脸色变得通红通红,一阵阵火辣辣的疼痛感蔓延之全身。 “……昔秦人商鞅立木为信,取信万民,才有后来秦始皇一统六国。今林凌启与成国公狼狈为奸,糊弄皇上,欺瞒百官,谈何而信! 信不立则民心散,民心散则国不固。皇上,千万不能因为林凌启一人,而致大明国威于不顾。请皇上下旨,惩奸除恶,以正风气!” 严嵩的才华不是盖的,害人的本领更是一骑绝尘,令朱厚熜无以反驳。 良久,朱厚熜才说:“严爱卿所言极是,但林爱卿确实身患疾病,纵有差池,也在所难免。或者等其病愈之后,再严查此事。” 严嵩意识到皇上的口吻不是那么坚定果断,已经被自己思想左右,便趁热打铁说: “皇上,林凌启此人可谓聪慧狡黠,连叱咤草原的俺答汗,皆中他的诡计。臣以为,林凌启应该是意识到,朱时继之案必定会引起公愤,他为了逃避嫌隙,故意装病……” 为了证明自己所言,又加了一句:“皇上,据臣所知,昨晚林凌启在京城翠云楼花魁绿珠姑娘那里留宿一夜。试想,他昨晚尚有精力寻花问柳,今日怎么会一下子病倒?未免太过蹊跷吧?” 这话极有杀伤力,不管林凌启真病还是假患,后路皆被堵死。 黄锦见朱厚熜眉头越蹙越紧,双手渐渐捏成拳状,便知其准备下决心惩治林凌启。忙说: “皇上,林爵爷随驾征北不久,在民间素有威望。如果将他知罪,那么百姓信任倒塌,会认为朝中一片黑暗,除皇上外,人人皆是贪官污吏。这样一来,岂不玷污皇上圣明!” 作为执政者,但凡考虑问题,绝不出个人喜恶出发,也不知看到问题的单面性。 朱厚熜想了又想,难以决断,最后说:“两位爱卿容朕再思虑。” 说完,他便离开大殿,直往一偏殿,找蓝道行商议此事。 第三百九十章 惹火烧身 一只精致的描金碗盏搁在床边,褐色的药液冒着丝丝热气,一股刺鼻的草药味弥散整个卧室。 徐文长、栗伟、沈炼等人眼巴巴的看着林凌启,希望他能坐起来,一口喝掉这碗药,重新生龙活虎的站起来。 林凌启已经躺了一天一夜了,如何不让他们担忧呢? 林凌启无奈的看看众人,又看看药碗,胸口顿生一股浊气,混搅着腹中稀薄的米粥,形成一道岩浆,快欲从口中喷出。 御医探完病情,开了一贴药方,嘱咐一日服三次。另外宜吃清淡食物,忌油腻辛辣等。 从昨日中午到现在,他顿顿白米粥加汤药。 粥很薄,没有枣仁核桃之类,差不多能照出人影。一碗粥下肚,顷刻之间便化为乌有。 汤药很浓,十碗水煎成一碗水,稠得象一碗黑芝麻糊,外加七八勺红糖搅拌而成。一碗药下肚,不知要呕吐多少回。 老是躺着不动,加上这么一点食物,还要呕吐大半,林凌启只觉头晕目眩、四肢无力,连喘息都觉得费劲。只怕再这样下去,没病都会惹出一身病来。 他娘的,你们熬粥时能不能多加几把米,随便放些鸡丝、参须? 外面又响起一阵声音,估计要么是张居正,要么是兵部尚书杨博。 自病情外传后,这两人来得特别勤。 张居正来此,无非是询问征税的方法要领。他就像周扒皮似的,趁林凌启还能喘息之际,要把其心中的所思所想压榨干净。 而杨博关心的则是对爵位继承人的考核要点。 自皇上把差事交于他后,他有些茫然,不知该从哪里下手,只得求助于始作俑者。 林凌启根据后世的所见所闻,提出建一所学校,将这些继承人召集起来进行培训,并实行模拟对练。一月一考,半年大考,成绩采用积分制度,三年终结等等。 反正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将自己腹中的货色毫无保留的讲出来。 有时想想,自己这样是不是等于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每当杨博起身离去时,他总忍不住抓住其手,想说,下次过来时稍个鸡腿行不行。 话到嘴边却说不出来,只能眼睁睁望着,希望其能领会到自己的意思。 但结果往往换来杨博的几声嘘嘘、几滴清泪。 不行,今天无论如何也不能喝这碗药,不然真把老命赔进去。 林凌启吃力的抬起手说:“外面可能是兵部杨大人来了,你们赶紧出去迎接,礼数方面不可怠慢。” 徐文长等人无奈,只得齐身离开。 林凌启松了口气,勉强从床上爬起,拖着虚浮的脚步,将一碗汤药泼到室内马桶里。并残留一些。洒在被角、床榻处,伪装成喝药时喷出来的。 做完这些,他又拿来温热的毛巾,擦拭下干巴巴的脸。 昨天,他用隔夜的浓茶水涂抹在脸上,伪装成蜡黄色,让病看起来逼真些。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怪难受的,可能是茶水过浓了。 走到茶几旁,准备用新泡的茶水涂抹脸颊。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林凌启心头一惊,赶忙往床走去,却不想门被推开,黄锦在众人簇拥下进来了。 林凌启苦笑一声,西洋镜要被拆穿了。 他拱拱手说:“黄公公来啦!在下有病在身,不能远迎,还望莫见怪!” 黄锦看他脸色白净,不像昨天那般泛着死气的蜡黄,心中不由一喜。 “林爵爷客气了。咱家见你气色好多了,敢情是药效起了作用。” “那是,那是。御医出马,一个顶俩!” 徐文长等人看到空的药碗,床榻间的残迹,想必药已经喝完了。便赶紧跑到他身边,七手八脚的搀扶着。 “大人,小心着凉了!快躺床上。” 林凌启摇摇头说:“老是躺着头昏,容我坐回。你们暂且出去,黄公公请坐。” 众人散尽,屋里只余下林凌启跟黄锦二人,黄锦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林爵爷,你我相识多日,咱家也不拐弯抹角了。自朱时继被释放后,弹劾奏章象雪片一样,要求重新审理沈府尹公子被杀一案。而今日局势又发生巨变,你已经成为文官们的弹劾主要对象。” 从朱希忠大摆宴席,到文官们集体到沈府吊唁,林凌启便预感到此事颇为棘手。为了逃避责任,如同严嵩猜测那般,装病退避。 不过他怎么也想不到,自己已经这般小心谨慎,为什么还被卷入其中呢? “黄公公是不是说笑了?在下与此事没什么瓜葛,现在已安心养病,他们弹劾我做什么?” 黄锦长叹一声,背身来到窗户间推开,痴痴的望着窗外的景物,良久才说: “因为你向皇上汇报,说沈忠诺之死,完全是因为他自身患有暗疾,与朱时继无关,所以皇上才下旨释放朱时继。” 一股寒风在庭院极速旋转,忽的穿窗而入,将屋里温暖的空气冲淡许多,冷嗖嗖的感觉传遍周身。 林凌启不但身子发冷,心更冷,宛如坠入万年寒潭。 他瞬间明白,朱厚熜把他卖了。 他娘的,我不是跟你说还要调查,你却立刻下旨放人。现在闹出这般事来,你却推到我的头上。 你还要不要脸? 作为一国之君,你可知言而有信? 万般责骂,也不能伤朱厚熜一根汗毛。林凌启可不想像怨妇一般,于事无补的埋怨个不停。 他很快调整心态,从衣柜取出件外套披上。 “黄公公,皇上打算怎么办?” “很简单,只要你上书一封,解释说是因为你调查不仔细,才惹出这场是非来。” 上书一封?你当我傻子呀? 就算朱厚熜想把责任推卸到我身上,总归没有真凭实据,毕竟口说无凭嘛! 但上书承认,岂不是落把柄在人家手中?万一事情进一步闹大,朱厚熜说不定会舍车保帅,把自己当挡箭牌,什么欺君之罪都会整出来,那自己小命不就玩完了? 林凌启思虑再三说:“黄公公,皇上的意思在下明白,但这口锅太大太沉,在下细胳膊细腿的承担不起。要不请黄公公奏明皇上,给在下一些时间,在下必定给皇上一个圆满的回复。” 他已经打定主意,重新调查沈忠诺的死因。如果确实因暗疾而亡,那自己屁事没有;如果是被朱时继打死,那么自己就…… 潜逃。 黄锦呲呲几声,就象牙疼似的。沉默半晌才说:“一天!” 第三百九十一章 不陪你玩了 一天? 一天时间能干些什么? 就算有法医在,将沈忠诺尸体解剖确认,只怕也要好几天功夫。何况自己不是法医,沈白也不会同意解剖,这可如何是好? 当然,林凌启从黄锦难为的表情、迟疑的回复,可以看出,给自己一天时间,属于擅自做主。朱厚熜不会给自己半点宽限的时间,他现在就要自己的手据,以将责任完全推卸给自己。 也就是说,这一天时间,还得靠黄锦回去后替自己周旋、恳求。 送走黄锦,林凌启立马让厨房送上鸡丝炖粉丝。 装病已经没半点作用,现在必须将身体、精神调节到最佳状态,以应付眼前突如其来的危机。 看到林凌启大口咀嚼着,所有人感到万分安慰。 唯独林凌启意识到自己面临的危机。 一大瓷碗漂浮着金黄的油珠,几近透明成玉色的粉丝,雪白的鸡丝,碧绿的葱花,片刻间便落入腹中。 他打了个饱嗝,又喝了一盅香茶,精神好了许多,便挥手驱散众人,独自一人沉思。 要证明沈忠诺因暗疾突发导致死亡,首先得潜入沈府,亲眼看到其尸体面部是否发紫发青。而后联系资深仵作,还有京城著名大夫,对此种死因写出份权威报告,以此来论证自己的判断。 只是沈府现今人员众多,且自己是他们的敌对分子,想混进去谈何容易。 思虑半晌,林凌启拿不出一份完整妥善的计划。 这时,门外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林凌启几步窜到门边,迅速把门打开,却见朱希忠可怜巴巴的站在门口,哀呼一声‘林凌启救我’! 但见他一身官袍破破烂烂,象是掉进狼窝被撕扯得一塌糊涂。脸上也有好几道血痕,目测是被抓伤的。 更为夸张的是,额头上居然顶着三个鸡蛋大小的包,眼眶却似臭鸭蛋一般乌青。 “成国公,到底发生什么事?” 林凌启眉头一撇,实不想过问朱希忠的境况,只是他此来,必与沈府有关,不得不耐着性子询问。 朱希忠失魂落魄的走进屋,随手提起茶壶,给自己斟茶。但不知是心不在焉,还是胆战心惊,茶水半洒在外面,弄得地面湿哒哒一片。 林凌启顿时火了。 他娘的,昨天收礼的时候笑得那么开心,难道就没想到今日的遭遇吗?还害得老子一并受累,我他娘的是欠你的还是该你的? 他脸上布满寒霜,冷冰冰的说:“成国公,有什么事请讲。没事的话……给我滚出去!” 他已难以掩饰自己的心情,压抑许久的话脱口而出,甚至没有半点遮掩。 朱希忠愕然,呆呆的看着林凌启。 过了好一会,他仿佛回过神来,双手掩住脸面,一屁股坐到地上,像委屈的孩子抽泣起来。 “林凌启,沈白在我府前搭起灵棚,把他儿子的尸身也搬来。现在门口已经被堵死,许多京城官员给他呐喊助威,说什么欠债还钱、杀人偿命。我见势不妙,想找你来商议对策,却被他们暴打一顿……” 其实,外面的情况比他讲述的还要糟糕。不止是官员,京城附近的百姓也纷纷赶来,帮沈忠诺鸣不平。 光是言语攻击,吓唬不了脸皮堪比城墙的朱希忠。只是老百姓不喜欢喊口号,不喜欢跟人争论,他们喜欢实际一些。 于是,府前飞石满天,象夏日午后突来的冰雹,打得门口护卫、墙内仆役,包括朱希忠本人也难逃此劫。 慌乱之际,朱希忠就像被断了尾巴的壁虎,到处乱窜,最后跑到他认为能够拉他一把的林凌启府上。 殊不知林凌启此刻自身难保,恨不得一脚将朱希忠踹飞到天际间。 “成国公,你这是咎由自取,怨不得别人。我告诉你,现在我也是泥菩萨过江,你还是另请高明吧!” 朱希忠已顾不得什么体面不体面,一下抱住林凌启的大腿吼:“林凌启,林爵爷!除了你,整个京城再也没有能够救我儿一命的人了!你一定要帮我这一回,以后我做牛做马来报答你。” 言语间,他声泪俱下,说不出的悲惨。 “帮你?那么谁帮我呀!” 林凌启抬起一脚把朱希忠踢开,怒斥着:“就算你死了一个儿子,床上不是还躺着一个吗?你成国公府照样是公爵府,你照样能舒舒坦坦过日子,可我呢? 现在皇上逼我上书,要我承认伪造沈忠诺的死因。我上书是死路一条,不上书是一条死路,我被你们父子害惨了! 我还有儿子媳妇,还有这么多下属,还有几千个劳工等我给他们安排生活。我倒了,他们怎么办?难道你肯扶持吗?” 朱希忠茫然间听懂一些,林凌启也在劫难逃,指望他有用吗? 他失魂落魄的站起来,拔腿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的停住,猛然转身朝林凌启深深一鞠躬。嘴角抽搐几下,象是要说什么,最终还是没说出口。 走了。 林凌启哀叹一声,取来毛巾洗把脸,将炙热的怒气压下一些,尽量保持清醒。 徐文长急匆匆进来,小声说:“东翁,刚才黄公公托人传话,明天一早,皇上要看你的奏章。不知在下可否替你效劳?” 他还不知道林凌启面临的境况,就林凌启的字与文笔,自然不能跟他相比。由他挥毫润色,不管什么样的奏章,都能增色三分。 明天一早? 那不是意味着只有一晚的时间? 心急如焚的林凌启反倒有些呆滞了,木讷的点点头,又摇摇头。 徐文长从来没见过他这般颓废的样子,哪怕在大同千钧一发之际。 “东翁,究竟出了什么事?” 林凌启抬起头,看看眼前这位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大文学家,不禁有些愧疚。 徐文长跟自己这么久,尚未得到一官半职,自己也不曾向朱厚熜推荐,实在对不起他! 唉!算了,此刻不宜考虑这等虚头巴脑的事。自己要振作起来,不能任人宰割,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跟随自己的人。 “徐先生,你通知彭涛等人,备良马、干粮、现银,于明日五更之际,等候在宣武门外。” 徐文长一愣,这是为何? “去!快去准备,不要张扬。” 林凌启作好逃跑准备,如果不能查明沈忠诺死因,就立马赶回吴县,带上一干人等隐居起来。 他娘的,惹不起总躲得起。朱厚熜,老子不陪你玩了! 第三百九十二章 奇怪的创口 夜幕重临大地,喧闹许久的官员、百姓,带着些许宣泄后的快感与疲惫,各自回家。 成国公府前矗立着一座庞大的灵棚,只留下几个守夜人。 沈白等直系亲属,不知是因为疲倦,还是因为受不了悲伤,也回去了。 白蜡烛,白灯笼,白幔布,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显得尤为突兀。一股冷嗖嗖、阴森森的气息弥漫着,笼罩着,连同成国公府一起陷入到无尽的寂寥中。 三更的梆子声响起,单调,枯燥,给寒冬的深夜添加几分枯寂。 守夜人围在一起吃些残酒冷肴,一个个裹着厚实的大棉衣,缩着脑袋打盹。 毕竟灵棚里没有什么值钱物,沈忠诺的尸体又没人偷窃,趁机睡一会正好。 殊不知,远处一幽僻的胡同里,林凌启已等待许久。 上沈府查看沈忠诺的尸体难度很大,如今灵棚摆设到成国公府前,倒给他提供了契机。 为了行动方便,他只穿一身薄薄的夜行衣。此刻的气温,恍如一个堆放满冰块的地脸窖。 他只觉冷气象锋利的薄刃,悄悄透过衣襟,直抵肌肤来回切割,说不出的疼痛。 慢慢的,刀子割开肌肤,插入骨肉间搅动。这种痛楚,使得身上每一个汗毛孔紧闭,每一个汗毛竖起,身子不由自主的颤抖起来。 总算等到受夜人歇息了。 林凌启跺了跺失去知觉的双脚,用冻得僵尸般的双手,使劲的搓揉着冰块似的脸颊,许久才有些生气。 朝他慢慢踱出胡同,佯装酒鬼似的踉踉跄跄扶墙而行,眼睛却象寒夜里的孤星,朝四处打量着。 见没什么异常情况,他贴着墙加快脚步,很快来到灵棚前。 灵棚两边摆放着许多拜祭物品,另外出辟空地,供来客歇息交流或者追思。正中则放着棺木,正对成国公府门。 这种摆放方式带着诅咒的性质,极为讳忌。由此可见,沈白对朱希忠的仇恨已经到了骨子里。 林凌启瞅了眼右侧围着火炉抱头而眠的守夜人,从他们的呼噜声来判断,已经进入酣睡状态。 他蹑手蹑脚走到棺木边,棺材已经盖上板,但没有用锲子钉住。 白蜡烛的光芒照在黑漆涂刷的棺木上,漆黑闪亮的反光带着几许诡异,令毛骨悚然。 饶是林凌启,也难免有些害怕。 他定了定心神,双手抓住棺材板一端,使劲一掀,厚重的棺材板露出条缝隙。 咬着牙将它挪了几厘米的距离,搁置在棺木一边。又找来一根细小的木棍,插入缝隙中,慢慢撬动着。 忙乎好一会,总算将棺材完整露出一条接近二十厘米的空间。 但还不能够满足探查的条件,他又到外面端来几把椅子,用椅子背顶住棺材板,再慢慢往外挪。 不知是因为马上要看到沈忠诺尸身时的急切、喜悦,还是因为躺了一天一夜导致手脚发力不稳,棺材板移动时,突然发出一声‘咯吱’。 声音不大,若在白日里,根本不会引起注意。但此刻正值深夜,在万籁俱寂的环境里突发此声,如同猫头鹰夜啼似的,显得格外响亮。 守夜人呼噜声刹时而止,几人嘴里巴滋巴滋着,象回味着梦中的甜味,揉着松惺的双眼,齐刷刷的往这边看来。 林凌启心头猛的一窜,象只耗子蹲身于棺材一侧。 虽然对方的高度与角度不足以观察到棺材板已经挪开,但就怕他们站起来过来查看。 象他这种行径,跟盗尸罪名相似。如果被逮个正着,就算朱厚熜也不见得保得了他。何况朱厚熜要拿他作挡箭牌,岂会帮他开脱。 他只觉口干舌燥,心扑通扑通狂跳,快从嗓子眼窜出来。 所幸的是,这几个守夜人并没什么举动,只是打量一番,又埋头酣睡。 呼噜声再次响起,听在林凌启耳中,简直比最曼妙的乐声还动听。 稍等片刻,等确认他们都已熟睡,林凌启才悄悄站起来,继续原来的行动。 这回他小心多了,再也没有发出任何异声,棺材板终于敞开大半,足以探入身子细查。 他取来一盏写着‘奠’字的灯笼,横隔着棺木两边,烛光完全照亮棺内一切。 跟往日沈府所见一般,尸身上盖着一条锦缎薄被,脸上覆盖着块白布,只是脚上的靴子的颜色,似乎鲜亮一些。 林凌启那天匆匆一瞥,记忆不甚深刻,只记得手撑到了靴子底,被沾了一手泥水。也就是是,那天沈忠诺尸身穿的靴子,应该不是新的,而现在看上去却象崭新的。 这是怎么回事?要不是光线缘故,看差了? 想着,探下身子仔细观看靴底,竟没有半点污迹。 这双靴子换过了! 他差点叫出声来。 按照习俗,尸身入殓后,身上的衣着、鞋帽,是不能再行更换。 但沈忠诺的靴子却换了一双,这究竟是为什么? 难道是沈白觉得灵棚搭建到这里来,预料到有很多人来祭奠,生怕丢脸,故而把原来那双靴子换下? 那也不应该呀!按理说尸身在沈府之时,凭沈白顺天府尹的头衔,吊唁的人也不在少数呀! 林凌启想不出个所以然来,干脆控制胡思乱想,直接揭开覆盖在沈忠诺脸部的白布。 烛光下,沈忠诺的脸色一片青紫,还带着些浮肿,散发着绿油油的光芒。额头上一道细长的创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看起来非常恐怖。 但在林凌启眼里,却如同上天的眷顾。感谢老天爷将气温折腾得这般寒冷,让尸身保持原样。要是气温高一些的话,只怕难以查询踪迹了。 如此看来,沈忠诺确实身患暗疾,只是不能判断到底是脑溢血还是心肌梗死。需找来经验丰富的仵作或者大夫来下定论。 林凌启总算松了口气,准备将棺材板重新盖上,心底却莫名其妙泛起些疑问。 尸身额头上的创口平滑整齐,不象是撞击板凳所致。 根据以往经验,如果额头撞到坚硬锐利的器物,尤其象板凳这种,往往呈现三角形的创口。而现在所见的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倒象是刀伤。 难不成朱时继在说谎,他先用刀剑砍了沈忠诺的额头,再将其踹翻撞到板凳上? 想到这里,林凌启把灯笼靠近尸身额头处,用手扒拉开创口。 第三百九十三章 拔掉眼中钉 僵硬冰冷的创口的两面,泛着淡紫色,奇怪的是没有发黑的血迹。 林凌启心中大惑。 如果用刀子割开皮肉,势必涌出鲜血。假设因此死亡,创口处必有干涸的血迹。或者,创口闭合在一起,只在表面呈现血痕。 这么说来,这创口是沈忠诺死后划开的。 冒出这个奇怪的念头,林凌启不禁大骇。 那么是谁划的创口? 难道是沈白?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莫非是为了嫁祸朱时继? 可他下得了手吗?这毕竟是他儿子呀! 何况伪造的伤痕很容易被发现,不是多此一举吗? 抛开这些,撞击板凳时留下的伤痕呢? 他越想越不对劲,隐约感觉其中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将视线转回到沈忠诺脸上,仔仔细细看了一会,后背忽升一股寒气。 他见过沈忠诺几面,印象虽不说很深刻,但伤记得其容貌。眼前这具尸身,虽与沈忠诺有六七分相似,但有些许差别。 如沈忠诺的脸庞是肥颤颤的,而这具尸身下颌却有一点削瘦。 这不是沈忠诺! 回想起沈白极力阻止自己揭覆盖在尸身脸部的白布,还有那双沾着泥水靴子,林凌启脑海浮现出一副画面来。 上沈府那天,正好下起雪来,沈忠诺应该在庭院里玩雪。忽听自己到来,沈忠诺慌乱之际,来不及换靴子,便匆匆躺入棺木中,因而靴底沾满了泥水。 沈白迟迟不出来迎接,应该是在布置现状。 现在想来,那天所见的沈忠诺,确是他本人。而现在这具尸体,是沈白临时找来伪装的。 林凌启脸上浮起一丝冷笑。 * 随着嘹亮的鸡啼声,天空褪下一身黑装,东边天空露出一段鱼肚白。 西边的天色犹自青黑,东边鱼鳞状白云连成一片。随着一轮红日慢慢浮出地平线,云彩变幻出各种靓丽色彩。 守夜人均已起身,整理着场地,烧煮着茶水,静候主人到来。 沈白身着便装,神采奕奕,与一干家属来到灵棚处。 随同而来的还是忠实的下属,以及一班乐器队和一些道士。 当朝阳普照大地时,乐器班便开始吹吹打打,道士们念念叨叨,手持法器,替死者招魂。 乐声如同号角,很快吸引来大批百姓官吏。人们在替死者哀悼同时,对成国公府发起攻击。 什么白菜帮子、冻萝卜、石块,象满天冰雹倾泻而下,砸在成国公府门、屋檐上,气氛异常热闹。 有些臂力惊人者,将手中物砸进府内,偶尔响起几声惨呼,料想是砸到了里面的仆役或者成国公本尊。 当然,这些人与成国公没有深仇大恨,与沈白也不是刎颈之交。之所以采取这般过激手段,无非是因为此案的性质极其恶劣。 试想,作为顺天府最高长官,朝廷中排得上号的三品官员,其子被儿殴打致死,尚且得不到公允的对待。那么当事情发生在小老百姓身上,哪还有什么是非曲直之分。 他们的举动,看似为沈忠诺抱不平,实则是为身处底层的百姓呐喊。 越来越多的人围过来,纷纷加入攻击队伍。 往日门口威风凛凛的护卫,现不知藏匿在何处。厚实的大门此刻象大海中的一叶扁舟,摇摇欲坠。 门口两尊张牙舞爪的石狮子,也跟着一起遭殃,被愤怒的人们掀个底朝天。 再这样下去,只怕成国公府邸也要翻天了。 这时,严嵩带着六部官员、大理寺寺卿等也来到现场。 沈白暗喜,忙领家属赶上去下跪,连声喊:“请首辅大人为下官做主!” 在场百姓听到‘首辅’二字,一下子惊呆了。想不到此事居然将当朝首辅也惊动了,顿时热泪盈眶,跟着纷纷下跪齐喊:“请首辅大人为沈公子申冤!” 望着黑压压下跪者,严嵩心头说不出的快意。 得知林凌启调查此案出现纰漏,政治敏感度极高的他立马意识到,击垮林凌启的时刻已经到来。 他一方面向皇上献计,一方面利用言官上奏章,对皇上施压,绝不给林凌启有任何退路。 现在到此,他想利用普通百姓,直接攻击林凌启。这些百姓就象熊熊燃烧的烈火,只要他扇扇风,火势就会向林凌启蔓延,将其烧得焦头烂额。 他轻抚下颌胡须,鼓足中气说:“各位万万不可如此,请起,请起!” “老夫听闻此案,心头怒火冲天!朱时继仗势行凶、成国公纵子行凶,着实可恶,老夫已奏明皇上,皇上必会妥善处理此案。” “喔……” 在场人群迸发出一阵欢呼声。 严嵩虽然劣迹斑斑,但主要体现在官场上。在不韵政事的百姓眼里,他博学多才,身居高位而独守老妻、不纳妾室,口碑相当不错。现得他亲口承诺,自然拥戴不已。 严嵩环视一周,微微颔首说:“诸位,行凶者固然可恶,为其掩盖罪行者更是可憎!靖北伯林凌启为了帮朱时继推卸罪责,竟然满口胡言,糊弄皇上,导致朱时继被无罪释放,此举不把大明皇法放在眼里,真是令老夫痛彻心扉!” 此言一出,顿时引起一阵骚动。 林凌启大破俺答汗,平定北疆,此等战绩在人们心中打下烙印,甚至人们私下赞他为护国之神。 现在他居然徇私枉法,包庇罪犯,真让人大跌眼镜。 “我们把伯爵府砸了!” 一句别有用心的话,将人们稍稍平息的怒火,一下子又点燃了。 “砸了伯爵府!” 众人齐声高喊着,气势汹汹准备赶往林凌启府邸。 正值此时,一阵清脆而又急促的马蹄声从远处传来。 转瞬间,一队金吾卫出现在人们视野中。 为首的是金吾卫千户李曙,他驾驭骏马疾驰到成国公府前,看到严嵩不禁一怔,随即下马问候:“首辅大人安好!” 严嵩也是一愣,闹不清李曙为什么来这里。客套敷衍几句后说:“李千户有何公干?” “回首辅大人,皇上命卑职捉拿朱希忠父子!” 动手了,皇上总算动手了! 严嵩一阵难以自抑的颤动,疾声问:“那林凌启呢?难道他能置身事外?” 李曙连连摇头说:“是这样的,皇上命东缉事厂厂公黄公公带人捉拿林凌启,因这里道路堵塞,所以黄公公绕道而行,想必此时已经得手。” “哈哈哈……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 严嵩忍不住高呼起来,这根眼中钉终于拔掉了! 第三百九十四章 那就留在京城吧 林凌启被捕的消息,犹如一枚重磅炸弹在京城炸开。无论官场还是民间,均一片震动。 各种舆论纷纷展开,有些人抱着幸灾乐祸的心态,说林凌启少年得志、不知检点、罪有应得。 有些人则扼腕长叹,林凌启这颗冉冉升起的政坛新星的快速坠落,实叫人惋惜。 当然更多人对此事抱怀疑的态度,认为传闻子虚乌有,不值一信。 对于这类传言,严嵩报之一笑。 他亲眼看到黄锦亲自带队,押解一名身穿飞鱼服、头罩黑袋、被捆绑在马匹上的罪犯。 如果说这人不是林凌启,那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至于为什么要用黑袋遮住林凌启面容,他猜测皇上想对林凌启秘密处理。 毕竟林凌启在平虏之战立下赫赫功劳,是大明军界的标杆,贸然拿下,恐大明形象大损。 老谋深算的他,知道趁热打铁的重要性。现在趁皇上大怒之下,赶快将林凌启定罪。万一时间拖久了,皇上回心转意,那可是竹篮打水一场空了。 于是他顾不得用午餐,急急忙忙赶到西苑去面见圣上。 结果有点出人意料,皇上居然一头扎进炼丹房,根本没空接见。 严嵩摸不准皇上真实意图,不敢冒然进见,便询问许从诚,林凌启被抓后的去向。 他最怕的是,林凌启被关押到诏狱。 诏狱是由锦衣卫北镇抚司管辖,如果关在那里,可以推测皇上不打算拿林凌启怎么样,只是暂行关押,以平息群臣激愤。等事情逐渐冷淡后,林凌启又可以出来做他的靖北伯。 许从诚也密切关注着此事,林凌启倒了,对他来说是件天大的喜事。 他说林凌启跟朱希忠父子三人,被带到东缉事厂。 严嵩暗思,东厂素来是杀人不见血的地方,许多人被抓到东厂后,就莫明其妙消失了。 这么看来,皇上要对林凌启下手了。一过今天,就会传出去林凌启暴毙身亡的消息。 妙哉! 他得意的笑起来。 灵棚重新在沈府搭建起来,许多官员来吊唁一遍,包括那些前些日子不曾上门的官员,此刻也赶来了。 这个案子看似是刑事案件,实际上是政治上的博弈。结果已经出来,林凌启、朱希忠一方完败,以严嵩作为靠山的沈白大获全胜。 如此一来,一些中立的、摇摆不定的官员感知于严嵩的实力,便有意来此讨好,为以后仕途博取。 沈白留他们用餐,一时间酒筹交错,气氛无比热闹,完全不像丧宴,倒成了庆功宴。 到傍晚时分,送走醉意熏熏的同僚,沈白命人抬上棺木,率一班家眷往城外进发。 一行人披白戴孝,举着白纸剪成的招魂幡,一路洒着纸钱,哀嚎声回荡在大街小巷。 及到城门,守城军士认识沈白,又见运着棺木,谁也没有上前检查,立马放行。 沈白并没有摆出官架子,和善的唠叨几句,并塞上些银两,挥手而去。 一条平整的官道上,犹自覆盖着残雪,与两侧倒伏的枯黄的杂草交织在一起。 斜斜的余晖淡淡洒在上面,吱嘎吱嘎的车轮声荡漾着,加上一大群身着素装的人,显得是那么的凄凉。 沈白神情却非常自然、舒畅,脚步十分轻快,不知不觉便来到一处离城约五里左右的村落。 村落紧挨着官道,由于地理位置特殊,这里开了好几家客栈,供南来北往的行人住宿。 一家客栈掌柜见这么一大群人,也顾不得什么忌讳,忙上前招呼。 殷勤的伙计抢上来拉住拖拽棺木的骡马,还有载女眷们的车马,赶到客栈的马廊喂食。 沈白见天色已晚,这家客栈又是宽大整洁,便吩咐掌柜安排房间。 很快,掌柜给女眷们安排两个房间,随行家仆一间大通铺,而沈白则安排在一上等房中。 “这位官爷,请问晚上吃些什么?本店有几道拿手菜,象红烧肘子、烤鸭、卤猪头肉……” 掌柜将略掉油漆的小方桌又重新擦拭一遍,替沈白倒上一盏热茶,嘴里不停的介绍着。 显然,在他眼里,沈白一行人就是财神爷。一定要把财神爷伺候好,将其兜里白花花的银两倒腾到他的口袋,便是他至高无上的追求。 对于掌柜口中报出来的菜肴,沈白没有丝毫兴致。这等菜肴在普通人眼里,自然是上等货色,可对堂堂正三品官员、顺天府尹来说,却是粗俗得很。 出门在外,不比家里,随便凑合一下吧。 沈白吩咐拿手菜全部上来,并来壶美酒。 “好嘞!” 掌柜应承一声,欢天喜地出去了。 沈白望着渐渐暗下来的天色,脱去靴子斜靠在烧得滚烫的炕上,趁酒菜尚未上来,眯眼打个盹儿。 没过一会,门外响起几声敲门声。 “进来。” 沈白微微睁开眼睛,随口说了声。 门吱嘎一声开了,又吱嘎一声关上,一个身形高大、腰间系着白布条的家仆打扮的年轻人进来。 他拉开把椅子,一屁股坐下,又倒了盏茶喝起来,完全不把沈白当回事。 奇怪的是,沈白没有训斥,只是轻叹一声说:“这次回乡之后,你一定要听从你母亲的话,安分守己、不得惹是生非,也不得到处招摇。” 那人说:“父亲,我什么时候再回京城?” “你还想回京城?你知道你捅了多大的娄子吗?要不是找到一具与你面目、身形相仿的尸体,只怕为父要落个欺君之罪!” 沈白显得很激动、很愤怒,但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仿佛怕别人听到两人的对话。 当然他的确怕人听到,因为坐着的这人,正是他的宝贝儿子沈忠诺。 那天沈忠诺其实没死,而是吓晕了。 沈白怕朱时继去而复返,索性让儿子假扮死亡,来蒙混过关。同时打算送他回乡,免得继续在京城招惹是非。 但后来的事愈演愈烈,严嵩一心借此事打击朱希忠、林凌启,使得他对此事完全失去掌控。 尤其是林凌启的突然到访,更令他措手不及。为迷惑林凌启,只得让正在耍雪的儿子躺回棺木中。 事后他越想越怕,幸好有具无名尸身与儿子极为相似,便搬来伪装,最终一举成功。 现在他急着送儿子回乡,就是为了避免露出破绽。 沈忠诺撅起嘴巴说:“父亲,家里哪有京城这般繁华,你想办法让我早日回来行不行?” “行呀!你就留在京城好了。” 一个突兀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听起来是那么的熟悉。沈氏父子象屁股下装了弹簧似的蹦起来,脸色惨白惨白。 第三百九十五章 鬼呀 农历十二月初一,一年最后一个月到来了。过完这月,将进入嘉靖三十六年。 回首这年,最令百姓们值得回忆、称赞的,那就是北疆终于平定了。那种唯恐一夜被围、家破人亡的恐惧感,已经成为过去。 人们庆幸之余,不免记起林凌启的好处,不免为他的处境担忧。 许多慈善、懂得感恩的人,在这天清早上一柱清香,祈祷林凌启能逢凶化吉。 严嵩也上了柱香,也祈祷一番,祈祷林凌启今日杖毙于大殿之下。 今天,皇上将上早朝,召集众臣商议朱时继杀人一案,正大光明的处置涉案之人。 由此可见,林凌启没有被东厂灭口,而是要接受大明律法的审判。这么一来,林凌启声名即毁,抄家自然是免不了的。 想到林凌启丰厚的家底,严嵩不禁咽了口口水,催促家奴备轿出发。 金色的阳光照耀着白玉砌成的金水桥上,折射出绚丽的光芒。 严嵩站在文官首位,接受着百官的问候,踌躇满志的等候皇上驾临。 只是他内心稍有些诧异,本案的原告沈白尚未到来。 昨天沈白向他告个短假,说是送其儿子遗体出城,今早必定赶回。虽然他不同意沈白的做法,毕竟案件还没了,尸身不宜先行送走,但经不起沈白苦苦哀求,最终还是同意了。 “皇上驾到!” 随着一声尖锐的高呼,宏大的殿堂顿时一片寂静,文武百官无不垂手而立。 朱厚熜在宦官们的拥护下,缓缓来到龙椅前,定睛环视一周落座。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齐声高呼,长揖到底。 朱厚熜轻挥龙袍,“诸爱卿免礼!” 身为百官之首的严嵩,责无旁贷的点明主题。 “皇上,朱时继杀人一案,及靖北伯林凌启包庇、作伪之事,不光在朝廷,连满京师百姓也纷纷议论、猜测。 如此简单明了的案子变得曲折、复杂,以至于闹得沸沸扬扬,臣以为皇上应及时作出圣断,将犯案人绳之以法,还死者一个公道,安抚慌乱民心。” 朱厚熜瞥他一眼,淡淡的说:“严爱卿,案件当然要处理,不过朕就不明白,区区一桩命案,为何会引起这般轰动?” 难道皇上要保林凌启,故意将此案说得轻描淡写? 古怪的念头一升,严嵩忍不住猜测朱厚熜的意图。 从昨天一连串抓捕行动来说,皇上似乎打算严惩林凌启与朱希忠父子,今日口风怎么变了? 会不会是受蓝道行的影响? 但据掌握的情况来看,林凌启跟蓝道行没有什么瓜葛,蓝道行怎么可能为林凌启辩驳呢? 如果皇上决定为林凌启开脱,这倒是件麻烦事。不过为了彻底击垮林凌启,不得不拼一下。 他清清嗓子说:“皇上,如果没有林凌启横插一手,情况也不会严重到如此程度。现在民间传闻,林凌启收受朱希忠贿赂,借皇上赋予的调查权,为朱时继开脱罪名。 试想,身为顺天府尹尚且不能为自己儿子声张正义,那么倘若案件落到普通百姓身上,还不是我为刀俎、人为鱼肉,还有什么是非公断?” 朱厚熜神色淡定,没有半点喜怒浮现。仿佛严嵩所述之事完全与他无关,他只要炼几炉上好丹药就行。 但总有人没他这般洒脱,等严嵩话一讲完,刑部尚书何鳌接口说:“皇上,朱时继身为金吾卫同知,却无视大明律法,上门寻仇,致人死地,该当重判。 而林凌启有负皇上重托,私下收受贿赂,帮人开脱,欺瞒皇上,罪责更重。臣以为需从严处置,以正官场风气。” “请皇上从严惩罚林凌启!” 严党见火候已到,齐声高呼,无形中给朱厚熜施加压力。 “哦?” 朱厚熜皱皱眉头说:“何爱卿,林凌启私下收受贿赂,你可曾亲眼所见?” 何鳌没料到皇上会有此一问,忙解释说:“皇上,臣听闻民间皆是这般云语,想必不差。” 朱厚熜冷笑一声说:“人云我云,这就是你刑部尚书断案的依据?” 严嵩见何鳌支支吾吾不敢作声,忙站出来替他撑腰。 “皇上,林凌启说沈大人公子身患暗疾,并因此死亡,完全是胡言乱语。他这般一意维护朱时继,再结合民间传闻,所以……” “所以你们认为这传闻是真的?” 朱厚熜霍然起身,背手来回踱步,怒气冲冲的说:“你们什么都是猜测,可有一件真凭实据?作为大明股肱之臣,光凭些道听途说,便来断定他人罪责,岂不贻笑大方!” 朱厚熜一发火,气氛立马变得紧张起来。 严嵩脸红脖子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暗骂沈白误事,到现在还不上殿。 他深知朱厚熜的脾气,想当年刚继承皇位之时,就敢与三朝元老杨廷和翻脸,何况现在大权独揽,一意硬拼是讨不到好处的。 奸滑的他想之又想,便说:“皇上,沈大人公子是否身患暗疾,沈大人自然最清楚。请皇上宣他上殿,一问便知。” 朱厚熜冷哼一声,对一旁黄锦轻声吩咐几句,黄锦便喊:“宣靖北伯林凌启上殿!” “宣靖北伯林凌启上殿!” …… 一声声高呼,从大汉将军口中发出,声传数里。 众臣大惊,怎么不宣沈白,反而叫林凌启上殿呢? 何况林凌启已经是阶下囚,怎么说宣而不是押呢?难道皇上铁了心要护住林凌启?那为什么昨天还那般抓捕呢? 他们搞不懂皇上到底在打什么算盘,纷纷侧身朝外张望。 不多时,一队锦衣卫押着一名卸去官帽、戴着镣铐的官员走在前列,后面似乎还跟着些人,由于距离较远,看不确切。 这不是顺天府尹沈白吗? 众臣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皇上难道得了痴呆症,连青红皂白都分不清了? 严嵩嘴角抽搐几下,猛转身高呼:“皇上,沈大人可是受害者呀,怎么把他给逮起来了?您是不是搞错了?” “朕有没有搞错心里清楚,但爱卿你是不是老眼昏花了?你再仔细看看,沈白后面跟着个什么人?” 朱厚熜不紧不慢说着,脸上充满猫捉老鼠那种愉悦、戏谑的表情。 严嵩已顾不得什么,朝大殿外走去。门槛尚未迈出,突然大叫一声:“鬼呀!” 第三百九十六章 沈氏父子 不多时,一队锦衣卫押着一名卸去官帽、戴着镣铐的官员走在前列,后面似乎还跟着些人,由于距离较远,看不确切。 这不是顺天府尹沈白吗? 众臣下巴都快掉地上了,皇上难道得了痴呆症,连青红皂白都分不清了? 严嵩嘴角抽搐几下,猛转身高呼:“皇上,沈大人可是受害者呀,怎么把他给逮起来了?您是不是搞错了?” 严嵩的一声惊叫,将众人着实吓了一大跳。身为大明首辅,什么风浪没有经过,为何这般失态? 疑问刚上心头,却见一个壮硕的身形出现在大殿门口。 这不是沈忠诺吗? 许多前去沈府凭吊的官员,只觉脖颈处掉入一条,不对,应该是无数条毛毛虫,在背部蠕蠕而动,浑身汗毛根根竖起,额头渗出黄豆半的汗珠。 “鬼呀!” 大殿秩序刹那间变得混乱,这些官员象老鼠一般东奔西窜,各自找角落躲起来。找不到藏身处的人,居然几个大老爷们抱成一团,惊悚嚎叫着。 当然,像英国公这等武官,一则没见过沈忠诺,二则经过多少血雨腥风,胆量自然非文官可比。 他们齐刷刷奔到御前,防止惊扰朱厚熜,暴喝着:“朗朗乾坤,哪里有什么鬼怪,休得胡言!” 连连呵斥几声,文官们总算回过神来,面红耳赤的站回队列,大腿却依旧抖擞不已。 他们均暗思着,明明看到沈忠诺的尸身,怎么现在活生生出现在眼前,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嵩更是尴尬不已,突如其来的惊吓,居然将他许久不曾通畅的尿道,如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将下身淋个通透。 一股浓郁的、带着体温的尿骚味弥散开来,惹得身后的徐阶掩住口鼻。 沈白目光呆滞,在锦衣卫的推攘下来到大殿中央,双膝不由一软,扑通跪倒在地上。 “皇上,臣有罪!” 沈忠诺哭丧着脸跟着老子跪下,脸部贴在冰冷的金砖上,连吭都不敢吭一声。 “沈大人,这是怎么回事?” “皇上,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严嵩完全乱了分寸,他已看出沈忠诺不是传说中的诈尸,而是个大话人。 死人怎么会复活呢? 他不顾灌满热尿的靴子发出噗嗤噗嗤的声音,来回奔走着,急切找到答案。 朱厚熜微微阖眼,根本不理睬。 沈白身子抖得筛子一般,发不出声来。 无奈间,他看到最后踏入大殿的林凌启,可怜巴巴的问:“林凌启,究竟发生什么事?” 林凌启从严嵩的表情发现,其似乎根本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不禁暗暗称奇。 难道严嵩没有参与沈忠诺伪死的策划? 自发现棺木中的死者不是沈忠诺后,林凌启着实花了番心思。 如果直接向朱厚熜报告死者并非沈忠诺,可能会引来些不必要的麻烦。 毕竟人死之后,加上过了有些时间,死者容貌多多少少发生些改变。假设沈白一口咬定死者就是沈忠诺,恐怕要推翻其言论十分困难。 一个人活着的时候,不光容貌身形,而且可以根据其口音、举止,来判断是否是其本人。但死了以后,只有一张冷冰冰的脸。死者家属若拒不承认,想要证实难度极大。 思来想去,林凌启制定出一条引蛇出洞的计划。 他派人向黄锦汇报自己的调查结果,请求其向朱厚熜禀告此案的悬疑,并希望朱厚熜能配合自己的行动。 朱厚熜得到汇报后,完全赞同林凌启的计划,并严密封锁消息,派金吾卫千户李曙逮捕朱希忠父子。 而黄锦则亲自赶往林凌启府邸,找到一名与林凌启身形相符的仆役,将其脑袋套上黑袋,免得被人识破。 这一行动目的是迷惑沈白、严嵩等人,让他们以为皇上震怒,准备对林凌启、朱希忠父子处与严刑,从而疏于防范、露出马脚来。 果然,沈白中计了。 他招待完来吊唁的官员之后,便急匆匆送沈忠诺回乡,以免被人发现端倪。 殊不知林凌启已派栗伟带人严密监视沈府,等沈白等人一动身,消息便立即传递到林凌启这里。 为了防止出现意外,林凌启没有在京城内动手,而是在沈忠诺回乡必经之路设下埋伏。 沈白所住的那家客栈,包括掌柜、伙计等一系列人员,已经全部换成林家军成员。等及沈白一行人到来,便‘热情’邀请住店,并仔细甄别。 等发现其中有一沈府杂役身形与沈忠诺相仿,且举止不似普通下人,林凌启便决定收网。 当然他并没有鲁莽行事,而是在沈忠诺进入沈白住处,窃听到两人谈话后,才闯入将他俩拘捕。 不过他并不想把事情经过讲给严嵩听,让这老头慢慢思量、猜测岂不更好!起码能让他死不少脑细胞。 林凌启上前长揖说:“启禀皇上,臣林凌启带顺天府尹沈大人及其公子上殿,请皇上发落。” 朱厚熜霍然睁开眼,带着赞许之意,朝林凌启连连点头,并厉声说:“沈白,你身为顺天府尹、大明重臣,非但不能为朕分忧,还隐瞒事情,坐视事件扩大,引起朝廷纷乱、百姓猜忌,陷害靖北伯林凌启、成国公父子,你该当何罪?” 沈白吓得浑身颤抖,连连用脑袋死磕金砖,高呼着:“皇上,臣自知罪孽深重,但请皇上看在臣这么些年来,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还望宽恕!” 说话间,他的额头已是鲜血淋漓,滴滴答答落在金砖上,甚为恐怖。 朱厚熜冷笑一声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得好听!你不想想,凡是坐到这个级别的官员,哪一位是酒囊饭袋?哪一位没有为大明立下功劳? 但是朕告诉你,你想持功自傲、逃避罪责,想都别想。倘若此端一开,将不知有多少人效仿,朕如何来治国? 现撤去你的官职,交由三司会审,该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若有人该徇私枉法、包庇罪犯,朕将严惩不贷!” 刑部尚书何鳌、都察院左都御史及大理寺卿 均战战兢兢,躬身喊:“臣遵旨!” 朱厚熜又说:“沈白之子沈忠诺,因争风吃醋重伤成国公之子,后又伪作死亡,差点害我大明重臣。此等奸滑之徒,交由锦衣卫审讯,细细拷问还有什么罪迹。” 沈忠诺吓得魂飞魄散,落到锦衣卫手中,还有活路吗? 他嚎叫着扑向严嵩,抱住大腿,根本不顾及其身上尿骚味,苦苦哀求着。但一旁锦衣卫立即冲上来,使劲将他拖下去,哀叫声凄厉的回荡着。 第三百九十七章 父子密谋 朱厚熜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宣布对沈白父子的处置,没有作半点解释。 当然,这也没必要解释,一个活着的沈忠诺就是最好的解释。 现在该对这些要求严惩林凌启、朱时继的官员们下手了。 这几天来,应该说朱厚熜承受了不少压力,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拉林凌启来挡箭。 他恨这些官员捕风捉影,在没有真凭实据情况下咄咄逼人,不处置他们,难消心头之恨。 不过他还有更深一层意思。 前几日因为撤销爵位世袭一事,明显打压了武官队伍,导致朱希忠事发,武官们没一个站出来为其求情。 朱厚熜不需要一个非常强大、团结的武官群体,但也不能坐视武官势力就此颓废、削弱。 只是让爵位继承人的身份,由参加考核确定的决议已经形成,他才舍不得推翻。那么如何恢复武官们的信心,眼前就有个好机会。 朱厚熜寒着脸说:“沈白父子沦落到这等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但是,朕发现在事情发生过程中,许多人不调查事情真实情况,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完全不负半点责任,推波助澜,把一心为公的靖北伯往绝路上推,其心可诛!” 他把‘诛’字说得特别重,仿佛马上要将上奏章的官员们推出午门问斩,吓得下面的官员心惊胆战,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朱厚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啪啪当众打文官的脸面,无疑让武官们长了不少脸。 于是,一些官员去职,一些官员下狱,一些官员罚俸,闹得人心惶惶。不需花上一文钱,便将文武官员的势力维持平衡,手段可谓是高明之极。 严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完全掌控住局面时,竟然翻船了。 亲信入狱,声望受损,连顺天府尹这般重要的人选,也不再是自己阵营中人,损失不可谓不大。 在失礼与朝会上的丢丑双重打击下,严嵩一回到府上,便卧床不起,气色极差。 严世蕃不禁急了。 尽管他的智慧超群,但他深知,没有父亲这棵大树庇护,他不过是急流中的浮萍,再无扎根之处。 忙着请大夫熬药,一番折腾后,严嵩总算恢复些精神。 “父亲,您好心养病。林凌启不过跳梁小丑,即便现在得势,也蹦哒不了多久。等到皇上遗弃他的那天,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严嵩哀叹一声说:“东楼,为父已七十有余,只怕等不到那天了。” 严世蕃忙拉住严嵩干枯冰冷的手,急声说:“父亲不用多想,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唉!为父何尝不想长命百岁,能亲眼看你踏入内阁,掌控朝政。可是世事无常……” 严世蕃脑袋象拨浪鼓似的摇着说:“父亲,你千万不要这么悲观。” “人必有一死,象皇上那般炼丹祈祷,最终不过是井中月、镜中花。为父不是怕死,为父是担心归天之后,你怎么办? 今日挫折固然惨重,然我方根基雄厚,造不成致命伤害。只是今日之争,令徐阶得了大便宜。现皇上命吏部侍郎吴鹏暂兼顺天府尹,而吴鹏跟徐阶来往过密,无疑是个劲敌。” 严世蕃不解:“父亲,徐次辅不是事事以父亲马首是瞻吗?就算吴鹏是他的人,那也无关大局。” 严嵩长叹一声,这个儿子虽然精明机智,但对徐阶为人尚未看透,得敲打敲打。 “东楼,徐阶表明上对为父事事尊重,不敢独揽大权,但暗中却在布局。你想想看,现今裕王府讲官张居正是他的门生,而张居正聪慧过人,他日必成大器。 一旦皇上驾崩,裕王登基,他们师生俩不就能掌控朝政了吗?那我们置于何地?” 严世蕃一经点拨,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他心中还是有些怀疑:“父亲,孩儿听说张居正之所以上裕王府当讲师,完全是因为柔善公主的推荐。 而柔善公主又与林凌启关系密切,孩儿估计十有八九是林凌启在操控此事。我们应该防林凌启才对,干嘛怀疑徐次辅呢?” 严嵩见他还不领悟,耐着性子说:“林凌启毕竟年轻,并无完善的政治布局。而徐阶就完全不一样,他在宦海沉浮多年,且一直居为父之下,他难道就没有想过取代为父的位置?” 严世蕃思量一下说:“就算张居正这颗棋子是徐阶所布,但皇上向来疼爱景王、冷淡裕王,谁能保证裕王最终定能登上皇位呢?如果是景王登基,徐阶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唉,这就是徐阶的厉害之处。你可知道蓝道行时而上景王府大谈养生之道吗?蓝道行是徐阶举荐给皇上,现在蓝道行又与靖王攀上关系,一旦景王登基,蓝道行替徐阶周旋一番,徐阶不就能顶替为父的位置了吗?” 严嵩的顾虑不无道理。 徐阶既在裕王身边插入门生张居正,又让蓝道行跟靖王打下坚实基础。今后不管哪个登基,徐阶都是有备无患。 这一招的确高明。 严世蕃眉头紧蹙,盘算着目前的局面,深感忧虑。 如果真如父亲所判断那样,就算今后自己有机会进入内阁,也迟早被徐阶一脚踢开。 怎么破这个局呢? 他双手抱胸,来回不停走同,谋划着每一种方案。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约一顿饭的功夫,他终于停止脚步,嘴角带着些笑容。 “父亲,孩儿觉得,接下来我们应该接近景王,辅助其登上宝位。” 严嵩一惊:“东楼,继承皇位讲究嫡庶长幼,裕王虽比景王只长一月,但终究是裕王排在景王之前。将筹码押在景王身上,是不是过于冒险?” 严世蕃呵呵一笑说:“正因为风险大,所以收获也大。假如裕王登基,就算我们站他一边,他也认为是理所当然,不会将功劳记在我们头上。 而景王相对机会较小,如果得我们大力扶持,他日登基必定感激我们。到那时,什么林凌启、徐阶,统统不在话下。” “但如果裕王登基呢?” 严嵩承认儿子所说有些道理,但此举关系重大,必须考虑周全。 严世蕃轻笑一声说:“也没什么关系。只要我们把蓝道行与徐阶、景王三者关系说与裕王听,徐阶休想讨到好处。说不定裕王还恼烦他这种两面三刀之人,岂不与我们有利!” “妙哉!” 父子俩大笑起来,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经照耀到他们身上一般。 第三百九十七章 父子密谋 朱厚熜用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宣布对沈白父子的处置,没有作半点解释。 当然,这也没必要解释,一个活着的沈忠诺就是最好的解释。 现在该对这些要求严惩林凌启、朱时继的官员们下手了。 这几天来,应该说朱厚熜承受了不少压力,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拉林凌启来挡箭。 他恨这些官员捕风捉影,在没有真凭实据情况下咄咄逼人,不处置他们,难消心头之恨。 不过他还有更深一层意思。 前几日因为撤销爵位世袭一事,明显打压了武官队伍,导致朱希忠事发,武官们没一个站出来为其求情。 朱厚熜不需要一个非常强大、团结的武官群体,但也不能坐视武官势力就此颓废、削弱。 只是让爵位继承人的身份,由参加考核确定的决议已经形成,他才舍不得推翻。那么如何恢复武官们的信心,眼前就有个好机会。 朱厚熜寒着脸说:“沈白父子沦落到这等地步,完全是咎由自取。但是,朕发现在事情发生过程中,许多人不调查事情真实情况,道听途说、捕风捉影,完全不负半点责任,推波助澜,把一心为公的靖北伯往绝路上推,其心可诛!” 他把‘诛’字说得特别重,仿佛马上要将上奏章的官员们推出午门问斩,吓得下面的官员心惊胆战,趴在地上连连磕头。 朱厚熜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啪啪当众打文官的脸面,无疑让武官们长了不少脸。 于是,一些官员去职,一些官员下狱,一些官员罚俸,闹得人心惶惶。不需花上一文钱,便将文武官员的势力维持平衡,手段可谓是高明之极。 严嵩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在完全掌控住局面时,竟然翻船了。 亲信入狱,声望受损,连顺天府尹这般重要的人选,也不再是自己阵营中人,损失不可谓不大。 在失礼与朝会上的丢丑双重打击下,严嵩一回到府上,便卧床不起,气色极差。 严世蕃不禁急了。 尽管他的智慧超群,但他深知,没有父亲这棵大树庇护,他不过是急流中的浮萍,再无扎根之处。 忙着请大夫熬药,一番折腾后,严嵩总算恢复些精神。 “父亲,您好心养病。林凌启不过跳梁小丑,即便现在得势,也蹦哒不了多久。等到皇上遗弃他的那天,他必定死无葬身之地!” 严嵩哀叹一声说:“东楼,为父已七十有余,只怕等不到那天了。” 严世蕃忙拉住严嵩干枯冰冷的手,急声说:“父亲不用多想,你一定会长命百岁的。” “唉!为父何尝不想长命百岁,能亲眼看你踏入内阁,掌控朝政。可是世事无常……” 严世蕃脑袋象拨浪鼓似的摇着说:“父亲,你千万不要这么悲观。” “人必有一死,象皇上那般炼丹祈祷,最终不过是井中月、镜中花。为父不是怕死,为父是担心归天之后,你怎么办? 今日挫折固然惨重,然我方根基雄厚,造不成致命伤害。只是今日之争,令徐阶得了大便宜。现皇上命吏部侍郎吴鹏暂兼顺天府尹,而吴鹏跟徐阶来往过密,无疑是个劲敌。” 严世蕃不解:“父亲,徐次辅不是事事以父亲马首是瞻吗?就算吴鹏是他的人,那也无关大局。” 严嵩长叹一声,这个儿子虽然精明机智,但对徐阶为人尚未看透,得敲打敲打。 “东楼,徐阶表明上对为父事事尊重,不敢独揽大权,但暗中却在布局。你想想看,现今裕王府讲官张居正是他的门生,而张居正聪慧过人,他日必成大器。 一旦皇上驾崩,裕王登基,他们师生俩不就能掌控朝政了吗?那我们置于何地?” 严世蕃一经点拨,立马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但他心中还是有些怀疑:“父亲,孩儿听说张居正之所以上裕王府当讲师,完全是因为柔善公主的推荐。 而柔善公主又与林凌启关系密切,孩儿估计十有八九是林凌启在操控此事。我们应该防林凌启才对,干嘛怀疑徐次辅呢?” 严嵩见他还不领悟,耐着性子说:“林凌启毕竟年轻,并无完善的政治布局。而徐阶就完全不一样,他在宦海沉浮多年,且一直居为父之下,他难道就没有想过取代为父的位置?” 严世蕃思量一下说:“就算张居正这颗棋子是徐阶所布,但皇上向来疼爱景王、冷淡裕王,谁能保证裕王最终定能登上皇位呢?如果是景王登基,徐阶不就竹篮打水一场空吗?” “唉,这就是徐阶的厉害之处。你可知道蓝道行时而上景王府大谈养生之道吗?蓝道行是徐阶举荐给皇上,现在蓝道行又与靖王攀上关系,一旦景王登基,蓝道行替徐阶周旋一番,徐阶不就能顶替为父的位置了吗?” 严嵩的顾虑不无道理。 徐阶既在裕王身边插入门生张居正,又让蓝道行跟靖王打下坚实基础。今后不管哪个登基,徐阶都是有备无患。 这一招的确高明。 严世蕃眉头紧蹙,盘算着目前的局面,深感忧虑。 如果真如父亲所判断那样,就算今后自己有机会进入内阁,也迟早被徐阶一脚踢开。 怎么破这个局呢? 他双手抱胸,来回不停走同,谋划着每一种方案。时而点头,时而摇头,脸色阴晴不定。 过了约一顿饭的功夫,他终于停止脚步,嘴角带着些笑容。 “父亲,孩儿觉得,接下来我们应该接近景王,辅助其登上宝位。” 严嵩一惊:“东楼,继承皇位讲究嫡庶长幼,裕王虽比景王只长一月,但终究是裕王排在景王之前。将筹码押在景王身上,是不是过于冒险?” 严世蕃呵呵一笑说:“正因为风险大,所以收获也大。假如裕王登基,就算我们站他一边,他也认为是理所当然,不会将功劳记在我们头上。 而景王相对机会较小,如果得我们大力扶持,他日登基必定感激我们。到那时,什么林凌启、徐阶,统统不在话下。” “但如果裕王登基呢?” 严嵩承认儿子所说有些道理,但此举关系重大,必须考虑周全。 严世蕃轻笑一声说:“也没什么关系。只要我们把蓝道行与徐阶、景王三者关系说与裕王听,徐阶休想讨到好处。说不定裕王还恼烦他这种两面三刀之人,岂不与我们有利!” “妙哉!” 父子俩大笑起来,仿佛胜利的曙光已经照耀到他们身上一般。 第三百九十八章 解剖尸体 在严嵩眼里,林凌启纵然获得些胜利,也不过是机缘巧合,或者靠其智慧、能力强行扭转局面罢了。 但其总归是个年轻人,一个来自乡下没见过多大世面的年轻人。其谈不上有什么政治智慧,更不会政治谋略、布局。 按常理来说,严嵩的判断是准确的。可他万万没想到,林凌启是位穿越者,能够预知政局走向。 推荐张居正给裕王当讲师,就是林凌启提前布的局。 当然,随着穿越,历史中的某些事件、人物,已经悄悄偏离原来的轨迹,林凌启已经不能较好判断今后局势走向。 如果说刚穿越时,他站在顶峰上俯瞰缓缓流动的江水,而现在他正处于江水中。看起来平缓的江水,却原来是那么的凶险。一股股急流,一个个漩涡,无不影响着他前进的步伐。 诸如,他正在顺天府一间密室里,仔细观察着一具尸体。 这是朱厚熜赋予他新的任务。 吏部侍郎吴鹏兼容顺天府尹,但他不熟悉这块业务,朱厚熜被让林凌启协助。 原本辨明事情真相,林凌启可以安安稳稳呆在府邸,享受着该享受的生活,现在却要面对一具冰冷的尸体,实在命苦呀! 这具尸体正是沈白用来假冒沈忠诺的,抬到顺天府已有好几日,尸亲急于知道死者死亡真相。但由于沈忠诺一案,迟迟得不到解决。 死者姓崔名溪,现年二十八岁,家住京城北郊崔家庄,是名猎户。 他于十一月二十七日早晨挎弓提叉上山,及至傍晚时分尚未回家。 往日的话,崔溪无论是否打到猎物,一般在午后未时正刻(十四点)就进家门。如此反常情况令家人不由担忧,于是巡着他往常路经寻找,结果在山脚下一溪水潭找到他的尸体。 当时他脑袋趴在水潭中,携带的弓箭、猎叉丢弃于一旁。估计在在此洗手之际,因潭边湿滑坠入潭中溺亡。 崔溪不会游水,加上水潭边有薄冰,他又时常在此水潭洗手洗脸,这般溺亡似乎属于意料,但崔溪的兄长崔松却有异议。 他认为自己弟弟是被人谋害。 据他反映,弟弟的媳妇厉氏水性杨花,常与村里一些游手好闲的汉子打情骂俏,夫妻间常因此吵闹不已。 有好几次,厉氏放言,要崔溪将自己休了。但崔溪家境贫困,若将她休了,怕再难找到媳妇,只得委曲求全。 厉氏因而更变本加厉,只要崔溪出门打猎,她便偷偷约相好在家鬼混。有一回被崔松撞破,狠狠训斥一顿才稍有收敛。 这回崔溪遇害,崔松认为极有可能是厉氏约上相好,在其归途设下埋伏,将其杀害,再伪造出溺亡的假象。 林凌启却不这么认为,崔溪身为猎户,且身体魁梧,寻常人想杀他谈何容易。除非躲在暗处的人窜出来,照着他脑门猛砸一棍或者一石,或许才能将其杀死。 只是崔溪脑袋没有被重击的痕迹,而脑袋上那道口子,也是沈白为了伪造伤痕所致,显然这般推测是错误的。 要么凶手也是猎户,躲在暗处射他一箭? 看着崔溪身着的内衣,林凌启又摇摇头。 这身内衣颜色泛黄,好几处打着布丁,应该是崔溪本人的内衣,并不是沈府之物。 沈府不可能有这等破旧的衣服,就算有,也大不可能给他换上。 既然是崔溪自身的衣服,而且上面没有丁点血迹,中箭一说自然不存在了。当然也不存在被捅刀之类的情况。 林凌启思量良久,命仵作褪去死者衣物。 一旁的顺天府推官请他落座歇息,并奉上一盏热茶说:“林爵爷,下官以为死者意外溺亡的可能性较大。前几日下官亲自到那查看,发现那水潭较陡,如果一旦滑倒,半身浸入水中,很难爬上来。” 林凌启摇摇头说:“案卷上说,死者只有脑袋浸入水中,不是半个身子。况且死者作为猎户,身手敏捷,在那种情况下,他完全可以将整个身体扑到水中,而后再爬上岸来。” 推官思虑一下说:“那水潭虽然没有结冰,但水异常寒冷,可能死者顾忌下去后身子冻僵,且比较陡峭,怕爬不上来。所以不敢入水,而是指望通过挣扎脱离险境,结果筋疲力尽溺亡。” 平心而论,推官的说法不无道理。这般寒冷的天气,人一旦整个身子落水,只怕要不了几分钟便会僵硬。 水潭岸边陡峭,落水后如果无人相助,时间稍一长就不用指望上岸了。 所以采取将整个身子扑入水中,的确不是个办法。 而死者那时脚在岸上,脑袋搁水中,呈倒悬状,想通过自救上岸,难度也是非常大。 人在窒息情况下,一般两到三分钟时间,便会晕厥死亡。死者挣扎一会,气力很快消尽,便此溺毙。 两人探讨一会,死者衣物已经褪去。抬头望去,见死者胸口有蹭伤的痕迹,估计是在挣扎时,胸口不断摩擦地面造成的。 推官稍露一丝笑容,“林爵爷,从现场跟死者状况来辨别,大抵是因为意外滑倒落水造成死亡。下官按照这个推断向府尹大人汇报结论如何?” 林凌启此时以协助的身份调查此案,最终定论还得由顺天府公布,推官此问不过是尊重一下林凌启。 林凌启知道死者家境贫困,没有什么油水可榨,故而推官想早早结案。 既然案情八九不离十,他也懒得再从细节方面调查。正想答应,却看到死者腰际有道细细疤痕。 难道是创口? 他打了个激灵,快步走到死者旁,俯下身子仔细查看。 只见死者中腹部右侧有道口子,约十厘米长,用线细细缝合。口子平滑,不仔细看很容易疏忽过去。 他命人取来根细薄的竹片,轻轻往创口处一插,两边皮肉便稍稍分离。 从现状来判断,这道创口是死者死后,或者说接近死亡之际形成的。 因为只要人活着,时间一长,创口自然就会愈合,不可能将竹片插入。 这绝对不是意外溺水死亡,这是起凶杀案! 林凌启一下子来了精神,命仵作取来小剪刀,细细剪开缝着的线,顿时呈现一个大口子,直接能观察的腹部内。 靠!肾脏不见了! 第三百九十九章 景王有请 在穿越前,听过卖肾换爱疯,听过偷人体器官,但是人家取肾去作移植手术,如今的科技,根本不可能有这等操作。 那割肾脏干嘛? 林凌启又看腹部另一边,也有道差不多的、用线缝合的创口。同样打开,同样发现肾脏不见了! 突然间的发现,把一旁的推官、仵作看呆了! 杀人案见多了,割肾脏的倒是头一回看到。 从割肾到缝合创口来看,明显就是一桩有预谋的杀人案。 “林爵爷,下官立马前往崔家庄,将厉氏跟她的相好带回来。” 林凌启没有回头,只是将手举起来挥了下,眼睛直盯着创口切开截面。 截面上有细细密密的血珠凝固痕迹,但没有大出血的症状,料想是死后所割。 什么人对崔溪有这么大的仇恨,死了以后还要糟蹋他的尸体? 为什么要割肾?割下的肾有什么用? 任凭林凌启如何思量,始终找不到答案。索性等推官将厉氏带回来再严加盘问,或许能够找到些蛛丝马迹。 林凌启洗手回府,天色已经暗淡,府前几盏大红灯笼已点燃,淡淡的烛光透过红纱布,将周边染上一层淡淡胭脂色。 这就是家的温馨,只是缺了个女主人,未免有些缺憾。 等候在门口的徐文长迎了上来,笑呵呵的说:“东翁,你总算回来了。柔善公主派人送来帖子,请你上景王府赴宴。” “景王府?” 林凌启因为自己听错了。 自己跟景王朱载圳素无往来,他请我干嘛? “是的,景王府。” 林凌启迟疑一下,朱厚熜迟迟不颁布太子人选,惹得朱载圳抱有幻想,想登上大明皇位继承人的宝座。现在让自己赴宴,是不是想拉拢自己? 可皇位最终是朱载垕继承,自己若跟朱载圳走得过近,会不会给今后政治生涯带来麻烦? “轿子已经备好,请东翁速速起程,免得让景王跟公主久等。” 徐文长见林凌启迟迟不决,便催促一句。毕竟得罪景王的话,难免带来许多不必要的麻烦。 “好吧,我换套衣服。” 亲王府自非林凌启府邸可比,亭台楼阁叠叠重重,犹如走进一座迷宫。 七转八拐之后,眼前出现一人工湖,湖边堆积着假山奇石,一座九曲桥通往湖中央的一座亭子。 亭子四周挂着厚实的棉布,将寒冷的空气隔绝在外。周边高挂着的灯笼,将四下照得透亮,连碧绿的湖水都荡漾着柔和的光彩。 掀开布帘,领路的管事轻声说:“启禀殿下,靖北伯林爵爷到!” 林凌启透过布帘间隙,只见亭中摆着一桌酒席,上首坐着一个年轻人,唇红齿白,面冠如玉,正微笑着抬头看来。 两人目光刚好碰到一起,林凌启略一颔首:“臣林凌启因公务在身,来迟一步,让景王久候,还请恕罪!” 那人正是景王朱载圳,他摆摆手说:“靖北伯客气了,本王没能在外迎候,怠慢怠慢!快进来,外面冷。” 他刚说完,一个娉婷的身影摇曳一下,一只洁白如玉般的纤手伸出来,一下握住林凌启的手,娇声说:“这是私宴,不用过于拘束,快进来吧!” 林凌启只觉手上软绵滑腻,心神不禁有些激荡。 本来还怪朱素嫃不经自己同意,擅自替朱载圳邀自己前来,现在半点怨气都没了。 随着朱素嫃牵引坐下,见同桌还有蓝道行,心中不禁愕然。 蓝道行怎么跟朱载圳混在一起? 他又起身说:“原来蓝真人也在,失礼失礼!” 蓝道行修长白皙的手指握着一双玉箸,点点银盏淡淡的说:“林爵爷,既然知道失礼,那就自罚三杯吧!” 好狂妄的口气!你不过朱厚熜面前卖弄妖术的道士,敢在我面前摆谱! “蓝真人,本伯量浅,恐怕难如你所愿!” 林凌启把‘本伯’两字说得较重,无非让对方知道,你不过一个道士,休想在我面前吆三喝四。 “哈哈哈!” 朱载圳大笑起来:“蓝真人,本王就说嘛,靖北伯向来不买谁的账,你这招不管用。来来来,愿赌服输,自罚三杯!” 蓝道行也笑起来,自斟自饮三杯后才说:“林爵爷请勿见怪,贫道方才说,林爵爷虽然年轻,但极其稳重,喜怒不形于色。而景王则说你比较豪爽直率,心里有一说一,坦坦荡荡。所以我们立下赌约,姑且一试。” 林凌启有些尴尬,也有些气恼,但不好说些什么。 朱素嫃拽了下,轻声说:“别站着,坐吧!” 朱载圳瞧着妹妹的举动,又放声大笑说:“蓝真人,要不我们先到外面转转,免得打搅人家小夫妻恩爱!” 这话说得太过露白,虽然朱素嫃心里美滋滋的,依旧感到羞涩。 “皇兄,你说什么呢?人家林爵爷已经有家室了。” “这又有什么,男人三妻四妾不是很正常吗?靖北伯,皇妹随你一起出塞,孤男寡女想必度过不少好时光,你总得表个态!” 朱素嫃毕竟还是少女,受不了这样的调侃,捂着脸跑了出来。 “嘿嘿,这小妮子,敢做不敢当。来,我们喝酒!” 说着,朱载圳招呼林凌启入座,端起酒杯示意。 林凌启猜不透朱载圳到达想干什么,总不会是保媒吧! 说心里话,他不再执著于一夫一妻,与如烟厮守一生,这样有负朱素嫃对自己的一往情深。但与朱载圳初次见面,就谈这等婚姻大事,似乎太过突兀。 “来,景王、蓝真人,我敬两位一杯。” 酒过三巡,朱载圳白皙的脸庞变得红通通的,言语似乎不受控制,随口说:“靖北伯,听说父皇让你调查一起命案?” 不等林凌启回答,又接着说:“他也真是的,区区一宗命案,要你去调查,简直是大材小用。对了,那命案可有什么发现?” 林凌启不知他此问是有心还是无意,敷衍着:“谈不上什么发现,只是例行公事调查一下,能向皇上交差就行。” “那是那是。这种案子差不多就行了,不必太用心。人生在世,应及时行乐,老是琢磨案子,未免太过枯燥。对了,你对皇妹感觉如何?要不要本王帮你们撮合?” …… 夜已深,林凌启已然离去,醉意熏熏的朱载圳眼里忽闪出道寒光,“蓝真人,人人都说林凌启精明无比,本王看来倒不过如此。早知这样,今晚就不要请他来了。” 蓝道行用一条雪白的毛巾,细细擦着手,淡淡的说:“景王,凡事不要想得太绝对,事关重大,需得谨慎!” 第四百章 你可是同谋 林凌启有点醉了,困意不时袭来,但残存的那些思维阻止他入睡。 今晚好像跟朱载圳、蓝道行聊了很多,仔细一想却没有什么具体内容,只是在崔溪一案聊得较多些。 象这种命案,大明朝一天不知要发生几起,尤其对位于上层建筑的人来讲,属于最普通不过,为何朱载圳显得对此案特别关心呢? 或许彼此间没有什么接触了解,所以借此案来拉近相互间的距离。但这样解释似乎有些牵强,因为满京城发生的事太多太多,比这惊险、有趣、曲折的事数不胜数,怎么偏偏聊这事? 林凌启感觉有些迷惑。 也许是酒精作用,他对朱载圳、蓝道行的印象变得有些模糊。两个人的形象慢慢象阿拉丁神灯里的魔鬼,显得变幻莫测。 儒雅、睿智的蓝道行,风趣、随和的朱载圳,在他脑海里完全变了个样,最后化为一团阴影,象浓雾般辨认不出原来的形状。 一觉醒来,天色已然大亮。在婢女的服侍下,穿衣、洗漱、梳头、用餐,一系列日常本应自己完成的举动,现在不用动根手指便已完成。 林凌启暗暗觉得自己有些奢靡堕落,完全不似前世的自己。长时间生活在这种环境中,真不知道自己能否保持初心。 恐怕等时间久了,温水煮青蛙的惯例,让自己成为纨绔子弟。到时候如同一则笑话所说,哟!您亲自尿尿啊! 想到这里,他不觉笑了一下,便绕着庭院跑圈。 他可不想成为只会指手画脚的大肚腩伯爵。 跑上几圈,额头微微渗出汗水,接过一条温热的毛巾擦拭一下,准备换上官袍上顺天府衙,却听门子禀告,说是顺天府推官求见。 “叫他进来吧。” 林凌启也不去换衣了,抽身来到西厅一会客室,吩咐下人准备茶水,静候推官到来。 很快,推官便来到这里,恭恭敬敬递上一份询问记录。 林凌启看看推官眼里布满红丝,又看看手上这份材料,心想这推官办事效率蛮高的嘛,短短一个晚上便有收获了。 他饶有兴致的翻看几页,微笑顿时凝固在脸上。 上面写着,死者妻子厉氏的相好是个屠夫,在崔家庄开了家肉铺。此人跟厉氏暗中来往已久,一心想把厉氏纳为妾室,便趁崔溪上山打猎时将其杀害,又将死者背至山脚水潭边,伪造其不慎滑入水潭溺毙。 虽然这屠夫有杀人动机,但具体采用什么作案工具,如何杀死崔溪,却不曾提及。连至关重要的肾脏被割,也不曾记录。 这么一份漏洞百出的记录,居然一大清早送来,你是邀功还是糊弄与我? “方大人,你可曾询问奸夫用什么凶器杀死崔溪?崔溪的肾脏是不是奸夫所割?如果是,为什么要割肾脏?” 推官姓方名谦,在顺天府推官这个职位上已经熬了十来个年头,但始终不得提升。眼看年至五十,自然有些苦恼。 他听说跟随林凌启的那些人,短短不到一年光景,皆官升几级,心中非常羡慕。现在有机会跟林凌启合作,特意表现得勤快一些、能干一些,以博得其青睐。 昨天他冒着严寒捉拿厉氏、奸夫,并带上死者兄长崔溪,连夜审问。本以为能得到林凌启的赞赏,却不料对方抛出一堆问题,顿时手足无措,支支吾吾的说: “回林爵爷,下官记得奸夫招认,他带着一把杀猪刀偷偷接近死者,然后将其杀死。随便割下其肾脏,带回家熬汤补肾。 昨晚审讯一整夜,累得下官及一干人疲乏得很,可能是书吏疏忽了,没有记录上去。” 没有记录?难道你事后不审核一遍吗?算了,还是自己亲自去盘问一番。 纵有千般埋怨,方谦的工作精神还算可以,林凌启没有过多责怪,只是吩咐他先回去歇息。 方谦哪肯回去,这可是表现的好机会,睡个觉有可能把唾手可得的升官机会给睡没了。 他再三推辞,林凌启无奈,只得随他。 到了府衙审讯室,林凌启推门进去,只见一男一女鲜血淋漓的匍匐在冰冷的地上。旁边坐着一个壮汉,用手撑着下颌打盹。 “靖北伯林爵爷在此,尔等速速跪下!” 方谦一声暴喝,打盹那壮汉一个激灵,赶忙趴到在地,口中喊着:“小人见过爵爷。” 那对男女无力的抬了下脑袋,用双手勉强撑直身子,虚弱的叫了声:“见过林爵爷。” 看着情形,林凌启立刻知道这对男女就是厉氏跟马泉,而那壮汉面部跟死者极为相似,料想就是崔松。 令他惊讶的是,厉氏看起来快有三十来岁,相貌平平,甚至可以说是丑陋,找不到一点能吸引男人的地方。 而奸夫马泉浓眉星目,皮肤白皙,且年不过二十四五,厉氏跟他相比,根本不配。 人至贱无敌,难不成厉氏用下流放荡的手段,把马泉迷惑住了? 他不动声色端坐到案桌边,喝了口差役递来的热茶,淡淡的说:“看来你们已经受过大刑,本伯素来不喜欢用刑,但对狡黠之徒例外。马泉,你是干什么的?为何要杀崔溪?如何杀害崔溪?速速道来,免得再受皮肉之苦。” 马泉脸上肌肉痛苦的抽搐几下,便老老实实交代起来。 “回爵爷,小人自幼学孔孟之道,然天资愚钝,难成气候,便弃文操刀,以卖猪肉为业。 死者崔溪是个猎户,有时猎物过多卖不出去时,便请小人屠杀零卖,一来二去熟络起来。他娘子厉氏也时常上小人铺子,时候一久便有了那种关系。” 林凌启听他讲述流畅,但语调单一,就象读书时将背熟的课文背与老师听一般,没有半点感情起伏,不禁觉得奇怪。 “马泉,你所言句句是真?” 马泉咬咬嘴唇,点点头说:“句句属实。后来小人不想再偷偷摸摸,便起杀人之心。上月二十七日早晨,小人尾随崔溪上山,出其不备,拔出杀猪刀,一刀捅入其后背,将其杀死。 而后小人又割掉他的一对肾脏,提回家熬汤滋补。小人自知罪孽深重,只求速死!” 说着,他趴到地上痛哭起来。 一刀捅入后背?崔溪身上除了腰间两大创口,再无其它刀伤,何来此说? 若是狡黠之徒必然狡辩,马泉为什么一心求死? 林凌启心生疑惑,但不言明,转而对厉氏说:“厉氏,马泉杀人你可是同谋?” 第四百零一章 兄弟不和 厉氏眼中闪过一丝慌乱,转而看看方谦。 “看什么看!林爵爷问你话呢。本官告诉你,最好老老实实回答,不然有你受的。” 方谦厉声呵斥着,两眼珠暴突,好像一口要将厉氏吞下去。 厉氏缩了缩脑袋,战战兢兢的说:“林爵爷,民妇跟马相公相好已久……” “什么马相公!一个杀猪屠夫罢了。你这不知羞耻的贱人,敢这般称呼他,亏死我兄弟了。” 一旁的崔松跳起来怒骂着。 林凌启眉头一皱。 我在审案,你叫唤什么! 只是碍于崔松是死者兄长,伤心之余情绪难免暴躁,不好说他什么,便说:“厉氏,你继续讲。” 厉氏看了看崔松,满脸都是委屈、悲伤,还有愤怒。 她咬咬嘴唇说:“马泉跟民妇一起时,老是半道上熄火,民妇便让他炖猪腰子补补。马泉说还是人腰补来得好些,干脆杀了我相公。民妇心想这样做一劳永逸也不差,便同意了。” 崔松猛拍茶几叫起来:“你们这对不知羞耻的狗男女,居然为了偷情方便谋害我兄弟。爵爷,请为我兄弟主持公道!” 林凌启略一思索问:“厉氏,你可曾念过私塾?” 方谦一怔,好好的审问案子,怎么问起犯人有没有念过书,真是奇了怪了!难道林爵爷只是徒有声名,并非人家传说的那般厉害? 其实他想差了,厉氏诉讼中说了个‘一劳永逸’这个词,听起来有些古怪。 若是厉氏出身家境中等或者富裕,倒也没什么。可她衣着朴素,言语粗俗,好像没有接受过什么教育,怎么会想得到这个词呢? 厉氏低头说:“民妇从小到大没上过一天私塾。不知林爵爷为什么这样问我?” 方谦怒了:“你算什么东西,敢反问林爵爷!来人,掌嘴!” 一声令下,一个衙役上前一把扯住厉氏的头发,使劲往后拽,迫使她脸仰起来。另一个衙役操起一根一尺来长的竹片,对准其嘴巴猛抽过去。 ‘啪啪’两声,厉氏本来不怎样的脸庞顿时肿起来,鲜血从嘴里、破损的脸颊流下来,看着瘆人。 “好了,不用打了,给个教训就行。方大人,劳烦你带厉氏暂到一处,不得再用刑了。其他人也都出去,本伯要单独审问马泉。” 林凌启并非滥施刑罚之人,之所以没有阻止衙役用刑,只是想观察一下马泉的反应。 见马泉脸色苍白、瑟瑟发抖,可知其不是个胆大之人。若他为了能与厉氏长相厮守,而铤而走险杀死崔溪,或者可以相信那么一丁点。但要其割取崔溪肾脏,来滋补其身,似乎可能性极小。 再结合厉氏所说的‘一劳永逸’这个词,林凌启怀疑可能是方谦急于破案,严刑拷打之下,编织成一套说词来,教会两人按此招认。 所以他遣去众人,单独留马泉在此,利于了解事实。 方谦虽不知道林凌启在想什么,但隐约感觉自己并不受信任,不禁焦急起来。 “林爵爷,凶犯凶残毒辣,若与他单独相处,下官恐……” 林凌启摆摆手说:“方大人不必担忧,本伯心中自有分寸。” 方谦无奈,只得命人架起厉氏,唤上崔松,悻悻退出门外。 “马泉,你看起来年龄也不小了,可曾有妻室?” 马泉见林凌启脸色平缓,心中稍安,回复说:“启禀林爵爷,小人已有妻室,还有俩个孩子。” “哦?你媳妇跟厉氏相比,谁更貌美些?” “自然是小人媳妇……” 话说到此处,马泉忽嗅出一丝不寻常的气味,霍然抬起头来。 林凌启冷哼一声:“既然你媳妇比厉氏貌美,你为何跟厉氏勾搭成奸?” “这个…这个…” 马泉支支吾吾,不知该说些什么,忽然匍匐于地,连连磕头说:“林爵爷,小人与媳妇恩爱无比,根本没有跟厉氏勾搭。厉氏为人随和,且小人帮崔溪出售猎物,故而两家时常来往,小人怎么可能杀崔溪呢?” 若是一开始马泉说这番话,林凌启肯定不会相信。但观察一段时间,他已经预感到这些。 “马泉,本伯不是好欺弄的。既然你说跟厉氏没有瓜葛,没有杀崔溪,那为什么刚才要招认呢?” 马泉用手撑着地面,勉强爬起来,举着血肉模糊的手,颤抖的说:“林爵爷,小人实在熬不过呀!您看看,这十指,还有这脚踝,小人若不招的话,只怕临死前还得受更多痛苦。” 果然是屈打成招! 林凌启虽不敢笃定下这结论,但总体思维偏向于此。 “听起来你是冤枉的,那崔家庄那么多人,死者兄长为什么偏偏要冤枉你呢?” “回林爵爷,小人也不知为何。那崔松也是猎户,但没有崔溪那般勤快,且爱贪小便宜。他曾几次到小人铺子上售卖猎物,皆是搁置几日的货色,小人嫌弃不收,不知是否因此而嫁祸于小人。” 单单因为这些便诬赖他人行凶,那未免太过牵强。 林凌启怀疑马泉所说,只是人心叵测,世上并不缺乏睚眦必报之人。 他思量一会,便叫人将马泉押下,带厉氏上来。 “厉氏,方才本伯略微了解些情况,马泉说你曾为他堕胎三次,你丈夫为何不曾察觉?你究竟用什么手段欺瞒于他?” 这话问的也太不着谱了,但审案询问之道,除举证以外,不乏采用恐慌、瞎编事实等手法,以套问真实情况。 林凌启就是用这种方法,来判断马泉所说是否真实。 厉氏面呈愠怒,却又不敢发作,垂首说:“林爵爷,民妇自嫁于亡夫之后,从来没有过身孕。曾请医治疗,大夫说我先天隐疾,此生注定无缘生娃。马相公可能搞错了。” “哦?那么是马泉瞎说一气?本伯再问你,你与崔松关系如何?” “唉!” 厉氏痛苦的长叹说:“不瞒林爵爷,我家大伯不怎么爱劳作,常出入赌档,输了钱就上门来借。开始民妇念他是自家大伯,略接济些小钱,时间久了,我家也承担不起……” 原来兄弟关系并不和睦。照这么说来,崔松并不是个好玩意。假设他是存心诬赖、陷害,那他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呢? 第四百零二章 外地客人 林凌启脑海忽冒出一个荒谬的结论,会不会是崔松杀死自己亲弟弟,而后嫁祸于厉氏、马泉? 想想却又不可能,即便兄弟间有什么矛盾,甚至到难以调解的地步,也不大可能做出这种有背人伦之事。更何况是割掉弟弟的肾脏。 他整理一下思路问:“厉氏,你刚才说你跟马泉相好已久,那么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勾搭在一起?” 审案就是这样,明明大概摸到门径,却不可疏漏任何可疑之处,以免错放嫌疑人。 厉氏不知是挨打的缘故,或者是羞涩,一张脸涨得紫红紫红,低头久久不语。霍然又抬起头来说:“林爵爷,民妇大字不识一个,又呆在家里很少外出,但民妇听过您的大名。您破案如神,听村里那些见过世面的人说,没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眼睛。如果我说跟马相公没有那种关系,也没有合伙杀我家相公,你会信吗?” 林凌启呵呵一笑,没想到山野村妇倒蛮有心机的,先送上顶高帽子,再拿话套自己。只是你既然知道我的厉害,何必绕来绕去呢? “信与不信完全看证据,本伯不会平白无故相信你的话,也不会轻易断定你跟马泉就是凶手。现在本伯问你一句,假如我相信你的话,那你如何解释崔松为何一口咬定你们是凶手呢?” 厉氏摇摇头说:“民妇也说不上为什么,可能是因为那一百两纹银之故。” 一百两纹银,对一户贫寒家庭来讲,那可是一笔巨大的财富。崔溪不过一个猎户,不可能拥有这么多财产。或许从这里可以找到崔溪的死因。 林凌启不动声色的说:“哦?那你说说。” 厉氏被带到府衙后,受尽一夜折磨,求生的希望消耗殆尽,只求一死了之。可现在她看到一丝生的曙光,求生的念头又浮上心头,便一五一十说出事情经过来。 前几日,村上来了两个带外地口音的人,也不知做什么的,只是到处闲转,或看看周边景致,或与村里人闲谈喝酒。 在崔溪死亡头一天,这两人转到他家来。虽然家中贫困,但热情好客的崔溪叫厉氏烧制几盆腌制的野味,又到村头沽一壶劣酒,招待这俩位不知名的来客。 酒过三巡,这两人对崔溪略有了解,对其热情款待非常感谢,便取出一百两纹银来,请他次日上山打些野味。至于多与少,好与坏,统统无所谓。 崔溪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多钱,淳朴的他连连推辞,说是等打来猎物后按货作价,绝不多拿一文。 这俩客人执意把银子塞于崔溪,说是看他为人豪爽热情,权当帮衬下朋友。又说等次日出发时告知一声,他们有兴趣一同前往。 隆冬之际,山路多冰,不习惯走山路的人,可能会有危险。为对方安全考虑,崔溪拒绝两人同往。 那两人也没多言,只是说跟随过去,不上山就是了。 就在言谈间,崔松来了。 一见门看到桌上摆着的银两,他立马两眼放光,厚着脸皮一并坐下。 那俩人似乎看不惯崔松这副德性,稍坐一会便离去。 崔松却赖着不走,问这些银子的来历。 崔溪也不隐瞒,说是刚才两位客人留下的,明日要归还他们,让他不要打什么主意。并吩咐厉氏将银子收起来。 崔松无奈,喝了几碗酒,便骂骂咧咧出门离去。 次日天色刚亮,昨天那两客人已等候在屋外。崔溪急急起来,吩咐厉氏烧汤煮饭,饱食一顿后,三人便结伴出门。 谁想此去竟成诀别。 说到此处,厉氏呜呜的哭了起来。 林凌启也不劝慰,暗暗观察厉氏,发现其伤心之极,不想是伪作,对她的话信了几分。 等哭声稍止,他问:“你是不是认为,崔松为了得到那一百两银子而来诬陷你?” 厉氏连连点头说:“是呀!那天发现亡夫尸身后,民妇打算将他厚葬,可我家大伯却要民妇将那银子交出来,由他置办丧事。 民妇不同意,结果他就跑到官府,说民妇跟马相公有那种关系,合伙杀死亡夫。”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崔松着实可恶! 只是崔溪意外死亡,厉氏为什么不报知官府呢?而且跟崔溪一起出去的两个外地客人,他们为什么没能发现崔溪溺亡呢? 林凌启思量一会问:“厉氏,你应该知道,你丈夫不是因病死亡,而是意外身死,你为什么不报官府?” “这个…这个…” 厉氏显然有些害怕,言语变得吞吞吐吐:“因为…因为山脚下那水潭,曾经也有人不小心滑下去淹死,所以…所以民妇觉得可能是亡夫自己不小心。” “仅此而已?你是不是害怕官府追究起来,查到那两个外地客人,再将那一百两纹银没收了?” 随着林凌启的质问,厉氏身子象抖筛子一样哆嗦着,将头埋在衣襟间不敢出声。 林凌启暗叹一声,钱的力量是巨大的,厉氏为了保住一百两银子,宁愿隐瞒许多真相。 这是人性的丑陋?还是悲哀呢? 厉氏颤抖许久,静静平稳下来,霍然抬头说:“林爵爷,民妇不是贪婪那一百两银子,而是怕把祸引向那两位客人。” 她的回答倒让林凌启有些意外:“为何这样说?” “因为天寒地冻的,除亡夫为了糊口而上山打猎,再没人去那里。假如民妇报官,官府肯定要追查同去那两客人。 只是那两客人午时便回来,所带的包裹里露出个野兔脑袋。说是亡夫打到一只野兔先送下来,他们又觉得山下奇寒,不愿再久待下去,就先回来了。 他们又说,出来游玩很多天了,有些厌烦,要回家去了。 当时民妇把一百两银子送还,他们坚决不收,说是我家境不好,拿这钱修补下屋子,添置些家具、衣物。 这等好人民妇从来没有遇到过,简直是菩萨下凡,所以民妇不希望官府插手,免得给他们带来厄运。” 林凌启可不是这么想,这明明是宗凶杀案,这俩外地客嫌疑颇大,绝不能因为他们乐善好施而放弃调查。 “厉氏,你说说看,这俩人是哪里的?姓名、年龄、外貌、身形等等,详细说上一遍。你不要有什么顾虑,本伯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但也不会疏漏坏人。” 第四百零三章 林凌启书房的书桌上摆着张纸,上面画着两个头像。一个浓眉大眼阔口,一个剑眉星目小嘴。 栗伟借着烛光反复看了几遍,茫然之色如夜幕般铺开。忍不住说:“大人,照这画像去抓人,恐怕刑部加诏狱都容纳不下。” 他说的半点不错,纸上的画像人物没有什么明显特征,满大街随随便便都能逮出几百上千个人。 徐文长翻翻白眼,带着埋怨瞥了下林凌启,仿佛是在说,东翁,你能不能讲清楚、具体一些,不然人家以为我绘画水平不够呢! 林凌启心虚的别过头,满腹的无奈。 审问厉氏时,他发觉两个外地客有很大嫌疑,便要求厉氏详细描述两人的外貌特征等。 只是厉氏虽然是山野村妇,却恪守那套三从四德什么的。在招待客人时,她总是低着头,没能仔细打量两人,只能大致描述一下。甚至连对方哪里人、叫什么都不知道,只知道他们是江南人氏。 他抿了口茶,以来掩饰尴尬。 “这样吧,栗千户,你带人到处查访一下。如果发现此类人,暂时不要动手,先登记下来,而后进行甄别。” 栗伟苦着脸说:“好吧,我尽量去查,但希望可能不大。” 林凌启也知道希望不大。 如果这两人确实是凶手,得手后要么藏匿起来,要么离开京城。想找到他们,无疑是大海捞针。 事在人为嘛,他给栗伟打打气,又让徐文长收拾一下,准备明早去崔家庄跑一趟。 此日一早,林凌启跟徐文长装扮成皮货商人,骑着毛驴出城北上。 此行目的很明确,就是调查厉氏所言是否真实。倘若厉氏故作可怜,编一套说词来迷惑林凌启,那就闹出天大的笑话了。 太阳刚探出头,浓霜遍野,枯黄的田野覆盖着厚厚的霜,反射出金色的光芒。 徐文长戴着狗皮帽,双手缩在衣袖里,鼻子下流淌出来的鼻涕已冻结。 “这鬼天气真够冷的,我说东翁,我们何时回吴县哪?” 林凌启两腿紧夹着毛驴,不时用嘴呵呵双手,再猛搓冻得通红的脸颊。 “谁知道呀!皇上老是不准我回乡,我也没法子呀。对了徐先生,你说人的肾脏割下来就干什么用?” 徐文长摇摇头说:“在下也说不上来。如果说用来入药,好像没这种药方。如果说用来辟邪,也没听说过。难不成去喂凶猛的野兽?” 他的猜疑不无由来,明武宗朱厚照喜欢豢养动物,京城内建有虎城、象房、豹房、鹁鸽房、鹿场、鹰房等多处饲养动物的场所。 受他影响,京城有不少达官贵人圈养猛兽,若是将肾脏拿去喂养,倒也有可能。 只是拿人的器官喂猛兽,未免太过残忍,若是被人发现举报,那么主人家只怕在劫难逃。谁会傻成这样呢? 两人边走边聊,一路打探着,午时才到城北崔家庄。 崔家庄坐落于一座小山前,规模不大,各家各户之间比较接近。据说是山上时有猛兽出入,相互间靠拢些,有利于共同抵御猛兽的肆虐。 村头一座大宅院挑出一旗帘,上面写着打尖住宿,估计主人家是利用闲着的房子来赚些外快。 门口处矮凳上坐着几个闲汉,端着粗瓷大碗,席地摆上几碟咸菜、蚕豆,扯着嗓门不知讲些什么。 林凌启跳下毛驴,跺了跺冻得发麻的脚,微笑着说:“各位大爷,敢问这里可是崔家庄?” 一个尖嘴猴腮模样的人打量他一眼,冷冷的说:“这里就是。你们俩是干什么来的?” 林凌启见他身穿一件满是破洞的旧棉袄,袖口处油光可鉴,不知有多少日子不曾洗过,想必此人是没有妻室的浪荡汉。 这种不务正业、四处闲逛之人,所知道的消息肯定不少,估计花上点钱,就能达成所愿。 他从包裹掏出约二钱左右碎银,转手递过去,嘴里说着:“我们是皮货客,听说这里有个好猎手积攒下不少上等皮货,便过来收购。烦请这位大哥引个路。” 霍然见到银子,这汉子两眼冒光,忙接过去掂了掂,立马笑容满面。 “我们庄上有好几个猎手,不知您说的是哪位?” 林凌启回首对徐文长说:“赵大哥,昨日你那朋友说崔…崔什么来的?” 他不想把崔溪的名字直接说出来,怕影响接下来的查访。 徐文长会意,挠挠头说:“昨天我酒有点多了,一下子记不清了。好像是崔…崔溪。” “对,就是崔溪。” 林凌启象是兴奋的拍了下脑门:“这位大哥,麻烦你带我们上门。” “嘿嘿!上门?上鬼门关吧!告诉你,崔溪已经死了。” “什么?死了?” 林凌启故作大惊:“好端端的怎么就死了呢?” 那汉子象是挠到痒处,带着得意的神色滔滔不绝讲了一大番。讲到精彩处时,居然拉着林凌启,往崔溪身亡处的水潭走去。 从汉子话中,林凌启得知崔松跟他一路货色,但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一百两银子而诬陷厉氏。 林凌启试探着打听两个外来客,汉子证明这两人的确来过,而且出手阔绰,他也得到好几两赏银。 林凌启嗤之一笑,心想,我是为了调查案情真相才掏钱给你,人家凭什么给你钱呢? 汉子见他不信,忙拍胸口说:“那客人说他命中五行缺水,算命先生告知他,凡姓名中带三点水的就是他的贵人。 于是他每到一处,便与当地姓名中带三点水的人交往。我便把崔溪推荐给他,他一高兴,就赏我五两银子。” 林凌启听着暗暗心惊,难不成这两人特意找上崔溪? 他从包裹掏出一锭银子来,笑眯眯地说:“这位大哥,我突然间对这两人很感兴趣。银子你收着,给我讲讲他们长得什么模样。我姓沈名江流,若是遇上这两人,说不定能发笔大财。” 白花花的银锭,在阳光下闪烁着迷人的光彩。汉子眼都快睁不开了,一把夺来揣入怀里,讲外来客的容貌详细讲了遍。 一旁的徐文长早有准备,取出笔墨纸砚来,借助路旁一平整石块描绘起来。 汉子边讲边指点的不当之处:“我说你把另一个按女人来画,这样看上去真实一些” 林凌启不解的问:“还有一个是女人?” 厉氏从来没说外地客有一个是女人,难道汉子说的不是他们? “是的。那天我见年轻一点那小伙,嘿嘿,谁知道是个女的。” 第四百零四章 可疑的丫环 林凌启略带鄙夷的瞥汉子一眼,暗想这家伙非但游手好闲,还是个偷鸡摸狗之辈。 汉子受惯他人轻视,对林凌启的反应毫不在意,口水四溅的描绘着外地客的外貌。 他口才远比厉氏伶俐,记忆力也不错,加之徐文长出色的画技。不一会,两个外地客的头像便跃然纸上。 林凌启仔细看着,只觉画中女子好像哪里见过。细细回忆一下,顿时目瞪口呆。 这不是侍奉翠云楼花魁绿珠姑娘的婢女吗? 汉子指着画中男子乐呵呵的说:“我说沈江流,看到美女就发呆了?正主是这个,这个才是财神爷!” “哦,对对,我得把画留起来,保不齐能遇上。” 林凌启回过神来,等墨迹稍干,便卷起画像给徐文长。催促汉子到水潭去。 案情似乎变得简单,厉氏没有说谎,她与马泉的悬疑基本可以排除。 可是这婢女看起来娇怯怯的,又在侍奉绿珠,她怎么可能跑到这里杀人呢? 再说了,崔溪身材魁梧,且是猎户,凭这一男一女能杀得了他吗? 还有,假设人确实这两人所杀,崔溪的肾脏怎么会被割掉呢? 一个个疑点,很难用现在掌握的证据来解释,只能深一步调查,或许能找到答案。 几人又走一会,便来到崔溪尸身被发现的现场。 这里甚为偏僻,水潭紧依山脚旁的一条沟壑,面积不大,约三五丈方圆。 时值隆冬,泉水已经断流,水潭水位较低,离岸约两尺左右。且岸十分陡峭,与水面几近九十度角。如果想洗手的话,势必要将身子趴在岸上,双手方得浸入水中。 林凌启打量着周围环境,水潭四周皆是高大树木,虽在严冬之际掉完叶子,但依旧能将阳光遮蔽大半。故而水潭岸边有些早日的积雪尚未融化,到此时已冻结成冰,异常滑溜。 看到这里,林凌启脑海里构思出一副画面。 这一男一女等候在此处,崔溪打到野兔下山跟两人汇合。 崔溪手上可能染有野兔鲜血,便将野兔交给他们,自己趴下身子洗手。 这时那男子抓住崔溪脚踝,借着地面溜滑的冰面往前一推,崔溪脑袋便浸入水中。 由于头下脚上,崔溪无借力之处,脚踝又被对方抓住,不能扑入水中。扑腾没多久,便溺毙了。 那男子等崔溪尸身有些僵硬,将其拉上来,掀开其衣襟,用利刃割开腹际,取下两个肾脏。而后婢女取出准备好的针线,将创口处细细缝合。 由于割肾是崔溪溺毙以后,加之天气寒冷,创口处并没出血,故而厉氏等发现尸身时,没能看到这些疑点。 这样推理似乎符合当时情景,但像婢女这样娇怯怯的人物,她真有那么大胆子缝合尸身创口吗? 或许是那男子干的,可尸身创口缝合非常细密平整,一个大老爷们能干这种精细的针线活吗? 还有,他们要肾脏到底干什么用? 林凌启百思不得其解。 回去的路上,林凌启跟徐文长谈起自己的判断,并将心中疑问一一讲述出来。 徐文长皱着眉头说:“东翁,在下觉得此案甚为复杂,我们唯一能确定一点就是,崔溪一定是这两人杀的。” 这一点林凌启早就看明白了。 这两人起先并不认识或者知道崔溪,而是通过泼皮介绍才联系到崔溪。而接下来送一百两银子、想与崔溪一同上山打猎,且一起出门。还有水潭那边在这个季节人迹罕至,那天除了他们三人,只怕再无一人踏入那片地方。 种种迹象表明,凶手就是他俩。 只是崔溪跟他们素不相识,他们为什么要下这等毒手呢? 对于林凌启的询问,徐文长思量好一会儿才说:“东翁,你还记得泼皮怎么说吗?他说那人命中五行缺水,所以要找姓名中带三点水的人交往。 在下且瞎猜测一番,崔溪名中带三点水,死在水潭里,肾脏被割取。而肾为先天之本,腰为肾之腑,在五行属水。 且崔溪死于上个月也就是十一月,三、六、九、十二月为土,一、二月为木,四、五月为火,七、八月为金,十、十一月为水。 将这些联系起来,仿佛跟五行之水有关。” 林凌启听着有些迷糊,杀人跟五行串联,闻所未闻。 “徐先生,这么说来他们特意选水月、水命水潭来取水肾,那取肾脏用来干什么呢?” 徐文长神色严肃的说:“在下曾在一本书上看到,只要按这种特征集齐人的肝肾脾心肺五脏,将其焚烧后余下的灰,泡酒服用即可富贵齐天。这等异端邪说在下根本不信,但保不齐有人会相信。” 林凌启眉头紧蹙,在科技尚未发展的今天,说不定有些愚昧的人们,真会有这种念荒谬的想法。 回到府邸已是天黑,林凌启派人请来栗伟,一同饮酒论案。 室内酒香飘逸,红烛散发出暖色调的光芒,合着暖炉升起的暖气,淡淡滋润着每一个角落。 尽管如此,栗伟心中依旧惴惴不安。 今天忙乎一天,逮捕许多民众,盘问之下,没有一个与崔溪有关联。反倒惹来一阵臭骂,闹得脸面荡然无存。 当然自己脸面算不了什么,关键没能完成林凌启布置的任务,愧疚感油然而生,垂首默默不语。 林凌启端起酒杯,朝徐文长、栗伟敬了下,一饮而尽。 “栗千户,今天可曾有所收获?” 栗伟苦笑一声,轻轻晃了晃脑袋。 结果早在意料之中,如果光凭昨晚那幅画能抓住凶手,那真是邪门透顶了。 林凌启摆摆手说:“既然没抓到,那就算了。对了,我当初让你盯紧翠云楼绿珠姑娘以及她的丫环,不知她们是否有什么异常举动?” 栗伟见林凌启不追究此事,心底稍宽:“回大人,自你吩咐盯紧翠云楼各出入口后,时常见绿珠姑娘出去游玩,但没看到那丫环陪同。” “没看到那丫环?一次也没看到?” “是的,一次也没看到。绿珠姑娘好像换了贴身丫环。” 林凌启沉思一会,又扳着手指,嘴里念念有词,忽的跳起身来:“不好,恐怕是那丫环跑了!” “来人,备轿,上翠云楼!” 第四百零五章 协助抓人 二更时分,街上空空荡荡,只有黑暗跟寒冷。 诸多店铺早已关门,偶尔从门缝挤出的油灯光,惨淡照映点点地方,更显得影影绰绰。 突然,一些身穿夜行衣的人不知从哪里窜出,急奔在街道上。抵及翠云楼时,又像黑水般渗透到各个僻静角落,刹那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一顶轿子停在翠云楼正门,轿帘掀起一条缝,一双闪着寒光的眼睛目睹着这一切。继而轿帘完全掀开,林凌启从轿子出来。 此行林凌启已作充分准备,索要不成,就强行夺人。 丫环跑了无所谓,绿珠还在。只要把绿珠控制,不怕丫环不出来。 再说了,区区一个丫环能干这等事吗?说不定幕后主使人就是绿珠。 但有一点还是闹不明白,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做。难道真如徐文长所说,集齐五行五脏烧灰服用就能富贵齐天,难不成绿珠想成为当世武则天不成? 一踏入翠云楼大门,一阵杂吵声铺天盖地般袭来。 古筝、琵琶等乐器声,袅袅轻唱声,嬉闹逗乐声,汇集成一起,就象把稻、黍、稷、麦、豆等五谷倒入一口大锅炖煮,各种香味混杂在一起,此中滋味难以言语。 “哎呦!原来是林爵爷,稀客呀稀客!来来来,不知您看上我家哪位姑娘,老身马上叫她出来陪你?” 还没等林凌启回过神来,一位胭脂水粉涂有三尺之厚的老妇女挥动着香帕,满面笑容迎出来,殷勤的拉住他的手说: “林爵爷,您若没相好的,我家冬桃、夏荷今日客人还未至,不如让老身叫她俩伺候您。夏荷善于唱曲,冬桃尤能抚琴,床笫之事嘛...” 林凌启感到一阵腻歪,随手推开她说:“不必了,今晚本伯只想跟绿珠姑娘会会。” 这妇女猝不及防,一个踉跄坐到在地上。刺骨的疼痛夹带在冰似的冻意,令她这张石灰墙般的脸剧颤几下。 若是寻常客人,即便腰缠万贯,她也会撕下脸叉腰大骂。 这可是翠云楼,京城鼎鼎有名的青楼。而她则是翠云楼的主人,普通商贾官吏,谁敢对她无礼。 但是对方是林凌启,皇上身边的大红人,锦衣卫千户,不是她能惹得起的。 妇女硬撑着站起来,勉强挤出一副笑容,却比哭还难看。 “林爵爷,绿珠姑娘今晚已有人相约,只怕不能陪同爵爷。要不老身替爵爷另外约个时间,到时候亲自来府上相请。” 吃这行饭的,个个都是人精。遇上看不上眼的,老大耳刮子早就扇过去。遇上林凌启这等人物,只能点头哈腰陪笑脸。 林凌启一心破案,才不理这种虚头巴脑的逢迎。 “你是耳朵不好使怎么的?本伯今晚一定要见绿珠,不管你用什么手段。” 说着,从怀里抽出一张银票,看都不看撇在地上,径直朝绿珠所居后院走去。 廊坊曲折回绕,大红灯笼在寒风中晃荡,象酒鬼迷失在街上踉踉跄跄,光影时明时暗,映着柱子、树木、围栏,仿佛进入人间与地狱的交汇口。 翠云楼能在京城打出名堂来,肯定有它的独到之处,或许背后有巨大的势力支撑。想在这里带走花魁绿珠,难度实属不小。 一向镇定的林凌启,此时莫名紧张起来,手中紧扣着一支响尾箭,准备遇到险情时甩出去,以召唤埋伏在外面的林家军。 原以为老鸨会叫喊人追上来,等走到绿珠小院外尚不见有人跟来,林凌启不禁笑了下。 太过小心了! 轻扣院门,一丫环慢吞吞过来开门。 “你什么人呀?姑娘今晚有客人,你以后再来。” 丫环年龄不大,脾气不小,几句话说完,便打算将门关上。 栗伟说得不错,绿珠果然换丫环了。 “慢着,我有话要对绿珠姑娘讲,希望你回去禀告一声。给你一炷香时间,不管她同不同意,时间一到,我就会出现在她面前。” 林凌启面带微笑,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递张银票给丫环。 丫环虽跟绿珠没几日,但私底下求她帮忙的人不少,区区一张银票,又不知道面额,自然不能打动。 “你这人耳朵好不好使?告诉你姑娘今晚不见客,你啰里啰嗦干嘛呀!” 像这种涉世未深的丫头,跟她讲道理无疑是对牛弹琴,当然林凌启也没这个兴致、这个闲功夫跟她啰嗦。 “小姑娘,你话太多了,以后嫁人的话,你婆婆会嫌你唠叨。对付唠叨的人,最好的办法就是…” 一把短刃从靴筒抽出,闪过一道寒光,轻轻搁在丫头下颌处。 “不过人要是少了半截舌头,说话更不利索了,更招人烦了,结果脑袋只怕也…” 丫头只觉脖颈处冷嗖嗖的,仿佛间皮已经被划开,刀刃已刺入肌肉里,慢慢来回割着。 她哪经过这种场面,吓得脸色惨白,上牙关跟下牙关剧烈的碰击着,抖抖嗖嗖的说:“奴婢这就回屋禀告。大爷,您悠着点,小心割破奴婢的脖子。” 林凌启淡淡一笑:“放心,听话的孩子不会吃亏的。外面冷,我不想等太久。” 丫环看来已经变得听话了,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林凌启已经被丫环请到绿珠居室。 屋子里非常暖和,绿珠依旧打着赤足,踩踏在柔软的地毯上。她亲手递上盏热茶,笑吟吟的说:“林爵爷深夜来访,令小女子愧不敢当。” 她的笑是那么的温柔,那么的坦然,就像晨风吹拂刚刚探出脑袋的绿草,是那么的自然。 这令林凌启有些迷惑,如果绿珠是幕后主使人,或者是帮凶,或者是知情人,她怎么没有半点紧张、惊惧之色呢? “绿珠姑娘,本伯今晚来此,想找个人,希望你能配合一下,将她交出来。” “哦?” 绿珠象似有点吃惊,艳丽的脸庞稍浮愁云。 “不知林爵爷要谁?” “前几日侍奉你的那个丫头。” 绿珠噗嗤一笑:“原来林爵爷看上她了,那您早些不讲,她已经回老家去了。” 林凌启早就算到这套说词,毫不惊讶的说:“是吗?那正不巧。只是前几日发生一宗命案,跟她有莫大关系。既然她离开这里,那么请绿珠姑娘随本伯去顺天府衙一趟,协助我们抓住她。” 第四百零六章 我自有分寸 “抓她?” 绿珠眼瞪得老大,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连柔和的语调也变得急促冲动,就像细细雨丝瞬间转化为瓢泼大雨。 “她走路都怕踩死只蚂蚁,你说她跟命案有关?开什么玩笑!” “你是不是看上她了?就算你看上她,也用不着这种蹩脚的借口。” “我知道你在京师一呼百应,但我们也不是任人摆布的,不信你试试看!” …… 绿珠越说越急,声音异常尖锐,完全没有往日那般温润婉转。 林凌启静静的看着、听着,脸上始终带着点笑意。 在他眼里,绿珠就像做错事的孩子,被人发现以后想通过咆哮,或者是反啮、恐吓,来达到吓退对方的目的。 这种色厉内荏的表现,非但影响不了他,反而证实有些猜想。 终于,绿珠喷出一大堆反驳、痛斥甚至责骂后,一屁股坐在放在锦缎坐垫的椅子上。 她脸色苍白,呼吸急促,诱人的胸膛一起一落,象狂风暴雨下的大海骤浪。一双眼直视着林凌启,好像恨不得在他胸口刺出两个洞来。 林凌启毫不在意,端起杯呷了口茶,淡淡的说:“绿珠姑娘,在事实面前,无论你怎样反驳抵赖,统统无济于事。我不想采用强制措施,请你自觉随我前往府衙。” “凭什么?凭什么我要跟你去?” 绿珠又大叫起来,声音中带着无限恐慌,双手死死抓住桌子,象溺水者抓住一个稻草一般,晶莹剔透的纤手因用力过度而绽现青色来。 “因为她是你的丫环,现在她不见了,只能请你协助调查。” “我早就跟你说过,她不是我的丫环,她是我的姐妹。请你搞清楚,她是她,我是我,她所做的一切,我都左右不了。” 到这等地步,绿珠已顾不上替他人辩解,只希望跟那丫环撇清关系,来保护自己。 这或许就是人的天性吧! 林凌启摇摇头说:“此案凶手极其残忍狠毒,若不捉拿归案,难以向百姓、向皇上交代。就算你跟她是姐妹,只要有一丝牵连,就得跟我走一趟。” 他停顿一下又说:“当然假设你是清白的,我绝不会难为与你。” “你现在就是在难为我。先不说是不是她犯了案,即便真是如此,也与我无关。” “跟你有没有关系,回去调查一下就知。我劝了端正态度,不要一味抵赖顽抗,这对你没有半点好处。” 林凌启站起身子,右手微扬:“请吧!” 正值此时,里屋忽响起一声轻咳,厚实的锦缎门帘掀起,出来一位中年男子,微笑着说:“林爵爷,别来无恙!” 这不是蓝道行吗? 他来这里干嘛?他一个道士难道能寻花问柳吗? 林凌启愕然,勉强还了个礼。 “原来是蓝真人,幸会幸会!不知真人来此有何贵干?” “哈哈哈!林爵爷问的有些好笑,来这里除了喝喝酒、听听小曲,还能干什么?” 蓝道行笑着说道:“林爵爷,本来你来办案,贫道不好多嘴,只是你未免过于武断,所以忍不住唠叨几句。” “哦?你说我武断,愿闻其详!” 若是寻常人,林凌启懒得理他。可蓝道行深得朱厚熜宠幸,像严嵩这等权倾朝野之人,尚且要吃他的亏,自己还是谨慎一点为妙。 蓝道行缓缓踱步至桌边,掀起下衣摆坐下,笑眯眯地说:“贫道在里屋听了良久,你口口声声将绿珠姑娘跟她以前那丫环联系在一起,贫道深感不妥。 那丫环贫道也曾见过,表面上她是绿珠姑娘丫环,暗地里却是姐妹相称。她干什么事,向来不与绿珠姑娘商量…” 听到这里,林凌启忍不住反唇相讥:“既然是姐妹相称,两人关系自然相处融洽、无所不谈,怎么蓝真人说她有事不跟绿珠姑娘商量呢?” “呵呵!” 蓝道行轻笑一声说:“林爵爷有所不知,自打绿珠姑娘来到京城,贫道爱慕不已,时常来此与绿珠姑娘相会,故而她的事贫道非常了解。 那丫环本已从良嫁人,只因其夫君因事下狱,才不得已跑到京城投靠绿珠姑娘。 她曾对绿珠姑娘说,她一定要帮其夫君出狱,至于采取什么办法,她自有打算,不想将绿珠姑娘牵涉其中。 所以,她所做的一切,跟绿珠姑娘没有丝毫关系。林爵爷,这样的解释你还满意吗?” 林凌启暗思,蓝道行摆明护着绿珠,若强行带走,恐其向朱厚熜进谗言。到时候朱厚熜听信于他。不让自己继续调查此案,那就前功尽弃了。 有些案子,案情或许不算复杂,复杂的是人际关系。往往给案子带来巨大阻力的,恰恰就是人际关系。 硬拼显然不是上策,放弃又于心不甘,只能稍退一步。 “蓝真人这么一说,看来是本伯多疑了。也罢,绿珠姑娘,本伯问你,那丫环籍贯何处,姓什么叫什么,这些想必你应该知道吧?” 绿珠脸色缓转过来,语调又变得轻柔,垂首轻言:“回林爵爷,小女子那义姐姓王名翠翘,南京人氏。” 听她说来比较流畅,不象是临时杜撰,林凌启微一颔首说:“那么她的夫君叫什么?” “这个小女子倒不清楚。小女子曾询问义姐,但她只是笑笑不语。” 话说到这里,林凌启觉得没有待下去的必要,朝蓝道行拱拱手说:“蓝真人,今晚本伯唐突之极,万望见谅。绿珠姑娘,你若有王翠翘的消息,请及时告知。” 蓝道行跟绿珠双双起身,说了一番客套话,目送林凌启离去。 “林凌启的精明远在我们想象之上,当初让他提出大赦天下,现在看来失策了!” 绿珠斜靠着门框,目视早已没有林凌启身影的庭院,象是喃喃自语的说:“这是不是在引狼入室呀?” 蓝道行一手挽住她轻柔的腰肢,低头在她秀发深深一嗅,象是陶醉一般。 “越厉害的人,利用价值越大。就像越美的人,吸引力越大一样。” 绿珠稍一摇摆,挣脱开蓝道行的怀抱,冷着脸说:“少勾肩搭背的!你应该知道,朱时继已经官复原职,你那师侄有大把的闲功夫。如果叫他看见,你会死得很惨!当然,你死不死我不在意,若是破坏我干爹的计划,那……” 蓝道行嘿嘿一笑,收回手说:“放心,我自有分寸。” 第四百零七章 东瀛人 蓝道行的突然出现,让林凌启此行功败垂成,心中懊恼无比。 假设绿珠确是幕后主使人,此行已经打草惊蛇,绿珠肯定会收敛,再难找到她的把柄。 假定绿珠与此案无关,她兴许会通知王翠翘,这或许还有一丝机会。但要是她明哲保身,那如何寻找王翠翘的下落呢? 这王翠翘究竟是什么人物? 这样做的目的到底为了什么? 一连串疑问,令林凌启彻夜难眠,以至于早上起来,两眼布满红丝。 徐文长在大厅等候林凌启一同用餐,等及其到来,随便吃了些,便到书房商讨事宜。 “东翁,在下连夜描绘那丫环数十张画像,交与栗千户暗中查访。同时请栗千户派人盯紧翠云楼,倘若发现绿珠外出,便跟踪下去,兴许能发现些蛛丝马迹。” 林凌启苦笑一声,如果将自己跟王翠翘置换位置,得手后肯定外逃,还留在京里干嘛,等着人来抓捕吗? 就算留在京师,也势必藏匿起来,不与外界接触。若大个京城,总不能各个角落都能找遍。 想通过绿珠查找,难度也很大。因为有些事不用绿珠亲自去干,只要找信得过的人,偷偷告知王翠翘,盯哨的人能发现得了吗? “徐先生,昨晚我听绿珠说,那丫环叫王翠翘,南京人氏,曾是秦淮河上一枝花,后来嫁人从良。你见识广博,不知可曾听说过?” 这话若是问旁人,势必引起反感。什么见识广博,不就是时常在青楼游览吗?这不是埋汰人吗? 徐文长却不以为然,文人嘛,既要有文才,也要风流,倘若一心埋头苦读,哪还有什么滋味。 他抿了口茶,细细品味着,脑海里却极速搜索王翠翘这个名字。 忽的,他的脸色如同晴朗的天空飘来一团乌云,渐渐遮蔽住整个天空,黑得难看。 林凌启心中一动,急问:“徐先生,你认识她?” 话一出口,林凌启便知说错了。如果徐文长认识的话,早就通过画像辨别出来。 徐文长缓缓叹了口气说:“不认识。只是在下听过同样的名字,却不知是不是同一个人?如果是同一个人的话,那就复杂了。” “如何复杂?” “东翁可曾听说过徐海这个人?” 林凌启眉头一皱:“徐海?你说的是倭寇徐海?” 徐文长用力点点头说:“不错,就是他。他在沿海一带,与东瀛浪人勾结,烧杀抢掠,无恶不作,是朝廷心腹大患。 在下跟随胡总督之时,曾劝胡总督采用离间之术,削弱徐海的力量,因而跟徐海有书信往来。 徐海虽然狡黠毒辣,但学识不高,书信方面往往由他的爱妾代笔,而他的爱妾就见王翠翘。 听说她出身山东一贵族人家,后家道中落,卖身与青楼,出名于秦淮河。徐海对其十分爱慕,便派人虏她至海上,强纳为妾,非常疼爱于她……” 随着徐文长的讲述,林凌启忽想起王翠翘这个人物来。 她自成为徐海妾室后,与徐海十分恩爱。徐海对她言听计从,甚至听从她归降胡宗宪。 谁知胡宗宪抛弃约定,捕杀徐海。王翠翘翘痛哭悲号,大骂胡宗宪背信弃义,投水殉情。 但这是以往的历史,现实中徐海命运轨迹已经发生变化。他没有死在胡宗宪手里,而是被押解至京关在诏狱中。因自己力求的大赦天下,让他得以苟延残喘。 想到这里,林凌启不禁倒吸一口冷气。 看来这桩凶杀案不单纯是刑事案件,其凶险、恶劣程度远超预判。 “徐先生,这个王翠翘绝对就是徐海的小妾。” 徐文长惊讶的说:“东翁为何这般肯定?” “一个女子,能够对一具死尸淡定缝制创口,普天之下,只怕除徐海这般凶悍之徒的妾室,再也找不出第二人。” 诚然,只有经常面对血腥杀戮的人,才能平静面对尸身,才能缝制平整细密的创口。从这一点,林凌启就能确定此王翠翘,就是肆虐沿海的徐海之妾。 林凌启接着说:“徐先生,王翠翘此举必与徐海有关,虽不知道她接下来会做什么,但我想她不会离开京城。” “你打算挨家挨户去搜?这未免有些……”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徐先生,我最讨厌被人牵着鼻子走。我要调查出她下一步干什么,然后让她自动暴露!” 自平虏归来,林凌启诸事不顺。 如取消爵位世袭,让林凌启处于武官们的对立面:朱时继之案,更是遭严嵩反啮,差一点要狼狈逃窜。 虽说倚仗林凌启出色的能力,最终逢凶化吉,但徐文长总感觉憋屈得很。 他追随林凌启以来,已把自己视为其一份子,可谓是生死与共、祸福共担,容不得林凌启受到什么委屈、艰险。 现在如果能打好这一仗,说不定能揭破许多意想不到的阴谋。这样林凌启必定更受皇上赏识,从而在京城真正站稳脚步。 徐文长不禁兴奋起来,连下颌胡须都微微上翘。 但他仍有一丝忧虑,“东翁,是否将盯守绿珠的人撤回来,集中力量对付王翠翘?不过在下总觉得绿珠这人有些可疑……” 林凌启脸色肃静,缓缓说:“不是可疑,是绝对有问题!” “为什么?” 在林凌启面前,自恃才高的徐文长,仿佛一下子成了初入私塾的垂髫小儿,老是喜欢问为什么。 “因为她是东瀛人。” 什么,她是东瀛人? 嘉靖中后期,东瀛人与倭寇几乎可以划上等号。加上绿珠跟王翠翘熟识,无疑证明绿珠就是倭寇。 只是这等国色天香的窈窕女子,怎么可能是凶残嗜血的倭寇呢? 徐文长嘴里又冒出来一句为什么。 林凌启没有解释,因为解释太清楚,他怕自己成了徐文长心中的神。 初次见到绿珠时,她打着赤脚,大脚拇指与第二根脚拇指间有很大的间隙。而东瀛人自幼穿木屐,故而留下有别与明人的特征。 而且绿珠当时为自己抚筝,曲调带着东瀛的韵味,根本瞒不过林凌启。 “徐先生,传我命令,只要绿珠离开京城半步,立即拘捕!但她若呆在京城,那就不必盯得太死,给她留些空间,以便她向王翠翘通风报信。 哼哼!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王翠翘、绿珠,看你们能不能逃出我的手掌心!” 第四百零八章 全城搜查 已至腊月,过年的气氛渐渐浓厚起来。 京城各大街的店铺,纷纷加大储货量,来满足人们的需求。 同时,许许多多小摊贩象雨后春笋一般,出现在各个角落,兜搜着廉价而又实用的商品。 一时间,南来北往的货商云集京城,比起以往丰富几分。 这如同寒暖流交汇会,使得大量浮游生物繁殖,吸引来无数鱼群。各大街上行人如织,讨价还价声不绝于耳。 当然更开心的则是孩童,或在大人引领下,或三五人约同,流走大街小巷,品尝各地美食小吃。 如此热闹的氛围,似乎将严寒隔绝一般,人们喜气洋洋,其乐融融。 突然,一队队锦衣卫骑着高头大马,驰骋在大街之上。什么小摊小贩、行人卖客,皆四下逃窜,唯恐被踏于马蹄之下,成为冤死鬼。 街道上一片狼藉,锦衣卫丝毫不带停留,如狼似虎的闯入各家店铺。顿时,叫喊声、怒骂声纷纷四起,不时有人被逮捕。 一家绸缎铺也难逃厄运,一队锦衣卫直闯进来,驱赶走客人,一把逮住掌柜。 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掌柜不知所措。他面对连连拱手,差点要磕头下跪。 “各位官爷,不知老汉哪里有差池,请指正。” 锦衣卫丝毫不理会,叫掌柜唤齐所有伙计,连及家人,在铺子里排成几列。领头的手拿画像,仔仔细细打量着。 掌柜战战兢兢站于一旁,脖子却象乌龟似的伸出来,直盯那幅画像。 只见画上有两头像,一个画着浓眉大眼的汉子,颇为威风凛凛。而另一个则是位俏丽的美娇娘,眉似新月,口似樱桃,说不出的艳丽。 掌柜脸色顿时煞白,牙齿紧咬住嘴唇,眼里闪出道寒光,与店铺里的人对视一下,轻轻摇了摇头。 领头的锦衣卫甄别良久,似乎没有找到要找的人,不禁有些失望。 “屋里还有没有余下的人?” 掌柜忙上前说:“官爷,全在这里了。” “打开后门,我要搜查宅院!” 掌柜想争辩几句,却被一把推开,锦衣卫通过店铺,来到后面安放货物、安置家人、伙计的宅院。 宅院是四合院,正南五间厢房,且是两层楼,东西则各是三间厢房,合围着铺着青石的院子。院子东南角落有口井,作为日常洗衣煮饭之用。 锦衣卫们分头闯入各个房间,大肆搜寻着。足足有半个时辰,才悻悻退出来。 “老头,画上两人看仔细些,若是发现,立马上报官府。若胆敢隐瞒、包庇、藏匿,杀无赦!” “一定,一定!” 掌柜连声允诺着,同时拿出十两纹银,打发走这些不速之客。 等及走远,掌柜吩咐店铺中人看守铺子,不得外出,自己则出去打探消息。 及至夜深,掌柜提着一盏昏暗的灯笼,在一身强力壮的伙计陪同下,来到院子东南角水井旁。 他小心翼翼攀上架在井上的辘轳,坐在帮着粗绳的井桶上,吩咐伙计慢慢往下放。 绳子一圈又一圈,顺着辘轳转动,井桶逐渐下滑。约放十来米,已经到了水井的水面。 掌柜咳嗽一声,上面的伙计便停下来,将绳子固定住。 昏暗的光照着长满青苔的井壁,其中有一处似乎剥落,现出一个黑黝黝的洞,大概有两尺方圆。 掌柜将灯笼提把咬在嘴里,象老鼠一样钻入那个洞,缩着身子匍匐前进。 约爬三米左右距离,这个洞霍然变大,足以供一个壮实的成年人直立。 掌柜站起身来,拍打着身上的泥土,继续往里行。 洞越来越大,突然出现一个巨大的空间,足足有四五间房子那般宽敞,用粗大的木头顶着上方。 里面横七竖八躺着数十个汉子,旁边堆放着些许生活用品,还有许多兵器。 恶浊的空气、特殊的气味,令掌柜有些作呕。他用衣袖掩住口鼻,往右侧走上十来步,便是扇小木门。 轻扣几下,里面传出一声斥问。 “谁?” 掌柜躬身轻语:“夫人,是我老马。” “哦,是老马呀!有什么事吗?” 这声音听着婉转之极,掌柜仿佛嗅到一丝迷人的香味,地洞里呛人的气味顿时不觉得怎样了。 “夫人,是这么回事。今天锦衣卫对京城各大店铺、客栈大肆搜索,目的要抓夫人。希望这几日委屈夫人继续待着,切勿出去。” “这样啊!你可知道锦衣卫为什么要抓我?” 尽管搁着一道门,掌柜依旧恭恭敬敬,不失半点礼仪。 “禀夫人,我出去打探一番,据说夫人跟城北一桩凶杀案有关。” 里面响起几声冷笑。 “林凌启果然厉害,这事我做得极端隐蔽,还是被他查到了。除了在京城搜索,锦衣卫还有什么举动?” “夫人,据说今日清晨,有几拨锦衣卫出京南下,直奔南京、苏州、杭州等三地。” “咦……难道连我的底细林凌启也搞清楚了……那个小贱人,竟敢把我卖了!” 掌柜劝慰说:“夫人,反正只要再等十天,就是我们动手的时候。等我们得手后,就把她的底细揭破。 反正老爷跟她背后那人已经撕破脸皮,也不用顾忌什么。何况我们现在的地方,那贱人根本不知道。” 里面的人沉寂下来,象是在考虑什么。良久才说:“老马,我们的人都到位了没有?城门那边守军的关系打通了吗?” “回夫人,我们的人装扮成茶叶商、丝绸商等等,混入京城已有两百来号人。城外各要道也有接应的人,守军的关系也打通了。 等得手后,我们可以出城离去,骑快马直到通州,而后坐船沿运河南下。” “老马,那贱人多多少少知道一些情况,我怕她暗中捣鬼。这样,你立即到天津雇佣船只,到时候我们从天津出海。” 掌柜连连点头。只要逃到海上,任凭千军万马,休想拦截住。 “是,夫人,我明日一早就去安排。只是这几天要委屈你了。不过锦衣卫此举必不持久,相信再过三五天,他们自然会停止搜查。” “唉!” 里面的人轻叹一声:“委屈?这算什么委屈?老爷才是委屈呢!老马,你告知诸位兄弟,只要此事一成,老爷绝不会亏待他们。” 第四百零九章 铁匠铺凶杀案 “林凌启,这两天可曾有收获?” 林凌启埋头于几尺来高的案卷,丝毫没发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却见陆炳缓步走入书房,笑吟吟的看着自己。 他忙起身迎上,请陆炳到一旁茶几就坐,并亲自泡上盏香茶,恭恭敬敬递与陆炳。 “回都督,到目前为止,尚未发现凶手踪迹。” 陆炳接过茶盏,轻轻抿上一口,随手搁置在茶几上。 “要不暂时收兵?” 他带着商量的口吻说着。 前几天林凌启请求调集京城锦衣卫,大肆搜查凶手。本来象这种刑事案件,根本不需要锦衣卫插手,但作为其顶头上司兼忘年交,陆炳毫无异议的全力支持。 只是几天下来,非但没有半点收获,还闹得人心惶惶,怨言遍地。 陆炳生怕继续下去,对京城百姓生活带来极大不便,甚至引起皇上关注。 他希望林凌启就此收手。 林凌启微笑着说:“都督有令,属下自当遵从。只是南下调查的几拨人马,暂时不要回京。” 陆炳点点头说:“那个当然。想必你说的那个王翠翘正在返乡路上,只要她一到江南,就会落入我们手中。” 林凌启不置可否的笑了笑,因为有些事解释起来很麻烦,姑且承认陆炳的判断。 其实他深知,只要徐海留在诏狱,王翠翘基本上不会离开京城。 当然,想要逮住隐蔽起来的王翠翘,难度非常大。这两天的大搜捕,他根本没有抱一丝希望。 之所以作出打草惊蛇这等看似愚蠢的举动,原因不过其三。 其一,王翠翘作案完毕后潜伏起来,势必保持高度警惕。想要让她松懈、麻痹,就得逆向为之。 通过一番大规模行动,而后偃旗息鼓,只让一部分锦衣卫南下,目的就是让王翠翘以为,自己断定其不在京城,只能前往江南一带搜寻。 这样她紧绷的心必定松懈下来,如果有下一步行动,她就会布置实施。 其二,王翠翘与绿珠关系密切,一个在明,一个在暗,相互通气报信。 而现在这么一搞,王翠翘会认为绿珠出卖了她,肯定对绿珠不信任,或者抱有警戒之心。 如此一来,她们的合作就出现罅隙,利用自己采取其他措施。 至于第三点就比较简单了,自己不想在她俩的心目中成为一个非常厉害的人。自己越是厉害,她们的警惕性就越高。 这次行动,无疑是白痴般举动。想必她们会认为,自己不过尔耳,没传闻中那般恐怖。 她们越这样认为,警惕性就越低,越容易露出马脚来,给自己可乘之机。 送走陆炳,林凌启又埋头于案卷之中。 这些案卷皆是顺天府近一年来的刑事案件,他想找到类似于崔溪这等案例。 这两天,林凌启一直在揣摩王翠翘的下一步行动。 要知道她与徐海情深意切,肯定不会坐视徐海明年秋季被斩,营救自然难免。 但想在锦衣卫北镇抚司诏狱救人,无疑是痴人做梦。 这里是京师,不是东南沿海,不是倭寇的势力范围。即便你王翠翘再厉害,也休想劫狱。 那么劫狱不可能实行或者实现,王翠翘势必会采用其他手段来营救徐海。 徐文长曾说,有本书上提出,集齐人的肝肾脾心肺五脏,将其焚烧后余下的灰,泡酒服用即可富贵齐天。 如果王翠翘也看过或者听闻过这等荒谬言论,在万端无策之下,她就会按此行动。尔后打通诏狱关系,将灰送与徐海服用。 试想,富贵齐天的人,怎么可能被斩首呢? 从崔溪肾脏被割,林凌启可以推测出,王翠翘的最终目的在于此。 现在要查找的就是,王翠翘究竟只杀崔溪一人,还是已经屡屡作案,集齐了五脏。 如果已经集齐五脏,那么就让栗伟暗中盯紧,一旦发现有人试图与诏狱守卫打交道,就可以顺藤摸瓜逮住王翠翘。 如果还没有,那么就得推断王翠翘下一步的目标,避免她伤害无辜同时,将她绳之以法。 略有泛黄的纸张,枯燥乏味的文字,看得人昏昏欲睡。勉强又看完六卷,林凌启起身洗把冷水脸,活动一下筋骨,来到徐文长的书房。 “徐先生,可曾有发现?” 徐文长也在翻阅案卷,枯燥的文案工作远比艺术创作乏味。 他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随手拿来搁置在书桌一角的一份案卷,递与林凌启。 “东翁,在下翻看大半案卷,什么利器杀人、毒药杀人等等,均没出现割取死者内脏的案例。只是这一份有些特殊,你且看看。” 林凌启接过案卷,粗略一看,脸呈诧异之色。 案卷上记录着,城西玉泉山山脚下,有一家铁匠铺,铺主是个名叫周鑫的老光棍,长年与只老黄狗相伴。 今年八月初九,景王府护卫头长冯愈,与人结伴到玉泉山打猎。傍晚归来时,所乘马匹的一只马蹄铁脱落,便到周鑫处重新钉上。 周鑫一人度日甚为无聊,加上已近饭点,便邀请冯愈一同用餐。 冯愈为人豪爽,欣然答应,并掏出十两纹银相赠。 两人胡乱炒些菜肴,就着粗酒,举碗共饮。喝至月亮高升时,皆有醉意。 周鑫借着酒意,夸口年轻之时武艺过人,若不是没有进阶之路,只怕现在也是王府的护卫长。 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习武之人谈到武艺方面,谁也不服谁。 更何况冯愈作为景王府护卫长,武功自有独到之处。在京城,除金吾卫千户李曙外,只有裕王府护卫长司马恭与之匹敌。 区区一个打铁匠也想做王府护卫长,这不是在辱没他吗? 自傲的他当下就跟周鑫比划比划,结果自然是周鑫落败,被他轻轻一顿拳脚打得灰头土脸。 周鑫技不如人,心中忿忿不平,趁其坐下喝酒时,猛抄起铁锤直砸其头部。 幸亏冯愈反应灵敏,在铁锤还没砸实时躲闪过去,但头部已经鲜血淋漓。 已有七分酒意的他暴跳如雷,随手拔出腰刀,朝周鑫猛劈下去,竟把人劈成两半,五脏六腑全部淌在地上。 冯愈还不解气,竟然用刀挑出周鑫的肺,喂与那条老黄狗,说周鑫是没心没肺之徒,枉赠十两纹银。 事后冯愈酒醒,便向顺天府衙投案。 当时府尹沈白亲自断案,说周鑫动手在先,冯愈自卫得当。但将死者的肺喂狗,实在有勃人伦。特重责三十大板,徒三年,并赔付死者丧葬费用。 第四百一十章 五行属金 冯愈这人林凌启听说过。 京城有三位顶级高手,一道一僧一侠。 一道是指金吾卫千户李曙,他跟从一道人学艺,一身武功深不可测。 一僧是指裕王府护卫长司马恭,此人出身少林,为人低调,长期呆在王府,没有在大庭广众之下展示武艺。 但据裕王府护卫所言,此人一身横练硬功,刀枪不入。护卫们相互切磋时,十八位护卫联手攻击于他,结果他毫发无损,其他人则鼻青脸肿,兵刃俱损。 这还是他留有余地的情况下,若是全力施展,只怕其他人命都难保。故而将其列为京城三大高手之一。 而一侠则指冯愈。此人性格豪爽,为人仗义,一把雁翎刀更是名震江湖,江湖中人皆称其为大侠。 景王朱载圳听闻他的名声,便派人奉上重金,邀请其来王府当护卫长。 冯愈长年漂泊江湖,有些厌倦,便应邀前来。 景王朱载圳对他宠幸有加,非但送上丰厚俸禄,还任其到处游玩,不加拘束。 以穿越者眼光来评论这几人武艺,林凌启觉得均名不副实。且不论冯愈、李曙,就说司马恭吧,什么刀枪不入,纯粹是嘘头。 正所谓武功再高也怕菜刀,兜头劈你两刀,还不怕你血流满地。 当然,此刻林凌启没有心思计较这几人到底货真价实,还是徒有虚名,他只关注冯愈这事。 这人心胸豁达、喜爱交友,且不论贫贱,与山野村夫、打铁老汉席地饮酒,应该属于正常。 而且在江湖上混的人,脾气暴躁,且爱争高论低,皆属常态。 那么他与打铁的周鑫一同饮酒,一同比试,暴起杀人,这一切似乎都很正常。 但林凌启却觉得案卷所述,有好多不合情理。 一个铁匠铺的老头,长期与老黄狗单独生活,说明其性子平淡,怎么可能这般争强好胜呢? 就算是酒喝多了,他也不太可能向王府护卫长挑衅,更别说拿铁锤砸人。 还有冯愈,酒醉遇袭杀人,似乎属于正常反应。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为什么要挑出周鑫的肺来喂黄狗呢? 合上案卷,仔细思索一会,林凌启问:“徐先生,你说这案子有些特殊,不知指哪些方面?” 徐文长说:“东翁,在下没有注意案件具体内容,只是对受害人的名字、受害地点、时间、方位深感兴趣。” 见林凌启一时反应不过来,他进一步说:“东翁,你看死者姓周名鑫,名中带金。他死在铁匠铺,也属金。且他死在八月,八月属金。 还有,崔溪家住城北郊,而玉泉山属城西郊。金木水火土,东属木,南属火,西属金,北属水,土位中。如果以京城为中心的话,那么城西属金,城北属水。 东翁,你看周鑫的死,是不是能跟崔溪的 那案子联系起来?” 经过徐文长一番分析,林凌启想到凶案发生时没有其他人在场,这案卷记录内容,完全是冯愈一个人的供述,没有旁观者作证。 如果假设此案与崔溪一案是相同性质,那么冯愈不是醉酒杀人,而是有目的为之。至于他杀人后割肺喂狗,完全一派胡言,他是将肺带回去。 那冯愈是不是把周鑫的肺交给了王翠翘? 他为什么要替王翠翘办事? 他们间有什么关系? 林凌启沉思一番说:“徐先生,你再看看案卷,我上大牢去会会冯愈。” 徐文长笑笑说:“东翁,你忘了皇上大赦天下,冯愈已经被释放。” “哦?那他现在身处何地?是不是回到景王府了?” 徐文长摇摇头说:“前几日在下跟张叔大一起喝酒,他曾提起冯愈。说其释放后景王请其回府,冯愈推却,独自在东便门处租房子。” 张叔大就是张居正,他在裕王府任教,而裕王府与景王府相距不远,因而得知些情况。 林凌启暗想,翠云楼位于崇文门外,与东便门相去不远,而王翠翘原先在翠云楼,或许两者就是…… 他似乎找到冯愈与王翠翘的关联,一下子兴奋起来,跟徐文长挥挥手,乐呵呵的奔出门。 一路上,林凌启假想着冯愈跟王翠翘的关系。 冯愈年近四十,长期漂泊在江湖,无妻无子。受朱载圳聘请后,有意结束自己单身生涯。 一次在翠云楼戏耍时,恰好遇到王翠翘,顿时被其风姿吸引,心中充满爱慕。 王翠翘一心救徐海,想到了五行五脏这一方法。但其势单力薄,很难完成计划。而冯愈武艺高超,正是她理想中的人选。 于是她对冯愈暗送秋波,让其成为自己裙下之臣。而后让冯愈在城西杀一名与五行西金有关的人,取其肺。周鑫不幸成为牺牲品。 事成之后,冯愈将周鑫的肺交给王翠翘,但其因滥杀无辜,有碍侠名,良心颇为不安,遂投案自首。 王翠翘失去冯愈这一得力助手,无奈之下只得亲自出马,杀死崔溪,取其肾脏。 冯愈遇赦得释,心中负疚感已无,便拒绝朱载圳邀请,独自住于翠云楼不远之处,想跟王翠翘成秦晋之好。 这番推论可谓是合情合理,林凌启不禁暗自高兴。 现在只要找到冯愈,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将王翠翘的阴谋揭开。 料想冯愈定会深明大义,抱着惩奸除恶的心态,带自己到王翠翘的老巢,将其捉拿归案。 路过翠云楼时,林凌启略瞥几眼,心想等抓到王翠翘后,再回头收拾绿珠。 绿珠肯定是倭寇安插在京城的眼线,她交际广泛,来往之人非富即贵,得到的信息自然重要。这等人对大明的危害,绝不亚于王翠翘,一定要将其铲除。 又前行一会,便接近东便门。 护卫们催马前进,向周边居民打听冯愈住所。 冯愈在京城赫赫有名,寻常百姓自然也听过他的名头。稍稍打探,便有人告知其住所。 穿过一条大街,转入一条小巷,走了几间民房,到一所宅院前停下。 护卫们下马,抓起大门上的铜环连扣几下,扯着嗓子喊:“冯大侠,靖北伯林爵爷到,速速出来迎接。” 喊了几声不见动静,林凌启亲自上前喊:“冯大侠,我林某人久闻大侠之名,但公务繁忙,未曾与你会面。今日恰好途经贵所,特上门讨盏茶喝。” 这话说得谦逊之极,给足了冯愈面子,但依旧没有回应。 难道出去了?那为何不锁门呢? 林凌启心中嘀咕一声,随手一推大门,大门霍然洞开,一布团掉落在地。 “不好!” 林凌启意识到什么,忙疾步进去。 第四百一十一章 命案现场 冯愈所住租宅院很小,只有三间厢房,加一小院。 正中那间厢房门微露条缝,林凌启大步过去,一把推开门。 这是间正堂,右手边是厨房,左手处则是卧室。卧室门敞开着,里面甚为简陋,一床一桌两椅。 桌上摆着几碟菜肴,一人正趴在上面。 “冯大侠,冯大侠!” 林凌启轻声叫喊着,进去推了下那人的肩头。那人身子一侧,一下瘫倒在地上,身形与趴着时一般,十分怪异。 林凌启忙伏下身,只见这人面色漆黑,双目圆瞪,嘴角挂着干涸的血迹,早已没有气息。 随行的护卫冲进来,看到眼前惊奇的一幕,均傻了眼。 一护卫指着死者,战战兢兢的说:“冯……冯大侠死了?” 林凌启心头猛然一惊。 他虽没有见过冯愈,但此时此地,加上护卫的指认,死者确系冯愈无疑。 很快,他定下神来,吩咐护卫迅速通知顺天府衙仵作,传唤周边邻居。 想了想,又派人前往景王府报讯。 安排完这些,便仔细查看现场。 桌上除六碟菜肴外,还有一酒杯加一双筷子,桌脚边有滩呕吐物。 由于天气寒冷,呕吐物已冻结成冰。林凌启抽出护卫的腰刀,细细敲开观察,发现呕吐物跟桌上菜肴相仿,还带着些许红色。 床上一片狼藉,厚实的被褥、棉垫象开春翻耕的田地似的,混杂着呕吐物,看着让人发腻。 床脚边有一酒坛,估摸能装三十来斤酒,现还剩三五斤左右。 根据现状,林凌启怀疑冯愈服用某种毒物而亡。至于是有意服用还是被人暗中下毒,心中已有答案。 假设冯愈打算服毒自尽,按常理来说,宅院大门应该紧闭,且用门栓插上。但刚进来时,两扇大门中间夹着布团。 很明显,这布团是在大门即将闭合时放置于门缝间,而后用力拉紧,将大门挤住。 那么说明,有人曾到冯愈家中来,离去时从外面将大门关闭。 而这人应该就是毒杀冯愈的嫌犯。 正思量着,护卫已带几名街坊邻居过来。 林凌启没有让他们进屋,而是叫他们在院子里排成一列,观察他们的表情。 这些人都是些普通百姓,站在林凌启面前显得局促不安。几人嘴唇微微翕动,象是要询问什么,最终还是没有吭声。 林凌启看了一会才说:“你们知道这所院子是谁租的吗?这院子主人是谁?” 一衣着相对华贵的男子站出来,唯唯诺诺的说:“老爷,小人是这所房子的东家。这房子以前是小人双亲居住,等及过世后,房子闲着浪费,小人便想租出去。 恰好京城中的冯大侠闲逛到这里,向小人租下房子。冯大侠出手大方,除交一年房租外,另外打赏小人……” 这男子啰里啰嗦讲了一大堆,林凌启听得不厌烦了,直接问:“冯大侠入住后,有没有异常情况?” 男子摇摇头说:“冯大侠是京城赫赫有名的人物,我们小老百姓哪敢接近他,他的情况小人一无所知。 只知道他入住当天,差小人买了一大坛酒,另外去酒楼购置些菜肴,说是晚上要招待客人。此后再也没见过他的踪迹。 老爷,是不是冯大侠出什么事了?” 晚上有客人? 那么大门塞布团,原因是冯愈懒得出门迎接客人,让其自己进来?结果客人没来,他误服毒药致死? 或者说晚上根本没客人来,冯愈只不过伪装出假象,目的是自杀? 这倒有可能,因为自杀是懦弱的表现。身为大侠的冯愈,即便是死,也不希望别人指责他是懦夫。 但他为什么要自杀? 他难道跟王翠翘没有关系? 林凌启越想越觉得案情棘手,吩咐护卫打赏这些人一点碎银,让他们先行离去。 “景王殿下驾到!” 一声高呼打断林凌启的思路,他赶紧出门迎接,心中却不免诧异。 虽说朱载圳十分看重冯愈,但彼此间身份迥异,用得着亲自过来吗? 及到门口,一大群护卫簇拥着朱载圳过来。 见到林凌启,一脸肃穆的朱载圳勉强挤出丁点笑容,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即径直往卧室走去。 到了卧室,朱载圳屏退护卫,看了看僵卧在地上的冯愈,不禁一声哀叹。 “唉!都怪本王,都怪本王哪!那天如果本王强行带冯大侠回王府,他也就不会服毒自尽了?” 看着朱载圳一脸懊恼、愧疚的模样,林凌启忽有种奇怪的想法,案情尚未清晰,为何他肯定冯愈是服毒自尽呢? 疑问盘旋一会,最终忍不住问:“景王,你怎么知道冯大侠是服毒自尽呢?” “这个……” 朱载没料到他有此一问,挠挠头说:“哦,是这样的。那天冯大侠遇赦出狱,本王极力邀请他回去,他却执意不肯。 他说这段时间他在狱中一直反思,他行侠仗义多年,除暴安良之事干过不少,但从未伤及无辜的人。 这一次杀害周鑫,完全是因为醉酒之故他决定从今往后,绝不沾酒一滴。如果还喝酒,就是他命毙之时。 他怕去王府免不了许多应承,自然也免不了酒宴。不喝怕人说孤傲,喝了又违背誓言,索性独居一处。 唉!这坛酒少了一大半,看来他还是因为周鑫之死耿耿于怀。糊涂呀糊涂!人死不能复生,何必追随而去呢。” 说着,他又指指床上的被褥,摇摇头说:“你看,他必定在服毒之后躺床上等死,但痛苦使他无法安然躺之,最后坠落到地上命丧。” 林凌启点了点头。 想不到朱载圳年纪轻轻,分析能力蛮强的。从混乱的被褥上散落着些许头发可以看出,冯愈在毒发时辗转反侧,苦苦挣扎,死命的拽紧头发。 这种肝肠寸断的痛苦,实非人能承受。 但自己进来时看到冯愈趴在桌上,床上尚且如此痛苦,能安安静静趴着等死吗? 林凌启感到有些不对劲,走到床前捡起被褥间的头发,细细看起来。 头发一共有十五根,其中十三根比较粗黑,两根则细柔许多,明显不是从一个人头上掉落的。 他蹲下身子,将手中的头发跟冯愈的头发进行比对。可以确定,粗的头发是冯愈的,而细柔的头发则是他人。 “怎么了?” 朱载圳见林凌启奇怪的举动,也蹲下身子看着问着。 林凌启郑重的说:“景王,此事看来不简单。你看这两根头发,跟冯大侠的头发完全不同,臣怀疑是女人的头发。不知景王可曾了解,冯大侠有相好的女子吗!” 第四百一十二章 凶手是女人? “女人的头发?看起来倒有点像。难道你怀疑是一个女人毒杀冯大侠?” 朱载圳仔细辨认一会,突然跳起来,眼睛直盯林凌启,似乎能从他脸上看出答案来。 “不错!” 林凌启对朱载圳的领悟能力深有赞意,“景王,臣先前向周边居民了解情况,说是冯大侠租房当日,言夜晚有朋友来访,请人购置酒食。从这一点来看,冯大侠根本没有自杀的念头。 臣猜测,当日所来之人乃是一位女子,与冯大侠相好已久。冯大侠对此女子用情很深,急于倾述衷肠。 那女子居心叵测,趁冯大侠酒醉之际,偷偷下毒于酒杯之中,而后劝冯大侠服,并扶其上床歇息。 后药性发作,冯大侠剧痛难忍,将腹中之物吐得到处都是。那女子怕他吐尽毒物,便将他拖回床上,用被褥掩住头部。 双方争斗甚为激烈,连头发都拽落些许。最终冯大侠因酒后毒发,无力挣扎而死亡。 那女子等他气息全无,又将尸身扶到桌边趴着,伪造自杀现场后,悄悄离去。” 朱载圳听着,脸色渐渐发白,继而转青,身子也微微颤动,象是气愤到极致。 “你……你可知道那女子是谁?” “臣心中有个大概目标,但还不能完全确认。臣就想知道,冯大侠外面有什么相好的女子?” 林凌启的猜疑凶手是王翠翘,但在没确定王翠翘跟冯愈有那层关系的情况下,不能擅下定论。 朱载圳眉头蹙起,象是在回忆些什么。良久才说:“冯愈在王府时,时常上翠云楼戏耍。听他说看中了花魁绿珠的丫环王翠翘,难道是她?” 果然如此,一代大侠纵横江湖多年,居然被王翠翘利用且杀害,真是可悲! 林凌启叹了口气说:“应该是她了。臣还怀疑当初冯大侠杀周鑫,就是受王翠翘指使,现在被杀灭口。” 朱载猛一拍桌子,厉声说:“这个贱人,手段如此毒辣!靖北伯,你一定要抓住她,为冯大侠报仇雪恨!” 他顿了下又说:“靖北伯,此事有关冯大侠声誉以及本王名誉,切勿声张出去。” 林凌启点点头说:“自当如此。” 冯愈死亡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一下在京城掀起滔天大浪。刻意加以掩饰死因,更让人们猜测纷纷。 有人说,冯愈入狱之后遭到毒打,伤势严重,已奄奄一息。现出狱独居,怕是伤情复发而亡。 有人说冯愈错杀无辜,心中一直愧疚不安。原想待在狱中赎罪,不想提前出狱,觉得难以接受,便横刀自尽。 还有人说,冯愈待在狱中过久,甚为饥渴,一出狱便召几名女子,共赴巫山云雨。结果放纵过度,乐极生悲,一命呜呼。 甚至有人说,景王嫌冯愈滥杀无辜,玷污王府声名,派人除之。 诸多猜测各有各的道理,茶座酒馆是争论的主战场,几个、十几个人围成一块,不挣个面红耳赤、唾沫横飞,似乎难以显示自己的智慧。 谣言象春天的柳絮,居然飘入素有温柔乡之称的翠云楼。众多客人与相好的姑娘一起时,第一句话不再是我好想你,你越来越美了等等,而是: 那天你有没有去陪冯大侠。 翠云楼绿珠独居小筑,淡淡的、带着胭脂色的烛光,映照着卧室内绣有鸳鸯戏水的锦缎被,渲染着粉红色的流苏,一时间春意盎然。 室内一花梨木桌上,摆着四碟精致的菜肴,外加几样京式糕点。一旁搁一黄铜水壶,倒有大半壶热水。水壶里放着一瓷瓶,浓郁的酒香混合着热气袅袅升起,环绕在温馨的屋中。 绿珠穿着暗红色的窄身小袄,俏脸红扑扑的,笑意软绵绵的。纤纤玉手轻轻拿起瓷瓶,往酒杯满满斟上,娇怯怯的说:“千户大人请用酒。” 紧挨在她身旁的,是个衣着华丽的男子。他身形修长,剑眉星目,年不过三十。 能得到绿珠如此般的待遇,是客人们的一种荣耀,值得出去大吹三天三夜。 但这男子似乎并不在意,因为他的脸紧绷着,好像他不是来戏耍的,而是来要债的。 盯着酒杯良久,他才缓缓举起杯子,一仰脖子干了。 绿珠很乖巧的又满上一杯,充满柔情的望着这男子,细声细语说:“慢着点喝,小心呛着了。来,吃点菜。” 她就像个温柔贤惠的妻子,细心的服侍着自己的丈夫,拿起筷子,夹菜放着男子碗碟中。 男子转头看着她,目光很平淡,象一潭死水,看久了让人瘆得慌。 绿珠不由打个哆嗦,勉强笑了笑说:“你今天怎么了?进门后怎么一句话也不说?是不是我哪里惹你生气了?” “那天你有没有去陪冯愈?” 声音冷嗖嗖的,象黑夜中穿梭在空荡荡的大街小巷的凌厉的西北风。却又象夹带着即将喷发出来的炙热的岩浆,要将人化为灰烬一般。 绿珠却松了口气,用食指轻轻一点男子额头,微笑着说:“想什么呢?这京城,这世上,除了你之外,我谁也不陪。” 男子依然沉着脸说:“那天晚上我下值早,来找你时却扑了个空,你去哪里了?” 绿珠耍娇的轻哼一声,嘟起红艳艳的樱唇:“早先我不是跟你解释过了吗?那晚我发现你爱喝的杏花酒没了,便亲自上街沽一坛来。你怎么这么多疑呀?难道你还不了解我的心思吗?” 男子脸色缓了下来,轻抚着绿珠柔顺的秀发。 “不是我多疑,是我太在乎你了,我不能容忍你跟别的男人在一起。” 绿珠象只温顺的猫咪,斜斜依在男子肩头说:“你也知道我的处境,想在这里独善己身很难。不过你放心,我跟他们不过逢场作戏罢了,除了你,谁也休想碰我一根手指。” 男子似乎有些感动,肩膀微微颤动。 “珠儿,我的宝贝,让你受委屈了。我一定努力些,早日替你赎身。” “唉!就凭你那些俸禄,也不知道要等猴年马月。我怕到时候人老珠黄,你不要我了。” 男子忙摇摇头,举起手说:“怎么会呢?我李曙对天发誓,我若始乱终弃、有负于你,我将天打雷劈、不得好……” 原来这个男子竟是金吾卫千户、丰城侯李儒之子李曙。 第四百一十三章 这是步臭棋 三十六,绿珠一根玉指轻轻按在李曙嘴唇上,带着欣喜、夹着哀怨,制止他的话语。 “傻瓜,说这些干嘛,我还不知道你的心吗!其实哪,两情相悦最要紧,什么天长地久,都是瞎说。只要能厮守片刻,也是人生最大的乐趣。” 李曙一把抓住她的手,紧紧捧在胸口:“珠儿,我李曙何德何能,能得你青睐,此生无憾!” 绿珠轻轻一笑,一头钻入他的怀里,温柔的抚着他的胸口。 “艾,我说哪,现在有个很好的机会,能让我们永远在一起。” 李曙眼前一亮。 他对绿珠可谓是难舍难分,恨不得立马取她回家。 但他毕竟不是丰城侯侯爵继承人,虽说在大内当差,在家族中的地位依旧不高。包括钱财方面,也不能按照自己意愿来使唤。将连为绿珠赎身的费用,也支付不起。 现听绿珠这么一说,未免有些激动,紧握着她的双手说:“哦!你快说说看。” 绿珠调皮的眨眨眼睛说:“我说出来你可能有些不乐意。” “你说什么呢?只要能跟你在一起,哪怕刀山火海,我也愿意去闯。” 此刻的李曙,恨不得剖开自己的胸口,让她看看这颗灼热的、纯真的心。 “嗯,是这样的。我听说景王府的护卫长冯愈冯大侠,已经不幸遇难,现景王府缺一个有实力的护卫长。我想你是不是可以上景王府去? 凭你的实力,当个护卫长绰绰有余。而且景王对武艺高超之人赏识有加,要是你去了景王府,大笔赏金自然难免,那么我的赎身金不就到手了?” “这个……” 听完绿珠一席话,李曙的喜悦消散不少。 他虽听说过景王出手阔绰,善纳人才,但他毕竟是皇上的侍卫,若投奔景王,会不会引起皇上不满。到时候吃不完兜着走,那就完蛋了。 “珠儿,不是我不想去,但没有门路呀!” 皇帝的近侍向来与外界少有联络,景王也不例外。李曙勉强找了个理由来推脱。 绿珠脸色顿变,直起身来说:“我就知道你跟别的男人一样,只不过哄哄我开心罢了。算了,你要是不乐意,就当我没说。” 一看绿珠满的样子,李曙心儿慌得厉害,咽了口唾液说:“珠儿,我不是不乐意,我确实没门路呀!” “哼!你还狡辩。谁不知道你师叔蓝道行跟景王走得很近,只要他开口,景王还不巴巴上门来请你。” 一提起蓝道行,李曙的脸耷拉下来。 他师父玉顶真人乃齐鲁万寿宫掌教,二十三年前曾云游至京城,发现他天赋异禀,便带他回万寿宫修炼。 期间,他结识玉顶真人最小的师弟蓝道行。蓝道行风趣幽默,远比一本正经、严厉苛刻的师父来得平易近人,他非常喜欢跟其戏耍。 等他慢慢长大后,一天被师父拉至万寿宫后殿,严令他从今往后,不得跟小师叔蓝道行交往。 当时的他并不了解师父的想法,天真的问为什么。 师父回答他的却是一顿拳脚,足足有三个月不能下床。蓝道行曾来探望几次,却被玉顶真人阻拦。 慢慢的,两人便无交结。 等至下山回京时,师父才告知真相。 原来蓝道行是玉顶真人的师父的关门弟子,此人口才甚佳,且聪慧过人,深得其师父喜爱,将一身修为尽传与他。 等及师父过世,蓝道行再无人管束,年轻的他便经常下山,与当地泼皮无赖厮混在一起。 玉顶真人三番五次劝告,让其修身养性、传承师父衣钵。但蓝道行依旧我行我素,不把玉顶真人的话当回事。 玉顶真人渐渐年迈,眼看师门一脉鲜有出色、正派之人,不得不下山云游,到各地寻找优秀传承人。 玉顶真人离开万寿宫后,蓝道行更是无法无天,竟然跟侵犯山东沿海的倭寇称兄道弟,掠夺民财。 等玉顶真人带李曙回来后,蓝道行稍有收敛,不敢再明目张胆行动。 有一次,蓝道行偷偷跟潜伏的倭寇联系,不想被玉顶真人发现。 玉顶真人最见不得杀人掠货、惨无人道的倭寇,在了解真实情况后,他暴怒之下连斩十一名倭寇高手,并废了蓝道行一身武功,将其带回万寿宫。 了解到前因后果,李曙在师父面前立誓,绝不与蓝道行有任何交结。 去年,蓝道行来京城找到李曙,言玉顶真人已经羽化,失去功夫的他宛如废人,没有玉顶真人的照顾,受尽万寿宫道人们的屈辱。 他不甘屈辱,便千里迢迢赶来,请李曙介绍他入宫,争取混出个人样来。 李曙对师父的离世甚为伤感,看在师父的面上,他将蓝道行推荐给徐阶,请其帮忙为蓝道行铺条路子。 后来蓝道行凭借一张三寸不烂之舌,哄得嘉靖舒舒坦坦,深得嘉靖宠幸。但李曙并没有因为他的发迹而跟他来往。 现在绿珠要他向蓝道行求助,他自然万万不能答应。 只是他不敢惹绿珠生气,尽量把话说得婉转些。 “珠儿,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跟师叔没有什么来往,贸然求他办事,只怕会吃闭门羹。” 绿猛得把头一撇,象似发怒般的说:“试都没试下,你就打退堂鼓了?就算吃闭门羹,难道为了我不可以吗?” 说着,她眼眶一红,晶莹的泪珠噗噗直往下落,嘤嘤的哭了起来。 李曙一时间手足无措,忙着拿丝巾帮绿珠擦拭眼泪,却被绿珠一把推开。 “你用不着假惺惺!你心里根本没有我。我一心帮你谋划前程,一心考虑我们今后的日子,你却……我的命好苦啊!” “这……这是哪里的话!你可是我的心头肉。” 李曙急得直跺脚,连说话也磕磕巴巴起来。 “说的比唱的好听!难道你为了我,不能求蓝道行一回吗?何况当初也是你帮了他一把,一礼还一礼罢了,有那么为难吗?” 绿珠不依不饶,连连指责李曙。 李曙被逼无奈,叹了口气说:“珠儿,不瞒你说,求师叔帮忙不是件难事。而是我跟随景王的话,只不过一时得利,从长远来看,这是步臭棋!” 第四百一十四章 莫非是自己多疑了 “臭棋?” 绿珠满脸疑惑的望着李曙。 李曙非常肯定的点点头说:“不错,是臭棋。你应该知道,景王虽比裕王更受皇上喜爱,但从皇位继承条件来说,景王不可能成为一国之君。 如果我跟随景王,虽然能风光一时,但等立储定下来后,景王终究要离京当王爷。到那时,我不过是个王府护卫罢了,什么加官进爵,统统不可能。 与其这样,倒不如留在宫里。些许等时间久了,皇上再升我一级官职,自然远好过景王府。” 自古以来,皇位继承资格,秉承立嫡立长的原则,绝不可能立贤立爱。 在景王与裕王都不是嫡子的情况下,裕王比景王年长一个月。就是因为这一个月差距,在景王与皇位继承人划下了条难以逾越的鸿沟。 跟随一个注定要发配到地方的亲王,自然比不上留在皇上身边。即便没有受当今皇上提拔,将来嘉靖驾崩、裕王登基,加官进职的机会还是有的。 李曙在宫中待了三年,孰轻孰重自然能分清楚。 绿珠沉默一会,抬起头说:“你说的不无道理,但万一有一天景王坐上龙位呢? 你想想看,你说当初你父亲允许你师父带你学艺,但是如果你是嫡长子,你父亲还会不会同意? 你自幼天资过人,是丰城侯未来的最佳继承人,但你不是嫡长子。你父亲为了巩固你兄长的地位,狠心让你那么小就离开家门。对他来说是大公无私,但对你来说呢?” 李曙默不作声,又饮一杯。 酒已冷,入腹更冷。 他何尝不知道父亲的意图,说白了他是牺牲品。无论文韬武略,他兄长不及他十分之一,但就因为其是嫡长子。 想到这里,他莫名升起一种怪怪的念头,好似跟景王有同病相怜、心灵相通的感觉。 命运多舛啊! 绿珠继续说着:“景王也和你一样,他的才略、胸襟远超裕王,但因为出生的迟早,注定与皇位无缘。 但他跟你不一样,他不甘接受这样的命运,他在抗争。你看他广纳天下贤士,结交江湖英杰,连当朝首辅严大人,都向他抛接近。从实力来看,鹿死谁手还未知。” 李曙大惊,向来温柔似水的绿珠,此刻如同巾帼英雄一般,语调之激烈,语气之豪迈,完全颠覆本来的印象。 “如此大不讳的话,休得胡言。裕王继承皇位已经是板上钉钉,就算景王有心,也没这个能力扳回局面。” 的确,绿珠这番话若传到朝堂之上,非株连九族不可。 “哈哈!我当你是七尺男儿,想不到如此不济。别说不敢闯番事业,居然连说都不敢说,想都不敢想!” 绿珠脸色赤红,嘴角挂着冷笑说:“什么板上钉钉?想唐朝初期,太子李建成已确立皇储,但秦王李世民发动玄武门之变,率领秦琼、尉迟敬德、程知节、侯君集等人在玄武门设下埋伏,斩杀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成就大唐王朝霸业。 如今景王处境与李世民何曾相似,你也可成为秦琼、尉迟敬德,为景王立下汗马功劳。以后什么丰城侯,就算封公封王,也未尝不可。” 李曙越听越心惊,一张俊脸也变得铁青。 “你胡说什么?此等有背人伦、有背君臣之道,我岂能为之!” “哈哈哈……” 绿珠忽然放声大笑,指着李曙说:“什么有背君臣?男子汉大丈夫,岂能畏手畏脚!正所谓成王败寇,即便失利,也不枉人世间走一趟。 李郎,我留得清白之身与你,不贪图荣华富贵,只希望你能顶天立地!” 说到后来,她声音低了下来,柔声劝说着。 李曙对视着她含情脉脉的眼神,心头波澜起伏。 道家修为,清心寡欲,不求功名利禄。对于物质、名誉,他向来看得较淡。 现经绿珠一番劝说,他忽然感到豪气万丈,腹中烈酒熊熊燃烧起来,烧得脸颊通红。往日师父谆谆教导的修身养性,统统抛之脑后。 “好,珠儿,为了你,为了我,为了我们的将来,我决定跟随景王!” * 林凌启已经确定王翠翘杀崔溪、冯愈,并取他们的肾、肺。根据徐文长所说的五行五脏,尚缺心、肝、脾。 那么王翠翘下一步行动目标是什么? 徐文长已翻阅完顺天府近一年来的刑事案卷,再也找不到与五行有关案例。 王翠翘已经隐蔽起来,想在偌大的京城找到她的踪迹,不亚于大海捞针。如果能判断其接下来的行动,则事半功倍。 那么她接下来要干什么呢? 是否她利用其它手段已经集齐五脏呢? 林凌启苦思一番,命令顺天府书吏,调集近一年来所有命案案卷,什么自然死亡、意外死亡,统统不放过。 期间,林凌启听说严嵩向朱厚熜建议,请调金吾卫千户李曙,上景王府任护卫长。朱厚熜对朱载圳向来宠爱,自然同意严嵩的建议。 对于这等事,林凌启毫不在意。 朱载圳向来喜欢收纳江湖异士,如同冯愈这种顶级高手也不例外。现在冯愈已死,王府护卫缺少顶梁柱,李曙自然是最佳人选。 只是他有些闹不明白,李曙是个聪明人,对形势分析应该有明确判断。 朱载圳虽然现在风云一时,但终究不过一个亲王,不能跟裕王朱载垕相比。跟随朱载圳,远不及留在宫里。从利益角度来衡量,猜不透其为何这样做。 但栗伟的汇报,让他升起一丝警惕。 自打盯住绿珠后,李曙差不多天天到翠云楼与绿珠相会。 正所谓英雄难过美人关,像李曙这样的年轻俊杰,又尚未娶妻,而绿珠国色天香,两人可以说是绝配。李曙前去找绿珠,自然无可厚非。 但是,绿珠身为翠云楼花魁,仰慕她的人犹如过江之鲫,为何偏偏老是会见李曙呢? 再结合绿珠的身份,林凌启暗觉不妙。 难不成李曙投奔朱载圳,是绿珠的主意? 可绿珠跟朱载圳之间,没听过有什么牵连,莫非是自己多疑了? 关于这点,林凌启还是猜不透其中的缘由,索性不再去想,一心投入到五行五脏的案子上。 第四百一十五章 两起意外 既然刑事案卷找不到答案,那么就从意外死亡、失踪登记案卷入手。 从冯愈、崔溪等案件,可以推测出王翠翘思维慎密、作案干净利落。 或许因为她的作案手段高明,有些凶杀案被伪装成意外死亡,或者抛尸荒野难以寻觅,那么就不能在刑事案卷查到。 只是这种记录远远超过刑事案卷的数量,靠林凌启跟徐文长两人,短时间内休想完成。 为了防止再有无辜的人丧命王翠翘的手中,林凌启调用顺天府衙书吏,尽快完成查阅。 当然为了减轻工作量、加快进程,林凌启要求书吏们按五行特点来归类查阅。 首先,将七、八、十、十一这四个月的记录撇之一旁。 其次,不论是失踪还是意外死亡,所涉及的人只要姓名中不带木、火、土偏旁的,统统剔除。 最后,死亡与失踪地点方位在城西、北方向的,也不在查阅中。 基于这三点特征,工作进程便加开许多。不出三天功夫,林凌启书桌上摆上了二十几份记录,这些都是刷选之后的成果。 林凌启与徐文长埋头苦读,发现有两宗记录颇为蹊跷。 城东郊一樵夫,姓张名松,年过五旬,于本年二月二十七日上山砍柴,然久久不归。 初以为其留宿于居住在山脚下好友家中,家人不怎么担心。但时过几日未还,家人便寻至其好友家。 其好友说张松上山之前曾逗留一会,就砍柴去了,之后没有联系。 张松家人着了慌,约其好友一同上山寻找,结果在一处密林发现其尸体。 张松死状很惨,腹破肠流,四脏俱出,独缺肝脏,头面四肢均有撕咬痕迹。 其家人立马报官,经过一番查看,官府得出的结论是,张松砍柴时遇到猛兽,被撕咬之死。 还有一桩是,城南一家客栈,有一伙计叫吴焰,专门负责给南来北往留宿客人照料马、驴、骡等畜生。 五月初五夜,马廊不慎失火,等及救灭,发现吴焰已葬身火海。 这两起意外看起来颇为正常,譬如张松死亡应该在砍柴当日。 那时候草长莺飞、春风微醺,正是野兽蛰伏一个冬季出来活动的好时节。张松上山砍柴,恰好遇到觅食的猛兽,已经老迈的他无法跟猛兽抗衡,惨死在其口下。 但是他名中带木旁,死在城东,二月,肝脏不见,种种现象,跟五行五脏十分相符,引起林凌启的注意。 “徐先生,我觉得张松的死有些蹊跷。假设按官府的说法,他真的遇上猛兽,逃脱不及被猛兽咬死。 但他遇害到被发现已有数日,按常理来说,他的尸体应该被猛兽吞食干净,或者吃的差不多了。 可是其家属找到其尸身时,虽有撕咬痕迹,但尚得保全,似乎有些推理不通呀!” 徐文长沉思一会说:“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二月末时,天气已经变得暖和,山上的各类禽兽纷纷出动,引来些许猎人或者游客上山打猎、游玩。 张松被咬死后,野兽正在进食,突如其来的人吓跑了野兽,张松尸身才得以保全。” 徐文长的话不无道理,但林凌启觉得有很大破绽。 张松死于密林之中,而一般结群游玩的人,只会巡着山路前行,不会闯进密林之中。 如果是猎人惊扰野兽,似乎也不大可能猎人打猎不会大肆声张,不然会吓跑猎物。 如果猎人接近野兽时,凭他们的经验,势必会发现野兽留下踪迹。就算逮不住野兽,也有极大可能发现张松尸身。 退一步说,即便猎人没有发现野兽踪迹,没有发现张松尸身,野兽凭借敏锐的嗅觉、听觉而逃遁。那么等猎人离开这片区域后,野兽依旧会回来吞食张松。 他想了想说:“徐先生,假设这起意外是王翠翘一手炮制,你猜想她是如何实施的?” 徐文长一愣。 我又不是强盗倭寇,我不过是个文人罢了,怎么能从这种灭绝人性的角度去考虑呢? 牢骚归牢骚,他还是将自己跟王翠翘的位置置换一下,思虑如何杀人伪装现场。 “我觉得嘛,如果打算在城东取带木旁名字的人的肝脏,首先得找准人选。等人选确定下来后,再掌握其动向。 比如说二月二十七日这天,张松动身上山,王翠翘所派之人则偷偷尾随而去。等及到一人迹罕至的地方,将张松杀死,再取其肝脏。 只是这么一来,张松尸身被野兽撕咬的现状,就难以解释了。” 林凌启点点头,杀张松取肝固然容易,但要伪造野兽撕咬痕迹就难多了。杀手又不会召唤猛兽之术,难不成杀人取肝后丢弃一旁,后来被野兽撕咬的? 这倒是有可能。 不过按周鑫、崔溪的死状来看,王翠翘经过精心策划,丝毫没露出意图。 如同崔溪被杀,伪作成溺水,其腹部创口经细细缝制。若不是仔细观察,若不是沈白将崔溪假冒沈忠诺,只怕这起案子休想发现。 还有周鑫被杀,冯愈称酒后乱性,将其肺喂狗,顺天府不是被其骗过去了吗? 既然这两起案子王翠翘能谨慎为之,她怎么可能将张松的尸身草草了事呢? 想到这里,他不禁咦的一声说:“徐先生,你说王翠翘会不会这样行事?当她把目标锁定张松之后,而后派人假装作猎人,带着猎犬随张松上山。等杀死张松后,便让猎犬撕咬其尸身,伪作野兽的咬痕呢?” 这一推理可谓是天衣无缝,如果王翠翘真的这般行事,可谓是毒辣之极,阴险之极! 徐文长吸了口冷气,立马站起来说:“东翁,在下这就带人前往城东张松好友家,询问是否有这么一波陌生的猎人上山。” 林凌启点点头,只要能确定张松之死系王翠翘所为,等同于排除掉五行五脏中的木肝。那么余下只有火心、土脾,调查范围缩下许多,有利于判断王翠翘下一步动向。 “好的徐先生,事不宜迟,麻烦你即可出发。我带人到城南跑一趟,了解一下吴焰的死是否与王翠翘有关。” 第四百一十六章 深夜失火 套上马车,带上几个护卫,林凌启装扮成年底返乡的客商,出城南下。 气温依然是那么的低,离开城墙的挡驾,开阔地的风来得异常猛烈,拼命撕扯着马车的棉帘。 枯黄的、干硬的土疙瘩,在坚实的车轱辘碾压下,化为齑粉。那碎裂时发出的声音,如同临死前最后一声叹息。 林凌启坐在马车中,一张锦缎盖着膝盖,颠簸的路程、寒冷的天气,并没使他情绪有所躁动。 多年的侦探生涯,让他养成一个习惯。 越是越到难题,越能保持冷静;越是快到找到真相的时候,越能克制情绪。 南属火,吴焰名中带火旁,且死于火中。这些特征跟周鑫、崔溪等案何曾相似。如果吴焰死后心脏丢死,那么可以坐实王翠翘所为。 马车沿着官道约行十余里,驶入一家客栈。 这便是吴焰生前干活的地方。 此时已是午后,前来打尖住宿的客人寥寥无几,掌柜正躺着客栈大门口一遮风处,手中碰着暖炉,悠闲的晒着太阳。 见有客至,他懒得起来,挥挥手让伙计招呼。 不是他不爱钱,而是林凌启一行由北往南,一看便知是离京返乡之人。这种人途径此处,不过草草饱腹便要启程赶路,赚不到多少油水。 林凌启伸了个懒腰,跺跺发麻的脚,昂首走入大厅,叫唤着:“来,挑拿手的菜上。有什么好酒一并上来。” 掌柜见他穿着一般,口气倒是蛮大的。再一看在他旁边的跟随,挎着一个黑色包裹,看起来沉甸甸的,想必里面装着不少银两。 掌柜的脸变得生动起来,打着哈哈赶进去。 “快,快去酒窖拿上好的竹叶青来。还有那尾黄河鲤鱼,也叫后厨烧上来。” 他一边吩咐着,一边接过店伙计手中的抹布,将本已干净的桌面又擦拭一边。 “这位少爷可是来对地方了。周边二十里内,哪一家客栈的大厨都及不上我家客栈的。 不瞒你说,我家大厨本来是在御膳房掌厨的,是老夫托门路花重金前来,今日你们有口福了。” “哦?果真如此?” 林凌启眼中闪过一丝笑意,脸上呈现期待之色。 掌柜得意的说:“那当然喽!周边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呀!要是你尝过以后,肯定会念念不忘……” 听他一个劲的吹,林凌启不禁有些厌烦。 之所以装扮成商人来查访,主要是显得融洽一些,增进相好交流。如果以本来的面目出现在掌柜面前,只怕其只会象哈巴狗似的点头哈腰,达不到自己的意图。 但事与愿违,掌柜现在讲得劲头十足、唾液四溅,从他家厨子讲起,到京城一些奇闻异事,再到太祖夺天下。不管他爱不爱听,总之一股脑儿塞到他的耳朵里。 “哎掌柜,我说你消停些,别耽误我家少爷用饭。” 护卫们看不过眼了。 掌柜一怔,随即笑着点点头说:“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只是觉得跟少爷蛮投缘的,所以多说几句,请勿见怪。” 他站起身来,替林凌启斟上一杯酒,说了慢用,打算转身离去。 看着他烦,可有些事还得从他嘴里打探出来。林凌启摆摆手说:“掌柜慢走,请坐下来共饮一杯。” 掌柜哈哈一声又坐下,自斟一杯说:“少爷真是爽快之人,跟冯大侠一般无疑。来,我借花献佛,敬少爷一杯。” “冯大侠?哪个冯大侠?” 林凌启惊讶的看着掌柜。 他对冯大侠这三字太敏感了,忍不住问个究竟。 掌柜满不在乎的说:“冯大侠还能是谁?当然是那位行侠仗义、名满天下,现在景王府当差的冯愈冯大侠喽!” “你认识他?” 林凌启的声音有些尖锐,甚至带着些颤抖。 掌柜用力点点头,带着自豪的口吻说:“那当然喽!当初冯大侠出京游玩,曾两次来鄙店,夸大厨手艺高超,还敬过我一杯酒呢!” 地位显赫的人,往往一个小小的、无心的举动,都会在普通人心中留下难以磨灭的印象。 掌柜眯起眼睛,回想着那时敬酒的情景,美滋滋的笑了起来。 因为周鑫那桩案子,因为与王翠翘的关系,林凌启暗暗猜疑,冯愈来此莫非有不同寻常的动机。 “哦,原来如此。小生对冯大侠仰慕已久,只可惜缘铿一面。想不到掌柜有此等福分,着实令小生羡慕。不知掌柜可否说说,冯大侠来贵店有何贵干?” 掌柜得到他的一声称赞,笑得连眼都睁不开了。故作谦虚说:“哪里哪里?我不过机缘巧合罢了。今年四月间,一伙人来鄙店用饭,其中就有冯大侠。 冯大侠真有大侠风度,对我们这种下等之人,他没有高人一等的姿态,态度和蔼平易近人。 当时拉着我坐下,问些家长里短。就连店里的伙计,他也细细询问一番。到临走时,我们这家店所有人的名字,他都能叫上来。” 所有人的名字都能叫上?会不会…… 林凌启稍一思量说:“掌柜,那么冯大侠还有一次什么时候来的?” “这个……” 掌柜的笑脸突然僵硬,象满池春水一夜间被突来的春寒冻住。 他叹了口气说:“还有一次是五月初五端午节那天来的。” 五月初五?不就是吴焰意外烧死那天吗?果然有蹊跷。 林凌启不动声色的问:“怎么了掌柜,那天出了什么事?” “唉!是这样的。” 掌柜苦着脸说起那天的情形来。 端午节那天早上,冯愈路过客栈,跟掌柜打招呼说,今天去访友,估计傍晚时分返程,让其准备好上等客房、酒食。 掌柜十分敬仰冯愈,巴结还来不及,哪有拒绝的道理。 到来傍晚时分,冯愈骑马归来,在此落脚。 到了深夜时分,冯愈突然让掌柜叫来管理马廊的伙计吴焰,吩咐给他的马喂食豆类,不要喂干草。 吴焰是掌柜的一个远房亲戚,年近六旬,无妻无子。掌柜看他孤苦伶仃,便留他在客栈照管来往客人的行脚。 吴焰干活勤快,立马提着灯笼,到库房取来盆黄豆,放到水里泡涨后,拿到马廊喂冯愈那匹马。 谁知是吴焰不小心怎么的,马廊突然起火。火势很大,等救灭后,非但马廊不保,就连冯愈的马跟吴焰,都葬身火海之中。 幸好冯愈大度,没有要求赔偿马匹,反而掏钱给吴焰作丧葬费,还在官府调查时替掌柜作证,这样掌柜才免于官司。 第四百一十七章 果然是冯愈 林凌启细细听着,心想,深夜之际,冯愈为什么会让吴焰给马喂豆料? 为什么事先不吩咐呢? 火是怎么烧起来的? 是吴焰喂马时失火,还是有人故意纵火? 为了进一步了解实情,他摆出同情的姿态,叹口气说:“出这么一档子事,真是让人难过。火起是什么时候?如果能及时发现,就不会有这场悲剧了。” 掌柜跟着叹息说:“是呀!只是端午节这天生意非常忙,大家伙劳碌一天后,都睡得很死,谁也不知道火是什么时候烧起来的。若不是冯大侠发现,只怕我这家店都保不住了。” “哦?这么说来是冯大侠第一个看到的。那吴焰呢?失火了他为什么不喊呢?” 掌柜摇摇头说:“这事我也说不清楚。马廊旁有个堆放草料的棚子,为了便于晚上喂食,吴焰就在棚子搭个床歇息。 等火救灭后,我们发现吴焰躺在他的床上,已经烧成一截黑炭。 冯大侠怀疑吴焰喂完马上床睡觉时,由于深夜有些懵懵懂懂,随手把灯笼搁置在草堆上,结果引起大火。” “你确定火扑灭后,吴焰就躺在床上?” 这个情况非常重要。 假设是不慎失火,睡在床上的人会被浓烟呛醒。就算他逃脱不了,也不可能呆呆的躺在床上不动。 除非失火时,吴焰已经死亡。 掌柜对林凌启的追问有些不满。这段伤心事就象在他的心上狠狠割了一刀,多回忆片刻就会扯到伤口,引起一阵疼痛。 他皱着眉没好气的说:“我骗你干嘛?当时那张板床都烧得只剩两尺左右了。” 吴焰先死亡后起火,这一点已经可以确定。但林凌启要弄清楚,吴焰是突发性疾病死亡,还是被杀。 如果被杀,凶手应该就是冯愈,那按照五行五脏,吴焰的心脏会被取出来。 林凌启想了想说:“你说吴焰被烧成黑炭,那他的肚子有没有开裂?” 掌柜脸一拉说:“我说你这人好奇怪,吃饭的时候问这些腻心的事干嘛?跟你有关吗?” 护卫们见他态度恶劣,纷纷站起来撸撸衣袖,准备教训教训这个敢对咱家主人无礼的家伙。 林凌启呵呵一笑,示意让护卫们坐下,又取出一锭银两来。 “我还年轻,说话没有分寸,掌柜莫见怪。我只是对这种事有些好奇,所以问问。” 有钱能使鬼推磨,银锭一放到掌柜手中,他立马云开雾散,笑容满面。 “年轻人嘛,有些事没见过,多问几句在所难免,我怪你干嘛?其实被火烧死的人,时间烧久点,肚子就会炸开。吴焰也不例外,当时他的肚子炸开个大口子,看着瘆人的很。” “那确实够瘆人的。” 林凌启附会着说:“那吴焰是身体很胖喽?” 据一般常识,身体很胖的人倘若死后火化时,因为高温造成腹部气压急剧升高,往往会炸开。 而干瘦的人就不会如此。 掌柜不好意思的挠挠头说:“他…他是个干瘦的老头。” 话问到这里,情况已经非常清楚了。 冯愈第一次来到这家客栈,对店里所有人作了番调查,将目标锁定吴焰。 端午节那天晚上,冯愈假意让吴焰喂马,摸清其住所。而后等众人熟睡后,悄悄潜入其住所,挥刀杀之,并取其心脏。 为了掩盖罪证,也为了契合五行杀特征,冯愈点燃草堆,毁尸灭迹。 等感觉差不多时,又呼唤众人一同灭火。并利用大侠身份,欺瞒前来调查的官府人员,言明这是起意外事故。 林凌启暗暗感慨,冯愈作为一代大侠,平日也没少做行侠仗义之事,到头来却色迷心窍,任由王翠翘摆布,最终还死于她手中。不知该说他愚蠢,还是他本性不良。 这世上不知有多多少少像冯愈这种人,衣着光鲜、满口仁义道德背后,干着龌龊、惨无人道之事。 回到府邸已然天黑,徐文长尚未归来,想必还没探出眉目。 草草用过晚饭,宫里传旨皇上召见。 自上次朝会后,林凌启还没过宫见过朱厚熜,此时召见不知为了什么。 换上官服,林凌启匆匆来到西苑。 李曙到景王府后,侍卫由官复原职的朱时继统领。 见到林凌启,朱时继亲热的不得了,又是拍肩又是拉手,闹得林凌启一身鸡皮疙瘩。 “朱同知,都是自己人,用不着这么客气。不知皇上此次叫我有什么事?” 朱时继嘿嘿一笑说:“皇上的事,我们做臣子的哪里知道。对了,家父感谢你搭救我们,早就想请你吃顿饭,只是你公务繁忙,未能如愿。要不你见过皇上后,我们到外面喝一杯。” 哇靠!我帮你们父子这么大的忙,区区一顿饭就想打发我?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一样抠门的紧。 林凌启摆摆手说:“不知皇上找我什么事,怕没功夫跟你去喝酒,要不折现吧!” 折现?怎么折? 本来二三十两银子,可以置办一桌上等酒席,倘若折现的话,拿这点银两给林凌启,这不是寒碜人嘛! 朱时继挠挠头为难的说:“靖北伯,喝酒讲感情,谈钱伤感情,要不等你有空了知会我一声,咱们好好叙叙旧。” 笑话,我跟你是故人吗?叙什么旧? 林凌启正要回绝,黄锦出来了,笑眯眯地说:“靖北伯到了,皇上让你进去。” 林凌启朝黄锦拱了下手,紧随入殿。 大殿灯火通明,朱厚熜正在龙案看奏章,一旁站立着蓝道行,一脸淡然,见林凌启进来,略点下头算作打招呼。 林凌启有些纳闷,蓝道行虽受朱厚熜宠幸,但朝廷中事从来不让其参与,不知其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他还了一礼,又向朱厚熜长揖说:“臣林凌启参见皇上,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朱厚熜抬头看了林凌启一眼,僵硬的脸稍松懈一下,微一点头,又埋首于奏章之中。 所谓伴君如伴虎,当你无法摸准帝王的心态,你就得老老实实低着头,千万不要自作聪明耍小聪明,不然会死得很惨。 林凌启虽得朱厚熜宠幸,但深知这个道理,自然静静待在一旁,等待他的指示。 第四百一十八章 押送罪犯 大殿静悄悄的,林凌启似乎能听见朱厚熜用朱笔在奏章上批阅的声音,象柳絮飘落到地上那样,静得让人抓狂。 他忍不住暗骂,既然没有急事,干嘛把我叫来,还把我晾在一边,你真能摆谱! 蓝道行似乎感受到他的不耐烦,稍稍移动几步,与他并肩而立,悄声说:“林爵爷,皇上交办你的那起案件怎么样了?如果有难度,要不由贫道与你一起合计合计?” 林凌启愣了下。 记得上景王府时,朱载圳也向自己打听这件案子。按理说区区一件刑事案,根本不入他们眼里,他们为何这般关心? “有劳蓝真人费心。这案子已经有些眉目,但嫌犯尚未抓住。如果实在没法子,本伯再向真人讨教。” 自那次在翠云楼被蓝道行横插一杠,导致无功而返,林凌启对蓝道行极为反感,有意无意拉开些距离。 蓝道行对林凌启的小举动漠然无视,依旧微笑着说:“林爵爷说的嫌犯,想必就是绿珠的那个姐妹王翠翘吧? 那晚贫道无意间阻挠林爵爷办案,事后想想很是不妥,于是抽空上顺天府了解案情,希望能助爵爷一臂之力,弥补贫道内心不安。 据了解,死者崔溪被杀,凶手还割取其肾脏,手段之残忍,实属罕见。 贫道寻思,凶手既然已经杀了人,为何还要割死者肾脏呢?想来想去忽想起一桩旧事。 几年前贫道在山东蓬莱一带,恰遇一小伙倭寇犯境掳掠。贫道气愤不过,召集一些乡丁与敌搏斗,杀三人擒获一人,还截获一些被抢的财物,里面居然有一副心肝。 当时贫道大吃一惊,不知倭寇要心肝干嘛。经过一番审问,倭寇交代,他们听到一种传言,说是挖得姓名中带金木水火土旁的心肝脾肺肾,将这些合在一起烧成灰,即可获得富贵齐天。 现在崔溪这案,贫道隐约觉得凶手手段与倭寇颇为相似。后贫道特意询问绿珠姑娘,王翠翘所嫁之人究竟是谁。 绿珠姑娘坦白说,王翠翘的相公姓徐名海,是东南沿海臭名昭著的倭寇头子。那晚绿珠姑娘之所以对爵爷隐瞒,是怕爵爷怀疑她跟王翠翘有牵连。 贫道建议爵爷可从五行这点出发,来查找王翠翘的窝点。” 林凌启仔细听着,暗觉蓝道行果然不简单,就凭崔溪肾脏被割,立即联想到五行五脏。 他故作恍然大悟:“蓝真人真是博闻广识,经你一点拨,本伯心中豁然开朗。只是你为何早点不告诉本伯,害得本伯走了不少弯路。” 蓝道行淡淡一笑说:“过早告知于你,恐怕没什么作用。现在皇上要差办你一桩事,你可以利用这个机会,将王翠翘诱骗出来,一举擒获。” 这话倒让林凌启吃了一惊,王翠翘心思慎密,想把她诱骗,难度太大,不知蓝道行有什么绝招。 正要开口询问,朱厚熜已经批阅完几份奏章,端起茶盏饮了口,挥手示意黄锦将余下奏章撤下。 “林爱卿,今晚召你来,想让你办桩差事。” 林凌启微躬身说:“皇上请下旨意,臣自当尽力而为。” 朱厚熜对林凌启的表态显然很满意,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自大赦天下以来,受益者众多,唯独诏狱一处,尚未受恩泽。上天天象告知于朕,朕决定将诏狱中人迁于刑部大牢。” 自下旨大赦天下,朱厚熜摆香案告天,却听蓝道行说天象有异,需将诏狱之徒迁出,否则将遭上天怪罪。 朱厚熜对上天的敬畏,已经到了无与伦比的地步,自然一一遵从。 “后日丑时,你负责押送犯人至刑部大牢,一切人员调配均由你指挥。” 林凌启愕然。 押送犯人,完全可以由刑部或者五城兵马司的人,为何要叫我呢?而且还凌晨一点,你以为我是夜猫子啊! 正在犹豫间,蓝道行忽朝他眨眨眼说:“林爵爷,后天是腊月十三,土月土日土时,千万要记住时间,不要睡过头了。” 朱厚熜接口说:“是呀,裕王、景王在同一时刻代朕在天坛祭天,你千万不要耽误时间。” 土月土日土时?两位皇子祭天?押解囚犯? 一连串信息令林凌启有些茫然,好长一会才回过神来,躬身说:“臣遵旨!” 朱厚熜点点头说:“那你明日准备一下,先下去吧!” 林凌启又上一礼,退身离殿。 蓝道行一并出来,轻轻拍拍他的肩膀说:“林爵爷,这是贫道替你挣来的机会,你要好好珍惜!” 说完轻笑一声,飘然离去。 * 轿子有规律的一起一伏,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给浓浓的夜色添上一丝生气。但在林凌启耳里,却异常单调乏味。 他一直回想着蓝道行的话,却猜不透其所说的机会,到底是指什么。除此之外,蓝道行先前讲的事让他觉得怪异。 当初自己盘问绿珠时,她坚决掩饰王翠翘 的真实身份,怎么对蓝道行吐露实情呢?莫非蓝道行跟她已经有那层关系? 这倒难说。 有时候男人被女人迷住了,如同冯愈一般,什么丧尽天良的事,他都乐意为王翠翘去做。 反过来一个女人对男人倾心,想必也会对其死心塌地,不保留一点隐私。 但绿珠真的对蓝道行毫无保留吗? 答案是否定的。 绿珠是东瀛人,摆明跟王翠翘是一伙的。她说怕受王翠翘的牵连,骗鬼去吧! 当然蓝道行不知道绿珠真实身份,估计今晚说这些是为了帮绿珠开脱。 只是她为什么要对蓝道行说,王翠翘的丈夫是倭寇头子徐海呢? 是不是想借蓝道行的嘴,向自己表明立场,她打算脱离跟王翠翘的关系? 事态还没明朗,王翠翘还没被抓到,她为什么要背叛王翠翘呢? 而且她跟王翠翘相处时间不短了,应该知道其手段之毒辣,难道就不怕王翠翘的报复吗? 思来想去,还是不明白绿珠的真实意图。 林凌启叹了口气,挑起轿子旁的遮帘,望着无边夜色,心中一团迷茫。 但他暗暗感觉,这事没这么简单。 第四百一十九章 这段日子过得好吗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棂,调皮的在林凌启脸上轻轻跳跃。 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精神立马抖擞。 用过早餐,林凌启正打算上北镇抚司一趟,安排明日凌晨押解囚犯的事务,徐文长风尘仆仆赶回来了。 只见他戴着顶狗皮帽子,脸冻得青紫青紫,眉梢间一片雪白,那是浓霜凝结而成的冰凌。 顾不上喝盏热茶,徐文长一边搓着脸一边说:“东翁,打探出来了。据住山脚下张松那好友说,二月二十七那天晌午,一群人带着猎犬上山。” “哦?他们是猎户吗?” 案情有新的进展,令林凌启有些兴奋,不待徐文长说完话,直接打断问道。 徐文长摇摇头说:“不是。这些人是来自京城,其中一人是……” “是冯愈?” 徐文长大惊,望着林凌启说:“东翁,你怎么知道?” 林凌启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让他将探得的情况讲述一遍。 情况并不复杂。 据张松那好友说,冯愈喜爱打猎,因为冬季猎物很少出没,憋了一个冬季的冯愈,到城东游耍,打听这山上的猎物情况。 几次以后,冯愈跟张松及其好友熟悉起来。 张松时常在山上砍柴,偶尔打些小猎物。于是冯愈与其相约,等张松上山之时,顺便指点路径。 二月二十七日那天,本来张松与其好友跟冯愈约好上山。只因张松好友家有锁事,没能一同随行。等冯愈一行人到来之际,张松已经上山,张松好友便指明张松去向,冯愈等人便跟上去。 后来张松不幸遇难,冯愈听闻消息后,托人捎来些银两,以表哀悼。 到此时,林凌启心中已形成一个完整的脉络。 冯愈受王翠翘的诱惑,二月杀张松取肝,五月杀吴焰取心,八月杀周鑫取肺,后被王翠翘所杀。 只是有一点想不通,既然冯愈完全受王翠翘摆布,那么王翠翘何不让其完成五行五脏再杀他呢? 如果说王翠翘怕事情暴露,提前杀人灭口,那也说不通呀! 这几起案子,只有周鑫一案算作是刑事案件,其它两件均作意外事故处理,根本没人怀疑冯愈的真实目的,也就谈不上暴露。 看来这事只要抓住王翠翘后才能作分晓。 林凌启简单的将吴焰一案讲了下,徐文长思量一番说:“东翁,现在看来王翠翘手中已有心肝肺肾四件。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三、六、九月均无与之相符的刑事案与意外死亡,那么就是说,她尚缺脾脏。 按五行来看,腊月属土。以二月木为起始,以腊月土为终端,均在一年之中。在下这样猜测,王翠翘极有可能在本月某个日子动手。” 腊月为土! 林凌启忽想起蓝道行的话:腊月十三丑时,土月土日土时,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诱捕王翠翘。 他心中豁然开朗,脸上浮起笑容。 王翠翘,任凭你如何狡诈,终究会落入我的手中。 * 午后,暖煦的阳光驱逐不少寒意,京城各大街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突然,一队队锦衣卫在北镇抚司至刑部大牢的要道出现,分发着通告,要求沿道各店铺,必须在日落后关门歇业。 同时,他们还向过往的行人宣传,或者说是下令:日落后,这条道严禁行人走动,违者将投入大牢。若在丑时之际出现在道路上,则当街格杀。 看着气势汹汹的锦衣卫,人们不禁慌了神了,不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别说等到日落,通告一传达,街上的行人立马往家里赶,谁也不敢多待片刻。熙熙攘攘的街道,不到半个时辰便变得冷冷清清。 许多店铺主气得直骂娘,接近年关正是生意旺季,谁都想在这个时际多挣一些钱,却被锦衣卫给搅黄了。 一家绸缎铺掌柜好像很不甘心,却不敢跟锦衣卫直面相争,只得拉住几个锦衣卫,好茶奉上,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看在碧螺春以及十两纹银的份上,锦衣卫便滔滔不绝说了遍,临走时还捎带一匹绸缎,算作信息费。 恭送锦衣卫离去后,掌柜懒洋洋的招呼伙计关铺子,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家铺子正是王翠翘藏匿之所,而掌柜则是她得力手下老马。 老马等铺子关上后,吩咐伙计在前堂看守,自己则带一人来到铺子后面院落的井边,按老样子偷偷潜入井中。 一盏油灯发出昏暗的光芒,尚照不及一尺。擦得铮亮的铜镜里,恍恍惚惚闪动着一张模糊的脸。 王翠翘正坐在铜镜前轻梳青丝,表面平静的她,内心却波澜起伏,甚至有些彷徨。 这毕竟是天子脚下,凭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能达成所愿吗? 打小她就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父亲也没有因为她的女孩而嫌弃,时常聘请当地名人辅导。什么琴棋书画,皆不在话下。 然而世事无常,刚定下一门亲事,父亲因牵涉到一桩官司,结果被抄家下狱,她也被退婚,一个好端端的家就此破落。 此后几年,为了维持生计,无奈之下卖身于青楼。仗着出色的姿容、婉转的歌喉,以及琴棋书画等各方面修养,很快成为青楼头牌。 到了这个地步,难免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反正成了风尘女子,索性跑到南直隶,在秦淮河上卖艺。 不出几年,她成了秦淮河上炙手可热的青楼女子,多少文人雅士、官家商贾,均围着团团转。 本以为走上人生顶峰,积攒些钱财,等人老珠黄之际退出此行,找一僻静所了却残生,谁知有一晚来了个特殊的人。 那人出手非常大方,包一艘画舫只供两人玩乐。 清风徐徐,河水微荡,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河面尽是倒映的灯影。良辰美景之间,酒量不错的她,竟醉倒了。 醒来后她发现置身于一床上,一个从未见过的粗壮的男子正饥渴的看着自己。慌乱的她急于离开此处,男子却扑了上来。 一次,两次,三次…… 也不知经历多少次,散了架似的瘫痪在床上,下身说不出的疼痛。 虽说是风尘女子,她也觉得这是种耻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狠狠扇了男子一耳光。 男子怒了,张开蒲扇大的手掌,掐向她弹指可破的脖颈。 原以为这条命就此葬送,不想男子停了下来,抓起她打人的那只手,轻轻吹了口气说:“有没有疼?” 想到这里,王翠翘有些燥热,轻抚着脸蛋喃喃自语:“冤家,这段日子过得好吗?” 第四百一十九章 这段日子过得好吗 一觉醒来,天已大亮。柔和的阳光透过窗棂,调皮的在林凌启脸上轻轻跳跃。 他打了个呵欠,伸了个懒腰,精神立马抖擞。 用过早餐,林凌启正打算上北镇抚司一趟,安排明日凌晨押解囚犯的事务,徐文长风尘仆仆赶回来了。 只见他戴着顶狗皮帽子,脸冻得青紫青紫,眉梢间一片雪白,那是浓霜凝结而成的冰凌。 顾不上喝盏热茶,徐文长一边搓着脸一边说:“东翁,打探出来了。据住山脚下张松那好友说,二月二十七那天晌午,一群人带着猎犬上山。” “哦?他们是猎户吗?” 案情有新的进展,令林凌启有些兴奋,不待徐文长说完话,直接打断问道。 徐文长摇摇头说:“不是。这些人是来自京城,其中一人是……” “是冯愈?” 徐文长大惊,望着林凌启说:“东翁,你怎么知道?” 林凌启微微一笑,摆摆手示意让他将探得的情况讲述一遍。 情况并不复杂。 据张松那好友说,冯愈喜爱打猎,因为冬季猎物很少出没,憋了一个冬季的冯愈,到城东游耍,打听这山上的猎物情况。 几次以后,冯愈跟张松及其好友熟悉起来。 张松时常在山上砍柴,偶尔打些小猎物。于是冯愈与其相约,等张松上山之时,顺便指点路径。 二月二十七日那天,本来张松与其好友跟冯愈约好上山。只因张松好友家有锁事,没能一同随行。等冯愈一行人到来之际,张松已经上山,张松好友便指明张松去向,冯愈等人便跟上去。 后来张松不幸遇难,冯愈听闻消息后,托人捎来些银两,以表哀悼。 到此时,林凌启心中已形成一个完整的脉络。 冯愈受王翠翘的诱惑,二月杀张松取肝,五月杀吴焰取心,八月杀周鑫取肺,后被王翠翘所杀。 只是有一点想不通,既然冯愈完全受王翠翘摆布,那么王翠翘何不让其完成五行五脏再杀他呢? 如果说王翠翘怕事情暴露,提前杀人灭口,那也说不通呀! 这几起案子,只有周鑫一案算作是刑事案件,其它两件均作意外事故处理,根本没人怀疑冯愈的真实目的,也就谈不上暴露。 看来这事只要抓住王翠翘后才能作分晓。 林凌启简单的将吴焰一案讲了下,徐文长思量一番说:“东翁,现在看来王翠翘手中已有心肝肺肾四件。从目前掌握的情况来看,三、六、九月均无与之相符的刑事案与意外死亡,那么就是说,她尚缺脾脏。 按五行来看,腊月属土。以二月木为起始,以腊月土为终端,均在一年之中。在下这样猜测,王翠翘极有可能在本月某个日子动手。” 腊月为土! 林凌启忽想起蓝道行的话:腊月十三丑时,土月土日土时,可以利用这个机会,诱捕王翠翘。 他心中豁然开朗,脸上浮起笑容。 王翠翘,任凭你如何狡诈,终究会落入我的手中。 * 午后,暖煦的阳光驱逐不少寒意,京城各大街人来人往,好不热闹。 突然,一队队锦衣卫在北镇抚司至刑部大牢的要道出现,分发着通告,要求沿道各店铺,必须在日落后关门歇业。 同时,他们还向过往的行人宣传,或者说是下令:日落后,这条道严禁行人走动,违者将投入大牢。若在丑时之际出现在道路上,则当街格杀。 看着气势汹汹的锦衣卫,人们不禁慌了神了,不知道有什么大事要发生。 别说等到日落,通告一传达,街上的行人立马往家里赶,谁也不敢多待片刻。熙熙攘攘的街道,不到半个时辰便变得冷冷清清。 许多店铺主气得直骂娘,接近年关正是生意旺季,谁都想在这个时际多挣一些钱,却被锦衣卫给搅黄了。 一家绸缎铺掌柜好像很不甘心,却不敢跟锦衣卫直面相争,只得拉住几个锦衣卫,好茶奉上,询问究竟出了什么事。 看在碧螺春以及十两纹银的份上,锦衣卫便滔滔不绝说了遍,临走时还捎带一匹绸缎,算作信息费。 恭送锦衣卫离去后,掌柜懒洋洋的招呼伙计关铺子,眼里却闪过一丝笑意。 这家铺子正是王翠翘藏匿之所,而掌柜则是她得力手下老马。 老马等铺子关上后,吩咐伙计在前堂看守,自己则带一人来到铺子后面院落的井边,按老样子偷偷潜入井中。 一盏油灯发出昏暗的光芒,尚照不及一尺。擦得铮亮的铜镜里,恍恍惚惚闪动着一张模糊的脸。 王翠翘正坐在铜镜前轻梳青丝,表面平静的她,内心却波澜起伏,甚至有些彷徨。 这毕竟是天子脚下,凭自己一点微薄的力量,能达成所愿吗? 打小她就过上锦衣玉食的生活,父亲也没有因为她的女孩而嫌弃,时常聘请当地名人辅导。什么琴棋书画,皆不在话下。 然而世事无常,刚定下一门亲事,父亲因牵涉到一桩官司,结果被抄家下狱,她也被退婚,一个好端端的家就此破落。 此后几年,为了维持生计,无奈之下卖身于青楼。仗着出色的姿容、婉转的歌喉,以及琴棋书画等各方面修养,很快成为青楼头牌。 到了这个地步,难免有破罐子破摔的想法。反正成了风尘女子,索性跑到南直隶,在秦淮河上卖艺。 不出几年,她成了秦淮河上炙手可热的青楼女子,多少文人雅士、官家商贾,均围着团团转。 本以为走上人生顶峰,积攒些钱财,等人老珠黄之际退出此行,找一僻静所了却残生,谁知有一晚来了个特殊的人。 那人出手非常大方,包一艘画舫只供两人玩乐。 清风徐徐,河水微荡,丝竹之声不绝于耳,河面尽是倒映的灯影。良辰美景之间,酒量不错的她,竟醉倒了。 醒来后她发现置身于一床上,一个从未见过的粗壮的男子正饥渴的看着自己。慌乱的她急于离开此处,男子却扑了上来。 一次,两次,三次…… 也不知经历多少次,散了架似的瘫痪在床上,下身说不出的疼痛。 虽说是风尘女子,她也觉得这是种耻辱。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她狠狠扇了男子一耳光。 男子怒了,张开蒲扇大的手掌,掐向她弹指可破的脖颈。 原以为这条命就此葬送,不想男子停了下来,抓起她打人的那只手,轻轻吹了口气说:“有没有疼?” 想到这里,王翠翘有些燥热,轻抚着脸蛋喃喃自语:“冤家,这段日子过得好吗?” 第四百二十章 计划有变 门外响起几声的敲门声,王翠翘收起遐想,抽开梳妆台抽屉,拿出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厉声说道:“是谁?” 这地方是徐海几年前置下的产业,目的是为了打探朝廷最新动向,能第一时间作出对策。 老马是徐海的心腹,对其忠心耿耿,自然也对王翠翘忠心。 只是外面那些汉子,是近几个月调到京城来的。这些人心狠手辣,且都有花花肠子。长期呆在地洞里,难免有龌龊的想法,王翠翘对这些人不得不防备着。 “夫人,是我,老马。” 王翠翘松了口气,放回匕首轻声说:“老马,有什么事吗?” “回夫人,如你所料,今晚丑时,北镇抚司诏狱所有犯人都将押往刑部大牢,其中包括老爷。” “这小贱人总算没有说慌。” 王翠翘自言自语着,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笑意。 “你可知道北镇抚司具体部署?” “是这样的,北镇抚司诏狱清空,大部分看守的锦衣卫将参与押送,只留下一个叫薛仁培的锦衣卫百户,带几十人守卫。” 王翠翘点点头,情况跟她预料的相差不多。 “各处弟兄们准备的怎么样了?我们退路会不会出现意外?” 长期伴随徐海,她对军事方面有一定领悟,各个细节考虑到位,才能保证成功。 “各处弟兄均按原来的部署,到达预定位置隐蔽,等待时机一到,便会发起进攻。 至于退路,今晚丑时裕王、景王将在天坛祭天,正阳门不会关闭。我们预先安排的兄弟跟守门军士十分熟络,届时会缠住他们。就算他们有所反应,也不会妨碍我们的撤退。 等我们冲出正阳门,便往天坛方向,劫持裕王与景王,随后由左直门出去,直奔天津出海。” “挟持裕王跟景王?” 王翠翘忽得惊叫一声,这根本不在计划之中,老马为什么要节外生枝呢? “不错,就是挟持他们。” “为什么?这样风险太大,会把所有人搭进去的。我不同意!” 的确,原先制定的计划经过反复推演,陡然生出变故,成功率能有保障吗? 要知道王府护卫众多,加上李曙跟司徒恭两位绝顶高手,自己这些人只怕没能接近,便尸横遍野,王翠翘万万不能同意。 门外的老马口气突变,不再那么恭敬,而是带着些阴森。 “夫人不要忘了,我们冲出正阳门,外城那些城门如何通过?那些守军不是酒囊饭袋,就算我们事先安排的人能拖住他们,等我们这么多人冲过去,他们会不关城门吗? 假设我们能硬冲出去,只怕也是伤亡惨重。而京城骑兵急追而来,我们能安然到达天津吗?” 老马说的确是实情,这方面王翠翘不是没计算过,但终究没有十足把握,只能靠运气、靠勇气。就算最后功败垂成,能跟徐海死在一起,也足慰此生。 但现在老马改变计划,不禁让她心惊胆战。 自躲入地洞以来,外面一切都由老马在操控。如果不顺着他的意愿,恐怕计划永远搁置,那岂不更糟! 她强压住心头的怒火,轻声说:“老马,我知道你对老爷忠心耿耿,在这件事上也费尽心思。既然你有新的建议,你且说说有几成把握,我们共同商议一下,看看可不可以实行。” 老马何等精明,听出王翠翘在用忠心来安抚自己,心中其实万般不满。 “夫人,你不用怀疑小的忠心。自打跟随老爷,小的这条命就是他的了。” 此刻的王翠翘最怕失去对老马的控制,不得不极力抚慰:“老马,你不要多想,我和老爷最信任的就是你了,不然也不会派你来京城。你打算如何挟持裕王他们?这一点必须慎重,牺牲我无所谓,但老爷的安危一定要有保障。” “很简单,小的事先准备些守城军士的衣服,让我们的弟兄穿上。等这边一得手,立马让这些伪装军士的兄弟直奔天坛,假意向两位皇子汇报情况时,趁机挟持。” 王翠翘细细思虑一番,象是惊喜的说:“老马,你的谋划的确不错,什么时候想到的,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老马隔着门,似乎能看到王翠翘绚丽的笑容,不禁有些燥热。回头看看地洞里横七竖八的汉子,他按捺住蠢蠢欲动心,陪笑着说: “夫人,小的听说裕王、景王要祭天,便想到何不利用他们,来护送我们顺利离开呢? 何况就算我们能按原来的计划顺利脱险,但以后呢?汪直那老匹夫在沿海一家独大,我们能有翻身的机会吗? 再则,自汪直派蓝道行入京以来,朝廷一再打击老爷,对汪直却秋毫无犯,小的怀疑蓝道行在暗中捣鬼。 如果能挟持裕王、景王,对将来老爷东山再起有极大的帮助。还能利用他们要挟朱厚熜,剐了蓝道行,替老爷出口气。” 他口中的汪直,是沿海倭寇中最大的头子,势力凌驾于徐海之上。双方表面维持平静,暗地里风波不断,谁都想置对方于死地。 王翠翘若有所思的点点头说:“老马,你想得非常周到。我妇人家头发长见识短,远不及你呀!” 老马嘿嘿一笑说:“夫人过奖了,能为夫人、老爷出力,是小的荣幸。若没别的事,小的先出去了。” “好的,这次胜败成否,我全寄托在你身上了!” 老马又笑了笑,转身离去。 等及细微的脚步声消失,王翠翘掠了下额头略有凌乱的青丝,心中躁乱无比。 老马以前是个破落的商户,因无力支付欠款,便投奔徐海。 这人有些小聪明,办事机灵,善于收集消息,很受徐海看重,也因此让他驻京城打探消息。 但这人心胸狭窄,气魄不大,象刚才的这等远见,很难想象是他这种人口中说出来的。 莫非是…… 她没有继续往下想,转身来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芒,在床下翻出两身衣服和一块令牌。 衣服是亲王府护卫的,一大一小。令牌也是亲王府的,这是她花重金伪造的。 端详一会,她将衣服令牌打成包裹,静静等着十三日丑时的到来。 第四百二十一章 天罗地网 夜幕降临,经过白天的宣传,从北镇抚司至刑部大牢这条道,空无一人,黑暗充塞着每一个角落。 诏狱大门前,停着近百辆囚车。一支支熊熊燃烧的火把,映得锦衣卫的盔甲一片火红。 一个个囚犯被押解出来,验明正身,进囚车,等待着出发。 囚犯们无不惊恐,这么大的场面从未经历过。他们不知道要去哪里,没人提及,说不定是刑场。 想到刑场,许多人战栗不已,坚强的紧咬着牙关,胆小的则放声大哭。 死亡看起来不可怕,但真正要直面死亡的时候,谁也不能等闲视之。 唯独徐海依然镇定。 自打跟随汪直以来,凭借着一股血性,敢打敢拼,很快在倭寇中站稳脚根。 但他看不惯汪直的行为,老是走私交易,费时费力,若是遇上大风大浪,还闹个血本无归。 要干就干大些、狠些。 于是他勾结东瀛浪人,吸纳沿海流民,干起无本的营生。 不知有多多少少的沿海百姓,丧命于他的屠刀之下。不知有多少女人,任他欺凌。 该享受的都享受了,按理说此刻死去,他应该觉得这一生值了。 但徐海心中憋着一团火。 要不是胡宗宪耍奸,自己依旧在东南海域上叱咤风云,谁也休想拿自己怎么样。 他挥动下手上的镣铐,瞪着眼呵斥:“别他娘的的拿火把照老子,晃眼知道吗?” 正对照囚犯面相登记的锦衣卫抬起一脚,蹬在徐海小腹上。 “你娘的,到现在还咋咋呼呼,小心老子弄死你!” 见这边有动静,十来个锦衣卫涌过来,将徐海团团围住。 徐海直立不动,死瞪着对方,赤红的眼仿佛要将其一口吞下。 正打算撸起袖子猛干一场的锦衣卫们,不知怎么的心儿剧跳起来,皆退后几步。 虽说徐海这头猛兽被束缚,但爆发出来的气势,仍然令人畏惧、惊悚。 “好了好了,抓紧时间上车。” 不知谁喊了一声,锦衣卫们散开来,一人朝一辆囚车指了下,示意让徐海上车。 “他娘的,要是你们这些家伙在江浙一带,老子非砍下你们狗头当夜壶!” 徐海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大声斥骂着,大步走向囚车。 两脚间的铁链拖在铺有青石板的地面上,发出冰冷的瘆人的声音。没有人敢上来推攘他,任由他自在走动。 徐海心中一阵莫名的得意,憋屈了好几个月,临死前总算爆发一回。 走上几步,他只觉背后冷嗖嗖的,象是寒冰从脖颈间滑到炽热的脊梁。猛一回头,只见一个僻静的、幽暗的角落,一个身穿飞鱼服的年轻人,正直直看着自己,一双眼象天边的孤星,亮得有些可怕。 向来桀骜不驯的他,心头居然有些慌意,不敢与那年轻人对视,转头快步上囚车。 等及犯人全部上囚车,北镇抚使拿着名册来到那年轻人旁说:“林爵爷,犯人均核实无误。” 那年轻人正是林凌启,他点点头说:“辛苦镇抚使大人,路上还请小心。” 北镇抚使笑着说:“放心吧林爵爷,有下官压阵,不会出什么幺蛾子。” 闲聊几句,只听‘笃笃笃笃镗’,腊月十三丑时到了。 北镇抚司跨上马,挥手喊道:“出发!” 上百辆囚车在马匹拽引下,缓缓前行。车轱辘压着路面,发出‘格拉格拉’的声音,在午夜中特别清晰。 几百名锦衣卫或骑马或步行,护卫在囚车两边,队伍拉开几里之长,朝刑部大牢进发。 林凌启望着队伍缓缓离去,转身走入诏狱。 诏狱各屋舍灯火俱灭,只留看押房等处尚点盏残灯,百户薛仁培带十几名弟兄,正把盏同欢。 林凌启站在黑暗中,并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默默凝望着。 这些人包括薛仁培在内,谁也不知道他们已经成为诱饵,诱王翠翘的到来。 根据五行推算,明日凌晨丑时,正合土意。且王翠翘的五行布局,以京城为中心,东西南北四方皆已犯案,独缺中土。在位于京城内城诏狱设伏,加上薛仁培这个名中带土旁的诱饵,不怕王翠翘不上当。 为了这次行动,林凌启调集全部林家军,隐藏在诏狱各隐蔽处,连屋顶也埋伏几十号人。 这些人手持一种特殊武器,那就是燧发枪。 经过沈炼的不断钻研,加上林凌启的指导,燧发枪足足提前八十年来到明朝。 燧发枪击射击时,扣引扳机,在弹簧的作用下,将燧石重重地打在火门边上,冒出火星,引燃火药击发。 与火铳、鸟铳相比,它的射速与命中率大大提高。当然更重要一点,它不需要火绳,在夜间使用不会暴露目标,非常适合伏击战。 届时王翠翘带人进入诏狱,将遭到地面、屋顶的双重攻击,可谓是插翅难飞。 虽说一切尽在掌握之中,林凌启心头仍有些郁闷。 今晚一战,不知有多少人要倒在血泊之中。王翠翘等人自然罪有应得,但自己的林家军…… 唉!真的不舍得。 要是当初胡宗宪一刀砍了徐海,那就没今晚这场厮杀。或者自己不向朱厚熜极力请求大赦天下,徐海现在已经身首异处,王翠翘也会死了这条心。 想到这里,他心中忽现疑团。 当时李曙与绿珠求自己向朱厚熜提出大赦天下,以便营救朱时继,才导致今天这种局面。 绿珠是东瀛人,她来京的主要目的应该是打探消息,她为什么要提出大赦天下呢? 朱时继的生与死,跟她有屁个关系? 再则,朱时继被逮捕,对李曙来讲,应该是个好消息,以便他进一步提升,他何必急于营救朱时继呢? 据栗伟最近的汇报,李曙经常出入翠云楼找绿珠,显然两者关系十分融洽。 会不会是他俩串通起来给自己设的局? 那他们这样做的目的是什么?难道是帮助王翠翘实现五行五脏富贵齐天吗? 不对,不对,情况比自己想象的要复杂的多。 林凌启搓了搓脸,努力让自己思维极速转动。 徐海押解至京到现在,也不过三五个月,王翠翘不可能未卜先知,提前在京城一带实行五行五脏这个计划。 那她为什么要杀崔溪? 如果五行五脏这计划不是王翠翘的主张,那么谁是幕后主使者? 绿珠? 冯愈? 翠云楼? 女人的头发? 已经取得的四脏存放在哪里? 五行土? 朱载垕? 朱载圳? 蓝道行? …… 一个个名字,一件件相关的事,在林凌启脑海飞速盘旋。 不好,这是个惊天大阴谋! 第四百二十二章 祭天 不知何时,月亮从厚厚的云层中穿出来,皎洁的月光混合在浓霜,洋洋洒洒披在寂静的大地上。 位于天坛南端的圜丘坛,汉白玉砌成的圆台在月光照映下熠熠生辉。正中一座临时搭建的高台上,摆放着各种祭祀物品,香烛齐燃,好不气派。 蓝道行身穿一袭崭新的道袍,头顶五岳冠,手持拂尘,瞑目站于高台北侧,嘴里念念有词。 离高台几十丈开外处,分别站着裕王朱载垕、景王朱载圳。 朱载垕与朱载圳年龄相仿,容貌也有几分相似,但从气质上来看,却是迥然不同。 朱载垕有着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着稳重,脸上浮着莹光,淡然而肃穆。 朱载圳则神采奕奕,眉梢间带着笑意,时不时微瞥朱载垕,象是不屑。 两人身后各是王府护卫长司马恭、李曙。 号称京城三大高手的一道一僧一侠,冯愈已死,只留司马恭与李曙。 司马恭虽已还俗,但头顶依旧寸草不生,据说这是练铁头功的缘故。 他太阳穴高高鼓起,两道漆黑的象刷子的眉目下,闪射出令人生畏的寒光。 他身穿一套单薄的劲身黑衣,魁梧的身躯、劲爆的肌肉,仿佛要将身上的束缚撕裂。 寒冷的天气并没让他颤抖,浑身上下,就象一段漆黑发亮的木炭,蕴含着无穷的热量。 “丑时已到,请两位皇子上前祭天!” 蓝道行挥动着手中的拂尘,高亢的叫唤一声。 朱载圳微微一笑:“皇兄先请。” 自古长幼有序,尤其出身皇家,更要遵守规则。哪怕早生一个时辰,便注定一个人的命运。 朱载垕也不推辞,微一颔首便上前而去。 高台前摆放两个杏黄色绸缎蒲团,一左一右。 所谓左右,指的是左为先、右为后。作为兄长,朱载垕自然在左侧这个蒲团跪拜。 他接过蓝道行递来的三根清香,双手合十,朝南方虚拜三下。而后整个身子匍匐在蒲团上,脑袋抵住冰冷的白玉石,暗念: 臣朱载垕代父皇祭天,恳求上天保得大明江山稳固、社稷安定。保得一年四季风调雨顺,保得大明百姓安居乐业、衣食无忧。保得父皇身体康健,保得自己顺利接位! 朱载圳紧也在右侧蒲团跪倒,但他没有像朱载垕那般虔诚,而是左顾右盼,朝李曙投去一抹意味深长的目光。 李曙心头猛得一颤,右手紧按挂于腰间的剑柄上,手心渗出冷汗来。 就在今晚踏出王府前一刻,他领受了一个特殊的任务,那就是刺杀裕王护卫长司马恭。 同时他也知晓一个惊天的秘密。 景王朱载圳虽得皇上宠爱,但毕竟位于裕王朱载垕之后。尽管皇上有心立他为储,然就是因为比裕王晚生一个月,导致朝廷中许多大臣拥护裕王。 朱载圳野心颇大,且自视才高,哪甘心将皇位拱手相让。 为了坐上皇帝宝座,他听信蓝道行的五行五脏之说,并让蓝道行全面负责此事。 现在已有心肝肺肾,独缺脾脏。而裕王府护卫长司马恭,其在少林寺是真字辈,法号真土,非常适宜五行土脾。杀之取脾,可令朱载圳富贵齐天。 什么人算富贵齐天呢?自然是皇帝。 李曙当然不相信这等异端邪说,因为他师父也提起过。师父曾痛斥,贪心之人为了一己安乐,妄听邪说,不知祸害多少人命,到头来终归一场空。 他劝说朱载圳不要相信这些,但朱载圳毫不理睬,并给他指两条路,要么去做,要么去死。 李曙本能的拒绝了。 就算去死,也不能干这种惨无人道的事情。 但是,他的软肋已被朱载圳抓住。当他严正义辞时,蓝道行带一名护卫进来。而这护卫,竟然是绿珠装扮的。 绿珠笑眯眯地轻偎在他身边,说是景王祭天,邀请她一起去看看。 尽管李曙与绿珠的关系仅至于轻轻搂抱,连亲吻都不曾有过,但绿珠已占据他心中每一个角落。 为了绿珠,什么功名利禄,统统不值一谈,就算让他当皇帝也不稀罕。 如果不答应朱载圳,固然难免一死,绿珠也要跟着香消玉损,这叫他如何舍得! 他只能答应。 朱载圳许诺,事成之后,必定封公封侯。 这些李曙都不需要,他只求以后能跟绿珠归隐山林、男耕女织、生儿育女,宁静安乐度过这一生。 转回头,远处站着两队护卫。其中一个身形特别突兀。 窈窕、优雅,站在魁梧高挑的人群中,一眼就能识别。 那就是绿珠。 绿珠此时也看着李曙,一双眼含情脉脉,象天际边镶嵌的一对宝石,一闪一闪,似乎在述说什么。 李曙心头有点微微刺痛,今晚的成功与否,关系着自己与绿珠的幸福,乃至生命。 光凭现在的心态,想要刺杀司马恭这等绝顶高手,难度不言而喻。 司马恭一身横练,据说已经没有照门,身体任何一个部位,都经得起刀剑砍伐。虽说自己是偷袭,但没有一击必中的把握。如果司马恭全力反击,自己能否战胜他还是个未知数。 毕竟习武修道多年,他舒缓口气,很快调整心态,站立到司马恭约一丈距离之后,静等时机到来。 所谓的时机,就是蓝道行告诉他,今晚将出现一场变故,或者说是一场骚乱。 等到时机出现时,蓝道行会大声呵斥司马恭,随即便可出手。 李曙对这位师叔的感觉,本来谈不上好恶,但因为其利用绿珠要挟自己,心中非常反感,甚至可以说是憎恨。当然对其的话也是非常怀疑。 天坛虽在外城,却因为是皇上历年来祭天之处,守卫力量还算可以。 现在又有裕王府、景王府各五十名护卫守卫在圜丘坛底下,即便有人想暗袭,也难以实现。何来之变故? 他希望这是蓝道行的无端猜测,希望这种时机永远不要到来。 那么他可以问心无愧,不必滥杀无辜。 他已经想好了,如果今晚一切正常,他将回府恳求父亲大人,恩赐一大笔钱财替绿珠赎身。 并向朱载圳保证,绝不泄露其五行五脏的计划。同时请辞王府护卫长的职位,带绿珠离开是非之地。 第四百二十三章 奇袭 车轱辘碾压着青石板,‘吱嘎吱嘎’的声音,伴随着清脆的马蹄声,打破了夜的寂静。 远处传来些许犬吠声,忽高忽低,忽远忽近。 尽管这条道要求闲人回避,但阻止不了野狗,总不能叫锦衣卫将乱叫的狗一一宰杀。 北镇抚使悠哉的骑在马背上,今晚的任务可谓轻松之极。在京城中,谁敢冲撞这支囚车队伍,除非他不想活了。 但气温实在太低,冻得人缩着脖子拢着手,北镇抚使催队伍加快行进速度,这样囚车间的距离越拉越长。 突然间,十几只狗不知从哪里窜出来,朝最后几辆囚车扑去。 一时间狗叫声混成一团。 北镇抚使眉头一皱,命令锦衣卫驱赶突如其来的野狗。 要是将囚犯咬死了,那可不好交差。 这些狗非但没让锦衣卫们反感,反倒是喜不自禁。 这可是极好的宵夜,押送囚犯到刑部大牢后,架起大锅,放上八角桂皮,将拔皮的狗炖的酥酥烂烂,配上滚烫的美酒,岂不惬意之极。 于是乎,锦衣卫纷纷朝最后几辆囚车赶去,抽出雪亮的腰刀,劈砍这些不速之客。 然而狗十分灵活,穿梭在囚车、马匹、人群间。一心要吃宵夜的锦衣卫忙着追赶,整齐的警戒队形变得散乱,相互间距离拉得更远了。 正在这时,前头走来一队军士。从服饰上辨别,这些人是五城兵马司的。 北镇抚使有些纳闷,今晚的押送任务由锦衣卫负责,并没有通知五城兵马司。 莫不是巡夜的?可对方看起来约摸有五六十人,用不着这么多人巡逻呀! 他吩咐前头队伍停止前进,策马向前喊:“本使奉皇上旨意押送诏狱囚犯,无关人员一概退下。” 五城兵马司权势本不及锦衣卫,加上有皇上的旨意,谁敢违背。 领头一人赶紧挥挥手,示意下属站到道路两侧,腾出路来供囚车通过。 北镇抚使见状,命令队伍继续前行。 囚车在马匹拽引下,陆陆续续经过十几辆。 坐在第十二辆囚车上的徐海忽觉得有些异样,这些站立在两旁的军士,眼睛紧盯着自己这些人,右手皆按住腰刀刀把,神色显得非常紧张。 按理说,五城兵马司的人见到锦衣卫,不应该是这样,这简直是火拼的节奏。 他好奇的打量着这些军士,忽然看到几张熟悉的面孔。 这不是做梦吧? “是我,我在这里!” 随着徐海突如其来的一声高喊,这些军士突然拔出腰刀,闷不作声的冲上来,照着押送的锦衣卫的脑袋抡刀就砍。 一名锦衣卫还闹不清怎么回事,嘴里说着:“哎哎,我说你们这些家伙怎么回事,找茬也得看看……” 话音未落,只见眼前寒光一闪,脖颈间微微一疼,接下去的话再也说不出口了。 脑袋在地上滴溜溜转了几圈,瞪大的眼里除了痛苦之外,更多的是诧异、惊恐。 “反了、反了!” 锦衣卫们叫嚷起来,准备拔刀战斗。 然而对方速度很快,根本不给他们时间反抗。而且下手非常毒辣,刀刀都往致命处劈砍,仿佛有血海深仇一般,不留半点余地。 片刻间,来不及作出反应的锦衣卫,立马被砍倒三四十人,惨叫声响成一团。 一刹那的变故,让北镇抚使火冒三丈。 这些家伙疯了!连锦衣卫都敢动,这不是找死吗? 他连连高呼:“快,快给本使冲上去,宰了这些不长眼的狗东西。” 一声令下,乱成一团的锦衣卫立马整合队形,操起兵器朝对方猛扑过去。 清脆的、瘆人的兵刃碰撞声,一声声中刀后的惨呼声混出一片。 惨淡的月光下,到处残肢断躯,鲜血象褐色的蚯蚓四下流窜,逐渐形成一大滩一大滩血泊。 由于队伍拉得过长,人员难以迅速集合,零星的反击导致又损失二十余号人,对方毫发无损。 北镇抚使额头冷汗直冒,到这时他才知道,这些绝不是五城兵马司的人,因为对方战斗力完全超过锦衣卫。 他们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袭击自己队伍? 正在迟疑间,又有许多人从附近僻静的巷子里冲出来,杀向锦衣卫。 徐海那辆囚车已经被砸烂,徐海跳下车子,拖着铁链一把掐住出发时踹自己的那个锦衣卫的脖子,右手举着一根囚车断木,朝对方脑袋猛砸下去。 只听‘噗’的一声,就象西瓜掉到地上,这个脑袋四分五裂了。 老马赶上去,从死去锦衣卫身上搜出镣铐钥匙,帮徐海打开。 “老爷,你还好吧?” 徐海仰天长笑:“哈哈哈!老子好得很,老子又得自由啦!” 他几步跨到一个身穿护卫服侍的人身旁,猛的一把抱起,满是虬髯的脸在对方脖颈乱蹭。 “翠儿,你也来了。好,很好!” 这人正是王翠翘。 为了营救徐海,她跟老马制定一个详尽的计划。 首先让一些人换上五城兵马司的衣服,作为突然袭击之用。 其次在僻静巷子埋伏下人手,作为第二波进攻以及阻挡作用。 当然那些狗也是刻意安排的,目的扰乱押送队伍队形,牵制一部分兵力,使对方不能及时应对乱局。 这个计划看起来周详,但生怕被瞧出端倪,达不到奇袭的目的。 没想到事情进展如此顺利,喜不自禁的她羞涩的垂下头说:“老爷,先别这样,等脱险后再亲热不迟。” 徐海又是大笑一番,放开她挥手大声喊:“兄弟们,随老子杀出去!” 这些人都是倭寇中的精英,训练有素且纪律严明,很快汇到一起,准备朝正阳门奔去。 北镇抚使总算弄清对方身份,又惊又怒。 “倭寇,他们是倭寇!骑兵上!” 锦衣卫并非浪得虚名,在短暂的慌乱后,大部分已站稳阵脚。尤其是骑马的锦衣卫,更是挥动腰刀催动马匹,朝倭寇急冲而来。 骑兵对步兵有着天然优势,尽管这些倭寇战斗力极强,却经不起骑兵的高速冲击,转瞬间便有十几人丢掉脑袋。 徐海眉头一皱,光靠步行,休想摆脱对方。 能掌控倭寇第二大势力的龙头老大绝不是盖的,稍一思量便喊:“把刀架到这些囚犯脖子上,看他们还敢不敢冲!” 囚车上的犯人吓得屁滚尿流,连声恳求。但倭寇岂会理睬,遵照徐海命令,一把把雪亮腰刀架上。 这下北镇抚使没招了。 这些囚犯均未定死刑,若被倭寇杀了,怎么向皇上交差? 徐海诡计得逞,命令一部分人与锦衣卫对峙,自己则带大部队先行。 第四百二十四章 开火 林凌启沉思许久,从衣怀掏出一个竹哨,放到嘴里吹起来。 三长一短,正是今晚伏击的信号。顿时,从诏狱各个阴暗僻静的角落,冲出一大片锦衣卫。 屋顶上埋伏的暗杀队员也纷纷跳下来,手中端着燧发枪站立到林凌启的面前。 徐文长异常诧异,还没见到敌人的踪影,东翁为何吹进攻哨,攻击谁呢? 他一个箭步冲动林凌启身边,焦急的说:“东翁,敌人尚未现身,我们这样岂不是把他们吓跑吗?” 林凌启摆摆手说:“徐先生,我觉得我们上当了!” “上当?上什么当?” 徐文长不解的问道。 旁边栗伟、石镇等人也凑过来,仰头望着林凌启,眼中一片迷茫。 今晚的伏击计划来得很突然,没等他们弄清真实情况,便被强行命令执行。现在敌人还没摸进门,又莫明其妙召集出来,真不知道林凌启到底要干什么。 林凌启很是无奈,叹了口气说:“徐先生,此事说来话长,我大概说一下,你看我的判断是否正确。 首先,徐海被擒在八月间,押解至京应该在九月。王翠翘应该在九月间来到京城,那时冯愈已经被关押在牢里,两人没有什么纠结,那就谈不上冯愈杀人取脏是为了王翠翘。 其次,当初我向皇上提出大赦天下,其实不是我的本意,而是李曙跟绿珠请求我这么做。 他们这么做为了什么?起先我没有想到。只是现在诏狱囚犯转移到刑部大牢,让我想到,谁是最终的受益者。那就是徐海。 徐海呆在诏狱,凭借这里严密的防守,王翠翘根本没有机会营救。而徐海一旦出现在路上,王翠翘就有了可乘之机。” 徐文长霍然会意,疾声说:“难道王翠翘想劫囚车?那她为什么要闹出五行五脏呢?难不成是制造假象来迷惑我们?但这般费时费力,何必呢?” 林凌启摇摇头说:“不是王翠翘在搞五行五脏,而是另有其人。” “是谁?” 林凌启正要说出嫌疑人,想想还是不提为妙,等真正找到把柄再说。 “徐先生,现不谈这些。我们立即出发,跟北镇抚使汇合。栗伟,等汇合后,你亲自监守徐海,如果发现有人劫囚车,立即杀死他。 李仲平,你带你的暗杀队随我一同赶天坛,我怀疑有人对裕王不利。” 任务下达后,尽管大家都有些闹不明白,但依旧坚定执行。 为了诱骗王翠翘入套,诏狱周边没有安排马匹等,以免暴露目标。现在看来却是失招。林家军徒步前进,急匆匆追赶囚车。 林凌启一边急进,一边暗暗祈祷王翠翘还没动手。 跑了约摸一炷香功夫,只见前面火把云集,通红的火焰如同夕阳残照,却没有厮杀声。 林凌启松了口气,催促队伍加快前进。 不一会儿,已来到囚车队伍,眼前的景象让林凌启大吃一惊。 只见宽阔的道路此时堵得水泄不通,几十个衣着普通的汉子,手持雪亮钢刀,逮着二十来名囚犯,正与锦衣卫对峙。 “怎么回事?” 所看到的情况比自己想象中更糟,林凌启 不禁火冒三丈,一把拽住北镇抚使衣领斥问。 北镇抚使哭丧着脸说:“靖北伯,他们是倭寇,是倭寇呀!” “倭寇怎么了?怕他们不成?徐海呢?” 一提起倭寇,林凌启预感徐海多半已被劫走,不死心的他仍然追问一句。 “徐海被他们劫走了,这些人是留下断后的。” 看着他懦弱的样子,林凌启真想扇他几耳光。 他娘的,人家都劫人了,你还傻站着干嘛?还不赶快追呀! “兄弟们,给我上,宰了这些王八羔子,再收拾徐海。” 林家军得到命令,毫不迟疑冲上去,准备跟倭寇厮杀。 这时,倭寇中站出一个人来,一手拖拽着一名囚犯的头发,一手拿钢刀架在其脖子上。 囚犯被动踉跄几步,跌跌撞撞在倭寇身边。头发被拽让其一脸痛苦,但依旧在努力挺直腰喊:“锦衣卫的弟兄们,不要管我们,杀了这些狗强盗!” 林凌启瞧这人十分面生,但其顽强不屈的精神很是让他感动,回头问北镇抚使:“这人是谁?” “他是名御史,今年因上奏劝皇上不要沉迷道教,被皇上关到诏狱。” 原来是这样,这么说来这些囚犯不一定都是罪恶之人。 这么一想,林凌启倒不敢轻举妄动,忙命令林家军停止进攻。 但倭寇的狠毒出乎他的想象。 只见那倭寇狞笑着说:“哟,挺有气魄的嘛!我看到底是你的脖子硬,还是我的刀硬。” 说着,他拿刀在御史囚犯脖颈一割,尔后一脚将其踹到锦衣卫这边。 这位御史紧按着伤口,但鲜血从五指缝间喷出来,洒落一地。没等锦衣卫怎么救治,他脚蹦哒几下,脑袋无力的垂下,再无半点动静。 眼睁睁看着御史被杀,己方却毫无办法,林凌启的肺都气炸了。 他恨不得带人杀过去,将对方剁成肉酱,却怕这些囚犯被倭寇杀得一干二净。 可是停在这里,却又担心天坛那边出现变故。 他隐约感到,天坛那边如果生出事端,后果将严重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甚至造成政局动荡。 “怎么样?怕了是不是?” 那个倭寇狂笑着,杀个人在他眼里就跟杀了只鸡一样,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他叫嚣着:“你们识相的给我退下。等我们出了城,自然会放了这些囚犯。” 说话间,倭寇们拉着囚犯,一步一步后退着,准备逃之夭夭。 林凌启气得脸色铁青,转身冲着李仲平喊:“叫火枪队上!” 火枪队就是手持燧发枪的这些人,他们听到指令,立马赶上前,将黑黝黝的枪口对准倭寇们的脑袋。 这些倭寇久经沙场,自然知道火器的厉害。但眼前的锦衣卫虽然端着火枪,却没有带火把。 火枪没有火把点燃火绳,那就烧火棍一个样,哪吓得了他们。 他们大笑起来,停下脚步指着额头喊:“来,瞄准点,往这里打。他奶奶的,拿烧火棍吓唬我们,当我们白痴哪!” 林凌启冷笑一声,移动靶不好打,固定靶却一枪一个准,你们自己找死! “开火!” 随着一声令下,几十杆燧发枪同时发射,枪口喷出一团火,钢弹呼啸直飞,准确命中倭寇的额头。 一瞬间,几十个倭寇脑浆迸裂,齐刷刷的倒下,如同秋收的苞谷杆,横七竖八躺满一地。 他们到死也闹不清楚,没有点火的枪怎么会发射呢? 第四百二十五章 内讧 徐海一行人很快脱离与锦衣卫的对峙,迅速向正阳门进发。 至于挟持人质拖延的那些人,徐海根本没有将他们的安危放在心上。 像他这等悍匪,视人命为草芥,无论是敌手还是已方中人,在他眼里算不了什么。只要能保住自己的命,哪怕是亲老子,照样抛弃。 老马兴致冲冲的跑在前头,今晚的行动太顺利了,只要带徐海等人到天坛,他的任务就算完成,到时可以向蓝道行邀功请赏了。 自被徐海派到京城,老马一直小心翼翼,生怕泄露身份导致人头落地。 经过一段时间经营,他慢慢在京城站稳脚跟,人脉关系逐步建立,对朝廷一些动向略有掌握。 人有时候是很奇怪的动物。为了一顿饭,为了几两银子,可以提着脑袋跟人拼杀,从来没有想到什么怕不怕的。 不过一旦安稳下来,一日三餐无忧,穿着住所安逸,就会把命看得无比金贵。 老马就是这样,过上安逸舒适的生活,他就不想再干刀头舔血的日子。他想摆脱徐海的控制,做个京城富足的掌柜,安安乐乐度过余生。 但他知道徐海的手段,一旦让其知道自己有二心,只怕再也无福消受人世间的享受。 但一直替徐海打探消息,总有一天会暴露身份。进也不是、退也不是,令老马很是郁闷。 到今年八月间,有消息传来,闽浙总督胡宗宪击败徐海,并将其捉拿。 老马听到这个消息后异常兴奋。 徐海臭名昭著、罪行累累,落到朝廷手中,自然难逃一死。只要徐海一死,他的身份再也没有人知道了。 可惜的是,胡宗宪没有立即斩杀徐海,而是将其送到京城,交由皇上发落。 当老马听到徐海被关到诏狱后,一连几天吃不下一粒米。 如果徐海招供,将他也供出来,那这辈子就完了。 惶惶不安中,王翠翘来了。 老马认识王翠翘,知道她是徐海心爱的人。她能找到这里,说明她知道自己的身份。 为了保住自己的命,老马决定杀了王翠翘。但不知怎么的,他竟被王翠翘给迷住了。 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无不让老马春心荡漾。色迷心窍的他,最终没能下得了手。 谁知,与王翠翘京城第一次见面,是老马唯一能杀她的机会。接下来,徐海的残余势力,先后抵达京城,准备营救徐海。 想从诏狱将徐海救出来,无疑是痴人做梦,老马还想留着这个脑袋吃饭呢。 但是不答应显然不行,老马只能敷衍着,另外想对策。 一次极其偶然的机会,老马遇到了蓝道行。 老马曾在徐海请汪直赴宴时,看到蓝道行与汪直一并前来。 记忆力甚佳的他立马记起这个人来。 考虑到徐海大势已去、自身难保,且自己被王翠翘要挟办事。而汪直稳如泰山,待人和善,衡量一下,老马决定背弃徐海,追随汪直。 他向蓝道行表明身份,并将王翠翘的计划和盘托出,算作是投名状。 蓝道行闻言大惊,吩咐老马不要轻举妄动,一切听他的指示。 于是,在蓝道行一步一步周密筹划下,形成现在这个局面。 “站住,你们干什么?” 已至正阳门,虽然城门洞开,毕竟这个时候出城,实属不正常,守城门的军士将他们拦截下来。 “景王有令,命我等前去迎驾。” 一名早已跟守军熟络的人迎上前,简略说了几句。 看着这些五城兵马司装扮的人,守军没有过多为难,放他们出城。 等离正阳门稍远处,夹杂在人群中的徐海笑着说:“翠儿,想不到老马这么能干,当初让他来京城确实应该。” 王翠翘没有作声,只是拉他到队伍最后面,从包裹取出两套护卫服饰,自己换一套,让徐海也换一套。 徐海有些纳闷,这服饰跟老马他们的并不一样,如果到了外城,说不定会被守军看出破绽来。 见徐海迟疑不决,王翠翘附到他耳边,压低声音说:“老爷,老马可能反水!” 这句话她已经憋了好久,也忍了好久。 老马擅自改变计划,居然异想天开去挟持两位皇子。 试想,天坛那边本来就有守军,而皇子出府祭天,少说也得带千儿八百护卫。就凭自己这些人,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不是自投罗网吗? 徐海心头猛的一惊,一双眼眯起来,狭窄的眼缝中暴出两道寒光。 作为领头,最怕的就是众叛亲离。他入狱几个月,对外面的局势已失去掌控,难保有人不会打小算盘。 “别作声,先跟上去再说。” 他飞快的换好衣服,拉着王翠翘的手,大步紧跟着,但始终不超上去。 一行人脚程甚快,没花多少时间,便来到天坛。 天坛乃皇家置办祭天的场所,占地面积极大,建筑物也是层层叠叠。初次到此,只怕一时间找不到路经。 但老马似乎对此非常熟悉,东绕西转,连一个守军也没遇上。 不多时,大家已来到圜丘坛底下。借着皎洁的月光抬头望去,只见上面两队护卫分开而列,人数并不多。再朝上看,却只能看到汉白玉石栏,不知顶上的真实情况。 老马来到徐海身旁悄声说:“老爷,现在两王府护卫人数不多,即便硬拼我们也不会吃亏,杀上去吧!” 到了此刻,他终于暴露自己真实的想法,那就是制造一起骚乱。 这是蓝道行要求他这么做的,到底为了什么,他并不知道。但他想借助这次机会,忽悠徐海带队往上冲,而他则守护在王翠翘身旁。 等王府护卫将徐海他们消灭干净,他就可以心安理得将王翠翘占为己有,同时也完成蓝道行交代的任务。 此等一石二鸟的计划,可谓是老马的杰作。 徐海略一思索说:“硬拼不是好办法。你可以叫弟兄们上前,径直向两位皇子报告,说是诏狱囚车被劫,而后趁机挟持裕王他们。” “这个……也好,我向弟兄们交代一下。” 老马回到队伍中,按徐海的意思向大家嘱咐一番,并指定两个心腹带队上去。 等这些人往上前进时,他悄悄抽出匕首,反手置于身后,准备亲手解决徐海。 他笑眯眯地朝徐海靠近,藏于身后的右手因为紧张而轻轻颤动。 “老爷,都安排完了。” 徐海似乎没注意到,忽然指着上面:“那小子想跑!” 老马一愣,忙回头看去,却没发现什么。正回过头时,却见寒光一闪,顿时什么也不知道了。 第四百二十六章 拿下 老马被徐海一刀劈得身首异处,脑袋象皮球似的往下滚几个台阶,圆睁的双目充满着疑惑。 其实他用不着迷惑,他的伎俩瞒不过狡诈的徐海。 两位皇子殿下祭天,护卫只有一百来人。素来胆怯的老马敢带众人前来挟持,应该知道对方实力。 只是王府出动多少护卫,凭老马这等身份的人,如何打探得清楚。显然有人在做居,等着徐海往里钻。 当然,没有王翠翘的提醒,徐海或许会被老马蒙骗过去。 雪亮的刀口滴落几串鲜红的血液,徐海将刀在老马尸身上擦拭几下,看看涌上圜丘坛的同伙们,低声说:“现在怎么办?” 王翠翘看着自己男人干净利落解决老马,脸上浮起一丝笑意,取出怀里的那块伪造的王府令牌递过去。 “老爷,我们即可前往左直门,说是匪人作乱、危害皇子殿下,要求守卫们立即赶往天坛。而我们可以偷偷溜出来,沿预定路线回海上。” 老马一死,除她以外再无一人知道逃跑路线,就算冲上去的这些人全部被抓,也休想抓住她俩。 徐海夺过令牌看了看,随即揣入怀里,拉住王翠翘的左臂,迅速朝外城左直门跑去。 练武之人耳目灵敏,尤其像李曙这样的,更是超凡入圣。从徐海一行人进入天坛,他已有所察觉。到圜丘坛底下时,已了然于胸。 他将目光投向蓝道行,希望知道其所说的骚乱,是不是底下这些人带来的。 可蓝道行在听力上不能与他相比,丝毫不知道倭寇已接近,摇摇头示意要他镇定。 李曙会意,稍退一步,拉开与司马恭的距离。 高手与高手之间,有时候即便没有动手,也能感知对方意图。 李曙知道自己杀气过重,已引起司马恭的戒备。适当拉开些距离,可以消除司马恭的疑心,利于击杀。 又过一会儿,凌乱的脚步声传上去,在深夜时分非常响亮。 “站住!你们是什么人?” 守在底层外围的王府护卫将这些人拦截下来盘问。 “回护卫大人,我们是五城兵马司的,现在有急事向两位殿下禀告!” “两位殿下正在祭天,没空召见你们,有什么事跟我们说就是了。” 别说裕王、景王正在祭天,即便空闲无事,也不可能接见五城兵马司的人。 护卫们自然不会放他们上去。 “护卫大人,真的有万分紧急之事,必须禀告两位殿下,请他们做主。” 言下之意就是你们这些护卫作不了主。 护卫们恼了,斥骂着:“殿下是何等人,岂是你们能见的?别他娘的找不自在,赶紧给我滚!” 蓝道行听到下面吵闹声,心中一阵颤抖,应该是老马他们到了。 为了实现计划,他可谓是绞尽脑汁,细细算好每一步,甚至连替罪羊都找好了,就是底下这些人。 走到栏杆边,借着月光、火把,看到下面这些衣上满是血迹的军士,却不见老马、王翠翘跟徐海。 他心中咯噔一下,难道情况有变?老马他们失手了?这些真是五城兵马司的人? 又一想,应该不可能。 就算有什么要事,五城兵马司的人也不可能找到这里来,请裕王景王来做主。这是越级,是违制。 他心头一松,说:“你们上来几个人,向裕王、景王汇报吧!” 按理说蓝道行没有权力安排这些,但他身份特殊,且是今晚祭天的主要人物。护卫们自然不敢违背他的命令,让对方挑选两人上圜丘坛顶层直面汇报。 裕王与景王听到有事,便停止祭拜苍天,静等来者汇报。 片刻间,两名倭寇来到圜丘坛顶。李曙与司马恭分别站到景王、裕王身前,防止出现意外。 蓝道行挥下拂尘淡淡的说:“两位殿下就在你们面前,有什么要紧事可以说了。” 这两倭寇是老马的心腹,盘算着如何挟持裕王、景王。但见李曙跟司马恭守在前头,便对视一下,同时躬身说:“启禀两位殿下,今晚北镇抚司诏狱囚犯迁往刑部大牢,由于锦衣卫千户林凌启托大,被突如其来的匪徒偷袭得手。犯人徐海下落不明,兄弟们死伤甚众,请殿下示下。” 朱载垕吃了一惊,徐海乃是重犯,倘若让他逃回海上,东南一带将不得安宁。 “皇弟,事情紧急,你我暂且停止祭天,向父皇禀告此事,请他定夺。” 朱载圳冷笑一声,不置可否的说:“皇兄,五城兵马司跟锦衣卫风马牛不相及,倘若出事,林凌启不会自己来告诉吾等?弟以为这些人极不可靠,先拿下再说。” 他的声音颇为响亮,连下面的护卫也听到了。顿时景王府的护卫纷纷拔出利刃,要将这些人缴械扣押。 李曙也上前一步,对其中一个倭寇说:“殿下有令,尔等还不束手就擒!” 倭寇不曾料到有这一出。如果被抓起来,哪还有活路! 不知谁暴喝一声,“兄弟们,跟他们拼了!” “对,拼了!” 这些杀人越货的倭寇,胆量自然大得惊人。谁的刀快,谁说了算。什么王法律例,在他们眼里狗屁不如。 一刹那,倭寇们跟护卫们打起来。 朱载垕虽长居王府,但常受讲官教导,即便这种突发事件也难不倒他。 但是他的判断失误了,因为他以为是五城兵马司的人不甘就擒,故而反抗。 “都给本王住手!一切是非曲直本王会仔细调查,绝不歪曲一人!” 裕王发话,护卫们便停下手来。谁知倭寇们正找不到反击的机会,护卫一退,他们便如狼似虎扑上去,疯狂斩杀,现场顿时失控。 司马恭见状,上前大叫一声:“裕王有令,全部停手!” 他的声音非常洪亮,宛如铜钟敲打一般,震得人耳膜发疼。 上面两倭寇愣了下,突然各持一把匕首,朝他猛刺过去。 司马恭运气凝息,站立不动,任凭匕首扎身。 两倭寇大喜,正要欢叫,却见手中匕首扎在司马恭身上,却不能刺进一分。 骇然间,司马恭双掌落下,拍在两人头上。倭寇哼都没哼一声,便象烂泥似的滩在地上,再无气息。 蓝道行看得暗暗心惊,司马恭的功夫远超自己想象,真不知李曙能不能对付他。 司马恭将两具尸体踢下,朝朱载垕躬身说:“殿下,这些人有谋逆之心,宜速速铲除。” 朱载圳冷笑一声说:“司马恭,你身为佛门弟子,却滥杀无辜,实属可恶!拿下!” 第四百二十七章 僧道剧斗 随着朱载圳一声令下,一道剑光闪起,幻化成点点星光,朝司马恭身上刺去。 这一招剑法叫一剑七星,就是在出手之际,同时锁定对方七个要害,是李曙的成名绝技,专破司马恭这等横练之身。 要知道金钟罩铁布衫,并不是指人的躯体跟钢铁一般坚硬,任凭刀砍斧剁也毫发无损。 而是说一个人的内功达到一定境界,能在兵刃加身时,针对所刺中的部位运劲抗衡,从而防止受伤。 但是任凭横练功夫如何了得,也不可能将身体所有部位,在同一时刻保护起来。 李曙这一剑速度异常之快,司马恭的双眼、咽喉、胸、腹等几个要害部位,全部笼罩在剑光之下,如此近的距离,容不得他有半点躲闪、腾挪之地。 眼看一击得手,蓝道行忍不住叫了声好。 就在电光火石之间,司马恭双脚稍一点地,身子象离弦之箭往后直射,堪堪脱离李曙攻击范围。 朱载垕脸色突变,厉声呵斥:“皇弟,你想干什么?这可是本王护卫长,容不得你肆意妄为。” 朱载圳仰天长笑,五行计划已实行将近一年,眼看即将达成,岂会因朱载垕一句话而终止。 “皇兄,你应该知道,父皇崇信道教,你却反其道而行,招佛门中人为护卫长,父皇不知多伤心。为了你不遭父皇厌弃,我替你杀了这个秃驴。” “一派胡言!司马恭,将他们擒下。” 到这个时候,已没有什么可以商量的。胜者为王败者为寇,朱载垕撕下脸来,命令司马恭反击。 若是对付一般人,司马恭根本不用任何兵器,就凭一对肉掌足矣。 只是李曙声名远播,刚才那一剑足以看出其本领。如果不借助兵刃,只怕难以抵御。 可是这里没有合适的家伙。 就在迟疑间,李曙又一剑刺来。 司马恭又是疾退,一直退到围栏处,一掌劈断坚逾铁石的白玉石栏,当作少林棍挥舞起来。 白玉石栏杆,不过三尺余长,比起李曙手中的剑,还要短上一尺有余,且笨重异常,远不及李曙的轻灵、洒脱。 但这栏杆到了司马恭手中,仿佛有了灵性,直劈横扫,或点或戳,就象一条放大十来倍的灵蛇,对李曙疯狂反啮着。 一时间,栏杆卷起的寒风,宛如林涛一般呜呜作响。加上司马恭不时的暴喝声,似乎将李曙压制的死死的。 朱载圳看着两人厮杀场面,淡然的面容现出忧虑之色。 今晚的祭天,蓝道行阻止文武百官参与,连王府护卫也要求尽量少的人数。说是怕惊扰上天,实则是怕阴谋泄露,同时也有利于倭寇接近。如果带几千人马来拱卫,倭寇就没半点机会作乱。 当然这些倭寇,朱载圳没有打算留活口。事先吩咐已方护卫采取防御策略,让裕王护卫跟倭寇血拼。 等倭寇杀完裕王护卫,已方护卫以逸待劳,坐享渔人之利,将倭寇砍杀干净。 尔后等李曙杀了司马恭,取其脾脏,再给其扣个通倭罪名,告朱载垕管教无方。 现场剩下都是自己人,加上蓝道行在皇上心目中的地位,朱载垕休想洗脱。 到那时,朱载垕必遭皇上抛弃,那么朱载圳集齐五行五脏,将享富贵齐天之福。 但眼前的情景未免让朱载圳担忧,如果李曙杀不了司马恭,那自己的算盘就落空了,还跟朱载垕直接撕破脸,后果极其严重。 蓝道行倒是很轻松。 他被师兄废去功夫,终身不能练武,但造诣依旧存在。 司马恭虽然全力进攻,李曙只能退防,但刚不持久。 司马恭这种打法极耗体力,加上‘武器’不称手,表面威风凛凛、气势压倒一切,但危机四伏。 只要等到其气力消耗过半,或者招式稍有差池,李曙的反击即可展开。一旦等李曙反扑,司马恭就再无翻盘机会。 上面打得凶险,下面斗得激烈。 倭寇都是悍匪,功夫上不及王府护卫,但杀气远非护卫们可比。虽然人数只及护卫一半左右,但依然占据上风。 当然,景王府护卫消极作战也有很大关系。 一声声惨叫声不绝于耳,朱载垕往下俯瞰,只见自己的护卫一个个倒在血泊中。 他眉头紧蹙,思虑着如何脱身。 只是眼前的局势非常清楚,朱载圳敢对司马恭下手,必定还有后着。 看来只能期盼司马恭能杀退李曙,护送自己回府,再找张居正商量对策。 司马恭越攻越急、越攻越猛,白玉石栏杆重重叠叠,宛如激起万丈波涛,雪白的浪潮铺天盖地朝李曙身上扑去。 李曙犹如一叶扁舟,在大海深渊跌宕起伏,随时可能被巨浪吞没。 但此刻司马恭头上升起浓浓白雾,脸上汗珠密布,显然已到山穷水尽的地步。随着李曙一声长啸,反击开始了。 只见一道道剑光,就象一道道闪电一般,无时不刻围绕着司马恭身上各要害处。 司马恭拼命抵挡,但百密终有一疏,却见对方手中的剑,象一条毒蛇在他咽喉轻轻一点,迸出一点血花。 司马恭大叫一声,抛开手中栏杆,紧紧按住脖颈,脸上肌肉狰狞恐怖。 李曙轻叹一声,收剑后退。 说心里话,他根本不想杀司马恭,但为了绿珠,只能如此。 朱载圳看着司马恭倒地抽搐几下,不再有什么动静,心中大喜,急令护卫们对倭寇展开反攻。 朱载垕脸色惨白,司马恭一死,自己将面临绝境,不知朱载圳如何对付自己。 突然,蓝道行抛开拂尘,掏出一柄匕首,朝朱载垕胸口直刺过去。 这一突变,别说是朱载垕,就连朱载圳、李曙也大吃一惊。 “你疯了!快住手!” 李曙呵斥一声,飞身挡在朱载垕面前,企图遏制蓝道行的突袭。 谁知蓝道行根本没有停手,匕首扎中李曙胸口。 李曙惊怒的瞪着蓝道行,想抬手反杀,却没有半点气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从胸口洞开处喷涌而出。 他费力的靠住栏杆,朝下面叫唤一声:“珠儿快跑!” 死并不可怕,怕的是蓝道行会伤害绿珠,这可是他的心上人。 下面厮杀依旧,却不见绿珠身影,想必是她已经悄悄溜走。 李曙松了口气,无力的瘫倒在地,缓缓闭上眼睛。 第四百二十八章 一声枪响 李曙死了。 一个苦练二十余年的绝世高手,轻易死在失去功夫的师叔手中,未免遗憾、不甘,但没有愤懑。 给裕王挡刀,这是他的职责。本来这个职责应该由司马恭担起,但司马恭死在他手上,只能由他担负。 有因必有果,自己种下的恶果,自己吃吧。 皎洁的月光淡淡照着他微微曲蜷的身躯,若不是地上一滩骇人的血迹,还以为他沉睡了。 嘴角还带着稍稍上翘,象是带着一丝甜蜜的笑意,仿佛在做一个甜美的梦。 或许在临死前刹那间,他的灵魂徜徉在与绿珠一起的欢乐时光中。 没能认清绿珠的真实面目,对他来说是极其残忍的。但这样也好,毕竟是怀着一丝甜蜜、一丝憧憬死去。 朱载垕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李曙杀了自己护卫长,又救了自己一命。虽然这条命还捏在蓝道行手中,总算有一点缓冲余地。 “蓝道行,你知道你现在做什么吗?刺杀本王,足可灭你九族!但今晚变故太多,有可能你失去了理智,本王暂不追究……” “哈哈哈!暂不追究?我需要你宽恕吗?” 蓝道行狂笑起来,一个箭步上前,将滴着鲜血的匕首抵住朱载垕咽喉。 朱载圳也是闹得云里雾里,不知蓝道行这样做的目的为何。 “蓝真人,不要胡来。我们目的已经达到,不要惊吓着皇兄。” 蓝道行缓缓摇了摇头说:“景王,其实有些事情贫道没有跟你讲明。五行五脏要能起作用,关键在于土脾。 普通人的脾脏即便符合我们的要求,也起不到预想的效果。除了裕王的脾脏,天下再也找不到第二人了。 现在司马恭已死,裕王护卫被倭寇纠缠,再也没有人保护他。此时正是取他脾脏的好机会,难道你不同意吗?” 朱载圳愣了下,随即想到,只要朱载圳一死,什么五行五脏都无所谓了,因为自己将是皇位的唯一继承人。 他脸上的肌肉急剧抽搐几下,毕竟是同胞手足,委实下不了手。 但出身皇家之中的他,天性凉薄,哪有什么妇人之仁。事到如今没有退路,杀也得杀,不杀也得杀。 只是杀了朱载垕,如何收场呢? 蓝道行见他眼光闪烁、迟疑不定的样子,便知他的顾虑。 “景王放心,贫道自会向皇上解释。倭寇作乱,杀害裕王,想必皇上会谅解我们的。” 他早就谋划好了,将罪名推给倭寇,最为妥当不过。 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朱载垕知道自己难逃此劫,倒也不再慌乱,抬头挺胸说:“蓝道行,看来今晚之事是你一手策划。本王不知哪里得罪于你,要这般对付本王?” 蓝道行说:“裕王,皇位争夺向来血腥。成祖皇帝当年不也从建文帝手中夺得皇位的吗?怪只怪你投错了胎,压制景王,现在该是送你是路了!” 他狞笑一声,将匕首往前推去。 ‘砰’的一声响,蓝道行只觉手猛的一震,一股巨大的力量迫使匕首脱手而落。 怎么回事? 缩回手一看,只见手掌平白无故多出一个洞来,鲜血呼呼直冒,象一串雨珠滴落在地上。 他不禁大骇,随即一阵钻心的疼痛传到大脑,忍不住大声叫喊起来。 朱载圳也是大惊,回头一看,却见林凌启抗着一杆火铳,缓缓拾级而上,微笑着说:“裕王,臣救驾来迟,让你受惊了,” 劫后余生的朱载垕欢呼一声,立马跑到林凌启跟前,嘴角颤动着,却不知说什么好。 蓝道行紧捂着手掌,颤声说:“林凌启,你怎么来了?” 林凌启淡淡一笑说:“我也不想来,只是你要杀裕王,我不得不来。” 蓝道行脸色惨白,千算万算就是没有算到,林凌启会及时赶到。 按理说他应该被徐海的人挡住了呀! “你胡说什么?贫道哪里要杀裕王?你问问景王,贫道可曾伤害到裕王吗?” 事到如今,只能狡辩。刚才的情景只有在场四人知道,而他与景王是一伙,就算到皇上面前,也可以狡辩一番。皇上究竟相信谁的话,还不一定。 林凌启眉头一皱。 在内城歼灭徐海留下的那伙人后,他骑快马直奔天坛,总算在蓝道行下手前,用燧发枪击穿其手掌,将裕王救下。 现见蓝道行抵赖,不禁怒火中烧。好个暴戾恣睢的家伙,还想在自己面前抵赖。 “蓝道行,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这话你应该听过吧。你以为你所做的一切,能瞒过天下人,你太自负了!” “你休的胡言。刚才李曙杀害司马恭,又意图加害裕王,是贫道将他救下。你倒好,什么事都没搞清楚,就乱扣罪名。走,我们去皇上面前说个清楚。” 朱载垕还没见过这等无赖,气得浑身发抖,想指责其罪行,却不知从何说起。 林凌启叹了口气说:“蓝道行,你的计谋应该说非常周详、非常隐秘,但你不该找绿珠这样的搭档,不该说什么五行五脏,更不该差使王翠翘杀崔溪。” “什么绿珠?什么五行五脏?什么王翠翘?我告诉你,你不要血口喷人!” 蓝道行不知自己的计划有什么破绽,一意抵赖着。 林凌启淡然的说:“既然你不想说出来,那么就由我说吧。 你向景王提出五行五脏,并派冯愈执行这个计划。后来冯愈死后,你又要挟王翠翘去杀崔溪。 接着,你利用朱时继一案,让李曙、绿珠游说于我,向皇上提出大赦天下。 而后又对皇上说什么天象有异,将诏狱的囚犯转移到刑部大牢,再让裕王、景王祭天,最后杀害裕王。” 蓝道行越听越惊,这就是自己的全盘计划,除绿珠以外,包括朱载圳在内,没一个人知道,林凌启怎么了解如此透彻呢? “你瞎说!我什么时候派冯愈干这等惨无人道之事?就算我有这个心,冯愈是景王护卫长,我能差使他吗?” 朱载圳也站出来说:“林凌启,蓝真人深受父皇信赖,你如此诬蔑他,你就不怕父皇治你的罪吗?皇兄,我不知道林凌启是不是你叫来搅局的,就算是我也不怕,我们一起到父皇面前说个清楚。” 到这种地步,他已经想好了。在父皇前面,自己比朱载垕有分量,蓝道行跟林凌启起码旗鼓相当。若是矢口否认,最终鹿死谁手还不一定。 第四百二十九章 可能拿我怎么办 林凌启对他们的推诿、狡辩、反斥、威胁置之不理,因为看到蓝道行企图杀害朱载垕这一幕,他已经验证自己的推理是正确的。 这起阴谋看起来诡谲多变,但只要抓住五行五脏这条主线,一切就变得清晰。 冯愈于二月杀张松、五月杀吴焰、八月杀周鑫,还有王翠翘十一月杀崔溪,从中可以看到清晰脉络,一切在为五行服务。 但有一点非常重要,那就是冯愈杀人是不是为了王翠翘?这关系到五行五脏的幕后指使人。 从表面上来看,冯愈受王翠翘诱惑,死心塌地为她办事,容易想到王翠翘是主谋。 只是徐海八月被捕押解到京城,王翠翘在此以后才来到京师,而那时冯愈已经入狱。从时间上推论,两者并无交结。 当然不排除这种可能,那就是王翠翘事先布局,让绿珠先行进京主持这一切。 但是绿珠真是王翠翘派来的吗? 不大可能。 因为假设绿珠是王翠翘的下属,那么杀崔溪应该由绿珠或者其他人来执行,犯不着王翠翘亲自出马。 由这一点推出,王翠翘跟绿珠不是隶属关系,可能两者是平级,或者互不相干。 假设两人是平级,可在徐海这个系统之内,王翠翘可谓是第二把手,绿珠不可能与其并驾齐驱,平级关系是不成立的。 如果说她们互不相干,那么绿珠不可能为王翠翘提供隐蔽之所,又不可能为了她瞒骗自己。 既然她俩既不是隶属关系,也不是平级,相互间又有牵连,加上绿珠是东瀛人,可以得出,绿珠也是倭寇这一阵营,且不是徐海这个系统。 在沿海倭寇各派势力来分析,能跟徐海处于同等地位的,除了汪直再无他人。由此可以得出,绿珠是汪直这一派系的上层人物,且不受王翠翘指挥。 既然王翠翘不能指派绿珠,那么证明她不是五行五脏的幕后主使人。 推导出绿珠的身份后,可以想象,汪直派如此重要人物来京城,势必在布置一个大局。 可绿珠长期深处翠云楼,行动上受许多限制,肯定有另外得力助手。 这人是谁呢? 从最近一段时间观察,与绿珠走得比较近的有李曙跟蓝道行。 而李曙回京已有数年,向来没有什么大的举动。但蓝道行是去年年末这一时间段来京,加上他曾向自己提起过五行五脏这一邪说,这人便非常可疑。 据于这个判断,再回到五行五脏来。 冯愈是这一计划的最先执行人,而他又是景王府的护卫长。蓝道行跟朱载圳走得很近,又知道这一邪说。蓝道行跟绿珠又好像是一伙的。 由此林凌启有个大胆的推测,朱载圳是这一计划的幕后主使人,或者说是最大受益者。 但这么看来,绿珠似乎属于多余的。因为在这事件中,朱载圳等于主帅,蓝道行等于军师,冯愈则是实际执行人,绿珠这个角色可有可无。 只是从冯愈杀完周鑫后自首可以看出,他心中有愧。而且在出狱后推辞景王护卫长这一职务,更是可以证明他有这种想法。 那冯愈是谁杀的呢? 凶手肯定不是王翠翘,因为两人根本不认识。一个不认识的女人,根本不可能接近并毒杀冯愈这等纵横江湖的侠士。 而他又经常去翠云楼,普通烟花女子不可能入他的眼,唯有绿珠。 所以林凌启得出这一结论,冯愈受朱载圳指派,杀死张松取肝。但身为大侠的他,毕竟还有良知。在干完这事后,便想洗手不干。 而那时朱载圳没有合适人选,蓝道行便请绿珠入京来迷惑冯愈。 凭借绿珠的姿色、才情,令冯愈意乱情迷,甘心供她策使,又杀吴焰、周鑫。 但冯愈内心极其矛盾,他既想得到绿珠,又不想再干伤天害理的事,便自首入狱。等出狱后,他拒绝再上景王府当差,并约绿珠来,试图说服她双宿双飞。 既然冯愈不想为景王服务,绿珠自然痛下毒手,将其毒杀。 随着林凌启抽丝剥茧叙述,蓝道行只觉脊梁骨一片寒意,忍不住抖擞起来。 这家伙是人还是神,怎么自己的一切行动他都了如指掌。 他不甘心束手就擒,大叫着:“我且问你,王翠翘为什么杀崔溪?这难道也是我在指使?什么五行五脏,这不过是你妄加猜测罢了。” 林凌启轻蔑的说:“这只是你跟她的一笔交易。冯愈死后,你没有合适的杀手,于是你让她杀崔溪,而你给她提供大赦天下的机会,便于她营救徐海。 当然,你目的不仅此于此。你企图让王翠翘背这个黑锅,来迷惑众人眼睛,掩盖你的罪迹。 不得不承认,你的手法非常高超。若不是想到裕王名中带土旁,且在城中祭天,我也差点被你蒙骗住了。善恶到头终有报,你束手就擒吧!” 朱载圳脸色灰白,暗骂蓝道行多此一举。要是光杀司马恭,而不动朱载垕一根毫毛,就算林凌启洞悉这些,也没有实据来证明。 他哪知道,五行五脏不过是个嘘头,蓝道行是为了杀死朱载垕,扶他当一国储君。到嘉靖死后,蓝道行便可掌控朝政,为汪直提供便利。 这才是蓝道行最终目的。 蓝道行心头一片茫然,难道就这样结束了? 他虽得嘉靖宠幸,但深知嘉靖多疑善变,稍有差池便可能深陷囹圄。而朱载圳年轻莽撞,阅历甚浅,容易掌控。 等朱载圳登基,他便可坐上国师宝座,操控朱载圳。到那时,汪直也不必放在眼里,还能将绿珠搞到手。 要知道他投靠汪直后,对绿珠花了不少心思,但终究不能得手。 他突然桀桀笑起来,指着林凌启说:“林凌启,你仗着皇上信任,放走倭寇徐海,还到这里打伤我、诬蔑我与景王,你还有良知吗?你知道羞耻吗?你对得起皇上吗?” 说着,他转身对朱载圳说:“景王,此等奸诈之徒,实乃大明祸害。贫道愿同景王一同面见皇上,揭发他的丑陋行径!” 他已经打定主意,林凌启没有什么真凭实据,光靠推理是打动不了皇上。徐海逃脱,这是实打实的证据,不怕其抵赖。 朱载圳看到一缕曙光,忙附和着。 蓝道行满脸得意,朝林凌启扬扬眉毛,一副看你能拿我怎么办的贱样。 第四百三十章 演员 林凌启闻言一惊,事情已经明明白白,蓝道行居然还敢狡辩,还敢反咬一口,是谁给他的胆量与自信! 不过仔细一想,刚才自己所说的一切,都是基于推理,没有真凭实据。如果要将蓝道行定罪,让他心服口服,就得有实证与人证。 实证倒是存在,想必景王府冰窖一定藏着张松、吴焰等人的器脏。 可是朱载圳会同意自己带人搜查吗? 即便同意,只怕等自己赶去,一切证据皆已销毁。 而人证嘛,冯愈已经死了,王翠翘下落不明,绿珠不知还在不在翠云楼。 这女子甚为狡黠,今晚自己为了诱捕王翠翘,将林家军全部调往北镇抚司,只怕她已经悄悄溜走或者藏匿,一时三刻休想找到她。 这几个关键人物不在,很难对蓝道行等造成致命一击。 当然,裕王也算是人证,刚才若不是自己及时赶到,他这条命就葬送在蓝道行手中。 但朱载垕向来不受朱厚熜喜爱,加上蓝道行是他的宠臣,朱载圳是他的爱子,朱载垕说话分量自然大打折扣。 就算朱载垕将整件事原原本本向朱厚熜叙述,朱厚熜也不见得相信。甚至怀疑朱载垕为了打击朱载圳而故意诬赖。 这样一来,自己似乎不能将蓝道行他们怎么样。 而且,徐海逃脱是确确实实的事,蓝道行跟朱载圳在这件事上作文章,自己处境就极其微妙,闹不好还是受到责罚。 退已无路,进找不到方向,自以为稳操胜林凌启不禁焦躁起来,额头渗出几颗汗珠,随着鼻翼缓缓流下,象毛毛虫蠕动着。 这时,京城已混乱一片。 倭寇袭击囚车、徐海逃脱的事迅速传开,京城各处驻军在兵部、五军都督府协调指挥下,四处出动。 一支支通红的火把汇集在一起,象一片熊熊燃烧的火海,照亮大半个京城。马蹄声、疾呼声、兵刃撞击声响彻夜空。 睡梦中的人们被惊醒了,纷纷起床点灯,偷偷掩门推窗。门缝间、窗户后,一双双朦胧的睡眼,宛如天际边的星星,注视着突如其来的变故。 林家军已经赶到天坛,在栗伟的指挥下,包围圜丘坛底层。李仲平则率枪手,依托着白玉石栏杆,黑洞洞的燧发枪口,对着正在酣战的倭寇。 因为倭寇与王府护卫混战成一团,李仲平不能保证枪手准确命中倭寇,故而不敢发令开枪。 栗伟也不敢轻举妄动。倭寇的战斗力顽强且坚韧,即便处于人数劣势,依旧将王府护卫压制住。 如果林家军过于接近,就怕倭寇往上撤退。可顶层有裕王、景王,还有头儿林凌启。把倭寇逼急了,这些人就危险了。 蓝道行见朱载垕呆若木鸡,林凌启一声不吭,便知他们不敢对自己怎么样。而远处又有大批人马源源不断赶来,心中恢复镇定与自信。 现在自己跟景王联手,严嵩曾频频向景王示好,徐阶又与自己关系不错。朝中两位重量级人物站自己一边,要整治林凌启,乃至裕王,可谓是小菜一碟。 胜券在握的他得意无比:“景王,今晚的乱局完全是林凌启一手造成,他罪责难逃。等这边局势稳定,贫道恳求景王下令逮捕林凌启,押解至皇上面前,由皇上亲自定夺。” 朱载圳审时度势一番。 五行五脏计划虽然失败,但现在的局面利于自己。只要将林凌启拿下,随便把朱载垕拉下水,储位还不是由自己继承吗? 他冷笑一声说:“皇兄,你我皆为一脉相承,想不到你为了夺取皇位,不顾手足之情,利用林凌启私放徐海,纵容倭寇至此来加害与我。是可忍孰不可忍,今晚我必定奏明父皇,请他为我主持公道!” 朱载垕气的牙关咯吱咯吱作响。 李曙杀害自己护卫长司马恭,蓝道行又刺杀自己,现在朱载圳颠倒黑白、反咬一口,实在可恶之极。 “皇弟,朗朗乾坤,岂容你肆意妄为。就算到父皇面前,本王也不会惧怕于你。” 话虽如此,但他心里清楚,凭借自己的能力、势力,根本无法跟朱载圳抗衡。 败局已定矣! 林凌启脸色铁青,如此奸险、无赖之徒,自己居然拿他们没有办法,真是可笑、可悲! 但是,历史由胜利者书写。如果己方失礼,哪怕蓝道行、朱载圳再怎么卑鄙无耻,记载到史书上,依旧是如此睿智、英勇。而自己跟朱载垕将是千夫所指,受万众唾骂、遗臭万年。 这就是历史。 历史没有对与错、卑鄙与高尚,只有胜与败。 什么是真相?胜利者说的话就是真相。 作为一名刑侦专家,林凌启追求的是真实凭据、事件真相,以及正义。 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他深吸口气,俯瞰下面的局势。 倭寇依旧咄咄逼人,在林家军包围下,丝毫不露怯意,挥舞着兵刃,疯狂向护卫们砍杀。 因为景王府护卫一开始采取守势,导致裕王府的护卫承受倭寇的血腥进攻,已伤亡殆尽。 现景王府护卫不得不直面倭寇,可他们的战斗意志远不如倭寇,已有十来人倒在血泊之中。还有三十多人被二十余名倭寇压制,苦苦支撑着。 林凌启忽想到什么,但又觉得想法有些卑鄙。转头看看蓝道行嚣张的模样,心中顿时坦然。 他娘的,就许得你们卑鄙?凭什么好人办事就得堂堂正正? 你毒我更毒,看谁毒得过谁! 突然,林凌启一把抓住蓝道行的腰带,使劲往台阶一推,又朝朱载圳飞起一脚,将其也踹下去。 “景王殿下、蓝真人,你们不可鲁莽,他们可是杀人不眨眼的凶徒呀!” “蓝真人,在下佩服你的英勇气概,既然你想杀敌,帮在下也杀几个。” 就在林凌启的高呼中,什么事都没搞清的蓝道行跟朱载圳,象葫芦似的滚到厮杀人群中。 倭寇们已经杀红了眼,在没有生的希望下,杀一个保本,杀两个赚一个。见上面滚下两人来,不管三七二十一挥刀就砍。 朱载圳、蓝道行‘英勇就义’! ‘悲愤’的林凌启大喊:“开枪!杀光这些恶魔。” ‘砰砰砰’一阵枪响,倭寇连同景王府的护卫,均被射杀。 被这一幕惊呆的裕王,许久才回过神来,木讷的走到朱载圳尸身旁嚎啕大哭。 林凌启也跟下去,‘悲’声说:“裕王节哀顺变!” 朱载垕抹了泪水说:“林凌启,皇弟自幼跟本王一同长大,现他为杀倭寇不幸遇难,本王心痛啊!” 第四百三十一章 商议罪责 当清晨第一缕曙光降临大地,无数铁骑驰骋在京城各处。 守卫京城的五军营、神枢营、神机营尽数出动,守卫在皇城、内城、外城等各处。甚至连离京三十里开外,均设置要哨。 锦衣卫在城中四到处搜寻倭寇余孽,什么店铺、茶楼、客栈,均不放过。 翠云楼更是悲惨,别说是老鸨、龟奴、烟花女子,就连宿夜的客人也不放过,一个个仔细盘问,稍有差池,便带往诏狱。 京城居民人心惶惶,不知道的四处打听情况,知道的闭门不出,唯恐被官家误以为是倭寇同党。 寒霜厚积,踩在上面如同薄薄雪面,还会发出稍许响声,听得让人直打冷颤。 林凌启独自站立于西苑大殿外,头上、肩上披上一层白霜,一张脸冻得紫红。 严嵩、徐阶、陆炳、杨博等等朝廷重臣,入大殿已近一个时辰,至今未曾出来。 说心里话,林凌启心中很是不安。 利用倭寇之手,杀死朱载圳、蓝道行,又让林家军射杀倭寇及王府护卫,完全知道事情真相的,只有他与朱载垕两人。 之所以在借刀杀人之际,拔高朱载圳、蓝道行的形象,除了为了自保以外,目的留些缓冲余地。 朱载圳自不用说,在朱厚熜心目中远胜于朱载垕。如果不是许多正直的大臣极力坚持,只怕朱载圳很有可能成为皇位继承人。 而蓝道行受徐阶推荐入宫,深受朱厚熜信宠。 这么两个人,如果将他们的真实面目揭露,朱厚熜会相信吗? 即便相信,他能接受吗? 为了皇位,一个儿子向另一个儿子下毒手,他脸上有光吗? 他宠信的道人,居然是倭寇派来的,这结果传出去,还不贻笑天下。 他堂堂大明皇帝,在世人眼里不就成为庸碌、愚昧之徒吗? 他还怎么统治万民? 他还有什么资格高高坐在朝堂之上? 真相有时候很重要,有时候又变得不再重要。 朱厚熜绝对不需要这个真相,也不想知道这个真相。 所以,将这两人塑造成英雄角色,多少能藉慰朱厚熜心中的伤痛,掩盖他的识人不明,对自己何尝不是桩好事。 但对自己究竟有多少好处,林凌启心里没底。 作为昨晚事件的亲历者、指挥者,居然被拒之大殿外,这算不算一种讽刺,或者说是政治上的失势? 晨风吹来,露在外面的肌肤更多几分刺痛,接着便麻木了。 林凌启使劲跺跺脚,搓着手在嘴边呵气,心里暗骂着朱厚熜不地道,就算对自己有意见,也用不着将自己晾在外面喝西北风。 这时,从远处过来一队侍卫,拱卫着一顶轿子,片刻间来到跟前。 朱素嫃从轿子上下来,身穿素色衣裳的她,眼睛红肿着,好像刚刚哭过。 林凌启心中有些亏欠,朱载圳毕竟是她哥哥,而自己间接杀了他,这似乎…… 然而愧疚感一闪即过。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朱载圳干下伤天害理的事,还要伙同蓝道行告自己黑状,企图将自己置于死地。难道就因为朱素嫃而伸着脖子任由他砍? 林凌启自问没有这么伟大,或者这么愚蠢。 他上前略一躬身说:“公主殿下,都怪臣无能,不能将两位皇子同时从倭寇手中救出。” 他跟朱载垕形成攻守同盟,那就是一口咬定,倭寇偷袭,朱载圳与蓝道行激战后不幸遇难。 现场除了他俩,便只有林家军。而林家军是他的军队,忠诚度很高,有些话不会乱讲。 朱素嫃虽心痛皇兄之死,但更关心林凌启的处境。 她整个心都放在他身上,盼望父皇不要因此事责罚他。 “这怪不得你,可能是皇兄命该如此。三皇兄有道奏章委托我向父皇呈上,我会尽力替你开脱。” 朱厚熜恪守二龙不得相见的规矩,朱载垕想与他沟通,基本靠奏章联系。 现在朱载垕按照与林凌启的共同口径写道奏章,朱素嫃代为传递。 林凌启心头浮起暖意,这丫头在这个时候还挂念自己,一片真心难以言表。 “公主殿下,皇上必定哀痛,你好生劝慰几句。至于臣的事,你不要参与。” “这个我自有主意。” 朱素嫃略一颔首,吩咐跟随的宫女给林凌启送上暖炉,自己便走进大殿。 朱厚熜端坐于龙椅上,不知是疲倦还是哀伤,脸上一片灰白,没有丝毫生气。见朱素嫃进来,脸上闪过道诧异之色,随即怒气笼罩。 “你来干什么?是不是替林凌启求情来的?” 朱素嫃垂首不语,疾步走到跟前,递上朱载垕的奏章。 朱厚熜打开看了下,脸色稍微缓和一些,也不搭理朱素嫃,朝严嵩等人说:“诸位爱卿,这件事你们再商议一下。” 昨晚的突发事件,严嵩犹如五雷轰顶。 最近一段时间,他极力向朱载圳靠拢,什么奇珍异宝,不知有多少落入朱载圳口袋。 朱载圳的死,不禁让严嵩在经济上遭到巨大损失,更重要的是少了一座政治靠山。 老谋深算的他很快从惊慌中走出,立刻形成一个应急方案。 失之桑榆,收之东隅。如果能借此事将林凌启置于死地,未尝不是件喜事。 “皇上,林凌启负责押送诏狱囚犯。现在匪首徐海被劫,不知去向,而且倭寇趁势袭击景王,造成景王、蓝真人遇难,林凌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臣以为,必须严惩林凌启,以告景王、蓝真人在天之灵。同时让文武百官知道,不管谁的官职有多大,只要出了什么岔子,绝不轻饶。” 刑部尚书何鳌附会着说:“首辅大人言之有理。因为林凌启的玩忽职守,造成景王不幸,臣以为将其凌迟处死也不为过。” 朱素嫃一听急了:“父皇,三皇兄之前跟女儿讲,昨晚的事怪不得林凌启。如果祭天时间放在押解诏狱囚犯前完成,那么即便倭寇作乱,两位皇兄已经回府,自然平安无事。 如果祭天放在押解囚犯之后,那么倭寇作乱时,两位皇兄还未出府,也不会有什么闪失。 而祭天恰恰与押解囚犯同时进行,导致倭寇劫徐海后撤离,刚好碰上两位皇兄祭天,才引出这场祸端来。 而且,当时祭天前,三皇兄打算带五百护卫出府。可蓝真人对他说,人太多的话,会影响与上天交流,五十足矣。 所以两位皇兄才各带五十名护卫。要是照三皇兄的意思,倭寇哪有机会接近、伤害他们呢?” 她将一切罪责推卸到祭天出现的漏洞,极力保全林凌启。 第四百三十二章 乘龙快婿 一席话终,大殿静悄悄的,没有人站出来发表意见。 并不是说朱素嫃的话把严嵩他们说服了,或者说朱素嫃凭借她公主的身份,压制住朝臣。 严嵩作为一朝首辅,可能会给朱素嫃面子。但在事关死敌林凌启的问题上,他绝不会苟同朱素嫃的说法。 可是现在情况不同了,朱素嫃的话代表朱载垕的意思。 若换往日,严嵩根本不会理睬。因为储位未定,他不需要看朱载垕的脸色。 只是朱载圳一死,朱载垕必定成为储君。严嵩纵然胆大包天,也不敢跟朱厚熜扳手腕。 极力维护林凌启、为其开脱的陆炳他们,也不好轻易表态,支持朱素嫃的说法。 尽管朱载垕铁定是未来的君主,但朱厚熜还掌控着一切,贸然赞同的话,势必朱厚熜的反感,甚至打击。 良久,朱厚熜说:“诸位爱卿,皇儿说的有些道理。若不是安排出现岔子,可能倭寇没有可乘之机。那么对林凌启的处置,是否再衡量一下?” 作为一国之君,丧子之痛固然难以接受,但保持政局稳定,乃重中之重。一味打击林凌启,弊大于利,还是缓一步再说。 他的话就是风向标,陆炳躬身说:“皇上,此次倭寇作乱,肯定经过周密筹划。敌在暗、我在明,实在防不胜防。 靖北伯虽有纰漏,但在千钧一发之际,歼灭作乱倭寇,保证裕王安全,功大于过。臣以为,为了彻底清查清理京城倭寇,是否让他担任锦衣卫指挥同知,统一调度指挥?” 林凌启虽是靖北伯,职位上只是锦衣卫千户。靖北伯乃是虚职,在京城此类人一抓一大把,谈不上如何显赫。但锦衣卫指挥同知则是实职,权力不言而喻。 严嵩急了,闯了这么大的祸还升官,那以后怎么钳制林凌启呢? “皇上,臣以为陆少保的提议甚为不妥。正所谓赏罚分明,林凌启在这次事件上有很大责任,岂能再升他官职呢?文武百官会怎么看?” 朱素嫃紧抿嘴唇,脚尖在金砖上打转,深为林凌启担忧。想再为他辩解几句,却又不敢太过放肆,毕竟此等场合,轮不到她一个女孩子评头论足。 朱厚熜沉吟不语。 他当然不同意陆炳的提议,出这么大的乱子,再升林凌启的官职,开什么玩笑! 可如果不是林凌启在最后关头歼灭倭寇,只怕朱载垕这条命也保不住了。从这一点来看,也是有功之臣。 该奖该罚呢?委实不好定夺呀! 他把目光投向次辅徐阶,听听其有什么办法。 徐阶与朱厚熜目光稍一接触,立马垂下头来。 他不想为了替林凌启开脱而得罪严嵩,又不想站在严嵩这边,与陆炳等人结怨。 唉!墙头草也不好当呀! 又等了许久,朱厚熜耐不住了,轻咳一声说:“徐爱卿,你有什么想法?” 已经点名了,徐阶不好再缩着脑袋不吭声。 “臣以为首辅大人所言极是,但陆少保也言之有理,还是请皇上定夺。” 老滑头! 朱厚熜暗骂一句,沉着脸说:“徐爱卿,你身为次辅,理应为朕分忧。现说棱模两可之词,是否有臣子之道?” 这话说的极其严厉,徐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看样子不表态的话,林凌启是否获罪不知道,自己恐怕先遭殃了。 他突然灵机一动,躬身说:“皇上,臣以为,靖北伯身为锦衣卫千户,对倭寇潜入京城而不知,徐海被劫而不防,景王遇难而不虞,实犯大错,应革其爵位、官职。 但靖北伯随驾大破北虏,又保得裕王平安,功劳甚大。若将其治罪,恐引起一些非议。 那么是不是这样,将柔善公主许配与靖北伯?” 这一提议令众人大感意外,朱素嫃更是羞得俏脸通红,纤手搅着衣襟,连大气都不敢出。 朱厚熜咂咂嘴,细细一想,紧绷的脸露出丁点笑意。 若是女儿嫁给林凌启,那么作为驸马的他自然不能担任锦衣卫这等核心要职,升官更不用提。 同时,能成为皇家乘龙快婿,是每个人的荣耀,林凌启名誉上有了保障,实在是妙啊! 他微一颔首说:“徐爱卿此议不错。陆爱卿、杨爱卿,你等全面清理倭寇余孽,把京城局势稳定下来,让老百姓安安心心过个好年。 严爱卿,你会同礼部尚书,共同安排景王后事,并定下谥号。 徐爱卿,朕立裕王为太子,你负责安排太子大典,同时准备公主婚礼。” 朱厚熜阴柔多疑,然主意一旦打定,却是异常果敢。众臣躬身退去。 林凌启不知道里面发生什么事,却见大门打开,首先出来的是严嵩。 只见他耷拉着老脸,脚步甚为匆匆。何鳌紧跟在后面,脸上满是戾气,好像还有三百亩田租未收一般,见谁都没好脸色。 陆炳跟杨博肩并着肩出来,跟林凌启目光稍一碰触,不由垂下脑袋,脸上浮起些许歉意。 在他们眼里,手握实权才是至关重要。至于驸马爷,只不过是个嘘头,没什么花招。没能帮助林凌启保住官职,心中有愧呀! 朱素嫃更是奇怪,斜着身子掩着脸,一步一步从林凌启身旁挪过,好像偷了奇珍异宝怕被林凌启发现,或者是分赃,连招呼都不打一个,上轿就走。 这是怎么啦? 林凌启挠挠头皮想不通为什么。 要是自己将受严惩,严嵩肯定比吃人参果还得意,不会无精打采的。 要是自己平安无事,陆炳肯定会笑着拍拍自己肩膀,说着‘不要担心,一切都过去了 ’此类的宽心话。 还有朱素嫃,一点信息也不透露,这不是她以往的作风呀! 正想着,徐阶跨出大殿,满面春风来到面前,笑眯眯地说:“靖北伯,恭喜恭喜!” “恭喜什么?”林凌启一时间摸不着头脑,愣愣看着对方。 徐阶哈哈一笑说:“你听过乘龙快婿吗?皇上金口已开,将柔善公主许配于你,赶紧回府准备吧!” “啊?” 林凌启惊叫一声,难怪这些人反应如此奇怪,原来是这么回事。 第四百二十三章 准备婚礼 锦衣卫与兵部联手,将京城翻了个底朝天,终究没能抓住徐海夫妇,也没绿珠行踪,只能不了了之。 朱厚熜着实恼怒,下旨全国抓捕,并处置一些军官,算作为死去的景王出口气。 林凌启也属于被处置的对象,被革去锦衣卫千户的职位,仅保留靖北伯的头衔。 已经得知公主即将嫁给自己,林凌启对朱厚熜的惩罚倒也不在意。要当驸马爷,朝中紧要职位自然得取消。 只是他心中有些窝火,或者说是不满,忍不住对徐文长唠唠叨叨。 “徐先生,你说说看,这婚姻是两个人的事情,皇上怎么不问问我当事人,冒冒失失将公主许配给我呢?” “徐先生,我虽然知道公主对我有意,我嘛…对她也有那么一点点意思。可是我已经有妻室了,娶公主过门,这不是犯重婚罪吗?” “当然,我也知道男人三妻四妾很正常。可是如烟先入我家门,现在公主一来,算谁大谁小呢?” …… 看着林凌启像个怨妇似的喋喋不休讲着,徐文长连头都没抬一下说:“东翁,你觉得实在犯难的话,就让在下代你娶亲吧。” 林凌启吓得退后一步,瞪他一眼说:“你瞎说什么呢?这种事怎么可以代劳?万一公主发怒,岂不是害了你吗?唉,为了你,我牺牲一下自己吧!” 徐文长还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想娶公主还遮遮掩掩。现在还把自己扯进来,好像他娶媳妇完全是为了自己似的。 “东翁,你还年轻,又有家室,担子很重哪!在下孑然一身,了无牵挂,还是牺牲我吧!” “这个…这个…” 林凌启一时难以回复。 一夫一妻制在他心里已经扎根,再娶一个,似乎难以接受。 不过,从内心来讲,他还是蛮喜欢朱素嫃的。 两人一起出塞打探敌情,可谓是同生死共患难,这份情远比普通的卿卿我我来得真实。 回京城后,朱素嫃也是对自己百般关心,稍有风吹草动便及时传递消息。 爱情是什么,很难解释得清楚。 相濡以沫、厮守一生? 互敬互爱,举案齐眉? 或者像朱素嫃这样的,将全身心投入到他身上。 这些应该都是爱情吧。 可爱情讲究专一,自己现在属于脚踏两只船,既对不起如烟,也对不住朱素嫃,心中有些愧疚。 原想求个安慰,不料被徐文长抢白几句,未免有些急了。 “徐先生,不是我揽着公主不放,关键她看得上你吗?” 这话听着有些刺耳了,徐文长翻翻白眼说:“怎么了,在下哪里比不上你东翁?论书法,你给我磨墨铺纸,我也不稀罕;论画画,哼哼!不是我吹,我就是拔去笔毛,光用笔筒也比你画得传神?论文才,我……” “好了好了,都是自己人,有什么好攀比的。徐先生,时候不早了,我们赶紧去午门吧!” 林凌启一听不对劲,赶紧打断徐文长的诋毁,拉着出门。 时值辰时,午门涌出大队人马,拱卫着景王朱载圳的遗体,朝城外出发。 朱载圳属于与倭寇拼杀而亡,葬礼规格极高,满朝文武皆来相送。 一时间,哀声震天,白纸铺地,沿道百姓人头攒动,齐送这位‘英明神武、为国捐躯’ 的皇子。 林凌启虽没跟朱素嫃完婚,但婚约已定,带着徐文长以驸马爷的身份,在皇室宗亲的最后面。 看着人们的表情,他有些想笑。 朱载圳跟蓝道行干下伤天害理之事,还意图谋害朱载垕,可谓是死有余辜。现在倒好,成了大明王朝出类拔萃的英雄了。 不过其终归是朱素嫃的哥哥,又是他间接杀死的,心中未免有些不舒服,跟了段路程便借故离去。 没有了实职,多多少少轻松一些,每日只要到朱厚熜面前晃悠一圈,算是打发过去。 而朱厚熜也没什么事情差遣他,只是让他将府邸收拾整理一番,准备大年二十八迎亲。 倭寇的偷袭、朱载圳的死,给京城百姓带领不少慌乱。为了安安稳稳过个好年,朱厚熜便打算在腊月二十八给女儿完婚,带京城带来喜气,给新的一年带来吉祥。 于是乎,林凌启跟徐文长商量着摆布、装饰,并请朱素嫃过来看看是否满意。 谁料她自朱厚熜下旨以后,再没有往林府踏上一步。 林凌启寻思着,这小妮子或许还沉浸在朱载圳之死的哀伤中,或者是碍于脸面,故意不上府门来。 算了,不来就不来,我爱怎么摆置就怎么摆置。到时候若是唧唧歪歪,小心我休了你! 公主下嫁的消息已经传开,朝中许多官员前来贺喜,各种礼物可谓是络绎不绝,一时间房子似乎不够宽敞了。 尤其是朱希忠的礼品,正是当初那只足有一人高的花瓶,摆在大厅正中,很适合小孩子做迷藏。 林凌启恨得牙酸酸的,这家伙真他妈的扣! 本来想把花瓶退回去,但朱希忠不同意,说是退花瓶说明看不起人。 林凌启真想唾他一脸,他妈的送这种廉价货色,你看得起我吗?你要没钱或者舍不得花,干脆就别送。摆在大厅又是碍眼又是占地方,还没档次。 想着,他突然孩子气上来了,派人叫来沈炼,吩咐其做个东西。 东西很简单,就是用竹片扎成圆桌大小的圈子。而后分用三根竹片架在圈中,将圈等分割成三个扇形,如同放大的奔驰标志。 然后在三根竹片上分别固定五个竹筒,竹筒里放置火药,拉出引线。 最后将这玩意搁在花瓶上,用绳子将两者牵挂住。 等点燃引线,竹筒内火药会剧烈燃烧喷发,继而竹圈飞快转起来。等转到一定速度,竹圈便能飞起来,从而拽动花瓶往上飞。 等到火药燃尽,竹圈跟花瓶坠落,摔个稀巴烂,好好打打朱希忠的脸。 如今沈炼对工艺、火药类非常精通。听完林凌启的叙述,他立马否定其提议。 因为花瓶分量极重,光靠竹圈旋转。不见得能带起来。 再则说了,花瓶摔碎了,兆头不好。 林凌启想想也是,便让沈炼光做个竹圈,准备在新婚当晚燃放,给大家开开眼界,让朱素嫃高兴高兴。 第四百二十四章 戚继光 有时候,过日子懵懵懂懂,一切都像遥遥无期。然而时间一旦确定下来,哪怕还有好长时间,一转眼就到了。 在不经意间,到了腊月二十八,迎娶朱素嫃的日子。 年关已至,一些外地的店铺主、伙计等回乡过年。 但过年的气氛愈加浓烈,街道上的行人比以往反而多了许多,老少妇幼,平时很少逛街的人,从老宅出来,体验一年一度的喜庆节日。 这一天天气晴好,阳光明媚,久袭京城的西北风似乎也过年去了,一片暖意洋溢,仿佛到了早春三月。 林凌启装扮一番,跟随礼部官员参见朱厚熜。 这次会面不同于往日,这是林凌启以驸马的身份参见老丈人,所谈事务皆关乎婚礼。 当然这些只是形式而已,一切程序都有礼部安排,犯不着他花费半点心思。 说心里话,林凌启对朱厚熜满是感激的。其将最心爱的女儿嫁给自己,而且并不要求自己休掉妻子如烟,让朱素嫃跟如烟处于相同到位,没有尊卑之分。 天下哪有这样开明的岳父? 林凌启真心实意的磕了几个响头,以表感激之情。 接着,他又在太监引领下来到内宫,拜见了丈母娘——朱素嫃的生母。 正所谓丈母娘看女婿越看越喜欢,赏赐自然免不了,还嘱咐几句,说朱素嫃从小娇生惯养,嫁过门后希望多担待些。 这个要求最正常不过,林凌启一一允诺。 吉时一到,朱素嫃车驾从内宫出发,浩浩荡荡前往林凌启府邸。 公主下嫁,规格比不上皇子纳妃。但因朱素嫃在皇上心目中地位甚高,加上林凌启在京城威望,导致大街上人潮涌动。 人们纷纷搭额踮脚张望,看到林凌启骑着高头大马走在车驾前头,随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充斥整个大道。 旗帜遮天,乐器声响彻云霄,每个人脸上洋溢着欢快的笑容,朱载圳之死带来的阴影,早被驱散一空。 此时的靖北伯府邸张灯结彩,无论跟林凌启有否交往,文武百官皆来讨杯喜酒。就连死敌严嵩父子,也分别差人送上两份厚重的礼物。 皇室婚礼礼节之繁琐,远超林凌启的想象。从下轿第一步乃至送入洞房,足足忙乎几个时辰。一套仪式下来,已经天黑。 这时,府邸灯火通明,来客纷纷落座,酒席正式开张。 文臣武将似乎有天然的分界线,各自拼凑酒桌。 文官嘛,吟诗作赋、谈古论今,语调不高而笑意盎然。武将嘛,划拳拼酒,一副醉卧沙场的架势,声动如惊雷。 林凌启端着酒杯穿梭在酒席间,向各位来客敬酒,以表谢意。 驸马爷敬酒,如同在熊熊燃烧的火焰上泼上一盆油,气氛更是炙热。 都是婚宴席上无大小,一些文官纷纷掉起书袋子。什么‘酒力渐浓春思荡,鸳鸯绣被翻红浪’、‘花径不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等等诗篇,一股脑儿朝林凌启泼来。 红浪、花径、缘客、蓬门,这些词听起来没什么,但阴阳怪气念出来,加上放荡的笑容,无疑让人想入非非。 顿时,酒席上的笑声如潮水一般,一浪高过一浪,差点把屋顶都掀翻了。 林凌启尴尬的笑着,暗骂这些家伙满腹经纶,却一肚子坏水。象这等看似高雅的诗篇,到他们嘴里却成了低俗之词。 当然,这种带着调笑的话,自然不能反驳,不然显得自己不能容人。 见他乐呵呵笑着,众人的热情愈加高涨。一些武官也站出来卖弄,只是他们文才方面不能与文官相比,只能讲些低俗的笑话。 一醉意熏熏的武官说:“靖北伯…不对不对,应该叫驸马爷,今日是你大喜的日子,下官着实替你高兴,不过也替你担忧。” “瞎说什么呢?驸马爷有什么值得你担忧的?” “嗨嗨,不会说话就别说,不要扫大家的兴致。” “你这家伙,喝点酒就疯疯癫癫的。幸好驸马爷大人大量,不与你计较,别说了!” 这种日子说丧气话,是会得罪人的。许多与这人关系较好的人,见他说错话了,纷纷出来打掩护,希望林凌启能见谅。 这人一挥膀子说:“你们懂什么?我以前吃过亏,想提醒驸马爷一下,你们都想到哪里去了?” 林凌启看他满脸通红,说话都不大流利,想必是喝多了。 跟喝多了的人有什么好计较的,他笑着说:“既然如此,承蒙赐教。” 这人打了个酒嗝说:“是这样的。下官当年娶亲,岳父索取许多聘礼,把下官家当耗去一大半。 那时下官很是气愤,等娘子过门那日,便说:‘你老子无情无义,榨取我的钱财,我得拿你好好出口气。’于是乎便大干一场。” 说到这里,大家哄然大笑。 “这种破事也说出来,你好意思吗?” “戚兄,小心兄弟向嫂夫人汇报!” …… 关系好的人叫嚷起来。阻止他继续丢人现眼,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人却叫唤着:“后来呢?你倒是说呀!” “后来嘛…” 这人挠挠头皮憨厚一笑说:“后来我还是觉得不解气,便逮着她说:‘你家兄嫂又不是什么好人,怂恿着你老子追讨财物,当我是沈万三哪?’于是又大干一场。” “哈哈哈!找借口耍乐子,亏你说的出口。” “我说你也够无聊的,这种事难道你要做,你夫人还会不同意吗?何必拐弯抹角呢?” 林凌启饶有兴趣的看着这人,心中却有些疑问。 这人年不到三旬,浓眉大眼,身材魁梧,颇有番气势,不像是猥琐之徒,为何这般拿他本人闺房趣事来逗大家开心呢? “你们别打岔,让他继续说,那夜到底找了几个借口,办了几回事?” 许多人听着不过瘾,急声催促着。 这人呵呵一笑说:“我又不是铁打的,办完两回事就觉得累了,便躺下呼呼大睡。谁知睡了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我娘子忽然将我推醒说:‘相公,我弟弟虽然年幼,但平日里多嘴多舌,这次怂恿我父母他也有份……’” 话音刚落,整个大厅都快倒塌了。大家伙捂着肚子跺着脚,笑得前仰后翻、泪水俱下。 林凌启也忍不住大笑起来,拍拍这人的肩膀说:“兄台实在太风趣了,敢问高姓大名?” 这人忙作揖说:“驸马爷折杀下官了,下官姓戚名继光,此番来京听闻驸马爷大喜,特来叨扰杯喜酒……” 第四百二十五章 有多远滚多远 戚继光?民族英雄? 林凌启一下子傻了眼了。 “你是东南沿海那里抗倭的戚继光?” “是呀!” 戚继光也是一愣,没想到自己区区一名参将,居然连驸马爷都听说,心情说不出的快意。 张居正笑嘻嘻地凑过来说:“驸马爷,戚参将跟在下甚为熟络。今日值此大喜之日,在下斗胆邀他一并过来,望驸马爷不要见怪。” 戚继光在朝廷没有什么后台,便将目光投向张居正,押这一潜力股。 不得不说他的目光非常独到,张居正在嘉靖驾崩后,连连上升,最后成为大明王朝掌舵者,风光无限。 戚继光在张居正的庇护与支持下,仕途上一帆风顺。南定倭寇后,转战北上,与名将李成梁一起守卫北疆,成为大明边疆顶梁柱。 当然,由于林凌启一举平定俺答汗,戚继光的军事生涯可能会打折扣,但难以抹杀他在抗倭大业的光芒。 林凌启笑着说:“张大人客气了,戚将军能来赴宴,实在是我的荣幸。来,我们共饮一杯!” 参将虽说属于中上级将领,但在京城遍地都是高官,实在算不上什么。大家见林凌启对戚继光如此热情,不禁暗暗称奇。有些人甚至怀疑戚继光向林凌启私下贿赂。 戚继光有些受宠若惊,忙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酒席即将尾声,沈炼招呼几人抬着竹圈来到一处宽敞地,并邀请大家前来观赏。 趁此空闲,林凌启急匆匆赶往卧室,打算让朱素嫃一起观看。 如今伯爵府的卧室不再象从前那般,现在单独开辟一间大卧房,供新婚夫妇作息。旁边还有两间卧室,一间供朱素嫃奶娘歇息,一间则空置着。 林凌启闹不明白为什么要搞这两间卧室,一个奶娘躺在隔壁,这不是影响夫妻生活吗?改天得找个缘由叫她搬走。 来到房门口,守候的两个宫女齐声喊:“驸马爷好!” 林凌启点点头说:“有劳两位请公主出来一下。” 驸马虽说是乘龙快婿,实质属于上门女婿,想见公主一面,并不是那么容易,还得请人传达。 这种鬼规矩,林凌启恨不得废了它。可惜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就算是入乡随俗吧。 宫女不敢怠慢,便入内汇报。 不一会,一个半老徐娘出来了。 瞥了林凌启一眼,象是不屑的说:“驸马爷,公主今日有些疲惫,已经歇息了,有什么话留到明天再说。” 靠!有什么搞错?今天是我的洞房花烛夜,嫃儿怎么就睡了呢?莫非她是害羞故意装睡? 林凌启愣了下说:“奶妈,沈大人制作了一个好玩的东西,我想请公主一同观看,麻烦你喊她一声。” 奶娘不耐烦的说:“不是告诉你公主歇息了?你这人怎么纠缠不清哪?” 嗨!给你点颜色你开染坊了是不是?我是一家之主,嫃儿是我的老婆,你从中作什么梗? 笑意凝固在林凌启脸上,他冷冷的说:“既然你不想转告,那么我自己进去。” 奶娘双手一张,横挡在门口。 “公主的房间,岂能容你随便进出,你懂不懂规矩呀?” 在明朝,朱元璋为了防止外戚干政,制定许多条规矩。像驸马见公主,就得经过层层打点,尤其是奶娘这道关,更不能有任何疏忽。 这样一来,驸马的地位就显得非常底下,在府上甚至不如公主的奶娘,可谓是奇葩之极。 奶娘听说林凌启家财万贯,自然不会放弃敲竹杠的机会,哪能让他轻易进门。 林凌启听说过这等传闻,原本以为是无稽之谈,不料切身体会到了,实在晦气!算了,今天是大喜之日,为了嫃儿,姑且让她一回。 他从怀里取出张百两银票塞到奶娘手中,“奶妈,你就通融一下。公主不出去,外面客人就得等着。” 奶娘看到银票先是一喜,等看清票面,一张脸顿时拉得老长。 打发叫花子哪! “公主是万金之躯,岂能出去抛头露面。外面又冷的很,你存心糟蹋公主身子哪!要是你去,别站这里碍眼。” 朱素嫃根本没有歇息,她还等着林凌启回来呢。 听到奶娘执意挡门,不禁有些气恼,却又无可奈何。 照以往规定,公主出嫁并不住在丈夫家中,而是另外安排府邸。夫妻之间见面,需得提前安排。 如今自己能到这里,已经是天大的恩赐了。再若不满,就怕奶娘母妃打小报告,到时候就得搬离此处。 她叹了口气,到梳妆台一抽屉里取出一根玉簪,吩咐贴身宫女送于奶娘。 这根玉簪玉质奇好,工艺精湛,实乃件珍品。若平时送给奶娘,只怕激动的她流泪欢叫。 只是现在她一心想到的,是林凌启的万贯家财,区区一根玉簪,已经不放在眼里。 “我说公主,你们还没同房,你就这么护着他了?我奶你这么多年,还不知道你居然这么喜欢男人。 既然如此,我明早向贵妃娘娘复命,请她老人家另外给我安排个差事,免得呆在这里碍眼! 不过今晚这里我还是有说话的权力,我说不许讲就是不许进。驸马爷,识相点你就掏个万儿八千,那么老身我睁只眼闭只眼。不然…哼哼…” 林凌启早就对她满,现听她公然侮辱朱素嫃,又明目张胆勒索,一肚子酒立马化为烈火,在胸口熊熊燃烧起来。 “他娘的,你也不打听打听,老子是怎么当上这个驸马的。我给你一次机会,乖乖滚出去。不然…” 奶娘哪会在意他的警告,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方的鼻子吼:“不然怎样?你咬我呀?什么东西,敢在老娘面前摆威风。告诉你,你现在拿两万银两求我,兴许还来得及…” 还没等她话说完,林凌启抡起就是一记耳光。 ‘啪’的一声清脆响,奶娘捂着脸呆呆看着林凌启。 这家伙脑子有毛病啊!居然动手打人。我看你怎么收场。 于是她就地一倒,开始一哭二闹三上吊。 林凌启冷笑一声,上前连跺几脚,跺得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哭爹喊娘连连磕头求饶。 贱人! 林凌启暗骂一句,叫她有多远滚多远。 第四百二十六章 看烟花 奶娘平时嚣张跋扈惯了,除公主外,宫女、太监没少受她的气。现见她跌跌撞撞哀嚎着跑出去,站在门口的宫女不禁掩嘴偷笑,暗赞驸马爷给力。 林凌启进屋,看着朱素嫃端端正正坐在床沿,脑袋微垂,象是不好意思。 他笑了笑,吩咐屋里的人出去,独自坐到她身旁,拉起她的纤手说:“嫃儿,刚才没吓到你吧?” 朱素嫃想把手缩回来,林凌启握得甚紧,只能由得他。 “相公,不知奶娘会不会向母妃告状?” 一向性情洒脱的她,突然间扭扭捏捏起来,还多了几分顾虑。 如果母妃知道此事,说不定向父皇告发。到时候林凌启就要受到责罚,或许严禁两人见面,那自己不就成了活寡妇吗? 想想都有些恐怖。 林凌启搂住她的肩,轻声说:“你不要担心,就算去告状又如何。她想阻止我们洞房,居心险恶,若我岳母问起,我非反告她一状不可!” 听到洞房两字,朱素嫃不由轻轻颤动,脸火辣辣的发烫,口舌直发干,心跳得打鼓一般。 林凌启感觉到异样,本想调侃她几句,忽然间想到,如烟第一次也是这般紧张、这般羞涩。自己曾言之切切,说什么在这个世上绝不会爱上别的女子。 可现实却生生给他一记耳光。 想象到如烟抱着儿子,孤灯下盼望远方的丈夫早日回去,那情那景何等催人泪下!可自己却搂着别的女子,而且还是有名分的女子,这对如烟公平吗? 反过来再想,自己对不起如烟,难道就对得住嫃儿? 她贵为皇家公主,冰清玉洁,却要与已经有老婆的男人同枕共眠,但没有半点怨言,自己能忍心负她吗? 卧室里静悄悄的,一对大红蜡烛燃烧着,红艳艳的光芒照遍每一寸角落,洋溢着喜悦。 ‘剥’的一声轻响,蜡烛迸出一道火花,提醒新婚夫妇,夜已深了! 林凌启从深思中惊醒,看着朱素嫃轻轻依偎在自己肩头,俏脸娇羞红艳,绽放着幸福的光芒。 算了,想那么多干嘛,只要我对她们任何一人都是真心的,也就问心无愧了。 外面响起一阵喧哗,隐隐约约听到有人喊自己。林凌启意识到沈炼已经把竹圈亮出来,便拉着朱素嫃的手,一同来到窗台处。 打开窗户,只见正前面院落里人头攒动。透过人缝,可以看到沈炼带几个人蹲在正中间,正在摆弄着竹圈。 朱素嫃有些惊奇,“相公,他们在做什么呢?” 林凌启将她娇小玲珑的身子捂到自己怀里,不让寒风侵袭,温顺的解释着:“这个东西很好玩,点火后它会急速转起来,越转越快,然后飞到半空中。” 朱素嫃身为公主,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没见过。但偏偏这个,别说见过,就连听都不曾听闻。 她兴致一下子上来了,耍娇似的说:“相公,这火能不能让我来点?” 林凌启轻轻刮了下她小巧的鼻梁,微笑着说:“什么能不能?这本来就是由你来点的。不过我告诉你,晚上万一尿床了可别怪我。” 朱素嫃象是生气的瞪他一眼,翘着嘴巴说:“说什么呢?我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可能尿床?” 林凌启神神秘秘的说:“我们老家有个说法,就是说睡觉前玩火,就会尿床…” 说到这里,他忽然满身燥热。 玩火。 尿床。 实在太刺激了! 沈炼忙乎一会儿,从竹圈中拉出根导火线来,递给林凌启。 林凌启让朱素嫃取来蜡烛,将导火线点燃。 导火线‘呲呲’作响,闪着一点火花,很快燃到竹圈。 众人静静看着,这么个丑陋不堪的东西,有什么值得一看。要不是林凌启的邀请,大家早就回家抱孩子去了。 导火线燃到尽头,一下子没了火星。竹圈处稍冒出些许黑烟来,在诸多灯笼的照耀下,十分醒目。 突然,黑烟变得浓密起来,黑烟中间还夹杂着火星。就像夏日晴朗午后,一下子乌云密布、电闪雷鸣。 黑烟越来越浓,满院子都是硝烟味,大家咳嗽着,猜不透这里面卖什么葫芦药。 朱素嫃很是纳闷,抬头看着林凌启,希望找到答案。 林凌启没有解释,只是轻笑一下,用手指指向竹圈,示意往那儿看。 猛然间,竹圈忽然转起来了,象小孩子玩的竹蜻蜓,转得直溜溜的快。 不过眨眼功夫,竹圈腾空而起,快速旋转着直上半空。在漆黑的夜空中,燃烧的火焰是那么的明亮、鲜艳,蔚为壮观。 不光林府,周边好多人都看到这一奇观。人们欢呼着、跳跃着,感谢老天爷带来福音。 * 清晨的阳光很是明媚,照耀着朱素嫃恬静、白皙的脸庞,增添艳丽色彩。 林凌启支起身子,贪婪的看着尚在沉睡中的朱素嫃,仿佛看一辈子也不够。 说来也奇怪,都说只有累死的牛,没有耕坏的田。自己昨晚酣战三五回合,现在精力依旧充沛,可嫃儿却疲惫不堪,不知投降了几回。 看样子这词得改一下,不注重封山育林,会导致牛有劲无处使。 想归想,但他不是环境保护者,唤醒沉睡的山林,不顾水土流失严重,又开始耕田劳作。 劳模啊! 时到半晌午,两人才起床洗漱。 初为人妇的朱素嫃惨不忍睹,连走路姿势都有些变形,惹得林凌启一片心疼,决定今晚休养生息。 正在用早餐时,宫里太监传讯,说是皇妃召见。 皇家不同普通百姓,女儿出嫁第二天不需要回门。现在皇妃召见,看来奶娘已经把昨晚的事汇报上去了。 朱素嫃不免有些紧张,打发走太监后,赶紧要林凌启拿出个对策来。 林凌启却毫不在乎,等朱素嫃用餐完毕,便让徐文长挑选几件贵重的礼物,并取出一万两银票,让朱素嫃献给岳母。 钱是好东西,如果不能用钱将岳母摆平,就再行加码,不怕她不屈服在金钱之中。 送朱素嫃出门,却见张居正跟戚继光过来了。 这两位未来的大佬,一文一武维持朝廷稳定与边疆安宁,林凌启对他们自然热情无比,亲自迎进门,并吩咐上茶。 第四百二十七章 鸳鸯阵 戚继光此番入京,是押解徐海来的。因为上头没有命令他返程,于是在京城逗留不返。 之所以这么做,倒不是贪图京城的安逸、富贵,而是想结交几个朋友。 东南沿海远离政治中心,抗倭再怎么卖力,也得靠上司汇报朝廷才能得到嘉奖。如果跟上司关系一般或者较差,就算立下天大的功劳,也会被拉下马来。 前总督张经、浙江巡抚李天宠,就是因为没有跟严嵩干儿子赵文华处好关系,若不是林凌启仗义执言,差一点人头落地。 所以戚继光打算找几个强有力的靠山,免得正面与敌血战,背后被人捅刀子。 只是他区区一个参将,想在京城巴结高官,想都不用想。 于是他把目光放在张居正身上。 张居正是裕王的讲官,等同于老师。现在虽然籍籍无名,没有什么权势可言,等到裕王成为一国之君,则身价百倍。 张居正志向远大,有意结交戚继光这样年轻、有抱负的将领,彼此来往密切,时常对朝政或者官员私下发表些意见。 戚继光的眼光非常独到,他敏锐的发现,靖北伯林凌启绝非寻常人,便借助张居正的关系,来参加林凌启婚宴。今日来此,想进一步拉进关系。 对于林凌启的热情招待,戚继光有些措手不及。自己小小一个参将,跟伯爵加驸马的地位差之千里,实在出乎意料。 三人相互谦虚着落座,张居正开门见山的说:“林爵爷,在下这位戚兄弟在浙江担任宁绍台参将,那一带区域倭寇纵横,压力极大,想劳驾爵爷帮一把。” 张居正跟徐文长结交已久,从徐文长那里了解到林凌启直爽的性格,所以有事说事,并不拐弯抹角。 林凌启微微一笑说:“帮一把?怎么个帮法?换个位置?本伯自问没这个能力。” 现在只顶靖北伯、驸马爷的头衔,林凌启确实没有权力帮戚继光运作。当然,即便是有权力,他也不会帮这个忙。 戚继光如果是因为压力太大而退却的话,说明他这个民族英雄掺水太厉害,不值得帮忙。 戚继光见林凌启一开口就把路子封死,不免有些惊慌,忙取出几张银票来。 “林爵爷,区区薄礼,还望笑纳!” 这些银票总计五千两,是戚继光东拼西借凑起来的。嘴里说是薄礼,手却不由自主的颤抖着。 林凌启瞥了一眼,冷冷的说:“戚参将,我当你是朋友,你却当我是贪婪之徒,哼哼…来人,送客!” 张居正见状,忙叫戚继光收起银票来。 “我说兄弟呀,早跟你说过不要来这一套,你偏不信,现在尴尬了吧?林爵爷,你不要误会,他不是要换位置,而是想向你讨教些经验。” “讨教经验?” 林凌启面露诧异之色,戚继光身经百战,作战经验之丰富,自己给他提鞋也不配,更谈不上指教与他。 莫非他想讨教御妻之术? 这倒有可能。戚继光是个妻管严,畏妻如虎。而自己能把公主拿下,战斗力自然非同一般。说不定他慕名而来,想改变家中地位。 正踌躇着如何教导他,戚继光清清嗓子说:“是这样的,卑职跟倭寇多次作战,总结了他们的作战方式。 倭寇性子狠毒,不畏生死,直冲速度极快,往往我方士兵来不及作出反应,倭寇已冲到眼前。 他们的武器是刀,刀身极长,双手持刀,一般都是抡头猛砍,势大力沉,难以格挡。 卑职没有御敌良策,甚为焦虑。听闻林爵爷曾大败北虏,而北虏多骑兵,善冲杀,与倭寇倒有几分相似。卑职想请教,林爵爷是如何克制敌人骑兵的冲击?” 原来还是作战,判断失误了。 林凌启不免有些尴尬,挠挠头说:“这个…这个其实也没什么,主要是遏制敌人快速突击。摆一阵型,长枪手、短刀手,藤牌兵进行组合。 以长枪手远距离遏制敌人快速突破,以藤牌兵防止敌人冲击阵型,以短刀手与敌搏杀……” 随着林凌启的叙述,戚继光脑海不时浮现各种阵型,各种搏杀场面。慢慢的,一种新的阵型逐渐凝固成型。 他忍不住大叫一声:“林爵爷,卑职已经想到克敌制胜的方法了,感谢林爵爷的指导点拨。” 林凌启已然知道戚继光的方法,那便是杀得敌人闻风丧胆的鸳鸯阵。 自打戚继光成立戚家军、创立鸳鸯阵后,曾九战九捷,杀得倭寇哭爹喊娘,为抗倭事业作出不可磨灭的贡献。 送走戚继光、张居正,林凌启犹自沉浸在喜悦中。 戚继光掌握鸳鸯阵法,势必对倭寇赢得压倒性的优势。到那时,东南沿海边防将恢复稳定,经济也将得到发展,自己在吴县的那些房地产,自然会被购买一空。 想到吴县,便想到如烟、哥嫂等等,要不跟嫃儿商量一下,等过完年一起回老家。 主意打定,他便让徐文长招来栗伟等人一起喝酒。已到年关,是该放松享受了。 一场酒宴到傍晚时分才结束,朱素嫃还没回来,林凌启有些着急,差朱素嫃的侍婢入宫打探,得到的消息是,皇妃要留公主过大年。 他原本计划今晚不再侵袭朱素嫃,但她不能回来共眠,心里未免有些失落。 算了,那么久的单身日子都过来了,就差这么一晚吗? 谁知,朱素嫃除夕这天也没回来。 林凌启不乐意了,嘴里唠唠叨叨几句,拉着徐文长大醉一场,迷迷糊糊进入嘉靖三十六年。 在春节期间,发生许多事情,最重要的要属朱厚熜昭告天下,立朱载垕为太子。 一时间,一向门庭冷落的裕王府,一下子成为京城最热闹的地方,前来拜访的文武百官络绎不绝。 林凌启没有参与其中,朱载圳、蓝道行之死,在这世上只有他与朱载垕知道。他不想跟朱载垕走得太近,免得朱载垕误以为他邀功讨赏。 聪明人就是这样,有些事心照不宣就行,不要老是明里暗里提醒,生怕对方遗忘。 当然,他巴不得朱载垕把这桩事忘了。一个掌握未来君主绝密之事的人,往往结局惨不忍睹。 林凌启不想成为这样的人,他只希望能与娇妻爱子、亲朋好友,平平安安过完这一生。 第四百二十八章 货运 只是他这个目标似乎不容易实现,至少现在如此。 朱素嫃入宫以后,一直没有回来。 刚找到两人世界的妙处,一下子少了一半,难免空虚不少。 白天倒还好,四处溜达溜达,尝尝各种风味小吃,听听曲子、看看杂耍。或者上陆炳府上讨杯酒喝,约黄锦一同喝喝茶。 晚上便寂寞了,一个人躺在床上,翻来覆去不得安眠。 黄锦非常隐晦向他提起,皇上听到奶娘被殴打一事非常恼怒,后经公主苦苦哀求,才没对他动手。 想必嫃儿留在宫中,算作是对自己的惩罚吧! 林凌启叹了口气,心里想着,驸马其实也就这么回事,上门女婿嘛,有什么自尊可言。岳丈大人想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根本不用顾虑他的想法。 这种寄人篱下的滋味不好受呀! 回想这阵子朱厚熜没有召见过自己一次,朝中百官对自己的态度变得微妙起来,往日经常来巴结的人,一下子绝了踪影。 人就是这样,你红红火火的时候,不知有多少人打破脑袋争着抬轿;你落魄潦倒的时候,这些人连走路都绕开你,生怕晦气传染。 林凌启苦笑一声,自己目前不过是被冷落,还没到落魄的地步,处境已经这样。一旦被朱厚熜彻底抛弃,不知会出现什么情况。 想到这里,他猛的坐起身来。 自己也是个堂堂正正的男子汉,为什么要依附朱厚熜?为什么要仰人鼻息?为什么不能依着自己兴致痛痛快快过一生? 朝中即便千般好,不如回家当富足翁,干嘛要受他人束缚?什么靖北伯、驸马爷,我不稀罕! 主意打定,林凌启开始谋划回今后的生活。 第一条肯定是钱,有钱才能让两个媳妇、未来的孩子们过上物质充裕的生活,让亲朋好友过上安逸的日子。 眼下马桶业务虽好,但严嵩权势遮天,严世蕃手腕强硬,等自己离开京城后,这一片的业务再难继续,得开发一项新的业务。 干什么好呢? 这个问题曾经考虑过,没有找到合适的项目,现在只能靠后世的经验。 餐饮业一向受欢迎,但小规模的看不上眼,大规模经营或者开设加盟店,自己又没管理能力,只好作罢。 房地产在后世搞得红红火火,但在明朝似乎不行。明朝毕竟是属于农耕时代,城市化规模较小,又没有炒房团,无论是去库存还是谋取暴利,都非常困难。 而且,现在搞房地产都是实打实的投入,没有银行贷款,没有预售款,资金压力太大。万一闹个空城来,那全家人不得去要饭。 办工厂更不合实际,没有基础工业需求,什么都干不成。 要不快递如何? 这都是不错。 如今没有什么公路、铁路、航空,一旦出远门,想往家里寄封信、捎点东西,还得找顺路人或者驿站,非常麻烦。如果快递网络一旦构建,生意自然火爆。 再仔细一想,却觉得有些不着调。 如今人口远不如后世众多,居住相对分散,交通又不方便。就算以每个乡镇为最终投递点,难度也非常大,不知要聘请多少快递人员,以及马、驴、车船等代步工具。 要不直接搞货运得了。 林凌启想了一会,披件外套起床,趴在桌上描描画画,好久才搁笔歇息。 在北方,二月天还是蛮冷的,尤其是清晨,每呼一口热气,依旧白雾滚滚。然而林家军均穿单薄的衣裳,在进行体能训练,一声声嘹亮的口号,彰显着与众不同的气势。 林凌启被撤去锦衣卫千户后,这支队伍不再由他掌控,而是归属于锦衣卫。 当然,陆炳并不想架空或者剥夺林凌启的权力,明面上由他直接管理,其实队伍的灵魂人物,仍然是林凌启。 只是林凌启为了躲避嫌疑,很少与林家军接触。当他踏入训练场时,军士们显得非常兴奋,训练更加卖力了。 林凌启带着赞许的目光巡视一圈,并询问栗伟、李仲平一些近况,随后与沈炼会面。 燧发枪的成功研制,让沈炼尝到甜头。现在他满身心投入到研制武器当中,计划改造火炮,力图研制成类似于燧发枪的发射装置,来提高火炮的发射速度与隐蔽性。 见林凌启到来,沈炼兴致勃勃的讲解研制进程,并带他看了看一具模型。 对于沈炼的研发,林凌启很是欣慰。当然他此行目的不在与此,大致了解一下后,便提出自己想法。 “沈大人,我想在苏杭一带建立几家货站,收购江南特色货物贩卖到北方来。只是陆路运输成本较高,便想由水路运输。” 我国地势西高东低,大部分河流由西往东流淌,贯通南北的除了京杭大运河这条人工河,再无其它途径。 沈炼暗自琢磨一下说:“林大人,你是不是计划通过京杭大运河运输货物?要不在下督工打造几条船?” 林凌启笑着摇摇头说:“京杭大运河河道狭窄,且运输繁忙,加上冬春之际水位较低,我不想利用这条河。” “那你打算怎么办?” 除京杭大运河外,沈炼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水路可以利用。 “海运!” 林凌启抬起头来,望着朝霞肯定的说:“海运数量多,且不受季节限制,比起内河来方便许多。” 沈炼闻言一惊,朝廷海禁政策颁布已久,一旦抓住后果很严重,林大人不是自寻死路吗? 林凌启看出他的疑虑,摆摆手说:“你不要担心,海禁不会永远持续下去,迟早有一天开放,而且这一天不会很远。 我先打好基础,等到海运开放后即可实施。你现在帮我研制一样动力装置。” 沈炼越听越糊涂,海禁乃太祖颁布,当今皇上更是严抓不放,怎么可能开放呢? 还有什么动力装置,这个词听都没听过,林大人不会是思念公主的缘故,脑袋不怎么好使了? 林凌启也不过多解释,指着火炉上的茶壶说:“沈大人请看,这壶水烧开时,茶壶盖会不停颠簸,你知道为什么吗?” 沈炼晃了晃脑袋,怀疑昨晚没有睡好,导致现在听林大人的话怪里怪气的。 水烧开了,茶壶盖自然会颠簸,这有什么奇怪的。至于是什么缘故,管它那么多干嘛。 第四百二十九章 蒸汽机 林凌启淡淡一笑,让沈炼取来一小片棉布,揉成一团塞到茶壶口。又拿块布置与茶壶盖与茶壶间,用手紧紧按住。 火炉冒出的火苗,炙烤着漆黑的茶壶底,丝丝水汽从茶壶盖缝隙溢出,淡淡白雾围绕着林凌启因用力而青筋绽起的手背。 沈炼能听到这只铜茶壶里,水因受热而形成一个个气泡的迸裂声,继而沸腾起来,呲呲作响。 他不知道林凌启到底要干什么,愣在一旁看着,直到林凌启喊他拿块厚布来一起按着,才忙不迭的照命行事。 茶壶里的水声越来越响,仿佛一群囚犯关押在密封的空间内,地底下又燃起炭火,烧得乱叫乱窜,直往门口疾推。 这推力非常大,沈炼差不多将整个身体的分量压在茶壶盖上,几乎要把它压扁,却依然感觉到茶壶盖要顶起来。 他怎么也想不到,平时正常不过的煮茶茶壶,居然蕴含着难以想象的力量,仿佛妖魔鬼怪钻入其中作怪。 林凌启也觉得很吃力,额头绽起细密的汗珠,但依旧没有松手。 之所以这样做,是想让沈炼明白蒸汽的威力,协助自己制造蒸汽机,以及其它传动装置。到时机成熟了,就将蒸汽机装到船上,为海运打下坚实基础。 两人按得手都快抽筋时,只听‘噗’的一声,堵塞茶壶口的那布团急射而出,正中茶桌上的凉茶壶。 那装满茶水的瓷壶在布团的撞击下,居然一下倒在桌上,滴溜溜的转了一圈,滚到地上啪一声摔个四分五裂。 这一幕沈炼看得十分清楚,但他始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小小布团有如此大的撞击力量,简直可以跟子弹媲美。 “林大人,这是…这是怎么回事?” 林凌启擦了把汗,挥手扇扇凉风说:“是这样的。我们把茶壶盖压住,又堵住茶壶口,里面的热气无可宣泄,压力便越来越大。等到堵塞茶壶口布团再也无法阻挡压力时,便被推出来。” 若是普通人,很难理解他的话,可沈炼最近专门研究火炮,自然一点就通。 只是他不明白,这个有什么用? “林大人,难道你打算用这个发射炮弹?那威力似乎还不够?” 林凌启笑了笑说:“不是,我是想利用蒸汽作为动力,研究一种能驱动船只的机器。” 说着,从怀里掏出昨晚临睡之前的杰作铺于桌上。 “沈大人请看,我计划做一个比茶壶大几十倍、几百倍的蒸汽锅炉,然后接出蒸汽管来,与汽缸相连接。 蒸汽推动汽缸里的活塞,活塞带动曲轴,曲轴带动轮子……” 随着林凌启的不断讲解,沈炼由疑惑变为顿悟,脸上逐渐露出笑容,嘴里说着‘妙呀’! …… 时间不紧不慢的流逝着,由春到夏,由夏入秋,平淡无奇。 林凌启的生活也是平淡无奇。 朱素嫃依旧没回来,朱厚熜也没召他入宫,他就像一个被遗忘的人,或者是被抛弃的人。 去年向朱厚熜提出的方案正有条不絮的进行。 诸如撤销世袭爵位,设立学武堂,各爵位预定继承人凭能力入学能力。 各地亲王遭到锦衣卫严查,象大同代王因御敌不利而撤销王爵,交宗人府看管,其子子孙孙一律不得继承。等同于说,代王已经成为明史上的一个记载。 丈量土地也在轰轰烈烈进行中,虽遇到许多阻碍,总体进程还算顺利。象江南一带富裕地方,大体上丈量完毕,林凌启老家也在其中。 按林凌启当初提出的意见,占地广则多缴税,占地寡则少缴税。他自己在吴县窑厂一带拥有大批土地,照规定来说,所交税额极其繁重。 好在前去丈量土地的官员乃是张居正,他将林凌启开放的土地分别归于那些劳工名下,省下一大笔税来。 为此,张居正回来后特地提起此事,希望林凌启能赞同他的做法,算作是权宜之计。 林凌启自然不会反对,张居正能在自己处于低谷时期,还能为自己设身处地着想,实在是不可多得的朋友。 当然,他也不打算将那些土地暗中收回。这些劳工勤勤恳恳为自己干活,总该有些回报吧! 张居正此次回来,还带来个消息。 戚继光回东南以后,组建了戚家军,运用鸳鸯阵将倭寇打得一败涂地,连汪直也被擒获。 本来胡宗宪打算将汪直押回京城候审,但考虑到徐海逃脱一事,便在杭州将其处斩。 如此大快人心之事,林凌启却感到一丝不安。 徐海逃脱之后,一直没有他的消息。这人不光心狠手辣,而且颇有军事才能。汪直一死,其手下失去主心骨,会不会跟徐海联合呢? 假设徐海得到汪直部属的拥护,其对东南沿海人们的危害,远大于汪直,朱厚熜会不会因此责怪自己呢? 算了,反正自己不打算加官进爵,责怪就责怪吧,大不了打包裹回家。 经过大半年努力,蒸汽机的雏形已经完成,其它的联动装置也初具模样,林凌启便购来一艘旧船,将这些设备安装完毕,到运河进行试验。 这时的船只一般靠风帆或者橹桨,象蒸汽机这种怪物,可谓是闻所未闻。 人们觉得很是新鲜,试航这天,码头处围观许许多多人。 林凌启招呼人员给锅炉添水,并亲自点燃。 特制的炉灶里,一铲铲碎煤投入,几人齐拉一口大型风箱,将新鲜的空气使劲灌入,顿时蓝色的火焰窜上来,舔炙在锅炉的底部。 过了大约一个时辰,锅炉的水被烧开。打开气门,炙热的水蒸气冲进庞大的汽缸,推动活塞。 传动装置开始运作,能工巧匠打造的齿轮缓缓转动,带动螺旋桨在水下转动。 这时,固定船只的缆绳解开,船只开始慢慢离开码头。 “加煤,加煤!” “拉风箱卖点力,回去好好犒劳你们!” “那个谁,注意掌舵。” “领航员,注意水路情况。” …… 一声声号令传下去,船只速度缓缓提升上来。 站在岸上的人们看着这艘没有桨、没有帆、没有纤夫拽拉的船,居然自动行驶,无不瞠目结舌。 船速越来越快,站在船头的林凌启能感觉到秋风拂脸的寒意,心中大感快意。以往的憋屈、郁闷,统统一扫而空。 蒸汽机试验成功,是该回老家建立货运站了。 第四百三十章 岑港之战 试航的成功,就象一颗石子丢入一滩死水中,荡起些许涟漪,很快恢复平静。 谁也不会想到,蒸汽轮船会给这个世界带来多少变化。更不会想到,驱动螺旋桨的蒸汽机,是将人类社会由农耕进入工业的关键。 普通百姓不会想到,那些官老爷们更不会想到。 他们只知道奉行儒家之道,满嘴之乎者也、仁义道德,而对先进的科技技术视而不见。 甚至有些官员还嘲讽几句,说驸马爷闲的没事,捣鼓些奇怪的东西来博人眼球,有碍皇家观瞻。 对于此类流言蜚语,林凌启不屑一顾。他现在要做的就是,制作更多的蒸汽机及配套设备,还有打造海船。 但他不在乎是一码事,总有人会借题发挥。比如严嵩,已将此事加油添醋向朱厚熜汇报,并指出严重后果。诸如此风不止,助长歪风邪气,挑起一些不务正业之人,专搞些喧哗取众之事。 为此,朱厚熜专门给林凌启下道谕旨,斥责他不务正业、浮躁无端。并令他务必安分守己,不然没好果子吃。 接到这道谕旨,林凌启也是醉了。 什么叫不务正业? 自己职务已撤销,空定个伯爵头衔,能干什么呢?难不成天天守着嫃儿,陪她聊天、逛街、啪啪? 就算自己不反对这样做,你也得把嫃儿还给我呀! 他没有继续埋怨,一则不起作用,二来他不想成为唠唠叨叨、见人诉苦的祥林嫂。 他把精力放在事业上。 为了避免有人弹劾,他让沈炼带人前往天津一带,聘请那里的工匠,偷偷建造海船与蒸汽机。 不在天子脚下,又是锦衣卫,自然没人敢惹这些人。进度也很快,到年底之时,已经有四艘大海船打造完毕,刷油漆晾干,即可安装蒸汽机。 按林凌启原来的计划,戚继光南下抗倭,因为掌握鸳鸯阵的精髓,很快就能击败倭寇,沿海安靖。 到那时,海禁自然松懈,他的海船就能跑运输。什么南货北运,或者北货南上,统统不成问题。 可是事情的发展远非他所料。 嘉靖三十七年春季,徐海收编汪直余部,联合沿海匪徒,侵扰闽浙沿海。 胡宗宪摸清倭寇主力方向,命戚继光、俞大遒等将领率大军进剿。 不知是徐海无能,还是因为汪直之死的缘故,倭寇斗志十分低落,一触即溃。几次战斗,明军虽获全胜,然斩获不多。 倭寇逐步退缩,移师至舟山岑港。 岑港山岭逶迤,山径崎岖狭隘,岙口众多,地形复杂,易守难攻。 且地理位置出奇的好,既可随意肆孽沿海各地,又可直插杭州湾西进,抵达杭、嘉、湖等富裕之乡。亦可北上至松江府,溯江而上,洗掠南京、苏州、无锡等富饶之地。 当年汪直看中这块地方,将它作为乃进攻掠夺的发起点。其死之后,其养子毛海峰为报仇雪恨,投靠徐海,继续留守此地徐海与毛海峰汇合后,仗着岑港地形优势,据险死守。 明军为割掉这个毒疮,调集闽浙一带兵力全力进攻,力图一劳永逸。然而,这恰恰中了徐海的圈套。 戚继光的鸳鸯阵,可谓是陆战无敌,哪怕倭寇最强悍,也不能抵挡住戚家军的进攻。为此,徐海故意失利,诱惑明军主力来的岑港,并利用岑港的特殊地形,极大限制戚家军的发挥。 双方的战斗很是激烈,徐海事先堵塞各条通道,只留一条小径通往自家巢穴。明军顺着这条道死命往前冲,不料中敌奸计,等即将通过此路时,被敌分兵堵住退路。一战下来,损失惨重。 此次失利后,明军改变策略,采取稳扎稳打战术,先控制与舟山隔水相望的渔港沈家门,而后派遣大军源源不断往岑港进发,安营扎寨,围而不打,试图困死敌人。 然而徐海的能力并不是盖的,他利用三四月间的雨季,借机向山下驻军发起进攻。 南方沿海的春雨,可谓是连绵不绝。等时间一久,山洪爆发,无论大小溪流,皆倾泻而下。 明军既要对付倭寇,又要应付自然灾害,尽管领军将领百般努力,依旧逃不过惨败的命运。伤亡加失踪,几近五千兵力。 连遭挫折,胡宗宪的忍耐与理智降到极点,下令各部不计伤亡,一定要把倭寇从岑港抹去。 双方的战斗正式进入白热化。 连续作战一个月有余,明军损兵折将几达一万五千之多,而徐海的主力损失也接近七千有余。 相对来讲,明军后备兵员充足、物资丰厚,这些损失还能接受。但徐海主力全部也不过二万之余,现不足一万三四,战斗物资紧缺。 胡宗宪以为倭寇到了强弓之末,命令戚继光、俞大遒全力出击,力图在盛夏来临前歼灭敌人,让苦战半年的将士们安然度夏。 但是,胡宗宪疏忽了件事,一件至关重要的事。 如今东瀛无论是国力还是科技水平,远不如大明,其中包括造船技术。因此,倭寇想要进犯大明东南沿海一带,须乘清明之后的三月、四月、五月。 这三个月,东北风较盛,利于将倭寇由东瀛五岛列岛等地送往闽浙一带。等到五月后,海上吹的是南风,台风又多,倭寇很难来浙闽沿海。 五月十八这天,与徐海约定的、从东瀛本岛来的倭寇,如同蝗虫一般在普陀登陆,向这里的大明驻军发起进攻。 结果不言而喻,突如其来的进攻,令毫无防备的明军吃了大亏,死伤竟然超过三千。 倭寇得手后,迅速攻占隔岸沈家门,而后往北发展,与岑港之匪成掎角之势,截断明军后援补给,再掩兵厮杀。 这一变局令胡宗宪无法应对,明军惨败,全军几尽覆灭,只余少数逃生。 徐海得势不饶人,立即组织船队西进,沿钱塘江而上,占领杭州城。而后向衢州、湖州进发,继而控制浙西。 而沿海的闽浙州府,或降或陷,大半落入徐海之手。 如此局势,朝野震惊。 在文武百官眼里,倭寇不过癣疥之疾。就象苍蝇、蚊子一样,虽惹人讨厌,但不足为患。可是现在倭寇已经攻城略地,动摇大明国本,自然引起恐慌。 严嵩更是慌乱不堪,抗倭失败,胡宗宪难辞其咎。别说撤职,砍脑袋都难免。但胡宗宪是他的人,皇上若杀了胡宗宪,他的威望何存。 于是乎,他上奏一本,说这一切都是林凌启失职造成的,请皇上严厉惩治。 第四百三十一章 受命 中秋将近,天气凉爽许多。 往日闪着白光、难以直视的天空,现今变得柔和、淡然。一朵朵、一团团、一片片白云,幻化出各种姿态,经湛蓝的底色一映衬,显得是那么的动人。 风儿也轻柔几分,徐徐吹在耳际边,仿佛是嫃儿在低声述说分别之苦。 林凌启记不清多久没来西苑了,好像跟嫃儿成婚后,就没踏入紫禁城一步。 今日得朱厚熜的召见,他的心情无比舒畅。 倒不是因为面见圣上,能改变他的窘迫处境,而是他认为,朱厚熜应该把嫃儿重新交还于他。 毕竟中秋快到了,该团圆了。 径直来到西苑大殿,门上碗口大的铜钉闪耀着金黄的色彩,幽幽的桂花香飘逸各处,却不见朱素嫃的身影。 林凌启探头朝里张望,深长的大殿,尚不能容纳灿烂的阳光,越到深处越是昏暗,像朱素嫃这样灵动、阳光的女子,会呆在阴暗角落吗? 他不禁有些沮丧,原以为能跟嫃儿重聚,却原来是一厢情愿。 走进大殿,见朱厚熜埋首于龙案上的奏章堆里。林凌启忽然有种奇怪的念头,想冲上去拽住朱厚熜的衣襟,狠狠扇他几耳光。 他娘的,身为父亲,身为岳丈,却无端端拆散小夫妻,这是人干的事吗? 恼怒归恼怒,林凌启表面依旧平静,躬身说:“皇上,臣林凌启应召前来见驾!” 朱厚熜抬起头来,颇有深意的看他一眼,随后搁笔,揉了揉脸庞,并从黄锦手中接过参茶抿了一口。 “你可知道朕为何要召见于你?” 林凌启听着他阴阳怪气的说着,心中极其反感。 “恕臣愚钝,不知皇上安排。” “那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要将公主留在宫中?” 一涉及到朱素嫃,林凌启的心扑通扑通猛跳,只觉得脸一阵阵发烫。 “皇上,是臣鲁莽,殴打公主奶娘,有失皇家礼仪,臣有罪。臣已知错,请皇上宽恕一回,让公主随臣回府!” “回府?” 朱厚熜的声音一下子变得尖锐起来,如同刀子刮玻璃般的刺耳,脸色阴森恐怖。 “你自平虏归来,自高自大,目空一切,完全忘了自己的身份。朕念你平虏有功,不想责罚于你,但你变本加厉,将朕的话当作耳边风……” 林凌启一怔,怎么气氛不对?不象是讨论嫃儿回不回府的事,而是要追责。 他连忙辩解说:“皇上,平定北疆完全是皇上调度有方,臣不过尽绵薄之力,岂敢自高自大? 何况皇上的话就是金科玉律,臣无不遵旨办差,哪敢把皇上的话当耳边风?” “还敢狡辩!嘉靖三十四年腊月十三凌晨,朕命你押解诏狱要犯至刑部大牢,结果呢?徐海逃脱,景王与蓝真人被倭寇杀害,这一切不都是你的责任吗?如果你把朕的话记在心里,能出这种事吗? 现在东南沿海一片混乱,浙江几乎全境被侵,徐海在那里耀武扬威,屠戮百姓,这一切后果,难道不是你造成的吗?” 林凌启脑袋嗡的一声响,原来朱厚熜召见自己,是他妈的秋后算账。 既然当初我出了岔子,你为什么不立即处罚呢?为什么还要把女儿嫁给我呢? 现在倒好,事情闹到这种地步,就把脏水一股脑儿泼到我身上,你还是不是个男人? 他一改刚才低声下气,扬起头来说:“皇上,东南作战失利,与臣何干?难道不应该追究那里官员的责任吗?” “与你无关?若不是徐海逃脱,局面会变成这样吗?” 朱厚熜怒了,猛一拍龙案,茶碗的盖子都跳起来,啪的一声摔到地上。 黄锦脸色煞白,连声说:“皇上息怒!林爵爷出言无状,强行辩驳,冒犯皇上,实在不该。但正因为皇上圣明,林爵爷才敢辩解,望皇上宽恕他一回。” 朱厚熜忽地冷笑起来:“呵呵!满朝文武都知道朕体恤众臣,以为朕好说话,才敢放肆无礼。 林凌启,从你暴打公主奶娘,朕就知道错了,不该将嫃儿许配与你。你性子暴躁,哪一天说不定会伤害嫃儿,所以将嫃儿一直留在宫中。 当然,朕希望你能悔改。可是…可是你太令朕失望了!你非但不思进取,还在明明白白的真相面前,矢口否认战局与你无关,一味推卸责任,你以为朕会信你吗?会原谅你吗?” 林凌启冷哼一声:“皇上,既然你认定是我的错,我也不说什么了。你要么处置我,要么让我南下,与徐海较量较量。” 这话正中下怀。 朱厚熜跟严嵩关于抗倭局势商量良久,严嵩说,东南形势如此恶劣,与胡宗宪关系不大,倒是林凌启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而且林凌启这人颇有军事天赋,骄悍的俺答汗尚要在他手中受挫,区区一个徐海算不了什么。 严嵩说这话自然有他打算,林凌启出征胜了,那说明他推荐有方,林凌启至多不过将功补过。 若是失败了,死了拉倒,没死也要逮回京治罪。 朱厚熜哪知道严嵩打什么算盘,他觉得林凌启确实是合适的人选。只是把女儿一直留在宫中,恐林凌启心中不满,不愿卖力,所以故意制造气氛,迫使林凌启上钩。 见目的达到,朱厚熜微微一笑说:“那好,你即刻准备起身,统领江南一切军事要务。” 林凌启见朱厚熜答应这么快,便知中了圈套,无奈的说:“皇上,臣希望嫃儿随臣一同南下。” “这个…这个不行。军情莫测,难道你忍心她陪你冲锋陷阵吗?这样吧,朕让她送陪你一会儿。黄爱卿,传公主与驸马会面。” 片刻间,林凌启与朱素嫃并肩坐于西苑一处花园里。 朱素嫃轻轻靠在林凌启的肩头,一年多未见,心头有无数话要讲,却不知该从何讲起。 林凌启搂住她纤细的腰,细声细语的说:“嫃儿,皇上差事我下江南办差,估计得花些时间。等事情办完之后,我立马返京见你。” 他唯恐朱素嫃知道自己南下抗倭而担忧,故意隐瞒事实。但朱素嫃何等聪明,东南一片混乱,去江南办差,除了抗倭还能干什么? 皇命难违,多说无益。 她幽幽叹了口气说:“好吧,我在京城等你,你须得注意安全,无论如何也要回来。” 说着,她看着远处几棵桂树又说:“相公你看,长在花园里的桂树固然修剪有序,但哪有野外的桂树自由自在、随意生长。我愿以后随你一同回乡下,一起过我们自己的生活。” 第四百三十二章 下江南 此次南下,林凌启拥有极大的军事权力,就连胡宗宪也得受他节制。 至于他的官职是什么,说出来吓一跳。 督师,领兵部尚书衔,统领山东、浙江、福建、广东及南直隶、江西各省军务。 同时,他还抽调京师一带五万兵力,让兵部尚书杨博从学武堂,挑选能力较强的学员统兵出征。 还有,他的海船已经打造将近二十条,为了取得绝对优势,便让沈炼将这些船进行改装,每条船的船舷安放四十门火炮,船头船尾也不例外,争取三百六十度无死角火力覆盖。 大军水陆并进,沿途召集各所在地卫所兵力,象滚雪团一般愈加庞大。 还未至冬季,徐海就感到一股寒意。 据探子回报,此次朝廷调集兵力达二十余万,全力抢夺失陷之地。 若是几年前,徐海根本不会在意这些。大明北疆有俺答汗这条喂不饱的野狼,若朝廷试图对东南大动干戈,俺答汗势必趁虚而入,美美的咬上一口。那么明军不得不快速北上御敌,自己的压力立刻消失得无影无踪。 可如今的局势大变,北疆已定,朝廷没有了后顾之忧,可以抽出手来应付东南。照这样的来势,似乎不得不回避了。 是不是收缩兵力至宁波、台州一带,以岑港作为基地死守,利用台州复杂崎岖的地形,与明军慢慢周旋,将他们拖小拖死? 王翠翘提壶茶来,在放一大撮茶叶的大茶碗中,倒上滚烫的开水。 徐海最爱喝浓浓的、滚烫的茶水,对他来说,这样才豪气、带劲。可是此刻他没了这份豪气,看着茶叶在热水中上下翻腾,只觉得自己也如同茶叶一般,转转折折难觅安定时日。 “老爷,你是不是为敌军南下而忧愁?其实这没什么,我们抢了他们的地盘,他们想夺回去而已。正所谓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我们先跟他们干一仗,实在不行退到海岛上去。” 王翠翘一个娇滴滴的女子,说话却有男子汉的气概,令徐海有些汗颜。 他皱着眉头说:“夫人的话有些道理,只是杭嘉湖、宁绍等地,地形大多平坦开阔,利用大部队厮杀。 明军此来,北方军队较多,善骑射、突击速度快、机动性强,恐怕我们不是对手。我想我们还是先退一步,到东部沿海、山区一带作战,尽力遏制敌军长处,才有一丝生机。” 王翠翘有些失落,叹了口气说:“老爷既然已经决定,贱妾就不说什么了。只是我们这次与敌人作战,持续时间肯定很长,退到东部后,补给有没有保障,事关成败。” “夫人,要不让绿珠姑娘返回东瀛,明年夏季率船队到达岑港。到那时,我们可以依葫芦画瓢,大破敌军,重夺浙江。” 王翠翘点点头说:“也好,待会儿她逛街回来,我与她说说。” * 初冬,寒风凛冽。京杭大运河上,一条望不到边的尾的船队,借着北风前进。 其中一艘相对较大的船只上,几十名挎刀侍卫守护在船舷两侧,船头悬挂着面大旗,上面只描一个字, 林。 这便是林凌启的坐船。 按照原定计划,林凌启率军沿运河抵达杭州,随即围城,堵住倭寇退路。毕竟这一带地形利用大兵团作战,如果让倭寇逃跑,接下来的战斗就变得比较麻烦。 可是计划赶不上变化,徐海就象滑不留手的泥鳅,一下子逃脱了。 郁闷。 徐文长反倒满不在乎,倭寇回逃,对杭嘉湖一带百姓来说,少受许多灾难。毕竟战端一开,伤害最大的还是百姓。 抵达杭州后,光复的杭城已是一片欢乐的海洋,完全忘了倭寇抢掠、虐杀时的悲哀,欢迎大军进城。 闽浙总督胡宗宪一扫往日的阴霾,满面笑容带部属分列府衙两侧,恭恭敬敬将林凌启迎入府中。 林凌启对这种迎送之礼非常反感,倭寇自行撤离,根本谈不上胜利,有什么值得庆贺。 他正想退回军营,却见杨继盛也在其中,并与胡宗宪一同上前说:“林爵爷未至,倭寇已闻风丧胆,逃之夭夭,可见君威之盛。现特置酒席,为爵爷接风。” 林凌启有些纳闷,杨继盛乃铁骨铮铮汉子,而胡宗宪虽然是个干吏,却是严嵩爪牙,为何两人如此默契。不管怎样,杨继盛的面子肯定要给的。 他拱手说:“本督师奉皇上谕旨,力求一举荡平倭寇,还请今后各位大人鼎力配合。” 其实杨继盛一开始对胡宗宪有很大成见,等后来一同经略沿海事务后,发现胡宗宪虽然紧抱严嵩大腿,但对倭寇却丝毫没有懈怠,对百姓也仁爱有加。 杨继盛不是食古不化之人,只要有利于社稷、百姓,他不会介意跟胡宗宪合作,两人甚至成为莫逆之交,在抗倭大业上竭尽全力。 等及散席,杨继盛与胡宗宪陪同林凌启到偏厅用茶。 杨继盛从衣袖掏出张纸来,递与林凌启说:“林爵爷,徐海退却后,我在其暂居处找到张纸笺,上面写明由你亲启,请过目。” 林凌启接过一看,粉红色的纸笺上写着‘林凌启亲启’,笔迹娟秀,象是出自女子之手。 他微微一怔,随手拆开信来,只见上面写着, 敬禀靖北伯林爵爷: 妾身绿珠,原名井田信子,乃东瀛人氏,后拜汪公为义父,追随左右。 义父长年浪迹海上,感于沿海百姓之疾苦,期许朝廷开海禁,造福百姓。 然嘉靖固执,无体恤之心。故义父差妾身与蓝道行北上,助景王继位,力求改变现状。 呜呼,天不遂人愿,计被君所挫,义父亦为胡宗宪所害,妾身泣血。 为达义父遗愿,望君进劝嘉靖开海禁、退大军,一切既往不咎。如若不然,妾身必率东瀛武士,踏平大明江山。 绿珠顿首。 原来绿珠果然是东瀛人,还是汪直的干女儿。 开海禁倒是可以,只是这般胁迫,你吓唬谁呀。想踏平大明江山,真不知道谁给你的勇气。 林凌启冷哼一声,把信递给杨、胡二人观看,并说:“向来倭寇侵犯我国,难道我们就不能打他们吗?胡总督、杨大人,即可起,请两位督工建造海船。我要集齐数百条船,把东瀛轰它个鸡犬不留。” 第四百三十三章 姑爷回来了 打造海船,制造蒸汽机,安装火炮,训练水军,需要的资金数目庞大,远远超过预算军费。 要建立一支强大的海军,最大的因素在于科技与资金上。 如今蒸汽机的使用,以及沈炼对火炮的改造,科技方面可以说碾压一切。 而通过丈量土地、减裁皇家宗室,使得国库收入大大增加,想必请调军费没有什么难事。 结果却出乎意料,严嵩不同意。 作为一名资深政客,他考虑的不是国家、民族的切实利益,而是如何为何自身小团体的利益、安危。 假设这么一支海军建立,跨海远征东瀛,是不是一定能旗开得胜? 想当年,蒙古大军远征东瀛,先后两次铩羽而归,可谓损失惨重。 损失倒无所谓,可打败仗有失皇上脸面。如果拨巨款支持林凌启,到时候皇上会连同他一起责罚。 不划算。 假设林凌启率领海军大获全胜,势必得到皇上表彰,其下属也会得到大力提拔。如果这样的话,林凌启就能形成一个强大的军人集团,可以跟他分庭抗礼。 也不划算。 既然左右不划算,严嵩命户部拒绝林凌启的请求。堂而皇之的理由是,根据太祖规定,片木不得下海。 林凌启无语。这都是老黄历了,用到现在合适吗?当年郑和下西洋的时候,怎么没见人阻止呢? 当然,他明白户部由严嵩掌控,户部的意思就是严嵩的意思,争辩没什么意义。 仗肯定要打,船必须得造,钱必须到位。 他思量一番,便命胡宗宪在浙地筹款,杨继盛上南京一带筹款,自己则去苏州。 至于军队嘛,交于戚继光、俞大遒统领,继续往东进发。 冬日午后的阳光暖洋洋的,晒得人昏昏欲睡。 徐文长眯着双眼,半坐半躺于船舱前,手指凌空虚画,不知又有什么灵感。 林凌启站在船头,眺望着远处一片丘陵,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从大前年年底被押进京,已经快三整年没回家了。这次借筹款的名义,看看如烟,看看不曾见面的儿子,看看哥嫂,看看…… 想看的人太多了,多得快忘了。有些人见面时,兴许叫不上名字来。 又行一会儿,林凌启看到西侧一条与运河连接的河道,心不由的猛跳起来,连声音都变了调。 “快,快,从这里往左拐…对,就是这里!” 徐文长睁开眼睛,双手一撑起来,疾步跑到林凌启旁边说:“东翁,你看,那丘陵南坡,茶园已经建起来了!” “东翁,你看你布局的城镇,已经完工了。我的老天,这规模真大,差不多可以把吴县县城装进去。” “东翁你听,那西北角好像有鸡鸭鹅在叫唤,好像还有猪。看来你规划的养殖场也建起来了。” …… 时常通信,自然知道这里各项工程的进展。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这感觉难以言表。 徐文长像个得了先生表扬的孩子,围着林凌启身旁嘀嘀呱呱说个没完没了。 看着,听着,林凌启眼睛有些模糊了。 家无数次在梦里萦绕,今天总算回来了。 船刚靠岸,林凌启一个箭步跃上,仔细打量新的景象。 往日窑厂那片房子均已拆除,劳工们的暂住竹棚也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整齐有序的楼房。 这些是劳工们的新居。 新居的东面是座城池,城墙足有五六米高,东西约两里长,南北一里宽。城墙四角还有箭楼,对付小规模倭寇的袭扰,已经绰绰有余。 城池往东原先是一大片空旷地,现已建满各类作坊,如织布、染坊、酿酒等等。 这是一块实验田,初期投入不少心血,如今长出郁郁葱葱的庄稼,林凌启心情说不出的愉悦,大步走向城池。 城门前站着几个护卫队员,看起来很面生。 当然,离开好几年了,即便以前看到过,现在不一定认得出来。 林凌启正欲入城,被护卫队员拦下来。 “你什么人?进城干嘛?有腰牌吗?” 这几人口气很随和,但神情并不轻松,死死盯着林凌启两人,手均握住腰刀。 林凌启笑笑说:“我是来找人的。对了,你说的腰牌是怎么回事?” 一个看似领头的人说:“如今倭寇侵扰,我们林大爷为了防止倭寇奸细混进来,特地给住城里的人分发腰牌,以此鉴别身份。” 他大略说了几句,便询问林凌启找谁。 林凌启本待报上如烟的名头,想了想说:“那就找林大爷吧。” 护卫队员们笑了起来,悄然将两人合围住。 “你们究竟是什么人?从实招来,不然押到县衙审问。” 这里一喧哗,顿时有许多人赶过来,为首一人挺着个大肚子,老远便咋咋呼呼的喊:“这两家伙是干什么的?拿下仔细拷问。” 这不是曹达明吗?这小子看起来胖了不少,想必是婵儿照料有方。 林凌启一阵激动,闯过合围圈,上前捏住曹达明的肥嘟嘟的脸庞。 “小曹,你好大的官威呀!” 护卫队员没料到林凌启这么大胆,赶紧冲上去抓住他呵斥着:“不得对曹县尉无礼!” 曹达明已升任为吴县县尉,没事时经常来这里维持秩序,从来没人敢对他动手动脚。 正待发怒,忽的愣住了,呆呆的看着林凌启,嘴巴象濒死的鲶鱼一张一合,却说不出话来。 “怎么的,升官了就不认识我了?” 林凌启带着戏耍的口吻笑着说道。 徐文长也凑过来说:“曹捕头,升官了也不告诉我们一声,好让我们高兴高兴。” 曹达明这才回过神来,大吼一声:“都他娘的给我松手!你们知道他是谁吗?他是我大哥,这里的主人!” 说着,他一把抱起林凌启,疯狂的转了几圈,不知又想到什么,赶紧把林凌启放下,转身就往里跑,边跑边喊:“林大爷,林大娘,如烟嫂子,我大哥回来了!” 护卫队员们傻了眼了,这就是传说中的锦衣卫大人,这块地盘的真正的主人林凌启! 一时间,城里慌作一团,凡是居住在这里的人蜂拥而出,争相来看林凌启。 外面的劳工们也听到信息,一呼拥赶过来,欢叫声响成一片。 如烟正在闺房中缝制冬衣,天冷了,该给丈夫捎几身冬衣了。 丫环小玉一旁逗着小林周戏耍,听到外面乱作一团,忙起身出去打听。 如烟放下手中的活,抱起孩子,心想着该不是倭寇来了吧? 突然间,小玉急匆匆跑进来,一张俏脸满是喜悦之色。 “快!小姐,姑爷回来了!” 第四百三十四章 捐款 如烟只觉耳边嗡的声响,全身的热血直冲脑门,眼前一阵阵发黑,四肢酸软无力,怀里的孩子都差点跌落。 来了,总算来了! 上千个日日夜夜,没有一刻不在思念。无数次幻想再次见面的情景,却远不如现在这般突然、直接。 她忙把孩子放到床上,抹了下眼角的泪花,疾步往外走。忽又转回来,坐于梳妆台前,对着镜子描妆。 她的手颤抖的厉害,几次把涂抹到脸上的水粉,擦在嫣红的嘴唇上。一对耳坠子怎么也戴不上去,扎得耳垂生疼。 她赌气似的将耳坠子丢下,又从抽屉取出条珍珠项链来。 这条项链是林凌启送的,自打他离开吴县后,她一次也不曾戴过,生怕难以抑制对他的思念。 她轻轻吹去项链上的些许浮尘,戴于脖颈间。长期待在室内的花朵,经项链一映衬,重新焕发出美丽动人的色彩。 她微微一笑,正待起身,忽觉双肩被一对宽大的手掌捧着,继而缓缓下滑,环抱住不曾走样的柔软的腰肢。 一张温热的脸庞轻轻贴住她的俏脸,她觉得烫得很,就像夏日午后的阳光直晒,烫得她浑身的血液都快沸腾了。 “娘子,我回来了!” …… 林凌启的到来,就象枚巨型炸弹,将吴县乃至整个苏州府都翻了天。 苏州知府任环、通判吴敬涟等府衙官员,各下属县的官员,纷纷赶往吴县窑厂,与林凌启见面。其中不少绅士巨贾,也争相前来。 这倒满配林凌启的胃口,本来就是来打算筹款的,现在人家送上门来了,自然狮子大开口。 但是谈钱伤感情,这些人笑容跟春天满山坡的野花一般烂漫,一提到钱,立马枯萎了。 这也难怪他们,去年清量田亩,南直隶许许多多土财需要交更多的税,自然对朝廷不满。 谁会乐意捐助剥削自己的人? 如烟见林凌启有些犯愁,便说要不别筹款了,自己掏腰包得了。 她说这话颇有底气。 这座新城建成后,林凌发四处张罗兜售,却收效甚微。毕竟这里属于偏僻地,除在这里办置实业的人买套房子,其他人谁都不稀罕。 林凌启很是无奈,只能等林凌启回来后再作打算。 谁知倭寇在徐海带领下,将浙江闹得天翻地覆,眼看要杀到这里来,很多有钱人怕了。尤其是没有住在城里的乡绅财主等,更是吓得惶惶不安。 走投无路之际,窑厂这座新城,一下子成了香饽饽。 这里城墙不比县城低,且有数百护卫队员,而且周边地形环水,不利于大队人马进攻。住在城里,生命财产无疑有了保障。 于是乎,许多人赶来买房,房价一天一涨,三天一番,不到一个月功夫,新城房子销售一空。 甚至一些预留准备建造公园的空地,也搭建许多临时房,暂时给需要的人一个庇护所。 这次销售太过突然,以至于林凌启并不知道这么回事。销售的金额更是让林凌启瞠目结舌,打造一支舰队绰绰有余。 房地产这行业,太他妈挣钱了! 只是所挣的钱虽丰,尚不足以打造一支舰队,林凌启决定在窑厂大摆宴席,邀请苏州府、常州府、松江府等地富豪赴宴。 督师请客,自然无上的荣耀。凡收到请帖的人,纷纷赶来。 这一天中午,新城的酒楼人声鼎沸,什么官员、巨商、大地主汇集一堂,兴高采烈的一睹年轻的督师的风采。 林凌启身着飞鱼服,微笑的出现在众人面前,拱手说:“诸位能来此处,是给我林某人面子,请满饮一杯。” “林爵爷客气了,能喝上林爵爷的酒,乃是我等的福分!”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着,均干了杯中之酒。 林凌启陪饮一杯又说:“我这人快人快语,不跟大家兜圈子。实话告诉大家,今日我是有求于诸位。” 都是在场面上混的,自然明白这句话的含义。大家安静下来,齐刷刷的看着林凌启。 “想必大家都知道,这次朝廷派大军南下,目的一举歼灭倭寇,永绝后患。但是,倭寇的根在东瀛,想要彻底消灭敌人,势必要派遣一支舰队漂洋过海,直掏其老巢。 可国库有限,一下子掏不出这么一大笔钱来打造一支庞大的舰队。所以我想请大家慷慨解囊,筹集资金来为朝廷作番贡献。” 说到这里,林凌启环视一周,见许多人偷偷低下头来,便知他们不会心甘情愿掏腰包。 “我知道大家心里在想什么,你们挣的钱,已经交了税,凭什么要再付一笔?这种想法无可厚非,打仗嘛,就是官家掏钱,与百姓无关。 不过大家有没有想过,倭寇一天不除,沿海一带永无宁日。象今年倭寇横扫浙江,给人们带来无穷的灾难。 要是以后他们往这边侵犯怎么办?你们的房子、银子、父母妻儿亲人,会不会遭到焚烧、掠夺、屠杀?那你们捂得严严实实的钱包,到头来还不是落入倭寇的怀里。 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保境安民,你我皆有责任。为了我们安定的生活,我建议大家都献一分力量。我先做个表率,五十万两白银,我…捐了!” 五十万两? 众人看着几十名健壮的汉子,抬着一个个沉重的木箱,放到大厅中央。 林凌启上前打开箱子,白花花的银锭摆得整整齐齐,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这是十万两现银,这是四十万两银票。任知府,这笔钱由你来保管,作为打造舰船的开支。 在场各位,为了你们自己,为了你们家人,为了沿海百姓,请你们也捐上一笔钱来。” 他从怀里取出一叠厚实的银票,郑重其事的交给苏州知府任环。 任环跟林凌启泛泛之交,对其兄林凌发售卖房产、大发战争财颇有微词,现见林凌启一下子捐出这么一大笔钱,心中感慨万分,连手都抖擞起来。 “诸位,我任环跟倭寇打了不知多少次仗,但始终无法将倭寇驱逐消灭。看到倭寇侵犯我们的土地,抢掠我们的财产,惨杀我们的父老乡亲,我的心在滴血哪! 现在朝廷派重兵力图剿灭倭寇,林爵爷不但带兵,还带头捐款,令我敬佩万分。我任环能力有限,但绝不藏私,我捐一万两。” “我也捐一万两!” 吴敬涟也跳出来扯着嗓子喊。 第四百三十五章 准备出征 看到这一幕,大厅里声音开始有些杂乱,大家交头接耳商量着。 这些人都是老油条,见过大场面,林凌启对局势的剖析并不能让他们感冒。如果光凭这番话让他们掏腰包,那何必等到现在。 他们深知,林凌启的行为属于他个人,不代表朝廷。如果代表朝廷,那就不是捐款,而是征款。 既然不是朝廷的意思,就没必要掏腰包,或者说意思意思得了。 但苏州知府任环、通判吴敬涟的表态,一下子将在场中人逼到墙角边。 并不是说他们不怕得罪林凌启,害怕得罪任环,而是其中的含义意味深长。 林凌启身为督师,掌握大权,但主要任务是剿灭倭寇。而任环除担任知府外,还有一个职位是苏松副总兵,负责守境。 万一因为不捐款惹怒林凌启与任环,说不定林凌启会全力压制浙江,迫使倭寇转向松江府、苏州府等地。而任环消极抵抗,任由倭寇蹂躏洗掠,那不是糟糕之极。 一把把算盘在腹中打得啪啪作响,左右衡量,好像还是捐款比较实惠。 这些大财主们还没完全确定,官员们忙乎起来,争先恐后跑上前捐款。 谁都知道,林凌启既是督师,又是伯爵爷,还是驸马爷,能跟他攀比交情,今后的仕途无疑是康庄大道。 官员们一动,财主们待不住了,蜂蛹向前。带钱的扔银票,没带的打白条,显得无比慷慨大方。 一场酒宴下来,所筹金额已超过预定目标,林凌启立即差人通知胡宗宪,马上停止筹款,迅速召集工匠打造海船。 于是,苏州、杭州、湖州、南京等沿江沿河城市,调集浙江、南直隶、江西、山东等地的工匠,全力打造海船。 林凌启请沈炼南下,负责蒸汽机及火炮的制作安装。同时还请有经验的船夫,对一部分士兵进行船上训练,以应付可能出现的海战。 一切都在有序的进行,只是前方战事出现困局。 徐海的撤退非常快、非常果断,一下子便退回老巢岑港进行固守,另有一部分兵力往台州山区挺进。 戚继光、俞大遒兵分两路,一路猛攻岑港,一路追击逃往台州的敌人。 然而岑港的防御工事进一步加强,且兵力配属得当,战术娴熟。 俞大遒手中兵力虽盛,但大多数是北方人,极不习惯岑港的地形,且长途行军疲劳不堪。几仗下来,伤亡惨重,且毫无收获。 戚继光所遇到问题差不多,汪直的义子毛海峰带领倭寇在台州山地转折,令戚继光无法捕捉战机,无法发挥鸳鸯阵的作用,进展甚微。 对于这种战局,林凌启并不心急。他命俞大遒对岑港围而不攻,切断倭寇与外界联系,打算来个瓮中捉鳖。 戚继光那边,则分兵扼守要道,尽力将倭寇控制在台州东部。 同时,他命令组织大练兵,努力让军队适应山地、海岛作战。 磨刀不误砍柴工,在占尽兵力优势的情况下,多耗些时日无所谓。 在巨额资金的支持下,在数万名工匠的不懈努力下,到嘉靖三十八年三月,海船均已打造完毕。 共计有五十艘大型战舰,一百艘中型战舰,还有十艘大型补给舰。庞大的战舰群簇拥在长江出海口,依次出发进行实战演练。 茫茫大海中,如何保持舰队队型,如何保证命令的执行,如何进行各种战术实施,是这次演练的最终目的。 林凌启将战舰分为五个编队,每个编队拥有十艘大型战舰、二十艘中型战舰,以及一艘补给舰。 其中每支舰队各选一艘为指挥舰,指挥舰上均竖立一根桅杆,用来升信号旗作为战舰之间联络。 而他的战舰作为主舰,统一调动指挥舰队。 舰队缓缓驶往东海,有了蒸汽机,不必太在乎海上风向,基本可以随意行驶。 但是海洋毕竟不是长江,风大浪高,对沿江招聘的船工技术是种极大考验。 而且蒸汽机对这些人来说,是一种非常神奇的机器,他们需要时间来掌握其性能。 结果近半个月的演练,船工们已经能够按照指挥舰的命令,排列出一字形、丁字形、倒V形等等队形。 士兵们也没闲着,他们操练火炮,朝海上一条条随波逐浪的小帆船发射。 火炮虽然固定,但船在行驶,船在起伏,靶船在漂流,瞄准难度极大。且海上缺乏参照物,难以估量目标距离。排炮齐射,基本都落入海中。 十几条靶船生命力非常顽强,一直坚持了十余天,才缓缓沉入大海。 对于这次演练,林凌启总体感觉还可以。归航后,对几艘因夜间演练时发生碰撞的舰船进行修复,检修所有战舰的蒸汽机等。 休整一段时间后,舰队再次起航演练。 这次时间更久,在海上足足呆了一个月。 在海军演练之际,戚继光休整几个月后,开始对台州倭寇进行攻击。 通过零打零敲,逐步压缩倭寇的活动范围,虽不能一举歼灭,但其主力部队已被锁定位置,就等雷霆一击。 毛海峰意识到所处境况极其危险,便迅速退缩到海边,乘坐预备的海船驰往岑港,打破俞大遒的封锁,与徐海会师,进一步巩固加大岑港的防御能力。 戚继光见招拆招,留下几支队伍扫荡、清剿倭寇余孽,自己率主力北上,接过俞大遒的南部防御区。 如今局势已经开朗,倭寇全部兵力约七万余人,固守岑港及周边地区。明军陆战主力扼守宁波府沿海一带,控制重要水道沈家门。 如此一来,徐海除了通过陆战,硬碰硬突破明军包围圈,只有等待来自东瀛倭寇的海上接应。 当然,徐海没有半点恐惧,因为绿珠早已返回东瀛。双方约定,在六七月间东瀛水师抵达普陀一带,对外围明军发起进攻。徐海则由内往外攻击,达到击破、歼灭明军主力,继而大举进犯浙江、南直隶沿海地区。 敌我双方积极备战,决战即将拉开序幕。 五月初,东南信风风力逐渐加大加强,正是东瀛倭寇扬帆起航、侵扰我国的好时节。 所有战舰又重新检修,补给全部到位,林凌启下令,向东瀛前进。 第四百三十六章 海上 海水渐渐由浑浊变清澈,由泛黄变成了浅蓝色的海水,继而越来越蓝,跟湛蓝的天空融成一色。 海浪形成一条条白线,在海风的簇拥下,缓缓向战舰推来。碰撞到船头、船舷,溅起无数洁白的浪花,就象一树怒放的梨花。 蔚蓝的天空中,不时有点点黑斑出现,放眼望去,也看不清什么。 偶尔,那黑斑向这边移动,逐渐扩大,原来是自由翱翔的海鸟。它们张开宽大的双翼,由云层端急速滑翔而下,就象只坠落的风筝,直直地向海面射去。 那细长的尖嘴忽的打开,象柄锋利的剪刀扎入水中。忽地,一个翻身,紧拍翅膀,贴在海面斜掠往上。 嘴里那抹微微颤动的银白色的光芒,一刹那不见了。 林凌启坐在将近二十米高的桅杆箩筐中,手中握着一杆望远镜,正往东面海域观望。 如今望远镜还没有发明,这杆望远镜是他亲自打磨制作的。 在海上,没有雷达和卫星定位,想肉眼发现敌舰,是件很困难的事。 而且,假设两支舰队在同一条航线上相向而行,一方提前发现踪迹,做好战斗准备,对战局非常有利。 林凌启对现在这条航线蛮有信心的。 根据历来资料统计,倭寇一般以九州西南长崎五岛列岛,和最南端鹿儿岛为起点,登陆地分别为松江府入海口、舟山列岛,以及温州、福州、漳州等地。 现在岑港倭寇被围,东瀛倭寇想要与徐海会和,登陆地必须在舟山列岛。 并且徐海部多数是汪直的下属,而汪直在东瀛的据点是长崎。也就是说倭寇会在五岛列岛起航,直奔舟山列岛。 为了增加遭遇的可能性,林凌启命令所有战舰成一列横队,舰与舰的距离为二里。整个舰队共计一百五十艘战舰,十艘补给舰,足足形成一条一百六十公里的直线。 这样的舰队阵型利于发现敌人踪迹,但危险性很大。 如果两支舰队相遇,己方舰队由于距离拉开过长,很难迅速汇集,容易落入以少敌多的被动局面。 尤其是夜间遭遇,危险程度更高。甚至敌舰群歼灭已方战舰后潇洒离去,而己方根本不知道发生过战斗,傻乎乎的继续前进。 为此,林凌启规定,到黄昏之际,各舰均向中靠拢,间距不得超过一百丈。同时将航行速度统一降到夜间航速,避免发生意外。 一片乌云飘来,霎时遮住太阳,豆大的雨滴啪啪落下,打到脸上隐隐作痛。 “大哥,大哥快下来,我替你看着。” 曹达明拿着蓑衣斗笠站在桅杆下,扯着嗓子大喊。 这次出征,曹达明极力要求同来,一半是担心林凌启的安全,另一半则是为了看看眼界。 林凌启本不同意,毕竟这是打仗,不是旅游,谁也不敢保证能平平安安回家。可曹达明死缠烂打,差一点要哭鼻子了。 堂堂县尉大人哭起鼻子来,可是很不好哄的,只能答应。 林凌启摆摆手说:“不用,这片积雨云不厚,很快就过去了。” 果然,不大一会功夫,风卷云散,阳光重新照射海面,泛起万道金光。 曹达明啧啧嘴说:“邪门了,大哥连天色都会看,怪不得皇帝会招他为驸马。” “大哥,你还是下来歇歇,顺便喝喝茶、放放水。老是憋着不好,小心回去后大嫂怨言一堆。” “狗嘴吐不出象牙!” 林凌启回了句:“你知道什么,男人就应该挺得住、憋得住。” 曹达明仰头乐呵呵的说:“大哥,这你就不懂了。婵儿怀胎、生产,我足足憋了半年有余。结果呢,婵儿阵势还没摆开,我就丢盔弃甲……” 林凌启忍不住大笑:“后来婵儿是不是不让你上床了?” 曹达明嘿嘿一笑说:“那倒没有。后来我专门找狗鞭、牛鞭等来补身子,重振雄风,婵儿乐得合不拢腿。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以后出门,公狗、公牛都躲着我走。就连公鸡看到我也不敢打鸣了,低着脑袋跟母鸡厮混在一起……” 说说笑笑间,天已经黑了。林凌启从桅杆上下来,草草用过晚餐,整理干净桌子,将海图平铺开。 这张海图详细标记着大陆沿海以及东瀛九州附近岛屿,并按航线划上一条并不平直的线条。在线条上,注明每一天的行程距离。 出海已经有十余天,按照航程,离东瀛九州不远了。 到现在还没遇上倭寇舰队,不知道倭寇是不是还没启航,或者说相互错过了。 战舰在海浪中起伏,蜡烛的火焰不时跳动,一会功夫看下来,眼睛异常吃力。 不过再怎么吃力也得看,这关系到整只舰队的安危,甚至关系到岑港的决战,东南沿海百姓的命运。 这些日子之所以坚持自己亲自瞭望,不是说不相信别人,而是担子实在太过沉重,找不到发泄的地方。坐在高高的桅杆上多看一阵子,稍稍减轻心中的烦恼、忧虑。 徐文长拉开船舱门进来,弯着腰坐到一旁。 “东翁,估计再过几日可抵达九州一带,如果再不遇上敌舰,我们是该登陆清剿敌营,还是放几炮静等敌人还击?” 林凌启皱眉不语。 他对一切可能出现的情况都进行预判,最理想的就是敌舰已经集聚,准备出发。这时打击敌人,收获最大。 其次在海上遭遇,利用己方犀利的火炮、良好的舰速,可以较好的打击敌人。当然,辽阔的海域上,想一网打尽不大可能,漏网之鱼在所难免。 至于不能遇上敌舰,有可能敌人尚未出发,或者已经出发但没遭遇。 如果前者倒无所谓,封锁海域,零星攻击,登陆袭扰,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中,但能给敌人造成多少伤害,却是未知数。 最不能接受的是,敌舰已经驰往舟山列岛,而自己一无所知。 假设在九州逗留过久,倭寇则与徐海里应外合,对合围明军造成致命性打击。到那时,明军防线崩溃,自己回援鞭长莫及,局势将会分崩离析。 林凌启迟疑很久才说:“徐先生,要不这样,明日若再没敌军踪迹,让栗千户率领三、四这两只舰队回撤,在舟山列岛一带巡游。” “东翁,这么一来不就削弱我方的攻击能力?” 林凌启叹口气说:“我方舰速甚快,即便战局不利,也能迅速撤离。” 徐文长点点头说:“那就这样,我差人立马通知栗千户。” 第四百三十七章 遭遇 天色微明,林凌启披上件外套,携带望远镜又坐到箩筐里。 曹达明撅着嘴,念念叨叨的拽拉着升降绳,箩筐缓缓上升。快到顶端时,便打个绳结固定在桅杆底端。 东边的天空就像张浸透油的纸,灰蒙蒙带着点透亮,好像背后燃着一根蜡烛。 海水看起来黑黝黝的,舰船象行驶在起伏的广袤无垠的柏油路面上。 晨风有些冷,林凌启紧紧衣服,抬起望远镜朝东面海域观望。 天色渐渐敞亮,逐渐强烈的光芒令他很不舒服。他放下望远镜,轻轻揉了揉眼睛,转而看看自己的舰队。 悬挂在各舰首尾的大红灯笼已经吹熄,战舰开始提速并拉开彼此间的距离。海水又变得湛蓝,舰船高速冲刺着,激起一片片雪白的浪花。 整只舰队已恢复白日航行的速度、距离,象一张无比巨大的网,快速往东兜去,希望能逮住预想中的大鱼。 短短几个月,这支舰队能达到这等协调规范,应该说非常了不起。 林凌启嘴角浮起一丝笑意,又往东面海域观望、搜索。 忽然,他感觉有些异样。在海天连接处,有个光斑在晃动。 不会是错觉吧? 他又揉了揉眼睛,定神望去,只见光斑慢慢变大,色调变深,而且呈扁平状向两侧蔓延开来。 一时间,林凌启感到口舌发干,心跳得厉害,砰砰的快跳到嗓子眼。 稳住,不要搞乌龙出来。 他深吸口气,尽量让自己镇定下来。 再观看片刻,那个光斑象被一股神奇的力量拉扯,越来越呈长线条。 再过一会儿,即便不借助望远镜,也可以影影绰绰看到些异样。 敌舰! 林凌启掏出怀里的红布,朝曹达明使劲摇了摇。 还在抱怨林凌启不让自己上去看看的曹达明,一下子脸色煞白煞白,忙取腰间的牛角号角,慌乱间竟拿不出来。 徐文长一个箭步冲上来,拽下号角使劲一吹。 呜呜呜…… 深沉浑厚的号角声响起,声传数里。 这是遇到敌情的联络信号,每艘舰船只要听到,必须吹响回应、传递。 片刻间,呜呜呜的声音象凌厉的西北风,在海面上回荡。 “转舵,向旗舰靠拢!” 一模一样的口令,在每个掌舵船工耳边响起。整只舰队象张开的翅膀,慢慢回缩,最后形成五支舰队阵型,以林凌启旗舰为中心,浩浩荡荡向对方扑去。 绿珠,确切的说应该是井田信子,拂了下额前乱发。带着咸味的海风吹枯了她的秀发,但她毫不在乎,因为她一心想要复仇。 她出身于武士之家,在一次战斗中,她父亲阵亡,她母亲带她孤苦度日。 后来汪直来到长崎,一次偶然,他遇到了她。见她年少聪慧,且容貌俏丽,便收养了她。 在汪直悉心培养下,无论声乐还是文学方面,她都有一定造诣,加上她的美色,在长崎可谓是一枝独秀。 汪直为了实现海上贸易互通,实行子虚乌有的五行五脏计划,派井田信子用美色拉李曙下水,准备击杀朱载垕,帮助朱载圳继承皇位。 谁知计划功亏一篑,井田信子趁乱逃出京城,历经千辛万苦才逃到汪直那里。 汪直非但没有责怪,还安慰她,叫她不要往心里去。这让她对汪直更是感恩戴德。 后来戚继光加强攻势,汪直被杀,令她悲痛万分,发誓一定要为义父报仇。 这次,她凭借汪直生前余威,以及徐海赠送的大量资金,召集七八百条帆船,近三万名武士浪人,准备大肆洗掠东南膏腴之地,并为汪直报仇雪恨。 “信子,你看那里灰蒙蒙一片,是不是快要下雨了?” 长崎平户大名松浦隆信之子松浦太郎走到井田信子身旁,遥指着西边海平面上空那淡淡的黑烟。 井田信子秀眉微蹙:“那不是乌云。” 她随汪直往返穿梭海上,航海经验远比松浦太郎丰富。 “哪是什么?不会有妖怪吧?” 太郎神情显得有些紧张,茫茫大海中,真的遇上妖怪,那就惨不忍睹了。 信子瞥了他一眼,带着厌恶的表情说:“瞎说什么?我随义父多年,从来没有遇到什么妖怪。告诉你,不要一惊一乍的,小心影响士气。” 东瀛也信佛,什么妖魔鬼怪听说过许多。如果太郎的话传开了,说不定吓退一大批人。 松浦太郎不再说什么,只是紧紧盯着前方,心里暗暗打怵。 又行驶一会儿,那黑烟渐渐浓起来,随之出现一支船队。 井田信子脸色一变,这支船队规模不小,不知是干什么的? 莫非是商队? 她忽的一喜。 从内心来讲,她并不认同汪直的贸易通商。 贸易通商是什么?就是从明朝那里采购货物,贩卖到东瀛来。虽说这样做的利润巨大,但哪比得过抢劫洗掠这无本钱行当,大不了多死些人而已。 人命在她眼里算不了什么,追求最大利益,才是她的本性。 霎时,她露出嗜血的一面,传令下去,直迎那支船队,准备将其洗掠一空。 风帆吃足风力,快速向对方接近。 船队行驶约一个时辰,当面的船队已清晰可见。 这支船队大约有一百多艘船只,而且船体庞大,自己船只与其相比,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而且奇怪的是,这些船并没有风帆,那么是靠什么行驶的呢? 正疑惑着,松浦太郎忽指对面正中那艘巨舰喊:“信子快看,那船上有火炮。” 不好,这不是商船,而是战舰。 “快,传令下去,准备战斗。” 正忙作一团时,对面炮声响起,一块块巨石象骤雨般袭来,或近或远,落在海面上,溅起巨大水花。 好多艘舰船被石头砸中,或被中桅杆,或被砸烂甲板,运气差的船体被砸出个大洞,海水凶猛灌进来。 “还击!快还击!” 倭寇舰队也快速发炮,一时间海上炮声隆隆,犹如晴天霹雳一般。 然而,倭寇火炮口径小,且使用点火击发,无论威力跟准度,远不如对方。 “赶紧靠近对方,准备登船。” 火炮比不过,只能采取白刃战。这种战术是倭寇比较拿手的,众船冒着满天巨石,死命往前冲。 第四百三十八章 开战 林凌启依旧坐在箩筐上观察战局。 倭寇的火炮跟自己的大炮不是一个档次,射程近、威力小。许多炮石没射到己方舰船就坠落海中,偶尔几发打到船上,也没有什么实质性伤害。 这就跟轻装步兵跟重甲兵打仗一样,你砍我几刀无所谓,我砍你一刀就要你的命。 一些敌舰被砸得稀巴烂,烂船板、断桅杆漂浮在海上,落水的倭寇拼命扑腾着。 一些小型敌舰忙着打捞落水者,其它舰船卯足劲朝己方舰队冲过来。 通过望远镜,林凌启甚至可以看到井田信子的表情。往日那副甜美、柔和荡然无存,而是龇牙咧嘴、疾声大呼,活脱脱一个母夜叉。 林凌启替李曙感到惋惜,如此俊杰被这等女子迷惑、玩弄,甚至还送了命。 倭寇就是倭寇,不管戴什么面具,也改变不了其贪婪、奸诈、残忍、嗜血的本性。 对付这样的东西,就得狠狠的打! 打得它屁滚尿流,打得它哭爹喊娘,打得它毫无斗志,象只哈巴狗一样跪在一旁**。 当然林凌启不打算将对方打成哈巴狗,而是要打得他们尸骨无存,让大海涤荡他们丑恶的灵魂。 他连连挥旗,命令舰队转向打横。 “转舵九十度!” “保持低速!” 经过演练的船工们熟练操作着舰船,船舱里的士兵忙碌起来。 他们打开一个个窗孔,沿铺设的轨道将一门门火炮推到窗孔处。 原来攻击倭寇的火炮是安装在舰首的,专门发射实心弹,用来摧毁或者重创舰船。现在船一打横,直面倭寇舰队的便是船舷炮。 这种炮口径小、射速快,用来发射开花弹,对舰船上的人员有非常大的杀伤力。 五十艘大型舰船,每艘拥有四十门这样的火炮,其中一侧船舷有二十个发射孔。 一百艘中型舰船,则每艘拥有二十四门,一侧船舷十二个发射孔。 整只舰队一百五十艘战舰,形成近似于半圆形的阵势,将嚣叫的倭寇兜起来。二千二百门黑乎乎的炮口,同时瞄准这些家伙。 一个炮长通过观察孔,衡量着几百丈外的一艘敌舰,估算着彼此间的距离。 “炮口抬高五度。” “炮口左偏二度。” …… 在林凌启的训练下,这支海军已经懂得角度来矫正射击,命中率非常可观。 “放!” 随着炮长一声怒吼,一名炮手扣动发射装置。 只听‘嘭’的声巨响,炮弹急射而出,准确落在目标舰船甲板上。 甲板上的十几名倭寇被强大的气浪,以及散射的铁丸、铁片炸得血肉模糊。站在稍远处的一个倭寇,被一片铁片击中颈部,脑袋腾空而起,污血直喷数米。 二千多门火炮,差不多在同一时间发射,黑乎乎的射击孔,喷出一团团刺眼的火焰。 密集的炮火落在急冲而来的舰船上,爆炸声、惨叫声、哀嚎声混成一片。 有些舰船浓烟滚滚,熊熊燃烧的火焰吞噬着一切。那些没有被炸死的倭寇,衣服尽燃,须发荡然无存,鬼哭狼嚎的跳到大海里。 而受重伤无力行动的倭寇,眼睁睁看着火焰炙烤着自己的身躯,只能撕心裂肺的打滚喊叫。 井田信子看着眼前这一切,心中升起一丝寒意。 什么时候大明水师变得如此强大,强大到难以招架的地步? 这样打下去,己方会不会全军覆没? 镇定,一定要镇定。 对方不是齐射一轮炮灰吗?中间必有间隙。能在炮灰停顿这顿时间冲到敌舰旁,凭借自己武士的战斗力,一定能扳回局面。 她咬咬牙,号令众舰不惜一切代价,极力迫近敌舰。 至于落水者、伤者,统统不要去管。 两军相遇勇者胜,怯战、恐惧、伤感,是失败者的行为。 我东瀛武士是这个世界最强大的。 林凌启看着倭寇战舰继续猛冲,倒有些佩服他们不怕死的精神。 然而在绝对实力面前,什么技巧、意志起不了多大作用。 各战舰的炮手们将已经发射的火炮沿轨道拖下,将另一门装火药弹丸的火炮推上去。而退下来的火炮则清理炮膛,填充火药弹丸。 这是林凌启特意安排的,目的保持火炮的射速与压制力。 第二轮火炮又发射了,这一次敌我双方舰只距离有些接近,命中率更高了。 倭寇近三分之一战舰皆受创伤,火焰肆虐燃烧,刺鼻的火药味、皮肉炙烤的焦臭味,弥散在海面上,令人作呕。 松浦太郎慌了神了,一把抓住井田信子的手喊:“信子,敌人炮火太猛,我们先退吧!” 井田信子甩开他的手,怒吼着:“你懂什么!我们若退下来,不就成了他们的靶子吗?继续冲,只要冲到火炮的死角,他们就死定了。” 松浦太郎看着眼前惨状,无论如何也下不了这个决心。 这些战舰绝大多数是他父亲的,而这些武士也是追随他父亲多年,总不能看着他们葬送在敌人手中。 “要冲叫你召集的人冲,我带我的人回去。” 说着,他准备调回自己的兵力。 井田信子眼里闪过一道寒光,拔出利刃一刀捅在松浦太郎的腰际,抬脚将他踹下海。 这一变故让其他人目瞪口呆,不知该怎么办。 井田信子大喊一声:“都给我冲!谁敢回退,杀无赦!” 在井田信子的极力指挥下,尽管战舰损失近半,总算冲到对方火炮射击死角。 无数条绑着三爪铁的绳索抛向明军船舷,三爪铁抓住船边,嘴咬利刃的倭寇顺着绳索攀爬上去。 余下的准备火绳枪、弓矢对准上面,如果有明军露头,立马射杀。 井田信子总算松了口气,只要己方武士登上敌舰,懦弱的明军根本不是对手。 然而她高兴的太早了。 船舱里的明军离开炮位赶到甲板上,一队人手持燧发枪,半蹲着准备射击。一队明军一手持腰刀,一手拿盾牌,准备近身格斗。 当第一个倭寇攀到船沿,刚露出脑袋,只听‘砰’的一声,一颗弹丸直射而来,正中脑门。 第四百三十九章 不得好死 这不是战斗,这是屠杀! 蠕蠕攀爬的倭寇,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总算爬上船,迎接他们的却是密集的枪阵。 ‘扑通扑通’,下饺子一般,倭寇从高高的船上坠入海中,污血将蓝色的海水染成一片赤红。 运气好的躲过弹丸,跳到甲板上,却被冲上来的明军砍得稀巴烂,连个尸身也保不周全。 井田信子惊呆了。 按她的想法,火绳枪点燃离发射有段时间,就算明军端着火绳枪守护着,等发现自己这些人登船点火,根本来不及。 这是怎么回事? 她赶紧命令人员撤下来,扑到海中凿船。 这是一种古老的方法,只要将船凿个大洞,船自然沉没。只是所费时间太长,不屑这样做。可现在实在想不出对付敌军的办法,只能出此下策。 但林凌启能让倭寇悠闲的凿船吗? 曹达明乐呵呵的端着一个奇怪的东西,这是铜制的大圆筒,筒前开个孔,筒后带着推把,如同后世小孩戏耍的水枪。 当然这不是水枪,应该叫油枪,里面装着火油。 他悠哉悠哉将油枪架在船沿上,在发射孔前挂条点燃的布,而后用力推动推把,一条火龙喷射而出,居高临下直扑敌舰。 燃烧的火油落到哪里,那里便是一片红海。紧靠着己方的敌舰,刹那间熊熊燃烧起来,火光连天空都映得通红。 大火剧烈的烧着,烧得倭寇皮焦肉绽,惨叫声胜过过年时的杀猪声。许多倭寇受不了这种痛苦,宁愿跳到海里淹死,也不愿活活烧死。 到这时,井田信子的信心不复存在,赶忙命令船队往北疾行,脱离战场。 出征时的七八百条战舰,到此刻只剩下二百来条,损失惨不忍睹。 曹达明端着燧发枪击毙一个在海里挣扎的倭寇,抬头见敌军船队扬帆北遁,赶忙喊:“大哥,他们要逃了,” 林凌启哪用他来提醒,只是现在己方战舰打横,且蒸汽机处于低速运转。想把舰队调整方向,再提速追赶,得花好大时间。 跑就跑吧,我就不信,我蒸汽机船队追不上你帆船。 他命令各舰队清理战船,而后转舵北上。 所谓清理战场,就是将尚存的敌舰、敌人统统消除掉。 明军也是乐了,或用战舰碰撞还没沉没的敌舰,或用燧发枪瞄准在海里扑腾的倭寇。 一场打靶训练自此开始。 井田信子听到密集的枪响声,恐惧之意一阵高过一阵。 自己还期盼东瀛武士的勇敢、善战来打败明军,谁能想到是一边倒的局面。 她只盼着风大一些,早些脱离险境。 不管怎么样,没有风帆的战舰,无论如何也追不上自己。 足足行驶一个多时辰,明军舰队不见了踪影,她缓了口气,这才感到饥肠辘辘。 原来已经到了午后。 随便吃了些,她想着该往哪里去。 假设回长崎,损失这么多船,死了这么多人,加上亲手杀死松浦太郎,根本没法向松浦隆信交代。 还是去岑港吧,与徐海会合,杀败明军,重振水军,报今日之雪耻。 她传令下去,命令舰队由北转西,朝舟山列岛进发。 又行驶一个时辰,日影渐渐偏西,高高的风帆在海面上投下一片片巨大的影子。 井田信子知道,只要再过一个时辰天就黑了。天黑意味着海战没法进行,自己舰队只要趁夜色继续前行,就可以彻底摆脱敌人,哪怕掉队一些战舰也是值得。 中国不是有句老话嘛,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自己逃过一劫,日后就有翻盘的机会。 她脸上露出许久不见的笑容。 明军虽然船坚炮利,毕竟缺乏经验。如果当时继续尾随自己的舰队,不去清扫那些残舰败军,只怕已经获得完胜。 她带着轻蔑的表情回首一看,却见东南方向呈现一片黑烟。 她以为看花了眼,揉了揉眼睛再一看,后背顿时渗出一阵冷汗。 只见海天之际,一支庞大的舰队正急速驶来。 这支舰队速度非常快,船头冲起的浪花,宛如冬日厚实的积雪。 天哪,明军追上来了! 这是怎么回事? 他们的船速为什么这么快? 他们是怎么驱动船只的? 一个个疑问浮现在脑海中,无法解释,也懒得去搞明白,因为她绝望了。 林凌启站在船头,一边命令四、五两支舰队分别从左右两翼包抄,一边命令一、二、三舰队正面平推,力求在天黑前全歼敌舰群。 曹达明兴奋的站在舰首炮台上,朝着林凌启喊:“大哥,我来发第一炮,将倭寇旗舰打沉。” 打沉倭寇旗舰,其意义不同一般,他自然想立个大功。 林凌启摆摆手说:“不要打旗舰,先打其它舰船。” 曹达明一怔,挠挠头说:“为什么?” “这不简单,倭寇旗舰打沉了,失去指挥的倭寇军心将会大乱,说不定到处乱逃。 你想想看,所有敌舰四下乱窜,我们剿灭起来不是很麻烦?只要敌旗舰在,便会约束手下舰船统一行动,那么打起来就省力多了。” 曹达明想了一会,笑着说:“大哥说的有理,那我换个目标。” 说笑间,两翼舰队已赶至敌舰群南北两侧,正慢慢合围。正面舰队也推到敌舰后面,一切均在预想之中。 最后的进攻开始了,一门门火炮怒吼着,铺天盖地的炮弹象长了眼似的落到敌舰上。 到处都是火光,到处都是残肢烂板,到处都是惨叫声、哀鸣声,仿佛间地狱浮上海面。 稳操胜券的林凌启淡淡的看着一切,心中却激动万分。 此站结束,倭寇在今后几年甚至几十年,再无实力侵犯我国东南沿海。死守在岑港的徐海,也是死到临头了。 遭受百年祸害的沿海百姓,终将看到安定的曙光。 正打着,倭寇们忽然砍断桅杆,抛下武器,齐刷刷跪在船头,双手拼命挥舞着。 徐文长眉头一皱:“东翁,看来倭寇投降了,我们怎么办?” 林凌启冷笑一声说:“徐先生,如果倭寇抢掠虐杀我们百姓时,会不会因为百姓的求饶而放弃?这种人性泯灭的畜生,不能留他们在人世上。” “杀!” 夕阳斜照海面,海水一片通红,已经分不清是晚霞还是鲜血。 井田信子呆呆的看着,忽听一声巨响,身子不由飞向空中。 就在生命最后一刻,她忽然看着喝了毒酒在地上打滚的冯愈,正指着自己怒喊,‘你这蛇蝎心肠的贱人,你不得好死!’ 第四百四十章 岑港决战 一天海战下来,倭寇除极少数几只帆船逃脱,几乎是全军覆没。 当然,那几艘逃脱的舰船不是因为他们运气好,而是林凌启没打算击沉。 海战结束,总得有人回去报信,将大明水师的辉煌战绩,讲与那些自傲的东瀛人听,让他们断绝侵犯大明的念头。 曹达明嘴里嘟嘟囔囔着,按他的想法,将敌舰统统击沉,再跑到东瀛轰炸一番。 林凌启何尝不是这样想的,只是一战下来,舰队物资消耗巨大。假设再打东瀛,火药、弹丸只怕消耗殆尽。那么回去后首先得补充各类物资,而后才能向徐海发起进攻。 但问题是,这需要延误一定时间,倘若到了六七月台风时节,水师将无法出征。 为了早日消灭徐海,还沿海百姓一片安宁,还是回去吧! * 岑港三面背山,这山并不算高的,但异常陡峭。如果想到达顶端,只能通过几条极其狭窄的山径。 现在山径只留下一条,其余的已被堵死,不得通过。 剩下这条如羊场般弯弯曲曲,其狭窄程度令人发颤,许多地方只容一个人勉强通过。一边峭壁,一边陡崖,稍不注意便会坠落。 这还不算什么,这条小径途经处,有不少泥石流冲刷出来的平台,可容纳五六人、十来人之多。徐海在这些平台上埋伏兵力,随时准备袭击通过的明军。 试想,一条羊肠小道上,手握兵刃、战战兢兢通过的明军,突然遭到袭击,那有什么反抗或者反击能力。 当然,就算明军已经知道前面什么地方有埋伏,也是无能为力。这么狭窄的路上,队形无法展开,战友无法接应,想要一个人打败一群以逸待劳的倭寇,无疑痴人做梦。 北、东、南三面对徐海来说,可谓是高枕无忧,而西面山形走势相对平缓一些,且与一座岛屿里钓山隔海相望。 为了防止明军从这里进攻,徐海派一支队伍占据对面里钓山,并派水军在中间港湾巡逻。 这般防守,令俞大遒、戚继光束手无策,只能采取包围措施。 徐海对自己的布局非常满意,看着东南风呼啦啦的刮着,心中无比得意。 按照约定,这个时候井田信子率几万东瀛武士已经起航,正浩浩荡荡奔向此地。 只要井田信子一到,明军的包围圈就象茶壶一般四分五裂,两军联合,必定消灭明军主力,江南一带任凭洗掠。 踌躇满志的他勤奋操练下属,准备绝地反击。 时近六月,舟山列岛外围出现一支庞大的舰队,绕过桃花岛,穿过沈家门,直奔岑港。 徐海高兴的难以自抑,亲自带水师上前迎接,表示对东瀛贵客的最大尊敬。 没想到的是,他的迎接迎来了铺天盖地的火炮。 岑港战役正式打响。 林凌启的战略规划比较简单,先扫清外围,再总攻岑港。 而且他的战术也简单、粗暴,那就是用火炮开路。 他首先派两支舰队游迂在岑港与里钓山之间的港湾,切断岑港与里钓山的联系,并清除徐海残余水军。 另外三支舰队猛轰里钓山前沿防御阵地,同时将十艘补给舰当作运兵船使用。 在水师硬生生炸开一块前沿阵地后,明军从补给舰上蜂蛹而下,登上里钓山。 憋了许久的将士们,在戚继光的指挥下,奋力往前冲。到处都是厮杀声、兵刃撞击声、临死惨呼声,还有接连不断的火炮声。仿佛间,里钓岛成了修罗战场。 经过十余天的浴血奋战,停留在里钓岛的倭寇大部分被歼灭,小部分弃械投降。总共约二万余人,无一人漏网。 林凌启原来想把投降的倭寇,也同东瀛那些倭寇一般对待,统统砍头。 这些人中虽有不少汉人,但他们对待同胞的手段,丝毫不亚于真正的倭寇,用不着对他们有任何同情心。 但是由于岑港尚未攻陷,如果将他们全部杀了,极可能引起岑港倭寇拼死抵抗,徒增己方将士伤亡。 肃清外围,明军开始将矛头指向岑港之敌。 一百多艘战舰,沿着岑港海域,对岑港进行无差别轰炸。炮火所及之处,无论树木、岩石,统统化为齑粉,隐藏在前沿阵地的倭寇,自然变成一坨坨肉泥。 登陆战开始,明军冒着倭寇从高处射来的飞矢弹丸,将战舰上的重炮拆卸至岸上,构制一个个重炮阵地,仰起炮口对倭寇进行火力压制。 呼啸的炮石象蝗虫似的,飞向山腰、山顶,将倭寇打得连头也抬不起来。 同时,戚继光率部迂回到背面,沿着狭窄山径,倚仗火炮的威力,一点一点往上攀登。 隆隆的炮声将整个江南都震动了。 南直隶、江西、浙江、福建等地的官员、百姓,凡是前线需要什么,无不尽心竭力供应。 一辆辆牛车、手拉车,一艘艘船,甚至手提肩挑,将物资从四面八方送来。 许许多多饱受倭寇蹂躏的百姓,更是踊跃求战。 一洗雪耻的时候到了,报仇雪恨的时候到了,扬眉吐气的时候到了! 无数物资堆积在岑港前线,伤兵源源不断送至里钓山。 这里汇集江南名医,日以继夜为将士们疗伤。 源源不断的将士,带着人们的祝福与期盼,冲杀在第一线。 这是抗倭以来,最大规模的军民合作,也是最为亲密无间的合作。 徐海震惊了! 他加入倭寇队伍多年,从来没有见过如此密集猛烈的炮火,从来没有见过如此不要命的明军。 甚至连那些懦弱的、任人虏杀的百姓,也呈现出坚韧的、勇敢的一面。 此刻他才体会到,当人们不再甘于受压迫,不再愿意过逆来顺受的生活,他们爆发出来的力量是无穷的,难以抗拒的。 战役足足僵持一个月之久,当第一次台风肆虐东南沿海之际,徐海知道外援不可能来了。 他与王翠翘手拉手来到一处悬崖,深情凝望片刻。 “夫人,看来我们的选择是错误的。如果有来生,我俩耕田织布,平平淡淡度过一生。” 王翠翘眼眶里不知是雨水还是泪水,使劲点了点头。 两人紧紧抱在一起,象一只失控的风筝,坠落到大海中,让清澈的海水,洗涤他们的灵魂。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