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饮一口江湖》 第1章 入梦试剑 窗棂的间隙里面透露出外面明媚的阳光,半点照在木质的地板上面,显现的格外温暖。 余国也分东西南北地区,能在北边的冬天见着这样的太阳,的确不容易。 此时的北照世躺在舒适温暖的床上,却并不觉得好受,身体伤痛只是其一。 脑子里面不断有新的记忆涌入,它们甚至还带着激烈的情绪。 被强行注入记忆的过程是痛苦的,北照世脑子里面时而像抽筋,时而发生剧烈的阵痛,这种精神上面的痛苦直接作用于北照世的身体,一度让他在昏厥与清醒之中徘徊。 直至黄昏时分,太阳落下西山,屋内的温度下降,北照世在棉被里面不断地打着哆嗦。 木屋外面传来脚步声,有人开了门,一阵冷风吹进来,夹杂着风雪。 看见这些零散横陈在屋内的冰片融化,蜷缩在被窝里面的北照世才意识到,外面下雪了。 “你醒了。”苍老的声音响起,来人白发苍苍,面容间有不少的皱纹,身形略显佝偻。 是个老者。 “这里是哪里?”北照世开口,喉咙一阵干涩。 随后他又接道:“多谢老人家救我。” 嘶哑的声线背后,能听出来稚嫩。 老者闻言,停下了正在收拾东西的手,惊讶地望着北照世。 “此子不过十岁,经历如此大难,醒后竟镇定如常,这份心性倒是难能可贵!” “不必谢我,是阿阳和邱长老在风雪之中将你捡了回来,听阿阳说,你当时心脉被指力震断,明明已经死去,却不知为何又活了过来。” “这些天你昏迷不醒,不吃不喝,全靠灵药续命,能活下来……也是老天爷的意思。” 老人一边说,一边在屋子里面的泥炉生了火,柴禾一添进去,屋子里就要暖和许多。 “是吗……真是让老人家费心了。” 北照世的话再次让老人内心触动,他仔细打量了北照世两眼,明明只是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孩子,但是言谈之间,那种风度和语气就像是一个见过世事沧桑的中年人。 “不算费心,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况且这是邱长老开口的事情……再者老朽身为一个医者,年纪大了不能悬壶救世,遇上了需要救治的病人,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北照世望向老人的目光里带着点点尊敬,说道:“还未请教老人家尊姓大名。” 正在炉子上方为北照世煎药的老人随意摆了摆手,似乎这对他来讲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老朽章修来,是曳剑山的医师,你呢小家伙?” 章修来对眼前这个年仅十岁的孩子很感兴趣,如今他年过六旬,本身就比较喜欢小孩,再加上北照世这一副生来成熟的模样,更是让他觉得有趣,便也开了自己的话匣子。 “小子北照世。” 章修来闻言点了点头,一边揭开了泥炉上方的小砂锅盖子,大片的白雾冒出,顿时一股子清香和浓重的药材味道弥漫在木屋之中。 “好名字……好名字啊……” “照世还记得之前的事情吗?” 北照世迟疑了片刻,装出一副努力回想的模样,最后叹道:“前不久的事情不记得了,头很痛。” 不记得了就是不知道。 他不想说。 仅仅凭借之前小孩子的记忆,完全无法判断吉凶,北照世捡回一条命,不想让自己再陷入麻烦。 ‘不知道’这三个字可以完成无数种对话,并且迅速终结话题。 谁会刻意去怀疑一个不过十岁的小孩子呢? 老人没有在这件事情上面多做文章,继续为北照世熬着药。 净檀香,晨露水,三途叶,百褶草…… 这些药材放在俗世里面,都是非常昂贵的东西,但是在山里面,都是一些很常见的灵药。 曳剑山作为余国五大门派之一,自然有它的底蕴。 “照世想练剑吗?” 小心地将煎好的药放进了一盆雪水之中冷却,章修来平静问道。 他在为北照世查看伤势的时候,也顺便查看过北照世的经脉,虽然不知此子的剑道天赋如何,但是经脉宽厚,没有杂质和堵塞,很适合练武。 算是千里挑一的良才。 章修来有爱才之心,再加上觉得北照世很有意思,心性上佳,便有将其收入曳剑山的打算。 这样的好事北照世当然不会拒绝。 “想。” 章修来点点头,伸出手指轻轻点在了药水之中,感受着上面的温度,继续说道:“待你伤愈之后,可以留在曳剑山,随每年曳剑山新收的弟子一同拜入门中。” “至于你的家人……届时修书一封,山中自会有人送达。” 话音落下,指尖温度正好。 章修来将药水倒出,端着盛满温热药水的小盆子走到北照世的面前,将药喂他喝下。 “不劳前辈们如此费心,照世是个孤儿。” “孤儿吗……如此……便罢了。” 章修来看向北照世的眼神忽然带着一些悲天悯人的味道,很符合他医者的身份。 世上少有心肠狠毒的人会去做医师。 “好好睡一觉吧……我每日会来为你煎一份药,从明日起,会有一位门中的弟子照顾你。” 章修来说完,便着手收拾东西,不一会儿人就离开了木屋,顶着外面的风雪,身影消失在茫茫之间。 那些被北照世喝下的药,在身体里面不断的流动,被各个受伤的部位吸收,血肉里面逐渐出现了一股暖流,不断滋润着伤体。 大脑昏昏沉沉,北照世很快便陷入了混沌之中。 恍惚间,他到了一片白茫茫的世界里面,四周全是练剑的黑色墨迹勾勒的人儿。 “这是哪里?”北照世喃喃。 忽然身旁有一个黑影向他出剑,北照世吓了一跳,向旁边一招懒驴打滚,险之又险地避开。 “剑来!”他大喝一声,学着前世武侠小说里面主角的口吻,手中竟真的出现了一把浓墨汇聚而成的剑。 在这一刻,四周练剑的墨人全部消失,苍白茫茫一片的天地之间,只剩下了北照世和先前攻击他的那个墨人。 墨人并未停止手中的攻伐,方才一剑没有得逞,此时再出一剑。 它的动作并不快,北照世能够看得很清楚。 可是他没有挡住,亦没有躲开。 墨影的剑准确刺入了他的胸膛。 有剧烈疼痛的感觉,但并不致命。 北照世眉头一挑,他知道眼下只是一个虚幻的世界,既然如此,不如让他过足一把刀光剑影的武侠瘾。 “再来!”大喝一声,北照世主动出剑,脑子里面浮现了之前看见的墨影挥剑的动作,模仿着挥动自己的手臂。 形已至,意未平。 这一剑并没有伤到墨影,反被它挑开后连在身上刺了四五剑。 连续重复这样的过程,北照世不厌其烦与墨影打得有来有回。 直至挥剑万次,他脑子里似乎终于什么东西通了。 于是最后一次挥剑,他忘记了自己的动作。 甚至北照世不知道自己握剑的力度是否足够。 这一剑就像墨影之前挥剑的速度一样慢……但是它封了墨影的喉。 被斩杀的墨影化作虚无,苍白的天地也在此刻逐渐淡化…… …… …… ……北照世睁开眼睛,身上久违的痛楚传来,他偏头望着窗户外面,呼出一口浊气。 “是一场梦……还是……” 他不是第一次梦见那样的场景了,如果是梦,他在梦里不应该会意识到这是一个虚假的世界。 到现在,北照世还能回忆起关于梦境的一切,甚至先前自己挥剑的那种微妙感觉还印刻在大脑深处。 “还是……先养伤吧……” 第2章 温柔的少女与温暖的粥 木屋门口的吱呀声响起,一双精美的淡蓝色的绣花鞋出现在门口,白皙的脚脖子一路往上,北照世瞧见了一个年级约莫十五六岁的少女。 身姿娇小玲珑,面容清秀,直到她走进屋子里面,北照世才发现少女穿的很少,大片雪白的肌肤露在外面,上面还有细微汗珠。 “姐姐你穿这么少,不冷吗?” 北照世移开眼神,不是少女生得不好看,只是他看着冷,身上哆嗦。 少女惊讶地瞧了瞧北照世,面容露出和善的笑意。 “姐姐是学武的哦,不怕冷哩!” 柔美的声线让北照世耳朵一阵舒坦。 她手上端着一些药粥,热气腾腾,轻轻放在了木桌上,少女坐在北照世的床边,说道:“章长老吩咐我,让我这段时间好好照顾你,帮你将伤势养好。” 北照世望着少女,说道:“还未请教姐姐芳名。” 少女闻言笑道:“难怪章长老说你是个小大人,你年不过十岁,也不晓得是跟谁学的,说话这么老成。” “姐姐我叫江丹橘,是章长老门下学医的弟子……当然啦,既然这里是曳剑山,姐姐自然也练剑。” 北照世闻言夸赞道:“姐姐生得这般美,却不曾想原来还是一个悬壶济世的医者。” 江丹橘被北照世夸得玉面微红,随后嗔道:“你这小屁孩,嘴儿上倒是抹了蜜……不过我可不是章长老这样的有悬壶济世能力的医者,我才入此门不久,还在学习中。” 北照世微微一笑,随后一只温软的手贴在他的后背,小心地将他扶着坐了起来。 “今早与你煮了药粥,章长老才将你从鬼门关捡了回来,还需要再好生调养一段时间,方可下床活动。” 北照世坐起身子,头部一阵晕眩,他知道自己这是躺得太久,再加上身体伤病过重,血液循环无力导致的。 望着木屋不远处,那里有一面被匠师打磨光滑的圆镜,里面的小孩子长着一张精致如同瓷娃娃的脸,身子也十分娇小,面色苍白没有血色。 “才十岁……还没有发育的年纪呵。”北照世心头感慨,而后看见江丹橘端着药粥坐在自己身边,用勺子盛了一点,放在唇边轻轻吹了吹气,然后缓缓递到了北照的面前。 “照世把药粥吃了,这天凉的很快。” 北照世惊异地看着少女,又看了看面前的药粥,迟疑片刻,一口含住,慢慢吞了下去。 嗯……粥有点苦。 但是心里甜。 “是那种神仙日子啊!”他心底感慨,忽然觉得自己这伤要是能够再重一点,岂不美哉? 换在前世,自己哪有福分享受这样美丽少女的贴心服务。 在江丹橘的照顾下,北照世很快就喝完了碗里的粥,甚至有几分意犹未尽。 “啧,真乖。”江丹橘夸赞一声,而后收拾了餐具,对着北照世说道:“姐姐去给你收拾东西,一会儿就回来……到时候姐姐会在外边儿练剑,照世有什么事情直接叫姐姐就好。” “好的,谢谢姐姐。” 少女简单收拾完餐具,提着食篮出门去,小心为北照世将门关严实,才迈步离开。 待她走后,北照世闭上了眼睛,趁着自己精神状态还不错,仔细地回忆了一下这具身体主人从前的记忆。 北照世也是这个小孩子的名字,他原是一个乞儿,从记事起就没有父母,后来被兰秋皎捡到,做了他的师父。 兰秋皎对北照世并不算好,经常无辜责骂他,但是遇见危险从来都是挡在了北照世的前面。 在逃亡的长途中,兰秋皎曾数次为了保护北照世,用自己的身体去接冰冷锋利的刀剑,不然她不至于被人追杀致死。 北照世记得他在雪地里面被那个冥府的邪异男子一指点死之前,曾听见邪异男子说兰秋皎是山外天境界的高手,世间少有,如果不是为了保护北照世,她不会身死。 “冥府……一听就不是什么光明正大的组织,可惜我现在只是一个小孩子,没办法帮你报仇。” 北照世睁眼,目光平静。 他能感觉到自己这具身体原来主人对冥府深深的恨意,就像江水一样奔流不绝。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笔帐迟早会有个清算。” “我借你身体复活,自然会完成你最后的遗愿。” 他自言自语,话说完后,脑子里面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泡沫一样破开消失了。 北照世知道这是小孩子生前最后的执念。 坐了一会儿,北照世尝试在被窝里面活动手脚,胸口依然有着阵阵的闷痛,让他有时候会喘不过气。 不过比起昨晚,这样的疼痛已然舒坦太多。 “心脉被人点碎,侥幸复活已是幸事,为何身体会恢复地如此之快……” “灵药真有这般神奇?” 北照世总觉得事情没有他想的这般简单。 他的身体受伤了,眼光却不差,从兰秋皎的实力来推断,眼下穿越过来的这世界,并不是飞天遁地,无所不能的仙侠洪荒,药材的力量该不至于这般神奇。 “是因为其他的原因吗……” 努力地挪动着自己的身体,他扶着床小心地站在了地面上,腿脚无力,但是本身没有受到创伤,不至于站不起来。 小心扶着床走动了几步,北照世基本能够适应眼下的身体状况,蹒跚着一步一步挪动到火炉旁边的木椅上坐着。 泥炉之中的暖意要比被窝里面更加热切,很适合现在状况的北照世。 两只白皙细嫩的小手摊开,伸到了火炉子旁边,北照世微微向前弓着自己的身子,并且控制住自己的重心,在尽可能享受到火炉的温暖同时,又不至于离得太近,灼伤自己。 柴薪噼里啪啦的声音在炉子里面溅开,吹惯了空调,用惯了暖气的北照世,现在忽然觉得这炉子似乎也不错……木炭的味道闻着其实很舒服。 北照世的身体重伤,胸口的疼痛和灼热交织,外面飞雪漫漫,刺骨的寒冷顺着木窗的缝隙渗入屋子内,又缓缓消失在火炉跟前。 他的心从未如此宁静过。 “真舒服啊。”北照世感慨一声,一个小大人就身子前倾坐在了火炉面前,小手揉搓着,悠然闲适。 第3章 江丹橘的错剑 风声徐徐,外面的飞雪似乎大了些,窗户里吹进来的风就像是刀子一样划过木窗的边沿,发出尖锐刺耳的声音。 北照世安静地待在屋子里面取暖,身体也火炉旁边逐渐暖和起来,火光映照着他的脸,稚嫩精致,目光里面却透露着一种说不出的成熟与平静。 倘若是个明白人,一眼就能看出这不是一个十岁小孩子该有的眼神。 北照世就在屋子里面坐了会儿,火炉里面传来的暖意,让他病痛的身体似乎好了很多,木屋外面一阵咯吱咯吱的声音响动,他细细一听,确认这是人的脚步声。 这个时候来这里的人也就只有江丹橘了。 不过她并没有进入屋子,而是留在屋外,兀自在外面被积雪铺满的石台之上练起了剑。 这石台挺大,宽敞,方正,由于边缘处没有围栏,所以其实覆盖的积雪只要轻轻一扫就能清理。 北照世移动着自己的身子,走到了床边,将厚厚的棉被裹在身上,然后缓步移动到木窗处,站在椅子上面,他便隔着窗户间的缝隙看着少女舞剑。 翩然雪纷纷,江丹橘原本白皙的肌肤,里面透露出健康的红润,她不断在雪中练习舞剑,动作与招式到后面就愈发的连贯,行云流水,晶莹的汗珠从少女鬓间挥洒,反而有一种异样的美。 北照世面色安详,记忆之中那白色世界之中,仿佛天上仙的红衣女子浮现眼前,他对比了二人舞剑的动作,随后微微摇头。 他说不上来这种感觉,但是总觉得红衣女子的舞姿里面十分玄妙,与剑上的某种意融为一体,不分彼此。 江丹橘的舞姿虽然看着养眼,但若是用一句专业点的话来讲,这就是花架子,中看不中用。 于是北照世又记起了自己在梦境之中与黑影过招的时候,最后出的那一剑。 里面已经蕴含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意’。 他出剑万次,方才有所收获。 不过北照世能够看出来,少女的力气很大,出剑的劲道够足,这让原本稀松的招式,具有了基本的威力。 江丹橘练剑很刻苦,她不得不刻苦,此次门派比试很快就要开始了,时间不足俩月,她虽是跟随着章修来学医,但毕竟身在曳剑山,自然也希望自己的剑道没有落下。 她不断演练着门派里面最基本的剑招,不经意眼角瞥过了窗边,看见了一张稚嫩的脸,一双成熟的眼睛。 江丹橘心头一惊,收回了自己练剑的动作,气喘吁吁地朝着木屋跑来,而后推开门,看见北照世裹着被子平静地看着她。 “你这小屁孩!你现在身体重伤未愈,怎么就下床了……章长老将你托付给我,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情,姐姐我可就遭殃啦!” 江丹橘嘴上责骂,语气却很温柔,一把抱起被棉被裹住的北照世,朝着床边走去。 二人离得近,北照世能看见少女纤细白净脖颈处的密集汗珠,汗味里面夹杂着少女的幽香,闻着很舒服。 北照世忍不住狠狠嗅了两口,江丹橘偏头看着北照世,以为北照世是身体不适,却望见了一双明亮的眼睛。 “照世,你是不是哪里身体不舒服?” 面对江丹橘的担忧,北照世微微摇头,随后笑道:“是姐姐太香了。” 江丹橘一怔,随后俏脸露出古怪的神色。 将北照世放在床上,她隔着被子轻轻拍了拍北照世的屁股,笑骂道:“小小年纪就不学好,长大了还得了?” 北照世眼睛里很干净,就看着江丹橘,说道:“姐姐,你剑错了。” 江丹橘心头微动,疑惑地看着北照世。 “姐姐似乎因为什么事情,心躁了……我虽未练过剑,却听师父说过,心躁是练剑的大忌。” 美眸微瞪,江丹橘不可思议地望着北照世,又仔细打量了他两眼。 她无法想象,一个十岁的孩子因为隔着窗户的缝隙看自己练剑,就能看出自己的心很焦躁。 这种事情太过匪夷所思! “而且姐姐出剑不对。”北照世继续说道,两根小手指并在一起轻轻从少女面前划过,像一阵风。 “这是姐姐的剑。” “这是错的。” 被北照世指出错误,江丹橘忍不住翻白眼笑道:“照世不过十岁年纪,没有练过剑,怎么就说姐姐是错的?” 如果换作从前,她只当这是北照世开的玩笑,十岁小孩子的戏言而已。 然而就在前不久,章修来确跟她说过同样的一句话。 “你的剑错了。” 剑哪里有什么对错? 她不懂。 “我再做一次,姐姐看能不能握住我的手。” 北照世并指如剑,从少女脖颈处挥过,却被少女轻松握住。 他抬头望着江丹橘,说道:“这就是姐姐的剑。” “我再做一次,姐姐再试试。” 北照世做出了和方才同样的动作,速度亦是没有增加,江丹橘面容上面布满疑惑,不清楚北照世在搞什么名堂。 甚至她觉得有些荒诞。 自己一个练剑数年的人,居然会让眼前一位年纪不过十岁的小孩子指点迷津。 不过,接下来的事情却让江丹橘的内心陷入深深的震撼之中。 北照世并指如剑,连挥三次,她竟然一次也没有抓住! “这是正确的剑,如果照世手里的剑足够锋利,姐姐你现在已经死了。” “姐姐或许没懂,不过这不要紧……至少姐姐要明白自己是错的,否则这样埋头苦练,只会在歧途上越走越远。” 北照世就像是一个小大人,不断教诲着少女。 他本不想开口,只是江丹橘照顾他很用心,这种关心不是来自于害怕长老责罚,而是少女天性善良。 见惯了尔虞我诈,这份善良带给北照世的触动是巨大的,于是便想帮助江丹橘一次。 江丹橘出神许久,忽然抬起头,目光热切又好奇地打量着北照世,问道:“这是照世的师父教给照世的吗?” 北照世点点头。 “我没有练过剑,但是看师父练过,她是山外天的高手,跟我讲解过一些剑道方面的知识。” 他开口胡扯,反正他师父死了,死无对证,他说什么就是什么。 沉默片刻,江丹橘面色殷红,又有些难以启齿地开口道:“照世可以教教姐姐吗?” 这句话在这样的情形下可谓是十分羞耻了,她一个练剑数年的曳剑山正式弟子,却要一个年不过十岁,没有碰过剑的小孩子教她练剑。 “不教……”北照世开口道,回答得格外干脆。 少女的眼神微微黯淡,不过想来这也不是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事情,至少今天她意识到了自己是真的错了,这在她的学剑生涯,也算是不小的进步。 北照世伸出袖子像个小大人一样帮江丹橘擦了擦汗,又笑道:“姐姐对照世这般好,不教姐姐教谁呢?” 江丹橘微微愣住,随后立刻意识到自己被北照世忽悠了,一时间哭笑不得。 她总有种荒谬的感觉,自己眼前这不是一个小孩子,还是一个比她年纪还大的人。 “不过照世所学的不多,能教给姐姐的也不多……还有,姐姐记得为照世保密,除非逼不得已,不能将今天的事情说与别人听。” 江丹橘闻言立刻点点头。 第4章 人心里的花 江湖。 这俩字儿承载了太多的故事。 有腥风血雨,也有温情脉脉。 有大义凛然,也有尔虞我诈。 每一个置身于江湖之中的人,便很难再独善其身。 北照世待在山上的日子固然显得有几分清淡,但他自己却很享受这份温存,章修来和江丹橘对他的确很好,他与二人非亲非故,从他被救上山,到半个月后基本能够下床活动这之间,若果不是二人精心照顾,北照世当不至于恢复这般快。 当然,如果是个正常人,这伤就算是能够救回来,起码也得躺两三月。 北照世的身上有很多有意思的事情。 每当他睡觉的时候,他总会进入那个奇怪的水墨世界,每每进入,北照世便会仔细参详里面的墨影练剑,或有所感之时,便会自己召来陪练剑的墨影。 他随没有修行过内家真功,身体素质也很孱弱,但是随着不断地临摹和思考,北照世渐渐能够抓住冥冥之中的那一丝看不清,摸不着的‘意’。 有了感悟,后面的路便逐渐通畅起来。 这当然不是剑意,只是剑意之中微小的某些部分。 但即便如此,也已经非常难得,毕竟北照世从未练过剑。 …… 朗山亭外,一片被雪覆盖住的地方,一个人正在亭外舞剑。 亭中打扫的干净,积雪不再,石桌上面摆放着好酒好菜,一位老者正坐在旁边,一边吃喝,一边看着亭外的少女练剑。 同样的人,同样的剑,同样的剑招。 只是这一次,老人的目光之中流露出了几分赞许。 漫漫飞雪,江丹橘舞剑翩若惊鸿,身上却是一阵发热,果果露在寒雪之间的白皙肌肤却感受不到丝毫的寒意,经脉之中真力游走,一股说不出的舒坦弥漫在身体里面,让她的动作愈发的行云流水。 “此女倒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先前怎么教导也不开窍,现在却是已经初步悟得了剑意门槛,假以时日,成就必然不俗。” 章修来当然不会想到这是因为北照世的缘故,如若不是亲眼所见,谁又会相信一个年仅十岁,连剑都没有碰过的孩子,能对剑道有这么深刻的理解? “丹橘,今日便到这里罢……你最近的进步实在是令为师深感欣慰,虽然我们这一派主学医术,但日后行走江湖,若是没有一身高深的武功和剑术,难免受人欺凌。” 余国不是没有国法,只是江湖山野的事情,朝廷哪里顾得过来? 但凡不是聚众谋反,上面都懒得理会。 江湖上面的恩怨情仇,打打杀杀,最是平常不过。 得到了老人的夸赞,江丹橘兴奋的俏脸通红,急忙对自己的老师行礼道谢。 曳剑山的弟子真不少,门内门外加起来得有数千人,算上江湖里面分散的,那便得有上万人了。 就是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内门的核心弟子不过数百,基本均入了行剑门和破剑门。 曳剑山内门仅有四处区域划分,一处是雪乡山西的破剑门,一处是朗山亭的灵药门,剩下两处则是分布在恸来江上下游的行剑门和铸剑门。 其中行剑门和破剑门的内门弟子最多,铸剑门稍次,灵药门的弟子最少。 北照世能够理解曳剑山内会形成这样趋势的原因,毕竟真正进入曳剑山内门的人,全部都是天资不错的年轻剑客,他们当然也想学习绝世剑术,一如七百年前曳剑山开山祖师曳青云那般手持一柄绝世好剑,纵横天下。 倘若心不大,那便不是年轻人。 冬来有雪,雪下得大了些,而后转小。 这期间兴奋的江丹橘从朗山亭一路奔波回了北照世所在的朗山山脚,一进门才发现屋子里面竟然没人,她心头一慌,立刻出门大呼北照世的名字,而后才发现北照世只是在院子外边儿的一处边角看雪。 他将屋子里面的旧纸伞拿了出来遮雪,因为积雪太重,每过一会儿北照世就不得不清理一下上面堆砌的雪白。 江丹橘松了口气,虽然北照世对剑道的理解深刻,但他毕竟是个小孩子,重伤初愈,也不曾学过武功,所以她不放心。 “照世吖,你怎么不听话呢!如今你身子初愈,尚且虚弱,倘若受了风寒,又该如何是好?” 江丹橘责备他一句,想上前将他抱回屋子里面,却看见北照世对着她竖起了一根食指放在唇边,示意她小声。 “姐姐,花要开了。”北照世神神秘秘一笑。 江丹橘秀眉微微一皱,她走上前蹲在北照世身边,看见北照世前面有一株不知名的小黄花。 这种花,山野之间常见,从来无人理睬。 江丹橘从未在意过这些,她望着北照世稚嫩又成熟的侧脸,竟然有些出神。 短短不过半月,北照世带给了她很多惊讶。 不知不觉,她已经开始对眼前这个十岁的小孩子,产生了极大的好奇心。 北照世身上有什么东西,非常吸引她,举手投足间,甚至很多微小的动作。 这些动作不该是小孩子可以做出来的。 北照世不但做了,做得还太自然。 “照世怎么会突然在意这一朵小花?” 北照世轻声回道:“春来花发,漫山遍野都是,当然不容易注意到,只是现在冬雪漫漫,除了此处,院子里也没别的花了。” “姐姐知道么,特异的东西不见得好,但是它引人注意。” “在漫山遍野的时候,你看见这小黄花也便只是当作没看见,在心底,你会下意识地告诉自己:它不过是一朵小黄花而已,到处都是,仅仅如此。” “但现在不一样了,开始有人关注它了。” “其实人和花都是一样的,来得早不如来得巧,时间刚刚好才是真的好。” 北照世似乎话里有话,却伸手直接将这株花拔了起来。 有那么一瞬间,江丹橘竟然想要阻止北照世。 而后她的心底忽然惊讶,她在想:我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姐姐方才,心念乱了。”北照世看着手里的花,面容间似有似无的笑意荡漾。 江丹橘心头一震,美眸微瞪,不可思议地看着北照世。 “这小家伙……是妖怪吗?!” 缓缓将小手里面的花递给了江丹橘,北照世在她耳边小声说道:“姐姐安心,花和人不同,把它找个地方埋了……它还能活。” 起身的北照世抖了抖自己旧伞上面的雪花,迈步朝着木屋而去,经过了这么些时间,他的身子骨已经不能再承受过多的寒意了,北照世得回屋子里面烤烤火。 直到身后的脚步声消失在了屋内,江丹橘才回过神来,看着自己手间的野花许久,竟真的迈步走到了一处小角落,刨开积雪,将它埋入土中。 她忽然感觉心底有什么东西放下了。 这很荒诞。 因为面前只是一朵野花。 “我竟然会在意一株野花……” 江丹橘自嘲地笑了笑。 第5章 分一半酒与你 炉火煨热。 北照世裹着一床棉被,就坐在地上,用火炉取暖。屋子里面的柴禾堆了不少,江丹橘用自己平日学习完医术和练剑之余的时间为他去山上劈了不少枯柴。 屋子的火炉上方有细小的机关,可以保证在木屋内闭门锁户的情形下,空气流通。 他将双手放在自己的膝盖上面,面色恬然地看着炉子里面闪烁的火光。 “照世,姐姐我今日被老师夸赞了!”江丹橘盘坐在北照世的身边,兴奋同他闲聊。 这样的聊天未免显得无趣,所以在北照世的强烈要求下,江丹橘为他在屋子里面存放了一坛酒。 酒是好酒,乃行剑门的长老童棠送给章修来的礼物,童棠此人喜欢酿酒,却偏生不爱喝酒,热情好客,曾经章修来为他治过病,于是每年都会送章修来不少自己酿的酒。 这酒唤作海棠千黎,放眼整个余国,只有曳剑山童棠一人会酿。 章修来不嗜酒,也不大喜欢门内的弟子喝酒。 学医之人,脑子要随时保持清醒,喝酒会误事,医者误事很可能就是一条人命。 北照世可以确定,为了拿这一坛酒,江丹橘一定被章长老骂过。 打开了酒盖,里面的香气弥散,一股子淡淡的海棠和未知花药甜美在空气里面荡漾,润色这柴薪的气息,一入肺就有了三分迷醉。 “几句虚无的赞美之词,竟让姐姐开心成这样?”北照世小口地喝着酒,冰冷的酒水入肚,顿时就变成烈火燃烧起来,将北照世里外都烘得暖洋洋。 “咦~咱家老师可是很少夸人的哩!” 少女皱了皱自己的鼻子,语气里有些小得意。 随后她细细打量着面色平静,缓缓饮酒的北照世,认真说道:“倘若照世日后学剑,想必定然会一日千里,成为一位了不得的剑客。” 不过半月的接触,江丹橘可以清晰明了地看见北照世恐怖的剑道天赋,甚至用妖孽来形容也不为过。 一个没有碰过剑的人,只是听自己的师父说了说,却比很多练剑多年的人的剑道造诣还要高,江丹橘很难想象若是北照世练剑,日后会到达怎样的境界。 北照世感受着嘴里面的酒香与清甜,微笑道:“姐姐知道后天的努力很难弥补先天的差距,可是姐姐知道先天的优势也很难弥补后天的努力吗?” 江丹橘被北照世说的微微怔住。 “人嘛……又不是生而知之,只要会学习,总会进步的,圣人也不是一出生就是圣人……姐姐说呢?” 他举起酒碗,在江丹橘面前晃了晃,看见了她复杂的眼神。 “有时候真觉得你不像一个十岁的小孩子……” 江丹橘轻声叹息,而后接过北照世的酒碗喝了一口,笑道:“这些话是你师父与你说的吗?” 北照世伸开自己的小手,在炉子四周晃着,仔细地感受着炉子里面的暖意。 “我想留在灵药门,这样就可以天天看见姐姐……不过我不能留下来。” 江丹橘被北照世忽然跳跃性的一句话哽住,心底突兀涌出些许感动,也有几分失落。 她很喜欢眼前这个小大人。 这似乎是类似一种姐姐与弟弟的感情,又像是学生与老师的感情……亦有医生与病人的某种…… 看似复杂,其实纯粹。 她不过是一个小孩子,真正的小孩子,情感就是发自内心最真挚的东西。 “以照世的天赋,想来灵药门是不适合你的,或许弟弟身体伤好了可以去行剑门或是破剑门……只要弟弟开口,老师应该不会拒绝,他很喜欢你。” 北照世沉默了许久,说道:“姐姐,你别喝了,给我留点儿……” 被内心的情绪充斥着的江丹橘,已经将先前那酒碗放在了自己的唇瓣,却看见北照世揪心的眼神,忍不住笑出声来,翻了个白眼骂道:“姐姐喝你一口酒就心疼成这样……你姐姐我冒着大雪去深山帮你砍柴的时候,没见你心疼。” 北照世耸耸肩,握住江丹橘因为常年练剑而生茧的手,缓缓揉捏着。 “怎么不心疼,姐姐这些天待我就像亲弟弟一般,不然照世也不至于才相处半月,就舍不得姐姐了。” 本来男女授受不亲,但是北照世毕竟才十岁,被他捏着手,像是在做按摩,江丹橘没有觉得任何不适。 小孩子总是这样,为所欲为。 只是话里面的内容确是有些煽动人心。 北照世的语气平静,但是每一个字都吐露的格外认真,所以少女知道,他并不是在敷衍自己,而是真心话。 “月余就要进入岁末了,岁末结束便是曳剑山新收弟子的日子,那时照世就得离开朗山亭了呢。” “可惜你身子不好,不然姐姐可以带你去看看灵药门的其他师姐师弟,大家一同热闹热闹。” 北照世微微一笑。 “日后的热闹还会少吗?我听章长老说岁末曳剑山会飘大雪,这里山路难行,或有危险,姐姐明日多帮照世带一些柴禾,准备些米即可,届时那几天姐姐便不必冒着风雪危险来……” 他话还未说完,江丹橘皱眉道:“小家伙说什么胡话?那时姐姐肯定会留下来照看你,大雪封山,就把你一个人扔在山下,这怎么能行?” 北照世闻言,拨弄了一会儿炉火里面的柴,而后偏头看着江丹橘,目光有些深邃。 这眼睛像明夜里的星星,深沉而幽远,江丹橘竟不敢与之对视,怕自己迷失在里面。 心口莫名跳动地快了些,她亦不知为何。 “你看姐姐作甚?” 心虚让江丹橘有些羞恼,开口问道。 北照世将手里的酒碗递给了江丹橘,笑道:“照世这酒,分姐姐一半。” 江丹橘看着北照世递到自己眼前的海棠千黎,喉头微动,而后接过端在手中,仰头一口饮下。 “下次有好酒了,还请姐姐喝。”北照世微微一笑,而后江丹橘忍不住说道:“你这小酒鬼,这酒还是姐姐为你取来了哩!” 北照世拍了拍酒坛子,说道:“现在是我的了。”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江丹橘一眼,没有理会对方的白眼,重新去取了一只酒碗,二人就围坐在炉火旁闲聊对酌。 他们毕竟不是江湖豪客,酒量自然一般,所以北照世也不会多喝,只是借此暖暖身子,冬日雪下有酒入喉,身上便会发汗,而后被炉火烤干,让冰冷的身子变得很舒服。 第6章 封喉血马与绝世好剑 “姐姐是哪里人?”北照世问道,手中小心地将酒坛子盖上,动作轻缓而优雅。 经历过两次生死,现在的北照世的心境早不是曾经年少时候的北照世能够比拟,世上鲜有什么值得让他焦躁的事情了。 屋子尚且弥漫酒香,被窗外的飞雪吹得几分清寒,仿佛格外的有味道,江丹橘眨了眨眼睛,望着身旁的北照世问道:“照世怎么忽然关心起姐姐的事情了?” 门外风雪似乎大了,吹动窗户喀嚓作响,北照世将酒坛子放回了门后边儿的空地,嘴上回道: “姐姐前一句还责怪照世怎么不关心姐姐,现在照世关心起来姐姐,姐姐又觉得奇怪,怪不得人常言:女人心,海底针。” 北照世这话逗乐了江丹橘,她伸手轻轻揪着北照世的耳朵,嗔道:“你说你一个小屁孩儿,一天哪里学的这些话?” “疼疼疼,姐姐松手,耳朵没了,要破相,破相照世以后就娶不着漂亮老婆了!” “噗哈哈哈!”看着北照世这不过十岁的年纪,却已经开始担心自己日后长大讨不着好看老婆,江丹橘没忍住捂着嘴笑起来,身子抽搐不停。 笑完后江丹橘对着北照世说道:“小小年纪不害臊,脑子里天天想些什么事情?” 北照世摊手。 “姐姐还没有回答我的话呢。” 江丹橘闻言回道:“姐姐我原是余国西部的山阳县人,家里在山阳开了一家医馆,后来入山采药遇见了大虫,是外出游历的老师救了我一命,而后老师见我对药理有着独到的认知,觉得我很适合学医,便询问了我的意见,最后将我带回了曳剑山。” 世上的奇遇并不少,这种故事不在于老套,而是当一个人真正遇见的时候,无论前人说书之中发生过多少次,最后都会觉得惊讶。 看!这事儿竟然发生在了我的身上! 于是江丹橘这位心地的善良的少女活了下来,猛虎死于章修来的剑下。 得是多大的幸运,才能让江丹橘在万千可能之中,在正确的时间撞上了正确的人。 所以,无论是谁,一生之中的际遇本就充满着传奇色彩。 北照世清楚地认知到了这一点,胸腹口有些舒坦,好人有好报这本就是一件让人觉得欣喜的事情。 “姐姐这事儿得是许多年前的事情了吧。” “也不算许多年前,那年十一,今年姐姐十五。” …… 一封急报,在飞雪之中被一匹带血的马送回了曳剑山。 这马奔波了数百里,一回山看见了人,便立刻倒地暴毙,那名看见马儿的门外弟子的确吓了一跳,这诡异的场景配合上清晨蒙蒙亮的阴暗,让人心头瘆得慌。 消息传回了曳剑山门内,大约不到半个时辰,便有数道矫健的身影潇洒踏雪而来,他们看着山门口已经被冻僵的马儿,面色里透露出一丝说不出的凝重。 其中一位老者躬身在地上拾起了一封带血的信,这天飞雪漫漫,好在没有被雪埋住,否则还得花费不少精力去雪里面找,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事情。 “血马封喉,这是星海山的人急了。”老者淡淡一笑,打开信封,上面的内容他基本便能够猜到。 七百年前,曳青云手持绝世好剑纵横天下,破开武学极尽三十三重天,登临自在之境,而后销声匿迹。 他的出现是一个迷,消失亦是一个迷。 曳青云离开得十分突兀,也没有给门中任何一个人交待,然而留下的书信与绝世好剑却表明了这是曳青云自己的决定,而非某种不可抗的外力。 同一时间消失的,还有天下最出名的铸剑师,绝世好剑的锻造者:欧冶。 这人的名气在余国并不逊色于曳青云,手上出过十八把名剑,七百年来遗失了十二把,还剩下六把。 即便是他死后的七百年,依然没有任何一个铸剑师能够达到欧冶当年的铸剑境界。 “所有人都知道,绝世好剑是欧冶借给青云祖师的,这柄剑锻造极为奇特,除了曳青云,全天下无人能用,这个‘借’字,其实和‘送’没有区别。” “星海山的人似乎发现了,绝世好剑上面记载了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它们想要收回这把剑,重新冶炼,趁机研究一下剑上究竟有些什么秘密。” 老人语气里充满了莫名,其实按照规矩来讲,他们面对星海山,站不住理。 星海山的人说得很明显了:这剑是欧冶送给曳青云的,现在曳青云死了,所以这剑应该物归原主。 “不妨拿回去与山主看看,这事儿事干两宗之间的关系,咱们可做不了主。” 一名美妇人站在老者身后,怀里还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孩,天寒地冻,婴孩的面色却格外红润,全然没有受到影响。 老者点点头,将信交给了身后的一位中年男子,几人拿着信身形快速闪动,很快消失在了飞雪之中。 “老头子我总觉得今年忘记了什么事情……” 他看着远山苍茫,雾气弥漫,略显浑浊的目光里面露出一丝疑惑。 “童长莫不是忘记给章长老送酒了?” 老人微微摇头,伸出手指抹开了婴孩脸上飘落的雪花,说道:“前些时候老朽倒是让弟子拿酒去送过,虽然章老头不爱喝酒,但这酒本身有药效,亦可入药……不是这件事情。” 美妇人宠溺地看着自己怀中的婴孩,往回走着,嘴上说道:“年末之后就是新弟子入门了,长老恐怕得好好准备一下,这不是一件小事。” “曳剑门虽是练剑为主,但也不能一味地浸淫此道,该学的诗书,该背的文章还是得背,圣贤之道对人的情操和出世帮助极大,日后弟子下山行走江湖,光会舞刀弄剑可不行。” 老者点点头,颇为赞同道: “李荼护法所言极是……学武不学文,枉为余国人。” …… …… 岁末对于大部分人而言都是一件非常值得庆祝的事情,这一段时间注定有它的特殊性,在这一天内,人们会为了过去的一年丰收与付出庆祝,也会为了未来一年的美好而展望。 朗山亭固然是一处热闹的地方,因为此处人丁稀少,所以同门之间没有太多的竞争,关系便十分融洽,可惜的是,峰顶冬日太过寒冷,如若不是修练过内家的功法,很难抵御。 所以北照世不能待在峰顶,那里的温度不适合他。 因为他留了下来,于是江丹橘也没能上去参加峰顶上面自家师兄师姐举办的宴会。 二人还是像往常一样围坐在炉火边取暖,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彻底将上下山的路封死。 到了此时此刻,除非是轻功出神入化之人,否则便是山外天境界的高手,想要登上峰顶那也绝无可能。 “姐姐如今修炼,可有所获?” 时日飞逝,十数天而去,北照世的伤基本痊愈,但是身子骨依然娇弱,他并没有急着找章修来询要内家功法,纵然北照世确信,以章修来对他的宠爱,这种小事对方不该拒绝。 练武一事,没有什么急头。 天赋好,不差这十几天。 天赋不好,更不差这十几天。 在先前的接触之中,章修来已经告诉过北照世,他的经脉宽厚干净,天生就是一块学武的好材料,只是学武一事需要有恒心与毅力,否则即便是天赋上佳,也很难有所成就。 当然,这样的话,北照世耳朵也听出茧子了。 做什么不得有毅力? 做什么不得有恒心? 章修来是在说废话,而且说的一本正经,甚至表情很神圣……这就有点不得了了,很明显,章修来说这话的时候,自己被自己洗脑了。 不管北照世信与不信,反正他自己先信为敬。 外边儿的光线阴暗,炉火闪烁在江丹橘光洁的脸上,她回道:“收获吗……” “学剑这么久,收获自然是有的,倒是还得多谢照世愿意与姐姐分享这么多东西,若是没有照世,姐姐怕是不知还要吃多少苦头,才能走到今日这一步。” 剑道一途,感悟最是宝贵,能将这些东西细致地讲出来已经是不凡,然而让江丹橘最为感慨的,还是北照世的那颗心。 从前听人说过玲珑剔透,直到今天她才看见,原来真有这么一回事儿。 和眼前这个小孩子待在一起,江丹橘感觉自己前所未有的宁静。 宁静才能致远。 第7章 岁末岁末 山下自然是比不得山上热闹,这一坛酒,二人就喝了一整晚。 或许在过去的十年里面,江丹橘做梦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年末的时候和一个小孩子开怀畅饮,就在一间被茫茫风雪掩盖的小屋中。 第二日江丹橘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起床,她昨晚喝得烂醉,今日在北照世的床上睡得格外香甜。 北照世被她搂在怀里,少女幽香缭绕在鼻翼,竟有些如梦如幻的味道。 外面的雪下了一整晚,没有停。 这段时间本就是曳剑山的雪季,所以北照世对此并不觉得奇怪,与少女相处了月余,他多少对自己眼下的这个世界有一个基本的认知和了解。 江丹橘先前已经从峰顶上拿了不少的熏腊肉和半月的大米干粮摆在屋子里面,柴禾也堆了小半个屋子,二人这几日除了方便基本不用出门。 雪太大,外面被堆积得太严重,江丹橘踩在厚厚的积雪里面,移动都成了一个大问题,就更不用说练剑了,于是乎,睡懒觉就成了一件不得不做的事情。 “这是最后一场雪了,下完之后,弟弟就要去跟随今年的弟子进入门派,正式学武了。” 江丹橘望着外面的雪,心里忽然记起自己已经好几年没有回过家了。 她常与家人书信来往,但是家里人却总是不愿意她回家探望,此路不但长,而且非常危险,走官道来回一次需要几十两银子,这对她而言可不是一笔小钱。若是不走官道,路上的匪徒和其他危险让江丹橘根本无法应付,她回不了家。 “姐姐在想什么?”北照世从身后抱住江丹橘纤细的腰,肌肤的温暖让他在冬日的严寒之中能够汲取一丝慰藉。 江丹橘沉默片刻,叹了口气。 “想家。” 北照世微微一笑,伸出自己的小手,帮江丹橘拉了拉被子。 “姐姐回家不方便吧?” 江丹橘看着北照世的小手,恍惚间想起了自己小时候,自己的父亲也是这么帮自己拉被子,忍不住鼻子微微发酸。 她翻过身正对着北照世,看着对方如同湖水一样波澜不生的眼眸,轻声问道:“照世会想家吗?” 这是个很值得考究的问题。 但这个问题不需要答案。 所以北照世没有回复江丹橘,而是伸出手轻轻抚摸对方的面颊,开口道:“想家让姐姐这么难受,那便不要想了。” “好好在山上练剑,过些时日等春发了,跟章长老说一说,他会想办法安排姐姐回一次家的。” “回家固然需要不少银子,姐姐与章长老借便是,日后赚着钱了再还给他。” 江丹橘没有说话,但是她听的很认真。 这个想法她想过,但是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还得起这几十两的银子。 他们家在山阳县开医馆,医馆不大,但除了平日里所用也能留下一下闲余的钱,几十两是他们半年的收入,这钱江丹橘不可能找家里人要。 “至于届时还钱的事情……但凡姐姐努力练剑,不出三五年就能破境,届时去江湖上面谋些差事,总能还上的。” “若是到时候没有还上,我也会帮姐姐想办法的。” 北照世的话让江丹橘的喉头微动,她静静看着怀里的北照世,许久后才说道:“几十两银子而已,姐姐能还上。” 微微往少女的怀里缩了缩,北照世有些淡淡倦意。 “姐姐与章长老,还有阿阳师兄救了我的命,这份恩情我总得还……不是姐姐欠我的,是我欠姐姐的。” 这些话必须得说,它能消除江丹橘内心的愧疚感。 而且这话正是北照世内心的真实想法。 “谢谢你……照世。” 听着少女感动的声音,北照世不在乎地笑笑,闭眼慵懒说道:“姐姐感谢我,就抱我抱得紧些吧……这样我就不会冷了。” 话音落下,少女伸手搂住北照世的背,将他揉进自己温暖的怀里。 对二人来讲,这是一段美妙的时光。 干净,似乎连尘埃都没有。 直到数日后大雪停后,江丹橘开始继续在外面练剑,山上的章修来已经下了山,来看望北照世。 “我与童棠长老说了你的情况,他同意将你收入门下,不过你还是要和那些进曳剑山的少年们一同经历考试。” 北照世裹着被子,盘坐在床上面,看着眼前拿着火钳拨弄柴禾的老人,眼中古井无波。 他知道老人的话还没有说完,所以他还在听。 “行剑门的考核分为文试和武试,每次考核的项目都是童长老自己安排的,外人不知道题目,老夫没有问,既然童长老已经开口了,你随便考考,就能过的。” “小家伙你身子不好,所以最好不要去武试,以免受伤……其他的事情我已经安排妥当,待会儿我会让江丹橘送你去行剑门,那边儿为你准备了住处。” “至于考试,大概两三天后就要开始了。” 北照世闻言非常礼貌地对着章修来说道:“多谢前辈如此费心,若有机会,恩情照世日后定当奉还。” 章修来闻言停下了手中拨弄火钳的手,偏头饶有兴趣地看着被子里面的小孩,笑道:“奉还?” “老朽的武学境界可没有门内的其他长老那般高深,等你长大,老朽是不是还安在都是个未知数。” “常言道:医者不能自医,老朽如今一百四十二有余,全靠这武学境界续命……内家真修五境,从先天一路向后延申,分别是人外山境,人外山上境,山外天境,三十三重天,至于三十三重天后面的自在之境,古往今来似乎只有曳青云祖师一人达到过,所以自在之境不在武学境界的划分之中。” “老朽身在人外山上境,一百五便是寿命之极尽,便是无病无灾,也不过八年好活。” “你能有这份心,老朽已经满足了,日后若有机会,你帮老朽照看一下山上的花花草草也是极好的。” 老人不是很在意自己的寿数,他一生救治病人无数,见过了太多的生生死死,早就看淡了。 是人总会死的……多活几年,少活几年,对他而言差别不大。 “定当尽力。”北照世没有多说,微微颔首表明了自己的态度。 第8章 叶儿尖尖上的一滴泪 积雪化开不少。 这是北照世从穿越到这个世界第一次真正地出来看看,他很兴奋,即便是弱小的身子骨在棉衣下面打着寒颤,但眼中却流露出笑意。 山坡太陡,雪太滑,江丹橘不敢带着北照世骑马去行剑门拜访童棠长老,虽然这样会省去她许多时间,但是不安全。 “照世去了行剑门,一定要熟悉门规,到时候如果违背了门规,是要受罚的……你别看那些长老生得慈眉善目,其实死板的紧。” 一路上江丹橘不断地为北照世介绍着一些门内的事情,手掌则紧紧抓住北照世的手,生怕他摔倒,北照世也不觉得她啰嗦,江丹橘说什么他也就听什么。 “小心,这段路下面有碎石头。” 江丹橘提醒一句,仍旧不放心,将北照世抱了起来,谨慎地踩着脚下的这段斜坡,朝着山下走去。 “这段路原本是给灵药门的弟子练习轻功和身法用的,下雪天石子儿倒是不会滚动,被积雪固定住了,只是容易崴脚。” 被少女抱着的北照世回头看着一路上的脚印,就从山上一路延伸下来,眸中有些微微出神。 “有时间了照世再来看姐姐。” 少女笑道:“今年你才入门,修习武功要紧,写信就好,待过两年,若是姐姐还在山上,你可以来姐姐这里玩。” 北照世也付之一笑。 “只怕到时候姐姐已经下山,成了一位悬壶济世的侠医。” “哪里有这么容易,老师一手出神入化的医术便是放眼整个余国也是少有,姐姐我要走的路还很长嘞。” 随着二人的闲聊,路便愈走愈远,于人烟处走到深山,又从深山走到人烟处,曳剑山处在寒山群内,除了门中的人,就只有几个常年生活在此地的村落,除此之外,距离此处最近的便是余国的王城。 当然,这段路并不短,王城距离寒山群得有近千里,即便是曳剑山自己内部进城交换生活物品,购置一些重要物品的商队,来回也得半月。 恸来江边上,两道青峡谷之间悬挂着两道简单的铁索,铁索上方锈迹斑斑,看得出来已经经过了常年的风雨侵蚀,不过索身厚重稳固,也算是桥了。 此处峡谷不下雪,不结霜,冬日漫漫,依旧能听见江水哗啦流动,两岸猿猴青鸟啼鸣之声。 这段路正常的弟子是走不了的,非得有轻功绝佳之人方可安然度过,否则随时都会摔入江水的危险。 所幸江水这一段不在雨季,流动缓慢,但凡水性尚可,也不至于要了性命。 江丹橘固然没有能力就这样带着北照世从此处索桥而过,等他们到的时候,此处已经有一位鹤发童颜的老人等候许久。 他坐在索桥的前端钓鱼。 距离这边大约二十步的距离,不算长,也不算短。 “灵药门弟子江丹橘,拜见童长老。” 江丹橘对着童棠行礼,而后童棠转过头笑眯眯地看着江丹橘说道:“好俊的女娃子!章老哥在信里面还专门跟我夸过你,说门中弟子就你开窍开得早,说不定日后还可以进入剑经阁深修。” 江丹橘心虚地低头,瞟了北照世一眼,北照世则直视童棠,眼中流露着好奇的神色。 童棠将目光移向了北照世,好奇问道:“小子你就是章老哥介绍给我的练武奇才了?” 北照世想了想认真回道:“我确信我是章长老介绍给您的人,但是不是练武奇才我不知道,毕竟我今年才十岁。” 不懂,我小,卖萌。 听起来有些无耻,甚至微微恶心,但这就是北照世最坚固的防御。 他很擅长藏拙。 一把剑最危险的时候,便是出鞘的前一刻。 但剑在鞘中,任何时候都可能成为出鞘的前一刻。 北照世就要做那把未出鞘的剑。 他不需要世人如何见识到他的锋芒。 纵然这只是时间问题。 童棠眸中闪过一丝惊异,北照世这话一点儿也不像是个小孩子说出来的话,但他却无法反驳。 “小家伙的脑子倒是灵光,我问你,你想进行剑门吗?” 北照世点头。 “当然想。” “好,不过我有个前提条件……你必须自己走到我的面前来。” 童棠说完,江丹橘咬了咬自己的唇瓣,对着童棠说道:“童长老……照世他旧伤初愈……” 童棠看了江丹橘一眼,似笑非笑道:“我做事还需要你来指手画脚吗?” 江丹橘大骇,急忙跪在地上,低头快速说道:“弟子不敢,只是照世他真是……” “姐姐别说了,我能过去。” 北照世打断了江丹橘的话,他开始活动自己僵硬的身子骨,回头给了江丹橘一个放心的眼神。 他不想再看见江丹橘因为自己的事情被责罚,实在是没有必要。 江丹橘喉头动了动,想要再说什么,最后也只得作罢,化成一声叹息。 她知道自己没有能力让童棠回心转意,却又担心北照世的安危,索性就站着离江边近一些,届时若是北照世落入了江中,她也可以在第一时间下去搭救。 这些年在山中,江丹橘同门中姐妹玩水不在少数,所以水性还是不错,眼下这样的江中救一个小孩子还是没有问题。 童棠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嘴角微不可寻地露出一抹赞赏。 北照世缓缓走到了铁索上,看着下方的急流,面色如常,他缓缓蹲下身子,而后双手双脚倒挂着朝着童棠爬去。 这样的铁索,他只能爬,没有办法行走。 如果童棠要让他直接走过去,北照世便会直接和江丹橘回灵药门,干脆拜入章修来的门下。 这不是对他心态的考验,而是刻意为难他。 就在二人的注视之中,北照世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的身体的确体力有限,这不过二十步的距离,要这样一点一点地爬过去,并不容易。 整个过程里面,童棠一直注意着北照世的面容,内心的震撼一点点累积,他此时已经有些明白为什么章修来会在信中写到:【此子心性,世间少有,若加以磨练,日后必成大器。】这样的话了。 面对近十丈的高度,北照世的脸上完全看不见任何恐惧,平静地简直不像一个小孩子,甚至很多成年人在面对这样的场景时候,也做不到北照世这般坦然。 最后北照世爬到了童棠的面前,努力挣扎一番,好歹调整了自己身位,坐在铁索上喘着粗气。 “不知童长老,可愿收照世入门?” 童棠看着北照世干净纯粹的眼神,心里似乎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忍不住感慨道:“我已经有些期待若干年后的江湖……该是怎样一番光景了。” 言罢他一手提着北照世,对着不远处的江丹橘笑道:“小妮子回去吧!” “回头帮我跟章老哥说句谢谢。” 渔具尚在,几个身形起落,童棠的身影便已经渡桥而去,两岸几十丈,隔水相望,江丹橘依稀能够看见北照世在对她挥手道别。 于是她也学着北照世的模样高举双手挥了挥。 不知何时,江丹橘眼角莫名滑落一滴泪珠,落在脚下的青青草叶儿上面,又溅落在泥土里。 江丹橘记得,当年她离家的时候,自己也哭过。 第9章 不会写字的剑客 夜,星月皎洁。 中年人坐在一间竹馆里面,借着油灯的辉光,写着一封信,他紧咬着自己的嘴唇,手有些抖。 每一次落笔都十分认真。 一位美妇人正坐在他身边,怀里还抱着熟睡的婴孩,她小心地擦拭着从婴孩嘴角流出的晶莹,而后为他拉上了厚厚地裹巾,只留下鼻孔在出气。 这女人便是左护法李荼,同时也是掌门夫人。 “这么些年了,你还是害怕写字。” 李荼笑着打趣中年人一句,对方的脑门上面已经渗出了细密的汗珠,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任谁也想不到,眼前的这个中年男人是曳剑山的第六代掌门人刘柯纵。 这个名字在江湖上面算不上出名,甚至有很多人都不认识刘柯纵。 他当年与曳剑山历代掌门人一样行走天下时候,用的是化名,基本没有以真名示人,并且为人十分低调,很少去凑不必要的热闹。 与曾经的掌门人相比,刘柯纵就显得有些平庸无奇。 中年人擦了擦额头的汗珠,苦笑一声,怅然道:“荼荼又不是不知道,我这双手练剑倒还有几分模样,写字却是真的遭罪……有苦难言,有苦难言啊……” “你来带孩子,我帮你写。” 李荼无奈,自己这夫君练剑成疾,握住笔就像是握住剑一样,巴不得把薄薄的一张纸捅个对穿,若非得在上面写字,如履薄冰。 长长呼了口气,从李荼怀里接过了孩子,刘柯纵满面笑意,看着婴孩白皙鲜嫩的肌肤,目光流露出慈爱。 他想伸手捏捏自己孩子的脸,又怕将他弄醒,最后只得作罢,安心地跪坐在垫子上,看着自己的夫人写信。 “这信寄给星海山,他们想要绝世好剑,五年后让年轻弟子来拿。” 听到刘柯纵的话,李荼脸上流露出少许疑惑。 她很少听见自己丈夫用这么强硬的语气和别人说话。 或许在其他人看来,这不过是一句简单的几个字,但常年和刘柯纵生活的李荼知晓刘柯纵虽然练剑,却是非常温柔的一个人,大部分的时间里面,他不会用这种没有任何商量口吻的语气说话。 除非涉及到了原则性的问题。 “若是五年后,星海山的弟子拿回了绝世好剑,又当如何?” 五年,不多不少,正值曳剑门和星海山约定的十年一次的门派会武。 刘柯纵想将绝世好剑作为年轻弟子比试的筹码。 李荼现在心里头的想法是:为什么刘柯纵这么确定五年之后的门派会武,曳剑山一定能胜过星海山? 刘柯纵微微一笑。 “这不重要,从来都不重要。” “我们是剑客,不该为了依存剑而活着,青云祖师消失七百年,这期间曳剑山出了多少纵横天下的天才剑客?他们无不惊才艳艳,剑术出神入化……可是到了最后,谁真正参透了绝世好剑上面所谓的秘密?” “这玩意儿留着是个祸害,不如借此机会抛出去。” 李荼闻言恍然,随后她对着刘柯纵投去复杂又敬佩的目光。 自己这丈夫看似愚钝,实则聪慧;看似优柔,实则果断。 绝世好剑成了曳剑门的心病,限制了很多人才的成长,一个剑客,最重要的便是剑心通明,如果上面有了杂质,日后在这一条路上也会受到极大影响。 刘柯纵这样的处理,恰到好处。 既没有折损门派的颜面,也能激励门派内长老弟子们的好胜心。 赢了皆大欢喜,输了正好抛掉绝世好剑。 如此,星海山拿走了绝世好剑,也不会有人怪罪刘柯纵和星海山,门内的人只会反思自己的问题,这依然是一种非常好的现象。 有反思,意味着就会有进步。 “年轻人的事情,咱们不管,随他们去吧……后人骂我也好,夸我也罢,我哪里又听得见。” 刘柯纵语气平淡,似乎并未将这件大事放在心上。 李荼素手执笔,另一只手则轻轻拉着自己宽大的袖袍,秀气的字迹灵动跃然纸上,待到她终于写完,放下了墨笔,轻挥衣袂,墨迹便干了。 “这信我明儿让人去送,顺便通知一下长老们关于五年后比试的事情。” “夫君你在家要好好带孩子。” 刘柯纵笑道:“妥。” …… …… 恸来江边缘处,有人蹲在河边洗手。 是个年轻人,背着一柄奇怪的剑。 他手上很干净,但是他依旧洗的非常认真,从指甲缝到指尖,从指尖到指节,最后再从指节洗到手掌,手臂。 白皙的肌肤在日光下面竟然显现的有些刺眼。 “你的手很干净,不用洗了。” 江岸后方的芦苇丛中,摇曳着的枯草旁,躺着一个人,浑身是血。 他的声音很虚弱,胸口处插着一柄剑。 “这是我的习惯。”年轻人淡淡说道。 “每次杀完人,我都会洗手。” “我还没死。”那人虚弱地笑道。 年轻人不闻不言,继续认真清洗着自己的双手,最后他走到了那人的面前,看着因为不断失血而逐渐虚弱的他,开口道:“这是鱼的意思。” “鱼不怕冥府的报复。” “他巴不得你们出现,然后把你们一锅端了。” 杂草里浑身失血的男人眼神逐渐枯槁,到后面出气多,进气少,眼见是活不成了。 年轻人缓缓抽出了他胸口的剑,他才彻底咽了气。 转身走到江边,年轻人将剑投入江水里面,剑身很快就沉入江水之中,消失无影。 与此同时,他又从身上摸出一个木盒,里面放着四十把木签削出来的剑,随意从中间拿出一柄,轻轻放在已经死去的那人胸口,年轻人淡淡说道:“你是第四十个。” 清风拂过江畔,芦苇丛中一阵摇曳,微微晃动之间,年轻人的身影已经消失不见,空留下一具面容安详的人躺在这里,他的胸口伤口处插着一柄木签削成的剑。 …… …… 琼楼玉宇,即便是在寒山群中,曳剑门的修建也非常的豪华气派,经历了几百年前贤的心血精力运营,如今的曳剑山早已不是当年寒山群中的一个破旧地方,远远望去,一座座的楼房亭台矗立,匠心独运,精致之处不亚于王城王公贵族居住的场所。 壮观,典雅,笼罩在云山雾海之中的阁楼,甚至会让人有一种置身仙境的错觉。 山门的宽敞演武台上,许多穿着各异,男女混杂的少年少女们排着队站好,安静等待着入门考核的开始。 一眼望去,大约有七八百人。 最后能够留在曳剑山深造的不过十之一二。 演武台上,有一位老者着布衣伫立,身躯挺立的笔直,开口说道:“欲知后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10章 三人一口 老人站在高台上面,等待门内的弟子清理完人数,一位年轻的弟子才上前对着他躬身拱手道:“童长老,人数清点完毕,一共七百八十四人,没有遗落在寒山中或是因为意外出事的孩子,全部都到了。” 童棠点点头,而后轻轻一挥衣袂,那名弟子会意,站在童棠身边对着台下的少年们大声说道: “各位安静下来,且听我说。” “曳剑山今年的考核分为文试与武试,文试需要一定的文学根底,武试则可能会受伤,选择权皆在你们身上,你们有一刻钟的时间选择。” “想要参加文试的请去演武台左侧的丹青池,想要参加武试的请去右侧的剑舞坪。” “届时通过考核的人可以留在曳剑山内,其他的人我们会遣送你们回到你们来的地方……当然,你们也可以继续留在曳剑山的外门,为曳剑山做事,如果贡献点数足够,也可以来门内深造。” “接下来的时间交给你们,希望各位慎重选择。” 这位弟子话音落下,场面便立刻嘈杂起来,这些少年少女不断地叽叽喳喳互相交流,北照世站在人群的最末端,个子也最矮。 他是在场所有人里面年纪最小的一位。 因为稚嫩,所以没有谁跟他交流,他也懒得和别人交流。 迈步朝着文试的丹青池走去,北照世的身子骨弱小不堪,选武试就等于直接弃权,虽然得到了童棠默许的他参加这次考试只是为了走个流程,但是既然来了,北照世还是决定玩玩儿。 过了不久,丹青池便聚集了不少的人,诚然此处参加文试的孩子里面,女性偏多,她们没有练过什么功夫,所以也不像江丹橘那样看似娇弱,实则力气堪比成年男子。 她们参加武试天生就要弱男孩子一头,只能来文试这边儿碰碰运气。 于是乎,乳臭未干的北照世就成了在场少年少女们的调侃对象,一些少女觉得北照世生得可爱,不断地揉捏他脸上的软肉和小手,玩得不亦乐乎。 “我告诉你们,我上面有人,你们再这样,我可要不客气了!” 北照世发出了一声无力的威胁,然而这的确没有什么用处。 “小弟弟,剑,是很危险的兵器,可不是你这样的小孩子能够玩的。”一个面容带着几分傲气的少年,故作深沉,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模样。 “我不玩剑。”北照世没好气地回道。 那少年被北照世的话怼楞了一秒,而后他奇怪问道:“不玩剑你来曳剑山参加门派考核做什么?” 北照世摊手道:“我是一个小酒鬼,你不知道曳剑山童棠长老的酿酒技术有多高明。” “你喝过海棠千黎吗?” “我喝过。” 其实北照世对酒的执念并没有那么深,不过自从在梦中喝了青衣剑客递给他的一壶酒之后,北照世身上似乎有什么奇怪的开关被打开了。 况且,酒似乎是这个世界为数不多的饮料,喜欢吃喝的北照世没有什么选择的权力。 听完了北照世的话,在场的少年少女们都笑了起来,先前那名带着一些傲气的少年捂着肚子笑道:“若是让长老听见了你这话,不知道会被气成什么样子,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有人为了喝酒来曳剑山。” 他们打闹一会儿,气氛似乎变得和睦起来,而后时间一到,一名曳剑山的弟子便走了过来,对着这边儿说道:“各位随我来,我带你们去参加考核。” 一行人浩浩荡荡从丹青池离去,朝着曳剑山内部而去,路过许多亭台绝景,他们忍不住惊叹和感慨,心底更坚定了要努力留在此地的信念。 终于,那名弟子将他们带到了一处大殿,店内有许多屏风堆砌,隔开了一个又一个的小空间,这些空闲位置里面摆着磨好的笔墨,和一些石块。 石块形状不一,但是大小相差无几。 上面或深或浅,有印痕,像是被什么东西劈砍过。 领路的弟子站在门口说道:“你们自己选择一处位置,坐下后,根据石头上面的剑痕,写出或者画出自己想的东西,一个时辰过后我将收取画卷,这期间我会看着你们,不允许交头接耳。” “记住,纸只有一张,落笔之前,想清楚,并写上自己的姓名。” 他话说完,北照世便直接带头走进去,坐在了最里面的一个位置。 其他的少年们不敢耽搁,毕竟时间就这么一点,他们也迅速地找到了自己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下,开始仔细观察着石头上面的痕迹。 在场的人都不笨,他们从余国各处前来,因为好剑,所以多少有些了解,眼下这石头上面痕迹便是剑痕。 只是能看出来是一回事,究竟写画什么东西又是另一回事。 这次的文试有趣的地方在于,没有主题。 看剑痕,然后想到什么写什么,想到什么画什么。 或许大部分人觉得,写的东西,画的东西必须和剑痕相关,或者究竟考官到底是想藉此考他们什么,心性?根骨?还是对剑的理解? 先前那名调侃北照世喝酒的少年,此刻脸上的傲气之色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满脸的凝重。 他仔细翻看着桌几上面的石头,观察着上面的剑痕。 眉头紧蹙。 拿着桌上狼毫笔,轻轻蘸着墨水,他在纸上面写道:剑痕,从左至右,由剑刃开锋起始,转而人身后撤,剑尖过而终,所以左边痕迹深,右侧痕迹浅……倘若持剑者是个左撇子,那么前面的推论相反。 简洁明了的一行字,而后少年在纸的后面写上了自己的名字:第五第五。 这不是重复。 第五是他的姓氏,也是他的名字。 曳剑山的人不可能不知道第五这个姓氏,它在余国的王城里面有着非凡的意义,甚至少年可以因为这个姓氏,就直接进入曳剑山。 纵然看起来很蠢,但是第五第五从来不为自己的名字而觉得羞耻,相反,他一直将这当作自己的骄傲。 与此同时,趴在角落里的北照世正咬着自己的狼毫笔,不断地翻转着手里的石头。 他的瞳孔不知何时变了颜色,左眼纯黑,右眼纯白。 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断地交替,变换,最后北照世的眼前景物变了。 他看见了一个中年人。 虽然他从来不认识这个中年人,但是只一眼过去,北照世便能感觉到中年人身上散发的……温柔。 这是一个非常温柔的男人。 他一只手抱着一个婴孩,一只手轻轻弹指。 指尖荡开波纹,空气之中层层叠叠一片,化作了数百半透明的剑对着远处巨石切割劈砍,很快这些巨石就变成了一块又一块的小石头。 每一个小石头上面均留下了一道剑痕。 新土春发,嫩芽于雪水之下生长,于是万物交替,季节更迭。 中年人身处的那片竹林要比其他的地方先一步迈入春天,北照世看见了许多,这一切的一切全在剑痕里写着。 甚至他能看清中年人长什么模样。 念头攒动,眼前的景象消失,北照世又回到了大殿之中,四周全是纸张被轻微移动的摩擦声,沙沙作响。 他的瞳孔也恢复了正常。 北照世盯着自己面前的纸,想了很久。 直到文试快要结束的时候,他才提笔落墨。 “三人一口。” “——北照世。” 第11章 第五第五 数百份的考卷批改并不是难事,尤其这不像是王城之中那些参加京考的人儿,需要长篇大论,先陈述一遍前贤那些被人引用得透烂语句与观点,这便已是两三千字,接着便要抒发自己内心的感想,对时局和一些政策的看法……最后在自己畅快淋漓,对着江山社稷一番指手画脚之后,还得隐晦又不失机敏地将上级都夸赞一遍。 等到两个时辰过去,他们手中的长卷,已是洋洋洒洒,好长一片文章。 曳剑山的考试相对而言,简直不能再简洁。 简洁到考官只需要一眼就能看出哪些人有留下的必要,哪些人没有留下的必要。 所以这一场文试武试,结果当天便可以出来。 对于大部分不知情的考生,自然心底是充满忐忑的,甚至面对曳剑山为他们准备的丰盛午宴都失去了胃口。 北照世坐在丹青池边,一边欣赏着池中的经久不散的墨痕和游鱼,一边吃着门内大厨特制的芙蓉凝花糕,这些散发着一股子莫名花香气息的糕点一入口便融化开来,完全不粘嘴,稍微裹动几下即可下肚,细腻的粉末如同花瓣柔软,甜度适中,口感一流。 最重要的是,有酒喝。 虽然这酒的味道远远不如海棠千黎,不过至少下肚之后,北照世觉着暖和。 第五来到了北照世的身旁,步伐优雅,手上还自己提着一壶酒,拿着半只烧鸡。 “小弟弟在想什么?” “哥哥我陪你喝喝酒,说不定一会儿你就要被遣送回家了。” 他也觉得北照世有些意思,但是北照世却觉得他很无聊,这位人一看便是富贵子弟,身世显赫,气度,步伐,语气……还有天生便有的傲气。 他的傲气并不是因为自己内心过度膨胀,而是因为一种与生俱来便高人一等的身份所逐渐影响形成的。 唯一让北照世刮目相看的地方,或许是第五没有看人低的一双狗眼。 这的确不容易,尤其是在这个具有明显阶级分布的世界里面。 至少,北照世能够确定第五的家教很不错。 谦虚的人,总归不至于引起他人的厌恶。 “我们打个赌吧。”北照世偏头,笑吟吟地看着第五。 第五将烧鸡放在了北照世面前的餐碟上方,而后拿了北照世一块芙蓉凝花糕放入嘴中品尝,眼中透露出惊讶又兴奋的目光。 曳剑山的厨子这手艺,便是放在王城,也是绝对顶级的。 从小吃惯了山珍海味的他,口味要比正常人刁许多,但此时仍然觉得这芙蓉凝花糕美味润口,吞咽下去之后,萦绕在口腔的花香还会点点弥散入鼻中,混合酒里的两三分醉意,也算是难得的享受了。 “好啊……赌什么?”第五嘴角略过淡淡笑意,似乎对自己非常自信。 “赌我能不能留下来。”北照世说道。 而后他拿着烧鸡啃了一口,肉质一点儿也不涩,没有粉末的磨砂感,而是润滑,油脂与咸淡恰到好处。 第五偏头看着紧闭房门批卷的童棠,眼底闪过一抹异色,而后回头笑道:“赌注呢?” 北照世掰下了鸡屁股放在盘中,就呈现在第五的面前。 “我赌自己能够留下来,谁输了谁就把它吃下去。” 沉默了片刻,第五答应下来。 他饶有兴趣地打量着北照世,对他的自信感到十分好奇,似乎从一开始的时候,眼前这个年纪最小的孩子,就表现出了一种难以形容的淡定。 这样的淡定是装不出来的,它圆滑又无迹可寻,细细感受却又无处不在,就这么由内而外散发出来。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我叫第五第五……从王城来。” 北照世优雅地啃着手中的烧鸡,动作细腻,嘴里还嚼着鸡肉,含糊不清道:“北照世。” 第五皱眉,他记得自己依稀在什么地方听过这个名字,但是具体让他回忆的时候他却又想不起来,似乎是很久很久以前隐藏在记忆深处的某件事情。 那是他还很小。 不过他并没有继续追问,常年在王城见惯了唇枪舌剑,尔虞我诈,第五养成了一种非常良好的习惯,但凡和自己不牵扯的事情,他不会主动去刨根究底。 一些少女们围在周围,安静地吃着糕点,有些则二三成群,叽叽喳喳地兴奋地讲述着什么,还有不少上来找北照世和第五搭讪的大胆女孩,互相聊谈着一些家常小事。 不可否认,第五身上与生俱来的贵族气质很吸引这些少女们,他自己则对谁都保持着优雅的礼貌,无论美丑,无论胖瘦,也都面带微笑地聊上几句。 北照世则注意到了另外一名少女。 那是一名很胖的少女。 她要比正常的女孩子圆一圈,此时正盘坐在原地,也没有吃东西,注视着丹青池中。 她很安静。 略显黝黑的脸上露出了某种坚毅的色彩,北照世好奇上前,从第五的身旁离开,走到胖胖少女面前坐下,对着她笑道:“我叫北照世,可以与姐姐交个朋友吗?” 那名胖胖的少女脸上的神色微微露出惊异,随后点头回道:“我姓公孙,名莲。” 北照世没有像寻常人那样为了搭讪而搭讪,这样的情形下,兴许他应该先借用虚伪但优美的措辞仔细夸赞少女的名字一番,再将话题引向其他地方。 不过北照世则是很直接,他问道:“姐姐参加的文试,在纸上面写了什么?” 公孙莲回道:“竹。” 北照世愣住,随后重新打量了公孙莲许久,不动声色地问道:“公孙姐看见什么了?” “我什么也没看见,我只是在石头上面闻到了竹子的香味,虽然很微弱,但是我也不知道该写什么,索性就写了一个‘竹’字。” 非常真挚的回答,北照世内心顿觉得感慨,这里面却也有点点失落。 他以为遇见了一个和自己一样有特殊能力的人。 或许这样……江湖才会更加有趣? 不过至少北照世能够确定,公孙莲会留在曳剑山,纵然这可能是考题的一个微小漏洞,但即便这样也不是所有人都可以抓住的。 公孙莲得益于她的纯粹。 如果她写着:因为石头上面有竹子的气味,所以这石头是在一片竹林里捡来的。 那么她很可能会被淘汰。 但她只写了一个‘竹’字。 这就够了。 第12章 鸡屁股与赌 大殿之中,除了童棠之外,还有几位曳剑山比较有资历的门客一同批改着这些小孩子写下的试卷。 或许这算不上试卷,用涂鸦二字更加合适。 的确很难找到一些从中脱颖而出的人。 “咦……” 一位门客惊奇,将手中的试卷抽出来,看见了末尾的落墨。 “是第五家的孩子。” 他将试卷呈递给了童棠,童棠观后,将试卷放在了一旁。 “第五家族有部分王室血脉,我曳剑山虽然远处江湖山野,但却也受余皇恩惠,吃了余国的米,就得收他们的人。” 童棠没有必要解释,这不是什么肮脏的交易,曳剑山的确从余国的王室榨取了不少的好处,灵药,兵器,山珍,人才……从曳剑山出去的,有一大半都是被王室吸纳,与之相对应的,自然曳剑山也从王室身上刮下了大把的油水,否则他们又怎会有足够的财力在荒凉的寒山群中建立这样的桃花源? “这名公孙莲……倒是有些意思,她写了一个竹。” 另一位门客笑道,将公孙莲的试卷递给了童棠。 童棠接过放在一边,继续翻阅自己手头的试卷,嘴上淡淡道:“还不够……” 这话里面别有些意思,既表明了童棠对她的肯定,也彰显了童棠的惋惜。 还不够,就是他要表达的所有意思。 直到某个时刻,他翻动的手停住,衣袂上的褶皱堆叠,童棠目光静静注视在手上最后一份试卷上面,眼中布满了震撼之色。 “这是……” 他嘴中喃喃,苍老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墨痕,似乎是发现了什么奇世珍宝。 其他三人注意到了童棠的异样,忍不住便凑上前来,细细看着他桌上最后一张试卷。 试卷上面没有图案,只有简单的几个字。 “三人一口。” 没有什么寓意,这就是个‘春’字。 北照世不想写得太直白,或许会显得自己锋芒太露,索性将字拆成了四份,能看懂自然能看懂,看不懂也不影响,他依然可以进入行剑门。 童棠凝视着这张试卷许久,眼里逐渐痴迷。 “这才够。”他喃喃说道。 这一剑是曳剑山掌门刘柯纵出的试题,浩荡剑意里正是一个‘春’字。 一位门客哑然,他回想某个深夜里自己翻看古卷的时候,曾经找到一些有趣的江湖秘闻,里面提到了有些人天生便对天地有所感悟,这份独特的天赋会让他们在剑道一途走的比其他人更快,走的更远。 今日他似乎见着了一个书中的人。 “此子似乎是童长老要特意收录的那名弟子……却是不知晓他的来历,前些阵子章长老治好了他之后,也没有提过。” 北照世被阿阳从外边儿带回来这件事情很多人都知道,这并不稀奇,曳剑山许多人都怀揣着一颗良善之心,救治伤病便是行侠仗义。 唯独让他们觉得稀奇的地方大概是章修来在治好了北照世之后,还有想要将其留在曳剑山的打算,所有的人都明白曳剑山不好进,所以既然北照世能够让章修来有这样的主意,一定是他身上存在异于常人的地方。 童棠没有去检查北照世的身体经脉,事实上,北照世表现出来的剑道天赋已经逐渐让他忘却了北照世在内家功夫修行的天分。 真正领会剑意的剑客,杀人御敌根本就不需要真力,一个念头,动一动手指,心意所过之处,漫天杀机。 这样的剑客已经有资格问鼎剑道宗师,倘若能将己身的剑心与剑意融会贯通,体悟天地大道,那么是不是修炼了内家功法便不重要了。 或许人不长命,但在其有限的生命之中,定能够绽放出无穷的光华。 …… …… 殿门大开,童棠的带着极其薄的一摊试卷走了出来,在外面等待的少年们骤然止住了自己聊天的声音,场面顿时沉寂下来。 他们很紧张,有些人的身子在颤抖,有些人则是眉头上方渗出了细且密集的汗珠,呼吸声浓重,他们望着童棠手里面那薄薄的层,心底有什么东西在沸腾。 一共也就三四十张,而他们参加文试的人,却有三四百个。 十不存一。 这样的淘汰率不得不让他们慌张。 第五偏头看了看北照世,发现他的脸色如常,并没有其他少年们的紧张感,也没有任何兴奋的表情。 他喉头微微鼓动,想说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又放弃,转过头安心地等待结果。 第五知道自己一定能够进入曳剑山,或许他的回答不是这些人想要的,只是凭借自己的姓氏,那便也足够了。 童棠走到了高台上面,开始按照试卷上面的姓名就这么念下去,被叫道名字的少年脸上激动兴奋,满面通红,似乎这是一种特别的荣誉。 “……第五第五,公孙莲,北照世。” 最后三个名字念完,人群之中依旧如同死一般的沉寂,不过数秒,他们忽然听见了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第五,你输了,快去把鸡屁股吃了。” 这句话让在场不少的曳剑山弟子心头猛地一提,他们不像这些从各地而来的少年们那样对王城之事不甚了解,‘第五’这这个姓氏在他们的耳朵里面和雷声无二。 振聋发聩。 不过两三个呼吸,目光全部聚集在北照世和他身边的第五第五身上,常年养尊处优的第五哪里见过这场面,面容刹那通红,优雅不再,只剩下了狼狈。 不过他到还算是个守信用的人,狠狠瞪了北照世一眼,第五索性就豁出去了,当着所有人的面走到了丹青池旁方才二人坐的位置,拿起盘中的鸡屁股就塞进了自己嘴里,猛嚼数下便吞咽下去。 重新回到北照世身边的第五,竟觉得自己的腿脚有些虚浮,从小到大,他还没有这么丢人过。 他有些生气,打赌归打赌,这小屁孩怎么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就说出来了,让他好不尴尬。 不过接下来童棠的话却使他舒坦了不少。 “知道守信用,这是好事儿,不丢人。” 微微一笑,童棠将手里的卷子交予身边的弟子,而后开口对着众人说道:“方才我念到名字的三十四人随你们的师兄师姐门进入温泉池浴洗,而后去参商台挑选自己喜欢的宗门,你们的师兄师姐会带你们处理好剩下的事情。” “至于没有被选中的人,曳剑山会将各位安全遣送回家,这一路上的费用全部由曳剑山出,想留在外门效力的,届时可以和带领你们的护法说,他们自会安排。” 交待完了事情,童棠一挥衣袖,转身离开了演武台。 第13章 入门的少年们 这绝对是一段非常让人感慨的时间。 留下来的孩子大部分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在山中的美好生活,对未来的展望,还有自己数年后练就了一身绝世武功纵横天下,行侠四方,声名远扬,最后抱得美人归,成为千古美谈。 至于被淘汰的那些孩子,有一部分觉得失落无比,但也有一部分仍旧不愿意就此放弃,他们已经在心底打定了注意,届时在外门好生表现,争取通过自己的努力获得来山内深造的机会。 纵然机会渺茫,但这至少也是一种希望。 三十四名少年被分成了男女两边,跟随着自家未来的师兄师姐前去温泉池沐浴,那里的确算得上是一处享受的福地,大量的水流被地火煮开之后沸腾到河流表面,与冲来的冷水混合,正好在此处形成了一汪宽阔又整洁的小池子。 池子里的水是活水,所以即便是常有人来泡澡,但池水依旧非常干净。 四周的树林虽然才经历过肃杀之秋和凛冬之雪,但依旧有青色的树叶残留,纵然谈不上茂盛,却也有几分说不出的味道值得观赏。 待得他们泡完了澡,一身清爽,那名带他们来温泉池的师兄才起身带着他们重新顺着山路凿出的石阶梯回到了宗门里面。 他转身,对着这些少年们笑道:“师弟们,选择师门的地方顺着这条路直走就没问题了,师兄我还要去做山门任务,就不陪你们了。” 言罢,他真就径直离开,留下十几人在原地面面相觑。 北照世朝着那头走去,这么一段路实在没有继续带的必要了,目光触及之处,前方等候的师兄师姐不过二三十丈的距离,身后的少年们见着了北照世上前,也都一边跟上,一边开始互相认识闲聊。 直到此时,他们才有闲情逸致欣赏周遭的花花草草。 遗憾的是,闲情逸致的确是有,这一段路足够他们想好些事情,只是花草不像树木,被大雪盖了一个严冬,也没有什么东西让他们看了,即便是此时众人空有一副好心情,也只能酝酿在自己的心底,独自消受。 路的尽头便是院落,院落里面散散分布成了四批人,其中有一门基本全是俏丽动人的小姐姐。 不用看北照世也能明白这就是灵药门了。 江丹橘所在的朗山亭。 虽然有些宗门弟子收的不多,但是每年都会收取一些,毕竟不是所有人都渴望着打打杀杀的生活,譬如灵药门,里面还是有那么一些男弟子……至于缘由,或许应该认真详细地剖析各位男同胞的心理状态。 这当然谈不上是好色,只是遵循着异性相吸的基本法则而已。 在灵药门里面想要过得浪漫快活,绝不是难事。 除非长得太丑,或是个榆木脑袋。 文试的这些少年们相比于武试人数少了些,两边加起来大约有八十人上下,听起来似乎不多,不过在曳剑山内门里面,一年收取八十几人也不算少了,这些人不断在院落里面来回晃荡,了解着各个宗门的特点,而后仔细揣摩,最后选择自己想进入的宗门。 破剑门主修刚烈霸道的外功和剑术,辅修内功。 行剑门主修绵延不绝的内家功法和剑术,辅修外功。 灵药门主修医术,药理,内家功法,辅修剑术,外功。 铸剑门主修冶炼之术,外功,辅修内功,剑术。 曳剑山内部四个宗门,各有其特点,其间的侧重点自然也不一样。 北照世一个人找了个地方坐下,看着眼前的这些少年们兴奋挑选着自己心仪的宗门,有些微微出神。 他又开始在想冥府的事情。 兰秋皎的仇他忘不了,这是信用问题。 用了人家的身体,就要帮人家办事。 眼下时机未至,他需要尽自己所能学习剑术和武功,报仇一事尚且需要从长计议,冥府毕竟不是一个普通的三流势力,纵然北照世对其了解不深,但是从兰秋皎来判断,冥府多半也是类似曳剑山这样的庞然大物,想要扳倒它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 正在北照世恍神之际,第五第五那张脸又出现在他的眼前,他走到北照世身边盘坐,将裤袍非常讲究地拉了起来,又拍了拍上面的尘土,脸上露出好奇的神色:“照世小弟,你怎么不去选宗门,一个人坐在这儿发什么呆?” “我是行剑门破格收录的弟子。”北照世淡淡回道。 “破格收录?” “昨日下午酉时,我已经被行剑门长老童棠收入门中,今日来同你们一起参加考试,只是走个过场。” 北照世这话让第五的脸色忽然古怪了起来,随后他想起了什么,咬牙低声道:“所以你才跟我打赌?你玩我?” 瞟了第五一眼,北照世平静回道:“打赌是打赌……分明是两码子事,我记得我当时用的是一种征求的语气,我询问过你,赌或者不赌。” “你回答我赌,最后你输了。” “所以不是我玩你,是你自己玩你自己。” 他利用自己鲜明并且让第五挑不出毛病的逻辑,清晰地向他灌输了‘你杀你自己’的观念,说得第五面色憋得通红,却找不到反驳的话,最后只能挥挥衣袖,咬牙骂道: “汝等小儿,我乃……不与计较耳!” 北照世皱眉,看着第五,心理默默道:“说话就好好说,咋还突然飙出了文言文?” 默默等待一会儿,第五的心情似乎又好了起来,他对着北照世笑道:“照世弟弟,我也入了行剑门,为兄年纪比你大,所以日后你要叫我师兄了。” 说到这里,他凑到北照世的耳畔用一种十分狡诈的语气说道:“要叫很多很多年。” 这语气里面似乎有一种阴谋得逞的味道,让第五感觉自己扳回了一局,他促狭地看着北照世,妄想从对方脸上发现些什么。 然而这注定是徒劳的。 北照世像看智障一样看了他一眼,沉默许久后回道:“你是不是傻?” “这么大人了还这么幼稚,欺负一个小孩子会让你感到很快乐吗?” “我怀疑你这个人心理有点问题,你是不是有病?有病要早治,灵药门有药,还有余国最好的医生。” 第五第五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忽觉得胸口气闷,他僵硬地撇过脸去将目光投向远方,深呼吸了几口气,拼命忍住揍北照世的冲动。 回想起自己在王城生活的这么些年,他还没有见过像北照世这么欠揍的小孩。 一看就是没有挨过江湖毒打。 二人就这样坐在院子一角,看着面前逐渐登记完成的同门,似乎是受到了北照世的影响,第五也开始出神,想着从前的事情。 他想了很多。 “为什么你会来曳剑山?”北照世忽然问道。 第五惊讶地看了北照世一眼,沉默片刻,回道:“学剑。” 北照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而后别有些意味地说道: “寒山群是个好地方,远离俗世,不但能学得一身好本事,还能……避灾避难。” 第14章 关于功法的选择这件事情 第五并没有听出北照世的言外之意,所以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 他想练剑。 固然匹夫之勇挡不住千军万马,但是他很向往王城说书人口中侠客。 翰博园的大学士及院长袁博寒曾经以曳青云之名,画下了青云榜,记录了天下有名的武者,并且有许多进入了大内,为余皇效力。 第五也想名扬天下,纵马长歌。 为了能够进入曳剑山,他放弃了很多东西,放弃了很多……许多人做梦都梦不到的东西。 所以他格外的珍视这次机会。 最后少年们选择结束之后,他们分配出了结果。 行剑门二十三人,破剑门三十一人,铸剑门十八人,灵药门九人。 一共八十一人。 这样的分配和往年差距不大,唯一的变化便是灵药门的人似乎多了些。 下山招收弟子的几位灵药门的美人小姐姐记得去年灵药门只收到四个弟子。 她们很喜欢朗山亭的生活,人少有人少的好处,过惯了和睦的生活,她们厌倦争斗,不喜有太多竞争。 落日余晖下,这些幸运留下的少年们开始陆续离开,此处乃是行剑门的宗殿,除了行剑门的弟子,都全部回到了自家宗门。 二十三人,十个少女,十二个少年。 还有一个要矮别人一头的小大人。 北照世不必跟随这些同门去安排住处,他衣食住行的地方在昨日已经被童棠安排妥当,今日他只需要安心地等待晚餐时间即可。 因为身子骨不好,所以北照世今日穿得也比较厚,他手上摸着一个暖和的小茶壶,里面装的却并不是茶,而是一些童棠为他寻来的燃灰。 这些燃灰可以暖和很长时间,他装在紫砂茶壶里面,这样可以在寒冷的冬天用来暖手。 往山门背后走,他重新回到了丹青池旁,坐在池畔看着里面的墨迹。 这是很奇怪的墨,与水不互相交融,在鱼儿的带动之下里面便呈现出各种有趣的图案,有些看起来非常得美丽,颇有一种独特韵味,可惜转瞬即逝。 鱼儿是不会长时间待在一个地方不游动的。 北照世若有所思,他伸出自己的手指轻轻搅动池水水面。 只是一点,便涟漪无数。 彻骨的寒意从指尖传来,北照世没有迟疑,觉得冷了便收回了自己的手指,缓缓地放在茶壶盖子上面。 他从终于静止下来的水面上瞧见了童棠那张苍老却很红润的面容。 老人精气神看起来非常不错。 “看见什么了?”童棠问道,脸上有淡淡笑意。 北照世沉默了数秒,开口道:“老师相信有人能够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吗?” 他的问题让童棠的眼神逐渐变了味道。 童棠没有回答北照世的问题。 但是他很清楚,方才那样的语气,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十岁小孩子可以说出来的。 所以在他的内心之中,的确开始踌躇,他在思考是否北照世真的能够看见自己的前世今生,世上又是否真的有轮回一说。 他本不信这个。 现在却又信了。 北照世的一句话,让童棠经历了百年风雨的心忽然悸动起来。 “所以照世看见自己的前世了?” 北照世沉默片刻,而后非常圆滑,非常世故地回道:“就是因为看不见,所以才问问老师。” “照世以为老师活得久,所以能看见。” 童棠松了口气,随后心里头又有些淡淡的失落,他自嘲地笑笑,心想自己活了百年,这些事情不早就有答案了吗? 如果世上的人儿当真有前世今生,岂不是也会有地府与天庭? 他活了近百年的人却也没有见着所谓的鬼怪与神仙,又为何会在今日面对一个小孩子的时候,多年沉寂的心里面开始了不安分的悸动? 是否自己也幻想着世上真有鬼神? 童棠没有回答北照世的问题,而是很认真地问道:“三人一口,照世写了一个春字,是从石头的剑痕上面看见了什么吗?” 或许是在和小孩子交流,童棠让自己的语气微微变得不那么老成,幼稚一些,这样北照世听起来就会更加的方便。 他仍然不确定,毕竟生来便能看透剑意,这样的事情显得有些过于匪夷所思,纵观曳剑山七百年,似乎也没有出过几位这般人儿。 北照世闻言笑道:“老师如果不信,又何必再问,这样的问题日后自会有答案不是吗?” 童棠看着北照世安详的模样许久,最后说道:“照世随我来,我带你去剑经阁,挑选一门最适合你的内功心法。” 北照世闻言从池子边缘下来,跟着随着转身离去的童棠,疑惑道:“内功心法在世上也分好坏吗?” 童棠回道:“自然是分好坏的……不过其实对于一个真正天资卓越的剑客而言,内功的修行反倒不那么重要。” “不过你有这样的天赋,我自然要为你寻得最好的资源供给你修炼。” 二人从丹青池一路行走数里,直到一座山中巨大的九层楼阁之前,门外有一个扫地的童子和一位坐在竹椅上看书的中年人。 “此人名为岁寒心,是我曳剑山的右护法,也负责看守剑经阁。” 童棠与北照世介绍一番之后,他上前同岁寒心打了一个招呼,便带头朝着剑经阁内部走去,路过岁寒心身边的北照世,微微斜视,看见岁寒心的侧脸上面有一道疤。 很深的一道疤。 阁楼的建设较之门内的其他许多建筑则显得朴素许多,一进门北照世便闻到了许多墨染清香,还有纸页间散发的淡淡竹叶气息。 在他的记忆之中,余国很少会有地方采用竹子来造纸,竹纸虽然比正常的宣纸更加容易保存,但是不方便作画,只能写写字。 这应该是曳剑山自己人用竹子制作出来的。 二人一路向上,终于到了第九层。 剑经阁非常的大,里面的藏书不下万卷,烛火全部用打磨明洁的透明琉璃锁住,一但有人打翻了烛火,也不会引起剑经阁失火。 书籍的减少是顺着层数的上升而变化的。 越往上,书就越少,书籍里面记载的东西分量也就越重。 从第七层开始,藏书的数量便骤然下降,许多地方开始有了空缺。 至于第九层,几乎没有什么书。 “这层楼里面记载的心法全是剑经阁七百年来收集到的最上乘的内功,一共二十八本,不同的心法所带来的收益也不同,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根据书籍上面的介绍选一本你最喜欢的,然后将里面的内容牢牢记住。” 北照世看着面前摆放整齐的书籍,他上前一步,翻开了看了看前面的引言,都是前人整理好的,关于心法的优点和缺陷以及修炼需要注意的事项。 这里二十八本,分成了许多不同派别的心法,有些刚猛霸道,有些阴柔绵长,但无论是那种,其中对所需要修行的武者经脉要求非常苛刻。 寻常的修行人没有办法修炼这些心法。 这个微小的细节让北照世注意到了,他依旧翻看着自己手里的书籍,说道:“老师对照世倒是挺有信心。” 童棠走到楼梯处坐下,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平静回道:“是啊,我就是对你如此有信心。” 指尖轻动,北照世将这些书翻开摊在案台上面,用他稚嫩的声线轻声说道:“您瞧瞧,这武功名字……金鹏搏龙,一听就是一个整天没事就想些打打杀杀的人写出来的,您不能让我一个小孩子练这个吧?” “再看看这本,月休诀,一听就不明所以,完全不知道这武功练了有什么用。” “接着是这本八荒独尊……嗯,戾气太重。” “养气歌……嗯?” 北照世从这些秘籍里面抽出了养气歌,翻看了一些笑道:“老师这是在考验照世的眼力吗?” “这二十八本秘籍本不在一个层次上面,我手里面这养气歌,分明就是最普通的大路货色,重在强身健体,与武学一道帮助并不大。” 言及此处,北照世话锋一转,又继续说道:“不过如果让我来选的话,我大概会选养气歌。” 老人坐在楼梯口,眼底闪过一抹不经意的赞赏,他注视北照世许久,问道: “何故?” 第15章 一场大火烧了山 北照世沉默了许久,他目光紧锁着桌上面的那本养气歌,似乎在组织着自己的言语。 他的确需要组织自己的言语,因为理由从始至终在北照世的心底就只有一个,他在考虑自己该怎么说。 “养气歌是一本大路货色,所以它适合所有能够修习内功的人,我觉得这是养气歌最厉害的地方。” “它比所谓的那些高级心法更加容易修炼,这也意味着它……更加完美。” “很多人觉得高级心法带着某种或是攻伐或是御敌方面的效果,所以比低阶心法更强……而我恰恰相反。” 北照世说到这里,停顿了片刻,严肃说道: “我以后会是一名剑客。” “如果我的剑都杀不死我的敌人,难道我还该指望功法上面的这点儿效果吗?” 童棠非常有意思地看着北照世,问道:“所以日后你剑法大成,想要做什么呢?” “当然是报仇。”北照世心底想到,随后他很委婉地摆了摆自己的手,对着童棠认真说道:“老师你不要问我这个问题,我还小,我没想过这些。” 童棠望着北照世这模样,大笑道:“有意思!你这小子!” “我见过的小孩子巴不得自己快快长大,偏偏就你一个,总是倚小卖小……行吧,你的确岁数还不大,本该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年纪,这个年纪让你练武也小了些,不过练武这种事情,早两年也没有什么问题。” “你现在身子骨还未发育,少练外功,多多修行心法真力,会对你的成长有帮助的。” “所以……老师,这门养气歌我可以带回去了吗?” 北照世这么问道。 养气歌是普通的寻常大路心法,被临摹了万千本,四处贩卖,余国很多不修练武学的人也在练,强身健体,固本培元,所以不是什么珍贵的东西。 童棠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离开了剑经阁,二人闲聊一阵,北照世便与童棠分别,自己回到了自己的小院子里面。 天色逐渐阴暗,却还未到繁星点点的时刻,北照世去木屋里面搬来了一把藤条编制的摇椅,舒服地坐在院子中看书。 一边儿的石桌上面便是烛火,因为有琉璃护着,所以外面的微风并不会吹熄它。 北照世翻开了养气歌,顺着上面的简介开始寻找自己的丹源。 这东西很玄妙,是真力诞生之根本,就在人的丹田之中,但是却又不是真实存在,需要借助冥想与精神才能够缓缓探入。 有些人的丹源是雪山,有些人则是沧海,有人是远山,也有人是虫鱼。 天地之间所能看见的东西,任何都能成为丹田之中的丹源。 北照世经历过一世洗礼,如今已经大彻大悟,凡心通透,很快他便进入了一种非常微妙的状态,就混混沌沌地躺在了自己的椅子上面,意识沉入丹田里。 一座山,一棵树。 山是荒山,不长花草,满是土石,苍凉破败。 树是桃树,花枝繁茂,果实丰硕,艳丽迷人。 不是这桃树吸收一山的养分,而是荒山之中,只有桃树的根能够扎进荒山之中。 北照世稚嫩的身影站在山峰之上,凛冽的北风疾吹,他看不见外面的世界。 他走到桃树下,轻轻伸出自己的手臂,一颗果实落下,丰润饱满,色泽白里透红,鲜嫩极了。 北照世咬了一口,这桃子非常甜,清脆,汁水颇多。 “倒是没想到此处跟真的一样……” 北照世几口就吃完了手里的桃子,腹中却没有觉得温饱,似乎此处的桃子只能让他享受滋味,却无法填充饥饿。 想想也是……这根本不现实。 “所以我的丹源呢?”他四处张望,并没有找到所谓的‘会发出明显暖热的光源’。 除了天上的太阳。 北照世张开双手,懒洋洋地对着太阳大声说道:“你就是老子的丹源吗?” 太阳没有回答他的话。 太阳不会说话。 “算了,问你也是白问,假装你就是吧。” 北照世打了个哈欠,有了零星的困意,而后尽可能的按照养气歌典籍之中的那样,尝试从太阳上面调换出光热,朝着自己的荒山引来。 失败数次过后,北照世成功完成了这件自杀性质的事情。 似乎太阳上面的光热太过剧烈,只是微弱的一丝一缕,整座荒山便被点燃了。 北照世默默站在桃树下面,有些无语。 火没有烧到这里来,但是北照世也不知道这桃树能撑多久。 无尽的灼热扑面而来,让北照世几乎无法呼吸,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在这里会因为窒息而死。 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的,就像一座只有土石的荒山会被点燃一样。 更加有趣的是,他的意识因为某种力量被囚禁了起来,无法挣脱,只能待在这里。 北照世盘坐在桃树下面,尝试不断用自己意念去操控和引开荒山上面的大火,不过他失败了。 他的做法不是完全没用,但是只能延缓火势,没有办法真正地让火势减小和消灭。 皮肤上面传来了难受的干枯感,北照世开始相信如果再这样下去,他会被火烧死。 他会成为这片天地第一个因为练养气歌而死的人。 也许童棠会为他感到惋惜。 也许江丹橘会为他哭泣。 …… 有那么一瞬间,北照世回想了很多,很多和他现在状况无关的事情。 然后在他被烧死之前,他开始思考还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阻止自己的死亡。 很快北照世便发现……没有了。 “其实我不害怕死亡,我死过两次了。”北照世安坐在树下,自言自语道。 “就是这一次的死亡方式让我不那么能接受,被火烧死相比应该会很痛,我不确定我会不会惨叫出来,但是我叫出来或许我会好受些。” 言罢,他开始练嗓,随便大声哼哼了几首歌,为接下来惨叫而做下铺垫。 就在这时,北照世的额头感觉到了一丝冰凉。 让人心旷神怡的清凉,不得不说,真的很舒服。 “下雨了吗?”北照世疑惑抬头。 天色变暗了。 没有什么前奏,这些墨滴一样的,黑色的密集小雨就下了起来。 火势在斜风细雨之中努力地挣扎着,最后彻底失去了生机,熄灭。 满地焦土。 有些是被大火烧黑的石块,有些则是被天上的墨雨浇黑。 也是这株桃树,它的花瓣依旧鲜艳,墨滴在上面染不上色,火没有烧毁它,雨也没有浇黑它。 但北照世已经走进了雨中,他不在意自己的颜色,只是想体验一下这股灼热干涸之后的清凉。 一股沁人心脾的舒爽弥漫全身,若不是身临其境,外人又怎般有个感知? 不知过了多久……雨停。 北照世睁开闭着的双眼。 天与地都是白色,他看见熟悉的墨影在练剑,不过这并不是全部。 北照世看到了前方那个喝酒的青衣剑客,脚下长着一株青莲。 青衣剑客也看着他。 二人隔着十步之距,遥遥而视。 第16章 栽一株莲花 “是您救了我么?”北照世上前非常有礼貌地询问道。 青衣剑客没有回答他的这个问题。 他指了指自己脚下这株莲花,说道:“把莲花种桃树下面。” 北照世若有所思地看着他,上前将莲花从苍茫之中拿起来,小心将青莲放在自己的口袋里面,而后青衣人便消失了。 这一次水墨的世界并没有再让北照世停留过长时间,很快他便发现自己已经重新身处在了自己的荒山上面,桃树近在咫尺。 北照世的看着地面上的石头,不由得怔住。 他没有工具,无法在僵硬的石头上面开一道口子,所以他完全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将青莲种进荒山之中。 桃树的根可以深深地扎进磐石,但是却没有留下缺口,北照世围着自己的荒山仔细寻找,别说桃树下面,便是方圆二十步内也没有找到可以供青莲扎根的地方。 “我尽力了,这回得你自己来了。”北照世有些无奈地摸了摸自己的鼻子。 他知道自己现在是在跟一株青莲说话,而且他不确定这青莲能听得懂人话。 总之他的确是按照青衣人的话将眼前这株莲缓缓放在桃树下面。 坚硬的荒山之石,在青莲的根下竟然像是豆腐一样,被缓缓刺透渗入,而后青莲就真的静静固定在了荒山的石头上面。 一股磅礴的生机从青莲上面透发而出,向四周蔓延,很快荒山就变成了翠绿一片,许多不知名的小草和树苗从顽石之上发芽生长。 青莲根部的顽石到后来索性直接便化开,变成了一个小池子,桃树被池水环绕,成为了一个独特的平台,上面的花瓣似乎更加幽艳,果实更加的丰润。 “你现在可以修炼心法了。” 青衣人不知何时站在了北照世的身边,语气恬然。 北照世转头,抬头,看了他一眼。 “还没有请教您的名字?” 青衣人回道:“莲。” 北照世沉默片刻,说了一句谢谢,而后青衣人又消失了。 望着眼前池水中央的青莲,北照世大约明白,这就是那个青衣人了。 他盘坐在桃树前面,学着先前的方式小心从太阳上面汲取了一丝光和热,不过这次他没有直接引导到荒山上面,而是让这丝光热围绕着荒山游动,缓缓接近。 直到他最后确认,有了植被覆盖的荒山已经不会被这丝光热点燃,北照世才放心地让太阳上面的光与热与荒山接触。 一触即融。 说不出的舒畅从北照世的身上传来,似乎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开始在滋养他干涸的躯体,又如同久旱之后的一场甘霖,北照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描述自己现在身上的感觉,通畅舒爽到了极致。 心旷神怡。 而后他将自己的意识缓缓散去,移出了荒山,再次回到现实时候,北照世才发现自己的丹田之中已经充斥着一股饱满温暖的力量在流转。 这就是所谓的真力,发自丹田未知处,可以顺延着自己的经脉运行,滋养肉身。 等到经脉足够承受巨大的洪流时候,便可以继续从丹田里面的丹源里汲取真力,如此往复,生生不息。 也有人先天丹源不足,需要从外界补充灵力,这时候就需要珍贵的灵药和日月精气来进行补充,这一部分人通常不那么适合修行内家的功法,丹源枯涸的越严重,内家心法的修炼便越慢。 从养气歌上面的叙述来看,但凡初生的丹源能够在月内形成丹田里面实质存在的真力,那么丹源便是正常。 这一个月的时间是为了给一些修炼天赋不那么好的人准备的,他们在刚刚修行的时候,走了歧路,需要时间来调整,而不是指越早修出真力的人,丹源也就越饱满。 这是两码子事儿。 北照世心情还不错,并不是因为他用了两三个时辰做完了别人一个月需要做的事情,而是他才死里逃生。 这的确是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北照世没有急着睡觉,他完完整整地看着养气歌,尝试将其背诵下来,过目不忘的确是一件非常玄乎的事情,北照世没有这样的奇怪能力,不过他的记性也不算差。 背书对他来讲不是难事,如果一个人知道该怎么锻炼自己记忆能力,那么但凡不是先天性的健忘,记忆宫殿的塑造只是一个单纯的时间问题。 并且这个时间不需要太长,长则一年,短则数天。 北照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有了真力在丹田之中,北照世看完书后立刻调动自己的真力在经脉之中缓缓游走。 或许是因为那株青莲,或许是因为那场大火,北照世竟能非常好地控制自己丹田之中的真力,即便是没有养气歌引导,他依旧能够的缓缓摸索出正确的脉络运行。 真力流转重在轮回二字,如果从丹田驱散出去的真力最后无法回到丹田,那么人的精气就会不断地流逝,到最后强行修行甚至会赔掉性命。 在捣鼓了大半夜之后,北照世在自己的经脉里面找到了一条更好的真力轮回方式,养气歌固然是一门大众化的修行路子,它有它的优势,但是也正是因为过于大众化,它的许多地方都采取了‘中庸’之道。 不分天赋,不分好坏,大部分人都可以练,但是每个人修炼的时候,因为个人的差异,与《养气歌》或多或少都存在着‘契合度差’。 北照世在自己能够控制的范围内,正在根据自己的情况,不断修复这份‘契合度差’。 探索自己身体实在是一件非常有趣的事情,有趣到北照世忙碌一晚上,直至第二日朝阳初生,他才意识到了自己已经一宿没睡。 重新引导自己真力在经脉里面的运行路线,北照世感觉明显比昨晚上按照养气歌里面的介绍运行真力要顺畅太多。 这份收益一两天内并不能看出来,但是日积月累下便是量变到质变的过程,尤其是当北照世日后迈入先天境界,真力自行运转,生生不息,差距每时每刻都在体现。 打了个哈欠,北照世顶着一个黑眼圈,去了自己的房间休息,根据今日的正常日志,应该会有某位行剑门的导师亲自传授这些新入门的弟子练气之术,至于心法,多半也就是门内自己改良过的《行云》。 他昨日既然已经去了剑经阁拿走了养气歌,童棠一定会和那名教授他们的导师打招呼,无论是谁都不可能同时修炼两门心法,这对武者来讲是致命的。 经脉作废都是小事,最怕丹田出了问题,届时不但武功被废,回天乏术,甚至危及性命。 “这大概是世上最美妙的事情了吧……我的同门都在学习,而我却在睡觉。” 北照世微微一笑,脱了衣服鞋袜,躺进了被窝里面,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第17章 羔羊,鱼。 学剑是一个漫长的过程,它由‘技’而入,逐渐向‘道’衍生。 北照世在自己小屋子里面旷下了人生之中的第一堂课,但是他心底完全不慌。 舒舒服服地睡了一个觉,直到繁星重新布满天空的时候北照世在醒了过来。 他觉得很惊异,没有想到自己这一觉竟然会睡这么久。 北照世又在梦里练剑了。 这不是他能够控制的事情,每当他睡着时候,精神反而是清醒的,他会进入那片苍茫的世界,但后看着无数的墨影练剑。 而且北照世发现了一个很让他惊异的事情,随着他的剑道方面逐渐纯熟,这些练剑的墨影也变得更强了。 到现在为止,北照世所有对剑的领悟都是和墨影交手之中一点点揣摩出来的。 墨影每次都会变强一分,它的身子也会逐渐清晰一分。 从墨影的轮廓之中,北照世感受到了一种没由来的熟悉,很快他便在自己的记忆宫殿里面寻找到了与之匹配的角色。 正是那株青莲化形的青衣剑客。 墨影在尝试模仿青衣剑客。 到了此处,北照世大抵能够明白,与他交手的墨影很可能是因为什么而被封印了自己的力量,随着自己逐渐变强,墨影的力量也在一点一点被逐渐的挖掘。 呼出一口气,这一觉倒是让他睡得神清气爽,唯独腹中的饥饿让他开始有些难受。 北照世忽然感慨,自己在朗山亭的时候,吃饭都是江丹橘一口一口喂,快活似神仙,而今自己还得自己去后山搞。 后山深处有猛兽,甚至是异兽,那不是北照世可以对付的,但恸来江横贯余国,只是在距离宗门不远处做点小道具钓鱼吃还是没问题的。 此时尚未至雨季,水流浅,寒山的琉璃鱼生性贪吃又抗寒,门内常有厨子过去钓鱼,但凡有点耐心,这并不是难事。 唯一让北照世头疼的事情,大概是他在江边处遇见了另一个钓鱼的人。 不过他快要死了。 是个非常年轻的年轻人,浑身是血,躺在了岸边的芦苇里面,静静地看着自己的鱼竿。 他的伤势很重,如果没有意外发生,撑不到去朗山亭时候了,北照世确认自己救不了他,也惊讶于眼前年轻人面对死亡时候的这份坦然。 “要一起吃鱼吗?”他没有回头,虚弱问道。 北照世走到了年轻人的身边坐下,看了他有一会儿才笑道:“你不是曳剑山的人。” “为什么会在这里?” 年轻人淡淡回道:“我为杀人而来,一共五十七人,还剩九人没有杀死。” 说完,他从自己被鲜血浸湿的胸口拿出了一个木匣,里面装着二十九柄竹签做的小剑。 年轻人望着这匣子微微发神,过了一会儿之后,他将木匣抛进了江水之中,溅开了大片的水花,然后看着它被江水冲走。 北照世从他的口中很容易猜测到,他要杀的人并不是曳剑山的人,而是跟他一样进入寒山群之中的人。 曳剑山的高手太多,而且每隔三日都会清点一下门派的人数,如果有什么人消失了,很快就会被发现,还会有长老下山在附近巡逻,如果发现了凶手,年轻人会被带到门派之中,严刑拷打。 “谁进了寒山?”北照世问道。 年轻人回道:“冥府的人。” “鱼在清理他们,许多人都被列入了必杀名单,他们害怕了,所以四散而逃。” 鱼竿微微颤动,北照世走到了年轻人面前,抓住了鱼竿用力一提,一条大鱼破开水面。 “好大的琉璃鱼!”年轻人赞道,随后咳出了一滩血。 “你快死了,还有什么想说的吗?”北照世捡起地上一柄带血的刀,随便放在冰冷的江水之中洗了洗,然后他才熟练地将鱼肚剖开,扔掉了它的内脏。 寒冷的月夜之下,生火是一件比较难的事情,当一缕烟火在江边水滩处冉冉升起的时候,年轻人已经奄奄一息,随时可能会死。 “我没有遗言,也没有什么挂念的人。” “当然,也没有什么人挂念我。” “让我吃一口烤鱼,然后我就死。” 北照世没有拒绝,他快速地将鱼放在火上面小心的炙烤着,没过一会儿,年轻人又用虚弱的语气说道:“我吃不上你的烤鱼了,罢了,你自己吃完回去吧……山里不安全了。” “好。”北照世答应一声。 于是年轻人就死去了,悄无声息。 这烤鱼香气会逸散很远,在夜里便不再安全了,北照世拿着烤鱼没有迟疑,直接朝着宗门里面走。 有黑影跟着他,隐秘无比。 不止一个。 北照世没有看见他们,也完全不在意。 很快这些黑影就消失了,而地上则多出了许多新的尸体,非常隐秘,藏的比他们活着的时候更好。 回到自己小屋门前的北照世,才看到了一个老人坐在他的院子里面,正在喝茶。 老人皆白的须发在夜里似乎看起来格外的具有几分仙意,他望着北照世的身影说道:“你知道今夜的寒山有多危险吗?” 北照世如是回道:“野兽横行,我在河边看到了一头被咬死的狼。” 老人微微眯着眼睛,又开口道:“那你呢?” 北照世说道:“我只是一只羔羊。” 老人继续说道:“既然你知道自己是一只羔羊,就不该往山林里面乱跑。” 北照世吃完了手里的烤鱼,意犹未尽。 “可是我身后不是站着老师吗?” 沉默片刻,童棠哑然。 “你是如何知晓我跟着你的?” “感觉。” 北照世给出了一个童棠无法拒绝的理由。 这两个字是玄学,它本身就不是一种站得住脚的现象,所以它可以解释世上绝大部分的事情。 童棠望着北照世,似笑非笑道:“琉璃鱼好吃吗?” 北照世走到了石桌面前,做到了童棠对面,面容之间透露出一股说不出的成熟。 “比不上大厨做的,不过鱼肉本身非常的不错。” 童棠深深看了北照世一眼,开口道:“你知道的,我并不是在说这件事情。” 北照世在今夜尝到了鲜。 北照世在昨夜也尝到了鲜。 他回道:“修行的感觉很不错,我在冬天的时候身子会觉得非常暖和,不必再穿着厚厚的衣服……当然,我这么说有些夸张。” “但您应该能明白我的意思,作为一个出入修行界的武者小白,我对自己身体里面产生的这些感觉感到无比的正经和好奇。” 童棠点点头,北照世的语气里面透露着微微的兴奋,他能够理解北照世的心情,曾几何时自己也和他也是一模一样,甚至比北照世还要兴奋许多。 “那么,照世在自己丹田里面看见了什么呢?” “荒山,烈日,蟠桃。” 第18章 夜下人 北照世的话让老人陷入了深思,许久之后他瞟了北照世一眼,问道: “你的丹源是桃树?” “是太阳。”北照世如实回答。 他在修行方面就是一个白痴,没有必要对童棠隐瞒,一来对方可能会看出问题,二来童棠不会害他。 童棠的眼中闪过一道光。 恰巧的是,北照世看见了,他确信这道光比夜空中的星星更加明亮,但是生涩隐晦,一闪即逝。 “继续。”童棠面无表情,但是话语之中已经暴露了自己的好奇心。 北照世继续说道:“我按照书里的方式,从丹源里面抽取了一丝光热,然后引导在了荒山之上。” “于是我把荒山烧了。” 这句话很有些意思。 童棠在听到北照世说自己用丹源里面的一丝光热烧了自己丹田世界之中的一座荒山时候,背负在背后的双手手指明显颤动不已。 夜风寒冷,但是北照世已经不再惧怕严寒。 童棠高大的身影就站在夜空之下,院儿里面,那株不知名的一棵大树旁。 树上的积雪已经化开许久,四季常青的枝叶伸展开,老人的沉默让风能够在枝桠之间展现出自己曼妙的舞姿。 沙沙。 “这是坏事吗老师?”北照世没有任何的担忧,只是觉得好奇,于是开始询问起这件事情。 童棠在北照世稚嫩的声音之中回过神来,随后呼出口气,微微笑道:“你能活下来,就不算坏事。” 这样的情形并不多见,但历史上的确也有那么几个,童棠在行剑门中呆了这么久,翻看过不少宗门的历史典籍记录,曾经就有一个叫做白一的门中天才,被掌门看重,去修行了一门掌门亲自为其挑选的心法,最后却自焚而死。 这是曳剑山最沉痛的损失之一。 一个资质愚钝的人,经过长年累月的练习,再加上自己的思考,奇遇,或能成为名动天下的剑客。 但是他无法成为传奇。 武道一途,路子皆是越走越窄,到了三十三重天便是极尽,后面没路了。 想要凭借自己的力量破开这一层荆棘,成为千古传奇,须得有大智慧和无与伦比的资质方可有机会成功。 即便是这样,机会也十分渺茫,但是至少他们能够争取。 白一的死,让曳剑山的这微不可寻的机会,直接湮灭在了摇篮之中。 或许在童棠看来,北照世的资质较之曾经的白一有所不如,但至少北照世也算是天赋绝伦,若是因为这一场小小的意外而身死,他可能会因此后悔一辈子。 当了这么多年的行剑门长老,童棠自然是惜才的。 “既如此,你好好休息吧,明日该去学剑了。” 童棠丢下了一句话,缓缓走出北照世的院子,身影消失在了幽径深处,待他走远之后,北照世却没有进屋,依旧站在原地思考。 从童棠微不可寻的神态里面推测,北照世认为自己并不是第一个出现这样问题的人。 或许这对北照世来讲是一个不错的消息,如果曾经也出现了这样的情况,那便意味着人们对此有应对的措施。 至少,有这样的可能性。 北照世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面,抱了一床的棉被走到院子里面,然后自己裹紧了棉被就舒服地躺在摇椅上面,抬头仰望星空,空气里面的清新萦绕在鼻翼处。 没有云的天,就是如此深邃高远。 看累了,北照世便闭上自己的眼睛,开始休息。 他并不困,但是当他想睡觉的时候,他就一定能够睡着。 或许是因为北照世想去练剑。 …… …… 山间没有鸡鸣,但是却有比鸡鸣声音更加嘈杂的鸟鸣声。 如果听这鸟鸣声的人是一个心境优雅闲适的人,那么他自然会觉得十分悦耳,但对于一个有起床气的人来讲,这些鸟鸣便会让他一天的心情都会变得异常糟糕。 北照世洗漱一番之后,他早早地赶到了宗门大殿内,找到了新生的今日日志,查看了自己的导师授课地点在后山竹林的寒潭处后,他便去吃了一些早饭,朝着后山竹林而去。 这段山路不好走,但正是因为如此,才显得有趣。 坑坑洼洼的土石铸就的路面并不像宗门之中的那样,有匠人专门修建护理过,而是一代又一代人去山间练剑踩出来的。 起初的时候,人们能在上面踩出足迹,因为草土松软,后来便因为来来往往的人太多,土石自然变得紧密,也就硬了许多,除非是暴雨天气,天水将土石浸泡稀松,否则这就和真的硬石地板没了区别。 周遭尽是被严冬摧残枯萎凋谢的野花野草残躯,尚且不能感受到任何的春来萌发之意。 至于竹林…… 北照世的确很吃惊。 这里仿佛是一片世外桃源,竹林的青翠之间弥漫着说不出的生机,旺盛地挺拔伫立,那寒潭的溪水自北寒山峰顶而发,一路化作细小的缓流,匆匆而下,在此处竹林的天然岩石群之间形成了清澈明净的寒潭。 里面有鱼,许多鱼。 一个中年人正坐在寒潭边儿上的岩石处,用潭水小心地清洗着自己手上的一柄剑。 “道奇先生,学生北照世前来报道。” 北照世上前对着那名中年人做了一个揖,脸上很严肃,没有开玩笑。 他认为这样的时候就是神圣的,我叫您一声先生,你教我剑术。 黄道奇停下了自己洗剑的动作,微微抬头看着北照世,眼中的冷漠不言而喻。 “童棠说你练了养气歌?” 北照世微微颔首。 “练了。” 黄道奇点点头,继续洗剑。 那柄剑上面闪烁着寒光,只是看了一眼,北照世就觉得身上很冷。 “好冷的剑。”北照世开口道。 黄道奇冷酷的脸上忽然多出了一抹笑容,不是因为觉得北照世说对或是说错了什么,在这样的时间遇上了这样的一件事情,他就是觉得有趣。 “你今日来的比较早,他们还得过一会儿才能到,不妨在寒潭处坐一会儿。” 北照世看着黄道奇,询问道:“我看见先生您一共只为我们安排了三节课。” “这三节课上完,我们就没课了吗?” 黄道奇缓缓回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宗门每过一段时间会对你们进行考核,明日的课程并不重要,都是一些简单的问答,确切的讲,你们的课程在今日就已经完全结束了。” “当然,之后你们会继续学习圣贤之道,宗门专门为你们请来了王城里面的教书先生,这个也是会考试的,虽然对你们要求不是很严格,但是总归来讲书还是要读的。” “武道成绩越好的人,越能够在宗门之中得到重视,所得到的资源也会越多。” 北照世点点头,对着黄道奇躬身道:“多谢先生解惑。” 第19章 一节极短的授课 北照世蹲在寒潭边儿上,他并没有等待许久,身后边传来了结伴而行的脚步声,密集又急促。 距离上课的时间还有不少,但是人走到了这里却有一股说不出慌乱,总觉得远处寒潭边儿的黄道奇等待太久,已经生气了。 毕竟黄道奇的脸色一直都看起来非常的寒冷,即便是昨日讲课的时候,也完全没有给他们好脸色看。 他们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那里见过这场面,个个都看起来战战兢兢的,生怕触了自己老师的霉头。 第五一到寒潭边儿上,立刻瞧着了正坐在石头上玩水的北照世,心底松了口气。 北照世还有闲情逸致玩水,那便证明黄道奇并没有生气,常年在王城之中生活,第五早就学会了察言观色,胆子也比其他的孩子大不少。 “照世弟弟,昨日你为何不来上课?” 他走到了北照世的身边坐下,拍打了北照世的肩膀,大声问道。 其他不少弟子都看向了这边儿,第五的嘴角扬起一抹报复式的快感。 北照世平静地瞧了他一眼,正儿八经地回道:“睡觉。” 这不要命的回答,立时就让空气炸锅了,所有人的心脏不由得一紧,他们偷偷打量着正在磨剑的黄道奇,总觉得这动作之间透露着恐怖的杀意。 难道…… 他们暗自吞了一口口水,不敢再往下想。 小孩子嘛……思维就是这么怪诞。 这次就连第五自己也惊异了,他没想到北照世竟然这么……耿直。 眼睛微微侧移,他瞟了一眼磨剑的黄道奇,不由得后退几步和北照世拉开了距离。 他怕黄道奇兴起连他也一剑宰了。 北照世看见他们一副被吓傻的样子,嘴角微微扬起。 “好了,既然人都到齐了,咱们就开始上课。” 黄道奇冷冷说道,没有对此有任何表示,依旧履行着自己老师的职责。 “今日的课程上完之后,你们的剑术课就结束了,之后你们每日需得自己努力练习剑术和心法,仔细摸索,不懂可以在每日早课的时候向授课的讲师询问。” 众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之中,这则消息来的挺突然,怀揣着一腔热情要来学习深奥剑术的他们,忽然听到了自己这节课上完就没课了,不由得陷入了一种巨大反差之中。 “如果老师不教……我们之后练习什么?”一位面容清秀的女孩子提出了自己的疑惑。 “今日教授完你们之后,我会留下剑谱。”黄道奇面无表情。 他其实不想留下剑谱。 这剑谱是他的老师留给他的,但是他从来没看过。 黄道奇认为一个剑客并不需要剑谱。 因为千变万化衍生出来的这些繁杂剑法最终都可以追溯到它们的本源,挥砍劈刺挑这些简单至极的招式上面去,剑谱只是将这些简单招式连贯在了一起,给予初学者最基本的体验。 “这节课我们学剑。” 黄道奇轻轻将自己洗好的剑拿在手上,然后的用一块干净洁白的毛巾擦拭干净,剑身之上出现了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将自己的剑交由到这些学生手上,让他们挨个挨个瞧一瞧,摸一摸。 “现在告诉我,你们从剑上感觉到了什么?” 随着黄道奇的提问,少年们纷纷露出了思考的神色。 这也许会是一个非常有深意的问题,如果人愿意往里面想,他们就会陷进去。 第五站出来,第一个说道:“冷,杀气。” 他没有想太多,因为第五很清楚自己根本就想不明白,于是他将自己心底的第一感受直接说了出来。 而后另一位文质彬彬的少年也微笑道:“剑身很冷。” 没有谁在意他的话,因为这是一句废话。 谁都知道剑身是冷的。 但是北照世却多看了他两眼,不是因为他的答案,而是这人身上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纯粹感,让人会觉得十分干净。 这很不容易。 “第五,你认识那个人吗?”北照世走到第五身边,小声询问道。 第五第五微微一怔,随后低声回道:“他叫花将影,是一个青楼老鸨的孩子,从小在妓院里面长大。” 第五只说了这么多,他的语气很复杂,来到这个地方之后,他和很多曾经连他脚趾头都够不着的人成为了师兄弟,天生而来的优越感让他十分不舒服,即便是第五已经在很努力地压制自己内心的这种想法。 北照世若有所思,花将影给他的第一感觉颇有些出淤泥而不染的意思。 所有人都摸过了剑,有些人给出了自己答案,有些人则保持沉默,最后剑被递到了北照世的手里面,他看着剑身,感受着里面的奇怪颤动。 轻轻用指头弹了弹,一声极度的清脆在竹林里面回响,仿佛从天际而来,直接穿透人的魂魄。 北照世细细听了听,然后挥剑斩了一根翠竹,将剑递给了黄道奇。 黄道奇收剑入鞘,颇有些赞赏地看了北照世一眼,说道:“今日的课上完了,日后多向照世学习。” “剑谱我回头会放在宗殿的日志安排位置,你们随后去取即可。” “结课。” 黄道奇简单交代完便起身离开了,留下了一群一脸懵逼的学生,面面相觑。 向北照世学习?学习什么呢? 他们不敢上去问,看着黄道奇走远。 第五眉头微皱,对着北照世问道:“你懂吗?” 不少的少年也看着他,北照世耸耸肩解释道:“道奇先生是想要告诉咱们,再好的剑也是拿来用的,而不该是一件摆设。” “当然,这也是在督促咱们平日里要勤加练习剑术,别总是让手里的剑成为观赏品。” 众人恍然,有些敬佩地看着北照世,对方脸上始终见不着洋洋得意,而是平静和慵懒,这让他们都嫉妒不起来。 “不过这老师也当的真是轻松,我估摸着他洗剑就洗了有半个时辰,然而给咱们上课连说话的字数我都能数的清楚……早知如此,我今日也该睡觉的。” 北照世打了个哈欠,举头看向远处的北寒山,那里终年积雪不化,也不知道有多高,一眼望不见峰顶,最高处已经隐藏在了云层之后,人眼不可视。 “或许上面会有神仙?”北照世心底莫名涌现出了奇怪的想法,他不确定是不是有人可以登上那种地方,但至少那里应该没人去过。 “咱们回去拿剑谱吧,从今日开始,咱们就得好好练剑了,到时候结个伴一同去演武场练习好了,遇见了师兄师姐,还能让他们帮忙纠正指教一番。” 说这话的,是一个眉间颇有些英气的女子,她模样生得美,说话却像个男孩子。 “燕如碧姐姐说得有道理,到时候练剑带上我。”花将影保持着自己优雅的招牌笑容,语气温柔带着磁性,让人如沐春风。 第20章 一把从王城来的剑 山中的日常有趣吗? 定然是无趣的。 师门的日常任务,百无聊赖的剑法……这些种种让北照世一度以为自己是在玩游戏。 他不喜欢像自己的这些师兄同门一样千篇一律的操练剑谱上面的剑法,也不可能整天除了吃饭方便就坐在自己的小木屋里面修炼心法。 欲速则不达。 到了此刻,这简单的五个字成了北照世的救命稻草。 他每日这么安慰自己一句,于是便不去练剑了。 这对他来讲没有任何提升,纯粹是在浪费自己的时间,热情的第五数次来到北照世的院子里面,要拉着北照世一同前去练剑,均被北照世拒绝了。 北照世的理由非常简单:我还小,还在长身体,不能够经常练剑,对发育不好,不如留在院子里面修炼心法。 然后他便天天睡到日上三竿。 这可不算是偷懒,若是说道起来,反倒是北照世勤奋的表现……与常人不同的是,北照世能够入梦修炼,所以正常人在睡觉与休息的时候,他也在修行。 这日出了一场大雾,雾气氤氲,就在清晨,那万丈红光自天际尽头升起的一刹那,在雾气的朦胧间就变成了紫色,畅游弥漫在山野之间,将宗门附近装点有如仙境。 这一天注定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日子。 这样的一场大雾让行剑门内发生了一件震惊宗门的事情,那厨堂廖厨神在这一天,三坛专门用来去腥的海棠千黎被某个不知名的小贼偷喝了那叫一个干净! 这可把廖厨神气坏了,这三坛酒可是他要了好久才从童棠那里要来的最好的三坛,童棠自己都舍不得喝,他平日里做饭也严格控制着用量,哪晓得这一下就给小贼喝个精光! 本来只有很少的三坛,现在一下全没了! 对方明显是一个作案高手,在偷喝光酒之后,没有留下任何可疑的证据。 现在不似夏日,气温回暖,清风一动,喝过酒的人走到哪里都能被人闻出来,而冬天风烈,急而大,只要不是一路边走边喝,想要抓住偷酒的贼人无异于痴人说梦。 廖厨神在无能怒吼一番之后,也没有办法再去找偷酒贼,这种事情只能够预防,却很难去抓捕,偌大的一个行剑门,弟子人数千余,实在是无能为力。 他现在只能腆着一张脸去和童棠再要一坛酒,顺便好好在厨房里面设下保护的措施。 冬雪过后的小路有些僵硬,廖厨神一脚一脚用力地踩踏在地面上面,模样是在发泄内心的愠怒,这可让路边的野草遭了殃,好不容易挺过凛冽的寒冬,现在头还没冒出来,直接给一个从天而降的大胖子一脚踩成了糊状。 他没有去童棠的房间,而是一路朝着郊外某处小山上走,一边走他的神情便一边开始逐渐变得凝重起来。 山外的那头,横陈一路的尸体。 这些人全都不是行剑门的人。 但是均死于行剑门之手。 廖厨神在小路尽头看见了一个小孩子抱着一坛酒临风而立,旁边还有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弟子。 他不认识小孩,但是认识他手里的那坛酒。 许久之前,他根据三坛酒里面的口味,度数,辛辣程度,香气的差异,在酒坛上面刻下了用以识别的标记,此时隔着百步,他依旧一眼就能认出。 海棠千黎的香气在空气中丝缕弥漫开,其中依旧掺杂着浓重的血腥气息。 站在山巅之上的那名年轻弟子手中长剑染血,滴落在地,沁于泥土深处。 廖厨神没有回去,而是朝着山那头走去,粗壮有力的大腿跨过这数百步的距离,一直在他面对那名弟子的长剑锋芒时候,他才知道,对方也不是行剑门的人。 “我从王城来。”他直接了当说道。 王城,是天下人的王城。 天下也只有一座王城。 廖厨神看见,对方的眼中有清雪,像是三月都不化的寒冬,逢春不生。 “我认识你。” “我想天下应该也没有几人不认识你。” “樊清雪,王城大内第一高手。” 年轻人点点头,没有多说,廖厨神此时话锋却一转,继而转身挥手,指着远处一地的尸体说道:“但我不认识他们。” “你身边的那个孩子也不认识。” 北照世闻言眸中露出微微的惊讶,他倒是没有想到眼前这个胖子居然会为他着想。 廖厨神这句话别有意味,要当着年轻人的面带北照世回山门。 偷酒是一回事,但曳剑山山门内的人不能随便给人欺负。 即便是王城的人……只要北照世没有触犯王城的条律。 一些说不清楚的东西在空气之中酝酿,点点滴滴,逐渐让四周的空气变得奇怪起来。 “他不安全。”年轻人看着廖厨神,语气里面有几分生冷。 “安全的很,我行剑门才收的弟子,童棠亲自收的。”廖厨神将‘童棠’二字咬的很重。 樊清雪沉默。 他忽而将眼神投向了北照世,对方则在看脚下的石块。 樊清雪看不见北照世的眼神,而北照世的眼神里也没有樊清雪。 方才的一刹,廖厨神和樊清雪都没有动,但是他们已经过完了招。 石头上面有剑痕,很浅。 他没有看见,所以不知输赢,只是北照世能够看见廖厨神的指尖有血。 不知道是他的血,还是樊清雪的血。 “鱼在清人,无论你是曳剑山,还是星海山……或是其它什么山,望自重。” 樊清雪蹲下身子,以雪洗剑,然后脚下微动,整个人已经出现在数丈之外。 北照世望着他的身影有些微微出神。 “小子,你为什么要偷酒?” 廖厨神洪亮的声音将北照世拉回了现实,北照世偏头看着廖厨神,面色平静。 “因为你不在。” 这个理由让廖厨神的喉咙顿时卡住,他一时半会儿竟然找不出理由反驳北照世。 “正是因为你不在,我来了,然后带走了酒。” “但我不是第一个进入你厨堂的人。” 北照世将酒缓缓倒在地上,一股子暗香溢出,而后地上的少许积雪竟然在酒水的浸泡下开始噗呲作响,不断化成气泡。 到了这时,就算是一个傻子也该能够看出酒有剧毒。 “如果是普通的毒药,您一定能够及时发现,毕竟您也是老江湖了……我担心的是,您会在做菜之前下意识地尝上一口酒,确认酒的品质是否发生了变化……即便是一滴,对您来讲都会有性命之虞。” “当然,比起这个,还有一件事情我更加感兴趣……廖前辈,咱们回去聊,这个地儿死了太多人了,看着糟心……” 第21章 雨与剑(一) 二人顺着来时的路回到了行剑门中,廖厨神将这件事情通报了给童棠,顺便准备再找童棠要几坛酒。 而在那宽阔寂寥,却显得几分神圣与肃穆的大殿之中,童棠的神情却没有二人想象里那么严肃。 他拨弄着燃灰,从炉子里面给北照世换了一壶,供他暖手,然后他又叫了一名弟子前来拿着他的证物,前去取酒。 童棠望着北照世,不焦不燥,不疾不缓地问道:“是樊清雪带你去山里的?” 廖厨神望着北照世,这个稚气散漫的小孩子。 “是的。”他回答的很干脆。 这就是事实,北照世不用在脑子里面模拟出一大片的谎言去掩盖什么。 童棠注视北照世片刻,没有立即对当时的情况进行询问,脸上竟流露出微不可寻的笑意,问道:“那你看过他出剑了?” “看过。”北照世回道。 童棠点点头,回头搬了两个小木凳递给二人,自己则很随意地坐在了大殿供奉的石像下方,二阶石台阶上面。 “说说看。” 北照世回忆起了当时樊清雪出剑的模样,冰冷在寒锋至颈侧微芒炸开的一瞬,夺人性命。 这是一个过程,很像山野间满山油菜花的灿金景象,人们的目光触及到它的时候,看见的是结果。 结果很惊艳,过程却很平凡。 “樊清雪的剑,没有招式,他的每一剑都是为了夺人性命而出,无论出剑的时机是不是最佳,无论自己是否会受伤……樊清雪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剑客,虽然他在剑道方面的造诣极高,但确切的讲,我认为杀手这个两个字更加适合樊清雪。” “他手里的剑和地上的石头,山上的野草没有区别,都是他用来杀人的工具。” “不过对于这样的一个杀人技臻至化境的人来讲,武功反而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童棠听完北照世的话,面色恬然,眼眸里面的某种神采荡漾开。 “他确不是专门练剑的,他也没有学过剑,你说的很对。” “樊清雪手里面握住的,只是一个杀人的工具罢了。” 北照世微微颔首,继续道:“樊清雪在我所见的人里面,武功不是最上乘的,至少他不是老师的对手……” “不过如果他的武功到了老师这样程度,我认为老师在他手上可能走不过十招。” 身边的廖厨神眸光稍显涣散,流露出半分迷惘,他偏头看着北照世,在他身上看见了一种奇怪的误差感,他说不上来这是什么,就像是看见了狗头长在鸟身上了,真实里面又透露着荒谬,最后二者不断交织,干扰了他的心神。 童棠没有因为北照世的这番话而生气,虽然平时他做事总是有些急躁,然则不过是多年养成的老毛病,活了一百多年,他心里头早就清淡如水,年轻人的毛躁已经随岁月之河远远流淌,冲刷涤净。 “也许五招,也许一招……老夫教过他武功,比你更了解他,倒是你……小小年纪,能有这番见解,我很欣慰。” 这不是童棠本来的话,他原本想说自己很吃惊,话到了嘴边又转了向。 北照世就像是一个庞然宝库,虽然他很会藏拙,但偶尔流露出的一丝璀璨就足以让童棠兴奋不已。 廖厨神站在北照世身边,纵然一直没有说话,只是他脸上的神情丰富,已经足够表露自己的内心世界。 北照世抬头好奇地看着童棠,温声询问道:“学生还有一件事情觉得非常有趣……” “曳剑山的安全看护向来十分严格,四周依山傍水,出入口有限,从山门巡逻的师兄师姐眼皮子底下溜进来想必难度不小,行剑门内又有诸多的长老护法,若是樊清雪这样的人进来……到还勉强说得通……” “为何下毒的那些小贼也能轻松混入行剑门?” 北照世意有所指,童棠偏头看着他,从他清澈的眼神里面看出了不清澈的城府。 “行剑门不会去查,也查不出来。”童棠回道。 “曳剑山不是一个巨大的固定势力,对弟子向来没有什么束缚,学有所成之后,许多人都会离开曳剑山,投靠江湖上面的其他势力,也正是因为如此,山内的人才会这般稀少。” 北照世怀疑山里面有内鬼,童棠非常清楚明白地告诉了北照世,他懒得去管这件事情。 于是,北照世再次抬起头,这一次他眼神之中的味道又不一样。 “即便是门内的弟子面对危险,老师也不想管吗?” 童棠低头看着地面,沉默许久,最后踱步离开了大殿,留下了廖厨神和北照世二人在大殿之中。 气氛就显得十分沉寂。 北照世回望殿门外,天穹的那头,是浓云一片,经久不散,正朝着宗门这头推移,里面也不知究竟有什么。 乌黑一丝一缕地在逸散。 “要下雨了。”他喃喃道。 没过一会儿,一名弟子抱着两坛酒走进来,将酒递给了廖厨神,躬身行礼,说道:“厨神,这是长老的酒。” 言罢,他便转身离去,丝毫不拖泥带水,廖厨神看着手里的两个酒坛子,微微出神,语气莫名道:“童棠这酒……不好拿啊。” 北照世瞟了廖厨神一眼,转身离去。 “廖厨神,下次沾酒……小心。” …… 雨下的很大。 从雷声开始响起的时候,这一场久违的春雨,却像是夏日的瓢泼那般酣畅淋漓,空气之中散发着迷人的泥土气息,新生植物正在悄然生长。 北照世盘坐在自己的小院子里面,石台阶上,用一张粗白布轻轻擦拭着手中的铁剑。 上面有锈痕,需要沾水,用上乘的磨刀石来浣洗。 他微微瞩目,剑刃上面自己的影子越来越清晰。 金属与石头发出的厮磨,细微却极具质感的声音穿刺在雨中,北照世用着自己所能控制的最完美的力道,开始磨剑。 一下,两下,三下。 如此重复。 脑子里面映出了一张脸。 时间在推移,雨声愈演愈烈。 北照世站起身子,最后用一张满是锈痕的布条将剑刃擦拭干净。 他走进了雨里。 手里的剑,斩开了万千水珠之中,最清亮的那一颗。 第22章 雨与剑(二) 北照世看见了一个影子。 他必然会看见这道影子,从他出剑将这水滴一分为二的那一刻起,那透明间的人影就显得格外杀气浓重。 北照世今天看见了樊清雪杀人。 也看见了童棠杀人。 他们都是世上少有的高手,然而杀人的方式却大相径庭。 樊清雪用的是手中的剑,是武器,他是一个天生的杀手,虽然北照世并不了解他,但是北照世十分确信樊清雪曾经接受过专业的训练,并且教导他杀人之术的是一个了不得的人物。 他这样的人,必然是无比骄傲的,不是另一个足够骄傲,足够优秀的杀手,不可能被樊清雪这样的人看上。 而童棠那里,则又是另一番光景。 那酒的的毒,最终会追溯到谁的身上,还不好说。 童棠的嫌疑最大,但是北照世找不到童棠下毒的动机,以童棠的身份来讲,想要杀死某个人有很多稳妥的方法,下毒是最不稳定,容易波及他人,并且还极其麻烦做法。 一个瘦小的身影在雨中起舞,如同翩然惊起的蝴蝶,而这蝴蝶的翅膀便是他手中的剑,上面杀意袅袅,起初混在雨里,隐隐约约不甚真切,到后面竟然如同平地掀起的波澜,汇聚成涛涛大江。 渐渐的,他找到了落雨的节奏,整个人彻底和暴雨混成一谈,似乎消失了一般。 北照世不知疲惫,他也不知道自己这样练剑会练多久,或许是雨停,或许五年十年,丹田之中的太阳散发出如许的光辉,照耀在苍山之上,一瓣桃花偏若惊鸿,从桃树上面坠落。 丹源补充了北照世因为不断练剑而干涸的丹田气海,而他继续不知疲敝地挥霍着,远处暴雨下有一个人撑着雨伞,卷起了自己的裤腿前来,北照世眉目微微挑起,依稀像是看见了江丹橘那张和蔼的俏脸,又似乎看见了自己师父死去时候面容上的憔悴和解脱。 他挥动自己的长剑,在空中接下了三滴雨水,刹那间向前劈开了二人这十步之距。 从自己丹田之中飞舞出来的桃花落在了剑锋上面的锋刃处,北照世停下了手里的剑,杀意如潮水退散。 剑尖距离第五的眉心,只有毫厘之距。 对方眼神之中的震撼和惊讶,无法用言语形容,第五手中的油纸伞掉落在地上,伞尖触地,而后是伞身,溅开了一大片的水花,打湿他的裤脚。 方才那一剑,第五避无可避。 他和其他的少年并不一样,第五在自己的家族里面是接受过武学教育的,本身便是毗邻先天境界的武者,在他这个年龄段已经是了不得的角色了。 所以他才会如此震撼! 第五非常确定,如果刚才是在和北照世临阵对敌,他已经死了。 “你……!” 说不出话的第五和北照世一同站在雨里,二人对视了几秒,北照世将手里的剑收回了剑鞘,朝着院内走去。 “这么大的雨,师兄来找我?” 第五沉默了许久,他弯腰拾起了地上掉落的纸伞,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询问道:“师弟……先天了?” 他的语气非常不明确,但是嫉妒,内心拔凉。 北照世说道:“没有。” “我的内功修行不如你,只是剑道上面的造诣稍微走的远些。” 第五微微松懈了一口气。 随后北照世又说道:“修行一事,最忌讳欲速,这一点所有的前辈都在告诫咱们。” “师兄在妒忌我……不过以后你就不会了。” 第五重新撑开了纸伞,他浑身湿透,面颊之间,容颜上面,全部都是水珠,不断地汇聚下滑,最终形成了一道道的水流从下巴落在尘土里面。 “我才没有,我嫉妒你什么?” 他看起来非常的滑稽,一副落汤鸡的模样,但是手中的纸伞却不愿意放下,一定得死死撑稳,自己方才放心。 北照世脱下自己湿淋淋的衣服,又用毛巾擦干了自己的头发,回道:“一个后天的武者会去嫉妒先天的武者,但他不会嫉妒人外山上境的修士,因为他知道自己在短时间内是没有超过对方的可能性的。” 第五眉头皱起,他热切的声音冷了几分。 “师弟如此看不起师兄?” 北照世没有猖狂,也没有膨胀,他只是非常平静地在述说一个事实。 “只是希望师兄不要嫉妒师弟而已。” “这种情绪会毁了一个人。” 第五没有放下手中的纸伞,他微微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下,水洼聚集起来,依稀可见他的那张脸。 “师弟这么清楚,从前可曾深切体会?” 北照世换上了一身干燥的衣服,说道:“我也会嫉妒别人,我不是圣人,怎么可能清心寡欲?” 第五紧紧盯着北照世的那张脸,默然道:“我看师弟就是清心寡欲的圣人。” “我从小生活在王城。” “看过了太多让人妒忌的东西,所以我经常妒忌。” “你说的对,这种情绪会毁了一个人,我来山中一是我真的想来,为此我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二来便是为了逃避。” “我怕继续待在王城,我会发疯。” 北照世从屋内拿出一个小椅子放在他的藤椅旁边,就在屋檐下,他坐在藤椅上面,看着举着伞,模样滑稽的第五,笑道:“我希望你过的好,但是不希望你过的比我好。” “是这样吗?” 第五闻言,浑身一震,他抬起头看着北照世,眼中露出迷惘。 这一句话,说进了他的心坎处。 第五抬头,透过油纸伞缝的边缘,看见了灰蒙蒙不见一丝阳光的天穹。 他开始回忆起这些年来自己经历的一切。 他所处的环境已经很好。 然而还有许多比他更好的人。 这些人就活在他的身边,每一个神态,每一个动作,都是炫耀和嘲讽。 所以他嫉妒。 “你说的对。” 第五自嘲的一笑。 他放下了手里的伞,任凭暴雨浇淋在自己的身上。 “师弟说的对。” 第五又重复了一遍,怅然叹道:“师弟懂我。” 北照世摸着手里的茶壶,轻轻用紫砂壁擦拭着自己的手掌,说道:“这世上若非是有大气运之人,或者是先天出生的环境极佳,不然好事都是在无数坏事之后才能建立起来,不多磨一磨,怎么能算做是好事?” “师兄这般,我也是这般。” 即便是有金手指傍身,北照世的剑术也不是一蹴而就的,他在自己的意识海中和那些墨影搏杀无数次,不停地反思和探寻,才有了小小的进步。 第五面色复杂的抬起头,看着北照世,郁闷道:“你才十岁。” “谁告诉你这么多道理的?”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还在数金子玩。” “噗!”北照世一口茶从嘴里喷了出来,溅在了雨水之中。 第23章 五年 春雨过后,门内的春芽随着这场雨浸入大地,开始翻新。 又是一年春好处。 昨日的那一场春雨,本是第五过来寻找北照世出去练剑的时候,寻常时间北照世都是不会去的,但是第五因为顺路的缘故,他经常路过北照世的院门前面。 行剑门宗门内部给弟子准备练剑的地方有不少,不尽是敞露在天穹之下,为此,北照世倒是惊讶于第五的这份用功。 这一天,他和第五在自己的院子里的石台阶上面仔细地,非常闲适地看了一整天的雨。 二人聊了很多,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北照世可以藉此好好了解王城的一切,甚至于王室之中的某些“道听途说”的隐秘。 当然,作为交换,他向第五传授了一些自己对剑道的理解,这些东西是十分珍贵的,随着二人的交流,第五开始逐渐地被北照世身上的那份气度感染,平和了下来。 而当一个人能够真正静来下的时候,世间的一切都变得美好起来,可以不那么让人感到不安和紧张。 他很佩服北照世,甚至有些崇敬。 并不是崇敬北照世的剑道天赋,而是他总能保持一颗平静的心去看待事情。 这种看不见任何凡尘烟火气的无欲无求,是他过往十数年间没有看见过的……王城之中的人,整天忙着操劳国事,公事忙完之后便是追名逐利,甚至有些时候为了勾心斗角,修练一事都被放下了。 余国散漫这大地上千年,以武立国,自然人人对武学都有着非常高的追求。 这是他们的立命之本。 …… …… 五年。 山里的岁月美妙,没有什么嘈杂的东西扰人清净,北照世发育成了一个俊俏的小伙子,还一如既往拿着自己的小鱼篓去寒潭钓鱼。 第五喜欢去寒潭练剑,他有什么不懂的地方,总会询问北照世,而北照世也乐得指点。 寒潭边上的翠竹一如既往繁茂青葱,北照世丹田苍山上面的桃花愈发繁盛,太阳也越来越明亮。 他第一次看见桃树结果是在两年前,与其他原本就存在的桃子比起来,这新结出的桃子只有一点点小,并且颜色很青,稚嫩。 北照世在自己的丹田苍山上面站着观察了那颗果实许久,他才知道自己已经进入先天境了。 小桃子虽然青涩,但是上面有他的剑意。 他们这批弟子的天赋都还不错,五年迈入先天境界的有四人,三男一女,内家修为最混厚的是第五,其次便是北照世和花将影。 远处壮实的青年,身上肌肉鼓动,棱角分明,眉宇间有几分霸道在里面,他收起了自己手中的铁剑,走到北照世旁边,蹲下身子用寒潭的水洗了洗自己满是汗水的脸颊,开口道:“咱们门派和星海山的五年之约就要到了,师弟在门中年轻弟子里面的剑道造诣无双,想必这一次是免不了一场争端。” 第五微微低头,看着潭水里面的倒影,目光中有些淡淡的愁绪。 这五年里面没有发生什么大事,江湖依旧是暗潮涌动,明面上没有掀起什么波澜,但王城那边儿的消息却让他有些担忧。 天下第一杀手组织‘红人’麾下的冥府,似乎惹到了王族里某些不该惹的人,遭来了杀身之祸,但冥府自己本身不是一个随意任人揉捏的软柿子,它隐于江湖山野,或是市区朝纲,伺机而动,这五年不断有王族的重要人员遇刺身亡的消息传出,第五不得不担心自己家族是否会遭到报复。 他的养母静兰,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柔弱女人,如果第五家族出了事情,第五担心静兰会成为这无端争端的牺牲品。 时间推移,北照世没有回复第五的话,第五望着潭水中一旁北照世的倒影,发现他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第五没有去打搅北照世,自己只顾望着寒潭出神,也不知究竟在想什么,许久之后,北照世才忽然开口道:“十五天前,我收到了一封信。” “是灵药门的一位故人寄给我的。” “她下山了,回了山阳县……她家在那里。” “但这段时间你是知道的,江湖上人人自危,因为冥府绝命反击的缘故,王族查人查的很严,有些时候宁可错杀,也不愿意放过。” “我和你一样,也有自己担心的人。” 北照世心底有些淡淡失落,江丹橘的离开有些突兀,甚至让北照世没有来得及去灵药门为她送行。 这个世界上面,他没有什么亲人,童棠对他固然也很好,但是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看中了他的剑道天赋,将他当作接班人在培养。 真正对他掏心的,还是当初照顾他的江丹橘和章修来。 章修来当初救他的时候,可不是因为他的天赋异禀,而是实实在在抱着一颗医者仁心。 “五年了……章长老不知身体如何……”北照世叹息一声,这个老人算是数着日子在活,他现在的寿命完全是靠着自己的武学境界强行续命,不足三年寿果,时间一至,他就会面临每一个武者都会面临的归宿——天人五衰。 他虽然不常去灵药门,但是心底还是很在意章修来。 “师弟想过下山吗?” 第五忽然开口,偏头望着北照世。 北照世微微出神望着前方竹林,嘴中回道:“两宗论剑结束之后,我就会下山去。” “嗯?”第五惊讶,随后又笑道: “师弟似乎完全不在意论剑一事,不担心……输?” 北照世完全没有体会到这之间的紧迫感,再一次闭上了自己的眼睛。 “不担心。” “胜败乃兵家常事,输赢正常不过。” 第五沉默,很认真地说道:“这不是个人性质的比试,牵扯到了门派之间的脸面,是非常非常重要的事情。” “门派之中所有的长老,护法,都很看重这件事情。” “他们的表现足以说明很多问题。” “是啊是啊……”北照世懒懒接道。 “重要的很,重要到这五年完全都没有见过掌门为这件事情做出些什么应对手段。” “如果第五你有心,你就能从掌门的态度里面看出许多道道……” 第24章 两宗的会面 “掌门么……师弟你这么一说,倒是有几分奇怪……” 被提醒的的第五忽然惊醒,他意识到了这件事情最奇怪的地方。 他们这一届弟子是要和星海山进行比试的弟子,然而在过去的五年内,曳剑山掌门刘柯纵完全没有关心这件事情,也没有催促过。 所有的一切都是长老在操心。 “他们对于同一件事情截然相反的态度,很耐人寻味。”北照世淡淡笑道。 “至于这一次两宗的比试筹码……宗门内上下没有任何一名弟子知道,长老们只说这是一件很重要的东西,无论如何也要让咱们赢得这一次的比试。” “如果他们这么说了,我会认为这件东西对曳剑山的确是无比重要的东西,而刘柯纵身为曳剑山的掌门人,这件东西自然对他也应该十分重要。” “他没有关心过,只能说明一件事情……” 第五闻言眼前微微一亮,明白了北照世的意思。 “师弟你是说……掌门人对这件‘无比重要’的东西态度和其他的长老们有所出入?” “是的。”北照世回道。 “或许刘柯纵根本就不在意这件东西是不是会因为比试而输给星海山。” “也就是说,咱们这一次即便是输掉了比试,也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只要掌门人不怪罪,长老总不能直接把我们杀了……等到事情结束之后,无论输赢我都会离开曳剑山,更加不用在意他们的态度。” 第五饶有兴趣地看着北照世,询问道:“师弟想去哪里?” 北照世沉默了很久,这个问题的答案有很多,他还有没真正想好。 “寒山群很适合练习剑术。” “也很适合修行。” “更适合养老。” “这是一个非常不错的地方,真正让我决定离开的原因是,我认为曳剑山不安全了。” 北照世的回答让第五有些惊讶,他盯着北照世许久,见他一副认真的脸色,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曳剑山不安全,天下恐怕也就没有几处安全的地方了。” 北照世指尖轻轻搓动鱼竿,轻声说道:“天下一直都没有什么地方是绝对安全的,第五你生活在王城,知道王城的戒备究竟有多么森严……但即便是这样,冥府的人还是能够在王城杀人,你可想而知,冥府并不像我们想象之中的那么简单。” “这些年一直有一个被称作是‘鱼’的幕后黑手在清理冥府的人,虽然我不知道‘鱼’究竟是谁,但是从五年前樊清雪的出现来看,我怀疑‘鱼’是王城的某位大人。” “能在王城有一席之地,必然麾下的势力是庞大的……五年的角逐,他不但没有成功清理掉冥府,形势还在逐渐逆转,现在冥府越来越强大,甚至有一点儿可以威胁王族的意思。” “你要明白,这绝对不是一件好事情。” “因为天下没有什么势力是可以真正威胁到王族的。” 北照世最后的话里似乎别有意味,旁人听不懂,但第五不可能听不懂,他从小在王城长大,很清楚那是一个什么地方。 如果让王城的人发现江湖有什么势力发展的过于庞大,有些超出了王城的控制……很难说江湖会不会被重新洗牌,彻底清理。 王城有这个实力,也有这个手段,如果他们真的愿意付出巨大的代价,江湖会成为一个屠宰场,到那个时候,曳剑山这些有着‘盘据地’的江湖头号势力,会被拿来第一个开刀。 “曳剑山在王城之中和某些大人有所牵连,所以这些势力的长老级别高层只要没有犯过什么过失,就会很安全,而真正出问题的,还是那些没有背景的弟子……” “他们很可能会被曳剑山用来作‘壮士断腕’的行为,从而向王族表明自己的态度。” “你的背景深厚,自然没有什么问题,那些没有背景的弟子就很难讲了……” 第五听完北照世的话后,脊背一阵寒意,鸡皮疙瘩布满全身,在北照世今日和他清晰地理清楚事情的来龙去脉之前,他根本想不到如此平静的生活下面,竟然隐藏着这么多的危险。 “王城毕竟干系到余国的安危,不只是为他们自己,江湖人就是江湖人,不该去做一些自己不该做的事情,如果做了遭来了杀身之祸,那便怨不得别人。” 北照世的话说的很公正,至少从冥府和王城两方的争端来看,他站在王城这一边。 “关于清理的江湖的这件事情,王城没有做错,而我们……只不过是必要争端的牺牲品而已。” 进入江湖之后,至少保全自己的机会会大很多,王城的大人不会去花事情清理小的势力,而是直接对大势力动手,他们的目的不是赶尽杀绝,只是把可能潜在的威胁清理掉。 第五甩了甩手上的水,在平静的潭面上方溅开点点波澜荡漾开,而后他站起身子将自己的剑拿上,朝着远方的竹林小道走去。 “这场两宗的比试结束之后,我也该回王城了……五年没有回去,阿娘应该很担心我。” “我前些日子给了师弟一个玉佩,到时候如果真的出了什么问题,师弟可以来王城第五府邸找我,只是保住你的性命应该还是没问题的。” 他的声音渐渐淡远,北照世没有回复,自己安静地坐在寒潭边儿上。 钓鱼。 …… …… 五年前的那个春天是让人难忘的一个季节,那时北照世第一次认识到这个玄奥的世界。 他开始修行,开始学剑。 他以为寒山群是一个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 但是后来他发现他错了。 门内并不像他想象的那样和睦,尤其是大人之间。 曳剑山内部本就是一个非常混杂的鱼龙之地,只是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而这种平衡保持,让这些曳剑山内部的人‘相安无事’。 这日,山外边儿的恸来江上,出现了一艘巨大的行船,船身大约十丈长,宽三丈,船身上面竟然建立着不少的琼楼玉宇,精致壮观,最高的一座灰塔堆砌足足九层之高! 恸来江外面一早负责迎接的行剑门弟子,站在江边儿远处,瞌睡尚未醒,便被这座巨大的行船震撼,瞠目结舌。 在这艘巨大的行船上,至少有两百余人,他们穿着一种丝绸编制的特殊服饰,上面缝合着精妙的图案……高山,星辰海。 随着巨船在江边上面靠岸,船身旁边的围栏缓缓摊开,木制的船沿处像是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它们成为了活物,自己收缩变形,消失不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带着两百余人从船身上顺着船侧变形下降的楼梯缓缓走下,站在了恸来江边上面,与行剑门的弟子遥遥而视。 第25章 有客自远方来 “君长老,别来无恙?” 行剑门的右护法岁寒心向前一步迎接,脸上布满了笑意。 君梦平微微斜眼,停下了自己手中的拐杖和步子,看了好一会儿才笑道:“年纪大了,眼睛不行了,我说这声音听起来好生熟悉,原来是岁护法!” 随着二人的交涉,先前有些莫名紧张的气氛得以松懈,两方的弟子们身上也都逐渐放松了下来,不再如同先前那般有一种临阵对敌的意思。 毕竟,谁都知道两宗的会面并不是联谊寻亲这种欢脱的好事情,而是要分出个高下。 无论什么事情,一旦涉及到了争夺,必然不会和谐到什么地方去,幸是两方的谈话人比较温和,明面上至少大家不用表现的那么敌对。 此时距离晌午仍有一段距离,行剑门的弟子将星海山的人陆陆续续接进了自己的宗门大殿,里面曳剑山其他宗的人也都来了不少,其中要参与会武的破剑门弟子最多,其他几宗基本也只是派来了代表,长老们都在自家宗门内,不想出山。 大殿四周摆放着许多茶几,熏香,还有果蔬与糕点,洋洋几百人分坐在大殿的四周,谈笑吃茶,气氛变得更加缓和。 这一次会武的地点依旧是设立在行剑门,毕竟此处的修建最适合技击,而且不需要进入寒山群太深处,来往方便,而行剑门这一次在招待星海山这件事上面花了不少的功夫,廖厨神提前一个月就在忙着‘操练’一批新弟子,跟着他学厨艺。 这其中就有和北照世第五他们一同入门的花将影,他似乎对厨道十分感兴趣,常去行剑门的厨堂帮助廖厨神忙这忙那,久而久之,倒也让廖厨神心下感动,便传授了不少厨道方面的知识给花将影。 他很喜欢这个温文尔雅的少年,即便对方从小是在烟花之地长大,但身上却有一股出淤泥而不染的清贵之气,若不是亲眼所见,廖厨神如何也不会相信一个老鸨居然能够养出花将影这样的孩子。 今日殿内准备的佳肴中,有不少便是花将影的手笔。 当然……除了好菜,好酒自然也是免不了的,童棠存了这么些时候的酒,在需要用的时候,他是一点儿也不心痛。 童棠在大殿之内扫视了正在吃饭喝茶的众人,端着一杯酒,站起了自己的身子。 很多人都在注意他的动作。 除了曳剑山的人,也有星海山的人。 于是,在童棠站起来的时候,星海山也有人站了起来,手上同样端着一杯酒,二人对视一眼,童棠笑道:“王长老,昔日碧落岛上一别,咱们有十年没见面了。” 王晨认真地回道:“是十一年。” “当初传闻碧落岛御兽门千年不遇的天才唐碧萝在海上觅得一头黑蛟作为自己的本命异兽,还打开了传说中通向深海的黄泉隙,我们为了寻求至宝‘碧落黄泉’与岛上相遇,当时还是打了一架。” “童长老那惊世一剑,断了在下山外天的路。” 他的语气里面没有丝毫怪罪的意思,只是这话本身听起来就非常的咄咄逼人,众人相见于此,觥筹交错之间,互相攀谈甚欢,这时却突然提及陈年恩怨,不得不让人紧张起来。 王晨的这句话将场面的气氛推向了一种奇怪的方向。 童棠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是有些微微僵硬。 “敢情王长老今日是借着两宗论剑的机会跟我算账了来了?” 众人将自己的目光移向了王晨,似乎正在琢磨对方的态度,而一开始带头的君梦平此时似乎完全没有任何想要阻止事态往糟糕的方面去扩散,她微微低着头,指尖轻轻捻拢松软酥散的桂花糕,头发遮掩住了她的脸颊,无人看得见她的表情。 童棠身边的刘柯纵手中轻轻晃着酒杯,脸上露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模样,站起身子对着王晨拱手,平和笑道:“都是些陈年旧事了,王长老不必如此,此次会武结束之后,曳剑山会为长老准备一份贵重的礼物。” 他是个朴实憨厚的中年人。 从他当年坐上曳剑山掌门人的这个职位之后,这就是给所有企图了解他的人留下的印象。 而这几十年的时间沉淀,也的确让人这些人确认了刘柯纵是一个朴实憨厚的中年人。 他的话并没有让气氛缓和下来,因为对方的态度很强硬,甚至曳剑山的弟子完全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发展成现在这番模样,他们两宗并无大的仇怨,此番好酒好菜招待,对方却完全不领情。 这一点,足够让不知情的曳剑山弟子变得愤怒。 “好了……”君梦平抬起头,露出一副笑眯眯的面容,望着童棠和刘柯纵说道:“诸位也别往心里去,王晨这老东西就是喜欢斤斤计较,没别的意思。” 大殿内绷紧的气氛得以缓和,王晨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漠,不过随着君梦平发话之后,他僵硬地坐回了原来的位置。 “当年的事情都是私事了,咱们这一次是为公事而来,就不要在牵扯出什么陈年旧怨,不妥。” 君梦平看上去倒是很懂事理,说话一套接着一套,这些话有着神奇的力量,让曳剑山的弟子们愤怒的情绪得以平复。 “往前一百三十年,老身尚且记得星海山和曳剑山还曾经联手抵御过余国外来的侵犯,昔日携手在战场上面为余皇效力的时候,意气风发,双手间可抗击外来的虎狼之师……如今年迈,垂垂老矣,但也不敢忘记当年,诸位曳剑山的师兄弟对我星海山的照顾。” “那时候,童长老还是一袭黑发披肩,一身剑术臻至造化,从燕山关西行二百里,漫漫长路,老身与你并进,亲眼看着童长老手持我星海山在焰谛冢取来的烈焰精粹打造的火麟剑斩杀外来邪寇的首领头颅,还我余国一片安宁。” 这些都是一百三十年前的旧事,重新提及的时候,却还是让人热血沸腾。 “今日两宗论剑,也只是一次年轻弟子之间的较量,无论胜负……不必伤了和气。” 她端起了手里的酒,颤颤巍巍地从地上站了起来,隔着遥遥数十步,对着童棠敬了一杯酒。 “这一杯,敬童长老当年为余国立下的汗马功劳!” 第26章 三人从星海山来 君梦平铿锵尖锐的声音,让大厅里面的空气沸腾起来,有人的鬓间留下汗珠,目光停滞在君梦平已经苍白的鬓角处。 童棠的脸上没有了先前的敌意,淡淡举起自己的酒杯与对方遥遥而视,二人不约而同地仰头饮下手中的美酒,而后童棠大笑数声,笑声震得众人耳膜微痛。 “老朽自愿烂在这深山之中,便是决意要和过去做一个了结,今日各位旧友前来,既然是为了公事论剑会武,这杯酒后,昔日之事便不要再提!” 君梦平微微一笑,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继续吃喝,酒会进行到了一半,刘柯纵忽然说道:“诸位这一次来我曳剑山,是为了续五年之约,这件事情既然我当年答应了下来,今日便不会出尔反尔,只不过……” 星海山那头的人闻言立刻竖起了耳朵,心头有些绷紧,凡是就怕一个只不过,天晓得这个只不过背后究竟有什么让人难以接受的东西。 看着星海山那头紧张的模样,刘柯纵轻轻弹去自己衣物上面的尘灰,平静说道:“各位不必如此紧张,如今江湖上面暗潮涌动,近些年随着冥府一事的发生,谁也不知道未来还会变成什么模样,我作为曳剑山的掌门人,自然希望两宗交好更甚往昔,或许日后江湖出了大事,互相之间能够有个照应。” 君梦平点头道:“掌门说得是,大家都不想伤了和气……” 她说完后,声音忽然变得严肃起来,对着自己这边的弟子说道:“我星海山和曳剑山想来交好,待会儿论剑会武,尔等切不可以下死手!否则门规处置!” 她左手那一边年轻弟子非常恭敬地对着君梦平颔首,没有丝毫的叛逆脸色,对于这位门中百年执掌大权的老人,他们这点儿崇敬之心还是有的。 君梦平这一生,厉害的不仅仅是武功,还有她对星海山,对余国当年做出的贡献,这些都是无法磨灭的光辉事迹,即便是王族,都对这个年迈的女人敬佩有加。 巾帼不让须眉,这种女子并不多,非得能力和气概兼备,才能让自己的爱国热情得以发挥。 “君长老这是在瞧不起我们曳剑山的弟子吗?”一名早就看星海山这群人不顺眼的破剑门弟子,忽然抬头,眉宇之间有一抹淡淡的傲色。 “放4!”破剑门的掌门人薛不惟顿时大喝一声,然而声音只是单纯的大,耳朵细的人能够听出他并没有生气。 这种感觉很微妙,明面上的和谐始终掩盖不住暗地里面的火星,两个门派的人总会在不经意间擦亮弥漫在空气中的火药。 “哎……都是年轻人,薛掌门不必如此,这样吧,咱们这一次的会武,就在大殿里面进行……反正也宽敞,弟子们互相都收着些,毕竟曳剑山和星海山也不是仇人。” 君梦平笑眯眯地提议,然而这样的提议却让人觉得十分惊讶,星海山主修内家功夫,辅以念力驱动宝物来展现自己的力量,对于大部分的弟子而言,并不适合近战。 而大殿内部这样的环境,明显更适合曳剑山的弟子作战,剑客最适合近距离搏杀,这是他们天生的优势。 她这样的提议,反而对他们是不利的。 童棠微微晃动着自己的酒杯,他抬头看着远处的星海山弟子,嘴角不自觉地露出一抹笑意。 “君长老远来是客,你们的请求,能满足的,我们一定会满足。”刘柯纵如此回道,这事儿就算这么定下来了。 他没有理由不答应,这场论剑的胜负原本他就不在意,无论对方提出怎样不公平的要求,他都会答应。 至于门内的那些长老……刘柯纵并不担心。 曳剑山本来就是一个非常杂烩的地方,与其说是这些人在守护曳剑山,倒不如说是曳剑山给了他们一个养老的地方。 只要他开口,曳剑山不可能会有人敢站出来多说什么。 众人在殿内煎熬地吃着这一顿饭,大人们似乎完全不是很在意这一次的比试,而年轻弟子则不然,这是他们在自己的长辈面前表现的好机会,如果能够赚足长辈们的赏识,未来所能够享受到资源就会愈加的广泛。 这一点儿很重要,来曳剑山学习剑法的弟子,无一不是抱着名扬天下的心态而来,想要做到这一点,任何能够让自己变强的可能性,都不可以放过。 只是在这种时候,大殿内除了第五,没有人知道少了一个人。 ——北照世并没有来参加这一场会武。 此刻的他,还在寒山群上面的竹林寒潭钓鱼。 第五不是很明白,北照世为什么会突然喜欢上钓鱼这件事情,在第五的眼中看来,钓鱼实在是一个枯燥而无趣的过程,纵然是可以修身养性,但太过平和的心境对于一个剑客而言,似乎也不是什么好事情。 剑这种兵器,若是失去了锋芒,也就失去了伤人的能力。 随着众人用餐结束之后,大殿门外开始有人陆续进入,他们清理了众人桌几上面的残羹剩饭,为众人迅速打理出了一个干净的地方。 稍微休整一番,两方已经有些跃跃欲试,破剑门这边儿甚至有按捺不住内心的年轻弟子,开始向长老们主动请缨。 君梦平这边儿相较之则要安分许多,弟子们坐得住,看上去对这次的论剑没有什么兴趣。 这样的情形不免让人觉得奇怪。 “诸位,今日我星海山只有三名弟子迎战,实在是最近山门正值新春,弟子们惰怠了,不那么想与人交手,也就……意思意思一下。” 委婉的话语中却透露着一股极度的自信,刘柯纵憨厚的脸上面色不改,只是眸中却流露出一股异样,他细细打量远处对方身后的弟子们,不动声色地继续喝酒。 耳朵里面的精细是岁月的累积,他能听出一些年轻人听不出来的东西。 “星海山收了一届好弟子。” 他如此叹道,语气稍显的感慨,但是并不过分羡艳。 刘柯纵平凡了一辈子,没有什么羡艳别人的心思。 又或者说,他完全不需要羡艳。 “你们谁来迎战?”薛不惟淡淡问道。 破剑门弟子顿时出现了许多齐致的声音:“我!” “掌门!我来!” 轮到献功的时候,他们可不会含糊,眼下的场地正是适合剑客决斗的最佳场所,无论是对于自己本身剑术修练的自信,还是地利的优势,都让他们觉得自己没有输的理由。 “云鹏!你去!” “遵命掌门!” 一名剑眉鬓角有着淡淡傲色的年轻弟子从人群之中走去,身形笔直站在大殿中央,手中的寒铁剑尚未出鞘,眼中已有杀意三分。 第27章 六柄小剑 年轻人的想法和稍微年长一些时候的想法是截然不同的。 眼下曳剑山的这些年轻弟子,甚至不在意两宗之间的矛盾因果,这一场比斗对于他们而言,只是单纯用来争功的手段。 那名叫做云鹏的年轻弟子只是单纯地站在了大殿之上,这一场比试就已经变了味道,他的身上有非常浓重的煞气,拇指扣住剑鞘口的指节已经松开,那柄潜藏在剑鞘内部的寒铁剑已经隐隐露出锐利的锋芒。 君梦平偏头看了看着自己这边儿,一名银发披肩的俏丽女子静坐在不远处,丝绸红衣覆身,眉眼弯弯,眼角有一粒朱砂痣,看上去别有一番风味。 “秀鱼,你去吗?” 那名红衣银发女子闻言浅浅一笑,轻放下手中的酒杯,点点头。 “长老之言,自然没有拒绝的道理。” 她的声音很清脆,听在人的耳朵里很舒服,徐秀鱼缓缓站起自己的身子,朝着大殿中央而去,走到了云鹏的面前,对着他行礼,柔声道:“星海山徐秀鱼,请师兄多多指教。” 云鹏看见星海山迎战自己的竟是一名柔弱女子,忍不住蹙眉。 他虽是争强好胜,却也知道男人打女人这件事情说出去不光彩,况且对方生得貌美,还很礼貌,这让他有些下不去狠手。 云鹏对着徐秀鱼也抱拳行礼,而后开口道:“待会儿你我比试,刀剑无眼,还请师妹不要过于逞强,若是伤了师妹,怕会影响两派和睦。” 徐秀鱼素手轻抬,笑道:“师兄只管出手。” “如此……师妹小心了!” 云鹏后退几步,拉开一些距离,给了徐秀鱼空间,免得让人家说太欺负女人,回头就是赢了论剑确也遭人诟病。 徐秀鱼还站在原地静静望着云鹏,而后她缓缓从自己的怀里拿出了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六柄精致的袖珍剑刃。 “师妹是……修的念力?” “正是。” 徐秀鱼没有回避这一点,念力师在江湖上并不多,这种修士非常的少见,除了先天条件的苛刻,还得有专门懂行的人帮忙授业,一步一步的引导。 偌大一个江湖,念力师所占的比例不足千分之一,但是每一个人到修为高深处时候,无一不是极为可怕,难对付之人。 ——他们杀人甚至只需要动动念头。 “师妹有六柄剑,看看师兄能够接几柄?” 徐秀鱼玉指轻轻一弹,一柄铁剑自匣中飞出,在空中如同被人操纵,划出几道优美的弧线,朝着云鹏射去。 速度不快,练过武的人即便是挡不住也能躲开。 云鹏剑未出鞘,反手一挡,很轻松地接下了这一剑,而后看着徐秀鱼说道:“师妹为何如此瞧不起师兄?六柄剑又如何,只管放手便是。” 徐秀鱼没有着急,她眼神微动,先前那支小剑忽然加快自己的攻势,顿时让云鹏变得有些手忙脚乱起来。 因为剑身的精悍短小,让它顿时在念力的操控之下,变成了一把恐怖的杀人利器。 锋利的剑刃在空中绽开寒光,云鹏终于意识到了自己不该托大,对方的实力似乎比他想象中的更加强大。 他一边不断抵挡着空中那柄细小的短剑,一边努力地想要寻求机会靠近徐秀鱼,脚步每一步都要踩稳,速度自然就要慢下来。 对方是念力师,近身搏斗是她的弱项,云鹏确信,只要自己能够接近徐秀鱼,他必然可以赢得这一场比试的胜利。 他必须赢,这是两派会武的第一场,事关气势问题,如果他输了,那么对曳剑山这边会造成非常不好的影响。 最重要的是,曳剑山的所有人,都会记住,他是一个失败者! 云鹏咬着牙,随着他逐渐接近徐秀鱼,他开始发现对方的攻势仍旧在攀升,到了此时,似乎徐秀鱼还是没有用力,静静站在原地,面色恬然。 同为先天境界的人,他忽然开始怀疑自己,为什么差距会这么大? “一定是她故意装作此番模样,给我心理压力,同为先天,不可能在实力上面会有这般大的差距!” 他不信邪,却在一不留神的时候,被对面的飞剑穿过他的剑网,横在了脖子上面。 云鹏愣住了数秒,低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脖子上面的小剑,依稀能够感觉到剑刃上面的冰凉…… 输了? 自己就这么轻易的输了? 这怎么可能?! 明明自己就要接近她了! “多谢师兄留手。” 徐秀鱼很懂事地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语气里也非常真诚,没有任何作秀的姿态。 云鹏站在原地,双手颤抖,眼中布满了血丝,像是自己无法接受这样的事实。 他微微抬头,看着徐秀鱼,嘴唇煽动,想要说些什么,却发不出声,沉默半晌,云鹏敷衍对着她一抱拳,低头走回了破剑门的弟子群里面,双拳紧攥。 大殿的氛围忽然变得奇怪起来,曳剑山这边儿忽然没有了弟子在上前迎战,先前炽热的热情逐渐冷清。 方才的情形众人都看在眼里,仅仅是一柄剑就挫败了破剑门新秀云鹏,他们虽然不知道对方究竟有多强,但却比较了解云鹏,这人在山中可不是一个软柿子。 期年之前,内门自己举行过一场盛大的会武,云鹏拿下了非常不错的成绩,无论是剑术还是内功修行,他都曾让人刮目相看。 曳剑山同一批进入修行的弟子,少有人敢说自己能够胜过云鹏。 薛不惟没有觉得这是一件多么丢人的事情,虽然云鹏从某种角度来讲,是代表的他们行剑门的连面。 他破剑门下还有比云鹏更加优秀的弟子,只不过没有急着上场。 “秀鱼姑娘方才与人争斗,咱们休息一会儿再继续吧,免得对姑娘的状态造成影响。” 刘柯纵很善解人意地说道。 “我曳剑山弟子众多,而星海山这次就只来了三位最优秀的弟子迎战,若是我方以人数优势取胜,未免有些太过欺人,不如咱们也选出三位最优秀的弟子,与星海山三位弟子依次比试,输掉比试的弟子不能再战,看最后是哪方弟子最后站在大殿上,正好分出胜负……如何?” 他不是在向曳剑山的这些长老询问,而是在向君梦平询问。 曳剑山的事情他能够做主,而此番与君梦平说出这番话,也只不过是礼貌而已,他确认这样好的提议对方没有理由拒绝。 因为获胜就是对方这一次前来真正目的,他们想要收回绝世好剑,会武这一关是他们目前能利用的最优手段。 第28章 钓鱼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大殿内的人将目光投射到了刘柯纵的身上,多少带着一些不解的神色,尤其是星海山的数百人,君梦平面色不改,说道:“刘山主倒是大义。” “既然如此,便请山主和各位长老好好商量,不要留下遗憾。” 曳剑山这边儿的几位长老互相看了看,开始犹豫起来,绝世好剑这样东西对他们而言是一件不能够随意割舍的玩意儿,甚至很多人抛去江湖恩怨,将自己孤身置于这寒山群中,就是为了这柄剑。 一柄不可能再被打造出来的剑。 童棠从脚下拿出了那坛子快喝完的酒,什么也没有说,既然是选人,自然需要最优秀的弟子,而去年门派会武中,最优秀的几名弟子,全部都在行剑门。 其他几宗的长老很清楚这一点,当今的情形,是保住绝世好剑要紧,而不是争抢风头的时候。 “星海山这些年不声不响,倒是收了几个好徒弟。” 童棠说完将酒坛清空,缓缓道:“第五,花将影,北照世。” “你们去陪星海山的同门玩玩吧。” 第五偏头和花将影对视一眼,他率先走到了殿前,对着童棠和曳剑山的各位长老们行礼,咬牙说道:“老师,照世他……并没有来参加这一次的会武。” 他知道这句话现在在这样的场合之下说出来实在是有些不妥当,但没有办法,现在不说,一会儿的时机或许会让人觉得更加尴尬。 大殿的空气有些微微的沉闷,甚至出现了几分微妙。 君梦平抬眼,神色闪动,仔细打量着童棠的脸色,星海山有不少弟子在偷笑,如此重要的场合,竟然还缺席被发现,天晓得会是什么死法。 当然,他们并不知道这三个字对于曳剑山有着十分特殊的意义。 北照世的名字,早在去年门派会武的时候就被风吹过了曳剑山的每一个角落。 一个十四岁就悟出了自己剑意的人,往前八百年,就天分而言,似乎只有曳青云可以与之一较高下。 他是天之骄子。 童棠沉默了片刻,平静问道:“何故?” 他的表现让人暗暗吃惊,更是让星海山的人大吃一惊,他们发现曳剑山的这些长辈并没有要责备北照世的意思。 难道在曳剑山可以这么随意? 第五被童棠问得脊背发麻,他嘴唇煽动几下,有什么话到了嘴边,却因为某些不可知的原因说不出口。 “有什么话直接说就行。” 刘柯纵也开口,他眼中流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似乎对这个山内最近一年特别出名的小家伙儿很感兴趣。 他平日里不经常了解山门内的小事……对他而言,这些新秀弟子们的确算是小事,曳剑山并不依赖于某一个人而存在,只是现在发生的事情让他对北照世产生了兴趣。 明知道自己是会武新秀的代表,这种场合却不来参加,究竟是因为不可抗力,还是其他的……原因? “老师……照世他去后山竹林寒潭钓鱼了……” 钓鱼? 今天? 如果不是从第五的口中亲耳听到,在场的所有人都不会相信这样的事情。 这真是吃了熊心豹子胆,无法无天! 气氛肃穆又滑稽,先前那些偷笑的星海山弟子,此时仿佛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童棠望着自己的杯中酒,沉默了稍许,语气依旧很平静,仿佛北照世做出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不会觉得惊奇,也不会生气和责骂。 “叫他回来。” “就说喝酒。” 他说完,大殿内所有人都愣住了。 第五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是不是听错了,他低下头问道:“老师说得是让照世过来喝酒?” 童棠淡淡回道:“对,喝酒。” 言罢他的嘴角露出了一抹笑意。 “你要是跟他讲过来打架,他就不来了。” 第五拱手,而后快步离去。 他知道童棠很看重北照世的天分和才华,然而却没有想到他能够纵容北照世到这样的的地步。 即便是他的身份显赫,家中背景厚实,童棠也没有如此放纵过他。 不过第五已经不再是五年前的那个毛头少年,不会看见什么东西就会去妒忌。 这五年北照世在剑道方面对他的影响甚至比行剑门的这些导师还要大,他的剑道造诣能有今天的成就和北照世的悉心指点分不开干系,第五是对北照世怀有一颗感恩之心的。 “长老,照世师弟明知今日是两宗会武的关键日子,却还故意缺席,如果不加以惩治,恐怕会在门中滋长不良之风……” 破剑门有弟子不服气,想起去年的比试,北照世拿着一根竹条站在会场上,睥睨四方的模样,他就浑身不舒服。 比试自然有胜有负,但是北照世让他们输的太难看,同样是一批入学的弟子,北照世拿着一根竹条,上面还有几根散发着生命气息的青翠竹叶,抽他们的时候就像是父亲在抽儿子一样。 当着数百人的面这般出丑,这仇他们这些弟子可是记得死死。 徐秀鱼站在大殿中央安静地等待,曳剑山的事情她们可不知晓,但是心思细腻的她很容易就感觉到了叫北照世的这个人在曳剑山的长辈那里似乎享有某种特权。 这可不容易。 童棠没有理会他们,轻声道: “花将影,你先和秀鱼过过招吧……” 一名温文尔雅的秀气男儿站起身,对着童棠行礼后,没有多说什么,直接拔出了自己的剑走到徐秀鱼面前,对着她拱手笑道:“秀鱼妹妹还请手下留情,在下不怕苦也不怕累,就是有点儿怕痛。” 徐秀鱼点点头。 “师兄放心,咱们点到即止。” 同样的一柄铁剑,花将影没有任何托大,但是他的剑术明显要比云鹏精湛许多,几番交手过后,徐秀鱼开始逐渐加快了自己的攻势,然而花将影应付得却依旧轻松。 “这小子居然还专门练过身法……有趣。” 童棠的眼中泛出点滴光束,这道熟悉的身法他不会忘,正是廖厨神做菜所用的身法。 廖厨神虽然是个厨子,但他却不只是一个厨子。 他还是一个当世少有的高手。 能够混进曳剑山做事的人,没有几个是简单角色。 徐秀鱼看着花将影翩然的身子,美眸泛出异彩,她在门中同批弟子里面还没有遇见过能让她打的这般尽兴的人。 她在星海山被人誉为三百年不出的稀世奇才,不只是念力上面天赋极佳,在音律,阵法和体术上面亦有不俗的造诣,若不是对她有着极度的信心,星海山也不敢就直接扬言三人战曳剑山。 “师兄好身法……小心,第二柄剑!” 徐秀鱼玉指一引,匣中第二柄小剑飞出,在空中围绕着她飞舞几圈之后,朝着花将影激射而去! 第29章 落败 念力师并不是万能的。 所谓的念力操控自然是需要辅助以特别的心法和修行方式才能催动,在利用自己念力的时候,并不是想象中的那么轻松。 至少同时催动两柄自己炼制的飞剑在念力师里面并不常见,这可不是单纯的左手画方,右手画圆那么简单,临阵对敌,瞬息万变,战机随时都在发生变化。 任何一点毫厘的失误都会酿成非常严重的后果,所以如果一个念力师敢在战斗之中同时运用两把自己与念力连接的武器,那么便意味着他可以很熟练的掌握同时控制它们做出不同对敌的措施。 果不其然,另一道加入战局的飞剑和方才那柄一样灵动,而先前的那柄飞剑也没有因为第二柄飞剑的加入而丝毫有所停滞。 两柄细小的飞剑在空中不断交替袭杀向花将影的要害,虽然剑锋上面没有什么恐怖的力道和气势,但想要全部挡下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花将影在对方凌厉的攻势下面没有表现出任何的惊慌失措,他步伐稍微发生了一些十分细小轻微的变化,这样的变化只有极少数人能够看出来。 这些细小的变化让他每一次都能够险之又险地躲过徐秀鱼的飞剑,并且他正朝着徐秀鱼不快不慢地移动,手中的长剑惊鸿掠影,在空中与飞剑交错,划开铿锵的金铁交击摩擦声音。 徐秀鱼俏脸上面露出了一丝兴奋,花将影表露出来的实力让她感觉到久违的棋逢对手之感。 在星海山可找不到什么年轻的弟子跟她较量,老一辈的人又太强,很难让她活动筋骨,战个痛快! 这样的机会,就在眼前! 于是,在所有人目光汇聚的那一刹那,徐秀鱼弹出了自己的第三柄剑。 她并没有就此止住,第四柄剑跟随着第三柄剑从木匣之中一同飞出。 恐怖的压迫力顿时便笼罩住了花将影,而徐秀鱼的所作所为更是让曳剑山的人心头巨震。 同时操纵四柄炼制的宝器,这样的念力师古往今来也没有出过几个,无一不是青史留名之人,强大无比。 随着四柄剑同时加入战局,花将影的脸色也认真了许多,对方的确很强,每一柄剑都操纵的十分精细,完全以节奏不同攻势在对他的步伐进行破坏。 “好厉害的姑娘!”刘柯纵忍不住赞道。 “看她的模样,也许同时操纵六柄宝器也不是不可能,我记得当今国师语常微就是一个能同时操纵六柄宝器的念力大家,若是日后她进入王城,或许能在语常微那里获得一些指点!” 刘柯纵虽然没有做过什么大事,但是在他行走天下的时候,一生之中没有尝过几次败绩,语常微就是其中一位侥幸赢他一招半式之人。 对于这位老人,他心底还是比较尊敬的,对方算是他的半个老师。 君梦平望着曳剑山的那头,数百人紧张地注视着场上的情况,她忍不住露出了满足的笑容,嘴上却很谦虚道:“秀鱼这等平庸资质,何德何能?能被语常微看上?刘山主过誉了。” 曳剑山的弟子们哪儿能看不出对方心底那得意的模样?只是碍于现在的场合,他们不能够直接说出来。 花将影的鬓间流下汗珠,他的脚步虽然还算稳当,却已经被周遭四柄飞舞的小剑死死逼在一块弹丸之地,攻破他的防御只是时间的问题。 花将影心中其实明白自己和对方的差距,如果是在临阵对敌,对方放手大干,三柄剑就足以将他逼入绝境。 他计算着自己和对方的距离,心下忽然移动,放弃了之前的步伐,直接一个懒驴打滚从飞剑的包围中溜了出来,而后瞬间跃起,一剑朝着徐秀鱼挥去。 他这一招让人有些捉摸不透,虽然看上去有些无赖混混打架的意思,但是效果的确十分出众。 花将影站在了徐秀鱼的面前,将剑横在了她的脖子上面。 大殿内鸦雀无声,这一套操作在一个呼吸之间就完成,没有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徐秀鱼依旧面带微笑,花将影倒是有些呼吸急促,方才对他的体力消耗确实有些大。 他略显惋惜地看着自己手里面的长剑,将它收回了自己的剑鞘。 “我输了。” 他如此说道,没有任何的不甘。 “秀鱼姑娘的确好本事,若是生死搏杀,恐怕三剑能将在下拿下。” “师兄言重了,这一场比试,秀鱼赢得也很艰难。” 二人的对话让一些年轻弟子摸不着头脑,直到花将影回到自己这边儿他们才看见方才花将影站着的位置处有四柄小剑,正对着他的心口位置! “你的作战思路很不错,只是剑慢了点。” 非常难得,童棠对这一次的比试竟然开口做出了点评。 “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你的剑还需要磨练。” 花将影对着童棠躬身行礼,非常安详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 这一战他已经尽力,没有什么值得遗憾的。 “方才一战,秀鱼姑娘想必消耗不少,现在那另外二人未归,正好可以藉此好好休息一会儿,以免影响之后的比试。” 童棠全然不在意花将影输掉比试的事情,只要北照世还在,这场两宗的五年之约就不可能会输。 他不相信这个世上能有一个先天境界的人可以击败一个悟出剑意的剑客。 即便对方是百年难遇,天赋异禀的念力师也不行。 单纯的一个‘悟’字,对于剑客而言却有着天差地别。 悟出剑意的剑客才真正具有了可以睥睨四方的潜质,大成之后,一个眼神就能够致人于死地,恐怖之处并不亚于念力师。 徐秀鱼没有回绝对方的好意,事实上,同时控制四柄剑对她而言,已经有些费力了,与花将影周旋了那么一会儿,的确让她的精神有些疲劳。 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喝了一些酒,她的面颊有些微微泛红,似乎有几分醉意,但是眼神却清晰了起来。 海棠千黎的酿造本身便有需要名贵的药材,所以酒水本身对于人是有很不错的滋补效果。 星海山的这些年轻弟子议论纷纷,大都是和这一次的会武有关,按照他们的设想,这应该会是一场势均力敌,争锋相对的战斗,却没有料到,原来曳剑山的这些年轻弟子翘楚和他们的师姐差距这般大。 有不少星海山人已经走了过来低调和徐秀鱼敬了几杯酒。 在他们的眼中,这一次门派会武的胜利已经成了铁板钉钉的事情。 第30章 我要打一群 众人休息了有一会儿,外面的天空逐渐阴沉下来,有细小而密集的雨滴轻轻砸落在房檐上面,淅沥沥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众人微微侧目,看见外面的朦胧雾气之中出现了两个人的身影,其中一个很像是老头子,穿着一身的蓑衣,带着一个竹斗笠。 他手上还拿着竹酒,就装在小竹筒里面,竹子的清香和酒气混为一谈,缓缓地逸散出来。 第五快步走进了殿门,神情严肃地对着童棠行礼说道:“老师,我将照世带回来了。” 童棠微微挥手,示意他退下。 数百道目光的聚集并没有让北照世觉得紧张,他站在殿门口,缓缓脱下了自己的蓑衣和斗笠,放在门口外边儿,然后才走了进来,一直走到童棠的面前,对着童棠和刘柯纵一躬身。 “见过老师,见过山主。” 语气很认真,但是不沉重。 童棠淡淡问道:“今日两宗论剑会武是大日子,你为什么不来?” 北照世抬头,眼光扫视了众人一圈,平静回道:“钓鱼。” 这是他在做的事情,现在成了他回复童棠的理由。 “钓鱼比会武重要?” “你可知这次的会武输赢干系到很深,责任你承担不起!” 刘柯纵眉头微皱,他有意施压,想看看北照世这副淡定是不是装出来的,曳剑山有许多弟子甚至在偷笑,他们早就想看见北照世遭殃了。 第五蹙眉,瞟了一眼北照世,目光中了流露出担忧。 北照世注视着刘柯纵数秒,沉默了一会儿后道:“我承担不起这个责任,但是山主承担的起。” “放肆!北照世!真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自己犯下的过错要让掌门人帮你承担!” “就是!目无尊长!学了五年剑,连最基本的尊师重道都忘了?!” 破剑门不少弟子开始叫嚣,模样如狼似虎,仿佛就要把北照世生吞活剥一般。 “都给我住口!让你们说话了?!”薛不惟怒喝一声,登时将这群愣头青吓得缩回了头,屁也不敢放。 这些不成器的家伙真是让他丢尽了脸。 北照世面无表情,看着刘柯纵继续说道: “曳剑山五年前有一万个理由可以拒绝今日的比试,即便是撕破脸皮,星海山也绝对不会和曳剑山刀兵相向。” 他这话在众人耳边响起时候,大厅内顿时没有了窃窃私语的议论声。 “因为真的要打起来,就算是星海山能赢,也会将自己的底蕴压榨干净,到时一个伫立江湖百年的顶级门派就会沦为三流,甚至不入流的门派,兴许还会被某些……‘奇奇怪怪’的人盯上。” “这个后果是他们无法接受的。” 言罢,北照世直接面向星海山,看着君梦平。 那个位置坐的,一定是首领。 北照世望着一直都表现得十分恬静的君梦平,问道:“那么……星海山的长老。” “请你告诉我,就算今日曳剑山临场反悔,将比试取消,把你们赶回星海山,你星海山敢带上人大举进攻寒山群吗?” 一阵说不出的死寂,君梦平稍微抬头,看着眼前这个少年的眼睛,才发现里面竟然像是一潭死水。 “不敢。”她如实回道。 星海山有弟子心中不忿,然而稍微明事理的人就会明白,曳剑山和星海山这样庞大的江湖势力,根本就不可能正面开战,除非真的是因为某种无法拒绝的理由。 北照世说的是实话。 所以堵住了他们的嘴。 关于五年前,为什么曳剑山会提出这样的要求和条件,她在心中也抱有一丝疑惑。 只是对方这么做对他们而言是有利的,所以他们也便没有问。 北照世转过身,继续对着面带笑意的刘柯纵说道:“所以,当五年前掌门你同意这件事情的时候,就等于是直接同意了将这次两宗会武的筹码拱手让出。” “因为在那个时候,你就有了这样的想法,所以今日曳剑山赢了固然是皆大欢喜,输了也正和你意……” “既然怎样都是好,我来与不来又有什么分别呢?” 小雨还在继续,殿内的烛火长明,不但不阴暗,反而多了一些情调。 童棠的指节轻轻敲击着桌面,声音不小,但是节奏刚刚踩上了雨滴的节奏,所以反而不那么容易听出来。 刘柯纵是个老好人,他的心思很少有人去揣度,大部分的时候,他的想法都是单纯的,比较偏向中庸的。 所以北照世嘴里说出的这些事情,他们身在局中,是真不知道。 许多人来到曳剑山正是为了那柄绝世好剑,童棠也在这些人之间,现在听见刘柯纵居然打算直接将这柄剑让给星海山,不得不使他们有一些其他的想法。 没有人敢站出来质问刘柯纵,在场的所有人,包括童棠,挡不住刘柯纵一剑。 这是硬性实力的差距。 或许刘柯纵现在不会杀他们,但是会武结束之后,任何地点都有可能成为那些出头鸟的葬身之地。 这种事情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刘柯纵待人比较平和,那是说的他一百二十岁以后,现在刘柯纵九十有三,正是血气方刚的年纪。 傻子才会站出来惹事,他们心头固然不满,最不济也就是辞退自己的职务离开,这山野不似朝纲,刘柯纵既是山主,也是土霸王。 脸上的笑意不减反增,刘柯纵仰头喝下一口酒,叹道:“好一颗通明慧心!” “你猜的没错,五年前星海山向我提出这件事情的时候,我就有将东西直接给他们的打算了。” 刘柯纵亲口承认,殿内所有人都瞠目,尤其是星海山的人。 他们为这一天努力了足足五年,整个门派上下都十分紧张,所有的长老和弟子都在努力,然而现在却被告知,对方早就想将东西直接送给他们。 这种突兀感让人有些不那么容易接受。 “年前门派会武的时候我没有去,听长老们提起的时候,说你的剑道天赋很卓越,甚至悟出了自己的剑意。” “我倒是有些好奇,一个学剑五年的小家伙竟然能够悟出剑意,今日正好开开眼界。” 远处的君梦平闻言眼中迸发出一道精光,她仔细地打量着北照世,看见他缓缓转过身,面色平静地对着星海山这头说道:“你们是……” “……一个一个来,还是一起上?” 第31章 一片竹叶 北照世用最淡定的语气,说出了最狂的话。 一如他年前面对破剑门的弟子时候,用带着几片竹叶的竹枝,站在论剑台上,上百名弟子站在台下,身上全是被竹条抽出的血痕。 那是他们第一次感受到恐惧,在面对一个拿着小竹条的同门。 北照世当然不会杀死他们。 但是那竹条抽在身上是真的痛。 年前的景象在这一刻忽然回放,对象是他们的对手,乃至敌人。 星海山。 莫名其妙的,这些对北照世有着怨恨嫉妒心理的同门,竟然隐隐有些快意。 现在他们忽然想看见星海山那群摆出一副胜券在握的臭弟弟被北照世像儿子抽打一样的场面。 没有反差就没有伤害。 毕竟一个怪物同门……就是要大家一起分享才快乐。 星海山那边儿数百弟子,被北照世这突如其来的话给震慑住了,他们甚至不理解眼前这个年纪看似年幼的少年,嘴里为什么能够说出这么嚣张的话语。 “秀鱼姐!好好教训一下这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 “对!好好教训一下他!” “我活了这么大,今儿个总算知道什么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了!” “真是不知道天高地厚!” 不断有嗤笑声和叫战声响起,他们冷笑着望着场中央的北照世,巴不得马上看见他被按在地上暴捶的模样。 徐秀鱼偏头看着君梦平,后者微不可寻地点点头,于是她不再犹豫,于众人的呼喊声之中缓缓走到北照世的面前。 “师弟,莫要让姐姐失望。” 行剑门的门主童棠对眼前这个少年如此青睐,徐秀鱼相信北照世一定有值得让别人区别对待的资本,但是她对自己的实力亦是非常自信,此战她定会竭尽全力去获胜。 北照世手上还是那根竹条。 从竹林里面新折,上面还有雨水。 他望着徐秀鱼的白发,眼中微微出神。 “好美的头发……那年我被带进山,隆冬雪洁白,莫过于此。” 徐秀鱼一怔,蹙眉道:“师弟,现在是在论剑。” 北照世回过神,说道:“我没有与人周旋的习惯。” “所以,出你最强的那招。” 大殿的气氛逐渐紧张起来,两方人都紧紧注视着大殿中央的这一场战斗,徐秀鱼蛾眉凝成了一条浅浅的线,瞳孔里面仿佛成了深渊,木匣之中的六柄小剑同时飞出,围绕着她飞舞盘旋,交织成剑网。 “六……六柄剑!”有人惊呼。 即便是不修行念力的人也明白,能同时用念力操纵六柄武器这意味着什么。 全天下除了王城的语常微,就只有眼前这位女子能够做到。 或许……将来,徐秀鱼会成为第二个语常微! 君梦平看着徐秀鱼,嘴角扬起一抹微笑,里面充斥着自信和欣慰。 这是他们星海山的骄傲。 未来江湖的传奇! 北照世手持竹条,望着面前的徐秀鱼,面色不改,眼中浸润着比后山潭水还安静的安静。 他常去后山钓鱼,其实是在参悟自己的剑意。 北照世的剑意,和过往的剑客并不相同。 无形,无影,风起便吹落树叶,云压便骤雨纷纷,日出时一抹锋利可刺破三千里紫霞,月升时西山只剩一片寒。 这剑意,叫做无相。 徐秀鱼六柄飞剑齐出的那一瞬,恐怖的劲道在空中划出剧烈的爆破,她的念力皆尽爆发,在自己的身遭形成了强大的气场,吹起了红衣,修长双腿上的白皙越发苍白,她的眼睛有血丝乍现,在飞剑快接近北照世的时候,每一道飞剑又演化出六记杀招,招招均致命。 这一段变化看呆了曳剑山的年轻弟子,他们终于意识了问题的严重性,尤其是云鹏,他的脸色愈发难看,对方这个实力方才和他周旋已经是给足了他的面子,倘若对方认真,他根本就撑不住一招。 北照世站在原地没动,在飞剑的杀招变化完成之后,他才在某一个微妙的瞬间后退半步。 手中的竹条在空中轻轻一引,莫名的力量在竹尖溢出,只在冥冥之中最关键的那一刻,成功地破坏了六柄飞剑之间的某种韵律。 于是,那三十六记连环的杀招便在瞬间被瓦解。 “妙哉!”刘柯纵由衷赞道。 徐秀鱼的俏脸上露出惊愕,旋即便兴奋起来,眼前的这个少年似乎很……强。 她正欲重新变换杀招,却看见了一抹绿色落在了自己的肩头。 是一片青翠的竹叶。 斩落数根青丝。 徐秀鱼移开眼神,看着北照世的手间竹条,上面确实少了一片叶子。 她沉默了许久。 最后她收回了空中交织的飞剑,双手盖上盒子的时候还在颤抖。 “叶子也能杀人吗?”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询问道。 那片肩头的竹叶无风自动,飘落在地。 “叶子不能杀人。”北照世回道。 还有后半句他没有说出来,但徐秀鱼已经明白。 她对着北照世微微颔首,真诚地说道:“我输了。” “多谢师弟手下留情。” 大殿内部陷入了一片死寂,不少弟子脸上还是一副懵逼的神色,他们只看见北照世破掉了徐秀鱼的杀招,但是却不明白徐秀鱼为什么会认输。 直到他们将目光移向地面那片插进了坚硬青石板的竹叶时候,他们才多少有些了悟。 那片叶子方才也停在徐秀鱼的肩膀处。 这场比斗结束的太快,很多弟子无法接受。 无论是星海山还是曳剑山,回想起了方才的战斗,这些曳剑山的弟子终于明白自己在剑道一途上到底和北照世有多大的差距。 年前的时候,那一场门派会武,北照世多半是留手让他们,不然他们连出招的机会都没有。 “星海山还有人应战吗?”北照世问道。 “没人我溜了,山上的鱼篓我还没有收拾,怕雨下太大,给我冲走了。” 无人回应,星海山的确来了不少弟子,出战也安排了三人,然而这三人的实力相差不大,徐秀鱼是最强,却在北照世手下一个回合就输掉了比赛,其他弟子上场也是枉然。 诚然,方才的那一场战斗,北照世的招数有些出其不意,如果一早有所防范,定然不会结束的这么突兀。 只是最后的结果多半不会有偏差,长老们能够很清楚的看出北照世和徐秀鱼之间的实力差距。 这让他们感到非常的不可思议,北照世表现出来的实战经验似乎过于丰富了,初次面对徐秀鱼那样的杀招,竟然完全没有慌乱,在最短的时间找到了破解之法。 怪胎。 第32章 危机的来临 星海山的态度说明了一切,也没有出现出来挑衅北照世的不安分子,因为两方的实力差距过于悬殊,所以口舌现在失去了意义。 前后不过十分钟。 从胜券在握到现在心中拔凉,便是君梦平也觉得荒唐,她仔细打量着北照世,确认了对方的确只有先天境界的内家修为。 同一批入学的弟子里面,踏入先天境界的并不少,但无论是星海山还是曳剑山,里面均没有某些翘楚迈过先天到达了人外山境,内家修为不似剑术和其他的武学,并非天资聪慧就能学有所成,这是靠着长期的积累和奇遇。 “好啊!”她忽然叹道。 “后辈们惊才艳艳……未来的江湖,有得看了。” 她语气里面有不甘心,然而既然愿赌,自然也得服输。 刘柯纵缓缓摇动杯中美酒,想了想说道:“我们有约定在前,东西是不能给你了。” “不过借你们回去研究三五年还是没问题的。” 他有意要将这样东西抛出去,李荼在隐竹轩已经和刘柯纵研究过很长时间的江湖形势,虽然他平日里十分佛系,但是事关曳剑山的安危问题,刘柯纵不想给自己惹麻烦。 从前他一个人,怎样都行,现在他有妻子,有孩子,不能够再随自己心意那般洒脱任性。 绝世好剑这东西,承载的秘密太过于吸引人,曳剑山的上一位山主便是因它而死。 君梦平的眼中迸发出一道精光,她猛地抬起头,看着刘柯纵,急切问道:“山主此话当真?” 刘柯纵没有询问任何人的意见,说道:“我做的了主。” 这些老东西为了研究绝世好剑的秘密已经蹉跎了自己数十年,这三五年对他们而言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因为北照世为曳剑山赢得了会武,所以让事情变得好办起来,君梦平必然不会拒绝这个美好的提议。 她没有更好的选择。 至于到时候星海山是不是真的愿意还,那就不是他该担心的事情了,反正他刘柯纵对那柄剑又不感兴趣。 爱谁谁。 君梦平面色忽然严肃起来,她端着酒杯站起身子,走到大殿中央,而后星海山的数百名弟子也跟着一同站起了身子,端起自己手中的酒杯。 “山主大德,我星海山感激不尽!” “此恩此情,我星海山定当铭记于心,日后若是曳剑山需要帮助,我星海山必然不会坐视不理。” 刘柯纵站起身,与君梦平同时行礼,而后一口饮尽杯中美酒。 而后君梦平身后的弟子也学着君梦平的模样,躬身,饮酒。 “诸位可以留下来参加晚宴,休整一天,四处逛逛,房间已经为诸位准备妥当,后天再回去也不迟。” 君梦平微微一笑。 “如此,叨扰各位了。” “正好,能够让两山弟子交流交流,我们所学不一,但也有相通之处,说不定能让弟子们的技艺有所长进。” 会武结束之后,两方都有了一个满意的结局,北照世也从旁边众人的身后朝着大殿门口走去,正要离开的时候,却被童棠叫住。 “照世回来的时候弄几条鲈鱼给老廖,让他烤一烤。” 北照世回头看着童棠,面露疑色:“几条?” 童棠点头道:“几条。” 北照世又问道:“几条是几条?” 童棠回道:“随便几条。” 北照世会意,转身离去。 这对话的确有些白痴,但是二人已经习惯了。 不少人忍俊不禁,只是碍于场合,不敢笑出来。 “这少年,不知道多少年才能遇见一个。”看着北照世穿上蓑衣走向山里的背影,君梦平忍不住感慨。 除去对方的剑道天赋,更让她觉得惊讶的是北照世的身上完全看不见少年人的浮躁,那双眼睛就像是一个饱经世事沧桑之后看淡红尘的老年人。 …… …… 寒山因为星海山人来的原因,开始热闹起来,没有了门派之间的偏见和对峙,弟子们逐渐地接纳了彼此,开始交流和探寻武道方面的一些知识,也有互相去山中的游玩的,人声逐渐地开始浸润这片寒山。 花将影褪下了门派会武时候穿着的正式服装,换上了一身适合劳作的粗布衣服,从廖厨神的厨院子里面走出来的时候,他看见徐秀鱼和另外的两个男人。 “花师兄。”徐秀鱼笑着和他打了一个招呼,花将影也微笑着点点头算是回应。 “这二位是刘仙和华阗罡,本来这次是一同前来参加会武的……可惜,照世师弟那一手真是让我们长见识了。” 花将影温声说道:“照世是个剑道怪胎,你们不必在意,年前门派的会武,他一个人拿着一根竹条抽的破剑门和行剑门上百名弟子不敢上擂台,所以门派其实有不少人对他有偏见。” “不过他人其实挺好,就是佛了些。” “佛?”徐秀鱼微微蹙眉。 “就是随性……平日里他很少参与门派的一些小型会武和比试,都在做自己的事情,钓鱼就是他最近两年才喜欢上的。” 徐秀鱼沉吟,她理解老年人喜欢钓鱼这项活动,但是不那么能够理解为什么一个年轻的少年会喜欢上钓鱼。 这是一个非常需要耐心的活动。 “他寻常时候不练剑的吗?”刘仙摸了摸自己的大光头,粗声粗气。 这人与华阗罡不同,生得魁梧,而华阗罡则是比较瘦小,只是那双眼睛十分有神。 花将影呼出口气,苦笑道:“不练。” “他自己也不喜欢练剑,每次第五师兄叫他去后山练剑,他就带上自己的小鱼篓和小鱼竿,腰间别上一壶酒,寒潭畔一坐就是一整天。” “噗……”徐秀鱼笑出声,虽然她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会笑,但就是觉得这样的行为发生在一个少年身上很是滑稽。 华阗罡的嘴角也露出笑意,他看着花将影问道:“花师兄这是要出去?” 花将影点点头。 “对,我要去寒潭找照世拿鲈鱼,老师最喜欢吃烤鱼,一会儿弄完还得给老师送过去。” “既然如此,我们不如跟花师兄一同过去,正好有些修行上面的问题想要请教他。” 花将影迟疑片刻,没有拒绝。 “你们随我来吧。” 第33章 樊笼 四人在山野间漫步,春意盎然的山野之间,野花野草生长的极快,蕊心吐露出的芬芳会被山间的风带到每一处角落,随着时间的推移,他们前方的小路逐渐变得平坦,茂盛的竹林出现在眼前。 前方依稀能够听见水花流动的声音,走到近处,他们才看见了山上泉水向下流动时候,斜向水流旁乱石巧妙堆砌的干净潭水处,坐着正在钓鱼的北照世和不远处竹林里面练剑的第五。 第五很勤奋,并且也不蠢,他现在抓紧每一分每一秒练剑,很大一份部分原因是因为他和北照世的相处时间不多了,二人在门中已经满了五年之期,并且算是学有所成,后面的路长辈们帮不了他们什么了,得靠自己,而他和北照世都决定离开曳剑山,日后什么时候能够再会却很难说。 大家相处五年,亦师亦友,感情总归是有的。 “照世师弟!”花将影远远呼了一声,北照世没有回头,拿着旁边的鱼篓隔着数十步轻轻一扔,顿时鱼篓就在空中抛出一道美妙的弧线,稳稳落在了不远处花将影的手中。 “留一条鱼给我,不要放太咸,老东西口味重,我吃不惯。” 花将影笑道:“放心,我懂!” 言罢,他对着身边的三人行礼道别,独自下了山。 华阗罡和刘仙对视一眼,又看着远处的练剑的第五,面无表情。 “虽然多了一个人,但是并不影响咱们和照世师弟的交流。” 徐秀鱼柔声说道,率先迈步朝着北照世身后走去。 华阗罡和刘仙紧随其后,垂落在衣袖后面的手指真力缓缓运作,偶尔能看见一些奇怪的花纹形成。 距离逐渐拉短,直到他们与北照世相距不足五步的时候,却听到北照世说道:“才进冥府?” 三人心下大骇,华阗罡率先动手,袖中滑落一柄短刺朝着北照世杀去,这个距离他只需要半个呼吸就能够将剧毒武器送入北照世的体内。 远处反应过来的第五怒目圆瞪,正要开口呼叫,却看见华阗罡的动作骤止。 像是被定格在了原地。 他很想动,但是他动不了,另一边儿的刘仙见状,手掌之间的玄印光华大亮,朝着北照世的后背拍去,却被一片头顶上面飘落的竹叶率先封喉。 那片竹叶很慢,非常慢,甚至比寻常时候被风吹落的时候还要慢。 所以刘仙没有躲。 所以他死了。 “你跟我说过竹叶不能杀人。” 轻柔的声音响起,华阗罡僵住的身子缓缓倒地,后背心脉处,一柄小小的飞剑钻出,在空气之中洒落几滴鲜血。 两根修长的玉指轻轻夹住了空中漂浮的飞剑,徐秀鱼走到了北照世身边缓缓蹲下清洗着手上剑刃沾染的鲜血。 北照世从头至尾都没有动,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眼睛紧紧盯着潭面的鱼钩,那里的水面澄澈,看不见一丝涟漪。 直到徐秀鱼这头洗剑带出的涟漪传到了那头,才让北照世回过神来。 “真可惜。”他说道。 有一只黑色的鱼溜走了。 第五迅速地跑到这边,看着地上华阗罡和刘仙的尸体,急忙问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北照世抬头看着第五的眼睛,说道:“你很惊讶吗?” “这样的事情,你早就该有心理准备了。” 第五浑身一震,他忽然想起北照世之前告诉他曳剑山已经不安全的事情,终于明白北照世并不是庸人自扰,而是曳剑山真的不安全了。 “你是怎么发现我们的?”徐秀鱼抬眼,看着北照世,脸色十分认真。 她觉得他们已经做的足够好,没有露出任何纰漏。 北照世淡淡开口道:“不是发现,而是知道。” “可以是你,可以是你的同门,甚至可能是花将影,第五。” “对我来讲,你们究竟是谁不重要,但凡要杀我,我就会先杀了你们。” “至于冥府……我虽然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悬赏我一个没有出过山的人,但是既然有人来杀我,那便是悬赏榜单上面有我的名字了。” 徐秀鱼沉默了片刻,说道:“从你跟着那个女人走的那一刻,你就注定会被冥府通缉。” “跟她有关的,和冥府无关的人,都死了。” “你是最后一个。” 北照世知道徐秀鱼说的是谁,那个女人是她的师父,曾经也是冥府的杀手。 并且是一个非常厉害的杀手。 兰秋皎。 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名字。 他忽然觉得胸口有些沉闷,脑海里那些被封尘的记忆打开,随之倾泻的,还有自己的情感。 类似于亲情。 北照世叹息一声,收回了手中的鱼竿。 “那你呢?” 徐秀鱼也将小剑收回了自己的木匣之中,笑道:“我不为冥府做事,我是‘红人’的人。” “卧底?” “你可以这么理解。” “为何要救我?” 徐秀鱼微微摇头。 “谈不上救,就算是我和他们一起上,这里便也是多我一具尸体而已,我和你交过手,心里有数。” “我这么做是为我自己。” “冥府曾经是红人麾下最大的一股势力,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冥府叛出红人,并且给了红人致命一击——他们卷走了红人大部分的钱财,杀死不愿意加入他们的,那些当世最厉害的杀手。” “兰秋皎就是其中一位,虽然她曾经为冥府做事,但是那个时候冥府隶属于红人,而她便是因为效忠于红人而死。” “我和兰秋皎一样,出生的时候便是在冥府之中,从小被用来培育成了一个没有感情的杀手,然而后来冥府叛变,这之间发生了很多事情,我是在无数凶险之中侥幸活下来的。” “我恨冥府,更怕冥府。” “所以便想借着这一次的机会跳出樊笼。” 北照世听完了她的话,平静说道:“你的想法太过天真,机会十分渺茫。” “这樊笼之大,兰秋皎不能幸免,你我也不行。” 徐秀鱼固执道:“可我不想再过从前的那种生活了,为此,我愿拿命一搏!” 第34章 盟 “你这样的做法无异于飞蛾扑火。” 北照世没有被对方一腔热情打动,而是述说起了自己的想法。 “逃出樊笼是一个漫长而细致的过程,面对冥府这样的庞然大物,你想要一劳永逸就是扯淡。” “我当初死里逃生,进入曳剑山,五年不曾出山,如此偏僻隐秘的地方,都有冥府的探子,你可想而知冥府的眼线分布究竟有多广。” “就算我愿意帮你背这个黑锅,冥府也不会愿意,你既然背叛了他们,最后他们就一定会找上你。” 徐秀鱼的眼神之中火焰逐渐冷却下来,这么些年,她无时无刻不想逃出冥府的掌控,却又怕被冥府发现了自己的异心,从而遭致杀身之祸。 她如今才不过十九,正是女儿家风华正茂的年纪,她这些年除了血与恨,其他几乎什么也看不见,就这样死去,她不甘心。 人世间还有许多美好的东西,她都没有体验过。 北照世的话,让她一直滚烫的心冷却下来,徐秀鱼的背后忽然渗出一阵冷汗,方才头脑发热想要堵上一切的冲动差点毁了她。 “这么些年都熬过来了,多熬些年又能怎么样?” 第五站在一边听了他们的对话,基本能够猜到一些事情,他也觉得徐秀鱼的做法过于意气用事了。 就她这个修为,没有势力和背景,一旦被冥府的人盯上就是死路一条。 眸中流露出些许失望,徐秀鱼望着第五,忽然想起了大殿之中的时候,童棠叫他们三人的名字,除去花将影和北照世,便是第五。 第五这两个在余国是非常敏感的词汇。 “师兄是王城的人?” 第五点头。 “是。” 徐秀鱼了然,在王城能够叫做第五的,那便是那个家族的人没跑了。 “冥府的网撒得很大,里面的人野心也很大,从他们向王城之中的王族下手就可以看出,他们根本就不怕王族的报复。” “或许一个人会是疯子或者傻子,但是冥府这样的组织,里面势必有很多高层,他们不可能都是疯子或者傻子,敢这么盯着王族,只能说明他们背后有人撑腰,而这个人多半也是王族。” “不排除这里面存在利用的关系在,谁利用谁还说不清楚,总之冥府所涉及到的势力不是你我这种小猫小狗能够惹得起的,在没有足够强大之前,最好不要引起它的任何注意。” “如果你真的能有语常微那样的实力,就算是冥府也拿你没辙。” 北照世没有将徐秀鱼当作敌人,虽然徐秀鱼借他之手除掉了冥府的这两个杀手,本质上是在利用他。 但是这地方是深山老林,没有什么冥府的眼线,眼前这两人是个什么死法,最后还是他们说了算。 徐秀鱼听完北照世的话后沉默了很久,她坐在石头上面挽起了自己的裙角,脱下红色的绣花鞋,将洁白的脚丫子浸入冰冷的潭水之中。 她低头望着自己的脚背,惘然道: “你死过一次……可以告诉我,死是什么样的感觉吗?” 北照世闭眼,细细回想了一番。 他没有直接回复徐秀鱼的话,而是说道:“活着好。” 活着好。 这就够了。 徐秀鱼呼出一口气,笑道:“谢谢。” 北照世偏头,望着愁眉苦脸的第五说道:“你别担心他们的事情,尸体一会儿我会处理干净……” 第五迟疑了片刻,说道:“我所担心的事情和曳剑山如何向星海山交代这件事情,如果我们理由编织的不合适,可能会引火烧身。” “他们二人的武功都不低,不可能被山间野兽杀死,咱们寒山群外部的浅林又没有异兽,想要给星海山交代出一个合适的理由并不容易。” 北照世微微一笑。 “师兄觉得……这理由该说给谁听呢?” 第五眼神闪动,说道:“当然是星海山的长老和弟子们。” 北照世说道:“再简洁一点。” 第五皱了皱眉,仔细想想后开口道:“君梦平。” “所以……只要我们能给君梦平解释清楚,就行了。” 北照世平静道:“师兄想太多了,跟她解释的人不该是咱们。” “你我说的话都不好使,兴许童棠也不能让她服气。” “但是我身边这位……不一样。” 第五闻言,目光锁定在了徐秀鱼的身上。 后者抬头,眼神单纯地看着北照世。 “你就这么肯定我会帮你?” 北照世回道:“同在樊笼之下,怀揣着一颗相同的心。” “你不帮我……谁帮我?” 这个理由很奇怪,但是能听得懂的人明白,北照世的这话有另外一层意思。 ——大家是一条绳上面的蚂蚱,如果你帮了我,我也会帮你。 徐秀鱼很聪明,她一直都很聪明,不然她也不可能从冥府当年叛出红人时候的动乱中活下来。 她想了想说道:“我帮你,还你这一次没杀我的情。” “至于以后的事情,咱们重新清算。” 北照世瞟了她一眼,懒懒道:“不必分的这么精细,即便是你分的再精细,牵扯到后面还是会变得一团糟。” “师兄先回去吧,尸体我会处理的。” 第五没有再多说什么,他看着北照世低声道了一句小心,便转身大步离开。 这剑他今天是练不成了。 待他走远之后,徐秀鱼才说道:“冥府悬赏分有绝,业,乾,杀四个等级,被悬赏的人每一次成功逃避追杀,他在榜单上面的名次就会向上推移,具体推移多少并不清楚,下一次来找你的人,就不是我们这些先天境界的小杀手了。” 北照世看着徐秀鱼许久,长时间的注目,竟让她的心跳莫名加快。 “你看我作甚?” “世间人儿千千万,每一个都不相同,明明看过了无数的人,但是再一次见到下一个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新奇。” 北照世自嘲地一笑。 他一直以为经历过两次生死大劫,自己参透了红尘,其实这些年来他发现自己仍是这红尘之中挣扎的可怜人儿。 所谓的大师,不过是避世以寻求一个清静。 他的凡心,一直都在。 “你像个老人。”徐秀鱼皱起自己的鼻子,轻声笑道。 北照世淡淡道:“在你们来之前,我想下山去见一位故人,但是现在我放弃了这个念头。” 徐秀鱼问道:“怕给他惹麻烦?” “对,她只是个普通的小百姓,没有什么大的势力背景,得罪不起冥府,我不想给她带去灾祸。” 第35章 一场说走就走的旅行 “我以前也担心过我的师父,但是后来我亲手杀了他。”徐秀鱼美眸中露出几许忧伤,如果不是方才亲眼看见过她杀人,一定会有人认为这是一个楚楚可怜的柔弱美人。 “是为恩怨吗?” “不是,师父中了一种奇毒,生不能生,死不能死,每日清晨卯时发作,巳时才停歇,毒发时候浑身奇痒难耐,身上皮肤溃烂,流脓,毒发过后伤口却又会快速愈合,如此往复,折磨的让人生不如死。” “因为这种毒没有解药,所以我师父最后让我杀了他。” “你头发是怎么白的?”北照世问道。 “天生如此,那时候我的父母认为我是不祥之兆,于是将我丢弃,在荒野间被我师父捡走。” 北照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去安慰她,生与死是每个人都需要面对的一件事情,徐秀鱼身为杀手,从小在死人堆里面长大,她的心性坚韧远非常人可比。 “冥府的人五年前就盯住了寒山群,只是碍于曳剑山里面的长老们,所以才一直犹豫,不敢下手。” 北照世闻言笑道:“恐怕不是这些长老。” “他们应该是在害怕刘柯纵。” “虽然他一直很低调,但是在门派收集到的秘史之中依稀能够查探到刘柯纵当年行走天下时候的事情,除了王城语常微胜过他半式,刘柯纵再无其他败绩。” “你想要挣脱樊笼,或许可以跟第五走,他带你去见语常微,如果你能拜语常微做你的老师,很长的一段时间内,冥府都不会在来找你。” 徐秀鱼微微摇头。 “语常微的女儿语秋雁便是死在冥府的手下,他平生最恨杀手,如果他知道我的身份,不但不会收我为徒,恐怕会直接杀了我。” “既然如此,你还是只能回星海山。” 北照世在思考徐秀鱼出路的时候,也在为自己的未来谋划,或许未来的他可以成长为一个冥府不敢得罪的人,但这势必会有一段及其漫长的路要走,而他现在最缺的便是时间。 徐秀鱼将脚掌从潭水中抽出,放在了大石头上面晾着,看着北照世问道:“你还会待在曳剑山吗?” “不会,曳剑山不安全了,这里有冥府的探子,还有……其他的危险。”北照世回道。 “我要去江湖上瞧瞧,冥府现在正在和王族的某些人死磕,大部分的精力和手段都用上了,不会有人刻意地花费极大精力去找一个的杀字级的通缉犯。” 北照世言罢站起身子,收拾了自己的渔具。 天上的细雨密集,但是每一根雨针都极细,打在人的身上清凉而舒适,却不会打湿人的衣服。 “你什么时候动身?” “现在。” “这么急?” “得赶在冥府的消息前面,不然出山的路不好走。” 北照世刻意地告诉花将影,让他为自己留鱼,其实是为了放出他会回门派的消息。 里面的冥府眼线自然会松懈。 至于徐秀鱼,她会帮忙解决这两个死去的人的尸体,和他们留下的麻烦。 他不在意徐秀鱼会出卖他的行踪给冥府。 完全不在意。 入了江湖,想要找一个不出名的人,需要很长的时间。 他只要比冥府从山里传出去的消息更快,他就是安全的,那些安插在曳剑山内部的冥府探子就算实力比他更强,但是在山里想要找到北照世……纯属扯淡。 寒山群出山的路可不止一条。 于是,有位少年拿着早就准备好的银票,一根竹杖,从寒潭离开了山门。 他从来不担心钱的问题,第五就像是一座小金矿,数百两银票他还是可以轻松地掏出来。 这一笔钱,足够解决很长时间内北照世在江湖中吃喝拉撒的所有问题。 徐秀鱼远望着北照世离去的背影,在雨中坐了许久,最后她才缓缓穿上自己的绣花鞋,绕过竹林朝着行剑门而去。 北照世真的离开了寒山群。 当徐秀鱼将这件事情告知在场的众人之后,在曳剑山内部掀起了轩然大波。 反倒是和北照世比较亲近的人不觉得惊讶,童棠的脸上表情甚至从头至尾就没有变过。 他非常了解北照世的脾气,许多事情看起来他做的很突兀,但实际上在背后北照世已经蓄谋已久。 如果所有人都觉得突兀,才更好的说明了这个时机把控的足够准确。 眼下曳剑山的情形模样,才是北照世想要的效果。 刘柯纵在宴会上听闻了这一则消息之后,脸上荡开了莫名的笑意,这种学生,他还是第一次见。 对方的离去按照原本的门规礼仪来讲,是要先和门中的长辈打招呼,而后才沐浴更衣,和自己的师兄师弟道别,离开山门。 当然,事急从权。 北照世就这么直接离去,也没有人会说什么。 但凡不涉及到原则性的问题,他们很少会去干涉北照世。 寒山向南走,到锦城有二百里路,北照世选了一条最远的路,但是走得最快。 ——河。 他稳稳地坐在一条自己花费了许久功夫做的竹筏上面,顺着河水漂流,从北向南,这二百里蜿蜒成了四百里,但是行进的时间几乎缩短了一半。 没有大的落差,譬如瀑布这种,便没有什么危险。 这四百里路,北照世只走了四天。 没有马匹,这已经是非常恐怖的速度,便是有马,在密林里面也未必能够走多快。 …… …… 曳剑山,厨堂。 “他走了。” 廖厨神慢慢拨着手里的橘子,他面前站着一位陌生男子。 听到对方的汇报,廖厨神一口吞下了橘子,嘴角留下了橘子汁,他随便用手一擦,问道:“去哪儿了?” 那名陌生的男人回道:“不清楚。” “我们找过了整片寒山,没有发现他的踪迹……此时还有人在继续搜寻。” 廖厨神沉默了一会儿,说道:“找不到就算了。” “反正我也不能杀他。” 回想起五年前樊清雪来曳剑山杀人的那一次,如果不是童棠的名头吓住了他,自己也难免横死当场。 他不敢杀北照世,也不敢让北照世在自己面前死。 至少在曳剑山,他不敢这么做,如果他这么做了,会成为北照世的陪葬品。 他的身份很敏感,当初进入曳剑山的时候,曾与童棠约法三章,不能够在曳剑山杀除了冥府以外的任何人,他一直活得很谨慎。 “消息可以往外面传,有其他人愿意趟这趟混水就让他们去,以后冥府的事情少牵扯到我这里,现在我已经不是冥府的人……在我离开这座山之前。” “是,大人……” 那名曳剑山的弟子微微颔首,离开了厨堂,然而没走几步就一头栽倒在了地上,嘴角流出暗黑色的血。 廖厨神从屋子里面出来,冷眼看着他的尸体,一言不发。 第36章 燕的到来 锦城。 这是一座十分繁华的城镇,它远离王城,偏向西北方向,坐落在断天崖的崖口处,一路往西便是燕山关——与敌国兰要的交界地带。 北照世进城之后,与路上的许多百姓擦肩而过,四周许多新奇的事物让他沉寂数年的心忽然悸动,他找到了一家开在城南处的客栈,这里是弯过某位大人府邸的胡同巷弄出口,胡同两侧全是大街,一边是叫卖的行人,一边儿则是贯穿城池的大河,两畔都是一些文人墨客隔着木栏在静静观赏河中的荷花与浮萍。 “小二,温一壶好酒,要一间上等的客房。” “好诶!” 现在正是下午时分,众人已经吃完了饭,所以客栈现在没有什么客人,小二见着来了客人,便快速地给北照世安排了一间客房,里面布置得很是精细,专门用屏风摆出了隔间供人沐浴。 北照世给了他一些碎银子当小费,让他帮忙打一些热水进来,舒舒服服地洗了一个澡。 他在山野之中行进有于走的水路,洗澡其实很方便,此时沐浴并不是因为身上脏,而是为了享受。 从第五那里拐来了几百两银子,不好好享受一番,实在有些对不起自己。 “客官,您要的好酒我已经放在桌子上面了,待会儿还有什么吩咐,您尽管吱声儿,我随叫随到!” “好。” 店小二离开了客栈,北照世从浴盆中走出来,擦干了身上的水,又换上了一身干净的青衫,坐到了窗户旁,看着不远处来往的行人和荷花,面色恬然。 他没有立刻喝桌上的那壶酒,而是从自己的衣服里面拿出了一根特质的纸卷,他从中抽出了一根纸条,放进了酒水之中搅拌,看见纸条的颜色没有发生任何变化,才放下心来。 这是曳剑山特指的卷纸,上面有干涸的药物,可以通过颜色辨别天下绝大部分的毒药。 喝了一口,这客栈的酒中有一股桃花气,或许是因为时间不够,客流量大,客栈之中的酒大部分都是流水酒,酿造的时间并不长,因此,酒的味道并不浓烈。 期间的桃花气和酒水的混合也不足够融洽,总有一股间隔的生疏感,像是被强行地糅合在一起。 ——这便不是酒的时间问题,而是酿酒者的手法问题。 不过至少他知道没有人下药,没有人下药便意味着没有人盯上他。 这是个好消息。 “客栈这个地方还是好,就是消息流通的太快……过两天我就得赶紧撤。” 客栈绝非久留之地,小二的那张嘴透风,他待得越久,暴露自己的信息就会越多,能让小二说的东西也就越多。 北照世没有直接去往大街上面寻找自己能够做的差事,他心里很明白,正道上面的一些差事他做不得,眼下的情形不比寻常普通人,他的脑门上面有被天下最可怕的杀手组织冥府悬赏的标记,所以北照世不得不谨慎。 就算现在冥府不会刻意针对他,但是他的处境依然十分危险。 指不定什么时候杀手就会找上他,隐匿在阴暗处给他最致命的一击。 所以北照世需要尽可能降低自己暴露的可能性。 他要进入的势力,最好是某些江湖帮派,而非王族麾下的正统行业。 后者的大部分都需要登记来者的详细信息,而他们之中很难说是不是混杂着冥府的人,这对北照世来讲是一种不确定的风险。 想要知道锦城的势力分布其实很容易,只要到晚上吃饭的时候,北照世找到客栈的某个角落,听一听江湖闲散人士劈里啪啦讲上一大堆东西,他很快就能猜出一个大概。 街上车水马龙,叫卖的小贩还准备赶在天黑之前再多做一笔买卖,到时候晚上就可以安心地坐在家里面吃一顿舒服的晚饭。 北照世喝完了那壶酒,脑子仍旧清醒,他微微合上眼睛,进入了水墨世界之中。 经过了五年,这里已经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虽然四周还是万千舞剑的墨影,但是它们已经不在苍茫的世界之中。 北照世不断与墨影交手,不断向前走,如今进入了一座庞大的宫殿。 四周满是断壁残垣,破烂的碎石林立,宫殿前方的王座之上有一具穿着战袍的白骨,手中拿着一柄锈迹斑斑的长剑,静坐在自己的王座上。 它的左手手臂靠在王座的扶手上面,拳头撑住自己的下颚,似乎生前在思考什么。 这些东西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而不是水墨描绘而成的虚影。 北照世很想知道这里是什么地方,但是并没有人告诉他。 迈步轻轻越过这些碎石与被某种未知力量撕开的地面,北照世沿途观看着四周一些破落的柱子上面刻画的铭文,眼中微微散发着精光。 他又抬头看着王座上面的那具枯骨。 “这副模样,不像是被人杀死的,也应该不会有谁闲的蛋疼杀死他之后,故意将他摆放成这副模样,传说中高手们都有自己的操守……嗯。” 北照世说这最后一句话的时候,他自己也不太确定,毕竟高手也是从小虾米成长起来的,经历了那么多的尔虞我诈,难免会出现某个奇奇怪怪的高手,心里患上某种疾病,有这样的恶趣味。 迈步走到了那枯骨身前,北照世仔细地打量了对方一番,看着枯骨身后披着的披风,上面的文字竟然是这个世界的古文字! “想让我看见什么呢……” 北照世微微叹息,线索被岁月垄断,他无从推测出当年的事情究竟如何。 大殿之中没有墨影练剑,或许是北照世的错觉,他总觉得随着他每次进入大殿,这里就有什么东西发生了变化,然而当他将自己的记忆同眼前情景比对时候,却又完全一模一样。 “也许是某种内在的改变,我用肉眼观测不出来……” 北照世没有过多的在这个问题上面纠结,他转身出了宫殿,回到了外面的苍茫世界,莲已经站在了门口,一边喝酒一边说道:“有个姓燕的人要找你。” 北照世微微一怔,还未来得及张口询问,便看见莲的身影淡去,随之出现的是一个满脸黑色脉纹的怪人。 他穿着黑色的衣服,也拿着一柄黑色的剑。 “你是?” “燕。” “我见过你。” “我知道。” 北照世沉默,而后又问道:“你也是来试剑的?” 燕冷冷地看着他,说道:“出剑。” 第37章 谋一份差事 北照世被燕捅成了筛子。 这一次他是自己的强行退出水墨世界的。 根本打不过。 从头被吊着捶到尾。 燕的剑法很独特,他的手法和樊清雪很像,同样是为了杀人而出的剑,招招致命。 不同的是,樊清雪的剑直来直往,他的目的就是杀人,所以不会做和这件事情无关的任何一个动作。 挖个鼻孔,打个喷嚏,都不行。 所以樊清雪的剑和他的眼神绑在一起,看见什么地方他就会刺什么地方。 而燕的剑,变化无穷,他出剑的时候,往往会同时锁死多处要害,让人避无可避。 北照世从意识海的水墨世界出来之后,已经过了大约两个时辰,天上太阳缓缓落下,逐渐隐退在厚厚云层自重,黄白之辉逐渐染成了丹红,漂了一大片云霞。 客栈下面渐渐传来了人们嘈杂的谈论声,北照世起身出门下楼,点了些酒菜,开始自顾自地听他们谈论。 许多都是一些琐碎的家常小事:谁家的老婆给谁买回了一顶鲜艳的帽子,谁的孩子在书院里面又扒了教书先生的衣服,掏了鸟窝,砸了水缸…… 当然,不尽是这些坏事情,只不过往往好事都没什么槽点,相比起谁家的公子研究国学考进了王城,某家的孩子在书院里面调皮捣蛋想来更让人津津乐道。 “哎,听说燕家最近在给他们的那位大小姐招护卫,你去看了吗?” “哪儿能啊!我这三脚猫的功夫,哪儿敢去趟这趟浑水?!” “那女娃娃也是可怜,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不但不能学武,练孩子也生不了,原来和她有娃娃亲的王城那位公子爷毁约了,现在这姑娘也不知道想的什么,非要拿着婚书去王城找人家……” “唉……燕家在锦城是厉害,但是到了王城,那就什么也不是了,也不知道这女娃娃是中了什么邪……” 北照世侧目,他清楚地记得他的师妹燕如碧就是锦城燕家的人,只是不知道在燕家究竟是一个什么身份。 他与自己的同门之间沟通的并不多,除了第五和花将影,其他的人他只是单纯地属于认识,谈不上熟络。 北照世缓缓吃着桌上的菜,直到天色暗淡之后,他才留下银子给小二,自己低调地出了客栈,混入街上的人群。 他沿着河岸一路朝东,询问了一些路边赏花之人燕家的位置,而后出现在了一座巨大府邸的门口处。 那里的下人笔直地矗立在门口,两旁摆放着威严凶猛的石像,虽是死物,却极具震撼力,若是心怀鬼胎的人见了,难免会觉得慌乱。 “此地乃是燕家私人府邸,闲人免入。” 那名镇守的下人倒是没有咄咄逼人,看见北照世这个时候想进府邸,心中大抵是能够猜到北照世想要做什么,只是碍于自身的职责,该确认的事情他还是得确认。 直接将北照世放进去便是他们失责,也会对府邸安全造成影响。 “这位大哥,我是听见了贵府二小姐在招募护卫,想来试试。” 那名下人狐疑地打量着北照世,而后又和他旁边的共事对视一眼,说道:“小兄弟,看你模样这般年轻,是才从家里出来谋生?” 北照世点点头。 “是的。” 那下人露出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他扫视一下门口,看见没有人,才低声说道:“小兄弟,听哥哥一句劝,别来趟这趟混水……你若是个练家子倒也罢了,只是你这副模样,怕是到时候真出现危险自顾不暇,把命搭进去不划算。” 北照世微微一笑,说道:“老哥好意,在下心领了……在下这些年跟随云游四海的师父倒也学过一些武功,遇见一般的紧急情况还是能够处理的,不劳老哥如此费心。” 对方见北照世执意如此,没有过多劝阻,若不是看北照世年轻,他也不会多说这些废话。 “既然小兄弟决定了,便随我进来吧。” 那下人微微摇头,带着北照世进入了府内,绕过几处园林和水池楼阁,他们来到了一处修建十分精致的院落,里面栽满了樱花树,偶有风吹,便能看见缤纷一片。 花香气息略过鼻翼,带出心旷神怡的清爽,北照世身前的那名下人走到了院落房子门外,对着里面说道:“小姐,您需要的护卫,我们为你找到了。” 屋子里面传来了窸窣之声,像是有人在收拾什么东西,过了稍许,有人打开了屋子,借着头顶的月色,北照世能过够看清对方眼中的清亮。 很美。 从头到脚。 北照世第一次看见这么精致的女人。 娇颜若雪,点缀在侧颜上面的红润像是蜜桃,隐约又迷人,那双灵动的眸子仿佛会说话,水润又明亮。 北照世甚至能够从她的瞳孔里看见月亮。 她的脸上依稀能够瞧出几分燕如碧的影子,但若是论及姿色,燕如碧却不如眼前这位。 “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她打量了北照世几眼,柔声吩咐道。 声音很轻柔,听起来很舒服。 那名下人偷偷瞟了一眼女人的脸,然后慌乱的低下头,转身离去。 直到他的脚步声走远,北照世才开口说道:“燕如碧是小姐的姊妹?” “她是我妹妹,我叫燕如雪。” 燕如雪的身上没有什么高人一等的架子,她很随和,只是惊讶于北照世竟然认识她的妹妹,略一思考后便问道:“先生也是曳剑山的弟子吗?” 北照世眼中露出一抹赞赏,说道:“是。” “在下名为北照世,是燕如碧的同门。” 燕如雪笑道:“这倒是缘分。” “不瞒先生,我想去一趟王城,但是最近这段从锦城到王城的路并不太平,所以才想要带上一个护卫。” 北照世沉默了片刻,说道:“有一句话或许我不该问,燕家身为锦城的大家族,几个护卫应当还是能够拿出来的,为什么小姐要在外面随便招一个不认识的人当护卫?” 燕如雪的做法让他非常不理解,这么做并不安全,一来从锦城到王城这一段路很长,中间会路过许多山头,她这种沉鱼落雁般的女人离开了燕家的保护,很容易遭来祸端和窥觑。 招募一个完全不认识的陌生人当护卫,且不论对方的武艺是不是足够保护她,人心隔肚皮,离开了燕家,对方兴许就不再是她的‘护卫’了。 山里的事情,谁又清楚呢? 第38章 戏 燕如雪平静地看着北照世同样平静的眼睛,说道:“先生了解我多少?” 北照世回道:“完全不了解。” 燕如雪笑了笑,笑容里有几分淡淡苦涩。 “我有病。” 她一边说着,一边带着北照世坐到了小院子里面的亭中,端着茶水倒了两杯,又拿着茶水放在了北照世面前。 “本来我是没有妹妹的,正是因为我小时候身体极差,因为一次突然的风寒,差点儿要了我的性命,后来我的父亲为我请来了锦城最好的郎中,那位先生虽然拼尽全力保住了我的性命,却也告诉我的父亲……” 说到这里,燕如雪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眨巴两下眼睛,似乎有些情绪波动。 “他告诉我的父亲,我以后不能怀上孩子了。” 这种事情说给外人听或许显得很奇怪,但是对于燕如雪而言,这未尝不是一种对自己内心情绪的倾泻。 本来她也没有想过与北照世说这些,到底是不妥,但得知了北照世是她妹妹燕如碧的同门之后,她对北照世多少有些莫名的信任。 北照世知道这对于一个女人来说意味着什么。 望着燕如雪,北照世想了想安慰道:“没关系,我也不能怀孩子。” “噗……” 燕如雪原本低落的情绪被北照世这话逗得笑出声,而后她便立刻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急忙用手捂住了嘴,将眼神移向一旁,面色通红。 “你是男人,当然不能怀孩子!” 北照世没有喝茶,他缓缓将自己的身子靠在一旁的石柱上面,说道:“所以是因为这个原因,导致了你在家族之中的地位变得十分尴尬对吗?” 燕如雪收敛了一下自己,温声道:“先生只说对了一半。” “其实更重要的原因是因为当初和我定下娃娃亲的那位徐公子蔡坤,毁约了。” “本来爹爹想用我打开燕家在王城里面的关系,但是因为对方突然毁约的缘故,这条路就这么断了,燕家在王城里面没有关系,也不敢上门询问缘由。” 北照世抬头看着燕如雪,说道:“我懂了。” 话说到这里其实就够了。 燕如雪失去了自己的利用价值,所以燕家已经不想在她身上花费任何多余的精力。 “你去王城是为了自己,还是为了燕家?” 北照世提出了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 于理来讲,燕家总归是对燕如雪有抚养之恩,并且给了她一个安稳的生活环境,但是于情而言,在得知燕如雪没有任何利用价值之后,便逐渐对其冷淡,实在是有些让人寒心。 他这个问题,是想看看燕如雪自己的想法。 燕如雪闻言沉默了很久,她眼神有些飘忽,像是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面,很久之后,她才幽幽开口道: “老实讲……我应该嫉恨我的妹妹燕如碧。” “但是我嫉恨不起来,阿碧从小就对我好……比我爹娘对我还好,在她没有去曳剑山的前两年,一直是她在陪我。” “我不敢恨她,只有在阿碧的身上,我才能感觉到亲人的味道。” “如果燕家的未来更好,或许阿碧以后的生活也会更好,这是我唯一能为她做的,所以我才要去王城。” “爹娘不想让我去,是因为他们觉得这样很丢人……谁都可以去和蔡公子提这件事情,唯独我不行,因为我是当事人……” “新娘子被相公抛弃,还恬不知耻地找上门,这样的事情的确遭人诟病。”北照世没有给燕如雪留情面,话说的比较狠。 “你也觉得我很下贱吧……”燕如雪的脸上没有任何自卑的神情,麻木地看着北照世。 她习惯了这样的眼神,当她决定要去为燕家做这件事情的时候,府邸里很多人都这样看她……她也认为全天下人都该是这样看她,所以在她的心底已经为这样鄙夷的眼光做出了足够的准备。 “不,你并不下贱。”北照世摆摆手,非常认真地说道。 “我的意思是,你脸皮比较厚。” 燕如雪面露异色,问道:“这二者有区别吗?” 北照世点点头。 “有很大的区别。” “下贱说明你做了一件坏事,但我认为你并不是在做一件坏事。” “虽然你的做法或许不妥,但是至少你是在为自己的家族和亲人在考虑,这一点已经很难得。” 听到了北照世的夸赞,燕如雪面色恬然,她心底忽然很感激北照世,但脸上却未表现出来,只是很严肃地说了一句:“谢谢。” “所以,小姐准备何时动身?” 燕如雪回道:“月末。” “还有十五日的时间……不过明日先生要陪我去一次城西的浣花坞,我在那里预定了一艘行船,咱们南行时候,走水路。” 北照世惊讶地抬起头,看见燕如雪的眼神明净。 “小姐倒是准备的妥当。” 燕如雪说道:“水路方便,在南行百里内,不会有大的地势差距,所以没有瀑布,也没有激流,即便是遇上暴雨天气,我们最不济也就是靠岸停歇,不至于出现危险。” 她已经研究过数日,时令,水流,地势,甚至路上的人文她都在打听,这一段路不长不短,但是没有家族的支持,她想要走过去也不容易。 “可以。” “劳烦先生。”燕如雪站起身子,对着北照世非常礼貌地行了一礼。 她从小生活在燕家,从不将自己的喜怒呈现在自己的脸上,对谁永远都是一副友善美丽的微笑。 和谁都很近。 和谁都很远。 “本来我还准备了一些手段想要考究先生的本事,不过先生既然是从曳剑山来的,那么想来也不用这么麻烦了,这是一点小小的心意,还望先生收下。” 燕如雪从自己的小包里面摸出了一张一百两的银票,递到了北照世的面前,北照世没有推辞,直接收下了。 “我先前已经安排了住处,既然先生确定了这份职位,便可以直接入住,信物我现在去取。” 她快速地回到了自己的房间里面,拿出了一块玉佩递给北照世,而后又叫来了下人,让她带着北照世去安排好的屋子里面入住。 北照世跟随那名下人到了一间收拾得很清闲的院落里面,四周载满了柳树,从那整齐的枝条上面依稀可以看出有人在刻意打理这些植栽。 “先生,每日卯时到戌时会有下人在外面候着,如果您需要什么,只管和他们吩咐就好,小姐虽然在府邸里面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权力,但她毕竟是小姐,话还是很管用的。” 北照世对着那名下人点点头,示意自己明白,而后他便自行离开了。 空着手走进了房间,里面被人收拾得很干净,桌子上还放着一个食栏,栏中饭菜尚且温热,香气从竹编的缝隙之间缓缓地渗出,弥漫在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好酒好菜都已经准备妥当,北照世细思,心中有些微微疑惑。 燕如雪似乎有些太过于轻易相信他,但是从情理的角度来看这并无不妥,一来对方是一个从小到大都没有接触过多少外人的大小姐,或许涉世不深;二来他和对方的妹妹是同门,燕如碧进入曳剑山有些年头,不曾与外界接触,如果不是真的见过面,不可能从燕如雪和燕如碧之间三分相似的外貌之中就判断出二人有关系。 于情于理,都能说的通。 唯一让他觉得疑惑的地方是从对方安排去王城的这件事情本身能够看出燕如雪其实是一个善于谋划的人,在做许多事情之前,她都会做好方方面面的打算。 如果轻率地相信一个陌生人终归是有风险的,不是她被逼到了走投无路的地步,那就是她对北照世的考核尚未结束。 “所以明日去看船是假,考验我的本事是真……这女人,算盘打得挺精细。” 这顿饭北照世并没有吃,倒不是担心里面有毒,先前在客栈中他已经吃过饭,此时腹中不觉得饥饿。 脱下鞋子,北照世盘腿坐在了床褥上面,开始参悟今天与燕的那一场决斗,每一次试剑,对他来讲便是一次难得的机会,和这些不知名的高手对战之中,他能够找到自己的缺陷,完善自己的无相剑意。 燕的境界和他一样,但是杀死北照世就像捏死一只蚂蚁那么简单,一交手,北照世的身上便开始出现伤痕。 对于一个剑客而言,内家修为不是必须的,一旦悟出了剑意,便是迈入了剑道圣殿的门槛。 这个时候的剑客,已经具有越修杀人的能力,就像念力师一样,内家修为只是一种对于全方位提升的辅助,在单纯对敌上面,并不能直接作为武力值的比较。 当年曳青云迈入的自在之境,之所以让全天下的人为之疯狂,是因为曳青云消失之前说了一句话。 自在既是长生。 世上的人都不想死,活着才能享受万般的美妙。 所以这些武者修士才会对三十三重天后面的自在之境如此着魔。 闭目而栖,燕的剑影又在自己的眼前浮现,北照世尝试模仿他,凝结自己丹田之中的炽热真力汇聚成剑影,但是他失败了,不气妥的北照世反复尝试,直到自己的丹田的真力有些枯竭,经脉酸痛的时候方才停止。 “还是太勉强了呵……”他轻轻叹息。 先天境界的‘真力’并不能支撑他凝聚出一柄足够实在,能够对敌的剑影,这意味着他仍旧需要兵器傍身。 无论是木条还是铁剑,带在身上终归有些不大方便,相比起凝气成兵,前者无法让北照世应对所有的突发情形。 不过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凝气成兵需要深厚的内家修为,北照世能用剑意杀人,却不能做到用剑意御敌。 正是因为无影无形,所以只能击,不能御。 “传闻世上有人天罡护体,刀枪难入,这也是对‘真气’的巧妙运用么……” “燕本身的实力不清楚,被压制在了先天,但是却没有被压制剑道方面的造诣,所以他要杀我才如此简单。” 眸中光束闪烁,北照世细细品味着燕的一招一式,里面总有一些说不出来的东西深藏,这是这微妙不易被察觉的细小处,让他在面对燕的剑时,避无可避。 调整了自己的呼吸,北照世等待着自己丹田内部的真力缓缓从烈日之中补充汲取,自己躺在了床上,沉沉睡去。 …… …… 远山如画,绿水长流。 浣花坞的确是一个极美的流水之地,岸畔开满了荷花,红绿点缀,河中心的花船上方,点上了明亮的灯笼,即便是在白日里,也能看见这些灯笼散发的淡黄色光辉,很是静美。 浣花坞上面大都是一些五大三粗的汉子,在他们接引了北照世和燕如雪二人到大花船上面之后,北照世才知道原来浣花坞的主人竟然是一个书生。 至少对方的模样看上去很像一个书生。 一身淡蓝色的长袍覆身,头上带着一顶方帽,耳畔垂下两条布带,脸上看不出的情绪。 他的腰间别着一本书。 “燕大小姐倒是来的准时。”书生微微一笑,打开了自己手里的折扇,优雅坐在地板上面铺就的毛毯上。 燕如雪也脱掉自己的鞋子,走上毛毯,与书生相对席地而坐。 “斐坞主还曾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 “当然,拿人钱财,帮人办事,这是我们浣花坞一直以来遵守的条约。” “只不过……” 书生眉头一挑,看着燕如雪那张绝美的面容,眼神之中有莫名的光束。 “最近来借船的人实在有些多,昨日有位客人相中了姑娘借的船,愿意以燕大小姐三倍的价格租下它,浣花坞的手下实在不少,我身为浣花坞的主人,自然也得为自己的下属们考虑,他们吃喝拉撒可全部记在我头上。” 燕如雪面无表亲,继续说道:“可是我们事先有过约定。” “你浣花坞不守信用,坐地起价,这事情传出去,你们生意恐怕就不好做了。” 果不其然,一旁的北照世心中微动。 解决这件事情的办法有很多,最简单的便是加价,虽然不知道燕如雪租下那艘船究竟花了多少钱,但是既然浣花坞的客人这么多,想必很多人都租得起。 ——这意味着租船花的钱不会太离谱,而身为燕家大小姐的燕如雪,出原价三倍的价钱租船也绝对不难。 退一万步讲,她完全可以再租一个新船,没有必要说这样的话去威胁别人。 至少从昨夜的谈话来看,燕如雪并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女人,她很善于收敛自己的情绪。 所以北照世现在几乎可以断定昨夜自己的猜想,燕如雪应该和浣花坞的老板是旧识,所谓的这一场抬高筹码的短戏,只是燕如雪对自己的考验。 或许是武力,或许是面对突发状况的应对手段。 斐三文闻言,看着燕如雪的脸,淡淡说道:“燕大小姐怎么就这么确定……今日你能够走出这浣花坞?” 第39章 震慑 “坞主做事……不厚道啊。”北照世笑眯眯地说道。 他脸上看不见任何紧张的神色,四周的数位壮实汉子身上已经隐隐有煞气浮现。 细微的摩擦声从刀身与刀鞘之中传来,似乎还带着点滴战意。 他们是浣花坞中修为比较厉害的一批人,这次主要就是想要测试北照世的武力值究竟如何,毕竟江湖之中的个人纷争,大部分都可以直接用拳头解决。 “无所谓厚道不厚道,得看是对谁……毕竟我对自家兄弟,总得比外人好些,不给他们些银子让他们能够娶老婆生孩子,吃好喝足,他们凭什么跟我一起卖命?” “这位小哥,你说呢?” 斐三文注目着北照世,面带笑意。 北照世想了想,认真说道:“两方争执无非就是钱的问题。” “说实话,燕大小姐即便是出了浣花坞,即便是在外面传言你们坐地起价,也未必会有人信,毕竟……她的身份很特殊。” “她是燕家的大小姐,一些外人只会觉得是燕家想要对浣花坞下手了,或是打压,或是吞并,毕竟这样的事情在江湖上发生,是屡见不鲜的事情。” “所以她对你们名声的影响其实不大……只要你们日后做生意一段时间内不要做坐地起价这档子事情,风波很快就会过去。” “在释放针对浣花坞坐地起价这件事情上面,我家小姐的话甚至不如一个市井汉子让人信服。” 北照世一番话说的对方面色逐渐变得微妙起来。 原计划他们是准备直接跟北照世过过招,毕竟按照他们的想法,就算是燕如雪能够招募到一位武功不错的护卫,也不会厉害到什么地方去,毕竟真正厉害的高手如果不傻一定会选择进入燕家,成为燕家的门客,而不是为了一百两银票就跟着一个女人胡闹。 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北照世就是这么一个人。 成熟的他,内心一直有一个幼稚的梦想,像是初生的蝴蝶扇动翅膀,纵然微弱,却无时无刻不缭绕在他的内心深处。 ——他要做一个侠客。 什么才是侠? 侠又是什么? 北照世的出现,打乱了他们原本的计划,原来设想好的说辞被北照世反驳的一塌糊涂,斐三文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少年并不简单。 他不像是一个普通的武夫,也不像是寻常人家里出来混饭吃的孩子,反倒像一个久经江湖的老人。 北照世看着对方迟疑的模样,望着低头不语的燕如雪背影,说道:“反观你们的做法——如果你们杀了我家小姐。” “就等于是直接在打燕家的脸。” “我家小姐因为某些原因在燕家并不受重视,但她终归还是燕家家主的女儿,身份摆在这里。” “她的行踪有燕家的眼线在盯着,如果你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情,浣花坞这个地方恐怕也开不了多久了。” 斐三文闻言笑道:“小哥这是在威胁斐某人?” 对方硬要强行逼他出手,语气咄咄逼人。 但凡敢这么说话的,要么就是底蕴深厚不怕事,要么就是疯子单枪匹马杀完人就可以走人,最后便是完全不担心后果,因为从头到尾就是一场戏。 北照世心知今日不露一手,是没有办法安生从这里离开了,索性直接说道:“坞主今日一定要留下我家小姐?” 斐三文回道:“放她走不得。” 北照世点头。 “好。” 简短的一个字,然后便是剑出鞘的轻鸣声。 这声音听在耳朵里面格外的悦耳,像是天籁。 那柄在船内灯火映照下闪着寒光的铁剑指着斐三文脖颈处的,周遭的几位大汉还没有拔刀。 他们已经感受到杀气,然而来不及。 北照世的动作过于突兀,在杀气出现的一瞬间就锁定了斐三文。 这很难做到。 无论是人还是野兽,但凡面对自己猎物的时候,一般都会先出现杀气,然后才是捕猎的动作。 所以,但凡有足够敏锐的人,能够事先洞察到先机,他们能够看清楚某些潜藏在阴暗角落的眼睛,然后在极短的时间内做出回馈。 这不只是要单纯的武功高,还得有丰富的实战经验。 斐三文身边的那些人,能够将刀握在刀柄上面,已经让北照世觉得有些微微惊讶。 这一剑,是他模仿五年前樊清雪杀人的那一剑。 杀意与剑锋并行。 当猎物察觉到杀意的时候,冰冷的锋刃已经将其吞噬。 所以并不是北照世的动作有多快。 而是太过于突兀。 突兀,就让人没有反应的时间。 “坞主……我们是租船的,不是来杀人的。” “希望你能够重新考虑清楚。” 斐三文不敢妄动,心底震撼,他自己也是先天境界的武者,在江湖摸爬滚打这么些年,眼力劲还是有的,不然也没法将浣花坞在锦城里做大。 北照世这一剑,恐怕只有人外山上境的绝顶高手能够接下。 那种人可以以绝对的内家修为压制北照世,否则这一剑就是的绝命之剑。 斐三文看着北照世,眼色里复杂一片,小心说道:“小哥从何处来?” “江湖。” “不想说?” “不能说。” “好,我不问了。”斐三文非常果断地后退一步,将手中的信物丢到了燕如雪的面前。 “大小姐,拿着它,到时候需要用船来坞里,会有人带你去取船的……届时送你们到了王城外的江边,这段行程便是结束了,若是还要回来,需得自己想办法。” 燕如雪低着头,伸出手将玉佩揣回了自己的绣包里面,缓缓起身,看向斐三文的目光里面有淡淡歉意。 她是真的没有想到,自己身边这像是路边顺手捡来的‘护卫’竟然有什么厉害的武功。 或者说,对方的年纪似乎……过于年轻了些。 她不清楚江湖上面的事情,却也听长辈们说过一些,余国的年轻高手她都多少有些知晓,的确没有听过北照世这一号人物。 斐三文与她对视一眼,示意她可以离去了,燕如雪便转身带着北照世出了浣花坞,乘坐着小舟从大花船离开。 “先生这般身手,为何不去燕家效力?来我这里做一个护卫,岂不委屈?” “很多原因,有些是我能够左右的,有些不是。” 除了冥府的影响,还有一部分原因其实是北照世自己对燕如雪的故事很感兴趣……陪她走完这一段路,他就能看完所有的故事。 第40章 恩仇 “先生为什么会离开曳剑山?”二人走在回燕府的路上,与不断的行人擦肩而过,燕如雪忽然问出了这样的问题。 她没有将北照世当成一个护卫……对方的年纪比她还小,实在是很难和府邸之中那些中年人相提并论,甚至如果不是方才北照世出剑震慑住了她,燕如雪只会觉得这是自己的弟弟。 “小姐叫我照世就好了,我可当不得什么先生。” “至于为什么会离开曳剑山……也许是因为我觉得寂寞。” 他当然不会告诉燕如雪自己被冥府通缉的事情,否则到时候牵连燕如雪不说,还容易让自己的秘密泄露出去。 所谓的秘密,便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我跟你说,你不要告诉别人……这一句话往往就是一个秘密泄露出去的根本原因。 所以,北照世不会轻易将自己和冥府之间的关系告诉任何人。 他谁都不信。 燕如雪偏头看着比自己略高的北照世,忍不住笑道:“看照世这模样……不过十五六岁,也学着人家想姑娘了?” 北照世不置可否,没有反驳,而是继续:“这一次离开山里走的突兀,唯独觉得对不起的,是山里的一位老人……因为某些特殊的原因,我没有机会回去看他。” “或许……我可能不会有这个机会了。” 山里有不少冥府的人,北照世虽然不知道他们究竟意欲何为,但是那个地方他实在是觉得危险。 五年前他被廖厨神从樊清雪的手里带回了行剑门,童棠那时候的话很有深意,只是那个时候的北照世没有察觉出来。 ——他知道行剑门里面有冥府的人,但是他却不会去清理。 不清理无非就是两种情况:要么就是曳剑山本身和冥府有交集,他不想去做;要么就是因为一些强制性的原因,他不能去做。 无论是的那种原因,最后都会追溯到同一个本质上面:那些想要杀他的冥府人员,潜藏在他身遭一直犹豫是不是应该动手的人……一直都在。 因为这个原因,北照世才会觉得自己周遭越来越危险。 食人魔鬼一直都在,它们只是差一点从黑暗之中出现的勇气。 燕如雪听完北照世说的话,忽而想起了自己在山里的妹妹,自从她走之后,偌大的燕府,都没有什么人可以谈心,淡淡的苦涩浮现,她嗫嚅着嘴安慰道:“日子还长,以后的事情谁又说的清楚。” 燕如雪的声音很小,听起来倒像是在安慰自己。 街头的杂草在墙边生长,嫩青色开始蔓延,与街道上的人来人往颇有些不搭,二人沿着小巷旧墙边上的小路一路回燕府,燕如雪似乎喜欢走这样一些人少的地方,当行人少下来的时候,她就显得自然很多,走路动作也变得轻快。 “大小姐有想过去王城之后的事情吗?” 北照世的问题让燕如雪陷入了迷惘,沉默了许久也没能说出话,直到二人站在了府邸门外三丈之地,燕如雪望着燕府门口的巨大牌匾,才骤然回过了神。 “其实我知道,自己过去找那蔡坤也多半也就是自取其辱……可是我不甘心。” “这婚书原是当年他爷爷在六十年前余国内部动乱,出逃时候被我爷爷救下时候拟下的……据说原本应该是在我父亲那一辈兑现,只不过我爷爷因为身体缘故,去世的早,没能生下一个女儿,于是这一纸荒唐的婚书就被我父亲塞在了我的身上。” “那蔡家是王城的贵族,家族世代都有为余皇立下功勋,身世显赫,看不起我们这等江湖野鱼倒也正常,但这毕竟是两家约定好的事情,他不喜欢我这等粗野女人,嫌弃我不能生孩子,也至少该亲自来把事情说清楚,我们燕家又不是不讲理……随便让一个邮驿拿着一封信,就将婚书送回来,这事情传出去,我燕家难道不是被江湖上的人耻笑诟病?” “虽然我燕家出身低微,但毕竟也曾经是它们蔡家的恩人不是?他们如此做法,和那恩将仇报的畜生又有什么分别?” 燕如雪说着说着,便将这些年内心的气愤全部宣泄了出来,一张脸涨的通红,呼吸也变得急促,似是觉得胸闷,没忍住咳嗽起来。 北照世将掌心贴住她的后背,用真力小心帮她疏通了一下气血,让燕如雪稍微安稳下来。 感受到后背掌心的暖意,燕如雪低下头,低声说道:“谢谢。” 北照世心知对方是有些害羞,不过也不敢贸然就将自己的手掌移开,不然真力在对方的经脉里面滞留乱窜,对于燕如雪这样不会武功,先天身子又极差的女人来说,和可能会要了对方的性命。 迅速调理一番之后,北照世收回了自己的手,燕如雪也微微松了口气,整理了一下自己已经非常整洁的衣衫,绕过巷弄的旧墙,从燕府大门而入。 “照世就住在府里吧……诸多事宜也方便,届时要离开的时候,我自会来柳幺居知会与你。” 燕如雪的语气有些敷衍,或者说有几分慌乱,她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因为和一个少年有过一点连肌肤之亲都算不上的接触而乱了心神。 北照世望着燕如雪的背影,能够感觉到对方其实是一个很刚烈的女儿家,而不是江丹橘那样的温婉姐姐,虽然二人表面上有许多相似之处,但其实燕如雪的内心要比江丹橘更急的果断,更加的坚毅。 从燕府侧墙小巷子穿出去的街对面,有一个穿着紫色纱衣的女人,手中的拿着一张画像,眼睛注目画像上的人许久,微微露出一些惘然。 于是她继续顺着街道向前走。 耽搁的这一小会儿,被北照世看见了。 他没有去追这个女人……这实在是像神经病一样的做法,没有谁会注意一个和自己毫无关联的路人,只是这一幕发生的时候,北照世恰巧偏过了头。 他伫立原地许久,一直直直地望着那个方向,直到府邸门外的换岗的家丁叫唤他的时候,他才回过头。 “小哥!怎么站外边儿呢?看见什么了?” 那名家丁正是昨日里带北照世去见燕如雪的守卫,他顺着北照世的目光从小巷子传出去,却只看见来往的行人。 “没什么,发了一会儿神。”北照世对着他付之一笑,而后走进了府邸之中。 第41章 劝说(一) 燕府,剪宣亭。 微风起伏,带着生命气息的枝桠之间还停留着虫鸣之声,这些看似嘈杂的,其实反而凸显了此地的幽静。 满园春色囿凝碧,红瓣枝头俏颜深。 一位中年男子在此地碧草坪上一块大磐石盘坐,周身散发着淡淡的紫气,缭绕在身侧,他面容安详,右脸太阳穴到耳朵下方,有一道很深的刀疤,疤痕狰狞可怖。 过了不久,园林外边儿的拱门进来了一位端着热茶的妇人,她穿着一身花边角淡黄色的长裙,鬓间簪一支昂贵的血玉簪,一路走到了中年男子的面前。 “家主,听家里的下人们说,如雪那孩子找了一位很年轻的毛孩子当护卫。” 男人闻言陡然睁开双目。 “胡闹。” 他的语气很清淡,看样子不是很生气。 妇人将温度适宜的茶水递到他的面前,柔声道:“要不让妾身去好生劝劝她……被那蔡家一封信纸退掉了长辈们定下的娃娃亲,已经让咱们燕家的声名不好了……若是再任由她如此胡闹,岂不是笑话都要闹到王城去?” 燕寒鸦缓缓叹了口气。 “夫人又不是不知,如雪是个什么脾气……想要高攀是假,上门问罪是真。” “她从小就是这样,看似逆来顺受,其实内心刚烈不弱于男儿家,此次被退婚连一个送信的人都没有,就这么一张纸,几句话,她就被人像垃圾一样扔掉,她如何受得了?” 白沫望着自己丈夫的面颊,蹙眉纠结到:“拦不住也得拦……如雪的身子家主清楚,这锦城到王城数百里地,就算是有人能够保护她的安全,那风吹日晒她又如何禁受?” “再者到时纵然如雪安全抵达王城,她若是真犯了傻,去人家蔡家门口闹事,搭上自己性命不说,或许还会牵连燕家。” 白沫的担心不是没有道理,经营燕家多年的她,和各种各样的人都打过交道,虽然余国有法,即便是王族也不能随意杀害普通百姓,但自家也总不能不要命地往人家刀口上面凑。 做人得识趣,王族就是王族,他们花费了巨大的精力和功夫来建立了完善的‘法’,目的是让余国的百姓生活的更安定,但他们也绝对不会允许有平民骑在他们脖子上。 白沫可以肯定,如果燕如雪真的跑到蔡家门口撒泼,肯定见不到第二天的太阳。 燕寒鸦沉默了片刻,缓缓将自己手中的茶喝尽,说道:“这一段路对她有非凡的意义,应该让她走。” “我会派人盯住她,等到她真的到了王城,那边儿的人会拦住她的。” “燕家其实在王城还是有点关系,只不过许久无人提及,许多人自然就忘了。” “即便是如雪真的得罪了蔡家,也不是什么大事,那边儿会有人帮忙摆平的,一没有涉及到利益,二来也不是深仇大恨……没有问题的。” 白沫蹙眉,问道:“家主想好了?” “想好了,不让她亲自去走一走,如雪不会安生的。” 燕寒鸦叹息一声。 这些年他在燕如雪身上的心思花的的确少了,燕家毕竟也不是一个小家族,在锦城区域的江湖势力里面,算是一方巨头,面对一个对家族完全没有利用价值的人,他不得不暂时收回自己的注意力。 他所要考虑的东西还有许多,包括燕家日后的发展和诸多事宜。 把自己的女儿当作筹码,或许在外人看来这并不可取,但是从燕家整个家族的角度来讲,如果燕如雪能够成为彻底稳固燕家和王城之间的一条线,那对燕家在未来江湖上面的发展会是极大的贡献。 甚至会省去他们几十年的辛勤运营。 在燕寒鸦的眼里,相比于此,燕如雪的幸福并不重要。 而燕如雪自己对这样的事情也没有抱有任何异议,她认为自己该为家族做些事情。 只是人算不如天算,对方不愿意接燕如雪过门,哪怕是为妾,似乎也觉得嫌弃。 “既然家主已经决定了,妾身便不再多言。” 白沫只是提出了自己的意见,燕寒鸦如此决定,自然有他的思虑,只是白沫有些担心燕如雪的安全和身体,从剪宣亭出来之后,还是去了燕如雪那里。 “阿雪,你真的想好了?” 白沫一进院子,便看见燕如雪在浇花,拿着喷嘴壶,细致地挨着挨着将花草浇灌一道。 ——这是她每天能做的,为数不多的事情。 燕如雪回头看着白沫,娇颜上略显惊讶,而后她恢复了脸色,放下手中的洒壶,对着白沫行礼。 “母亲近来安好?” 白沫笑道:“好得很……就是担心你,你知道燕家事情很多,你父亲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总得帮忙打理。” 燕如雪微微颔首,柔声回道:“如雪都懂,母亲不必和如雪解释。” “至于去王城的事情……如雪心意已决,还请母亲莫要阻拦。” 白沫虽然是她的母亲,但也是燕府的要司,手中管理了很多事情,平日里面十分忙碌,如果不是为了什么正事,白沫不会亲自来看她。 燕寒鸦为她请来了专门的郎中,平日里会负责用药调养她的身子,但凡不是攸关性命的大问题,二人平日里对燕如雪都是不闻不问。 不是不关心,只是不够关心,燕如雪心中有怨气,但是并不怪她的父母。 站在他们的角度上思考问题,他们只不过是做了一个必要的选择而已。 任何一个势力的头领,终归是要在自己家庭和整个势力未来前景的发展中,做出一个选择平衡。 这些年她身子一直很差,需要用昂贵的药物保持健康,花费了家族许多的钱财,燕寒鸦与白沫并没有因为此时而埋怨过什么,也没有放弃过她。 燕如雪嘴上不说,心里是感激的。 这些隐晦的行为背后能让她感觉到为数不多的的温暖。 一点点也就够了。 “阿雪,有些话娘不该说……但是这毕竟不是简单的意气之争……娘担心你去王城会丢了性命。” “你在那里没有人罩着,若是被人欺负了,还不了手……” 第42章 劝说(二) “母亲不必如此担心,如雪不会莽撞,只是想上门询问一个说法……倘若他们真的看不起咱燕家,如雪回来便是。” 白沫微微叹息一声,她牵着如雪的手,走到院子里面的小书桌旁边坐下,书桌开在的一处遮阳岩下,用防水的沉木打造,随着二人坐下之后,白沫才开口继续说道:“阿雪你不明白,王城的人和江湖上的人不一样……他们可不会像阿娘这样和人讲道理,倘若你真的惹恼了他们,不但自己性命不保,还可能波及燕家。” “阿娘知道自己这话不中听,但燕家是你父亲和祖祖辈辈们辛苦运营的结果,当年你的祖上燕煦白手起家,既没有高深的武功,又没有钱财,能够做到今天这样的地步,也不知花费了前人多少的心血。” “阿雪这般聪敏,该知道阿娘在担心什么。” 燕如雪沉默,她当然知道。 白沫的话虽然不中听,但却说的是实在话,如果她的做法波及了燕家,相比于整个燕家的安危,这点儿意气之争就显现得微不足道。 “爹爹怎么说?” 她询问,白沫的脸色微僵。 “他……” 沉吟片刻,白沫说道:“你爹爹觉得你可以走完这一段路,但是他也不希望你去找蔡家问罪,这种行为就像是把自己的头往人家刀口上面撞。” “王城的家族基本都和王族沾染了关系,你该知道这二字代表了什么……江湖上面所有庞大的势力到最后都会跟王族牵扯,咱们燕家远在偏远的锦城,做个土霸王也就算了,真的到了王城,咱们什么也不是。” 燕如雪蛾眉凝蹙,她说道:“他们总不能光天化日之下直接把我杀了!” “我只是过去问问两家祖上定下的规矩,一没有折损他们颜面,传言到外面去,二没有损害他们的利益,三没有结下仇怨,这些人该不至于为了这样的事情来找燕家麻烦,如果他们这样做了,到时候外人询问起来,他们悔婚约这样的事情就会传开,自己颜面受损。” 白沫叹了口气。 “阿雪,女儿哟!” “若是世上的事情都有你想的这么规矩,那就好了!”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燕家和蔡家有婚约这件事情,说出去就是个笑话!除了锦城附近知情的人,谁又会相信呢?” “蔡家抄咱们满门只需要一个借口,知道你父亲为什么一直没提这件事情吗?” “他不想燕家遭难!” 白沫知道燕如雪虽然一直没有提,但是她在自己的心底还是很在乎燕家的安危,此时将这件事情说大,希望能够挽回燕如雪。 担心燕如雪是一方面,但不是最重要的,毕竟在他们的心底,燕如雪已经有了燕如碧这个更加优秀的替代品,倒不至于可有可无,确也没有原来那么重视。 白沫是担心燕家。 燕如雪平静地注视着白沫,说道:“母亲回去吧,我不会给燕家带来灾祸的。” “这一次去找他们,我有自己的说辞。” 她在这一刻显现的很固执,固执到让人不知为何。 白沫深深看了燕如雪一眼,知道自己是劝不住她了,不再多费口舌,语气也清淡了下来。 “既然阿雪你决定了,母亲也不再多说……听闻你前日招了一个小护卫,外面的人不靠谱,有需要的话去和你王叔叔说吧,他手下有不少武功高强的人,自己家的人带着安心。” 白沫说完后自己兀自迈着步子离开了燕如雪的院落,留下了燕如雪自己坐在了院子里面,她望着白沫的背影,目光安详。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花香,却有一股子苦味。 她对于自己的父母就像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这是一件很可悲的事情,至少对于她而言。 静坐许久,燕如雪心头微动,她缓缓起身,去了北照世的院落里面,隔着远远的拱门与枝桠那头,看见北照世正在写信。 他应该是在写信。 拿着毛笔轻轻在一张纸上聚精会神地写着,嘴角还有淡淡地笑意。 燕如雪忽而生处玩笑之心,偷偷地绕着墙脚一路走到北照世背后,蹑手蹑脚地接近她想看看北照世写的什么东西。 “大小姐,燕府主没有教导过你,偷窥别人的隐私是一件十分可耻的事情吗?” 北照世倒是没有躲闪,燕如雪闻言面色微红,辩解道:“我只是在远处看着你一边写一边笑,想来是在画画,想看看你画的什么。” “再说了……这若是隐私,你就不该放在院子里面这么显眼的地方,免得引起误会!” 北照世继续着自己手中的事情,感慨道:“的确也不算是隐私,从前的一位故人,半年未见,她忽然下山走了,也不知回家之后过的如何。” 燕如雪眼神左右飘忽一下,问道:“是你的师兄弟?你下山之后可以去看他,何必写信慰问?” “因为一些我不能说的原因……这一次去王城,小姐千万别和别人提我是曳剑山的人,我怕到时候会引出一些不必要的江湖纷争。” “江湖上比较厉害的宗门,仇家往往也不少,出门在外,大小姐须得有自我保护的意识。” 燕如雪闻言绕到了北照世的正面,颇为好奇的打量着北照世,啧啧叹道:“你这年纪想来也不可能在江湖上面行走多久,为什么看起来这么老道?” 北照世抬眼,与燕如雪对视。 “大小姐,我没有和你开玩笑,既然你愿意相信我,我得确保你到王城这段上的安全。” “出去之后,一切都要听我的,不可以乱吃东西,乱喝水。” 望着北照世严肃的脸,燕如雪喉头微动,许久之后,她说道: “好。” 很少有人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更遑论是她家里的下人。 北照世绝对算是她的下人,但是北照世似乎并没有一个当下人的觉悟。 燕如雪没有生气,燕家家族里面,很少会有人关心她。 “能和我讲讲山里的故事吗?” 北照世没有拒绝,也没有放下手中的纸笔,一边继续写着信一边讲道:“山里的故事没什么意思,这五年都过的很平淡。” “唯独让我觉得有趣的,大概是这五年里,我的师兄每天都会叫我去后山一处幽静的竹林里面练剑。” “如果不是因为他,我也不会找到这么一块适合钓鱼的幽谜之地。” 燕如雪闻言笑道:“你该不会在山上钓了几年的鱼吧?” “对,我钓了三年的鱼。” 北照世没有否认,大方地承认了。 “这三年对我来说真的很重要,钓鱼本身不是一件有趣的事情,有趣的是……在我钓鱼的时候,我可以想明白很多我想不明白的事。” 第43章 活 “那你想明白了什么?” 北照世闻言,止住了自己手中的笔。 墨滴潜藏在秋毫之内,他皱眉,将信纸铺平在石板桌上面,任由风吹干,而后北照世转身收起了自己的毛笔。 “想明白了,练剑其实没什么意思。” “练剑……不如喝酒。” 燕如雪不解道:“既然你不喜欢练剑,为什么当初会进入曳剑山?” “我听闻曳剑山收人很严格。” “因为一场意外。” 北照世回道。 “而且我觉得练剑没意思,不代表我不喜欢练剑。” “只是我不喜欢重复那样枯燥的过程,相较之如此,我更加喜欢有新意的玩意儿……譬如完善我的剑意。” “剑意?那是什么?”燕如雪问道。 “很难直接与你说清楚……不过,我可以带你看。” 北照世伸手,忽然凭空拈来一片桃花花瓣,放在了的石桌上面,燕如雪心头惊讶,向四周看去,这里只有柳树,哪里来的桃花?! “这是哪里来的?” 北照世没有回答燕如雪的问题。 “看。”他说道。 那片石桌上面的桃花忽然翻转,淡淡的光华闪烁,在燕如雪的面前逐渐演化成为了一朵盛开的幽莲,随着外层的花瓣闪烁,幽莲层层叠叠打开,内部光华大盛,一个模样娇俏的女子正穿着一袭紫色的长裙,在花蕊之中舞蹈,舞姿优美动人,看醉了燕如雪。 她伸出一根手指,缓缓朝着花蕊中间的小人触碰,却在指尖感受到了一股凉意。 她骤然回神,青石桌面上面,却什么都没有。 燕如雪有些失措,偏头看着北照世。 “这是……剑意?” 北照世回道:“你可以这么理解。” 伸手抹去了石板上面的灰尘,一张精致的舞女图呈现在燕如雪的面前,讶色在她面容之间浮现,她也伸出自己的手缓缓摸着桌面上的这图案,喃喃道:“怎么做到的?” “你有这般武艺,为何还要带剑?” 北照世回道:“这种本事只能杀人,不能护人,此次一路南行,我需要保证你的安全,所以该带的剑还是要带。” 燕如雪坐到了旁边的石凳上面,低下头让视线和桌面保持水平,而后她轻轻吹了一口气,于是那些被雕刻出来的粉尘立时飞散出去。 “方才我的母亲来看了我。” “她与爹爹不希望我去王城找蔡家的徐公子蔡坤。” “怕我为家族带来麻烦。” 北照世抬头,望着远方的天空,深吸了口气后问道:“你一定要去吗?” 燕如雪闻言惊愕地看着北照世,反问道:“我难道不该去吗?” “如此被人侮辱,却不敢上门讨个说法,人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北照世说道:“这才是你的真实目的。” “你过去不是为了燕家,而是为了你自己。” “你觉得自己心里有一口气平不了,要去讨个说法。” 燕如雪的眼神逐渐冷淡下来,她看着北照世,问道:“如果是你,你又会怎么做?” “你难道能够咽的下这口气?” 北照世沉默片刻,脸上不温不火。 “一个选择而已,我不会告诉你我会怎么做。” “或许曾经燕府主和大小姐的母亲也觉得心中有气吧……只是他们在江湖上摸爬滚打这么些念头,身上的棱角早就磨平了。” “在他们的眼里,相比起这可有可无的颜面,燕府上下数千条人命要重要的多。” 他转身想要将已经吹干的信纸拿进屋子里面,然而却在转身的瞬间被燕如雪一把扯住手臂。 虽然燕如雪的力气很小,但是北照世能够感觉到燕如雪在用力。 “必须说!”她牛脾气犯了,一定要知道一个根细。 燕如雪不相信北照世不生气,被人如此轻视,还因为这样的事情在外面落下流言蜚语,坏了些名声,燕如雪心中觉得委屈。 她从小到大没有做过坏事,为什么要受到这样的对待? 北照世偏头静静看着燕如雪,轻声道:“我昨日里为大小姐疏通过经脉……这是我曾经在曳剑山的剑经阁里看见的医学方面的杂书,小姐的身子应该是先天残缺。” 燕如雪被他突然莫名的话说得愣住,咽了咽唾沫,问道:“残缺……缺了什么?” 北照世认真回道:“缺了个心眼。” 他轻拨开了燕如雪的手,朝着屋内走去,燕如雪站在原地愣了数秒才反应过来,她面色通红,对着北照世的背影骂道:“北照世你才缺心眼!” 北照世将东西放进屋子里面的柜台上收拾好,才端着一壶凉茶从屋内走出来,给燕如雪倒上了一杯。 “开个玩笑,小姐莫要生气。” “不过我的确没有瞎说,小姐的身子的确是先天残缺。” “小姐小时候身子不好,害了一场大病,其实那不是风寒……能够将小姐从鬼门关拖回来的郎中自然是有本事的,所以他应该是刻意隐瞒了此事。” 燕如雪接过了北照世递来的茶水,也没有因为一个玩笑而生气,此时看见北照世神态不像是开玩笑,便忍不住问道:“隐瞒了什么?” “人分精气神三态,小姐的精和神与常人无二,唯独缺了气,本来这个问题很好解决,只要小姐随便寻一本养气歌,或者是其他的内家心法,循规蹈矩的修练,病根自然很快就好。” “现在麻烦的地方在于,小姐的经脉是万中无一的……废柴。” 燕如雪闻言沉默,虽然这句话听在耳朵里面非常的不入耳,但是这些年她自己也偷偷地请教过府邸里面的门客,自己这经脉的确是非常的糟糕,完全没有办法习武。 “当年的那个郎中正是意识到了这点,所以才没有将小姐的真是病因说出来,一来当着燕府主和小姐母亲的面,这话不大好说,二来则是因为说了没用……世上能够改换人经脉的手段几乎没有。” “而且,小姐这样严重缺气之人,命数很难长久。” 北照世可没有诓她,他真的懂医术。 这些话如果是正常的下属,完全可以不必说出来,短命这个话题,本来就十分沉重。 “那你知道我什么时候会死吗?” 燕如雪清亮的眼神里面看不见畏惧,只剩下了探寻。 她想知道自己能够活多久。 “三五年。” “没有其他的办法了吗?” “大小姐……你看,你是想活着的。” 北照世忽然笑道。 想活着的人,身上才有对生命的尊重,这对于珍惜自己性命的北照世来讲,会让他感觉遇见了一个熟悉的人。 和他相似的人。 他也曾在漫长的时间里面等待自己的死亡,但是他不想死。 ——他也想活着。 第44章 病 “我的命……我说了不算,小时候总听人说愤世嫉俗,怨天尤人,我是不屑的……现在我才明白,原来这种人是真的可怜。” “世上人儿千千万,为何受这折磨的是我?早知如此,还不如小时候就直接随那场大病死掉,不必看见这人间的美妙繁华。” 北照世喝着杯中的苦茶,那抹涩涩的滋味弥漫在嘴角,舌根里面,他笑道:“世上是有这么奇怪的东西,有些人生下来运气就差,什么倒霉事情都能遇上,有些人则不然,他们一生都是顺风顺水,无灾无病,腰缠万贯,儿女成群。” “常言道:风水轮流转,明年到我家……运气这个东西是很玄乎的,运气好的人不会一辈子都好,他可能就栽在那运气差的一次;而运气差的人或许也会因为偶尔一次的好运,而彻底蜕变。” “不要去想,不要去依赖运气这种东西,日子该怎么过怎么过。” “一直去想,自然是庸人自扰。” 燕如雪若有所思,经历了这么些年头的辗转,她已然能够比较冷静地看待一些事情。 “这三五年对我来讲,不算是什么太难接受的事情……毕竟如你所见,我虽然生在富贵人家,过得却并不好。” “父母还算是比较在意我的性命,但是有妹妹在,相信我的去世也不至于让他们太伤心。” “或许……就连我自己,也不太明白我放不下什么,心里多少有些不舍得。” 北照世闻言,沉默了一会儿。 “寻常家的医生和郎中或许医不好你,咱们一路向南,走到江水在锦城百里外的天斜关分流时候,咱们朝东。” 燕如雪疑惑,脑海里面的地图浮现,她不解道:“那里是山阳县的位置,咱们去这一个小县城做什么?” “不是我们,是你。” 北照世的神情忽然严肃起来。 “我建议小姐最好再带一个护卫,因为从天斜关关口咱们下船的时候,我就不能够再贴身跟着你,到时候我会在你们附近暗中排查危险……小姐只需要带着我方才写的那封信,去找一个叫江丹橘的女子,她会给你看病。” 他不能直接和江丹橘接触,会给对方带来危险。 燕如雪他还能护着,江丹橘一个人在山阳县,本身武功不是很高,再加上又没有防备,北照世要避免她被冥府盯上的任何可能。 燕如雪仍然觉得奇怪,山阳县是一个不过巴掌大小的地方,里面商人都出不了几个,生活一直比较清贫,难道真有隐世的神医? “小姐你最好有一些心理准备,如果她都不能给你提供治疗的方法,这个世上恐怕就很难找到其他的方法为小姐治病了。” 燕如雪点点头。 “我知道了,没有问题的。” 清风徐徐,吹动她的发梢,扬起一缕青丝,北照世望向她的眼神里面有一些隐晦赞许,能在生死面前如此坦然,男儿家也很难做到,这份心境确实难得。 灵药门的医术,北照世还是放心的,门派内部的医药经典涵盖了天下各处的偏门医术,这些都是章修来几十年的心血,他改良了过往的大部分医书,并将这些东西重新默写整理了一遍,存在了藏书阁里面。 这些书籍无论放在什么地方都是当之无愧的瑰宝。 或许会让很多人为之疯狂。 江丹橘身为灵药门的弟子,这些年来被章修来看重,着重培养,勉强算是接班人,虽然她的医术和章修来没法比,但是研读了多年的医术,见识还是有的。 她只要能够提供方法,其他的燕家或许自己就就能搞定。 “既然如此……护卫不如你帮我挑选?” 燕如雪见过了北照世的手段,虽然只是两次,但是她已经确信北照世是一名少有的高手,尤其是方才北照世为她展现剑意的时候,实在是玄妙至极,匪夷所思。 北照世闻言看了燕如雪两眼,想了想说道:“现在吗?” 燕如雪回道:“吃完午饭再去……晌午时候,你就在我院子里面吃吧,阿碧走后,好久没有人陪我唠嗑了。” “大小姐不嫌弃,自然没问题。” 二人在院子里面谈论着许多事情,杂七杂八,北照世还了解到了关于燕府和锦城的势力分布。 江湖并不是完全一体的,在余国的范围内,划分出了很多快的势力,分成了许多不同的地头蛇,真正厉害的高手,最后要么被余国王族招募去镇守边关,或是进入王城谋职,要么就是进入了一些江湖大势力,在里面做门客。 还有一些大门派的高手,为了追求武道的极致,行走天下,战四方群雄,以完善自己的武道。 譬如刘柯纵和曳剑山过往的各位山主。 而那些北照世想象之中的‘侠客’,其实在江湖上面并不多,甚至很少。 说得更加直白生动些……世界上很少会真的有人用爱发电。 一天两天,一月两月都不是什么问题,长年累月,就非常难坚持下来。 再者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有了更大能力的人,野心往往也会更大,随着时间的累积,初心渐忘,只剩下了欲望。 …… 时候至了正午,北照世与燕如雪吃过午饭,便随燕如雪去了燕府的演武堂,在那里,他认识了一个姓王的男人。 这男人眉眼很正,人也挺憨厚壮实,对燕如雪也很好。 对燕如雪也挺好。 “小姐想要什么样的护卫?” 二人随他走过前厅,朝着演武堂内部而去,燕府的食客很多,但这些食客都是江湖上面来的人,出生和经历不同,自然做事的手段也有所差异。 燕如雪瞟了北照世一眼,问道:“照世怎么看?” 北照世干脆地回道:“细心的。” “武功可以弱一点,但是做事不可以要太大大咧咧的,最好在用毒方面有些造诣,小姐这一次出行,安全是个非常重要的问题。” 其实一般来讲,江湖上面会用毒杀人的人,大部分都是杀手,而杀手杀人,要么是接了悬赏,要么是为了像更高层次的等级进发。 前者需要先结仇,而燕如雪无仇。 后者是为名,这类杀手武功较高,毒术精湛,在某一种杀人的手段上面有自己独到的见解,非常可怕,而他们为了晋升自己的等级,所以目标也都是江湖上非常难下手的人,燕如雪这种弱女子可以排除在外。 所以,但凡王参稍微有些脑子,他应该明白,北照世提出的这个要求非常古怪。 不过他并没有脑子。 而且北照世的这句话,也可以被与燕如雪亲近的人理解为‘确保燕如雪的安全,即便被下毒的可能性不大,但还是要排除这种可能,所以要带一个会用毒的人’。 善于用毒的人,大部分也善于解毒,也对下毒这种手段有着更加深固的防范。 出门在外,北照世需要提前做好准备,如果他不小心被冥府盯上,多带个心眼就不会丢了性命。 第45章 紫衣女人 “小哥就是大小姐近日招的那名护卫?” 王参原本以为北照世只是一个府内新招收的下人,直到燕如雪开口询问北照世的看法之后,他才陡然想起,燕如雪最近在外面招收护卫。 抱着十分忐忑的心境,王参觉得自己问出这两个月内最荒唐的问题。 上一个问题是两个月前他半夜起床上厕所时,看见燕寒鸦和白沫在草丛里面欣赏夜空美景,吸收天地灵气,他没有细想,张嘴问了一句:“府主吃饭了吗?” ……他大可不必问这个问题。 有时候瞎子是让人喜欢的。 最好还是聋子。 于是王参为自己的耳聪目明付出了惨重的代价……他的月晌被扣了一半。 一共十四两二钱。 嗯……言归正传。 ——在王参面前的,是一个稚气未退的少年。 太年轻了,年轻到以至于让他怀疑……自家小姐不能找这么一位毛孩子跟着她胡闹吧? “王总管是觉得在下年轻,没见识也没有本事对吗?”北照世淡淡笑道。 被一口说出了心事,王参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回道:“小哥误会了,我……” 他还未说出口,府门内部却传来了吆喝声,他们穿过堂口,看见了演武堂内部有人在喧嚷。 “干什么呢!” 王参大吼一声,声如洪钟,顿时震慑住了里面的那些下人。 他们看见了王参和燕如雪,立刻停下了手头的事情,站成一排对着二人弯腰俯首,慌乱问好。 “都在吵吵什么呢?!” “你看看你们,像什么样子!” 王参训斥着他们,这些人平日里很是规矩,练功也刻苦,偏偏到了今日燕如雪来的时候,他们弄成现在这个样子,搞得他脸上很没有面子。 他们被王参骂的头也不敢抬起,一个个像是蔫了的茄子, 燕如雪站在一旁,恢复了她大小姐的身份和气质,明艳的俏脸上挂着淡淡微笑,乍一眼看上去会让不少自恋的男人认为这个女人喜欢自己。 无论怎样,看见一个陌生的人对自己发出善意的微笑,总比板着一张脸更让人觉得舒坦。 尤其这还是个少见的美人。 “方才在外面听见你们在争吵,我寻思着是不是王叔叔给你们的饭食开得不够?还是他平日里压榨你们太狠了?” 这句玩笑话讲空气里面的沉重赶走,气氛立刻就变得轻快了起来,那些下人见自己的东家没有生气,都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心情变得放松不少。 “倒不是饭食的问题……王总管待我们已经很好了,我们是在为……为……” 这位看上去比较精明的小伙子说到一半顿觉自己的话不大好开口,语气支吾,声音逐渐地低迷了下去。 燕如雪微微侧目,看着他的模样,说道:“进了燕府,便是燕府的人,有什么话可以直接说。” 那名年轻人沉默片刻,一咬牙,说道:“今日我们几人在完成王总管交代的任务之后,闲来无事就出去街上逛了逛,散散心,结果最后在北郊的茶馆子那里看见了一个打扮十分特殊的女人。” “她穿着紫色的纱裙,长的极美……但是没有东家美。”年轻人似乎求生欲望十分强烈,生怕自己什么地方说错,惹恼了燕如雪。 即便是她在燕家不怎么受重视,但她毕竟怎么说也是东家,这些下人被王参收拾的服服帖帖,偶尔在外面听见了什么关于燕如雪的舌根子,也都不敢放在嘴上,不敢妄加议论。 燕如雪看见他这般模样,顿觉好笑,只说道:“你尽管说来,说重点。” 那名下人点点头,回道:“这女人不像是锦城本地人,我们里面的小吴祖辈就生活在锦城,当时他也在场,说没有见过锦城出现过这种扮相的女人,到底还是头一回见。” 他一旁的另一位皮肤黝黑的憨厚男子点点头。 “对,我可以为潘明作证!” “那个女人的扮相,绝对不会是锦城的人。” “我记得她那个时候手里还拿着一张画像,在向茶馆的老板询问,有没有见过画像上面的人。” 北照世闻言笑道:“那北郊的茶馆老板究竟没有见过画像上的人呢?” “见过,听茶馆老板说,那人才进城不久,不过他也记不大清楚了,毕竟每天都有那么多人进出城,茶馆老板不可能都能记住。” “不过那个女人是真的美极了,看上去也很温柔,我们回来之后说起这件事情,小六子却非说看上去越是美丽的女人,心肠越是毒辣,那位美人背地里一定是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野兽,我们……我们就为这事儿吵起来了……” 说到这里,小吴忽然灵机一动,拉过旁边的男人,得意问道:“听听你先前说的话,东家这么美,岂不也是坏人?” 小六子看了看燕如雪,眼光发虚,不大敢直视燕如雪,不只是害羞还是害怕,嗫嚅着嘴说不出话。 王参眉头皱起,看着小吴,问道:“你们有没有看过那张图上的画像?” 小吴闻言头摇得如同拨浪鼓一般,摆手道:“没,当时那位紫衣美人将画像收起来了,她没有给我们看,我们也就没有问。” “再说……我们这样的粗人,贸然问人家要东西,若是吓着了人家,反倒不美。” 燕如雪看着小吴,笑道:“怕不是你对人家有意思,生得大大咧咧,到这儿忽然学会收敛了。” 小吴被说中了心事,面色一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北照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足尖,他在自己的脑海里面不断搜索着从曳剑山到锦城的这段路上,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地方没有做好,从而导致自己的行踪暴露,惹来了冥府的杀手。 他感觉对方是冲着自己来的。 因为就在数天前,他也恰好从北边的城门而入。 他也恰好与那老茶馆的馆主谈论过几句。 而冥府……也恰好在找他。 每一个恰好都有着许多的可能性,但是当这些恰好全部在一个很敏感的时间段同时出现的时候,可能性就会小很多。 当他的记忆重现的时候,北照世忽然记起,在几日前,他也在燕府门外的那条巷弄尽头街道上面,看见了一个紫衣女人。 那时候,她手上正好拿着一张纸。 第46章 这茶不错 “吴大哥,当时那名女子可还有询问过你们其他的事情?” 北照世并不放心,对方的身份很容易引起人的猜忌,如果他真的被盯上了,就要准备一些必要的防范手段。 别人可以杀他,但他现在还不能主动出击。 因为当他杀死一个杀手之后,他在冥府的被悬赏的等级就会继续提升,到时候一旦有杀手揭榜,来的就是更加厉害的杀手,会更难对付。 北照世如今还不够强。 想要真正无敌,需得内外兼修,单纯凭借剑道,出现意外的可能性会更多。 内功修炼至大成境界,无论是疗伤还是御毒能力,都会进入全新的天地,修行轻功等其他需要内家修为辅助的功夫也会容易许多。 这个世界里面武功万千种,连念力师都有,北照世可以专情于剑道,却不能拘泥,固步自封的做法只会让自己的路越走越狭隘。 所以,该修炼的养气歌,他一日也没有落下。 被北照世忽然问起了这个问题的小吴,仔细回想了一翻当时的场景,摆手道:“她没有问过我们其他的问题。” 他的模样挺滑稽,眼神也有些微微躲闪。 北照世点点头,没有再说话。 王参心中记着要带燕如雪去寻找护卫的事情,于是对着几人挥手道:“你们先下去吧!” “我每日传授于你们的功课,不可懈怠,月末的演武考核不过关的人,会被遣送离开燕府,明白了吗?” “明白!”他们整齐地回应道,而后匆匆离开了这里。 北照世望着他们的背影若有所思,眸光闪烁。 “小姐,决定好了吗?” “嗯,就像照世说得那般,选一个用毒厉害,比较细心的护卫吧。” 燕如雪在这件事情上面没有自己的主见,北照世想来应该比她更懂。 王参瞟了北照世一眼,有些迟疑。 “要不小姐在多带一个护卫吧,除了用毒的高手之外,我再随小姐一个横练外功之人……我观照世小哥年轻,也没有练过外功,到时候遇上某些特殊情况,总得有个人为小姐你挡刀子。” 北照世抬眼打量着王参,此人看上去粗犷,却不想粗中有细,说话的方式还挺委婉。 他没有直接提出自己对北照世能力的质疑,而是说北照世不能为燕如雪扛刀子,如此既没有得罪北照世,也能再为燕如雪的安全做一份保障。 燕如雪偷瞄了一眼北照世,看见他微微摇头,于是会意。 “不了王叔叔,我这一次前去王城,走的大部分都是水路,没有几时与人接触的机会,你不必如此担心。” “况且我与浣花坞的斐三文已经有过商量,船是他们租的,斐三文行走南北,虽然武功一般,但是他认识的朋友不少,行商这么些年,很少遇见劫他船的人。” 王参哑然,他没想到自家小姐居然会走水路。 “没想到小姐倒是安排的妥当,不过走水路的话,小姐的饮食和用药我担心……” 这是一个比较尴尬的问题,顺着恸来江的支流一路南行,走水路的那方圆数十里地一直延申到王城都没有什么人,这意味着燕如雪到时候想要停下来休息,就只能在岸边的荒林里面扎营。 若是寻常人家倒也算了,燕如雪一个从小生活在燕府的千金,身子又不好,恐怕挨不住那林间的蚊虫和苦闷环境。 轻些也就是受点折磨,情况严重的时候甚至可能丢掉性命。 “王叔安心,阿雪自然会做好充分准备。” 王参将他们引进了客厅之中,为燕如雪沏好茶,自己便离开了这里,去安排燕如雪要的门客,待他身影走远之后,燕如雪才别有意味地问道:“怎样?” 北照世端着茶水闻了闻,说道:“这茶……不错。” “我没问你茶……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这人真是……欠打。” 燕如雪咬牙,瞪了北照世一眼,对方那副懒洋洋的模样简直了。 北照世叹了口气,目光眺望向王参离开的方向,如实说道:“武功很高。” “我看不出王总管的深浅,但我曾在山中读过一些关于外功横练的书籍,上面有详细的讲解,王总管臂膀上面的肌肉线条异于常人的构造,包括额头上面皮肤的用药痕迹,无一不彰示着王总管是一个连自己脸都不放过的横练大家……说实话,练习外功多少会对身体造成难以磨灭的伤害和痕迹,越是到了大成的地步,伤害就越严重。” “许多修行外功厉害的人,到了老年时候,往往一身病痛,暗伤发作的时候生不如死……然而王总管的身上并没有因为修习外功而留下的严重创痕,皮肤表面还有一层淡淡的罡气护体,此人明显是一个内外兼修的大师。” “唯有深厚内功的调养,才能够抹去王总管练习外功对身体所造成的伤害。” 这些话的成分里面并不含有商业吹嘘,王参的确是一个非常厉害的人。 论起实战,北照世未必能够胜之。 若只是单纯横练,倒还好说,要么就是对方根本破不了其防御,完全无法对修行横练之人造成伤害;要么就是一旦破防,就等于要了对方的性命。 大部分的横练都是徒手作战,他们不那么擅长使用兵器,拼的就是自己的横练功夫,如果刀兵不入,自然所向披靡,反之,如果横练无法挡住对方的进攻,那么横练者自然和普通人没有什么区别,只得任人宰割。 至于像王参这样内外兼修,并且都有相当之深造诣的人,少之又少。 燕如雪听北照世说完后,脸上露出一抹异色,重新审视了他一番。 “曳剑山果真的是个神奇的地方。” “短短一面之缘,你竟然能看的这么透彻……真厉害。” 北照世回道:“小姐谬赞了……” “王叔叔当年被人追杀,是我母亲救了他一命,后来他为了报答我母亲的救命之恩,索性留在了燕家,绝口不提当年的事情,一心一意为燕家做事。” 提到了王参,燕如雪心里头有股暖意,他对府里上上下下的人都很好,人也比较热心大气,这些年燕家的发展如此顺畅,他功不可没。 “大小姐知晓王总管的来历吗?” 北照世提出了一个不那么合适的问题,似乎有几分尖锐。 燕如雪闻言摇头,两条柳叶眉微微扬起又放下,沉默少许,她娇小的身子轻靠在座位的后背上,眼光直视厅堂前方的青石板路面。 她的沉默说明了一切。 第47章 我应该在哪里见过你 “他为我燕家做事这么多年,不可能会是心有歹意的坏人。” 北照世的话提醒了燕如雪,对方是一个来历不明的人,这些年的相处,王参勤奋踏实又忠心的表现让人逐渐忘记了他的过去,将他当作了燕家的一份子。 “……” 北照世没有对她的这说法做任何的评论,他只缓缓拿起手中的茶杯,注视着杯中倒影。 他在想事情。 方才他询问那名被紫衣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下人,这个女人是不是问过他其他什么问题,那名下人回答时候眼神很虚,神态也十分不自然。 他肯定在撒谎。 北照世没有当面揭穿他,虽然他也很好奇对方和那名紫衣女子之间到底交流了什么,当时和小吴一同前去的人应该知道,毕竟几人就站在一起,而当小吴撒谎的时候,旁边的几人脸色极为正常,甚至眼神都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 所以那几人也是这么认为的。 有趣的地方就在这里。 小吴说谎,说明当时那个紫衣女人的确有询问过他什么,而小吴身边的伙伴当时在场,自然也应该听见。 他们应该听见,但是他们没有听见。 在他们的意识当中,紫衣女人的确没有询问过小吴任何事情。 “是类似心神控制的武功么……”北照世若有所思。 屋外传来了脚步声,王参带着一名青年走了进来。 青年穿着一身黑衣,手指白皙修长,看的出有用心在保养。 他进门之后,对着北照世一拱手,躬身说道:“小姐吉祥!” 北照世闻言一口茶水突兀呛住,不断地咳嗽,王参尴尬地抓住青年的身子,侧移一些角度,讪笑道:“王蒙,这位才是燕家的大小姐。” 青年面色严肃,他抬起头注视了燕如雪许久,而后躬身说道:“小姐吉祥!” 北照世好容易缓住了气,向王参问道:“王总管,王蒙先生是……盲人?” 王蒙偏头看着北照世,脸色始终保持着高冷。 “我不是盲人。” “我是脸盲。” 北照世试探性地问道: “……分不清男女吗?” “分得清王参和大小姐……至于你,不那么分得清。” 北照世默然,如果不是对方的语气极其认真,他一定会怀疑对方是在骂他娘炮。 燕如雪被王蒙的模样逗笑了,她微微扬起自己的唇角,问道:“王叔叔在哪里找来这么有趣的人?” 王参尬笑,先前他还担心王蒙会被燕如雪嫌弃……这人平日里不苟言笑,呆里呆气,还不怎么分得清楚人,不过好在他记性不错,但凡他记住了人的样貌,下次见面,他就能够认出来。 “王蒙原来是毒蝎门的堂主,后来因为毒蝎门被灭门,王蒙侥幸逃得一命没有死,重伤时候被我捡到了,见他有些学识,人也不错,索性就带回来为燕家效力了。” 王参话说得很轻松,其实不轻松。 毒蝎门是在七年前被人灭门。 这是一个名字很俗气的江湖组织,但在此之前,它曾是锦城西边的霸主,便是燕家也不敢轻易去招惹,门中全是用毒的高手,也不乏其他武艺高强的人。 一夜之间,毒蝎门六百七十人被人杀了干净,除了王蒙侥幸逃得一命,其他的人全部都是被人一剑封喉。 王蒙没有说这件事情。 不是没有人逼问过他。 死也不说,守口如瓶。 ……或许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他才活到了今天。 “原来是的毒蝎门的旧人……” 王蒙冷着一张脸,脸上的表情略显僵硬,在他的记忆里面,毒蝎门这三个字已经封尘许久,如今被提起来的时候,已经过去了足足七年。 颇有一种很恍如隔世的感觉。 “小姐放心,王蒙虽然人看起来呆了一些,但是做事是非常精明的,而且他不但擅长用毒,武功也不错,这几年在燕家做事很认真。” 燕如雪闻言冲着王参点头说道:“王叔叔选的人,如雪自然是放心的。” 王蒙看着北照世,指着他向王参询问道:“这又是谁?” 语气生冷,动作僵硬,王参眉头一挑,解释道:“照世兄弟,你不要介意,王蒙生性如此,如有冒犯还望多多包涵。” 放在平日里,他不会用这样的口吻和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孩子说话……只是燕如雪的面子,他还是要给的。 “这位是小姐新招的护卫,和你一样,在这一路上负责照顾小姐。” 王蒙用那种阴冷的眼神一直盯着北照世,不发一言。 似乎是感受到了空气中弥漫的不寻常,北照世对着王蒙笑道:“王大哥是在记下我的容貌吗?” 王蒙摇头。 “只是觉得奇怪……我似乎在哪里见过你。” 北照世摊手道:“我第一次来锦城。” “或许王大哥记错了?” 王蒙依旧摇头。 “我就是在哪里见过你。” “虽然我不记得了……但是我一定是在什么地方看到过你!” 他语气十分肯定,甚至已经带着几分执拗,眼睛里面充斥着少许的血丝。 王参看见情况不大对劲,急忙岔开话题说道:“好了,王蒙你想不起可以以后慢慢再想,不急这一会儿,从锦城南行,就算是你们顺风顺水,也至少要半个月,这段时间足够让你想起你忘却的事情。” “如果你能将小姐安全地送到锦城,那便是大功一件!回来的时候,燕府会好好赏赐你!” “多谢总管。” 王蒙语气点滴敷衍,他低下自己的头,卷起缠绕的发丝在重力的牵引下面垂落在耳畔。 “就这样吧……多谢你了王叔叔。” 燕如雪见事情办妥,想要带着王蒙和北照世离去,却被王参忽然叫住。 她回头,看见王参的面色异常严肃。 “小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但是事关你的安危,我觉得我应该多啰嗦几句。” “最近数年,江湖暗潮涌动,很多危险潜藏在暗处,远远比小姐你想象的要更加复杂,尤其是王族近年来被冥府扯住了大部分的注意力……很多事情,不再像从前那样子有秩序了。” 第48章 茶馆子里的消息 燕如雪停住了自己的脚步,站在原地滞留了很短的时间,她说了一句谢谢,然后又迈步朝着门外走去。 北照世就跟在她的身后。 他低头看着燕如雪的脚跟,又瞟了一眼王蒙的脚跟,眼中光芒一闪即逝。 他发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现象。 燕如雪为王蒙安排了房间,眼见外边儿天气阴凉,便邀请了王蒙和北照世陪她出府四处转转,二人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于是等待燕如雪换了一身便装,三人便从燕府离开,去到了锦城的大街上。 北照世四处打量,想瞧瞧是否能够找到那名紫衣女人,目光肆虐过人群和街道巷弄的每一个角落,寻找可能潜藏的危险。 街上叫卖的声音不断响起,燕如雪去买了三串糖葫芦,递给了北照世和王蒙一串,王蒙面色紧张地接过了燕如雪手上的糖葫芦,眼睛直直地盯住它,如临大敌。 北照世见状皱眉,问道:“王大哥,这东西有毒?” 王蒙的鬓角渗出了汗珠,他微微摇头,严肃道:“没毒,我吃不来山楂。” “噗……”燕如雪忍俊不禁,先前看王蒙这严肃的表情,她还真以为自己随便在路边买一个糖葫芦都能遇见放毒的,结果没想到只是一点儿破事儿。 “吃不来给照世吧,我也吃不了这么多。” 北照世拿着两串糖葫芦,目光顺延着街道望去,忽然开口道:“小姐,还记得小吴嘴里的那个紫衣女人吗?” 燕如雪嚼着嘴里的糖葫芦,翻了个白眼道:“半个时辰之前的事情,我怎么会不记得?” 言及此处,燕如雪忽然顿住,她面色狐疑地打量着北照世,而后露出了一副‘我都懂’的表情。 “照世弟弟也想去见见这位美人儿?” 因为出生于江湖,燕如雪并不似大家闺秀的那般模样,反倒有一些江湖客的洒脱,私下里的时候,动作神态会有几分像是男儿。 尤其是在和北照世稍微熟络起来之后,北照世便发现燕如雪其实是一个非常开朗的女人。 北照世转头面向燕如雪笑道:“我就是不想见到她。” 燕如雪被他这一句话说的糊涂了,想要张嘴询问,却被王蒙一步抢先。 还是熟悉的冰冷,还是万年不变的表情。 “我记起来了。” 二人微微一怔,同时看向他. “我在那个紫衣女人的画像上面看见过你……不,不对,不是你。” “是……大小姐!” 王蒙骤然回神,不断地在燕如雪和北照世面前做比对,最后确信道:“我确定,那张画像上面的人,就是大小姐!” 北照世微不可寻地瞟了一眼燕如雪,看见她的面容间有一抹一闪即逝的不自然,而后燕如雪露出错愕的表情,说道:“找我?怎么还会有人找我?” “我常年待在燕府不出门,唯一一次远行还是四年前随燕府的商队去王城,在那里待了几天就走了,连我那娃娃亲的未婚夫面都没有见着。” 王蒙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愣愣站在原地,面无表情。 “这事儿不知是好是坏,或许咱们应该去北郊的茶馆子问问。” 燕如雪沉默片刻便点点头。 “好,听你的。” 她带头走在前面,面容平静,北照世跟随在她身边,再一次看了看她的脚跟处,眉头微皱。 这女人走路,没有脚步声。 三人沿着城中的大河河岸一直出了北城门,在外面半里路的地方看见了那间茶馆子,一张茅草屋顶就搭在木竹屋的上方,泥巴栅栏圈出了非常大的院子,里面都是一些木制手工制作的精细桌椅,茶香从院子里面弥漫出来,那里坐落着许多客人闲聊。 一位老汉穿着白色的卦背心,鬓边尽是风霜的痕迹,但看上去身子骨很是硬朗,他有条不紊地烧着茶水,为客人们上茶。 茶院子里面有不少的下手,但老汉还是喜欢自己每天动动,活动一下自己的筋骨,听客人们聊一聊南来北往的趣事。 燕如雪带着二人走进了茶馆子,不少人投来了略带贪婪的目光……在这样的茶馆子里面,很难见到如此美丽的女人。 燕如雪不常出门,所以锦城认识她的人很少。 她无视这些目光,找到了一处位置带着北照世和王蒙坐下,点了一壶象山铁春。 这茶不算名贵,但是那种特殊的香气却是许多茶客的最爱。 北照世坐了一会儿,感觉时机差不多了,便随口叫来了老汉,递给了他一些银两。 “老人家,这茶馆子前些天是不是来了一个穿着紫衣服的女人,手上还拿着一副画像?” 老人正在为他们茶壶里面注茶的手停住,浑浊的眼珠稍微上抬,看着北照世。 “有。” “她在找这位姑娘。” 老人的语气很平静,北照世三人对他而言只不过是一个过路的茶客,这样的人在过往的数十年里,他遇见了千千万。 北照世看了一眼燕如雪,对方也在看着他。 “那天的时候应该有几位青年也在这个地方,其中有一位生得高大威猛壮实,人也看起来有些憨里憨气,老人家可有印象?” 老汉点头。 “有,当时那名紫衣女孩还和他说了些什么话,老汉我没有听清楚。” 北照世偏头凑拢了老汉,低声道:“究竟是听不清楚……还是不能听清楚?” 老汉沉默了片刻,很委婉地回道:“都一样。” 北照世会意,挥手让他离去。 “小姐最近几年是不是得罪过什么人?” 燕如雪面色不改,想了想后摇摇头。 “没有。” “我常年待在府邸里面,照世觉得我能得罪谁呢?” 北照世伸出手指点了点杯中的茶水,放在桌面上面涂鸦着,轻轻滑动。 “……无论怎样,来者不善。” 王蒙闻言也点点头,认真道:“来者不善。” 燕如雪有些无语,她扬起自己白皙的脖颈,无奈笑道:“你们怎么知道?” 北照世淡淡说道: “这世上除了傻子,不会有人为了找一个人而拿着一副画满天下的一个人一个人去问。” “她来到了这里,说明她知道小姐是在锦城的,只是不知道具体的位置而已;而她拿着小姐的画像,只能说明这人不认识小姐,一个不认识小姐的人却知道小姐所在的位置……小姐认为这人应该是什么人?” “……杀手?”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如果小姐没有对我们隐瞒什么。” 第49章 香山绝影 其实北照世还有一句话没有说。 ——紫衣女人很可能是王城的人。 至于来找燕如雪究竟意欲何为,这还不好说。 而且燕如雪对北照世隐瞒了不少事情,起初的时候北照世并没有怀疑,在前些天他们才从浣花坞回到燕府的时候,燕如雪有些气喘,他便帮助燕如雪调理了一下气息。 真力进入对方经脉的时候,的确是错乱狭窄,甚至很多地方都是直接完全堵塞,万中无一的废柴。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习武废柴’,却有着相当高明的轻功。 北照世确定燕如雪是一个轻功高手,对方虽然身子窈窕娇小,但怎样也有百来斤重,踩在地上不可能不发出声音。 北照世的听力不错,他没有听见,这声音便是极其细微的,连他也很难察觉。 疑点就在这里,轻功的练习是需要内家功夫加以辅佐的,如果没有修行过内家的功夫,那么轻功也无法修炼到高深境界……燕如雪的表现,则呈现了一种完全相反的例子。 北照世开始对这个女人产生了兴趣。 秘密就是这样,天生便吸引人。 “为什么会有杀手来找我这样的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 燕如雪不解,眸中微微出神,思绪进回到了四年前的某一天。 那时她还在王城。 燕如雪已经不大记得那天的具体情形,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绝对没有留下任何破绽。 对方没有理由知道她的长相,这听起来有些不大可能。 这一壶茶,三人喝了两个时辰。 气氛虽然沉闷了些,但是并不尴尬,燕如雪和北照世自己在思考自己的事情,而王蒙……则是像个木头人。 他动作非常标准规律,每隔一分半钟,会拿起茶杯抿一口茶,润一润自己的嘴唇。 然后便坐正,眼睛直视前方,呼吸均匀。 精彩! “为什么你们都不说话?” 难得王蒙率先开口讲了话,实在不容易。 燕如雪惊醒,从自己的久远记忆之中回过了神,她看着北照世古井无波的面容,又对着王蒙讪笑道:“方才想起了一些小时候的事情……” “倒是照世……你也在出神,想什么?” 北照世看向不远处路口的那一抹靓影,非常认真地回道:“想咱们的该怎么处理掉……那些麻烦。” 二人顺着北照世的眼神看去,在那片小路拐角的山头,站着一个撑伞的女人。 伞上有十八股,每一股的伞架上制作的形状有微小差别,十八股以一种旋转间替的方式向上排列,彻底将伞尖前方的玄铁利刃锁死。 只要她想,这把伞便是一柄锋利的剑刃。 她手上拿着一张画。 也一样在看他们。 视线交替的一瞬间,三人立刻感觉到自己的后背一阵阴寒散漫。 “好强的杀气!”王蒙声音沉重,身体绷紧僵直,肌肉都有一些固化。 这不是一个好现象。 燕如雪面色煞白,那股强烈的杀气让她身上的汗毛在一瞬间炸开,绣鞋之中的脚趾紧抓地面,有那么一瞬间,她竟忍不住想要转身逃走。 心脏在胸膛之中狂跳不止,燕如雪死死忍住自己逃跑的冲动,稳坐在原地,注目凝视着远方的紫衣女人。 她不能走,如果她转身施展轻功逃走,她的麻烦就大了。 燕如雪认识这个紫衣女人。 她不确定对方是不是认识自己。 北照世缓缓喝光了杯中的茶水,咋舌道:“茶喝完了。” “王蒙大哥,带小姐回府。” 王蒙二话不说,点点头,看向燕如雪,燕如雪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问道:“照世能对付她?” 北照世把玩着手里的茶杯,漫不经心道:“试一试。” “……” “……” “……那你小心。” 原本丰润的红唇,此刻已经被牙齿咬得发白,燕如雪纠结了少许,最后还是站起身子,对着王蒙伸出一只手臂。 王蒙虽然人看起来哈皮,然则情商极高,他立刻明白了燕如雪的意思,僵硬地伸出自己的手,扶住了‘虚弱不堪’的燕如雪,慢慢出了茶馆子顺着小路朝锦城走去。 一步,两步。 速度很慢,慢到是个人就能够看出燕如雪的身子状态非常糟糕。 而那山头的紫衣女人也收起了自己的伞,朝着燕如雪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伐则轻快了许多,路过茶馆子的时候,那条路上站了一个人。 黄昏将近,夕阳甚好。 两道影子在这一刻被斜斜拉长,交替在一起。 “收摊咯!”茶馆的老汉吆喝一声,开始收拾茶馆子里面的残局,而茶馆的人,早在先前的时候已经基本走光了。 于是,这条路上就只有两个人了。 “能让个路吗?” 女人一开口,声音温柔地要人性命。 北照世平静地看着女人,就像是在看一棵树。 小吴没有瞎说。 这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女人,容貌不逊色于燕如雪,有几分倾城之姿,而窈窕的身段则在轻纱紫衣的勾勒下,变成了极度危险的武器。 “恐怕不行。”北照世拒绝得委婉。 然后他很果断地拔出了自己的铁剑,将它暴露在夕阳的映射下面。 剑身用磨砂洗过,所以不反光,看上去像是铁片,平凡地甚至很难让人注意到这柄剑。 “你杀意太重了,我家小姐身子不好,若是让姑娘伤着我家小姐,那便不美了。” 北照世没有急着出剑,他仍旧尝试着和对方沟通。 紫衣女人用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注视北照世许久,柔声道:“那你可知道,你家小姐四年前在王城偷了某位大人的‘玉壶冰心’?” 北照世面不改色,很诚实地回道:“不知。” 紫衣女人继续道:“那你可知道,你家小姐是王城最有名的大盗,香山绝影?” 北照世回道:“不知。” “我查探过我家小姐的经脉,冗杂堵塞,甚至很多地方是断的,根本无法修行内家心法,或许……姑娘认错人了。” 紫衣女人说道:“她天生便异于常人,身上散布有两条供给修炼的经脉,你查看到的,只不过是她想给你查看到的。” “香山绝影的武功很高,尤其是内功造诣……或许她打架不那么在行,但轻功却是这世上一绝。” 第50章 消失的玉壶冰心 “所以你是从王城来的。”北照世的确没有想到燕如雪竟然还有这样的隐藏身份。 他在山里曾经听人提起过香山绝影,只是最近几年一直销声匿迹,本人也神秘无比,几乎没有人见过他的踪影,甚至没人知道他是男是女。 香山绝影出名的缘由是四年前王城蔡家的祖传至宝‘玉壶冰心’失窃,这名大盗成功地单枪匹马闯进蔡府,拿走了玉壶冰心,而后被蔡府疯狂通缉,甚至暗中买了不少冥府的杀手。 “你的意思是你们蔡家找香山绝影找了四年?” 北照世不太信这人的鬼话,如果找一个人四年都没有能力找到,对方还一直如同从前那样小心地藏匿,没有理由间隔这么长的时间之后,反而能够拿着一张画像,准确地寻找到对方的藏身之地。 紫衣女人蹙眉,她拿出自己手里的那副画卷,缓缓摊开放在北照世的面前。 “当年香山绝影潜入蔡府的时候,有一个少年看见了她的脸,亲眼看见她拿走了玉壶冰心。” “那名少年因为害怕,就一直躲在了神龛之中,这才逃过一截……” “这四年的时间,让那名少年长大了,他专门去请来了王城里的画师来教他画画,然后将四年前的记忆重现于纸上。” 北照世闻言紧随其后,继续问道:“你们怎么知道她在锦城?” 紫衣女人沉默。 她缓缓收起了画卷。 “天宸阁。” “一则消息,十万两。” 北照世对天宸阁这个名字并不陌生,无论是寻常百姓,还是王公贵族,但凡生活在余国,没有人不知道天宸阁的存在。 这是余国最神秘,最大的一家情报组织。 也是卖消息卖的最贵的一家。 天宸阁的消息,无论大小,一律十万银票。 从里面传出来的消息,绝对准确。 北照世最后问道:“所以你一定要杀她?” 紫衣女人非常有耐心,柔声说道:“我不是为了杀人而杀人。” “如果有更好的选择,我可以放过她,并且伪造出她已经去世的消息。” 北照世微微思虑,抬头道:“玉壶冰心?” “聪明。”紫衣女人唇角扬起,目光中流露出赞赏。 “还未请教姑娘芳名?” “闻予青。” “冥府的人?” “红人的人。” 北照世了然,接着说道:“给我一点时间,如果能成,对你对我都好。” 闻予青幽幽一笑,眸光带点自然而然的媚意。 “好,三日……三日不成,你我各为其主,各凭手段。” 北照世握住了手中的长剑,凝视闻予青许久,而后收剑入鞘,转身离开。 闻予青远远凝望,注视北照世的背影,目光平静。 待他走远之后,闻予青才转身走进了茶馆,老汉还在里面弓着腰擦桌子,非常仔细。 “打烊了。”老汉说道。 闻予青淡淡说道:“我不是来喝茶的。” 老汉转身,直视她的眼睛,里面像是漩涡一样,会吞噬人的心神。 “不该说的,老汉我一个字也没有提。” “道上面混的都是有规矩的人,我在这里开茶馆子几十年了,来来往往许多人,有人留了消息,也有人在打探消息,老汉我能活到现在没死,你应该相信我。” 闻予青看着他,从衣服袖子里面拿出一封信。 “阁主让你回去。” “这个地方,阁内回头会有人来代理。” 老汉注视着闻予青手里的信奉,伸出苍老的手接过,打开看了之后点点头。 “信是真的,你走罢。” 闻予青不再多言,转身离开。 老人规规矩矩地收完了茶馆子,从一旁抽来一张木椅,安详地坐在上面,一如往常一样,斜阳映照在他的身上,看上去如此静美。 …… 燕府,如雪居。 “照世……你回来了!” 燕如雪看见北照世的身影,似乎松了一口气,王蒙就坐在她旁边,直直瞪着北照世。 “王蒙大哥,你先去休息,我和小姐有点私事要说。” 这事儿有关于燕如雪的性命,还有背后的秘密,或许北照世不是很在意燕如雪的生死,但是他对这些陈年旧事颇为感兴趣。 北照世不是在意王蒙听见什么,而是多一个人,或许燕如雪说出来的东西,就会少一分。 王蒙偏头看向燕如雪,见她点头之后便不再犹豫,直接起身大步离开了燕如雪的院子。 待他从拱门离开之后,燕如雪撩起了自己的衣袖,将沏好的茶倒进了杯中,笑道:“看来她跟你说了很多事情。” 北照世没有急着回答她,缓缓坐在燕如雪的对面,将手里的酒,放在了桌子上面。 “我才买的,这个时候我通常要喝酒。” 倒掉了杯中的茶,北照世揭开酒坛的盖子,倒进了自己的杯子。 “先前便觉得好奇,为什么一个不能修炼内功的女人,轻功这么高……现在知道了。” 燕如雪面色微凝,皱眉道:“怎么发现的?” “你走路没有声音。” 燕如雪恍然,随后面色微红,敢情自己掩饰着这些,早就被人发现。 “练习脚力十四年,习惯了。” 北照世抬眼,一边喝酒一边说道:“这些和我无关,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拿了你的钱,便是决定承担这份风险。” “现在摆在你面前的问题,是有人想要杀你。” 燕如雪道:“这女人的来头很大,我只是不明白,她是怎样找上我的。” 北照世回道:“四年前香山绝影去蔡府行窃玉壶冰心的时候,有一位躺在神龛之中的少年看见了这一切,时隔四年,你一直折磨着他,于是他去学了画画,将你的模样画了下来。” 燕如雪闻言,俏脸之上满是震惊,思绪飞跃,她回到四年前的蔡府,重新站在了那蔡家家祖祀堂,神龛之中那枯瘦如柴的‘尸体’竟然是一位活人! “闻予青没与我说那名少年的具体名字,但是我想他在蔡府或许还是有些地位,至于当年小姐为何要去行窃蔡府……” 北照世言及此处停住,抬眸轻挑眉。 “恐怕不是一时兴起。” 燕如雪沉默了许久,她搓弄着手中的茶杯,一直没有说话,北照世望着她的模样,淡淡说道:“闻予青要玉壶冰心,小姐给是不给?” 燕如雪眸中闪烁着异色,她与北照世的眼神交接,非常耿直。 “如果我告诉你,冰心玉壶并不是我偷的,你信吗?” “无所谓信与不信,小姐只管往下说。” 燕如雪深吸一口气,沉吟许久,接着说道: “当年我的确去了蔡家的祖堂,不过并不是为了偷东西而去……我的师父是四十年前扬名天下的盗圣松风寒,他当年恋慕蔡家的一名女子,想要带她私奔,却因为某些我不清楚的原因最后没有做,直到我师父死的时候也没有和那名女子告白。” “他临终之前,让我火化他的遗体,将骨灰带到蔡家的祖堂和那名女子放在一起,以述他生时未诉之思。” 北照世微微眯着眼睛,能入蔡家祖堂的女人,恐怕是一个了不得的角色。 在这样的大家族里面,女人多半都是联姻所用的工具,而男人才有资格成为家主,能够以女儿身进入蔡家的祖堂,绝对对蔡家有着难以磨灭的影响。 第51章 谎言 “那名女子姓甚名谁?” “徐一沁……她是百年来蔡家唯一的一位女家主,最有趣的是,她曾经只是一个蔡家的下人,具体是怎样坐上了家主的位置外人并不知晓,只知道这是一个非常厉害的女人。” “因为她的存在,蔡家在数十年内一度压得其他家族喘不过气,甚至就连王族的人都要对蔡家礼让三分……好在她已经死了,我想这样的女人,应该有很多人都希望她死。” 燕如雪其实不用和北照世说这么多,但是让她觉得奇怪的是,她在面对北照世的时候,顾虑很少。 或许是因为对方看上去对名利不是那么感兴趣。 这种感觉十分玄妙。 顾虑少了,自然张口就来。 “你一定在生我气,即便是你嘴上不说,因为你认为我在欺骗你。” 燕如雪收敛自己脸上的笑意,认真看着北照世。 “小姐还会在意自己的一个下人生气不生气?”北照世的笑道。 他的笑容让燕如雪糊涂了。 一个心里有气的人,不至于能笑得这般自然。 她觉得北照世应该生气,换做是她,她一定会生气。 “我……” 她支吾起来,在这一刻,脑子里面忽然空白,不知道自己接下来该说什么。 北照世的表现和她想象之中的剧本并不一样,成功地打断了她的节奏。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燕如雪说道:“我并没有欺骗你,只是隐瞒了一部分事实。” “当年我只放了骨灰,没有偷东西。” 北照世看着她,回道:“闻予青说当年那个少年是亲眼看见你偷走了玉壶冰心,如果你没有说谎,那就是他们在说谎?” 燕如雪正色道:“东西再好也得有命拿,你应该知道我是一个很爱惜性命的人,不然我不至于这四年来一直在燕府内部隐匿,几乎不与外界沟通。” “或许是误会,或许是一些其他的原因……我可以拿自己的性命担保,我燕如雪绝对没有碰过玉壶冰心……甚至我都不知道玉壶冰心究竟是什么东西。” “当年留下香山绝影四个字也只不过是年少时候的玩心……我师父便是葬在香山,藉此悼念一下他罢了,却不曾想给自己惹来这般大的麻烦。” 北照世又喝下了一杯酒,询问道:“既然小姐不想惹麻烦,这一次又为何要去王城?” 燕如雪回道:“这个问题的答案我已经告诉过你了,我这次去王城是以燕如雪的身份,而不是香山绝影,这四年来的风平浪静让我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没有人知道燕如雪便是香山绝影,所以我才决定去王城讨个说法。” “况且我身子不好也是真事……我的经脉你也看见了,当年修行轻功全靠我师父往我丹田之中渡真力,风雨不断十四年,我这才练成了这门高深的轻功。” 北照世挑眉,燕如雪嘴里的话和闻予青嘴里的话让他知道有一个人在说谎。 燕如雪见他这般模样,挽起自己的袖子露出了白皙纤细的胳膊,放在北照世的面前。 “你大可以再试。” 北照世没有避讳男女授受不亲这狗屁的繁文缛节,很大方地握住了燕如雪的双手。 入手冰冰凉,滑腻一片。 真力微微渡入,这一次北照世长了一个心眼,从头到脚仔细地检查了一边,燕如雪的确没有所谓的第二条经脉。 “我这些年一直没有用武功,一来是没有人愿意花费巨大的功夫为我补充丹田内的真力,二来是为了躲避这天降的横祸。” “我说的这些不是谎话,只是某些事情对你有所隐瞒……你应该明白,我不需要利用你去为我做什么,招募你的时候只是让你保护我的安全,所以我没有欺骗你的必要。” “与其花费口舌和精力编出谎言欺骗你,我还不如找找为自己治病的方法。” 燕如雪嘴巴不停,或许是因为燕如碧去曳剑山学剑之后,府中再没什么人可以天天陪她说话,憋了这么些年头,闷了。 “好了……我知道你没有说谎了。” 北照世忍不住打断她,他确实没有想到燕如雪竟然是个话痨,微微头疼。 认真检查过燕如雪经脉的北照世此时已经知道了,闻予青对他撒了谎。 没学过医也便罢了,北照世在医术上面虽然比不得章修来和江丹橘,这几年的书却也不是白看的,他确信燕如雪身体之中不可能还潜藏着其他经脉脉络。 “闻予青对我撒了谎……再不然就是她也被人骗了,就这二种情况而言,我觉得后者的可能性不大。” 燕如雪看见北照世相信自己,不由得松了口气。 寂寞了五年,难得遇见能说话的人,被误会真的是一件非常伤脑筋的事情。 “整件事情的前后有什么地方不大对。”北照世眼光闪烁,脑海里面疯狂地思虑着关于先前经历的一切。 “哪里不对?” “……那间茶馆。” 北照世忽然抬头,目光投射向远方的天空。 “那间茶馆的老人和闻予青……认识,甚至是熟络。” 燕如雪蹙眉,否定道:“闻予青是红人的人,曾经在天宸阁中任职,后来不知道为什么离开了天宸阁,却也身处王城,有许多事情处理,而这茶馆老汉在锦城北郊外开茶馆数十年,很多锦城的老人都认识他,没理由他们会认识。” “王城和锦城,隔着数百里地。” “这个距离的因素,不得不考虑,就算是书信来往,也至少得十天半个月才能简单说上几句……熟络,很困难。” 北照世放下手中的酒杯,嘴中念念有词说道:“这个世上有一种鸟,叫做无根,它们一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在飞行,甚至睡觉都在飞,因为没有脚,所以如果没有其他外界的帮助,它们一旦落地就再也飞不起来。” “也正是因为这个原因,它们的翅膀格外有力……这数百里地,对于它们或许就是一天的事情。” 北照世不确定这种鸟是不是能够当作信鸽,但是在这个没有高铁飞机的世界,除非是燕如雪这种轻功卓绝之人,并且有着十分高深的内功修为加以支持,否则绝对快不过飞鸟。 而且没有哪个轻功高手会专门为人在几百里地之间奔跑送信……这实在是一件枯燥无趣又没有意义的事情。 但凡有专门巨大的情报组织,飞鸟绝对是不二的选择。 第52章 谁要杀谁 燕如雪沉默了一会儿,说道:“不纠结这个问题了……现在的问题是,我根本就没有拿过玉壶冰心,而蔡家的玉壶冰心却失窃了,现在我却莫名背上了这个黑锅,还招来了杀身之祸。” 北照世笑道:“闻予青提出了一个不杀你的条件……如果你能够交出玉壶冰心。” “如果小姐你交不出玉壶冰心,接下来事情就会完全走向另一个方向。” 燕如雪面色微冷,她并不傻,事情发展到了眼下的地步,她已然觉得不大对劲。 “如果闻予青了解我就是香山绝影,为何她不来燕家找我,而是拿着一张画像到处询问?” “问得好。”北照世咋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唇。 “因为她不知道你就是燕家的大小姐,她只是能对着画像看见你的模样……而之所以和我说那些话,半真半假,只是为了缓住我,然后我就会回来找你,于是他们就能知道你的住处。” 北照世的话说完,燕如雪娇躯一紧。 “不过……”北照世话锋一转,与燕如雪的眼神交接。 “她应该不会想到,我把她们的眼线……全杀了。” 淡淡的杀意从北照世的话语之中散发出来,一丝一缕融入空气之中,燕如雪咽了一口口水,低声问道:“你杀了多少人?” “二十八人。” 这个数字让燕如雪浑身一颤,沉默下去。 二人的呼吸声彼此都能听见,许久之后,燕如雪小心问道: “确定……杀干净了?” 北照世回道:“我期间回去了茶馆一次,老汉已经走了。” “出城二十里地,我追上了他,把他宰了,尸体扔到了山里喂狼。” 燕如雪看着北照世不带一丝感情的眼睛,内心没由来感受到了恐惧。 “为什么你要杀他?” “因为他们不守规矩。” 北照世淡淡说道。 “约定好的事情,他们不按套路出牌,明面上一套,背地里一套,我只不过是以牙还牙而已。” “先前我只是怀疑茶馆子的老汉和闻予青有关系,所以我后来回去查看只是想验证自己的想法,随便和那老汉聊些什么,然而当我回去的时候却发现茶馆的馆主换人了。” “所以你就追了上去?” 北照世点头。 “他肯定向南,因为那是王城的方向,也绝对不会想到会有人注意上他一个普通的茶馆老汉,毕竟他和你都有一种非常不成熟的想法……自己这些年藏匿的非常好。” “于是我直接杀了他。” “老汉的武功很高,杀他花了我不少功夫,现场必然会留下打斗痕迹,所以我又花了不少时间在现场做了手脚……将杀死的老汉的凶手尽可能引向其他方面。” 燕如雪两条柳叶细眉向上一挑,不大确定地说道:“你真么做其实意义不大,他们还是能够猜到是你干的。” “这很容易想。” 北照世笑道:“没有证据就好了。” “东西不能拿到明面上来说,对方是王城的人,如果被抓住了小辫子,事情才是真的麻烦了,现在咱们大不了就是面对江湖上面的势力,总好过被一张王族的通缉令追杀。” 燕如雪闻言恍然,她明白了北照世的意思。 “玉壶冰心的事情怎么办?我没有偷过,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什么,她找我要这个东西,我根本不可能拿的出来。” 北照世二指夹住了酒坛的盖子,放在上面轻轻搭上,平静说道:“没有别的办法,对方一开始就是抱着杀你的心来的。” “先前在老茶馆那里,闻予青只是忽悠我,藉此探知到你的具体位置,然后再伺机动手。” “可能是担心你轻功高绝,一击不成,你就会立刻远遁,找你又会花费极大的精力。” “最重要的是,我认为他们这一次能够找到你还真是靠着天宸阁的帮助……十万两,恐怕就是王族也会肉痛吧……” 他说完,院子外边儿传来了脚步声,一名下人打扮的家丁走了进来,对着燕如雪惶恐说道:“小姐……外面有一个穿着紫衣服的女人,让我把这个东西交给你。” 燕如雪闻言心头一紧,看着对方手里的那封信纸,急忙说道:“拿过来!” 家丁弓着腰走到了燕如雪的身边,将手中的信纸递向燕如雪,燕如雪接过信纸,看见上面什么都没有。 “为什么没有字?” “小……小的也不知道。” 燕如雪皱眉,望向北照世,却看见北照世缓缓抽出了自己的剑。 “这个女人可真是烦死人。”他如是说道。 那封信上没东西,也不需要有东西。 只要家丁接下了这封信,自然就代表燕如雪在这所府邸里面。 一声轻笑从屋檐上面传来,柔媚让人骨子里都觉得酥麻,几人循声看去,一抹靓影持伞站在瓦片之上,满面笑意地看着他们。 下一刻却听到了一声隐隐的剑鸣。 燕如雪下意识回头,看见那名下人手上正握住一柄黑色的剧毒匕首,准备刺向自己,只是北照世的剑已经先一步扎进了他的心脏。 他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望着北照世,对方眼睛里始终平静。 “好厉害的小哥。” 闻予青幽幽叹道。 “在茶馆子里面的时候,我就觉得你不一般,果然不是什么容易对付的角色……像你这么年轻的高手,天宸阁中居然没有记载。” 北照世收回了长剑,拍开酒坛的盖子,用酒水仔细冲洗掉了剑刃上面的鲜血,眼皮也不抬一下,淡淡问道:“你是不是有什么控制人心神的本领?” 闻予青指尖微动,回道:“是。” 即便是她不承认,北照世也知道。 “香山绝影的人头,换天宸阁的拜书令职位一份。”闻予青饶有兴趣地看着北照世,并没有急着动手。 北照世没有回答她,像是在思考。 他身边的燕如雪此时浑身冰冷,她不清楚北照世会做什么样的决定,但如此近的距离,即便是她速度再快,也快不过北照世手里的剑。 她不是第一次看见北照世出剑了,躲不躲得过,她心里有数。 “你很想她死,为什么?” 闻予青轻声道:“想她死的不是我,而是王城里面的某位大人。” 北照世注视着燕如雪的脸,她微微摇头,示意自己完全不清楚这件事情。 “不是仇人……那就是徐公子蔡坤了。” 第53章 口舌之争 闻予青沉默。 她似乎是默认了北照世的猜测,纵然表面上看上去沉稳,内心已是惊涛骇浪。 北照世的思绪似乎跳动的极快,只是简单的对话,他很快就能拼凑出一小部分事情的真相。 “为什么?”北照世问道。 “或许我们在你们的眼里很低贱……但即便如此,我还是要问一句……为什么?” 闻予青依旧沉默,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该将这件事情告诉北照世。 因为从某种意义上面来讲,北照世是她的敌人。 她并不能从中获利。 但如果她能够说服北照世,就能免去一场不必要的大战。 这里是燕府,闻予青并不想惹出太大的动静,届时就算她亮出自己的身份,燕府不敢拿她怎么样,但阻止她杀死燕如雪还是没有问题的。 如此,她的任务便失败了,还暴露了自己的身份,这对闻予青而言是一件非常难以接受的一件事情。 “四年前看见香山绝影偷走玉壶冰心的那个少年,原名叫做蔡坤,在王城被人称作徐公子,是她的未婚夫。” 闻予青说完,燕如雪看着她平静说道:“如果当年那个进入蔡家祖堂的香山绝影根本就没有偷所谓的玉壶冰心呢?” 闻予青淡漠地看着她道:“你在一个错误的时间里出现在了一个错误的地点,现在蔡家的东西丢了,那时候除了你就只有蔡坤进入过蔡家的祖堂,难道你要说是蔡坤自己偷了自家的东西,然后栽赃给你?” “若是其他什么倒还有一点点可能,这玉壶冰心是蔡家的祖传之物,会继承给每一任的家主,徐公子蔡坤是蔡嵩唯一的儿子,日后迟早会成为蔡家的家主,所以玉壶冰心本就是他的囊中之物,就算是他窥觑这宝物,也可以直接拿走,根本不必要偷。” “你连狡辩的机会都没有。” 闻予青将事态的全部过程和要点呈现在燕如雪面前,要当面与她对质。 很多事情但凡占了一个‘理’字,就变得有气势起来。 偷东西,这种做法且不论道德如何,本身在余国的国法里面就是不被允许的。 燕如雪面色苍白,她注目闻予青,咬牙问道:“蔡坤当真说了当年亲眼看见我偷东西?” 闻予青点头。 “说了。” “当着蔡家上下所有人的面说的。” “说看见了一个女人拿走了蔡家祖传的宝物,玉壶冰心。” 燕如雪瞠目,反驳道:“不可能!” “你在说谎!” “我根本就没有拿那什么狗屁的玉壶冰心!” “他怎么可能会看见我偷东西?!” 闻予青蹙眉,凝声道:“难道他们傻吗?” “为了一个自己编造的谎言,花了十万银子从天宸阁要来你的位置。” 燕如雪闻言呼吸为之一滞,双目微微失神,嘴中喃喃道:“我……我没有偷东西。” 眼睛里面的血丝浮现,一丝一缕,到后面愈发的狰狞,仿佛要在眼珠里面炸开一般,她的身子不断颤抖着,一时间汗水从背后渗出,打湿了纱裙,背心水渍一片。 叮! 北照世手指轻弹剑身,一声清鸣之声响起,将陷入魔障的燕如雪瞬间拉回了现实。 她骤然惊醒,才发现自己方才差点走火入魔。 目光凝视房檐上面的闻予青,燕如雪的眼神愈发冰冷。 “不想给燕家惹麻烦,你最好乖乖受死……或者你交出玉壶冰心,我现在就离开,绝不纠缠。” 闻予青的语气里面已经出现了淡淡的不耐烦。 她很忌讳北照世,这个内功修为并不深厚的少年,却有着极高的剑术。 所以她一直和对方保持着比较安全的距离。 “你一早知道她交不出玉壶冰心……你也知道这个东西不是她偷的,甚至是不是真的失窃也未可知。” 北照世提着剑横移两步,斜视着房檐上方的闻予青。 这个距离刚刚好。 十步,矮脚檐的上方。 “从一开始你就是抱着杀死燕如雪的目的而来,所谓的香山绝影和玉壶冰心多半只是一个你们办事的借口和幌子。” “香山绝影盗窃玉壶冰心的事情,早在四年前就传遍了江湖,按照你的说法,难不成我们四年前便能预知今日之事?为了一个江湖上面的杂鱼,提前四年布局?” 北照世淡淡道:“她的确只是一个微不足道的人,甚至名不副实。” “世上轻功厉害的人有不少,香山绝影的轻功在这些人的面前并不算是顶尖,能够只身混入王城蔡家的祖堂本身已经是一件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更遑论从里面拿走至宝。” “如果香山绝影真的能够做到这一点,今日你这样的人连跟她说话的机会都没有。” “她捏死你就跟捏死一只蚂蚁一样简单。” 北照世的话让闻予青的脸色逐渐的阴沉了下来,先前的柔媚也化作了三分杀机。 “再者……她的身份虽然在你们的眼中低贱,却恰恰是那高高在上的蔡坤徐公子的未婚妻……如此事情就变得非常值得考究了。” “如果我是蔡坤的父亲,婚事这件事情定然得拒绝的委婉。” “但是他们偏偏选择一种看似愚蠢的做法:单方面地撕毁了祖辈条约……这种做法对他们家族的声誉一定是有影响的,且不论其大小,至少他们完全可以避免……只需要带上一些补偿,让人好好来说……但是他们没有。” “当然,这种做法其实还有一种好处……我猜这些年,蔡家对于悔婚这件事情一直没有回应,到了今天,时间酝酿的差不多了,这时只要高调爆出:当年与他们定下娃娃亲的那个女人是四年前偷了他们蔡家祖传宝贝的大盗,这四年来,蔡家一直好心劝说其改邪归正,不想坏她名声,奈何她堕入邪道,不思悔改,蔡家最后迫于无奈,不得不出手将其制裁……” “如此,蔡家名利双收,宝贝‘找回’来了,还落下了一个宽容大度的好名声,从前那四年禁受的非议在这一刻会全部以另一种极端美化的方式报偿到蔡家……当然,后面的那些只不过是我的脑补,未必就是真事。” “不过……你的做法和满嘴的谎言,无异于直接告诉我,这就是蔡家真正想做的事情。” “只有杀了她……你们的下一步计划才能继续执行!” 第54章 说服 “你这样的人,真的很让人心动。”闻予青叹了口气。 她面色复杂地看着北照世,对方的表现惊艳到了她。 “杀了她,我给你一个进入天宸阁做事的机会,那里的资源你想都想不到,莫说荣华富贵,便是他日平步青云也未可知。” 北照世微微挑眉。 “为什么你不自己下来杀她呢?” 闻予青指尖贴住伞柄,眼中杀意大放,开口道:“小哥莫要耽误了自己的前程。” 北照世扬剑,漫天桃花。 这里仿佛成为了桃源,一股说不出的香气在四周弥漫,闻予青心头大骇,她在天宸阁做事这么些年,见识自然远非普通人可比。 “剑意!” “这么会有这么年轻的剑道高手……!” 此时她已身处北照世剑意樊笼中,想脱身已是艰难。 双手握住玄铁伞的伞柄,闻予青素手轻抽,一柄长剑从伞骨之中抽出,上面闪烁着寒光阵阵,身子周遭紫气氤氲,将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隔离在外。 “与天宸阁作对,你想清楚了?!” 闻予青此时并不轻松,这些无形无影的花瓣虽然看上去没有什么杀伤力,然而深切体会过剑意恐怖的闻予青心中明白,一旦北照世想要杀他,她身遭的每一片桃花瓣就会变成封喉利器。 “燕如雪说你来头大,其实一般。” “真是来头大,你就不会亲自出来执行任务了。” “杀了你,天宸阁不会来找我的麻烦,最近几年冥府闹腾的凶,许多大势力都被盯上了,谁会在意你我这样的江湖小猫小狗?” “老虎不会在意蚂蚁的攻击,比起我,它肯定更加担心同为猛虎的冥府。” 闻予青眼光微寒,足尖轻点,紫气大放,缠绕在剑身之上,身子于空中坠落,直取北照世。 “今日我既然来了,她的人头我一定要带走。” 金铁交击之声响起,北照世侧剑横于胸前,挡住了闻予青的玄铁锋刃,淡淡道:“你会死。” 闻予青手中玄铁剑轻轻反转,挑开了北照世的长剑,二人动作都不快,不像是在打架,反而是像寻常师兄妹在论剑。 “你见过杀手怕死吗?” 她一剑轻挥,逼退北照世,转身袭向燕如雪,却被北照世抓住了胳膊。 “回来,人你不能杀。” 闻予青转身怒视北照世,手中的剑却在面对北照世的时候温柔起来。 她的剑势被北照世压制,根本施展不出原有的威力。 二人交手间,她指尖忽然叩开剑柄处的细小机关,几根银针从极小的针眼处射向北照世,却在接近北照世的瞬间被飞来的粉红花瓣斩断。 “你不敢杀我。”闻予青冷冷笑道。 她看出来北照世对她并没有杀意,对方虽然方才说了那么多,然而对她的身份其实仍旧有所顾忌。 这的确是北照世担心的问题。 谨慎是必要的,他现在名字在冥府的悬赏之上,已经过的小心翼翼,若是再被天宸阁拉入黑名单,日后的境况会比现在更加危险。 “没有别的商量了?”北照世淡淡问道,将闻予青逼入墙角落。 “你想怎么商量?”闻予青气喘,索性放下了手中的长剑,任凭北照世将锋刃横在她的脖颈处。 反正北照世也不敢杀她。 她并不是一个擅长剑术的人,虽然她的武功并不弱,但是面对北照世这样的剑客,很难有反抗的能力。 至于魅惑秘术,必须是在人没有防范的情形之下方能有用,北照世对她一直都提了一个心眼,她根本找不到机会。 而且北照世这种思绪清晰冷静的人,本来对魅惑心神的邪术就有着极强的抵御。 “如果她真是偷了蔡家的东西,现在被人找上门杀死,那是她死有余辜。” “现在的问题在于,燕如雪没有偷蔡家的东西,这一切就是一场早有预料的阴谋,而她只是一个受害者,你让我看见这件事情,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恐怕不行。” “你以为你是谁?救世主,英雄?” 闻予青嗤笑一声,北照世这管闲事的模样真是让她觉得糟糕透了。 “我拿了她一百两银子。”北照世回道。 他语气平静地让人难以置信,闻予青闻言愣住了数秒,怔然道:“就为了一百两?” “这不是钱的事情。”北照世说道。 “你没有听明白重点。” “这不是亏心钱,我拿了……得还她一个公道。” 闻予青嘲讽道:“你还不了。” “我还得了。” “你还不了。”闻予青注视北照世的眼睛,很认真地说道。 “还得了。” 这不是固执和执拗,北照世很真诚。 他是真的不喜欢蔡家的做法。 不想要这个亲,可以好聚好散,完全不必要做出这般狠辣的事情。 好歹对方祖上对自己家族是有救命之恩,就算不愿意再提老一辈的旧事,总不该恩将仇报。 闻予青细细打量北照世的目光,像是寻探进入深水底,有一股要窒息的感觉。 “你这样的人,对于蔡家连猫狗都算不上……你怎么还这个公道?” “你配吗?” 许久不曾涌上心头的愤怒占据了她的大脑,北照世执着让她觉得此人冥顽不灵,却又深深刺激着她内心深处早被世事所遮掩的羞耻心。 在北照世的面前,闻予青觉得自己的处世圆滑变成了肮脏。 她不愿接受,也不想承认。 “我不配。”北照世坦然道。 “但这是一个机会。” “王城里面盯着蔡家的人应该很多吧……” 北照世的话里那蓬勃的恐怖想法就要跃然眼前,简单的几个字听得闻予青眼皮狂跳。 “你……什么意思?!” 北照世收回了架在对方脖子上面的剑,说道:“你杀燕如雪,最终的目的肯定为了名和利,然而杀了她对于你的贡献度真的够吗?” “一个被冠上莫须有罪名的女人,能够让你提升多少?” “与其这样,不如干一票大的……赢了,你自然名扬天下,所有人都会对你刮目相看;输了,只要你做的仔细,不会有人知道是你在暗中捣鬼,你依然可以全身而退。” 北照世开始暗中给闻予青画饼充饥。 这样的女人向来精明,想要对方合作,需得让她看见好坏。 闻予青安静下来。 她重新审视着北照世,这个少年脑子里面有一个非常可怕的想法,他给自己绘下了美丽的蓝图,彻底激发了自己内心的欲望。 闻予青的确喜欢追逐名利。 这本应该是男儿家才喜欢的东西,多年浪迹名利场中,闻予青能够在虚名里找到真实的自己。 她没有回应北照世,但是也没有明确拒绝。 所以北照世继续开口了。 第55章 侠意初显 “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想要获得巨大的好处,你的眼光必须要放的长远,蔡家能够干出这种肮脏的事情,我想保密措施应该做的不错……除了天宸阁和他们本人之外,外人应该不知道。” “不知道,就很难向这方面去想,毕竟他们是事外人。” 北照世收剑入鞘,周遭飞落的红色花瓣不知何时已经尽数消失,空气中也在没有那淡淡的桃花香气。 一切都回到最初的时候。 闻予青思虑许久,抬起头道:“我凭什么相信你们?” “如果事情进行到一半,你们抓住了我的把柄,岂不是随时都可以置我于死地?” 北照世回道:“我们没有其他的选择……你是我们唯一的机会。” “通向王城的枢纽,认识王城其他大人物的人,并且置身于事内,甚至掌握着蔡家这场肮脏计划的证据……” “所有的一切都是建立在你能活下来的情形。” “你死了,对我们百害而无一利。” 闻予青将事情大致在自己的脑海里面过了一遍,整件事情的可行度很高,安全程度也不算低,无论是成功或者失败,她都可以让自己没有后顾之忧。 深吸了一口气,闻予青闭上自己的双目,幽幽道:“我要怎么做?” 她有自己的想法,也知道北照世要做什么。 但是她还是想听听北照世的意见。 北照世眸光闪烁,笑道:“联系三家大人物,消息不要放出去……他们都是老狐狸,你给一点端倪,他们自然就会开始向这方面去想。” “三家?” “三家够了。”北照世说道。 “只是时间需要分个先后……第一家,要是那种底蕴足够,又窥觑蔡家地位的家族。” “欲望能让人疯狂,亦能让人忍受所不能忍受的折磨,蔡家独大王城这么些年,一直强势,肯定有许多家族会嫉妒,只有那种老谋深算又能隐忍的人,才有资格真正站在蔡家的对面面对它。” “先透露给他们,他们就有足够的时间可以准备。” 闻予青眼神微微发亮,询问道:“第二个。” “第二个是与蔡家没有恩怨,也对蔡家的地位不那么感兴趣的大家族。” “怎么说?” “给他们观望的机会,这样的人不看见甜头,不看见稳妥的可能性,绝对不会轻易地下手,所以需要时间给他们时间思考,但又不能让他们思考的太清楚,就是要让他们看见可能性,却不能让他们看清楚事情的本质。” 北照世说完之后,坐回了石凳上面,把酒坛子里面最后一点酒喝光,淡淡说道:“最后的那一家,告之与蔡家仇怨最深的人,他们一旦抓住把柄,就会在最短的时间内‘进攻’蔡家。” “届时,一旦他们出手,第一个家族的人自然会跟着下手,他们蓄谋已久,就等这千载难逢的好机会,等到风向一变,第二个在观望的大家族就算不跟进来,也绝对会站在圈外煽风点火,到时候蔡家被这些巨大的麻烦缠身,自然没有闲功夫来收拾你……而你,为其他家族带来了巨大的利益,名气自然会大增。” “至于如何自保……这种小事应该不用我教你。” 北照世为她提供大体上面的思路,他不懂王城的具体情势,但是这些事情,闻予青自然会去料理。 或许她也只是一个王城的小人物,但她毕竟是天宸阁的人,认识的王公贵族应当不少,只要有交流和接触的机会,这个局就能下。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北照世已经将这个计划的骨架告知于她,剩下的事情,就要她自己去做了。 “可能我是疯了……居然会相信一个如此年幼少年的荒唐话。” “不过他说的……似乎可行性很高。” 闻予青精神有些恍惚,对方在极短时间与她说出的东西,实在是一件会吓死人的事情。 放在从前,她想都不敢想。 说到底,是蔡家构陷燕如雪这件事情违背了余国的法律,这是他们能够抓住的最大把柄,并且大做文章的事情。 舆论,这就是北照世想要利用的东西。 在这个信息发展定然不如前世科技时代的世界里面,舆论往往掌握在社会高层人的手中,他们能够左右大部分的舆论,而下面的普通百姓,甚至从头至尾都不知道事情的真相。 便是知道,他们也不敢乱说。 唯有地位相差无几的人,才敢将舆论当作手中的武器。 北照世不清楚王城的具体势力分布细节,但是大体上的情况但凡是一个稍微关注余国动向的人都会有所了解,消息从王城出去,因为许多人都知道,所以瞒是瞒不住的。 闻予青离开燕府的时候,燕如雪还站在原地。 她看着北照世,俏脸上面的表情十分复杂。 她现在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救了我的命,还要帮我洗脱冤屈,我就说一句谢谢,是不是太……” 她似乎找不到形容词来形容自己,心头莫名开始有些惶恐。 北照世偏头看着燕如雪,几息之后忽而笑道:“我还要带你去治病。” 燕如雪眼神微动,问道:“那位神医是你的朋友?” 北照世想了想回道:“同门,恩人,亲人。” 沉默稍许,燕如雪说道:“我不想去王城了。” “便是我出身低微,还不能为他生孩子……但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娶我。” “我现在听见蔡家就觉得恶心。” “好歹我燕家也是他们家族的恩人……他们怎能做出如此自私肮脏狠绝之事?” 北照世微微叹息一声。 老实讲,对方这一手着实把他惊讶住了。 无耻至极。 “想退婚,又想要从你们身上榨取最后的一滴油水……将自己恩人榨得一干二净,方才罢休,手段不可谓不狠辣,心肠不可谓不歹毒。” 燕如雪迈着步子坐回了北照世的对面,柳叶眉弯弯,叹道:“我不是燕家的家主……日后也不会是,你救了我的命,又要帮我洗脱冤屈,还要为我治病,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你。” “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可做不到这般地步,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山里的老人教我的。” 北照世微微一笑。 “当初他救我的时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他。” “或许在未来的某一天……也会有人对你说这句话。” “我觉得这是好事。” 燕如雪一怔,心中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 唇角忍不住的上扬,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笑。 这一次,非常开心。 第56章 不该杀的人 三日后。 东土,天宸阁。 恢宏浩大的宫殿在此处拔地而起,四周星云缭绕,虚虚实实,看上去竟有如仙境。 两尊羊头豹身的异兽匍匐在大殿的百级阶梯之下,面朝西边,两丈的身高和浑身散发的恐怖气势看得人心惊胆战。 不远处的九层高塔之上,青砖瓦片堆叠,一名黑衣剑客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如同雕塑。 那檐下阁楼里面,有一位老人正安静地坐在竹椅上面看书。 一位身姿婀娜,面容妩媚的紫衣女人就跪在他的身后不远处。 “阁主,风汉死了。” 老人‘嗯’了一声,似乎没有反应过来,继续翻看着自己手里的书稿,过了稍许,他才忽然抬起头,略显惊讶地问道:“老风死了?” 闻予青喉头轻轻蠕动,干涩道:“死在回王城的路上。” 老人淡淡问道:“谁杀的?” 闻予青迟疑,似乎有什么话不太好讲。 “我们没有抓住凶手,不过……我在燕城遇见了一个很有意思的少年。” “我怀疑是他做的,但我没有证据。” 老人合上了手中的书本,偏头看着跪在地上的闻予青,等待着她的下文。 闻予青深知眼前这个老人是多么的位高权重,自己得罪不起,此时心中惶恐,见对方没有生气,便小心地继续说道:“这少年或许能够代替风汉的位置。” 老人微微眯着自己的双眼,忽然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少年多大?” “十四五六。” “风汉多大?” “七十有二。” 老人饶有兴趣地看着闻予青,说道:“如此,你会觉得一个少年能够代替入行六十余年的风汉?” 闻予青硬着头皮说道:“是的,如若阁主稍加培养,他或许会比风汉更加适合那个位置。” 老人身子微微后仰,闭着眼睛想了一会儿。 “你虽然武功一般,但是办事向来还算谨慎细致,这些年你为天宸阁做事,见识高于寻常人太多……我想知道是什么能让你对一个少年有这般高的评价?” 塔楼窗口的风吹入进来,闻予青后背一阵清凉,她才发现自己出了好多汗。 她怎么能不紧张? 现在的情况她早已设想过许多次,然而等到自己的真正经历的时候,却依旧觉得惶恐。 闻予青低声将与北照世见面的那天情形说了出来,老人静静听完后沉默起来。 他没有立即对蔡家的这件事情做评价,反而询问起了北照世。 “他是曳剑山的人?” “是,冥府想要杀他,但是童棠不让,他清理了很多曳剑山‘不守规矩’的人,后来冥府有高手暗中去刺杀童棠,最后却全部人间蒸发。” 老人端起书桌上面的淡茶,笑道:“刘柯纵还在曳剑山呢,这些人真是敢伸手……” “刘柯纵……”闻予青喃喃,如果不是老人提醒,她都快忘了原来曳剑山还有这么一个人。 他真的很没有名气。 “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天下第一。” 闻予青呼出一口气,老人的提醒让她记起了当年刘柯纵化名败尽天下所有高手的事情,除了王城的语常微那一战平。 其实是平了,但刘柯纵觉得自己输了半式。 “你们要做的事情,我不插手,也不会过问。”老人继续说道。 “王城的情况你是知道的,王族和这些家族都多少有牵扯,他们谁也不会偏袒,宫里的人一个二个都是人精,不看见明确的利益,他们坐得比谁都稳。” “这事情你们做好了,风汉的死我就不追究了……让他先来天宸阁玩玩,我对你嘴里的这个人忽然开始有点兴趣了。” 老人很好奇,有这种思绪和城府的人,大都是中老年,经历过世事人情的人,一个年幼的少年,能有多少资历? 闻予青点点头,迟疑了片刻又说道:“阁主,这个叫北照世的少年…悟出了剑意……” “!” 老人猛抬头,目光精芒大放! “真事?”他问道。 闻予青被他突然的变化吓了一跳,迅速俯首道:“确是真事,下属也觉得惊讶,似乎……这样的人在余国往前数百年里面还是第一次听说。” 老人的表情微妙起来。 “他剑术如何?” “非常高……虽然内功修为不过先天,但是恐怕人外山上境以下的普通高手都很难接下他的剑。” “嗯……”老人应了一声。 “让他来吧,如果他不愿意……送一封书信到樊清雪的手上。” “杀了。” 闻予青叩首,青丝在地上散做一团。 她不希望北照世死。 个人惜才只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她觉得北照世是一个潜力很高的人,日后或许能够有大用。 所以接下来她给北照世写的这封信,上面的内容非常值得考究。 在闻予青的眼中,北照世实在是一个非常固执的人。 想要说服对方来王城做事,一定得深刻地对其晓以利害。 …… 那慌乱的马蹄从清晨开始,一直到夜里。 又从夜里到清晨。 路旁的野草叶儿尖尖上能瞧到露水的晶莹,随后便被马蹄踩碎,缓缓沉浸在尘泥深处,或被根茎吸收,或蒸发云天。 骑马的人早就没有心情欣赏周遭的美景,绿意对他而言不过是惊鸿一瞥,无数次,无数瞥……手里拿着的那封加急信滚烫,揣在怀里也觉得胸口炽热。 这是一封来自于天宸阁的信,八百里路,要他两日送到远在王城北边的燕城……无论是对马,还是对人,都是不小的考验。 这八百里,不是他要走的路。 算上中间的翻山越岭,趟水渡河,弯弯绕绕一大圈,最后总共的行程估计得有一千五百里路。 人不能飞,马也不能飞。 更不可能人背着马飞。 所以这路是真的不好走。 当那封信递交到北照世手中的时候,送信的马死了,人昏倒在燕家门外,燕府的郎中查看之后,给他开了些药,和在粥里面,准备等那送信的人醒来后喂他一同吃下去。 北照世拿着那封完好无损的信,轻轻拆开,看了许久。 信上有着浓浓的杀机。 即便北照世知道这并不是这封信主人的原意。 字迹娟秀,透过这灵动的笔迹后面,能看见一位温柔的女子。 直到目光扫过,最后停留在‘樊清雪’三个字上面。 于是温柔的女人便不再温柔了…… 非常……狰狞。 第57章 迟来的麻烦 晌午时分,燕如雪来北照世的院子里面一起吃饭,顺便和他唠唠嗑,王蒙因为出去购药今日正午没有一同前来,二人简单吃过之后,北照世放下手中的碗筷。 他用茶水漱了漱口,才开口说道:“小姐回头得自己带着王蒙去找我那位师姐了。” 燕如雪闻言一怔,她看着北照世,对方脸上的神情没有要开玩笑的意思。 “是昨日的那位送信人?” “是。” “你一定要去吗?” “不去就会死。” 二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过了稍许,燕如雪抿嘴,有些微微尴尬地问道:“我回头还能去王城找你吗?” 她还没有在面对一位比自己小四五岁的少年时候如此紧张过,这位小大人让她觉得自己有时候会显得很青涩。 “你知道……如果我能治好病,一身的轻功和武功就能派上用场了,家里到时候有妹妹在,爹娘那里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她实在不想待在家里,再过两年,燕寒鸦和白沫一定会将她嫁出去,原本她这个年纪早该出嫁了,只是因为江湖上面和普通平民家的考虑不大一样而已,但即便如此,二十岁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 燕如雪知道自己不能生孩子,不想去祸害人家,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家把自己嫁出去做妾,天天受排挤。 索性一拖再拖,日后再说。 北照世微微挑眉,他能大致猜测到燕如雪在担心什么事情,只是王城未必就是安全的,倘若燕如雪决定去王城,蔡家的人得知了这个消息,到时候她或有大麻烦。 蔡家的人巴不得她马上死。 如果燕如雪不死,就多了一张嘴,或许她在蔡家面前只是一个蝼蚁,但在王城,蔡家有许多大对头,这些人见缝插针,如果让他们抓住了燕如雪,或许会让事情变得极其麻烦。 到时候这只蝼蚁,或许会变成一柄致命的利剑插入他们的胸膛,考虑到各种情形,蔡家不得不足够谨慎。 所以一旦让蔡家的人发现燕如雪再一次出现在王城,他们很容易就联想到自己的事情是否是暴露了,会不择手段地做掉燕如雪。 “蔡家人知道你的身份,然而闻予青身为天宸阁的人,在被派遣去为蔡家做事的时候,她却不知道香山绝影就是燕府的大小姐燕如雪,带着一张画卷满城找你。” “……而在数日前,她来刺杀你的时候,一番谈话明显是知道燕如雪就是当年的香山绝影,她甚至知晓你和蔡家当年恩怨的细节。” “既然她知道,完全没有必要拿着一幅画满城找你。” “这件事情其实前后已经矛盾……姑且算是天宸阁的消息在她来找你的这期间不断更新,她在找你的过程中得知你和蔡家的恩怨,勉强算是说得通吧,我真正感兴趣的点在于……天宸阁知道你和蔡家的恩怨这件事,很明显并不是蔡家主动告诉天宸阁的。” 北照世一番话说的燕如雪糊涂了起来,这个细节她竟然先前完全没有察觉到! 如果闻予青一早知道燕如雪和蔡家的恩怨,为什么还要拿着一幅画卷来锦城问那消息灵通的茶馆老汉? “天宸阁作为余国最厉害的情报组织,消息更新的快很正常,闻予青先前费了那么大的功夫找你,明显就是不知道你的真实身份,不知道……就意味着蔡家没有说。” “后面她的消息,很可能是天宸阁自己查出来的,这件事情相隔了四年,回溯到从前自然是不可能了,于是唯一的解释便是四年前这件事情发生的时候,天宸阁就留下有备案……” “这件事情是蔡家谋害燕家,在退婚的同时又能够摘得好的声名,事情一旦暴露,对他们蔡家的声誉影响极大,甚至还会摊上大麻烦……毕竟这件事情本身已经违反了王族定下的国法,无故陷害平民,王族同罪。” “所以他们是绝对不会告诉天宸阁的,如此,天宸阁既然能够对这件事情留下详细的备案,说明当年发生事情的时候除了你和蔡坤,一定还有其他人在现场,而那人……便是天宸阁的人!” 北照世一番分析,听得燕如雪头皮发麻,冷汗直冒。 这四年来,她一直认为当年她放自己师父骨灰的时候,只有自己一个人在场,没有人发现,为此,她还沾沾自喜许久。 却不曾想,原来她做这事情的时候,竟然暗中还有人一直盯着她! “虽然你没有恶意,放骨灰进人家祖堂对蔡家也没有什么实质性的损害……但这事儿也着实缺德。” 北照世调侃了燕如雪一句,燕如雪面色微红,她也知道自己这事儿不对。 这毕竟是她师父的遗愿。 松风寒生前待她如同自己的亲女儿一般,比她父亲都对她好,这恩情她不能不还。 “你治病之后先回燕府,我此去王城,如果条件允许,我会写信给你。” 北照世没有立刻同意,事实上如果燕如雪的经脉能够治好,她的一身轻功是珍贵的财富。 但前提是她还活着。 “好。”燕如雪点头。 她偷瞄了北照世一眼,贝齿咬住唇瓣,问道:“蔡家的事情结束以后,你准备做什么?” 北照世闻言,摸出怀里的信丢给她。 “我说了不算。” “天晓得那天杀的茶馆老汉是天宸阁很重要的一个角色……估计是闻予青帮我说了好话,换了我一个活命的机会。” 燕如雪看完了信,涩口道:“抱歉,把你也搭进来了。” 北照世倒了一杯茶,笑道:“这事儿不能怨你。” “人确实是我自己担忧太多,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就坏了事儿……不过还好,能够缓住,问题还不是很大。” “这信是卖身契,也是催命书。” 燕如雪抿嘴,将信递给北照世,与他对视一眼后慌乱移开自己的目光,支吾说道:“我们明日启程……你到了王城自己小心。” 北照世应了声,看向远处的拱门,那里僵直走进来一个人。 北照世笑道:“王老哥买完药了?” 燕如雪回头,看见了王蒙那张冰脸,嘴角微微上扬。 王蒙不是一个很有趣的人,但是他的作风就是让人忍不住会笑。 王蒙走近,很严肃地点点头。 “都买完了。” 第58章 走到哪儿杀到哪儿 “买到了还这么严肃?”北照世递了一杯茶给他,王蒙接过之后,咕噜咕噜就喝光了。 “解渴。”他冷冷说道。 “小姐,我问过浣花坞的斐三文了,他说船和食物水都准备妥当,明日咱们人过去就好。” 燕如雪点点头。 “浣花坞这些年在锦城生意不错,得益于斐三文会做人。” 王蒙面色有些凝重,他低头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虽然他平日里一直都是如此,然而二人还是察觉到了王蒙有心事。 冥冥之中的感觉十分玄妙。 “你有什么事可以直接说,大家都是自己人。”燕如雪道。 王蒙深吸了一口气,看着二人说道:“你们记得七年前毒蝎门一夜之间被灭门的事情吗?” 二人对视一眼,北照世回道:“听说是一个人做的?” “屠杀毒蝎门的那个侩子手你们应该认识……王城的樊清雪。” 北照世眼皮一跳,他已经听到过这个名字好几次了。 樊清雪是一个不折不扣的杀手,只是不知道他究竟为谁卖命,这么多年只见他杀人,江湖上许多大事件的背后,都有这个人的身影。 “这事儿王大哥平日里可是只字不提,今日怎么忽然想起这件事情了?” 王蒙手中用力,不小心捏碎了茶杯,清脆的响声溅射在院子的中央,然后消失于花草的间隙之间。 “我看见了樊清雪。” “也许他是来杀我的。” “一个杀手,最难容忍的事情就是本该杀死的目标从自己手上逃走。” “我这些年一直活得小心翼翼,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王蒙的话说得挺吓人的,燕如雪听得脸色煞白,樊清雪这个名字在余国就像是判官笔,谁被盯上就离死期不远了。 他不是什么任务都会接,但是他接过的任务,哪怕最不可能完成的事情,最后他都完成了。 红人,冥府,还有王族,都出现过他的身影,似乎他在为所有人做事。 “王大哥不必过分惊惶……樊清雪未必就是来找你的……” 北照世捏了捏自己的眉心,苦笑。 时隔七年,如果樊清雪想杀人,恐怕王蒙活不到现在。 这位爷,八成是来找自己的。 闻予青在信上已经说过了,如果他不在指定的时间内赶往东土天宸阁,樊清雪就会杀了他。 北照世丝毫不怀疑樊清雪有这个能力,对方是当世少有的绝顶高手,北照世很清楚现在的自己绝对打不过樊清雪。 王蒙面色疑惑,看着北照世问道:“你怎么知道?” “他不来找我,难道是来找你的?” “恐怕他就是来找我的。” 王蒙不信,斜视北照世,接着问道:“他来找你做什么?” 北照世回道:“这样的人,总归不可能是来找我喝茶的。” 王蒙忽而露出同情的目光。 “既然你被樊清雪盯上了,那你就一定会死。” “我觉得不一定。” “一定,你必死。” 北照世无语,看着王蒙,忽然觉得这人怎么这么混账。 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北照世很耐心,很认真地跟他解释道: “他来找我,但不是来杀我的。” “那他就是来杀我的。”王蒙冷冷说道,整个人失去了力气,缓缓瘫坐在石凳上面。 他固执的模样让人心疼。 “今日我必死。” 王蒙自己骂自己。 北照世闻言笑了出来,没憋住,一开口就受不住,放声大笑,像个傻子。 燕如雪也觉得有意思,俏脸憋得通红,她还知道自己是个女儿家,不能像北照世这般肆意。 王蒙看着二人,恼怒道:“你们怎能这般?!” “笑话一个即将要死的人?!” 北照世勉力收住了自己的笑意,说道:“你不会死,我也不会死。” “但为了避免意外,我建议王大哥你今日就不要再出去了。” “明日离开的时候,让小姐的下人为你打扮一番,扮成女人,樊清雪就算跟着咱们,他也未必会认出你。” 王蒙闻言一怔,疑惑道:“扮成女人樊清雪就认不出我了?” 北照世回道:“那就得看给你化妆的女人,手段够不够高明了。” 燕如雪深吸了口气,拍拍自己的胸脯,笑道:“我来帮他就好,当年我师父教我这个可花了不少功夫,一般的女儿家手段可比不上我。” 北照世摇晃着自己的小茶杯说道:“明日小姐带一匹马上船,到了分流支口,你与王蒙骑马去山阳县。” “那里虽然距离山阳县不算远,但还是有几十里地,王蒙倒是无所谓,你这身子没了松风寒这样的稀世高手为你真力养身,走完这几十里地能要你半条命。” 燕如雪心头一暖,应了声。 “王蒙大哥,我走之后你多留个心眼,樊清雪既然来了,或许……蔡家的人也快到了。” 王蒙慎重地点点头,当年王参收留他的恩情,他可是记在心里,这些年一直都没有机会偿还给燕家,如今自然会竭尽全力保护燕如雪的安全。 …… 茶馆,男人。 还是北郊,换了一个年轻的老板。 有个穿着白色华服的男人坐在茶馆子里面喝茶。 老人走后,生意似乎变得黯淡起来,四周喝茶的人不多,聊天的人更少。 夜色幽幽,灯笼点起,茶已经喝完,但是喝茶的人还没有走。 “该走了。”那年轻的老板低着头,无奈地说了一句。 没有人理他。 终于,有一位平民打扮的男子提着一个布包,扔到了穿着白色华服男人的桌面上。 砰! 沉闷的响声。 “樊清雪,家主让你杀个人。”他缓缓开口,包袱的结已经大开,里面露出一大叠银票。 不是银子,是银票。 “五万两。” 周围的七八人目光全部看向了樊清雪,对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现在不是工作时间,我不接任何单子。”樊清雪淡淡说道。 那名男人微微眯着眼睛,语气不善。 “你只是个杀人的工具,不要给脸不要脸!” “你知道得罪蔡家是什么下场。” 樊清雪沉默许久,缓缓开口道: “这个世上,只有两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跟我讲话。” “一个是我的师父,他已经过世了。” “还有一个是鱼……他是我活着的意义。” “蔡家……算什么东西?” 他说完,那男子攥紧了自己的拳头,注视了樊清雪一会儿,寒声道:“如此……望你不要后悔今日说过这番话。” 言罢,他便伸手去拿桌上的银票,眼角却忽然看见了月亮。 很小很小。 惊鸿一瞥。 那是剑身上的倒影。 一声青铁长鸣,樊清雪收剑入鞘。 地上躺下了八具尸体。 那客栈老板屏住了自己的呼吸,许久之后确定自己没有死,才长长呼出一口气。 “你走到哪里都要杀人。”他无奈道。 樊清雪起身提着剑朝锦城内部走去,踏出几步忽而又回头道:“你今天生意不错。” 茶馆老板看着桌子上面沾血的银票,喉头微动。 “我能不拿这钱吗?” “不能。”樊清雪回道。 然后他大步离去,留下茶馆老板一人,收拾地上的尸体。 明天茶馆还要开张。 所以地上不能有血。 第59章 东土 烟锁横江。 船只在江面上面一路顺水南行,速度适中,马儿不是十分适应,趴在船上休息。 这已是众人行进的第二日。 船上只有四人。 除了控制调整船上机关的那一位浣花坞的船主,便只有北照世三人,他们站在船头看着开阔的大江两岸,尽是缭绕的烟雾,寂静清冷,朦胧婉约,偶尔从江边两岸高峡之上传来兽吼猿啼,以及水中的清澈却不见底无尽黑暗,会让人感觉到心旷神怡又稍许惶恐。 前方看不见路。 全是大雾。 “这天气倒是怪哉,按照以往的经验来讲,这个点儿绝不会出现大雾,咱们今天这状况一年也难遇见几次。” 开船的那名大汉嘴里抱怨,他名阿什,是管理这一艘船的船主,因为做的不错,所以连任了三年都没有换人。 北照世看着船身后面的浓雾,面色平静。 王蒙在他身旁,穿上了碎花裙,脸上的妆容确实画的不错,眼角和嘴唇做了许多细节,现在的王蒙虽然谈不上漂亮,却也多了几分女儿家的温柔。 “照世,你在看什么?”燕如雪换上了一身寻常百姓穿的淡色布衣,头发简单收束之后用簪子穿好,模样像是一个小村姑。 燕如雪的美,是属于外在的本钱,其实若论起气质,闻予青会更加让异性沉迷。 只是这份属于男儿家的洒脱和直爽消减三分再予以女性三分温柔与羞赧,结合在燕如雪的身上,也实在让人心动。 阿什已经被她迷住了。 眼神不时总会瞟上几眼。 然而美好总是短暂的,北照世没有回答燕如雪的问题,阿什也没能和燕如雪说上几句话,船头的前方已经出现了分流。 “小姐今晚务必赶到县内,不要在外面露宿……雾气太大,谁也不知道咱们身后究竟跟着多少人。” 燕如雪闻言很认真地点点头,北照世又与王蒙交待几句,将马儿赶下船。 燕如雪接过他手里马绳的时候,忽然握住北照世的手,北照世微微惊讶,偏头看着燕如雪,对方移开目光,脸有些红,也不说话。 沉默片刻,她松开了手,手心全是汗。 “记得写信给我。”她低声说道。 北照世回道:“写。” “我在山里就干这个,小姐记得把我的那封信交给丹橘姐……我有段时间没见她了,她能看见我的信,就知道我想对她说什么。” 燕如雪点头。 “走了,保重。”她咬牙道。 与王蒙翻身上马,他们很快就消失在了密林之中。 北照世目送他们离去,转身时候,看见船上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白衣,浑身沾满鲜血的男人。 “我其实不该这个时候出现的。”白衣男人说道。 二人不是第一次见面,时隔五年,他们一眼能认出对方。 北照世看着樊清雪一身的血,笑道:“看来你帮我解决了不少麻烦。” 樊清雪抓住阿什的脖颈,他的头垂下,有血水顺着发丝滴落在船身上面,浑身如同烂泥……北照世这才知道,原来阿什已经死了。 顺手将尸体扔进了河里,樊清雪淡淡说道:“有人请你去做事,如果你愿意去,我便应该帮你解决这些麻烦。” 北照世与他对视数息,说道:“如果我不去,我自己就是麻烦对吗?” 樊清雪的眸子里面不带任何感情,漠然道:“你应该感到庆幸。” “我接手的单子,向来都是杀人,今天到你这里,出现了特例。” 北照世上船,走到阿什现在站得控制台,胡乱拨弄着上面的机关,一边探索一边学习。 “这船夫不是坏人,是一个置身事外的人,你大可不必杀他。” “杀了他,我还要学怎么开船。” 樊清雪坐在船头,空气之中吹来细微的凉风,他任凭自己衣服上面的血迹被吹干,随着时间的推移,船身在北照世的操控之下逐渐的稳定下来。 “五年前你来曳剑山杀人,是杀自己人?” 北照世觉得奇怪,樊清雪为许多大势力做过的事情,甚至这里面的某些大势力处于敌对状态,这实在很奇妙。 樊清雪盘坐余地,闭目栖息。 “我不是冥府的人。” “那你为什么帮冥府做事?” 樊清雪没有回答,北照世继续开船。 “我懂了。” “一石二鸟。” 樊清雪眉头微微皱起,他睁眼打量着北照世,忽然说道:“我觉得五年前我该杀了你。” “你这样的人留下来,不知道是好是坏。” 北照世也笑道:“你这样的人,想来也不会害怕童棠……是因为你觉得童棠教了你武功,你要回报他吗?” “你什么都知道,就不该问。”樊清雪说道。 北照世默然。 樊清雪当年为冥府做事,其实是他背后那位大人的意思,冥府这些年闹腾的凶,许多势力都开始对其敌对,当年是正好碰见了冥府和那位大人都想杀的人,樊清雪以冥府的身份去杀人,便把这锅甩给了冥府。 冥府不会站出来指认樊清雪。 里面的人从来不说话,他们的座右铭只有一个字:砍。 与人在江湖上撕逼这件事情,它们不做。 船只继续南行,又过了足足一天,从宽阔的大江进入支流之后,虽然没有过于陡峭的地势差,水流却一定会变得湍急起来,在加快了船只行进速度的时候,也必然会面临一些不必要的危险,如果北照世不能熟练操控这艘船躲过水下的暗礁,他们恐怕就不得不在船毁之后着岸…… 然后徒步走完剩下的百里路。 或许这百里路对于松风寒这样的轻功高手来讲也就是半个时辰的事情,但正常人恐怕得走上两三天。 “到了王城,我们买两匹马,直接去东土。” 差不多快到的时候,已经是星夜婆娑,漫天辉光倾覆,水面之上波纹阵阵,银鳞闪烁。 樊清雪不愿意停下,不想多逗留任何一点儿时间,北照世扬眉,问道:“东土是何处?” “王城东四十里地,有一座巨大的锁龙峡,历经余国三代余皇打造修建,建成了一处绝景,那里便是东土。” 樊清雪虽然冷漠,但不是一个不善于交流的人。 二人下船之后,北照世也没有再管这只船……开船的人都死了,他也没有办法。 到时候他安定下来后,一封信寄回燕府,让燕如雪赔些钱财给斐三文,这事儿就算是了了。 江湖上面的人命,有时候就是这般脆弱。 命如草芥。 第60章 多余的心跳 王城的确繁华。 因为没有宵禁,所以夜里的时候,还有不少人都在街上闲逛,这里的治安自然远非其他地方可比,不见鸡鸣狗盗之事,宽阔整洁的大街一直通向极远处,黑暗天穹之下,偶尔能看见全副武装的卫兵四处巡逻。 城内的建筑风格和其他普通小城完全不同,木头与石材的选用非常精良,甚至许多都称得上是昂贵,北照世与樊清雪一同前往到了城中某处专门饲养马儿的马厩,樊清雪随意从自己的衣服一面摸出了两张银票递给了老板,转身便带着北照世去牵马。 “他还没有找你钱。”北照世认真地说道。 “一匹马是二十两银子,两匹四十两,你给了他两张的五百两银票,他应该找你九百六十两。” “请叫我算术鬼才,不谢。” 樊清雪面无表情,回道:“我对钱没有兴趣。” 牵来两匹马,樊清雪抬头望着天上的月亮,淡淡道:“你最好加快速度,一个时辰之内如果我们到不了东土,我会直接杀了你。” 言罢,他非常严肃地看着北照世。 “少一步,你都会死。” 北照世闻言翻身上马,忍不住吐槽道:“我觉得你不必这么死板,我这不是愿意加入天宸阁吗?大家日后就是共事,干嘛非得刀兵相向?” 他其实很想说一句:再给我十年,我一个屁就能崩死你。但是怕被樊清雪就地处决,怂了。 “今夜我还有一个单子没做,你自己出王城东门,直行四十里地,能看见东土的位置……如果被我追上,你就死定了。” 他说完后自行牵着马离开,北照世望着马厩外边儿威严的那些建筑,有几分不大真实的感觉。 少有杀手敢在王城杀人。 樊清雪敢。 很多人都知道是他干的,但是他们没有证据,所以不能给樊清雪定罪。 当然,他们也找不到一个比樊清雪更加可怕的杀手,去杀死樊清雪。 冥府有人想杀他,红人也有……王城的大家族里面当然也会有。 但是他活得比谁都好。 骑着马顺着东城门而出,北照世没有任何耽搁,樊清雪说追上他就要杀他,绝对不是戏言。 他这样的杀手,不会有和别人开玩笑的心思。 城门外是无垠的荒地,荒凉弥漫在脚下的的硬土顽石之中,北照世骑在马上,不断抽击着马的屁股,让它一路玩命向东飞驰,马儿吃痛,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发出嘶吼,闷着头先前奔跑。 远处的山脊终于露出了自己狰狞而庞大的身躯,像是一直无比巨大的百丈铁手,狠狠扣住大地,指间化作坚不可摧的囚笼,中间的建筑像是一条盘龙,被死死握住,不得挣脱! 不得不说,这壮观的场景让人无比震撼,饶是北照世,也被吓住了。 “难怪要叫锁龙峡,如此模样,简直就是自然与匠心的完美结合。” 四周大地光秃秃,土石渐渐成了纯石,看不见任何的植被覆盖,北照世骑着马走进了锁龙峡之中,隔着老远就看见了一处的大殿之下,百级石梯上站着一抹紫色的靓影。 正是闻予青。 “有人看见你进入了王城……倒是没想到你走的这么快,水路?” 闻予青有些惊讶,锦城距离王城八百里,骑马还得绕路,不可能这么快。 “是。”北照世回头望了一眼,没有看见樊清雪的影子。 “这儿算是东土吧?” “樊清雪这追杀我呢。” 闻予青闻言没忍住笑道:“你也有害怕的时候?” 北照世咋舌。 “这是樊清雪,不是别人……是那个杀人不眨眼,吃葡萄不吐葡萄皮,不吃葡萄倒吐葡萄皮的樊清雪。” 闻予青翻了个白眼,她确是没有听懂北照世后面那句话和樊清雪有什么关系,耐心解释道:“樊清雪不吃葡萄。” 北照世摆摆手,从马上下来,指着天对闻予青说道:“你瞧这天,不能这时候阁主还在等我吧?” “是不是应该给我安排一下住处?” 闻予青抱着伞,悠悠地转过身子,柔声道:“怎么这时候阁主就不能等你呢?” “我面子可没这么大。” 闻予青对着北照世眨巴了一下眼睛,眸光闪烁。 “如果不是因为阁主,这个时候,我应该躺在温暖的花瓣浴池里面舒服地泡澡……而不是像个白痴一样在这里等你。” 北照世耸耸肩。 “谢谢。” “那么……阁主在什么地方呢?” “那座塔楼里面吗?” 闻予青微微愣住,她顺着北照世的指尖看去,正是东土通天塔。 “这很容易看出…阁主的确在塔内阁楼,我建议你最好快点去找他,这位的身份你想都不敢想,能让他等的人可不多。” 北照世沉默片刻问道:“那马呢?” 闻予青皱眉。 “现在不是纠结马这种问题的时候。” “不,我的意思是……我总不能牵着马去见阁主,这实在是不礼貌。”北照世态度甚是诚恳。 闻予青回道:“你可以把马扔在这里。” 北照世四下里看了看,满是黑色的嶙峋怪石,连根野草也找不着。 “它会饿死的。” “你再不去,你和它都会死。” “好,我去了。” 北照世很抱歉地拍了拍马儿的头,说了一句对不起。 然后他迈步远去。 目送他离去之后,闻予青也撑着伞转身离开。 那匹马站在原地,驻足片刻后,便看见了一个人。 买它的那个人。 他提着一把剑。 它大概明白对方为什么要提着剑。 倒下的时候,它感觉自己的痛苦终于得以解脱,腹中被人剖开,一个侏儒浑身污浊和鲜血,半跪在樊清雪的面前,瑟瑟发抖。 “你们怎么发现我的?”他虚弱问道。 “心跳。” 樊清雪淡淡回复,收剑入鞘远去,侏儒胸口不断淌血,最后倒在地上,双目失去了神采。 北照世也听见了心跳,但是他想救马。 闻予青也听见了心跳。 所以她很明确地告诉了北照世——这马你救不得。 推门而入,北照世先迈左脚。 其实左脚和和右脚没有区别,它们一样长,同样灵活……这一点,北照世已经在过去的五年里面认识得清楚。 不一样的是地板,他本该右脚踩上去的那块地板相比起左边的那块格子地板微不可寻地下陷了。 毫厘之差,又在夜晚,不是无比细心谨慎之人,绝对无法发现。 北照世得益于入梦试剑,一双眼睛和六识在里面的恐怖剑客摧残之下,进入了入微的境界,能看清楚世界许多人看不清楚的东西。 北照世非常不想知道那块地板踩下去之后会不会一个跟斗十万八千里直接翻到西天。 他觉得这个时候,当一个没有求知欲的铁憨憨是一件非常明智的事情。 第61章 入职 阁楼之中有许多精巧的机关,北照世当然知道现在时间紧迫,对方明显是抱着考验自己能力的心态在等待,而他为了向对方初步证明自己的能力,自然是越快越好。 所以北照世完全没有任何的耽搁,一路朝着阁楼的高层而去,和上楼无关的机关,他全都不考虑。 然而事情并没有他想象的那么简单,当他到达阁楼的第七层时候,他发现没有路了。 这塔共有九层,这一点北照世非常清楚,早在外面的时候他就已经数过,而到第七层的时候,却没有看见通向第八层的路。 北照世在屋子里面的快速地搜寻了一番,尽可能地找了找暗格之类的机关,但是并没有什么进展,于是他又将自己的注意力投射向了塔外,将头伸出了窗户,他向上看了看,只有九楼有窗户,而八楼没有,光滑的塔身让人望而却步,从七楼的窗户直接越过八楼翻到九楼的窗户……根本不现实。 “不能直接上去,那就一定有机关可以改变楼层之间的形状。” “七楼我方才查探过,没有看见机关,所以控制上楼的机关要么是在低层,要么就是被低层的机关隐藏了。” 北照世在曳剑山这五年看了很多杂书,各个方面都有所涉猎,对于机关暗格的寻找很是拿手,他确定第七层的阁楼不存在任何机关,这种封闭狭隘的空间里面,想要找出一些隐藏的门道对他而言绝非难事。 于是北照世便快速地下楼,从一楼的机关开始查探。 陷阱和机关其实还是有区别的,二者都是隐藏在不容易被人发现的地方,只是陷阱很容易被无心者触碰,譬如靠近门口的那个方格子地板,而机关则相反,往往藏在很难被发现或是忽略的小角落。 快速地扫视过后,北照世在一楼的书架后方小角落找到了一本很有趣的书。 这本书与其他的书堆叠在一起,但其实它下面有一个被掏空的小凹槽,刚好塞进了一个细小的机关,这个机关和书架连接,而后北照世便顺理成章地发现了……其他书架都是木制,偏偏这个是用的钢铁。 他双手握住了书架的支架,尝试用力推移和旋转,上面的那个小开关锁被他向上拔了起来,卡在下方的钢棍没了,书架很容易就被移动。 随着他的用力,七楼的上方天花板缓缓打开了一个通道,上面的梯子和下方的书桌刚好拼接。 “有意思……” 北照世的沿着楼梯向上,却在迈入第八层楼的忽然止住自己的步伐。 他眉头微皱。 “这是死路……” 第八层楼的每一块地板和第一层的那个陷阱地板都一样,整体向下凹陷了毫厘之距,而且因为没有了对比,更加难被发现。 若不是北照世记住了前七层楼上楼时候的那个地板厚度,他都不会发现这么严重的问题。 他并不知道第八层的这些陷阱是不是致死,北照世并不愿意去尝试,他小心地退回了的第七层阁楼,重新向下搜索其他的机关。 他一定得有足够的耐心,事关性命,北照世非常沉稳,并不急着赶快完成这场考验。 重新从一楼开始搜寻,他仔细排查,一路向上,终于在第三层楼阁中找到了第二个机关,这次打开之后,第八层楼的楼梯全部朝上微小地弹起,恢复了和其他楼层一模一样的状态。 北照世听见了那个声音就知道自己的方向没错,第八层阁楼的地板的确有猫腻。 再一次确认了其他的楼层没有了机关,北照世才踏上了第八层,脚步稳稳踩住,地板很实,没有问题。 这一层楼什么都没有,也没有机关。 北照世不大清楚这层楼是用来干什么的,只是没有了机关的阻拦,他便顺着楼梯向上,直接到达第九层。 万卷藏书。 一股厚重的年代感扑面而来,北照世很难想象在塔楼的第九层,竟然藏着如此多的书籍,令人眼花缭乱。 “阁主很喜欢看书?” 北照世开口,两侧的书架之间留下了过道,红色地毯铺就至过道的尽头,那里有一位老人安详地坐在竹椅上看书。 周围的灯火都装在透明琉璃之中,不会有引燃书籍和阁楼的危险,也不会为窗外的风雨所扰。 风和雨。 北照世侧目而视,他这才发现外面下起了小雨。 淅淅沥沥,声音传入耳朵,非常的舒适。 老人摘下了自己用琉璃打造的眼镜,小心放在了桌面上,望着北照世,眼神微眯。 他这样就能够看清楚北照世,不需要那副眼镜。 “本来今天是要你死的。” “闻予青为你争得了一丝活命的可能,而你……很不错。” “我承认,我心动了。” 北照世哑然,其实从这场考验进行到一半的时候,他就大概猜中了,这位天宸阁的阁主其实是想杀他。 但又不全是为了杀他……如果他真的能够表现得足够亮眼,或许可以抓住这一丝活命的可能。 那些陷阱,换作任何一个观察力和警惕心稍微弱上半点零星的人……必死无疑! “跟我说说……在锦城那会儿,为什么你要杀风汉?” 老人真像是一个老人,非常普通平凡的老人,他语气里面也听不见半分杀气,更听不出任何上位者的高傲。 北照世想了想说道:“这事儿虽然起因是因为闻予青,但还真不怨她。” “我觉得他和闻予青之间有关系,以为他们都为蔡家在做事,后来我和闻予青在茶馆外面分开,走了一会儿心里不踏实,又折返回去找那茶馆老汉,他果然不见了……” “当时那情况,我也没细想,事出反常必有妖,索性不管它三七二十一,我追上去便把他宰了。” 老人听完点点头,颤巍巍带上自己的眼镜,低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块金丝楠木做的牌子,正面刻了一个‘隐’字,背面刻了一个‘屠’字。 凿痕里面被涂上了特质墨水,干涸之后就会和木牌的材质紧紧粘在一起。 ‘隐’字为黑。 ‘屠’字为红。 他随手一丢,木牌在空中划出一道抛物线,稳稳落在了北照世的手中。 “去找闻予青,我困了。”老人懒散说道,随后便打了一个哈欠,起身穿好衣服从北照世的身边走过。 他下楼离开,樊清雪已经持伞站在塔楼下方,雨中,等待许久。 北照世看着手里的这张牌子,嘴角微微扬起。 第62章 天宸阁的职位 阁楼里面没有多余的伞。 北照世离开的时候身上淋了不少的雨,他拿着手上的木牌顺着阶梯朝大殿而去,里面供奉着一些牌位,上面没有写名字,也不知道是已故之人还是神灵。 燃香有人在换,正是北照世要找的人。 “看来今夜你是泡不了温暖的花瓣浴了。” 闻予青非常细致地为这些牌位换上了香,而后又拿起特质的白净毛刷子,为台上打扫干净。 “我们进入那座塔楼之前,会先学习一段时间,里面的机关虽然不复杂,但是胜在隐匿,倘若稍不注意,就会命丧当场……你能活着出来,是我真正没有想到的。” 她的语气甚是复杂。 似乎是有些微微的敬佩,但细细思量起来,还是感慨居多。 “阁主让我来找你。”北照世说道。 闻予青秀眉轻挑,她的眉毛较之正常的女性会粗上几分,看着却反倒更加温柔。 “牌子呢?” “喏。” 北照世将手中的木牌递给闻予青,后者接过之后,目光中流露出震惊之色。 “阁主倒是看重你,竟然直接给了你两个统领位。” 北照世走到一旁,稍微拉起自己的青衫,盘坐于地。大殿之中的两旁有椅子,但北照世没有去坐,他不清楚这些椅子究竟是给活人还是死人坐的。 地板光滑结实,屁股表示这不错。 “讲讲。” 闻予青闻言走到北照世的对面,也坐在地上,将木牌还给了北照世。 “虽然天宸阁主要服务于王族,但是它本身却是一个江湖组织……这一点,你需要记清楚。” 北照世皱眉,闻予青的话已经说的很直白了,意思是天宸阁可以参与王族之间的暗斗,但是不能参与夺嫡争权这样的事情。 江湖组织就要有江湖组织的模样,朝纲之事,一律不得干涉。 “至于天宸阁的职位,算上你现在一共有八位统领。” “负责收集和分析情报的统领有三个职位,分别是:隐,笠翁,千面。” “负责刺杀和解决江湖纷争的统领也是三个职位:血殇,屠,白衣。” “而外交则只有【魅客】和【礼客】两个职位,至于敛财的那位……你应该听说过,他叫金不换。” 北照世闻言道:“的确听说过,金不换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其余七人呢?” 闻予青回道:“隐和屠是你,白衣是樊清雪,我是魅客。” “其他几人的名字,你不用全部记下……日后若是相见,以职位相称即可。” “笠翁:寸草心;血殇:山敬亭;礼客:翠荒诚;千面:瑶台镜。” 她其实没有和北照世介绍的必要,因为职位是固定的,而人却可能会被替换掉,北照世听着这些名字,将他们暗暗记了下来。 “有了你手上的这个木牌,你可以全权行使天宸阁内很大的权力,但如果你做的不够好……或是你弄糟了什么事情,后果不必我多说。” 北照世点头,对方本来就想杀他,此时只不过是因为惜才才放他一条性命,如果他不能表现出足够让对方满意的才能,随时都会从这个世界上面彻底消失。 “今夜你先去休息,明日一早会有人来找你,出此殿门往南半里地,那里有人候着,你将自己手上的木牌给他看就好……” 北照世偏头望着闻予青,沉默了一会儿收起了手中的木牌。 “多谢。” 他出了大殿,一路向南,果真在一片苍凉的黑石地上看见了不少用石头搭建起来的岩房,而岩房的外面有一个老人弓着身子,拄着拐杖,像一个雕塑一样一动不动。 “老人家您好。” “我是新来的。” “有休息的地方吗?” 北照世开口,就这三句话,他觉得自己已经完全清楚地表达了自己想说的意思,并且很有礼貌。 “牌子。”老人说道,他的声音极度干涸,像是很久没有喝水润过嗓子,两片声带已经生锈,夹着厮磨出来的声音。 北照世将自己手中的牌子扔给了老人,老人看后还给了北照世,带他走进了一间被刻着芦苇草像的石屋,进入之后北照世才陡然发现原来外面看起了如此破旧邋遢的屋子,里面竟然打扫的这般整洁和优雅。 墙壁上面还挂着一些非常有韵味的山水画,看得出是出自大人物之手,笔墨之间神韵几乎就要透纸而出。 “这件屋子以后就是你的了……在你死去或者是被其他人替换掉之前,你随时可以来这里,钥匙给你。” 老人将钥匙交到北照世的手中,然后转身离开,北照世眉头微微一皱,他看见老人的脖子上长了许多尸斑。 活人不可能会长尸斑,而死人则不会说话。 “还未请教老人家的姓名?” 北照世对着老人的背影躬身拱手,却听他幽幽叹道:“一个早就死去的人,要什么姓名?” 挥了挥手,老人拄着手里的拐杖小心离去,北照世目送他走远,确信这位老人仍有心跳。 “一个活人身上为什么会长尸斑?”北照世内心有些疑惑,但是他没有再去追根刨底,对方既然不愿意说,自然有他的顾虑。 回身扫视了一眼房间,除了屋顶的拱顶被封死避免雨水,墙壁处堆砌的石头之间都有不少的缝隙,所以其实整个屋子不存在通风问题,北照世盘坐在了床褥上面,脑海之中回想了一遍今日发生的事情,确认没有什么遗漏的地方,他才松了口气。 随着他的放松,六识散开,进入了自己的丹田桃山。 这里就叫桃山。 因为山上一开始就只有一棵桃树……那青莲是后来北照世自己从水墨世界带过来的。 随着他进入桃山,北照世的身心彻底放松了下来,因为神奇的水墨世界影响,如果他的周围有危险,他的意识根本无法进入自己丹田里的桃山。 进来了,意味着他周遭是安全的。 莲站在水池旁边,静静地望着里面,北照世走近之后才发现这桃树旁的水池里不知何时多了些游鱼。 “莲,这鱼是哪儿来的?” 莲平静说道:“那可得问你自己了,这里是你的世界。” 北照世注视水池里面的鱼儿许久,忽然记起在许多天之前他还在曳剑山的时候,因为和徐秀鱼对话而错失了一条黑色的鱼。 缓缓蹲下身子,北照世伸出手在水中轻抚,抓出一条肥美的大鱼。 金灿灿的,蛮好看。 北照世和它对视一眼,鱼儿忽然在他手中化作成一团金色云烟,而后反复变幻,最终演化成了一条小龙在空中肆意飞舞。 “错过就是错过了……这鱼多好?” “却不是我想要的那条。” 北照世轻挥衣袖,那条翱翔的金色小龙如同泡影消失。 “有段时间没有练剑了……” “我得去找燕了。” 莲没有说什么,微微点头,继续浅浅观望池水,里面他的倒影是一株青莲,生机盎然。 第63章 筛子还是筛子 水墨世界之中,北照世在那大殿门外看见了燕。 他正抱着自己的剑静静靠在一旁的石柱上,面色看不出悲喜。 “出剑。” 看见北照世,燕只有这么一句话。 北照世手中握住了一柄墨色凝聚而成的剑影,斜视燕,眼中的瞳孔逐渐聚焦。 四周的景象忽然变化,二人从苍茫的天地之中出现在了一处梨园。 白色的花瓣在树梢上面微微颤动,像是女儿家的羞赧与内敛,娇嫩而芬芳。 一片两片。 无数片。 后来刮了一阵风。 梨园之中,万千白色而幽柔的花瓣开始舞动,这阵风不但没有将它们从树梢上面撕扯下来,反而让它们开的更加繁茂瑰丽,瓣身上面的纹络清晰精致,大片的春意在梨园之中疯狂绽放,直到梨花香气弥漫在了二人的眸中。 梨花胜雪。 忽如一夜春风来。 北照世和燕站在梨园的两端,遥遥对视。 “剑意不错,可惜伤不得我。”燕淡淡说道。 他拔剑,剑光清寒,一尺三分。 从左手剑鞘而出,划开一轮圆月,停留在某个最微妙的位置。 斩落满园梨花。 花瓣自树梢枝头坠落,下成了纷纷扬的鹅毛大雪。 燕的剑锋已经臻至北照世的喉咙毫厘之距,北照世方才出剑。 这一剑很晚,所以北照世出剑的速度极快。 剑刃与剑刃交接的一瞬间,北照世手中长剑翻转,上面传来的微小变化让他意识到了燕的下一招会攻击他的哪些要害。 他能够提前预知,但是他躲不掉,也防不住。 ——这是燕的剑最可怕的地方。 明明知道对方要砍你什么地方,你做足了万般充分的准备,最后却依旧无济于事。 甚至你不能多阻挡一秒。 于是,和上一次二人论剑一样,北照世在相同的时间里,被捅成了筛子。 他还是一剑都没有防住。 对方的强超出了他的想象,若是在真实的世界里遇见这样的剑客,北照世没有一匹快马都懒得跑。 ——躺下不动是最省力的死法。 确保对方一剑就能捅死自己,而不是被捅成筛子。 这样会很痛。 …… …… 与此同时,东土某处的銮殿中。 灯火冉冉,四周的窗纱帘被微风吹起浮动,偌大的殿内上方只有一张暖玉床。 老人安详地躺在上面。 樊清雪为他细心地盖好了被子,才听老人说道:“我活不了几年了。” “在我死之前,我要把事情做完。” 樊清雪问道:“那我呢?” 他开始迷惘。 老人说道:“说了你多少年了,你得为自己活着。” “看看新来的那毛头小子……他的求生欲望就很强烈。” 樊清雪呼吸为之一滞,慌乱道:“难道下葬的时候,你不带我一起走?” 老人叹息。 “我带了你这么多年,你该长大了。” “别整天将精力全部放在我一个将死之人的身上,你长了眼睛,就多看看世界。” 樊清雪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的手指微微颤抖,退后两步跪伏于地,一个字也不肯讲。 老人翻了个身,背对着他,淡淡道:“这是命令。” 樊清雪沉默了很久,直到老人睡着后,他才缓缓回道:“是。” 声音微弱不可寻,也不知究竟是怕惊醒了老人,还是原本就没有力气再说话。 …… …… 竖日清晨,北照世精神奕奕地从石屋里面出来,看见了站在外面等候的一名黑衣男子。 “大人,饭菜已经准备妥当,待您用餐结束之后,我们将会带您去东土千机楼,在那里您可以熟悉一下关于自己职位上面的诸事。” 他对北照世非常的恭敬,纵然站在他面前的只是一个少年,却有着极高的地位,昨夜北照世上任‘隐’和‘屠’的消息已经顺着天宸阁的暗线沿着四面八方朝着余国的各个角落而去。 这些为天宸阁做事的人很清楚,能够混上位置的人……都不是什么简单的角色。 姑且他只当北照世是长着一副娃娃脸,识趣地没有问关于北照世的任何事情。 他们没有资格。 关于北照世的档案,已经被纳入了天宸阁的机密,除了上面批下的权力,其他人无人有资格去翻阅。 擅自询问查阅……那是找死行为。 北照世跟随那名下人去了食院,用完餐后又顺着龙脊桥朝南行,龙脊桥形状长条险峻,桥身其实就是简单的黑石拼凑,连接两片荒原之间的数十丈长的狭缝,桥身最宽处不过两米,窄的地方就只有一步之距,没有任何护栏,下方便是万丈深渊,究竟通向何处并不知晓,无尽黑暗中偶尔会传出恐怖的声响,让人心惊胆战。 这座龙脊桥连中央的支柱都没有,远望时候,其实就是一条简单无比的线,如若不是黑石足够坚硬,换作任何其他一种材质的石头,莫说承载重物,就连搭建都是困难。 千机阁的建造是在另一片荒原上面,所谓的阁楼并不像东土的那座九层高塔一样引人注目,事实上,这千机阁是建立在地下,一共有三层,分别处理着三类不同的信息。 边疆,江湖,朝纲。 进入了千机阁,里面的宽阔程度超出了北照世的预想,他大抵明白了为什么余国会历经三朝皇帝才能将这片地带搭建成天宸阁的老巢。 想要在荒原的坚硬黑石上面开凿出这样大的空间,需要花费的人力和物力是难以想象的。 负责处理江湖情报的那一层阁楼开在第一层,北照世进入之后,里面有许多正在记录和传递消息的下人,那名主管看见北照世手里的牌子,迅速地拱手道:“小人名叫三金,是负责处理江湖情报的主管,日后大人若有什么需要和吩咐,但凡招呼,不必客气。” 北照世点点头,而后询问道:“处理消息的事情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我需要做什么?” 他没有刻意露出自己高高在上的模样,这样的方式并不适合交流。 三金看见北照世这么好说话,心下放松了些许,回道:“大人的工作主要是去江湖上面调查一些比较隐秘的消息,千机阁在江湖上许多地方都有自己的势力,所以大人行事还算方便。” 北照世闻言笑道:“所以我才是那个跑腿的?” 三金面色略显尴尬,赔笑道:“大人虽然是四处奔波,但是在千机阁的势力范围之内,只要有所需要,小的们定当全力以赴,为大人做好详尽安排。” 北照世挥了挥手。 “跑腿也没有什么不好……除去千机楼的人,我还能自己招募人手吗?” 他想到了燕如雪。 帮人帮到底,送佛送上西。 反正这场和蔡家的对角戏,他们三人都是当事人。 三金迟疑片刻后说道:“可以是可以,只是小的斗胆提醒大人一句……外面的人多少会有风险,还望大人谨慎。” 第64章 入手蔡坤 “这个我自有安排。” 三金闻言颔首笑道:“大人既然是来了天宸阁做事,也应该明白这里的规矩。” “任何关于天宸阁内部的隐秘信息,一律不得向外透露,如果被查出来了,麻烦会很大。” 北照世点头表示自己都明白,这种组织大都会有这样的规定,毕竟天宸阁内部管理的是余国上上下下无数的信息,有些如同江湖野史这样的说出去当个笑话听听也便罢了……涉及到了某些不能轻易谈论的隐秘,一旦暴露,会对天宸阁带来极大的影响。 行事秘密工作的人,最怕的便是口无遮拦,不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 “关于‘屠’……”三金皱眉,直接对同一个人安排两个统领位置的情况是他在天宸阁从事这么些年头,没有见到过的。 北照世见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忍不住说道:“三金有什么话直接说就好。” 三金苦笑道:“大人,‘屠’并不属于千机阁的管理范围。” “这是一个类似侩子手的位置。” “‘屠’和‘血殇,白衣’不同,这个职位不需要接取什么任务,它存在的目的就是暗中处理掉江湖上面过分危害余国治安的蛀虫。” “其实在此之前……一直是樊大人在代理‘屠’的工作,不过现在既然大人您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屠’的事情,樊大人自然不会再插手。” 北照世眼神微动,内有精光闪烁。 三金的话让他觉得疑惑。 天宸阁的阁主并没有给樊清雪安排这个职位,按照樊清雪的性格来说,他绝对不会去主动插手和他没什么关系的事情。 他漠视生命,自然也完全不在意人世间的大多数事情……不在意,就不会去胡乱干涉。 你不能指望一个冷漠无情的杀手忽然跳出来打着正义的口号维护世界和平。 这不现实。 三金并没有察觉到北照世的异常,拿起案台上面的一张被密封的档案,递到了北照世的手中。 “里面记录了大人需要处理的蛀虫名单,以及他们的罪行和证据。” “有些人的信息可能不那么详尽,倘若大人觉得处理起来不稳妥,可以再自己亲自带人去查探一番,千机阁在余国的各个大小城镇之中均有负责调查的组织,里面不乏有高手,但凡需要用人,大人修书一封即可,不必事必躬亲。” 三金给北照世出了一个比较省力的点子。 利用千机阁一些武功比较高的人,去处理一些他需要处理的蛀虫,这样他就不必满世界跑。 当然,前提是需要处理的这条蛀虫不是那么的麻烦。 天宸阁的高手不少,但不可能全部都分散到余国各地,他们大部分都是留在了王城,面对一些偏远地区的严重问题,北照世还得自己亲自前去处理。 “只有这一份么?”北照世接过对方递来的档案,薄薄的一叠让他觉得有些不尽真实。 三金满面堆笑,别有意味地说道:“大人,一般简单的问题,天宸阁有人会去处理的,这档案里的……是比较麻烦的麻烦。” 北照世恍然,撕开了档案的密封处,详细地查看着上面的名单。 翻过几页之后,他看见了一个让他觉得十分惊异的名字。 蔡坤。 下面记录了蔡坤这些年的详尽所为,不少恶行甚至让人不忍直视。 “既然有证据,怎么没有人去搞蔡坤呢?”北照世咂吧两下嘴,天宸阁的情报收集还真是不赖,连蔡坤杀死分尸了自己的亲生母亲这件事情他们都能调查清楚。 三金闻言脸上的肉抖了抖,咽了一口口水。 他的心跳骤然加快,控制不住。 “大人……这位爷您最好别碰。” 北照世皱眉,斜视三金。 三金不敢与其对视,低头惶恐道:“大人有所不知,蔡家在王城享有的地位极其尊崇,但凡他们没有做出举兵造反这样大逆不道之事,王族是不会下死手整治的。” 因为北照世是自己人,三金索性省去了中间许多道道,直接明言,说出了一些在外面不能说的话。 “所以,如果一次性没有将他们搞垮,天宸阁就会遭到蔡家的报复对吗?” “大人慧眼!正是如此!” 北照世面色平静,继续翻看着手上关于蔡坤的档案,眼神之中逐渐锋利了起来。 幸亏燕如雪没有嫁过去,如果嫁过去了,现在指不定被虐待成了什么模样。 蔡坤此人不但武功高绝,地位尊贵,更可怕的是,他有非常严重的虐待情节,动不动就将家里的下人当作猪狗虐杀,手段残忍至极。 “蔡坤想要搞死燕家,难道是因为无法忍受当年燕如雪从他的手里逃掉?” 北照世心头疑惑,这位徐公子可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变态杀人魔,脑子有问题实在是再正常不过,天晓得他是怎么想的。 稍作思虑,他对着三金说道:“我这位置以前没人吗?” 三金点点头。 “在大人来之前,这个位置并没有人……其实早在数年之前,阁主曾经说过,‘屠’这个位置如果有人想坐,随时可以告诉他。” “嗯……但是没有人去,因为这个位置需要处理太多非常麻烦的问题对吗?”北照世目光停留在档案上面,嘴中接话。 三金叹了口气,苦笑不已。 “蔡坤的武功极高,就连樊清雪也没有杀死他的把握,所以他才一直没有动手。” 北照世听完后却疑惑道:“一个从小在王城含着金汤勺长大的徐公子,武功能够高到让樊清雪都感到头疼?” 三金回道:“如果是在荒郊野外,蔡坤自然不是樊清雪的对手,但蔡府内部高手如云……恕小人直言,这天底下恐怕没有几个人有能力孤身闯进蔡府杀死蔡坤。” 他希望北照世不要犯傻,妄想通过刺杀这样的手段来解决一件几乎不可能解决的问题。 “嗯……没有人来做这件事情,那我来吧。” 北照世语气淡淡,仿佛是在述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他的话让三金的身子僵硬,眼睛瞪大。 “想要搞死蔡坤,暴力不是唯一的办法。” 第65章 恰好到位的势力分布 “大人三思……这蔡坤和其他的角色不一样,当年徐一沁掌管蔡家,数十年的经营,打通了蔡家和王族之间的关系,成功地让蔡家地位在王城一跃千丈……档案上面记录的这些事情固然是严重的问题,但它并不足以帮助大人您扳倒蔡坤啊!” 三金很是忌讳蔡家,他在职多年,越是了解蔡家,就越是觉得蔡家底蕴之恐怖,当年那名徐姓女子在位时候的诸般手段,让蔡家领先了其他大家族数十年。 当今余皇的第三任妃子,便是蔡坤的堂姐蔡澜。 就单单是这里的关系,足够让许多王城富贵折首。 北照世将手里的档案合上,坐到了案台背后的椅子上面,对着三金笑道:“三金安心,我做事有分寸。” “你去帮我取一些王城其他大家族的信息,最近十年内的,越详尽越好。” 三金闻言愣住,有些不解,但还是转身快速地绕过一些廊道,去取消息去了。 北照世端起桌上的凉茶,浅浅喝了一口,而后皱眉,唤来下人说道:“这茶是隔夜茶,换一壶新泡的。” 他喜欢喝酒,也喜欢喝茶。 那名下人领命,很快便换上了一壶热气腾腾的新鲜茶水,那股子浓浓的叶儿尖尖的味道,顺着壶嘴散漫在阁楼之中,有人闻到自觉得精神都要清明几分。 北照世端起茶杯,吹了口气,缓缓饮下,手中的茶杯还未放回原位,便看见了三金抱着接近二尺厚的文案屁颠屁颠跑了过来,北照世赶忙放下自己手里的茶杯,又将茶壶提起来放地上,为三金腾出足够的空间。 “来,放这儿。” 他将文案放在北照世面前的案台上,才喘气问道:“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北照世挥挥手。 “你先下去忙吧,我好好看看这些文案。” 三金拱手,离开了阁楼的中央大厅。 北照世望着眼前这厚厚的记录文案,从一旁取来了琉璃灯,开始查阅起这些年来这些大家族和蔡家的渊源。 王城是一座非常大的城市,占地辽阔,本身又十分繁华,家族与豪门的林立只是一种必然的发展方向,数十大大小小的家族在王城共处,互相之间没有一点摩擦是不可能的。 利益才是永恒的伙伴。 这一叠文件上面记录的东西很多,不尽是重点,所以北照世需要自己花费时间去提取他需要的东西。于是便从清晨一直到正午,他一直坐在这个地方,屁股没有离开过板凳。 送饭的姑娘将食篮放在了北照世工作的案台上面,里面传出来的香气让人食指大动,或许是因为全神贯注工作了许久,北照世头一次觉得自己腹中如此饥饿。 两菜一肉一汤,不是什么特别宝贝的食物,但北照世吃得很香。 “哎,下次记得带点好酒。”北照世对着一旁候着的那位姑娘说道。 那姑娘面容黑黝黝的,看见北照世对她说话,受宠若惊,慌乱地点点头。 北照世吃完后,又问道:“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她身子一僵,随后指着自己的嘴巴,呀呀叫唤,然后对着北照世一直摆手,汗珠从额头间渗出。 北照世见状伸出手掌虚压,笑道:“行了,我知道你不能说话了。” “以后叫你小黑吧。” 他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取这个名字也就是单纯地为了方便。 小黑迟疑了片刻,点点头,不大好意思地对着北照世笑了笑。 北照世很喜欢这样淳朴的笑容,在王城这样的环境里面,很难看见。 “小黑下次带点酒吧……方便吗?” 小黑用力的点点头,清亮的眸子里面的透露出一些难言的光芒。 “好,辛苦。” 算上其他天宸阁的人,北照世明显是属于那一小部分非常好说话的人,小黑忍不住松了口气,对着北照世摆手,示意这是自己应该做的。 她年纪不大,与北照世相仿,脸上稚气未褪,却又显现得几分小小成熟。 北照世觉得奇怪,这样的姑娘是如何进入天宸阁做事的? 不过他没有去询问,他和小黑交流起来的确是非常的不方便,而且这不是北照世要解决的当务之急。 从三金为他寻找的这些情报来看,先前他为闻予青画下的蓝图……理论上是成立的。 北照世这算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王城里面的确存在一些世家和北照世当时描述的状况相似。 北陵杨一家族,六十余年前,在蔡家上位时候,被断了五年与金不换的贸易往来,导致经济直接大幅度萎缩,家族的势力也受到了严重的打击。 那是一场被列为余国国史的经典贸易战,徐一沁在一场天时地利人和三不沾的情况下,对杨一家族发起了一场必输的贸易战。 然后徐一沁打赢了。 如同一场极端荒唐的闹剧,断了杨一家族的财路,对他们的势力和发展造成了非常严重的恶劣影响,甚至一度让杨一家族朝着二流世家在堕落。 经济是一条大动脉,无论是谁被割了,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徐一沁已经死了,但是杨一家族的家主杨一佳豪还活着,正是当年败在徐一沁手中的那位。 北照世仿佛能隔着纸卷上面切身感受到杨一佳豪的愤怒,无奈,怨恨。 这不是普通的比斗,因为牵扯着世家,所以当年这一败,差点让杨一佳豪成为杨一家族的千古罪人。 说不恨,恐怕只有圣人才能做得到。 “这人设……简直就是上天精心打造的美玉。” 北照世忍不住赞叹,而后又将目光投射到第五家族上面。 他认识第五第五,而第五第五在第五家族里面的的地位又非同小可,如果他愿意帮忙说服或者是引荐北照世给第五世家当今的家主第五名,这事儿便算是做成了一半。 北照世先前与闻予青所述,是不要过分地透露蔡家准备坑杀燕家燕如雪这件事情,让他们自己去猜,而现在……北照世改主意了。 他要把事情闹大。 把第五,杨一,其他家族甚至天宸阁都一起卷进来。 他要借助天宸阁的力量,但为了避免自己事后因为‘让组织和你一起去冒风险’的理由,被天宸阁的人除掉,北照世必须先将这件事情做到能让天宸阁高层看见获胜的可能。 ——这是一个非常微妙的问题。 北照世在利用天宸阁的时候,得让他们主动进入这场纷争,而不是强行用外力迫使他们进入纷争。 如果北照世用了后者的手段,他确信自己至少有九成的可能会在事后被樊清雪直接做掉。 没有什么组织的高层喜欢被自己的手下威胁或是胁迫去做什么事情,如果有,轻则解雇,重则要命。 而因为天宸阁有了樊清雪……所以则不存在被解雇的情况。 第66章 一场偶遇引发的血案(一) 远山倾斜,太阳在东土这一头似乎显现得格外无力,还不到酉时,这边儿已经是一片漆黑,锁龙峡不但锁住了地势,也锁住了光线,倘若有人抬望眼,那天际有着一缕分光之势,明暗在东土被切割成了鲜明的板块。 北照世从千机阁出来,提了一壶酒坐在龙脊桥之上,双腿自然垂落在桥的边缘处,望着下方的无尽深渊出神。 他手上抄录了一些比较重要的信息,此时将千机阁的原来情报让人放回原位之后,他便带着这些信息自己离开了千机阁。 和蔡家之间的事情不能操之过急,他只有一次机会,所以一定得一击致命。 远处桥的那头,闻予青换上了一身粉红色的连衣裙,整个人忽而变得清纯起来,脸上妆容也不再如同先前那般妖艳,这样的时候,她在夜空里面反而显得平凡起来。 “原以为你是媚骨天成,现在看来是你入戏太深。” 闻予青走到北照世身后,指尖缓缓滑过他的后颈,异样又柔润的触感让北照世觉得微微发痒,忍不住扭动了自己的脖子。 “有区别吗?”她认真问道。 北照世微微一笑,将手里的这份抄录的文案递给了身后的闻予青。 “搞死蔡家,功劳全部归你。” “不要急着动手,我会有前戏的安排。” 闻予青接过了北照世手中的这份文案,挽起自己的裙角也坐到了北照世的旁边,仔细地阅读起来。 “功劳都给我了……你能得到什么?” 北照世十指交叉,看着下方的深渊些许出神。 “每个人都有一份初心,在从事任何职业的开端,或是掌握权力的初始。” “我的初心在你看来很幼稚,或许在时间的逐渐腐蚀下,多年后我也会变得和你,和樊清雪一样……所以趁着自己的这份初心还没有改变,我做一些我想做的事情。” 闻予青将目光投射向远方的星辰,迷茫散散淡淡,唇中莫名泛起了几分苦涩。 “追名逐利是一件坏事吗?” 北照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她手里的纸稿,发出了一些清脆的声响,语重心长道:“我就是随口说说,看这个。” 闻予青被他的话拉回了现实,方才才酝酿的一丝感慨立时间就被北照世吹散成灰,她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继续阅读着手里的文案。 “年纪轻轻,什么不学,学人家装深沉。” 北照世不置可否的一笑。 “我让人去与燕如雪送信,并且为她规划了一条非常安全的路线,等她做完了手里的事情,会立刻来天宸阁。” 闻予青偏头打量了北照世几眼,露出了一副别有意味的笑容:“果然,天下间的男人都是喜欢漂亮女人的。” “你这么小,小手段倒是挺多。” “你救了她的命,还为了她站在了蔡家的对立面,估计现在小姑娘家心里感动的要死,巴不得马上以身相许,给你生一大窝崽子。” 北照世没有理会她的调侃,与她对视了一眼,面容平静。 “那樊清雪呢?” 闻予青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 “他也喜欢女人吗?” ……闻予青面对北照世的这个问题,真是想了很久。 她不是没有勾引过樊清雪为她做事,只是樊清雪的表现让她对自己的魅力第一次产生了疑惑……事实上,樊清雪似乎真的对女人没有什么兴趣。 难道…… 闻予青柳眉一皱,面色变得古怪起来。 北照世伸手到她眼前打了一个响指,将她从自己的臆想之中拉回现实,两双眸子互相对视的过程之中,北照世询问道:“蔡家买你去杀燕如雪,现在燕如雪没有死,而蔡家却花费了十万两银子,这笔帐,他们不找你算?” 闻予青微微摇头,正色说道:“那十万两是买的燕如雪的位置,而我帮忙去杀燕如雪,是天宸阁卖给蔡家的一笔人情账,就算是失败了,他们也没有理由怪罪天宸阁。” “况且……这样的事情,本来就见不得光,他们巴不得一点儿风声不走漏,怎么会主动招惹天宸阁?” 北照世扬起自己的眉毛,看样子对闻予青的这个回答很满意。 “天宸阁的背景有多大,能和蔡家比吗?” 闻予青闻言,神情严肃起来,用一种非常非常不友好地语气说道:“我奉劝你最好不要想利用或是胁迫天宸阁为你做什么事情。” “如果你敢这么做,你会死得很快。” 北照世闻言偏头凑到闻予青的耳畔低声道:“如果能为天宸阁带来巨大的利益,而不需要天宸阁背负多少的风险呢?” 闻予青咽了咽口水,她平日里并不喜欢的被男人主动贴近,但是北照世却没有任何冒犯的意思,他仍然隔着一段比较‘安全’的距离。 “如果情况如你所述,阁主自然会安排。” 北照世身子往回靠了靠,深渊下面忽然传来了剧烈的嘶吼之声,就像是一头凶猛的野兽被扼住了自己的喉咙,进行殊死反抗,不甘死去的怒气从喉咙之间的狭缝炸开。 闻予青的身子微不可寻地颤抖了一下,北照世笑了笑,顺手丢了一块小石子下去,而后起身拍了拍自己屁股上面的灰尘,对着闻予青说道:“这段时间别急着去做什么事情,我们只有一次机会,打草惊蛇了……后面的事情会很难办。” 闻予青点点头,表示自己明白。 于是北照世又拿起了那壶酒,一边喝一边儿离开了东土,朝着王城而去。 当然,他还是会骑马,北照世不是没有练过轻功,但比起燕如雪之流,自然是差了一大截,况且在有马的情况下,自己完全没有必要像是一个白痴一样大半夜朝着王城狂奔,到时候搞不好还会被王城的守卫当作是傻子关起来。 入了王城,北照世牵马走在空旷的大街上面,这时候已经是夜半子时,该睡觉的人已经入睡,没睡觉的人也绝对不会成群结队走在王城的大街上面。 所以此处就空寂了下来。 脚步落在地板上面发出的声音与马蹄声混为一谈,北照世牵着马一路顺着大街向前,夜风起伏,从遥远的天穹微微亮处,一直吹到北照世的发梢间,他忽而抬头,便看见了不远处有一个熟悉身影。 她站在风里,站在王城最宽最大的那一条大街上面。 这是一个不可能出现在此地的女人。 “我曾以为天下很大,但是如今身边熟悉的面孔总让我觉得天下很小。” 北照世停下了脚步,马儿也停下了脚步,温柔的夜风为二人传递消息,不大的声音也就这样送入耳畔。 头顶月明,那女子红衣白发,一张俏脸在月光的清冷下变得异样美丽,眸中的灵动让人沉醉。 正是徐秀鱼。 第67章 一场偶遇引发的血案(二) 徐秀鱼站在距离北照世五十步的地方,这个距离让徐秀鱼看不清楚对方,直到北照世开口之后,她才恍然明白是故人。 她看了北照世几眼,张开嘴吐出了一个字。 没有声音的字,像是月光,从月亮上面一下来,就看不见了。 北照世只能看见徐秀鱼的嘴型。 她让他走。 有血滴滴落在地板上面,北照世的耳朵不够灵敏,他听不见,但是血滴落下的一瞬,反射出的月光射入了北照世的眼中,猩红一片。 她穿着红色的衣裙,所以北照世方才看不见她流血。 现在他看见了。 北照世牵着马继续朝着徐秀鱼走去,后者的眼神里面充斥着无奈,与此同时,她身后的巷口拐角,出现了不少黑衣人,手持刀兵,蒙面,杀意贯穿了王城的整条街。 两侧旌旗猎猎,鼓动的时候仿佛翻出了腥风血雨。 北照世面容间出现了疑惑。 这里是王城。 王城不该有这样的场面。 整个夜里都是有人在巡逻的,樊清雪武功高强独来独往倒也罢了……这些黑衣人明显武功与樊清雪相差甚远,否则徐秀鱼不至于还能站着和北照世说话。 ……一个字也算是说话,哪怕是她没有发出声音。 “你不该过来,今夜你和我都会死。”徐秀鱼终于开口。 北照世走的比马快,也比徐秀鱼身后的黑衣人快。 “你别告诉我这是冥府的人。”他望着徐秀鱼身后的黑衣追兵,淡淡说道。 徐秀鱼沉默了片刻,垂下眼眸,稍微叹息一声。 “比这更糟。” 她的指缝之间有红色的鲜血,二人不久前在曳剑山交过手,北照世知道对方是念力师,杀人不需要动手,所以她的手上也不该有鲜血。 除非她受伤了。 身上的红裙上有不少破烂地方,她似乎不想逃了,眼色里有浓重的疲惫。 “我以为逃到王城就安全了,却没有想到原来这些人就是王城来的,在这里,他们更加的肆无忌惮。” 锋芒既出,徐秀鱼在说这话的时候,离她身后最近的黑衣人出招了。 能赶到这里是真的不容易,他们追杀了徐秀鱼太久,如果不是对方身上的伤势过重,恐怕上面还需要派出更厉害的高手才能解决。 这个女人实在是恐怖,那名黑衣人忘不了徐秀鱼操控着六柄剑杀戮他们的同伙时候,人头分离,她连眼皮都没有眨一下。 终于可以让她体会一下当时自己面临的恐惧了,黑衣人隐藏在布巾之下的面容狰狞起来,纵使无人能够看见,但他心底的快感已经完全化作杀意释放出来。 “杀了她!杀了她!” 来自灵魂深处的呐喊,他的剑才出了一半,手腕处传来的温暖让他微微一愣。 北照世不知何时握住了他的手腕。 速度很快。 黑衣人不是没有看见北照世,他身后的黑衣人们也能看见北照世,只是他们选择性地忽略了这个少年的存在,一群杀手在王城之中奉着某位大人物的命令追杀另一个杀手,谁会在意路边牵着一匹马的迷路男孩? 指缝指尖的力道不大,但是胜在精准,为首的那名黑衣人觉得手腕一紧,自己的五指姐妹便不停使唤,松开了。 剑朝着地面坠去,只是一刹。 绝对是一刹。 所有人都看见了一抹极快的光影。 剑刃平滑,反射的月光角度有限,人只能看见其中的一抹,如果速度够快,出剑够精妙,那么就会对寻常人的视觉产生误差。 他们知道北照世出剑了,但是他们不知道北照世出了三剑。 血喷在北照世的脸上,是从喉咙处的窟窿喷出,也打湿了徐秀鱼的后背红衣。 那只是轻纱质地,血很容易就浸润进去,冰冷刺骨,没有温度,徐秀鱼皱眉,她认真观看着北照世手中的剑,开口道:“太冷了。” 北照世望着眼前数十名被震惊的黑衣人,面无表情将剑身上的血滴甩在青石地板上面,偏头对着徐秀鱼笑道:“那你可不能怪我。” “你得怪月亮。” “它挥洒的光冷,所以剑才冷。” 徐秀鱼头一阵晕眩,她失血有些多,前方反应过来的黑衣人朝着北照世继续杀来,今夜他们若是完不成任务,也是一个死,他们没有停手的理由。 “人太多了,你有马,带我跑路吧……”徐秀鱼不想北照世跟这群人硬拼,虚弱说道。 北照世瞟了她一眼,笑道:“我说了要救你吗?” 徐秀鱼怔住,稍微沉默,说道:“不救我你就赶快走,不必白白将自己性命葬送此地。” “你跟我讲过……活着好。” 北照世伸出手贴住她的背心,真力渡入,勉强帮她止了血,另一只手剑光轻闪,点在了欺身而上的一名黑衣人眉心,顿时那名黑衣人的眼睛失去神采,跪倒在地。 “今夜我救你一命,你要怎么报答我?” 北照世一只手搂住她,足尖轻点,二人身形快速后退,朝着马儿跑去。 “你想要我怎么报答你?”徐秀鱼放松身子,将昏沉的脑袋靠在北照世的胸口处,她头一回跟人这么亲近的时候没有什么防备。 作为一个杀手,徐秀鱼很少让人触碰到她的身体,这是一种非常危险的行为。 北照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用一种全然不焦躁的语气说道:“王城不让平民骑马,这些人是王城的人,所以他们十分了解夜里巡逻军队的路线,敢如此肆意地出现,想来王城的巡逻军距离这个地方很远。” 他没有什么顾忌了,直接抱着徐秀鱼翻身上马,朝着城门口疾驰。 他今夜本来来王城有事要做,因为徐秀鱼的忽然出现,打乱了他的计划,北照世决定将自己要做的事情先往后延,救人要紧。 杀死这些黑衣人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难的是怎么处理一地的尸体,北照世留下他们,他们便自己会处理先前被北照世杀死的人。 初次来到王城的北照世不怕得罪背后的某些大人物,江湖上自然有天宸阁的人会罩着他,而如果北照世触犯了余国的国律被人抓住了马脚,一旦有某些大人物针对他,他必死无疑。 天宸阁不会为了他这样的人,去和王族顶着干。 听起来有些小题大作,北照世喜欢防患于未然,这些能避免的必死情形,他都会尽可能避免。 第68章 计划的临时改变 出城门的时候,徐秀鱼身上浓重的血腥味引起了城门口侍卫们的警惕,门口负责看守的士官表情十分精彩,王城这样的地方,一年也难见到一条鱼,现在一下子出现了两条,他忽然间便觉得自己升官发财的机会到了。 当然可能最重要的还是图个新鲜感,毕竟在一个职位待久了却没有能够做什么事情,无论是谁也大概会认为自己和猪没有区别。 吃了睡,睡了吃。 只是单单抓上两个贼,到还不至于让他平步青云,然则总比什么事都做不了要好得多。 “站住!”他从自己的身边摸索了出了玄铁长戟,挺着一双因为在硬地板上面坐久了而发麻的双腿,不那么利索地朝着北照世和徐秀鱼走去。 城门口的许多守卫都围了上来,北照世早在先前靠近城门口的时候,已经带着徐秀鱼下马,他望着迎面走来的士官,暗中递给他一百两银票,低声说道:“我们是天宸阁的人……帮宫里的某位贵人办事,大人行个方便。” 北照世当然不知道天宸阁阁主的身份,此时也完全是一本正经,尤其不要脸地在瞎说,钱已经到位,对方能在王城混个士官,自然是老油条了,光这些钱未必能够搞定,适当威慑也是必要的。 这百两银子是他们一年的俸禄,细细数来其实不少,能够让他们的生活过的非常宽裕,此时面对这些钱财,士官确实心动。 北照世的话固然还有被考究的必要,士官也不知他说的是真是假,他凑近了北照世低声询问道:“有什么凭证吗?” 北照世摸出了自己的那块木牌,上面有一个鲜红的‘屠’字。 士官不认识这块牌子,但是见北照世这副坦然的模样,也信了七八分,他收下了北照世的银票,偏头挥手讪讪说道:“快走,让人看见不好。” 他侧脸有一些胡茬子,转过去时候脸上肌肉在轻微抽搐,让人觉得滑稽,北照世没有闲情逸致停留下来与他闲聊,带着徐秀鱼朝着城门外走去,一出城门二人便翻身上马,朝着东土疾驰。 月光铺满了黑石地,尘漫上一股异样的苍凉,北照世坐在了徐秀鱼的身后,双手绕过她纤细的腰拿捏住马绳,嘴上说道:“从现在开始,你的命是我的。” 徐秀鱼蹙眉,疲惫的双眼盯住马鬃出神。 “你不怕给自己惹麻烦?现在想杀我的人很多。” 北照世拿捏马绳的手指微微搓动,平静道:“这是一笔交易。” “只有这样,我才能救你。” 如果徐秀鱼愿意成为他的下属,那么便是愿意归顺天宸阁,北照世可以以徐秀鱼是数百年来继语常微之后第二个天赋异禀的念力师为由,帮她挡下外来的迫害。 往简单里说,换作其他人恐怕不行,徐秀鱼有让人心动的潜力,若加以培养,日后或可化凤凰,对于天宸阁而言是好事,此时冒上一些风险是完全值得的。 所以上面不会怪罪他。 反之,如果徐秀鱼不同意,北照世若是强行救她,让天宸阁背锅,北照世自己也是凶多吉少。 徐秀鱼思量片刻,轻声问道:“我若是不同意,你要怎么做?” 北照世淡淡道:“给你个痛快。” 二人之间出现了短暂的沉默,马蹄踩在黑石地上的声音有几分刺耳,远处偶尔会传来寒鸦的叫声,一声慢过一声,徐秀鱼低声道:“你知不知道,天宸阁也是属于红人的势力?” 北照世轻轻扯动了马绳,认真问道:“红人的势力范围这么大?” “非常大,大到你无法想象。” “所以现在的冥府才会这么强,因为它夺走了红人的大部分力量。” 北照世耸耸肩,完全不在意。 反正没有救徐秀鱼,冥府还是想杀他。 后背的温暖很暖,只是血迹粘连的感觉实在不舒服,徐秀鱼麻木地忍受,等到前方出现了锁龙峡的轮廓时候,她才开口道:“真不后悔?” 她不在意北照世救她究竟是贪图她的美色还是她在念力方面的恐怖天赋,常年混迹于杀手组织,她知道自己有被人利用和看重的价值,本身是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 一个没有价值的人便不配活着。 这就是冥府的价值观。 北照世深吸一口气,徐秀鱼身上的淡淡香气早已经被浓重的血腥气掩盖,发梢处光亮的银丝某些地方也被血渍粘连,让他非常的不舒服。 这问题他没有回答徐秀鱼,二人的牵着马到了他的房间,北照世为徐秀鱼准备了洗澡水放进浴桶,然后去叫了下人帮她取来女儿家的衣物。 北照世坐在床上,翻看着一些文案,徐秀鱼与他之间隔了一道屏风,水声和纸页翻动的声音混为一谈,浴桶是为男人准备的,所以很大,徐秀鱼坐在里面能伸直腿脚,非常的舒适。 她洗掉了身上的污垢,隔着屏风看见北照世翻看文案的影子,柔声问道:“你今夜怎么会去王城?” 如果是寻常女儿家,自然容忍不了自己洗澡的时候旁边还有一个男人在,虽然二人之间有屏风挡住,什么也看不见,只是徐秀鱼身为一个杀手,她没有理由在意这些身外事。 但凡不是干涉到性命和贞操,对她而言都是小事。 北照世将手中的文案折叠好,放在自己的枕头底下,又拿起为她准备的衣服搭在了屏风的上方,而后转身径直走出门外。 “这事儿现在不能与你讲,我要去找个人,你穿好衣服就待在我的房间里面不要乱走动……东土有一位非常恐怖的杀手,你绝对不会想在这个点遇见他。” “约莫半个时辰我就会回来,你可以在我床上先睡,我回来之后会叫醒你,然后为你安排住处。” 北照世交待完之后,就出了门去,徐秀鱼偏头看着一旁屏风上面的衣裙,眼里有些笑意,还有一些温柔。 她喜欢红色,因为她的师父喜欢看她穿红裙。 唯一让她觉得不舒服的地方,大概是北照世面对她的时候……太过坦然了,坦然到甚至让徐秀鱼在怀疑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男人。 “十五岁……不小了呀……”她嘴中喃喃自语,面露疑色。 待换上了一身的红裙,徐秀鱼仿佛一只红蝶,光着脚丫子踩上了北照世的床,而后盘坐在上面开始运功缓缓梳理着体内暴乱的真力,滋养干涸的经脉和身上的伤口。 第69章 锁龙峡外,白衣黑石 院子里的种了些盆栽,东土没有土,尽是坚不可摧的黑石,所以植物也在这里扎不了根,盆栽是比较方便的手段,想要移动植物也不比兴师动众,叫上三两人壮汉,搬走即可。 老人喜欢养这些东西,年纪大了爱看长青,浇水的动作细腻,举手投足之间能够看出老人对待这些盆栽十分用心。 院子周围没有什么防护的措施,也就是简简单单用枯木编制成的栅栏,防人防狗都不行,只是这样简单的栅栏,也能够拦下天下九成九的人。 譬如现在站在院子门外的那名白衣男子。 “他惹来了很多小杂碎。” 老人闻言也不答话,手上的花洒壶嘴被小石头颗粒堵住了,他拨开上面的盖子,然后用自己的手在里面摸索,好一会儿才从花洒壶里面把小石头都拿了出来,扔进了盆栽的泥土里面。 樊清雪看着老人的动作,若有所思,对着老人一拱手,转身离开。 他的速度需要快一些,因为黑石上的血很难清洗。 樊清雪走后不久,北照世便站在了栅栏门外,月光在少许雾气的遮掩下,朦胧了不少,星星点点的萤火虫在木栏外边儿散漫,他细想了一番,认为自己现在站着或许不那么合适,面对一个随时都可以要自己性命的人,还是应该将自己的态度放端正。 于是他单膝跪地,低头对着老人说道:“今日收了一名天赋不亚于语常微的念力师,不过她身后似乎有些麻烦,当时照世惜才心切,没有顾及太多,此时来找阁主,听候发落。” 亮出了自己救人的原因,以及这个女人的潜力,无论老人是要她死还是要她生,北照世得先找个理由将自己从对方的必死名单之中摘除掉。 惜才心切,这就是北照世给出的理由,用以解释自己的唐突。 至少出发点是为了天宸阁,而不是一己私欲。 北照世确信,眼前的老人绝对不知晓自己和徐秀鱼之间有什么猫腻,二人接触本就有限,救徐秀鱼也的确是因为惜才。 当然,这之间确也夹杂着一些私欲,徐秀鱼当初想要跳出冥府樊笼的心思感染了北照世,二人之间有一些共同点,让北照世觉得同病相怜。 老人缓缓将院子里的十六株盆栽挨个浇了一个遍,然后放下了自己空荡荡的水壶,走进屋子里面搬了一张小凳子出来,坐在院子里看着半跪在地上的北照世。 现在二人一样高了。 老人脸上的褶皱泛起了岁月的痕迹,已经很深很深,他对北照世开口说道:“樊清雪适才想要杀你,但是我觉得没有必要。” 言及此处,他又缓缓叹了口气。 “这人呐……在垂暮之年就会想很多事情,我坐在这个位置却又不只是这个位置,这么多年了……人是会死的,我还能坐多久?” “所以,天宸阁迟早是要交到别人的手里面。” “人在其位,谋其事,没有私心又怎么可能呢?” “樊清雪不懂这个道理,我希望你懂。” 北照世喉头微动,他这一回挺直了腰杆,很是严肃地说道:“阁主说的没错,但人也会分时段……一个刚刚入职的人,往往怀揣着一颗赤诚之心。” “我现在的这颗赤诚之心,还没被年岁腐蚀,我能看见前面的路。” “所以阁主如果觉得这人不该救,我回头就扭断她的脖子。” 言罢,北照世入戏太深,意犹未尽,补充道: “绝不迟疑。” 人老成精,老人活了这么多年,北照世两世为人,岁数也不小。 开玩笑,自己才入职几天?老人就和自己讲这些看似掏心窝子的话。 九成九的可能是在试探自己,北照世料想如果方才自己被老人的一番话感动了,承认了自己是因为私心才救的徐秀鱼,那多半回头他和徐秀鱼的尸体得埋在一块儿。 而且他比徐秀鱼会死得更快。 老人身边的一直有高手隐匿,是一名穿着黑衣的剑客,身上没有散发出一丝的气息,在夜里和一块石头没有区别,如果不是北照世进入了入微境界,他也不会发现这名黑衣剑客。 北照世不清楚这名黑衣剑客究竟有多强,也没有任何尝试的想法。 老人望着北照世那双干净纯粹,自己感动了自己的眼神,半晌后才挥了挥手。 “你的确年轻了些……做事出点纰漏正常。” “带她来见我。” 北照世闻言心底的石头落下,他微微颔首,人没有完全站起身子,而是躬身倒退离开。 任何一点儿微小的,会引起老人不爽的事情,他都要避免。 做戏就要做全套。 老人望着北照世远去时候的背影,面无表情。 …… 月光是白色的。 它从天际处射下,像剑一样锋利,被坚硬无比的青石地板挡下之后,消失的无影无踪。 上百名黑衣人骑着快马在大地上驰骋,黑巾上包裹的杀意被嘴含住,一声不吭,直到锁龙峡的位置出现,他们才停下了自己行进的进程。 一群棕马之中出现了一匹白马,上面驮着一个妖冶的男人,浓重的黑色唇妆和眼影,在穿上暴漏的黑纱着裙,坚硬如铁的胸肌若隐若现……如果他是一个女人,此时应当会很引人遐想,但他不是,他只是一个让人看了会觉得恶心的男人。 目光沿着脚下的黑色碎石的大地一层层向前清扫,很快他在苍凉漫漫的黑中看见了耀眼的雪白。 “二十五年前我就见过你一面,那时候你还很小。”妖冶男子开口,樊清雪此时的模样让他有些认不出来。 他们的确很长时间没有见面了,对于一个正常的人而言,二十五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淡忘这个世界上对大部分和自己不重要的事情。 樊清雪抱着手中的剑,闭目憩息,嘴上回道:“十四年前我们也见过一面,那时候我在清剿冥府的人,刚好在南漠的黄沙群里,看见你躲在一家客栈当小二。” “你去掉了这一身的妆容,但是我还是认出你了。” 于醒皱起了眉头,他细细的柳叶眉是画出来的,原来的眉毛太难看,被他自己剃掉了,此时一皱眉,上面因为长时间在马上疾驰而被疾风风干的妆有几分裂痕…… 他的妆容比一般女子都要重很多,粉底也打得厚,下面掩饰着一些被于醒自己厌恶的伤疤。 “看来你错失了一个杀死我的好机会。” 樊清雪握住剑柄的手掌用力的几分,面容上还是像先前那般自然。 只不过他睁开了自己的眼睛。 “我真不大想看见你的这张脸。” “甚至我都不想对你出剑。” 第70章 琴声往锋刃上走 樊清雪并非刻意怀揣着自己的恶意去嘲讽他,从三十年前他被老人从死人堆里面捡回来,到如今成为世上最可怕的杀手之一,樊清雪没有这个习惯。 能跟他说上两句话的人不少,能跟他说上两句话的敌人不多。 只是这样的一句话已经像针一样深深扎进了对方的心头肉里面。 于醒看着樊清雪的眼神已经逐渐杀意浓重,他摸了摸自己脸上的妆痕,边角掉落的粉尘让他的心情愈加不好,甚至指尖上面的触感已经让于醒摸到了自己皮肉伤的疮疤。 “交出徐秀鱼……还有五年前我没有杀死的那个小孩子,今日来都来了,账就一起算了。” 樊清雪眼神透过这群人,望着远方皎洁的明月,眸中有微光。 东土有一个其他地方都比拟不了的地方,这里天空的云永远遮不住月亮,无论是白云还是乌云,每到夜晚抬头凝视苍穹,总能望见圆润美玉挂在天空之上。 这大概就是东土唯一的美景,能为瘦骨嶙峋的大地点缀一丝忧伤静谧。 “你再带两百人,算上这一批,四百余人,能跟我这么讲话。” 于醒闻言眼神微眯,手上十分果断地挥动一下,身后的黑衣杀手骑着烈马朝着樊清雪杀去,这与战场上面的搏杀又全然不同,除去马蹄声和利剑出鞘的声音,听不见任何从人嘴中发出来的振动。 两方交接,樊清雪手中的长剑出鞘,染过一缕月色,轻吻四周黑衣人的侧颈,血痕浮现的时候,人手中的剑因为无力而缓缓脱落,然后马儿才带着这人冲向樊清雪的身后,一同滚落在黑石地上,染出一片鲜艳。 他杀人,也要杀马。 夜里微寒冷,人和马呼出的热气能在空气里面看见白茫茫的一片,然后被融进雾气之中,这里面又弥漫着热切的血腥,远处的于醒看着这一幕,不为所动,他身旁的两名下人换下了自己后背像是剑匣的东西,上面有精巧的机关,拼凑在一起后,从一旁的暗格里拉出几根粗细质地不一的线,于另一侧系紧,于是一张琴就做好了。 于醒身边的一名壮实下人以一种奇怪的姿势趴在地上,手肘弯曲,支撑于地,手臂与上身侧开成微小角度,从而调整自己的后背高度。膝盖也是弯曲着地,保持后背水平,而后另一个下人将先前拼凑好的琴放在了这名下人的后背上。 于醒盘坐于地,手掌覆于琴弦之上,面朝前方正在杀人的樊清雪。 声音从琴弦上响起,一个非常浑厚的低音炸开,而后樊清雪的侧腰处洁白的衣服便出现了鲜红。 甚至有些刺眼。 樊清雪面无表情,望着远方的于醒,手中的剑翻转,又杀一人。 于醒与樊清雪隔着三十步的距离,互相对视一眼,指尖微动。 其实不是微动,因为琴声响起的时候,空气之中出现了许多涟漪,像是碎裂的泡沫,里面存在着某种肉眼看不见的力量,强行伴随着音波阵阵,撕开了这三十步的距离。 这一次的音律和第一次并不一样,层层叠叠,仿佛一滴滴的水从雪山之上融化划开,千万水珠顺着寒冷的雪堆滑到山脚之下,逐渐汇聚成了一条瘦弱而无力的小溪,而后小溪缓缓东流融入大河,大河融入大江,最后百川汇聚,浩浩汤汤,直奔东海。 樊清雪没有躲,他身上的伤更多,只是手上拿捏的剑也更稳。 所以他杀人的速度也更快。 剑刃上面的血顺着剑身一点点往下滑落,樊清雪开始迈步朝着于醒走去,那些悍不畏死的杀手依然看不见地上躺下的尸体,他们疯狂地朝着樊清雪进攻,即便是自己手中的武器根本就沾不着樊清雪的衣服。 但是他们能够看见樊清雪身上的伤在加重。 这就是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的成果。 于醒看见樊清雪稳重的步伐,手上音律的节奏忽而乱了起来,变成了狂乱的扫弦,一时间仿佛周遭有群魔乱舞,身旁为他抱琴的二人口鼻依然渗出鲜血,但仍旧跪在原地未动。 他们不能动,此时一动,必死无疑。 直到樊清雪站在了距离于醒十步之距的时候,他躲掉了第一个音符。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 于醒的眼神充斥着血丝,指尖的琴弦不知何时已经断开,满手鲜血,血肉模糊。 樊清雪持剑站在了他的面前,白衣被血染红,他的表情依旧平静。 身旁的负琴之人已经俯首,额头点在地上,没有生息。 场面惨烈,那三十步的距离,躺下了四百多具尸体。 人和马都死了。 于醒怅然,他的眼中已经有血,抬头想要对着樊清雪伸指,才发现了自己已经没有手臂。 “我还是不会杀你。”樊清雪说道。 “这柄剑从二十年前开始陪我,帮我挡下无数的杀招,帮我饮下无尽的血……我不能这么对不起它。” “你太丑了,不配被我杀死。” 于醒嘴中渗出血丝,整个人抽搐地笑了起来。 “容貌乃上天赐予,你有什么资格嘲讽我?” 樊清雪说道:“你本来不丑,非要自己在自己脸上动刀子,现在变成这副模样,不要怪老天。” 于醒低垂下自己的头,咬掉了自己的舌头,静静等待死亡。 “五年前我明明杀死他了……”他喃喃自语,口齿不大清楚,目光依稀之间,回到了五年前的那个寒冬,自己一指头点死了北照世。 “我明明……” 于醒忽而固执起来,眼中神色清明,他看见樊清雪转身离开,看见了四周那些倒下的同伴。 断掉的琴弦上沾血,他栽倒,发出了沉闷的声响。 好听,就是好头。 …… 王城,蔡府。 蔡坤正在自家的鱼池里面养乌龟,这时候已经是夜半三更,旁边的侍女拿着自己的小扇子帮着他扇动,她的一条手臂已经不见了,脸上也满是小心翼翼和慌乱。 其实这个时节并不炎热,蚊虫也少,院子里栽种的茂盛植栽生命力很是旺盛,蔡坤特别喜欢芦荟,就在不远处的泥地上,摆满这东西。 全是盆栽。 上面还能依稀看见狰狞的疮疤,不是因为小虫子或是哪个不长眼睛的小鸟胡乱啃啄,而是被人为破坏,许多芦荟的伤口干涸之后,因为无法复原就留下了丑陋的伤痕。 正在聚精会神看着手中王八的蔡坤,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他将目光移向了府门口,中间隔着一堵墙,他什么也看不见。 蔡府的设计本是非常规律的,院子和房屋之间一般都隔着一些景物,虽然不大,但是中间有东西可以遮掩,或是假山,或是高树,不至于从这间房子里打开了窗户就能一眼看见那头。 脚步声是在高墙处的拱门口停下来的。 那名拿着扇子的婢女,不敢停下手中的动作,只是目光悄悄略过拱门口的时候,看见了一名黑衣人滚着朝蔡坤而来。 蔡坤看见他的模样,拍手叫好,笑出了声。 不过下一刻他就笑不出来了。 “于醒和过去要人的杀手,都死了。” 第71章 幽石日下苟活 夜还未过去,北照世带着徐秀鱼去见了老人,老人不在,他们就在门外跪了一宿。 徐秀鱼身上的伤势勉强止住,她不似寻常女儿家,这一宿对她而言,还算是能够勉力支撑。 天际处泛白的时候,她的鬓间已经流下虚汗,身子却稳稳跪在地上,一动不动,像是磐石。 北照世在她身边,面无表情。 阳光割开这头的黑暗,黑石上面有了光泽,微光如同珠帘一样从大地尽头的天穹被缓缓掀开,色泽美妙,暖意在二人身上冉冉袭来,徐秀鱼觉得自己舒服多了。 从半夜到清晨,随着时间的推移,二人跪到了正午。 好在没了烈日,所以只是膝盖痛。 期间北照世没有触碰过徐秀鱼,没有用真力帮助她调理身体,甚至没有做出任何一个多余的动作。 到了这个时候,任何动作都是多余的动作。 远方的脚步声缓慢,持续了足足好几分钟,老人的身影才出现在北照世的背后,他停下了脚步,于是大地上好不容易响起的脚步声到这里又突然消失了。 二人觉得脊背发寒,也听不见老人的呼吸声。 北照世到这个时候,才真切地了解到原来老人是会武功的,而且武功极高! 又过了许久,二人依旧没有任何动作,还是非常恭敬地跪在原地,老人从他们二人之间迈出脚,拨开了栅栏小门,进入院子里面,拿出了先前放好的水壶,开始浇水。 樊清雪依旧是一袭白衣站在门外,静静看着老人做事。 老人偏头瞧了樊清雪一眼,淡淡道:“你可以进来。” 樊清雪沉默,还站在原地望着老人,眸中异样的固执。 老人不喜欢自己的下属进入这个院子,这里一片属于老人自己的私人空间,里面养的花花草草也全是老人自己在打理,樊清雪觉得自己和其他下属不应该有所不同。 即便是老人从来没有将他当作自己的下属。 老人浇完水才重新坐回了自己的座位上面,指头上面有水,他缓缓擦干,将花洒壶放在了自己的脚边,望着北照世和徐秀鱼,淡淡道:“我要看见她的天赋。” “你说她在念力方面的天赋不亚于语常微,如果今日她无法证明,你和他一起死。” 北照世微微颔首,开口道:“是。” 他很不喜欢这样跪着,北照世从来没有给人下跪的习惯,只是现在自己的性命在别人的手里,他要活着。 那句脱口而出的‘可以’在嘴边就变成了‘是’。 虽然表达的都是同一个意思,但这其间也有不一样的地方。 可以代表的许可,自己的意见;而‘是’,则是遵从。 老人去为自己沏了茶,茶水很烫,他来不及下口,只说道:“你这样的人活得太仔细,我想杀你,但是找不到理由。” 北照世默然,什么话也没有说,徐秀鱼在他身旁,从自己的衣服里面拿出了一个小木匣,里面装着六柄被清洗得十分干净的小剑。 她手掌没有动,纤细的手指摊开,盒子缓缓漂浮在空中,里面的小剑仿佛有灵,被赐予了生命,在空中如同翩然的莹蝶起舞,美妙动人。 只是能控制六柄剑似乎还不是徐秀鱼的极限,她操控着这些剑在空中编排出许多精妙的舞姿,剑尾留下淡淡的虚影,速度极快,最后全部挨个舞出剑花,缓缓归入木匣之中。 老人看着徐秀鱼,目光之中露出些许赞赏。 徐秀鱼很年轻,二十来岁,能够做到这样的地步,光是天赋远远不够,还需要有非常刻苦甚至是变态的后天努力,他与语常微相识,知道念力师虽然比一般的修士武者更加强大,但是想要往上走一步却非常艰难。 他们要付出常人难以想象的努力,克服常人无法克服的困难。 “你们之前认识吗?”老人喝了一口茶,淡淡问道。 徐秀鱼目不斜视,也没有任何迟疑,回道:“见过一面,不算认识。” 这个回答其实很巧妙。 不算认识。 老人目光从她的脸上移开,重新回到北照世的脸上。 北照世一滴汗都没有流下,面色平静得像是一潭死水。 “真可惜。”老人笑叹道。 樊清雪持剑的手微微抬起,却看见老人示意他不要乱动。 “回去吧,她以后归你管。” “我时日不多了,别让我抓住杀你的机会。” 北照世对着老人叩首,面无表情地站起身,又一把拉住腿脚因为跪得太久而无法站立的徐秀鱼,一步一步从老人的院前离开。 目送他们二人远去之后,老人才说道:“看见了没?” 他是在对樊清雪说话。 “所有的人很珍惜自己的性命,偏偏你不珍惜。” 樊清雪回道:“杀手的命不值钱。” 老人叹口气,走出门外把栅栏拉开,牵住他的手,将他拉进了自己的院子里面,一脚将板凳拖到他的屁股底下,按住他僵硬的双肩,让樊清雪坐下。 老人坐在樊清雪的对面,慈祥的目光点点散散。 “那得看你为了什么而活着了。” 樊清雪觉得拘谨,脸色忽而严肃起来,神态像是如临大敌。除了面对老人,他似乎再也没有这么紧张过,如今的老人已经不再是三十多年前那个的老人,身上没有了那股凛冬的肃杀之气,多了好多软弱与慈祥。 越是如此,他越是紧张。仿佛记忆之中的某座大山有一天就这样轰然倾塌,一地沙砾,任人胡乱的踩踏。 “我为你而活着,你曾一直这样教导我,现在你要走了,却不想带上我,回忆过去的三十年,我认为自己没有任何地方做的不足够好,所有的事情都是按照你的意思……” 樊清雪的语气异样沉重,话里有一些极度细小,极度让人难以察觉的委屈。 “是的,是的……我一直这么教导你,但是清雪……人是会犯错的,我也是人,我犯了错。” 他低声说道。 “你该为自己而活着,而不是为了我。” “等我死后,你要离开天宸阁,离开红人,去你想去的地方,去认识你想认识的人。” 老人说着说着自己的声音逐渐寡淡,他清楚这不过是奢望,入了这一行,天下很多人都想樊清雪死,离开了天宸阁,谁也不能保证他能够活多久。 他不是刘柯纵,不是那个天下第一。 世上总有人能够杀他。 想要全身而退……难! 第72章 我接了你的悬赏 徐秀鱼坐在北照世的床上,北照世让人取了药酒,递到徐秀鱼手中。 “你自己擦擦,一会儿恢复些了就回自己的房间睡觉,这几日没有什么重要的事情,你在这里养伤为主。” 徐秀鱼拿着北照世递过的药酒,掀开的自己的红裙露出膝盖,上面已经是乌青一片,有血块肿起。 她脱下鞋子,将自己修长的双腿放在北照世床上,然后用药酒仔细地擦着膝盖处的伤痕,丹田之处的真力缓缓运作,沿着经脉朝着腿部运输,缓缓滋养内部的创伤。 “冥府的老巢在王城。”她忽然开口,声音轻柔。 一旁看书的北照世移开了自己的目光,望着徐秀鱼,目光中流露出不解。 “十五天前,我还在星海山,但是藏不住了。” “冥府的人找上了我,他们托我去杀一个人。” 北照世微微眯着眼睛,而后又闭上,继续听徐秀鱼说着关于冥府的事情。 “他们要我去杀君梦平……但是我没有同意,星海山地处小岛,来回就那么几条路,没有船只就需要能够踏水渡江的极高轻功才能离开……为了离开星海山,我真是费了很大的功夫。” “为什么不杀君梦平?”北照世睁开眼睛,下意识地看向她的双腿。 很白。 徐秀鱼低着头将手中的药酒抹匀,指尖揉搓着药酒,直到它们完全挥发在空气之中,她语气变得执拗起来。 “我就是不想杀她,君梦平对我那么好,当初她明明知道我是冥府的杀手,还是接纳了我进入星海山,并且费了很大的力气为我请来念力方面的老师,教导我学习控制自己的念力和用精血冶炼自己的灵兵。” “没有君梦平,我可能会死在某处乡野小道,尸体被野狗啃食,也可能被废掉武功卖到余国的花幽楼里面,像是工具一样供人玩乐……就这份人情,我也不该杀她。” 花幽楼是余国最大的青楼,许多大城都有,那里是王公贵族最喜欢待的地方,亦不乏江湖豪野……总而言之,只要你有钱,那儿就是天堂,买上一壶酒,可以坐一天。 北照世懒懒道:“江湖上,哪个人的手上不沾血?” “坏人可以做好事,好人也会做坏事,你能有这样的想法,我觉得这次没有救错人。” 徐秀鱼偏头,垂在肩头的银丝松散荡开,那张精致的俏脸全部呈现在北照世的目光之中。 “我腿好看吗?” 北照世闻言,抬头与她对视,非常认真说道: “你换个问题。” “行,你今夜去王城做什么?” “去找一个故人。” “谁?” 北照世沉默片刻,用一种看着白痴的眼神看向徐秀鱼,对方显然对自己是有一些了解的,如果是自己大抵就能够猜出。 “当然是第五。” “你不是查阅过我的身世吗?你应该了解我没有其他的朋友在王城。” 徐秀鱼细而均匀的眉毛向上微扬,两侧窄,中间略粗,看上去像是月亮,极具美感。 如果不是亲身经历,没有人会相信这样的一位温婉的漂亮女人会是一个杀手。 “冥府只有你的基本信息,至于身世并不知晓,其实这也是我觉得奇怪的地方,诚然冥府不是天机阁……但是他们自己的情报网也不是吃素的,世上少有他们查不出来的东西。” “或许是他们根本就懒得查呢?” 徐秀鱼仔细盯住北照世数息,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说道:“冥府的人全都是一群过劳病人,在他们那里,没有‘懒’这个说法,只要被列入冥府的通缉名单上面,他们就会把你所有的根底全部给你刨出来,除非他们真的挖不到。” 北照世身子往后靠了靠,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有几分欲言又止的味道。 他也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因为穿越时候传承的记忆之中,并没有关于他身份的那一部分。 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缺失了一部分记忆,北照世在尝试寻找回忆,不过没有什么卵用。 “别用这样带着浓重求知欲的眼神看我,我不知道,知道也不会说。” 徐秀鱼皱了皱自己的鼻子,娇巧的鼻梁处折叠开三道浅浅竖着的痕迹,手上荡开红色的衣袂,缓缓揉捏着自己的膝盖伤痕。 “你大晚上跑去见第五,想来有很重要的事情,现在因为我耽搁了,会不会坏了事?” 北照世将手上的书合上,放在自己的膝盖处,非常耐心地说道:“不会。” “我要做的事情,不是一天两天就能做完的。” “只不过因为救你,做这件事情需要往后推延几天,并不会因为你的突然出现而毁掉我要做的事,而你……现在赶快回去睡觉,你占着床,我也没法睡。” 徐秀鱼睁大自己的眼睛,非常正经地说道:“我腿上有伤,不能走路,你可以把我背到我的房间里面。” 北照世稍微侧过自己的脸,眯着眼睛斜视她。 “你这么不见外的女人我还是第一次见。” 徐秀鱼摊手,像个小赖皮。 “我一直都是这么直来直往,反正昨夜你救我的时候也抱了我……我感觉还不错,这是我第一次被人这么抱着,很有安全感。” “事急从权。”北照世叹了口气,走到了床边背对徐秀鱼蹲下身子。 “当时我也很警惕,我在怀疑你是不是来杀我的杀手。” 徐秀鱼玉臂攀上了他的双肩,贴在北照世的耳边儿低声道:“我走的时候的确接了冥府悬赏你的单子。” 北照世背着她朝门边走去,没走几步便听见徐秀鱼叫道:“鞋子。” 他无奈,又转身回到床边,把徐秀鱼的那双红色绣花鞋拿上。 “你接了单子又如何?” “现在你被冥府通缉,他们不相信你了,还是会派人来杀我。” 徐秀鱼蹙眉,轻轻拍打了一下他的肩膀,严肃道:“你应该担心我会不会杀了你……杀了你,我自然就能重新获得冥府的信任。” 北照世开门,背着徐秀鱼走出去,身子一抖,将她向上拖了拖,问道:“你杀了君梦平吗?” “没有。” “她教你修炼,接纳你入门,引荐好的资源给你,所以你感念她的恩德,宁愿背叛冥府也不杀她,那你凭什么要杀我?” 北照世背着徐秀鱼一直走到百米开外的一处小石屋,与他的住处不同的是,这座石屋外面没有画上任何的标记,只能通过石屋本身不规则的形状辨认。 “我救你的命,为此我不惜冒着巨大的风险,险些把自己赔进去,现在你告诉我你是来杀我的?” 徐秀鱼沉默了会儿,趴在了北照世的肩上,讪讪道: “只是接着玩儿。” 第73章 枝叶下的…… 烈日幽幽,明明光线不甚刺眼,却让大地变得炙热。山峡两岸夹道相迎,中间是一条清澈见底的小河,两侧山体上能看见粘连着一些半干燥的水中浮萍,绿色丝质一团,或许是因为日晒,它们变得蓬松起来,看上去十分柔软。 这条河地处王城西郊,寻常不下暴雨时候不涨水,只是一条温柔恬静的小河,水流速度甚缓,河中央的鹅卵石凌乱排列,在一些狭窄的口子处卡死形成了小谭,一些鱼儿游进去之后便游不出来,只能等待涨水脱困或是被人抓走。 蔡坤带着下人来到此处,他蹲下身子就着冷清的河水洗了一把自己的脸,目光顺着山峡中央望穿,一些穿着布衣挎着柴刀的人从山上不同的地方走来,男女不一,唯一相同的大概是他们眼中清冽的神色。 手中刀锋因为长时间砍柴,而变得有些稍微钝,不过上面依旧停留着浓烈的杀机。 他们都是山上野林的居民,也是这个世上最危险的杀手。 “于醒死了。”蔡坤也不在乎地上脏不脏,一屁股坐在地上,他脸上有些痘坑,也有一些角刺,不过似乎蔡坤完全不在意,华服的尾脚沾了水,他伸出手将其捞起来握在手中拧干。 “他带了我两百个杀字级的杀手去找天宸阁要人,被樊清雪全杀了。” 说到这里,蔡坤的表情有些病态的夸张,摊开自己的手,咬住牙齿,皮笑肉不笑地笑道:“两百人~” “还是杀字级的高手……这类人修为全部都在先天之上,那于醒还是人外山上境的修士!” 他缓缓来回扭动自己的身体和头颅,看着前方沉默的那群杀手,阴阳怪气地说道:“樊清雪一个人就把他们全杀啦~” “连马都没有放过!” 跨柴刀的那名壮汉嘴角有淡青色的胡茬,他淡淡说道:“大人应该清楚的,樊清雪在五年前就有杀死人外山上境高手的能力了,而且他的轻功诡谲,还尤其擅长伪装和用毒,在这个世界上,还没有出现任何比他更会杀人的人。” “他是一个天生的杀手。” “至于于醒……他过分高估了自己的能力,这两年他琴心大成,武功有了长足的进步,较之从前厉害许多……去天宸阁或许是因为想要弥补五年前没有杀死那个孩子的过失。” 蔡坤虚着自己的眼睛,峡谷那头吹来了风,将他的发丝从额头处直接吹开,向两侧分岔,露出了他那快到腰的发际线。 “那个孩子……北照世啊?” “对。” “有意思,这于醒也是个废物,一个人外山上境的稀世高手,连个孩童都杀不死,活该被樊清雪杀。” 他右侧那位背着弓弩的女人,生着一副壮硕的胳膊,上面肌肉轮廓清晰,隐隐能看见罡气护体,她将自己肩上的箭袋取下,正色道:“樊清雪是这个世上最难杀的人之一,如果大人真的想杀他,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军队围剿。” “这个世上不是没有能单吃樊清雪的人,只是这样的人……恐怕大人请不动。” 目光掠过远处的绿枝,相隔一百二十步,一片扎根在地上,纸条软嫩,密叶丰富,互相交错围成了一小团绿色的天然屏障。 地上的层层落叶混杂在泥土之间,小虫子攀爬,少许腐臭的味道散开,里面的只露出了半颗头颅,带着微弱的目光窥视前方。 目光不是光,即便这个世界的科技水平不够发达,但是不影响修士通过修炼来逐渐的认识这个世界,这样基本的常识他们是清楚的,所以一般来讲如果被一个没有杀气的人窥视,很难发现对方。 杀气是最容易触发修士六识的东西,即便是一般没有修炼的常人,如果窥视其的目光带着的杀气过重,也会被发现。 然而如果是没有任何杀意的窥探,就像是隐藏在深海中的一只鱼,便是早有防备,主动寻找,也极难发现。 除非这个人的六识已经磨练到了一种非常恐怖的境地。 破空声从一百二十步外传来,咻的一发,尾部的箭羽让箭矢在快速的移动过程之中依然能够保持微妙的平衡,风从细小的绒毛之间偷偷溜走,只是愣神的一刹,这只箭已经准确地命中了交相掩藏的密集绿叶间。 正中地上的那露出泥土的半颗头,额头上方出现了一个血洞,正在往外汨汨冒血。 “把自己埋进土里,倒真是非常懂事。”女人淡淡开口,对此人赞赏有加。 她就喜欢这种不喜欢给别人添麻烦的人。 蔡坤面色厌恶地朝着身后那团植被看去,皱眉道:“天宸阁的这群跟屁虫还真是阴魂不散。” 女人将自己的箭袋重新背回了肩上,又挎上普通的猎弓,用弓弦固定住箭袋,使其紧紧贴住自己的后背。 “大人最好小心一点,天宸阁虽然在江湖上面的势力不如冥府,但是也不容小觑,最重要的是天宸阁背后有王族的支持,真被抓住了什么原则性问题的马脚,蔡家恐怕不保。” 蔡坤冷冷地看着女人,说道:“做好你们自己的事情就行,我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干净。” 言罢,他从自己的衣服里面摸出了一张羊皮卷,递给了女人。 “这座山已经不安全了,我在甫县为你们留下了身份和住处,你们可以暂且去那里藏身,这段时间不要接冥府的任务,不久后王城翰博园会和江湖上的大门派披甲门与青阳宗进行一场文会武试的交流。” “这次的交流的主要目的是王族想要挑选江湖之中的好的良才来充实他们的实力,所以非常重要,届时无论是朝堂还是江湖,王族或是平民,目光都会聚集在王城这边,许多大人物都会到场,你们可以借此机会北行,去锦城,把燕家灭了。” 他们听完了蔡坤的话,选择了的沉默,这件事件对他们而言不算是难事,况且他们能走到今天的位置,手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不差这几百条人命。 当然,最重要的是,面对蔡坤,他们没有理由拒绝。 …… 山阳县,小江医馆。 燕如雪坐在床上,浑身缠满了纱布,这些纱布与肌肤之间隔着一些特质的药物,虽然绑在身上不那么舒服,但是燕如雪能够感受到自己皮肤肌肉的创伤正在快速地恢复。 数日前,江丹橘为她完成了经脉的易位和疏通手术,手法玄妙简直闻所未闻,虽然这个手术不能提高修士的内功修行天赋上限,但能清理掉一些人的先天性经脉问题,这等手段,便是放在余国的御医阁也是见不得光的宝贝! 她拿着手上的那张从王城寄过来的信纸,脸上不自觉浮现淡淡的笑意。 唯一不爽的事情大概是,很快她和北照世的身份就要转换了,先前北照世是她的护卫,而等她去了天宸阁,她就成了北照世的手下。 燕如雪的状况非常特殊,与正常的武者不同,曾经修炼武功的时候是松风寒用奇门手法渡了自己的真力给燕如雪修炼,也教会了她许多奇门秘术,现在她的武学境界和功底都在,唯一缺乏的是丹田之中源源不断从丹源产生的真力,因为如此,燕如雪空有一身轻功和武功,却没有办法施展。 现在江丹橘治好了她的经脉问题,燕如雪只需要十天半个月,就能彻底稳固自己先前的武学境界,甚至能够精进一步。 门外传来脚步声,燕如雪下意识地将手中的信封藏在了屁股下面,看见江丹橘端着一碗热汤走了进来。 “骨头是牛屠户家送来的上好棒子骨,燕姑娘一会儿记得把它吃了。” 这骨头上面粘连不少筋肉,被特殊药物和香料混合炖烂之后,不但滋补,而且味道鲜美,只是那股子食物之中弥漫的热气传入鼻中,就让燕如雪的肚子开始叫唤。 她面色微红,有些不大好意思,嘴上支吾一声,望着眼前额头上渗满细密汗珠的江丹橘,非常真诚地道了一句谢。 从前燕如雪没有机会接触江丹橘这样的人,她每天除了要帮着自己家里人操劳医馆的事情,还要做饭洗衣服,一天的时间被安排满满,每天燕如雪都能看见对方忙碌的身影,就在医馆的外边儿和自己家的院子里面不停奔走。 烈日暴雨亦是如此。 “谢什么?照世弟弟在山里教我练剑,这恩情我还没处报答他呢……再者我身为医生,本来就是希望有一天能够像老师那样悬壶济世,为天下苍生免去病痛之苦。” 言至此处,江丹橘的眸中忽然闪过一丝惊惶。 这些天医馆里外的事情让她太忙,忘记了自己还在曳剑山的老师章修来。 她当初走的时候,章修来的身子已经不怎么行了,状态下滑的厉害,江丹橘曾经为章修来诊治过,以他那时候的身体状况,根本就撑不到三年。 余国每天都有人死,这实在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从古至今,无数的武者前仆后继,为求一个长生披荆斩棘,或是外功横练筋骨皮肉,或是内功养气感悟天地自然,最后都没能破开三十三重天,去瞧瞧那长生的景致。 只有消失的那二人,曳青云与欧冶。 江丹橘担心章修来不是一天两天了,而且当初她离开山门的时候,章修来告诫过她,让她不必回来看自己,棺材和后事他都已经安排妥当,没有问题。 偏头朝着窗外看去,远处蓝天无云,是曳剑山的方向,江丹橘目光之中流露出了一抹深藏的悲伤,便是她是个傻子,也该知道一个人不会提前三年为自己准备棺材。 章修来知道自己要死了。 “江姑娘,你在看什么?” 燕如雪看见江丹橘的眼角有泪痕,却是担心是自己说错了什么不该说的话,细细想来,方才自己也没有说什么。 江丹橘收回目光,幽幽叹息一声,强笑道:“我这人眼睛有些小小顽疾,每过一段时间就要流泪,需要比较强的光照才能缓和。” 燕如雪不懂医,此时江丹橘这么说,她也就这么信了。 “江姑娘…届时我离开的时候会去王城,你有什么需要我转告照世的话吗?” 燕如雪微微疑惑,从这些日子的相处闲聊来看,江丹橘与北照世的关系非常好,如同亲姐弟,然而在得知了她伤好之后会去寻找北照世的时候,江丹橘却没有什么动作。 按照她的想法,至少应该回一封信? 江丹橘闻言笑着摇摇头。 燕如雪没有翻看过先前北照世让她带给江丹橘的信,信上介绍了北照世如今的现状,也和江丹橘说了少联络的原因。 招呼了两句,屋子外边传来叫唤声,听起来似乎有点着急,江丹橘迈着小碎步走了出去,门外来了一位妇人,叫做阿花,是给医馆内部帮忙打下手的人,此时似乎是在药理方面出了什么问题,不大好辨认,请江丹橘出去确认一番。 江丹橘离开之后,燕如雪才缓了一口气,她从自己的屁股下面将那封藏着的信纸拿出来,重新放回了自己的包裹里面。 王蒙前些天已经被她遣送回了燕府,现在四周冷清了不少,燕如雪待在这里担心给人家一直添麻烦,又觉得有些无事可做,没有什么意思,想快快去王城,接一些有趣的事情练练手。 …… 三日后,王城。 刺破黎明的第一声是从王城城门外传来的马蹄声,换班的守卫此时还在微微打着瞌睡,他们的休息时间向来不固定,白日里来往的人多,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现在这儿个时间点正好可以偷懒眯一会儿。 可惜的是,这马蹄声扰乱了所有抱有这种的想法的守卫,对方并没有给他们偷懒的机会,那人从城门口飞驰而入的时候,手伸进了自己的胸口衣服兜里,摸出了一张王族的谕令,直接扔到了城门口守卫的手中。 “左丞相诏令,此乃宫内要务,尔等休要多管闲事,坚守岗位即可。” 那些站在城门口的守卫听见了‘宫内要务’四个字,立时间就怂了几分,再上前围拢到那名接住谕令的守卫面前,看见谕令上盖着余国皇室的章印,知道了方才那人的确是宫里的人。 宫里有很多人,有一些他们甚至面都见不上,不认识实属正常,此时既然已经知道了对方的真实身份,他们便也不再多操心,各自安分地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面开始值守。 被方才那么突如其来的马蹄声阵阵吵醒,他们的神经绷紧之后已经没有了困意,索性‘提前’开始了今天的工作。 第74章 一望庐山 同一时刻,天宸阁中。 北照世早早起身,洗漱一番之后动身去了千机阁,准备着手一些能做的任务,阁内负责整理的情报的人全部都是日夜轮番替班,所以无论北照世再任何一个时间段去千机阁,这里都会有人。 只是今日千机阁内部的气氛似乎有些格外肃穆,细细观察,那些正在整理情报的人员他们脚下的步伐稍显仓促。 三金正拿着一张新鲜出炉的情报仔细查看,面色凝重,神情十分专注,以至于他连北照世的到来都没有看见,后者迈动自己的步伐走到了三金的身边,啊了一声,吓了三金一大跳。 他惊魂未定地拍拍自己满是脂肪的胸脯,对着北照世拱手道:“小人该死,方才没有看见大人……” 三金话还未说完,北照世笑道:“私下里这些俗套的话就免了,我看你审查情报这么认真,才故意过来逗你玩玩。” 三金苦笑一阵,而后将手中的情报递给了北照世,走到案台旁为他将茶水斟满,说道:“几日前发生了一场命案,出现在王城西郊的开凝峰外,那里有一条平日里水流轻缓的大河,旁边不远处的鹅卵石地外有一些地上生长的杂草和青曼,在里面我们发现了一具腐烂的尸体,是我们天机阁的人。” “那人名唤方中,是千机阁内培育的精英,尤其擅长伪装和查探情报,年前的时候我们通过了内部的关系,将其隐匿的送入了蔡家,负责监视蔡坤,不过短短数月,他为我们获取了许多惊人的消息,然而这一次却出了纰漏,被人一箭射穿了脑门。” 北照世拿着手中的情报,耳畔是三金沉重的声音,他仔细翻看了一遍关于方中的尸检报告,上面不但有详细的记录还有图示标注,刺破的具体位置,箭矢的大约力道估算,弓箭的品类质量…… “这个位置中箭,角度的精妙,用力的恰到好处……是个非常恐怖的高手所为。” 北照世看见关于插进方中脑门的那支箭矢详细的介绍,质地,箭头的锋锐程度,重量以及箭羽的材质和粘合度。 许多细小的参数都会极大影响一只箭射出去的准确精度和破坏力,对方的这只箭粗制滥造,甚至完全不能当作箭来用。 “千机阁的箭道高手推测,对方是在百步开外射出的箭矢……唯一让我感到疑惑的大概是用这样的箭矢,竟然能在百步之外还造成如此恐怖的破坏力,对方对自己的箭术和臂力究竟是多么的自信?” 三金的话让北照世抬起头,他注目三金,眼光之中散漫着某种色泽。 “相比起纠结于凶手的实力,我对他的身份更加感兴趣,或者说……凶手与蔡家是什么关系,蔡坤为何去会去开凝峰,如此谨慎是为了做什么?” 北照世将话题引入正轨,三金陷入了沉思。 “蔡坤一般是不会出府的,即便是出府身遭也有极其厉害的高手跟随,此次直接跑到西郊这么远的地方去,的确很是反常,而且……” “他的行踪甚是诡秘,除了方中,我们其他的沿线竟然完全没有监视到他,千机阁在蔡府周遭布下了十八重视野锁,封死了他的所有出行路线……没理由他出府之后我们的眼线却不知道啊……” 三金缓缓说完,眸中出现了疑虑,他们能够往蔡府里面注入血液,很难说蔡坤是不是也在天宸阁中埋下了种子。 对方虽然年轻,却并不简单。 他们与蔡坤打了很多年的交道,这些年蔡坤的成长速度已经超出了他们的预计,此人不但心狠手辣,而且为人城府颇深,心思缜密,曾经制造了不少让天宸阁感到头疼的麻烦。 北照世走到了案台边儿,端着那杯茶水缓缓饮下,随口问道:“千机阁是什么时候注意到蔡坤的?” 三金想了想,回道:“十年前。” “那时候蔡坤多大?” “八岁。” “为什么千机阁会开始关注蔡坤?” 三金闻言对着北照世打了一个手势,示意他稍微等一等,而后便埋头朝着廊道走去,这条廊道两侧开着许多房间,就像是监狱一般,只是里面不是在关押犯人,而是摆放着这些年许多有被留存下来的情报和信息。 三金离开之后不一会儿,他就拿着一小叠陈旧泛黄的公文纸出来,仔细小心地铺在了案台上面摊开,对着北照世说道:“大人您看,这是十年前的消息,当时还有不少琐事我们都已经处理掉了,这一份是蔡坤用了十天亲手杀死自己的母亲并将其分尸的记录。” 北照世听完眼皮一跳,不自觉地问道:“十天?” “对,十天。” “手段极其残忍凶狠,上面有详细的记录,大人可以自己查阅。” 北照世眼光在这些记录蔡坤毫无人性的恶行上面扫过,疑惑道:“蔡嵩不管?” “姚枝南毕竟是他结发之妻……再者弑母这事说出去恐怕会被所有人都唾弃,也容易落下话柄,蔡坤品行恶劣至这般,蔡嵩难道视而不见?” 三金略一沉默,低声道:“千机阁其实也觉得这件事情十分蹊跷。” “但事实上就是,蔡嵩的确没有管……他不但没有管,甚至像是没有发生过这一切一样,这几年蔡嵩变得越来越奇怪,仿佛对什么事情都不上心,除了王族议事他上朝参加,其余时候就待在自己的屋子里面,半步不出,饭不吃,水不喝,跟中了邪似的……” 北照世听完浑身一阵鸡皮疙瘩,伸出一只手握拳,咋舌道:“好,收。” “你这越说越玄乎,听得我汗毛都起来了。” 三金脸上微微尴尬,北照世将那些记载了蔡坤恶行的情报让三金收好,这些是天宸阁自己统计的消息,不能够作为证据使用,但至少能够帮助北照世更加了解的蔡坤。 “一个连自己亲娘都杀的人,还有什么事情是他干不出来的?” “蔡坤弑母这件事情背后应该还有一些我们没有发现的更深层次的原因,那里暂时漏了马脚,现在蔡坤只怕会在家里严格排查自己的下人,暂时不要去刻意调查他了,先过了这段时间的风头。” 三金低头允诺,其实在发现这个人尸体时候,他们隐藏在蔡家的许多卧底都无声无息消失了,不过这并不是全部,依然有一些藏得深的老阴货,没有被发现,继续坚守在自己的岗位。 北照世劝退了三金之后,去查找了一些关于需要料理的‘屠’字工作,在翻找资料的时候,除了需要杀的人,还有一件非常有意思的事情吸引了他。 大概的情况就是,当年燕如雪潜入蔡府偷偷放置自己师父骨灰的时候,其实还做了一件事情,可能这件事情燕如雪是真的不记得了,因为这其实对当时的燕如雪来讲不能算作是一件事情。 她不小心碰落了神龛的盒子,就在蔡家的祖堂之中,那盖子的大小似乎制作的并不仔细,或是刻意为之,轻轻盖在上面是没有问题的,但是一旦有人触碰,它稍微移动就会直接砸落,而当时蔡坤不知为何,正躺在神龛之中。 上面给出了一份比较潦草的涂绘,从涂绘上面看来,那个时候的蔡坤非常瘦,说是皮包骨头也不为过,与其说是人,倒不如说是一具干尸。 而且更让人觉得蹊跷的是,蔡坤那个时候为何会躺在神龛之中? 还是一个做的像棺材的神龛。 或者……那就是棺材? 怀揣着这样的疑问,北照世在仔细查看那张图,愈发觉得当时蔡坤就是躺在棺材里面的,而不是什么神龛。 大部分的神龛都是竖着直立摆放,供奉的神灵只是很小的一个工艺品,它们不需要太大的空间存放,而蔡坤当时躺下的那具长方木盒,分明就是一具棺材。 “燕如雪别不是个傻子吧……这就是棺材,哪里是神龛……” 北照世忍不住吐槽一句,蔡家有许多秘密,只是就目前的情况而言,他还没有能力完全去挖掘,挑选了一些比较简单的任务,他将这些任务全部整合起来,最后交给了一名负责传递情报的下人。 “都是密信,加急,直接送到余国其他地区相应的千机阁内,上面的事情他们会处理。” 那下人领命,转身快速离去,北照世绕过长廊回到案台旁,拿出了纸笔,将一张纸上的一些任务条款做了标注,等待那些相应的地区的千机阁传回来捷报,他就准备将这些任务划去。 没有飞机,又不能像传闻中三十三重天高手那样缩地成寸,他要亲自去余国各地奔走做完这些任务,迟早得疯。 时间上也来不及。 简单处理了一下手头的事情,北照世回到了自己的房间内,缓缓进入意识空间,那副水墨世界之中。 出乎他意料的是,今日莲并没有待在他的丹源内,而是回到了这片世界,他在喝酒,手中笔墨飞舞,墨痕若秋水泛滥,跌宕起伏,时而在空中化作蛟龙盘桓,时而散作百鸟争鸣,墨笔轻轻一挥,这篇天地开始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一股子说不出的粗犷豪放弥漫,让人热血沸腾。 北照世深吸了一口气,他走到了莲的旁边,仔细观看着他写下的字迹,眼中却是一片模糊,什么也瞧不清楚。 “燕在吗?”北照世询问莲,今日他进来,没有看见燕的身影。 莲偏头看了北照世一眼,平静说道:“今日我陪你练剑。” 北照世闻言一怔,他原以为自己需要战胜一位剑客之后,才能遇见下一位剑客,只是莲的话否定了北照世这样的观点。 天际处苍茫万里,忽而一声鸟鸣响起,清脆悠悠,北照世抬头循声网去,看见一只水墨汇成的黑鹤朝着地面而来,翅膀之间缭绕着一股淡淡的痕迹,像是才从纸上跃然而出,还没有来得及风干。 鹤一落地,就变成了莲的模样,只不过是黑色的。 “你见过燕的剑了,他的剑杀意很重……在众多的剑客之中,燕是属于极少数没有剑意,却比有剑意的剑客更强的剑客。” 莲没有燕那样急切,上来就开打,反而像是一个朋友,不断和北照世说着闲话。 北照世蹙眉,用一种非常认真地口吻问道:“他是怎么做到的?” 莲手中的笔微微停滞,墨滴顺着笔尖滑落,在白色的纸上溅开一朵黑色的寒梅。 “他并不是唯一,这个问题或许你问他会更加合适。” 北照世沉默,之间墨痕凝聚,逐渐形成了一柄普通至极的长剑。 “开始了吗?”他望着朝着莲缓缓走去的墨影,眼中流露出警惕。 北照世确信莲也是一个非常强大的剑客,或许不弱于燕,对方给他的感觉一直都像是深渊。 墨影没有攻击北照世,而是拿起了莲手中的墨笔,继续帮助莲在写作,而莲则站在了北照世的面前,一柄幽绿色的长剑握于手中。 二人对峙片刻,莲忽然动了。 他剑尖轻颤,四周便换了天,一道恢弘的声音从天上传来,轰隆作响,宛如惊雷阵阵,威势滔天,北照世抬头缓缓看去,星辰之下有一道口子,平整光滑,像是被人用剑划开,那银河便从口子里面倒悬而下,一落即是三千尺,紫霞氤氲。 溅开的水珠,就是一柄利剑。 丰润晶莹,目光瞥过,北照世从水珠之中望见了莲。 不是对面那个一动不动的莲,而是正在挥剑的莲。 北照世不大清楚莲是在什么时候挥剑的,但是在水珠落地的时候,他就输了。 面对那道奔腾汹涌的瀑布,他直接彻底毁灭,完全没有反抗的余地,直至莲撤去了剑意,北照世才在水墨世界的帮助下缓缓凝聚了自己的肉身。 他沉默了许久,语气之中带着少许的尴尬,对莲说道:“超纲了。” 这位爷真是比燕还干脆,燕虽然表面冷淡,其实在和北照世论剑的时候,留手让着些,至少在他被刺成筛子之前,能体会到很多东西,能够有反思和反击的机会。 然而莲一上来就放大招把他摁在地上摩擦,北照世完全不知道自己刚才面对那道瀑布,该怎么接招。 一滴水他都挡不住,面对的却是一道浩荡不绝的瀑布。 “你不需要想着如何抵抗与反击,剑客之间的剑意是互通的,我将自己的剑意展现给你,只是认为你能够从中体悟到什么。” 莲收回了手中的剑,不再和北照世动手,继续写他的东西。 北照世看着他,心底默默骂道:“一眨眼我就莫得了……我悟个锤子。” 在离开之前,北照世看着莲聚精会神的模样,忽然问道:“你在写什么呢?” 莲沉默片刻,淡淡回道:“飞流直下三千尺…疑是银河落九天!” 第75章 演戏不杀人 水墨的梦境之中的时间流逝速度正在和外界逐渐地拉开差距,这种潜移默化的变化并不是突然性的,初次进入这片天地,里面和外界的时间流逝速度比大概在三比一左右,而现在却朝着四比一在进步。 北照世认为这绝对算是一种进步,随着时间的比例逐渐增大,他在水墨世界停留的时间就会变长,每每有所收获需要进行体悟或是修炼的时候,他便可以进入水墨世界之中,节省自己的时间。 这片梦境世界带给他的不仅仅是剑道方面丰富的资源,更恐怖还是他比正常人多出来的时间,这些时间让北照世在内家功法上面积累突飞猛进,本来他经脉天生就适合内功修行,又比正常的武者要多出接近四倍的修炼时间。 无论是剑道,还是内功修为,北照世一点儿也没有落下,即便是白日里被各种俗事缠身,他依旧有着非常多的时间修炼。 …… 东土在夜里下了一场小雨。 这里不像是草原上那壮阔的绿色海洋,也不如沙漠那般金色起伏的跌宕,黑色荒败的枯寂就是东土唯一的写照,地上的石头也不知究竟是什么材质制成,总之坚硬如钢铁,本身又极耐高温,无法用火熔炼。 北照世撑着纸伞站在悬崖边缘,旁边不远处的石堆上面放着一坛酒,他不大明白当年那些人是用了什么办法才将黑石打磨掉,造出那么大的空间供人使用和居住,但北照世知道天宸阁的背景远远不止他看见的这么简单。 这是历经了三代余皇打造的,属于王族的私人财产,然而现在却在老人手中,北照世雪亮的卡姿兰大眼睛,一眼就能瞧出老人应该是宫中的某位贵人,至于究竟和余皇是什么关系就不清楚了。 这样的事情,天宸阁都没有任何信息记录,就算有,北照世也不敢去查,他心底清楚,因为当初他在锦城杀死了风汉,老人对他一直抱有极其强烈杀意。 这里面不只是单纯的因为风汉的身份,从年龄上面判断,风汉应该在天宸阁有相当长的一段工作时间,从职位上面来判断,他应该在的天宸阁很受重视。 这样的人,必然和天宸阁里的高层有不少的来往,那些高层不是心里病态阴冷的杀手,所以与人来往处久了自然有感情。 尤其是老人年纪大了,心不比年轻时候那般坚硬,人世间经历过的许多事情都会在这个时间段浮现。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老人如此针对北照世,此间定然有私人原因,北照世不是傻子,自然能够明白,月前闻予青为他求情的时候,老人仍旧是想杀他的,天宸阁内的机关已经说明了一切。 只不过他的表现超出了老人的预料,能力上面的过分优秀让老人心动了。 老人身为天宸阁的阁主,首先考虑的必然是天宸阁的利益,王族的利益,私人情感要先抛诸脑后,这是北照世能够活下来的根本原因。 再者,当初北照世在锦城燕如雪身边的时候,蔡家没有派遣厉害的杀手过来杀她,反而是冒着风险找天宸阁帮忙,这件事情当初不觉得奇怪,但随着早晨三金的那一份报告,让北照世开始意识到了事情的反常。 ——蔡家有非常恐怖的江湖势力,手下有极其厉害的杀手, 但是当初刺杀燕如雪的时候,蔡坤没有派出这些人,反而让闻予青代劳。 且不论他是不是真的相信天宸阁,明明两家是对头,蔡坤这样的做法无异于会给人留下把柄,便是要不了蔡家的命,却也会惹来非常大的麻烦。 身在高位,权力更大,面临的风险也越大。 蔡坤做了好几件事情,都非常可疑,北照世细细揣摩着中间的过程,没有注意天上的雨滴变大了。 确实是下大了。 最简单的判定方法便是这些清澈的雨水从云端落下的时候,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开始细密而微小,连绵不绝,在耳边甚至会让人觉得舒服。 现在的声音不如暴雨那般刺耳,却也不会让人觉得很舒适,这些雨声掩盖住了远处的脚步,也盖住了那坛子酒散发出来的香气,北照世站在雨中,将手中的油纸伞放在地上,两手抱着那坛子小黑为他带来的美酒,用嘴撕开盖子便咕咚咕咚喝了起来。 时候不大对,所以这个时候也就不存在什么慢慢品味的闲情了,再过上稍许,天上寡淡的雨水就会大把大把地浸入酒坛子,毁去小黑特地为他准备的心意。 那其实是个很美的姑娘,虽然她长得不好看,还是个哑巴,却十分温柔。 他喝完了酒,打了一个酒嗝,才回过身看着站在自己身后的徐秀鱼。 她身后雾气在弥漫,月色和空气之中微小的尘埃粒混作一团,将它们染成隐隐约约的样子,然后送到了地面。 北照世看着她,心情很放松,但是开口想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方才他一直在想事情,这时候忽然回过神来,思绪有些卡壳。 “前年我在西北隐香山锤炼自己念力的时候,遇见过一个牧童,他夸我很漂亮。”徐秀鱼撑着花伞,非常平静地述说着。 “但是我杀了他。” 北照世听完后笑道:“隐香山是余国异兽聚集最多的地方,虽然景色秀丽,却也是一处死亡之地,那里怎么会有牧童,分明就就是来杀人的杀手。” 徐秀鱼与北照世对视,认真说道:“这个世界很危险,人就是要保持相当的警惕,才能活下来,刚才我接近你,你完全不知道。” 北照世回道:“我不想把你当成敌人,现在你是我的下属,从你告诉我你没有杀君梦平的时候,我们之间建立了非常脆弱,但是很宝贵的信任。” 徐秀鱼眸光闪烁,低声道:“你不担心我撒谎?” “你应该知道天宸阁是做什么的,千机阁是天宸阁的一部分,他们的消息更新很快,君梦平如果死了,消息一定比你到得快,这一点毋庸置疑。” “而你是不是真的接了杀君梦平的悬赏我的确不清楚,天宸阁现在对冥府的事情知之甚少,而我又是刚刚上任,所以我当时救你的时候仍旧对你抱有戒心。” “那个时候的你实在是很容易让人怀疑,你受了那么重的伤,身上却没有一处伤是真正致命的,我有理由怀疑这是你们演的一出戏。” 徐秀鱼蹙眉,她走到北照世面前,非常滑稽地将手里的伞举直,因为身高的缘故,她不得不这么做,动作看上去有几分蠢笨。 “这就是一场半真半假的戏码。” 北照世随手将手中的酒坛子扔到了山崖底部,从徐秀鱼的手上接过那把花伞,平静问道:“所以你准备什么时候下手呢?” 徐秀鱼想了想,眼中流露出迷惘,她将目光投放到远处的朦胧中,出神了很久。 “很早的时候,师父说我以后也许会遇见一个下不去手的人。” “如果遇见了……就不要再为冥府做事了。” 第76章 没有伞,也不带剑 “君梦平?”北照世目光微动,眼底的徐秀鱼化作了一条黑色的鱼。 徐秀鱼没有回答,只是对着北照世翻了个白眼。 “你这人可真是个装糊涂的高手。” 北照世非常绅士地对着徐秀鱼颔首,微笑道:“谢谢夸赞。” 伞尖上的水滴缓缓顺着伞面滑落,滴落在徐秀鱼的后背上,丝丝微凉浸润丝绸,打湿了光洁的肌肤。 “前不久你与我说冥府的老巢在王城,可以详细说说吗?” 徐秀鱼闻言,目光盯着北照世胸口的衣服,纤细柔和的眉毛朝着眉心凝蹙,语气有几分莫名的味道。 “我后背被雨打湿了。” 北照世沉默片刻,便撑着手中的伞,微微向前走了一步,与徐秀鱼的身体之间仅隔着毫厘之距。 徐秀鱼抬头注视北照世的下巴,上面泛出淡青色的胡茬,虽然不长,却很密。 指尖轻轻划过,他下巴有些扎手,徐秀鱼忍不住笑道:“小大人。” 发丝之间的香气淡淡,顺着北照世的鼻尖传入肺中,北照世有些不大习惯和一个杀手距离如此之近,即便对方看起来就像是一只乖巧可人的猫。 “冥府对内部的清理非常严格,他们有一套完善的自我净化系统,有任何问题的人,任何可能有问题的人,最后都没有办法介入高层,而他们的所有重要消息全部在高层。” “至于冥府的老巢位置,你应该明白…”徐秀鱼与北照世对视,看见对方眼中思考的神色。 北照世思考了前后的因果,回忆起那天冥府的人追杀徐秀鱼,偏偏避过了几处王城巡逻的军队,处在一个极度安全的位置。 这绝对不是巧合,唯一的解释就是对方很熟悉王城。 “你接了杀我的悬赏,配合他们演戏,一路到王城?” “可是为什么你会那么确定我会在那个时间点出现在王城之中?” 徐秀鱼微微摇头,轻声道:“早跟你说过,这是一场半真半假的戏,他们是真的在追杀我,我也不知道你会在那个时间,在那个地方出现。” “这戏可以是真的,也可以是假的……但是现在,它已经成了真的。” 北照世若有所思,有风吹来,将雨丝吹得倾斜,他微微斜过伞,挡住徐秀鱼身后的雨。 “因为当时你没有杀我,所以失去了最后一次向冥府表忠心的机会,现在冥府是真的与你不死不休了。” “是的,我和你一样,名字都出现在了悬赏上,或许以后哪天就会遇见来刺杀我的人。” “这里是天宸阁,他们不敢。” “你知道的,我和你都不会一辈子待在天宸阁,一但出了东土,任何地方都可能成为我们的埋骨之地。” 北照世不置可否,用脚勾起了地上的那柄伞,递给了徐秀鱼,却看见她接过手中之后,甩了甩水合上。 “你帮我撑伞,我手上没力气。” 她说完就朝着回走,北照世身上有酒的气味,被这场大雨冲刷了不少,已经变得很淡。 不是她要回去,是北照世准备回去了,徐秀鱼看出了他的心思,索性先往回走,北照世跟在她身边,单手撑伞,平静说道:“你看上去完全没有身为我下属的觉悟。” “我以前每次受伤了,师父就会变得特别温柔。” “我……”北照世刚想说‘我不是你师父’,话到了嘴边却又咽回肚子里。 这句话他不该说。 “我送你回去,你身子还没恢复,淋雨不好。”北照世这么说道,远远望着前方的路,雾气氤氲,有些遮眼,没走一会儿,听见徐秀鱼说道:“我认为这事情你告诉天宸阁的高层或许会有用,毕竟在挖掘秘密的方面…他们是专业的。” 北照世知道徐秀鱼是指冥府的老巢在王城这件事情,默默舔舐了一下自己的嘴唇,他的脸上难得带一点不好意思。 “我现在就是天宸阁的高层……” “我也是负责情报这一块的……” 这件事说出去绝对不丢脸,只是作为一个才跟对方一起很没有尊严跪了一个晚上一动也不敢动的人,北照世觉得自己的这个高层当的实在是很没有面子了。 徐秀鱼眸中异彩闪动,用一种将信将疑的眼神看着北照世,对方貌似没有跟她说过假话,只是数天前的表现实在让她觉得这事儿玄乎。 “难道一个高层也会因为犯了一个小错误而面临随时被杀死的危险?” 徐秀鱼非常认真地问出了这句话,语气很是严肃。 北照世低声回道:“这事儿说来话长,我得罪过天宸阁的阁主,以后做事就得小心一点,随时都可能会死。” 滴答。 滴答滴答。 雨声淅沥不断,时而大时而小,北照世的声音被掩盖了不少,徐秀鱼离得近听得真切,有人离得远便听不真切。 “你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自己对不起你。”徐秀鱼表情严肃起来,刚停下脚步,却又被北照世的一只手搂住纤细的腰肢,继续向前推去。 前后几乎让人看不出停顿。 “继续走,不要停。”北照世语气淡淡,声音更轻,但是徐秀鱼能够感觉到他的反常,继续迈动自己的步伐,不曾停下。 二人一路向前,直到远方那白色的身影堵住了路。 ——他连伞都没带。 没带伞,那就不是出来闲逛的。 凌冽的杀气雨遮不住,雾罩不住,百二十步,就像是利剑一样扎进了北照世和徐秀鱼的胸膛。 北照世面无表情,继续带着徐秀鱼向前走,脚下的嶙峋黑石隔着靴底也觉得扎脚心子,某些坑洼之中是堆积的雨水,一旁便是隆起的尖锐。 这路到了这里难走,再往后……便没路了。 “你不带伞,也不带剑?”北照世问道。 浓烈的杀伐气息扑面而来,徐秀鱼的双腿发软,她第一次面对这个传闻中王城大内第一高手,同时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杀手之一,心里的恐惧从脑海深处开了轻微的缝隙,然后瞬间崩溃汹涌,她在刹那便被淹没。 樊清雪站在原地未动,注目北照世许久,淡漠道:“我想杀你。” 北照世直视他的眼眸,里面看不见一丝感情,注视久了反而能瞧着一片猩红。 “你五年前就想杀我了。” “这次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樊清雪沉默许久,发丝被雨水浇淋成束,额头,眼角,鼻翼…全部都是水。 “五年前是我想,现在是鱼想。” 第77章 夜下妄人 这是一个十分危险的信号,无论从任何方面来看都是如此,余国很大,修士何止千万,能够被樊清雪盯上活下来的,却寥寥无几。 北照世低着头,樊清雪没有立刻动手,看来心里是仍旧有所踌躇和顾忌。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所以在非常短的思考之后,北照世重新抬起头,用自己明亮的眼睛直视樊清雪,认真道:“你知道为什么阁主不让你杀我吗?” 樊清雪沉默。 杀机未褪,仍然浓烈,染上雨水点滴,打在身上就像是尖锐的刀子一样,粘着死亡的冰冷。 北照世继续说道:“他想杀我,是因为我杀死了风汉。” “他不杀我,是因为我会做的比风汉更好,这一点对于天宸阁百利而无一害……尤其是在眼下这个阶段,冥府猖獗,势力越来越大……冥府这些年能在你们这样的针对之中壮大成这样,不必我说你也该明白这背后的原因。” 樊清雪呼吸微微急促起来,天上忽而一阵惊雷,万钧之力抽开了苍穹,撕下一片裂痕, 雨雾朦胧纷乱,空气之中有一股尘埃味,掩盖住了三人的心思。 “你想说什么?” 樊清雪开始装糊涂,但他实在不是一个装糊涂的高手,面色僵硬不自然,眼神也凝固成一团乱麻。 北照世有条不紊地说道:“你追杀冥府的人这么些年,应该能够猜到一些,他们的背后一定有王族高层在撑腰,单单凭借江湖势力,天宸阁永远扳不倒冥府,再过两年,天宸阁就将在这场博弈之中彻底落入下风。” “我不是你们翻身的关键,但我是机会,是可能,是希望!” “你杀了我,就意味着你要亲手摧毁天宸阁!” 樊清雪面无表情,天宸阁本是老人一生的心血,他如此敬爱尊重这位老人,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他的杀意已然不稳,正在逐渐变淡。 北照世缓缓将伞递给了徐秀鱼,自己往前走了三步,站在雨中,天上浇淋下的雨水极快就打湿了他的头发,那洁净明澈的水滴顺着发丝向下,流入胸膛的衣服,最后顺着裤脚滴落在地上。 他与樊清雪互相凝视,非常严肃地说道: “你不相信我,不相信她,但你应该相信阁主。” “我和徐秀鱼已经被列入了冥府的悬赏中,意味着我们已经没有退路……全心帮助天宸阁,是我们唯一的选择。” 北照世能够看出天宸阁的阁主“鱼”老人和樊清雪之间的牵绊,樊清雪平生不受人威胁,其实是因为大多数人不知道樊清雪的弱点。 北照世知道樊清雪的弱点,但他没有选择威胁樊清雪,而是选择了循循善诱。 他要活命,首先便不能增加对方对自己的反感,这一点非常重要。 于是,北照世说了最后一句诛心的话。 “如果你真的敬重阁主,你就应该多为天宸阁想想,而不是将私人心中的怨怒挂在眼前,阁主不杀我们,是因为他知道我们对天宸阁有大用,而你,应该尊重他的想法。” 北照世说完,空气之中的雨滴恢复了先前的温柔,最后一丝锋芒也烟消云散,樊清雪低头在沉思,他似乎是想到了另一件事情。 北照世拉住徐秀鱼冰凉的手,直接从樊清雪身旁走过,一步,两步……最后走远,留下樊清雪一人站在雨中,模样狼狈。 他心烦意乱。 一想到某天自己心中的那份唯一牵挂就要消失,他无比惶恐,甚至有时候武器都拿不稳。 樊清雪想要做点什么来让自己心底好受些,于是他想到了北照世。 老人想要杀北照世,而且不是一次两次,这是樊清雪第一次决定自己违背老人的意见去做事,所以他才踌躇,手软。 甚至樊清雪自己也不知道,就算北照世不对他讲这些话,他是不是能够下得了手。 相处三十年,樊清雪从来不懂老人,老人也不懂他。 今日北照世的一番话响在他的的耳畔,多简单的一个道理,他却想不明白。 他想不明白。 所以他还在想。 樊清雪绷紧的指尖缓缓垂下,上面的雨水就像是血水在往下流,朦胧的雾里,随着雨水缓缓流干,东方开了阳,彩虹在龙脊桥的黑石上面露了脸,他才像是一个血流干,失去了浑身力量的将死之人,软软跪倒在地。 这是樊清雪第三次下跪。 第一次他跪了天宸阁的阁主,只因为当年阁主扔给他一把生锈的钝剑,让他杀了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 第二次他跪了自己的师父,师父没有教他武功,却传授了他一身的杀人技,让他成了天下人都害怕的魔鬼。 他师父是个道士,一辈子没杀过人,却是天下最会杀人的人。 这一次,樊清雪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下跪,他没有跪谁,只是双腿没了力气,想赖在地上不起来。 水坑里的雨水混着黑石的尘埃一同打湿了他的裤腿,锋锐处的石头棱角划开了布条,也划开了他的皮肤。 血渗进了白衣。 …… …… “为什么那么多人都想杀你?” 徐秀鱼的问题让北照世陷入了稍许的沉思。 他拿出毛巾擦了擦自己的头发,将上面的水全部擦干,然后穿上了一件青色长衫。 “这个问题我也没有办法和你做出合理的解释。” “想活着,我们现在只需要做两件事。” 徐秀鱼闻言柳眉翘起,眸中透露微光。 “哪两件事?” “第一,努力证明自己的价值。第二,变强。” “就这么简单?” “简单吗?我觉得不简单。” 徐秀鱼沉默,在她看来,这两件事和她曾经在冥府做事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她很熟悉流程。 北照世走到窗户边,将窗户打开,这窗户设计简陋,上边儿固定,下方可以往外推,只是没有精巧的机关,需要一根专门的木棍支撑住,保证窗户打开。 清新的空气从远处顺着窗户吹进了石屋子,又从屋子的缝隙吹了出去,将屋子里的杂陈气全部清扫的一干二净。 北照世仔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褶皱,对着屋内的琉璃镜仔细看了看,开口道:“天宸阁不是杀手组织,杀人不能证明你的价值。” 言罢,他偏头看着徐秀鱼,认真道:“再说,就杀戮而言,你能比得过樊清雪吗?” 第78章 天上掉下的机会 这当然是个反问句。 徐秀鱼对于自己武功和杀人技不如樊清雪这一点,没有任何的质疑和异议。 二者之间的差距不是零星半点,她甚至不是北照世的对手。 在她的眼里,北照世也很强,只是还不够强。 “我是一个杀手,我只会杀人,如果不杀人,我又该如何证明自己存在的意义?” 北照世沉默片刻,在徐秀鱼的注视之中,嘴里吐出了一个字。 “学。” 徐秀鱼怔住,面色浮现少许惘然。 “和谁学?学什么?” 北照世闭目沉思,窗户处的等刮起了他的头发,缓缓将上面的水分吹干。 “我想送你去语常微那里。” 徐秀鱼闻言,那张柔美的脸上呈现出了一种非常坚定并且严肃的表情。 “那你不如现在一剑杀了我。” “我的命是你的,我不会反抗……反抗也没有用,我又打不过你。” “反正到了语常微那里,我也是死。” 北照世瞟了她一眼,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指抚平她月牙眉间的褶皱。 “我只是这么想了,未必这么做,冒了这么大的风险才救了你的命,我自然不会拿来糟蹋。” 徐秀鱼微微松懈一口气,她差点以为北照世真要将她送到语常微那里去。 她害怕这个人。 非常怕。 北照世还想开口说什么,门外却传开了敲门声,声音不大,那人扣门的力道不重,如此不是闻予青这个女人,就是他的下属。 徐秀鱼很懂事地走到门边,为北照世打开了门,看见一个皮肤黝黑的小姑娘端着食物和酒站在门外,明亮的眼睛里面流转着几分小心和胆怯。 她似乎没有想到这里会有一个女人,偷偷瞄了北照世那张正经的脸和身上整齐的衣服,小黑才缓缓松了口气。 还好,应该没有打扰到二人。 她如此坚定不移地想到,虽然她年纪不大,但是也懂男女之事,此时误会了北照世和徐秀鱼,担心因为破坏了二人之间的好事而遭到责罚。 她这个又瘦又小的身板,可挨不住天宸阁那些刑法。 北照世看着小黑端着的那些食物,一碗南瓜粥和两个馒头,一碟用来下饭的素菜,一坛酒。 “你吃了吗?”他问道。 小黑愣住了一下,而后偏头看了看徐秀鱼,发现她也盯着自己,这才确定北照世是在和她讲话,慌不迭点点头,轻轻将饭菜放在北照世的桌子上,本来很干净的双手还是习惯性地在自己衣服上仔细擦了擦,这才小心翼翼从自己的袖兜里面拿出了一张崭新的信纸,双手呈递给北照世。 这张信纸不是从外面寄过来的,因为没有信封,想来是天宸阁自己的人捎给他的话。 “我知道了,谢谢你了小黑,你先下去吧。” 小黑听到北照世竟然对她说谢谢,一时间有些受宠若惊,嘴里吱呀几声也没能说出什么,黑黑的脸蛋憋得通红,最后只得对着北照世行个礼,手足无措地离开了。 北照世将南瓜粥端了出来放在对面,自己也拿起了筷子和馒头。 “坐下一起吃吧,小黑熬粥熬的好,你可以试试她的手艺。” 徐秀鱼关好门,慢慢走到了北照世对面的凳子上坐下,拿起了手里的筷子放在南瓜粥里搅动几下。 “你对谁都这么好吗?” 北照世一边看着手中那封信纸的内容,一边回道:“我很喜欢小黑。” “她很可爱,也很懂事。” 徐秀鱼缓缓喝粥碗里的粥,不说话了,被熬烂的南瓜甜弥漫在温暖的粥中,一入口就让人齿颊生津。 不烫不冷,不腻不淡。 真的很好喝。 徐秀鱼呼吸忽然急促了几分,很快又恢复正常,她偷偷看了北照世几眼,继续喝粥。 北照世读完了信纸上的内容,忽然笑道:“机会啊。” “下个月半,王城会有一场盛大的会武,余国的很多大门派都会来参加……地点就在王城最大的书塾翰博园。” “翰博园能称之为书塾?那不是全天下的士子最梦寐以求的书海圣地吗?” 徐秀鱼虽然书念得不多,但也还是读过一些,对于翰博园,她听说过不少。 北照世挑眉,回道:“是,但是这些士子不只是学文,他们也会学武,这次的会武其实是王城在向江湖上面招人手,从他们那里搜罗一批天赋不错的人,着重加以培养。” “而翰博园这一次,便是充当了试金石的角色。” 徐秀鱼疑惑道:“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北照世将纸放在了徐秀鱼面前,一边吃着馒头下菜,一边解释道:“跟我没有关系,但是可以跟你有关系。” “这封信上的字迹是闻予青的手笔,但她寻常情况下应该不敢直接将阁主的身份告知与我……阁主没说,便是觉得我还不够资格,或者他不信任我,我当然不会自己去查,我没有这个胆子,也不能这么做。” “我在揣测阁主的心思,她也一样,闻予青是一个很世故的女人,这么简单的道道她能想清楚,所以如果不是阁主自己授意,她不可能将阁主的身份写明在这信上。” 徐秀鱼目光扫视信纸上面的内容,脸上震惊之色愈发浓郁。 天宸阁的阁主,竟然是王城翰博园的园主,袁博寒! 天下没有人不认识袁博寒。 足下万里路,胸中万卷书,八十四年前,袁博寒领兵五万上战场,杀退入侵的兰要国二十万精兵,震余国神威到天涯海角,让边疆安稳四十余年。 五十七年前,袁博寒从将军做成了宰相,后亲自带着余国百姓开了南方恸来江支流四百里到东海,防治了洪水的同时,也让南边贫瘠的土壤得以灌溉,渐渐有了春来草木深的繁茂景象,前后一共二十一年。 三十三年前,袁博寒辞去了一身冗杂的职位,做了余国太傅,专心读书教学,不问外界琐事,后不知为何,暗中建立了天宸阁,开始插手起了江湖上的事情。 老人的一生,当真是一个波澜壮阔,二人早知道他的身份不简单,却不曾想竟然来头这般大! “如果是阁主的授意,那么如何安置你的问题就很好解决了。” 北照世缓缓嚼着嘴里的馒头,不急着咽下去,只是徐秀鱼似乎不是很在意他的说法,微微低着头出神。 “我不能留下来帮你做事吗?” 她沉默了许久,如此问道。 “现在不行,我会想办法让你进入翰博园,等你在下个月月半证明自己的潜力时候,你就可以回来了……这是一张免死金牌,你得牢牢把握住。” 北照世没有给她商量的余地,不过徐秀鱼听完似乎心情好了起来。 “好,一个月的时间,我能学很多东西了,不会让你失望的。” 第79章 我送你去念书 说做就做。 北照世从书柜上面取来笔墨,徐秀鱼站在他旁边,用一种十分不熟悉的手法在帮他磨墨,虽然动作仔细,但明眼人依旧能够一眼看出徐秀鱼很少干这个。 她自己没有觉得不妥,不会就学。 多学多练几遍自然就会了。 书桌上摆放着一些陈年杂书,这些书北照世还没来得及翻开,上面尽是灰尘,纸业已经泛黄干瘪,北照世蘸了点墨水,在纸上写了一封简单的推荐信,并且谨慎地按下了自己的指纹。 在正常情形上,这指纹有与没有差距不大,但是如果有了,就能确定这封信是北照世本人写的。 “你拿着这封信去找阁主,他会编排你进入翰博园……月余后的那场天下会武结束,你可以向阁主申请回天宸阁,他不会拒绝的。” 徐秀鱼看了看信纸上面的内容,将它放在窗台处用书压着一角,使其墨迹快速风干,嘴上疑虑道:“你怎么这么确定阁主会让我回天宸阁?” 北照世答道:“天宸阁缺人,翰博园不缺人。” “况且翰博园云集天下学子,里面有数千天下最厉害的读书人,他们日后大都会从仕,而仕途必然得有一颗无比世故的玲珑心,你在这方面和他们比起来还欠了不少火候。” 徐秀鱼闻言也没有反驳,她将已经吹干的信纸折叠好放在自己的袖兜里面。 “那我先过去了。”她轻声说道。 北照世点点头,虽然徐秀鱼身上还有伤,但此去翰博园也不是打架,想来没有什么大问题。 “好好读书,天天向上。”北照世顺口就来了这么一句,徐秀鱼闻言下意识地抬头看了看,上面只有黑不溜秋的天花板。 眸中几缕淡淡疑惑。 然后她打开门迈步走了出去。 北照缓缓吃完了馒头,又把徐秀鱼剩下的那大半碗粥喝了,最后将小菜也吃了个干净,才让下人将餐碟给小黑送去。 袁博寒给了他们机会,也正好应证了他先前的猜测:天宸阁最近几年的状态并不好。 论及权势和后台,北照世相信冥府绝无可能硬得过天宸阁,当今余国,除了余皇之外,再无任何人能够在地位上面压制袁博寒。 如果他不辞去职位,功高盖主便不只是说说而已,袁博寒这三个字在余国的影响力远远不是其他人能比的。 即便那人是余皇。 所以按照道理而言,天宸阁在和冥府的对垒之中,不应该落入下风,袁博寒可以从翰博园抽取新鲜血液,源源不断,这些人都是余国的精英,而冥府在这一点上面定然是比不过天宸阁的,他们只能从江湖闲野之间吸纳血液,质量较之翰博园差了很大一截。 ——余国的许多优秀人才,厉害的武学高手,最终绝大部分都会选择为王族效力,而不是去做一个杀手,这是必然的选择,除非有不可抗的外力,或者某人脑子有泡。 这就是北照世最疑惑的地方。 ——冥府哪里找来的那么多精锐杀手? 且不论前些年袁博寒派遣了大量的天宸阁内部人物去猎杀这些冥府的叛变分子,光是樊清雪一人手下,就有数不清的亡魂。 然而冥府的精锐越杀越多,杀手一个比一个厉害,这种荒谬的感觉就像是许多余国内一直无名无姓的隐士高手最后全部加入了冥府,甘愿做一个满手孽债的坏人。 荒唐。 “有趣……”北照世喃喃一声,缓缓走到窗前,一只手轻搭在窗沿的石架上,目光眺望东方初生的红轮,眼神略过一抹意味深长…… …… 天宸阁,塔楼第七层。 看书是老人生平最喜欢做的事,他看了一辈子书,活着的时候在看,也准备看到死。 徐秀鱼走到了他看书书桌前方十步之距,便跪了下来。 这个距离很重要。 熟悉的人自然可以亲近一点,但是老人与她并不熟悉,甚至抱有杀心,所以她要明白自己现在该和老人保持什么样的距离,贸然套近乎只会惹人反感。 徐秀鱼开始变得和北照世一样警惕。 “阁主,北大人让我带着这封信来找您。” 她将自己的措辞尽可能规矩起来,表明自己下人的态度和本分,声音冷清地不带一丝情感。 老人这一次似乎没有任何为难她的意思,缓缓合上了自己的书本,带上琉璃眼镜细细打量着徐秀鱼。 “你是冥府派来的奸细吗?”老人一开口就让徐秀鱼的头皮炸了,她的身子颤抖不停,却不敢有任何迟疑,语气无比坚定地回道: “不是。” 就这俩字儿,她也没多解释,老人问什么,她便说什么。 袁博寒点头,没有继续在这件事情上面计较。 “信呢?” 徐秀鱼俯首,稍微站起身子,躬腰看着地板,从袖兜里面拿出信纸,很是讲究地走到了袁博寒书桌面前,将信纸呈递给了老人。 老人摊开折叠好的信纸,扫了一眼,淡淡道: “我想听听你的意见。” 徐秀鱼沉默片刻之后,非常老实地说道:“天宸阁冒了极大的风险收留我,我此去翰博园可向您证明我值得天宸阁冒此风险,之后会回天宸阁继续为天宸阁效力,以证明自己的忠心。” “至于时间,一个月就足够了,我学东西很快,还望阁主赐给我这个证明自己的机会。” 老人微微搓动指尖,没有急着回复好或者不好,他颇有些迷糊,问道:“这话是北照世教你说的?” 徐秀鱼颔首,认真回道:“不是,我自己这么想的,天宸阁救了我的命,我理应报答。” 北照世是人精,她也不傻,什么话能说,什么话不能说,徐秀鱼还是清楚的。 “下去吧……今晚会有人带你去翰博园。” 老人重新翻开了手中的书,徐秀鱼的回答没有让他觉得很满意,但是中间也没有什么纰漏,天宸阁终究是在用人的时候,徐秀鱼和北照世不是不能杀,只是他暂时不想杀。 徐秀鱼缓缓躬身倒退离开塔楼,老人的手指轻扣桌面三声,一抹紫色的身影从书架后面出现。 正是闻予青。 “给她安排一下,进入翰博园需要一个身份。” 闻予青闻言低声询问道:“阁主,她可是冥府的人。” “三金那边儿有消息,说她离开的时候接了冥府悬赏北照世的红榜单子,此女或有异心。” 老人仰头闭目,缓缓叹息一声。 “连个小女孩都玩不过,我留着他做什么?” “下去吧。” 闻予青对着老人行礼,转身从书架后方的暗道离开。 第八十章 西门他不吹雪 送走了徐秀鱼,北照世的生活轻松了不少,他与徐秀鱼二人的身份都很特殊,正是因为这个原因,二人待在一起的时候处境也会更加危险。 先前准备去王城见第五的计划也因为遇见了徐秀鱼而暂且搁置,因为惊动了冥府的人,王城背后的某位“大人”一定得知了消息,对他的行踪会把握得更加精确。 现在他要做事,需要更加小心,否则一不注意就会打草惊蛇。 他可不敢确定究竟蔡家是不是和冥府之间有所勾结,在北照世的心底,应该或多或少都会有一些,总之……这件事可以做的慢,但是一定得做得细。 燕如雪毕竟不似徐秀鱼这样天资卓越,在武学修炼上面有着恐怖的潜力,单单是一身不错的轻功,未必能入得了袁博寒的法眼。 她存在的意义,是关键时候用来对付蔡家,而北照世联合王城其他家族一起对付蔡家的这一招有个先决条件……便是蔡家不能提前过多的有所防备。 就是要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才能达到北照世要的效果。 唯有一步错,才会步步错。 如果他的计划失败了,蔡家有了足够的应付手段,那么燕如雪就失去了她存在的意义,多半会被天宸阁用来给蔡家赔罪,当台阶下的棋子,必死无疑。 事情发展到那样的地步,北照世只能看着燕如雪死,搞不好祸水还会波及到自己身上,凶险万分。 这件事情急不得。 …… …… 荒山,烈日。 此地一如既往,坚硬的石头被阳光炙烤得火热,唯有繁茂的桃树之下能够觅得珍贵的清凉。 北照世盘坐在桃树下,仔细地感受着远处太阳内蕴藏的浩荡力量,那是他的丹源,真力的源头。 此时的太阳已经远远比五年前北照世刚开始修行的时候明亮太多,上面的力量也不再具有曾经那样恐怖的杀伤力,变得浩大而宽容,奔腾游走于经脉中时,像是平原处的河流江水,没有挤压感。 北照世已经逐渐地开始能够适应这部分力量,于是他决定从丹源之中抽取更多。 不是光,是烈火。 从那轮耀眼的太阳之中出现,一丝一缕,由远及近,不知道跨过了多远的距离,原本尖锐的前段逐渐露出了自己的峥嵘,一头被烈火包裹的长龙带着恐怖的龙咆山呼海啸而来,口鼻中溢出的龙息伴随极高的温度,直直喷在北照世的头顶。 里面蕴含浩荡的气势让人胆寒,然而这口足以泯灭一切生灵的龙息在碰到桃树的时候,却化作了养料,不断滋润着桃树的花瓣,果实,枝丫,根茎…… 那头烈火浇筑的蛟龙朝着北照世所在的山头撞来,似乎要来一个同归于尽,浑身弥漫的烈阳之力恢宏腾飞,四散到远处模糊大地的角落,最后湮灭消失。 面对着越来越近的这头蛟龙,北照世不徐不疾地站起身子,拍了拍身上的青衣尘灰,不焦不躁。 他伸手从桃树上摘下了一颗青涩的桃子,用手掌在上面摩擦,搓掉了桃子表面的细小绒毛,沙沙的质感还停留在掌心之中,北照世抬头远望,蛟龙那邪异的眸子已经睁大到成年人头颅那般,嘴中獠牙外漏,狰狞异常。 “你这是自己找死。”北照世淡淡说道。 咬了一口桃子,咀嚼一番,随后北照世将桃握于双手,做出了一套专业掷铁饼的动作,将桃子朝着蛟龙扔去,那青涩的桃儿在空中忽然翻转,表面泛出了莫名的力量,放发淡淡的金色光芒,不但没有下坠,反而飞行的速度在加快,朝着蛟龙击去。 飞行的时间稍长,桃子的速度越快,金色的光辉越浓厚,最后索性变成了一颗流星,活生生将蛟龙从头到尾,打了一个对穿。 来不及发出哀嚎,蛟龙便成了一滩松散的烈焰在空中弥漫,北照世意念微动,牵引着大片的烈焰逐渐重新凝聚,缓慢而坚定地灼烧这片荒山。 烧嘛。 烧呗。 庞大的力量注入,荒山似乎变得具有了生机,一些散碎的石块慢慢变成了硬土,凝聚在一起,桃树的花瓣落下,一片两片在上面,一触碰便消失,融入了这些泥土之中。 只消片刻,土里有嫩芽翻出。 荒山的第二抹绿意就这样乍开。 出奇的美。 北照世蹲下了自己的身子,注视这绿色嫩芽,鲜嫩的叶尖似是觉得羞赧,微微颤动,也无风,自己轻轻摇晃,仿佛有灵。 于是北照世又将头凑拢几分,注视它许久,鼻翼有清新的气息,旷人心神,他对着叶片缓缓伸出了自己的舌头舔了舔,然后咂吧两下嘴,自言自语道:“没味道,不好吃。” “放过你了。”北照世叹了口气,这草不像是桃子,让他提不起胃口。 莲不知何时出现在了他的身畔,望着那一株草若有所思。 “好快。”他赞道。 北照世伸了个懒腰,笑道:“是的,我人外山境了。” 内功的修为造诣对北照世的实力提升不大,但却能让他在做很多事情的时候事倍功半。 不,事半功倍。 譬如轻功,现在北照世练习轻功会比其他人要来的更加容易,速度也会更快。 这门技能一直是北照世想要练习的,然而他不像燕如雪,从小有名师教导,入手这门功夫早。 脚力练得晚,想要有所成就,必须有深厚的内功支持。 抬眼看着莲那张始终古井无波的脸,北照世忍不住问道:“莲,有没有什么厉害的轻功可以学习?” 这里就是自己家,这些人就是自己人,北照世有一说一,没有那些繁文缛节。 莲蹙眉,他思考了一会儿,偏头对北照世说道:“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见谁?” “西门。” “西门吹雪?” 莲看了北照世几眼,很耐心,很认真地跟他解释道:“西门就是西门,他不吹雪,那里也不下雪,他吹不了。” “他甚至不吹气。” 北照世被莲的一句话哽住,胸腹之中似有千言万语,此刻也不知该说点什么好。 “那……烦请带路吧……” 第81章 将欲行(一) 西门。 提到这俩字儿就让北照世想起了西门吹雪,实在不是他自己固执,先入为主的观念放在任何人身上都是适用的。 当然,真正看见了西门的时候,对方的模样和他想象之中的西门差距着实挺大,同样是一袭白衣,樊清雪穿出了凛冬苍茫万里,百年不化的玄冰,而眼前这位却像是……一半月亮。 对,西门是个胖子。 他笑眯眯地看着北照世,脸上恰到好处的肥肉堆砌,看上去很是和蔼。 一个比莲更好说话的人。 这就是北照世对西门的第一印象。 这片水墨世界的方向分辨不甚明确,无论北照世朝着哪个方向,都是正对着天上那一轮明明黑得卑鄙却能散发明亮光束的太阳。 所以北照世辨认方向全凭运气…哦不是,全凭他优秀的直觉,路过的那些渐行渐远的地方会逐渐折叠,幻化成一副很是抽象的画漂浮在空中……走得俞远,画中的内容自然也越加的丰富。 西门就是在一个距离北照世原来所在地方极远的山上,山体由简单的水墨勾勒,如若不是从远处慢慢走近,又慢慢攀爬而上,北照世绝对不承认脚下这简单的几笔墨痕就是一座山。 他甚至开始怀疑是不是给他一支笔,他在这个世界就能为所欲为。 然后为所欲为,为所欲为,为所欲为…… 莲走到北照世的身畔,抬手一指,对着北照世介绍到:“西门的轻功很厉害,你可以跟他学。” “你不会轻功吗?”北照世不大相信,莲这样的剑客,若是放在余国,便是不如刘柯纵这样的绝世高手,也应该相差不远了,如此剑法卓绝之人不会轻功,听上去总有些不完美。 一个追求完美的剑客,怎么能够容忍自己身上有如此大的漏洞? 莲闻言沉默了片刻,抬头用一种很是真诚的目光看着北照世。 “我真不会轻功。” “我一般直接飞。” 微妙的感觉在二人目光交融之间擦出了火花,北照世突然觉得呼吸有些困难,身子微微后仰,和莲保持距离。 “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北照世认为自己根本不该问这个问题,弱小限制了他的想象力,让他变成一只井底之蛙,可怜又可笑。 莲和西门点点头,便算是打过了招呼,而后他的身影就消失不见,留下北照世一人和西门大眼瞪小眼。 “你他娘的也会飞吗?”北照世盯着西门那身赘肉,还有圆鼓鼓的肚皮,那里有一颗纽扣没有扣,不知道是后来崩开了还是一开始根本就扣不上。 但无论是那种情况,北照世觉得眼前这胖子的体重应该不支持他飞行。 西门笑颜顿开,眯眯眼睁大成了月亮,温和地回道: “我会呀。” 北照世沉默了下来。 这种时候,他也没什么话好讲了,微微叹了口气,北照世对着西门拱手,然后鞠躬。 这是在致歉。 “实在对不起,我不该看不起胖子。” 西门哈哈大笑,伸手拍了拍细节的大肚皮,像是在拍一个熟透的大西瓜,砰砰作响。 “无需如此,武道一途,越是修炼到后面,越是玄妙,不真正迈入一只脚看看,便无法体会那后面壮丽的景色。” “你现在无法飞行,也做不到缩地成寸,所以轻功对你来讲是一门非常重要的功夫。” “我现在所要传授与你的身法,叫做将欲行。” 北照世蹙眉,眸光中回忆起了什么。 “将欲行?” “对。” 西门面色忽然正经起来。 “早些年的时候,王水为莲送行,看他渡舟过潭水到山外山,自己却留在了那头,后来王水一别不再,莲追忆起当年王水送他时候的场景,情至深处便创出了这一套轻功,奢望自己能追回当年的过失,留住自己的好友。” “王水……咋不是硫酸?”北照世暗中在肚子里吐槽,也没表现在脸上,只疑惑地问询道: “如果这是莲创出来的轻功,为什么他不自己教我?” 西门一抚掌,低声道:“很多年前他在月牙河……喝干了一河的酒,醉后就把这门武功忘了,当初要不是他与我商讨过这门身法,将欲行从那时就该失传了。” 北照世又问道:“那他到底是喝干了酒还是喝干了河?” 西门沉默片刻,回道:“都不是。” “他是喝干了河里的酒。” “河里怎么会有酒?” 西门闻言,也是赞同地点点头。 “河里原本就没有酒,那酒是他用笔写的。” 北照世听到这儿就懂了。 于是他问出了一个自己很关心的问题: “那酒……它好喝吗?” 一阵诡异的沉寂在二人间持续了有一会儿,西门才讪讪道:“你究竟是要喝酒还是学身法?” 北照世脸上难得露出了尴尬,他摆手道:“不喝酒了。” “学身法吧。” 西门点点头。 “多问一句,你学身法是为了什么?” 北照世奇怪地看着西门,很诚实地答道:“当然为了跑路。” “实不相瞒,外头好多人想杀我。” 西门听完后没有嘲笑北照世,他若有所思地低头思考……身法是一门大学问,‘将欲行’之中包含了森罗万象,便是北照世天纵之资,也绝无可能在短时间内全部学会这门身法。 他需要交给北照世最需要的那一部分,其他的可以日后再慢慢学习。 “如果这样,我得先教你临阵御敌,然后再是赶路的速度与技巧,最后才是由步到翼的转换。” “毕竟饭要一口一口吃。” 北照世点点头,他没有专门学习过身法,只是在水墨世界之中因为和墨影较量许多,所以对战经验丰富。 然而当他遇见了真正的高手,身法的缺陷会让他吃大亏。 远处刮来了几缕墨水影迹,也算是风了,轻柔吹开北照世和西门的发梢,西门抬手打了一个响指,四周的景象骤然变化,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远处的潭水水面。 顷刻间,有黑色花瓣从天上落下,像是画师随手勾勒,平缓而温柔,直到没入潭水水面,与潭水融为一体。 北照世目光透过万千花瓣远望而去,看见莲在水面上负手而立,衣袂飘飘,只是身影虚实不定,朦胧隐约,有一股淡淡的仙气弥漫。 第82章 将欲行(二) 北照世与西门并立,就站在桃花潭的这岸,遥遥看着潭水上方的莲那仙灵冉冉的模样,各怀心境。 不知何时,莲迈动了自己的脚步,像是女人一样在行舟之上起舞,却没有任何的违和感,他步伐奇异,落足便在舟旁边荡开一阵风与涟漪,身姿时而刚烈,时而柔美,佝偻时如同行将就木之人,伸展时又像浴火重生的凤凰,妖艳却不媚俗,沾点阳春白雪之高雅,也浸入了下里巴人之大俗。 世上为此谁?公子世无双! 目光微微凝聚,北照世回忆起现在这咸鱼一样的莲,忍不住感慨一声道:“岁月是把杀猪刀。” 他身旁的西门对此深有感触,眼神里面是曾经白衣狂马,仗剑天涯的少年郎。 白衣胜雪,眉宇染星。 一剑西来,天外飞仙。 …… 多美的画面……可惜现在不再是了,现在是天外飞猪。 从自己昔日的神气之中回过了神,西门偏头看着北照世,对方凝视远处的莲,眼中满是认真之色,瞳孔偶尔隐晦地散发出精光。 “莲有没有写过一句诗?”他忽然张口问道。 “什么诗?”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西门闻言沉思了稍许,记忆投放到了许多年前,那一张被喝醉的莲扔进了潭底的纸,上面确有汪伦二字。 还蘸着点洗不干净的咸。 “有,很多年前的事了,” 北照世呼吸急促了些,远方舞动的莲动作愈加癫狂,势若奔雷,举手投足之间大开大合,颇有山岳压四海的豪迈气势。 这些动作之间蕴含的意愈发浓厚香醇,让北照世吸收起来变得困难,他的头微微晕眩,醉意漫上心间。 不一定喝酒才会醉。 眼前莲的身影已经开始重叠,一个两个,三个四个五个……后来北照世便看不清楚了,满眼的桃花花瓣,从天穹像雪一样下下,又没入大地,水面,无影无踪。 他索性闭上了自己的双眼,脑海里面开始重复着先前莲的动作,分毫不差。 一次,十次,百次…… 明明还是一样的动作,到了北照世这里却失去了内在的灵魂,他紧紧皱着自己的眉头,冥冥之中他最想抓住的那个东西小尾巴就在眼前晃悠,但总也抓不住,差了分毫。 “还不够,还不够……”他喃喃重复,像是入了魔,浓重的呼吸声隔着老远也能听见。 西门看着陷入魔怔的北照世,没有任何准备叫醒他的意思,自己走到了潭边蹲下,就着潭水洗了洗手,静静望着潭面下的自己,目光清冽,一言不发。 “我要……自己来!”北照世忽然说道。 急促的呼吸忽然平静。 他如同雕塑凝固许久,然后开始模仿着莲先前的身姿,动作笨拙得如同一只初生婴儿,磕磕绊绊扭动自己身体,做出一些奇怪而滑稽的动作。 一遍又一遍,每一次北照世都在调整自己的身体错误动作,尽可能地贴近莲身上那神秘又浩瀚的真意。 但无论他怎么做,最后终究只能做到形似,却不能做到神合,二者之间的差距有如天堑。 终于到了某一刻,北照世停下了自己鬼畜般的扭动,盘坐在地,安静下来。 “不扭了?”西门偏头看着北照世,目光流露出好奇。 北照世回道:“我错了。” “一开始就错了。” “这样子扭,腰扭断也无用。” 一阵沉默,西门的喉头微动,看向北照世的眼中隐过一抹震撼。 对方的悟性似乎远在他预料之上。 “所以接下来你要做什么呢?”西门颇为好奇,如此问道。 北照世沉默了片刻,回道:“腰酸背痛脑壳晕,我要休息……” “今天不练了。” 说完他便退出了水墨世界,回到了现实。 那股子让人恶心的眩晕感如潮水般褪去,舒服弥漫在全身,北照世缓缓松口气。 外面已然入夜,久违的黑暗又重新占领了这片天地,北照世为自己倒了一杯茶,才送到嘴边就听见了敲门声。 他放下了茶杯,起身开门,门外是三金那张圆滑世故的脸,只不过面色有些苍白。 “出了什么事?”北照世问道。 三金微微摆手,快速说道:“大人……金不换大人想见见您。” 北照世感受着夜风的清冷,指着天上皎洁的明月对着三金说道:“你们都喜欢在晚上做事吗?” 三金鬓角有汗珠滴下,看起来很累,他苦笑道:“大人,小的也只是奉命行事,若是放在平日里,小人哪里有胆子在这个时候来打扰您?” 北照世见他实在很急,便与他一路朝着千机阁走去,银辉照亮前方路段,反射出洁白的一片光华,二人脚步踩在上面,匆匆忙忙。 “金不换不是在御兽门去谈生意了吗……那里可不是近地儿,说回来就回来。” 三金喘着粗气,很负责地回道:“大人,你看见的那则情报是半个月前的,如果金大人从那时往回赶,肯定比咱们得消息来的快,他有特殊的代步工具。” 北照世紧跟着三金,稍加思索后便明白了三金口中那“特殊的代步工具”是指的异兽。 这东西可不常见。 放眼整个余国,东西南北,疆土无垠,除了隐香山,其他地方几乎见不着异兽,甚至绝大部分人耳中的异兽还停留在说书人口中那“龇牙欲裂,目如铜铃”的干涩形容上。 没亲眼见过,传闻或可当做真实。 “这么晚了,他见我作甚?” “这一点……大人一会儿自然会有答案,小人不知道,也没敢问。” 二人路过了一段不短的黑石路,到达了千机阁,一进入便看见了一位头发半白的黑色锦袍中年人在北照世的案台椅子上坐得端正。 他正用一种与他年龄不搭调的清奇目光注视着北照世,乍一眼让人觉得这目光锋利如许,却很快又成了春水梨花,温柔恬静。 “北大人,今晚来见你实在是因为时间紧迫,我平时很忙,不大能抽出时间闲聊。” 金不换说话的语气带一点儿轻佻,轻佻后面有有些常年养尊处优的优雅,听在耳里很有意思。 北照世耸耸肩,打了个哈欠,无所谓道:“都是自己人,金大人有什么话讲出来就好,咱们早点解决,早点休息。” 第83章 惊雷 金不换稳稳坐着,往茶杯子里面倒了些茶,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让北照世感到惊讶的是,金不换这般身份尊贵之人,四下里竟然没有下人伺候。 “我是个商人。”金不换缓缓开口说道,颇有一种要长篇大论讲故事的意味,三金非常懂事地为北照世搬来了另一张木椅,让他坐着听。 “虽然我也为天宸阁做事,但其实我和你们不一样,我的钱财属于我的私人财产,不属于天宸阁,也不属于王族。” “帮助天宸阁做事,是因为二十年前我欠了袁博寒一条命。” “所以严格来讲,我和你们并不算是共事,早在二十年前,天宸阁本没有属于我的职位,因为我说要报答袁博寒的救命之恩,他便随便搪塞了一个职位给我,但其实我是自由身。” 金不换不急不缓,语气没有听出任何对袁博寒的尊敬,但这些年他做的不少事已经让天下人都知道,他与天宸阁有染。 对于金不换这样身份的人而言,站位就是对天宸阁最大的帮助。 他的选择,可以帮天宸阁拉来很多从前天宸阁没有的资源,也可以为天宸阁抹去许多麻烦。 放在眼下的这个时间段,金不换大可不必与北照世说这些,但既然他已经说了,刻意强调了自己的身份,北照世便大抵能够猜到金不换应该是准备和他谈一笔“生意”。 “那么……我想知道,让您这么大晚上将我叫过来,究竟是想从我这里买走什么,还是想卖出些什么?” 金不换眸光微动,他脸色平静,身子向后一仰,靠在了北照世常靠的椅背上面。 花白却浓密,打理甚是整洁的头发看上去赏心悦目,配上金不换那身成熟稳重的味道,极容易杀进某些女人的心里深处。 很帅,也很有男人味道。 “我不大愿意相信一个少年有这么一双精锐的眼睛,行走天下这么多年,我还是第一次见你这样的人。”金不换一开口,语气总有微微轻佻,却不惹人厌烦。 他是很认真地在陈述一件事情,不是挑衅,也不是瞧不起。 “这次来,是想卖给你一则消息。” 金不换说完,嘴角微微扬起,似乎做生意会让他感到很开心,指尖的指甲轻扣击茶杯,发出了清脆的声响,在空旷的第一层阁楼内不断回荡。 北照世沉默片刻,问道:“什么价位?” 金不换手上的动作骤止,随口回道:“十万两。” “反正天宸阁的消息都这么卖……我不能坏了人家的规矩啊。” 轻柔平铺的声线像是在述说一件理所应当的事,北照世微不可寻地咽了一口口水,身子前倾,眯着眼睛看着金不换,低声说道:“您是从什么地方看出我有十万两的?” 金不换眨了眨眼睛,回道:“天宸阁的人还会缺钱?” 北照世沉默了许久,说道:“一百两。” 语气,神态,非常坚定。 他是真的穷。 身上几百两银票他还得自己留着应付以后的生活,天宸阁目前还没有人跟他谈工资的事情,看样子是不打算给了,而北照世自己也不敢开口要。 他向对方要了钱,对方可能就要要他的命。 所以他不但是个童工,还是一个白打工的童工。 生活不易……生活不易。 金不换听到了北照世给出的价格也没有生气,摸了摸脸上的络腮胡子,语重心长地骂道:“你打发叫花子呢?” 如果不是话里的内容,那平静的语气都听不出是在骂人。 长明的琉璃灯在闪烁,房间的光线忽而暗了一小下,北照世奇怪地将目光投射向身后的阁楼门口,那里紧闭,并没有风吹过来。 轻叹了口气,北照世转过脸对着金不换讲道:“我不卖穷也不卖惨……我现在的情况比叫花子好不到哪儿去。” 言罢他又偏头对着三金问道:“……公事公办,咱还有公款能用吗?” 三金流畅又不失机敏,但其实非常诚实地摇了摇头:“没有十万。” 似乎觉得自己这话有些敷衍,他微调整了自己的面部表情,用一张标准的微笑脸看着金不换说道: “真没有。” 金不换闭目,轻轻揉捏着自己的太阳穴,貌似不大能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这消息其实挺劲爆的,你让我一百两银子卖给你,真的说不过去……” 金不换有点泄气,他很相信自己讲价的功夫,但前提他的对象不能是一个穷逼。 道理很简单,你不能指望说服一个乞丐去买几十万的充气娃娃,如果你非得这么做,他一定会口吐玉音,亲切问候你的家人。 在金不换的眼里,北照世就是这样一个不折不扣的乞丐。 北照世清了清喉咙,还是抱着一种讲价的态度说道:“这笔账不能记人情账上吗?” “我的人情虽然不值钱,但是千机阁的人情值钱啊!下次你有什么需要直接和我讲,我免费为你服务一次。” 金不换面色古怪,思考一番后,对着北照世低声说道:“人情归人情……那一百两银子你还是得给我。” 北照世咋舌。 “你这人怎么回事呢?你一个腰缠万贯的壕,差这一百两银子吗?” 金不换不做声,把茶杯里冷掉的茶喝干净,非常严肃地说道:“蚊子再小也是肉。” “这一百两银子,你买不了吃亏,你也买不了上当,交个朋友,岂不美哉?” 北照世被他一番话讲的眼皮直跳,让三金去取钱了。 他不傻,自然不会把自己的银子给金不换。 “那么……金先生,请你告诉我,究竟是怎样的一则消息,你要卖我十万两零一百?” 金不换深吸了一口气,露出了一副神秘莫测的表情,放下了手中的茶杯,打了个手势,示意北照世靠近些。 北照世没有迟疑,对方如果想杀他,不需要这么麻烦,千机阁外面有七位稀世高手守护,全是金不换的人。 七个很特殊的人,用了七种不同的兵器。 “这事儿啊我没证据,不能证明给你看,你若是信得过我就听,信不过我便权当是个笑话。” “我也是偶然了解到,你和锦城燕家的燕如雪有染……实话告诉你,你现在看见的这个燕如雪,是个冒牌货……” “真正的燕如雪,早在五岁那年因为一场大病去世了……” 第84章 有人溺死水中(一) “你是怎么知道的?”北照世面露异色,眼光复杂。 如果金不换说的是实话,那他就是为了一个假的燕如雪而得罪了蔡家,让自己陷入了如今这般危险的境地。 北照世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有一种身在局中局的恍惚感。 江湖这水也太深了。 “当年为她看病的那个郎中,就是我的手下……财能通神,我麾下的人才数不胜数,尤其是江湖。” 北照世闻言呼吸为之一滞,对方既然知道燕如雪小时候生病这件事情,想来不是在编故事骗他。 “那这个假的燕如雪,又是谁?” 金不换嘴角微扬,没有再继续说下去。 “后面的事情牵扯太多,我还没有想好是不是应该告诉你,如果你有手段,也可以自己找她问出来。” 北照世思考了许久,回道:“她已然将自己当做了真的燕如雪,就这样演下去也没什么不好。” 金不换赞同地点点头,又将声音压低了几分:“她不是冥府的人,但是真实身份很麻烦,你不想打搅她的生活,这一点我不干涉,只是如果你能知道真相,会对你现在想做却没做的事情……帮助很大。” 北照世注视金不换许久,忽然道:“是闻予青告诉你的?” 金不换闻言眨了眨眼,北照世心头顿时了然,这件事情只有三个人知道,燕如雪现在应该还在山阳县治病,没有机会接触金不换。 轻弹了一个响舌,金不换颇有些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感觉,刻意沙哑着自己的喉咙笑道:“我特别特别特别喜欢你的这个想法……必要的时候我会给你一些帮助,当然,这次你不用谢我。” 金不换说完又距离北照世近了几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不过口型清晰自然,不难看出他要说的话。 “因为我也想搞死蔡家。” 他闭上自己的嘴巴,二人对视,一阵诡异的沉默弥漫,直到三金从远处廊道走来,将一百两银票递给了金不换,他才对着北照世淡淡一笑,转身离开了千机阁。 “认识你很高兴。”金不换朗声说道,留下一个背影,出门后便消失在二人的视野之中。 北照世看着案台桌上的空茶杯,里面还有点点茶渣,他不禁皱了皱眉头。 “三金,把茶壶扔了,再买个新的……我就说那茶壶过滤不行,茶叶子都翻出来了。” 三金颔首,回道:“小的明日一早就让人去办。” 北照世不再多说,转身也准备离开千机阁,走到门口的时候还刻意回头看了看先前闪动的那盏琉璃灯。 外面没风,开着门也不会影响到里面的灯火,因为有琉璃罩子,所以只有上方开口的地方吹过风才会影响里面的焰心。 北照世若有所思,目光打量着三金许久,他微微低着头,又因为北照世身处上方,所以看不清楚三金的脸。 不过六识敏锐的人,不难察觉出三金浑身的僵硬。 微微摇头,北照世转身远去,脚步声缓缓消失以后,三金才抬头看着门缝处,脸色冷峻。 “出来吧,他已经发现你了。” 廊道不远处的书架背后,一个穿着黑色夜行衣的年轻男人走了出来,指尖还在淌血。 “大人,有一批非常厉害的杀手去了甫县,我们的人在跟踪的时候被清剿得十分干净,对方武功深不可测,怕有山外天的绝世高手。” 三金眼皮一跳,心头漫过一阵寒意,他看着年轻人身上那狰狞的疮口,挥手道:“你先去养伤,事情我之后会安排。” 那名下人感激地点点头,朝着出口蹒跚而去,没走几步又被三金叫住: “暗月……下次有事可以直接通报北大人,不用如此顾忌。” “他是阁主选的人,虽然年轻了些,但是思虑成熟稳重,到目前为止还没有犯错,你可以相信他。” 暗月闻言回身对着三金拱手,然后离开。 偌大的千机阁一层大厅处,一下子只剩下了三金一人,他艰难舒缓了口气,瘫在了北照世先前坐的那张木椅上,微微喘息。 今日金不换的突然拜访把他紧张坏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大事,好在没有为难千机阁,安稳地送走了这尊神。 如果是初识金不换的人,一定会以为这是一个非常好说话,和善的商者。 只有真正了解他的人才会明白,金不换究竟有多可怕…… …… …… 五日后,在王城的十里大道尽头,西城门口处,北照世接到了风尘仆仆的燕如雪。 他什么也没说,全然不提金不换与他说的那些事,带着燕如雪去了一家普通的酒楼吃饭,鸡鸭鱼肉一并点上,配上二两王城出名的金蝉酿,也是一番难得的享受。 二人坐在二楼一处靠窗的位置,吃饱喝足以后望着客栈下面街上人来人往,沉默了一小会儿。 北照世在想事情,而燕如雪则是不知道该说点什么好,相离数日,北照世还是原来那副模样,她的心态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有些人演戏,入戏太深,假的也演成了真的。 “我之后能做点什么?”燕如雪干涩地开口,虽然这句话让她觉得有些轻微的别扭。 数日之前她面对北照世的时候,底气可是很足,哪像现在这副模样,说话都不敢太大声。 果然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 燕如雪如此安慰自己。 “你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吧……从前我在曳剑山看过一些医书,想要改换经脉,在身上肯定需要动不少刀子……回头你先养养,我们要做的事情十分麻烦,不急这几天。” 北照世不会做这么复杂的手术,尤其是这个世界的医疗条件,他不大清楚江丹橘是用什么方式给燕如雪动的手术,不过从她洁白的脖颈下方尚未完全恢复的疤痕上可以看出,燕如雪为此遭了不少罪。 “我好的很哩!在丹橘姐家里天天吃的都是大补之物,要不然我也不会好的这么快。” 北照世微微摇头,笑道:“真等我们手头准备齐全了,到时候可有的忙……回头你吃完了陪我去一趟第五府邸,时间隔得差不多久,三金那边儿手头做的事能分散不少目光,趁着白天人多,咱们做事便干净点。” 第85章 有人溺死水中(二) 窗户外边的行人神色匆忙,他们还在为今天一天的生计而忙活不停,燕如雪心头微动,看着北照世询问道:“第五家族不是王族么?” “他们的府邸怕是不好进。” 北照世隔着窗户仔细打量着下方的行人,近处的,远处的,嘴上平静回道:“王城有许多大家族,第五只是其中一个,而且是底蕴庞大的王族,虽然这些年第五家族一直没有做什么轰动天下的大事,但这并不妨碍它在王城之中的地位。” “我有一个朋友是第五府邸的公子,他可以带我去找第五名。” 这个名字在王城这些年绝对不算出名,即便是朝会也很少看见第五名的身影,但是他所享有的权力在王城是九成九的大家族都无法睥睨的。 包括蔡家。 四周嘈杂的谈论声此起彼伏,客人逐渐多了起来,时值正午,外边儿的阳光已经从温暖冉冉的模样变出一副狰狞无比的恶相,无情炙烤大地上面忙碌的人儿,北照世在和燕如雪谈论的时候,一直非常注意自己说话的音量,人多耳杂,有些东西让人听见了或会引来麻烦。 当然,遇见一些非常关键性的问题,北照世压根就没打算在这样的环境下面开口。 “过一段时间,我要你帮我做一件大事。”等到燕如雪吃饱喝足,他便付了钱,带着她在大街上面闲逛,眼睛不时扫视四周擦肩而过的人,观察他们的面容和神态。 燕如雪闻言,伸手撩起耳畔被风吹落的发丝,挽在粉红耳后,笑道:“如果有需要,你直接跟我讲便是。” “这件事情因我而起,惹了你一身的麻烦,便是刀山火海,我也不该有拒绝的理由。” 她说这话的语气很真挚,无论真伪,总归是有几分江湖气在里面,北照世听在耳里也没有多做评价,带她从王城的十里大道一直走到了一些府邸之间存下不足一丈的小巷子,七拐八弯,绕了许多路。燕如雪一直跟在他身旁,什么也没有说,北照世做事这样谨慎,就算她是个傻子也该明白王城有什么人在盯着他。 “看起来你现在的日子也不怎么好过。”燕如雪的话里带着几分歉意,她不知北照世被冥府追杀的事情,更加不知道冥府的老巢就在王城,脚下踩过芬芳嫩芽,路过的时候,上面完全看不出被人踩踏过的痕迹,仿佛燕如雪没有重量一般。 北照世没有回答燕如雪的话,只说道:“你的轻功又变厉害了。” 燕如雪闻言一怔,眸光闪动,抿嘴一笑。 第五的府邸不常有人来拜访,北照世站在府门处的时候,确是被它的奢华与大气震慑住了,燕如雪望向第五府邸牌匾的时候,眼中深处隐晦地闪过一抹怀念。 说不出的感慨,说不出的悸动,在心头波澜掀起的那一瞬又被她一口全部吞下。 若有若无的叹息,其实不算是叹息。 就像她只是呼出了一口气。 对于一个人而言,呼吸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府门处,连个家丁都看不见。 隔着那城墙一样高的院墙,二人能够看见第五府邸内部的琼楼玉宇,有四座无人塔楼修建得甚是高大,恢宏雄伟的气势从高直下,恍惚中化作游龙惊虹,压得人喘不过气,建筑边角上画着奇怪的纹络,上面原本应有人站岗放哨,警卫王城安危,然而二人的视线之中并没有任何的人影。 一些古老的旌旗被插在了中央大殿的腰侧,有风一刮过就会立刻猎猎作响,声音低沉凝重,仿佛有一只洪荒巨兽在怒吼,警告外来者。 北照世走到了第五府邸的门口,轻手叩击了三下门,指头稍微用了一些内力,恰到好处,既不会声音太轻,也不会太刺耳。 里面的人很快做出了回应,打开门之后,一个五大三粗的壮汉着实吓了北照世一跳,他原本以为下人和管家都是一副普通的模样……至少在迎接客人的侍卫上,应该对其样貌有所要求。 这位开门的壮汉,个子比北照世高了足足两个头,若是他与北照世离得近,浓厚的胸毛就能蹭到北照世的脸上。 “这位壮士,我来拜访一位朋友,有要事相商……还望能行个方便。” 北照世注意着自己的措辞,让自己尽可能看起来变得文绉绉一点。余国的人,大都对文人比较客气,读书读得多,见识自然也要宽广一些,遇上什么也能说上一二,提供一点儿解决问题的方案和思路,受人尊敬是正常的事情。 当然,他还是会拿出最关键的信物——第五当初交给他的玉佩。 那名壮汉伸出与北照世头一样大的巨掌,接过了北照世手中的玉佩,仔细观察了一小会儿,而后将玉佩还给了北照世,警惕地朝外面两旁看了看,确认没有什么人,才将二人领进了府邸。 他一边儿在前面领路,一边儿瓮声瓮气地开口讲道:“最近府主不在府中,府内的许多门客也都悄悄离开了,所以我们平日里一般都是不放人进来的。” “你有玉佩,想来是府内某位大人或公子的朋友……我带你们的去见他吧。” 北照世闻言对着魁梧大汉道了一声谢,而后说道:“烦请带我去见第五第五。” 听到了这个名字,魁梧大汉微微一怔,而后点点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第五少爷最近在闭关,我先带你们去客房休息一会儿,然后我再去告知第五少爷。” “多谢,还未请教阁下大名?” 魁梧汉子很耿直的回道:“我叫老铁。” 一阵突如其来的咳嗽声响起,二人偏头看着北照世,却见他摆摆手,面色憋得通红。 “无事,小毛病,不是什么大问题。” 老铁将他们带到了宽阔的客房之中,让服侍的下人为他们沏了些茶水,然后自己便出门去找闭关的第五第五了。 随着那负责照看客人的下人也离开之后,偌大的客房顿时就只剩下了二人,四周东西摆放得整齐,燕如雪眸光微微闪烁,伸出一根修长的手指,在木桌上面划过,放在眼前看了看。 “有灰。” “这房子的确有段时间无人来了……只是有些奇怪,按照道理而言,这样的府邸之中,就算客房长时间不接客,终归还是应该有下人来勤打扫,不至于会积起这么厚的灰尘。” 桌上的灰尘也不算太厚,但是对于第五这样的王族而言,府邸的干净是必须要保持的基本。 燕如雪疑惑的眼神抖落在北照世的脸上,却看见他望着门口处出神,也不知道究竟在想些什么。 第86章 有人溺死水中(三) 第五府邸内似乎人烟很少,这里占地面积极大,远非王城一些小贵族的府邸可以相比,内部府上的职业,地位划分也非常的严格,人数从上至下少说也有数千人,不至于像眼前这样的境况,看上去府中十分萧索空寂。 “或许是府里出了什么事情……等一会儿第五到了之后,问问他就知道了,现在咱们在这里瞎猜也没什么用。” 北照世端起手中的茶放置于鼻尖轻嗅,一闻便知道里面的这茶是余国著名的香茗‘龙昙夜’,这茶不只是贵,而且它每年出产量十分有限,没有点关系还不大好买。 龙昙夜本身气色算不上很香,只是自身带有很不错的补气养颜效果,茶根对于土壤的要求极高,质量稍微偏差的土壤养不活龙昙夜,而质量过高,营养过剩的土壤培育出的龙昙夜则对人体是有害无益的,正因为工序繁琐,效果优良,培育手段又十分复杂,所以龙昙夜在余国不大好买。 从某种角度来讲,‘龙昙夜’算是身份的象征,能喝得起这茶的人,身份大都不一般。 “能拿这茶来待客人,也就是王族这般奢侈了。” 北照世感慨一句,燕如雪不懂茶,但她多少见识还算不错,燕家虽然是江湖势力,还不算很大,但毕竟盘踞一方这么多年,多少有一些底蕴,燕如雪在燕家长大,看到的东西或许不多,但是听见的东西必然不少。 “这茶我记得当初的有商队来锦城贩卖,明码标价二千两银子一斤。” 北照世闻言一口茶差点将自己呛死,他盯住燕如雪,镇定了几秒钟,好容易将自己嘴里的茶以正确的方式送入自己的腹中,才疑惑道:“谁家的商队,这玩意儿还能到处都拉着卖?” 价格固然是震惊了北照世,但这毕竟是稀缺物品,卖得贵他好歹能接受消化,只是北照世实在没有想到竟然还有人能够购置一大批龙昙夜送到偏远地区去贩卖,这手段恐怕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 最直接的表现是:那个商人会得罪很多王城的人,许多不算大的家族想要购置龙昙夜的时候,发现被人买完了,再稍微一查,哟,这人居然抢了他们的龙昙夜卖给一些江湖乡野的‘野人’,这梁子到这里就算是结下了。 能在王城混出世家地位,没有几个人好说话,除非他搞不过你,否则就绝对不会善罢甘休,心慈手软之人坐不到这上面的位置。 燕如雪稍微回忆了一番,解释道:“那年我还小,没有想过这些,也没有去询问,不过那些商队是打着‘金’字招牌,可能是金不换的人。” 她听说过金不换,也绝对相信金不换有这个能力从某些人的手中买下大量的龙昙夜,然后发配到余国各地进行贩卖。余国许多的大家族和金不换均有来往,他掌握着这些世家的经济命脉,但凡不是生死时刻,这些家族都不敢得罪他。 金不换是属于那部分极少数王城都不敢轻易得罪的江湖中人,他麾下笼络了大批的势力,上至朝堂,下至江湖,许多王族都对其十分忌惮。 当然,这里面还有一个非常要命的原因…… 边疆战士每年的绝大部分补给,都是由金不换提供的,所以金不换的名字在边疆那些军人的耳中,可能比余皇都要来的让人兴奋。一旦金不换到了,他们的军粮,武器,装备便全到了……这是一个从来没有让他们失望过的名字。 北照世沉默了片刻,目光远视,那里的脚步声传来,北照世看见了一张久违的熟悉面容,心头忽而放松了下来。 第五府邸现在的氛围实在是太过压抑,偌大的府邸见不着几个人,任谁突然身处在一个反常至极的环境里面,也不会真正放松下来,不远处房门外第五面容间的淡淡笑容让北照世大致明白第五家族并没有出什么大事。 没出大事,便不影响他的计划。 “师弟,没钱用啦?”第五开口带着一股淡淡的痞气,他在山里的时候没了王城规矩束缚,做事很是随性,和北照世互相常常开嘴炮。 老铁没有跟随第五一同过来,想来该是第五将其支开,走到门边,第五看见了先前被这边门遮住的燕如雪,目光忽然一凝。 只是一刹,他的瞳孔剧烈收缩,而后很快恢复了正常。 第五瞟了一眼北照世,发现他正低着头喝茶,应该没有看见方才自己的异样,于是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说道:“照世不给师兄我介绍一下吗?” 北照世缓缓盖上了茶杯上面的瓷盖,端着下方的盘子稳稳放在了桌面上,对着燕如雪使了一个眼神,后者乖乖地站起了身子走到一旁,将座位让给了第五。 从第五嘴中听到的那句‘师弟’让她心口猛烈震动,不过燕如雪很机智地没有多问。 “事情太多,我不知道该怎么下口……” 北照世沉吟片刻,大致地考虑了自己什么一时半会儿能讲清楚,什么事情不容易讲清楚。 “师兄可否和我说说第五府邸出了什么事情?” 他要找第五名,首先得对眼下的境况做出一个基本的确认,第五第五迈步走到了北照世的身边坐下,而后自顾自地喝了一口茶,面露难色。 “很难说,因为这件事情我和几个哥哥姐姐都知道的很少……大致应该是边疆出了什么事情,你应该明白我们第五家族主要存在的目的便是戍守,无论是边疆还是王城。” “这次的事情貌似闹腾的比较大,具体原因家里面没有讲,抽调的人手也全都是隐晦离开的,外面儿并不知情。” 说到这里,第五眉宇之间流露出的一丝担忧。 “他们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第五眉头一皱,认真道:“不好讲。” “可能今天夜里,可能得等到数月之后。” 北照世沉默,如果第五名要等到数月之后才回府,那他就得另作打算,蔡家一事虽然不急,但是也不能无休止地往下拖,拖得越久,变数就越多。 “有趣,这些人是在背地里过招么……” 北照世心中奇异,两日前他看过一张三金递给他的情报,说是有一批实力相当恐怖的杀手去了甫县,现在已经消失不见,千机阁派去的查探的人全部神秘失踪。 这事虽然和第五家族的人无声无息消失没有太大关联,只是背后均透露出莫名的诡异,北照世的直觉告诉他,王城之中的某些势力已经坐不住了…… 第87章 有人溺死水中(四) 与身边充满真挚眼神的第五对视一眼,北照世没有憋着自己的心里的小秘密,很坦然地说道:“我是来找你父亲的……现在,我在为天宸阁做事,此来算是半公半私。” “你怎么混到天宸阁去了?那里的钱可他娘的不好拿。” 第五瞪眼,北照世的话让他着实惊讶了一番。 言罢,他又对着北照世低声补充道:“袁老爷子的脾气可不太好,你做事千万别惹他不高兴。” 北照世苦笑,他非常想告诉第五,自己就是因为惹到了袁老爷子,所以才会去天宸阁做事,换自己一条小命。 至于钱,他想都不敢想。 当生命都无法得以保障,金钱就显得如此脆弱,不堪一击。 钱什么时候都能赚,命就这一条。 “那位是燕如雪,我日后的手下。” 北照世忽然想起了先前第五问他的问题,介绍完之后燕如雪和第五对视一眼,眼中神色各不相同。 北照世浅浅抿了一口茶,对着燕如雪说道:“如雪,你先出去一下,我有些小话想和师兄说。” 燕如雪闻言,心头忽而咯噔一下,悬吊了起来。 现在她身为北照世的手下,北照世的命令她自然是要遵从的,只不过心头没有来出现了一阵慌乱,这感觉来的玄妙,无法解释。 她偷偷看了北照世一眼,对方神色如常,没有露出什么异态。 强压下自己心头的糟糕感觉,燕如雪转身出了门去,又多走了几步,距离稍微离得远些。 这几步是做给北照世看的,因为客房非常大,从北照世的位置到门口已经有接近十五步的距离,所以当她走到门口处的时候,北照世和第五之间说的悄悄话她便已然听不清了,与其如此,不如多走几步,做做样子,这样便能够从北照世那里多获取一些信任。 看着燕如雪远离出门,北照世才压低了声音,凑到第五耳畔说道:“师兄认识这个女人吧。” 第五喉头微动,偏头与北照世清澈的眼神对视,想说谎却开不了口。 相处五年,他非常了解自己的这个师弟,很多时候看似什么都不知道,其实心细如发,许多微不可寻的细节全被他纳入眼中。 第五没有说话,但他已经用眼神回答了北照世。 北照世偏头将目光锁定在远处的燕如雪身上,外面儿的太阳很大,她站在了阴凉处,背着手百无聊赖地在原地走来走去。 北照世伸出手指轻轻沾了一点茶水在桌面上写道:“她是谁?” 第五警惕地看了看远处的燕如雪,确认她没有转过脸,而后模仿北照世快速写了俩字: “蔡澜。” 北照世呼吸为止一凝,心脏狂跳。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是蔡坤的表姐,嫁入了深宫,做了贵人。 北照世努力抑制住自己跳动不已的眼皮,低声道:“还有其他什么吗?” 第五摇摇头,似乎对这件事情很是忌讳。 “这事儿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千万别说出去,说出去了也别说消息是从我这里传出去的,会惹上大麻烦!” 北照世不傻,自然知道这件事情传出去会在王城掀起怎样的惊涛骇浪。 就凭借燕如雪的真实身份,便能治蔡家一个欺君之罪……只不过北照世现在没有证据去证明燕如雪便是蔡澜,这件事情的证据最后还是要回溯到蔡澜本人身上。 当然,北照世现在并不想直接拆穿燕如雪,时机不对,过早做了一些事情,反而容易出现纰漏。 北照世现在对燕如雪的信任程度有限,虽然对方欺瞒自己不是抱着恶意,但终究也是欺瞒,北照世不得不防。 “师兄放心,我做事自有分寸。” 北照世说完后,立刻声音又放大了几分。 “如雪,回去了。” 他站起身子,看着有些急匆匆往门内走的燕如雪,拉着她的手就往外拖,力气有几分大,燕如雪当然拗不过他,只得顺从地跟着北照世,直到第五目送他们走远后,木桌上面的水迹才完全干涸。 缓缓将杯中的茶水饮下,第五将茶杯放在桌子上面,轻敲杯身,外面即刻就有下人进来。 穿着一身黑衣,肩膀处有些羽毛。 “回头和老铁说一声,今日有人来拜府之事,任何人都不能说……包括面对我的父亲。” 那下人领命离去,第五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起身朝着府邸后花园而去。 …… …… “照世,你方才和第五说了什么?” 北照世蹙眉,低声道:“叫大人。” 燕如雪闻言即刻机敏改口:“照世,你方才和第五大人说了什么?” 北照世伸出手捂住了自己的脸,认真说道:“我是让你叫我大人。” 气氛尴尬了起来,燕如雪面色微红,为自己方才的蠢笨而感到微微羞愧。 北照世带着她穿过了狭长的巷道,绕开了人群准备出城。 “这就是我不喜欢这份工作的缘由,我不能肆意地活在阳光下面……即便是在王城也不行。” “但是我没得选,为了活命,我必须要做下去。” 出城向东,北照世一直不曾回答燕如雪的问题,而燕如雪也识趣没有再问。 “当然,这不完全是因为你,还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因为我自己。” “我在被冥府的人追杀。” 像是摊牌,北照世说的这些让燕如雪心里有些难受,她觉得自己欺骗一个如此坦诚的少年,并让他因此陷入危险境地,实在有些过意不去。 她本不是坏人,做出这样的事情实为自保,无意害人。 “不过有一点你是真的帮了我。”北照世忽然转口,语气透露出轻松。 燕如雪微微怔住,美眸中满是惘然。 “我……帮了你什么?” 北照世抬眼直视前方,眼中清澈,脚下没有停下脚步,一直向前。 “你帮我找到了我一直想找的东西。” “你想找的东西?” 阳光下的烈风劲吹,扑面而来全是热浪,北照世面容平静,语气平静,只是听得燕如雪浑身直冒寒气。 “冥府的……老巢。” 第88章 有人溺死水中(五) 阴雨连绵。 这雨下的不巧,从王城翰博园到东土有很长的一段距离,翠石路上留下的脚印子很快就被冲刷成了虚无,和溅开的雨雾弥漫成一团。 老人还是喜欢亲自走这条路,即便他的腿脚已经不再如同几十年前那么利索,身上的布衣穿了洗,洗了穿,亚麻已经有些褪色。 他的身畔有一个雪白的影子打着一把伞,非常仔细地接住了每一滴雨水,确保他们不会打湿老人的衣服。 至于他自己,已经浑身湿透。 “该叫人用马车抬您走。”樊清雪语气有些不爽,只是里面没有任何杀气,反倒流露出关心。 他才不在乎自己因为老人淋湿了雨,只是看着老人踩在水坑里,他担心老人脚会冷。 “没事,人老了就要多走走,再不走老骨头就生锈了。”老人拄着拐杖,不快不慢地朝着远方迷茫而去,步伐间已经看不见了他年轻时候的英雄气概,只剩下暮年的萧索和那份说淡不淡的心情。 踩着雨走路,不算很糟糕。 “快到了。”前处的黑石漫漫,锁龙峡笔直垂立,雨雾遮掩了一部分,留下了高处入眼,仿佛空中浮岛,隐隐有种仙气。 老人杵着拐杖,静静站在风雨中,樊清雪的伞下,眺望远方,目光流露出眷恋。 “我去过余国的每一个角落,没有任何一处,像眼下这么……”老人嘴唇张合,最后两个字却没有说出来。 像家。 他觉得这里像家。 “这辈子没能喜欢一个女人,是我最大的遗憾。”老人笑道。 任谁也不会想到,袁博寒活了一辈子,没有遇见一个喜欢的女人。 或者说,他没有足够的时间去喜欢一个人。 老人所有的时间,全部交给了余国,交给了这片土地。 樊清雪沉默,他站在老人的身边,听他发着淡淡的牢骚,心里也有些迷惘。 “走吧,回书塔,我这几天一直忙着天下会武的事情,都没有看书……” 老人对书有着特别的执念,一天不看,就觉得难受,这当然不是病,只是多年养成的习惯。 “对了,甫县的那些人怎么办?” 樊清雪想起北照世拿给自己的那份情报,似乎没有急着处理,而是询问了老人的意见。 “那些人你杀不了。”老人回话很是不客气,仿佛一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以及那些人的身份。 “他们都是这个世上最可怕的修士,若是单打独斗,你尚且有获胜的可能,然而他们很少单独行动……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樊清雪蹙眉。 “是冥府的高层?” 老人迟疑片刻,回道:“未必。” “事情不仅仅是表象上看起来那么简单,冥府并不是一个普通的江湖组织,它脱离于红人,牵扯甚多,背后有大人物在运营,而且不止一个。” “这样的情况下,很难说冥府究竟是为谁工作,或者冥府是不是已经名存实亡,成了某些大人物手中棋子。” 老人思虑的东西诸多,因为看见的东西也多。 “他给你的消息,你可以暂时不予理会……那小子是个聪明人,应该没有要求你去做什么事,所以现在大可不必理会。” “那一批杀手非常难对付,千机阁会负责安排人手,未必要杀死他们,只要知道他们的行踪,就足够了。” 樊清雪闻言也不再多说,他跟了老人这么多年,老人对于时事的判断是非常准确毒辣的,他说不行,那么一般而言就是真的不行。 樊清雪从来不高估自己的实力,他很清楚自己现在的状态,和能够面对什么样的敌人,托大是一个杀手最忌讳的事情。 …… 北照世坐在自己的房间里面,暂且放下了关于外界的杂事,回忆起先前莲的那套身法,不停琢磨。 他曾经妄想通过模仿的方式去学习这套身法,不过很快他就发现他的做法是错误的。 无论他怎么做,他和莲之间的差距都始终存在,并且随着北照世将这些差距抽丝剥茧一样缓缓抽离的时候,他终于发现有一些最关键的东西,他模仿不了。 将欲行这门身法,莲用的是剑意的路子,重在“意”,他想追回自己当初对友人的思念,思念成疾,最后便将这些通通凝聚在一门武学上。 北照世认为自己想要学会将欲行,首先得参透莲当初展示给他看的“意”。 从形入手,抽离表象,往深入的方向走。 “思念与离别是莲想要表达的东西,但怎么才能将这些东西注入身法之中……听起来貌似像是玄学。” 北照世没有走过这条路,他站在原地,茫然无措,四下里无路,又好像四面八方全是路,这些看不见的路互相交错排布,死死纠缠住他,让他寸步难行。 隐约间,北照世又看见了莲在眼前,疯狂起舞,时光回溯,数日前的那一道剑意又出现在眼前。 那一道疑是银河落九天的剑意和桃花潭水深千尺的思念竟然渐渐融合,水乳交汇。 北照世若有所思,仿佛抓住了一点点的东西,摸到了冥冥中那条奇异的小尾巴。 悟就一个字,却拦住了古今多少天聪豪杰! 北照世缓缓沉浸自己的思念进入丹田海,折一根桃树枝,抹开了上面的数瓣桃花,将桃树枝伸进了池水里面。 轻轻搅动,水面荡开了涡轮形涟漪无数,悄然散开,同时击打在水池赤岸,上面出现了一个清水凝聚的影子,手持长剑,灵动缥缈。 小人在水面舞剑,远处水波再一次凝聚,一条小船破水而出,朝着舞剑的小人缓缓而来,停在他面前数息,又朝着相反的方向离去,那舞剑的小人似是觉得不甘,一剑挥出,远处的水面出现大浪想要留住远行的船只,却无济于事。 船儿终将远行,不再复返,而那持剑的小人,最后也只能无奈地转身离去,手中的剑沉入了池水,最终消散。 一些点滴的泪珠,不知从何而起,也不知从何而终,池水水面最终归于平静,里面映出了北照世那张安详的脸。 “……” 第89章 有人溺死水中(六) 荒山上面的桃树结果,果实从青涩逐渐成熟,露出了红润与光泽,莲站在远处看着桃树下面的北照世,他的脸上比水面都要安静,以至于莲在想北照世是不是正在发神。 水下依旧孕育着神奇的生灵,不只是鱼龙,还有一些微小的,不引人瞩目的,它们围绕着青莲游动,似乎这里是它们最爱的净土。 莲迈动自己的步伐,只是一刹,就到了北照世的身后。 “那门身法如何?” 北照世知道莲是在问他是否对这门身法满意,但他最后的回复却是……很难学。 真的是很难学。 北照世练剑,悟剑,学习内家真修,期间面临过许多难题,只是这些难题他都有解决的办法,纵然过程相对繁琐,前人已经早有前行的路子,他只需要稍加借鉴和改良便可以引用,成功地摸索出自己需要的东西。 莲所展示给他看的东西是空中楼阁,北照世能真切地感受到它的存在,亦能尽情翻阅上面的美景如许,唯一美中不足的,便是他没有办法寻找到登上这空中楼阁的路。 上不去,一切都是空谈。 “本来也不是一个一蹴而就的过程,当初我创立这门武功花费了三年……这实在是一场盛极的思念烟火,折磨了我一千一百天,最后烟花散去,我忘却它不过用了一瞬间。” 北照世脸上露出了淡淡苦涩,对着莲埋怨道:“你怎么也学坏了,以前你可不是这样……现在尽说一些高深莫测的话,实在是难懂。” 莲看着北照世这副模样,抬头认真道:“语言的能力一直很有限,它不能描绘世间万物,所以我才没有像那些过往的武学宗师,为了传衍自己的道法,尽可能揣摩了生涩的语言出来,写在一本书上。” “留下来的,能传下去的,终究都是皮毛,那些字迹下面隐藏的真意最终还是需要后人用心去体会,真正领会了,才是学会了。” 北照世沉默了一会儿,他固然知道莲不是在故意装深沉,这样的事情也没有什么好装的,大象不会因为得到了蚂蚁的认可就觉得高兴。 “我想知道,是不是内家的修为到了,所有人都可以飞?” 这一点实在是很关键,如果莲认同的这个观点,北照世就会舍下将欲行,转而专攻内家的修为。 他有常人三倍多的时间,经脉天生适合练武,但凡他真的愿意花费苦工去做,一定会有所进展。 即便是他的剑道会暂且被搁置。 莲露出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问道:“跑都不会,怎么飞呢?” “你又不是鸟,天生没有翅膀。” 北照世恍然,心头明悟。 他抬起头,望着天上,那里烈日炎炎,无云也没有飞鸟。 “鸟,鸟,鸟。”他懒散念叨,闭上了眼睛,双手一展就欲化成叠翼。 有风从远方的苍凉马赛克吹来,吹到了荒山之上,又从桃花与枝桠之间的缝隙悄悄地溜走,吹向远处,北照世的发丝轻轻起伏,莲站在他身侧,一瓣桃花花瓣从水面上飞舞起伏,轻贴在他的衣袂之间。 青衣,红花,闲人。 莲神色微动,用自己的手指捻开了这片花瓣,却在触碰到花瓣的时候,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天上传来了鸟鸣声,清脆幽幽,一点缀在荒山顿时就让人入了迷。 莲蹙眉,他抬起了自己的头,那些随着风漫天飞舞的桃花花瓣渐渐演化成了一群飞鸟,盘旋于天空,久久不散。 “你这鸟,哪儿来的?” 北照世睁眼,目光笑意浅浅。 “鸟?哪里来的鸟?” 莲微微一怔,再次抬头看天,哪里还有什么飞鸟,只是一阵接着一阵的桃花,被风卷起缓缓飞向远方。 他有些迷糊,既然没有,那些鸟鸣又从何处来? “谢谢你今日与我解惑。”北照世对着莲行了一礼,神态还算严肃。 北照世不想学将欲行,想直接飞,并不是他自己想偷工减料,弄一些旁门左道,而是他能支配利用的时间非常有限,北照世得确定自己支配的时间都是有效时间。 在最短的时间里面,做最有用的事情。 这就是北照世内心的真实想法。 …… …… 翰博园,大雨。 老人才从翰博园离开,刚走不久,徐秀鱼换下了自己最喜欢的红衣,穿上一身儒雅清典的儒袍,小腿上的中袜还蘸着水墨与丹青,纤细的指间端正拿着书,很是认真地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翰博园之中的女儿家很少,安排的住处都是一人一间院子,徐秀鱼坐在檐下,一身的清冷尽数褪去。 她的时间不多,所以每一分每一秒都要好生利用,绝不能浪费任何的时间。 下雨得读书,天黑了便点灯读。 这个机会是北照世用命换来的,她不想辜负,也不允许自己辜负一个对自己有救命之恩的人。 她活到这么大,真正对她好的人,一个巴掌都能数得过来,正因为如此徐秀鱼才格外珍惜,即便北照世救她的目的本就不单纯,但是她不在乎。 她只看见了那夜北照世和她一同跪在老人的小院子门口。 一整夜,一动也不敢动。 徐秀鱼心里明镜儿似的清楚,北照世是真的害怕老人。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救了她一命。 在她的小院子隔壁,另一位和她穿着一样服装的女子注视着徐秀鱼许久,忽然觉得惭愧,她微微垂下自己的眼眉,回房点燃了桌上的灯盏,手上拿捏着书籍,目光远远眺望着天际的阴云,开始出神。 她叫向晚音,是王城向家的三小姐,因为在王城府学之中的成绩优异,再加上家中有不少的关系,勉强进入了翰博园之中深造。 值得一提的是,无论是对于文人还是修士,翰博园都是一座十分巨大的宝库,里面的资源远远不是江湖乡野可以睥睨,即便是如同曳剑山这样江湖上的庞然大物,资源也及不上翰博园一半。 向晚音此时没有什么看书的欲望,她平日里学习固然是认真的,但不至于如徐秀鱼一般,成天都泡在了书海之中,仿佛着魔,不知疲倦。 远处苍茫的风雨之中,隐约间能看见一抹黑色,像是树干,向晚音抹了抹自己眼睛,仔细确认一番,远处的确是有一颗树。 翰博园建立占地宽阔,方圆得有十里,对于一些小地方,便是县城的大小,种一些树木只不过是常规的事,偌大的地方修建总也得有些花花草草点缀,否则看上去便是光秃秃一片,不甚入眼。 而此时正在房檐下的小台阶上,认真看书的徐秀鱼面前,突兀多了一个黑衣人,他伸出手,手上拿着一本比较陈旧的书籍,递给徐秀鱼。 徐秀鱼恋恋不舍地从书上移开了自己的目光,看着眼前这本书,美眸中流露出一丝凛然。 黑衣人打着伞,浑身都在滴水,仿佛一只落汤鸡。 而这本旧书非常的干净。 一滴水也没有沾上。 所以这伞是专门为书而撑。 她慎重地双手接过黑衣人手中书籍,轻声道:“谢谢。” 不管是谁送的书,不管这书是关于什么方面……这些事情均不在徐秀鱼的考虑之中,在天下会武结束之前,她要做的事情便是看书,看书,看书。 单纯论及修为和武功,徐秀鱼在同龄人之中已经鲜有敌手,除了北照世这样天赋极佳又带着金手指的怪物,天下几乎找不到同龄修士能够同时挡下徐秀鱼的六柄飞剑。 黑衣人看见徐秀鱼接过了书,低声说道:“这本书不是最后一本,在天下会武开始之前,书上的内容你需要尽可能地多多记下,届时无论是论道还是论剑,你都需要展露锋芒。” “越锋利越好。” 徐秀鱼颔首,示意自己明白。 黑衣人不再多说,他们做事一直都是雷厉风行,消息传达到了,他们的使命也就完成了,他将手中的伞收好,转身直接离开了徐秀鱼的院子,身影消失苍茫风雨中。 待他离开远去之后,徐秀鱼翻开了自己手中的这本书,上面并不是像其他先贤大道,用专门工具摹印,这本书全是人用墨笔一点一滴写作,上面的字迹时而狷狂霸气,时而灵动清秀,若不是字迹一样,徐秀鱼甚至会怀疑这本书是由多人撰写而成。 再次合书,上面撰写着两个大字: 礼扎。 …… …… 雨停后,千机阁中。 北照世看着手里的这一份报告,没有任何慌乱的模样,继续喝着杯中的热茶,小黑站在了北照世的身旁,小心地提着才带过来的食篮,里面散发着酒香气,在千机阁第一层肆意地弥漫。 三金脸色非常的糟糕,这一份情报是千机阁在甫县那一带的分部许多人用生命换来的,十分珍贵,只是上面的情报实在让人开心不起来,在付出如此沉重的代价之后,他们换回的情报也是相当沉重。 先前去甫县的那些人似乎是冥府的人,而且地位不低。 北照世看完之后,将手中的情报放在一边儿,脸上露出了耐人寻味的表情。 “小黑,食篮子给我,你先回去,待会儿我用晚餐之后,会让人将餐具为你送回厨堂。” 小黑闻言点点头,乖巧地将食篮子放在了北照世的案台一角,然后低头迈着小碎步退出了千机阁。 三金迫不及待地用眼神逼迫小黑背影快速离开,才急切说道:“大人,回头是不是应该将这件事情和樊大人商量一下?必要的时候,或许樊大人能够帮助咱们解决……” 北照世搓了搓手,小心地将食篮盖子揭开,以免上面的蒸汽水珠子落在了案台上,而后他将食篮中丰富的菜肴拿出来,又倒了两碗酒,很接地气地递给了三金一双筷子。 “来,趁热,一起吃。” 三金一脸懵逼地看着北照世,愣了一会儿后,支吾道:“大……大人……这冥府的事儿……” 北照世夹了一口菜放进嘴中,又刨了几口饭,很淡定地说道:“边吃边说,你不吃饭也不能解决问题不是?” 三金沉默了片刻,心里一横,对着自己碗里洁白的米饭就是一筷子。 “这事儿你真急不得,咱们的注意力从一开始就被冥府的人吸引走了……其实这事儿你若是放在刚开始的时候来看,就会发现一个漏网之鱼。” “一个真正该被关注的漏网之鱼。” 三金闻言愣住,眼神窜动,不明所以地问道:“漏网之鱼?” 北照世用筷子前端轻轻敲击着碗的边缘,发出了一阵清脆的声响,嘴中念道:“这些人是从王城朝着甫县而去的……你还记不记得当初在王城外的开凝峰处,我们有一个负责关注蔡坤的眼线被杀死了?” 三金稍作回想后开始迟疑,这两件事情之间似乎没有任何的关联。 “大人是认为这些冥府的高层杀手和蔡坤有关系?” 北照世点点头。 “我不确定蔡坤和这些人究竟有什么关系,但是一定有关系。” “回想起当初那人的尸检报告,是不是刚好有一些咱们没有办法解释的地方能够得到很好的解释?” “隔着一百步开外能敏锐地察觉到咱们的眼线,又用那样的弓与箭杀人……这世上恐怕没有多少人能够做到,而这件事情没过多久,咱们的探子就接到了关于冥府厉害杀手进入甫县的事情……说实话,甫县和王城相隔并不远,单纯从时间上面,这两件事情是可以吻合的。” “假设蔡坤和冥府的人有什么勾结,被我们的眼线发现,而后那些杀手之中有非常厉害的绝世高手,发现了我们的探子并杀死了他,而后或是因为担心暴露,或是蔡坤和冥府本来的意愿,他们让杀手离开了王城前往甫县……” “三金,你再仔细想想,千机阁在江湖上面的情报来源可不止一种,如果没有人刻意地为那些冥府杀手掩藏身份,咱们的人不至于现在都没有找到那些冥府杀手的具体藏身之所。” 北照世的一番循循善诱,让三金的额头冒出了虚汗。 他开始有些相信北照世口中的话,相信蔡坤和冥府之间有所勾结,甚至有极深的渊源。 北照世吃了几口饭,抬眼望着眼神直勾勾发愣的三金,继续淡淡说道:“至于掩藏身份,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利用自己手中的权力,为没有身份的人伪造身份,能有这般手段的人……王城除了王族,恐怕也没几个人了……” 第90章 有人溺死水中(七) 北照世的猜测没有证据,但是根据是有的,这两件在外人看来完全没有任何关联的事情,被北照世用合理的方式串联了起来。 尤其是关于那些杀手在甫县忽然消失的问题,三金和千机阁的许多人陷入了一个死胡同,认为是对方潜藏技术高明,却没有想到背后有人帮助这一点。 “咱们的人从始至终没有见过那群杀手的脸,只能远远观望,正因为如此,他们只要有合适的身份,那么你们想动用江湖势力查到他们,几乎不可能。” 北照世的话提醒了三金,他放下了手中的筷子,脸色变得肃穆起来。 “大人的意思是,要我们想办法从县城最近新增加的户口开始查?” 北照世皱眉,正要夹菜的筷子停滞在了空中,无奈道:“你在想什么呢?” 三金不糊涂,面对北照世的时候也没必要装糊涂,所以在北照世的想法点醒他之后,他的思绪转得极快。 他立刻意识到,千机阁此时面对的敌人是蔡坤,是一只权势滔天的怪物。这只怪物不但心狠手辣,而且老奸巨猾,城府之深让人难以揣测。 他做事一定是早有预谋,准备充分,如果他为这些杀手准备了身份,自然是很久之前就已经开始入手,不可能等到最近才着手准备,这不符合蔡坤的行事风格。 而时间一久,他们便失去了查阅这些杀手的可能,甫县屹立在王城之西,虽然占地不大,算是一个小县城,只是内部繁华,人流量并不小,户口记录上面的名字每天都在增减,直接去查根本不可能查得出来。 “这是最合理的一种解释,若是在王城这样的大城之中,藏人尚且有可能,然而甫县不过巴掌大的地方,没有合理的身份隐藏,对方就只有将自己埋进土里才不会被发现。” 三金看着北照世,对方吃喝照常,脸上完全看不见紧张,忍不住开口道:“大人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 北照世喝了一口酒,三下五除二地刨干净碗里的饭菜,舒服地拍拍自己的肚子。 “事情都到了这样的地步,基本也没有什么好的解决办法了。” “让千机阁的兄弟们不要再刻意地去调查关于冥府杀手的事情了……甫县肯定不是他们最终的目标,我前不久才翻阅了关于甫县的势力分布,那里只有朱家和凤阙帮的分部,没有什么值得冥府大动干戈的人或东西。” “那批杀手的实力相当恐怖,樊清雪也未必是对手……没有数千人的军队,就算是找到他们,咱们也只能干瞪眼……回头我亲自去一趟甫县,找找那里的县太爷朱威。” 三金哑然,拱手说道:“这件事情小的代劳即可,不必大人亲自前去,有什么需要转交的东西和话,小的会原封不动地送上。” 北照世微微一笑,抱着酒壶轻轻摇了摇,里面发出了响声,听起来应该还有一半多。 “这事儿你办不了……” “我自己去,方便一些。” “顺便……解决一点儿工作上面的问题。” 北照世说完,用眼神指了指一旁的文案,三金瞟了一眼,上面是关于‘屠’的一些需要处理的事情,他即刻会意。 “朱家在甫县还是有相当大的实力,大人您孤身前去,恐怕不妥。” 北照世敲着自己的二郎腿,靠在后背椅上,嘴角露出了莫测的笑容,三金看着他脸上浅浅笑意,后背莫名一寒。 “听过围三缺一吗?” 三金懵逼了数秒,呆滞地摇摇头。 北照世眼角瞥过那些不断运送着各地搜集而来的情报人员,凑近了身子,低声说道:“这戏我来演。” “先来一招围三缺一,再送他一个十面埋伏。” “送谁?”三金看着北照世那直勾勾的眼神,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北照世抿了抿嘴,用手拿回了他的工作文案,含蓄道:“过半月你再看,谁死了你就知道我送谁。” “三金,学着点,你这样想跟蔡坤玩……还不够。” 北照世拍了拍他的肩膀,起身去了侧廊,刚走几步又回头,看着三金那一副低头沉思的模样,说道:“三金,吃完饭记得叫人把餐具给小黑送过去。” 三金嘴上急忙答应了一声,而后北照世转身走向了侧廊,随便支唤了一位下人,为自己去寻找关于甫县朱家的一些讯息。 他手里的那一份文案,记载了甫县县太爷朱威的儿子朱钱龙这些年仗着自己老爹的权势,在甫县作威作福的事情。 当然,对于一些大势力之间的纠纷而言,欺压百姓决计算不上一件大事,不过朱钱龙似乎受到了某些特殊的影响,为人嫉妒自私暴虐,而且十分小气记仇,在千机阁手机的文案之中,因为朱钱龙的侍女服侍他喝汤时候,吹气不小心弄了点口水进去,他便将这侍女的四肢和舌头全部砍了,丢进了狗笼之中让其被活生生地吃掉。 北照世拿捏着这份文案琢磨了很有一段时间,最后决定亲自去处理掉朱钱龙。一入江湖身不由己,想要做点好事真的不容易,这样的机会他不想浪费给自己的那些下人,为此他专门设计了一场戏码,准备好好享受。 至少这一次,他是一个为民除害的英雄。 “大人,关于朱家的消息整理基本全在这里了,千机阁只负责记录真相,不负责收集证据,如果大人需要,恐怕还得自己去调查。” 北照世拿捏着手里的大批报告,对着那名下人挥手,让他先下去,自己则认真翻看着上面的记录,这些消息他先前已经看过许多,此时只是重新翻阅,确认自己没有遗漏比较重要的部分。 期间北照世还整理抄录了一部分朱钱龙比较‘出色’的罪行,将它们简单地记录在了一张纸上面,然后风干带在了身上。 重新放回了这些情报,北照世才从千机阁离开,一路回到了自己的屋子里面,简单地准备了一些可能会用上的东西,燕如雪来了门口敲门,进来之后才将自己的小包放在了北照世的床褥上面。 “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北照世站在窗边处,手中拿捏几张纸仔细地翻看,不断在脑中模拟去甫县的情景。 “不急,再给我一点时间准备。” “再过大半月便是天下会武的时刻,对方如果真的准备干什么事情,那个点是最安稳的行动时间,随着天下会武的展开,翰博园会成为天下人眼光的汇聚之地,只有到这个时候,他们才会行动。” “我们的时间还很充分,等我准备好之后,我们就去甫县。”北照世说完又看着燕如雪,身上的轻纱长裙下隐约能看见白里透红的肌肤,仿佛羊脂美玉。 “我建议你走的时候最好换一件衣服,甫县并不安全,那里有一批非常可怕的杀手,虽然我们的目标不是他们……穿得太招摇过市,实在不妥。” 燕如雪闻言自己看了看自己的长裙,柳叶眉儿外侧扬起微小的弧度,低声道:“我觉得这件衣服很寻常啊。” 这件衣服是真的很寻常,余国对于女人没有那么多的条条框框,除去忠贞二字之外,几乎没有别的特别要求,所以在服饰上面的选取便是稍微暴露一些也无伤大雅,况且燕如雪的这纱裙虽是薄了一些,但也谈不上暴露二字。 北照世蹙眉,耐心地解释道:“事情办完了回王城你想怎么穿是你的事情,这一次你得听我的。” “我不要你觉得,我要我觉得。” “这件事情不需要商量。” “回头换一件稍微严实一点的,厚一些的。” 燕如雪知道北照世是在担心此行二人的安全问题,也没有再多辨别什么,点点头答应下来。 处理‘屠’这件事情,北照世没有带上燕如雪的必要,这一次之所以会决定带上她,是因为北照世不放心。 不是不放心东土的安全,而是不放心燕如雪,北照世担心她会偷偷的溜出去,如果到时候惹出了什么篓子,会非常麻烦。 她是自己计划最关键的一步,北照世深深知道世界对他的恶意,在他手头的这件事情做完之前,非得将燕如雪带在身边他方才放心。 一旦看不见,什么坏事都有可能发生,即便是概率再低,恶心的世界向来如此,北照世已经习惯。 ……… ……… 两日后,准备妥当的北照世和燕如雪在出城以西的小道上面骑马缓缓前行,今日天气阴凉,四下里的树木灌丛之中也不再有阵阵扑面而来的热浪,清新的空气冉冉起伏,划过行人的鼻尖,又吹起了他们的发梢。 马蹄间的泥土随着马腿的甩动飞溅,又在重新落地的时候沾染上新的泥尘,看上去十分糟糕,蹄下的铁钉也不知是否生锈,此行他们连个下人也没有带,像是出游的旅人,这一条山林小道其实算是半个官道,上面偶尔也能遇见几个在甫县和王城来往的行者。 北照世没有急着赶路,届时气喘吁吁到了甫县,被人瞧见着实不好。 最好便是做出自己是去旅游的样子,这样最不会惹人怀疑。 从清晨到傍晚,直至天上那一轮艳阳已经释放完今日的能量,变得奄奄一息起来,随时可能会从西边落下,北照世与燕如雪才住进了客栈。 简单吃过晚饭过后,北照世叫唤那小二为自己和燕如雪打了热水准备洗澡,自己走到了窗户边,很小心地检查了一遍窗户是不是关严实了,虽然这窗户防不住杀手和飞贼,但是不关上自己睡觉都睡不安稳。 燕如雪在自己的房间里面舒服泡澡,热气蒸腾,肌肤上面水珠滑落,山间的清泉固然也能沐洗,只是冷水洗着哪里有热水这般舒服。 褪去了一身的疲惫,二人在自己的房间中缓缓入睡。 竖日清晨,北照世早早的起床洗漱,等燕如雪整理好之后,他们便去了街上随便找了一家买早点的门铺子,要了仨包子俩煮鸡蛋,配上现磨的加糖热豆浆,吃得二人头上都冒出了细密的汗珠。 “你准备什么时候去找朱钱龙?” 燕如雪很机敏地压低了自己的声音,仿如蚊呐,确保稍微远一点点的人听不见她话里的内容。 北照世顺着稻麦管子洗了一口油纸杯子里面的豆浆,耸耸肩说道:“不急,咱们先去找他老子。” 这个点儿的街上行人已经逐渐多了起来,他们四平八稳地在街上走,迈动的步伐或大或小,有些人急促,有些人则不急不缓,看上去很闲适。 甫县的生活节奏似乎很慢,相比起王城,这里少了一些后背上的催促,北照世竟然没由来地放松了下来。 喝完了杯中的豆浆,北照世拿出一些铜钱给了老板,带着燕如雪朝着县令的府衙而去。 “站住!”一名衙役阻拦住了北照世和燕如雪进府,手中的长棍与旁边共事相交,做出了一个很沙雕但是非常管用的‘X’字型。 北照世不是很清楚这个形状是不是有什么非常特殊的意义,不过很明显,没有人愿意像狗一样趴着从下方棍子交错而成的洞口钻进去。 “狗东西!不睁大你们的狗眼看看!这里是什么地方?!” “就是!尔等刁民,是朱老爷平日里对你们太好了?敢这般放肆?!” 燕如雪站在北照世的身后蹙眉,那衙役嘴巴实在不干净,眼睛也不干净,说话的时候一直盯住她看,那目光似乎想要将她一口吞下去。 北照世退后半步,抬头看了看府衙上方的‘清廉公正’四个大字,嘴中念道:“我没走错啊,是县衙嘛。” “县衙不就是管县里不平之事吗?” “我有不平之事想要申诉,不来县衙又该去何处?” 那门口的两个衙役互相对视一眼,左边那名张口带着一种懒散的语气说道:“有银子吗?” 北照世假装摸了摸自己的袖兜,摊手道:“没有。” 那衙役一听没有银子,当时眼神就冷了下来,马着一场臭脸骂道:“没银子还想见县太爷?我看你是找死!” “滚!” 一声暴喝,还夹杂着一些口气,震得北照世和燕如雪耳膜生痛。 右边的那名衙役拉住了左边的那名,用一种非常狡猾地语气阴笑道:“没有银子也不要紧。” “我看你后边的这女人不错,如果你愿意把她借给我们弟兄乐呵几天,我们就带你去见县太爷,如何?” 第91章 有人溺死水中(八) 他话音落下,站在北照世身后的燕如雪紧紧攥着自己的拳头,眼神里流露出几分杀意。 虽然生气,她却也没有立刻表现出来,目光转移,盯住了北照世的后背。 北照世像是一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直勾勾地看着那名衙役,数息之后,忽然开口笑道:“回头我见了你家县太爷,治你和你身边这位一个死罪。” 这话听在衙役的耳中,无异于天方夜谭,他们自然不信,只是话里头像是咒骂他们去死的意思让他们感觉非常不爽,他们常年在县衙之中作威作福惯了,也许是因为收到了朱威和朱钱龙的影响,甫县的百姓在他们眼中就像是任人揉捏的行尸走肉,下层垃圾,而他们则是掌管这群垃圾的上位者。 在衙役之中本来已经生活的足够小心,朱威和朱钱龙的脾气并不好,一旦遇上了头上主子不高兴,他们随时都会收到严厉的责罚,这憋屈憋在心里久了,总也得有一个发泄的出口,他们不敢反抗,只能被逐渐同化,将自己心里的这一份恼怒全部发泄在那些弱小的平民身上。 欺软怕硬便是这些人的真实写照。 那名衙役冷笑数声,阴沉着脸,寒声道:“狗东西!就凭你这一副穷酸模样,还想见参我一本?真是笑掉人的大牙!” “你连这县衙的门都进不去!” “今天大爷心情好,手下不想沾血,再不滚蛋统统乱棍打死!” 北照世闻言耸耸肩,没有多说什么,转头牵着燕如雪的手便朝回走,那县衙大门门口的两名衙役盯着燕如雪窈窕的背影,目光中的贪婪不加掩饰。 燕如雪的确换了一件普通的粗布衣服,身材能够稍加掩藏,容貌却没有办法遮盖,若真是遇见了登徒子,很难避免麻烦。二人顺着街上绕行了一会儿,到了一边人少的院墙,北照世将千机阁的信物交给了燕如雪,低声说道:“如雪带着这枚信物进入县衙,找到朱威,告诉他,朝廷的人过来办事。” 北照世可没有瞎扯淡,天宸阁本就代表王族的势力,如果不是像冥府这般背后有大势力在撑腰,寻常人根本不敢得罪天宸阁。 尤其是某些身上带着赃款贪污,枉死人命的官员,他们更是对天宸阁忌讳莫深,这些人可不知道天宸阁有没有他们做坏事的证据,他们只知道天宸阁的情报是天下做的最好的一家,很多外人不知道的事情,他们都知道。 北照世亮出了自己的身份,县衙必然会出来接他。 给对方留下了足够的想象空间,如果对方心里有鬼,自然会慌。 重新迈着脚步回到了县衙门口,北照世没有再靠近县衙的门口,而是远远观望,那两名衙役注目北照世,却看不见了燕如雪的身影,心下隐隐觉得有些不大对,但也不相信燕如雪那一副娇弱女儿家的模样有能力潜入县衙,踌躇了片刻,他们还是没有动,继续在门口站岗。 待到县衙里面传来了一阵匆忙的脚步声,北照世抬头,看见了穿着余国王族特制的官服的一个中年人,快步从里面走出来,面容间隐隐有一些焦虑,燕如雪跟在他的身后,迈出县衙门口的那一刹,一旁的两个衙役当场脑子就呆滞住了。 他们甚至忘了和朱威问好请安。 此时他们的脑子里面只有三个问题。 这女人是怎么进入县衙的? 自己的头头朱威脸色为什么看起来这么糟糕? 朱威怎么从县衙里面出来了? 相隔十步,朱威便非常圆润地对着北照世作揖,行礼,看得远处两名衙役眼皮直跳。 他们互相对视一眼,心头漫过一阵不详的预感。 莫不是……今儿个真踢到了铁板? “大人从王城来,怎么也不提前和本官说一声?早知这般,我当派人去迎接大人!” 朱威一开口,不远处县衙门口的一位衙役,当场就腿软跪了下来,脸色一片惨白,浑身发抖。 另一人站在他的身边,状态也好不到哪里去,他们还记得就在不久之前,北照世还满面笑容地说要杀他们。 现在看来……似乎此话不是戏言! 以目前的情形来看,如果北照世要杀他们,他们必死无疑。 一股绝望充斥着胸口,先前那名寻北照世要钱的衙役此时心头后悔莫及,忙不迭向前跑去,跪着求饶。 “大大……大人!小的有眼无珠……不该冲撞您,还请大人大量,放过小的一条狗命!” 他倒真是能屈能伸,真到了关键时候,面子和脸全然不要,只要能够活命,其他的统统抛下。而他身旁的那一名共事见他这般,此时也顾不上许多,一同跑到了北照世面前,跪在地上嘴唇直打哆嗦。 他们此时的模样当真狼狈之极,可怜之至,已经全然看不见先前那副飞扬跋扈的姿态,然则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此时如果不是北照世后台够硬,当真遇见了有冤的百姓前来求助,自然又是另一番光景。 朱威见到自己的属下这番模样,立刻就明白方才他们是得罪了北照世,甫县本是一个毗邻王城的小县,虽然繁华,但也远不及王城,所以寻常时候很少会有大人物来这里,朱家近百年在甫县操持地很不错,与那天下第一大帮凤阙帮的分部瓜分着甫县之中的大部分油水,日子逍遥快活,就像是一个土皇帝一般。 此番王城来人,却不是带着上面的圣谕,而是暗访,在朱威眼中,北照世的做法便成了微服私访,很可能是上面发现了什么,前来查处他的过失,如果他应付不好,很可能会惹上大麻烦。 心头暗叫一声该死,朱威变脸似的,忽然愠怒,一脚踹翻了两个衙役,指着他们的破口大骂道:“你们这两个混账!有眼无珠,大人乃是从王城来,有公事要办,尔等耽误了大人的时间,若是误了大事,你们担当得起吗?!” 二人被朱威踹翻,蜷缩在地上,战战兢兢直哆嗦,不敢开口反驳,朱威骂了几句,而后又换上一张陪笑的脸看着北照世,正欲开口说上两句,却听见北照世淡淡道:“我今日扮装成平民,假作鸣冤,然而他们却不让我进县衙,又是找我要银子,又是找我要女人,我寻思着……这甫县的规矩是不是和王城不太一样,县官拿了王族的俸禄,还要拿百姓的油脂?” 朱威一听这话,当即脸色都吓白了,他深谙世故,知道北照世这句话里的威胁有多么恐怖。 往小里说,便是一个贪赃枉法;往大里说,是他一个小小的县令准备在甫县自立门户,占地为王! 北照世从王城来,最后自然也会回王城去,上面了解到的情况还不是北照世的一面之辞?至少在朱威的眼里是这样,他虽然书读的不多,但毕竟是个县令,余国的王法他还是记熟了,若是北照世回了王城真向上面告了状,他们朱家就完蛋了。 聚众谋反,这是要诛连九族的事情! 朱威心头稍作思虑,顿时脸色骤然变作惊骇与愠怒,这转变自然,表情流畅,饶是北照世这个戏精都看着觉得惭愧。 “真有此事?!” “本官素来两袖清风,不敢贪污,不敢枉法,一直谨记着余皇赐予的恩惠,兢兢业业做事,诚诚恳恳为民……却不曾想手下竟然出了这样的混账东西!真是气煞我也!” 他自顾自地暴怒起来,而后看着地上跪伏的二人,转头便对着县衙内大叫道:“来人!将这二人压入死牢!待明日本官要亲自问斩!” 逢场作戏,朱威演技逼真,自己感动自己,就差手中提刀,当场让这二人暴毙。 那二人听见朱威要将他们问斩,吓得腿肚子一抖,冷汗直冒,嘴里话也说不清楚了,死命朝地上磕头,北照世笑吟吟地站在朱威身边,说道:“朱大人倒是明白人。” 北照世刻意将‘明白’二字咬得很重,朱威心头窃喜,心中晓得北照世不是那些揣着死规矩不放的偏执狂,但凡北照世世故圆滑,那么很多事情都是可以商量的。 那两名衙役在凄厉的喊冤声中被人拖着朝府内而去,北照世和朱威站在外边儿观望,前者瞟了朱威一眼,咂吧一下嘴别有意味地说道:“这喊冤声好听吗?” 朱威身子忽然一僵,脑中一片空白。 他强笑一番,脸上的表情甚是丰富,而后即刻解释道:“大人也知道,这二人背着本官鱼肉百姓,哪里算是什么冤孽?幸亏大人今日前来,否则不知道又有多少百姓要因为他二人遭殃,他们实在该死!” 朱威说话有些滑稽,马屁也拍得很烂,摆明了就是要把有的没的可能会出现的锅全部扔给两个衙役,将自己摘干净。 北照世一听就知道对方很少说这些话,想来在甫县当爷爷当惯了,做不来孙贼。 脸上淡淡一笑,北照世没有继续在这件事情上面做文章,对着燕如雪使了一个眼色,而后拂袖笑道:“今日迫不得已,让下人潜入县衙,实在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县太爷莫要怪罪。” 朱威摆摆手,极其和善地回道:“哪里哪里……大人一路从王城来,小的没有为大人接风,惶恐已经布满心间,哪里还敢怪罪……” 燕如雪走到了北照世的身后,对着朱威拱手弯腰,随江湖中人一样对其行礼,而后三人便朝着县衙内走去,穿过大堂,一直朝着内部而去,县衙之内的修建似乎远比北照世预想之中要好,甚至比得上王城之中某些小世家的私人宅邸,假山伫立在连着三处园林的水池之中,上满被匠人用特殊的手法栽种了一些青绿色的植被,看上去就像是一座袖珍版的真实山岳。 从园林西出,一路顺着羊毛毯铺就的软绒走到了客房,里面已经准备好了上好的酒菜,山珍海味一应俱全,香气扑面而来,一道珍馐肉上的汤汁浇灌不久,还未完全与肉融合,从上方缓缓凝聚成晶莹的水珠,看上去格外鲜美。 “哟,县太爷速度还挺快,我们这前脚才进门,你后脚就为我们将食物都准备好了。” 北照世嘴上淡淡调侃一声,心里清楚这些菜不可能这么快就做好,又不是普通的家常菜,随便烧油翻炒两下就可以出锅,多半就是朱威自己平日里的吃食了。 确实丰盛,玉蚌荷仙羹,青林燕窝,雪谷蒸肉……这些平日里几乎只有在王城大酒楼才能看见的菜肴,只不过是朱威平日里的普通吃食。 先前他们在县衙外面辗转,花费了不少的时间,此时还未至正午,只是吃饭也不算早。 北照世颜色微动,抖一抖自己的肩膀,率先拿起了桌上准备好的筷子,戳了戳桌面,正色道:“好,既然是县太爷的美意,那咱们也不客套了,如雪,你给县太爷捏捏肩膀。” 燕如雪没有多说什么,走到了朱威身后,伸出手缓缓为朱威揉捏着肩膀,上面全都是肥膘,看起来是生活开得太好。 她没有专门学过按摩,但是下手力道燕如雪自己还是能够控制的,毕竟身为武者,对于自己身体肌肉力量的运用远非常人可比。 指尖的力道传入朱威的肩膀,他舒服地呻吟一声,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面,有说有笑地和北照世吃起了饭。 过了一会儿,朱威忽然停下了自己的动作,非常懂事地邀请燕如雪和他们一同吃饭,不用再为他按摩,燕如雪看了北照世一眼,对方脸上没有表情。 没有表情,便是没有指令。 燕如雪迈着步子走到了北照世身边,拿着筷子开始吃起来,这场饭局持续了小半个时辰,期间北照世丝毫没有提关于自己从王城来的目的,与朱威说笑,大都是一些旁碎的小事。 二人聊得正开心,有下人从外面来收拾了碗筷,北照世看着桌上抹布擦拭之后留下的水印干了,才从自己的袖兜里面取出了一张纸。 一张满是墨迹的纸。 就这么缓缓摊开在朱威的面前,北照世拿着纸,放于桌面,在朱威的面前转了方向,送至他的眼前。 朱威看着纸上的内容,脸上和和美美的笑意凝固不动,变得僵硬而不自然。 北照世收起了自己先前那一副嘻嘻哈哈的模样,拍了拍胸口的衣服,像是在抖灰,然而他胸口的衣服甚是干净,又无灰可抖。 朱威在北照世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清晰地听见了一个声音。 一个纸张攒动摩擦的声音。 于是北照世当着他的面,拿出了第二张纸。 第九十二章 有人溺死水中(九) 朱威的脸色非常难看。 难看至极。 纸上记载的东西全部都是他和朱钱龙的罪行,一眼望去,历历在目。 朱威不大明白,为何这些如此隐秘的事情,从来没有外传,做事干净不留证据,最后却全被对方察觉。 难不成对方有天眼? 北照世自顾自地喝了一口酒,眼神看着桌面,不那么认真地说道:“县太爷不用这么惊讶。” “今日既然是我来,不是王城的军队和知府……这件事情还有的回转的余地。” 朱威闻言,登时便站起身子,走到一旁,对着北照世大拜一次,呼吸稍显浓重,鬓角也有不易察觉的细密汗珠,沉声说道:“还望大人为本官指出一条生路,事后甫县的财物,女人……看上什么,大人随便拿!” 北照世右手的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没有立刻回复燕如雪,眼神有几分涣散。 数息之后,他开口道:“如雪出去,把门带上,守在外边儿。” 这屋子不大,也没有什么隔音的措施,即便是燕如雪离开房间还是能够听见二人谈论的话,北照世不希望二人的谈话被一些不必要的隔墙之耳听见。 燕如雪很听话地从房间出去,而后又带上了房门,仔细勘察着四周的境况,确认没有人在才重新回到门口守着。 北照世坐在屋内,在朱威的面前伸出了两只手,分别按住了两张纸。 这两张纸一张记录了朱威的罪行,一张记录了朱钱龙的罪行。 罪行不多,但都是死罪。 北照世抬头与朱威对视,目光中无悲无喜,看得朱威心头发慌。 “罪行是不能被消灭的……这点儿很重要,你必须接受。” 阴沉沉地说了这么一句话,北照世注视朱威一脸懵逼不懂的模样,索性将话说开了。 “这两张纸上的罪行,可以由其中一人全部顶替……但是必须要死一个人,不然我没有办法向上面交代……” “要么你们负隅顽抗,可以试试上面的耐心究竟如何……不过下一次来找你的人,可未必就有我这么好说话了。” 北照世话一说完,朱威当场就一屁股瘫坐在地,嘴角轻微地抽动,喘息声变得浓重起来。 他下意识地抬眼,目光触及到北照世的一瞬间,听到北照世那淡淡的声音再度响起:“实话实说了吧,宫里有位贵人……盯上你了。” “想要保全朱家,你和你儿子,必须死一个。” “当然……我要拿到足够让我心动的好处,毕竟帮你办这件事情,我也是冒了很大风险的。” 不急着催促朱威,北照世给了他很长时间思考,朱钱龙毕竟是他的儿子,亲骨肉,说卖就卖不大可能。 朱威低头,身子微微颤动,他们朱家在王城之中还是有一些关系的,按照常理而言,如果王城来人肃查,那边儿会先传来消息,可是这一次并没有。 而对方的确有王城天宸阁的信物,而且还掌握了他们犯罪的证据。 其实没有证据,就是一些真相,但是朱威并不知晓,他认为北照世既然能弄到当年许多他们犯下的罪过的真相,那么手里必然不难收集到证据。 总之,北照世拿出的几样硬核物品让朱威确信,北照世并不是什么冒牌货色,他的确是被王城盯上了。 “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朱威不甘心,仍旧想要挽回。 北照世缓缓松开压住的那两张纸片,身子后撤,靠在椅背上认真道:“朱威,我已经开出了我能给你的最好条件,究竟怎么处理你自己决定,事关朱家百年基业,还望你慎重考虑。” 朱威望着桌子上面的这两张纸,眼神阴晴不定,一直没有回复,而北照世则是似乎想起了什么,转口说道:“其实……还有一个办法也许可以救你的儿子,不过你不要抱太大期望。” 沉默的空气随着这句话一出,被瞬间引爆,朱威抬头,眼中乍开一抹精光,迅速问道:“大人只管说来,倘若能救下吾儿,吾必倾尽全力……事后大人若有所需求,甫县的东西便是大人的东西。” 看得出来,朱威的确很在乎他这个儿子。 北照世瞟了他一眼,淡淡说道:“找人背锅。” “上面最近在清剿一批冥府的叛匪,他们隐藏在甫县之中,这些人可以为你们顶罪……” 朱威心脏狂跳不止,提及冥府,他的眼前忽然浮现出了一张非常恐怖的脸……邪异,肮脏,残忍…… 朱威打了一个哆嗦,后被的官服被汗水浸湿,下意识地吞了吞口水,回道:“大人,甫县最近……没有冥府的人进出吧……县里也没有发生命案。” 北照世翘起二郎腿,目光灼灼。 “没有吗?” 这声疑惑里面带着几分玩味,北照世确信现在的朱威已经丧失了冷静思考的能力,越是这样,他就会越慌张。 果不其然,在沉默片刻之后,朱威咬牙吐出了四个字: “下官不知。” 不知道总是没错的。 他不能得罪那个人,朱威知道得罪那个人下场。 徐公子蔡坤这五个字在许多地方,和阎王爷没什么差别。 北照世轻轻晃荡着杯中的美酒,懒懒道:“不为难你,这件事情背后有某个大人在做,想来你也得罪不起……如果你能简单地帮我去做一件事情……我就答应救下朱钱龙。” 朱威嘴巴微微张开,抬头眨眼,汗珠从额头顺着鼻梁滑落,滴在木地板上,发出响声。 “大人请说!” 北照世凑近了自己的身子,低声道:“把那些人离开甫县之后的大致方向和路线画一份给我,甫县有很多千机阁的眼线,等到他们离开甫县二十里地之后我们才动手,不会为你惹来麻烦。” “不过在我们截到这些杀手之前,需要先拿你儿子做人质,毕竟谁也不知道你会不会说谎,如果进展顺利,事后我们自然会放了你的儿子。” 这次的提议似乎让朱威心动了,他眼睛快速地眨动数下,屏住呼吸,而后做了决定,抬头与北照世对视,开口道:“好!” “届时还请大人千万别在甫县附近动手,否则王城的那位大爷前来问罪,我朱家就真的完了!” 说谎这事儿北照世在行,甚至他眼皮子都可以不眨,非常坦诚地对着朱威笑道:“放心,留着你日后还有用处。” 这句话是像是定心丸,让朱威悬在心口的大石头落地。 两方都是他惹不起的人,数十年没有出现过的憋屈在他胸口弥漫,朱威又是惶恐,又是害怕,低头躬身出了门,去了自己的儿子的住处。 待他走后,燕如雪快速地进门,柳眉一横,凝声道:“这父子二人对待甫县百姓有如猪狗,你就这么放过他们了?” 北照世不急不躁地喝了一口酒,淡淡说道:“围三缺一。” “你得给人在绝境之中留下一条活路。” “咱们是纸老虎,他们是地头蛇,真要把他们逼入绝境,我们可能会吃不了兜着走。” 燕如雪沉默了片刻,说道:“为什么不直接杀了他?” 这座小县城除了那些杀手,没有很厉害的修士,以他们二人的能力绝对能够干掉朱威和朱钱龙,然后在他们死去的消息传开之前,先一步离开甫县回到王城。 北照世无奈地揉捏了一下自己的太阳穴,解释道:“你什么都不明白,那些杀手是冥府的绝字级杀手……这样的人冥府一共也没有几个,这次一下出现了七八位,用脚趾头想也该知道他们有大动作了。” “而且先前千机阁的情报推测,他们之中很可能有山外天境界的修士……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没有上千人的王城禁卫军围剿,想要杀死他们无异于天方夜谭,我此番也是在斟酌如何处理这些杀手。至于朱家……你不要急,这场戏才开始。” 第93章 有人溺死水中(十) 朱威很快便带着朱钱龙来到客房之中,见到了北照世,朱钱龙脸上仍旧挂着难以言喻的高傲姿态,目光冷冽。 北照世站在屋子里面,指尖揉捏着从门中摆放的盆栽上撕扯下来的叶子,冷眼看着朱钱龙。 “什么王城来的大人?分明就是一个骗子!”朱钱龙冷笑数声,又仔细打量了北照世一番,实在没能从对方身上感受到‘王城大人’的风范。 朱钱龙似乎被自己的老爹惯坏了,常年和甫县的几位公子爷一起混迹,他早已习惯于以貌取人,在他的眼里,有钱有权之人,全都和他老爹一个模样,没有不享受,没有不喜好吃喝穿着的。 朱威踹了他一脚,在朱钱龙一脸懵逼的时候怒骂道:“逆子!赶快给我跪下!” 朱钱龙认真打量了自己的老爹面容,确认他不是在开玩笑,沉默片刻之后,阴沉着一张脸对着北照世跪下。 他虽暴虐嗜杀,但不是傻子,此番见他老爹这般严肃,心里大抵知晓北照世应该真是王城来的人。 而王城有权势的人,他们朱家大都惹不起。 北照世拿着手里那张记录着关于朱钱龙罪行的纸,看了有一会儿,而后将纸稍微下移,露出自己的脸,上面没有愠怒之色,也没有憎恶,而是充斥着一股单纯的好奇。 “四年你杀了一个女人,理由是她在喂你喝汤的时候,往里面吹气不小心沾了点唾沫……” 北照世娓娓道来,说完之后,他身边的燕如雪眉头一凝蹙,心头升起了一股莫名的怒火。 朱钱龙闻言,心头一惊,这件陈年旧事他做的隐晦,整个甫县除了他爹,谁也不知道,此时北照世将这件旧事重提,也不知意欲为何。 当然,还有一件他非常关心的事情:为何北照世会知晓这样一件许多年前的隐秘?难道是他老爹出卖了他? 没道理啊! 朱钱龙百思不得其解,所谓子不教,父之过,如果这件事情传道出去,最后背锅的还是朱威,所以朱威根本不可能主动将这件事情抖出去! 北照世拉过椅子,坐到了另一边,此时他和朱家父子之间已经没有了桌子的遮掩,只剩下了透明又红果的空气。 微微低头,北照世语气变得清淡而让人难以捉摸起来。 “你是不是以为,没有人找你,就等于是你犯的罪无人知道?” 朱钱龙喉头微动,瞳孔有几分涣散,他在颅内仔细回忆了一番自己曾经犯下的罪,其中有不少按照余国的律法都是死罪,若不是他老爹包庇,他早就该被问斩。 北照世沉默了许久,这一段时间让跪在地上的朱钱龙十分煎熬,一旁的朱威也好不到哪里去,等到朱钱龙的鬓间汗水滴落在地上的时候,北照世才眨眼,对着朱威说道:“你儿子我先带走了,等我们先前商量的事情办妥了,我自然会放人。” 朱钱龙闻言一脸迷惘,抬眼正欲看自己的老爹,忽然一股巨力击打在他的脖子处,眼前一黑便昏死过去。 朱威见状,当时就急眼了,他快速地上前试探了一下自己儿子的鼻息,确认只是昏过去了才松了口气。 “放心,在事情没有了结之前,我会让你儿子好好活着。”北照世淡淡开口,而后一把将朱钱龙扛在自己的肩膀上面,朝着县衙外边儿走去。 朱威站在客房里面,望着北照世离开的背影,脸上的担忧和焦虑逐渐转变成阴冷。 离开县衙之后,北照世沿着县衙外面偏僻的小路找到了千机阁内部负责接应的人,在证明自己的身份之后,北照世将朱钱龙交给了千机阁,安排了一些内部的人手朝着甫县之外的运河而去。 燕如雪跟在了北照世的身后,一言不发,等到了运河的河畔,她才缓缓说道:“你要杀死他?” 北照世叹息一声,没有回答燕如雪的话,蹲在了运河边儿的石头上面,晒着太阳,日光温暖如许,辉光在河面泛滥处刺眼的锐利,不少的杂草茂盛生长,就开在了河边的石头狭缝之中,北照世对着不远处的那些千机阁的人说道:“常远,人就扔这儿,你们先回去,后头的事情我自己处理。” “对了,记得伪造一份朱钱龙被运往王城的假象。” 远处的那名中年人听见了北照世话,很乖觉地安排剩下的那些人一同押车拖着一个麻袋朝着官道而去,那里虽然人不算多,但是总归是有人的。 有人,消息就可以流通。 等待他们离开之后,北照世用事先准备好的粗绳子捆紧了朱钱龙的手脚,脚下还绑了一块不小的石头。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动作流畅,北照世弄完之后才开口说道:“从一开始我就没有准备让他活着。” “朱威,朱钱龙,这俩人必须死。” “只不过现在我还有其他的事情要做,所以朱威暂时还不能杀。” 燕如雪眼皮一条,涩口道:“朱威和朱钱龙不一样,他是朝廷命官,咱们直接就这么把他宰了,会不会惹上麻烦?” 北照世偏头,看着燕如雪。 眸中的光束看得燕如雪心虚。 “我不怕麻烦。” “从一开始我就身处在无穷无尽的麻烦之中……而且这的确是上面的意思,早跟你讲过,我现在算是在为朝廷做事,你怎么不信呢?” 燕如雪嘴唇微微张开,欲言又止,最后解释道:“我不是不相信你,我只是……” 她咬住唇瓣,话没说全。 北照世一边重新检查着朱钱龙身上的绳索是否系紧,一边说道:“只是什么?” “担心?” 燕如雪点头,脸颊处浮现一抹苍白。 “因为我的事情,你已经陷入了巨大的麻烦之中,如果现在再惹上了王族,恐怕天下将无你的容身之地。” 北照世不置可否地笑了笑,从河边取来了一些芦苇,轻轻挠着朱钱龙的脸。 脸上被绒毛刮着,传来的轻微细痒感觉让朱钱龙从迷糊的眩晕之中醒来。 这一醒,他便看见了北照世那一副面无表情的脸颊……还有自己被绑的像是一个粽子一样的身体。 朱钱龙的大脑呆滞了数秒,忽然反应过来,没有大喊也没有大叫,只是露出一副狰狞的表情,骂道:“你这该死的下作贼人,果真不是朝廷派来的,你最好赶紧把本少爷放了,否则待会儿我爹爹找到了你,杀你全家!” 北照世抿了抿嘴,不急也不躁,优雅地将手中芦苇揉捏成团,塞进了朱钱龙的嘴巴里面,粉末一入口,一时不适应的朱钱龙顿时吸入了一部分在气管处,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第94章 断你后手 望着面色因为咳嗽憋得通红的朱钱龙,北照世淡淡说道:“我全家就我一个人。” “我也不想对你解释任何的事情。” “因为你马上就要死了。” 朱钱龙闻言面色一僵,他仔细地看着自己脚下的那块大石头,脸登时就红成了猪肝色。 他不是第一次虐杀平民了,这种沉水的方式他也曾经用过,类似于余国的水刑,朱钱龙喜欢看见别人因为逐渐的窒息而产生的绝望,这能让他无比兴奋。 “不……不要杀我!”朱钱龙因为嘴里还有含着来不及吐出来的芦苇碎末,说话吐词不清,只是脸上依稀能够看见惊恐。 北照世脸色平静,温声问道:“还有什么遗言吗?现在说还来得及。” 似乎是体会到了北照世这句话后面的杀机,朱钱龙慌了,大声嚎叫道:“别杀我!我给你钱!你要什么我都给你!” “我爹是甫县的县令,他最疼我了!只要我开口,就是星星月亮他也给你摘过来!” “好,遗言说完了。” 北照世拍了拍身上的灰尘,站起身子,将朱钱龙直接扔进了运河那深不见底的绿水之中。 朱钱龙的四肢被绑住,脚底又有石头,如果不能挣脱束缚,他就只能被活活溺死,随着身体渐渐下沉,四周的水压越来越大,光线也越来越暗,朱钱龙用尽全身力气屏住呼吸,眼球突出,死死盯住上方逐渐阴暗的水面,最后意识在无尽苦痛之中缓缓消散之时,他的心底才漫过一道巨大的悲伤,不知是为自己的罪过,还是为自己即将死去的事实。 北照世和燕如雪站在岸边等待许久,确认朱钱龙已经死去的事实,他们才往县城之中走。 “你准备什么时候对朱威下手?” 踩过泥石草地的脚步停下,北照世在微风之中回头。 “朱威还早,现在还不能杀。” “那批杀手的事情还没有落下着落,朱威随时都可以处理,他的那些门客拦不住我,如果我想杀他,我可以提着剑把他和他的门客全部杀干净。” “只是那些杀手很不好对付,他们要做坏事,而我没有什么硬性的实力可以阻止他们。” “这才是我目前最头疼的事情。” 燕如雪沉吟片刻,询问道:“如果管不了,可以不管吗?” 北照世回道:“这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我既然来了,总也得做些什么。” “我为这些杀手准备了一系列的戏码,只是千机阁能不能演到最后还不好说。” “两日之前,我派出了人去向甫县北部的天罗城借兵,用的是袁老爷子的名义,想来如果进展顺利,现在已经有五百精锐等候差遣了。” 燕如雪回忆起前不久北照世对那些杀手的评价,柳叶眉角轻扬,说道:“你不是说需要数千人的军队才能围剿?” “我记得你说过这句话。” 北照世伸出手遮掩了一下天上的阳光,眼睛被刺得久了还是有一种淡淡地酸涩。 “天罗城的军队,可以和宫内的禁军相比,两百人应该就够了,多了这三百人,除非他们能飞,不然谁也跑不了。” 燕如雪偏头想了想,对于余国的军队她多少还是知道的,天罗军是余国镇国神将之一的贝天罗麾下精锐,里面全是由人外山境界以上的修士组成,经过了严格残酷的训练,配备余国最精良的装备,是一股非常可怕的力量。 “按照你的说法,现在一切都已经准备妥当,没有什么事情值得担心了。” 北照世认真说道:“值得担心的事情很多。” “首先不论那一批天罗军我们是不是能够借到……从王城过来的那几个绝字杀手,每人都身怀绝技,背后还有蔡坤在撑腰……这次千机阁的行动一定得足够隐秘,对方全是人精,稍微露出了马脚,不但计划失败,甚至有可能会引火烧身。” “朱威未必会真的妥协,或许他还会安排一些其他的手段,先前我不过是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等他慌乱的情绪逐渐安稳下来之后,他或许就要开始准备反击。” 言及此处,北照世神色忽然变得肃穆起来。 “我之所以要制造出朱钱龙已经被提前带回王城的消息,其实是为了防止朱威做出釜底抽薪之事。” “如果朱钱龙还留在甫县,就意味着朱威还有机会可以营救他,此时最稳妥的办法就是向那几个从王城而来的绝世杀手求助。” “而他们为了继续隐藏自己,完成自己的目标,还需要朱威的帮助和安排,所以他们没有拒绝朱威的理由,届时我们就会直面这些我们根本惹不起的杀手,下场只有一个死字。” 燕如雪听着北照世的分析,美眸之中稍许迷惘,而后泛出阵阵异彩,她用一种略显崇敬的眼神看着北照世,接道:“所以为了防止朱威做出这样的事情,唯一的办法就是提前断了他向冥府杀手求助救他儿子的念想。” “照世……你这招,妙啊!” 北照世耸耸肩,抬头远眺,望向了远处。 那里是东土。 也是他此次计划是否成功的关键。 …… …… 东土,天宸阁。 天气晴朗,万里无云,老人已经浇完了花,坐在院子里面安静地晒太阳,这里的日光不似甫县那般灼人肌肤,温和地像是情人的体温,老人手上的一张纸的墨水还未完全干涸,樊清雪站在院子外面的栅栏外,身形笔直。 二人始终没有说话,不久之后,远处跑来了一个仓惶的身影,跪在了栅栏外一丈处,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道:“阁主,千机阁那头传来了消息,北照世向天罗城借兵了……用,用的是……阁主您的名义。” 那人跪在地上,战战兢兢,最后那几个字没敢吐出来,借兵一事非同小可,若是处理不当,很可能会被冠上造反的名头。 樊清雪将目光移向老人,看见他脸上全然没有惊讶。 似乎老人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 “要杀他吗?”樊清雪问道。 老人微微摇头。 “这一次他做的很好。” “我的人情再不用,就要带进土里了。” “借兵的确是一招不错的棋……但这局他若是设不好,这杀招恐怕他也用不了。” “天罗城那边不会因为一句话就借兵的,清雪去把我的手谕拿给贝天罗……必要的时候,帮那小家伙一把。” 樊清雪颔首,没有丝毫迟疑,接过了老人手里的纸张,小心揣进袖兜,转身离去。 第95章 再议 朱威在自家的府邸内部接到了关于朱钱龙已经被北照世暗中运往王城的消息,那名送信的下人当场便被他一剑杀了。 坐在自己房间内的朱威,面容阴沉得仿佛能够滴出水,眼神直勾勾地望着地面,隐藏在自己袖袍内的双手指节拿捏的发白,不多时,门外传来了碎步声音,一位妇人出现,她方一进门,登时就被吓住,满地都是鲜血,一路延伸到朱威的脚下。 “老爷!您……没事吧?” 妇人面容间惊惶,还以为是朱威遇刺了。 朱威闻言抬头,那副恶狼一般凶狠的眼光将妇人吓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地上,直至许久之后,他才缓缓站起身子,疲累地扶起了自己的妻子。 妇人名叫启秀秀,是朱威的结发之妻。 “秀秀来找我什么事?” 启秀秀回过了神,缓解了一下自己急促的呼吸,对着朱威忧虑道:“老爷,咱们有探子打探到了消息,说他们把咱家龙儿带去了王城……此时应该差不多快到了。” “你说这一次咱家龙儿不会出什么事吧?!” 女人的第六感似乎天生就要比男人更加敏锐,朱威沉默了片刻后,安慰道:“秀秀莫慌,龙儿现在应该还不会有事。” 他先前与北照世约法在先,而北照世似乎没有要杀朱钱龙的理由,所以此时此刻的朱威还非常乐观的认为自己的儿子只是被暂时软禁了。 启秀秀听到自己丈夫的话稍微放下一些心,拉过朱威的手,温柔地帮他揉捏肩膀,一边儿笑道:“马上要到龙儿的生日了,这一次如果他们放龙儿放得晚,咱们可能会错过,届时记得给龙儿补办一场轰轰烈烈的生日宴会。” 朱威点头敷衍,嘴中淡淡苦涩,有些话他不大敢跟启秀秀说,事实上朱钱龙是不是能够回得来还是二话,这一次的事情稍微操作不好,很可能会为朱家带来灭门之灾。 他固然还是很宠爱自己的儿子,但再怎么也不能因为自己的儿子而让整个朱家遭灾,这件事情已经在朱家的江湖势力潜龙堂那一头已经完全传开了,许多朱家的人在背地里蠢蠢欲动,只是都被他暂时压住。 寻常时候任凭他们怎般的放肆,那都无所谓,此时此刻在朱家的生死存亡之际,他绝对不允许其他人胡来。 关于冥府的那些杀手隐藏在甫县内部的事情,他们并不知情,这件事朱威谁也不敢说,自己一个人埋在心里。 知道的人越多,暴露的可能性就越大。 “秀秀你先回去,不要着急,他们不敢将龙儿怎么样,剩下的事情我自会安排。” 勉强安稳住自己的妻子,待她离开之后,朱威才迅速地叫来下人,换上了一身的便装,带上府邸里面的两个武功最好的门客去往了北照世所说的呼月苑中。 呼月苑是甫县中最出名的花楼,里面除了为了富人们提供娱乐,还有不少卖艺的艺人,江湖才学多种多样,杂技与戏班子也是这里名声响亮的招牌。 与许多青楼不同的是,呼月苑的娱乐是非常丰富的,以至于许多不找姑娘寻欢作乐的绅士,也常来此地喝茶听戏。 当然,想要在呼月苑玩得开心,钱财自然是少不了的,北照世此次出来带着燕如雪,只是在呼月苑之中玩上几日倒是没有什么问题,燕如雪毕竟也算是一个小富婆,身上揣着数千两银票,单纯地玩几天还是伤不了元气。 雅致的楼阁之中,欢声笑语一片,女人的莺啼和男人粗犷放浪的叫声融为一体,其间有穿插了不少琴瑟鸣笛之声,点缀着这片浮躁的地方。 北照世与燕如雪坐在呼月苑的镂花阁中,随着四周的客人一同坐在地上铺就的席位之上,安静地观看着前方台上那名绝美的女人迈动轻盈的步伐,随琴师韵律阵阵起舞,翩若惊鸿。 燕如雪换上了一身紫色的长裙,身上突兀多了几分华贵的味道,目光凝视前方的舞姬和那名盲人琴师,稍微有几分出神。 北照世一边恰着自己的碗里晶莹的提子,一边淡淡打量那名舞姬,忽而听见响动,回头才看见是穿着便装的朱威,北照世轻轻塞了一颗葡萄到燕如雪的唇中,低声说道:“要办事了。” 燕如雪感受着口齿之间的甘甜,将目光投射到朱威的脸上。 阁内的其他人看着台上美人已然出神,并没有发现朱威,北照世将手中的瓷碗递给燕如雪,指着里面的十四颗晶莹剔透的提子对着她柔声说道:“把它吃完。” 燕如雪睫毛弯弯,眨巴一下眼睛,问道:“你不吃了?” 北照世看了一眼门口的朱威,低声说道:“不吃了。” “看见他那副虚伪的嘴脸,我就吃不下。” “你看他现在的模样多像是一条狗……如果我没有放出他儿子转移王城的消息,咱们现在看见的,便该是另一番样貌了。” 说完话的北照世捋了捋自己青衣上面的皱褶,迅速而流畅地换上了一张非常鲜艳明媚的笑容,向朱威迎接而去,顺便将他拉出了镂花阁。 朱威当然也不傻,他知晓他们的谈话不能够在镂花阁之中进行,这里人多耳杂,朱威的身份又比较引人注目,容易带来麻烦。 二人从镂花阁一路到了外面,穿行在人工修建的花园之中,一直到深处的赏幽亭中,玉桌上面已经准备了不少的时令果蔬和美酒琼浆,朱威邀请北照世入座,远风将一旁安静的池水水面吹皱得荡漾起来,层层叠叠一大片,水下的游鱼色彩斑斓,奇形怪状,能看出来都是一些比较珍贵的宠物鱼。 二人入座之后,朱威为北照世斟上一盏美酒,脸上笑意吟吟。 “大人……我这边的事情已经在着手进行准备了,不知关于我家龙儿……您准备如何处置?” 北照世脸上完全看不见着急,他端着石桌上面的酒杯稳稳喝下一口酒,看着朱威认真说道:“放心,我既然提前来找你商量了,自然不会让你家的龙儿出现安全问题。” “有大人的这句保证,我也就安心了。”朱威诚恳地说道,面对王族,他内心有一种由衷的恐惧……诸如蔡坤这样的世家已然有遮天的实力,朱威很难想象王族麾下究竟隐藏了多少恐怖的力量。 这样的势力想要料理他不过就是分分钟的事情。 无题 北照世也不客气,就着桌上的美酒开始吃食,他亦不知水果配酒又是一种什么猎奇的吃法,反正对方不敢毒死他,一般的毒也未必能够对他有用,朱威坐在北照世的对面,看着满盘的晶莹蔬果,仿若琳琅之物,却没有任何的食欲。 他吃不下。 自己儿子还在人家的手里,朱威一生坏事做尽,但还算疼爱自己的儿子和夫人,此时虽然得到了北照世的回复,但终究看不见自己的儿子,心里悬吊吊的。 王城那是一个什么样的地方? 那里是龙虎之地。 对于他们这样冒犯了王族定下的律法之人,去了便是九死一生。 北照世一边吃一边观察着朱威的表情,忽而开口笑道:“你没有想到我会将朱钱龙这么快就软禁到王城去吧?” 朱威微微一怔,抬头望着北照世的眼神,里面总有一些说不清楚,到不明白的味道,似玩味,在隐晦地笑。 北照世注目发呆的朱威,继续温声说道:“怕有些人胆子太大,一不做二不休,脑子一热就犯了错,索性我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上西,帮他提早打消了一些不必要的念头……朱县令,我对你够好叭?够贴心否?” 朱威听完北照世的话,登时浑身的肥肉一颤,脸上的肌肉不自觉地抽动,或是他感受到了自己的异样,迅速低下头,小心翼翼地回道:“大人说笑了,您从王城来,此番秉公执法是本分,您愿意撤下身姿予以下官帮助,那是下官的荣幸,福分……哪里还敢奢求太多?” 远处的池水水面微动,北照世侧颜看去,上面有一只水蜘蛛在跳动,仿佛在追逐着前方的波纹。 池水旁边有一些不知名野草,搭在靠着北照世这头的岸上,一直垂落下去,青绿漂浮于水面上,刚好遮住了一些北照世看不见的东西。 收回了自己的眼光,北照世淡淡说道:“朱县令此番找我来,是想清楚了?” 朱威心头一凛,悄声回道:“大人要我办的事情,下官可以办……但有一点可否容下官提一下?” 北照世点头,说道:“你说。” 朱威道:“关于……那件事情,我恐怕没有办法给大人一份手稿,只能够口头叙述。” “毕竟手稿这种东西有遗失的可能性,还望大人体谅,如果这东西被人发现,我朱家就算是有一百条命也不够死啊!” 很难说蔡坤做了什么事情,给朱威的心底里面留下了这般大的阴影,似乎他一想到蔡坤,比怕死还要怕他。 北照世停滞了喝酒的动作,目光锁定了自己的酒杯,认真思考了片刻,说道:“可以。” “我们之前的约定依然有效,这件事成功了我放人。” 朱威眼神闪动,试探说道:“大人,恕我直言,那些杀手实力非常的强大,您似乎对抓住他们很有信心?” 北照世闭目,漠然道:“这件事情就不劳烦你操心了,给我我要的东西,剩下的我自己会处理干净。” 朱威这一次没有再接着往下说,面对北照世的这个回复沉默了很久很久,以至于他的大脑甚至有些微微僵硬,当他下定决心告诉北照世关于那些杀手消息时候,朱威看见池水里面有猩红的鲜血往外渗出,染红了池水。 他的瞳孔出现了一阵剧烈的收缩,而后看见北照世手里的酒杯空了。 刺鼻的血腥味夹杂和酒的气息释放出来,融合成了一种让人如此兴奋的味道。 背脊处莫名泛起一阵巨大的凛冬之寒,不过片刻,朱威便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阵寒意之下失去了活力,他努力地活动自己唯一能动的眼珠子,许久身上的寒意才缓缓褪去,逐渐恢复了正常。 “也不知道是不是朱县令的人,如果是我只能说一句抱歉了……今日你我之谈话实在不适合让别人听见。” 北照世翻动指尖的酒杯,将它倒扣在桌面上,杯内残存的酒水从杯口和桌面相接触的地方缓缓溢出,朱威吞咽了一口口水,很‘诚实’地说道:“确是下官的人,但下官并不知道他们跟着我到了呼月苑……此番还多亏了大人出手清理杂鱼,否则恐怕会真的惹来不该惹的麻烦。” 北照世没有在这件完全无关痛痒的事情上面纠葛,他安静地等待朱威口中的干货。 朱威四下里仔细瞧了瞧,虽然他先前已然向呼月苑的幕后老板打过招呼,让他为自己清理出一片绝对干净的地方,然而真正到了此时此刻,他仍旧觉得慌乱。 埋头往嘴里塞了一些冰草,朱威说道:“他们等王城的天下会武召开之后,就会开始着手准备关于北行的事情……我只知道他们的路线会很长,有不少的事情要做,但是具体终点在何处,我并不知晓。” “当初王城里面的那位大人只是告诉下官为他们伪造身份,然后乔装和安排他们秘密离开甫县,其他的事情小人一概不知!” 北照世目光灼灼,问道:“北行?” 朱威点头。 “甫县以北基本全是荒野山林,又没有什么天降异宝,也没听说过北边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究竟这些‘神仙’为什么会北行我亦不知晓。” 北照世斟酌片刻,认为朱威欺骗他的可能性并不大,涉及到了非常隐秘的事情,蔡坤不太可能会透露给朱威……朱威之于蔡坤,无非就是一颗随用随丢的棋子而已。 “十七日之后,天下会武一开,我就会安排他们北行,出县城十里地到北麓湾,届时我安排的人就会被他们杀掉,然后他们将会自己离去,方向不知,目的不知。” 朱威此话说得极快,极小声,得亏是北照世的耳朵够灵敏,否则还真听不真切。 这消息总体说来虽然内容很模糊,但很珍贵,北照世听完之后便开始在脑海之中筹划修改他的计划,嘴上对着朱威说道:“消息可靠吗?” 朱威急忙颔首回道:“他们与小人所说的,便是如此!” 北照世无声无息杀掉他的那两名随从手段实在是把他吓了一大跳,朱威本身不会武功,所以他不知道方才究竟是北照世自己动的手,还是他四周一直有武功极其高强的人在暗中跟随。 无论是哪一种情形,都足够让朱威感到惊惶,他第一次真切地意识到了原来自己眼前这如此的年轻的人有这般恐怖的实力!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