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奋斗在开元盛世》 第一章 石淙山摩岩石刻 大唐河南府汜水县,谢家老宅。 谢直枯坐书房之中,看着书桌之上的一本书法摹本,一脸苦笑。 即便已经三天了,他依旧接受不了这个事实——他竟然穿越了! 难道因为原主也叫“谢直”,所以他穿越了? 还是因为法律史研究生不好找工作,还没毕业穿越了就当做解决就业了? 行,就算是穿越了,好歹也给个像样的身份啊,你看看现在,汜水谢家谢三郎,勉勉强强算是一个豪强家的子弟,吃喝倒是不愁,可是全是家族提供的,单独提到他自己,那叫一个穷! 谢直穿越之后,用了三天时间在谢家寻找属于自己的东西,整整三天啊,就找到一本石淙山摩崖石刻的摹本,还是早早过世的便宜老爹留下的唯一物件,这便是属于谢直本人的唯一资产了。 “三郎,在呢吗?” 就在此时,书房外突然又声音响起,不等他说话,对方已然推门而入。 原主的二叔母,柳氏,消瘦、颧骨有点高,看起来有些刻薄。 谢直一看,无奈起身,“见过二叔母。” 不起来真不行啊,大唐礼法还挺严,见到长辈必须行礼,要不然绝对收拾你没商量。 再者,谢直早早父母双亡,整个谢家说是谢直的祖父当家作主,其实主要管事的权力全部落在二房的手上,具体一点,在谢家管事的,就是眼前这位二叔母。 “快坐下,快坐下,你这伤刚好,可不能再反复了……”柳氏一边说着,一边走了过来,“可不是我说你啊,你今年也十八了,再过两年就算是成丁了,做事还是要沉稳些,别想起一出是一出。 就算你要去石淙山游玩,也得带着几个老成的家人部曲啊,你倒好,跟谁都不说,带着你舅舅家那两个傻小子就去了,你们几个啊,就没一个靠谱的! 结果怎么样,从石淙山上滚下来了! 这次也就是你运气好,昏迷了三天,终究是醒过来了,这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老爷子老太太还活不活了? 再说了,你那是什么表弟啊?一个眼大,一个嘴大,都大得吓人,他们啊,整个就俩傻子,看着你从石淙山上滚下去,愣是跳下去救人,他们就不知道找人下山绕路啊?要是自己伤了怎么办?咱老谢家还得陪他人命不成? 我看啊,你还是少和他们来往吧!堂堂的谢家三少爷,跟着他俩傻子瞎混什么?” 柳氏这嘴太快了,当当当一顿喷,谢直愣是没插上话儿,只得点头苦笑,心中却在暗自腹诽,这话说的,什么叫俩傻子?两个表弟看到自己遇险,不顾安危跳下山涧,这才是真正的奋不顾身,怎么到了她嘴里变成这样了?不过谢直也知道二叔母和自己亲舅舅家向来不太对付,有事没事还得挑刺呢,更别说这么大的事情,算了,不理她也就是了。 柳氏说着,已然走到了谢直的书桌旁边,嘴里说着话,眼睛却瞄向了书桌,那里正是唯一属于谢直的石淙山摩崖石刻。 “呦,这字写得还怪好看的,给你二哥送去吧。” 说着,伸手就要去拿书桌上的摹本。 谢直一愣,随即出手,一把按住了摹本。 柳氏抻了一下,没动,脸上就有点僵。 谢直脸上笑容依旧,手上却没有丝毫放松的意思。 “二叔母,二哥身在洛阳国子监求学,身边全是书法大家,这区区一本石淙山摩崖石刻的摹本,就不用给二哥送去了吧?再说了,二哥明年就要参见科举考试,就算现在开始练字,恐怕也来不及了吧?” “嗨,这不是你也不看嘛?” 柳氏说着,手还搭着摹本,没松开。 “你们大房的的兄弟两人,不都是习武了吗,你大哥算是习武有成,老爷子直接安排他到陇右从了军,你不也是一样,从小就喜欢舞刀弄枪的,什么时候看过书写过字,要不是你二叔在家的时候拿着棍子逼着你,恐怕你现在还不识字呢吧? 你二哥就不一样了,从小就体弱,我倒是想让他跟着老爷子习武,可是他身体不成啊,他啊,也就喜欢看看书写写字,这不老爷子就放话了,让他习文,也是盼着咱们谢家在你们这一代文武双全不是? 再说了,什么大房二房的,不都是咱们老谢家?你们兄弟三人,不都是按照年龄一个大排行下来的?你习武,他从文,所以,这些书啊字啊,不都应该给他么? 三郎,二叔母可得跟你说清楚了,你二哥从文乃是老爷子开了金口的,咱们老谢家可得全力支撑才是,别说是一本什么摹本,就是把这个家里所有带字的东西都给他送过去,那也是应该! 这个道理,就算是在老爷子老太太面前,二叔母也是这么说!” 柳氏说着,一边盯着谢直的双眼,一边手上用力,就要把摹本抽走。 谢直笑容不改,手上却依旧没有放松。 柳氏还是没有抻动,脸色就有些不好看了。 谢直看着她脸色变化,心中不由得冷笑,这位二叔母啊,持家这方面算得上一把好手,就是太护犊子了,只要和她亲生儿子、谢直的二哥有点关系的事,绝对得把便宜占够了才成,二哥从文了是不错,但是也用不着把谢家老宅的书房都给搬空了吧?现在倒好,还把主意打到他手上唯一的一本书法摹本上了,就这,还恬着脸说什么都是老谢家,整个谢家里面,也就是她把大房二房分得最清楚,也就是原主一直看在二叔教自己识字的面上不愿跟她计较,想不到她还变本加厉了。 谢直心中恼火,脸上却不变声色。 这要是别的,也就算了,但是这本摹本,不行! 这本摹本,不但是谢直唯一拥有的私人物品,而且价值很是不凡。 石淙山摩崖石刻的摹本,本是大唐书法名家薛曜的作品,由原主的老爹亲自临摹出来的。 薛曜乃是大唐书法名家褚遂良的高徒,在褚氏书法的基础上,更加强调用笔“瘦、硬”,形成了自家的独特风格,经过后世的不断演变,在宋徽宗赵喆的手中发扬光大,形成了一种新的字体,这便是大名鼎鼎的“瘦金体”! 提起薛曜,一般人还真不见得知道,要不是谢直前世酷爱书法,又最喜欢瘦金体,还真不见得知道这位“瘦金体之祖”, 石淙山摩崖石刻乃是薛曜书法的集大成之作,号称瘦金体的祖本。 这幅摹本,对于一个谢直这个前世的书法爱好者来说,绝对不是一个简单的“摹本”能够概括的。 “二叔母,非是侄儿和您计较,乃是这幅摹本是先父遗物,不得轻动! 侄儿和先父最后一次见面的时候,那时候侄儿才七岁,先父就曾拿着这一幅摹本命令侄儿好好用功习字。 先母在世的时候,也曾多次拿着这幅摹本思念先父。 先母还教育侄儿一个道理,东西贵重与否,无所谓,但是,只要是你的,你就得留住了,你愿意给别人,可以,但是别人不能抢!” 柳氏听了谢直提到“先父”、“先母”、“遗物”,脸上不由得讪讪,不经意地就松开了书桌上的摹本。 然后才反应过来…… 这小子说什么呢?你娘想你爹的时候,不说你爹如何,说什么别人不能抢?这都挨得着么!?你还怕有人抢你爹是吗!? 柳氏一瞬间气得满脸通红,却又说不出来什么,毕竟这幅摹本就是谢直的,还是那个死鬼大伯的遗物,真要是到了谢家老爷子面前,恐怕老爷子也不能强迫谢直把它让出来。况且,这事儿要是传出去,什么叔母抢夺侄儿的东西,还是先大伯的遗物,这以后也不用做人了。 谢直却不管她的内心戏,手脚麻利地收起摹本,一脸笑容,那叫一个真诚。 “二叔母,不知您这次来,是……” 柳氏看着谢直,狠狠翻了一个白眼,这才没好气地说道:“没别的事,就是老太太听说你醒了,非要过来看看,你也知道老太太腿脚不好,我给劝住了,她还是不放心,这不,非要让我来看看你好了没有…… 行了,看了就行了,我去回禀老太太,说她家三孙子大好了,不但什么事都没有,还学会不阴不阳地怼人了……” 说着,又狠狠甩下一个白眼,直接走了,却不想,在门口与进门之人撞了个满怀,被撞得一屁股就坐地上了。 谢直一看,来了两个人,一个眼大,一个嘴大,正是舅舅家的两个表弟,牛佐和牛佑。 第2章唐律疏议 “你们两个死小子是要奔丧去啊!?跑那么快干什么!?”柳氏被撞倒在地,顿时不干了。 哥哥牛佐瞪着一双铜铃一般的大眼,直愣愣地看着柳氏,一言不发。 倒是弟弟牛佑赶紧上前把柳氏馋了起来,扯开那张血盆大口,露出一个吓死人不偿命的“微笑”,轻声说道:“二叔母勿怪!都是我们兄弟听说三哥大好了,这才跑了过来,跑得有些急切,冲撞了二叔母,还请二叔母勿怪啊……” 柳氏向来不喜欢牛氏兄弟,不过她也知道即便利用这件事闹腾一顿也没有什么效果,这俩傻子满心都是谢三郎,她柳氏骂得再狠人家也不往心里去,干脆恶狠狠地瞪了牛氏兄弟一眼,扶着腰一瘸一点地走了。 牛氏兄弟和谢直对视一眼,然后又看了看柳氏的背影,不约而同的笑了起来。 在笑声中,谢直仔细打量这两位表弟,老大牛佐,眼大如铜铃,老二牛佑,嘴大如血盆,长得实在是太有特点了,也不知道舅舅舅母在生他们的时候怎么设计的,反正谢直直接就直接称呼他们的小名,“大眼”、“大嘴”。 牛佑牛大嘴上前一步,一脸喜悦溢于言表,“三哥,你这是大好了?” 谢直点头,“你俩怎么样?我听说你们跳下山涧去救我,没伤着吧?” “没事。”依旧是弟弟牛佑开口,哥哥牛佐就在旁边咧着嘴傻乐,“三哥你也知道我们哥俩皮糙肉厚,山涧也不高,跳下去看着危险,其实没啥,一点伤都没有。” 谢直感受到兄弟发自内心的喜悦和关怀,心中也是感动,他们两个说是自己的表弟,在原主的记忆中,也是他最好的两个朋友,从小就在一起在汜水县“为非作歹”,那真不是一般的感情,如今看到他们奋不顾身地救援自己还是这么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当真是拿自己当了亲兄弟,不过他在感动之余也不免提点几句。 “那也得小心,万一有个什么伤之类的,得赶紧治。” “都说了没事,三哥你就放心吧。”牛佑满不在乎地说完,却把话题引到了哥哥牛佐身上,“三哥你不知道,我们跳下去救你上来之后,我爹听说了,还着实地夸奖了我们哥俩一番,还奖励了我哥一把横刀……” 一提到横刀,哥哥牛佐的话可就来了,“三哥,三哥我跟你说,绝对是一把好刀,通体精钢打造,还是洛阳城中大匠的手艺,最厉害的是刀重一十六斤,比寻常横刀重了足足三倍……” 牛佐瞪着大眼当当当当一顿喷,喷得谢直都有点懵了,这才最后听他问道:“三哥,你想去看看不?” 谢直赶紧点头,只要你闭嘴,让我干啥都行! “行啊,拿来看看吧。” 牛佐笑了。 “三哥,您想什么呢,我们哥俩今天过来是探病,带着刀子像话吗? 三哥想看,也简单,刀子在演武场呢……” “怎么放那了?” “嗨,昨天我哥新得了这把宝刀,兴奋的根本睡不着,夜里趁着家里人都睡了,就拉着我跑到演武场去练刀,整整练了一宿啊,这不,早晨要来看你,带着刀子不合适,我哥就把宝刀藏在演武场了……” 那还说什么,走吧。 谢直和牛氏兄弟简单收拾一番,离开谢宅,前往“演武场”。 说是演武场,其实就是一个大院,那原本是城东的一处废宅,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多年无人居住,房屋早就腐朽,连院墙都塌了。 谢直三人以前在附近游荡的时候发现了这块风水宝地,立刻大喜过望,还相互约定不得告诉家里人,等于是把这个废宅当做他们仨的“秘密基地”了,然后这处废宅就成了三人的“演武场”、“游乐场”、“藏宝地”、“露天烧烤营地”、“躺地上看星星的地方”、“畅想未来、谈论美女的固定卧谈地点”…… 前往演武场的路上,谢直随口问道:“这两天,县里有什么新鲜事没有?” “还有两件新鲜事儿,”大嘴牛佑说道: “第一个,杨家杨龟寿那小子的贴身婢女跑了。 今天早晨我们哥俩过来的时候,看着杨龟寿带着一群家奴正在东城寻找呢。 嘿,三哥,你是没看见当时杨龟年的那张脸,黑得跟锅底似的,要不是我们哥俩着急来看你,我非过去好好羞臊他一回……” 谢直点点头,他对这种狗屁倒灶的事情兴趣不大,“另外一个呢?” “另一件事儿没什么意思了,前天,新任的县尉到任了,昨天晚上在驿站给新县尉开得接风宴,除了老爷子之外,县里的官吏富户悉数到场,听我爹说,新来的县尉是个有名的诗人,在接风宴上还做了好多诗呢。” 谢直听了,精神一振。 这个好。 唐诗宋词,千年文华啊。 九年义务教育外加三年高中,学了多少唐诗啊,说起来……全是眼泪!早他娘想见见这帮孙贼了! “知道新来的县尉叫什么吗?” “王昌龄!” 七绝圣手……是他! 谢直不由得心花怒放! 孙贼! 老子一辈子都忘不了你! 那是老子上小学的时候,有一次回家忘了背诗了,结果我爸让老师叫到学校去一顿数落,那是我爸第一次被叫家长,回家以后给我这顿好打! 那首诗,老子是留着眼泪背下来的! 《出塞二首?其一》! 是不是你写的吧!? 我可算是找到你了! 一念至此,谢直转身就要奔县衙。 大嘴牛佑都懵了,“不是,三哥,你干嘛去?” “上县衙,找王昌龄!” “找他干嘛?” “揍他!” 牛佑可吓坏了,一把抱住谢直:“哥!冷静!那王昌龄昨天才到任,怎么就得罪你了啊?再说,他现在是县尉,揍他,犯法……” “怎么还犯法……” 谢直不干了,不过话还没有说完,脑海中突然“叮”的一声响,一段文字突兀地出现—— 《唐律疏议?斗讼律》——诸殴制使、本属府主、刺史、县令……徒三年……殴佐职者,徒一年…… 这是什么!? 谢直懵了。 《唐律疏议》? 这不是备考研究生时候看过的资料么,就是简单地翻了翻,怎么全部储存在记忆中了? 那么其他资料呢,是不是也都存下来了? 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穿越福利? 谢直不由得大喜,我就说穿越这种事也没那么随便,好歹也得给点实惠的。 不过在最初的惊喜过后,他又仔细看了看文字的内容,就有点不高兴了。 王昌龄这孙贼现在是汜水县的县尉,按照唐朝的官制,属于县令的佐官,真要是揍了他…… 徒一年。 啥意思? 一年有期徒刑! 这就有点过分了啊! 打个架而已,要是放在后世,最高的处罚也就是拘留十五天,这么到了大唐就这么严苛? 谢直不由得长叹一口气。 看来这王昌龄还真不能揍了,因为出口气劳动改造一年时间,实在有点不值啊。 不过,难道就这么放过他,谢直实在有点心有不甘,就算不能揍他,当面怼他两句也是好的,这也算是出气了啊。 怎么就没个合适的机会呢? 牛佑一见谢直沉默了,冷汗都快下来了,这位爷,不会是真在考虑殴打县尉的可行性吧?不行,得赶紧转移他的注意力。 “三哥,咱们不是去看我哥那柄横刀吗?马上就到了,咱们先看刀吧,县尉什么的,以后再说……” 谢直正在纠结怎么才能给王昌龄添点堵,听了大嘴的话,也不走心,就这么迷迷糊糊地跟着他们兄弟两人来到了“演武场”。 大眼牛佑前去取刀,谢直就和牛佐站在演武场中。 此时谢直左想右想都没什么头绪,索性不想了,抬眼看了看这处演武场,不由得一阵感慨。 三人占据这处废宅得有个七八年了吧,从十来岁的小破孩成长到现在,有多少时间消耗在这里?仔细想想,这处“秘密基地”都快赶上后世学校的多功能厅了,只要三个人凑在一起,基本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就在他感慨无限的时候,突然从正房偏厅中传来一声惊叫! 那正是牛佑藏刀的地方! 怎么了这是!? 另外……听这声音,怎么还是个女的? 第3章 另外一种可能 “谁!?” 等谢直和牛佐跑进偏厅在,只见一个十五六岁的少女,正在和牛佑对峙,身体紧绷,面露惊恐,怀里还死死地抱着一个小包袱。 “行啊,大眼,都开始玩金屋藏娇了?”谢直乐呵呵地拍了拍牛佑的肩头,这货的眼睛随了舅舅,大如铜铃一般,谢直只要是一想和他开玩笑,肯定称呼他“大眼”。 大眼一翻大眼,根本就没搭理他。 牛佐笑了,“三哥,你可别逗了,金屋藏娇?就我哥?我爹要是知道了不得乐坏了?现在他天天就差抱着横刀睡觉了。” 谢直又是一笑,牛佐牛佑虽然是亲兄弟俩,却完全不一样,牛佑练武成痴,牛佐却八面玲珑。 和牛家兄弟调笑俩句之后,谢直收敛起了脸上的笑容,对那个少女说道:“这么说,你就是杨家的逃奴了?” 少女听了,脸上的惊恐更甚,抱着包袱的双手上,青筋都暴起来了。 谢直一看,就是她了,这孩子,还是太年轻,轻轻一诈,就表现出来了。 少女的异样也被牛佐看在了眼里。 “这么说,你还真是杨家的逃奴?叫什么名字来着,对了,小竹是吧? 我说我们过来的时候还看到杨氏家仆在东城呼啸来去,他们还是在找你呢。 嘿,也不怪他们废物,谁能想到你会藏到这里了。” 小竹一听,心中再无半点侥幸,情急之下直接跪倒。 “求求三位少爷开恩,放了小竹吧!” 说着竟然哭出声来。 谢直看她哭得凄惨,心中不忍,就想放她离去,却不想,脑海中又是“叮”的一声响。 《唐律疏议?捕亡律》——诸知情隐匿罪人……减罪人一等罪。 谢直无语了。 “知情隐匿”,这要放在后世,就是窝藏罪,入刑,三年以下有期徒刑,情节严重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 大唐也对窝藏罪做出了刑事处罚的规定,不过谢直不由得暗自吐槽,这个处罚范围也太宽了吧,“减罪人一等罪”,几个意思,谁知道这个小竹是怎么回事?要是杀人了呢?她判斩,我判绞,难道我还陪着她一起死去?不行,得弄清楚怎么回事! 谢直沉默良久,有心不管,却终究是心有恻隐,开口问道:“为何要私逃?” 小竹战战兢兢的说道:“奴婢撞破了主人家的丑事,怕少爷责罚。” 谢直点头,刚要继续询问,却不想废屋之外传来了一片脚步声。 “啊哈!我说这么找你不到,原来你藏在了这里!” 随着声音,一群人涌入了谢直三人的“秘密基地”,都是青衣小帽的奴仆打扮,唯有为首一位少年,身穿一袭白色衣袍。 少年双眼细长,寒芒四射,正恶狠狠地盯着跪在地上的小竹。 小竹一见来人,吓得一声惊叫,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力气,腾身而起,一个劲往谢直身后钻,仿佛少年人的目光是刀子一般,生怕这目光落在自己的身上。 谢直一看来人,认识,杨龟寿,城南杨家的大少爷,头几年不知道怎么攀附上了洛阳城中的“贵人”,天天以弘农杨氏自居,据说还和新任的县令关系不错,实在是入不了谢家三少爷的法眼,所以……以前揍过他一顿。 杨龟寿此时也看到了谢直三人,不由得一愣,脸上厉色闪过,却终归消散不见。 “原来是三郎在此,有礼了。” 说完随便一叉手,继而一指小竹。 “此婢乃是我杨家奴仆,今早发现她私逃,还偷了家中财物,杨某率领家仆寻找至今,却不想是三郎帮着抓到了她,如此说来,还是要多谢三郎了,三郎放心,我杨家必有厚报。” 说着一歪头,身边的奴仆就要上前。 小竹大惊失色,却也知道现在求谁最好使,紧紧抓着谢直的衣袖,“公子,小竹没有偷东西!还请公子怜惜,救我一救,日后小竹结草衔环也要报答公子的大恩。” 顿时一阵香风袭来,谢直只觉心神一荡,却也瞬间清醒了过来,他前世虽然是个单身狗,却也在平日里接触女性方面,绝对比大多数古人有见识。 妙龄少女软语相求,一般古人可受不了这个,少不得要激发什么保护欲啥的,但是对于后世人来说,这算个屁啊。 别的不说,都上过学吧,谁还没几个女同学求着要抄你作业的,最不济,还没个女同学求你帮忙大扫除么? 谢直刚想说话,却不料杨龟寿抢险冷哼一声。 “哼!还敢嘴硬!你没偷东西,你怀里的包裹哪里来的?” “这是我随身衣物,还有我这些年给你们杨家做牛做马积攒的财物!” 杨龟寿闻言冷笑:“你是我杨家奴仆,吃我杨家的,穿我杨家的,就连你这个人,也是我杨家的,哪里来的私人财物! 还敢说不是偷的!? 莫要听她废话,给我拿下!” 杨龟寿这回直接下令了。 “且慢!” 谢直终于开口,他倒不是被小竹打动,而是突然灵机一动—— 这不正是他苦寻不着的机会吗? 逃奴这种事,属于治安事件吧? 治安事件归谁管? 县尉! 只要不把小竹交出去,岂不正好以此为由头,去见一见大名鼎鼎的王昌龄?至于怎么才能给他添堵?嗯……随机应变。 一念至此,谢直开口拦下了杨龟寿等人。 “你说她是你杨家奴仆,就是你杨家奴仆啊?有证据么?” 杨龟寿脸色变得更冷。 “自然有身契为证,巧了,今天抓捕逃奴,就是怕有人从中作梗,自然把她身契带了出来。” 杨家的仆人和自家少爷配合极好,伸手抖开了一张纸,远远地示意了谢直一下。 谢直暗自冷冷一笑,你现在就算搬出皇帝圣旨来,我也是不认啊。 “你别给我看,我又不是衙门口的人,谁知道真的假的?” 杨龟寿听了,脸色变得更冷,死死盯着谢直,半晌之后突然冷笑出声。 “原来如此,我算是明白了!” 谢直一愣,你明白什么了你明白了!? 只听得杨龟寿冷笑说道: “我说我带了这么多人找她却找不到,找到她以后,你又横推竖挡不让我将她带走…… 我现在才明白,原来这个小小的婢女,是受了你的庇护? 没想到啊,想你堂堂谢三郎,谁不知道在汜水县是一条龙精虎猛的好汉,怎么还干起拐骗奴婢的勾当了?” 谢直听了都懵了。 拐骗奴婢? 说谁!? 说我!? 你放屁! 叮。 《唐律疏议?盗贼律》——诸略奴婢者,以强盗论,和诱者,以窃盗论。各罪止流三千里…… 啥意思? 要是拐骗奴婢这事儿坐实了,就是大唐的盗窃罪,最高刑罚,流刑三千里! 我勒个去,好大一顶帽子! 谢直顿时大怒,正要开口,突然心中一动,想到了另外一种可能—— 这小竹逃亡,远了不躲近了不躲,为什么偏偏躲到了“秘密基地”里面? 他杨龟寿带着十几口子人抓捕逃奴,折腾了半上午了就是找不到,怎么谢直三人一来,他们立马就出现了? 难道是有心设计的陷阱!? 小竹和杨龟寿就是一伙的!? 就是冲他谢直来的!? 谢直一想到这里,顿时后背升腾起一股凉气,卧槽,好阴险的大唐人! 转身。 动手。 一把抓住小竹的胳膊,谢直一双眼睛微眯,死死盯着小竹的双眼。 “小丫头,你敢设计你家三爷!?” 第4章 懂法,真爽! 小竹顿时大惊,顾不得手臂的疼痛,举起左手,三指向天。 “苍天为证,厚土为鉴,小竹今日如有半句蒙骗三少爷,让小竹不得好死! 三少爷,杨龟寿他胡说,小竹真没有想和他一起设计陷害三少爷您啊!” 谢直听了,一言不发,微眯的双眼死死盯着小竹,随后目光转向她发誓的左手,只见左手高举,衣衫滑落,露出如白藕一般的胳膊,在手腕一颗红痣的掩映下,更加显得白皙,三支手指向天,如果三支高香一般,正在向过往的神灵坦诚相待。 冷哼一声,谢直放开了小竹。 他知道,古人对誓言看得极重,轻易不会发誓,发誓也不会胡说八道,小竹在第一时间发誓,显然是想取信与他,不过现在满脑子阴谋论的谢直,可不会毫无保留地信任这个小丫头了,唐人实在太阴险,还是小心点好。 另外谢直在最初的震惊之后也反应了过来,其实小竹是否参与了陷害他,并不重要,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拐骗奴婢这种事,做没做,他心里还能不清楚吗? 往我身上泼脏水? 你当谢三郎是泥捏的!? 叮! 《唐律疏议?斗讼律》——诸诬告人者,各反坐。 谢直微眯双眼,冷冷盯着杨龟寿。 “杨公子,说我和诱奴婢,行,拿出证据来,要不然的话,你可得知道诬告反坐!咱们衙门口说话去!” 杨龟寿脸上一僵,随即大笑。 “证据?要什么证据? 小竹是不是我家逃奴? 她是不是逃到了你家的地盘上? 你是不是阻拦我带走她? 这还要什么证据?就是你,堂堂谢三郎,诱拐奴婢!要不然的话,她一个小小婢女,如何敢私逃出我杨家,要不是你谢三郎准备收留他,她有这个胆子吗?” 谢直听了,心中大定,这货就是个草包,罗列那些东西,听起来气势不错,实际上一点实锤都没有,那还留着他干什么,等过年啊!? “哼,我也不和你废话,咱们衙门口说话去!” 杨龟寿一听他强烈要求去衙门,终究还是有点心虚,随即强撑着说道:“谢三郎,别以为我就怕了你,你家在衙门有人,我杨家也不是吃素的! 去衙门就去,谁还能怕了!? 不过你谢家也好,我杨家也罢,都是汜水县中的大户人家,齐齐前往衙门评理,丢人! 今天我就放你一条生路,只要你把小竹还给我,我就不追究你拐骗奴婢之事了! 咱们以后,各凭手段!” 谢直笑呵呵地听着,直到他说完了,突然翻脸,破口大骂。 “你放屁! 老子什么时候诱拐奴婢了!? 上衙门就是说你丫诬告我的事儿! 你以为是你追究老子么!? 做梦呢你!? 是老子现在要追究你! 狗屁的大户人家,再大能打过国法去!?” 骂完之后,看着杨龟寿猪肝一般的脸色,谢直一阵暗爽。 就在此时,脑海中又是“叮”的一声响。 《唐律疏议?斗讼律》——诸斗殴人者,笞四十,伤及以他物殴人者,杖六十…… 《唐律疏议?斗讼律》——诸部曲殴伤良人者,加凡人一等,奴婢又加一等……其良人殴伤杀他人部曲者,减凡人一等,奴婢,又减一等…… 谢直一看,踏实了! 别看杨龟寿一方人多,屁用都没有!都是奴仆,连个部曲都没有,怕啥啊?真要是打起来,最后闹到衙门口,只要不打死打残,一共就是二十棍子的事儿,最多四十棍子! 谢直不由得感叹,身份这东西,在大唐真的挺重要啊,你别看是把人分成三六九等的封建糟粕,但是作为既得利益者,还真挺爽的。 想到这里,谢直再不耽误,直接对牛氏兄弟开口。 “大眼,看着这位杨公子,他要是不敢跟咱们去衙门,就敲断他的腿! 今天就是拖,我也得把他拖到汜水县去! 谁要是敢阻拦,放手给我打,出了事,我担着!” 然后一指小竹,对牛佐说道:“别的事儿你不用管,你就看住了她,敢跑,一样打断腿!” 说完之后,昂首向前。 杨龟寿终于色变,“你敢!?” 谢直哈哈一笑,“律疏有云,良人殴奴婢,罪减两等,奴婢殴良人,罪加两等,就算你杨公子,我揍你一顿,也不过是四十棍子,我有什么不敢的?” 叮。 脑海又有声响。 《唐律疏议?名例律》——若官品得减者(七品以上官)之祖父母、父母、妻、子孙,犯流罪以下,听赎…… 嘿,忘了家里还有一个堂堂的从五品上的果毅校尉呢,这回更有底了,连棍子都不用挨,直接交罚款了事! 谢直顿时大喜过望,这不是诱惑我犯罪么!? “杨龟寿,你敢诬陷你家三爷?瞎了你的狗眼! 今天这汜水县衙门,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 三爷今天必须整治你一番,好给你长长记性!要不然,你还以为你区区杨家和我谢家一样,能在这汜水县当个大户人家呢!” 说完之后,谢直死死盯着面前的杨龟年,双眼微眯,语气低沉,却冰冷异常。 “杨龟寿,你听好了,现在跟我走! 我还能多少给你留点体面!” 杨龟寿听了,如丧考妣,只得按捺下心头的怒火,和谢直一起前往汜水县衙。 谢直走在前头,心中不由得一阵阵暗爽,懂法的感觉,真爽!尤其是这一次,更是如此! 谁让杨龟寿陷害他来着,如果他不是谢直呢,这要是个普通人,会不会就被他陷害了,流刑三千里啊,想想就怕人,这也就是杨龟寿脑子有坑,一脚踢到铁板上了,怎么整治他,都是应该,这就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不提谢直琢磨着怎么收拾杨龟寿,却说一行人前往县衙,早就轰动了汜水县的上上下下。 谢家和杨家终于对上了,两位少爷亲自出面,要到县衙评理去! 这个消息如同旋风一般,在极短的时间内传到了县城的每一个角落,不少好事之人跟着看热闹,也有很多别有用人之人安排人去打探消息。 不多时,在一行人后面,就跟上了一大帮。 谢直无所谓,今天这事儿他占理,丢人也丢不到他脑袋上,眼看着县衙在望,不由得心中一片火热,马上就要见到王昌龄,就是不知道这位名传千古的大诗人该如何断案? 第5章 惩恶,即是扬善 谢直一行人到了县衙,早有人在门口等待。 谢直一看,认识,县衙六房中法房的主事,姓张,单名一个喜字,以前在汜水县衙就是一个毫不起眼的小小文吏,三年前刘县令刚刚上任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入了新县令的法眼,直接提拔成了法房的主事,执掌法房三年时间,也算得上兢兢业业,很是得刘县令的欢心。 只是没有想到,今天竟然是他亲自站在县衙门口迎接谢直等人。 张主事笑容满面,心中却叫苦不迭,但凡有个别的招儿,谁愿意伺候这两位爷? 谢直就不用多说了,汜水谢家的嫡系子孙,据说最得谢老校尉的欢心,在汜水一县当真是首屈一指,要不是谢家家风严谨,这位就是整个汜水县无人能制的顶级恶霸。 就是那杨龟寿身后的杨家也不简单啊,机缘巧合之下和刘县令拉上了关系,很是受刘县令的看重。 这不,听说和谢家三郎争竞起来了,人还没到县衙呢,话儿就到了,刘县令亲自把他叫过去面授机宜,还说什么一定要看顾好杨家杨龟寿…… 他倒是想! 可也得有那份能耐啊! 一边是谢家,一边是顶头上司刘县令,张喜主事真是左右为难不知所措,幸亏新来了一名县尉,抗雷去吧您呐! “见过三郎,见过杨公子,两位,少府早已得到了消息,如今正在法房相候,两位请跟我来吧。” 少府,就是唐代对县尉的尊称。 谢直一听,精神一振,废了这么大劲,终于要见到王昌龄了,还等什么?走着! 谢直还是第一次来汜水县衙的法房,古色古香的建筑略显破旧,院子不大,房间更小,谢直、杨龟寿、小竹、牛氏兄弟,不过五人进入县衙法房,就显得房间里面有些拥挤。 这就是堂堂一县公安局长的办公地点?这也太小气了。 最让他接受不了的,却是房间内的光线太差了,窗户全是用纸糊的,透光性不好就不用说了,关键窗户也小的可怜,难道大唐也搞节能减排不成?你倒是弄大点啊,好家伙,一进屋我还以为天黑了呢。 谢直一边吐槽一边抬眼观瞧,只见张主事领着众人进屋之后,直接坐在侧面的文案之上,手边文房四宝俱全,看样子是准备做记录。 主位之上,端坐一名官员,四十上下年纪,头戴软脚僕头,身穿青色官服,长得极其周正,一双眼睛炯炯有神,配上短须,绝对是一个标准的中年帅大叔,就这个造型要是放到后世,真不知道有多少无知小姐姐要哭着喊着给他生猴子。 谢直在打量他,他也正在上下打量谢直一行人。 张主事轻咳一声,“这便是本县新任的县尉王少府了,你等还不快快拜见?” 他就是王昌龄!? 谢直忍不住握了握拳头,还是想揍他! 王昌龄根本不知道大唐律法保护他免去了一番皮肉之苦,依旧端坐在主位之上,颇具威严地轻声喝问:“来者何人,所为何事?” 谢直没说话,看向杨龟寿,你不是诬告么?该你了。 杨龟寿一到县衙脸色就不好,听了县尉开口,更是汗如雨下,勉强开口说道: “回禀……回禀少府,有杨府婢女小竹于今晨私逃,被谢直,不是被谢家三郎和牛氏兄弟拿获,但是他们难以辨认小竹身契的真假,这才前来县衙,请少府公断……” 谢直听了,冷笑一声,丫怂了,不诬告了?你以为这样我就回放过你么?他直接打断杨龟寿的话,开口道: “回禀少府,事情不仅如此,我等拿获小竹之后,请杨龟寿一共前来县衙勘验身契,却不想杨龟寿不但不愿,还诬陷我等诱拐奴婢。 今日此来,不仅仅是要查验小竹的身契,还要状告杨龟寿诬告我等三人之罪。” “哦?还有此事?”王昌龄一愣,随即瞥了杨龟寿一眼,满是鄙夷。 杨龟寿顿时大急,“少府容禀,逃奴小竹是在他谢家宅子找到的,小人索要逃奴之时谢家三郎又以身契为由阻拦,小人难免心生犹疑,这才口出不逊,都是误会,都是误会……” 谢直冷哼一声,“那宅院本是东城废宅,我等三人借地习武而已,哪里就是我谢家的产业了? 帮你杨家抓捕逃奴,你非但不谢,反而反咬一口,恩将仇报,说的就是你杨龟寿!” 杨龟寿听了大急。 这年头,名声二字份量极重,谁都想弄个“孝子贤孙、节妇烈女”之类的头衔挂在头上,出门办事都受优待,相应的,恶名的威力也非常大,别的不说,要是有个“忘恩负义杨龟寿”的名声传播出去,就算参加科举都没人胆敢取中他! 谢直这句“忘恩负义”,根本就是在诛心啊! “三郎,误会,一切都是误会! 你放心,必有厚报! 忘恩负义一说,还请千万莫要提起!” 谢直静静地看着他,他怂了,彻底怂了,急得满脸是汗。 要不要放过他呢? 谢直后世不过是一个普通的大学生,就算学得法律,可也仅仅是理论学习,连派出所都没进去过一回,还真没有经历过这种“一言定人生死前程”的事儿,看着杨龟寿眼神中全是祈求,还真有点不适应。 难道真的放过他? 谢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那是大学时的一堂课,老教授有句话,立时闪现在他的脑海之中。 惩恶,即是扬善! 杨龟寿是好人么? 不是! 所以…… 不能放过他! 一念至此,谢直的双眼微眯,转向王昌龄,开口说道: “启禀少府,事实清楚了,杨龟寿诬告在先,还请少府明断!” 王昌龄点点头,就在谢直犹豫的时候,他也在观察着这位谢三郎,谢家乃是汜水县的大户,他为官一任,怎么可能不去关注谢家的上上下下,现在一见谢直做出了决定,心中也有了定计。 不过,就在他刚想说话的时候,张主事却突然咳嗽一声,随后走到王昌龄的身边,轻轻耳语了几句。 这个突发情况的意外出现,让整个法房一片寂静,谢直先是一愣,随即努力倾听,可惜书吏的声音太小,隐隐约约只能听到几个字而已。 刘县令…… 杨家独子…… 小儿辈口角…… 听了这几个字,谢直已然心中了然,暗自冷笑一声,早就听说刘县令和杨家暗通曲款,现在看来,确凿无疑了,就连刘县令亲手提拔的张主事都要向着杨家说话,不过他却也不急,就算杨家走通了刘县令的路子也没什么,他谢家也不是吃素的,更何况今日此来,收拾杨龟寿是一方面,最主要的,还是要看看王昌龄这位大诗人如何断案。 王昌龄听了书吏的耳语之后,别有深意地看了谢直等人一眼,开口说道: “杨龟寿,我来问你,你可曾亲口说过怀疑谢家三郎拐骗奴婢?” 杨龟寿听了,不可置信地看了王昌龄一眼,却突然看到张主事在王昌龄身边向他轻轻点头,不由得心中一松,开口说道:“小人怒不择言,还请少府见谅。” 王昌龄道:“好,我再来问你,你可要正式状告谢直谢三郎诱骗奴婢?” 一语出口,谢直晒笑,杨龟寿却是大喜。 “回禀少府,这一切都是误会,小人当时不过怒极攻心,这才胡说八道而已,现在误会已然解释清楚,小人又怎会状告谢家三郎?” 法房张主事不由得暗松了一口气,这杨龟寿还算不傻,自家总算完成了县令的嘱托。 果然,只见王昌龄点头,转向谢直:“按照我大唐律法,诬告反坐,必须到衙门正式上告才行。 你告杨龟寿诬告,他却没告,说到底,不过是一场误会而已。 这样,罚他向你赔罪,你看如何?” 谢直一脸冷笑,一言不发。 旁边的杨龟寿岂能放过这样的机会,连连作揖,不要钱的好话喷涌而出,连张主事听得都直捂脸。 王昌龄也听不下去了,不管谢直毫无反应,直接开口: “既然误会已然解开,那就如此吧,你二人都是县中的青年才俊,还是相安无事的好。 就这样吧。 杨龟寿带着逃奴回家严加看管。 罚你三日之内到谢府登门致歉。” 杨龟寿自然满口答应。 谢直却开口。 “且慢! 除却杨龟寿诬告我等一事之外。 谢某还有一事要上告……” 此言一出,法房一片寂静,所有人都不知道什么情况,傻傻地看着谢直。 他却不着急图穷匕见,微眯双眼,看了看王昌龄,又看了看杨龟寿,最终目光落在了张主事的身上,你们以为这就完了?还是太年轻! 第6章 共谋窃盗 “哦?” 王昌龄一愣,脸色在法房略显昏暗的光线中显得阴晴不定,终归还是开口问道:“还有何事?” 谢直说道:“回禀少府,谢某要状告杨家杨龟寿,与其婢女小竹共谋盗窃我三人财物。” 一语出口,满室皆惊。 进门之后直接跪在地上一言不发的小竹,这一次被震撼得目瞪口呆。 杨龟寿更是破口大骂,“谢直,你放屁!你不是说那处废宅不是你谢家产业吗?再说了,那处废宅什么都没有,窃盗,有什么可窃盗的?” 谢直一指牛佑腰间的横刀。 “这柄横刀乃是请洛阳大匠出手亲制,耗费财货三十贯,俱有据可查。 昨天夜里,这柄宝刀,就被我表弟牛佑放置在了废宅之中。 你们要偷的,恐怕就是它吧?” 杨龟寿脸都绿了。 “谁知道你把横刀放到一处废宅之中? 你诬陷我!” 就连跪在地上的小竹也不明所以,到了这个时候也忍不住哭诉:“三公子,小人冤枉,请三公子明察啊……” 谢直对他们理都不理,双眼紧盯王昌龄。 “少府容禀。 律疏有云,潜形取财为盗! 我等今日前去废宅取回宝刀的时候,杨氏婢女小竹正躲藏在废宅偏厅之中,听到我等声音,更是隐藏了行迹,距离宝刀不过一臂远近。 这样看来,岂不正是潜藏行迹只为取财,此不为盗,何为盗?” 谢直说完,直愣愣地看着王昌龄,心中笃定得很。 旁边的张主事,脸色一下就白了。 《唐律疏议》这本书乃是大唐律法体系中的刑法的总集,其形式除了律文的正条之外,还包括了“疏”和“问答”,简单来说,就是对唐朝律法的司法解释,法律效力也是杠杠的。 在《唐律疏议?盗贼律》的“窃盗”一条中,“疏”的第一句就是“诸窃盗人财,谓潜形隐面而取”,说白了,只要有“隐藏行迹”、“遮掩面目”这样的行为,就可以直接认定为偷东西来的。 这就有意思了。 即便谢直明知道小竹藏身废宅是为了躲避杨家的追捕,但是她“隐藏行迹”乃是既定事实,如果真的按照唐律的法律条文去卡,还真就说得通。 小竹给吓坏了,她真不明白好好的谢三郎怎么就突然翻了脸,努力地辩解道:“三少爷,我真没有偷东西……” 谢直别有深意地看着她,“你没偷?你要不是为了盗窃牛家大朗的宝刀,何必跑到那处荒凉的废宅之中?堂堂杨公子又何必带着十多个家人为你造势? 哼,也就是我们兄弟去的赶巧,但凡晚了一步,你宝刀得手,再有杨公子配合,说什么抓捕逃奴,自然就可以将你和宝刀一同带回杨家。 到了那时候,即便我们知道是你偷走了宝刀,又苦于没有证据,岂不真让你们得了手?” 小竹听完真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张主事在旁边看得明白,谢直这番话,看似在训斥小竹,其实根本就是在往杨龟寿身上泼脏水,想到这里的张主事,忍不住又仔细看了谢直一眼,就你还好意思告人家诬告你,你这分明在诬告别人,最关键的,这种诬告还极为高明,小竹潜藏行迹是事实,谁都不能否认,九假一真之下,不是偷,也成了偷。 杨龟寿自然不干。 “谢直,你信口雌黄! 我带着家仆配合小竹偷刀!?笑话! 别说是一柄普通的横刀,就算是三十贯打造出来的宝刀,我杨家还能缺了么? 不过三十贯而已,我杨家根本不会放在眼里。 怎么会如此兴师动众去偷?” 张主事听了,恨不得冲上去把杨龟寿的嘴赌起来,他算是明白了,这货就是个草包!现在这事儿多明白啊,谢直就是在诬陷小竹,你说你这么激动干什么?他诬陷小竹就诬陷小竹呗,就算真的偷了,和你堂堂杨家少爷有个什么关系,她是逃奴,你是少爷,你只要咬死了没有指示小竹去偷不就完了,谢直还能诬陷你亲自动手去偷不成!? 这回张主事算是全明白了,人家谢家三郎,前来县衙之前早就做好了通盘的打算,什么被诬告拐骗奴婢,根本就是一个幌子,人家根本没想用这个来拿捏杨龟寿,诬告小竹和杨龟寿共谋窃盗才是他真正的意图。 想要破局,就是死不承认! 现在可好,杨龟寿这个草包,说什么不好,非说杨家看不上三十贯一柄的宝刀,这有个屁用! 果然,谢直笑了。 “为何偷刀?你问我? 我谢家门风严谨,从来没出过鸡鸣狗盗之辈,我去哪里知道你为何要偷刀? 不过想来,却也不难明白…… 想必是日前你与我兄弟三人多有争斗,早就怀恨在心,这回听说了牛家打造了宝刀一把,你这才动了心思,偷了刀,恐怕不为别的,只为给我等添堵? 嗨,这些事情谁说的准?我兄弟三人还真理解不了你堂堂杨大公子的睚眦必报。” 旁边的张主事听得直牙疼,这还叫理解不了,您把作案动机都给定性了,要是理解再深入点,那还得了? 杨龟寿更是气得暴跳如雷,“横刀明明就是在牛佑的身上,何来被盗一说?谢直,任凭你口灿如莲,却终究也是诬告!” 说完之后,仿佛抓住救命稻草一般,转向王昌龄大声说道:“少府,小人要状告谢直诬告,还请反坐与他。” 然后……一屋子人都静静地看着他,如同关爱智障一般,张主事一捂脸,完,彻底完蛋! 只听得谢直老神在在地说道:“诸窃盗,不得财,笞五十……” 啥意思? 你只要有偷盗的行为,没偷着也是犯罪,五十棍子,你跑都跑不了! 杨龟寿顿时呆若木鸡。 法房书吏一看,不行,再不说话杨家大公子就真废了。 想到这里,书吏又是咳嗽一声,刚想说话,却不想谢直猛然转头,一双眼睛微眯,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来,书吏被他一瞪,竟然没来由地赶到一阵心悸,有心说话,却又有些不敢了,只得有些心虚地看着谢直。 谢直故作漫不经心地说道:“律疏有云,诸监临主司受财而枉法者,一尺杖一百,……十五匹,绞!无禄者,减一等。 张主事,您是算监临主司还是算无禄者?” 张主事脸都绿了,他只是个流外的小官,说白了根本没在大唐九品三十阶的官职体系之内,当然是个“无禄者”,要是被谢直告一个“受财枉法”,别说“绞”“减一等”是“流三千里”,就是“杖一百”“减一等”,变成“杖九十”也受不了啊。 谢直又看了他一眼,冷冷一笑,这才转向王昌龄。 “启禀少府,律疏有云,造意为首,行窃为从,既然小竹偷盗宝刀不得,笞打五十也就是了。 不过小竹在此事之中乃是从犯,按律理应减刑一等,笞打四十足矣。 至于主犯嘛,自然是杨大公子了……” “你胡说!” 杨龟寿暴喝一声,却将目光求助一样看向张主事,却发现张主事脸色苍白汗如雨下,竟然一声不敢吭了,这回他可就彻底慌了,吓得直接跪倒在地,高声喊冤。 “少府,小人冤枉啊!” 王昌龄看了,不由得一撇嘴,没理他,却对谢直说道:“三郎既然熟读律疏,自然知道诬告反坐的道理,现在我来问你,你确定要状告杨龟寿与小竹共谋窃盗牛家宝刀么?” “不错,谢某确实要告。” 王昌龄点点头。 “好,写下状纸,明日再来!” 啥? 谢直傻了,啥意思啊这是?现在不应该直接宣判么?怎么还弄了个明天再说啊!? 第7章 三审 “放下状纸,明日再来。” 王昌龄一句话就把谢直弄急了,干啥呢这是!?我费了这么大劲,你告诉我明天再说?闹呢!? 谢直心中怒火升腾而起,好你个王昌龄,还什么名耀千古的大诗人!?你根本不配!一个县级豪强找人出面说两句话,你就敢不坚持原则?就算你才华横溢,也难以掩盖你胆小如鼠的德行! 想到这里,谢直更是怒气勃发,索性上前一步,简单叉手为礼,随即高声说道: “少府处事不公! 恕直不能从命!” 王昌龄都傻了,我怎么了我? 张主事更是下意识地张大的嘴巴,什么情况这是,王少府不是答应了吗?这谢三郎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只听得谢直侃侃而谈: “少府就是处事不公! 杨家诬告谢某,王少府以杨龟寿还没有正式状告为由,劝说两家和解,不问谢某愿不愿意与他和解,便以少府之威压迫成事! 到了最后我谢家被他诬告不说,还不得不与之和解? 此乃对我谢家不公! 随后我状告杨龟寿婢女小竹共谋窃盗,少府问明缘由之后,一来不缉拿人犯归案、二来不当堂明断,反倒是让谢某明日再来上告。 这却是为何!? 难不成还要给杨家一个晚上的时间再次与我谢家和解不成? 难不成少府还要以少府之威再次凌迫谢家不成!? 此乃对杨家有利! 一来对谢家不公,二来对谢家有利,哼!王少府,您就是如此断案的么!? 早就听闻王少府乃是诗坛前辈,一首首边塞诗悲天悯人、天下传唱,谢某早就心生敬仰,如今看来—— 果然闻名不如见面……堂堂王昌龄也不过如此! 王少府,谢某须明言在先,我谢家在汜水县传承百年,却也不是谁都能一而再再而三欺凌的!” 谢直也是憋坏了,这回放开了喷,说不出的那么一种痛快,小嘴儿跟机关枪一样,当当当、当当当……喷得爽极了! 我让你没事就写诗,还让我背!? 我让你断案不公!? 可逮住机会了! 先骂痛快了再说! 想不到十多年前的仇,竟然穿越一千多年给报了! 果然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谢直这儿正痛快了,王昌龄可不干了。 “够了!” 谢直一看老王真急眼了,也就闭口不言,倒是要看看这货能怎么着? 王昌龄让谢直骂得脸都青了,一声断喝拦住谢直,却暂时没有开口,一个劲喘粗气,良久之后才勉强把这口气喘匀实了。 “谢直,谢三郎!你既然熟读律疏,难道不知道什么叫三审!?” 谢直一愣。 叮 《唐律疏议?名例律》“自首”条的“疏”里面有句话——若有文牒言告,官司判令三审…… 整个《唐律疏议》之中,唯有这一处出现了“三审”字样。 谢直眨眨眼,嗯……没看懂! 啥意思啊? 难道审定一个案子,还得三审定罪?比后世还多一审,不嫌麻烦吗? 王昌龄一见谢直双眼中全是迷茫,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不由得大骂: “好你个不学无术的混账! 连‘三审’都不知道就敢在县衙显摆律疏!就你知道不成!? 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的蠢货! 真想替你授业师父管教你一番!” 谢直不干了,老王咱可得说好了,有话说话,把事儿说清楚了,光骂街算什么能耐。 旁边的张主事一看,生怕谢直再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赶紧拦下了他。 要说这位张主事也是倒霉,夹杂谢家和刘县令之间里外不是人,刚才还被谢直威胁了一番,吓得他心惊肉跳,生怕谢直把他记恨上。 结果现在出了这么一个情况,又不涉及到刘县令关注的杨家,那还不上赶着在谢直这卖好,还能等什么? 张主事也不管谢直对他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陪着笑脸,把“三审”给好好解释了一番。 谢直听了,无语了。 原来,唐朝的三审制度,源自秦朝的“三环”制度,其根本的目的,就在于“息讼”两字上。 具体到实际实施呢,基本就是这么一种情况。 你来告状。 县尉也好,县令也好,听了之后觉得还真得处理这事儿,就告诉你,诬告反坐啊。 你说是、明白。 然后人家问,确定告吗? 你说,确定。 然后让你明天再来。 第二天,你来,还是这一套——诬告反坐,明白,确定告吗,确定……明儿见。 第三天,再来一遍。 然后才正式进入取证啊、审理之类的司法程序。 这就叫三审! 你说闹心不闹心吧!? 为什么设置这样的程序,就是避免“怒而兴讼”! 说实话,与其叫“三审”,不如叫“三慎”更好理解,这个程序就告诉你了,告状也得慎重,立案也得慎重! 谢直上哪知道这个去啊!?《唐律疏议》里面也没写啊! 再想想王昌龄让他“放下状纸、明日再来”,谢直无奈地发现,好像还真骂错了。 “放下状纸”,就是告诉你,行,立案了。 “明日再来”,就是今天算做“一审”,明天继续“二审”,这是什么?这是正是进入了大唐的司法程序! 我还以为老王不给我立案呢! 这回可尴尬了! 谢直愁得直拍脑门子,后悔不迭,也是怪我被仇恨蒙蔽了双眼,十多年前背不下来的诗挨了一顿胖揍,一见着王昌龄就有点压不住火儿啊,嗯,不过,刚才骂得真爽!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现在咋办!? 还能咋办!? 赔罪吧。 谢直很快就认清了现实,一脸尬笑地冲着王昌龄拱了拱手。 “少府,误会!都是误会! 只怪小子学艺不精,这才错怪了少府,小子在这儿给您老人家赔礼了,还请少府看在小子年幼无知的份儿上,放过小子这一回吧?” 王昌龄冷哼一声,不搭理他,向法房张主事问道:“咒骂县尉,该当何罪?” 张主事一听,顿时一脸苦笑。 按照大唐律法,殴打佐职,徒一年,咒骂的,减三等,也就是杖八十,这都是律疏中写得明明白白的东西。 但是他不敢说啊。 好家伙,要是他直愣愣地说应当杖打八十,你说王昌龄打不打?以他刚才被谢直骂得铁青的脸色,肯定得打啊! 谢直挨了八十大棍,你说他恨谁? 谢家三郎恨不恨王昌龄他不知道,不过肯定会恨上他法房张主事! 张主事都快哭了,你们一个个的有完没完啊,全都欺负我,全他娘欺负我! 张主事讷讷不敢言。 谢直却急了。 他一脑子《唐律疏议》,还能不知道辱骂县尉要打八十大棍么?心中暗自着急,看来是刚才骂得太狠了,真把老王给骂急眼了! 可是他真不想挨棍子啊。 这咋办? 怎么才能说服王昌龄呢? 谢直站在原地一言不发,脑海中却在急速地转动,想要说服王昌龄就得投其所好啊,现在的问题是他对王昌龄了解得太少了,出了知道他是名传千古的七绝圣手,别的也不知道啊,怎么说服他才好呢? 等等 诗! 不对,不是诗! 是……名声! 谢直突然眼前一亮,随即朗声开口:“少府容禀,小子请少府饶过小子,非是小子惧怕少府的责罚,乃是真正为了少府着想……” 王昌龄一听,都给气乐了,这还要脸不要啊,刚才都快把我骂成狗了,现在还敢摆出一副“我全是为了你好”的嘴脸。 行,你说说吧,说不明白,看我这么收拾你的! 只听谢直说道:“少府诗名,传遍天下,自然不用多说,不过,据小子所知,除此之外,好像就没有别的名声了…… 今日此事,正是机会! 少府请想,小子连三审都不知道,以至于闹出这么大的笑话,究其根源,乃是小子从来都没有名师指导。 但是小子对律疏却可以倒背如流,只因我家二叔曾经教导过小子一番而已。 如此差别,所谓何来? 小子不敢妄自菲薄,这一切,都是因为小子薄有才情!” 这句话说完,谢直都不由得老脸一红。 旁边众人都听傻了,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有自己说自己“有才情”的吗?就算是毛遂,也就只敢说“这事我能办”,他也不敢说“我有才华,所以我能办”。 谢直却管不了那么许多,强忍着心中的尴尬,若无其事地说道:“今日只要少府饶过了小子,他日少府‘爱才’之名,必然和诗名一同名传天下啊。” 王昌龄听了,也惊呆了,他再一次被谢直的表现刷新了认知,你这信心都哪来的啊!?我怎么听着这么不靠谱呢! 然后死死盯着谢直,只见他满怀信心的站在原地,一副“你爱信不信,给你机会你自己得把握”的劲头。 王昌龄不由得哑然失笑,他本身对细微之事就不太在意,说好听的就是不拘小节,说白了,就是对一般事情不太走心。 今天看了谢直的表现,恼怒之余倒是有点兴趣了。 转念一想,左右不过八十大棍而已,谢直身为谢家的子孙,可用减、赎,折腾个半天,棍子还是打不到他的身上,最后还是赎铜了事。 既然如此,何不做个顺水人情? “好! 我倒是要看看你日后如何帮我名传天下!” 谢直听了,不由得长出一口气,这八十棍子,总算是躲过去了。 他却没有想到,王昌龄不但不责罚他了,还有心思和他开起了玩笑。 “不过,现在看来,日后你谢直的名声,恐怕逃不开‘当仁不让’这四个字了。” 谢直听了,脸上又是一红,这叫“当仁不让”啊,这叫不要脸好不好?我自己都知道! 只听王昌龄继续说道: “既然你日后肩负让王某名传天下的重任,王某就不得不提点你一句了,有些话,还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更好。” 谢直点头,废话,我还不知道这个么!?但是现场真没人能帮忙啊。 想到这里,他的目光,不经意间甩项了张主事。 张主事:“……” 他欲哭无泪,你们他娘的欺负人没够是吧!? 第8章 《谢公状告杨龟寿贴》 王昌龄既然不再追究谢直出言不逊,那么事情就重新回到了司法程序上。 “可有状纸?” “没有。” “请县衙文吏代写,还是你自己写?” “自己写。” “现场写来。” “是。” 谢直答应一声,上前几步,来到张主事面前的书案旁,抄起毛笔,不由得一阵感叹。 他前世上学的时候,被家里人逼着练习书法,练着练着,自己也觉得书法其中妙趣横生,就一直坚持了下来,真没想到,前世多年练就的书法,到了今天,倒是派上了用场。 提起笔,那种熟悉的感觉,让人迷醉,谢直刚要下笔,突然心中一动,想起了谢家书房中的那副石淙山摩崖石刻,心中便有了计较。 刷刷点点,不过片刻,一副状纸已然写就。 张主事在边上眼都看直了。 谢直停笔,看了看这幅状纸,很是满意,就等着吹干墨迹,把它送到王昌龄的手上。 却不想,就在此时,久久没有动静的小竹,突然跑了过来,一把抱住谢直的大腿。 “还请三少爷救命啊! 小竹不想死啊! 小竹不敢回杨家啊,小竹回去,大公子恼羞成怒之下,必定责打小竹,说不定当场就能打死小竹! 还请三少爷开恩,救我一救!” 谢直愣了,这么夸张么? 叮 《唐律疏议?斗讼律》——诸主杀部曲……其(部曲、奴婢)有衍犯,决罚致死及过失杀者,各无论。 啥意思? 奴婢有错,主人有权力动用私刑处罚,处罚的程度呢?最好别弄死,要是没注意弄死了,“勿论”——就这么着吧,别提了。 简单来说,奴婢有错,主人打死了他也是活该。 那小竹有错吗?肯定有啊,别忘了她是私逃! 仅仅这一点,就足以让杨家打死她了,更别说谢直还诬陷她和杨龟寿共谋窃盗呢。 你说小竹哪敢跟着杨龟寿回家啊,那不是找死呢吗? 谢直看着小竹哭得梨花带雨,也有点头疼,他一开始的谋划,根本没琢磨着能成功告到共谋窃盗的程度。 按照他的想法,杨龟寿肯定不承认共谋。 然后他就可以问了,那小竹为什么会出现在废宅之中? 杨龟寿说小竹私逃。 然后谢直就可以问小竹为什么私逃。 那小竹为什么私逃啊?谢直当然知道了,小竹第一次见面就说了,“撞破了主人家的丑事”,具体什么丑事,谢直现在还不知道,不过能吓得小竹私逃,想必事情不会小。 谢直明面上是上告小竹和杨龟寿共谋窃盗,实际上,根本目的就是要把杨龟寿的丑事公之于众! 共谋窃盗才是什么惩罚,笞五十,小棍子抽五十下,能怎么着?养俩月伤就好了。 哪如把他的丑事宣扬出去,让整个杨家抬不起头来? 诛心可比小棍子好玩多了。 但是谁能承想杨龟寿那么草包,虽然没有明面上承认共谋窃盗,竟然话里话外也没否认,让王昌龄干脆立案了,这让谢直的谋划就出了偏差。 再加上他根本不知道“三审”这个制度,更是让事情演变到了这种程度。 这么看来,也许不是人家杨龟寿草包,而是他要遮掩他做下的丑事,宁可认下共谋窃盗的罪名,也不能让小竹在县衙之中把事情宣扬出去。 反正不管他是不是草包,谢直肯定是不敢让小竹跟着他回家的。 但是,怎么说才好呢? 谢直一阵犹疑,却也想不出好办法,只得把目光投向了张主事,这些司法程序上的事儿,还得找专业人士。 结果张主事的嘴闭得严实极了,开玩笑呢?他现在哪敢张嘴?刚才解释三审是向谢家卖好,现在这事儿他要是敢接着说话,回来怎么向刘县令、怎么向杨家交代? 谢直一见,也是无奈。 就在他不知道如何是好的时候,王昌龄倒是说话了。 “谢直状告杨龟寿一案,这小小婢女乃是重要的证人,考虑到她的身份,不宜再去杨家。 按照三审制度,原告也好,证人也好,只要不能保证周全,可以求助县衙保护。 也罢,就让她暂留县衙之中,等到结案之后再做处置。” 小竹一听,连连道谢。 谢直闻言,也是大喜,这老王,够意思!就冲你这个,咱俩的帐,两清了! 正巧手中的状纸墨迹已干,谢直便恭恭敬敬地将状纸送到王昌龄的手上。 王昌龄手拿状纸,初时并不在意,拿眼一扫。 “咦?” 仔细一看。 “嗯!” 抬眼看看谢直,又低头看看状纸。 闭上双眼摇头晃脑一番,最后睁眼长出一口气。 “难得!” 再看谢直,眼神中毫不掩饰带着欣赏。 “想不到谢三郎不但熟读律疏,这一手书法,也是登堂入室! 王某观你这字体,隐约中颇得我朝前辈大家褚公的神韵,却又自成一派,实在是难得。” 谢直表面谦逊,嘴里说着“不敢不敢”、“抬爱抬爱”,心里早就乐开了花,他前世练习书法,最爱宋徽宗赵喆的瘦金体,这幅状纸,正是谢直灵机一动,用瘦金体写就。 这里必须说明一下,书法瘦金体说是宋徽宗所创,但是也不是凭空创造,追本溯源,祖本就是谢直手上的石淙山摩崖石刻! 现在把瘦金体拿出来,果然直接就把王昌龄给震了! 瘦金体这种书法字体,个人风格极其独特,号称“天骨遒美、逸趣蔼然”,第一次现世,自然让王昌龄爱不释手,口中还在不停叨念: “好字!好字! 别具一格,自成一体! 想不到你谢三郎小小年纪,书法已然有了这样的造诣! 分属难得! 我大唐书法,必有你一席之地! 好! 真好! 由此看来,我王昌龄日后名扬天下,或真因你汜水谢直之故!” 旁边的杨龟寿实在有点听不下去了,你堂堂县尉,拿着一份状纸,这么路子夸赞,真的好吗?不由得轻咳了一声。 王昌龄正沉浸在书法之美中,被轻咳打断,不由得怒从心头起,转眼一看,却是杨龟寿,他突然又不想说话了。 并不是他刻意放纵,而是王昌龄突然想到,这杨龟寿也必然会名扬千古! 为啥? 就是因为手中的这一幅状纸! 想想看,王羲之写了个帖子换大鹅,都被后世书法爱好者背了个滚瓜烂熟,今日瘦金体初次现世,这幅状纸,必然会成为大唐名帖广为流传! 一个书法爱好者和另外一个,将会产生这样的对话—— “瘦金体的字帖临了吗?” “当然临了,《汜水谢直状告汜水杨龟寿与婢女小竹共谋窃盗牛氏宝刀贴》,我都快背下来了……” “你怎么还背全名啊,现在都叫《谢公状告杨龟寿贴》,或者叫《杨龟寿共谋窃盗贴》……” 那画面太美,简直不敢看啊! 蒙在鼓中的杨龟寿一见王昌龄没有冲他发火,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谢直在边上看了,忍不住嘿嘿直笑! 小子,原想把你的丑事公布于大庭广众之下,谁想到出了偏差。 不过咱谢三郎言而有信,说是要毁你名声就是要毁你名声! 你以为遮掩了你的丑事就行了? 做梦去吧!我得把你钉到历史的耻辱柱上! 你的名声,必将跟随这幅“瘦金体第一帖”名传千古! 第9章 谢家 谢直在县衙门口和牛氏兄弟告别,相约明天继续状告杨龟寿,然后溜溜达达回了谢家老宅。 结果老管家谢忠都在门口等了半天了。 “三少爷,您可是回来了,老爷老夫人都等着您呢,快进去吧……” “忠叔好,您老人家怎么还在这等我啊,以后这种事安排给别人不就行了……” 谢直嘴上说着,目光却落到老管家谢忠左臂空空荡荡的衣袖之上——老管家的左臂早就被截肢了。 一段记忆霎时出现在谢直的脑海之中: 老管家谢忠,原来是汜水县中一户农户,在高宗朝和谢家老爷子一同身为府兵、出兵放马,结果在临洮一战中,为了保护当时的队正谢家老爷子,被敌人一刀砍中左臂,直接晕倒在战场上,战后被谢老爷子带人从死人堆里面刨了出来,虽说保住了一条性命,却也永远地失去了左臂,自那以后,谢忠干脆舍了自家的那些田地,投身到了谢府当管家,仔细算下来,也有二十多年了。 想到这里,谢直对老谢忠的敬佩油然而生,为国征战、因伤致残,不管在哪个年代,都是当之无愧的国之英雄,更何况谢忠乃是为了救援谢家老爷子才落了个如此下场,更是有大恩于谢家,于公于私,谢直这位谢家三孙子,都的对老谢忠恭恭敬敬。 “忠叔,那个……以前要是有得罪的地方,您就看在三郎少不更事的份上,千万别忘心里去啊……” 谢忠听了一愣,“三少爷说这个干嘛?”随即发现谢直的目光盯在自家空空荡荡的衣袖上,不由得哑然一笑。 “三少爷不必如此,战场之上兵危将险,那真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挣命,谁伤谁残,都是正常。 真要是说起来,我还得感谢老爷呢,要不是他战后不顾危险、疲惫重回战场,把我从死人堆里刨了出来,恐怕你忠叔早就失血而亡,这么一算,岂不是老爷救了我的一条性命?” 谢直却摇头,“忠叔您千万别这么说,我祖父当时是队正,自然要战后清点人手,更别说您是为了救援祖父大人才受的伤,于情于理也要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谢忠却是笑了,“三少爷仁义!不过终究没有上过战场,您是不知道,那一战从夜里杀到第二天傍晚,别说什么受伤之人,就是没有受伤的,也都累瘫了,谁还愿意回到战场上刨死人堆去? 临洮一战,我大唐出动兵马数万,分属一百多个折冲府,只有老爷率领的成皋折冲府在战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让咱们汜水县这些本乡本土的乡亲们生得救治、死得归乡,这份恩情,可不是你忠叔替老爷当刀子换来的。” 谢直听了,终于沉默,他知道独臂谢忠说的是事实,别的不说,整个谢家之中,如同谢忠一般投靠的部曲,基本都是那一战中被谢家老爷子从死人堆里面抢出来的,要是没有谢老爷子,这些人也许真会死在临洮大谷口。 正如谢忠所说,这份恩情,整个成皋折冲府甚至整个汜水县,只要是家里面有府兵的,都得记着! 而谢家老爷子,也正是因为这一战,荣升成皋折冲府果毅校尉,堂堂的从五品下的朝廷武职。 谢忠一见谢直沉默,赶紧出言催促,“三少爷,别的事再说吧,老爷还在正堂等着呢,咱们赶紧过去吧?” 谢直点头,和老管家一起来到谢家祖宅的正堂。 进门一看,嚯,人真齐啊,谢家老爷子、祖母薛氏、二叔母柳氏、大嫂吴氏,就连年仅六岁的大侄子谢文也在,这家伙,除了洛阳为官的二叔,陇右从军的大哥,远嫁幽州的大姐,国子监求学的二哥,谢家一门,齐齐整整的,都在。 不过大家怎么都不说话啊?一家人在一起不应该欢声笑语的吗?怎么一个个都面沉似水的,尤其是谢直的祖父谢老爷子,那一张脸黑得跟锅底一样,这三堂会审的架势,是摆给我看的? 谢直心中犹疑,却也当先施礼。 “见过祖父、父母,见过二叔母,见过大嫂。” 老爷子没反应,老太太倒是笑着点头,二叔母柳氏直接甩了个白眼,只有大嫂吴氏笑吟吟地回了半礼,还一扯身边的大侄子谢文。 六岁的孩子在母亲的示意下,恭恭敬敬地叉手为礼,“见过三叔。” 谢直一看他跟个小大人一样,就忍不住想笑,这要是在后世,这个年龄的熊孩子,正是上房揭瓦的时候,最是讨厌不过,没想到到了大唐,变得这么规矩,看来礼法这东西还真有点用啊,一念至此,他就乐呵呵地问道: “小文今天这么老实啊,怎么没出去玩?” 结果大侄子还没说话呢,高居正位的谢老爷子就是一声冷哼,二叔母柳氏更是直接开口: “三郎,你可算了吧,千万别把小文给带坏了。 不是二叔母说你啊,堂堂六尺高的汉子,今年都十八了,眼看就要成丁了,怎么还不如个六岁的孩子?人家小文读了一天的书,要不是为了等你回来,人家还用功呢…… 你再看看你,这刚醒就跑出去玩儿,你就不知道先给老太太报个平安去?可怜老太太腿脚不好,还特意派我去看望你,你说让二叔母说你什么好啊?” 谢直一听,脸一红,这事儿,还真是忽略了,不说大唐的礼法是什么要求,就单独说这老太太薛氏,也应该在苏醒的第一时间前去探望,没别的原因,老太太对原主谢直实在是太好了,正所谓小儿子大孙子、老太太的心尖子,现在谢家长孙不在,身边就谢直这么一个孙子,老太太对他的宠溺,简直是毫无原则那种,按照原主的记忆,他要是一把火把房子点了,老太太都能在旁边拍手叫好。 果然,谢直还没说话呢,老太太就先开口了。 “这有什么呀?不就是先出去玩了一遭么,不算事儿! 老太太我半摊在床,就是废人一个,我还有什么奢求啊?不就是看着这些孩子身体康健、早日成家立业么? 我孙子昏迷了三天,现在还能活蹦乱跳的,这就是好!来不来看我这个糟老婆子,我都乐意!” 老太太作为当事人这么一说,柳氏只得闭嘴。 而谢直听了,心中感动非常,憋着通红的眼眶对着老太太展颜一笑,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这个奶奶,真好! 老太太也是含笑望着他,眼神中的宠溺都快溢出来了。 好一副祖慈孙孝的画面。 结果…… “咳咳……” 一声咳嗽突兀响起。 谢直转脸一看。 那是一张黑脸。 谢老爷子。 谢直一看,三堂会审的正戏,来了。 第10章 薛氏老太太 谢老爷子咳嗽一声,直视谢直,问道: “听你二叔母说,今天你和杨家子闹起来了,还折腾到县衙去了,怎么回事?” 谢直还没说话呢,柳氏倒是先开口了: “就是啊,有什么误会,还不能在家里说,还非得跑到县衙门去评理?那种平头老百姓才做的事儿,是咱们谢家应该做的吗? 再说了,那杨龟寿好歹也是咱们谢家的亲戚,真要是论起来,三郎还要称呼他一声表兄,这可倒好,表兄表弟闹误会,不在家里找长辈评理,还闹到县衙去了,丢人不丢人啊?” 谢直听了,冷冷一笑。 说什么杨龟寿和谢家有亲,这个倒是真的,更确切地说,杨龟寿是和她柳氏有亲,而且关系还真不远——杨龟寿的生母,乃是柳氏一奶同胞的三妹,真要是说起来,谢直的二哥谢正,和杨龟寿是正经的姨表亲兄弟,放到谢直身上呢,应该跟着他二哥叫表兄才是,这么一说,杨龟寿也算是谢直的姨表兄。 不过谢直向来和柳氏比较疏远,在他的心里,真正的表亲,是牛家兄弟,至于杨家甚至柳家,根本谈不到什么感情。 具体到杨龟寿,没揍他就是好的! 谢直理也不理柳氏,直视谢老爷子。 “祖父大人,难道县衙中发生的一切,您还不知道吗?” 谢老爷子脸色更黑了,倒是旁边的大嫂吴氏见状,赶紧解释道: “三郎,今天祖父大人一整天都在折冲府点验府兵,这不是才刚刚回来。 家里你又不在,刚听到消息,准备去派人打听,谢忠就回报说你已经出了县衙,这不就一家子人都等着你回来再说嘛。 你和杨家子在县衙中到底怎么了?咱们家人可都不知道呢,赶紧说说。” 谢直点头,哦,原来是老爷子没在家,就剩下祖孙三代老娘们留守,怪不得对外界的消息没那么敏感,想到这里,他开口说道: “咱们谢家拿杨家当亲戚,可人家杨龟寿可没拿我这个谢家子孙当做表亲! 祖父大人,你不知道,杨家丢了杨龟寿的贴身婢女,结果说是我诱拐的! 祖母大人,您知道吗,杨龟寿给我安了一个诱拐逃奴的罪名,要给您孙子判个流放三千里啊……” 谢直一边喊屈,一边添油加醋地将两人因何前往县衙的缘由说了个明白,最后说道: “这事儿闹到了衙门,是孙儿愿意的吗?还不是他杨龟寿说孙儿诱拐逃奴,这要是不去说清楚,祖母大人,您要是想再看见您孙子活蹦乱跳的,就得去三千里之外了啊……” 谢直最后这句话,可算是捅到老太太的心窝上了,薛老太太当时就哭了,也不管谢直都是十八岁的大小伙子了,一把搂过来,就“心啊肝啊”地喊,好像现在就有人要给他流放了一样,一边喊还一边骂骂咧咧的: “这都什么亲戚啊!?这么怎么狠的心! 别说我家孙子什么都没干,就是真看上了他家一个小小婢女,你给我老老实实地送过来不就完了? 还敢上衙门去告!? 还敢让我孙子流配三千里!? 我看他们谁敢! 他们要是真敢干出来这样的事情,我老太太豁出这张脸皮不要,也要请我大哥出面、带兵血洗了这汜水县! 要杀头,我老太太和我孙子一起上法场! 要流配,我老太太爬也得爬出去个三千里! 哎……我可怜的孙子啊……” 柳氏听了,气得只翻白眼,还什么亲戚啊?连“血洗汜水县”都嚷出来了!第一个就得拿杨家开刀!还亲戚,有死绝户了的亲戚么!? 谢老爷子也是一阵无语,轻声喝道:“胡说些什么呢!?什么血洗汜水县!?这种话也是能说的!?” 老太太还不干了呢。 “怎么了!?我说怎么了!? 我不请我大哥出面,我还能指望谁!? 指望你老谢家!?连个从小没爹没娘孩子都护不住,我指望着你行么!? 还什么成皋折冲府的果毅校尉,你亲孙子要真流配三千里,我看你这五品官还有没有脸干得下去!?” 谢老爷子一听,气得差点背过气去。 谢直藏在老太太身边,眼看着老太太发飙,不由得一阵窃喜,原主的记忆,果然靠谱! 别看谢老爷子是堂堂的从五品下朝廷命官,也别看他是什么折冲府果毅校尉,什么谢家家主,什么汜水大户,在老太太面前,全都不好使! 老太太姓薛,祖上牛逼极了,最直接的,她爹就是大唐开国名将,薛仁贵! 老太太虽说是个妾氏所生的庶女,身份略显尴尬,不过正是他们这一辈人中最小的一个,从小就颇得薛仁贵的喜爱,长大以后也很是得高宗、武后朝名将薛讷的宠爱。 这位薛讷呢,就是薛仁贵的长子,继承了爵位不说,在后世的各种演义小说之中,还有一个家喻户晓的名字,薛丁山! 在真实的历史上,有没有樊梨花,咱不知道,不过按照谢直的记忆,薛讷正是临洮一战的主帅。 谢老爷子也正是在那一战中崭露头角,先是跳荡首功,阵斩吐蕃大头人,后是带队收敛了所有成皋折冲府的死伤同乡,正好让战后巡视战场的薛讷看见,谢老爷子年轻的时候也是一表人才,终究入了薛大帅的法眼,最后不知道怎么商量的,竟然将薛家庶女下嫁给他。 别看老太太现在慈眉善目的,年轻的时候也燥得很,据说刚刚成婚的时候,给谢老爷子治得一愣一愣的,也就是后来腿脚不好,慢慢心身养性了,这才看起来是个和善的老太太,不过她要是真发飙的话,谢家老爷子还就真没辙。 谢老爷子拿老太太没辙,可不代表那谢直没辙。 谢直一看老爷子的目光甩了过来,顿时就是一激灵,轻轻抱了抱老太太,然后规规矩矩地站在了老爷子面前。 谢老爷子看着面前的三孙子,气得直运气,可是终究不敢再提杨家的事儿了,要不然的话,真把老太太惹急了,倒不一定写信给薛讷调兵,非得命令谢忠带着家将把杨家给砸了不可,至于杨龟寿告谢直诱拐逃奴这件事,老爷子根本就没往心里去,连最后的结果都懒得问,直接开口。 “行了,明天让谢忠拿着我的帖子去一趟县衙,再去一趟杨府,看看他们怎么个说法,你们这些孩子也是无法无天,口角几句的事儿,就敢把流配三千里的罪名随便往别人脑袋上扣?缺揍!” 谢直听了一愣,不是,怎么回事?听老爷子这意思,还以为杨龟寿把自己告下来了? 他刚要开口解释后续的发展,只见老爷子不耐烦地一挥手。 “放心吧,有我在,还能真叫你流配三千里去? 不过你也不能天天在家惹是生非的了,我看你也没什么事了…… 正好,你祖母不是要给你大舅爷写信吗,就让她在信中提上一句,把你送到幽州去从军吧…… 我听说你有个表叔叫做薛嵩,天生勇武、膂力过人,现在正在幽州任校尉,你过去以后就给他当个亲兵,有着一层亲戚的关系,又有着你祖母的面子,早晚给你落下一份前程……” 谢直一听都懵了,从军?当兵?可是我不想啊,我要是真想当兵,当初大学毕业了就可以直接大学生入伍,何必费劲巴拉地考了个研究生出来?怎么穿越到大唐还得当兵呢?难道我注定就是当兵的命?还有,那薛嵩是干什么的,我就得给他当亲兵?表叔也不行啊…… 就在谢直暗自腹诽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不对。 薛讷……这个名字怎么听着这么耳熟? 卧槽!不会是那位爷吧?! 谢直吓得冷汗都出来了,看看祖母,她是薛仁贵最小的女儿,她大哥是薛讷,就是传说中的薛丁山,刚才还要给他写信呢,说明薛讷还健在人世,然后,薛嵩天生勇武、膂力过人…… 没错了,就是他! 后世小说《薛刚反唐》的原型人物,薛仁贵之孙,薛讷之侄,四洲节度使,薛嵩! 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这位爷跟着安禄山一起造反来着! 一想到这里,谢直话都说不利落了。 “祖父……祖父大人,现在是……大唐天宝多少年来着?” 第11章 当官去 “现在是天宝几年?” 听了谢直的问题,老爷子气得翻了个白眼,倒是老太太一如既往地宠溺说道:“你这孩子,还说自己没事了?昏迷了三天,怎么连年号都弄错了,还天宝,咱大唐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年号了?” 谢直顾不得别的,直接开问:“那现在是……?” “现在是圣天子玄宗在位,年号开元,今年是开元二十二年。” 谢直总算是轻轻送了一口气,还好,不是天宝年间……不过转念一想,卧槽,这有什么可高兴的啊?开元一共才二十九年!眼看着还有七年就到头了!安禄山天宝十四年冬十一月范阳起兵,就算今天是开元二十二年,仔细算下来,还有二十一年呗。 自己今年十八,二十一年以后三十九,等安史叛军打到汜水县,四十…… 然后…… 卒。 墓碑上怎么写? 谢直,2019穿越大唐,吃喝玩乐二十年,死于安史之乱。 真要是这么个结果,岂不是穿越者之耻!? 可是该怎么办? 谢直再一想到汜水县这个地理位置,差点哭出来。 汜水县啊,古称成皋,还有一个大名鼎鼎的名字,虎牢关!没错,就是刘备哥仨群殴吕布的那个地方,那是洛阳城的东大门啊。 先不说汜水县,你知道洛阳城在整个安史之乱里面都经历了什么?天宝十五年,洛阳失陷,至德二年,朝廷反攻,攻占洛阳,随后大败于相州,洛阳再次失陷,宝应元年,朝廷再次反攻,再次光复洛阳,直至安史之乱平息,八年啊,整整八年,两度失陷,两度光复,洛阳城四度易手,城中住户十不存一,据说连洛阳城中的皇城都烧成白地了! 家里被祸祸成这样,你觉得东大门汜水县能好到哪里去? 一想到这里,谢直就不由得衷心地佩服谢家的老祖宗,这眼光,绝了,直接把家安在了战场的正中央!祖宗们,这就是传说中的立flag吧!? 正堂之中的谢家人,一见谢直沉默不语,都惊了,这孩子这是怎么了,一会欲哭无泪,一会咬牙切齿的,不会是昏迷之后变成傻子了吧? 老太太满心担忧,轻声说道:“三郎,三郎,你要是不愿意去投军,咱就不去啊,什么前程不前程的,咱们家还能少了你一口饭吃吗?快别跟自己较劲了,咱不去了啊……” 谢直听了,满心感动之余,深情地望着薛氏老太太。 “回禀祖母大人,我刚才是在想……我想搬家……” 老太太当时就震惊了,这孩子就是个傻子! 谢老爷子不干了。 “放屁!谢氏先祖几辈人筚路蓝缕、披荆斩棘,不知道吃了多少苦才拳打脚踢下这么一份家业,你个小小的后辈子孙,说不要就不要喽?!别说你现在还什么都不是,就是你以后成了谢家的族长,也不得抛弃祖宗基业!” 谢直脾气也上来了,斜着眼看着老爷子,老祖宗把家安在战场中间还有理了不成?我还没找他们算账呢,你还敢跟我提他们!?我这是要救你们的命好不好?你还跟我嚷嚷!? 你不走,行,我自己走! 他刚要开口,脑海中突然“叮”的一声响。 《唐律疏议?名例律》,十恶……七曰不孝……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 《唐律疏议?户婚律》,诸祖父母、父母在,而子孙别籍、异财者,徒三年! 文字的意思很简单,只要爷爷奶奶、或者爸爸妈妈还健在,谁要想自己搬家到别的地方,或者建立小金库,没别的说的,直接三年有期徒刑! 还要带上一个“不孝”的名头,连皇帝大赦天下都不带你玩! 因为啥? 十恶,不赦! 谢直一看,恨不得仰天嘶吼,还他么让不让人活了!? 老太太一看他眼珠子都憋红了,生怕这孩子憋出个好歹来,再次毫无底线的劝解,不过即便是燥得厉害的老太太也不敢支持谢直搬家的提议。 “乖孙子,好好和你祖父说话啊…… 你说你这孩子也是,怎么好好的想起搬家来了? 你是不是觉得汜水县太小了,没什么好玩的啊?” 谢直还没说话呢,旁边的柳氏直接插了一嘴,“我看啊,就是前两天去石淙山把心给玩野了,这回可好,不光自己玩,还想带着一家子一起玩去……” 老太太狠狠瞪了她一眼,自古以来,只有宠孙子的奶奶,可没听说宠儿媳妇的婆婆,柳氏一见老太太的大白眼珠子,可就不敢说话了。 老太太继续轻声细语地对谢直说道:“乖孙子啊,你要是想玩,那还不容易,带着谢孝、谢义他们,再带上你牛家那两个表弟,想去哪去哪,玩呗,也用不着搬家啊? 要是你觉得玩不够,也好办,学你二叔,当官去,反正朝廷的官山南海北的哪都去,一去还好几年,还不够你玩的?” 谢直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对啊,我搬不了家,我当官!我当了官,上哪不行?只要躲开安史之乱,你们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来,关我屁事! 一想到这里,谢直乐了,也不管别的,几步到了老太太身边,狠狠一抱。 好家伙,给老太太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多大了,还没给正形!你这个三叔怎么给你大侄子做榜样啊?” 话虽是这么说,老太太却由衷的高兴,看看,我孙子,和我这感情! 谢直不管大侄子谢文都看傻了那劲头,对着谢老爷子说道: “行,祖父大人,我当官……不是……我谋前程去! 不过,幽州我可不去!” 废话,幽州乃是安史之乱的大本营,跑那当官,不是一头杵进贼窝子了么? 谢老爷子看着自家的三孙子,想弄死他的心都有了,最后还是在老太太温(yan)柔(li)的目光中冷哼一声。 “不去幽州,也行,去陇右吧,正好跟你大哥作伴去……” “不去!” 谢直直接摇头,平灭安史之乱的主力部队就是陇右大军,上那,干嘛?折腾一圈不还得上战场? 老爷子一听他斩钉截铁的拒绝,脑门子上的青筋连着蹦了一蹦,又看了看自家夫人更加温(yan)柔(li)的目光,强忍着问道:“那你想去哪?” “西蜀。” 西蜀可是好地方,玄宗避难都往那跑,绝对安全。 “西蜀没熟人。”老爷子也懒得废话,青筋,蹦。 “岭南。” 岭南也是好地方,祖国的最南端,累死安史叛军都到不了。 “你会游泳吗?咱家和水军没来往。”老爷子生生给气笑了,青筋,再蹦。 “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最后一个了啊,江南,或者淮南也行。” 这也是好地方,虽然受到了一些影响,终究没有遭受兵灾。 结果…… 老爷子的青筋,蹦蹦蹦! 直接开骂: “我是折冲府果毅校尉,不是他娘的兵部尚书! 淮南、江南那是什么地方? 繁华之地的肥缺能落在你头上!” 说完之后还不解气,直接冲着老太太说道: “你不是要给你大哥写信吗,写吧,让他给安排,我看看堂堂大唐国公爷能不能给安排喽!?” 老太太也是一脸为难,最后对谢直说道: “乖孙啊,你说的这几个地方,实在是力有不逮啊,就算以你大舅爷在军中的势力,恐怕也安排不下去啊,不行……你再想想?” 谢直也是无语,这可怎么好啊?能去的不安全,安全的不能去,这从军一途,这不是断了吗?既然武道一途不成…… 突然,他灵机一动,脱口而出。 “要不……我读书考进士吧……” 结果…… “不行!” 看热闹看了半天的柳氏,就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一下子就蹦了起来。 第12章 今年不得拜师 “不行!” 柳氏一声突如其来的叫嚷,让整个老宅正堂安静了下来。 谢直看向她,目光平静。 谢老爷子看向她,隐含怒火。 薛氏老太太却直接轻声断喝:“为什么不行!?” 柳氏讷讷不得言,是啊,为什么不行,不管谢直提出投军也好、读书也好,都是他自己的选择,不管多不靠谱吧,哪怕谢家老爷子都快被他气出高血压来了,也强忍着怒火一个可能一个可能地跟他分析,为啥,还不是因为这是给谢家子弟谋求前程?现在你说不行,几个意思?难道谢家子弟就不能有前程么?这是你一个谢家媳妇应该说出来的话吗? 一瞬间,正堂之中的气氛凝重起来,年仅六岁的谢文,甚至感觉呼吸都困难了。 这时候,正堂中一直没有什么存在感的人,谢家的长房长媳、谢直的大嫂、吴氏,开口说话了:“祖母大人不必动怒,二叔母没有其他的意思,她也是咱们谢家人,怎么还不愿意看到咱们谢家子弟出人头地啊? 我想,二叔母的意思,是三郎向来顽劣,也不曾读书进学,现在突发奇想要读书,还要去考进士,未免有些让人难以接受,怕的是三郎一时兴起,却又不能持之以恒,到了最后,那不成了荒废时光了吗……” 柳氏一听,立刻点头如啄米,“就是,就是,我就是怕三郎荒废了时光,耽误了投军谋求前程的机会……” 薛氏老太太冷哼一声,对柳氏的真正的想法心知肚明,却也没有再说什么,正堂之中的气氛总算是缓和了下来。 吴氏一见,转向谢直。 “三郎,我听人提起过,无论习武还是从文,要想有所成就,都需要做好吃苦的准备,而且从文之苦与习武之苦还大有不同,爬五更、起半夜,头悬梁、锥刺股,不但要背诵典籍,还有习字作文,最终结果,却是谁也说不好,不比你习武时一拳一脚来得直接。 在旁人看来,习文甚至比习武还要辛苦,你大哥也曾想过读书上进,结果看了不到三天,就差点把房子点了,他亲口跟我说过,这辈子都不会再碰书籍了,与其读书考功名,还不如上了战场一刀一枪地博前程,如此看来,读书真是辛苦非常。 三郎,大嫂只为你一句,你想好了吗,真的要读书?” 谢直听她这么一说,都想起高考前夕那三个月了,哪是人过的日子吗?尤其听到大嫂说到“爬五更、起半夜,头悬梁、锥刺股”的时候,眼泪差点留下来,我他么研究生都快毕业了,结果还得跑到大唐再参加一次高考,这玩意儿谁能想到? 不过一想到安史之乱的那种寸草不生的战乱,算了,高考就高考吧,再考一回也比死了强。 “多谢大嫂提点,三郎想好了,就是要读书!” 大嫂吴氏看着他眼中的坚定,点点头,不说话了。 柳氏却不干了。 “读书哪有那么容易?你别以为能吃苦就行,那些寒门子弟哪一个不是拼了命的上劲,结果呢,有几个出人头地的? 真要是读书,你得拜老师! 可是咱们汜水县哪里有什么名师啊?县学那里都闹腾成什么样了,还不是一个像样的老师都没有?要不然的话,你二哥也不会去洛阳国子监求学,我也少了一份骨肉分离之痛……” 说着,也不知道是不是真情流露,竟然还抹起眼泪来了。 薛氏老太太原本听了柳氏的话,就要开口,不想柳氏最后却提到了自家的二孙子,老太太也被她勾起了伤心事,神情变得落寞,也说不出来话了。 只有谢直不以为意,还呵呵一笑,“谁说汜水县没有名师?” 柳氏一听,也不抹眼泪了,“有名师?谁啊?” 谢直一笑,“王昌龄!” 七绝圣手!一片冰心在玉壶的王昌龄,如果他不是名师?谁还敢是!? 柳氏犹自不信,把目光转向了谢家老爷子。 谢家老爷子说道:“少府上任之前,汜水县中就曾经流传过他的诗篇,此人可谓才华出众,上任之后,他的履历也传到汜水县来,王昌龄本是京兆王氏出身,开元十五年的进士,在今年,又考中了宏词科,这才外放到了咱们汜水县…… 他既然能够进士及第,又能登临制科,想必在文华一道颇有建树。 三郎说他是名师,倒也不错,如果三郎能够跟随王少府习文,说不定真有前途……” 谢直赶紧趁热打铁,转向了谢家老爷子。 “启禀祖父大人,三郎立志读书,愿拜新任王少府为师进学,还请祖父大人成全!” 谢家老爷子听了之后,却出人意料地沉默了。 柳氏急了,刚要开口,薛氏老太太突然咳嗽了一声,吓得她还真就张不开嘴了。 老爷子仿佛也是被这一声咳嗽所提醒,抬起头,看了看谢直,这才说道: “非是我不愿让你拜师王昌龄,实在是这拜师一事,还有颇多关隘…… 据我听闻,王少府才气颇高,心气却也不低,想拜他为师,也不是谁想拜人家就收的,你如果在汜水县中有个诗名才名的还好,不过以现在的名声……恐怕很难。 这样的话,如果不能以你自己的名声去拜师,就只能通过家中的关系了,一方面要找到和王少府有关系的人,另一方面还要请人家为你关说,而且这个人的面子还需要大到王少府不能轻易拒绝的程度,这样的话,你才有可能拜在他的门下……” 谢直听了,心中就有点不乐意了,老爷子您这是几个意思?什么叫以我现在的名声很难?难道我堂堂谢三郎在汜水县中就没有个好名声吗? 再说了,什么家中的关系,找人,找面子足够大的人,这不是走后门吗!?好家伙,我跑回大唐重新参加高考就够委屈的了,结果参加高考这种事还得走后门!? 谢老爷子自然不知道某三孙子的内心戏,继续说道:“要是往常,倒是也行,只不过,今年,不成!” 谢直傻了。 几个意思?连走后门的机会都不给了吗? 第13章 读书还需要资源? 谢家老爷子虽然不待见某三孙子,但是不能帮他拜师王昌龄,还多少有些愧疚,语气也不由自主地缓和了下来,继续说道: “咱们谢家,在开国之初定居汜水县,一直以来都是府兵,忙时屯田,闲时操练,战时出征,算得上以武传家,不过在我这一辈,侥幸从疆场上下来之后,深感兵危将险、生死无常,不愿让后辈子孙再到疆场上搏命,这才倾尽全家之力供你父亲和你二叔读书上进。 他们两人也算不负众望,还就真读出来了,尤其是你父亲,开元六年考中了进士,选官校书郎,算是给咱们谢家彻底打开了文华一道的大门,那些年里,就是他独自支撑咱们谢家的文华一道,就连你二叔考中明经,也是你父亲在其中出力甚伟大,可惜天不假年,他从校书郎调任淮南,区区一年,就因病而亡,而你母亲也是因为思念过度,也跟着撒手人寰。 也正是因为你父亲过早离世,才没有机会教导你们兄弟两人,你大哥倒是还好,多少跟他学了一些,至于你,还没有开蒙就天人永隔,,要不是你二叔当初考中明经在家赋闲的时候教导了你一番,恐怕你现在连字都认不全。” 谢直听了,一阵迷糊,咱不是谈怎么拜师王昌龄呢吗?怎么提起这事来了? 谢老爷子继续说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要提起你的伤心事,而是要告诉你咱们谢家在文华一道的脉络,相应的,也能把文华一道的资源摆出来给你看。 事实上,咱们家在军中的资源相对多一些,有我这几十年的果毅校尉干下来,河南一府之地,也多有故旧,更不用说你大舅爷乃是堂堂名将,在辽东、陇右更是势力非凡。 至于文华一道的资源,就少了很多。 主要是两部分。 其一,就是你父亲生前留下的香火情,到了二叔洛阳为官之后,联系到不少你父亲生前的朋友、同僚,这些香火情,能用,但又不得轻用,毕竟你父亲已然离世多年,这些香火情,真是用一次少一次。 其二,就是你二叔为官多年所积攒下来的资源人脉。” 谢直听着还是迷糊,这不是好事吗?认识人,又有香火情,只要找对了人,还怕拿不下个王昌龄?他诗名再盛,在官场上也不过是个从八品上的县尉而已,这么个芝麻绿豆一样的小官,能费多大劲? 只听老爷子继续说:“按理说,这些资源,都是咱们谢家的,自然是要为咱们谢家子弟所用,更不用说最初的一切,都是因为你父亲而起,他的嫡系后裔不想习文也就罢了,如果真的想读书,谁都没有阻拦的道理,这也是刚才我跟你说的,要是以往,问题不大……” 谢老爷子说着,仔细盯着谢直,加重语气说道: “但是,今年,不行!” 谢直是真迷了,老爷子咱别卖关子了好不好,你这都绕了多大一个圈子了?还没说到正题呢?今年不行,为啥啊? 这回老爷子倒是痛快了,直接给出了答案。 “天子年初东幸洛阳,如今就驻跸在洛阳城中,前几天你二叔有确切消息传来,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考试,要在洛阳举办! 你二哥如今在洛阳攻读,听你二叔说,学业有成,今科下场,希望极大! 你二叔如今正在调动所有资源,为你二哥铺路,务必一举及第! 此事对谢家来说,事关下一辈子孙文脉延绵,不容有失! 我给你二叔去信,要他集中力量办大事!” 说完之后,谢老爷子看着谢直,眼神中略带愧疚,“所以,现在,咱们还真不能拿出资源给你……” 谢直彻底迷了,卧槽,玄宗准备在洛阳开科举,竟然影响到自己拜师王昌龄,这里面的逻辑关系,没一千字还真他么说不清楚! 即便老爷子说了这么多,他也没听太明白,一直怀疑这他么都挨得着么!? 资源,资源,老爷子把这两个字就挂在嘴边这半天,我就是不知道,我拜个师拿个学籍去参加高考,跟他么资源有啥关系?这大唐的高考是考炼石油还是考挖稀土啊!? 就在谢直迷茫的时候,二叔母柳氏却开口了,语气之中带着轻松。 “三郎,别急啊,读书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着急也没用啊…… 今年你二哥下场科举,要是及第之后,他不就是进士了? 等他考中了进士,你还怕你二哥不帮你吗? 我看你也别琢磨拜师王昌龄了,就跟着你二哥读书,这不也一样吗?就像你二叔跟着你爹读书,不照样读出来一个明经? 所以啊,别着急,等等你二哥的好消息吧……” 谢直甩了她一眼,刚要说话,却不想身边却传来一声轻笑。 大嫂吴氏。 所有人都看向她,吴氏也有些难为情,赶紧对着老爷子老太太行礼。 “孙媳妇失礼了……” 老爷子没说话,老太太开口,“为何发笑?” 吴氏嘴角带笑地说道:“我是笑,三郎这个要读书的还没着急呢,咱们一家子不读书的倒是比三郎还急切……” 啥意思? 吴氏也不卖关子。 “三郎要读书,这是好事,读了书自然是要去科考,要不是进士要不是就是明经,总归是一份前程。 不过,三郎也没说今天读书明天就要科考啊……” 众人一听,嗯……也是。 老爷子更是直接脸都红了,他说了这么多,就是要说现在家中资源有限,得先记着你二哥使,你等等再说,结果,人家三孙子根本没提科考的事儿。 吴氏一见大家都明白了自己的意思,也不多在这方面多说什么,直接给谢直开始出主意。 “三郎,你要读书,也不是一蹴而就,就算是要拜师,也不用急于一时。 咱们问问二叔,他有没有资源联系到王少府,如果有,就等明年科举之后,咱们就着手运作这件事。 听祖父大人说,王少府乃是京兆人士,考中进士之后又一直在长安为官,就算是咱们有资源联系到他,也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咱们联系人,人家再联系王少府,王少府再考虑,一来二去这时间说短也短不了。 如今已然六月,科举在明年的二月,要是还减去过年的时间,这么一算,也只有半年时间了,你就安心等上半年又能如何?” 谢直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大唐那信息传递的速度,绝对感人至深,具体方式,纯靠写信,现在写信去洛阳二叔那里,二叔写信去长安,人家回信,二叔再写,人家再回,然后给王昌龄写信,王昌龄再琢磨琢磨,中间稍微一耽误,行,半年就过去了! 而那个时候,科举早就考完了! 这还涉及到谁抢谁资源吗? 就连谢老爷子听了这个安排,也是满意得不得了。 “如此说来,就这么办吧。 这半年时间,三郎也收收心,好好去书房里面读读书,别到时候人家答应收你入门,结果一看,目不识丁,咱们老谢家可不能丢这种人。 至于拜师一事,你不必着急,我现在就去给你二叔写信……” 谢老爷子这么一说,谢家老宅正厅之中一片祥和,事情都解决了,大家轻松一下吧。 结果…… 柳氏突然开口。 “我有些体己话对二郎说,想写一封私信,能不能和您的信一起,送到洛阳?” 第14章 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 前文说过,大唐的信息交流,主要就是靠写信,一家子人给远在外地的亲友写信,一次性送出去十封八封的情况,在大唐非常常见。 具体到谢家,二代老二谢玉在洛阳为官,虽然距离老家汜水县不远,不过往来家书都是集中到一起来来往往,要不然的话,总不能今天老爷子想儿子了,写一封寄出去,明天老太太想儿子了,又写一封寄出去,后天柳氏想丈夫了,再写一封寄出去,大后天谢直听说洛阳有什么好玩的,问问二叔知道不知道啊,也写封信吧……真要是那样的话,谢家有多少资产都过不上好日子,全得送快递公司去。 事实上,老爷子老太太每次给二儿子谢玉写信,都会问一下二儿媳妇,有什么信,一起寄出去。 不过,今天,情况就不一样了。 柳氏主动提出来,要和老爷子的信一起寄给谢玉,老爷子的信里面,是让谢玉找一找相关的资源,好帮助谢直拜师王昌龄,那么,你猜,柳氏的信里面,会写点什么? 老爷子的脸色顿时就黑下来了。 老太太看着柳氏,眼中怒火满溢,显然是动了真怒。 大嫂吴氏干脆就苦笑开口:“二叔母,何至于此?” 柳氏不敢看老爷子老太太,对着比自己小一辈的侄媳妇可没什么好脸。 “何至于此?你说什么呢,我柳氏可没读过书,我可听不懂。 我就是想写信问问谢玉,我家二郎的学业如何了,明年科考的把握大不大,要是不大的话,谢玉他这个当爹的,又帮着做了什么啊,要是做得还不够,就赶紧想办法,别因为不着急的事情牵扯了精力……” 吴氏无奈说道:“事情不着急不错,可就是写几封信问一问而已,又能牵扯多少精力?” 柳氏不干了。 “话说得轻巧,什么事不是要消耗香火人情的,一份信,两件事,人家一看,一件难办一件好办,办哪一件?自然是办好办的,办了,有了个交代,人情也没了,再提那件难办的事情,人家还给你办吗? 这还是老爷子刚才说的集中力量办大事吗? 再说了,我也没不让你二叔帮忙啊,只不过是等等而已,你刚才也说了不着急,怎么,就半年的时间等不了吗?” 吴氏听了,还想再说话,却被谢直打断了。 谢直一听柳氏出言要寄信,就知道这位二叔母要出幺蛾子,果然怼了大嫂两句,就差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直白点,柳氏的意思很简单,现在我儿子科考是最重要的事,有什么事,等他考完再说!即便是写封信问问消息这样的小事,也得等! 她为什么有这个底气?还不是刚才老爷子说的,二叔谢玉继承了先父的一部分香火情,又因为他自己为官经营出来了一部分,话句话说,现在谢家在读书科考一道的资源,全都掌握在二房的手中! 这件事,就算是老爷子不高兴也没办法,毕竟具体运作如何也绕不开谢玉这位现任官员。 至于其他更激烈的方式,比如老爷子老太太强压谢玉去安排之类的,那就不用想了,就算老太太再宠溺三孙子,也不能因为给三孙子办事耽误了二孙子的科举大事,即便耽误科举的可能性近乎于零。 不过,作为这件事情的当事人,谢直可就不乐意了,你这是干什么呢?让二叔打听个消息,还能影响到二哥科考,卧槽,这里面的逻辑关系,再有一千字我都弄不明白! 另外还有一件事情我也弄不明白,你们一个劲强调资源啥的,那玩意儿跟我拜师有个啥关系? 想到这,谢直开口了。 “祖父大人,祖母大人不必动气,想不到因为我一个小小的愿望,竟然把家里搅和成这样,实非三郎本愿。 我看这样吧,祖父大人也不必给二叔去信了。 拜师一事,我自己想办法。” 大嫂一听,顿时大急。 “三郎,莫要自误! 那王少府的名声,即便我身在闺中也曾听闻,天下不知道有多少人想拜他为师! 你一个汜水少年,不过年届十八,以前又不曾深研过学问,一旦没有了家族的支撑,如何才能拜师?” 这话谢直就有点不爱听了,王昌龄是牛逼,不错,一片冰心在玉壶是他写出来的,不过也不能说他什么都行啊,明月几时有会背吗?道是无晴却有晴会背吗?一夜鱼龙舞会背吗?不是都不会吗?这还不如我呢不是? 不过谢直也知道好赖人,对着大嫂吴氏施了一礼。 “多谢大嫂多番维护,不过三郎心意已定,拜师王昌龄一事,三郎自己想办法!” 一句话说得斩钉截铁,吴氏也就没话了。 结果还是柳氏看不上谢直这幅胸有成竹的架势,不由得开口讽刺:“三郎真是好志气,不过我一个深宅妇人倒也是听说过七绝圣手的名头,三郎想要拜师,恐怕不那么容易吧?” 谢直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确定了,这货脑子有病,犯不上和她计较,随口就反问了一句。 “这么说,二叔母是愿意三郎拜师成功呢,还是三郎拜师不成功呢?” 柳氏张了张嘴,竟然说不出话来了,按照她的本心来说,自然是愿意谢直拜不到王昌龄的门下,但是如果不成功,怎么办?谢直终究是谢家子孙,真要是哭闹一番,难道还真能拦住老爷子给谢玉写信?那岂不又成了动用家族资源为他拜师了吗?得,什么也别说了,看结果吧。 倒是谢老爷子把一切都看在眼里,到了此时却突然开口: “三郎,你想清楚了?” 谢直点头,“想清楚了,拜师王昌龄一事,三郎自己想办法,不用家里跟着劳心受累。” 老爷子点点头,有些怅然说道: “谢家文华一道乃是你父亲开启,能够文脉延绵,也是你父亲在其中出力甚伟,却不想你如今要读书却如此艰难,说到底,还是咱们谢家在文华一道的资源实在有限。 也罢,你自己试试也好。 成了,皆大欢喜。 不成,半年之后,等你二哥科考完成,无论结果,我谢家倾尽所有资源,也要为保你拜师成功。” 谢直听了,心说这老爷子果然还是个明白人,不过他对“资源”二字尤其不认同,听了老爷子再一次强调了一次,不知道为什么,一时气血上头,开口说道: “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 一语出口,掷地有声! 谢老爷子一听,眼神一亮,连连喊好! “好! 这才是我谢家子孙! 没人帮忙又怕什么!想干什么就自己去做! 筚路蓝缕、奋发向上才是好儿郎! 想到年我在临洮战场上,如果自己握不住刀子,就算有谢忠他们忠心相随,也躲不过吐蕃人的刀子! 你爹当年求学,又何曾有什么资源,哪里又有什么人脉,还不是靠着他自己的一篇诗赋取了个进士及第! 如今谢家三代渐渐长成,无论是你习文还是练武,这份奋发向上的精气神,不能丢! 丢了,就不是我谢家子弟!” 就连一直没有说话的六岁谢文,小眼睛也亮晶晶的,大嫂吴氏更是拍了拍他的肩膀赞叹道:“好好跟你三叔学学,这才是我谢家好儿郎!” 就在此时,老管家谢忠进了正堂。 “启禀老爷,杨家主母,柳三姨,登门拜见老爷和二夫人。” 第15章 柳三姨上门 柳三姨? 谢老爷子闻言一愣。 这位柳三姨,就是柳氏的嫡亲三妹,如果谢直的二哥谢正在这里的话,那就是他的嫡亲三姨,对于谢府的部曲、奴仆来说,她又不是谢家当家人的姻亲,即便要表达恭敬和亲近,也不能和谢正一样直接称呼“三姨”,索性就在“三姨”前面加了个“柳”字,就这样,这位谢氏亲眷也算是在谢家获得了一个自己的专有名号。 她是柳氏的嫡亲姐妹,出嫁之后的婆家又在汜水县,所以平日里倒是经常到谢家与柳氏来往。 谢老爷子也曾见过她,偶尔见到的时候还会看在儿媳妇的面子上和她说上几句,只不过今天柳氏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得老爷子的欢心,也就懒得见她。 想到这里,老爷子就要起身,突然转念一想,不对,老谢忠刚才说的明白,柳三姨这次过府,不单单是找她姐姐往来,还要拜访自己,这是什么情况? 谢老爷子脑子一转,就想到了柳三姨的另外一个身份,杨家主母。 哦,原来如此。 老爷子的目光,自然投向了挺立在正堂的谢直身上,只见谢直听了谢忠的传禀,一副了然的样子,目光之中带着一种玩味。 谢老爷子一看,行,看你个三孙子怎么应付! “柳三姨来了?好,请进来吧。” 这话就有点随意了,按照道理来说,柳三姨过府,作为晚辈的谢直,尤其是身为女眷又是晚辈的吴氏,应该出门迎接才对,最不济也要在正堂门口降阶相迎,可不是单单让个管家请进来就行的。 结果,谢直,没动,吴氏,也没动,老爷子更是提都没提这事儿。 柳氏一见,心中愤然,她也知道这样的表现,是谢家满门上下不满杨龟寿状告谢直的缘故,不过终究压不下娘家人不受重视的怨气,直接开口。 “哦,我那三妹来了,嘿,这不年不节的,怎么这个时候过来走动?哈,我知道了,定是三郎和杨家子在衙门中的事务…… 嘿,您还别说,这杨家还算是会办事,总算知道咱们是亲戚,小儿辈发生口角,还知道亲自上门解释一番,让我这个三妹出面,一来能够平息小一辈的纷争,二来呢,也全了咱们亲戚之间的情义。” 说完之后,正堂之中一片沉默,柳氏愈发感觉自己抓住了事情的节奏,不由得转向谢直。 “三郎,别说二叔母不向着你,虽然是那杨龟寿状告的你,但是你肯定也有不对的地方,那逃奴到了你的手上,你还给他不就是了,怎么还非得到县衙验证逃奴的身契?要我说,这可不是亲戚家往来的方式。 一会你三姨进门之后,你先别说话,二叔母先替你美言几句,总归要让人家把气出了才是,然后你在服个软道个歉,这件事也就过去了,总不能让他杨家子真告你个流配三千里吧?” 谢直听了,差点气笑了,这位什么脑子啊?刚才老太太差点写信让大舅爷血洗了汜水县,你都忘了吧?听着意思,她以为杨家来解释是虚,实则兴师问罪来了!? 谢直转向正座之上的老爷子老太太,见两人面沉似水,不由得轻轻一笑。 “这汜水县还敢有人到谢家门上兴师问罪?嘿嘿,今天还真是要长长见识!” 说完又转向了柳氏。 “二叔母也不必如此,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么,我谢直一人做事一人当,他杨家子要是真有能耐告我个流配三千里,大不了我就去西域从军,这还省得我和二哥争抢读书的资源了不是?” 柳氏一听,冷哼一声,不再说话了。 倒是这句话把旁边的吴氏吓了一跳,她和柳氏一样,身在谢家老宅之中,对外边的消息不是那么敏感,今天只是听说了谢直和杨龟寿一起去了县衙,至于县衙之中发生了什么根本不清楚,本想着等谢直回家问问,谁想到刚说了一个杨龟寿要诬告谢直诱拐奴婢,老太太就直接发飙了,折腾到了现在,她和柳氏一样,还糊涂着呢,现在听了柳氏这么一说,谢直又是这么一个反应,难道杨家子还真的告成了? 一念至此,吴氏就有点沉不住气了,上前一步,低声对谢直说道: “三郎,流配之事可不是闹着玩的,就算有祖父大人在,你得小心啊……” 谢直一笑。 “多谢大嫂啊,也请大嫂安心,小弟心里有数。” 就在两人低语时,门外一阵环佩叮咚,柳三姨到了。 谢直抬眼一看,果然和柳氏是亲姐妹,长得一个德行,就是比她年轻一点。 柳三姨进门,满脸春风,仿佛根本没有发现谢家对她的轻视,还不等谢家人开口,就和正堂之中的人打招呼,面面俱到、一个不差,“老爷子风采依旧”、“老太太更胜往昔”、“二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身体不舒服”、“吴氏愈发娇艳”、“小文越来越聪明了”…… 谢家众人全让她给弄懵了,这种兴师问罪的形式挺新颖啊,过年都听不到这么多好话。 吴氏心里更是“咯噔”一声,要是柳氏进门气势汹汹,那倒是好办说,说明杨家在县衙中吃了亏,这才如谢直所说一般前来“兴师问罪”,可是柳三姨一进门就这么客气,这不是坏了么,说明杨家在县衙中占了便宜,难道他还真把谢直告下来了? 柳氏更是一个劲给自家妹子使眼色,就你还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赶紧说正事! 直到柳三姨开始和谢直说话,谢家人心中的犹疑更是达到了顶峰: “三郎越发英朗,高大雄壮,堪称汜水卧虎……” “不敢不敢……” “三郎越发孝顺,我在家也曾听闻,三郎侍奉祖父祖母堪称尽心竭力……” “抬爱抬爱……” “三郎越发勤奋,听说自小启蒙便是用的律疏,如果长大成人,依旧时常温习,足以倒背如流……” “哪里哪里……” “三郎身体可好,马上就要七月流火,还请三郎一定要保重身体……” …… 谢家老爷子实在是听不下去了,不由得出声咳嗽了两声,你们这是怎么聊天呢?有长辈问晚辈身体的时候怎么恭敬的吗,你那是关怀还是请安呢? 柳氏更是直接上前一把抓住她,你到底是干嘛来了!? 柳三姨听了,不再跟谢直尬聊,对谢老爷子说道: “一向多得谢老大人看顾,我等无以为报,区区薄礼,略表心意。” 说完,自有人呈上礼单。 谢老爷子接过礼单一看,顿时眼神一缩,只见礼单第一行工工整整写着一行小字。 “蝴蝶金簪一支,丙寅号。” 第16章 蝴蝶金簪 谢老爷子一看礼单,开头第一行,蝴蝶金簪,老爷子不由得一震。 这东西他可听说过,乃是现如今洛阳城中最为流行的首饰,据说是将作监大匠赋闲之后,仿制宫中嫔妃头上的“凤凰高飞”、通体使用黄金打造而成,两只蝴蝶的翅膀锻造得薄如蝉翼,随着主人的走动而上下扇动,颇有振翅欲飞的感觉。 一经问世,就在洛阳城中引发了轰动,数不清的达官贵人的家眷趋之若鹜。 那大匠却放出话来,蝴蝶金簪打造不易、极其费工,数量也是有限,无论是谁,想要,可以,排队吧,交了订金您就等着,什么时候打造完成,什么时候给您送过去。 为了保证排队的公正性,大匠以天干地支为数字,对每一支蝴蝶金簪做了编号。 也有好事之人询问大匠,天干地支一共才六十个,难道你这蝴蝶金簪也只卖六十支不成,大匠却说他本人也年老体衰、精力不济,能不能在有生之年完成这六十蝴蝶金簪还是未知数。 此言一出,洛阳哗然,原本很多兴趣不大的女眷也加入了订购的行列,这也使的蝴蝶金簪的价格一路走高,据说刚开始的时候只需要三十贯一支,现在,六十贯,还有价无市。 杨家的柳三姨不知道走了什么途径,竟然也获得了一支,正是礼单上面的这一支,丙寅号。 事实上,在她刚刚得到丙寅号蝴蝶金簪的时候,恨不得天天插在脑袋上,就差抱着它睡觉了,自然,也少不了到谢家找她姐姐显摆一下,当时给柳氏馋得啊,简直没法说了,要不是谢家家风严谨、历来奉行节俭持家,谢家老爷子老太太不可能同意用六十贯去换一支无用的首饰,恐怕柳氏当时就得直奔洛阳订货去! 谢老爷子拿着礼单,抬眼看了看三孙子,只见谢直依旧笑容玩味、一言不发,略一沉吟之后开口:“这份礼,重了吧?” 也不怪老爷子这么说,这位柳三姨在谢府那真是大大有名,属于平日里拿俩苹果就敢串亲戚,进门之后立马嚷嚷着你赶紧洗,为啥,她自己还得吃一个呢,要是拿着三个苹果来的,小心吧,不是借钱就是有事相求。 现在,这份礼单,除了价值最高的蝴蝶金簪之外,其余礼物也超过了三十贯! 这礼,重了。 谢老爷子看着这份厚礼,也不免有些心虚,他和吴氏的想法一样,杨家要是来闹,说明杨家吃了亏,要是杨家不闹,就是他们占了便宜,现在可好,将近百贯的重礼往这一放,老爷子也心中打鼓,我孙子在县衙是吃了多大的亏啊,让杨家这么上赶着送礼,还是厚礼? 可是看着谢直胸有成竹的德行,又不像吃了大亏的样子,这下可就把老爷子给弄糊涂了。 可惜刚才谢直还没把事情说完,老妻薛氏就发飙了,后面的事情,他一点也不知道,早知道这样,还不如逼着谢直把事情说清楚呢。 柳三姨未语先笑,道“不重,不重,杨家多得谢老爷子看顾,这些年来早就心存感激,这不是借着这个机会,表达一下敬意么?再说,我大姐最喜这支金簪,我一个妇道人家手上也没有什么像样的东西,这不,正好借花献佛了……” 谢老爷子一听,脸上不动声色,“哦,既然是送给你大姐的,就是你们姊妹之间的来往,这份礼单就不能给我这个谢家的糟老头子了,柳氏,过来。” 老爷子说着,就把礼单递给了身边的谢忠,谢忠接过礼单直接送到了柳氏的面前。 柳氏一听“蝴蝶金簪”这四个字,当时就震惊了,她恨不得现在就从杨家的礼物中把金簪挑出来插到头上,迫不及待地结果礼单,一看,果然,蝴蝶金簪就是第一行,心花怒放之余,顺便往下一看,东珠两颗,横刀一柄,茶团若干,笔墨纸砚若干, 这…… 柳氏一见,心花再怒放,嘴里说着“都是实在亲戚,何必如此”,手上动作却不慢,就要把礼单收入袖中,至于谢直是不是吃了亏,她才不管呢,谢直吃了亏,更好,要不然哪里来的蝴蝶金簪做“补偿”? 就在此时,谢直突然开口。 “且慢。” 柳氏不干了,“三郎,你这是何意,长辈说话,哪有你插嘴的余地?” 谢直却不虚她,昂首挺立,开口问道:“二叔母既然要收礼,侄儿却有一问,这份礼,是二叔母替自己收的,还是替谢家收的?” 柳氏一愣,非常想告诉某三孙子,我替自己收的,蝴蝶金簪,我的,全是我的!但是当着谢家老爷子老太太的面,只能说:“当然是替谢家收的。” “既然是替谢家收的……”谢直冷冷一笑,“那么二叔母问过祖父大人吗,又问过我这谢家儿郎没有?” 柳氏气得只翻白眼,我他么问得着你么!? 吴氏在旁边一看,心中又是一忽悠,坏了,三郎肯定是吃了亏了,要不然的话,人家送礼上门,他还能不要?看着意思,这个亏,还真不小呢!正生气呢! 谢直却直接转向谢老爷子和薛氏老太太。 “启禀祖父、祖母,今日里杨家杨龟寿诬陷三郎诱拐奴婢,三郎不服,要告他诬告反坐,这才闹到了县衙之中,县衙王少府秉公而断,判罚杨家三日内登门赔礼。” 一语出口,三孙子还特意在“礼”字上加了重音,最后还顺手指了指柳氏手中的礼单。 卧槽,还有这事!? 谢家人,全惊了。 大嫂吴氏:判罚杨家上门赔礼,哪岂不是说杨家告输了?这么说,是三郎占了便宜?得,白担心了! 薛老太太多想了一层:杨家上门,重礼开道,却不提事情前后的因果,这要是收了礼,她再提出道歉的话,谢家想不原谅就不好意思开口了,啥意思这是?欺负谢家没见过好东西不成!? 老爷子又多想了一层:合着是我孙子占了便宜,看这意思,便宜还不小啊!好,是我孙子!不过柳氏在这事儿里面是几个意思,是假装不知道要伸手帮一帮自家妹子,还是最简单的见钱眼开,问都不问就要贪便宜,我谢家的当家娘子,怎么是这么一个货色? 柳氏直接懵了,看着柳三姨满脸不可置信:不能是真的吧?你不是上门给补偿来了,合着是上门赔礼道歉来了!? 柳三姨原本计划得挺好,结果被谢直直接掀了桌子,戏法没变成,倒是露了手艺,站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讷讷不敢言。 薛氏老太太一看柳三姨,再看看柳氏紧握礼单那副见钱眼开的德行,顿时气都不打一处来,劈手抢过柳氏手中的礼单,劈头盖脸地扔了过去。 “好啊,你们杨家真可以,还真敢到县衙诬陷我孙子!拿上这些东西,滚出去!” 柳三姨一听,脸色一瞬间变得苍白,这要是被轰出去了,面子不说,事情算是办成还是没办成啊!?怎么跟王昌龄交代啊? 结果…… 谢直还不乐意了呢。 上前一步,接住礼单,嘴里面还不停地埋怨。 “老太太,您这是干什么呐?人家是崽卖爷田不心疼,您勒倒好,拿亲孙子的东西不当东西是吧?” 说着,也不管正堂中脸色各异的众人,直接打开了礼单。 “嚯,好东西不少啊…… 东珠两颗,没说的,送给祖母大人,打造一副耳环。 横刀?嘿,你们杨家真会送东西,知道祖父大人供职成皋折冲府,怕我家少了武器是吧? 茶团,嗯,这个没什么意思,各人都分点就算了。 笔墨纸砚,行,正好二哥科考在即,派人给二哥送去,哦,对了,别全送过去,家里留下一半,我和文儿都要用。 然后,蝴蝶金簪……” 谢直拿着礼单,扫视了一圈正堂上的众人,轻轻一笑。 “大嫂,感谢您多番维护,这支金簪,送您了。” 大嫂吴氏都惊了,现在是感谢我的时候吗?蝴蝶金簪……这东西很好,我也想要,但是你就这么三下五除二地给分了,合适吗? 柳氏听了谢直的话,气得鼻子差点歪了,谢直分配了一圈,跟自己一毛钱关系都没有,更不用说自己最喜欢的蝴蝶金簪,直接分到了吴氏的名下,一时之间不由得开口。 “三郎,你可真有意思,这就分了?好,二叔母也有一问,你这收礼,是替谢家收礼,还是替你自己收礼啊?” 谢直理所当然地说道:“当然是替我自己收礼了。” 说着,还特迷茫地转向柳三姨:“柳三姨,你说,你杨家这份礼,是陪给谢家的,还是陪给我谢直的?” 柳三姨听了,一张脸红得跟猴屁股一样,尤其是谢直直接把“送礼”挑明成“赔礼”,更是像一个大嘴巴一样抽在脸上,她之所以在送礼这件事上抖机灵,就是不想落下一个给小辈赔礼的名声,结果,现在,人家薛氏老太太可是明确地让她滚,要是说给谢家的,这份礼还真就送不出去了,无奈之下,只得说道: “自然是送给三郎的。” 谢直听了,哈哈一笑,不理柳氏同样跟猴屁股一样的大红脸,对吴氏说道:“大嫂,烦请您收下礼品,就按照我刚才说的,给各人送过去吧。” 吴氏一看柳三姨都这么说了,也没了顾虑,点头应下,然后对谢直说道:“三郎放心,此事交给大嫂,不过……那蝴蝶金簪实在是太过贵重,大嫂看,还是送给祖母大人吧?” 谢直听了,却直接摇头,看得薛氏老太太一阵不高兴,这孙子,真不懂事,却没想到,谢直下面还有话。 “大嫂不必多虑,蝴蝶金簪虽然贵重,却还没有放在三郎眼中,送给大嫂,就是感谢大嫂的维护之情。 至于老太太…… 我倒是听说,这蝴蝶金簪乃是仿制宫中‘凤凰高飞’制成,只不过因为避讳,才从凤凰改为蝴蝶。 三郎不才,愿意凭一己之力,给老太太挣上一副诰命,然后再让圣天子亲口赏下一支‘凤凰高飞’给祖母大人!” 老太太一听,顿时笑得跟什么似的,这孙子,没有比他再懂事的了! 第17章 您是不是想多了啊 谢直一语出口,扬言要为老太太挣一副诰命,还要让天子亲自赏下一支“凤凰高飞”,谢家人顿时喜笑颜开。 别的不说,就这份心气,太难得了! 谢老爷子更是大手一挥。 “既然是杨家给你赔礼的东西,你自己一样不留还成? 不过你既然要给我老头子横刀,也是你的一份孝心…… 这样吧,我那柄佩刀,赏给你了!” 谢直闻言大喜,老爷子那柄随身的横刀可不简单,乃是他临洮大战之后,被大帅薛讷亲手赏赐的,什么精钢打造的宝刀自不用说,那柄横刀更是谢家崛起的肇始,实在是意义非凡,一句好话换了这么一柄横刀,值! 就在谢家人欢天喜地的时候,一个声音,不合时宜地出现。 柳三姨。 “三郎,既然你收下了这份重礼,那么县衙中事……” 谢直乐乐呵呵地一笑。“既然少府判定你家上门赔礼,这礼,我不收也不行啊?放心吧,既然收了你的礼,杨龟寿诬告一事,自然就是了结了。” 柳三姨闻言,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早知道这谢家小子如此见钱眼开,何必在送礼一事上抖这份机灵,直接和他当面锣对面鼓地说明白了,比什么不强?说不定这个没有见识的小子,还能省下点什么呢!艾玛,那蝴蝶金簪啊,振翅欲飞啊,全完了! 柳三姨虽然心疼,却知道蝴蝶金簪和自家儿子的前程相比哪一个孰轻孰重,心疼之余也是长出一口气,开口说道:“既然如此,那明日还要请三郎劳烦一趟,亲自去一趟县衙,与那少府分说明白,不再状告我儿杨龟寿。” 谢直听了,却笑了,老神在在地说道: “柳三姨,您是不是想多了啊? 我刚才说了,少府公断,杨家赔礼,我谢直收下这份礼单,就是了结了杨龟寿诬告我的事。 别的事儿,三郎可没应承您! 明天上县衙,没问题,我也不会再高杨龟寿诬告之事,只不过,别人要是再告他,我可管不着啊……” 柳三姨一听都懵了,好小子,跟我来这套是不是?礼你收了,人你接着告,拿我当傻子耍呢!?翻脸不认人这也太快了,礼单现在还在你手上呢! 柳氏也从中听出来不对了,一见自家妹子真急了,不由得开口。 “怎么回事?还有别的事儿?” 谢直嘿嘿一笑,把县衙中的交锋的后半场内容就给说了,谢家人全傻了,还能有这种操作呢? 只听谢直说道: “杨龟寿与婢女小竹共谋盗窃牛家兄弟宝刀,三郎乃是仗义执言而已,说到底,要告他的,是牛家兄弟,我谢家三郎,可不敢替牛家兄弟应承了别的什么……” 柳三姨鼻子差点气歪了,谁不知道牛家兄弟就是你的狗腿子,你不张罗,就他们俩那脑子,想的起来告状的事儿?不过眼看着谢直就是不认账,她也是没办法,无奈之下继续开口。 “三郎,说到底,我儿杨龟寿和你也是表亲兄弟,你怎可如此?还请三郎看在我杨家一片诚意的份上,和牛家兄弟好好沟通一番,咱们还是化干戈为玉帛的好……” 说着,也顾不得要脸了,抬手指了指谢直手上的礼单。 谢直却笑了,跟我玩这个?哈哈一笑,随意抖了抖礼单,对她说道: “蝴蝶金簪,作价六十贯, 东珠两颗,作价十贯, 一柄横刀,作价十贯, 其余茶团、笔墨纸砚,也就作价十贯吧…… 杨家这份重礼,无论是谁来看,也就是九十贯而已。 杨龟寿诬告我诱拐奴婢,按律流配三千里,就算动用我祖父大人的官品减、赎,也要罚铜百贯铜钱。 柳三姨,怪不得杨家这几年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这份算计就不是一般人能考虑到的! 算了,九十贯就九十贯吧,我就当看在我二哥的面上,给你们杨家打个九折,谁让咱们是亲戚呢?” 旁边的吴氏一听,差点笑出声来,这话说的,不提亲戚还好,要是提起亲戚这件事,那成什么了?杨家把生意做到谢家亲戚头上来了吗? 柳三姨霎时满脸通红,吭哧了半天,这才说道:“三郎这话让杨家无地自容,也许是家中准备礼物的管家疏漏,三郎放心,三姨回家之后,一定亲自挑选礼物,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我那外甥的脸面落在区区十贯铜钱上。” 谢直闻言,哈哈大笑,突然笑容一收,微眯双眼看着柳三姨,缓缓说道: “你杨家不要脸,我谢家可要脸! 我二哥虽然不在近前,他的脸面也不是你杨家用十贯铜钱就能买到的! 你以为我不看在二哥的脸面上,能收下你这份礼单吗?我堂堂谢家缺你这九十贯吗? 别说什么九十贯一百贯,你们杨家还妄想用铜钱赎罪? 凭什么!? 汜水县区区一富户,你杨家有减赎的资格吗!?” 谢直突然翻脸,直接开始斥责,吓得柳三姨脸色直发白,她这一看,不行,再这样下去,这事儿就真办不成了,无奈之下,只得求助柳氏。 “大姐……” 柳氏看得脑壳直疼,她也没有想到,平日里只知道舞刀弄枪的谢三郎,一旦逮着理,竟然能够如此锋芒毕露,不但反告了杨龟寿诬告反坐,还顺手倒打一耙,告了杨龟寿一个共谋盗窃! 但凡有办法,她也不愿开口,但是自家妹子就在身边软语相求,让她实在狠不起心肠来,不过对于谢直,她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什么长辈不长辈的,根本没用,人家谢直以后还认不认她这个二叔母还是个问题呢。 刚想到这里,柳氏突然灵光一闪,这才开口: “三郎……不必如此吧? 杨家此事做的确实欠妥,不过你也说了,千不念万不念,还要念在杨家是你二哥的亲戚的份上。 这样吧,不如你写信一封,和老爷子的信件一同送往洛阳,问问你二哥是什么个意思? 我呢,就不多事了,记得在信中替我问问你二叔的饮食起居。” 谢直听了就是一愣。 他还没说话呢,身边的大嫂吴氏就是大喜,二叔母这是松口了,关于动用家族力量帮助谢直拜师王昌龄一事,一直是柳氏在从中作梗,还扬言要独自给二叔去信,逼得谢直完全放弃了家族的支撑,要独自谋求拜师一事,结果现在,柳氏说了,信,她不写了,虽然柳氏放弃写信一事,要和谢直交换放过杨家一马,但是这也绝对是好事啊,杨家是个屁啊,放不放的有什么关系,只要没人拦着谢直动用家族资源,岂不是拜师王昌龄有望? 一想到这里,吴氏看向谢直,就恨不得他马上答应下来。 却不想,谢直直接摇头。 “这封信,三郎写不了! 二叔母如果关心二叔饮食起居,大可自行去信,请恕三郎不敢越俎代庖。 至于去信询问二哥如何处理,三郎自认大可不必,二哥科考在即,受不得这些纷扰,三郎自问看在二哥的面上已然对杨家仁至义尽,即便二哥别有他求,三郎也问心无愧了。 再者,即便三郎年少轻狂,不懂世事,家中也有祖父大人和祖母大人做主,何必扰了二哥读书上进的清净心境?” 柳氏听了,差点气崩溃了,她原本就不想让谢直动用资源拜师王昌龄,豁出去撕破脸皮也要拦下来,结果自家妹子求到了自己头上,万般无奈之下这才松口,绝对没有想到谢直竟然敢不理她这茬,一张嘴就直接拒绝了。 柳氏死死盯着谢直,冷声问道: “三郎,你可想好了?” 谢直洒然一笑,也不再装傻,“刚才不就说了吗?拜师一事,三郎自为之,二叔母就不必担忧了。” 柳氏差点脑淤血,我担心你个锤子我担心!?行,你三郎厉害,我倒是要看看你怎么“自为之”!想到这里,柳氏也没办法了,转过脸,对着自家妹子说道: “你也看到了,我这个当家娘子,在谢家三郎面前,可是毫无面子可言,你有什么事儿,自己办吧。”说完之后,竟然赌气一声不发了。 她这样,可把柳三姨急坏了,不是,你要是不管,这事儿我办得下去吗?我要是能办,我干啥上赶着跑谢家来,我有病啊我? 谢直看她急得都快挠墙了,也不由得有些奇怪,这杨家是不是有点用力过猛了?柳三姨这趟来,等于让谢直把她的脸面在地上来回的摩擦,都这老半天了,还不走?等啥呢?诬告那事了结了啊,就剩下一个共谋盗窃了,说白了就是五十棍子而已,至于不至于啊?又打不死人。 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事? 就在谢直迷茫的时候,老管家谢忠来了。 “回禀老爷,县衙中有人报信,王少府要在后天晚上举行集会,遍请县中青年才俊赴宴。 据说,王少府是受了刘县令的委托,要在汜水县物色一二才俊收入门墙,好为了汜水县文化昌盛尽一份力。” 谢直听了,恍然大悟。 原来如此! 第18章 资源原来是怎么回事 王昌龄要收徒? 听到这个消息,谢直一瞬间就明白怎么回事了。 怪不得杨家玩了命地也要和谢直达成谅解,原来是机缘巧合了。 那王昌龄的诗名,不仅是谢家人知道,杨家人自然也知道,谢家好歹还有各种资源为家中子弟谋求名师,杨家有个屁嘞?要抡起拜师王昌龄的迫切程度,杨家远远超过了谢家! 所以,就更不能让杨龟寿背上一个“共谋盗窃”的名声了。 为啥? 你想,盗窃是啥,就是贼,说白了,就是小偷,说句不好听的,在各种犯罪类型之中,都处于鄙视链的底层。 谢直今天告杨龟寿共谋盗窃,明天二审,后天三审,三审之后身为县尉的王昌龄自然就要对案件进行审理,那简单了,杨龟寿和小竹共谋盗窃罪名成立,杨龟寿“起意”乃是主犯,小竹“行窃”乃是从犯,判罚:杨龟寿五十棍子,小竹四十棍子,立即执行。 然后…… 后天晚上,汜水县青年才俊齐聚一堂,王昌龄主持自己的收徒海选。 杨龟寿“身残志坚”地去了。 王昌龄一看,当时就得震惊,这不是下午刚刚判罚的那个小偷吗? 你说王昌龄还有可能把杨龟寿收入门墙么? 姓杨的才学再好也没戏啊! 收个小偷做学生?可能吗?人家王昌龄不要面子啊?堂堂七绝圣手收了个做小偷的徒弟,老王以后还在不在大唐诗人圈子里面混啊? 谢直一想到这里,忍不住嘿嘿直笑,这事儿还真是赶巧了,要是平常,估计杨家也就认了,五十棍子而已,又打不死人,但是这次,不行啊,认了就没有拜师的机会了。 柳三姨一见谢直露出一副了然的模样,心中不免一阵气苦,这下可好,消息一出,自己这边弄了个底掉,什么谋划,什么机灵,全然摆在了谢家人的眼前,她索性破罐破摔,直接说道: “三郎想必也听明白了,不错,我杨家请你莫要再次上告,就是要为我儿谋取拜师少府的机会。 既然事情你都知道了,我也不怕告诉你,说动王少府收徒的刘县令,正是受了我杨家的委托,几经波折之后终于成事,本想为我儿谋求一份前程。 谁能想到那该死的小竹竟然在这个当口私逃,又偏偏跑到了你谢三郎的眼前…… 算了,后面的事情也不用多说了,怪只怪我儿时运不济! 不过我这个当娘亲的,免不了还要为他争取一番。 三郎,咱们明人不说暗话,只要你不再上告,我杨家欠你一个人情,还有其余重礼相赠。” 谢直听了,眯了眯眼,没说话,什么人情,什么重礼,他根本不在乎,他就是有一件事没想明白: 杨家费了这么大的劲,就为给杨龟寿一个参加选拔的机会,好像有点不值当的吧? 难道杨家就能够确保杨龟寿进入选拔就一定会被王昌龄收入门墙? 杨家就对他这么有信心? 难道这小子就这么才华出众? 谢直仔细回忆了一下以前对杨龟寿的记忆,又仔细想了想今天亲自见到他的感觉。 确定了,那货就是个草包!有个屁的才学! 那么,就一定是别的原因了…… 刚到这里,谢直突然灵光一闪—— 刘县令! 明白了! 一定是他! 正所谓一法通即万法通,很多事就是一层窗户纸,只要破了就是豁然开朗。 以杨家送礼还要少送十贯的尿性,他们计算事情的时候,肯定不会费尽心力就为了一个选拔名额,他们真正的目的,是让杨龟寿进入到王昌龄的门下学习。 那么,既然已经说服刘县令出力,何不在王昌龄的选拔之中内定一个名额? 这么一想,整个逻辑就通了,杨家相让杨龟寿拜师王昌龄,不知道怎么走通了刘县令的路子,刘县令说通了王昌龄,不但要在汜水县中选拔弟子,还要给杨龟寿留下一个内定的名额。 这里的种种细节不用去一一考证,大体是这么个情况就行了。 谢直想明白这些之后,顿时一阵怒气上涌,怪不得谢家所有人一提起读书这件事,就把“资源”二字挂在嘴边上,感情不仅谢家,大唐这些人,只要是想读书的,就他娘没一个不准备走后门的? 到了现在,他这才算是明白“资源”二字在读书一途上的作用。 不得不说,真脏! 杨龟寿不过一个草包而已,就是因为有家族“资源”,就能拜入王昌龄的门墙么!? 原来资源是这么用的!? 好家伙,就为了拜师王昌龄,拿到一个“学籍”就都这么群魔乱舞,这要是真到了科举考试上,还不得妖风弥漫翻了天?! 我怎么就这么不待见你们玩这套呢!? 谢直沉默良久,脸色却越来越冷,看得旁边的柳三姨一阵肝颤,这小子怎么了这是?怎么还发上狠了呢?这是冲谁啊?不行,赶紧把事儿办了吧,别这小子一会怒气上头,那就说什么都不好使了。 “三郎。”柳三姨开口叫道,“到底作何感想,一言可决,何必犹疑?” 谢直听了,双眼一眯,就要开口。 结果他还没张嘴呢,就被身边的大嫂吴氏拦了下来。 “三郎且慢。”吴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谢直说道:“三郎不可发怒,我听柳三姨刚才的言语,好像他杨家与刘县令的往来不浅,你要是咬住杨龟寿不松口,真要是破坏了他拜师王昌龄的好事,杨家肯定怀恨在心,他杨家咱们自然不怕,那刘县令却是堂堂一地百里侯,却不得不防!” “杨龟寿就是一个草包,谢某羞与他为伍,让我和他同时拜在王少府的门下,谢某宁愿不入王昌龄的门墙!”谢直说得斩钉截铁。 吴氏一阵无奈,却不得不继续劝道:“你先不要想那么远,眼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拜师,就算你真的不愿和杨龟寿同出一门,也要在你拜师之后再说,再者,杨家如此委曲求全,不就是怕他沾染了那个什么小偷的名声吗?但是,你得想一想,除了这个小偷之外,他杨龟寿在咱们汜水县,难道还有什么好名声不成……” 吴氏还要再劝,谢直却突然一震,随即面露喜色,郑重向大嫂行了一礼之后,转向了柳三姨。 “想让谢某不再状告杨龟寿,可以,但是你杨家的赔礼,不够。” 柳三姨一听,顿时心花怒放,只要谢直开口谈价钱,这事儿就有希望。 “杨家愿再赔礼百贯。” “不够。” “城东田庄一座,送于三郎。” “不够。” 柳三姨顿时心疼得直咬牙,却还是问道: “到底还差多少,三郎不妨明言。 我杨家拿的出来,自然二话没有。 我杨家拿不出来,今天之事就此作罢,日后不过各凭手段而已。 不过,我还是要劝三郎一句,适可而止。” 谢直毫无表情,直接开口。 “我要小竹的身契!” 柳氏听了就是一愣,小竹乃是杨龟寿的贴身女婢,她自然十分熟悉,但是她却想不到谢直竟然把主意打到了她的头上,按理说,主人家的贴身婢女断然没有送人的道理,再想想小竹出逃的原因,柳三姨不由得就犹豫了。 谢直却不给她这个机会,直接说道: “百贯资财,田庄一座,小竹身契,这三样东西明天卯时送到谢府,杨龟寿自然无恙。 如若不然,县衙见! 送客!” 说着,竟然不理柳三姨,直接送客了。 柳三姨一走,谢家上上下下看着谢直的眼神都变了,这还是谢家的三孙子吗?被人诬告县衙,结果反而把杨龟寿给告下来,不但自己屁事没有,还讹出来九十贯财物+百贯财物+一座田庄+一个女仆,这是个抢劫犯吧?这是逮着蛤蟆攥出脑白金来啊,这么狠,真的好吗? 就在谢家人难以置信的时候,一阵狂笑突兀地响起。 柳氏。 “哈哈哈……三郎,我看你是机关算计太聪明! 我早就听我家三妹说了,后天那场饮宴乃是县尊发话、杨家资助、专门为少府选徒,想要进去,必有请柬! 你向杨家索要资财、田庄、女奴,却单单忘了讨要一张请柬! 我看你没有请柬,如何进得去大门!” 谢直一听,傻了,他还真没注意这个。 结果,旁边的谢忠却开口了,面色极其古怪。 “启禀老爷、老夫人,县衙之人前来传讯的时候,也说了,王少府大爱三少爷的书法,请三少爷做好准备,仿《兰亭序》为后日的饮宴写一篇传记…… 另外,还送上了一张王少府亲笔所写的请柬……” 柳氏听了,就像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一张脸胀得通红! 第19章 到底是什么丑事? 第二天一早,杨家如约送来了百贯资财、田庄地契和小竹的身契,谢直也痛快,把东西交代给大嫂吴氏暂时看管,就带上小竹的身契,会同了牛佐牛佑两兄弟,与杨府管家一同前往县衙。 杨府这位管家乃是杨府上干了几辈子的老人了,对杨家当真是忠心不二,为了早点帮着自家少爷洗脱罪名,卯时刚过就来到了谢府门口等待,见到谢直之后,更是一直黑着一张脸,仿佛谁欠他二百贯似的,呃……仔细算起来,好像还真是谢直拿了他家二百贯,还只多不少。 谢直也懒得搭理他,和牛家兄弟说说笑笑,就来到了县衙。 正巧,一人正要进入县衙,谢直一看,熟人,法房文吏张喜。 “老张,老张!” 张喜一看是这位爷,心中叫苦,却又不得不过来,“三少爷,您怎么过来了?哦,我知道了,是为了杨家之事吧,行,既然您和牛市昆仲都来了,也算是人员齐备了,诬告反坐您也知道,二审的程序咱们就算是走完了,回头您记得明天再来一趟,三审过后咱们就正式立案……” 说完冲着谢直一拱手,“县中有事,张某马上还要忙,咱们那些程序就一切从简了,三少爷见谅、见谅。” 说着就要走。 结果杨家管家就急了,不是,什么情况啊,我们这儿还一句话都没说呢,您就给全安排明白了!?是那么回事吗!? 杨府管家一把抓住张喜,转向谢直,“张主事且慢,三少爷,您倒是给句话啊?” 谢直却不着急,嘿嘿一笑,冲着张喜说道:“老张你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二审,是撤案来了。” 张喜一愣,“不告了?” 谢直:“不告了。” 张喜脸色一苦,就知道见到这位也没好事,“三少爷有所不知,您要是二审的话,在县衙走一套程序就成,区区张某就能做主,不过您要是撤案的话,还得禀告少府一声。” 谢直一愣,他还真不知道这个程序,不过也正中下怀,别的不说,小竹还在县衙做“污点证人保护”呢,要想把她领回家,怎么也得和王昌龄见一面。 “那么,少府何在?” “少府现在就应该在官厅之中,”张喜说完一拱手,仿佛躲传染病一样就跑了。 谢直一边嘀咕着“跑这么快干什么,”一边就进了县衙。 王昌龄果然在官厅之中,一见是谢直,就招了招手,这才说道: “二审来了?” “不是。” “所为何来?” 谢直嘿嘿一笑,开口说道: “一共有三件事要麻烦少府。 其一,昨日杨家已然登门赔礼,我谢家念在他杨家与我谢家还算有姻亲的份上,收下了他家的赔礼,能有这样的结果,正是少府秉公而断,他杨家不敢冒犯少府虎威,今日前来,乃是代表谢家感谢少府。 其二,昨日牛氏兄弟回去以后,为少府虎威所慑,今日竟然不敢二审状告杨龟寿共谋盗窃,毕竟他家的横刀也没有被偷,小子呢,就从中间做了个中人,对他二人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让他二人息讼不再状告杨龟寿,也算是给少府省去了一桩麻烦不是。” 王昌龄听了冷哼一声,话说得好听,他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就算猜也能猜到杨家一定放了大血,这才让谢直这小子松口,结果到了他的嘴里,又是中人,又是给自己省事,结果他倒成了好人了。 “还有什么事情,一并说来,王某还有公事要忙,没时间听你小子卖弄口舌。” 谢直听王昌龄没好气,却也不以为意,掏出小竹的身契,说道: “第三件事,便是这个,小竹乃是杨府逃奴,案子了结了,自然要被带回杨府,不过上天有好生之德,小子也心存善念,见不得小竹回到杨府受尽折磨,说不定还要把命送到杨府之中,这不,就将小竹的身契讨要了过来,还望少府周全一二。” 王昌龄看过身契的真假之后,点了点头。 “行,既然那女奴的身契在你的手上,她就是你谢府的奴婢了,你自去找张喜,跟他说就是我说的,领着那女奴回去就是。”说完直接站起身,就要往外走,嘴里还说着:“对了,记得让张喜带你到户房去一趟,登记一下。” 谢直没想到堂堂七绝圣手这么好说话,不由得诚心拜谢,然后就出了官厅直奔法房。 出门时候,王昌龄还在他身后喊了一声,“明晚饮宴,莫要忘却,记得带好笔墨纸砚……” 谢直自然满口应承。 张喜正在法房之中整理文书,一见谢直,嘴角一抽抽,这位爷真是阴魂不散啊。 “三少爷有什么吩咐?” “吩咐谈不到,有点事情麻烦老张你了。”谢直就把事情说了一遍。 张喜一听,不由得暗自送了一口气,这些事情虽然麻烦,却也不难办,尤其是谢直撤案,正好遂了刘县令的心意,自己这个抱大腿的小弟也落了一个安生,省得夹杂中间难做人,一想到这,这主观能动性就上来了,陪着谢直跑前跑后,一阵纷扰之后,终于把事情给办齐了。 谢直道谢之后进入了县衙的一处偏房,小竹就被“保护”在这里。 十六岁的小丫头,曾经的杨氏逃奴,如今的谢家女婢,小竹,战战兢兢地站在县衙的一处偏房之中,眼神中全是慌乱,她还不知道自己的身契被柳三姨送到了谢家,心中全是对往后日子的不确定,眼看着诬告自己共谋盗窃的谢直进门,还特意安排牛家兄弟守卫在偏房门口、不得任何人靠近,更是紧张的不行。 谢直看着她,也有点脑壳疼,虽说小竹现在是谢家的女婢,作为谢家的三孙子,自然拥有对她生杀予夺的权力,不过谢直还真不适应这种封建余毒,不过他也终究不是什么圣母婊,还真得仔细地摸一摸她的底细,要是不行的话,就准备直接把她打发到城外,那里正好有柳三姨陪给谢家的一处田庄,让小竹自生自灭也就是了。 “见过三少爷,小婢真的没有偷取横刀的想法,小婢冤枉啊……” 还没等谢直说话呢,小竹就开口了,一张嘴就是喊冤,谢直连忙打断她,你冤不冤枉我还能不知道么? “小竹,三少爷问你一件事,你必须如实回答。” “三少爷请问,小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只要三少爷愿意放小竹一条生路,小竹做牛做马……” “行行行,不用你当牲口干活,就问你点事,你我第一次相见的时候,你说过,是因为撞破了主人家的丑事,这才要逃离杨府,现在,我问你,到底是什么丑事?” 小竹听了一愣,随即小脸都皱成一个包子了,也愣是一句话都没有。 第20章 奸 小竹沉默以对,倒是让谢直有点意外,这小丫头还有那么点忠心的意思啊,不过,小朋友你有点不老实啊,说好的做牛做马呢?怎么一句话都不说啊,你就算是装牲口,也得“哞”一声吧? 谢直的脸就沉下来了。 “怎么?以为不说话我就拿你没办法了?” 谢直脸一黑,小竹就吓得跪倒在地。 “小竹不敢!只是……只是小竹本是杨府奴婢,虽说看不得主人家的丑事这才私自逃脱,却也不敢忘却杨府对小竹的恩德,吃穿住用等事说来平常,不过要是没有杨府,小竹一个豆蔻少女也难免在这世上飘零,故此……” 谢直点头,小丫头有份感恩的心,知道感谢有你,也不算是个白眼狼,不过这因为如此,才让谢直对她为何私逃杨府更加感兴趣了,要知道这种知道感恩的人,要不是真给逼急了,断然不会冒着被打死的风险脱离杨府的,想了想,他再次开口: “还没有来得及告诉你,今天早晨,杨府将你的身契送到了我的手上,刚才我在县衙之中已然将各种手续办妥,也就是说,从今以后,你就是我谢府的奴婢,和杨府再无牵连了……” 小竹听了,不由得泣不成声,多日来担惊受怕,最终有了一个结果,心中积累的各种负面情绪集中爆发,伴着眼泪喷薄而出。 谢直也不说话,就这么看着她哭,结果看了一会就看不下去了,无它,小丫头哭得差不多了,就从嚎啕大哭改为抽泣,一声接一声的,还挺有节奏,谢直一想,孤男寡女同处一室,门外还有俩壮汉守门,小姑娘还一声接一声的……卧槽,这不是逼着人误会我吗!? “行了,别哭了。还有,站起来,以后到了谢府,除了老爷子老夫人,不用叩拜任何人。” “是,三少爷,小竹失礼了,嗯……多谢三少爷救命之恩……”小姑娘也是个聪明人,她知道一旦回了杨府,就以她逃奴的身份,肯定非死即残,现在谢直把她要到谢府,这才算是真正地救了她一命。 “现在能说了吧,到底是什么丑事?” “请三少爷恕小竹无理,小竹想问问,三少爷问这丑事,是想……” “好奇,打听打听……” “不告官?” 谢直愣了,小竹这话问的……信息量可就有点大了,杨龟年那小子都干了什么操蛋事,都能闹到惊动官府的程度了?不过谢直也不由得心中暗喜,他向柳三姨讨要小竹,就是受了大嫂的提示,准备好好收拾一下杨龟年这小子,绝了他拜师王昌龄的希望,如果能通过小竹掌握他的把柄,岂不是正中下怀?那小子要是敢不听话,放小竹,衙门见! 结果,他刚美滋滋地想到这,脑海中就是“叮”的一声响。 《唐律疏议?斗讼律》:诸部曲、奴婢告主,非谋反、逆、叛者,皆绞…… 谢直一看就吓了一跳,这也太狠了,怪不得小竹迟迟不敢说,原来唐朝这么不拿奴婢当人看啊,除非是谋逆这种大案,只要是奴婢状告主人,直接弄死没商量! 他看着小竹一阵无语,这事儿咋弄啊?为了收拾杨龟寿,让小竹去送死?这种事,他还真干不出来! 想了想,暗中一叹,算了,想别的办法吧,犯不上因为这点事儿搭进一条人命去。 “不让你去告杨龟寿,放心吧!我谢三郎说到做到!现在,能说了吧?” 小竹听了,感激涕零,狠狠一个头磕在地上,这才欲言又止,小脸憋得通红。 谢直也有点烦了,还有完没完啊?到底说不说啊!?怒气一上涌,双眼就眯了起来。 小竹一见,吓得膝盖发软,差点又跪下,她可是清楚地记得,当初三少爷反告杨龟寿的时候,就是双眼微微一眯,这才开口,这几天她的小脑袋里就没想别的,就琢磨那天发生的一切了,对谢直的这个微眯双眼的表情印象极其深刻,如今一见,一番惊恐又重新涌上心头,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开口。 “回禀三少爷,那杨龟寿他……他……他通-奸,还是有夫之妇!” 谢直听了,一阵泄气,这算个屁事啊!?就他么那点事,后世哪天没有啊?这也值得大惊小怪的?再说杨龟寿勾引有妇之夫,连个婚内出轨都算不上,也就是能在道德层面谴责一下,有个屁用? 结果…… 叮。 《唐律疏议?杂律》:诸奸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两年……强者,各加一等…… 谢直见了就是一震,我去,大唐律法管得挺宽啊,通-奸,一年半有期徒刑,强-奸,加一等,就是两年有期徒刑,要是女方是婚内出轨,也是两年有期!这要是放在后世,娱乐圈得关进去一半! 谢直的兴趣一下子就来了,这要是放在后世,在微博上刷出来,还得点进去看看八卦呢,更何况这事儿还能收拾到杨龟寿,他的兴趣就更浓郁了。 “杨龟寿那小子平常看着人模狗样的,原来是这么个货色……说说,他和谁啊?” 小竹满脸通红地看着他,一双大眼睛仿佛在说:“你平常也看着人模狗样的,但是我也没想到你这样的三少爷,您嘞的眉毛都快飞到脑门子了……” 谢直一见,不由得脸色暗红,他这才想起来,小竹毕竟是个十六岁的少女,自己这么眉飞色舞地问她这事儿……好像是有点不老合适的。 等等! 谢直突然意识到不对,人家两人玩人家自己的,就算不被法律和道德接受,也碍不着你个小小婢女的事儿吧?你说你没事跑个什么劲!? “小竹,此事和你有什么关系,就算他们通-奸被你撞破,你也用不着跑啊? 你刚才也说了,杨家其实与你有恩,撞破了杨龟寿的丑事,守口如瓶不就行了,还不是照样过你自己的日子?难道他杨龟寿还怕你个小小婢女去告发他不成?” 小竹听了之后,一张小脸顿时红得跟一块大红布一样。 谢直一愣,难道这里面还有其他的故事? 第21章 小招数用起来 人家通-奸,你跑个什么? 小竹听了谢直的问题,一张脸刷一下子就红了,支支吾吾地不肯说。 谢直一见,心中不免奇怪,连番追问之下,小竹这才小声说道:“那杨龟寿简直禽兽不如,被小婢撞破了他的丑事,不但不以为耻还反以为荣,不但如此,他……他……他还要小婢侍寝……说什么我左臂有颗痣,那王氏的右臂也有颗痣,大被同眠之下,正得‘相映成趣’之妙……” 谢直当时就震惊了,杨龟寿你小子挺会玩啊,就两颗痣就敢玩出这样的花样来?我他么…… 只听小竹支支吾吾地继续说道:“杨龟寿这么一说,小婢羞的无地自容,那王氏好不要脸,还特意走到小婢近前,让小婢看了看她右臂上的痣……她的那颗痣,就在右臂之上,平日里王氏总是带着一枚臂钏遮挡,寻常人根本不知道,小婢要不是撞破了他们的丑事,又听那杨龟寿如此说,小婢也不知道……” “行了行了。”谢直连忙打断小竹的话,我他么又不是变态,你把这颗痣的情况说这么明白干什么,我又不惦记人家有夫之妇! 谢直没好气地瞪了小竹一眼,不由得一阵泄气,本想通过小竹抓一个杨龟寿的把柄,好好得收拾一下这小子,结果为了保护小竹,答应她不去上告杨龟寿,现在可好,把柄——姑且算作把柄——到手了,可是没办法用啊! 难道就这么放过杨龟寿? 等等! 通-奸,通-奸! 这可是两个人的事儿,既然杨龟寿这边不行,何不从那个什么王氏身上想想办法? 一想到这儿,谢直不由得豁然开朗,对啊,他答应不去上告杨龟寿,却没有答应不去告王氏啊,而且这王氏还是个有妇之夫,那就更容易找她的破绽了,这也算是为建设大唐和谐社会做出的贡献吧…… 一念至此,谢直开口: “嗯……你既然是我谢家的奴婢了,有些话也不必瞒你,我和那杨龟寿有仇怨,自然想要他的把柄,不过刚才亲口答应了你不会告他,也不能食言而肥,这样的话,只能从那有妇之夫的身上想办法……说吧,她是谁?” 小竹听了,也没办法,只得实话实说,“是杨府隔壁的王氏。” “具体说说……” “那王氏身高腿长、肤白貌美……” “你给我闭嘴!”谢直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我问你这个了吗!?你个小屁孩,这小脑袋瓜子里到底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 “说这个有什么用!?我问你王氏家里的情况,她夫家是干什么的,她又是如何与那杨龟寿勾搭到了一起?” 小竹迷迷糊糊地“哦”了一声,这才说道:“那王氏的夫家姓刘,行四,具体叫什么我不知道,只听得杨府之人都叫他刘四,听说他乃是一个行商,常年在江南一带贩卖布匹,生意做得好像不大……至于那王氏和杨龟寿如何勾搭在一起,小婢也说不太清楚,想必是刘四常年不在家,那王氏本就水性杨花,我家公子……不是,杨龟寿本也是个好色之人,再加上两家宅院只有一墙之隔,两人这便是一拍即合……” 谢直无语,这话说的,除了一个人名“刘四”之外,根本啥都没说出来,不过他也知道小竹只是杨府中一个小小婢女,即便号称杨龟寿的贴身婢女,连两人如何勾搭在一起都不知道,想必在杨府里面地位也不高,如此说来,还真不好对她强求什么。 不过谢直终究还是有点不甘心,继续问道: “那杨龟寿和王氏平日里都是如何相见?” 这回小竹可有话说了,“还如何相见?那两个臭不要脸的,恨不得天天滚在一起才好!小婢是三天前撞破了他们的丑事,按照杨龟寿的想法,第二天就要对小婢下手,结果那王氏说了,刘四今天就要回来,两人又有一段时间难以相见,就暂时放过了我,然后天天腻在一起……小婢也是听闻了这个消息,见他们……见他们……这才抓了机会逃出了杨府……” 谢直听了,沉吟片刻,这才问道:“你是说,刘四如今在家?” “如果那王氏没有说谎,刘四应该是今日到家。” “刘四在家的时候,两人并无机会相见?” “大概是吧……” “而刘四不在家的时候,两人天天在一起?” “应该如此,就以小婢这两天的见闻,那不要脸的王氏,都快直接住进杨家了……” 谢直听了,默默点头,杨龟寿啊,没想到啊,你和那王氏感情挺不错啊?还天天在一起,怪不得你的名声在汜水县中也不好,既然你们天天见,那么这件事就好办了。 想到这里,谢直心中已然大概有了个计划,一拍大腿,“走!回家!” 到了谢家,首要任务自然是安排小竹。 他可不敢把小竹扔到谢家就不管不问,要知道谢家如今的当家娘子还是柳氏,她又是杨家主母柳三姨的亲姐姐,如果看到杨家逃奴小竹,能有好事么?说不定狠着点找个由头就能把小竹收拾死。 不过谢直也有办法,求到了老太太薛氏的头上,求薛氏将小竹安排给大嫂,话说得好听,一来能帮着大嫂侍奉老太太,二来小竹本身就识字,帮着大侄子谢文端茶倒水,也能彰显谢家的文华。 这话一说,老太太大为满意,起初谢直讨要小竹身契的时候,老太太还以为三孙子动了什么歪念,结果回来以后直接送给了大嫂吴氏,让老太太着实夸赞了他一通,三孙子也不客气,趁热打铁,向老太太讨要了一点东西,比如杨家第二次赔礼中价值十贯的布匹,以及足足二十贯现钱。 老太太也难得地大方了一回,这些东西说到底是杨家陪给谢直的,三孙子留下一部分也是应当,只不过提醒他不得乱用,也就过去了。 谢直手上有了钱,顿时意气风发,一分钱都没留,直接甩给了牛佑。 “知道北城行商刘四吧?” “当然知道。”牛佑这个“汜水百事通”立马表现出足够的专业素养。 “知道就行,你拿着钱,这么办……” 谢直交代完,牛佑都傻了。 “三哥,这不是白送给他吗?你这是图什么啊?” 谢直嘿嘿一笑,我图个什么,我这是给杨龟寿挖坑呢,只要那小子上钩,我就得让他知道什么叫身败名裂! 第22章 坑挖好了,等你来 第二天一早,牛佑就敲响了刘四的家门,刘四开门一见是他,赶紧将牛佑迎了进去,两人谈了半刻时间便拱手作别,刘四送别了牛佑之后,还压抑不住嘴角的笑意。 就在此时,王氏来到他的身边,“四郎如何这等欣喜?” 刘四哈哈一笑,“刚才是县驿长家的小公子上门,说是有一匹布料要出手,我看过了样品,质量上乘,要价却也实惠,如果真有牛公子说的那些数量,市面上购买至少需要十贯,他给我的价格,却只需要八贯而已,这岂不是坐地就挣了两贯银钱,这样的好事上门,我又如何不会欣喜?” “这么这样便宜,不会是有什么关碍吧?” “嗨,管他呢,就算是有关碍,也是驿长家的关碍,和我等行商有何关系?不过娘子一说关碍,倒是给我提了个醒,我说他谈这场买卖的时候为何要加上一个条件,非要让我远去江南散货,想必这批布料……” 王氏一听他要远走江南,不由得暗喜,“何时动身?” 刘四不觉蹊跷,嘿嘿一笑,“那牛公子说了,这批布料还有些首尾没有处理干净,牛家公子还要准备一二,就让我等上一等,应该在一月之后吧……” 王氏一听,不由得失望。 刘四一见,不由得一愣,“怎么了?” 王氏一惊,随即笑容重新上脸,这才说道:“没什么,我是想四郎昨日刚刚到家,一月之后又要远行,这不是……这不是……见了四郎奔波苦劳,难免有些伤怀……” 刘四一见,感动非常,一把搂过王氏,轻声细语地说道:“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我家世代行商,吃的就是这碗奔波劳苦的饭,这又有什么办法?只是这些年苦了娘子你了,正好,这一个月的时间我也不用出门置办货物,就在家好好陪陪娘子…… 至于一月之后远行,娘子也不用伤怀,江南线路都是常来常往的,断然不会有什么波折,这一次再下江南,少不得还要给娘子挑选些像样的首饰…… 对了,上一次带回来的臂钏,你可还喜欢?” 王氏点头,“自然喜欢,江南风物,果然大有不同,这支臂钏,就连杨府的柳三姨见了都说好,这不,她就是因为羡慕我手上的臂钏,还特意在洛阳城中花重金打造了一支蝴蝶金簪,看那意思,就是诚心戴给我看的……” 刘四听了,有些无奈地说道:“蝴蝶金簪太贵了,即便娘子喜欢,咱家也承担不起,不过娘子放心,我这一次下江南,一定用心给你寻找一支像样的首饰回来,虽然比不得宫中大匠的手艺,也断然不会让娘子在柳三姨面前失了颜色!” 说完之后,刘四嘿嘿一笑,“况且,这支臂钏,也不仅仅是一件首饰,我当初买下它的时候,就决定一定要让你带在右臂之上……” “这是为何?” 刘四笑了笑,伸手一指,“娘子浑身上下,四郎最喜右臂之上这枚小痣,闺房雅趣,岂可让他人见到……这不,正好送你一支臂钏遮挡,别人就算想看也看不到了,哈哈……” “讨厌……” “娘子……” 与此同时,谢直已然出门,听了牛佑的汇报,心中大定。 牛佑还是有些迷糊,开口问道:“三哥,我算了一下,将这匹布料卖给那刘四,咱们就亏了两贯钱,等到日后从他的手上重新买回来,可能还要亏上两三贯铜钱,里外里,五千钱,就这么便宜他了? 我知道三哥是为了给那杨龟寿挖坑,就算是把这三十贯的财货都花费了,自然也没什么,不过,咱们为什么要便宜那刘四啊?” 谢直嘿嘿一笑,还能为了什么?还不是想让这位刘四去抓奸。 你想,用组织货源的名头拖住刘四一个月的时间,那杨龟寿和王氏正是奸情炽热的时候,哪里受得了这份耽误,等到刘四一走,杨龟寿还不得跟红了眼的泰迪一样扑上去,然后咱们再出手把布匹买回来,刘四手上没了货又有了钱,他还能去哪啊?肯定回家啊!然后……好戏不就来了!? 等到那时候,就算杨龟寿成了王昌龄的弟子,谢直也有把握让王昌龄将他逐出门墙! 至于刘四,区区五贯钱又算得了什么,就当三爷看着他脑袋上的绿帽子,可怜他了,毕竟休妻再娶,不也需要成本不是? 不过这些算计谢直却不想多说,毕竟事情还没有进行到那一步,早早告诉牛家兄弟也没用,便没有正面回答,反倒是随口问起了晚上的饮宴。 “都准备好了吗?” “我爹正忙乎着呢,要不是三哥你来叫,恐怕我们哥俩现在也得去帮忙……” “嘿,还成了我耽误你了?算了,一起过去吧,反正晚上那场我也得去,不如早点,正好给舅舅帮帮忙……” 谢直的舅舅,也就是牛氏兄弟的亲爹牛顺牛老五,正是汜水县驿站的驿长,迄今为止已经当了十年了,呃,要是谢直的记忆没错的话,当初牛老五能够拿到这个职位,还是谢直的亲娘通过谢家帮着运作的。 而今天晚上的饮宴地点,就定在了汜水县驿站。 这不是巧合。 汜水县又不是长安、洛阳那样的大都市,整个县城根本就没有一个像样的酒楼,总不能让堂堂王昌龄跑到路边摊去办自己的收徒海选吧。 事实上,在大唐,城中的驿站不但要负担朝廷官员的迎来送往、消息传递,还会在平常时候承担县中官员的重要宴会,基本相当于后世的政府招待所,在物质没有极大丰富、外卖没有攻占大多数人餐桌的年代里,政府招待所,或者说驿站,绝对是小小汜水县中一等一的去处,自然,这场饮宴被定在了驿站,也就是理所当然了。 一提起驿站,谢直就忍不住流口水,无它,馋了。 谢直的舅舅牛老五,之所以能够稳坐驿长十余年,一方面是谢家的力挺,另一方面是他经营有方,不过在谢直看来,最重要的一件事,却是牛老五厨艺上佳,尤其是那一手羊汤面堪称惊叹地泣鬼神,一想到这个,谢直都快忍不住了。 “走吧,咱们赶紧去给舅舅帮忙,我都迫不及待了呢!” 牛家兄弟:“……” 第23章 大唐驿站 一行三人走街串巷前往驿站,一路上大嘴牛佑几次欲言又止,却生生地忍住了,等马上就要到达驿站的时候,他终于还事忍不住了,向谢直说道: “三哥,你真的要参加今天晚上的饮宴?” “昂,怎么了?” “三哥,我有个事儿求你……” “什么事儿?” 牛佑吭哧了半天,最终才说道:“就是……就是……咱能不能……尽量别打架?” 谢直一听就愣了。 牛佑仿佛是终于开口,也不怕什么了,颇有些不吐不快地说道:“三哥你也知道大唐驿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爹说是驿长,其实就是为朝廷代管驿站而已,朝廷每年拨出有限的钱粮之外,就对驿站不管不顾了,偏偏这些年还对驿站传邮的要求越来越多…… 整个一年下来,仔细一算,我家都不知道要给朝廷的驿站搭进去多少钱粮。 这也就是驿丁、脚夫乃是朝廷徭役所派,要不然的话,损失更多。 三哥,今天晚上您千万控制着点,别动手,打坏了桌椅板凳,全得是我家包赔啊……” 谢直顿时一阵无语,大嘴说的关于驿站的情况他倒是知道,大唐的驿站传邮虽然归兵部管理,不过真的只是管理,只管用,不给钱,除了初始建设费用之外,每年只有非常少的钱粮作为维护费用,还都是各县自筹的。 驿长,根本就不在大唐职官体系之内,连个里长、坊正的政治地位都不如——好歹里长、坊正每年还有点“工资”呢,驿长却啥都没有——还得负责驿站的一切维护,必须保证正常使用,要是在使用上出了问题,还要追究他们的责任。 在谢直看来,所谓驿长,就是后世那种承包了政府招待所的承包人,还是完全自负盈亏的那种。 那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了,既然是纯粹的赔本买卖,谢直他舅舅有病啊,还非得承包下来,还一包就十多年? 谢直的舅舅自然不会有病,就算他有病,谢家也不能眼睁睁地把自家姻亲往火坑里面推——这里面,还是有挣钱的地方。 在哪呢? 就在牛家的主营业务——客舍。 客舍这玩意,是大唐的叫法,翻译成现代汉语,就是旅馆。 普通的旅馆开门做生意,来了人,收钱,开房,客人睡觉,走的时候结账。 可要是没有客人怎么办? 等。 而且只能等。 这就很被动了。 但是,有了驿站,或者说,牛家有了驿长这个职务就不一样了。 要知道,大唐朝廷对驿站的使用是有规定的,什么级别的人能用,能够带多少人员住到驿站,住到驿站之后享受什么待遇,都有详细的规定,不能违反,违反了,兵部就该找你了。 事实上呢,朝廷这样的规定,肯定满足不了所有官员的需要。 你看,有个官要走马上任,带上一个老成的家人逢山开道遇水搭桥,不过分吧,带上一个护卫保证出行安全,不过分吧,带上一个伶俐的小厮研墨捧剑,不过分吧,再带上一个标致的婢女照料饮食起居,不过分吧,要是有讲究的,出门上任还得带上个小妾,为啥?首相出国访问还得带着第一夫人呢,你说为啥?还不是怕出现大狗东刘哥那样的糟心事?就算不带小妾,家里有年龄正好的子侄,想跟着一起去开拓一下见识,你不能说不让跟着吧。 算算,这都多少人了? 结果一到驿站,牛家舅舅一查这位的品级,驿站只能承担这位的饮食起居,剩下的,管不着! 那剩下的人怎么办?总不能够让人睡大马路去啊?别忘了这里面还有老爷的小妾呢!老爷能干吗? 这个时候,牛家舅舅就会一脸“我来给你帮忙”的德行站出来,我家里也开着一家客舍,干净、实惠,剩下人上那儿住去吧,给您再打个折。 这买卖不就做成了嘛。 总的来说,针对驿站,牛家赔钱,但是要针对客舍的生意,这不就是化被动为主动了嘛,你想,这生意还能差得了吗? 事实上,牛家就仰仗着这个驿长的身份,让自家的客舍,在十年之内赚了个钵满框满,那是真正发了财的,那生意,把县里其他客舍都快挤兑得干不下去了,让汜水县多少人都看着眼红,但是这些人又没有办法,谁让人家牛家身后站着谢家呢,因为这点生意得罪了谢家,汜水县里,还没有这么胆肥的人。 但是,这其中,不包括也经营着另一家客舍的,杨家。 杨家一开始也没敢动这个心思,后来柳氏嫁到谢家、柳三姨又嫁到杨家之后,杨家主事人就开始有点动心了,尤其是他们这几年在洛阳城中找到一家强援之后,这份心思更是愈演愈烈。 你牛家的买卖这么好,还不是因为谢家给了你一个驿站的职位?你和谢家关系好,我和谢家也不远啊,你家妹子是谢家长房长媳,我和谢家二房还是担挑儿呢,更何况我家大姨子柳氏现在就是谢家的当家娘子,凭什么我杨家就只能看着你牛家发财? 然后,就有杨家通过柳三姨不断给柳氏吹风——老娘们儿腰杆子硬不硬,全得靠娘家!柳家又没有什么出色的人物,还不如把杨家拉扯起来呢……然后,柳氏就上套了,一心想通过运作,把县里驿长的职务,从牛家抢过来给杨家。 这也是她为什么死不待见牛家兄弟的根本原因。 而谢直呢,即便他是真正的谢家子弟,却在这件事情上,又成了柳氏的绊脚石。 好吧,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 “我很爱打架吗?怎么你还特意提醒啊?”谢直有点迷。 牛佑一听他这么说,脸都绿了。 三人之中一直最安静的牛佐都忍不住了,“三哥,你要是不爱打架,咱们县里就没人爱打架了,这事儿谁不知道啊? 你七岁那年,第一次见到杨龟寿,二话不说,上去就一脚,理由是他戴帽子了,结果,人家躲了你整整两年。 你九岁那年,又见到他,又是一脚,理由,他没戴帽子。 结果柳三姨带着杨龟寿上你家去闹,你还是一脚,然后第一次和他说话,问,你为什么不戴帽子? 人家哭着问你,他到底是应该戴帽子还是不应该戴帽子? 你当着柳三姨踢了他第二脚,说,戴不戴帽子,你问我,你是不是傻!? 事后我们哥俩问你,为什么老欺负他,你说汜水县太小了,上得了台面的人家就怎么几户,不欺负他难道还欺负我们哥俩吗?欺负老百姓算是什么本事!? 自那以后,你汜水帽子恶霸的名声就算是坐实了,你没发现吗,只要咱们在街上走,多少人都绕着你走,还有抱着帽子就跑的……” 谢直听了,脸也绿了,这不成流氓了吗!?还“汜水帽子恶霸”,这他娘什么名声!?怪不得自己嚷嚷着要读书的时候,老子说就你这名声,没戏!原来是这么回事啊!至于那倒霉的杨龟寿,仔细想想,嗯,以前还真没少揍他…… 三人说着,就到了驿站。 牛家舅舅见面第一句话,“三郎,来了?你等着,舅舅给你下面去,不过你得答应舅舅一件事哈,想打架,出门再打……” 谢直:“……” 第24章 汜水第一才子 牛家舅舅端上来一碗面,谢直吃了,自然也就答应了他,尽量控制,不打架。 舅舅牛老五看着他狼吞虎咽,乐呵呵地问道:“好吃不?” 谢直点头,好吃,真心话,这是他穿越到大唐以后吃到的最好吃的东西,颇有点后世水盆羊肉的味道,再配上点纯手工的劲道面条,那味道,绝了,说实话,谢直吃完之后,都有撺掇舅舅开面馆的心思了,放在后世可能也就是一个好吃点的外卖水平,但是在大唐,绝对是好东西。 牛老五嘿嘿一笑,转而却叹了一口气。 “三郎,刚才舅舅让你答应今天不要动手打人,其实是为了你好…… 舅舅知道,你这孩子心思重,这些年动手收拾杨龟寿,全是为了给舅舅出气。 要是平常,就是你砸了这朝廷的驿站,你舅舅我也不会皱一下眉头,不过是些钱财而已,赔他就是!这十多年的驿长干下来,我赔得起!就算不要这个驿长了,也不算什么,我老牛家就算关了客舍去开一家面馆,照样能过上好日子,况且这些都是你谢家的恩惠、我那姐姐的遗泽,这个道理,我明白。 但是,今天,不行。 为啥? 我听说今天的饮宴遍请了县中的才俊,说是饮宴诗会,其实是为了给王少府选徒。 我听说你现在知道上进了、想读书了,这是好事,还有心思拜王少府为师,那就是更好了。 不过,也更不能动手了。 你想,先不说你能不能入了王少府的法眼,如果你在饮宴上动手打了人,人家王少府怎么想?噢,你是谢家三少爷,你敢动手,还不分场合,这不是把我的收徒饮宴给搅和了吗? 等到了那时候,就算人家王少府看你不错,也不能收你为徒了,你想,还没入门呢,就敢当着他的面打人,这要是入了门,以后碰上相同的事儿,你还动不动手?他能保证你不动手吗?人家王少府收徒是要教出来一个读书人的,他又不是要教一个莽夫出来,对不对? 所以,一会儿,不管发生什么,你都最好忍着点,啊?” 谢直无奈点头,他知道牛老五完全是为了他好,自然不好对亲舅舅多说什么,不过他的内心的狂躁的——你们一个个的都要干什么!?都怕我动手,难道我是变态吗,还是暴力倾向特严重那种!?再说了,动手打人这种事,格调太低,咱不屑为之!收拾杨龟寿还用费那么大劲儿吗?等我安排牛佑的事情成了,他还能蹦跶几天! 舅舅牛老五看了他这个德行就知道这货没走心,不由得有些暗自焦急,想了想,便开口说道:“三郎,你也不要嫌舅舅啰嗦,今天不让你动手,真是为了你好,这样,咱们具体一点,你得答应舅舅,今天不能动手去揍杨龟寿。” 谢直给气笑了,我都给他挖好坑了,一个月之后就能见分晓,现在揍他干什么,真给他打个腿断胳膊折的,到时候他自己不跳坑怎么办? “舅舅放心,三郎答应你,今天不揍杨龟寿。” 谢直这一答应,倒是给牛老五弄懵了,直愣愣地看着他,脸上全是犹疑,突然仿佛恍然大悟一般,说道: “我明白了!三郎虽在汜水多年,却从来没有进学,对县里面读书人的情况还不了解吧?” 谢直点头,他这些年光跟着谢家老爷子练武了,如果老爷子有事不在,他就基本跟牛家兄弟泡在一起,对汜水县的情况还真不算了解。 “果然如此!”牛老五一拳砸在掌心,跟柯南破了案似的,“我说三郎怎么会轻易答应此事,原来还不知道杨龟年是怎么回事!” 谢直哂笑,那货能是怎么回事?不就是一个勾引有夫之妇的废物而已。 结果,舅舅下一句话,却让他一愣。 “三郎想必不知道吧,那杨龟寿号称我汜水县第一才子……” 谁!? 杨龟寿!? 就那个草包,还第一才子!? 这汜水县的文化建设搞得也太不像样了! 只听牛老五继续说道:“可能是让你把他打出心理阴影来了,杨龟寿从小就见不得刀枪剑戟,别人说话声音大点他都害怕,杨家也不能让这孩子就这么长成一个废物啊,就给他请了一位私塾先生教他读书习字,却没想到,杨龟寿别的看不出来,却在读书一事上极有天赋,七岁识字、九岁读经,十一岁的时候就能作诗了。 杨家一见他如此,自然是大喜过望,花费重金重新为他聘请名师不说,还把他送进了县学,据我所知,他进入县学之后读书还算刻苦,基本年年都是县学第一,就在刚刚结束的县学考试中,他又名列第一……” 谢直听了,很是错愕,还真没想到,这货还能有这两把刷子?怪不得柳三姨宁可花费重金,也要让他参加这一次的选徒饮宴,原以为是杨家通过刘县令走通了王昌龄的关系,给他内定一个名额,现在看了,这种准备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更重要的是,这货还真有点才学,就算真选了他,汜水县的其他人也说不出什么来。 牛老五看着谢直若有所思,继续劝解道: “今时不同于往日啊…… 平常的时候,你见到他,动手打了就打了,反正他从小就挨揍,想必已经习惯了。 不过今天的饮宴上,肯定要作诗啊作赋啊,这可是他杨龟寿最擅长的东西,而你……不说也罢。 我就是怕你看到他在饮宴上大出风头,一时忍耐不住,再次出手揍他……” 谢直点头,终于明白舅舅这一家子人到底为什么担心了,自家的名声不好,还全是因为揍杨龟寿得来的,肯定从心里瞧不起他,结果今天饮宴之上,人家注定要光华夺目,说不定还会直接入了王昌龄的门墙,而自己这个“帽子恶霸”,说不定还得被别人挤兑挤兑,到那时候,还真不一定能不能忍住。 不过谢直却自家知道自家事,他对杨龟寿还真没有那种比较的心思,更何况还给他准备好了一份“厚礼”,正等着看戏呢,怎么可能在好戏开演之前先把主演给揍一顿?不过看今天这架势,不甩出来点干货,舅舅恐怕不会放过自己了。 “舅舅不必担心,三郎之所以答应您今天不出手揍他,乃是因为不能因为一时意气之争坏了三郎拜师王昌龄的大事。 舅舅想必也不知道,王少府极爱三郎的书法,曾有‘或因三郎、名扬天下’之语,牛佐牛佑两人都是见证。 另外也不敢瞒舅舅,三郎此来参加饮宴,手中却不是县衙发送的请柬,而是王少府亲手书写的,而且少府也有明言在先,今日要让三郎记录饮宴盛况以作纪念。 舅舅请想,少府既然独爱三郎书法,又如此看重三郎,只要饮宴结束,三郎做一篇传记出来给他,到时候再多多美言几句,拜师一事岂不大有可为? 所以,区区杨龟寿,今日已然不在三郎眼中,三郎又怎么因小失大?” 牛老五一听,大为惊喜。 “有这等事!?” 在得到肯定回答之后,更是欣喜若狂。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啊!我那姐姐在天有灵,也会欣喜!” 谢直见了,呵呵一笑,“如此,舅舅可能相信三郎了吧?” “信了,信了!你都要拜师王少府了,舅舅还有什么不相信你的。”牛老五说完,却转身看向自家的两个儿子: “你们兄弟二人听真,今日什么都不用你们干,你们就给我看住了你们三哥! 他要动手的时候,一定给我拦住了! 要是拦不住,你们俩动手先把杨龟寿给我揍一顿!无论如何不能让你三哥动手! 听清楚没有!?” 牛家兄弟:“……” 谢直:“……” 第25章 无视他 时间临近傍晚,已经有人陆续赶到驿站。 谢直一看,嚯,还真都是读书人,一个个穿着对襟长衫,看着还挺像回事。 不过看着看着就没意思了,无它,没熟人,这些汜水县的青年才俊,要不就是在县学进学,要不就在家苦读,认识谢直的不少,可谢直还真一个都不认识——人家谢三郎就根本没上过学,上哪找同学去?别人认识他,也基本都拿他当社会小流氓看待了,没事见面躲着点,省得谢三郎抢你帽子。 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没劲,谢直无聊之中,转身就回了驿站,干啥去?奔后厨,找吃的去! 他可是知道,甭说后世那种高档的酒会了,就是后世那种最普通不过的商务宴请,也没多少人能放开了吃饱的,有多少人光鲜亮丽谈笑风生之后,回家泡方便面的?现在这次驿站饮宴,说是要为王昌龄选徒,据说刘县令还要带着一帮子县中官员出席,你就想想吧,一帮穷学生,和县-高官、公安局长,以及县领导班子一起吃饭,能放得开吗? 所以,还是在正式开始之前自己吃饱了最实在。 他走了,却有人来。 杨龟寿。 站在驿站门口,抬头,盯着大门牌匾上的“汜水驿”三个大字,不由得有些澎湃。 在他身后,跟着一位,原本正亦步亦趋地前行,没想到杨龟寿突然停步,差点撞到他的身上,即便及时停下,那也是相当狼狈,不过这位却不以为意,看看杨龟寿,又看看驿站牌匾,略一思索便恍然大悟,立时叉手为礼,对杨龟寿恭恭敬敬地说道: “今日饮宴,以表哥的才华,必将大放异彩,这汜水驿,正是表哥名扬天下的肇始,大郎,为表哥贺!” 这位姓柳,单字名放,在家行大,乃是谢家柳氏的兄弟、杨家柳三姨的哥哥,柳家二郎的独子,仔细算起来,和谢直的二哥谢正一样,和杨龟寿都是表亲。 杨龟寿被柳放一句说道心坎上,不由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以手虚点。 “大郎,还是你会说话,正中杨某下怀啊!哈哈……怪不得这一辈的亲戚之中,只有你我二人最为投缘。” 柳放嘿嘿一笑,用手一领,还特意弯腰弓背,学那寻常人家的引路小厮一般,“杨少爷,请!” 杨龟寿又是大笑,一把搂住了他的肩头,“大郎,你我表亲,又交心良久,何必如此?苟富贵,勿相忘啊。” 柳放也是一笑,却稍稍站起了一些身形,让杨龟寿搂得更舒服些,故作谄媚状,说道:“日后正要仰仗表哥提携!表哥还请放心,如有差遣,绝无二话。” 杨龟寿笑得很是开怀,重重在他肩膀上拍了两下,脸色却转向阴沉,“如此说的话,今日饮宴之上,恐怕还真有一事……” “表哥但说无妨。” “据我听闻,今日饮宴,那谢三蛮子也要参加……” 柳放听了一愣,“今日饮宴,不都是读书人吗,他谢三……”随即哑然一笑,“就算他来参加也没什么,毕竟谢家在汜水县乃是首屈一指……怎么,表哥还怕他谢三郎抢了你的风头不成?” “就他?”杨龟寿把嘴一撇,极其不屑地说道:“不是我瞧不起他谢三蛮子,他认字认全了吗?我听我家大姨母说过,当初要不是我大姨夫捏着棍子教他认字,他现在恐怕连自己的名字都不认识,更何况他启蒙学字竟然用得律疏,哼,说他是读书人,简直丢了我等读书人的脸面……” “那表哥的意思是……?” “平常日子也就算了,不过今天乃是读书人的盛会,他谢三蛮子既然敢来,那就别怪我不客气了……”说着,杨龟寿一副咬牙切齿的样子。 “这么好的机会,如何能放过,一定好好折辱他一番!” “这个……”柳放一时之间楞是没接上话,他自然知道谢直和杨龟寿之间的恩怨情仇,甚至在杨龟寿在九岁时候被谢直揍得哇哇大哭,他就在两人身边,可是他万万没有想到,杨龟寿竟然把小时候的那种无谓争端带到今天的饮宴之上,想了半天,这才说道: “表哥还请三思吧,那谢三自然不算什么,但是他终究是谢家的嫡系子弟,我家大姑母、你家大姨母如今正是谢家的当家娘子,今日你我要是真让他下不了台,可不仅仅是他谢直一个人丢人的事儿,还是让谢家的丢人事儿……咱们不看僧面看佛面,看在大姑母的份上,要不就……” 却没想到杨龟寿却冷冷一笑,“这你便有所不知了,今日羞臊谢直,正是大姨母的意思!” “哦?还有这事!?”柳放真的愣了。 “不错!谢家在汜水首屈一指是没错,但是你也别忘了,他谢家还分了大房和二房!具体事务不便多说,不过我可以告诉你一点,那就是,即便你我今天羞臊了谢三蛮子,谢家也绝对不会找你我二人的麻烦!” “要是这样的话……”柳放的眼睛眨了一眨,然后再次摇头,“还是不妥啊……” 杨龟寿怒了,说好的“但有吩咐、不敢不从”呢!?前后还没两句话的功夫,你这就忘了!? 柳放一见他怒气上脸,赶紧说道:“我说不妥,不是因为他谢直,却全是为了表哥着想! 表哥请想,今天你我前来驿站,所为何来? 对啊,乃是为了拜师王少府啊! 为了拜师一事,表哥家中,大郎家中,总共动用了多少资财,有动用了多少关系才走通了刘县令的路子? 即便这样,也就是勉强让少府答应县尊开办如此一个选徒的饮宴…… 在这个时候,你我节外生枝去招惹他谢三蛮子,实在是有点……” 柳放一边说着,一边仔细盯着杨龟寿,见他脸色也有些犹豫,赶紧趁热打铁。 “表哥啊,那谢三不过是一个莽夫,要想收拾他,什么时候不行,为何非要在今天? 今日饮宴全是读书人,是要作诗的。 表哥请想,他谢三郎声名声名不行、才学才学不行,就算仰仗着谢家的威势进入了今日的饮宴,又能有什么作为?难不成还给少府演练一套军中的刀法不成? 这样的人物,就算进了饮宴,也不过是眼巴巴地看着你我与少府诗词唱和而已,根本就没有什么存在感! 表哥要是执意羞臊他,反而却是将他推向了前台,这又何必!? 再说了,今天如果真惹得谢三大怒,他一个莽夫如何行事,表哥难道还不知道吗? 真逼得他大闹饮宴,他在少府和县尊面前自然讨不得好处,可是人家本就是汜水一莽夫,就算被训斥两句,又能如何?他谢直在汜水还想要个好名声不成!? 但是你我呢,但凡有所损伤,岂不是斯文扫地?到时候但凡有一二不是,入了少府的双眼,岂不影响你我拜师的大事?” 杨龟寿听了,若有所思地问道:“那咱们……?” “无视他!”柳放说得斩钉截铁,“让他来了跟没来一样,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也在饮宴上才好!” 杨龟寿闻言重重点头。 “不错,让他当个背景更好,嘿嘿……” 柳放一听,知道已经劝得差不多了,便一边领路,一边说道: “表哥此言差矣……” “怎么讲?” “今日嘛,让他谢三郎成为表哥名扬天下的背景,还是连话都说不出来的那种!” “哈哈……” 说着,两人便走进了驿站,来到正堂一看,他们算是来得比较晚的,接到邀请的人大部分都到了。 两人一进门,自然有县中学子纷纷上前打招呼,一番相互吹捧自然不用多说。 杨龟寿在其中自得其乐。 柳放一边应付这些人,一边暗暗观察了一圈,谢直没在,不由得暗自松了口气,他是真怕两人不管不顾地闹起来,谁赢谁输,他没兴趣,只要不影响了他拜师一事就行了——为了拜入王昌龄的门墙,杨家走通了刘县令的关系,柳家也在其中帮了不少忙,那刘县令说通了王昌龄办收徒海选的同时,还答应两家,要帮着他们两人美言两句,争取让他们表兄弟共奉一师。 不过却也有言在先,收徒一事毕竟是王昌龄说了算,刘县令尽力帮衬却也不敢保证结果。 而杨家也在私下里找过柳家,最终两家达成协议,柳家尽力帮忙,先保证杨龟寿进学,然后杨家再反过头来努力帮助他柳放进学。 要不是有这个不平等条约存在,杨龟寿能不能拜师他才不管呢!可是现在没办法,要是杨龟寿拜不成,他也够呛,所以他是真怕谢直给他们捣乱啊。 过不多时,时辰已到,刘县令和王昌龄,以及一众县中佐官,来到了大堂之上,那便自有另外一番热闹。 柳放仔细看了一圈,谢直还是没来,不由得暗中送了口气。 却不想…… 众人落座之后,刘县令笑语吟吟地对王昌龄说道:“少府,咱们现在就开始吧……?” 王昌龄听了,先是一笑,随即目光在堂上转了一圈,却脸色一沉,突然问道:“谢直何在?” 柳放听了,心里不由得“咯噔”一声。 第26章 来自县尊的吹捧 谢直何在? 这货正在后厨吃饭呢,想他一个后世研究生,饱受各种外卖和食堂菜系的摧残,健康不健康的先不说,那也是堂堂一代吃货。 穿越大唐之后过得是什么日子啊? 上顿水煮娃娃菜,下顿清蒸娃娃菜,连点粉丝都没有,有点蒜末就算是过节了,再说那娃娃菜也不成啊,据说是大白菜的先祖,干干巴巴的、麻麻咧咧的,一点都不想盘它。 提起吃肉更是让人脑壳疼,不是烤就是水煮,没有香料,就算是有,也是很少很少的有点,根本遮掩不住肉食本身的腥气,再说烧烤再好也不能一天三顿地吃啊,没辣椒的烧烤,那是没有灵魂的,谁还能吃多少啊!? 就这饮食水平,在大唐,在汜水,那已经是顶级的配置了,毕竟糙米饭管饱不是? 现在一提起吃饭他就想哭,麻小儿、云吞面、小火锅……现在谁要是能给他个鱼香肉丝盖饭,他都能直接给个五星好评,还是带图吹捧那种!不要优惠券! 好在,今天,在驿站后厨,总算是能吃到点像样的东西了! 别的不说,今天驿站要招待县-委班子,准备的都是好东西,最重要的,香料管够!再加上舅舅这位能把一碗面做出灵魂的驿长亲自盯着,在口味上,让谢直想起学校后街那家快餐了,对不起啊,胖老板娘,如果我能回到从前,我再也不说你家做的都是猪食了,我一定给你家换一块牌匾,请书法大家书写,还得是鎏金的! 不管怎么说吧,反正牛老五找到他的时候,这货正吃得汁水淋漓。 “三郎,你怎么还在这儿!?饮宴马上就要开始了!快跟我走!” “舅舅……等我喝完这口汤……” “喝个屁!王少府找你呢!快点给我起来!” 然后就是牛老五连拉带拽地把他弄起来,还一脸惶急地责成牛佐牛佑,必须在最短的时间内,将他送往驿站正堂,“捆也给我捆过去!”。 谢直依旧恋恋不舍,却也无奈,只得在兄弟两人的“押送”下,步入了今日饮宴的会场。 正堂中一片安静,还有一种尴尬的气氛在缓缓流淌,王昌龄闭目养神,刘县令不置可否,一种汜水县的青年才俊不知所措。 谢直一进门,王昌龄就睁开了眼睛。 “三郎来了?” “见过少府,见过县尊,见过诸位官长……” “今日由你记录汜水饮宴盛事,不得有误。” “谨遵少府之命。” 王昌龄满意地点了点头,这才转向刘县令。 “县尊有所不知,这谢家三郎独创一种字体,华美非常,深得王某之心,王某见猎心喜之下,便自作主张,请他前来饮宴,以期让他记录我汜水县的文华盛事,这是王某自行其是,还请县尊勿怪。” 刘县令点头,给你收徒弟,你说了算。 柳放听了,心中油然升起一种不妙的感觉,不过想了一想,终究又强行压了下去,怕啥?少府教他记录,也不过就是一个书吏的活计,这又有什么?千年以降,还没听说做会议纪要的,比开会发言更重要的道理呢! “既然如此,就开始吧。” 一句开始,有驿站的驿丁、力夫纷纷上前,传菜、摆盘、自有一阵纷扰,还有县中官妓上前献舞、献乐,倒是冲散了起初那尴尬的气氛。 而县中才俊,仿佛也找到了他们最为熟悉的那种节奏,慢慢放开心胸,吃喝美食、品评乐舞,怎一个其乐融融了得。 谢直呢,在旁边看得那叫一个乐呵,他都想起老版西游记里杏仙勾搭唐僧那一段了。 献舞的歌姬就是杏仙。 王昌龄就是唐僧。 那歌姬眼角含春、眉目传情,就差一句“何必西天万里遥”了。 至于杨龟寿、柳放之流,自然沦为槐树精、柳树精之类的东西,还有个张着嘴哈哈大笑的,张喜,行,山鬼就是你了! 当初看老版西游记的时候,谢直就觉得槐树精和柳树精凑在一起那一幕老尴尬了,现在一看,杨龟寿和柳放也凑在一起窃窃私语,还一个劲满脸跑眉毛,嗯,现在倒是不尴尬了,不过你们的表现成功得暴露了你们好色的本性。 不多时,一曲终了,刘县令很自觉地客串起主持人的角色。 “今日饮宴,乃是为少府到任接风洗尘,又遍邀县内各家青年才俊与会,堪称群贤毕至、老少咸集,如此盛事,可有哪位才俊愿意以诗记之啊?” “小可不才,偶有一得,愿意班门弄斧,搏诸位长者一笑。”杨龟寿挺身而出,昂首挺立在正堂之上。 谢直见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这俩人配合这么默契吗?前后两段话,中间连个气口都不留,都快赶上郭德纲跟于谦了,这平常得排练多少次才能有这样的效果啊? 杨龟寿却不知道他的内心戏,一见刘县令点头,便开始作诗,嗷嗷了半天,反正谢直是没听懂,就知道五字一句,不知道多少句,反正还挺长。 等他说完,刘县令点头,“果然不错,不愧是我县中第一才子。”说着,转向王昌龄,“少府恐怕还不认识吧,此乃杨家杨龟寿,现在求学县中,多年来一直是我县学第一,堪称才华出众……” 谢直听了直想打哈欠,演技一般,略显浮夸,要是再收着点,说不定就能让更多的人看不出你们之间的配合了。 就在他无聊的时候,刘县令还在不停吹捧杨龟寿,而杨龟寿在县令的吹捧下,也表现得像一个合格的才子,不断谦逊,“哪里哪里”、“过誉过誉”、“抬爱抬爱”…… 谢直看得无聊,那柳放却是心中一片火热,好局势! 按照他们的计划,由刘县令先向王昌龄介绍杨龟寿,吹捧过后便是刘县令半开玩笑地介绍杨龟寿进入王昌龄的门墙,没办法,汜水县第一才子就在这儿,您要是收徒,这个最好!然后王昌龄在县令的提议之下,半推半就地收了杨龟寿,岂不就是水到渠成?等到杨龟寿之后,那不就轮到自己这个“汜水县第二才子”了? 现在看来,形势大好啊! 柳放两眼放光地盯着刘县令和王昌龄,就等着刘县令开口了。 结果…… “噗嗤……” 一声轻笑,在大堂上清晰可闻。 第27章 这里面还有我的事儿呢? 这是谁捣乱呢!? 柳放顿时大急! 是不是谢志!? 抬眼一看,还真不是,只见谢家三郎正打哈欠呢,手中拿着一支毛笔,在纸张上点点画画,看那意思,好像画王-八……呢吧? 这不是重点,重点刚才是谁!? 刘县令的脸也黑了。 就连谢直听了这声轻笑都十分好奇,真当县令给你说相声呢?还真有捧场的?谁啊!? 放眼望去,只见末座之上有为黑大汉,嘴角噙着冷笑,颇为玩味地看了杨龟寿一眼,这才施施然起身,叉手一礼: “小子于诚,失礼了,请县尊、少府见谅。” 王昌龄没说话,刘县令黑着脸也没说话,旁边张喜一看,县尊这是自持身份不便开口,得,别说别的了,我问吧。 “因何发笑?” “群贤毕至、老少咸集,这八个字,不妥。 “有何不妥?” “只见杨家子,不见汜水人。” 刘县令听了,脸色更黑了。 谢直在一旁听了,差点笑出声来,这是用县令自己的话当面打脸啊!你想吹捧杨龟寿,没问题,但是好歹也得等大家都做完诗,有了个比较你再吹,现在可好,杨龟寿刚说完,就开足马力一顿猛干,别人能服气吗? 另外这于诚也是损,一句“杨家子”直接点出了杨龟寿的家庭背景,却绝口不提他本身的才学,这是啥意思?就差指着刘县令的鼻子骂街了——你是不是收了杨家的好处!说!——这让刘县令刚才的吹捧全都白说了,人家王昌龄还怎么收徒?真要是收了,是收的杨龟寿还是收的杨家子,难道他王昌龄收个徒弟也要向杨家收好处不成? 张喜也是聪明人,几乎在一瞬间就想明白了这些事,不由得心中叫苦,我有病啊我?这个时候出头?事情办不成,别县令和杨家都恨上了我!不过他也有办法,不等别人反应过来,直接开口。 “你是何人?” “于诚。” “家中做何营生?” “家父早亡,家母为人漂洗衣衫,于诚帮人做工记账,闲暇时节读书进学。” “漂母之子?账房先生?也敢妄称青年才俊?!还不给我退下!” 那于诚一听,顿时急了,即便刚才硬怼县令也不见他如何,现在却涨红了脸。 “漂母又怎么了!?漂母一饭之恩换来三齐王千金报偿! 我是账房先生又如何?胡不闻吃自己的饭、留自己的汗、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 张喜还想说什么,却不想王昌龄突然眼前一亮。 “好志气!” 张喜一句话憋到嗓子眼差点没憋死,他还没招儿,今天王少府是主角儿,人家说话了,他一个小小的法房文吏只能闭嘴。 他闭嘴了,刘县令却开口了。 “乡野俚语,难登大雅之堂。” 王昌龄点点头,“确实失之雅驯,不过正是这种没读过书时候说出来的话,才正是真心所言。”说完之后看向于诚,“你既然家境贫寒,又不得不替人算账谋生,想必学问尚浅,不过正是如此,倒也显现出你这份赤城,如此说来,你可愿意……” 柳放一听,不由得大急,这“你可愿意”后面,肯定跟着“拜我为师”啊,这还了得!?为了拜师王昌龄,他杨、柳费了多少心思就不多说了,就说今天,汜水县青年才俊齐聚一堂,又是“第一才子”,又是“第二才子”的,这要是让一段顺口溜先拔头筹,这些人以后也别读书了,全都出门撞马车去吧,实在是没脸见人了! 不仅他如此,杨龟寿更是直接气青了脸,其他众人羡慕有之,嫉妒有之,不一而足,不过所有人都眼巴巴地看着这位于诚。 却不想,于诚很是犹豫了一下,然后才开口说道:“不敢欺瞒少府,这四句,乃是于某闲暇时节偶然得知的,并非于某所做。于某既然以‘诚’为名,自然不敢掠他人之美,还请少府明鉴。” “原来如此……”王昌龄的言语中带着一丝失望,不过看待于诚的眼神中多了一丝欣赏,这孩子倒是一个实诚人,“既然不是你所做,那你可知是何人所做?” “于某不知……不过有传言……”于诚说完之后,竟然回身看了一眼,随即略带犹豫地说道:“不算是好汉四句,乃是谢家三郎所做……” “不可能!”别人还没说话呢,杨龟寿便是一声惊叫,满是不可置信。 他身边的柳放也被吓了一跳,不过马上就反应了过来,赶紧抓了他一把,不过却难掩眼神中的震惊。 正堂之上的其他人,即便没有他们这么大的反应,也是震撼不已,就连刘县令也是一震。 王昌龄开口问道:“谢直,你怎么说?” 他能怎么说?自己说过的话要负责啊,只能无奈点头。 杨龟寿和柳放一看,鼻子差点气歪了,谢三郎你还要点脸不要了?全县上下就数你谢家家世好、势力大,你还“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好意思不好意思啊? 王昌龄都有点看不下去了,哈哈一笑,“县中寒门子弟要说出这话来,倒还妥当,你这堂堂谢家子弟,也不想靠天靠地靠父母吗?” 倒是那于城上前一步,躬身一礼。 “昨日听闻这四句,于某大受震动,这四句虽然直白浅显,却说出了我寒门学子的心声,却没想到,果然是谢三公子所言,还请三公子受我一拜。” 旁边还有起哄的,也不知道是谁家的寒门学子,纷纷起身,“请三公子受我等一拜。” “不敢当,不敢当……” 谢直连忙起身回礼。 他其实挺尴尬的,本来想安安静静地做一个美男子,却不想被这于城一下子给架到前台了,要不是他自己知道,他都快以为这位是自己找的托儿了。 杨龟寿实在是看不下去了,这个世界怎么了这是!?都是世家子弟,他费劲巴拉地请刘县令出马展现一下自己,就被寒门子弟当场捣乱,谢直四句顺口溜说出口,就被寒门子弟集体感谢,还讲不讲道理了啊!? 一念至此,杨龟寿开口: “谢家乃是我汜水县首屈一指的豪门,三郎所言不靠天不靠地不靠父母,未免有矫情之嫌!” 谢直还没说话呢,于城倒是先不干了。 “杨家子此言差矣! 靠天靠地靠父母,终究不如依靠自己,谢家三公子与我等寒门不同,我等是无所依靠,而三公子是早早悟通了这个道理,他知道靠天靠地靠父母,终究还是要依靠自己! 这样一来,岂不更显得难能可贵!? 起码也比某些人依靠家世求着别人吹捧自己来的要好吧!? 哼,也不知道是谁在矫情!?” 说着还瞟了一眼上座的刘县令。 杨龟寿听了,差点气个脑淤血出来,“你……你……” 第28章 白骨乱蓬蒿 王昌龄一见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不由得哈哈一笑,然后说道:“杨家子已然抛砖引玉,不知县中才俊可还有其他妙文与闻?” 他这么一说,于城闭口不言,而杨龟寿也被柳放拉了下来。 众人一看,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有人再次献诗,一个,两个,就连柳放都有一首短诗献了出来,王昌龄笑呵呵得听着,一言不发,也不说好也不说不好。 这时候就能看出刘县令这个“主持人”的专业素养了,只见他故作爽朗一笑,说道:“少府到任汜水,我县才俊堪称欢欣鼓舞啊,这也难怪,王少府还在长安之时,就已然诗名名动天下,我县才俊想必也都有耳闻吧? 杨龟寿,你可听闻过少府的才名?” 刘县令再次点名杨龟寿,正堂之中为之一静,就连柳放都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这位了为吹捧杨龟寿不顾脸面了啊。 杨龟寿却不管这个,立马起立站好,“自然听过,那真是如雷贯耳!杨某不才,最喜欢少府的《塞下曲》……” 说着,还声情并茂地一通诗朗诵。 “饮马渡秋水,水寒风似刀。 平沙日未没,黯黯见临洮。 昔日长城战,咸言意气高。 黄尘足今古,白骨乱蓬蒿。 其中‘白骨乱蓬蒿’一句,最得我心!少府一副悲天悯人的胸怀跃然纸上! 杨某不才,正是和少府一样,最是反对战争…… 可怜我大唐子民啊,为国征战,竟然暴尸荒野,落了个‘白骨乱蓬蒿’的下场……” 杨龟寿这货显然是早有准备,当当当一顿吹捧,一串彩虹屁,直给! 王昌龄也不知道被彩虹屁所迷,还是给刘县令面子,反正就是听着听着就喜形于色。 柳放在旁边一看,不由得暗自得意,为啥?因为这套词正是他给杨龟寿编的,连《塞下曲》这首诗都是他从王昌龄众多诗作中挑选出来的。 一开始的时候杨龟寿还有点纳闷,咱们为什么要从他早期的作品里面选出来这首诗,为啥不是近期的诗作。 柳放却笑得特别鸡贼,你别看这是王昌龄在考中进士当官之前的作品,却是他年轻时期前往陇右游学时的得意之作,其中反战的思想是一方面,另一方面正是他身为文人反对武夫征战的一种政治正确,他为什么要强调这种立场,还不是他要在文官这方面勇于进取?现在他是什么身份,说是汜水县尉,你可别忘了,这是他考中了制科之后的官职,正是他在文官一道勇于进取的结果。 一个是起因,一个是结果,选这样的一首诗,岂不是比选择他近期的作品更能打动王昌龄? 至于结果么,看看,王少府都乐成什么样了!? 不但柳放看出来了,就连杨龟寿也看出来了,一见王昌龄的笑脸,更是数不清的彩虹屁喷涌而出。 他如此表现,却在正堂上恼了一人。 谁? 谢直! 为啥? 前文已经说过,谢家发家的肇始,正是谢老爷子追随大帅薛讷,在临洮大来谷口浴血奋战得来的结果,要是没有这场战斗,哪里来的谢家在汜水县的这种鼎盛!? 然后这首《塞下曲》呢,正是王昌龄在开元初年游学陇右,看了临洮之战的战场遗迹有感而发,在洮河水边写下的这首诗。 你敢反战? 还白骨乱蓬蒿!? 你就是王昌龄也不行啊! 谢直怒气勃发,不顾杨龟寿彩虹屁还没放完,直接起身,昂立于驿站大堂之中,朗声开口: “开元令,诸征行卫士以上,身死行军,具录随身资财与尸,付本府人将还。无本府人者,付随近州县递送! 杨龟寿,知道什么意思吗? 凡我大唐子民从军出战,身死之后,资财、尸首须交于本府人员带回原籍安葬!就算没有本府乡亲,也要就近交付给附近折冲府,由他们通过驿站系统递送回原籍! 再者,当初临洮之战,家祖时任成皋折冲府队正,战后重临战场,救援受伤府兵,收敛死者遗骨,此事经大帅薛讷举荐,后经朝廷嘉奖,具有证可查! 有此一令,再有家祖这样的队正身体力行,何来大唐子民暴尸荒野之说!? 所谓白骨乱蓬蒿者,不过是吐蕃人战后遗留! 怎么?杨龟寿,你还想可怜他们不成!?” 杨龟寿一听,傻了,还有这事呢?看看柳放,也是一脸茫然,我也不知道啊。 两人对视一眼,一同看向王昌龄,却只见他脸色慢慢变得古怪,双眼一动不动地盯着谢直。 杨龟寿一见,突然灵机一动,这首诗是王少府所做,谢直现在怼我,岂不就是在怼王少府?既然这样的话……何不让他怼得更厉害点? 一念至此,杨龟寿故作不屑一笑,说道: “哼,可怜吐蕃人又如何? 吐蕃也好,大唐也好,不都是人命一条,生不得饱食,死不得入葬,难道不可怜吗?” 谢直楞让这个煞笔给气笑了。 “不知道就别腆着大脸胡说! 吐蕃人死后,由亲友将他的尸骨送到旷野之上,任凭雄鹰叼食,是为天葬! 明白了吧,人家死后丧葬习俗根本和大唐就不一样,暴尸荒野对他们来说,那叫死得其所! 再者。 开元二年临洮之战,是吐蕃入侵我大唐在先,祸乱我边疆在后,这才有了圣天子下令薛讷,亲帅我大唐府兵迎战于大来谷口! 征战一事,有正义之战,有不义之战,吐蕃入侵大唐,乃是不义之战,我大唐奋起反击,乃是正义之战! 你仅仅可怜那些该死的吐蕃人,却不想想,当初吐蕃入侵的时候,又有多少我大唐百姓流离失所? 你杨龟寿还妄称什么汜水第一才子,连这种事情都弄不清楚,纵然小有才华又能如何?简直大义有亏! 幸亏你没有上了战场,你要是上了战场,还不得直接投降吐蕃? 哼,你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唐奸!” 一句“唐奸”,骂得杨龟寿满脸通红,颤抖的手指向谢直,“你……你……” 第29章 不学无术 一句“唐奸”骂得杨龟寿悲愤欲绝。 谢直根本不搭理他,昂首挺立在正堂之中,朗声说道: “恨生不逢时! 恨不能追随家祖左右,一战功成,打得胡儿——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好!” 谢直话音刚落,那于城就是一声高喊,嗓子都喊劈了! 正堂之中众人更是纷纷叫好,一个个喊得声嘶力竭、满脸激动,恨不得现在就抄起刀子直奔战场! 柳放一见,不由得暗自叫苦,文人怼武夫,自然是站在文人立场上的政治正确,尤其饮宴请人都是汜水县的读书人,这种事在平常时候,自然是正确无比。 但是,他却忽略了,这些读书人,大部分都是十几二十岁的青年,正是血脉愤张的时候,最是受不得刺激。 看看现在的逻辑吧。 谢直一开口就是一条开元令,然后马上就强调了谢家老爷子对汜水县、对成皋折冲府的恩德——别疑惑,能够帮着你尸骨还乡、埋进祖坟,这在大唐,就是恩德,属于孝子贤孙全家老少都得上门三拜九叩的那种。 然后谢直又区别了正义之战和不义之战,把临洮之战直接给定位成正义之战,那么谢老爷子怎么说?正义战士?反正人家是站在了正义的一方,上战场砍人如同奥特曼打小怪兽一样理所应当! 最终谢直用一句“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燃爆全场,堪称直击读书人的心灵! 为啥? 因为,正义,没有缺席! 最终的结果让胡人不得东向! 这是什么? 这是牛逼! 这是大唐牛逼,临洮之战牛逼,谢老爷子牛逼! 现在又有谢老爷子的嫡系子孙现身说法,这还不把这些小子忽悠地一愣一愣的? 转头再看杨龟寿,只见他面如死灰,竟然被正堂之上的气势所夺,一时之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了。 柳放一看,就一个字,完。 就在他们俩束手无策的时候,堂上刘县令却说话了。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果然好气魄! 正是写尽了我县谢老校尉的一生功绩,仔细读来,倒是和少府那句‘但使龙城飞将在、不教胡马度阴山’有异曲同工之妙。 谢家三郎,这两句,可是你所做?” 谢直听了就是一愣,刚才气氛哄到那里了,顺嘴就说出来了,他就记得是唐诗三百首里面的一句,具体作者还真不知道,不过想想,可能也不是赞颂临洮之战的,因为这首诗的名字叫做《哥舒歌》,不过刘县令的这个问题可不好回答,他还真不知道这首《哥舒歌》的具体写作时代,这要是唐早期的诗歌,他要说是他做的,绝对就麻烦了。 突然灵机一动,谢直直接说道: “此两句并不是小子所做。” “何处听闻?” “曾经听家中二哥时常吟诵,故此记了下来,至于是不是我二哥谢正所做,小子不知。”家里不正好有个读书人吗,这个锅,正好他背! 刘县令点头:“谢家二郎吗?嗯,本县倒是有所耳闻,听说现在正在洛阳国子监进学,如果是他写的,倒是也说得过去,尤其还是称赞祖父的,更显得孝道不亏…… 三郎,既然你家二哥有诗称赞令祖,不知道你可有什么诗文,也好让我们品鉴一番?” 谢直一愣。 柳放听了,却不由得大喜过望,刚才县令开口,先是称赞谢家老爷子和谢家二哥,让他的心就往下一沉,他还以为县令要抛弃他和杨龟寿呢,结果峰回路转,县令直接问谢直,别人的先不说,你有什么诗文称赞祖父?这招多狠,堪称一剑西来、直刺心窝!你说没有,那行嘛?你二哥能做诗称赞祖父,你谢三郎为什么不能,要是没有,就是不孝! 一念至此,柳放也顾不得别的,直接开口说道: “是啊,三郎亦是大才,也曾有‘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之语,堪称振聋发聩,想必也有不输二郎的雄文,不如就让我等一观?” 在场众人诗文水平参差不齐,不过都是读过书的聪明人,如果刘县令的话还有些晦涩的话,那么柳放的话,就直白得不行了,就差指着谢直的鼻子说,别再拿你二哥的诗文糊弄我们,靠父母不算好汉,你靠二哥就是好汉了吗? 众人不由得将目光都投向了谢直。 其实,早在刘县令说话的时候,谢直的双眼就已经眯了起来,等到柳放说完,他更是怒气勃发,你们以为老子真不会呢!?当初拜王昌龄所赐,一顿暴打之后,我爹逼着我把《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都背全了!也就是穿越大唐,老子觉得数量有限不愿轻用,现在你们逼我,可就别怪我了。 一念至此,谢直朗声道: “金带连环束战袍,马头冲雪度临洮。卷旗夜劫单于帐,乱斫胡兵缺宝刀。 便以此诗,为家祖战功贺!” 柳放傻了,谢蛮子什么时候还会作诗了!? 杨龟寿也傻了,这诗……这诗……这诗水平比我高啊! 于城满是不可置信,谢家三郎原来如此大才,怪不得敢说出“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不是人家矫情,原来是有这个实力! 刘县令无语了,这事闹的,本来想难为难为他,结果人家还真有才学。 无奈之下,只得把目光转向王昌龄,“少府乃是诗林大家,还是请少府点评吧……” 王昌龄一直盯着谢直,脸色很是古怪,听了刘县令的话之后,又沉吟半晌之后,才缓缓吐出四个字。 “不学无术!” 谢直一听,不干了,老王,咱们熟归熟,你可不能等着眼睛说瞎话啊,这首诗好不好?不好能入选《唐诗三百首》吗?就算你老王是七绝圣手,也不是每一首都能入选的! 他刚要说话,旁边还有比他脾气急的。 于城。 “少府此言,恕于城不敢苟同,这首诗……” “谁说这首诗了?”王昌龄直接打断他,“这首诗,写得好,就算是我,也不见得能写出来!” “那少府……?” “我是说谢直你这个小子不学无术!” 第30章 走吧,谢府 老王说我不学无术? 谢直先是一愣,后来就梗梗着脖子,看着王昌龄。 “怎么?不服?”王昌龄嘿嘿一笑。 “征行卫士以上,身死行军,具录随身资财与尸,付本府人将还。 此令,乃是开元十五年令! 我来问你,临洮之战是哪一年?” 谢直当时就震惊了,卧槽,这是怎么回事?穿越福利还能出错?仔细一看《唐令拾遗》的内容,还好,上面写着呢,“开元十五年令”,就是他刚才着急没看清楚,不过这也不成啊,临洮之战是开元二年的事情,这不岔劈了吗? 谢直沉默,杨龟寿却仿佛抓到了救命的稻草。 “开元十五年的令,自然管不到开元二年的战事,那么少府那句白骨乱蓬蒿,岂不正是我大唐子民暴尸荒野的明证?” 王昌龄听了,脸顿时就黑了。 “谁说那白骨是我大唐子民?” 杨龟寿都让他给整崩溃了,王大爷,有什么事,您老一次说明白了好不好!? 只听王昌龄说道: “王某不才,正是开元十五年进士及第,选官做了校书郎,也正是因为此事,认识了同为校书郎的一位同僚。 我和他意气相投,不过短短时间就矫情莫逆,其实要真说起来,还是他对王某多有照顾。 有一次饮宴,提起刚才的那一首《塞下曲》,关于白骨乱蓬蒿一句,我那同僚也和谢三郎一般,直言不讳,告诉我错了,详细打听之下,才知道成皋折冲府中有位谢老校尉,战后收敛了府中战友的尸骨,此事被大帅薛讷得知后,同样下令各个折冲府都要按照成皋折冲府的体例行事,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只不过这件事只是在军中流传,王某也没有耳闻,这才误写下白骨乱蓬蒿一句。 也正是因为此事,有感于谢老校尉与战友不离不弃,我和那位同僚共同上奏,得圣天子御笔亲批,才有了开元十五年这条军令的颁布天下!” 刘县令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原来谢直所用的开元令,还有如此隐秘的一段典故,哈哈……谢三郎,少府说你不学无术,你可服气?” 谢直看了他一眼,想笑却又笑不出来的那种,然后点了点头。 刘县令看着他,心想,这位谢三郎啊,难得这么老实,从饮宴开始就怼天怼地的,差点把饮宴给搅和了,现在终于好了,在王昌龄那里落了个“不学无术”的评价,还有什么希望啊,不管他有才没才,反正是拜王昌龄为师的可能是没有了。 一念至此,刘县令不由得大为满意,总算给杨龟寿扫平了一个对手,心情也慢慢放松了下来,便开口问道: “不知少府那位同僚乃是何人,为何对军中辛密如此了解?” “他家父亲,当时正在薛讷大帅军中,故此了解。” “哦,原来也是为国征战的勇士之后,但不知姓甚名谁?” “姓谢,名玉,字昆山。” “腾”,刘县令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气得!他再拿工作不当回事,难道还能不知道汜水县里面有什么名人吗?况且那谢玉,乃是汜水县二十年间唯一的一位进士及第!他要是连这个都不知道,这县令也别干了! 正堂众人也是一片哗然。 王昌龄却不管这个,直视谢直,问道: “三郎可认得此人?” 谢直终于笑了出来。 “正是先父!” 王昌龄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 “今日饮宴,竟然得遇故人之后,真乃可喜可贺! 走吧,饭不吃了,去你家老宅,王某要拜见谢老校尉!” …… 谢家老宅,一家人正齐聚一堂,薛氏老太太正在说落正义战士谢老爷子。 “我看你就是不拿我孙子当事儿! 驿站饮宴,说好了全县的官员都去,请柬都给你送来了,你还拿乔,事到临头了装病不去,我看你就是脑子有病!” 谢老爷子也无奈,只得见招拆招:“驿站都是读书人,一个个吟诗作对的,我又听不懂,我去干什么?我现在是没病,等到了那,嘿,头疼病准犯,我找那不自在呢……” 薛老太太一撇嘴,“还你去干什么!?你得过去给你孙子站脚助威去!天天的也不知道琢磨什么呢!现在可好,你这一不去,想知道什么消息,还得让谢忠他们打探去……” 谢老爷子就知道老太太担心孙子,种种抱怨全是为了抱怨而抱怨,也就懒得说话了。 他闭嘴了,旁边的柳氏倒是开口了。 “婆婆不必担忧,咱家三郎是多有志气的一个儿郎,一句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听的我都热血沸腾,人家说了,拜师王昌龄一事,人家自为之…… 公公不去也好,省得三郎真拜了少府为师,还有人传闲话,说三郎不是靠自己,而是靠了谢家的威势而已……” 薛老太太听了,大白眼珠子恨不得甩她脸上去,要不是你,我孙子疯了还“自为之”!? 就在此时,谢忠来报。 “启禀老爷、夫人,饮宴开始了,王少府亲命三少爷记录饮宴盛况……” 柳氏:“哟,王少府还真看上三郎的字啦?也是好事,只不过光记录可不成啊,记了半天全是别人说什么,没自己的事儿啊,这可不好,我可是没听说过记录饮宴就能名传千古的……” 谢直大嫂吴氏,小声嘀咕了一句,“兰亭序。” 柳氏没听清,“说什么呢?” “媳妇是说,《兰亭序》原名《兰亭集序》,正是书圣王羲之记录兰亭集会的盛况,这才名扬千古,还被后世尊称为天下第一行书……” 柳氏的脸被“啪啪”打得山响,犹自说道:“那是书圣!千年以来就这么一个,三郎行么?” 薛氏老太太白了她一眼,没说话。 谢家老爷子如同坐镇中军大帐一般,“再探再报!” 谢忠再报。 “杨家子杨龟寿首贺少府到任,得县尊首肯。” 柳氏:“看看,这是我那外甥先拔头筹了啊,嘿,我就看着小子从小就有出息,你看看,这不是就来了……” 薛老太太又白了她一眼。 谢老爷子:“再探!” 谢忠三报。 “有寒门子弟于诚……” 柳氏:“哟,哪来的这么个不知死活的东西,还敢捣乱,谢忠,查查他到底是谁家的,找收拾呢这是!” 谢忠没说话。 谢老爷子没搭理她,直接开口:“再探。” 谢忠四报。 “杨家子吹捧少府《塞下曲》,对其中‘白骨乱蓬蒿’一句大为赞赏。” 谢老爷子脸上怒气一闪。 柳氏:“要说这饮宴啊,还得读书人去啊,是吧?你看看,我那外甥毕竟是读过书的,还能和王少府谈论诗文,可惜了,就是不知道三郎干什么呐?” 薛老太太一声怒哼。 谢忠五报。 “三少爷怒而开口,直斥杨家子乃是‘唐奸’,直言‘白骨乱蓬蒿’一句写我大唐子民暴尸荒野乃是无稽之谈!” 谢老爷子和薛老太太同时眼神一亮。 柳氏笑得嘴都合不拢了,一副幸灾乐祸如何也压抑不住的德行,“哎呦,这三郎,可真是,说说他杨家表哥也就算了,不过是亲戚之间的口角而已,怎么还怼上王少府了?这孩子,真是不懂事,要是把少府惹急了,还如何拜师啊?” 吴氏实在有点看不下去了,“二婶母有所不知,那《塞下曲》写的正是临洮之战,三郎为人子孙,怎可听外人编排此战? 现在不能仗义执言,即便日后能够拜入王少府的门下,也于孝道有亏。” 柳氏听了,更是笑得找不着北了,该!真他么痛快! “那也不能当面硬怼少府啊! 还有,什么是外人啊,我那外甥,不也是你们的表亲?” 吴氏气得一翻白眼,不搭理她了。 薛家老太太可惯不着自家媳妇。 “这么说,亲戚就能编排谢家了?” 柳氏这才意识到不对,赶紧找补,“不是不是……” 就在此时,谢忠六报。 “得驿站牛家舅爷急报,王少府已然出了驿站,和三少爷一起,直奔谢府而来!” 柳氏一听,高兴得差点蹦起来。 “完了,完了,这是兴师问罪来了……” 第31章 王昌龄来了 王昌龄来了? 他来干什么!? 谢家人一阵迷糊,就算是对谢直最有信心的大嫂吴氏也迷了,还真没听说过谁拜师能把老师忽悠到自己家的。 只有柳氏唯恐天下不乱,一个劲嚷嚷着“兴师问罪”之类的话,还把谢直从里到外数落了一遍。 “这三郎,真是不像话,要不是他嚷嚷着要拜少府为师,怎么会出这样的问题!?现在可好,不但不能拜师,还把少府给招惹到家里面来了,这成什么样子!? 你说你拜师不拜师的吧,干嘛非要当面硬怼人家,有什么话还不能好好说了? 咱们谢家自然不用怕什么少府,不过王少府刚刚上任就被三郎得罪了,岂不是平白无故树了敌人,这又是何必!? 我看啊,就应该对他行家法,要不然的话,以后还指不定惹出什么乱子来呢! 这三郎简直没法说了,他小时候就惯于惹是生非,多少次和我那外甥……” “够了!” 薛老太太一声断喝,柳氏一缩脖子,闭嘴了。 谢老爷子却怒气勃发,王昌龄你还挺不要脸是吧?不明真相就满嘴胡沁,还写了一首酸诗传扬天下,还白骨乱蓬蒿,是那么回事吗?!这么多年没搭理你,你还长脸了是不是!?怎么着,今天我孙子替我说了两句公道话,你还敢打上门来!? “谢忠!门口等着去,王昌龄一来,就把他给我领过来,我倒是要看看,一个区区正八品下的县尉,如何向我兴师问罪!” 谢忠领命而去,谢家闻风而动,尤其是谢家的部曲,一听这前因后果都急眼了,他们都是谢老爷子在大来谷口从死人堆里面刨出来的伤兵,一听还有人敢冤枉老爷子和薛大帅,这还了得!?侍卫首领名叫谢节,外号叫做谢愣子,为人最楞不过,一听这个,二话不说就开始磨刀,“噌、噌、噌……”整个谢府竟然在磨刀声中变得有些肃杀,就得这王昌龄上门了。 王昌龄一到谢家就吓了一跳,什么情况这是!?要不是谢直就在身边,七绝圣手估计就得转身就跑。 结果,他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谢家正堂,“匡”一下子就跪了,那叫一个干脆! “少伯(王昌龄字),拜见世叔!” 谢家人当时就震惊了,说好的兴师问罪呢?还有跪着问的?这个体-位好别致! 谢老爷子也不明所以,但是也不能让堂堂县尉就这么跪着啊。 “少府这是干什么?快快起来,快快起来……” 王昌龄却没动。 “世叔有所不知……”王昌龄把自己和谢玉的交往过程又重说了一遍。 谢老爷子这才明白,感情这位是自己大儿子的同事兼朋友,听他的意思,大儿子活着的时候还对他多有照顾,那还说什么,这就可以当做自己人处处试试了。 “既然如此,少伯称呼老朽一声世叔,也不算错…… 快快请起吧,既然是自己人,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柳氏一直在旁边听着,等她听明白了,顿时傻了,这就成自己人了?还什么兴师问罪肯定没戏了呗? 眼看着老爷子说着“自己人”,请王昌龄起身,柳氏心中更是五味杂陈,本想给谢直上点眼药,却没想到眼药没上成,他倒是和王昌龄攀上了关系,这事闹的,怪只怪那个死鬼大伯,都死了十多年了,怎么还不消停!?现在看着老爷子的态度,这是马上就要认下这份交情了啊…… 结果…… 王昌龄还是没动,依旧跪在地上,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 “世叔听我一言。 这一次过府拜会,是有三件事。 第一件,自然是拜见世叔。 这第二件么……却是向世叔致歉……” 说着,又把谢直他老子当初怎么怼的自己,事后两人又是如何联合上书推动了开元令的推行说了一遍,最后还有些不好意思。 “世叔请恕小侄疏漏,不明所以之下就大放厥词,要不是谢世兄及时斧正,又有他联合小侄一同上书圣天子,小侄今日都没脸进这谢府…… 无论如何,都是小侄的不对,还请世叔宽宥。” 说着,竟然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谢老爷子一看,嗯,气顺了,尤其王昌龄还提到了自家早就过世的大儿子,也难免勾起了老爷子的一点点伤心,尤其谢玉和王昌龄推动了开元令的实施,颇有点“子承父业”的意思在里面,更是让老爷子感慨非常,连带着看王昌龄也都顺眼了许多。 “不知者不怪。 少伯那首诗虽然欠妥,但是事后与我儿共同推动了那一条开元令的实施,也算是将功补过了。 我这个老头子还有什么说的? 真要是说起来,我老头子还要提日后为国出战的军士谢谢你才是……” “不敢,不敢!”王昌龄连忙谦逊,“实在是将功补过,少伯不敢居功……” 谢老爷子看着旁边跟没事人一样的谢直,脸色转冷,那封建大家长的气势就起来了。 “还看着干什么!?还不快把你王世叔扶起来!” 谢直闻言上前,搀扶起了王昌龄。 随后谢老爷子亲自将谢家人介绍给他,一一见礼之后,王昌龄落座,随即还是不好意思地说道: “当初和昆岗兄(谢玉字)相交之时,昆岗兄就曾经戏言过,说少伯为人过于粗陋,兴致一起便会忽略很多细节…… 今日乃是少伯第一次上门拜访世叔,却两手空空而来,实在是惭愧……” 这事儿,谢老爷子能说什么? “少伯不必在意,你与我谢家乃是世交,亲如一家,何必在意区区俗礼?” 说到这,谢老爷子突然想起一件事来。 “对了,刚才听少伯言讲,此次登门,却有三件事请,但不知,这第三件事是……?” 王昌龄说道: “小侄登门,确有三事。 一来拜见世叔、二来祈求世叔原谅少伯以前的荒唐疏漏,这第三么,乃是为了一个承诺而来……” “哦?”谢老爷子一愣,问道:“不知是什么承诺?” 第32章 王某收徒而来 王昌龄对谢玉有过承诺? 谢家人面面相觑,谁都不知道,然后所有人的目光又再一次集中在王昌龄的身上,等他说出具体的内容来。 王昌龄开口说道: “王某与昆岗兄结识于长安城,订交于秘书省,真正说起来,还是王某受了谢山兄的诸多照顾…… 有一次酒宴,我二人谈论诗文,王某十分钦佩昆岗兄的才华,而昆岗兄也对王某的诗文大加赞赏,不过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我二人虽然相互钦佩,却也难分高下。 故此,昆岗兄就有一提议,不如各自从对方的嫡系血脉中挑选一人作为弟子悉心教导,等到学成以后再做比较,以各自弟子的才学再论我二人才学的高下! 这样一来,既能一试高低,还能不伤和气,堪称两全其美! 王某也就欣然允诺……” 谢直侍立在谢老爷子身后,想了半天这才反应过来,这招不错啊!“从嫡系血脉中挑选一人作为弟子”,翻译过来就是,我儿子你教,你儿子我教,教明白了,让他们俩比去,最后有个结果就行,到了那时候,输赢又能如何?我弟子输了,但是我儿子赢了啊,折腾半天,这不就是肉全烂在锅里了吗?好事! 只听王昌龄继续说道: “……可惜昆岗兄天不假年,上任扬州不过短短一年就撒手人寰,不想长安一别,便是天人永隔…… 不过也正是昆岗兄英灵不散,偏偏把我安排到汜水县做了这一任县尉,岂不正是上天相助? 也正是因为如此,王某此来的第三件事,就是践诺! 愿在昆岗兄血脉之中挑选一人做弟子悉心教导,还请世叔成全!” 谢老爷子一听,顿时大喜过望,王昌龄成名极早,七绝圣手的名头,即便是他这个为国征战的老兵也多有耳闻,如今王昌龄竟然主动提出要收谢家子弟为徒,岂不是天上掉下来的好事。 老爷子都开乐开花了,却也故作沉吟地说道: “谢家子弟么,这一代有大郎谢方、三郎谢直,再下一代有曾孙谢文……” 老爷子的话还没有说完呢,就被一个声音突兀地打断了。 “老爷子,您可别忘了二郎谢正……” 柳氏! 她急了,七绝圣手的名头,不仅老爷子听过,她也听过,杨家的柳三姨不知道在她耳边嘀咕过多少次了,只不过以前她儿子愿在洛阳求学,实在是鞭长莫及,她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杨家、柳家动用资源运作,现在,谢家有了这么一个天上掉馅饼的机会,她能放过吗? 开口插话之后,柳氏也算是彻底豁出去了,不过谢老爷子瞬间变得铁青的脸色,直接说道: “老爷子,是您开了金口要集中力量办大事,如今咱们谢家哪里还有比二郎科考更大的事情?也是您说要倾斜一切资源助二郎一考及第的,如今有少府前来谢府践诺,何不让二郎……” 她话还没说完,旁边的吴氏就不干了,贪心没够是吧!?还什么便宜都得让你二房占了!? “二叔母此言差矣!集中力量办大事不错,倾斜资源给二郎也不错,但是老爷子说这些的时候,咱们一同计算谢家的资源,根本就没有少府! 如今世叔前来践诺,乃是我公公谢玉邀约在前,又有三郎前往驿站饮宴才和世叔重新相识在后,说到底,世叔这份资源,是三郎自己重新捡起来的! 如果三郎如同我夫君一般,对文事毫无兴趣也就罢了,可是三郎本身就是要拜世叔为师,二叔母怎可又把二郎推了出来?” 柳氏听了一瞪眼,“吴氏,休要胡搅蛮缠,你说这个,不就是想让谢文拜在少府门下?” 吴氏冷哼一声,“二叔母有所不知,我家谢文年方六岁,正是启蒙阶段,求不求得名师,并不重要,吴氏刚才言语乃是出自一片公心,我只愿每一个我谢家子弟都能如愿以偿,等到小文启蒙之后需要进学的时候,跟着他三叔学习,也是一样……” “够了!都闭嘴!”谢老爷子原本不愿搭理这些妇道人家,结果看她们马上就要打起来了,不由得一声断喝,随后一声苦笑,对着王昌龄说道: “让少伯看笑话了……” 说着便是一声长叹。 王昌龄能说啥,还得劝慰,“世叔不必如此……舐犊情深乃是人之常情,刚才一幕,倒是让王某想起刚刚进学的时候,家父家母也都恨不得把全天下最好的东西留给王某…… 不过,王某倒是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世叔…… 三郎谢直本是我昆岗兄的血脉,为何以前不得进学?” 谢老爷子一听,顿时脸上一红,是啊,堂堂校书郎的儿子,为什么连四书五经都没学过,识字伊始还是靠着一本大唐律疏?这个事自有原因,不过说到底,也是他这个当祖父的,对谢直的教育问题不够重视,现在大儿子的好朋友直接开口询问,说是请教,还隐含了一层埋怨的意思在里面。 老爷子一声苦笑,说道:“少伯有所不知,我儿谢玉宦游长安多年,他家的两子一女都是在我这个老武夫的身边长大,我也是他们的亲祖父,怎么不愿他们读书进学,但是谁能想到,这三个孩子小时候都玩疯了,一到读书的时候就昏昏欲睡,我家的大郎谢方更是厉害,看书不过一刻,必然睡着,我也是没办法,只得悉心教授了他一套大唐刀法,等到年龄大了,安排他去了陇右从军。 至于三郎谢直,也是如此,要不是他二叔捏着棍子教导,恐怕现在连字都认不全。 就是这样,我才让二郎谢正读书进学。 谁承想,三郎去了一趟石淙山,跌落山崖昏迷三天之后,竟然要嚷着读书进学。 我也不是不让他读书,只不过他二哥谢正科考在即,准备等他科考完了再给三郎寻访名师……” 王昌龄不置可否地点了点头,突然问道:“三郎,去石淙山干什么?” 谢老爷子转头,对谢直说,“还不快快告诉你世叔?” 谢直闻言,直接开口:“先父过世之后遗留给三郎的东西,除一份石淙山摩岩石刻的摹本之外,别无他物,三郎多年以来就是靠着临摹此贴练字,前些日子练字小成便动了心思要看看真本,这才前往了石淙山。” 王昌龄点头,“如此说来,你能独创字体,正是从你父亲遗留的摹本演化而来? 这么一说的话……倒是个孝子啊……” 柳氏一听就急了,要知道在大唐,什么“忠臣”、“孝子”、“义友”、“烈妇”之类的称谓,乃是对一个人品德的最高赞誉,说不好都能入选国史,做到真正的千古留名,王昌龄称赞谢直“孝子”,这就是起了爱才之心啊,急切之间连忙开口: “看少府这话说的,谢家子弟哪一个还不是孝子了? 只不过您要是收徒的话,不光要看品德,还得看看才学不是? 我儿谢正,自幼读书,才华横溢……” 不等她说完,王昌龄就问谢直:“谢正,你家二哥?就是‘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的谢正?倒是好才学!” 第33章 所托非人 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谢老爷子一听就是眼神一亮,好诗句!尤其放在临洮一战之后,更是贴切不过,不过,这怎么又和二孙子谢正扯上关系了? 柳氏傻了,什么情况这是? 谢老爷子也纳闷,就开口问道:“怎么回事?” 这话把王昌龄问得一愣,随即深深地看了谢直一眼,这才开口把驿站饮宴上的前因后果说了一个通透,最后还说道: “饮宴之上,县尊动问,三郎说这‘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一句,乃是他二哥谢正为祖父贺功所吟。” 柳氏都懵了,不能啊,她儿子谢正在洛阳国子监求学,已经有三年时间没有回家了,三年前谢直还满世界堵杨龟寿抢帽子呢,怎么会跑到书房听他二哥吟诗去?再说了,儿子又什么时候给谢老爷子贺功来着?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老太太薛氏,悠悠一叹,随即对她说道:“柳氏,不要再多说了,这首诗如果真的是二郎所作,又是称赞他祖父的,他怎么会不告诉他祖父,反而告诉他兄弟? 到了现在你还不明白吗?这首诗乃是三郎假托他二哥之名所作……” “不可能!”柳氏根本不信。 薛氏老太太闻言,转向了谢直,眼神中满是慈爱。 “三郎,既然你二叔母不信,你就把这首诗补全吧……” 谢直点头。 “北斗七星高,将军夜带刀,至今窥牧马,不敢过临洮。” 老太太点点头,看了失魂落魄的柳氏一眼,不再说话了。 王昌龄看看谢家众人,又看了看谢直,突然一笑,开口问道: “三郎,刚才提起收徒一事,你家众人都有话说,唯有你一言不发,你是有什么想法,说说?” 谢直看着他嘴角的笑意,顿时没好气地说道:“我能有什么想法,但凭祖父、祖母做主就是!” 王昌龄听了不由得点头。 封建大家长真不是说着玩的,谢老爷子要是不讲理,就指定二孙子谢正拜师,这一屋子人还都没辙,别看是王昌龄收徒,但是他只有收与不收的权力,至于收谁,还得是谢家家主谢老爷子说了算。 虽然明白在这件事上谢直基本没有什么发言权,不过王昌龄还是有点不甘心,总是感觉缺了点什么,刚想说话,不料谢直倒是先开口了。 “拜师收徒这种事,你老王要收谢家子弟为徒,自然得考察一番,又是人品又是才学的…… 而三郎作为谢家子弟,不也得看看你老王有没有资格做谢家子弟的老师? 这不是双向选择吗?” “双向选择?”这个提法倒是有意思,王昌龄顿时来了兴趣,“怎么个说法。” 谢直挺立在谢家正堂之中,虽然是众人中辈分最低、年龄最小的,却油然有一种“谢家我说了算”的气概,慨然开口: “我谢家子弟虽然不才,却也不是谁想收徒就能收走的! 具体到今天的事情上,还真要看看,我家先父是否所托非人!” “怎么叫所托非人?” 谢直一笑,“先父和你的赌约,是说的‘谢家子弟’还是‘血脉后裔’?” “血脉后裔。” 谢直又是一笑,“如此一来,三郎就无话可说了。” 这就完了? 如此轻描淡写的……另外这说的都是什么啊? 王昌龄一脸迷糊,想了半天这才算想明白,卧槽,这小子也太直接了!意思很简单,废那么多话干什么,当初怎么说的,现在怎么办!说好的血脉后裔,你就别琢磨其他人,甚至什么考虑人品、才学之类的都是多余,那都不是你当初承诺的东西,你要是不收我,就是先父瞎了眼,所托非人! 不光是他听明白了,谢家其他人也都听明白了,柳氏直接就崩溃了。 “好你个谢小三! 你没良心啊! 当初要不是你二叔教导你,你现在连名字都写不出来! 现在有了机会拜师,你就一脚将你二哥踢开! 你良心让狗给吃了!?” 柳氏这一破口大骂,老爷子老太太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唯有大嫂吴氏再一次站出来维护谢直。 “二叔母这话不对啊! 当初三郎想要读书的时候,是你说要将家族资源全部倾斜给二郎,这才没有为三郎寻找名师! 甚至动用人脉关系打听一下王少府,也被你拦下来! 最后逼得三郎说出不用家族资源,自己想办法拜师的话! 那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的话,从堂堂谢家子弟嘴里说出来,好听吗!?别人听了是有志气,咱们谢家自己人听了,是糟心! 现在,三郎通过自己的努力,又重新和少府把以前的关系接上了,这份人情,就是人家三郎自己的!别说是二郎,就算是我家夫君、我家小文,都没脸去争抢! 到底谁的良心让狗吃了,二叔母,您心里没点数吗!?” 这话说的极其不客气,把柳氏说得恼羞成怒,“你个小贱人”,喝骂一声就要上前。 却不想。 谢直一步横移,牢牢挡在大嫂的面前,双眼微眯,死死盯着柳氏。 柳氏不知道怎么的,见到谢直神色阴冷、一言不发,不由得停下了身形。 谢直这才开口:“二叔母,几天前你要抢夺我那石淙山摩崖石刻的时候,我跟你怎么说的?还记得吗? 我的东西,送给你,行,但是,你伸手抢,不行! 今天你还敢纠缠不休,我就敢写下一副帖子,把你所作所为全部记录下来! 王少府就在这儿,你问问他,我自己创造出来的字体,到底是好还是不好?我出手写下的帖子,到底会如何传播?最后搞得天下皆知也说不定! 到了那时候,二叔母一个妇道人家自然不怕什么,不过二叔母不要忘了,我那二哥还在求学,要是爆出家中母亲不贤,他的名声会是什么样子,你自己想清楚喽!” “你敢!?” “我有何不敢!? 父母双亡的孤子,一心向学、苦练书法的同时,却要忍受家中叔母的百般压迫,就连先父留下的唯一一本字帖也差点守不住,最后激愤之下将之公之于众。 你说,天下人是信你还是信我!?” 柳氏听了,如遭雷击,竟然一下子瘫倒在地。 谢老爷子见了,突然长叹一声,“家门不幸啊……” 薛氏老太太刚要说话,却不想王昌龄兴奋得跟什么似的,开口问谢直: “三郎,刚才你说你的东西,别人不能强,但是你可以送,那么,我想问问你,你愿意你二哥谢正,与你一起,同门求学吗?” 第34章 徒弟不是想收就能收的 愿不愿意和二哥谢正同门? 王昌龄的这个问题,让谢直特后悔,当初刚刚穿越的时候,就应该豁出去揍他一顿再说,管他什么一年有期不有期的,先出了气再说! 没他就坏不了事!? 谢直看着满脸古怪笑意的王昌龄,心里一直琢磨着现在揍他还来得及不?却不得不无奈开口。 “当然愿意了!” 他也是没办法,没看见谢家老爷子的脸都黑成什么了?他要是敢说一句“不愿意”,老爷子就敢行家法打死这个不知孝悌的三孙子! 王昌龄看着一脸郁闷的谢直,差点笑出声来,随后童心大起,就跟逗小孩一样,继续问道: “三郎就不怕我有所偏向?你那二哥进学较早,听说才华也不错,一旦和你一同入门进学,说不定王某就会更加偏向于他,到时候,你如何自处?日后你二哥名扬天下,而你又寂寂无闻的话,你又如何自处?” 谢直哈哈一笑。 “我二哥名扬天下,与我自己名扬天下相比,又能有何区别? 这世间,一笔可写不出来两个‘谢’字! 再者,三郎既然敢说出‘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来,就是相信,仅凭我谢直谢三郎,便足以在这大唐立足!” 旁边的谢老爷子听了,那真是老怀大慰,看看我这三孙子,懂事!再看看柳氏,闹心! 王昌龄点头之后却又摇头,继续问道: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只能在三郎和你二哥谢正之间选择一人教导,那么,三郎觉得,我应当收谁为徒?” 谢直听了之后,双眼就眯了起来了,蹬鼻子上脸是吧老王?没完没了你还?给脸不要脸啊你! 这话怎么说? 选二哥谢正?那他费了这么半天劲图个什么!? 选自己?卧槽,这话还有自己说的?!没看老爷子的脸色又黑了吗? 老王,你真是不准备要脸了是吧!?行!那你就别要了! 一念至此,谢直开口 “三郎不才,这个选择,三郎是做不出来的,还是请祖父大人定夺吧。” 谢老爷子的脸色又见好。 王昌龄却是一脸失望。 却不想谢直继续说道:“不管祖父大人如何抉择,三郎别无二话。 不过,三郎却有些遗憾……” “什么遗憾?” “先父生前所托非人!” “三郎不得胡言!”谢老爷子顿时大急,这孩子,这脾气,我也没说不让你拜师啊,怎么还闹上了呢?就是要闹,你也跟我闹来,何必要硬怼王昌龄?你还想不想拜师了!? 谢直却不为所动,眯着双眼,冷冷地看着王昌龄: “祖父不必如此。 如果先父知道他生前委托的挚友,因为收徒一事将整个谢家闹得家宅不宁,不知道作何感想? 以三郎对先父的印象,说不得别的,一定会和祸乱谢家之人分一个上下高低!” 王昌龄听了,顿时满脸通红,老尴尬了,仔细想想,刚才一连三问,确实有点挑拨谢家兄弟的嫌疑,这要是谢玉谢昆岗还活着,割袍断义都是轻的,说不定以他的脾气,直接拔出横刀嚷嚷着决斗都是可能的。 谢直却根本不准备这么轻易地放过他,故作仰天叹息状,说道: “斯人已逝! 不能看先父如何处置祸乱谢家之人,真乃一大遗憾! 恨不得替先父出刀啊……” 王昌龄顿时一哆嗦,只听谢直继续说道: “可你终究是客,又是先父生前好友,此次前来谢府,又是以‘践诺’的名义而来…… 是真是假说不清楚之下,我又能如何动手? 也罢! 既然出刀不成,三郎无奈,只得亲笔写下一篇文章,好好替少府传扬一下名声了……” “可别!” 王昌龄冷汗都下来了。 柳氏乃是一个无知的妇人,自然不知道一种新型字体在读书人之间传播的速度,他王昌龄还能不知道吗? 谢直这篇文章也不用添油加醋,直接就把刚才那三问写出来,他的名声就得臭了大街——好家伙,你去“践诺”,结果一个徒弟没收,还把人家兄弟弄得差点反目成仇,你王昌龄是去完成诺言的还是去捣乱的?你和谢玉真的是好朋友吗?不是仇人吧?仇人都没你这么狠! 如果这篇文章的最后,谢直作为谢玉的直系后人再感慨一句“先父所托非人”,行了,这就是盖棺定论,弄不好王昌龄遗臭万年都是轻的!老王要是当场不自杀都是没羞没臊! 王昌龄越想越害怕,最后都快哭了,我是真心过来践诺的,只不过看谢直这小子有点不听话,这不准备敲打敲打他么,也没别的意思,就是用他二哥谢正作伐,提醒这小子一点:你以后跟着我学习就老老实实的,别出幺蛾子,要不然我也不是没有别的选择!这不是一个老师对学生很正常的敲打吗?怎么到了最后弄成这个样子了? 老王也没辙了,实在不敢再伸着了,直接开口,“三郎,王某愿收你为徒,可好?” 谢直斜着眼看着他。 “不好!我谢家子弟走得正行的端,不是谁想收就能收的!” 王昌龄差点没气死,怎么说话呢这是!?谁走得不正行得不端了?不过他也没办法,只能劝解。 “三郎,这可是你父亲的遗命……” “没跟我说,谁知道真的假的?” “刚才王某想世叔回禀的时候,你不是也听见了,老爷子都没怀疑,你又如何?” “那就是先父所托非人……” 王昌龄算是彻底不会了,一时之间谢直楞是把七绝圣手给怼没词了。 这个时候,一直没说话的柳氏,却期期艾艾地开口:“那个……少府,既然三郎不愿,不如你考虑考虑我家二郎……?” “柳氏!”谢老爷子气得一声暴喝,四不四傻!?没看出三郎这是拿架子呢吗?!你捣什么乱!?难道二郎进学就那么重要,为了他可以放弃谢家的一切!? 老爷子也真是失望透顶了,直接下令,“谢忠,请二夫人回后宅,以后见客,不经允许,不得进入正堂!” 薛氏老太太立马一个助攻。“从今以后,柳氏将家中一切交代给吴氏!吴氏,以后你就是谢家的当家娘子!” 柳氏彻底傻了,就连被谢忠带人拖下正堂都没反应过来。 经此一闹,王昌龄也回了神,看着谢直一声轻叹。 “终日打雁,今天却让雁抓了眼,唉…… 也罢,三郎,实话实说吧,我想收你为徒,你却如何才能拜师?” 谢直一看差不多了,这才故作无奈地说道: “让我拜师,也不是不行,不过,三郎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让我二哥和我共同拜入门下。” 王昌龄犹疑半晌,最终点头,“好!” 第35章 王师 第二天一早,谢家老宅大门洞开。 谢老爷子带着谢直,前往县衙,正式拜师王昌龄。 谢家部曲,忠、孝、节、义、智、信、仁、勇、严,个个顶盔掼甲、罩袍束带,分别手捧谢直的拜师礼,紧随其后。 谢忠捧醋芹,意为勤奋好学。 谢孝捧莲子,意为苦心教导。 谢节捧红豆,意为鸿运当头。 谢义捧大枣,意为早日及第。 谢智捧桂圆,意为功德圆满。 谢信捧腊肉,意为敬奉师恩。 谢仁当先开路,谢勇、谢严手持横刀护卫左右。 谢家一行十一人,起步向前,竟然走出了一股千军万马的肃杀之气,吓得汜水县百姓纷纷退避,都以为老谢家造反了呢。 到了县衙门口,刘县令都吓坏了,生怕昨天得罪了谢直,打了老的来了小的,派张喜一打听,感情是拜师来了,这才把心放在肚子里。 至于王昌龄,一看这架势,也吓了一跳,卧槽,收吧,要不然老爷子一声令下,谢家部曲把他砍了怎么办。 谢直规规矩矩地冲着王昌龄三拜九叩,正式成为王门弟子。 谢老爷子满意地点了点头,大手一挥,回营!带着谢家部曲,连家都没回,直接前往成皋折冲府点验府兵去了。 王昌龄看着他们雄赳赳气昂昂的背影,一阵无语,你们谢家是真牛-逼!昨天三孙子刚威胁完了,今天就是九把横刀来拜师,这要是教不好,日后还不被砍成整整十段?人家五马分尸就够狠的了,你们老谢家就比鱼鳞碎刮低了一个级别,这是要给我乱刀分尸啊! 再看谢直,更来气,刚磕完头,我这个当师父的还没说话呢,你小子自己就站起来了? 长此以往,师道何存!? 谢直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呢,现代人膝盖都不会打弯,跪天跪地跪父母都改成鞠躬了,谁没事磕完头还爬地上?又不是送殡。 不过他看着王昌龄冲自己直运气,也是真不知道怎么得罪这位七绝圣手了,迷迷瞪瞪地问了一句:“老王,怎么了,不舒服啊?” “我打死你个孽徒!” 半晌之后…… 王昌龄高坐,谢直蹲在地上给他揉腿,一边揉还一边嘀咕,“老王我跟你说啊,你这身体可是真不成,还没跑到我眼前呢,自己就把脚崴了,你才多大啊?不到四十的人,这运动能力也太差了,正好,我家家传了一套拳法,有强身健体的效果,赶明我教给你啊,你平常也锻炼锻炼……” 王昌龄气得都哆嗦了,一记虎爪狠狠拍在谢直的脑门子上。 “叫王师!以后再敢不敬,小心我把你逐出门墙!” 谢直这才算弄明白怎么回事,原来就是称呼那点事儿啊,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王师”吗,行,看你小心眼的那个劲儿? 王昌龄彻底气崩溃了,闭上眼,不理他。 某三孙子一点自觉都没有,一边揉脚一边还问呢。 “嗳,王师,今天我算是正式拜师了,你什么时候开始教我啊?你说,就以我这个聪明伶俐的劲儿,什么时候能考上进士啊?” 听了这话,王昌龄生生给气笑了。 “想考进士,三年读经,六载习文,就你这聪明伶俐的劲儿,九年以后再说吧。” 谢直一听就不干了,直接把他的脚给摔到地上,九年?闹呢!?敢情我上你这接受义务教育来了!?我这费劲巴拉地要拜师,不就是要拿个学籍参加大唐高考么,你这倒好,直接给我整成学龄前儿童了! 王昌龄一看他这个德行就乐了,终于找到一点师道尊严。 “怎么,不服?你会作诗吗?” 谢直当然不服了,作诗不会,抄诗还不会吗?昨天晚上抄的那两首,你不是也说好来着吗? “你那诗还行,不过在科举中,没用! 为啥? 我大唐科举规定,杂文试诗,须五言十二句,共计六十字。你现在给我做个十二句的诗,我听听?” 谢直傻了,这古诗还有十二句的?不是四句的绝句,八句的律诗吗?最多还有个古乐府诗,那个长,也不是十二句的啊!最关键的,《唐诗三百首》里面也没有十二句的诗啊,这咋弄? 王昌龄看着他一阵阵发楞,心里那叫一个痛快,开口问道: “姑且算你有点诗才,多写几句也能凑成十二句,那么,会写赋吗?” 赋?这啥玩意儿?谢直直接摇头。 老王哈哈一笑: “赋者,用律,八句为体。 知道我大唐科考对赋如何要求的吗? 写赋必须押韵,分别以八字为韵,律赋八句,一字一韵。 总字数三百为宜……” 谢直都听懵了,只觉得脑袋嗡嗡地响。 只听得王昌龄继续说道: “我大唐说是以诗赋取士,其实进士科要考三场。 第一场,贴经,第二场,杂文,第三场,策论。 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第二场,杂文,也就是诗赋,在具体的考试中,或单独考诗,或单独考赋,或诗赋同考。 你连赋都不会写,想考中进士,做梦呢? 就算你有点诗才,那又有什么用? 想考中进士,一大经一小经得倒背如流吧,要不然第一场的贴经你都过不去,还说什么别的? 所以说,三年读经,三年练杂文,三年练策论,九年下来要是能教出你一个进士,我就算对得起你爹了……” 谢直连说都不回话了,万万没想到啊,考个进士这么难,我说以前读历史的时候还老纳闷呢,唐朝的才子多了,还真没几个顺顺利利通过科举考试的,敢情有才也不一定能应付得了考试! 这不是麻烦了吗? 真要是按照王昌龄对自己的安排,九年才算是学成了,然后再去考试,可是谁又能保证一次就能考中?万一发挥不好呢,万一有个头疼脑热的呢,万一主考官眼瞎就看不上自己的文章,怎么办?难道还能一次接一次地去考? 这些都不说,就算自己屁事没有,谁能保证老爷子老太太也都没事?别忘了这是大唐,在后世亲爹死了也不耽误你高考,但是在大唐,不行!别说亲爹了,就是祖父祖母身故,您就得老老实实守孝去,一守就好几年,你想考试,人家都不让你报名!九年以后老爷子老太太都多大岁数了,这事儿谁说得准啊!? 九年之后是天宝四年,稍微一耽误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这要是等到安禄山范阳起兵,结果自己连个进士都没考中,那乐子可就大了! 这咋弄? 谢直怂了,规规矩矩地给老王行了一礼。 “还望王师指点迷津……” 第36章 进士科,盘它! 王昌龄一看谢直低头行礼,笑得那叫一个欢畅,你小子不是能耐吗?别怂啊!还敢威胁我?该! 谢直:“……” 王昌龄还想逗他几句,一看谢直开始找刀子了,立马故作深沉地咳嗽了两声。 “我来问你,你读书进学,是为了考进士,还是为了当官?” “当官呗。”谢直回答得特自然,一点难为情都没有。 王昌龄一听,眼睛就是一瞪,太功利点了吧?脸呢? 结果谢直眼睛瞪得比他还大呢,老王,你可留神!我费劲巴拉地拜了师,结果还弄不着一个官当,我可就要自暴自弃了,什么后果,你自己掂量!少给我说那些没用的片儿汤话! 这对非-典型师徒,就在眼神中完成了交流,还是“非-典型”的师父先怂了。 只听王昌龄说道: “行,当官,行!想当官是吧,想当官就得参加科举考试,要不你就从军去。” 谢直倒是为难了。 “不从军! 不过,这进士也太难考了……” 王昌龄:“进士难考,有别的啊,咱大唐效法前朝开科考试,常设科目,除了进士之外,还有明经科、明法科、明算科、明史科、开元礼科、三经科、五经科、童子科,那多了。 无论你考中什么,都是个官身!” 谢直听了,眼神顿时一亮,“明法?还有这科目呢?都考什么?” 王昌龄没好气地说道:“贴经必考,然后就是考律疏、唐令,主要就是给你个案例,让你写判词。” 谢直顿时就来精神了,“这个好这个好,律疏、唐令我都熟!我就考这个吧……” 王昌龄斜着眼睛看着他,道:“考明法?你可想好了!” 谢直一听,这话里面可有话啊,“王师,这明法不是比进士简单吗,为什么不能考?” “就你是个机灵鬼儿,别人都是傻子?要是一样的话,还谁去考进士啊?”王昌龄恨铁不成钢地训了谢直一句,然后才说道:“大唐官制九品三十阶,知道吧?进士出身,自从八品下叙,明法出身,自从九品上叙,也就是说,即便你和别人都考中了甲等,你个明法就是个九品小官,人家进士,八品起跳,这里面的差别,懂吗?” 谢直点头,了解,一步慢步步慢,直接输在了起跑线上了呗。 这还没完呢,只听老王继续说道:“除此之外,散官任期也不一样,进士出身,四年一任,明经五年,明法,六年,这里面的差别,懂吗?” 谢直再点头,明白了,进士就是本科毕业,明法呢,专科。 这玩意儿,敢情是学历啊! 散官,在大唐的官职体系里面,就是级别,相当于后世的副科长、正科长、副处长之类的。 后世他就是一个研究生,还真不知道体制内的晋升对学历的要求,不过他听一位学建筑的高中同学说过,要考什么一级建造师之类的职业资格证书,本科要求的时间,四年,而专科,六年,那个同学是个专科毕业,当时说起这事儿的时候这顿骂街,一个劲悔恨自己当初为什么不好好学习,好歹也闹个本科学历啊,要不然的话,以后多少事都比别人慢两年。 现在听王昌龄这么一说,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人家进士四年就一升迁,明法,六年,这种差别要是放到一辈子的时间跨度里面,这都差哪去了? 再说了,谢直可不想一到升迁的时候就骂街玩。 “这么看的话,还是要考进士啊……” 王昌龄冷哼一声,“没事儿,您谢三郎是多有本事的人,年仅十八就能独创字体,日后大唐书法名家必有您一席之地,您老怕什么啊?别说是明法出身,就是流外胥吏转成流内官的出身,您老人家也能三年一升迁,两年一选调,说不定一笔书法入了圣天子的法眼,直接给你个宰相当当,多好?管他什么明法还是进士,先做了官再说!” 谢直斜着眼看着他,这话才是真够片儿汤的,合着刚才拦了半天都没拦住老王放飞自我,不过现在他也是一脑门子官司,也懒得搭理他。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是到底考进士科还是考明法科呢? 明法科自然是好考,但是就他的本心来说,还是想考进士。 谢直不由得仔细盘算了起来,算来算去,发现好像考进士不是没有希望啊? 首先,建立自己的信心。 平心而论,考试,谢直还真不怕。 很多人穿越之后都在问,相对古人,穿越客的最大优势在哪,有人说是长达千年的见识,有人说是专业知识,有人说是对大势的精准把握,都对,但是都不全,因为大家都忽略了,现代人相对古人,在考试能力的专业培养上,根本不是一个层级。 九年义务教育,三年高中,四年大学,两到三年的研究生,这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考过多少试,谁能算得清楚?好多人大学毕业以后一说专业,我是法学,我是经济学,我是医学……其实在谢直看来,还有一个特别通用的学科——大家都是“考试学”的毕业生! 古今中外,还有比现代人更会考试的群体吗? 谢直的答案是,没有! 其次,分析目前的情况。 大唐进士是难考,但是相对于后世的高考,难度也不见得大到哪里去了。 就说招生人数。 大唐进士科每年及第人数不同,多了四五十,少了十多个二十几个,都有人喊出“月桂三十支”的口号,基本上每年按照三十人考虑就行。 三十人多吗?放到全国范围内,自然少得邪乎,谢直也不敢说我高考的时候一定能考到全国前三十名? 但是,你别忘了大唐的人口基数,据说开元年间大唐的人口统计结果是一千多万户,也就是五千万人口。 后世全国有多少人,将近十四亿! 里外里差了28倍! 粗略一算的话,在大唐考中进士,就相当于在后世的高考中……考到前10000名! 要是赶上进士及第的人数大年,说不定考到前15000就行。 这个数字一出来,谢直顿时眼前一亮。 全国前10000~15000,听着挺唬人的,仔细一想,唬人的主要是人数前面的范围“全国”。 这要是改成“全村”……要是碰到人数少点的村,说不定还得把埋在地里的那些刨出来才能凑够这个人数…… 好了,不黑不吹,后世人身边只要有合格的教育资源,从重点小学到重点中学,再到重点高中,一步步稳稳当当走上去,958、211,顺理成章,当然,你得保证年级前列的位置,第一更好。 事实上,在后世,即便四线城市五线城市,哪年没有几个考上清华北大复旦南开的?——为什么提及这四所名校,巧了,这四所大学,在2019年的招生人数,恰巧是15000人。 好,再具体点,年级第一难不难?当然也挺难,但终究是有希望了不是? 最后,谢直对自身又做了个分析。 他上学那会,虽然不是年级第一,但是上高中的时候成绩相当不错,最终虽然没有走进上述四所名校的大门,却也相差无几。 这么一算的话,大唐的高考,进士科,也就那么回事了。 想通了这一切,谢直不由得长出一口气。 分析明白了,事情就好选择了。 进士科,盘它! 第37章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 光说不练假把式,既然已经决定考进士科,咱就得好好学习了。 从正式拜师这一天开始,谢直重新又回到了“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生活之中。 首先是王昌龄为他选择儒家经典,这是针对一场贴经的考试准备。 按照大唐规定,儒家经典分为大经、中经、小经。 其中,大经只有两个,《礼记》、《春秋左氏传》。 中经有三,《诗经》、《周礼》、《仪礼》。 小经有四,《易经》、《尚书》、《春秋公羊传》、《春秋谷梁传》 除此之外,还有《孝经》、《论语》,这两部经典基本都是明经会考,和谢直的关系不大。 按照规定,想考进士科,要治大经一部,在考试的时候贴经就全部从这一部经典中选取,想考甲等,需要全通。 王昌龄给谢直选择的经典,就是《春秋左氏传》。 “治三礼者众多,治春秋三传者也不少,不过相对于三礼,治春秋的学子,在考中进士之后,为官的选择面更宽一点……既然你宁可考进士,不愿意考相对简单的明法,自然对日后为官有所构想,如此一来,自然治《春秋》要比治《礼记》要好……” 谢直闻言默默点头,老王虽然很多事情都不靠谱,不过一到教学上,立马就能变得严肃起来,看得出来,他是真的想把自己给教导出来,这样一看,还真不失为一个好老师啊,看来拜师王昌龄这一步棋,还真走对了。 谢直暗中感动不提,只听得王昌龄继续说道: “最关键的原因,我也是治《春秋》……咳……《礼记》我怕教不好……” 谢直:“……”刚才的话算我没说…… 《左传》是儒家经典之一,与《公羊传》、《谷梁传》合称“《春秋》三传“。 历代注释《左传》的著作颇多,西晋大学者杜预撰《春秋经传集解》,把《春秋》与《左传》合为一编。唐孔颖达遵循杜预注而为疏,乃是历史上最有影响的注释之作。 而谢直学习的内容也是以孔颖达的注疏为蓝本。 自从王昌龄给他选定经典之后,谢直的日子可就过得苦了起来。 上午,别的不干,直接背诵,按照老王的要求,最少也要把《左传》可孔氏注疏全背诵下来。 下午,等王昌龄午时散衙之后,谢直就会前往县衙听王昌龄给他讲经,有时候早点完事,有时候晚点完事,反正每天都你能够给他讲一个头昏脑涨。 这日子过得,都让他想起当初考研复习了,白天自己背政治,晚上听各种补习班。 唯一让谢直欣慰的是,大唐贴经比后世考研政治简单多了,没有那些花样翻新的选择、简答,纯粹就是填空,按照老王的说法,把《春秋》和注疏倒背如流之后,再听他仔细讲解一遍,虽然对春秋的掌握比不得博学鸿儒,不过应付进士科的第一场填空题,问题还是不大。 背过春秋之后,就是准备第二场杂文了,也就是诗赋,这可把老王的能耐显出来了,从最基础的音韵开始教,旁征博引、洋洋洒洒,从诗经说到古乐府,又说到大唐名家,一首首诗赋,如同天空中的星辰,被老王拉到了谢直的眼前,以前就仅仅知道它们美,而通过老王的教导,谢直这才真切地体会到,它们为什么这么美! 除此之外,老王还要求谢直每天必须做诗赋各一篇,其中如何点评自然不用多说。 正所谓“熟读《唐诗三百首》,不会吟诗也会吟”,谢直在后世的时候就是拜王昌龄所赐,早早把《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烂熟于心,虽然比不得那些大唐才子,也算是夯实了基础,现在又有老王言传身教,诗赋水平堪称突飞猛进。 老王看到他的进步也是欣喜,不过欣喜之余也是惆怅,得佳徒而教之,自然是人生一大快事,但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徒弟就把老师掏空了,这算啥?是徒弟没能耐还是师傅太差? 这对“非-典型”师徒里面,本来师傅就处于弱势地位,这要是再这样发展下去,老王更找不到为师的尊严了。 不行,得放大招。 策论! “进士科的第三场,策论,一共五道,通四者为乙等,通五者为甲等。 相对于前面两场,这一场的考试,从形式上比较简单,策论的格式要求不高,但是从内容上,却是要求最高…… 因为他要求言之有物! 你不过一个十八岁少年,给你一个朝堂诸公都头疼的治国难题,让你出主意想办法,实在有些强人所难。 不过没关系,听为师给你讲述我朝的政策变化,你先弄明白了其中的脉络,自然就对朝堂有了一个大概的理解,然后再根据实际问题具体分析……” 谢直静静的听着。 通过这一段时间的学习,他对大唐的进士科有了更加深入的了解。 三场考试,考的形式不同,内容也不同。 第一场贴经,就是填空,考的是学子的基础是否牢固。 第二场诗赋,就是作文,考的是学子的才情。 第三场策论,就是简答,考的是学子的阅历和知识积累。 第一场和第二场就不多说了,有前世政治的底子和《唐诗三百首》、《宋词三百首》打底,再有老王不遗余力地教导,谢直想学不会都难。 至于第三场,策论——大唐人还想跟后世人比见识?闹呢!?一千三百多年啊,难道人类没发展么? 况且后世互联网的兴起,让大部分人获取信息的成本和难度又大大降低,别说谢直一个法律史的研究生好歹和历史还沾边,就是随便来一个键盘侠,侃晕大唐人也是玩儿一样。 果然…… 老王拿着谢直新近的一篇策论《论盐》,手都抖了,这小子,真是一点面子都没给为师留下啊,这什么徒弟啊这是!? 谢直一看他久久不言,还有点奇怪呢,老王怎么了这是?这篇《论盐》是仿照大唐第五琦盐法改革写的,和现在前后也就差了二十年,不应该正合适吗? “王师,怎么,您看不上这篇策论?” 王昌龄老脸一红,言之有物、角度刁钻、可行性极强,这样的策论放到朝廷上讨论讨论,说不定就能直接实行,这样的策论还看不上,还有什么策论能够入眼?不过老王终究不好意思,开口说道: “尚可…… 那个……回去之后将这篇策论原样抄录一遍,字要写工整,卷面要整齐,这几天就给为师送来,为师有用……” 谢直没当回事,点点头,问道: “王师,您看,以这篇策论的水平,三郎是否可以参加今年的进士科考试啊?” 第38章 科举考试的程序问题 王昌龄手里拿着谢直的论盐,听了他的问题,要不是这小子就在自己眼前,说不定得一捂脸。 我这是收了一个什么妖孽当徒弟啊!?这才一个月左右的时间,竟然成长到了这个程度?还能不能参加进士科的考试,就以这篇《论盐》的水准,我要是主考官,我直接点了你当状元! 老王一脸尴尬,还勉强维持了当老师的架子,捻须故作沉吟,半晌之后才说道:“或可下场一试……” 谢直闻言大喜,“多谢王师!”行礼之后转身就走。 “干什么去你!?” “回家禀告家祖这个好消息,然后准备今年的科考!” “回来!” 老王一声断喝,你知道科举的程序吗,你就准备,知道准备什么就这么着急忙慌的! 谢直回头,一脸不解。 老王看着他一阵来气,不过他也看出谢直是真的准备去考进士了,现在摆在老王面前的问题就很明白了,让不让他去? 这要是谢直水平不够,老王自然会阻拦,什么不知天高地厚,学习一月有余就敢与大唐才子一较长短,简直不知所谓……这些话都是现成的,尤其还能重塑一下师道尊严。 可是,谢直的水平,偏偏够了! 这就让老王很无语了,难道水平够了还要阻拦?那是为人师表应该干的事儿吗?别人不知道,反正堂堂王昌龄做不出来。 一想通这个,老王也通透了,自家的面子和谢直的前程比起来……自家在他面前还有面子么…… 既然如此,就不得不给他说说科举的程序了。 “在我大唐,能够参加尚书省省试的资格,只有两种人,一曰生徒,二曰乡贡……” 所谓由学馆者曰生徒,由州县者为乡贡。 啥意思? 求学国子监的这些人,先叫监生,然后通过了国子监的选拔考试以后,就获得考试的资格,然后身份就从监生变成了生徒。 至于乡贡,就是没有资格在国子监上学的人,包括州学、县学的学子,以及自学成才的那些学子,他们如果想参加科举看考试的话,先到县里报名,然后考试,是为县试,然后到州刺史衙门再报名,再考试,是为州试,等他们通过了州试,这才叫乡贡,这才算是获得了参加省试的资格。 “按照道理说,你如今没有求学国子监,自然没有资格去做什么生徒,要是想参加科考的话,只能走乡贡的路子。 但是刚才你也听到了,乡贡比举人要多一次考试。 这多出来的一次考试,可是非同一般,按照我大唐律法,对乡贡的人额有限制,上州五人,中州四人,下州三人,即便这些年法令所有废弛,却从来没有乡贡超过十人。 咱们身在汜水,归河南府管辖,也就是说,你如果走乡贡的路子,先要在汜水考个前三,然后到洛阳再考个前五,如此这般,你才能拿到参加科考的资格。 三郎,你也知道,洛阳不仅是我大唐东都,更历来是文华之地,各县的学子之中堪称藏龙卧虎,即便你通过了汜水县的县试,到了府试,便谁也不敢与你打包票了。 以为师所见,如果你今年真的要下场一试,不如动用你谢家的关系,给你谋求一个国子监的监生身份,如此一来,把握更大…… 如今正是八月初六,尚书省的省试仲冬十一月,往年生徒的选拔在九月底十月初,就是不知道还来得及不来得及……” 谢直听了,默默点头,深深对王昌龄就是一礼,老王这是纯粹为自己着想,他这个师傅,到位!不仅教授知识,连这些考试的细节都一一为谢直谋划好了,由不得谢直不衷心感谢。 只不过……通过谢家的关系拿到监生的资格…… 谢直心里真没底。 拜别王昌龄之后,谢直回到谢家老宅。 谢家众人全都懵了,王昌龄同意谢直参加今年的科考?闹呢!?这刚才学多长时间啊?从六月二十三开始正式拜师,到今天八月初六,这就能考进士了!?大唐的进士什么时候怎么好考了!? 二郎谢正在洛阳国子监求学,时至今日都学了五年了,这才勉强敢下场一试,相对于谢直的学习速度,他这些年都干什么了啊? 还是说王昌龄还真有那么大能耐,教了一个多月,就能教出一个准进士来? 要说这些谢家人里面,还得说人家谢老爷子,在最初的震惊之后,脸色就沉了下来。 “三郎,还给我从实招来!” 谢直也迷了,老爷子这是什么意思啊?我也没说谎话啊? 谢老爷子一见他迷迷瞪瞪的劲头,更是坐实了心中的猜测,冷哼一声,开口问道: “说!是不是你过于顽劣,惹得少府生气,这才将你逐出门墙?” “没有啊……” “那他为何要让你前往洛阳国子监求学?” “王师说这样参加科举能少考一回……” “还敢说没有惹少府生气!?就你这幅好高骛远的德行,我看了都生气!还不给我从实招来!” “三郎不敢欺瞒祖父,刚才句句属实。” “还不承认是吧?好,你别让我问住了!我来问你,为何不明年再前往国子监,何必赶在国子监马上就要选拔生徒的档口?” “王师说我今年下场,中与不中都在两可之间,既然圣天子今年在洛阳开考,何不下场一试,也省得明年前往长安奔波……” 谢老爷子一听,还算是有点道理,不过他还是不信。 旁边薛老太太看不下去了,面带疑惑地开口说道:“会不会是三郎顽劣,少府想让他下场与真正的才子比试一番,大败亏输之后,也能让三郎收敛些骄纵之气?” 谢老爷子想了想,要头说道: “不会如此。 少府如果仅仅让三郎知道自己几斤几两,何必舍近求远,直接让他报名汜水县试也就是了,何必前往洛阳?要知道进了国子监之后,也需要选拔合格之后才能参加科考,即便生徒选拔没有名额限制,如今更是流于形式,也不是他一个刚刚进学一月的小子能够通过的……” 老爷子说着说着自己就说不下去了,因为他突然想到: 难道三孙子说的是真的,他如今已然可以下场一试了? 这要是真的……恐怕还就真麻烦了…… 第39章 科举也是需要资源的 谢老爷子神色复杂地看着谢直。 他万万没有想到,自己这个三孙子竟然还有如此天赋,区区一个月的时间就能让王昌龄认可,达到可以产假科举考试的程度,早知道这样的话,早就让他读书去了,更不会喊出“集中力量办大事”这种屁话,何必全力支持二孙子去科举? 现在,尴尬了。 资源就这么多,给谁不给谁啊,那可都是亲孙子! 至于让两个孙子一同使用资源,谢老爷子刚产生这个念头就自己打消了,不行,谢家的这些资源要是集中到一个人身上,还有可能进士及第,如果一心奔着“两全”去,最后的结果,很可能是“两不全”! 所以,资源还是要集中使用在一个人的身上才行。 谢老爷子犹豫半天之后,最终一咬牙。 “三郎,就按照你说的办,我这就给你二叔去信,让他给你安排入学国子监的相关事宜。 不过有句话得说到前面,你进入国子监之后,家族的所有资源,依旧向你二哥倾斜,也就是说……在今年的科举考试中,除了给你安排入学国子监之外,家族不再向你提供其他任何资源! 非是父祖厚此薄彼,只因全力支持你二哥于今年科考,乃是家中早就定下来的事情,轻易不可妄动。 你追随少府学习,竟然短短时间便有所成就,这乃是你父亲在天有灵,他在保佑着你,这对谢家来说,自然是好事,但是,这样的好事,也不能改变家族在今年的计划,希望你能明白……” 说到这里,谢老爷子还顿了一顿,生怕三孙子心中不满,特意放缓了语气,继续说道: “三郎,这样的安排,其实对你也没有什么坏处,你刚刚进学一月有余,虽然得了少府首肯,却也难说到底能不能一举中第,今天既然已然这样,不如你就单打独斗地闯一闯,考中了自然最好,要是考不中,也没什么,一来明年还可以继续追随少府进学,二来把握也更大……” 谢直最早看老头在那犹豫,就知道老爷子在想什么,刚想说话,没想到他已然做出了决定,对于老爷子的决定,谢直很是无所谓,能不能依靠家中的“资源”从来不是他刻意的追求。 后世高考也好,大唐科举也罢,都是考试,只要是考试,最终比较的都是自身的水平!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考试考得不就是这个吗? 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自然也谈不到什么失望了,而且老爷子已然答应要为他安排入学国子监,这样的结果,对于谢直来说,已然足够了。 只不过,有个疑问在他心中很长时间了,今天,还真是不吐不快。 “祖父大人,您张嘴资源,闭嘴资源,这资源到底是什么啊?资源又对我和二哥科考有什么影响?” “那关系可大了!”谢老爷子认真看着三孙子,说道: “这有什么难以理解的,也就是你这个不学无术的小子不知道,这些事情,在士林之中基本都快成共识了。” “先说读书一事……” 随着老爷子的介绍,谢直这才明白所谓“资源”到底是什么。 其一,金钱。 还是那句话,这里是大唐,不是后世,这里可没有九年义务教育的普及政策,大唐朝廷虽然鼓励读书,但是并不是针对所有人的。 在大唐,想读书,无非三种途径,拜师、家传、官学。 无论哪种途径去读书,都是离不开金钱的,拜师入学要六礼,读书要卖书籍,习文要置办笔墨纸砚……用钱的地方多了,一个殷实人家的一年收入都不一定够。 单单说笔墨纸砚,那玩意儿多贵了,就算放到后世,一整套最基本的东西置办下来也得几百,更不用说大唐这种还没有进入工业化生产的时代了,每一样文房四宝,全是纯手工制作。 别说大唐了,就是放到后世,买一套纯手工的湖笔、徽墨、宣纸、泥砚得用多少钱啊,平平常常就能上万,这可不是你三块钱买个笔、五块钱买个本就能上学去的事儿,知道为什么历史上很多小故事,谁谁谁小时候用沙盘练字吗,都是穷的。 其二,老师。 家里有个读书人还好,要是没有,惨了,只能拜师读书或者进入官学。 官学这地方吧,一般人进不去,为啥,人家有门槛、有名额限制,按照大唐规制,县学名额二十到四十人,不能保证家世在“全县”范围内进入前四十,县学你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 至于拜师,谁敢保证身边一定有位名师?不是所有人都有谢直这样的要运气,刚想读书,王昌龄就屁颠屁颠跑到汜水县当官来了。 以上两项都是明面的东西,至于第三项就有点操-蛋了——内容。 你没看错,读书的“资源”,自然是内容。 事实上,在大唐,书籍金贵,比书籍更金贵的,是读书笔记,或者说的直白一点,是对儒家经典的批注。 这玩意儿,官学没有,一般的老师,根本不教。 为啥? 因为这些内容,全被那些世家大族垄断了,就算你认识世家大族的子弟,吃喝玩乐好兄弟怎么着都行的时候,当你提出要借阅一下对方家族中的这些内容,对方立马就翻脸,不借,话说得还特别硬气——此乃我家立身之本,不得外借! 你说闹心不闹心吧? 这个时候,没有“资源”,行吗? 要不然你就用其他经典的批注和对方置换,要不然你就特别强势逼得对方不借不行…… 无论哪种途径,这里面需要动用的力量,仅仅想想就让人头疼。 当谢直听到这里的时候,顿时就感觉心中有句MMP不知道当讲不当讲,实在是太操-蛋了,怪不得谢老爷子张嘴闭嘴都要把“资源”二字挂在嘴边上,二叔母柳氏,更是仅仅因为谢直想读书有可能侵占一部分资源,而和他彻底撕破了脸皮,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谢直本来以为所谓“资源”操=蛋到这种程度也就差不多了,他却没有想到,后面还有更操-蛋的呢。 只听老爷子说道: “至于科考,自然也需要资源啊……简单点说,行卷,听说过吗?” 第40章 听说过行卷吗 行卷,听说过吗? 谢直点头,很无奈,行卷这种事,他还真听说过。 在他看来,这件事堪称大唐科举中的沉渣,恶心得厉害。 先说大唐科举考试的判卷——这是行卷的根源,不得不说。 大唐科举判卷,以主考官为主,好与不好,取与不取,一言可决! 那么问题就来了,他手上的卷子是什么内容啊? 不是诗就是赋! 这种纯粹文创的东西,哪里有一定的标准? 如果非要划定一个标准的话,那么只有一个——主考官的喜好。 另外还要再强调一个重要的因素—— 大唐的科举试卷,不糊名! 也就是说,主考官拿到卷子以后,就能直接知道这是谁的卷子。 具体模拟一次主考官判卷: 主考官拿起卷子,先看诗赋,喜欢,取中,行了,你就是进士了。 不喜欢诗赋,又看了看你的名字,哦,有点印象,这好像是个大才子啊,听史部尚书夸耀过一次,就是今天这份诗赋差了点意思,嗳,算了,给他个面子吧,取中,行嘞,被吏部尚书夸耀过的大才子,中了进士。 那如果不喜欢,再一看名字,一点印象都没有,算了,明年再说吧。 恶心不恶心!? 不服? 不服也得服! 这样一来,所有考生都在考虑,如何才能让自己的诗赋入了主考官的法眼,眼看就要考试了,现在提高自己的诗赋水平也来不及了啊,那得了,咱想辙让主考官早点知道咱的名声吧。 至此,行卷一事,应运而生! 事实上,每到科举前夕,大唐才子齐聚长安,几乎每一户高官门前都被才子挤满,他们挥舞着自家得意的诗文集子,都希望被高官显贵看重,继而让自己在科举之中一帆风顺,美其名曰干谒(ye),其形状之粗鄙,再无半点读书人的风采。 这便是行卷。 在谢直看来,完全就是明目张胆地走后门! 诸多大唐才子还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实在有些不知所谓! 但是让人无奈的是,整个大唐风气便是如此,你不干谒,别人就干谒,然后你就考不中进士,别人就行,简直恶心到家了。 这种事到了这种程度,如果不和光同尘,断然是没有好结果的。 一想到这个,谢直就腻歪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谢老爷子却没注意到谢直越来越难看的脸色,直接说道: “既然你知道什么是行卷,那么,我可以明确地告诉你,行卷也是需要资源的……” 行卷也是需要资源的。 谢老爷子看着谢直一脸迷糊,不由得一声嗤笑。 “这都想不明白? 你以为干谒的时候把诗文集子投到高官门前就算完了? 高官不看的话,你那诗文集子投进他的府邸又有什么作用?” 谢直听到这里恍然大悟,不错,行卷的最终目的是让高官显贵向主考官推荐自己,他连你的诗文集子都没看,还能妄想什么? 别琢磨什么“我投了,他为什么不看?”的屁话,人家是高官显贵,你指着他每天回家之后就躲在书房等着看你的诗文集子,可能吗?噢,人家白天忙着治理国家,完了晚上给自己找了个文学杂志编辑的兼职?你给人家发工资吗? 那怎么才能让高官显贵看看你的诗文集子呢? 这个问题,不仅仅是谢直在考虑,大唐建国以来的才子们都在考虑,最后得出了结论——上门干谒,不如当面交流! 如何才能当面交流?这里面就要用到“资源”了。 有一种路数,人家家里就有人当朝为官,事情就简单了,直接上门,叔叔也好大爷也好,这是我的诗文集子,您看看行不行,要是行的话,帮我吹捧吹捧,或者直接跟主考官打声招呼,自家亲戚嘛,就算身为高官也难以脱离血脉的牵绊,只要不是原则性的弄虚作假,高官显贵也就把事儿给办了。 另外一种路数,自身有个好师承也好,有个好亲戚也好,求着人家给写几封信,到了长安高管显贵的府上,以送信为名,这不就进去了,人家再怎么着,也得见见你,然后脸皮厚着点,把诗文集子拿出来,现场让人家给你点评,这不就当面把事儿给办了嘛。 当然,这两种路数,适用性太低,普通人肯定难以走得通。 适用于普通人那一挂的路数,基本上是这样: 小家族的子弟,或者寒门学子,到了长安之后,该干谒还得干谒,除此之外,还得找人打听最近高官的动向。 好了,打听到了,平康坊有一个花魁新近编了一支新曲,准备在明天拿出来表演,为了提升知名度,请了礼部尚书、兵部侍郎、监察御史等一系列高官。 寒门学子一听,这是个机会啊,就开始满世界找这场音乐会的门票(请柬),听说隔壁王大的叔叔在教坊司,找他要请柬去。 要到了请柬,去了音乐会,也见到了这些高官,嘿,这还等什么,听了花魁的新曲之后,赶紧把自己准备好的诗作拿出来,要不好好将这首曲子称赞一番,要不就是别出心裁对这首曲子大加诋毁,反正不管怎么办吧,争取成功地引起高官的注意,要是能和高官说上两句话就更好了。 但是,这个时候,千万注意,别着急把诗文集子拿出来,还不到时候。 参加完音乐会,圈定一下对自己有好感的高官,就监察御史吧,确定了主攻方向,接着找人打听他们的动向。 巧了,明天是监察御史他老娘六十大寿,这还等什么,赶紧拜寿去! 置办寿礼,寻找请柬,进门拜寿,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贺寿诗,争取一鸣惊人,最不济也要给御史留下深刻的印象。 同样,别着急干谒,还没到时候。 为啥? 你想,人家老娘过寿,需要招待的人有多少,完事以后不得好好休息一下,哪里有时间看你的诗文集子? 所以,还得等。 不过这一次就不用等太多的时间了,三天吧,三天后亲自登门干谒,御史要是对你印象好,说不定还能把你叫进书房聊两句,即便不能,也会对你有个印象,现在再看到你的诗文集子,好歹也会翻上一翻。 这样一来,效果不就出来了? 能够达到这样的效果,勉强算是一次合格的行卷了。 第41章 大唐科举产业链 那么好,算算“合格的行卷”需要什么样的资源吧。 你找人打听消息,费用得给人家吧。 前往平康坊的请柬,你得拐弯抹角地找到人要出来吧,这里面需不需要人脉,需不需要动用人情? 到了平康坊,你把准备好的诗词拿出来,得找人当“托儿”吹捧一下吧,钱财、人情,哪个不用? 置办寿礼,得有花销吧? 要是准备置办点让人眼前一亮的寿礼,说不定还得求人才能拿到像样的东西,又是一份人情。 进了御史府邸的大门,门包有没有?管家需要不需要打点? 御史看没看你的诗文集,需要不需要打听?他看了以后如何评价,需要不需要打听? 就算御史的评价很好,需要不需要再找人当“托儿”宣扬一番? 这么一算,钱财、人脉、人情,哪一个少得了? “这些难道不是资源吗?”谢老爷子看着谢直问道,“这里面的钱财还好说,但是人脉是需要经营的,不仅仅是你个人的人脉,还有咱们家族的人脉,我的人情,你父亲的人情,你叔叔的人情……甚至他们每一个人的亲朋好友,都是,所有的一切都集中到了一起,才是完整的家族资源!” 谢直听了,顿时一阵头大,谁能想到走个后门也这么麻烦? 行卷不仅仅是麻烦,这里面的弯弯绕绕,让谢直由衷地反感。 你说平康坊的花魁,早不出新曲晚不出新曲,非得天下才子齐聚长安的时候才出,为啥?仅仅是为了让才子们早几天听见吗?如果是这样的话,新曲发布会你找个监察御史来捧场干啥? 进门还用请柬?请柬不卖钱、卖人情?谢直一万个不信。 这回好了,就提供给才子们一个近距离接触御史的机会—— 请柬卖了钱,老鸨子眉开眼笑。 新曲有人免费吹捧,花魁眉开眼笑。 抬高了花魁的身价,花魁背后的恩主眉开眼笑。 一举多得啊,多精细的一本账。 再说那御史,你一个纪-检系统的高官,给老娘过生日是尽孝,但是办那么大规模是图个什么?就为了热热闹闹的让老人高兴?那一个个客人,他老娘能认识几个,一个贴心的都没有,高兴?那能高兴到哪去? 收个诗文集子还得让才子打点府里的门子、管家,这算是一人当官、全家致富啊。 甚至再恶意地猜测一下,说不定这花魁和御史之间还有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就算没有,他们这些作为,也是事实上的产业链! 在整个链条上受益的都有谁? 花魁、老鸨子、花魁背后的恩主、教坊司的底层官员、御史、御史他娘、御史家的门子、管家、甚至打探消息的中介、受雇于才子的托儿…… 几乎每一个人都眉开眼笑! 至于大唐可怜的才子们,对不起,能够从中收益的,永远都是一小部分,而且还是其中非常小的一部分人。 说的直白点,谁能考上进士,谁就算是受益了,至于没考上的,对不起,您嘞投资失败了! 想明白这些,谢直不由得一声长叹,由衷地为大唐才子们不值,本身才学高低暂且不说,就是因为要考个进士,就如同股市里面的韭菜一般,被整个产业链割了一茬又一茬,就连一个区区的打探消息的中介,都能把他们玩-弄在鼓掌之中! 想明白整个产业链对大唐才子的盘剥,谢直顿时腻歪得不行不行的,脸上的神色自然变得阴沉了起来。 谢老爷子一看三孙子脸色不好,顿时心中叫苦,坏了,说多了,三孙子原本迷迷糊糊的,在现在的这个阶段,对他对谢家都是最好的状态,不过自己刚才说顺嘴了,一下子把资源的事儿全给撂了,这下不是麻烦了吗,要是三孙子意识到资源的重要性,哭着喊着和他二哥抢资源,怎么办啊? 老爷子一阵后悔,却也没别的办法,话都说了,也收不回来了,只得开口劝慰道: “三郎,你不必多想,考进士需用的资源,咱家虽然不多,但总归是有一些的,只不过你们兄弟二哥要是同时科考,方才显得有所不逮而已…… 你还是听我的,等上一年再说为好…… 说不定你二哥就能及第,这样的话,又是座师又是同年,说不定还能替咱们家多积累一些资源…… 这样的话,你明年全力一搏,岂不是把握更大……” 谢老爷子生怕谢直想多了,难得有些絮絮叨叨的,这在他从军数十年的经历中,还真是屈指可数。 谢直呢,领情,他自然知道祖父担心什么,不是怕兄弟俩都考不上进士,而是怕兄弟俩反目成仇。 不过,不得不说,老爷子想多了。 谢直叉手为礼,直接开口: “请祖父大人宽心,三郎本也不是那种不知是非进退之人。 原本计划今年将谢家资源倾斜给二哥,自然没有擅自更改的道理。 谢家这一辈人中,除了大姐之外,只有我们兄弟三人,大哥从军自然不必多说,我和二哥自然要走文官出仕的路子,日后在官场之上,还要相扶扶持才能走得远呢,谁早一年晚一年及第,对我们兄弟来说,都是小事!自然不劳祖父大人挂怀。” 谢老爷子听得老怀大慰。 “好,真好! 三郎你要能如此想,就是最好不过了,家和才能万事兴! 没有家族的扶持,谁能依靠单打独斗在这大唐立足? 好,果然是好!” 谢直一笑,随即继续说道: “不过今年三郎还是要参加科考。 王师说了,现在三郎的水平可中可不中,关键在发挥,而发挥一事呢,关键在于心态。 按照王师的建议,今年科考正好在洛阳,何不前往一试,中了自然更好,就算不中也能提前适应考场种种,等到明年,就可以放手一搏了。 祖父但请放心,三郎此去,不管结果如何,都不会妄动家族资源行卷,断然不能坏了我与二哥之间的兄弟情义。” 三孙子都这么说了,老爷子还能说啥? “好,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二叔去信,让我早日安排你进入国子监。” 谢直点头,看着老爷子的背影,心中却在暗想: “不行卷!? 当然不行卷! 我堂堂谢直,怎会甘愿做个韭菜被奴隶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就算到了洛阳,我也一卷不行! 我倒是要看看,我不行卷、不干谒,这大唐科举,又能奈我何!?” 第42章 乡贡第一关就不好过 往后的日子里,谢直又恢复了平静,上午背书习文,下午听王昌龄的讲解,晚上回到家将一天的内容总结一番。 一天如此,天天如此。 一开始的时候,谢府中人听到三少爷要读书的消息,都挺懵,堂堂“汜水县帽子恶霸”竟然知道上进了?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不知道多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尤其是卸任了管家娘子的柳氏,更是私下里咒骂,什么一时兴起,什么肯定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什么就他那脑子还读书,就算王昌龄拿着棍子在后面追着,没个三年五年也没个结果之类的闲话,更是在谢府部曲、奴婢之中大行其道。 结果,一个多月的时间,谢直专心向学,连“演武场”都不去了,即便牛家兄弟就守在他的身边,人家也只满口的之乎者也。 这样一来,谢府闲话就少多了,除了柳氏一如既往地黑谢直之外,谢府众人纷纷收起了轻视的心思,投身谢家时间最长的谢忠,更是直言不讳——当初大爷谢玉科考之前,就是这么读书的,三年,进士及第!如今三少爷也是这样,说不定还真能为谢家再多读出一个进士来。 众人听了,都挺激动,谢家部曲也好、奴婢也罢,都是依附于谢家存在,只有谢家好了,他们的日子才能过得安稳,如今三少爷读书进学,眼看着这股劲还真像那么回事,自然激动了,谁还不愿意谢家公侯万代啊?不就三年嘛,等等呗,等着三少爷带着谢家再上一层楼! 结果,众人再一次被谢直震撼了,一个月,就能考进士了?这么简单吗?部曲首领谢节最楞,口快心直地来了一句,要是这样的话,是不是我也能考啊?直接就被老管家谢忠一脚踢翻了,不但挨了揍还挨了骂: “就你那脑子还想考进士?想瞎了心了吧!?三少爷年少的时候虽然荒唐,但是不和牛家兄弟在一起胡闹的时候,哪一天不是躲在书房练字?要不然的话,三少爷怎么会去石淙山,还差点丢了性命?现在追随名师进学,正是厚积薄发,你个莽夫,懂个什么!?” 谢节听了,大眼珠子一个劲乱转,突然压低声音问老管家:“忠哥,你说,是不是三少爷昏迷的时候,被大爷托梦了,然后大爷在梦中对三少爷亲自教导一番?要不然的话,三少爷怎么会突然开窍了呢?” 谢忠听了,看着他满是八卦的双眼一阵无语,然后又是一脚,转身就走了。 谢节一懵,不过忠哥没骂人反而踢了我一脚,这是个啥意思,难道我猜中了,忠哥提醒我不要外传? 随后,汜水城中就开始流传一个传说,说什么谢家大爷谢玉身死之后,阎王爷都替他可惜,命他前往石淙山出任山神一职,赶上谢家三少爷在石淙山跌落悬崖,是谢山神亲自将儿子救了起来,然后对他悉心教导,正所谓天上一日地上一年,谢家三少爷昏迷了三天,其实是和谢家大爷在石淙山学习了三年的时间,直到学成之后,才被谢家大爷放了出来…… 当谢直听到这个流言的时候,一阵无语,尤其告诉他流言的人,正是他正式拜入门下的师父,面对这老王双眼中熊熊燃烧的八卦火焰,谢直很想问问他,你四不四傻!?这要是真的,你这个当师父的何以自处?还腆着脸问呢!? 老王从谢直那么没有得到正面回应,有点失落,随后又问: “我让你抄录的那份《论盐》呢?怎么还不给我拿来?” 谢直一拍脑门子,忘了,眼看着王昌龄就要发火,赶紧解释: “王师,非是三郎将王师的吩咐不当回事,而是这两天三郎的心中有些混乱…… 我入学国子监的事儿,我二叔回信了,办不了……” “怎么办不了啊?”老王果然让谢直一句话就给带偏了。 “二叔在回信中说进士科今年办不了,具体原因没说,不过倒是给了一个折中的方案,要是我一定要进入国子监的话,就先进入明法科,然后等到明年再找人转成进士科。” “今年办不了,明年就能办了?还是转科这样的操作?会不会是其中有什么变故,或者你二哥谢正今年就要科考,你二叔……”老王说着说着就老脸一红,他现在的身份是谢直的师父,却在用最大的恶意来揣测谢直的家人,实在有点…… 谢直摇摇头。 “就我了解,我二叔不是那样的人,这其中或许真有什么变故,让才二叔如此……” 说着,谢直强行振奋精神。 “王师,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三郎今年就是要参加一次科考,既然不能入学国子监,走不得生徒的捷径,那么,三郎即便走乡贡一途,也要参加科考,左右不过是多一场考试而已!” 老王除了点头还能说什么,国子监今年的名额只有明法,不走乡贡还能如何?难道放着进士不考去考明法不成? 不过要走乡贡的路子去考进士,可不仅仅是多了一场考试那么简单。 “府试暂且不说,单说县试,恐怕就有些关隘……” 老王说着,有点心虚地看了谢直一眼。 “主要是县试主考,就是刘县令,成与不成,全是他一句话…… 至于县尊与你我师徒的关系……你也知道哈?” 谢直点头,可不知道吗,人家费劲巴拉地给你办了个收徒仪式,结果想推荐的人一个没选,最后还把一帮子人全晾在驿站了,据说当天刘县令是黑着脸走的,这关系要是能好了,那才叫见了鬼了。 老王颇有一种“我当初任性,连累你今天挨揍”的尴尬,对谢直继续说道: “县尊主考县试,肯定会对你多有苛刻…… 而且据我听闻,县中杨家、柳家两家人近日频繁出入县衙,要是王某没有料错的话,今年的县试名额,他们就要占去两个…… 你也知道,汜水县每年的乡贡名额,只有三个,既然被他们占据了其中两个的话,你就只能和县中其他学子争夺那唯一的名额了…… 虽然这些天你的学业突飞猛进,不过,我也不敢放言你一定就比其他学子要好。 还记得当初驿站之中的那位于诚吗,自从驿站饮宴之后,我特意找了他过往的诗文来看,至少和你不分伯仲……” 谢直听了,默默点头,一共名额就三个,杨龟寿和柳放占去两个,自己和于诚争夺第三个的话,又有一个死不待见自己的刘县令做主考官,这结果,还用说吗? 老王也是替他着急,犹豫了半天,这才开口: “以为师看……不如你也去拜访一下刘县令吧,以你谢家在汜水的……” 谢直却直接摇头。 “王师不必多言! 以谢家资源走通县尊的关系,谢某断然不会如此! 至于县试,三郎自有妙计!” 无题 第二天一早,刘宅。 王氏在大门口送别刘四,没有多少离别感伤,倒是满脸的笑意都有些压抑不住了。 刘四刚刚盯着人把大车套好,回头一看就是一懵,我这马上就要出远门了,你这个表情是几个意思,难道你很高兴吗? 王氏一见赶紧收敛了脸上的笑意,对刘四说道:“夫君前往江南,是为了生计,妾身自然不敢多言,但是眼看就要八月中秋了,难道就不能晚上几天再走,你我夫妻也好团聚一番?” 刘四摇了摇头,“这个自然是不行啊,昨天驿长家小公子来的时候你也在场,他强令要求我今日启程,要不然的话这场买卖就要作罢,我虽然也想和娘子共度中秋,怎奈牛家小公子颇为急迫,如之奈何?” 说着,刘四上前一步,站到了王氏身前。 要说王氏也绝对是个戏精,满脸失望地低下头去,再抬头却是满脸笑意,就差脑门子刻上“强颜欢笑”四个字了。 “既然如此,亲身就祝愿夫君一路顺风,出门在外和气生财,早早散了货,早早回转,也能和妾身早早团聚。” 刘四傻-逼呵呵地感动得跟什么似的,既然狠狠一搂王氏,动情说道:“娘子不必挂怀,此去江南,为夫一定谨慎言行,早早散了货,一定早早回来,娘子独自在家,也要谨守门户,静待为夫归来即可……” 王氏和刘四一顿虚情假意的告别之后,转身就回了家。 却说刘四赶着大车,除了汜水东门,直奔东南方向。 不料出城还不足两里,就被人拦停在路边。 牛佑。 刘四就纳闷了,昨天催着我上路,今天却在路边拦我,这是……给我送行呢? “小公子,您这是……?” “刘四郎,对不住了,这批布料,我不卖了。” 刘四一听就急了,“怎可如此?!”你让我等一个月,我等了,你让我江南散货,我去了,你让我今天出发,我走了,好家伙,就为了这批布料,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结果你现在说不卖了,逗我玩呢!? 牛佑也装作很无奈的样子,把刘四拉到了一边,“刘四郎,四哥,莫激动,莫激动,我这也是实在没有办法啊,实不相瞒,这批布料本不是我的,乃是住在我家客舍的一个旅客的,他也是倒霉,进了旅舍就得了重病,就求到了我家头上,请我家帮着他把布料卖了,好筹措一些钱财治病,这才有了这档子事。 让你拖了这一个月的时间,其实是小子动了心思,想着他重病不治,也就用不着把钱财全部给他了,谁承想,这人命还真大,拖来拖去,竟然不药而愈。 我昨天催你上路,就是想造成一个既定事实,货卖了,已然远去江南,他不想认账也是不行了。 却没想到,今天早晨他家里来人了,说是久久不归放心不下,想必这人当初托我卖货的时候也留了心思,暗中派人回家叫人去了。 好巧不巧,他的家人今天到了,如今正在我家客舍吵闹呢,我家虽然不怕他们这些外地人,但是客舍之中多有朝堂官员的亲属、奴婢,怕他们谁嘴快就把事情给传扬出去,这不,我也是没办法,这才找你。” 刘四一摇头,“别,小公子,您可别找我,这里面可没有我的事儿!你家如何,那客人如何,跟我一个收货的行商一点关系都没有,这事儿您还是找别人想办法去吧……” 说着,就要上车继续赶路。 牛佑能让他走吗,一把抓住了他的衣袖,装作焦急的样子说道:“刘四哥,本乡本土之人,您就不能帮个忙吗?再说了,你一辈子行商,就贩卖这一批布料不成!?你可别忘了,你卖了货,还是要回汜水县的!” 刘四一听,还真有点犹豫,主要是牛家背后的谢家实在势力太大,他一个普通行商,实在犯不上得罪。 牛佑一见,开口说道:“刘四哥,这样吧,这批布料你是八贯钱收走的,这八贯钱我如数归还,除此之外,耽误你这么长的时间,我也不能没有表示,也罢,既然是乡梓之人,我也不能让你吃亏了,这样,我再补给你两贯钱! 这样一来,你就当我用十贯钱把这些布料买走了! 你想,你坐地就能挣下两贯钱财,还免去江南奔波之苦,何乐而不为?” 刘四想了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心中就有所松动,不过他终究是行商,又和牛佑争执了半边,最终把这批布料按照十一贯的价格卖给了他,里外里挣了三贯钱。 牛佑多花了一贯,脸色有点黑,却也不多说什么,赶着大车就回城了。 刘四一看,得,江南肯定是去不了了,先回家吧,还得重新组织货源,不过这样也好,总算能在家把中秋节过了。 …… 刘宅门外的茶摊,谢直正和牛佐坐等。 牛佑一见到他们,就快步过来,压低声音对谢直说道:“三哥,按照你的吩咐,都办好了,不过那刘四贪得无厌,十贯钱不卖,最后的价格是十一贯。” 谢直摆摆手不以为意,“多一贯就多一贯,就当咱们兄弟看在他脑袋上的绿帽子可怜他了。” 牛佑听了,嘿嘿一笑,笑得可淫-荡了。 能不乐呵吗? 昨天谢直找到他们哥俩,把计划合盘托出,兄弟俩这才知道,杨龟寿身上还有这么一档子事。 这事儿,香艳啊! 尤其是按照谢直的计划,一会儿刘四回家,兄弟三人就借故上门,然后帮着刘四…… 捉奸! 这种套路,对三个十七八的年轻人来说,绝对是世界上最好玩的游戏,一个个都有点迫不及待了呢! “人呢,怎么还不回来?”即便是谢直亲手制定的计划,事到临头也不由得有些急切。 牛佑向远处张望了一眼,“也该到了啊……三哥,你说刘四肯定会回来吗?” “那是自然,他一个行商,手里没货,不回家还能干什么去?”说到这,谢直突然脸色一变,“不对,他也可以先去其他货栈订货,组织货源,约定时间,等过几天再出发!” 牛佑一听,还真没准,十一贯都是给的现钱,这刘四既然要订货,还真不如早点把货订了,省得把那七十斤铜钱搬来搬去的。 可,这怎么办?等他定完货回来都什么时辰了,谁能保证杨龟寿能“坚持”到那个时候? 谢直沉吟片刻,眼睛一亮。 “有了,派人去找他,就说他家的后院着火了,让他快点回来。” 牛佑一听,立马点头,“行,我这就找人去。” 牛佐都沉默半天了,突然开口,“不用了,刘四回来了……” 三人放眼一看,远远走来一人,不是刘四却是谁?! 无题 “他来了,他来了,他嘚了呵地走来了……三哥,咱现在怎么办?”牛佑瞬间就激动了。 谢直也激动,不过还是比牛佑强点,故意灌了一口茶水,这才说道:“别急,等等,等他进门一刻钟之后,咱们再上门。” 牛家兄弟闻言,强压着心头的激动,看着刘四走进了家门 等。 他们兄弟俩从来不知道短短的一刻钟竟然会如此漫长,一点一点的等着、数着…… 谢直也有点待不住了,不得不转移一下注意力。 “大嘴,还记得以什么理由上门吗?” 牛佑点头。 “三哥您都交代多少遍了,忘不了,上门之后就说早晨那批布料的事情还要再商量商量,最好原价退回去,刘四要是不干,就说那布匹商人大病初愈、准备回家休养,实在没有精力贩卖布匹了,这才把布匹转给了我家,然后我想把布匹退给刘四,让他继续散货去,实在不行两家分账也成…… 不过三哥我就有点不明白了,咱们上门帮着刘四捉奸而已,哪里用得着这么麻烦?还要编纂这些理由,用得着吗?” 谢直点头,“当然用得着,咱们捉了奸之后,我是准备把这件事情闹大的,不光刘四知道,杨家知道,我要让汜水县的人都知道,到了那个时候,咱们要是没有这些理由,人家一看就明白了,是我谢三郎成心设计他杨龟寿,说不定还有那种糊涂蛋会同情他,那怎么行啊?咱们就是为了让他在汜水身败名裂,断然不能给他这个机会的。” 牛佑点头不语。 牛佐突然开口了,“三哥,但是……但是我家客舍没有那个布匹商人啊,这要是有心人一查不就查出来了?” 谢直嘿嘿一笑,没说话。 牛佑却开口了,“大哥你有所不知,三哥都给我交代好了,等一会,你和三哥陪着刘四捉奸,我直接去报官!等官府来人以后,他们肯定会问那个客商的事情,到时候我再说另外一番说辞,说这些布匹都是三哥从家里拿出来贩卖的,只不过因为谢家的名声,不能直接贩卖,然后其中什么八贯、十贯、十一贯的事儿,都是我在操控,然后三哥听了对价格不满意,这才有了一来二去的这么多事儿,具体的原因我都编好了,你就放心吧,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什么也不知道就行。” 牛佐听了,点了点头,由衷地说道:“以后我还是好好练武吧,玩脑子的事儿,我还真玩不过来,就这么点事儿,还得编好几层瞎话,我想想都头疼。” 谢直闻言,不由得和牛佑相视而笑,要是没有这一层、两层甚至三层的谎话覆盖,怎么能把他堂堂汜水谢直从事情里面摘出来?他可不想还没进入官场呢,就落下一个“阴险设计同乡”的名声,即便这件事情本身有点阴险,那也是只能做不能说! 经过这么一茬劈,时间到了,仨人刚想起身,却只见…… 刘宅大门洞开! 刘四跌跌撞撞地跑了出来! 身上有血! 卧槽,什么情况这是!? 仨人都懵了!? “不好!过去看看!” 谢直心中大急,刘四身上有血,谁的血!?王氏的,还是杨龟寿的?!难道他将两人捉奸在床,一时气愤直接动手杀人!?卧槽,没想到平日里看着面面团团的一个行商,竟然能这么刚烈? 说时迟那时快,谢直还没想明白怎么回事呢,三人已经跑到了刘四的面前,只听得他失魂落魄地喃喃自语: “死人了……死人了……” “谁死了!?”谢直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不知道……我也不知道是谁死在我的家里……” 刘四根本没认出眼前的三人,听了有人问话顺嘴就回答了一句,随后突然惊醒。 “不对,我娘子呢!?我娘子呢!?” 说着,竟然不管不顾地跑了回去。 三人全懵了,不知道?这算是什么答案!? 谢直也是一脑门子浆糊,刚想迈步进去,突然停住,还伸手拦下了牛家兄弟。 “大嘴,你去报官!快!” “大眼,你去后门,守住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进出,要是有人敢硬闯,给我放手打!只要留下一口气就成!但是记住了,无论如何,不能踏入刘家一步!” 大眼领命而去,大嘴却多问了一句。 “三哥,那你呢!?” “我守前门,不管是谁,也不能让他们进出!你快去报官!等县衙来人咱们再一起进去,要不然现在进去的话,很多事情就说不清楚了!” 大嘴一听,留下一句“三哥小心”,就一溜烟地跑了。 谢直抽出横刀,站立在刘宅门外,脸色阴郁得厉害。 计划出了不可预知的变化,这种突然之间的失控感,让他非常不舒服,连续几个深呼吸,谢直微眯双眼,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思索。 从刘四刚才的话语中能听出来,他根本没有能够抓奸,恐怕一进家门,还没有撞见丑事呢,就发现了死人。 现在的问题是,谁死了?怎么死的? 最关键的是,他为什么死在了刘家,而且偏偏是在这个时候? 是仇杀,还是陷阱? 是为了刘四,还是……根本就是为了他谢直! 谢直从来不介意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的内心,他冷静下来的第一个猜测,就是这是不是个陷阱,而且是针对他而来! 他能计算杨龟寿,难道就没人能够计算他么!? 这个世界上,从来都没有这样的道理! 也许自己计算杨龟寿的谋划早早就漏了风,人家将计就计,反手就给自己设了一个陷阱也说不定! 幸亏自己安排给大嘴好几套说辞,无论如此都能解释自己出现在这里是机缘巧合。 而且在刚才还多加了个小心,没有冒冒失失地冲进刘家。 要不然的话,如果这真的是一个针对自己的陷阱,岂不正好一脚踏进去? 暗自庆幸之余,谢直又仔细复盘了一下自己原来的计划,生怕还有什么漏洞出现,而且还在心中不断地提醒自己,以后再有这样的事情,一定要躲在幕后,坚决不能亲自出面!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县衙来人了,为首的,正是法房文吏,张喜。 “三少爷,您怎么在这?”张喜明知故问。 谢直看了他身边的牛佑一眼,这才说道:“我们兄弟找刘四有事,刚到门口他就出来了,还嚷嚷着死人了,最关键的是他身上果然有血迹,我不敢等闲视之,这才让牛二郎去报官,让牛大郎守住了后门,而我自己守住了大门。” 张喜深深看了谢直一眼。 “三少爷处理的得法,小吏佩服! 不过三少爷和牛家贤昆仲暂时还不能离开,需要等我等勘验完现场,一同前往县衙作证。” 谢直点头,“这是自然。” 张喜道:“既然如此,三少爷可想与我一同进去看看什么情况?” 谢直目光一闪,“正有此意!” 第45章 无头女尸 谢直跟着张喜进了刘家,远远的就能听到后院的哭声。 众人小心翼翼地前行,尽量不要破坏刘家原有的痕迹,最终来到后院。 只见刘四抱着一具女尸嚎啕大哭。 谢直一见,顿时吓了一激灵。 女尸,无头! 张喜见状,在震惊之余令人上前将刘四拉开。 刘四的情绪完全崩溃了,被人拉开的时候如同受了伤的野兽一般,拼尽全力的挣扎,双目通红、泪流满面,口中还在不断地嘶吼,“娘子……娘子……” 谢直闻言就是一惊。 这是王氏!? 卧槽,什么情况啊!? 她怎么会死!? 难道是……杨龟寿!? 一想到这里,谢直就是一惊,他第一个怀疑的对象,就是和王氏有奸情的杨龟寿,不过心中却是难以置信,杨龟寿,本以为他就是个西门庆,谁能想到他把武二郎的活儿也给干了!?要真是他的话,出于什么动机?知道奸-情败露杀人灭口? 一念至此,谢直顿时感觉脑袋嗡嗡作响,仿佛有一柄大锤不断锤击他的脑海! 死人了! 因为奸-情泄露! 如果没有自己在幕后紧逼,那么,王氏是不是就不会死? 难道是我逼死了王氏!? 不对! 谢直一瞬间清醒了过来,就算王氏真的因为奸-情而死,也是咎由自取,更何况动手的是她的奸-夫杨龟寿,这笔账要算到他的头上——始乱终弃就算渣男了,杀人灭口怎么算?那是渣男之中的渣男! 就在谢直胡思乱想的时候,仵作开始验尸了。 “身长…… 臂长…… 腿长…… 无头…… 四肢,无伤…… 躯干,无伤…… 脚下,无伤…… 致命伤,利刃断首……” 唐代的验尸自然跟后世的验尸没法比,不过在检验的过程中也力求周全,仵作不但将无头女尸的身体情况一一记录,还要将她身上的饰物一一取下记录,说不定这些东西以后就是核查女尸身份的有效证据。 “缠丝手镯,一对…… 臂钏,一支……” 谢直来了这个凶杀现场之后,一直心事重重,他不想看也看不懂仵作验尸的好与不好,不过他听到仵作高喊“臂钏”的时候,这才回过神来,他听小竹说过这支臂钏,可以说是很重要的一件首饰,便抬眼望去。 这东西就是胳膊上的一种环形装饰物,佩戴位置在大臂上,通体白玉制成,两端有能扭动的搭扣,戴好了一扣,牢牢套在胳膊上,最是能体现女性的丰美。 然后,谢直随意瞟了一眼女尸的胳膊,又是陡然一惊! 胳膊很白,如同暖玉,毫无瑕疵。 然后……痣呢!? 他可是听小竹亲口说过杨龟寿的“相映成趣”,最关键的,就是那颗痣! 现在,痣没了? 这说明了什么!? 这不是王氏! 那她是谁? 为什么会死在刘家的院子了面? 还有她的头呢!? 谢直顿时又是一脑子浆糊,这回是彻底不会了! 看着仵作马上就要验完尸,他刚想上前,却又顿住了脚步。 他想起了刘四。 刚才刘四那副悲痛癫狂也不似作伪,难道他还不认识自己的媳妇儿!?是因为臂钏遮挡了痣,让刘四在失魂落魄之下没认出来,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如果是别的原因,这里面可就值得玩味了…… 反正整件事情如同一团迷雾,遮遮掩掩地,让人看不真切。 谢直仔细想了一想,决定不如静观其变。 半晌之后,仵作验尸完成,衙役也勘验完了现场,张喜走了过来,“三少爷,此间事了,还请三少爷跟我回一趟县衙。” 谢直点头,汇同了牛家兄弟,和张喜等人一同回归县衙。 正所谓人命关天,而且还是无头女尸这样严重的刑事案件,谢直等人回到县衙不过片刻,县尊就要二堂升堂问案。 谢直等人在堂下等着,然后他就看到王昌龄身穿官袍步入二堂,别看老王平常在谢直面前没有什么师道尊严,如今倒是颇具威仪。 王昌龄这位县尉入座不久,刘县尊也步入了正堂,在书案之后居中而坐。 王昌龄在刘县令落座之后,才坐在左侧自己的位置上。 除了他们两人之外,二堂之上还有一副座位,属于法房文吏张喜,只不过他乃是吏而不是官,自然不敢在县令下首与王县尉并肩而坐,而是在二堂中找了个不起眼的地方,放下了一套小桌小凳,窝窝囊囊地坐在那里,研墨、蘸笔,随时准备记录,别看他的座位憋屈,却也是二堂之上仅有的三个座位之一,一般人想混这个座,还真没机会。 刘县令和王昌龄落座之后,张喜将现场勘验的结果如实禀报,县尊点头不置可否,直接传人带牛佑。 正式升堂。 “是你报官?” “正是在下。” “你是何人?” “牛家二郎,单字名佑。” “因何报官?” “刘四扬言家中死人,在下因而报官。” “可曾亲眼见过尸体?” “没有。” “何人与你为证?” “谢家三郎,我牛家大郎,牛佐。” “因何去见刘四?” 大嘴就把谢直交给他的说辞说了一遍。 谢直在一边心中暗自庆幸,要不是早有准备,今天这事儿还真不一定说得清楚。 刘县令听完之后点头,叫过牛佐又问了一遍,和牛佑说得大同小异,然后又叫过谢直。 “牛佑报官,你在干什么?” “守卫刘家大门,唯恐歹人隐匿在刘家借机逃走。” “可曾进入刘家?” “不曾。” “可有人证?” “刘家大门外众百姓。” 刘县令脸一黑刚要说话,和张喜一同勘验现场的捕头就主动出列。 “启禀县尊,谢家三郎一直持刀护卫在刘家门口,不让人进出,我等抵达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查问了周围的百姓,众口一词,都说谢家三郎不曾进过刘家,我等随后又对前门后门进行了检查,当时除了刘四一人的痕迹,并无他人足迹,以此也可佐证谢家三郎和牛家大郎都不曾自行进入过刘家。” 刘县令听了,深深看了捕头一眼,又对着谢直一声冷笑,“倒是机敏!” 随后令人将谢直带过一旁,和牛家兄弟站在一起。 “带刘四!” 第46章 县尊问案 刘四一进二堂,“库通”一声就跪倒在地嚎啕大哭,哭得泣不成声、语不成句。 “县尊明察!县尊明察!……我那可怜的妻子啊……县尊明察啊……要为小人做主啊!” 说着还一个劲儿地磕头。 咣,咣,咣! 看着谢直眼角直抽抽,是真使劲啊,三个头下去,血立马就下来了,而刘四仿佛不知道一样,还要继续。 刘县令脸上却闪过一丝厌恶,开口轻喝: “住了!再敢扰乱公堂,笞杖伺候! 刘四,我来问你,你是如何发现无头女尸的!?” 刘四听了,狠狠一抹脸,深吸一口气之后,才开口说道: “小人清晨出城前往江南贩卖布匹,因原来货主又把布匹卖了回去,无奈之下只得回家另行组织货源…… 小人到家之后呼唤妻子,无人应答,便前往后院寻找…… 在后院之中,一眼就看到了我那可怜的妻子……” 刘县令问:“女尸既然无头,你又如何确定那是王氏?” 刘四说道:“我与我妻分别不过半个时辰,如何还不能认得? 她遇难之时还穿着早晨送别时候的衣衫,还戴着我送给她的臂钏…… 我那可怜的妻子啊……” 提到臂钏,自有衙役上前呈上,嘴里还在介绍,“据刘四说这是他江南采货时候买来的,工艺与中原之地大有不同,据说整个汜水县只此一支。” 刘县令瞟了一眼,不置可否,然后转向刘四。 “物证有了,可有人证?” “小人前来县衙的时候,也请族中兄弟前往了岳家报丧,只是岳家远在巩县,一来一回,恐怕需要一些时日,等岳家来人,自然认得我那可怜的妻子,如此,便是人证了。” 谢直在一边听了,一阵无语,那死者明明另有其人,刘四个糊涂蛋,竟然把自家媳妇都给认错了。 却说刘县令点点头,仔细看着跪在下面的刘四,突然问道:“那么,你妻王氏是何人所杀?” 刘四愣了,“小人不知。” “在县中可有仇家?” “小人世代走商,讲究的就是和气生财,即便与人发生争执,也主动息事宁人,不曾有仇家。” “同业之间呢,可曾有利益相争?” “小人贩货都是在江南、荆襄一带,从来不在本县买卖,和县中商家少有来往,即便是有,也是各自谋生,并无利益冲突。” 刘县令点点头,突然将手边的惊堂木一拍。 “刘四,你是为何要杀害自家结发妻子,又是如何行凶,还不从实招来!?” 刘四傻了,额头的鲜血仿佛都凝固在震惊之中。 旁边的谢直也顿时迷了,卧槽,还有这种反转呢?难道我错过了什么吗?刘县令是如何判定杀人者是刘四的!? 只听刘四大声喊冤,“小人冤枉,小人今早出门,有人为证! 再说王氏乃是刘某结发妻子,我如何要杀了她!?” 刘县令却冷冷一笑,“不是你,却是何人!?” 刘县令这句话问出来,谢直就看到刘四的脸在一瞬间涨得通红,这要不是县令在二堂上问话,估计刘四就得骂出声儿来——你问我!?我他么还问你呢!?合着老子这头都白磕了,你明察个屁了!? 不过他终究不敢冲着刘县令咆哮,只得忍了又忍之后,强压怒气说道:“许是有贼人听闻小人今日离家,这才见财起意,入室行窃杀人?” 刘县令哈哈一笑,一副“尽在掌握”的德行,说道:“本县就知道你的这刁滑之徒要如此说,但是本县告诉你,任你刁滑似鬼,在本县面前也难免露出马脚。 我来问你,如果是贼人见财起意,即便被你妻王氏发现,杀人灭口也就是了,何必还要割去头颅? 再者,你家浮财确有遗失,但是千不该万不该,却独独留下了你妻王氏的臂钏,试想,如果是贼人见钱眼开,又为何不取走金质臂钏,反而给留了下来?留下来干什么?好让你刘四认出自家妻子吗? 第三,片刻之前县衙众人前往你家宅院查看,你家前后除了你和你妻王氏的足迹之外,竟然不见其他任何痕迹,难道那贼人也能悬浮空中杀人取财么?” 刘四一听,哑口无言。 谢直听了,暗自松了一口气,幸亏长了个心眼,没有贸然进入刘家,要不然还真就说不清楚了。 另外,刘县令的这个推理听着倒是像那么回事,基本可以排除流贼作案的可能,即便刘家真的丢了浮财,也可能是真凶故意混淆视听,这么一看,不是仇人,不是同业倾轧,也不是流贼,要不是他早早知道死的不是王氏,恐怕还真要信刘四杀人。 只不过说一千道一万,这些也只是推测而已,种种怀疑都没有相关的证据支撑,谢直也不敢贸然开口。 一想到这里,他不由得满怀好奇的看向刘县令,倒是要看看这位大唐县令有何手段? 结果…… 刘县令又是一拍惊堂木,“还不从实招来!?” 刘四:“小人冤枉!” 刘县令:“左右,给我打!四十!” 谢直:“( ̄ー ̄)”有个屁的手段啊?这不是刑讯逼供吗!?找投诉呢吧,刘县尊? 叮。 《唐律疏议?断狱令》:诸拷囚不得过三度,数总不得过二百…… 谢直一看,顿时满头黑线,在后世被深恶痛绝、明令禁止的刑讯逼供,竟然堂而皇之地写进了大唐的律法,得,这还能说什么? 只见侍立在两厢的衙役、得了县令的命令,二话不说,如狼似虎地冲过来,也不管刘四如何喊冤分辨,一脚踹倒,然后两人踩住他的双手,两人抡起了棍子。 谢直看得眼角直抽抽,大唐的法庭,太粗暴了! 叮。 《狱官令》:杖皆削去节目,长三尺五寸。讯囚杖,大头径三分二厘,小头二分二厘。常行杖,大头二分七厘,小头一分七厘。笞杖,大头二分,小头一分五厘。 《狱官令》:决笞者,腿、臀分受。决仗者,背、腿、臀分受。 杖打刘四自然是用的讯囚杖,大号棍子抡起来,“啪,啪……”旁边还有衙役高声计数,“一五、一十、十五……” 不过几杖下去,刘四的腿上就见血了,等到四十棍子打完了,他连喊冤都喊不出来了。 谢直一见,还真有点心有不忍,真要是说起来,刘四这货也是倒霉到家了,媳妇找不着了,家里还多了一具无头女尸,结果到了县衙,不但没弄明白怎么回事,反而先拿四十大棍开了开胃,这事要是没有什么转机的话,看刘县令的意思,恐怕还就要真把他认定为凶犯。 一念至此,谢直转头,仔细看了看高坐在二堂之上的刘县令,只见他声色俱厉地逼问刘四,心中就不由得升起一阵厌烦,刚才这位堂堂“百里侯”的道理摆出来,确实不错,但是也就能够确定“不能排除刘四的杀人嫌疑”,除此之外,全是猜测,他怎么就能认定了刘四就是杀人凶手? 就算他不知道死者另有其人,这个逻辑也太粗糙了吧!?难道大唐的县令问案,就都是这样的水平不成? 看着刘四被打得死去活来,谢直直觉一股怒火直冲天灵盖,恨不得不管不顾地冲出去,告诉他们——你们都弄错了! 结果…… 刚想到这里,脑海中又是“叮”的一声响。 谢直看了其中的文字,不由得精神一震,随即挺身而出。 “且慢!” 第47章 另有其人 谢直打心眼里看不上刘县令的问案水平,逻辑粗陋、手法残暴,把一个苦主折腾得都快喘不上气来了,等到脑海中《唐律疏议》再次闪现,不由得挺身而出。 《唐律疏议?断狱律》:诸拷囚限满而不首者,反拷告人。其被杀、被盗家人及亲属告者,不反拷…… 啥意思? 在大唐律法中,被告被刑讯到了二百棍子,被告还不认罪,允许拷打原告! 关于这一点,生在新中国、长在红旗下的谢直都懒得吐槽了,直接看这条规定的特殊情况——被杀、被盗的案件中,不得对原告进行拷打! 具体到刘四这件案子上,人家是家里死了人,丢了钱,那是正经八百的苦主,正好符合拷打原告的特殊情况。 谢直站出来之后就在想,倒是要看看这位刘县尊要怎么说: “县尊且慢!刘四只不过是嫌疑而已,现在就对他用刑,是否欠妥?我大唐律疏有云……” 还没等他说完,刘县令就直接开口打断。 “谢家三郎,今日你与牛家兄弟报官在前、守卫刘家宅院在后,确实有功,不日就有封赏颁下,现如今就没有你三人的事了,去吧,回家静待即可。” 谢直一愣,开口说道:“县尊过誉了,我们兄弟三人今日所为,都是出于公义,不敢称功,只是县尊刚才的问案……” 刘县令听了,翻脸比翻书还快,“啪”一拍惊堂木,断喝一声: “住口!好你个黄口孺子,竟敢信口开河! 我堂堂七品正堂,还需要你一个少年人教我如何审案吗? 今日要不是看在你祖父的面上,少不了你一顿杀威棒! 左右何在,将这闲杂人等给我叉出去!” 谢直一听就怒了,我一个证人怎么成了闲杂人等?! 刚想说话,却不料一直沉默不语的王昌龄突然一声暴喝,“滚出去!” “非-典型”师徒也是师徒,师父急了,徒弟能说啥? 谢直狠狠地瞪了刘县令一眼,冷哼一声,带着牛家兄弟出了二堂,毫不停留,直接回家。 到家之后直奔后院,管家谢忠和大嫂吴氏都吓坏了,他们从来没有见过谢直如此难看的脸色。 “三郎……你可是有什么事啊?” “小竹何在?” 大嫂吴氏看着他面无表情的脸,没来由有些心悸,“说是去浆洗衣衫了……” “大嘴,去找!马上把她带到书房来!” 当小竹被带到谢家书房的时候,谢直已经枯坐一刻时间了,双眼微闭、不言不语,极力在脑海中复盘今天所见到的一切,不知不觉之中,竟然让整个书房都压抑得不像话,搞得对他不放心的老管家谢忠,愣是不敢踏入书房半步,只得在书房门口拉住牛佐不断询问。 小竹一见这架势,吓得都快哭了,战战兢兢地进了书房,一步一蹭,刚到门口就不敢往里走了。 谢直睁开眼,第一句话。 “从今以后,不得出府!” 小竹一听就急眼了,三少爷您这是怀疑我呐?赶紧跪倒在地。 “三少爷,小婢虽然在杨府为奴的时候曾经私逃过一次,但也是事出有因……小婢到了谢府,有感于三少爷活命之恩,一日不敢懈怠,更不用说起了什么逃窜的心思,还望三少爷……” 谢直一摆手。 “今天刘家死了人,据刘四说,是他妻子王氏……” “啊!?”小竹顿时一声惊呼。 谢直却不管她大惊失色,自顾自地说道:“如果真的是王氏的话,我就怀疑是杨龟寿所为,你想,他连奸-情炙热的的王氏都下得了手,何况你一个小小婢女? 不让你出府,是为了你好,你现在是我谢家的奴婢,断然没有让人轻易杀害的道理,虽然还不能确定是不是杨龟寿下的手,你也要小心为上。 另外,尸体是我亲眼所见,不过那是一具无头女尸,具体是不是王氏,我还不能确定……” 小竹后面的话都没听见,仅仅“无头女尸”四个字,就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她的脑海之中,直炸得她大脑一片空白,小姑娘跟傻了一样,呆呆地跌坐在了原地,直到谢直包含怒气的声音再一次响彻在耳边,她这才算是回过神来。 “小竹!我问你话呢!” “啊?三少爷,你问我什么?” 谢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只得把刚才的问题再问一遍。 “我问你,那王氏右臂有痣,是不是你亲眼所见?” “是小婢亲眼所见,当时……” 谢直又是一摆手,他对小竹如何看见的没有兴趣。 “指给我看。” 小竹闻言,便在手臂上轻轻一点。 谢直见了,脸色更难看了,小竹点的位置,正在右臂的前面,根据今日他亲眼所见,那具无头女尸的这个位置,没有痣!本来他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现在,啥也别说了,实锤了。 那具女尸,不是王氏! 那么,王氏去了哪里? 而那具女尸,又是何人? 谢直苦苦思索,书房之中再次沉默。 小竹就有点受不了这再次压抑的气氛了,壮着胆子问了一句。 “三少爷……可是有什么不妥?” 谢直闻言,也没多想,便把今天发生的一切合盘托出。 哪想到,他还没有说完,小竹就放声大哭。 “小梅!小梅啊!我当初让你给我一起逃,你就是不听,如今落得如此下场……” 谢直一愣,这话的信息量有点大了。 “什么意思?说清楚了!小梅是谁?” 小竹哭哭啼啼地说道:“小梅和我一样,也是杨龟寿的贴身婢女,那杨龟寿猪狗不如,和王氏勾搭成奸之后,不但要和小婢‘相映成趣’,还把主意打到了小梅的身上,只因那小梅身形与那王氏颇有相似,杨龟寿还曾戏言让她们二人姐妹相称,小梅也不愿从了那不知廉耻的东西,只不过因为害怕逃奴的责罚,没有同我一起逃离杨府,却不想……” 谢直眼睛却亮了! 小梅! 难道那具无头女尸,果然是她么!? 如此说来,这事儿可就有意思了…… 第48章 刘四杀妻 汜水县死人了,还是无头女尸这样诡异香艳的情况,消息顿时如同涨了翅膀一样传遍了整个县城,而且飞一般地向十里八乡扩散。 听说了吗?无头女尸!据说是刘四的媳妇儿,死得时候连衣服都没穿,我跟你说啊…… 听说了吗?无头女尸!据说是那王氏不守妇道,不知道从哪招来一个野男人,嘿,这回好了…… 听说了吗?无头女尸!那是因为王氏九世作恶,堪称恶贯满盈,连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不,这一世她又要作恶,老天爷直接派遣了天兵天将将她斩杀,知道王氏的脑袋哪去了吗?我告诉你吧,是天兵天将带回去交差用了,不信你就看着,她的脑袋,找不着了…… 县中流言四起,沸沸扬扬,在大唐这种娱乐极其匮乏的时代,为汜水县百姓增添了许多茶余饭后的谈资。 不仅仅是百姓流言四起,就是衙门中,也有不少小道消息隐隐流传,不过,相对于无头女尸的诡异,让县衙中人感到诡异的,却是这个案件本身,或者明确地说,是刘县令如何叛案。 案发当天,刘县令就认定是刘四杀妻,三顿刑讯打下来,打得刘四奄奄一息,县令直接放话,还敢不招,打死了事! 刘四万般无奈之下,签字画押承认了杀妻一事。 随后整个县衙在刘县令强力干预之下保持了最为高效的运转,不过短短一日一夜,案件告破,卷宗上交。 这就是铁案了! 县衙中的所有人都被刘县令的这一番操作给震惊了,案子还能这么破呢? 种种小道消息也喧嚣而上。 咱们刘县令虽然到任汜水县足足两年的时间,但刘四一案乃是县中第一起恶性刑事案件,刘县令这是急眼了啊。 这个案子,总是觉得味道不对啊?好家伙,媳妇死了,自己还成了死囚,刘四是不是的罪过咱们刘县令啊…… 说这些干什么?只要等到河南府批示之后再上报刑部,天子勾决之后就要秋后问斩,到时候人都死了,不是他杀的也是他杀的!这就叫铁案! 种种议论不一而足,就连王昌龄这个七绝圣手都忍不住吐槽: “哪有这样办案的? 屈打成招不说,人头都没有找到! 说是王氏,也不过是刘四一面之词而已,如何能够轻信? 现在连死得是谁都弄不清楚,竟然结案了!?还判了个刘四杀妻?那人头就不找了? 太过草率啊!” 谢直站在一边,忍不住给老王点赞,还真别说,老王虽然平常看起来不靠谱,不过一到真事上还真不迷糊,起码知道这个案子疑点颇多,不过他心中也早有了定计,也闭口不言沉默以待。 老王发了一顿牢骚之后,问谢直:“还有三天就要县试,我不是让你在家温书不必前来了吗,今天怎么又过来了?” 谢直一笑:“王师,您忘了,您不是让我重新抄录一遍《论盐》么,前几天就抄好了,不过知道您这几天事儿多,我就没过来,这不,听说刘四家的案子也结了,我这不赶紧给您送过来嘛。” 老王一拍脑袋,还真是,都忙晕了,谢直要是不提他都忘了,伸手接过重新抄录的《论盐》,一边看一边点头,字好,内容更好。 谢直见他连连点头,开口问道:“王师,您要这份《论盐》,干什么用啊?” 王昌龄却把脸一板,“不该问的事,少问。” 谢直讨了个没趣也不在意,“行,这个我不问,我问别的,那个……刘四的卷宗,是不是在您的手上啊,准备什么时候上报洛阳啊?” 老王一愣:“你问这个干什么?” 谢直装作不好意思的一笑,“三天之后就是县试,三郎觉得把握不小,要是通过了,这不就得去洛阳准备府试了吗,我是想提前给我二叔打声招呼,别到时候去了,他措手不及,所以,有封信要寄,我就想着您要是上报卷宗的话,能不能把这封信一块寄过去?” 老王听了,狠狠瞪了他一眼。 “县试还没考,你就知道你能中!?我前几天给你说的话,你都忘了?” 谢直:“三郎把握不小,十有八九能中!” 老王:“卷宗文书上报要走官驿,私人信件如何能走?” 谢直:“王师,帮个忙吧,走官驿两天就到,要是走私信,少说也得四天,还要和家里其他人的信件一同寄出,这一耽误,更是不知道多长时间了, 再说我家二叔母和我什么关系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我给二叔的信和她的信一同寄到,我还能有好吗?” 老王一听,还真是怎么回事,谢家那位二叔母如何作妖,他可是亲眼所见,还真不愿意看到自家弟子再受什么委屈。 “好吧,既然如此,仅此一次,下不为例,把信拿来吧……” 谢直闻言,故作大喜状,伸手入怀,却脸色一变,最后变得非常尴尬。 “那个……王师,出来的急,信给忘到家里了……” 老王:“还不去取!耽误了朝廷的文书,到时候是你去挨板子还是我去挨板子!?” 叮。 《唐律疏议?职制律》:……其官文书稽程者,一日笞十,三日加一等,最高处杖八十。 啥意思? 大唐对公文传递的时间有时限要求,如果超出了,就叫“稽程”,超出一天,小杖十下,在此基础上,每多三天,就再加十下,处罚的最高格,杖打八十。 而具体的时限要求呢? “疏”里面有明确地解释:小事五日程,中事十日程,大事二十日程,徒以上狱案辩定须断者三十日程。 谢直却是嘿嘿一笑。 “王师,您别急啊,也不在这一天半天的,按照律疏要求,刘四这个案子,有三十天的日程呢,县尊这么给力,两天就把案子办下来了,您说您着急个什么?” 王昌龄:“滚出去!” 谢直一看老王真急了,一路小跑就出了老王的公廨,到了门口还特意高喊了一句,“王师,等我啊,我现在就回家去写,放心,明天一定给您送来!为人师表你得言而有信,等着我啊!” “彭!” 也不知道老王在屋里把什么给砸了,咱也不知道啊,咱也不敢问啊。 谢直出了县衙之后,却没有直接回家,把牛家兄弟叫到眼前,如此这般这般如此地安排了一番,看着他们远去的背影,谢直不由得微微眯起了双眼,都准备好了,就看谁来找死了! 第49章 县试开考 八月十三,县试日。 还不到卯时,汜水学子就齐聚县衙门口,等待着县衙开门,准备去迎接改变他们命运的第一次机会。 谢直,也身列其中。 手提考篮,面如平湖,双眼却在人群中不断寻找。 嗯,找到了。 杨龟寿。 谢直看到了杨龟寿,他自然也看到了谢直。 两人四目交错,一闪而过。 谢直目光深沉,杨龟寿的目光之中,却带着一丝戏谑。 旁边的柳放一见,轻轻一笑,低声说道:“表哥,今日过后,你我就要脱离汜水之地,从此凤翔九天龙归大海,何必在意这坐井观天之辈,他日富贵还乡荣归故里,你猜,他还有胆量和你对视吗?” 杨龟寿听过了,狠狠一点头,面带冷笑,说道:“不错,正是此理!什么县中第一家的嫡系血脉,什么汜水恶霸,不过一粗鄙武夫而已,就留他在这汜水称王称霸又能如何?日后你我中了进士就是官身,再敢与我对视,就是不敬!到了那时候,我非要他跪在我的面前求饶不可!” 柳放哈哈一笑,他见杨龟寿双眼迷离,竟然开始幻想日后如何羞辱谢直,不由得打趣道:“表哥莫要大意,我可是听说了,人家谢三郎得了石淙山山神的悉心教导,又有王少府的耳提面命,说不定要和咱们兄弟一起考中进士了,到了那时候,说不定还是个同年的关系,嘿嘿……” 杨龟寿一声晒笑,“乡野鄙夫的无稽之谈,你也敢在县试之前挂在嘴边上?还山神?就算他谢家大爷真成了山神,也只能管管石淙山,也管不到汜水县衙里面去!他谢直就算得了王少府的真传又能如何,须知道,今日县试,是县尊做主,少府么,哼哼……” 柳放本就是打趣,听了杨龟寿这么一说,也就哈哈一笑,然后看了眼依旧关闭的县衙大门,想了想再次开口:“表哥,今日之事虽然早就得了县尊的允诺,断然没有什么闪失的道理,不过,那件事……是不是就不必了?小弟倒是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怕节外生枝啊……” 杨龟寿狠狠瞪了他一眼,“没出息!怕什么?百贯资材都送到县尊侄儿的手上,又答应了他玉成他家一事,让县尊帮这么小忙,能有什么关碍?” 柳放听了一脸苦笑,“关键是没必要啊,让谢直中不得县试不就行了,何必还搞什么排名?” 杨龟寿目光一闪,“不,就是要搞,我就是要让他谢三郎知道,任他如何努力,在县试一事上,就是要差这一口气,要不然,我的这口气,怎么出?” 柳放一见他说的咬牙切齿,也就知道多说无益了,随即苦笑摇头,一言不发了。 谢直早就看见这俩货在那嘀嘀咕咕的,他根本不以为意,坑都挖好了,就等着他们自己跳了,何必在意他们跳坑之前的心里戏?不过瞟了一眼而已便转向了街角,心中默默计算时间。 还不来? 这大嘴怎么办事的?看着他能说会道才让他出城去办事,三天时间本就富裕,怎么还耽误了? 快点啊!眼看着县衙大门就要开了,等会儿我县试,还怎么弄事儿? 早知道就从谢家调个部曲和他一起了…… 这要是不来,怎么办?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街角处突然闪过一道人影。 牛佑! 谢直大喜,只见大嘴就站在街角,摇摇手,双臂高举过顶,缓缓下落到胸口,直臂,挑出两根大拇指。 成了! 这是两人约定好的手势,具体含义:一切顺利! 谢直这个时候才把心放到肚子里。 就在此时,县衙大门洞开。 谢直一见,深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缓缓呼出,一切都准备好了,剩下的就是县试了。 却说汜水县学子在县衙文吏的带领下,来到县衙二堂,刘县令和王昌龄早早就等待在这里。 同样的人物,同样的地点,却没有了当初审问刘四的那种肃杀,倒是多了些温情,刘县令更是笑容满面,看着县衙文吏将学子们一一带入座位,一边开口,什么诸位都是我汜水才俊,日后几十年的文华齐聚于此,希望诸位好好考试,不但要顺利通过县试,日后还要登科及第,为我汜水县名扬天下做出应有的贡献云云。 谢直听了一个劲地犯困,刘县令这表现,都让他想起当初初中毕业考高中的时候,班主任在最后一次班会上给全班同学鼓劲的场面来了,一个班五十多学生,全能考上高中?扯淡呢,真听了你的,去蓝翔的那些同学怎么说? 你还真别说,一想到这个场面,谢直突然感觉,大唐的县试,好像跟后世初中考高中一个意思,都是三五十学生一起考试,刘县令和老王就是监考老师,考上了就继续上学(府试),考不上就自谋生路。 一想到这里,谢直瞥了一眼老王,就忍不住想笑,这要是后世考高中的时候,发现是自己的班主任就是监考老师,你说这心里优势得多大? 只不过还有不一样的地方。 考卷没有当面拆封,是县令口述。 考题数量也少。 考卷还是当场判卷,最关键的,是考卷没有装订成册(不糊名)。 真不专业!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刘县令开始说考题了。 贴经五道。 谢直听着就耳熟。 杂文两篇,只有一赋,《梓材赋》。 谢直的眼神一凝。 再听韵脚。 果然,我说怎么这么熟悉,这他么就是开元二十二年省试进士科的考题! 谢直无语地望向刘县令,这货也太懒了吧,让你出个题你就好好出呗,把去年国家考试的题目拿出来,还一个字都不差,这就相当于中考的时候把去年的考卷再拿了出来一样,这要是放到后世,你个出题组组长,少不得一个行政处分,说不定双开都是有可能的。 不过这对学生是好事啊,想想,考试的时候发现题目全做过,而且全是原题,这心态,绝对当场爆炸! 谢直更是如此,开元二十二年进士科的考题,他不但做过,老王还掰开揉碎地给他分析过,对他来说,再没有比这还简单的题目了! 这还说啥? 整吧! 第50章 县试还排名? 县试开考。 考题之下,群像纷呈。 有人胸有成竹,仿佛早就知道考题一般。 有人大喜过望,这是县试之间就见识过开元二十二年省试题目的。 有人面如平湖,这是考前准备充分的。 有人追悔莫及,这是考试前听说过省试题目,却没有用心分析和练手的。 有人茫茫然,这根本就是凑数的。 有人抓耳挠腮,这是既不知道考题,也没有做好准备的。 一个考场三十人考试,大唐与后世总有相同之处,起码学渣和学霸共舞于一场,是千年不变的人间百态。 谢直完全放空了自我,一门心思全在考题之上,再也没有阴险诡谲的争斗,再也没有白生生砸在血泊之中的胳膊,再也没有刘四被屈打成招的哀嚎,只有之乎者也,只有八字韵脚,只有当初老王教导的一点一滴。 诗,五字一句,十二句成诗,不过六十字。 赋,一韵一段,八字韵脚,八韵成赋,不过三百余字。 一共四百字而已,还不到高考作文字数的一半,就算加上思考,能用得了多长时间? 刘县令和王昌龄刚喝了两盏茶的功夫,就有人交卷了。 有人带头,自然有人跟随,二堂之上,呼啦啦起来一大片,除了那些实在没有准备好的,基本上所有人都交卷了,当然谢直也在其中。 这么多人交卷,刘县令就准备当场判卷,这也是大唐县试的惯例——挑几份像样的卷子品评一番,确实好,当场选中,如果差点,就当场指出,以免不中之人心生怨怼,当然,这种套路是否实行,或者如何实行,都是根据主考官的喜好来的,基本主考官怎么顺手就怎么来。 具体到今天的主考官,刘县令不但要当场判卷,还要对所有学子的成绩做排名。 “诸位都是我汜水才俊,诗赋方面自然才华横溢,不过考试终归是考试,既然是考试,就应当有上下之分,刘某不才,忝为本次县试主考,一来准备在所有学子试卷中挑选合格的试卷出来,二来对所有合格试卷进行上下区分。 诸生可现场观看,一来确定最后的结果,二来可用自己的诗赋与其他人诗赋进行比较,如此一来,不但早早知道县试结果,二来对自己的才华也能有个准确的认知。 希望排位在上者戒骄戒躁,排位在下者奋发图强。 我大唐科举取士百年,求的,无非公平二字,汜水取士的公平,就从今日开始……” 谢直听了就是一愣,排名?这不是给自己找事吗?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都是三百多字一篇文章,你写的就比我好,闹呢?凭啥!?平常日子里,就因为这些意气之争都能打起来,更不用说这是县试,其中利益牵扯极多,除了那种明显水平低的,谁能服气谁啊?刘县令还想当场排名,这不是有病吗? 不单谢直如此,参加县试的其他考生也议论纷纷,只有杨龟寿不为所动,还转头看了谢直一眼,眼神中颇多玩味。 刘县令已然开始判卷了。 抽出一份考卷,姓张,乃是县学学子,据说成绩一般,平常时候也没听说他又什么惊人的才华。 果然,当堂念过诗赋之后,谢直就觉得很是一般,刘县令开始点评,这个典故用得不恰当,那个韵脚有误……所以,不合格。 完事之后刘县令问老王,以这个水平,如果参加开元二十二年的省试,结果如何?老王虽然是县尉,不过却是老牌的进士,更是开元二十二年的制科魁首,在文学一道自然有其心中的傲气,面对这份试卷,很是中肯地说道,如果参加省试,肯定没戏。 综上,这份试卷,不合格。 下一份,也是如此程序。 巧了,柳放的卷子。 刘县令两眼都放光了。 “特别好! 你们听这一句……嗯……这个典故,恰到好处…… 再看这篇赋,通体大气磅礴,刘某最喜欢这一句……当真令人胸怀大开啊…… 不错,不错,果然是我汜水才子的手笔!” 刘县令一番吹捧之后,在柳放的连连谦逊之下,问王昌龄: “少伯以为如何? 我觉得这份卷子,堪称绝妙……” 王昌龄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又接过卷子品味一番,虽然不愿意,却不得不板着脸开口: “仔细看来,确实不错,如果参加开元二十二年的考试,中与不中,都在两可之间……” 刘县令听了哈哈一笑,“如此说来,这份就合格了?” 王昌龄黑着脸点了点头。 谢直在一边算是看明白了,有个屁的公平啊,还不是以刘县令的喜好为准,不服?憋着! 随着试卷一份一份的抽出,不合格的卷子越来越多,有人听了刘县令和王昌龄的点评,仔细想想,也就认了,有人自然不服,却在县尊和少府的双重镇压之下败下阵来。 三十几份卷子,一份一份说起来,好像时间不短,实际也用不了多长的功夫,不过半个时辰,全说完了。 合格的卷子,一共五份。 杨龟寿、柳放、谢直、于诚,还有一位刘姓的学子,名字很大众,刘子轩,谢直对他一点印象都没有。 刘县令先是对五人夸奖一番,随即说道: “你五人才华有目共睹,少府也有明言在先,以你们得水平,如果参加省试,中与不中,都在两可之间。 可惜,我汜水县一直以来文华不算昌盛,乡贡一途,只能从你五人之中选择三人去参加河南府府试。 那么,下一步,就是对你们五人进行排名。 排名前三者,可参加今天的府试。 排名在后者,还请明年再接再厉。” 说着,拿起五份试卷,装模作样地又看了一遍,却再也没有询问老王,独断专行地给出了排名。 “杨龟寿,排名第一。 刘子轩,排名第二。 第三么……柳放!” 说着,刘县令抬起眼,仔细看了看谢直与于诚,扯了扯嘴角,给出一个很是意味深长地笑容。 “谢直,第四。 于诚,第五。” 随后对着其他三人展颜一笑。 “好了,排名既定,府试的名额也就定下来了,恭喜三位了……” 谢直听了,双眼微眯,看向杨龟寿,只见他嘴角轻笑,眼神之中全是戏谑,心中顿时了然,这货,真他么操蛋!绝对是诚心的!刚才说什么合格不合格的,还以为他和刘县令串通一气,要把自己的卷子直接打掉,结果人家没有,人家的杀手锏在排名上,给自己排了个第四,却只选排名前三的人去府试,这是什么?这就是诚心恶心人玩呢! 就在此时,刘县令要确定府试的最终名额的时候,突然有一个声音响起。 “县尊且慢!在下不服!” 第51章 在下不服 谁不服? 于诚! 刘县令的脸当时就黑了,上回就是你,你怎么老不服啊?人家谢直还没说话呢,你倒是窜了出来! “有何不服?可是不服排名第五,在谢家三郎之下?” 于诚摇头。 “于某不才,有自知之明,虽然谢家三郎习文不过月余,但他诗才天授,县试的诗赋于某也都听了,于某没有任何不服。” 刘县令听了就是一阵腻歪,却也不得不耐着性子说道: “既然如此,还有什么不服的? 于诚,你家境贫寒却一心向学,我和少府早已听闻,自然对你心生欣赏,只不过你还是少了名师传授,虽然才学不错,却终究还是有所欠缺。 对了,谢家三郎也是一样,虽然有名师教导,不过进学时间还是太短,就基础一项,还是和杨龟寿与柳放二人有所差距。 今年县试,将你二人排在第四和第五上,一方面是肯定你们现在的水平,另外一方面,也是激励你们努力向学。 你二人不要想太多,还是努力进学为好,等到来年大可一试身手。 至于今年嘛,就不要做什么义气之争了。 面对主考放言不服,像是什么样子?” 前面的话说得好听,最后一句却隐含斥责。 这要是一般人,面对父母官的当面斥责,还就真说不定闭嘴了,但是于诚是一般人吗?人家在驿站饮宴上又不是没有怼过父母官。 只见他一拱手,开口说道: “小子有一事,要请教县尊。” “说。” “这位排名第二的刘子轩刘兄,不知是我汜水县哪一家的子弟?” 一语出口,二堂之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位刘子轩,渐渐便有议论声响起。 “对啊,这是谁家的公子,你们谁认识?” “还真是,没见过啊,张兄,你在县学求学多年,他是不是县学学子?” “不是,我在县学三年,从来没有见过这位刘兄,我还以为他还县中哪位大户子弟呢,也不对,咱们县里就没有姓刘的大户,嘿,你们说,他会不会是哪个乡的才俊,自学成才的那种?” “自学成才?那得问问这位刘兄的先祖在哪座高山当山神!” …… 谢直在旁边听了就是一愣,倒不是什么山神之类的无聊话,只是原以为就他不认识这位刘子轩呢,结果感情所有人都不认识,这可就有意思了。 再看刘县令,黑着一张脸,不说话。 倒是杨龟寿开口了。 “于诚,就你多事!刘兄大才,刚才那一篇雄文你也听见了,这样的大才在我汜水参加县试,日后中了进士,乃是我汜水的荣耀!你还不给我闭嘴!” 于诚把脖子一梗。 “胡说! 有才之人就可以到我汜水县试?那我们这些汜水学子又成了什么了!? 你也说了,县试是我汜水县的县试,与他人何干?” 说完之后,竟不再理会杨龟寿,直接对那沉默不语的刘子轩说道: “你到底是何人?可是我汜水学子?你家住在哪里?” 刘子轩依旧沉默不语。 于诚顿时面露嘲讽。 “有才又能如何?须知今日参加县试之人,都是祖祖辈辈生活在汜水县之人,难道有才就能不认祖宗了吗?我跟你说……” “够了!” 于诚还想说什么呢,就被刘县令一声断喝打断了。 只见他阴着脸瞪着于诚,双眼之中的怒火如果能喷出来,估计于诚早就火化了。 二堂众人被刘县令突然的爆发吓了一跳,全都不明所以地看着刘县令。 结果…… 刘县令运了半天的气,这才说道: “前段时间,刘某偶感风寒,被家兄知道以后,派了我家侄儿前来膝前尽孝……时至今日,风寒刚好,我这侄儿来不及返回原籍参加县试,便在这里与汜水学子一较高下…… 不错,子轩正是我刘家子!” 此言一出,二堂之上一片哗然。 刘子轩是县令的侄子!? 怪不得才学这么好……不对,怪不得他能排名第二通过县试! 这不是扯淡呢吗!?他一个外地人,凭什么到我汜水来县试!? 要是他不来,合格的名额,会不会就落在了我的头上? 议论纷纷之后,便是群情激奋! 谢直听了也是闷了一肚子火,这种事要是放到后世,岂不就是那种有钱有势的人家给孩子办了一个首都户口,这要是高考,差一百分跟玩儿一样!这对人家首都孩子公平吗?然后再想的深入点,这对全国的孩子公平吗?真没想到大唐竟然也这样! 于诚更是挺身而出。 “县尊!他县学子如何能在我汜水县试? 您身为一县之尊,不但不阻止,还让他通过了县试,获得了仅有的几个府试名额! 如此行事,岂不是要寒了我汜水学子的心?” 刘县令黑着脸,不说话。 又是杨龟寿出面。 “于诚!技不如人便是技不如人,什么他县本县,还不都是大唐学子,难道你前往洛阳省试,尚书省也给你分个什么汜水京兆不成?难道你考中进士之后,也只能回到汜水当官不成!? 你于诚现在不想着积累自家学识,却纠结于他县外县之争,岂不是本末倒置?” 于诚:“你放屁!” 杨龟寿:“你才放屁!” 柳放:“表哥说得对!” 几个人竟然当场在二堂吵了起来,谢直在旁边一看,站在于诚身边的,多是一些寒门子弟,站在杨龟寿身边的,不是县学同学就是县中大户中人,还有几个富商子弟想说话却不开口,就那么傻呵呵地站着。 这个有点意思啊。 谢直又看了看居中而坐的刘县令,只见他望向于诚的目光中满是愤恨,但是望向杨龟寿以群人的目光中,却是带着一丝隐含的期盼和希望,就像……就像看待盟友一般。 盟友!? 谢直心思电转,渐渐地明白了过来! 我说刘县令给杨家站台如此不遗余力,原来如此! 他恐怕早就想让自家侄子在汜水县试,又知道这种事一定会激起大规模的反弹,怎么办?拉拢一批,打压一批呗,就县中士绅和寒门子弟中做选择,拉拢谁、打压谁,这不是明摆着吗?以如今二堂之上的这种局势,恐怕县中的大户,除了谢家,都被刘县令拉拢到他的身边了,估计县中富商也没有逃脱他的魔爪。 县中大户支持,最起码是不反对刘县令的侄子在汜水县试,而刘县令点中杨龟寿和柳放,然后再对其他人家作出补偿。 这个交易,大差不差,就是这么回事! 估计让自己排名第四,只取前三,也是交易的一部分,就是为了恶心自己! 想明白其中的逻辑,谢直顿时浑身通透,三爷能让你们如了意!?姥姥! 第52章 谢直不服 谢直想明白了一切,刚想说话,却又突然闭嘴。 他也是突然意识到了不对。 刘县令就算是心中有所求这才露了破绽,但是这个人也绝对不会傻,放到后世也是堂堂一县之长,最起码比一般人聪明很多,他能看不出眼前的这种局势?不可能啊,所以,他知道即便出现臆想中最糟糕的局势,也是有恃无恐,为什么他会有这样的底气? “够了!都闭嘴!” 刘县令又是一声断喝,结束了二堂之上的争吵。 “就你们这样的,还敢妄称我汜水的青年才俊?简直井底之蛙! 于诚,我来问你,我大唐律、令、格、式之中,哪一条哪一款不允许异地科考?” 于诚讷讷不得言。 谢直也是一愣,仔细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大唐律法,还真没有这一条! “法不禁止即可行! 我看谁还敢咆哮公堂!真当我这个七品百里侯打不得你板子么!?” 众学子听了,纷纷敢怒不敢言。 刘县令见压住了众多学子的激愤,态度也渐渐缓和了下来,故作痛心疾首状,对众人说道: “你们这些学子啊,还是阅历太浅,就知道盯着眼前这一亩三分地,就不能将目光放长远一些?刘子轩的才华你们也都看到了,他通过汜水县试之后,一旦科场折桂,是不是帮着汜水名扬天下?到了那时候,自有数不尽的学子前来求学,自然也能吸引众多名师前来汜水任教,一来一回,你们想想,我汜水文华昌盛岂不是指日可待?” 二堂之上的学子们,全被他这种似是而非的道理绕晕了,听着好像有点道理,却又觉得哪里不对。 刘县令却不给他们好好琢磨的机会,转向了王昌龄。 “少府久在长安,可知同华二州之故事?” 王昌龄点点头,虽然脸色不好看,却也不得不如实说道:“同华二州文华昌盛,多年以来,乡贡榜首都会得中进士,就因如此,我大唐才子蜂拥而至,全都在同华二州参加县试、府试,久而久之,同华二州的文华更是昌盛得不得了,据闻,前些年华州榜首进士科落第,华州刺史衙门竟然直接行文京兆府,质问华州榜首因何落第……” 刘县令转向二堂之上的学子,“都听清楚了?异地科考又能如何,我就是要把汜水打造成河南府的同华二州!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我汜水一县的文华昌盛……” 谢直都懒得听他后面的胡话了,这个理由,简直让人嗤之以鼻,还文化昌盛?你怎么不说同华二州的本地学子多糟心呢?科考资源被外来人口大量侵占,年年榜首都是外地人,丢人不?里子面子丢了个干干净净! 不过他弄明白刘县令到底是怎么想的了,他最大的底气,便是——法不禁止即可行! 法律上,钻空子。 道德上,站在全县的高度上强调文化昌盛。 利益上,和县中大户暗中达成协议。 还真是面面俱到啊。 只不过…… 叮。 谢直脑海之中又是一声脆响。 他一看,顿时通透了,刘县尊,你的如意算盘打不响了! 不过他并没有贸然开口,出手伤人,自然要一击必杀才好,而他现在身边站着数不清的汜水大户,要想破坏刘县令的谋划,首先第一步,自然是先把他们的同盟拆了为好。 就在此时,刘县令一番似是而非的演讲已然说完,说得县中学子懵懵懂懂,却再也没人开口了。 刘县令满意地点点头,这才开口问道: “可还有人不服?” 谢直挺身而出、昂首而立,“谢直不服!” 刘县令恨不得咬死他,合着我刚才的话都白说了啊? “谢三郎,你却因何不服!?论才学,你的诗赋不及刘子轩,论进学,你不过进学一月有余,你还不服?来,说明白了,为何不服?今天你要是说不清楚,别怪我把你轰出县衙!” 谢直一笑,别着急,还没到不服刘子轩的时候,对着上座的刘县令一叉手。 “县尊误会了,谢直不服,乃是不服杨龟寿!” “哦……?”刘县令一听不是针对自家侄子,火气顿时消了一半,看了谢直一眼,又看了看杨龟寿,按照他和杨家之间的约定,这种时候,他这个县尊应当站出来为杨龟寿美言几句才对,不过他又看了看一直沉默不语的侄子,心中暗自叹了一口气,他堂堂一县之尊和县中富户达成交易,说到底还不是为了刘家后裔的前程,如今刚把县中学子的群情激奋压下去,如果再开口替杨龟寿出面,会不会节外生枝? 一念至此,刘县令,没说话。 杨龟寿却不干了。 “谢直!你敢不服!? 这里是县衙,不是你舅舅的驿站! 今天乃是汜水县试,比的是才学高低,可不是比谁与少府有旧! 你不服!?好,我倒要听听你进学区区一月有余,到底跟着少府学到了多少真才实学!?” 谢直嘿嘿一笑。 “谢某不才,追随王师短短月余,自然难以习得王师才学之万一…… 不过呢,才学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主考官喜欢你就是好,主考官不喜欢你就是不好,既然县尊点中了你为第一,就当你才学比谢某强些又能如何,谁又来和你做这些口舌之争呢?” 听了他这么说,不光杨龟寿,就是刘县令也迷了,你不是不服吗,怎么这就认了?可你要是认了,何必还把不服挂在嘴边上? 杨龟寿黑着一张脸问道:“谢直,你到底要干什么?” 谢直冲着上座的刘县令和王昌龄一叉手。 “三郎不服者,非是杨龟寿之诗赋,而是不服杨龟寿为何能参加我汜水县试!” 一句话出口把所有人都震了一震,啥意思这是?外乡人都能来汜水参加县试,结果土生土长的杨龟寿到时考不了?这是什么道理? 谢直冷冷一笑,朗声说道: “我大唐令有云,各州县按年分别贡举,贡举之人须方正清循、身家清白,参加省试之时还要具保。 具保是何内容?便是德行无亏。 其中,德,自然是品德。 至于行么……起码也不能身有案件未结!” 谢直说完,冷冷地看着杨龟寿。 “敢问县尊,杨龟寿身上还背着官司,如何就能参加我汜水县的县试?” 此言一出,杨龟寿顿时脸色大变。 “你……你……血口喷人!” 谢直冷冷一笑,不再说话。 刘县令也有点懵,刚要开口,却见法房文吏张喜急匆匆地步入二堂…… 第53章 这才是官司(求收藏~!) “启禀县尊,县衙外来了一对老夫妇,要敲伸冤鼓,被小吏带人拦下,说是他家女儿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要告官!” 听了张喜的言语,刘县令气得差点蹦起来。 “混账!今日乃是我汜水县试,事关全县文华,他不过是走失一女而已,也敢前来搅闹?!给我轰了出去,让他们自己去找,找不到再来,先过三审再说其他!” 张喜被刘县令喷了满脸的唾沫星子,也不敢多言,却也不走,满脸委屈地小声说道: “小吏也是如此交代给他们的,但是……但是……有牛家的小公子和他们在一起,扬言人命关天,今天县尊要是不管这对老夫妇,他就替老夫妇敲响伸冤鼓…… 还说……还说……他家女儿在杨家为奴,整整三年不得相见,连个消息都没有,他们怀疑女儿已然被杨家杀害,要状告杨家……” 牛家小公子? 状告杨家? 这两个关键词一同出现,刘县令几乎在一瞬间就找到了幕后黑手,抬眼一看,谢家三郎跟没事人一样正西米西咪地乐呵呢。 刘县令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狠狠一挥手,把张喜轰出去,然后直接对幕后黑手开炮。 “谢三郎,这就是你说的‘官司’?一介奴婢又算得了什么!?那老夫妇只不过是多年未见女儿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让杨家打声招呼,让他们相见就是,这又算得了什么大事?” 谢直故作仰天长叹状:“县尊有所不知啊,我谢直不才,最是悲天悯人不过,那老夫妇求到我家的门上,我也不能看着不管不是? 虽说奴婢立契卖-身,与本家再无瓜葛,不过再大的规矩也比不过天心人情啊,就算再狠毒的主家,让他们见上一面又能如何? 三年不见啊……我都替那老夫妇担忧,就这么一个女儿,还真没准就死在了杨家……” 刘县令听着他云山雾罩地一阵胡说八道,立刻没好气地说道:“就算那奴婢死在杨家又能如何?这和杨龟寿又有何关系?” 谢直嘿嘿一笑,“那女孩名叫小梅,乃是杨龟寿杨大少爷的贴身奴婢……” 刘县令一愣,转头一看杨龟寿,只见他脸色苍白汗如雨下,刘县令心里顿时咯噔一声,难道这里面还真有事? 就在此时,一直没有说话的柳放竟然开口了。 “谢直,就算那小梅死在我表哥身边又能如何?一来可能是杨家其他人所为,二来可能是那小梅学着人当逃奴,被杨家捉拿之后打死也说不定,这份官司说一千道一万也赖不到我表哥的身上!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小梅真的死了,又和我表哥相关,在县尊明察秋毫之下,短短三五天就能断个明明白白,又不耽误我家表哥府试,怕者何来!?” 说着,柳放向刘县令一叉手,“还请县尊公断!” 刘县令一听,行了,实锤了,这里面肯定有事! 有心不管,却看见柳放行礼的时候,却用眼角的余光瞥了一眼他身边的刘子轩。 刘县令心中暗恨,这小子这是威胁我呢! 真要是不管,会不会鱼死网破?说到底,不能耽误了自家侄子的前程啊! 要是管的话……办法柳放都给找好了,三天五天的把案子给了解了不就行了?至于理由,柳放不是说了嘛,小梅学人当逃奴,打死也是活该! 一念至此,刘县令暗暗一咬牙,为了侄子的前程,他准备豁出去了! “不错! 那小梅只不过是一个小小婢女,既然卖-身为奴,就是杨家的资产,只要是犯了什么错处,被杨家责罚,即便一时失手打死,也不过罚铜了事,能有多大的事儿? 如今是八月十三,我汜水县试,等到河南府府试,应当在九月底十月初,无论那小小奴婢是否身死,她的死亡与杨龟寿有无关系,只要在府试之前断了这个案子,也就不会影响杨龟寿通过县试去考府试……” 说道这里,刘县令看向谢直,目光之中很是阴沉。 “谢三郎,如此说来,你可满意?” 谢直嘿嘿一笑。 “县尊大人拿奴婢不当人看啊。 不错,奴婢被主家所杀,不管有理没理,对主家的处罚都不会太重……要是平常时节,我谢三郎也犯不上为她一个小小的婢女出头。 不过县尊大人,三郎可得提醒您一句,这小梅身死一事,恐怕不仅仅是主家杀奴那么简单…… 您刚才问我满意不满意,我谢三郎不过汜水县内一白身,有什么资格满意还是不满意,不过呢,我就怕这件事,我家二叔不会满意啊。” 刘县令闻言一愣,谢家二叔,想了想,想起来了,他是河南府法曹参军,专管一府之地的刑狱诉讼,真要是说起来,也算是刘县令的顶头上司,不过,谢直现在提他干什么?难道要用官阶来压迫自己?另外,什么叫“不仅仅是主家杀奴那么简单”,难道这里面还有别的事儿? 刚要开口,却只见张喜慌慌张张地又跑了进来。 “启禀县尊,大事不好! 那刘四岳家来人,在牛家大公子的陪同下前去停尸房认尸,那王家人说……说……” “说什么!你倒是说啊!?” “说那无头女尸并不是他家女儿……” “不是!?连人头都没有,他们怎么认出来不是的?” “王家人说自家女儿右臂上有痣,那女尸没有……” 刘县令顿时懵逼了。 二堂之上也是一片大哗,刘四家的无头女尸一案早就轰动了整个汜水县,都以为那女尸就是王氏,现在一看,不是,那王氏哪去了? 就在此时,又一名县衙的文吏跑了进来。 “启禀县尊,大事不好,那牛家小公子突然到了停尸房,还带着一对不知道从哪里来的老夫妇,说是那具无头女尸,乃是他们家的女儿,说是叫什么小梅,在杨府给杨家大少爷做贴身女婢……” 此言一出,如同一道惊雷炸响在县衙二堂,所有人都懵逼了。 “噗通”,杨龟寿顿时跌倒在地,脸上一丝血色都没有! 第54章 小学数学题在大唐的实际应用 刘县令也被震得眼前一阵阵发黑。 无头女尸是小梅!? 这事儿的逻辑怎么这么乱啊!? 先捋捋啊…… 杨龟寿的贴身奴婢死在了刘四的家里…… 刘四的妻子王氏不翼而飞…… 人头呢? 王氏呢? 狗-日的刘四竟然能什么都不知道!? 刘四…… 不对! 刘县令这才反应过来,这件事里面最大的问题,不是小梅,也不是王氏,而是刘四—— 他断案断了个刘四杀妻! 这他么不尴尬了吗!? 一想到这里,刘县令冷汗都下来了,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转向了王昌龄。 “少府!卷宗何在!?” 老王看热闹看了半天了,听了刘县令的问话,先是面容古怪地看了谢直一眼,这才说道: “卷宗已于昨日送往洛阳府……” 老王的话,又是一记闷雷炸响在刘县令的脑海之中。 “昨日?怎么偏偏是昨日……?” 刘县令再也没有了往日一县之尊的威严,失魂落魄地在那喃喃自语。 也不怪他如此失态。 这个案子,断得实在是太丢人了,被害人没弄明白,杀人凶手也没弄明白,还断出来个“亲夫”杀“亲妇”。 这要是案卷还在汜水,勉强还有补救的可能,但是已然送到河南府了,这就不仅仅是丢人的问题了。 现在刘县令满脑子思考的,已经不是如何不丢人,而是如何挽回自家在官场之上“无能”、“昏聩”的印象了。 想挽回,也不是没有办法。 能不能在卷宗进入河南府之前把它劫下来,就是一切的关键。 具体操作,又卡在了时间的问题上。 汜水距离洛阳四百余里,驿站信息走两天,快马加鞭就一天。 这份案卷昨天送走的,如果派人去追,追上卷宗的时间,正好是卷宗送入河南府曹的时间,能不能把卷宗劫下来,两可之间。 这可就难受了! 谢直站在二堂之上,看着刘县令一个劲地为难,就忍不住想笑,你没做过小学数学应用题吧?小明步行速度多少,小刚骑马速度多少,学校距离是多少,小明步行提前出发,小刚骑马在什么时间出发,能和小明同时抵达学校? 他三天前特意找老王,以“给二叔寄信”为名把“刘四杀妻”的卷宗拖了两天,为了啥?不就是为了“同时抵达”这四个字吗? 早了,不行,卷宗到了河南府就正式进入了流转程序了,那就不是他谢直能够干涉的了。 晚了,也不行,刘县令派人就能追回来。 只有“同时抵达”才好,给了刘县令“改过自新”的机会,又没有多少时间让他犹豫。 最妙的,河南府负责接收卷宗的人,还是自家的亲二叔。 完美! 把小学数学应用题应用到大唐……而是算是学以致用了吧? 特别好! 局势大好,下一步,就是把优势转化为盛势。 所以,谢直旧事重提。 “启禀县尊,选中杨龟寿通过县试,三郎,不服!” 刘县令听了,看着谢直想发火都发不出来,卷宗说不定现在就在人家二叔手里面攥着呢,得罪他?得罪了谢直,一个“昏聩无能”的刘县令还能在汜水县干多久? 再看看瘫软在地上的杨龟寿,一腔怒火升腾而起,个废物!连自家的贴身女奴都整治不明白,真要是让他通过了县试,日后到了府试、省试,指不定还有多少幺蛾子呢! 现在的问题的简单了,一边是自己的前程,一边是县内大户子弟的前程,怎么选?还用说吗? “三郎所言不错,无头女尸一案,恐怕还有诸多疑点未曾审明,无论如何也该追回案卷重新审理…… 至于杨龟寿么……如今看来,恐怕在本案之中多有牵连…… 纵然杨家子才学出众,不过事涉命案,也不能放任自流…… 也罢。 夺取杨龟寿县试第一的成绩,立时关押、容后审理。 县试其他人等,名次依次向前提升一位。” 说完之后,转向了王昌龄,“少府以为如何?” 老王能说啥?高兴还来不及呢,谢直排名第四,砍去一个排名第一的,岂不就成了第三,正好通过县试拿到府试的资格,咱们老百姓今儿个真高兴。 “县尊所言极是,如此办理,上合公理,下安人心。” 早就吓傻了的杨龟寿,这个时候突然惊醒一般,在县衙二堂上嚎啕大哭,对着上座的刘县令不断扣头。 “县尊,小人冤枉啊,这都是王氏出的主意,跟小人一点关系都没有啊,当初也是她主动勾引小人的……” 刘县令听了满是厌恶地一挥手,“带下去,收监!” 杨龟寿一见他翻脸,顿时大怒,不管不顾地喊道:“姓刘的,你好狠!你收了我家十万……” 话还没说完,还是旁边的张喜机灵,一个健步窜上去,狠狠一巴掌抽在杨龟寿的脸色,抽出来两颗牙,把后面的话也给堵没了。 “还不把人给我带下去,我看他是失了心疯了,胡言乱语个什么!?这里是县试场所,容不得他一个疯子撒野!” 有刚刚如梦初醒的衙役们上前,堵嘴的堵嘴,架人的架人,总算把杨龟寿给带走了。 二堂之上的众人,看看杨龟寿,再看看脸色铁青的刘县令……呃,信息量好大…… 刘县令运了半天气,这才算勉强缓过来,强自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想不到我汜水县的县试第一名,竟然是如此疯狂之人,幸亏是谢家三郎早有准备,要不然的话,真让他前往河南府,难免贻笑大方…… 如此说来,我等还要感谢谢家三郎一番才是…… 谢三郎,今日你通过县试,愿你前往河南府在府试中也有斩获,早早为了汜水扬名…… 嗯,既然这样,刘某宣布,开元二十三年汜水县县试,获得前往府试资格的是……” 刘县令的总结发言念得好好的,刚要宣布最重要的名单,却又被谢直打断了。 “县尊且慢,三郎还有一事不服!” 刘县令听了,一口气差点没捯上来,还有!?没完了是吧!? 第55章 三不服(求收藏,求票!) “三郎还有事不服。” “还有何事?” “刘子轩名列汜水县试第一,谢直不服!” 刘县令气得差点原地爆-炸,这孩子怎么还学会倒后账了呢?刚才不是都说清楚了吗? 才学,没问题。 异地科考,法不禁止即可行。 还得说多少遍才成啊! 刘县令一阵气苦,我侄子考个县试,比我自己考进士还难!?真他么心累! 但是又不能不理谢直啊! “有何不服,直接讲来!可是因为刘子轩异地科考之事?” 谢直却出人意料地摇了摇头。 “我大唐律法对异地科考之事并无明确要求,正所谓法不禁止即可行,刘子轩如此才学,在原籍能考,自然在我汜水县也能考。” 刘县令一愣,“那你还有何不服?” 谢直嘿嘿一笑,“不过我大唐令有云,主考官与考生之间,如果是大功亲,须回避。” 刘县令一听就傻了。 大功亲,这是礼法中亲属之间的关系远近的一种专有词汇,解释起来太麻烦,简单地说,就是后世常说的“近亲属”。 这样就好理解了,你是主考官,选中选不中的,全都看你的喜好,嘿,要是没有这条规定卡着,那你们家亲戚不得全中了进士?比如今年你主考,状元是侄子,榜眼是外甥,探花是小舅子,第四名是族亲,具体而言就是二大爷他们家的外甥的小舅子的兄弟的姐夫……真要是这样的话,磕碜不磕碜啊?!就算大唐科举谈不到公平二字吧,也不能这么放任吧? 刘县令还真没想到,谢直会用这条唐令来卡自己。 怎么办? 他求助地望向县中大户家的子弟,希望他们某一个能够站出来为自己说句话。 结果…… 杨龟寿是他下令收监的。 柳放怂了。 其他人兔死狐悲,一个个亲眼见证了刘县令的翻脸,谁还敢替他硬怼谢直去?不怕刘县令跟背后捅刀子吗? 看着众人一个个低下了头,刘县令心中一声暗叹,指不上了,谁让他在自家前程和杨龟寿之间选择了自己,这就等于亲手拆散了他和县中大户之间的联盟,指着他们再帮忙,不可能了。 再看这谢直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恨不得上去咬他一口! 这还是县试吗!? 自己一个堂堂县令是来当主考官的,还是过来做选择题的!? 第一题,请选择:A自己。B杨龟寿。 选择A。 第二题,请选择:A自己。B侄子刘子轩。 选择??? 谢直谢三郎,你是来考试的吗!?你是来专门给老子出难题的吧!?你才是主考官吧!? 有心选B侄子刘子轩,可是不成啊,一旦选择了B,自己就得让出县试主考官的位置,自家刚刚把县中大户得罪了一个干净,如果在因为出让主考官一事颜面大损,以后的日子还怎么过?一个“尸位素餐”的官场评价怎么也少不了吧? 选择A的话……侄子刘子轩的县试第一名可就没了……这孩子能干吗?这可是耽误一年的科考啊…… 刘县令抬眼望去。 一直以来没有开口的刘子轩倒是挺明白事,也不愿意让叔叔为难,上前一步,叉手为礼。 “叔父不必为难,子轩自问学问浅薄,即便侥幸通过县试,也难以在今年考中进士,所以……子轩愿意来年再考……” 刘县令很是无奈地点了点头,侄子帮自己选了,A。 他连场面话都懒得交代了。 “如此说来,开元二十三年通过汜水县试,获得府试资格的,有……” “县尊且慢,三郎还有一事不服!” 还是谢直。 刘县令都懒得说话了,一个劲在身边踅摸,但凡有个砚台之类的硬东西,肯定拍他脸上去,我打死你个龟孙儿!!! 还没等有人询问谢直又有什么不服呢,柳放就直接说话了。 “我服!我服!谢三郎,我服了还不行吗?” 这货早就给吓傻了。 谢直第一次不服,杨龟寿的第一,没了,连人直接收监。 谢直第二次不服,刘子轩的第一,也没了,直接取消成绩,有什么能耐,明年再说了。 现在,是谢直第三次不服,如今的第一是谁?正是他柳放!我就问你怕不怕!? 别人是不知道,反正柳放是真怕了。 “三郎,三郎,您也不用不服了,我服! 我柳放才疏学浅,如果敢排名在你三郎之上?自愿让贤,自愿让贤啊……” 这家伙说话都带着哭音儿了,生怕谢直再给他使用什么小招数,弄不好还真得去县衙大牢跟表哥作伴去。 谢直听了,深深地看了柳放一眼,又不经意地把眼神往于诚那边一甩。 柳放顿时心领神会。 “我柳放才疏学浅,也不敢排名在于诚于公子之上!” 谢直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柳公子高风亮节,三郎服了。” 刘县令一听,内心在咆哮,我他么也服了! 这县试考的,让你一个“三不服”干了一个稀碎! 不过他一看谢直不说话了,赶紧开口,要不然一会指不定还能出什么幺蛾子呢! “既然如此,开元二十三年汜水县县试,获得府试资格的三人,分别是东城谢直、十里堡于诚、西城柳放。” 说完之后,再也不理众人,起身就走了,脚步匆忙,如同逃难一般。 就这样,开元二十三年的汜水县试,在所有人的目瞪口呆之中,落下了帷幕。 县衙大门一开,消息如同长了翅膀一般,霎时震动了整个汜水县。 谢直,求学不过月余,勇夺县试第一! 这……这……这可能吗!? 就在所有人都将信将疑的时候,越来越多的详细消息被纰漏了出来。 “三不服”成就谢三郎! 很多人一听,都闭嘴了。 还有那些准备明年后年县试的学子,听了之后难免有些怨言。 这个第一,这么来的,好像,有点不太合适吧? 结果被家里长辈反手一个大嘴巴子。 “读书读傻了!?这样的谢三郎,你是愿意他考上还是愿意他考不上!? 他要是考不上,明年再来这么一回三不服,你个傻小子还考试不考试了!? 你要是敢考第一,人家就敢把你送监狱去! 赶紧回家看书去! 这样的谢三郎,让他赶紧祸祸河南府那帮人去吧!” 第56章 真相大白 开元二十三年,八月十五,上午辰时三刻。 洛阳城东积润驿。 临近八月中秋,积润驿周边的小镇上人来人往,数不清的乡野村民汇聚于此,都想赶在中秋节的时候给家里置办点吃穿用度,好歹也在开元这个盛世之中过一个祥和的中秋节,尤其积润驿斜对面就是大名鼎鼎的白马寺,更是有数不清的虔诚信徒起来烧香礼佛,一时之间,更是热闹非凡。 谢直等人,却风尘仆仆地来到此地。 牛佑把自家的大嘴一撇,满是抱怨地说道:“县尊也真是可以,眼看着就是中秋佳节,竟然不让咱们在家过了节,就跟催命似的催促咱们前往洛阳,至于不至于啊,有那么着急没有!?” 谢直听了,也是一阵无语。 这怎么说呢?也怪他在县试的时候太过放飞自我了,一顿操作猛如虎,不但把杨龟寿送进了监狱,还接连不断地给人家刘县令出选择题玩,虽然通过“三不服”硬生生地抢了一个县试第一来,也算是彻底得罪了刘县令,人家找张喜带话,你谢三郎也算是如愿以偿了,赶紧去洛阳吧,我还等着你把“刘四杀妻”的卷宗给我要回来呢! 谢直能咋说? 按道理说,他通过了汜水县试,应该参加乡饮礼才对,和十里八乡的三老四少喝上一顿,还有什么行礼啊、射礼啊之类的流程要走,最后还要接受所有人的祝福,然后跟着今年汜水县给皇上的贡品一起上路——乡贡嘛,乡里给皇帝进贡,不光进贡特产,还进贡人才,这才是“乡贡”这个名字的由来。 现在可好,刘县令说了,你赶紧去洛阳吧,堂堂谢三郎还能缺了那顿酒?我亲自祝福你及早登科,越早越好! 不听吧,不合适,人家好歹是一县之尊,把他得罪到家能有什么好处? 再说了,人家刘县令为了自家的前程也真是拼了,县试一完事,立马提审杨龟寿,也没什么客气的了,也不是什么青年才俊了,大棍子轮起来,先打了八十,然后就一句,说不说!? 杨龟寿差点被打死,一看刘县令吃人的心都有了,直接就怂了,全撂了。 原来,杨龟寿和王氏这俩货搞瞎扒还搞出感情来了,一心只想长相厮守,自从小竹擅自逃脱之后,两人就一直想怎么办,想来想去,还真让他们想出一个办法来——李代桃僵。 仗着杨龟寿的贴身女婢小梅和王氏体型相似,给小梅来了一个“欲加之罪何患无辞”,随意寻了小姑娘一个错处,直接弄死,都不用鞭子抽,一刀枭首! 完了之后等刘四出门,两人把小梅的尸首送到刘四和王氏的卧房之中,更换衣物,藏匿首级,然后翻墙回了杨家。 按照两人的想法,刘四远去江南,一来一回少说半年,等到他回来,小梅的尸体不得烂透了,就剩下一支臂钏用来识别身份。 等到了那时候,就算刘四对王氏熟悉,也根本认不出来这是谁,他如果要是敢折腾得话,杨龟寿往县衙再送点钱财,这点面子,想必刘县令得给,最后定下一个什么流贼作案,这事儿不就过去了嘛。 然后王氏岂不是就可以顶替小梅的身份,堂而皇之地与杨龟寿双宿双飞?人家杨龟寿还说了,别着急,你现在的身份不能曝光,不过也没有关系,等到风声过去了的时候,我纳你为妾,咱们白头偕老。 可惜的是,刘四刚出家门就又回来了,虽然当时也没认出小梅不是王氏来,杨龟寿和王氏两人也怕漏了陷,这才着急忙慌地给刘县令送了大量的钱财,请他直接把刘四直接定为杀人凶手,刘县令也不知道是真糊涂还是被金钱迷了双眼,硬生生的断了一个“刘四杀妻”。 说实话,这些事情要没有谢直带着人在里面捣乱,还就真可能让杨龟寿成功了。 当谢直第一次听到这前前后后的时候,也是一阵无言以对,由衷地佩服杨龟寿,为了勾引王氏婚内出轨,连三十六计都给用上了,就这智商,要是放在科举上,恐怕早就登科及第了,估计就算用在和谢直争斗上,恐怕谢直还真一时半会也拿不下他。 随后的如何判罚断案,谢直就不知道了,刘县令吃了亏也长记性,反正大唐律法里面要求断案的时限是三十天,现在案子都破了还找什么急,谢直,你先去洛阳,把原来的卷宗要回来,剩下的事儿,你就也别管了,好好考你的府试去。 谢直也没辙,县试完了第二天就和家人以及老王告别,然后出了汜水直奔洛阳。 你都不知道当时谢家人送别他的时候表情有多古怪,谢老爷子堂堂折冲府校尉都懵了,我家三孙子考了个县试第一?我是谁,这是哪,今天早晨吃什么来着? 另外,在这里必须要表扬老王一下子,别看他平时不靠谱,关键时候还是拎得清,在送别的时候拿出来三封信,说是自家在洛阳的人脉关系,让谢直自己把握,如果需要的话,就以送信为名前去寻求帮助—— “既然你我师徒一场,你家的资源你用不上也不愿意用,那么,我这个当师傅的资源就允许你使用,盼着你早早登科及第,我也算对得起你爹了……” 就这样,谢直带着刘县令“送瘟神”一般的催促和老王的殷切嘱托,以及谢家全体如同梦游一般的不可置信,带着牛家兄弟,踏上了前往洛阳府试的道路。 一路之上,三人晓行夜住自然不必多说,这不,八月节白天就来到了积润驿,距离洛阳不过短短三十里的路程,看这意思,估计还能到谢家二叔那混一顿中秋的团圆宴。 三人刚过积润驿站,就看到旁边的客舍中涌出来一群人,仔细一看,却是一帮衙役压着一名人犯,猪腰子脸,八字眉,怎一个“囧”字了得? 谢直看了就是一愣,有点眼熟,不能啊,我在大唐还能有熟人呢? “大嘴,去,打听打听,怎么回事?” “行,三哥,您和我哥先去,谢家二叔家,我认识,今年端午还是我给送的节礼,找不错,我仔细打听打听。” “好,我让二叔给你准备热水,我们先走,咱们洛阳城见。” 第57章 洛阳初见 谢家二叔住在洛阳城中的宣范坊,这里也是大唐河南府的公廨所在地,这也是谢直胆敢带着牛家兄弟前来洛阳的底气,找不着怕什么,打听呗,谁还能不知道市政-府的所在地啊。 这是谢直第一次前来洛阳,在原主的记忆中,对洛阳的印象也很浅薄,就知道洛阳城被洛水一分为二,河北是皇城所在地,河南是普通民众的居所,城南城北以多座桥梁连接,其中最有名的,自然是天津桥。 洛水之上的天津桥,北端针对皇城端门,南端正对洛阳城定鼎门,从定鼎门到天津桥这一段,就是大名鼎鼎的定鼎大街。 谢直带着牛佐一进定鼎门就被深深的震撼了,左右宽达百步以上,大唐人管这玩意儿叫“街”,你们是不是对“大街”这个词有什么误解啊?这分明就是一个小广场好吗?这叫一个霍亮!洛阳城的老太太们可算是有福了,就算全出来跳广场舞也放得下啊,再也不用跟小伙子们抢篮球场了,还不用招人烦。 结果向左一拐之后,他对洛阳城的观感就直线下降。 为啥? 左右全是坊墙,全都一丈多高。 你想想,前后道路一眼望不到头,左右全是高墙相隔,这要不是偶尔还能在道路上见到几个行人,谢直都以为自己被关进大狱了呢。 繁华?快别闹了,繁华那是东、西二市,不对,这是洛阳,繁华应当是南、北二市,平常坊墙与坊墙之间啥都没有,还能繁华个屁啊! 而且谢直越走越瘆得慌,这要是在坊墙上突然站起几个弓箭手,这没处藏没处躲的,还不任人宰割? 说实话,他一瞬间都想起后世的塔防游戏了呢——后世玩塔防游戏的时候挺爽,但是你们想过攻城小兵内心的绝望么?——谢直感觉他和牛佐顿时化身孤孤单单攻城的小兵,左右高墙就是攻城的道路,高墙之上是游戏中防守的弓箭手啥的,远远望去,每个坊的四角还有高楼,大唐是叫望楼吧?这回好了,连箭楼都给你准备好了。 谢直越走越是腻歪得慌,什么破地方,还大唐东都呢,这哪里是大唐数一数二的城市啊,分明就是一个壁垒分明的军事要塞!这要是在后世,谁敢做这样的城市规划,规划局领导分分钟教他做人! 一念至此,他也没了游览洛阳的的心思,只想快点到二叔家,早点脱离这些让人压抑的街道。 不多时,宣范坊到了,谢直刚要迈步进入,就被一个“看门老头”拦住了。 “老头”确实是老头,眼看着岁数可不小了,至于“看门”,可跟后世的看门大爷不一样,人家是坊正。 按照大唐律法,是选身家清白担任,退伍府兵优先,专管一坊之地的防火防盗,你得把他的身份理解成“宣范坊居委会主任”,虽然级别不高,那也是大唐官僚体系中的一员。 人家盘问你,那叫照章办事,你还别炸刺,老老实实的最好,要不然人家一声令下,宣范坊的坊丁就能冲出来把你扭送河南县衙去! “你谁啊,干嘛的,身份证呢,上宣范坊有什么事?登记!” 谢直赶紧掏出过所——这东西相当于八十年代的介绍信,没有它,你就是个盲流,人家有权把你先抓起来再说——我是汜水谢直,前来投靠我家二叔河南府法曹参军谢璞,巴拉巴拉…… 看门老头带着一双朝阳大妈一样的慧眼,先看过所再看人,仔细盘问一番之后,登了记才放谢直进了宣范坊,还教育了他一番: 晚上有宵禁啊,八百声净街鼓后就关闭坊门,除非死人,断然不开,你小子新来乍到,自己留神小心啊,别到时候关闭了坊门把你关在外面,别以为睡大街就没事了,金吾卫每天夜里都巡逻,真抓住你,你二叔就得到河南府大牢里捞你去! 谢直已经彻底无力吐槽,这老头,都让他想起后世宿舍楼的看门大爷了,熄灯时间一到,立马关门,谁叫都不开。 就这种被管制的感觉,让他尤其地不舒服,可是不舒服又能怎么办?给自己宽心烦呗,我上洛阳干嘛来了,不就是为了重新参加一次大唐的高考吗,正好,考试之前就当再住一次宿舍楼了!就是不知道考上大学之后能不能在学校外面租个房,洛阳城实在是太压抑了! 一路胡思乱想,谢直终于来到二叔家门口,眼泪都快下来了。 看门的是谢家部曲之子,一直追随在谢家二叔的身边,现在给二叔当二管家,他跟了谢家的姓,随了当爹的名,简简单单的一个名字,谢小义。 一见谢直都惊了,“三少爷,您怎么来了,快进来快进来……” 谢直看见自家人,心里总算是稍微痛快点了。 “小义,我二叔呢?” “二爷还没散衙,不过马上也该回来了……” “二哥呢?” “二少爷还在国子监,捎了话回来,三天之后就是国子监的选拔考试,他在国子监继续温习,今天过节也不回来了,嘿,三少爷您来了就好了,省的中秋节也冷冷清清的……” “那家里谁在呢?” “冯姨娘和二小姐都在,他们要是知道您来了,肯定高兴。” 谢直点头,进门,看着小义和牛佐打完招呼,随口交代了一句,牛佑也来了,不过落在了后面,一会他过来以后,直接带进来。 早有人向里通报,谢直到了二堂不过片刻,姨娘冯氏就带着二妹谢岚迎出来了。 冯氏乃是二叔谢璞的妾氏,据说和二叔从小青梅竹马,也就是家世太过一般,这才给二叔做了妾氏,不过她和二叔的感情很好,早早育有一女,就在躲在她身后的小岚儿了,今年刚刚六岁,正是最为可爱的时候。 谢直一见岚儿就乐了,小家伙躲在母亲身后,伸出小脑袋偷偷地看谢直,大眼睛眨呀眨的,别提多耐人了。 谢直和冯氏打过招呼之后,笑着对岚儿说: “小家伙,怎么不认识三哥了?妄我还特意从老家给你带了礼物,你这不是伤三哥的心吗?” 小家伙一撇嘴,“你就知道舞刀弄枪的,能有什么好礼物?还不是用木头削的小刀小枪,我娘说了,人家是女孩子,不能再骑在你脖子上打仗了……” 谢直顿时笑得非常尴尬,嗯,以前没读书的时候确实有点不靠谱,最关键的是,他自己给小岚儿准备的礼物,还真是一把新削的小枪。 “那你就不想想别人给你的小礼物,祖母大人的,大嫂的,嘿我跟你说,大嫂送给你的礼物,我看了都喜欢,你不要,正好,我要!” 小岚儿不干了。 谢直继续逗她,“叫三哥,不叫三哥不给你……” 小岚儿顿时纠结了,这么不靠谱的家伙,真的是我三哥么? 好在,有人给他解围了。 二叔。 谢璞回来了。 第58章 谢家侄子初长成 谢璞一进门,二堂之中的欢声笑语顿时烟消云散。 只见他端端正正地坐在主座之上,现在冯氏的伺候下洗手净面,这才开口问谢直: “家中一切都好?” “一切都好。” “你祖父身体可好?” “一顿三馒头……” 谢直刚开口,谢璞就一瞪眼,谢直没辙,老老实实地走程序吧,“祖父身体康健。” “你祖母可好?” “祖母也好。” “其他人也好?” “劳二叔父挂怀,都好。” 谢直说到这里,对着谢璞一叉手。 “还有一事要启禀二叔父。 三郎侥幸,得了先父遗泽,拜了新任汜水县尉王师为师。 王师本与先父有约在先,要挑选谢家子弟教诲,三郎近水楼台之余自作主张,已然求得王师应允也收二哥为徒。 只不过二哥当时正在国子监求学,又要今科下场一试,王师有言在先,如若二哥今科得中,他便不再收二哥为徒,以免别人闲话他收取今科进士为徒乃是占谢家便宜,如诺二哥今科失意,王师便允许二哥回到老家汜水拜他为师,以便教导。” 谢璞点点头,“事情前后,你祖父的信中都有详述,这件事,一来是王少府高风亮节信守承诺,二来是你再其中多有出力……说到底,还是你有心了……” 说完,仿佛不习惯夸赞亲侄子,直接转向了小岚儿。 “可曾见过你三哥?” 小岚儿在谢璞的注视下,也不敢躲在母亲的身后了,规规矩矩地站了出来,恭恭敬敬地行礼。 “见过三哥。” 小丫头一本正经的样子,看得谢直直想笑,却没想到,小丫头行礼过后蹦蹦跶跶地跑到他的面前。 “叫也叫了,礼物何在?” 谢直都懵了,你个小丫头,这么直白真的好吗? 旁边的牛佐还傻乎乎地站着呢,除了和谢璞打招呼叫了一声“谢二叔”之外,竟然纹丝不动,谢直没好气地给了他一脚,这才反应过来,连忙把身边的包袱打开。 一匹好绸缎,是老太太送给孙女做衣服的,小丫头顿时眉开眼笑,一双大眼如同弯月一般。 一支湖笔,是小谢文送给小姑姑的,小丫头顿时脸色黯淡。 一支小木枪…… 这要是大嘴在这儿,肯定想办法把木枪收起来,也就是大眼这么实诚,包袱皮一开,全给抖落了,小丫头一见,小白眼珠子恨不得翻天上去,嘴里还“咦……”着,那叫一个嫌弃。 谢直也是老脸一红,个小丫头片子,我还治不了你了? 从怀中掏出一个锦盒。 “这是大嫂送给你的礼物……看!” 小岚儿顿时一声惊呼! “蝴蝶金簪!?” 不错,正是杨家的赔礼,被谢直转送给大嫂的那一支,丙寅号蝴蝶金簪。 按照大嫂的说法,你大哥又不在家,我天天插一支蝴蝶在头上想什么样子,那不成了招蜂引蝶了,名声还要不要了?再贵重也不能戴啊,送岚儿吧,合适。 一见是蝴蝶金簪,小岚儿愣是没敢拿,转回头看她娘,冯氏也是吃了一惊,就连谢璞都微微变色,他们身处洛阳城,如何不知道蝴蝶金簪早就风靡洛阳,别说卖了,就以谢璞这个正七品下的河南府法曹参军,想要一支,排队都排到明年了,却没想到,洛阳城卖不到,老家倒是送来一支。 冯氏一见,很是为难地看了谢璞一眼。 “蝴蝶金簪是不是有点太过了?你大嫂也是,怎么给一个六岁的孩子这样贵重的礼物?” 谢直嘿嘿一笑,一把拉过小岚儿,不由分说地给她插在脑袋上,嘴里还说着:“我大嫂说了,这支金簪乃是丙寅号,正巧,岚儿正是丙寅年生人,她戴,正合适。 去,让你娘看看正不正。” 小岚儿乐得眼睛都快看不见了,赶紧跑到冯氏的身边,脸上都快放光了。 谢璞看着女儿欢喜雀跃,也是高兴,不过还是问道: “这蝴蝶金簪我也听说过,丙寅号世上仅有一支,我身在洛阳都拿不到,你大嫂是从何得来的?” “嗨,这不是巧了吗?”谢直就把如何敲诈杨家的过程说了一遍。 谢璞听了,一阵无语,原本他听说谢直拜师的时候还挂念着自家儿子,还觉得这个侄子总算长大了,现在一听,嗯,没长大,还是那个不省心的小子。 “如此说来,你得罪了杨家,终究不美。 你身在汜水自然不会知道,他杨家不知道走通了谁的关系,竟然录入了弘农杨氏的族谱,这弘农杨氏乃是千年大族,前朝皇家就是出自于它,虽然改朝换代之后大不如前,却也不能小觑。 别的不说,单说弘农杨氏在洛阳城中的分支,他家有个杨老三,现任河南府士曹参军,虽然在河南府六曹之中排名在我之下,却也执掌这一府之地的徭役,堪称实权极大。 汜水杨家正是得了他看顾,这才在这几年突飞猛进地发展。 如此看来,冤家宜解不宜结啊。 这样吧,改天我与杨老三打声招呼,再让你二叔母在家通过刘家与杨家周全一二,这件事,还是了断了好……” 谢直听了,嘿嘿一笑,“不用二叔挂怀,他汜水杨家就算是背靠大树也发展不起来了,二叔有所不知,他杨家这一代只有一个独子,名叫杨龟寿,嗯,就在前天,被我送入了大牢,最少也是一个徒一年的刑罚,要是弄不好,流配三千里也是有可能的……” 谢璞:“……” “到底怎么回事!?给老子说清楚!” “也没啥,他自己不要脸,和有夫之妇通-奸,还亲手杀人,想玩个李代桃僵……” “那你就告他!?” “也不是啊,我们一起参加县试,他第一,我第四,我不服,就顺手给他点了一炮……” 谢璞真懵了,这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得捋捋。 “你参加县试了?最后结果如何?” “县试第一。” 谢璞:“……”我是谁,我在哪,学了一个月就能考第一,我能有这样的侄子?他算是发现了,自己也别问了,东一榔头西一棒子的,根本就问不清楚。 “刚才不是说第四吗?怎么又变第一了,从头说!” 谢直也不挤牙膏了,从头到尾把事情说了一遍。 谢璞听完了,顿时脑壳疼,好吧,自家这侄子,不是长大了,而是更不省心了,县试第一不比才华,这玩意儿还带自己动手抢的!? 好吧,咱也别废话了。 “那你这次来洛阳,到底干什么来了?” 第59章 床位也能抢!? 来洛阳干啥? 那还用说吗? 府试啊! 谢璞一听,顿时脸色一变,要脸不要脸啊还?真当自己是县试第一了,这个第一怎么来的你自己心里一点B数都没有吧?有能耐你也抢出来个府试第一给我看看!? 他这脸色一变啊,谢直却会错了意,叉手一礼,说道: “二叔放心,三郎县试之前曾经与祖父大人有言在先,今年谢家集中力量办大事,所有资源都要向二哥的科考一事上倾斜,三郎没有也不敢有非分之想! 三郎此来,不行卷,不干谒,只想凭借自身本事下场一试,断然不会侵占家族的资源!” 谢璞听了,脸色就更难看了,为啥?尴尬呗。侄子会错了意,他还没法明说,说什么侄子你也别多想,你看待你和我亲儿子是一样的,人家谢三郎也得信啊,他要是真信,也不会看到自己脸上变色就马上说这些。 可是,现在怎么说? 想了一想,谢璞开口说道: “这件事没什么好说的,今年如何谋划,我与你祖父早有定计,只是谁也没想到你能碰到王少府收你为徒,更没想到你进学不过短短月余就异军突起,打了我和你祖父一个措手不及,虽然你和谢正都是谢家子弟,但是资源有限,只能保一看二,断然没有两厢并举的道理,别说你今年通过了县试,就算拿下一个府试第一,我和你祖父也是初衷不改……” 谢直听了,一个劲点头,做事就应该怎么做,无论做什么,守住了基本盘才能立于不败之地,其他的诱惑再好,也没有根基重要,而且他既然做出了“不行卷、不干谒”的决定,对所谓的“家族资源”一点念想都没有,断然不会因为这种事弄得兄弟阋墙。 谢璞见他点头不似作伪,心中不由得感叹,继续说道:“不过呢,这件事,说到底,还是我这个二叔对不起你啊……” 谢直连道不敢。 谢璞摆了摆手,问道: “当初你祖父写信叫我给你谋一个国子监的席位,是不是那个时候,你就准备下场一试?” 谢直点头。 谢璞一声长叹,“可惜了,早知道你愿意进学,年初的时候就应该开始谋划了…… 你想必也知道,圣天子如今驻跸洛阳,早在开元二十二年科举刚刚考完,就有消息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要放到东都洛阳举行,那个时候,洛阳本地的官员全都闻风而动,削尖了脑袋也要把自家子弟送到洛阳国子监之中,可惜那个时候你还在汜水舞枪弄棒,我也就没动这个心思。 等到你祖父来信,想送你进去,却已经晚了。 你知道现在洛阳国子监中有多少人啊?那真是人满为患! 今天乃是中秋佳节,你二哥身在洛阳都不能回家过节,你道他真的是在准备三天后的出监考试吗?那有什么可准备的,谁不知道出监考试完全流于形式,只要跟教习说一句我想今天科考,教习才不会拦着你自奔前程呢,再说了,你二哥既然想今年一举中第,又怎么会在乎区区的出监考试!? 实话跟你说吧,他不回来,根本就是怕人抢了他的床位!” 谢直一听都惊了,床位还能抢呢!? 只听谢璞说道:“没想到吧?我一开始也没想到,据你二哥说,现在国子监中那真是一个萝卜一个坑啊。 月前,就有一个学子回家探望生病的母亲,就一个晚上,不但床位被人占了,人家还堂而皇之地前去听课考试,教习也不管,据说是受了人家的好处,硬生生地把人家考试的名额给占了,这谁能想得到?结果那位学子差点自尽,这才把名额抢了回来! 你二哥在国子监求学五年了,就剩下最后这三天,咱们虽然不怕别人抢夺,但是也犯不上再最后关头给别人抢夺的机会,他这才没有回来……” 谢直听了,点点头,今天算是长见识了,好凶猛的大唐人,为了学籍都敢拼命!幸亏我没去啊。 他这正庆幸呢,谢璞却说到了他。 “至于你…… 你祖父来信之后,我虽然不知道怎么回事,但是父命不可违,我便也想尽了办法,最终也没能把你送到进士科中。 不过呢,好在明法科的教谕是我的同年,最近又对我有事相求,这才在明法科给你找到了一个名额。 如此说来,今年的进士科,你就别想了,先去明法吧,等明年这波人都走了,我再给你送进进士科。” 谢直闻言一愣,二叔要是不提,他还真忘了有这么一茬子事儿呢,当初谢老爷子给二叔写信,要求他给谢直弄一个国子监的名额,二叔回信说给弄了一个明法科的国子监名额,当时还迷糊呢,现在一听,敢情是这么回事。 不过去国子监跟着明法科上课,谢直想都不想就摇头了。 “启禀二叔父,三郎此来洛阳,是要考进士科科举的,这明法科么,不考也罢……” 谢璞顿时脸一板。 “糊涂!你当今年的进士科就那么好考么!? 不说省试,就说府试,就难上加难! 你听我给你细说。 刚才说了国子监的情况,你也听了,你就不想想,为什么国子监的名额现在都在抢,还不是名额有限而学子众多? 你可得想明白了,敢去国子监抢名额的,不是我河南府本地的官员,就是跟随圣天子前来洛阳的高官贵胄,他们抢到了名额,自然不用多说,但是,他们要是抢不到名额,又当如何?” 谢直一听,脸色也跟着变了。 国子监之所以吸引人,主要就是通过了出监的考试,就直接获得了省试的资格。 但是,如果没有这样的便利条件,难道那些人就不考了? 不可能! 那么,他们如果想继续参见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考试,留给他的路,就只剩下一条了。 乡贡! 也就是说,那些挤不进国子监的学子们,都要在河南府参加府试! 谢直原本以为今年府试还和往年一样,最后与河南一府之地的学子同场竞技,如今看来,这还指不定会增加多少人来争夺那几个有限的省试名额呢! 这是从普通模式直接升级到了地狱模式啊! 这不是他么的麻烦了吗? 第60章 精气神 谢璞见谢直沉默不语,就知道侄子已经想明白了其中的关碍,不由得开口说道: “想明白了吧?人人都以为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在洛阳举行,对洛阳本地学子有利,殊不知正是因为如此,这才吸引了天下学子齐聚洛阳。 要说影响,对省试的影响到是不大,那本就是针对天下学子的科考。 但是,对洛阳府的府试来说,却是影响巨大! 这其中,尤其对河南府本地的学子最为不利,名额还是往年那么多的名额,争夺名额之人却不知道多了多少。 说实话,我要是早知道你要参加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宁可动用家族资源,也要早早把你安排进国子监去,也不愿你今年参加河南府的府试,因为,获得省试名额的机会,实在是太渺茫了。” 谢直听了,无言以对,从汜水出发之前,他也好,老王也好,谁也没有意识到科举考试的地点变化,竟然对河南府的府试也会产生这样的影响。 这咋弄!? 谢璞一见他明白了,便准备进行总结发言。 “所以啊,你今年要下场,好,没人拦着你。 不过就结果来说,你自己要做好心理准备。 就我而言,感觉你今年通过府试的可能并不大,然后呢,还不是明年继续考? 今年的情况特殊,家里对你的支持有限,但是如果你明年继续的话,家里肯定不能对你不闻不问,不管今年你二哥考中还是没考中,明年也要将资源向你倾斜,最起码,让你不必再走什么乡贡的路子去科考。 基于此,要求你今年就进入国子监,也方便我明年帮你运作一个国子监的名额。” 谢直听了,沉默了,二叔可是说是处处为自己着想,按道理来说,自己应当痛快答应才是,可是一想到进入国子监之后,按照家族的安排,就是动用资源向自己倾斜,尤其是这一次和二叔深谈,他又把“资源”二字挂在嘴边,让谢直尤其地反感。 屁个资源,还不是人情关系?有了这些玩意儿,好去行卷,好去干谒。 谢直,不—乐—意。 谢璞见谢直一直不说话,也有点迷,不过作为一个封建式的大家长,还真没心思去了解侄子心里到底在想什么,自以为是地开口说道: “你先去国子监吧,不管是明法科还是进士科,总归要先进去再说。 当然了,今年你愿意考,也好,正好试试你真实的才学如何…… 嗯,另外府试一事,我也会帮你想想办法,河南府府试主考肯定是洛阳府尹李适之,我这个法曹参军,还是能够和府尹说上话的…… 此来洛阳,准备了行卷用的诗文集子了吧?拿来吧,我找机会给李府尹看一看…… 成不成的,不敢保证。 唉,谁知道你把那杨家得罪得死死的,要是没有这事,说不定还能找杨老三帮帮忙,现在看,悬!” 谢直一听,心中的怒火“腾”地一下就起来了。 二叔这是啥意思? 让他去国子监上学,然后二叔帮他府试行卷,这是个交易,还是个选择!? 卧槽! 我怎么就不信这个邪呢!? 我还就非较这个劲不可了! 曾记得当初,有位长辈对他说过,人活一辈子,活得是什么?就仨字,精气神!要是没了精气神,就是随波逐流的行尸走肉! 精气神从哪里来? 积累,阅历,对自我的坚持! 这些东西才是“精气神”的根本! 那么他谢直的精气神在哪? 堂堂正正地只依靠自己考上了大学,就是他谢直学生生涯的坚持! 怎么? 到了大唐,要把他这点坚持也剥夺了吗? 我自己想办法就不行? 家里人不帮忙走关系,就考不上了!? 最恶心的,不光家里人要帮忙,还要杨家人帮忙走关系! 如果是这样,这个进士,不考也罢! 一念至此,谢直双眼微眯,叉手行礼。 “启禀二叔父,三郎主意已定。 今年科举,一定要下场一试! 不过,国子监的明法科,实在对三郎今年的科举没什么用,三郎就……不去了!” 谢璞一听,脸色顿时一沉,一双眼睛也眯了起来,冷冷地盯着谢直。 冯氏在旁边一看,坏了,叔侄两人这是要干起来! 他们老谢家都是这个习惯,真正生气发狠的时候,不会大喊大叫,反而会神色阴冷,她和谢璞生活多年,从来不怕他暴跳如雷,就怕他双眼微眯,这是要真正爆发的前兆。 再看谢直,不愧是老谢家的种,微眯双眼的德行,跟他二叔一样一样的! 这怎么办? 冯氏急得直冒汗,就在此时,却不想谢小义闯了进来。 “启禀老爷、姨娘,牛家的二表少爷到了……” 冯氏闻言大喜,说实话她真不敢贸然上去和稀泥,生怕被二爷谢璞迁怒,现在好了,牛佑乃是谢家表亲,不过是大房的表亲,在谢璞这里却只算是客人,他这关系不远不近,正好。 “二表少爷又不是外人,快点请进来,快!” 谢小义也看到了谢家叔侄微眯的双眼,顿时吓了一跳,什么话都不敢多说,一溜烟就跑了。 不过片刻,牛佑被请进了二堂。 他这一来,谢璞也没辙了,一来人家是客人,二来人家又是晚辈,他堂堂谢家二爷,断然没有在外人面前爆发自家侄子的道理,和牛佑寒暄了几句,脸色也微微好转,随即疑惑地问道: “你不是说和三郎一同前来洛阳么?怎么三郎到了半天你才到,难道路上有什么意外不成?” 牛佑摇头。 “回禀谢二叔,我们在积润驿的时候见了一桩奇事,三哥好奇,却又怕耽误了行程,这才让小侄打探一番,故而来迟。” 谢璞点头,刚要说话,却被谢直抢了先。 “对了,你不说我都忘了,怎么样了,打听清楚了吗?” “打听清楚了,那家客舍的老板被人所杀,河南县衙役在其中一家房客的屋子里找到了凶器…… 这件事情的奇怪之处就在于,那客人昨晚喝得酩酊大醉,说根本就是一觉到天亮,还有很多客舍中其他客人为他作证……” 谢直对案件本身没什么兴趣,无非也就是栽赃陷害或者行凶者死不承认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他当初让牛佑留下打探,却是因为看那客人的囧字脸眼熟,这才起了好奇心。 “不是,我不是让你打听那客人是谁嘛,问清楚了吗?” “问清楚了……” “他是谁?” “杜甫。” “……” 谢直听完就傻了,“诗圣”杀人了!? 第61章 名留青史的另外一种方式 杜甫杀人?杀的还是一个客舍的老板!? 谢直的第一反应就是不可能。 第二个反应……这可好玩了。 老杜不愧是老杜,后世用一张肖像画带给了网民无数的欢乐,又是抱着姑娘跳舞,又是叼着雪茄骑着哈雷混社会的,还没事端着把AK满世界乱突突,没想到到了大唐还能给咱带来另外一种欢乐哈。 他的第三个反应,咱能不能从他身上弄点好处啊? 老杜肯定没杀人,谢直对这点务必笃定,要不然后世研究杜甫都研究得他底掉的那些学者,怎么可能放过他这么“欢乐”的一刻? 所以,即便谢直不在里面掺和,估计人家老杜也会平安无事。 不过呢,如果谢直找准机会帮他一把,是不是能得到老杜的感谢啊?咱也没什么非分之想,就是以后让老杜写诗的时候写一首《送谢三郎之广陵》之类的送别诗,岂不是美滋滋? 一想到这里,谢直顿时来精神了。 这也算是名垂青史的另外一种方式吧? 那还等什么!?整吧! 不过一想到具体的操作,谢直就有点麻爪了。 这事儿还真就不好办。 杜甫是被冤枉的,想帮他,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帮他洗清冤屈,可是现在连最基本的情况都不知道,这怎么弄? 谢直自己不过是一个前来洛阳赴考的学子,腆着大脸去河南县衙,我来帮你们破案,你说人家能搭理咱么? 看看牛佑,打听了半天也就是人名有用,别的,还是算了吧。 再看看谢璞…… 嗯,这个靠谱! 二叔谢璞乃是河南府法曹参军,放到后世,相当于河南的公安局长之类的,现在杜甫被市局下属的区局给抓了,咱也不仗势欺人,咱就打听打听案情,这不算干涉司法公正吧? 一念至此,谢直叉手为礼。 “二叔,有个事得麻烦您一下。 那杜甫我听王师说过,乃是我大唐鼎鼎有名的一位才子,为人最是宽厚,断然不会杀人越货。 另外据王师说,他与那杜甫也曾经有旧…… 这件事要是不知道,三郎也不必多事,不过既然知道了,断然没有袖手旁观的道理。 所以,还请二叔父辛苦一番,打听打听具体的情况,可好?” 谢璞听了,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谢直这就尴尬了,刚才还和二叔眯眼来着,现在人家肯定没消气呢,这咋办? 旁边的冯氏一见,赶紧开口。 “三郎你说的也有道理,那姓杜的才子咱们虽然不认识,不过他毕竟和王少府又关系,这个事吧,还真是不管不好,毕竟人家王少府收了三郎做徒弟,还准备再把二郎收入门下,还不就是因为和咱们谢家有旧?如此一来,咱们对王少府有旧之人,还真不应当袖手不管…… 不过这事啊,三郎,不是姨娘说你,你最好就别管了。 那杜甫,让你二叔帮忙照拂一二也就是了,他要是真杀了人,咱们帮不了,但是他如果被人冤枉,有你二叔在,断然不会让他受了委屈便是。 至于你,来洛阳不是科考来的吗?赶紧去国子监进学吧,考试之前就不要分心了。” 谢直一听,明白了,这是冯姨娘替二叔把条件开出来了,想让我帮忙,行,滚去国子监上学去!交易还是那个交易,不过呢,经过冯姨娘这么一说,又是因为对王昌龄感恩的,又是因为咱们谢家重感情的,一层又一层道义的外衣盖上去,听着还真是那么回事。 到了现在,谢直冷静下来也想明白了,二叔谢璞也是为了自己好,虽然行卷啊找人帮忙啊这种方式自己不认同,但是也拦不住啊,最关键的是,他找人走关系,不得拿着自己的诗文集子么,那东西咱根本就没有,咱也不写,他除了干瞪眼又能如何?这叫软对抗,也真是犯不着当面硬顶。 一念至此,谢直也就在心里答应了,不过现在直接开口答应的话,还是显得有点没面子,正想找个台阶下。 巧了,台阶来了。 小岚儿蹦蹦跳跳地跑过来,头顶上的小蝴蝶还呼扇呼扇的,说不出的那么可爱。 小岚儿跑到谢直面前,扬气小脑袋,奶声奶气地说道: “三哥三哥,你去国子监吧,去了以后帮我问问二哥,他说中秋节给我准备礼物的,你去了问问他,准备好了没有,是不是比这个蝴蝶金簪还要好啊?” 谢直低下头看着小岚儿那双水汪汪地大眼睛,会心一笑,轻轻抚了抚她的头顶,这才转向了二叔谢璞。 “如此说来,三郎明日就前往国子监,其他事,还请二叔多多费心。” 谢璞冷哼一声,算是答应了下来。 好了,皆大欢喜,开席,赏月。 ***歌笑语之后,第二天一早,谢直在小义的带领下来到了国子监。 明法科的教谕姓刘,乃是谢家二叔的同年,对谢直很是热情,一路忙前忙后,很顺利地帮搞定了入学的手续。 然后带着谢直走向宿舍。 “三郎,我与你叔父乃是同年,咱们之间也不算是外人,有些话呢,我就直说了…… 你想必也知道,如今的国子监人满为患,咱们明法科虽然情况稍好一些,这宿舍却也是非常紧张的,逼得很多学子不得不在国子监外租房居住,你这个宿舍呢,也是刘叔费了好大劲才帮你找到的。 你的情况我也听你二叔说了,这样,你先到宿舍看看,行的话就住下,不行的话,我给你办个走读的手续。 至于名额一项,你不必多想,有刘叔我呢,谁也抢不走你的……” 谢直赶紧道谢,不管人家是为了邀功还是为了别的,这事情的前前后后安排的明明白白,绝对值得一谢。 说这话,两人来到了宿舍,还没进门,一位学子恰巧出门,见了刘教谕躬身一礼,急匆匆就走了。 谢直不明所以,开口询问。 刘教谕倒是一声长叹。 “唉……这孩子名叫李旭,本是咱们明法科中一员,学习很是刻苦,要是没有意外的话,三天后能够顺利通过出监考试,就是今天的明法科科考,也是大有希望啊…… 不过可惜了,他家出了大事,他哥哥被人所害,如今凶手还没有招供! 你也知道,咱们大唐律法有规定,该守制得守制,他胞兄一死,他今年科举算是考不成了,这不,昨天得了消息,今天请假,要回家给胞兄张罗后事…… 不过要不是这样,你也难以在国子监中找到宿舍啊……” 谢直听了,心中一动。 “不知他胞兄所害,又死在了哪里?” 刘教谕想了想这才说道:“他家在积润驿有家客舍,据说他胞兄就是被一个客人所杀,叫什么名字来着……哦,对了,杜甫……” 谢直一听,转身就跑,一边跑还一边喊。 “刘叔,给我办个走读! 宿舍我不要了! 另外,今天我请假!” 刘教谕:“……” 第62章 李兄且慢 谢直在国子监门口追上了李旭。 “李兄且慢!李兄且慢!” 李旭一回头,这不是刚才和教谕一起的那位学子么,他要干什么? 只见谢直跑到眼前,叉手为礼,说道: “李兄可好,在下汜水谢直,今日方入学国子监明法科,仔细算来,和李兄乃是同学。” 李旭不明所以,只得点头回礼。 “谢兄好,但不知谢兄叫住在下所为何事?如果是同学之间的饮宴就不必了,一来我家中有急事,不能参与饮宴,二来三天之后就是出监考试,谢兄既然入学了明法科,虽然不见得今年就要出监,却也该一心向学才是。” 谢直无所谓地点点头,然后开口说道:“李兄不说我也从刘教谕处听闻了你家之事。 实不相瞒,谢某昨日途径积润驿的时候,恰好看到河南县的衙役正在带走嫌犯,感觉此案中颇有蹊跷…… 谢某不才,也算熟读律疏,既然和李兄有了同学之义,愿意和李兄一起前往河南县助李兄一臂之力。” 李旭当时就震惊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咱俩是同学,我家有事你就想帮忙?好家伙,转学的第一天就这么热心肠,真的好么?这货不是有病吧? 谢直一看他面露难色想要拒绝,不由得也急了,他万万没有想到明法科的同学竟然就是客舍老板的弟弟,早知道这样还找二叔打听个屁啊?直接屁颠屁颠地上学来多好?直接跟在原告身边比什么不强? 一想到这里,谢直也顾不得许多了,上前一步,压低声音,对李旭说道:“李兄,不瞒你说,家叔父便是河南府法曹参军,自幼教导在下大唐律疏,对在下不断强调要学以致用,在下这才想跟在你身边见识一番,还请李兄成全啊……” 李旭一听,突然不想拒绝了,为啥?什么学以致用,什么见识一番,他都没记住,他就听见了,这位同学的亲叔叔是河南府法曹参军,有个市局局长的子侄愿意给自己帮忙,还这么热情,为什么要拒绝? “既然如此,那就要多多仰仗谢兄了……” 两人商量好了以后,狼狈为奸地出了国子监。 刚在门口缓了一口气的谢小义,当时就震惊了,什么情况这是?都说整个老谢家最能惹事的,就是这位三少爷,不过这也太快了吧?他可是亲眼盯着刘教谕帮三少爷办完了入学手续才离开的,刚要歇口气回家汇报去,仔细算算,也就一放屁的功夫,三少爷就把事儿惹下了? “三少爷……您这是……?不能是被轰出来吧,这也太快了!?” 谢直脸一板,“胡说什么呢这是?这位乃是李兄,我能够进入国子监就是顶替的人家的名额,现在人家家里有事了,于情于理我不应该帮个忙去吗?” 小义听了只觉天雷滚滚而过,什么跟什么啊我的三少爷,您转学第一天就帮着同学拔份儿?还是帮退了学的同学拔份儿?这是得喝了多老些假酒才能办出来的事儿啊!? 谢直还不乐意了呢,“行了,这里没你事儿,赶紧回家去,不许在外面玩,小心我告诉二叔,我二叔揍你……” “……”小义顿时有种被高年级大哥哥教训了的错觉,明明是你自己跑出去玩好不好!? 谢直再不理小义,和李旭一起,前往河南县衙。 小义一看,也没辙,狠狠一跺脚,回家报信去了。 在路上一通盘道,谢直才算是弄清楚了李旭的情况。 原来,李旭和那横死的李掌柜是同胞兄弟,只不过李旭属于李家老来得子,很小的时候,父母就没了。 比李旭年长十岁的李掌柜,靠着经营李家祖产客舍,才算勉强把李旭拉扯长大,切切实实尽到了“长兄如父”的责任,甚至为了保障李旭的生活,连媳妇都没娶,这还是等李旭大了,进入国子监求学以后才张罗了一门婚事。 李旭小时候和李掌柜的感情很好,兄弟之间简直无话不说,不过呢,等李掌柜娶妻杨氏之后,他和李掌柜在一起的时间就大为减少,一来是李旭求学国子监,课业负担很重,时间相对原来少了很多,二来是李掌柜新婚燕尔,娶得以为年芳十八的小娇妻,实在是顾不上李旭,三来是这位新进门的大嫂呢,比李掌柜小了十岁,倒是和李旭年龄相当,瓜田李下的好说不好听,李旭也就从祖传的客舍中搬了出来住进了国子监的宿舍,四来呢,还是因为这位大嫂。 这位大嫂姓杨,据说是弘农杨氏的旁支,虽然本身不过是河南县当地一家富户的女儿,却放不下千年世家的架子,再加上她本是杨富户家的独女,难免有些娇蛮。 事实上,杨氏进了李家门以后,虽然大面上还过得去,也没少耍小性子,李掌柜在老夫少妻的情况下,也难免惯得厉害了一点,然后杨氏就变本加厉,到了最后,竟然逼迫李掌柜,要他答应等李旭国子监毕业之后就让他自谋生路,李掌柜能不管自家的亲兄弟吗?那是两人成婚之后爆发的最激烈的一次争吵。 虽然事情都过去了,但是李掌柜和杨氏之间的关系急转直下。 这一切,都看在了李旭的眼里,他自然不想让长兄为难,虽然没说什么,却在国子监中刻苦学习,还真就准备考上明法科之后自谋生路,也正是因为如此,李旭自然回家回得就更少了。 谁承想,他家大哥竟然横死在祖传的客舍之中。 谢直听了,脸色变得很是古怪,心中暗想,这事儿不能这么巧吧,又是姓杨的?好吧,也别说什么千年世家了,无论是哪一门哪一姓,也难免良莠不齐,这么大的人口基数,真出现几个奇葩也说得过去,不过他实在是有点迷糊,难道他和弘农杨氏八字不合不成? 且不说谢直如何胡思乱想,两人急匆匆一通赶路,终于到了河南县的县衙。 第63章 又见蝴蝶金簪 来到县衙的第一步,是认尸。 李旭一见他哥的尸体就哭了,哭得那叫一个死去活来,看来兄弟俩的感情还真是不错。 谢直却没有着急去劝慰,很多时候人就是这样,遭遇了这类伤心的事儿,需要一个宣泄情绪的过程,如果一味地劝慰,不但没有效果,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还不如让他痛痛快快哭上一场才好。 谢直更感兴趣的,却是尸体本身。 河南县的仵作早就验尸完毕,谢直翻看记录之后,又看了看尸体,果然,致命伤乃是脖颈处的一个外伤,伤口不大,看着却很深,鲜血几乎染红了半边身子,可以想见,李掌柜刚刚受伤的时候,鲜血从脖颈出喷涌而出的场面。 至于凶器…… 谢直看了一眼仵作的记录,眼神顿时一凝。 蝴蝶金簪! 庚午号! 按照仵作验尸的说法,李掌柜是和凶手在争执的过程中,被凶手用蝴蝶金簪一簪子捅在了脖颈处,失血过多而死。 真没想到会在这里看到蝴蝶金簪,谢直不由得多看了两眼,这支金簪早就被鲜血染红,又因为金属表面光滑,大部分血迹早已脱落,却依旧有剩余部分侵染其上,时间稍长之后,变得深沉乌黑,蝴蝶的翅膀还有一支已经损坏,就那么软踏踏地贴在金簪之上,想必再也不能振翅高飞了吧。 谢直看得入神,突然被人拍了肩头一下,吓得他一激灵,回头一看。 李旭。 这位明法科的同学,在大悲之后神色变得有些麻木又有些阴沉,双眼通红,眼神中却透着无穷的恨意和疯狂。 “谢兄,刚才河南县的衙役前来通禀,县尊就要升堂问案,你我同去二堂听审吧,我倒要看看,到底哪个混账杀了我家大兄,我一定将他碎尸万段!” 谢直点头,却再次回头看了看那支蝴蝶金簪,脸色有些古怪,实在不知道这支金簪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没等他想明白,却在李旭的催促下快步离开,跟上李旭的脚步,一同前往二堂。 河南县的二堂与汜水县的二堂大同小异,也就看着比汜水县的二堂干净一点明亮一点,依旧是县尊高居首位,衙役分列两厢,县尉坐在县令旁边,另一边是小桌小凳,有法房文吏负责记录,至于一众与案件有关之人,都站在堂下等候传唤。 谢直陪着李旭到了二堂之下,人就算是齐了。 谢直初来乍到,放眼打量这群人。 嗯,老杜,猪腰子脸、八字眉,囧字脸上写满了愁苦。 其他人到没什么…… 嗯?其中一人独自站在人群之外,身上沾满了鲜血。 有血? 他是谁!? 还没等谢直询问呢,县令升堂了,第一个,就把这身上有血之人叫上堂去。 谢直不由得凝神静听。 原来,他叫杨七,乃是杨家陪嫁到李家的奴仆,平日里就跟在李旭嫂子杨氏身边听使唤,算得上杨氏身边的体己人。 昨天夜里杨氏和李掌柜因为点鸡零狗碎事情吵了起来,杨氏一怒之下回了娘家,到了娘家之后这才发现自家的妆奁盒子没带,常用的首饰器物全在其中,这才安排杨七回客舍讨要妆奁盒子。 杨七到了客舍之后,从后门进入,来到李掌柜和杨氏的卧房之中,就发现了李掌柜的尸体,吓得他高声呼唤,这才让众人发现了李掌柜早已气绝身亡。 “那你身上的血迹从何而来?”县令问。 杨七说:“启禀县尊,小人一见大老爷倒在血泊之中,在高声呼喊的同时扑倒大老爷的身边,盼望大老爷还能有救,却不想大老爷早已气绝,至于身上的血迹,想必是小人抱住大老爷的时候沾染的……” 县令点头,又叫上了客舍的另外一名伙计,名叫柱子,乃是李家自己的奴仆,他说昨天夜里睡得正香的时候听到有人呼喊,过去一看,杨七正抱着李掌柜的尸身大声呼喊,时间、姿势等细节都和杨七说的一般无二。 谢直在堂下听了,不由得暗自点头,看来这杨七说的是真话了。 县令和谢直的感觉一样,听了之后开始追问那支蝴蝶金簪。 柱子:“启禀县尊,我家老爷对夫人极其宠爱,这蝴蝶金簪乃是如今洛阳城中最为时兴的妇人首饰,我家老爷早早就给徐大匠交过了定金,足足等了两个月才等到了这支蝴蝶金簪…… 这支金簪乃是小人今天亲自从徐大匠的金银铺子里面取回来的,百贯资财,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回到客舍大概是未时吧,当时我家老爷正和夫人吵架,小人不敢多言,就带着这支金簪去干活了,等到酉时初,小人才把这支金簪交给我家老爷……” “哦?”县令一听,开口问道:“这段时间可有人知道这支金簪在你手里?” 柱子说:“应该是没有吧,小人平日不爱说话,尤其是干活的时候,今天回到客舍的时候客人很多,小人等几人忙得不可开交,也没时间聊天啊,等到客人用过晚餐之后,小人就直接把金簪交给我家老爷了,应该是没人知道…… 不过我今天早晨天刚亮就从积润驿前来洛阳,我家老爷也可能和别人说过,小人就不知道了……” 县令点头,这话虽然说得啰嗦,不过正是一个客舍小伙计的水平,要是柱子说得条理清楚言简意赅,那还就出事了,想了一想之后,县令又问道: “你可知你家掌柜和杨氏因何争吵?” 柱子听了,脸色不太好,在这年头绝对是家丑不可外扬,况且他的身份不过是李家一介奴仆,更没有在外边说主人家闲话的道理,不过这是堂堂县令相询,他又不敢不说,想了一想这才说道: “小人也没听得太清楚,就是听说我家老爷想从家里拿点钱出来,给我家二爷,说是二爷马上就要出监科考,正是用钱的时候……然后我家夫人不许……” 县令听了点点头,家长里短的鸡毛蒜皮,他还真没什么兴趣。 谢直在旁边听了,眼神倒是一凝,全明白了,想必是李掌柜知道科考需要行卷,行卷就需要钱财,这才要从家里拿钱补贴兄弟,结果媳妇不干,还和他大吵了一架,刚才就听李旭说,他家这个嫂子杨氏一力主张李旭从国子监毕业之后分家,现在一看,还真是怎么说的就准备怎么办,怪不得吵个架都能直接回了娘家。 再看李旭,早就哭得不成人样了,他哥身死之前心心念念的还是他这个兄弟,这让李旭如何受得了? 谢直刚要劝慰两句,却听得县令开口。 “带杜甫!” 再看李旭,这哥们一抹脸上的泪水,双眼恶狠狠地看向一步一步走上二堂的老杜,眼神中全是恨意。 谢直一看,也忍不住一阵头疼,这不是坏了吗? 第64章 大唐特色的审讯 可不是坏了吗? 他谢直来干嘛来了,还不是要拯救杜甫? 现在呢?苦主李旭把杜甫恨得咬牙切齿的,恨不得现在就把杜甫剁了给他哥偿命,谢直怎么办?告诉李旭,兄弟你冷静,你别看这货长得愁眉苦脸的,他其实是千古诗圣,在后世评价极高,肯定不是杀害你哥的凶手?你说人家李旭能信吗?要碰上个脾气急的,说不定先看了谢直帮他哥收点利息再说。 还不等谢直想明白怎么办呢,县令就开始问案了。 “你是何人?” “京兆杜甫。” “为何在客舍之中?” “投宿。” “蝴蝶金簪因何在你的卧房之中,可是你用此凶器杀害了客舍的东家?” “学生不知,学生没有杀人,学生冤枉!” “还敢巧言狡辩,还不给我如实招来!”说着,县令在上房一拍惊堂木,神色很是严厉。 谢直在下面看着,不由得一捂脸,好吧,大唐断案就是怎么粗糙,好在县令虽然态度不好,总算给了老杜说话的机会。 只听杜甫说道: “启禀县尊,学生日前游学于吴越,听说今年的科举就在洛阳举行,这才急忙回程,在路上巧遇百戏班社魏家班,一路从吴越同行直至洛阳积润驿。 昨日我等到了积润驿时候,已然酉时,生怕关闭城门之前不能进入洛阳,这才投宿在积润驿旁边的李家客舍。 因学生进入洛阳之后就要一心向学,而魏家班众人也要在洛阳城中献艺谋生,我等经此一别,不知何日才能再次相见,学生一路之上多得魏家班众人照料,无以为报之下,便请客舍伙计为我等张罗了一场上等的宴席,当做我等离别之前的饮宴。 学生有感于离别之苦,不免多喝了几杯,便醉倒在饮宴之上,正是魏家班班主魏三将学生送回了客房。 学生一夜宿醉未醒,昏昏沉沉之中就被河南县的衙役抓捕,这才到了河南县衙。 学生一夜之中醉酒昏睡,毫无知觉,又如何能够杀人? 再者学生和那李家客舍的东家素不相识,连面都没有见过一次,为何要杀他? 就算要杀了他,也不会再次醉卧在客舍之中,静待河南县衙役前来抓捕自己,更不用说还把杀人凶器堂而皇之地放到卧房的小桌之上。 学生说的句句属实,还请县尊明察啊。” 杜甫说完,愁眉苦脸得更加厉害,生怕县令不相信他的话,还一个劲想县令拱手为例。 县令信不信的,谢直不知道,反正谢直是信了。 不得不说,杜甫就是一倒霉蛋,和魏家班一路回归洛阳,一路紧赶慢赶,到底是在傍晚时分抵达了积润驿,这要是继续赶路的话,还真说不好三十里路程走下来,能不能在关城门之前进入洛阳城,这还咋走?正好大家感情不错,进入洛阳以后各有各的事,得了,干脆喝顿大酒当做离别欢饮吧,结果倒霉蛋杜甫一喝酒喝多了,一宿没醒倒是无所谓,可偏偏被真凶抓住了机会,将凶器蝴蝶金簪扔到了卧房之中,你说倒霉不倒霉,他要是没喝多的话,备不住还能听到什么响动,谁让这倒霉蛋喝多了呢,被冤枉也是活该。 不过谢直听他这么一说,更是确定了真凶另有其人。 县令的想法不得而知,不过人家坐堂问案,自然不敢这么草率,把魏家班的一众人等都叫上了二堂,仔细追问之下,种种细节都和老杜说的一般无二。 就连衙役也都出面作证,抓捕杜甫的时候,这货还迷糊着呢,那一嘴的酒味,差点把人熏一个跟头,就喝成这样还能杀人?不可能。 真不是他? 县令没有妄下结论,把客舍中的其他人员都叫上了二堂,一个个询问之后,发现人家要不就是几人同睡一屋,要不就是留了人守夜,还有一个赶考的学子生生看了一宿的书,愣是没睡觉,简而言之,其他人都有人作证一晚上都没出房间。 问了一圈,最终众人无奈地发现,要说嫌疑吧,还真是老杜最大,所有人之中,只有他是一人独房而睡,说是醉酒,魏家班的班主魏三却只能证明他们送杜甫回房之前的这段时间,再往后人家就不知道了,最关键的是,杀害李掌柜的凶器,就在杜甫的房中。 这里的逻辑就简单了,杀人凶器就在你屋里,你又没有不在场证明,你说你没杀人,谁信? 县令也没办法了,又把杜甫叫上堂来,老杜也是没辙,翻来覆去就一句话,我醉酒熟睡,什么都不知道,我也没杀人! 案情一下子就僵到那里了。 好吧,大唐特色的审讯来了啊。 “来人,给我打!先打四十,看他招是不招!” 老杜能说啥,喊冤呗。 谢直在堂下急得直跳脚,但是一点办法都没有,别看刑讯逼供这种事在后世被明令禁止,但是在大唐绝对是程序正义,人家县令把所有人都问了一遍,感觉老杜的嫌疑最大,要打他四十棍子,简直一点毛病都没有,就算谢直想帮老杜都没辙。 结果,棍子到底还没打下去。 为啥? 依旧是大唐特色的审讯,嗯,另外一种表现形式。 一直如同木雕泥塑一般的县尉说话了。 “县尊且慢,如果没有认错的话,此人乃是洛阳裴氏的内侄,如今裴氏的当家娘子杜氏娘子正是此子的亲姑姑,我听说这孩子小的时候就一直跟着裴氏长大,相当于裴氏的半个儿子……” 说着,还压低了声音说道: “据我所知,裴氏当家娘子对这个娘家侄子很是看重,十多年前洛阳闹时疫,此子和裴氏子一同患病,有巫祝对裴氏当家娘子说房屋东南角是吉位,把孩子放到那里,时疫就可以不药而愈,但是,只能救一个…… 结果杜氏竟然把此子放到吉位上悉心照料,而裴氏子却只能在房屋的西南角…… 最终,此子活了下来,裴氏子却夭折…… 县尊请想,那杜氏宁愿不要自己的亲生子嗣也要保住此子一条性命,这是如何看重? 如今这件案子,也不能就确定杜家子是凶手,如果大刑伺候的话,三木之下屈打成招,恐怕那杜家夫人不能善罢甘休啊……” 县尊听了,一阵牙疼,杜家他倒是没啥感觉,但是裴家就不同了,那也是千年华族,更是开国功臣的后裔,在大唐官场上盘根错节,实在是招惹不得啊。 一念至此,县令也不坚持刑讯逼供了,刚想容后再审。 结果…… 李旭不干了! 第65章 大唐宗室 李旭怒了。 “少府这是何意!? 难道他河东裴氏的姻亲就能残杀我家大兄不成!? 县令要刑讯于他,难道河东裴氏这四个字就是他的护身符不成,这么说的话,岂不是河东裴氏的姻亲就不能受讯杖了? 这是哪家的道理!?须知这律法乃是我大唐的律法,却不是他河东裴氏的律法!” 河南县尉冷哼一声,不说话了,为啥?你全说对了,我还跟你说什么,就是因为杜甫是河东裴氏的姻亲,所以不好讯杖,道理就是这么一个道理,不服你咬我!?就凭你一个小小的客舍老板么? 谢直一看,也明白了,这县尉分明就是有恃无恐,他之所以在堂审之时把话出来,就是因为他看不上二堂之上所有人的身份,当然,杜甫除外。 在他的眼里,河东裴氏绝对比什么客舍老板的生命金贵多了,为了一个客舍老板儿刑讯河东裴氏的姻亲,不值当。 而且毫无掩饰地当堂把话说得这么清楚,根本不怕堂上众人听了去,这里面,其实还有一点小心思:我当堂干扰断案,按照大唐律法,当然不对,说不定还要被责罚一番,但是这件事如果流传出去,河东裴氏必须接他这个人情,还是不接也得接的那种——好么,我为了你家姻亲不挨揍受了责罚,你河东裴氏不当事,以后谁还拿你河东裴氏当回事? 这是阳谋啊! 人家县尉就是明晃晃地在赌,赌河东裴氏日后给他的好处,要远远超过朝廷给他的责罚。 想明白了这一切,谢直不由得感慨,这年头,没个身份还真不好混啊,你看看这二堂之上,除了戏班子就是客舍的伙计,就算李旭这个苦主,也就是一个明法科在读的学生而已,人家县尉还真就不拿这帮人当回事,当面就敢说我不在乎你们的想法,谁还都没辙,这要是换一个官员子弟在这,他敢么? 谢直想明白了,人家县令在大唐官场中浸淫多年,还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在河东裴氏和其他人等之间,做出了自己的选择,故作沉吟了半晌,这才开口说道: “如此说来,此案疑点颇多,也不能直接判定杜家子就是杀人凶手,不如……” 他的话还没说完,李旭彻底气疯了,上前一步,手指高高在上的县令和县尉,暴喝出声: “河东裴氏是金贵!难道还能金贵过我大唐宗室! 不如?不如什么!? 不如放了河东裴氏的姻亲,让我大唐宗室沉冤难雪!? 好! 我倒要去宗正寺问问薛王殿下,这大唐到底还姓不姓李!” 说完之后,转身就要走。 县令都懵了,卧槽,你是宗室!?那你不早说!? “李公子且慢,你是大唐宗室? 我大唐宗室五十九支,但不知你是那一支的后裔?” 李旭真急了,根本不理他,迈开大步就走出了二堂,看那意思,真要去宗正寺告状去。 谢直一见,赶紧一把把他抱住。 “李兄且慢!莫要动怒!有话好好说啊……” 李旭到底还是有点理智,看到是谢直拦他,挣扎了两下,没挣开,一时之间竟然眼泪汪汪的,哽咽说道:“让谢兄见笑了,可是……可是我心中苦啊……想我兄弟乃是堂堂大唐宗室,如今竟然死得不明不白,到了县衙之中,竟然被小人所辱,我愧对先祖,我愧对我大哥啊……”说完之后竟然泣不成声。 谢直在一边“恩唉这是”地应和着,心中也在不断吐槽,你说你是大唐宗室,这玩意儿谁信啊?大唐宗室还能混得这么惨呢?兄弟俩以经营客舍为生,你差点被一个乡野富户家的女儿逼得自寻生路,这玩意儿你要是不说,谁能想到你是大唐宗室? 不过他心中也在慢慢叫苦,这次来本来是“捞”老杜的,结果形式对老杜不利,河南县刚要倾向他,结果又爆出来一个皇室宗亲的身份。 一想到这里,谢直就是一阵头疼,这事儿怎么这么麻烦? 就在谢直纠结的时候,县尉竟然出了二堂,一脸谄媚地看着李旭,开口说道: “李公子,李公子啊,莫要动怒,莫要动怒,刚才是小官一时糊涂,还请李公子海涵啊…… 李公子,无论如何不满,这个案子不是还得办下去吗? 还请李公子莫要因为一时气愤而让凶手逍遥法外…… 来,李公子,二堂请,县尊正等着您呢……” 李旭大白眼珠子往上一翻,没理他。 谢直一见,却开口说道: “李兄,按道理说,谢某不应该劝你,不过有件事谢某一直为你担心,即便要冒着得罪你的风险,也不吐不快啊。 李兄请想,我等前往宗正寺状告河南县,肯定一告而下,且不说什么人命关天的废话,就说堂堂宗室被人残害在卧房之中,无论是谁也要追查个水落石出。 不过呢,河南县在这件案件之中有过错,却也不大,最多判他们一个玩忽职守而已,咱们不说日后如何处理他们,只说现在,即便真定了河南县县令和县尉一个玩忽职守,也不能把他们拿下啊……这样一来,如何破案、断案,还不是要落到这些人的头上? 李兄,我知道你心存芥蒂,要是往日,咱们必须让他们知道一下什么叫做皇室威严,不过如今这个案子,凶手还没有确定,如果不是那杜甫的话,说不定真凶还逍遥法外。 这样一来,时间就是最重要的问题了。 李兄,恕我直言,咱们无论如何也不能因为与小人置气而耽误了案件的审理啊! 难道你不想早日将凶手绳之以法,好告慰你家大兄的在天之灵么?” 李旭一听,没词了,为啥?因为谢直说得在理,折腾来折腾去,出气是肯定的了,但是对案件的审理没有任何好处,况且他就身在洛阳,难道还不知道河南县上上下下的底子么,真要是通过宗正寺把他们收拾一番,结果这帮子货色给你来个消极怠工,到时候就是抓不到杀人的真凶,怎么办?难道让哥哥枉死不成? 一想到这里,他也不再坚持前往宗正寺了,在谢直的劝说之下,半推半就地进入了县衙的二堂。 那河南县的县尉,前倨后恭得厉害,一路躬着身子在前引路,脸上的谄媚都快掉到地上了。 谢直也是着实看不上他,冷哼一声转向李旭,好奇地问道: “李兄,你说你是宗室,但不知是哪一房啊?” 李旭闻言,脸上尴尬一闪而过,却也说道: “不敢隐瞒谢兄,我家本是恒山王的后裔……” 第66章 你我也同行 恒山王? 谢直听了,不由得点头,怪不得混得这么惨,原来你是你这样的皇室宗亲。 恒山王的全称是恒山愍王,在大唐,说的只有一人,太宗李世民的长子李承乾。 在真实的历史上,李承乾可没有云烨那样的好兄弟,虽然早早被立为太子,结果完全彻底地放飞了自我。 这货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身为大唐太子,却独独偏爱突厥文化,日常穿胡服,练骑射就不用多说了,还突发奇想想把长安东宫改成帐篷居住,最牛-逼得是,这货没事还拿刀子划自己的脸——按照突厥的传统,这是有不同戴天之仇的时候,以利刃割面表示自己一定要报仇,用白话来说,就是有这种仇恨,必须得报,要不然我都没脸见人。 他这么一折腾,谁还能待见他,你是太子也不成啊。 文官强调的是儒家思想,看到突厥就是看待蛮夷,他们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唐太子变成一个突厥人? 武官也不待见他,大唐立国初期最重要的对外战争就是击败了突厥,李靖、李绩、侯君集等人,哪一个不是在对突厥的战争中战功卓著,最后才落了个图标凌烟阁,现在可好,您嘞恨不得变成一个个突厥王子,让我们这帮人怎么办?等你真当了皇帝,把大唐的文化全带沟里去,时间长了,对突厥战争获胜的这帮人,到底是功臣还是佞臣啊,我们的画像还能在凌烟阁里面好好地接受香火么? 如果说文武大臣对李承乾不满还仅仅是埋藏在心底,那么有个人对他的不满就差点写在脸上了。 李泰。 没错,就是那个特别聪明的皇子,大排行在第四,不过在太宗李世民的嫡子之中,就排在李承乾的下面。 那么李泰对李承乾的不满就特别好理解了,都是一个爹一个妈生的,就因为你比我大几岁,日后你就是皇上,我就是臣子,凭啥? 具体李泰和李承乾如何争储,咱就不细说了,反正没有云烨这样的人居中调和,差点把人脑袋打出狗脑子来。 最后吧,生生逼得李承乾造了反,兄弟你也别挤兑我了,我反了吧,不单要把你拿下,连咱爹我也准备给他送进皇宫供起来,反正这个皇位就是我的,早几年我坐上去也没啥。 他是这么想,人家李世民可不干啊,我皇位还没坐够呢!你是我儿子也不能抢啊!没别的说的,镇压之!正好看你们兄弟俩天天打架就闹心,这回省事了,清静! 李承乾一个突厥的小迷弟,哪里是他爹的对手,大家可别忘了,东突厥就是被李世民给灭了,还顺手把西突厥轰到了两河流域,你老大都不行,你个弟弟更没戏啊。 最终,李承乾兵败被俘,直接被夺取了太子的身份,被贬为庶人。 至于所谓的恒山王的称号,还是他孙子李适之在玄宗朝给他重新争取过来的,即便被重新录入了皇室宗亲,也在恒山后面加了一个“愍”字,这可不是什么好字,在国遭忧曰愍,在国逢艰曰愍,祸乱方作曰愍,使民悲伤曰愍,可见玄宗李老三即便看在李适之的面子上,把李承乾重新录入了族谱,却也是在有点不待见这位。 怪不得李旭兄弟俩宁可经营着客舍艰难度日,也不愿意以皇室宗亲的身份如何如何,实在是有这样的老祖宗,太丢人了。 不过呢,丢人的老祖宗,也是人家李旭的事,或者说得大点,是大唐皇族李氏的内部事务,跟河南县可没多少关系,不管你心里怎么想,人家既然已经重归李氏族谱,就是响当当的皇室宗亲,该有的尊敬必须有,该给的政治特权,必须给足了。 李旭再次进入二堂,县令起身,带着河南县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对李旭叉手为礼。 李旭显然很少经历这样的场面,先是一愣,随即强撑着回了一礼,这才开口: “非是李某故意生事,实在是家兄死得凄惨,李某如今恨不得手刃仇敌! 李某也不敢干涉县尊断案,只求县尊秉公执法,还我兄弟一个公道即可。” 县令点头,重新落座,目光转向县尉,那货如今哪里敢说活,坐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口口问心,一副宝相庄严的模样,就差在面前摆上个香炉了,县令暗自撇了撇嘴,然后把目光转向杜甫,又是暗自一叹,你自己倒霉,怨不得别人了哈。 一念至此,就抄起了矮桌上的签子,这就要……打。 “且慢!” 就在此时,谢直却开口了。 县令一愣,一看是谢直,虽然不认识,却也知道正是这位少年人刚才的劝说,才让李旭重新回到了二堂而不是前往宗正寺,严格来说,也算是对河南县上上下下有恩,只是不知道他如何要阻拦刑讯杜甫。 谢直能不拦着点吗,他干啥来了?这要是不拦着县令,真把杜甫打了,人家老杜能干么? 就算到了最后真相大白,老杜沉冤得雪,那也是被大棍子削了好几十下,你说,他怨谁? 怨真凶? 怨县令? 怨李旭?都有可能。 但是,你说他会不会对阻拦李旭前往宗正寺的谢直也埋怨上,也有可能啊! 谢直犯得上么,他还指着通过杜甫名垂青史呢,所以,坚决不能让老杜挨了这顿揍啊。 “县尊且慢!” 谢直拦住县令之后,却转头看向了李旭。 “李兄,具体的案情,刚才你我都听见了,就这位杜甫杜子美杀害令兄,不知李兄能有多少把握?” “这个……”李旭也犹豫了,刚才的一切他都看在眼里,他的不忿,主要是来源于县尉,具体到案情上,他还真不觉得是杜甫杀害了自家哥哥。 谢直一见他犹豫,赶紧趁热打铁。 “李兄,你我都是明法出身,对大唐律法最是明白,也是对大唐律法最是敬畏,如今就算县令将他屈打成招也是无用啊,咱们说到底是要找出杀害令兄的真凶,把他绳之於法,好告慰令兄的在天之灵……” “那依谢兄的意思,该当如何?”李旭也是没主意了。 谢直说道:“以我之见,这个案件还有很多疑点,河南县虽说早早把客舍人员全部控制住,却在探查上还多少有些疏漏。 我看不如这样,让河南县再次到案发现场探寻一番。 你我也同行。 就当你这个兄弟,切实地为令兄做一点实事,但凡偶有一得,也是亲手为令兄报仇雪恨了!” 李旭一听,眼神顿时一亮,如果是这样,还真比跑到宗正寺哭诉一番要好。 谢直一见他意动,便转向了县令,“还请县尊成全!” 县令听了,顿时大喜,您二位爷快去,省的在这给我找事。 “好!” 第67章 戴捕头 谢直李旭离了县衙,同河南县的队伍一起,前往积润驿客舍,准备重新勘验现场。 勘验现场这样的活儿,在县衙之中根本不稀奇,按照惯例,基本都是法房文吏和捕头一起过去看一眼也就行了,甚至比较小的案子,捕头一人足矣,至于什么县令啊县尉啊,或者说有品级的官员根本不会出面,正所谓劳心者治人,劳力者治于人,只要是有品级的官员,全都把自己定位在“劳心者”上,根本不会去干这种吃苦受累的活计。 不过呢,这一次有谢直和李旭这样的皇室宗亲同行,河南县也表现出足够的重视,县尉哭着喊着“自动请缨”,一定要亲自出马。 “两位公子有所不知,县衙之中这些胥吏衙役最是刁滑不过,孙某要是不亲自督阵,唯恐他们不肯出力。 不瞒两位,上一次勘验,就是那戴捕头带队勘验的,这才有了诸多疏漏,致使案件还没有被侦破。 这一次,无论如何,孙某都不能再放任这帮混账,一定要一寸一寸地将客舍翻过一遍,不管是什么蛛丝马迹,绝对不能放过一丝一毫,如此一来,才能早日破案,告慰李掌柜的在天之灵。” 不但话说得漂亮,事儿也办得不错,生怕这一次还有什么遗漏,孙县尉竟然将此案的一干人犯、证人全部带上,美其名曰“指认现场”。 他怎么想的,谢直心知肚明,李旭也是被这位姓孙的县尉腻歪得不要不要的,不过破案一事还需要河南县众人出力,也就听之任之了。 孙县尉一见两人默许自己的作为,不由得大为振奋,声色俱厉地喝骂河南县衙役,让他们带着一干人犯、证人快走,转过头来就是脸谄媚,“李公子少年英才”、“李公子前途无量”、“李公子宰相肚子能撑船,一定有容人之量……” 谢直在旁边听得直牙碜,干脆不管李旭如何闹心了,直接快走两步,跟上了前面的捕头。 “尊驾可是河南县的捕头,不知如何称呼?” “姓戴,行大。” 捕头看了谢直一眼,神色很是冷漠。 谢直也不以为意,他刚刚提出要重新勘验现场,这事儿虽然不会是针对某一个人,但是说到底,却是不相信上一次勘验的结果,作为上一次勘验现场的负责人,戴捕头能给他好脸那才叫怪了呢。 “在下汜水谢直,见过戴捕头。” “汜水人?”戴捕头神色一动,冷漠的脸上微微扯出一丝笑意,“却没想到在这洛阳城中,还能见到故乡之人?” 谢直听了很是高兴,刚才他劝慰李旭不要去宗正寺上告,其中一条理由说的是这件事的破案还是要落在河南县的身上,虽然这个说法的背后还有其他的考虑,不过也是谢直真心的考虑,当然,他自然不会把希望放在县令、县尉的身上,他真正看重的,正是在第一时间就封锁了现场的戴捕头,要不然的话他也不能上赶着来和这位捕头搭话。 只不过谢直也没有想到,这位也是汜水老乡,不由得问道: “不知戴捕头家住汜水何处?我家就在东城十字街上,说不定和戴捕头的府上不远呢……” “你说什么?你家住在东城十字街?” 谢直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戴捕头打断了,只见他神色激动地问道: “你姓谢,那么你是谢老校尉的家人?” 谢直一懵,傻傻地点头,老爷子现在这么有名么?名声都传到洛阳城了? 戴捕头神色更是激动。 “我想想啊,谢家第二代只有一位二爷了,第三代的话,二郎我见过,大郎听过说去陇右从军了,你是三郎?” 谢直当时就震惊了,你到底是谁,为什么对我家的情况这么了解? 戴捕头一见谢直再次点头,不由得哈哈大笑。 “原来你就是三郎?不是说你在谢老校尉身边习武吗,怎么跑到洛阳来了?” 谢直彻底迷了,不是,什么情况啊? 戴捕头见他神情犹疑,不由得开口说道: “三郎勿要怀疑,戴莫身为汜水县人,自然隶属成皋折冲府,开元二年,也曾和谢老校尉临洮鏖战,我命好,砍了三个吐蕃贼,自己却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是在谢老校尉的关照下进了这河南县做了一任捕快,如今也有二十年了吧…… 对了,忠叔还好,节子那个莽汉怎么样了?” 谢直一听,确定了,这哥们说的是实话,要知道谢节在谢家乃是部曲首领,只负责训练部曲保卫家主,平日里谈不到什么深居简出,却也声名不显,能够知道他的存在的人,都是和谢家关系不浅之辈。 一念至此,谢直不由得对戴捕头心生亲切。 戴捕头知道他谢家身份的时候,早就心中大喜,如今成功地打消了谢直的顾虑,更是顿时和他亲近了起来。 “对了,三郎还没说呢,你不是和老校尉在家习武么,怎么又来到了洛阳?” 谢直闻言,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 戴捕头听了个目瞪口呆,多年没回汜水县了,现在“恶霸”都开始读书了吗?汜水县的教育发展得不错啊。 “三郎,我多说一句啊,你既然是前来洛阳赶考,何不回家用功读书,何必卷入到这个案子之中来?我倒是没别的意思,就是觉得你读书不易,眼看就要科考,实在不愿你分心啊。” 谢直听了点头,不过紧接着又摇了摇头。 “戴大哥有所不知,那李旭乃是三郎在国子监的同学,他家中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如果坐视不管,三郎实在于心难安。 再者,我师王少府曾经与我提过这位京兆杜甫,说他是大唐难得的才子,为人最是厚道不过,三郎也实在难以相信他会杀人。” 戴捕头听了,也不由得点头,偷眼看了后面被孙县尉纠缠的无可奈何的李旭一眼,这才轻声说道: “说实话,我也不太相信那书生会杀人。 不过呢,现场就是那么个情况,凶器蝴蝶金簪就是在他卧房中发现的,也由不得咱们…… 咱们也就只能将他带回县衙交差了……” 谢直闻言,就是一愣,双眼不由得微微眯起。 交差……么? 第68章 交差 交差。 谢直也没有想到情况会是这样,费劲巴拉地和戴捕头扯了半天的关系,又是老乡,又是老爷子麾下府兵的,他还是通过谢家的门路,才弄了现在这么一个捕头的职位,谢直本以为戴大捕头不说什么知恩图报,也会尽心竭力的帮助自己,最起码在侦破这个案件的时候,不会给自己设置什么障碍。 却没想到,到了最后,就落了这么两个字。 交差。 给谁交差? 河南县衙呗。 为什么要交差? 要是破不了案子,县令也好,县尉也好,能对他一个连胥吏都不是的捕头有什么好脸色吗? 这一点谢直倒是理解,后世公安干警破案的时候,还有专案组提出“限期破案”的要求呢,更何况是大唐。 事实上,在大唐对“限期破案”有个专有的名词,追比,啥意思?要求你三天破案也好,要求你五天破案也罢,要是没有破案,你以为县衙的大棍子专门留着刑讯逼供的么?你以为那大棍子就打不到捕头一干人等的身上吗? 前文说过,大唐的公务都有时限的要求,断狱限期三十天! 如果三十天之后案子没破,县令什么的都得挨揍,最高量刑杖八十! 你说,县令、县尉的都挨了揍,他们能放过具体办事的这些捕头捕快吗? 有这么一句话,“车船店脚牙,无罪也该杀”,这里面的“牙”,有人说是牙行,就是后世的中介,有人说是衙役,咱们不去讨论到底是什么,只说衙役为什么“无罪也该杀”,就是因为他们办案的时候一个个如狼似虎一般,至于深层的原因,刚才说清楚了吗?被逼的! 至于那什么交差? 这就简单了。 具体到李掌柜身死客舍这件案子,刚才戴大捕头已经说了实话,他也不认为杜甫就是杀人凶手,但是他又为什么把杜甫当做杀人凶手带回河南县?这就是交差!我把“犯罪嫌疑人”已经带回来了,你是县令也好,你是县尉也罢,你自己审不下来,别怪我! 这件事要是说透了,其实听操-蛋的,尤其大唐办案这么粗糙,什么物证、什么逻辑都不讲,就有人证就敢定案,真不知道整个大唐冤枉了多少好人,也不知道有多少真凶逍遥法外,不过这种事和戴大捕头没关系,他也不关心,他只关心如何“能够交差”! 事实上,谢直按照最大的恶意去揣测的话,这种事,恐怕戴大捕头肯定没少干,杜甫也是倒霉,被人栽赃陷害之后,还赶上了这么一位。 至于戴大捕头为什么会隐晦地点出“交差”二字,就是给谢直提出了条件:我都交过差了,结果现在还得重去,这个事儿是你挑起来的,你得管到底,你要是到了客舍,真发现了什么疏漏,那是最好,如果要是没有,你得想办法让我“交差”。 充分理解了戴大捕头的言下之意,谢直神色就变冷了。 什么东西!? 这要放在后世,张嘴闭嘴就说“交差”,分分钟教给你什么叫渎职! 怪不得跟随谢老爷子出战临洮的府兵大部分都进入了谢府,而独独这位戴大被谢老爷子扔到了河南县衙之中,而且一扔就是二十年,还不闻不问,想必老爷子也早早看出了戴大的品性,实在不愿这位进入谢府。 谢直微眯着双眼,看向戴捕头,沉吟半晌之后,终究是一叹,没办法,谁让这里大唐呢?不过他对戴捕头就没什么好脸了。 “既然如此,到了客舍之中,还请戴捕头全力配合,能够找到真凶的蛛丝马迹,那是最好,要是找不到的话,我也会回家找我二叔为戴捕头关说,无论如何,不能因为这件事让戴捕头失了风头。” 戴大一听谢直提及他二叔,心中顿时一凛,谢家二爷乃是堂堂的河南府法曹参军,在洛阳城的司法系统中,也是一号响当当的人物,要是平日里,自己的名声被这样的大佬听闻,他自然会高兴,不过现在么…… 谢直刚才的话,可以理解为他一定会保戴捕头平安。 但是,会不会还有另外一种可能——这一次保了他平安,却会和谢家二爷把戴捕头的所作所为和盘托出,如果这样的话,还能说得好是好事还是坏事吗? 戴捕头顿时纠结了。 谢直一声冷哼,微眯双眼说道:“今日一切,都以追查真凶为主,戴捕头莫要自误。” 戴捕头一听,得了,也不用纠结了,人家谢三郎直接把话挑明了,真凶找得到,一切好说,真凶找不到,那就没准了。 这还说啥? 走吧。 一心人各怀心思,前往积润驿。 一路无话。 众人到了积润驿,只见客舍大门上还贴着河南县的封条。 李旭顿时就激动了,迈步就要往里走,却被谢直一把拉住。 “李兄且慢。 既然河南县第一次勘验现场,没有找到凶手的蛛丝马迹,说明即便凶手留有踪迹,也是相当细微。 李兄如若带人进入,恐怕人多脚杂,不经意间就破坏了踪迹,那么你我此行,岂不是一无所得? 以谢某愚见,不如让谢某率领几个河南县机灵的衙役先行进入……” 李旭一听就急了,刚要说话。 谢直却甩了个眼神,直接甩到李旭身边的孙县尉身上。 李旭一看,无语了,人家孙县尉干什么来了?还不是上赶着巴结他这位皇室宗亲,这要是李旭进去,孙县尉能不进去吗?孙县尉进去了,他麾下的河南县衙役能不跟着吗?衙役们都进去了,老杜一干人等谁看着,还不得都跟着进去?这样一大帮人乌泱泱地冲进去,就算凶手留下什么痕迹,也得破坏个干干净净。 想明白这些,李旭恨不得回身给孙县尉一大嘴巴,你说你没事跟着干啥!?无奈之下,只得哭丧着脸对谢直说道: “如此一来,只能麻烦谢兄了,我……我……我真是……” 谢直一看他都快哭出来了,赶紧一挥手。 “李兄不必如此,只盼令兄在天有灵,保佑谢某幸不辱命。” 随后转向戴捕头。 “你挑选两人,同我一同入内,再把杨七和柱子叫上。” 说完之后,当先而行。 在他身后,有李旭长揖不起。 第69章 再次勘验 片刻之后,谢直带着戴捕头、两名河南县的衙役,以及客舍的伙计杨七、柱子一同进入了客舍。 戴捕头有心上去和谢直缓和一二,谢直却根本不理他,对柱子说: “带我去李掌柜死亡的现场。” 柱子还没来得及说话,旁边的杨七就上前一步,一脸殷勤地在头前带路。 “公子这边走。” 谢直当先而行,戴捕头无奈地翻了一个白眼,带着两名衙役随后而行,这个时候,柱子这才反应过来,后知后觉地跟上了队伍。 李家客舍并不大,不过三进的院子。 后院李家自住。 中院和前院的两厢,被李家客舍改成了客房,根据具体的条件不同而收费不同。 门房被改做了前厅用于接待。 至于前院正堂,与偏厅打通了,当做食肆,如果住店的客人不愿意掏什么伙计送餐的小费,就可以前去食肆用餐,当然客人愿意在卧房之中啃干粮也没人管,更有甚者,如果客人愿意自己做饭的话,李家客舍也提供灶台和铁锅,客人只需要支付柴火费用即可,这么一算的话,就一项简简单单的吃饭,就被李家客舍经营出来上中下三种消费方式,送餐、堂食、自备,当真是丰俭由己。 谢直一边走一边听着杨七殷切地介绍,不由得感慨,李家还真是经营有道,李掌柜更是大才,仅仅依仗着一家客舍就供出来一个读书人,这也就是命不好,如果他能再坚持几年,等李旭从明法科毕业之后参加科考,以他们皇室宗亲的身份,无论如何也能落下一个出身,那不就是官了?苦尽甘来这四个字用在李掌柜身上,绝对一点问题都没有,只不过…… “可惜了……李掌柜经有道,吃食一项就划分得这么详细,即便守着这一间客舍过活,也是红红火火的好日子啊……” 听了谢直的感慨,前面引路的杨七却状似羞赧地一笑。 “不敢当公子如此赞誉,经营有道还谈不到……” 谢直一愣,我这感慨李掌柜呢,你谦虚个什么劲儿? 只听杨七说道:“不敢隐瞒公子,将吃食一项划分为上中下三项,乃是小人的建议……” “哦?”谢直倒是来了兴趣,这年头普通民众的生存方式就是最简单的土里刨食,还真没听说过谁在经营一项上动过心思,难道眼前这货还是个传说中的运营高手。 不过还没等他说话,队伍最后面的柱子却说话了。 “还他么要脸不要脸啊!?自己趴窗户根,听我家二爷说了个只言片语的,回去不知道抓没了多少头发这才想出来个馊点子,还敢往自己脸上贴金,我呸!什么东西!” 杨七一听,一张老脸涨得通红,“柱子你放屁!这主意是不是我想出来的,东家是不是按照我说的改的!?这要是东家都听我的,把卧房也划分个三六九等,咱家早发财了。” 柱子却根本不虚他,“快别不要脸了,还你的主意,你的主意是什么你自己不知道吗? 觍着脸说什么把卧房也分个三六九等,怎么分?就按你说的,你说这个是上房就是上房,客人信吗?! 真要是这样,咱李家客舍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说你听墙根你还不服怎么着,你知道二爷的主意是怎么分的?二爷说了,就算要分也要把里面的陈设改上一改,要雅致才行 听明白没有!? 你跟大爷说,大爷不理你,怎么着,现在大爷没了,你倒敢跟这位公子说了?你别忘了,这位公子是二爷的同窗,能听你放屁!?” 杨七被柱子怼了个满脸通红,却强撑着说道:“我这也是为了东家好!” 柱子更是得理不饶人,“东家?谁的东家?你的东家吧?谁不知道你姓杨,你为了你的东家好,跟我们李家有什么关系?” “你放屁!” “你才放屁!” 两人竟然就这么吵了起来。 最后还是戴捕头实在听不下去了,直接一人给了一个大嘴巴,这俩人才消停了下来。 谢直倒是听得津津有味,通过这俩人直接的对抗,他至少听明白了两件事,第一,杨氏和李家的不和,已经从主人这个层面扩散到了奴仆层面,第二,听柱子的话里话外,知道在李家客舍搞差异化经营的,竟然是自己那个挺没有存在感的同窗李旭,还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一行人已经来到了后院。 谢直在杨七的指点下直奔卧房,李掌柜就是死在了这里。 一进屋,谢直差点吐了。 尸体虽然被收走了,但是别忘了人家李掌柜是怎么死的,那是被蝴蝶金簪刺中了颈部大动脉失血而亡,那家伙,鲜血喷得满屋子都是啊,肉联厂的屠宰间是什么画面,这间卧房里面就是什么画面! 最让谢直接受不了的,那满屋子的苍蝇啊,都快把屋子填满了。 即便谢直走入卧房,那些苍蝇“嗡”的一声,真赶上相声里面说的,都快赶上龙卷风了,就算这样,这也仅仅是一小部分而已。 现代人哪见过这个啊?没吐出来只能说明谢直早饭吃的少。 戴捕头在旁边一看,不由得撇了撇嘴,刚才这小子言语犀利,他还以为谢三郎是如何强大的一位呢,结果现在一看,不过是个没见过什么世面的小子而已,一群苍蝇有什么可怕的? 挥挥手,两名衙役进了卧房,一阵胡乱折腾,总算把苍蝇轰出去一些,至于剩下的,他们也懒得管了,就这么神色淡然地站在卧房之中。 谢直一见,行,你们是真不知道什么是干净!也不想多说什么,强忍着恶心,捂着口鼻再一次进入了卧房。 这个时候杨七也进来了。 “我就是在这里发现东家的,当时东家这样……我这样……” 谢直尽量地听着,等他说完之后,随意地看了一圈,二话不说就出了卧房,走到院子中间,这才把手拿开,大口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 他的这番表现,让戴捕头更是不屑,嚷嚷了半天,结果就这么虎头蛇尾的,给谢三郎一个“眼高手低”的评价,绝对不算过。 却没想到,就在戴捕头腹诽不已的时候,谢直却向他招了招手。 谢直把戴捕头叫到身边就直接开口询问: “你们上一次勘验现场的时候,那首饰匣子,动了没有?” 第70章 首饰匣子 动没动李掌柜家的首饰匣子? 面对谢直的问题,戴捕头竟然一时之间无言以对。 首饰匣子,他当然记得。 第一次勘验现场的时候,是他率先进入卧房,整个房间之中,除了尸体,自然是这首饰匣子最吸引人,为啥?值钱呗。 事实上,戴捕头安排仵作去验尸的时候,还曾偷偷地打开看了一眼,里面值钱的东西可就多了,金簪子、银簪子,带着东珠的簪子,纯金的臂钏……本着雁过拔毛的官场惯例,戴捕头还偷偷摸摸地从里面顺走了一副纯金的耳坠和两个小小的戒指,两个戒指甩给亲信之人,准备换了铜钱给大家伙分分,至于那对耳坠,他准备带回家送给自家娘子,如今就躺在他的怀中。 可是,谢直为什么要这么问? 是他早知道了县衙中的陋规,特意说出来提醒自己,还是…… 一想到这里,戴大捕头赶紧上前一步,凑近谢直说道:“三郎,那首饰匣子按照规定,乃是现场中重要的证物,按照规定需要登记造册暂时封存,我自然是没动它…… 不过你这一说,倒是给我提了个醒,现在应该将其封存,实在不适宜摆在现场之中不闻不问…… 至于登记造册么……” 说着,戴捕头特意停下了话头,还冲着谢直挑了挑眉毛,我说你干啥上赶着往这个案子里面掺和,原来是这样,哼,不过也是一个见钱眼开的小子罢了,现在就安排人重新给那些首饰登记造册,然后让他挑两支金簪也就罢了,正好,借着这个机会,我也能在落下一个臂钏啥的…… 他想的挺美,谢直一看他冲自己挑眉毛就知道丫没憋好屁,没好气地说道: “谁问你这个了!? 我是问你,那首饰匣子就那么当不当正不正地摆子矮桌之上?你们勘验现场的时候都没移动过!?” 戴捕头茫然地点点头,没动过啊,那首饰匣子斜斜地摆在方方正正的矮桌之上,虽然看着别扭,但是当初自己偷偷摸摸拿东西的时候,还特意看过那位置,生怕别人看出有人动过它,做得非常小心,真没有移动过啊…… 谢直狠狠地瞪了他一眼,这才说道: “财帛动人心是不错,但是你也得先把事情办明白了才能考虑财帛的事情吧!? 你勘验现场的时候就看见珠宝首饰了? 你就没想过那首饰匣子的位置不对!?” 戴捕头依旧很迷,傻呵呵地盯着谢直,没反应过来。 谢直算是对他彻底失望了,冷哼一声,伸手一指,大声喝道: “把他给我抓起来!” 戴捕头顿时吓了一大跳,我就拿了副耳环,也犯不上抓我吧!? 结果仔细一看,谢直手指的却是另外一个人。 杨七! 这回不但戴捕头不明白,其他人也都迷了。 杨七更是吓了一跳,“噗通”一声跪在地上。 “这位公子,小人冤枉啊……” 谢直却不理他,冷冷地看着戴捕头,双眼已经微微眯起。 戴捕头被他盯着,突然激灵灵打了一个寒颤,他想起当初谢老爷子出战临洮的时候,也曾经如此的表情,在这之后,便是一柄横刀杀得人头滚滚。 “快!把他给我捆上!” 戴捕头下令,反正是你谢三郎下令拿的人,有什么事,你担着,再说了,不过一个小小的奴仆而已,拿了也就拿了。 另外两名捕快这才如梦方醒,上去一脚把杨七踹到在地,三下五除二就给捆上了。 杨七还在喊冤。 谢直脸上的厌恶一闪而过。 这回戴捕头倒是挺有眼力见,“把这个小子的嘴堵上!” 谢直一见,这才冷哼一声。 过程说得繁琐,时间却不长,电光火石之间,杨七已经被拿下,直到这个时候,在场的众人却还是一个劲地迷糊,就算戴捕头也装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不过心里还是七上八下地没底。 谢直将一切收入眼底,却也不开口解释,站在院中静静地思索。 事到如今,他已经认定了杨七就是杀害李掌柜的真凶,即便证据链还很单薄,不过逻辑推理已经成立了。 如果为了破案,到了这个时候,就应该带着杨七审讯了。 但是,这对谢直却是不够。 他始终没有忘记,他之所以要掺和进这个案子,就是为了把杜甫“捞”出去,如何定罪真凶,他不关心,他真正关心的,是如何为杜甫洗脱冤屈。 所以,还不能走。 现在看来,杜甫一定是被杨七冤枉的,具体如何操作的呢? 谢直就在心中不断模拟这杨七的思路,然后目光不断地在后院之中扫动。 突然,他眼神一凝,开口问道: “这条路,通向哪里?” 他们一行人走过来的路径,自然是前院中院通向后院的正途,三尺见方的青石板,把道路铺得平平整整的。 而谢直手指的方向,却是一条小路,在杂草之中隐约才能看见。 戴捕头一愣,没说话。 柱子后知后觉,上前一步,说道: “这是通向前院偏房,就是厨房的道路,平常时节,都是我们这些下人常来常往的……” “能不能通到中院?”谢直追问。 “当然了,我家大爷按照二爷的指点,把前院西厢房改成厨房,一来可以就近供应前院食肆的饭食,二来可以通过这条小路,将吃食送到中院和后院……” 谢直听了,点点头,转向了戴捕头。 “上一次勘验现场,这条路可曾探查?” 戴捕头茫然地摇摇头。 他现在彻底看不明白谢直了。 这位谢家三郎,难道真的是过来帮着破案的? 他真的不是为了那些金银首饰来的? 还有他为什么要捉拿杨七? 还有这条根本没人走的小路有什么可探查的? …… 数不尽的问题在脑海之中盘旋,搅和得他脑子一片混沌。 再看待谢直,颇有一种不明觉厉的既视感,也收起了心中的轻慢。 谢直却不理他,看了戴捕头摇头,不由得再次冷哼一声,当先走向了那条小路。 第71章 苍蝇的正确使用方法 这条小路是给李家下人走的,自然没有什么维护、清理的必要。 事实上,所谓小路就是一条野草之中的土路,那真是走的人多了,自然也就成了路。 小路上面暴土扬长,时不时还有泥泞在其间,那是不知道多长时间以前下雨之后的存水了。 谢直登上小路之后就如临大敌,一路缓缓而行,双眼不断四处观望。 客舍的伙计柱子,还以为这位公子不习惯这样的土路,刚要越过谢直在头前带路,就被谢直一巴掌给抽到后面去了。 杨七一见众人上了小路,顿时一阵剧烈地挣扎,完全不顾身上的绳索、嘴里的破布。 谢直听了身后的动静,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说道:“再敢折腾,就给我打!” 河南县的衙役可没有他这么客气,还再敢折腾?现在就打了吧! 叮了咣啷一顿乱揍,杨七差点被打吐血,终于不敢乱动了。 而谢直就这么站在原地,硬生生地等了快一刻钟的时间,才再次缓缓向前。 他如此做派,看得其他人都迷迷糊糊地,但是都不知道怎么回事,也不敢问,就这么等着,直到谢直再次向前,这才亦步亦趋地跟了上来。 谢直却不管这帮人,依旧我行我素,缓步向前。 突然,他目光一凝。 土路前方有一小片区域,很多苍蝇集中在一起,密度远远比其他地方要大! 快步上前,挥手轰走了苍蝇,仔细观看那一小片区域。 果然,颜色比周围地方要深。 靠近之后,还有淡淡的血腥气萦绕其间! 谢直见状,忍不住哈哈大笑。 他身后的戴捕头将一切看在眼里,整个人都不好了,这谢三郎怕不是疯了吧!?刚才在李掌柜的卧房之中看到苍蝇,他还恶心地想吐呢,现在怎么看见苍蝇这么亲切?不会是刚才的刺激太大,给谢三郎刺激变态了吧!? 谢直却不管他心中的胡思乱想,招手把他叫了过去。 “看看,是不是血迹?” “血迹!?” 戴捕头顿时一惊,顾不得其他,赶紧蹲下,一看,果然是! 他突然福灵心至。 “不错,真凶杀害了李掌柜之后,就是从这条小路逃脱的! 这些血迹,都是从蝴蝶金簪上脱落的! 哈,我说怎么在大路上一点血迹都没有找到,原来如此!” 谢直看着他,嘿嘿一笑。 “都看明白怎么着了吗? 不用你特意去找血迹,你们找苍蝇集中的地方急就行! 不过注意动作要小,别惊了苍蝇! 咱们现在啊,就是要靠这些小东西来破案了!” 戴捕头和那两名衙役很是振奋,破案多年,还真没有这么玩过!从一条土路上找血迹,多难,鲜血往土壤里面一渗,也就勉强比其他地方颜色稍深,时间长了,根本就看不出来,稍不注意就错过了,现在嘛,简直太简单了,找血迹不会,难道找苍蝇还不会吗? “这儿有一处……” “哎呀,这边也有……” “卧槽,这儿不是,这他么的谁啊,怎么拉这儿了!?” 一行人咋咋呼呼地前行,还真被他们找出了十多处血迹,如此一来,再也毋庸置疑,凶手一定就是顺着这条小路逃脱的。 谢直老神在在地跟在众人身后,直到在一处月亮门洞之前又找到了一处血迹,他这才开口问柱子:“这个门,通往何处?” 柱子现在看待谢直跟看待神仙一样,听了他的问话,毕恭毕敬地回答: “回禀公子,这是通往中院的道路。” “那杜甫的卧房……” “就在中院之中……” 谢直点头,却没有着急进入,而是安排一名衙役顺着小路继续向前探查。 半晌之后,那么衙役回报,发下狗屎三处,人屎三处,不知名的便便六处……血迹,没有。 谢直点头,带领众人进入了李家客舍的中院。 柱子进门就是一愣,随手一指。 “启禀公子,这间卧房,就是那位杜公子的暂居之所。” 谢直一看,嘿,巧了,一出中院的大门,正对的就是杜甫卧房的侧窗。 戴捕头一见,赶紧上前一步,他心中早就对谢直佩服得五体投地,再也不敢有分毫小视,又想起再次勘验现场之前谢直的话,不由得心虚,正想着如何能让谢三郎对自己改观一下,现在机会来了,还不抓紧表现? “那凶手击杀李掌柜之后,顺着小路逃脱,不过他也知道,那蝴蝶金簪乃是凶器,如果一直拿在手中的话,恐怕早晚会引火烧身,这才要将之丢弃。 至于为什么选择了这间卧房,估计是凶手杀人之后心忙意乱,拐到中院之后,也没细看,就把金簪顺手扔到这间卧房了。 如此说来,也是那位杜公子倒霉而已,他如果不醉酒高卧,恐怕也能听到金簪落地之声,如果是这样的话,也许当场就能拿到凶手也说不定……” 谢直闻言点点头,深深地看了这位戴捕头一眼,他虽然贪财,虽然粗陋,不过终究是做了二十年捕头的人,多多少少还有点职业敏感性,这么一分析,倒是把基本的逻辑给说通了。 谢直又想了想,估计还真是怎么回事,随即长出一口气。 “行了,去把李公子和孙少府都请来吧……” 早有衙役飞奔而去,不多时,李旭和孙县尉就带着一干人等浩浩荡荡地过来了。 谢直看见李旭,便是一叉手。 “李兄,幸不辱命,还真被谢某邀天之幸,发现了一些蛛丝马迹……” 说着,伸手一指人群之中的杜甫。 “这位杜公子,不过是代人受过而已,真凶,不是他。” 李旭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戴捕头就把他们刚才的发现原原本本地说了出来,而且在有心巴结谢直的情况下,还多有溢美之词。 他这么一说,旁边的孙县尉却不干了。 他干啥来了?还不是要好好巴结巴结李旭这个唐氏宗亲?可惜李旭在客舍外等着谢直带人探查,一直心神不属,让孙县尉的一连串彩虹屁没有达到应有的效果。 他正琢磨怎么才能搭上李旭这条线呢,谢直就把案子给弄清楚了,这哪行啊!? 要是这样的话,他不是白来一趟吗? 不行,得给这位谢公子挑挑刺! 第72章 洗冤 孙县尉说道:“这位公子,你说凶手不是杜甫,何以见得啊?仅仅因为在下人们常来常往的小路上发现了血迹,就如此判断,是否未免有些草率?” 谢直深深地看了他一眼。 当初说杜甫是河东裴氏的姻亲,阻拦县令刑讯杜甫的,是你。 如今我要给老土洗脱冤屈,跳出来质疑的,还是你。 你到底是哪头的!? 难道就因为要巴结皇室宗亲,就能把河东裴氏的姻亲弃之如履,还真是一个好现实的县尉啊! 谢直撇了撇嘴,根本懒得搭理他,直接对李旭说道: “我说杜甫不是凶手,自然有证据。 李兄可还记得那支作为凶器的蝴蝶金簪? 你可还记得蝴蝶金簪上的损伤?两只振翅欲飞的翅膀,却仅仅毁坏了一只。” 李旭一听,还真是,那支蝴蝶金簪上蝴蝶的翅膀坏了一只,死死贴在金簪的主体之上,但是,这又能说明什么呢? 谢直见他点头,继续说道: “当初我看到这支蝴蝶金簪的时候,就有疑惑,两只翅膀为什么偏偏只损坏了一只? 试问,一支金簪刺破令兄的喉咙,力道自然不小,那么,在凶手行凶的时候,这蝴蝶金簪又是如何受力的呢?” 说着,谢直随手抽出一支木簪,用手一握,用来给大家示意。 “如果凶手握住金簪的中段,那么,位于后端的两支蝴蝶翅膀都不应该损坏…… 如果凶手握住金簪的后端,那么,两支蝴蝶翅膀应该全部损坏…… 可蝴蝶金簪单单毁坏了一边的翅膀,这又是怎么回事?” 李旭一听,还真是怎么回事,谢直不说,他还真没有意识到这里面有问题,经过谢直这么一说,再看他手握木簪的示意,顿时明白了过来,却又陷入了迷茫,是啊,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只见谢直手握木簪,顺手向后一指,哪里正是杜甫卧房正对中院月亮门的侧窗。 “直到谢某看到这个窗户的位置,一切疑惑才豁然开朗。 想必是凶手逃跑到这里的时候,将蝴蝶金簪扔到了杜甫的卧房之中。 而那蝴蝶金簪上的翅膀最是精巧不过,落地之时,自然有了损伤。 要说凶手和这间卧房的主人之间,应当也没有任何仇怨,凶手如此做,只不过是用蝴蝶金簪来混淆我等追查真凶的视线。 李兄要是不信的话,派人到这卧房之中一看便知,据谢某猜测,在卧房发现金簪的位置,和这扇窗户只见,必然有金簪初次落地的痕迹!” 他都说得这么清楚了,其他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戴捕头立功心切,迈步就要进屋,却被谢直一把拉住。 孙县尉冷哼一声,派了一名刚才没有和谢直等人同行的衙役前去,心说这小子还挺小心。 不多时,衙役回报,在地面之上,果然有轻微的血迹。 众人一见,大喜之余纷纷惊愕,这位公子到底是什么人啊?在客舍之中转了一圈,随后通过蝴蝶金簪上的一个小小细节,就能完全模拟凶手的所作所为,宛如亲见一般,他是神仙吗?开天眼了!? 唯独孙县尉暗自皱眉,尤其看着李旭也如果看待神人一般看着谢直,心中更是不高兴,想了想,开口说道: “这位公子,这支金簪会不会是杜甫自己扔进卧房的呢? 就按你说的,这是凶手混淆视野所致,也许是杜甫反其道而行之,故意如此也说不定啊。” 谢直冷冷看了他一眼,都没说话,伸手提起了袍服的前襟,指了指自己的鞋子。 众人一看,一双乌皮靴上又是泥又是土,脏得不要不要的。 再看和他同行的其他人,戴捕头,两名衙役,杨七,柱子,众人的靴子上也一般无二。 李旭突然福灵心至,“这是行走那条土路所致!?” 一声惊呼之后,连忙看杜甫的双脚,一双靴子之上,却没有泥土! 到了这个时候,大家都想明白了。 谢直模拟了凶手杀人之后逃脱的过程,论证了杜甫不是凶手。 具体论证过程如下: 其一,以十多处血迹为证,凶手逃脱的路线,就是那条小路。 其二,行走小路的人,无论是谁,鞋上都会沾染土路之上的灰尘、泥水。 其三,杜甫的靴子上没有,说明他从来没有从那条小路上走过。 所以,杜甫不是凶手! 嗯,三段式,严丝合缝! 众人虽然不知道什么事逻辑论证,不过事实就在眼前,也由不得他们不信。 “另外还有一个佐证……” 这时谢直再次开口。 “据客舍伙计所说,杜甫昨日入住之后,在卧房之后没待一会,就和魏家班众人一同去前院饮酒,喝多了以后,是魏家班的班主将他送回了卧房。 在整个过程中,这间卧房之中,应该没有人进出。 而杜甫也好,魏家班班主也罢,他们初入客舍,自然不会去走那条小路。 所以,大家可以去卧房之中查验一番,看看卧房之中是否有泥水脚印……” 这回戴捕头可学聪明了,根本没动,指挥着其他衙役进门查看,刚才谢直拦着他不然他进去查验血迹的时候,他还心中疑惑来着,还以为谢直不愿让他立功,现在一看,根本不是,人家谢直是怕他的一双脏靴子在卧房中踩出泥脚印,到了最后说不清楚。 片刻之后,衙役回报,卧房中果然没有泥脚印。 杜甫一听,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继而喜笑颜开,笑得脸上的八字眉都笑开了。 李旭却根本不关心杜甫如何想,他只想知道真凶到底是谁? “谢兄大才,片刻之间便能有如此收获,不过真凶依旧没有落网,不知谢兄何以教我?” 说完之后,对着谢直深深一礼。 “还望谢兄不吝赐教,李某日后必将厚报!” 谢直一看,赶紧上前把李旭馋起。 “李兄不必如此,你我本是同窗,自然有互助之义。 至于真凶么…… 就在那了。” 说着,顺手一指。 众人一看。 一人被绑了个结实,嘴里还堵着块破布。 正是杨七! 第73章 两个疑点 杨七一见众人的目光全部集中在他的身上,顿时一阵剧烈地挣扎,嘴里还“呜呜……”地叫着。 众人一见,虽然听不清楚他在说什么,不过都能够感觉到他在喊冤。 “让他说话!” 孙县尉发话了。 自有衙役上前,将杨七嘴里的破布掏了出来。 杨七一口气还没有喘匀,就迫不及待地嚷嚷道: “二爷,我冤枉啊! 那姓杜的公子是不是凶手,小人不知道,但是小人没有杀害东家啊!真的!” 然后他特意看了一眼谢直,继续说道:“小人鞋上虽然有泥,但是咱们客舍之中那一个伙计鞋上没有? 以此判定小人就是凶手,小人不服!” 然后这货又转向了李旭。 “二爷,小人虽然是夫人的陪嫁奴才,但是现在也是李家的仆人! 您给小人多少胆子,小人不敢对东家有半点不敬! 二爷,小人真的冤枉啊,小人真的没有杀害东家啊!” 要说这位杨七也真不是一般人,一番哭诉感人至深,看得众人心有戚戚然,竟然有不少人都在脸上流露出同情的神色。 就连李旭都有点没底了,转向了谢直,“谢兄你看……?” 谢直顿时冷笑连连。 “你还真是不到黄河心不死啊,好,既然这样,我就让你死个明白!” 说完之后,对戴捕头说道:“去找一个矮桌,再去找一个四方的盒子,大小跟李掌柜卧房之中的首饰匣子一样就行。 戴捕头一听“首饰匣子”这四个字,顿时来了精神,当时谢直正是因为看到李掌柜卧房之中的首饰匣子,这才下令抓捕了杨七,虽然事后多多少少说了两句,不过他真是一句也没听明白,现在谢直让他去找和首饰匣子大小差不多的盒子,难道是要现场演示!?一想到这里,戴捕头哪敢耽误,立刻领命而去。 见戴捕头前去准备道具,谢直这才对李旭说道: “李兄,小弟有一事需要请教。” “谢兄请讲。” “令兄房中的首饰匣子,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应当是令嫂杨氏的吧?” “不错。” “据谢某所知,令嫂杨氏首饰匣子中的首饰,要不就是杨氏的陪嫁的嫁妆,要不就是令兄赠送,无论如何,都算做令嫂杨氏的私产。” “不错,正是如此。”李旭点头,在大唐就是这规矩,女性的首饰,无论什么来源,都是人家自己的东西,当丈夫的送给妻子一件首饰,就相当于后世老公送给老婆一个包,不管是lv还是burberry,都是人家自己的东西,就算离婚的时候,这些奢侈品,也应该算作女方的个人财产。 李旭正纳闷谢直为什么问这个的时候,只听谢直说道: “据谢某所知,令兄嫂昨夜曾经发生了争执,令嫂直接回了娘家,那么,请问李兄,在令嫂不在的情况下,令兄会擅自翻动令嫂的首饰匣子吗?” 李旭直接摇头,“断然不可能,我兄弟的日子虽然清贫,却向来走得正行得端,我家大兄不止一次教育给小弟,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就连勉力经营这间客舍,也是诚信经营为先,断然不会做什么偷鸡摸狗的事情,更不用说擅自动用我家嫂子的首饰匣子了。” 谢直听了,点点头。 “如此说来,这就是第一个疑点了,为什么李兄在被人杀害的时候,这个首饰匣子会在卧房的矮桌之上,而不是在它应该在的地方。” 众人一听,对啊,谁家首饰匣子也应该放在梳妆台边上,谁会没事摆在卧房的桌子上?而事实就是这么奇怪,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就在此时,戴捕头回来了。 谢直直接吩咐戴捕头。 “以北为内,以南为外,按照卧房之中的位置摆设首饰匣子。” 戴捕头一听,乐了,这个我熟啊,连忙动手。 接着他布置模拟现场的功夫,谢直继续问李旭。 “假设令兄确实有事,要把令嫂的首饰匣子取出来,那么,他如果要将首饰匣子放到矮桌上,会放到什么位置上呢?” 说着,谢直一指布置好的矮桌,“是靠近卧床的位置,还是靠近门口的位置呢?” 孙县尉没听明白,直接问道:“到底什么意思,直说即可,何必故弄玄虚?” 谢直都没搭理他,给若有所思的李旭解释道: “打开匣子做事,自然是要放到顺手的位置上,此乃人之常情。 也就是说,我们可以根据令兄的位置来推定首饰匣子的位置,当然,也可以根据首饰匣子的位置,反推令兄的位置。 如果首饰匣子被放到靠近卧床的位置,那么令兄的位置,就应该是跪坐在那里,背对卧床、面对门口。 如果是靠近门口的位置,那么令兄就应该是背对门口,面朝卧床。 请李兄想想,如果是令兄却是需要动用一下令嫂的首饰匣子,那么,他拿出首饰匣子之后,会把她放置在矮桌之上的什么位置呢?” 李旭听到这里才算是听明白,也学着谢直的样子在脑海中模拟了一次他大哥的行动轨迹,最后得出了结论。 “首饰匣子就是梳妆台旁边,梳妆台就在卧床的旁边…… 如果家兄确实要动用一下这个首饰匣子的话,那么就应该在卧床旁边的梳妆台上找到它,然后把它放到矮桌之上…… 然后家兄应当跪坐在矮桌面前,具体的位置么……应当是面对门口、背对卧床! 这样的话,首饰匣子的位置,肯定是靠近卧床的位置!” 谢直听了,一笑,没说话。 恰巧戴捕头已经找到了代替首饰匣子的木盒,在众人的注视中,走到矮桌面前。 “嘭!” 放下木盒! 所有人都是一惊,孙县尉更是直接开口。 “戴捕头,是这个位置吗?你不会是弄错了吧?” “回禀少府,位置没错,有其他人作证。”戴捕头回答道。 “这便是第二个疑点了……” 就在此时,谢直开口。 “按照一般的推测,即便是李掌柜要动首饰匣子,也应该把他放在矮桌上靠近卧床的位置。 但是,现场的情况,却是靠近了门口的位置。 这种情况,不合常理!” 李旭最是心急,不由得开口问道:“那么到底是为什么呢!?” 谢直一笑,转向了杨七。 “除非这个首饰匣子,不是李掌柜动用的…… 而是,另有他人!” 第74章 压迫 另有他人!? 会是谁? 肯定是真凶啊! 众人顺着谢直的目光看向了杨七。 确定了,就是他! 至于为什么,嗯,其实大家也不是很确定,只不过今天谢直又是模拟凶手行动的轨迹,又能模拟李掌柜生前行动的轨迹,表现实在太过妖异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觉自己脑子不会转弯了一样,混混沌沌中就剩下了一个想法——听谢直的! 既然谢直早早就命人抓捕了杨七,想必早就确定了他就是凶手,那么,咱们也确定他就是凶手,听谢直的,嗯,没毛病! 杨七都快哭了。 “谢公子,这两个疑点跟我有什么关系啊!? 李掌柜没有动首饰匣子,动了首饰匣子的另有他人,在这跟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啊…… 说不定真凶就是来谋财害命的…… 您怎么能说我的就是凶手呢?” 谢直听着他还在狡辩,都有点烦了,没好气地说道: “还记得你说为什么要回客舍么,是你跟着杨氏回了娘家,杨氏到了家以后才想起来首饰匣子没带,这才让你回李家客舍来取回首饰匣子。 按照你当初在县衙二堂的说法,你一进卧房就发现了李掌柜失血而死,然后抱着他的尸首大声呼救。 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你根本没有取回首饰匣子,它还应当还在梳妆台上。 但是,现在,这个首饰匣子却在矮桌之上。 整个案发现场之中,只有首饰匣子是疑点。 而在客舍中的所有人中,只有你提到了首饰匣子。 那么即便你不是真凶,也有重大嫌疑,不拿你拿谁?” 杨七一听真急了,“公子你说来说去,还是首饰匣子是疑点,和我有什么关系!?凶手是用蝴蝶金簪杀害的李掌柜,那蝴蝶金簪又不在首饰匣子里面,为什么就是我有重大嫌疑,难道只是因为我说了一句吗?” 众人一听,是这个道理啊,这位谢三公子绕来绕去的,全是车轱辘话,首饰匣子是疑点,不错,但是和人家杨七怎么联系到一起的?难道就是因为他奉命回来取它吗?这个是不是有点太牵强了…… 结果,谢直却在众人的疑惑之中笑出了声。 “哈哈哈……杨七,蝴蝶金簪不在首饰匣子之中,你是从何得知的?” 杨七一听,终于脸色大变。 众人一见他脸色变了,也都纷纷意识到这里面有事了。 谢直心中却暗松了一口气,他当初和戴捕头一同勘验卧房的时候,就发现了这个首饰匣子有问题,可谓卧房中唯一不合理的线索,但是线索具体能够指向何人,他其实心里一点把握都没有,也就是杨七曾经说过他为了这个首饰匣子而来,才让他把注意力转移到了杨七的身上。 出手抓捕杨七。 仅仅是一次大胆的尝试而已! 这是一种审问的技巧——后世的影视剧太多了,谢直不看不看的也学到了不少——比如这一次,这个技巧的精髓,就在两个字上——压迫! 看到首饰匣子就下令抓捕杨七,是压迫! 一路模拟凶手逃亡的路线,是压迫! 分析凶手如何栽赃杜甫,是压迫! 压迫多了,图什么!? 就是为了让犯罪嫌疑人有紧迫感,有了紧迫感,犯罪嫌疑人就着急,他一着急,就容易出错。 这便是传说中的忙中有错! 而谢直,要的就是他“忙中有错”! 果然。 杨七漏了马脚。 他怎么知道蝴蝶金簪没有在首饰匣子中? 一种可能,他在首饰匣子之外见到了蝴蝶金簪。 另外一种可能,他打开过首饰匣子,知道匣子里面都有什么首饰。 无论那一种可能,都和他当初说的说法对不上! 要知道,他当初的说法是——进入卧房第一眼就看到李掌柜的死尸,根本没去动首饰匣子。 那么,他为什么要说谎? 而且杨七随后目瞪口呆的表情,也说明了一切。 当然,这个逻辑之中,还有一个漏洞,如果杨七说,我是在县衙二堂听过凶器是蝴蝶金簪的,那么谢直还真没辙。 但是,既然已经把杨七压迫到这种程度了,谢直会给他这个机会吗? 显然不能! 谢直大笑过后乘胜追击。 “杨七! 你在李掌柜身死之前已经拿到了首饰匣子,对不对!? 你因故回返,见到李掌柜手上的蝴蝶金簪,你出手抢夺,对不对!? 你出手抢夺,失手刺死了李掌柜,对不对!?” 谢直一连串的喝问,如同疾风骤雨一般,劈了啪啦地拍在杨七的脸上,听得他青筋暴跳满脸通红,最后仿佛不愿再忍耐一般,一声嘶吼,如同受伤的野兽一般! “我没有! 不是我抢的! 我没杀人!” 谢直一听,知道现在正是最关键的时刻,连忙追问: “不是你杀的,哪能是谁,到底怎么回事!?说!” 杨七刚要说话。 却没想到。 李旭在一旁听得早就牙呲欲裂,现在一看杨七说什么“不是我抢的”,岂不就是承认了他是杀害兄长的凶手!? 顿时忍不住暴喝一声: “狗才!果然是你!我杀了你,给我大哥报仇!” 说着就冲了上来对着杨七拳打脚踢。 却有河南县的衙役们上前,把李旭拉开,即便他们顾忌他皇室宗亲的身份,却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把犯罪嫌疑人打死啊。 谢直顾不得李旭,连忙一个健步上前,劈手抓住杨七的前襟,厉声喝问: “李掌柜到底是怎么死的!?说!” 杨七却已经反应了过来,恶狠狠地盯着谢直的双眼。 “不是我杀的! 他怎么死的,我不知道!” 谢直闻言,一声暗叹,得,功亏一篑,折腾了这么半天,杨七的口供,到底是没拿下来。 一想到这里,谢直转头,狠狠瞪了李旭一眼,要不是他裹乱,说不定刚才就把杨七给拿下来了,现在可好,成了一锅夹生饭,怪不得后世压迫犯罪嫌疑人的时候,都是在审讯室,就是怕突发情况影响了犯罪嫌疑人思维的连续性,这种连续性一被打断,犯罪嫌疑人就咬死了不承认,这就麻烦了。 现在行了,李旭突然来了这么一出,全他么完蛋! 就杨七刚才那几句,结合前后语境,说是他承认了,也行,可是要单纯从字面意思来看,说杨七没承认,也是谁也说不出什么来。 一念至此,谢直不由得有些意兴阑珊,我他么浪的?我多这个事!这一趟过来,不就是为了给杜甫洗白白吗,李旭他大哥到底是不是杨七杀的,跟我有个屁关系,你李旭自己还在里面捣乱呢,我着什么急!? 就是第一次运用“压迫”***,没成功,可惜了。 随后,谢直便松开了杨七,退后几步,不说话了。 他不说话了,可不影响其他人对这个案子的感观,无论是孙县尉还是戴捕头,还包括那么河南县所有衙役,他们早就习惯了办案的粗糙,谁还像谢直一样强调证据链的完整,杨七不招,怕啥?河南县的大棍子早就给他准备好了,打呗,反正他又不是什么皇室宗亲或者河东裴氏。 一见谢直退后,所有人都以为这位谢家公子,把案子办到这个程度已经满意了,现在不说话,这叫功成身退,嗯,高风亮节啊这是。 河南县的孙县尉一见,也见猎心喜,也想学学人家谢公子的现场办案,略略沉吟之后,开口问道: “杨七,你既然拿到了首饰匣子,也算完成了你家主人杨氏的嘱托,为何要再次回到客舍?” 第75章 或有可能 杨七为什么会再次前来客舍? 刚才谢直没问,现在县尉在问。 杨七却一梗脖子,死活不开口了。 他不说话,旁边的人可忍不住。 柱子。 “少府,这支蝴蝶金簪是我们东家在两个月之前定下来的,客舍中很多人都知道,不过今天取货,除了东家之外,还有夫人杨氏也知道,小人被东家派去洛阳取蝴蝶金簪,临行之前,夫人还特意把小人叫到眼前交代了两句,什么一定要看看蝴蝶翅膀能不能振翅高飞之类的。 您说,会不会是夫人交代杨七回来取首饰匣子的时候,也跟杨七交代了,让他也看看蝴蝶金簪。 结果杨七取走了首饰匣子,打开一看,没有金簪,这才重新回来客舍?” 话是冲着孙县尉说的,目光却看着谢直。 就连孙县尉听了之后,也沉默不语,把目光投向了谢直。 谢直听了,很是敷衍地说了一句。 “或有可能。” 一句随口敷衍,让柱子如获纶音。 周围的人也大为振奋。 谢家公子多牛-逼的人物啊,带着咱们来客舍就转了一圈,前后还不到两个时辰,不但给杜甫洗清了嫌疑,还直接揪出了真凶,要是没有谢家公子,谁能想到当先报案的杨七竟然就是真凶? 柱子这小子可以啊,一番分析都能得谢家公子的首肯了……嘿,我为啥不行!? 一个个都这么想,全都两眼放光,死死盯着杨七,恨不得自己也化身为柱子,也能获得谢家公子的认可。 孙县尉一见这样,顿时感觉到“现场办公”竟然如此简单?那还等什么啊,赶紧把其余的一点都问了吧。 “那么,首饰匣子出现在矮桌之上,而且位置奇怪,也应该好解释了?” “这个我知道!”戴捕头,都学会抢答了。 “一定是杨七回到了客舍,正好见到李掌柜在摆弄蝴蝶金簪,这才随手把杨氏的首饰匣子放到矮桌之上!” 然后…… 所有人都看谢直。 谢直无奈。 “或有可能。” 嗬……这还说啥,戴捕头听了之后,恨不得把胸脯拔到众人眼前去,那叫一个快意,嘿,真没想到,原来破案这种事这么爽,以后得多来几回啊! 孙县尉也大受鼓舞,接着问: “那么,杨七受了杨氏的命令,要带回蝴蝶金簪,而李掌柜不给,但是,李掌柜为什么不给啊?” 他这一问,李旭就哭了。 “都怪我啊! 大兄!兄弟对不起你啊…… 你和杨氏那妇人争吵,就是想从家里拿钱给我行卷,杨氏不愿,你们二人这才争吵了起来。 她回了娘家,柱子却好巧不巧地把蝴蝶金簪送到了你的手上,这可是价值百贯的首饰啊! 大兄,你一见蝴蝶金簪,必然心中不忿——我给你卖给首饰花费百贯,现在想给我兄弟十贯钱去行卷都不行! 大兄,你心中必然在考虑,要是卖了这支金簪,必定凑够给我行卷的资财,所以,你才不愿将蝴蝶金簪交给杨七! 大兄,是兄弟连累了你啊……” 说着,李旭再一次痛哭出声。 其他人……看谢直。 谢直脑门子上的青筋直蹦,没完了是吧!?不过看李旭哭得凄惨,也就强压怒火,随口说了一句。 “或有可能。” 孙县尉继续问:“那么杨七为什么要杀害李掌柜呢?” 柱子抢答:“拿不到蝴蝶金簪,怕回去之后和杨氏没法交代!” 戴捕头摇头:“不对!可能是杨七要抢夺蝴蝶金簪,然后李掌柜不给,两人争执起来,杨七终究是年轻力壮,他抢到蝴蝶金簪之后,李掌柜反抢,他这才恶向胆边生,一下刺死了李掌柜。” 李旭也有不同意见:“杨氏嫁到我李家之后,一直对我家百般挑剔,言语之中颇为不屑,杨七是杨氏的陪嫁奴仆,平日里必然听多了怨怼言语,他抢夺蝴蝶金簪是假,谋害我家大兄是真,要不然的话,他杀人之后,也不会刻意栽赃陷害他人!” 好吧,三种不同意见,都有道理,孙县尉也难以抉择。 然后…… 所有人再次看向场中的权威,一个个小眼神如同上课抢答的小学生一样,极其需要老师的认可。 谢直一翻白眼,没说话。 孙县尉等了一会,见谢直还是不开口,不由得开口问道: “关于此事,不知谢公子有何想法?” 谢直脸都黑了,直接回怼。 “没想法!” 李旭一见,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一脸诧异,刚想开口。 谢直却对着李旭一拱手。 “李兄,你我乃是同窗,但不知你我现在的身份如何?” 李旭听了一愣,面对谢直,却不得不答,“你我都是国子监明法科的学子。” 谢直点头继续说道:“你我都是学子,按理不得干涉朝廷如何办案,只不过李兄在这个案子上是苦主,而谢某又怕李兄和河南县县尊大人有所误会,这才不自量力,陪同河南县县尉孙少府前来再次勘验现场。 也是令兄在天之灵保佑,这才借我之手,在客舍之中寻到了杨七的蛛丝马迹。 不过,我这个学子能帮着寻找线索,难道还能帮着河南县断案不成!? 既然这么多人已经认定了杨七就是杀人凶手,何必在这里耽误时间,具体他有什么杀人动机,河南县二堂审去! 何必为难谢某?” 众人一听,顿时讪讪,谢直要是不说,大家都忘了,人家就是来帮忙的,和这个案子一点关系都没有,能够帮着把杨七揪出来,已经是给大家帮了大忙了,结果还被人围着问这问那,实在有点不像话。 那河南县的孙县尉,更是被谢直的话怼了一个满脸通红,尤其那一句“河南县审去”,更是让他无地自容。 李旭听了也很不好意思,人家谢直帮了这么大忙,结果自己这还不满足,一个劲地没完没了,确实有点不合适。 谢直却懒得管他们怎么想。 帮忙这种事,得有度。 我给你帮忙,是情分,不给你帮忙,是本分。 求人帮忙,行。 但是,没有强逼着别人帮忙的道理。 就今天这件事,如果说谢直刻意和李旭走在一起,想把老杜捞出来,是出于私心,那么,在洗清了杜甫身上的嫌疑之后,又采用“压迫式”的方法突审杨七,就纯粹是给李旭帮忙了。 事实上,在李旭没忍住就开口破坏了谢直的“压迫式”,谢直就准备甩手不管了,你自己还这德行呢,谁还给你帮忙去? 现在他抽身而退,谢直问心无愧,今天给李旭帮忙到了这个程度,已经很足够了,如果他再人心不足的话,只能说明这个人,不可交。 一念至此,谢直也懒得再待着这里了,对李旭一拱手。 “李兄,谢某此行,也算幸不辱命,李兄随后想必还有事情要办,既然如此,谢某也就要告辞了。” 李旭一听,赶紧挽留,最终无果之后,只得一躬到地。 “今日之事,还要多谢谢兄仗义出手!李某日后必有厚报!” 谢直随意地点了下头,没走心,转身就要走,突然听到身后一声呼唤: “谢兄且慢。” 谢直转头一看。 嘿,老杜。 第76章 回家一顿揍 却说谢直要求,杜甫叫住了他。 谢直顿时美滋滋,咱干嘛来了!?不就是要捞老杜吗?他要是自己不说话,谢直还真不知道怎么和他搭话,这回老杜叫住了他,这不是正中下怀吗? 谢直一转头,满脸笑容。 “请问杜公子有什么事啊?” 杜甫也是一躬到地: “今日多谢谢公子援手! 杜某恐怕还需要再去一趟河南县衙,如今只能言语想谢。 日后杜某得证清白之时,必将报答谢公子今日之恩。” 谢直笑得都快看不见眼了,连连摆手。 “杜公子不必如此客气,如若不嫌,称呼在下三郎便是。 对了,你今日身陷囫囵,又峰回路转,如此波折之下,难道不想做首诗吗?” 杜甫:“……” 旁边的李旭一见,也是一阵无语,他就不明白了,为啥谢直明明是自己的国子监同窗,怎么对这位杜甫如此客气,还作诗?我也会啊,你咋不问我呢? 只听杜甫说道: “今日确实波折,不过这杜某今日情绪忽上忽上,着实没有作诗的心境,如果谢公子……三郎喜欢杜某的诗作,他日必操刀一篇妙文奉上。” 谢直一听连连点头,这老杜,上道! “既然如此,谢某也不便强求。 对了,在下乃是汜水谢直,排行在三,杜兄称呼三郎即可…… 嗯,你可别忘了啊……” 杜甫:“……” 谢直继续说道:“欸,对了,杜兄是来洛阳科考的吗?可曾找到了住处?我家二叔如今就在洛阳城中,如果杜兄不嫌弃,可以到我家借住一二。” 杜甫也有点被谢直的热情吓到了,连连摆手:“今日已经多有仰仗,如何还能再麻烦三郎?杜某姑母也是洛阳人士,杜某到姑母那里便是……” 谢直听了不由得失望,不过还是跟杜甫相互交换了住处的信息,这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却说他回到谢家,守在门口的正是小义,心情大好的谢直还有心思和他打趣呢。 “小义,怎么回事,脸色这么古怪?行啦,放心吧,下次我出去玩呢,一定带着你哈……” 小义听了嘴角直抽抽。 “三少爷……您……您自求多福吧,二老爷在正堂都等您半天了……” 谢直一愣,“二叔等我呢?什么事啊?” 小义没说话。 谢直也没当回事,直接就进来谢家大门。 结果。 二叔拎着棍子就出来了。 “我打死你个混账!” 谢直顿时吓得一激灵,怎么了这是!?我也没惹他啊? 想不明白没关系,跑就对了。 就这样,谢直在前面跑,谢璞在后面追,一边追一边还挥舞着手里的棍子。 一时之间,谢家大院一阵鸡飞狗跳。 谢直跑着跑着发现这个场景似曾相识啊……卧槽,想起来了,当初二叔在老家教导他识字的时候,也曾经常捏着棍子要揍自己!一想到这里,谢直顿时有了其他的联想——每一回都被二叔逮住,每一回都挨揍,真疼! 一想起这个,谢直就跑得更快了。 谢璞到底是追不上已经成年的侄子了,心中怒火更盛,一声断喝:“小义,给我拦住他!” 小义纯属听命令听习惯了,刚要行动。 谢直也是一声断喝:“你敢!小义,你要敢动,今天事了,我非撕吧了你!” 小义欲哭无泪,你们叔侄俩这是合伙欺负我啊…… 好在救命的人终于出现了。 冯氏。 带着小岚儿急急忙忙赶到前院。 “老爷,这是做什么?快把棍子放下啊……”这是冯氏。 “爹,揍他,揍他!”这是岚儿,还拍巴掌笑呢,结果被她娘狠狠抽了一巴掌。 半晌过后,谢璞累得气喘吁吁,终于还是没追上谢直,被冯氏瞅准了机会一把抱住。 “老爷,您有什么话就说啊,拎着棍子满院子追,这要是把三郎打出个好歹来,您怎么跟老爷子交代,您又怎么跟大伯交代啊?” “我交代个屁!老爷子要是心疼他三孙子,赶紧送回老家去,这混账我是管不了了!” 冯氏一看谢璞是真生气了,连提及他死去的大哥都不能消气,说明这事真是严重了,不过她也迷糊,谢直这刚来一天时间不到,就算是惹事还能惹到哪去,不由得小心翼翼地问道: “老爷,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你问他去!”谢璞没个好气,泄愤一般把棍子狠狠地仍在地上。 冯氏看谢直,谢直一脸无辜,他也正迷糊呢,我也没惹事啊?难道河南县的孙县尉给我告状来了,说我破案的时候不尊重他,不能啊,那是他自己没能耐,怪我喽? 冯氏一看谢直那德行,就知道什么都问不出来,她可不敢像谢璞一样逼着谢直问话,正犹豫的时候,突然见到谢小义一点一点地往门外蹭,眼神还四处乱瞄,一看就是心虚得不行,就你了! “小义,到底怎么回事!?” 小义心中一苦,你们这家人简直了!都欺负我! 可是他也不敢不回话啊。 “启禀姨娘,就是……就是小子送三少爷去国子监,办完了入学手续,三少爷就有事走了…… 小子跟明法科的刘教谕打听了一下,说三少爷……三少爷没住宿舍,还……还不知道教室在哪里……” 冯氏当时就震惊了,闹呢!?还有怎么上学的!? “三郎你干什么去了啊!?” 谢直还没说话,谢璞就怒了。 “干什么去了!?干什么去了都不行!你知道我给你办个明法科的名额多费劲?你倒好,报了名转身就走!你当国子监是什么地方,我可告诉你,你二叔我是河南府的法曹参军,不是他娘的礼部尚书,你要是不想上学,痛快给我滚回汜水老家当你的恶霸去!” 谢直一听,嗨,原来是这么回事啊,不就逃学了一天吗,有啥大不了的,当初上大学的时候,谁还不逃几节课啊? 他也没当事,误会产生的原因知道了,解决不就行了。 “启禀二叔,明法科教的东西,三郎都会啊…… 您忘了,当初我启蒙的时候,是您用唐律疏议给三郎启蒙,人家认字初始,都是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我认字初始,是十恶、是六脏、是五刑。 这些年您虽然你不在三郎身边,但是三郎对律疏不敢有须臾或忘,虽不敢说倒背如流,却也足矣应付明法科的考试了……” 谢璞一听,生生地给气笑了,我这着急上火的,你倒好,还跟我显摆上了,我这生气是因为你律疏背得不熟吗? 就连旁边的冯氏也忍俊不禁,忍不住开口: “三郎,你会错意了……” 第77章 你给我考试去 会错意了? 啥意思? 谢直顿时就迷了。 只听冯氏给他解释道: “你二叔给你办这个明法科的名额,是找的国子监的刘教谕,他们二人本是同年,只不过你二叔的品级比他要高,正好赶上刘教谕需要找你二叔办事,你二叔也就顺手把你办进了国子监。 这叫人情往来,按照你祖父的说法,这就叫利用资源。 当然,这些事情,你知道也好,不知道也罢,无所谓,只要你好好上学也就是了,家族积累了这些资源,不就是给你们这些谢家子孙用的? 不过,你要是不好好上学,不但耽误你自己的前程,还会影响到这些资源。 三郎你想,刘教谕给你办进了明法科,结果你不好好上课,连听课都不听,最终能不能通过考试咱们先不说,你就想想刘教谕会怎么想,如果有人问起谢家三郎,甚至问起谢家如何,他又会怎么说——嗨,头几年我帮着办了一个谢家的三郎,在国子监里面就挂了个名,不上课,不听讲,不考试,也不知道人家孩子天天忙乎什么呢,你说谢家也不管,嘿……连带着我还被祭酒大人训斥过几次…… 然后呢,你日后再找他办事,他还会给你办吗?就算是逼不得已给你去办,他还能尽心竭力吗? 其他人呢,有事找咱们谢家也好,还是咱们找人家也好,一打听谢家子弟就这德行,然后谢家长辈不管是管不住还是不想管,连带着对咱们谢家的观感也要下降不少啊……” 冯氏虽然说得繁琐,谢直却听明白了。 所谓的“资源”,不过是利益交换而已,谢璞向刘教谕输送利益,刘教谕向谢直输送利益,结果谢直得到利益之后,拿这东西不当回事,人家刘教谕可一直把国子监明法科的名额当好东西来着,你谢直这么玩,人家心里能痛快吗,以后再有这样的事儿,肯定心里犯嘀咕啊,再给谢家一名额,然后谢家人继续放飞自我,完了我接着被祭酒diss,我浪的吧我? 要是刘教谕这么想,也不是说事情不能再办了,不过相对的,就需要谢家向他输送更多了利益了…… 而更关键的是,人家刘教谕可没有给谢直保密的义务,你谢家子自己不上进,还不允许我说说了是吗? 他这一说,指不定就有多少人知道。 如果谢家人再找人办事,人家就可能想起刘教谕的遭遇,也不说不给你办,同样可以要求更多的利益输送。 想明白这里面的逻辑关系,谢直无奈地一捂脸,先不说这个逻辑是不是肯定能够成立,不过谢家长辈考虑“资源”问题的时候,都是这么考虑的,这就麻烦了啊,在谢家长辈的心目中,谢直现在的表现,不但是浪费谢家的资源,而且还可能是破坏谢家的资源体系。 这不是尴尬了吗? 他谢直离开老家汜水县得时候,口口声声说坚决不会动用家族的资源,现在可好,一进洛阳城,不但消耗资源了,还破坏资源呢,虽然这本不是他的本意,但是架不住谢家人这么想啊。 这咋弄? 给刘教谕道歉,然后老老实实上课去? 道歉倒是没啥,毕竟是人家刘教谕给帮忙了,自己报完名转身就跑,确实有点对不起人家,说声对不起,不费事,不丢人。 不过再去上学…… 这可不行。 一来,上学学的是明法,自己要考进士,这俩事儿根本就不挨着,去上课纯属耽误时间。 二来,明法科里面教导的东西,他都会啊,不说脑子里全是唐律疏议的内容,就说原主启蒙时候就学的大唐律疏,都学过一遍了还有什么可学的,这又不是什么哲学、艺术之类的东西,哪有什么常读常新的必要啊。 一念至此,谢直抬起了头,对着谢璞和冯氏说道: “二叔、姨娘,这件事,确实是三郎孟浪了,错,在我,明天我就去找刘教谕负荆请罪去。 不过,这明法科的课,您看我是不是就不用上了,我真的都会啊……” 谢璞一听,顿时大怒,前面说得还叫人话,后面那是什么?你个倒霉孩子,显摆起来还没完了是吧?不行,还得揍他!一边想着一边就开始踅摸棍子,我刚才扔哪来着。 谢直一看,嘶……好熟悉的画面……赶紧跑! 冯氏也被谢直搞得哭笑不得,这倒霉孩子到底是真傻还是假傻啊?!国子监出监考试在即,就算你上课去,也就最多上两天而已,你就不会先答应下来老实两天?何必和你二叔硬顶? 等等。 出监考试? 冯氏顿时眼睛一亮,快步上前,抢在谢璞之前把棍子握在手里,随手撒给身后的小岚儿,这才对谢璞说道: “老爷千万不要动气!这三郎您还不知道吗,从小就最是倔强,他要是不服,你就算把他打个半死他也是不服……” “那你说怎么办!?”谢璞没好气地问道。 “老爷,以妾身愚见,两天后不就是国子监的出监考试吗,三郎不是说他不用学习明法了吗,我看不如这样,让他参加三天后的出监考试! 考过了,咱们谢家跟刘教谕也有个交代,我谢家子弟就是大才,占用明法科名额,只为考试。 要是考不过,两罪并罚!” 谢璞一听,沉吟半晌,这倒是一个办法,你谢直不是牛-逼吗,是骡子是马牵出来溜溜,等你考不过明法科的出监考试,看你还有什么可说的! “听见你姨娘说的没有!?” 谢直一看,好像不答应也不行啊,好在左右不过两天时间,考就考一回吧。 “侄儿遵命。” 好了,事情到了这个地步,总算有了一个解决方案,一天的云彩总算是散了。 小岚儿对气氛最是敏感,一见缓和了下来,就蹦蹦跳跳地来到了谢直身边,学着她爹的样子,挥了挥手中的棍子,“恶狠狠”地问道: “三哥,你不上学干什么去了啊,快说!” 谢直被小家伙给逗笑了,装作可怜地说道: “也没干啥,就是帮着破了个案子……” 小岚儿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破案好啊,我爹也经常破案……三哥,你破了什么案子,说说呗。” 谢直顺嘴说道:“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积润驿的那件命案……” 结果话音还没有落地,谢璞就是一声暴喝! “谢三郎!你个混账!还有你惹不出来的事吗!?棍子给我!” 第78章 杨老三 谢璞一声怒吼。 谢直吓了一跳,一看他直奔自己而来,还要让小岚儿把棍子给他,顿时感觉不妙,这么了这是?我不是答应去考明法科的出监考试了吗,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呢!?不会是二叔就认准了要削自己一顿吧?谢老二,你这就可不地道了啊! 冯氏也迷了,这又怎么了,刚才不是说好了吗?顾不得想别的,赶紧上前,一路嚷嚷着“你可别吓着我闺女,要不然我跟你没完”,总算是顺道又把谢直给救下来了。 到底怎么回事啊!? 谢直迷糊,冯氏也抱着岚儿发问。 谢璞运了半天的气,这才算是说明白了。 别看谢二爷对谢直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平常连个笑模样都没有,不过在心里确实挺拿谢直当事的,昨天谢直提到了积润驿的案子,还以王昌龄的名义提到了杜甫,谢二爷表面上没说什么,暗地里可就走心了,今天到了河南县公廨,第一件事,就是打听这个案子。 这个案子虽然是河南县的治下,不过河南府作为它的上级部门,在不干涉办案的前提下,提前了解一下情况也是正常。 谢璞这一打听,还真让他把案子给摸清了,不但如此,除了案件本身,还把案件的相关情况了解了个底掉。 谢二爷一看具体情况,心里就有点没底了,还想着见到谢直提醒他一句——这个案子,你给我有多远躲多远。 结果一到家,就听了小义的汇报,谢直没上学,顿时气疯了,等谢直回家之后,这一路折腾,一直到了现在,他还真没机会提醒谢直。 结果现在一听,好家伙,谢直不但掺和进去了,还帮着河南县把案子给破了!你说他能不着急吗? 谢直对他这份着急特别不理解,你是河南府法曹参军,按道理说这种命案也是你治下之事,我帮着你破案还落埋怨了是吗? 谢璞一看他梗梗着脖子,七不服八不忿的那德行,顿时没好气地说道: “你这个小子,简直不知所谓!你光记着杜甫了,你就没想想其他的!?再说了那杜甫乃是河东裴氏的姻亲,这个身份还用你出手去救,别说他没杀人,就算是杀了人,河东裴氏保他一条性命也是轻而易举! 现在好了,你给杜甫帮忙,人家乐乐呵呵地回家了,你自己倒惹了一身麻烦! 你还敢跟我瞪眼!? 你怎么不去问问你帮了忙得杜甫,他能不能借用河东裴氏的力量帮助你啊!?” 谢直听了脸就黑了,这还用问!?肯定不行啊!人家是姻亲,帮忙是本分,可是姻亲的朋友,这是什么狗屁身份,河东裴氏得脑子进多少水才能想起帮这个忙来?但是道理是这个道理,咱也不能认,谢直梗梗着脖子,问道:“我惹了什么麻烦?” “什么麻烦!?什么麻烦都不知道你就敢出手,你傻啊!这里是大唐东都洛阳城,不是汜水老家,你知道这里聚集了多少我大唐的达官显贵,又赶上圣天子驻跸在此,没听说过牵一发而动全身吗!?你怎么就是不知道小心一些!?” “到底是怎么了,二叔你直说行不行!?绕来绕去的,我头晕!” “行,还不服是不是!?好,我来问你,这个案件里面都牵扯到了什么人,你知道吗?” 谢直听了二叔的问话,一脸迷糊,没说话,有什么大不了的,不是戏班子就是客舍的伙计,除了杜甫还有点背景,其他人不就那么回事吗? 谢璞一见,恨铁不成钢地瞪了他一眼,总算按耐住脾气,问道: “你知道死的是什么人吗?” “李掌柜啊……”谢直突然恍然大悟,“噢,您是说他啊,他不单单是客舍掌柜,还是皇室宗亲,不过他这个皇室乃是远支,混得可够惨的,就经营着祖产客舍过活,也没见有什么大能为啊……” “放屁!”谢璞怒了,“谁说他那皇室宗亲的身份了!?我是问你,你知不知道李掌柜的岳家到底是何人?” 岳家?老丈人啊,好像听柱子说过一嘴,不就是一个乡下土财主吗?有什么新鲜的? 谢璞看着谢直这副无所谓的样子,气更是不打一处来,直接揭开了谜底。 “他确实是个乡下土财主,可是你就不想想,如果他仅仅是一个乡下土财主,这样的身份,如何能把女儿送到皇室宗亲的家里做了正妻?恒山王再不济,他也姓李,那是皇姓!他的后裔随随便便找个女人当正妻,就算他自己同意,宗正寺也不同意! 告诉你吧,杨家之所以能够给杨氏弄一个正妻的身份,就是因为那杨氏有个亲三叔,如今正是河南府的士曹参军! 你以为你帮着破案没什么吗?你把他杨家的一个家仆定成了凶手,说不定还要牵扯到杨氏,到时候杨家老二去找他兄弟哭诉一番,你当他杨士曹就能轻而易举地放过三郎吗?” 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谢直总算是听过明白了,不过他却不乐意了。 “二叔您这话,我可不敢认!什么叫我给定成杀人凶手,难道人不是他杀的?” 就连一直在旁听的冯氏都有点迷糊了,她也没弄明白这里面的逻辑关系,不由得开口劝解。 “老爷千万别生气了,这件事谁也没想到会牵扯到杨士曹,三郎也是无心之失。 不过呢,妾身也有点不明白,他堂堂一个河南府的士曹参军,就因为二哥家的一个奴仆杀人之后被三郎抓住了马脚,就要上赶着报复三郎?不会吧?” 谢璞顿时没好气地说道: “你懂个什么!? 那杨老三最是睚眦必报不过,平日里我与他虚以为蛇,只不过井水不犯河水罢了。 这回三郎出手定了杨家奴仆的罪责,他一定会以为是我这个法房参军要对他不利! 一旦他这么想,不知道平白会生出多少事端来。 要是平常时节,我和他同为河南府参军,自然也不怕他! 但是现在是什么时候!? 科考在即! 他杨老三拿我没办法,难道还不会出手给二郎、三郎捣乱吗?” 说完之后,转向谢直。 “你当我生这么大的气,是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你和你二哥的科考! 早就跟你说了,如今洛阳城中暗流涌动,人家都老老实实地夹着尾巴做人,你倒好,为了个不知所谓的杜甫,就随意出手得罪人玩! 咱们谢家在科考方面的资源本来就不强,这要是再有人存心给你捣乱,我倒是要看看你如何金榜题名!” 谢直听了,没话了,他倒不是真怕杨老三给他捣乱,就是怕人家对自己出手的时候连累到二哥谢正,真要是因为这点子狗屁倒灶的事儿,影响到谢正的科考,他可没法和谢老爷子交代啊。 不过呢,在他内心的最深处,还是有点不以为然,就因为一个陪嫁的奴仆,杨家就回出手针对自己?堂堂河南府的士曹参军,应该没这么小心眼吧? 第79章 谢直不高兴了 后面的两天,谢直老后悔了,倒不是别的,主要是后悔当初为什么跟刘教谕说他不住校! 不住校,就得每天回家。 现在二叔家那还是家吗?简直是一个大火坑啊! 谢直每天都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到了家但凡想干点别的,一家子人看他的眼神都不对了,张嘴就是你破坏家族资源,闭嘴就是平白无故给家族树敌,虽然这些东西他根本不信,觉得根本没有那么严重,但是架不住二叔一家子人上纲上线啊,就连小岚儿看待他的眼神,都是“鄙视你鄙视你”的那种,就差直接对他说——三郎你不想考试,没人管你,但是你别影响到你二哥谢正的科考! 他算是看明白了,科考,在谢家是大事,而今年二哥的科考,更是重中之重。 至于他,谢家完全是按照搂草打兔子的路数考虑的,考上了,最好,考不上,也没事,不过有个前提必须要说清楚,坚决不能影响到谢正! 谢直现在严重怀疑,这要是二哥科场发挥失常,大屎盆子就得扣在他的脑袋上——你个谢家的罪人! 得,这还说啥?老老实实上学去吧! 不过经过这么一件事,谢直的心中,却多少有点不高兴了。 是,二哥今年要科考,把握不小,整个谢家倾尽全力帮他,这也是开年定下的“谢家五年发展规划”中一项重要的内容。 谢直也认可,谁让他不是年初的时候就穿越了呢,谁让原主本来就没有读书进学的心思呢,谁让他谢直穿越之后才想起来考进士呢? 谢家按照原计划行事,没有资源向谢直倾斜。 谢直也认。 那东西他本身就看不上,就算谢家真给他倾斜,他也不见得会要。 在这一点上,谢家不欠他谢直的。 起码在谢直通过了县学考试之后,谢家也没有人阻挠他前往洛阳科考啊,光这一点,谢直就应该谢谢老爷子——起码这位封建式的大家长,在谢家子孙和谢家整体规划发生冲突的时候,没有为谢直设置障碍,而不像其他操-蛋家主一样,哟,你老师是王昌龄啊,问问他有没有科考的资源吧,拿来,给你二哥送去,你明年再考吧——这要是还是二叔母柳氏当家作主的时候,她肯定得这么干。 但是,谢老爷子没有。 老爷子不但没有利用封建大家长的威势强迫谢直,还让谢璞帮忙办理入学国子监的一应事务。 这对谢直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对于一个人来说,面对什么样的困难,并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人在背后扯后腿、捅刀子。 谢老爷子,没有,谢家也没有。 关于这一点,谢直很知足。 这也是他抵达洛阳之后,听了谢璞众多似是而非的道理之后,即便心中不认可、不苟同,也愿意按照谢璞的道理行事。 为啥? 无他,谢直真的把谢家人当做了自己的亲人,愿意有限度地控制一下自己的行为。 但是呢,自控这种事,本身就有点让人憋气,好比今天我就想吃红烧排骨,你告诉我脂肪含量太高啊,你得加肥啊,然后给我端上一盘子水煮西蓝花来,我还不能说什么——只要是个人,就痛快不了! 相应的,谢直内心的最深处,也对还没有谋面的二哥谢正有了点意见。 你瞅瞅你,就为了让你考上进士,把这一家子人搞得这叫一个鸡飞狗跳! 连累着我还得陪着你吃水煮西蓝花,不是,还得陪着你一块去上学! 你要是不争气,屎盆子还得扣在我脑袋上! 我到底欠你什么啊!? 好在,这样的日子终归有个结束。 两天后,国子监出监考试。 明法科的出监考试,完全仿照了科举考试的套路,其实也挺简单。 贴经十条,全通为甲等,八条以上为乙等,以下为不通。 律七条,令三条。 律是律疏,就是后世常说的《唐律疏议》。 令是诏令,后世常见《唐大诏令集》。 律、令的考核,就像后世的司法考试的大题一样,给你个案子,让你根据案件的实际情况,以律、令为准绳,对案件进行判定。 这些东西,谢直早就烂熟于心,尤其还有这两天相对沉闷的时间,让他把《春秋》等经书好好复习了一下。 应付考试,手到擒来。 最终结果出来的时候,不但刘教谕傻了,就连谢璞当时都震惊了。 贴经全通。 律全通。 令全通。 名列明法科出监考试第一名。 当刘教谕拿着谢直的成绩,亲自登门的时候,对谢璞说道: “走眼了啊……真是走眼了,初见三郎的时候,还以为他不过是你谢家一个纨绔子弟而已,却万万没有想到,三郎大才! 你看看这卷子,全对! 真不愧是你这个法曹参军的侄子,对大唐律疏的熟悉程度,让我这个教授明法的教谕都自愧不如,这也算是家传的能耐吧? 最关键的,是三郎这一笔字,自称一体啊,一派宗师风范!近日听说我洛阳城内开始流传一种名家瘦金体的书法,说是就是从你们汜水老家那里流传开来的,难不成你家三郎就是这瘦金体的门下高足? 哈哈……行了,别的也不多说了,老谢,我给你交个实底,以三郎如今的水平,今科如果去考明法科的话,必中! 你谢家一门,真是让人刮目相看啊……” 谢璞听了,却想笑都笑不出来,就差哭了。 为啥? 还不不他也没想到谢直能够怎么轻易地通过明法科的出监考试? 他把谢直送进明法科,图啥?还不是想等出监考试结束之后,赶紧把谢直运作进进士科里面去? 现在可好,谢直参加了出监考试,还考了个第一名,你说闹心不闹心? 这就相当于后世的大学生,上了大学之后想调整一下专业,虽然很难,但是也不是没有可能,现在呢,直接毕业了!你这还咋调专业啊?你再进学校,保安都得问问你是干嘛的,要是没有正当理由都不能让你进去! 这咋整? 谢璞在刘教谕一连串的恭维声中一个劲愁眉苦脸,谢直还跟边上补刀呢: “我说我不去,你非让我去!现在这样,你说咋办!?” 谢璞无言以对。 谢直心里都乐开花了,该!让你们一家子都挤兑我!哼! 就在此时,小义回报。 “启禀老爷,二少爷,回来了!” 第80章 谢正 二哥回来了? 谢直听了,不由得精神一振。 只见随着小义兴奋的话音落地,门外走进来一个……呃……胖子。 身高六尺,膀大腰圆,一张大脸,两嘟噜肥肉,再加上小肚子往外这么一腆,嘿,就别提多敦实了。 谢直一见,正是谢家这一代的二郎,谢正。 谢正进屋之后,先对谢璞行礼,随后对刘教谕行礼。 人家刘教谕也有眉眼高低,知道谢正一直求学国子监,那是很长时间没回家了,现在回来肯定要和家里人团聚,他再在谢家待着就不合适了,所以简单地问了问谢正的情况,就准备告辞离开,不过当他听闻谢正也很顺利地通过了国子监进士科的出监考试,不免给谢璞道喜,对谢正勉励,最后还对谢正和谢直这兄弟俩大加期许: “贤昆仲果然大才,二郎取得了进士科省试资格,三郎取得了明法科省试资格,刘某在这里祝愿你兄弟二人今科高中,金榜题名!” 两人连忙道谢。 刘教谕飘然远去。 他这一走,还没等谢直这个弟弟上前见礼,就被谢正上前一把搂住。 “老三,你终于来了,我早就跟你说了,汜水那地方太小了,在老家待着多没意思啊! 还是洛阳好,比长安也就差了那么一点,你来了就好了,明天二哥带你好好出去转转…… 就是可惜了,今年的科考就在洛阳举行,有点没劲啊,要是往年一样,还是在长安,二哥说什么也得带你去长安好好玩上一趟…… 欸,对了,你这次来洛阳是干什么来了,我怎么听刚才的刘教谕说你还考了明法?你什么时候到了国子监的,我怎么不知道啊?” 谢直还没来得及说话,二哥就“突突突”地一大通,谢直眼看着他脸上那两嘟噜肥肉都跟着颤抖了起来。 说实话,他穿越了这么长的时间,还真没和其他人这么亲密的接触过,大唐人虽然豪迈,却在肢体接触上很是内敛,他们并不习惯以这样的方式来表达情绪和亲切。 不过谢直一点都没有厌烦,他切实地感受到二哥谢正心中的喜悦,尤其被搂着肩头这种,仿佛是回到了少年时代,两个最好的朋友凑在一起谈论班上的女同学,让他不知不觉之中,竟然有了一种亲近的感觉。 既然如此,谢直也没有什么好隐瞒的,直接就把自己最近这段日子的经历说了一遍。 谢正惊讶得两嘟噜肥肉都耷拉下来了,整张脸看着跟一裤衩似的。 “县试第一? 明法第一? 老三你什么时候开始读书了,还拜了王昌龄做老师? 呃,什么?拜师的事儿,我也有份? 不是,咱们先不说这个,老三我得问问你,你拜师王昌龄不会是他强迫你的吧? 真不是?不能啊,我记得当初我跟大伯在长安的时候,写信会老家让把你送过去跟着大伯读书,大伯母回信说,你一听读书这俩字,就离家出走了,最后还是忠叔在野地里把你找到的,你会读书,还是自愿的? 等会,我再捋捋啊,不对啊,你不是要考进士吗,怎么还跑国子监考了个明法出来?你可别忘了,通过了出监考试,国子监就回自动把你的名字上报尚书省,你要是不去考试,可就是弃考了……” 总之吧,谢正听过了谢直的传奇经历,那真是一惊一乍的,到了最后,一直沉默的谢璞都看不下去了。 “住口!大呼小叫的像什么样子?好好和你三弟说话!” 谢正还真有点怕他爹,听了谢二爷的训斥之后,直接就是一哆嗦,然后偷偷地看了他爹一眼,发现谢二爷除了开口训斥,没有其他的动作,这才暗暗松了一口气,也没敢回嘴,也不敢嗷嗷的喊了,说话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小了。 不过经过这么一打岔,他也听明白了谢直的情况,一脸笑容地对谢直说道: “三郎,既然你还是还是想考进士,那么明法那边的事情咱就放放。 正好,明天开始我就要在洛阳城行卷,三郎跟我一起去,只要你的诗文没问题,别说是府试,就是尚书省的省试,咱们兄弟也是一马平川。” 谢直听了,脸上的笑容却是一僵。 “二哥,这个……恕三郎不能从命,今年科考,谢直不行卷,不干谒。” 谢正一听就急了。 “三郎,你想什么呢?不行卷谁知道你的名字,就算你再有才华,主考官也点不中你啊。” 谢直微微摇头,动作缓慢,却很坚定。 “二哥不必多说,三郎主意已定,万万没有更改的道理。” 谢正道:“不是,你这是为什么啊?你想考进士,考进士就得行卷,大唐立国百年,哪一个进士科考之前没有行卷的?你不行卷,你再有才华也没用啊……” 谢直点头,道:“二哥,我知道你是为了三郎好,但是三郎这个主意,不会改的。” “为什么啊!?”谢正真急了,顾不得他爹刚刚警告他不要大呼小叫,直接就嚷了出来。 谢直却沉默了,他能说啥?说看不上行卷这种事?说看透了大唐科举背后的产业链,不甘心去给那么一帮人当韭菜? 矫情不矫情的另说,单说这话绝对不能当着二哥的面说啊。 为啥? 人家心心念念地要去行卷,还完全出于好心叫上自己,结果自己说这个,人家谢正怎么想?噢,我好心好意给你帮忙,你还给我一顿数落,就你清高? 结果。 谢直这一沉默,谢正却误会了。 “三郎,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谢直还是不说话。 谢正一见自己问不出来,就把目光投向了他爹,却见谢二爷的脸色很难看,小胖子谢正顿时福灵心至,一瞬间不知道脑补了多少东西,脸色顿时也难看了,他不再询问谢直,却转向了他爹谢璞。 直身,挺胸,正视。 双手扶冠,弹去身上不存在的尘土,抚平衣衫上的褶皱。 双手高举,指尖相对,齐额。 低头,躬身。 拜倒在地。 “二郎愿与三弟一同行卷,一同科考,愿父亲成全。” 第81章 二哥 请父亲成全! 成全你什么!?一句话就把谢璞都问蒙了,啥意思这是!?合着我拦着三郎行卷了?这不是扯呢吗!? 他也是万万没有想到,怕他如同老鼠怕猫一般的儿子,竟然会直接把矛头对向了自己,事儿,他不想多说,但是这种态度,和其中隐含的误会,却让谢璞怒火中烧。 双眼微眯,沉吟不语,谢璞动了真怒。 谢正还不知道他爹真生气的时候是什么样吗,一看谢二爷的眼睛迷了起来,小胖子的汗立马就下来了,站在他身边的谢直看得清楚,明明是刚过了中秋的秋高气爽,谢正却满头大汗,不过片刻时间,汗水就汇聚在一起,顺着幞头的下沿流淌。 即便是这样,谢正却依旧直挺挺地跪在谢璞面前,他见谢璞一言不发,终究一咬牙,朗声开口。 “父亲,三郎因何不愿行卷?可是家中资源不足所致?” 谢璞眯着眼没说话,他倒是要看看自家这个儿子要说什么。 谢正一见他沉默,以为谢二爷默认了,顿时就激动了。 “父亲,怎可如此!? 即便家中资源不足,也不能不让三郎行卷啊,要不然的话,这一次科考,三郎哪里来的机会? 父亲,三郎与我都是谢家子弟,怎可厚此薄彼!? 孩儿愿意与三郎一同行卷,还望父亲成全!” 又一次“成全”,如果说第一次是祈求,那么,第二个“成全”出口,就有点逼迫的意味了。 旁边的冯氏都有点听不下去了。 “二郎,姨娘得说你一句,你跟你爹得好好说话…… 谢家的资源就是给你们这些后辈子孙用的,哪有什么厚此薄彼之说?只不过咱们现在资源有限,只能集中力量办大事,所以只能保证一个……” 冯氏的话还没说完,谢正就突然一抬头。 “孩儿愿今年弃考,请父亲将所有资源都倾注在三郎身上!” 谢直闻言,周身大震,这二哥…… 谢璞那边直接就急了。 “放肆! 你还想弃考!?你有什么资格弃考!?你先是谢家子孙,然后才是谢正,现在家族需要你去科考,需要你去考上进士,你敢弃考,就是自绝于谢家满门! 与其让你祖父伤心,我今天就清理了门户! 小义,取家法来!” 小义直接就吓了一跳,取家法,这事可就大了,别看谢二爷没事就拎着棍子追着谢直跑,可是谁都没当回事,知道就算追上,谢二爷削几棍子下去也就过去了,但是取了家法就不一样了,那真是要往死了打的意思啊,不过他看着谢二爷铁青的脸,却也不敢说什么,就要转身奔后院。 冯氏在一边急得直跺脚,平常日子里她是这间宅子的女主人,谢璞爱护、下人恭敬,就连谢正这个谢家的嫡系血脉,虽然不是她的孩子,也对她很是恭敬,但是谢璞真正生气了之后,她就真不敢说话了,尤其还涉及到家法这种带着“礼”的意味的时刻,她在“礼”的体系里面,就是一个妾,想说话,没资格! 好在,谢家还有一个有资格说话的人。 谢直。 他一见谢璞真的急了,也有点发虚,不过在这件事情上,他不能不说话了,先是叫住了小义,然后才转向了谢璞。 “二叔且慢。 二哥他身在国子监求学,多日来未曾归家,对家中事事都不了解,这才冲撞了二叔。 二叔不必动气,待三郎与二哥说清楚了便是。” 谢璞听了,怒哼一声,不说话了。 谢直这才转向谢正,只见他一张大胖脸绷得紧紧的,直挺挺地跪在那里,一副“你今天打死我,我也是这个说法”的样子。 当然,要是脸上那两嘟噜肥,没有因为害怕而微微颤抖就更好了。 谢直心中不断暗叹,看二哥长得跟个发面团子一样,还以为他是那种比较温和的人呢,却没有想到,竟然这么刚! 不过这事儿怎么给他解释好啊,谢直也很纠结,不由自主地就带到脸上了。 “二哥,其实,事情不像你想象的那样……” 让谢直万万没有想到的是,谢正这个小胖子还挺敏感,一看他一脸为难,竟然不愿再听他解释,咱也不知道人家到底脑补了点啥,反正直接就把谢直的话给打断了。 “三弟! 你为难,二哥看出来了! 你不必多说了!二哥都懂!” 谢直都懵了,你懂啥啊你懂!? 只见谢正再次转向谢璞。 “父亲,正是因为二郎乃是谢家二郎,这才要帮助三郎科考成功,即便二郎今科弃考,二郎也在所不惜!” 谢璞给儿子直接气笑了。 “哦?你弃考科举是因为你是谢家子孙,嘿嘿,这倒是新鲜,来,你说说吧…… 冯氏,记录,他说的每一个字都给记下来,然后快马送往汜水,让他祖父大人看看,年初谢家确定的集中力量办大事,倒是是挑选出来一个什么货色!” 谢正不理谢二爷的揶揄,朗声开口。 “父亲可还记得给孩儿启蒙之人是谁?” 谢璞听了,脸色大变,半晌之后才一声长叹。 “是你大伯父……” “不错,正是孩儿的大伯父!”说到这,谢正顿时激动了。 “谢家这一辈,除了大姐和二妹之外,只有我们兄弟三人,大哥和三郎全是大伯嫡子,孩儿乃是父亲的骨血。 那一年,孩儿六岁,正在启蒙的年纪,父亲考场失利准备来年再战,一心准备科考,根本没有时间为孩儿启蒙。 大伯恰巧得中进士、长安为官,祖父大人就写信过去,问他有没有时间为谢家下一代启蒙。 大伯父怎么说的?大伯写信回来,点名要让家里将我送去! 父亲还请不要忘了,当时大哥也年仅八岁,虽然启蒙稍晚,不过要是能够跟着大伯父身边学习,又如何会投身疆场去搏杀前程? 但是,大伯就偏偏选了我。 那时候我还小,懵懵懂懂到了长安,跟在大伯身边学习,直到大伯调任扬州,我这才从长安回到了父亲的身边。” 说到这里的时候,谢正已然双眼泛起了泪花,声音略带哽咽。 “孩儿小的时候不觉得什么,等到长大一点之后便意识到了不对,也曾找准机会询问大伯父,为何单单给孩儿启蒙,而不是给大哥启蒙? 父亲,你待大伯父是如何回答?” 第82章 无赖 “为何大伯父单单给孩儿启蒙,而不给大哥启蒙?” 谢正甩出这个问题之后,双眼中的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汹涌而出。 “大伯父告诉孩儿,我更需要读书! 大伯父说,谢家下一代男丁一共三人,三郎还小,暂且不提,只有孩儿和大哥年龄继长,日后就要兄弟齐心、共同支撑起谢家的门庭。 而大伯父在考中进士之后曾经回汜水老家和祖父大人深谈了一次,那次深谈的结果,便是天下承平日久,等军中宿将逐渐凋谢之后,军中将领的地位必然逐渐下降,朝中文官的地位会上升,此乃大势,非人力可对抗,而我谢家就应当培养子弟从文,继而进入朝堂为官。 而我谢家本是军中出身,种种人脉资源都集中在军中,老爷子在的时候还好,一旦老爷子不在了,父亲和大伯二人又在朝为官,也怕这些人脉资源星散,所以还要有子弟进入军中去拼搏。 所以,我谢家这一代子弟,必须文武双全,在暂且不论三郎的情况下,必须一人从文一人投军。 当时孩儿就问大伯,为什么不是大哥从文而让孩儿去投军。 大伯说了,投军一途太苦,虽然有军中人脉资源可以照应一二,却也必须身先士卒,一旦遭遇战乱,必须挺身而出,正所谓刀枪无眼,一旦上了战场,死伤不过等闲事! 大伯不忍我去冒险! 故而特意给孩儿启蒙,而刻意让大哥在汜水老家随着祖父大人习武,这是大伯要亲手将大哥送到战场之上啊!” 谢正说完,竟然附在地上嚎啕大哭。 谢璞听了,长叹一声,扬起了头,他的眼角也有两滴晶莹缓缓滑落。 旁边的谢直,被深深地震撼了。 他第一次深切地体会到“家族”这两个字在大唐的份量。 为了家族,可以把自己的亲儿子送上战场! 为了家族,可以把自己全身所学毫无保留地教导给侄子! 为了家族,可以提前十多年就布局谋划,即便自己根本享受不到任何这种谋划带来的好处,却也甘之如饴! 这就是家族! 就是这样一个个的家族组合到了一起,才支撑起了大唐的煌煌盛世! 就在谢直震动不已的时候,谢正慢慢地止住了哭声,缓了缓,这才说道: “谢正是谢家子弟,深受谢家大恩! 祖父大人在临洮一战忘死拼杀,为我等换来锦衣玉食。 大伯为我启蒙,倾心传授一身所学。 父亲官居七品,直送孩儿入学国子监。 孩儿身为谢家子弟,也愿为谢家做事! 如果三弟不成才,孩儿愿意进最大努力科考,争取一举等第,和远在陇右的大哥支撑起谢家一文一武的门庭。 但是现在三弟已然知道上进了,县试夺魁,明法登顶,这样的大才,仅仅因为孩儿要参加科举考试就让他不行卷、不干谒,孩儿即便考中了进士,也一辈子过不了自己心中这一道关! 尤其想起当初和伯父在长安求学的那一幕幕,孩儿就觉得对不起当初大伯父对孩儿的教导!” 谢璞一听,又是一声长叹,儿子谢正提及死去的大哥,弄得他意兴阑珊,也懒得跟儿子解释到底是什么误会了,颇有些百无聊赖地说道: “谢家的资源就是给谢家子弟使用的,虽然今年年初你祖父定下要集中给你,却也没想到三郎竟然崛起得这么快…… 罢了,这些资源反正都是你们的,你和三郎自己商量吧…… 如果有什么变动,我自会去信与你祖父大人解释……” 谢正闻言,顿时大喜,“多谢父亲成全!” 旁边谢直却不干了,不是你等会儿,什么跟什么啊,就要给我分资源?我要那玩意儿干嘛使啊?行卷?我才不去呢! 一想到这里,谢直直接开口: “二哥,这件事有误会,你先听我说……” 谢正却满脸兴奋地说道:“三弟,不用多说了,父亲依然答应了,你我二哥就可以一同行卷去……” 谢直也是急了,这二哥什么都好,又有责任感又知恩图报,不过怎么就有点自以为是呢?怎么就不能让人把话说完了呢?他一见谢正一脸兴奋地还要说什么,干脆一声大喝。 “是我自己不想去!” 谢正正好开口,“你自己不想去怕个什么,只要咱们兄弟俩在一起……什么!?你自己不想!?你自己不想行卷!?那你还考个屁的进士!?” 谢直不管他一脸震惊,他算是看出来了,想跟二哥把话说清楚,你就别管他说什么,自己说就对了。 “二哥,非是祖父大人和二叔阻拦三郎行卷,而是三郎不想行卷!” 还怕谢正不信,直接说道: “不瞒二哥,家师王昌龄在三郎临行之时,也塞给三郎三封书信,都在朝为官,其中还有朝堂朱紫高官。 三郎如果真的想要行卷的话,何不前往拜访?有王师的书信在手,他们断然没有不见三郎的可能,就算二叔阻拦三郎动用家族资源,也断然没有不许三郎使用王师资源的道理啊。 但是,三郎,没有。 只因三郎真的不想行卷。” 谢正当时就震惊了,我这个三弟怕不是个傻子吧?王昌龄写给朝堂高官的书信,这是多少赴考学子求之不得的东西,他倒好,今天要不是话赶话说到这,人家连提都不提一句。 “不是,三弟,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为何不想行卷?我大唐立国百年,人人都行卷,为何你坚决不从?” 谢直也没办法了,直说吧。 “就是因为人人行卷,三郎这才不愿,只因三郎看不上这个风气!” 谢正一句“卧槽”差点骂出来,这是你清高的时候吗?想了想,也别费劲了,谢直从头到尾就是这么想的,想要扭转他的观念,也不是一句话两句话就能行的,干脆…… “三郎,你也别跟我说这个了,你就当陪着二哥去行卷,行不行?” 谢直:“不行!” 谢正怒了,“谢老三,我告诉你,你去也得去,不去也得去,要是你不去,我就不考了!” 谢直也惊了,这二哥刚才还一副伟正光的样子,怎么现在就开始耍无赖了!? 有心说你爱考不考,不过话到嘴边,却突然看到谢正那张大脸上一脸郑重,估计他要真说不去,这位也真敢不考! 一想到这里,谢直心头不由得一软,二哥对自己简直没话说啊,为了给自己增加考中的几率,竟然拿着自己的前程来赌,虽然这个方式谢直不喜欢,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谢正这个二哥,真的是一心为了自己好。 一念至此,谢直无奈地说道:“我也是服了你了,行,我和你一起去,不过话说到前面,我是陪你行卷,不是我自己行卷!” 谢正嘿嘿一笑,到时候就由不得你了。 谢直也是嘿嘿一笑,到时候见! 第83章 行卷去 第二天一早,天刚刚蒙蒙亮,谢璞穿戴整齐刚刚离开家,谢正就从卧房里面窜出来了。 干啥? 找谢直,行卷去。 他找到谢直的时候,谢三郎正在后院练武。 这是谢直从原主身上继承的为数不多的习惯之一,原主身为真正的谢家子孙,从小习武,在老校尉谢老爷子的督促下,一直保持了下来,一手军中刀法练得颇为可观。 谢直刚刚穿越的时候还有点不适应,后来也想明白了,锻炼身体嘛,在哪个时代都是重要的事儿,这要是不练,在大唐可没底找健身房去。 再说了锻炼身体也有极其重要的实际意义啊,这可不是为了把胸肌练出来撩妹去,这是为了——活着! 要知道在大唐这个年代,生病是一件非常非常麻烦的事儿: 得病了能不能找到好大夫,不知道。 大夫能不能给你用对药,不知道。 用对了药能不能把病治好,也他么不知道。 谢直经过缜密的分析,得出一个结论——生病以后能不能好,基本靠生抗! 抗住了,你就活。 抗不住,就去死! 谢直,1999年生人,2019年穿越大唐,因季节变换,感冒,演变为肺炎,医治无果,卒,享年二十一。 这他么叫夭折好不好!?还享年!?享受什么了?感冒吗!? 一想到这样的画面,谢直就直哆嗦。 就问你怕不怕!? 你还敢不锻炼身体吗? 不锻炼,用什么去抗!? 好在原主给他留下了相当好的底子,谢直总不能让身体素质堕落成前世那样吧?成天读书学习,弯腰驼背不说,还带着个小眼睛,稍不注意就发烧感冒,这年头又没有感康之类的药物,找死呢? 另外,原主身体的方式,也让他大为满意,习武。 只要是老爷们,谁还不想学个三招两式的? 原主这套刀法传自谢老爷子,据说是从军中刀法演变而来,最是洗练不过,简单直接,一刀出去,当真有立见生死的杀气。 这还说啥?整! 结果这一练上,就让谢直颇为惆怅,无他,身体和意识不协调。 原主的底子好,肌肉记忆绝对到位,出刀的时候干净利落。 问题出在谢直自己的身上——反应跟不上! 尤其是对练的时候,对方一刀劈砍过来,想用一招白鹤亮翅,刚想完,手中刀还没动呢,就被劈中了…… 按照牛氏兄弟的说法: 牛佐:三哥你当时就跟一个傻子一样,一动不动的,好像就等着我砍你一样,我砍木头桩子都没这么顺手过…… 牛佑:谁说没动,我看清楚了,三哥的眼睛动了。 谢直:…… 这咋办? 简单,一个字,练! 从穿越一来,谢直每天晨练的目的,不再是在原主的基础上精益求精,而是早日恢复原主的水平,让身体和意识协调起来。 可惜的是,多日锻炼下来,效果却不明显,在牛佐的攻击下,他依旧左支右绌,完全没有当初“汜水恶霸”的分毫风采,不过好歹也进步了不是,至少不是个木头桩子了。 谢正找到谢直的时候,谢直恰巧满头大汗地结束了今天的锻炼。 “三郎,练完了吗?” “二哥来了,有事啊?” “你这小子,昨天不是答应要陪着我去行卷吗,干嘛,要耍赖?” 谢直抬眼看了看天色,刚亮,太阳还没出来呢。 “不是,二哥,早点吧现在?咱们行卷不得找朝廷官员吗?人家这个点,不是上朝就是排衙的,谁有时间接待咱们啊?” 谢正嘿嘿一笑,“这你就不懂了吧……” 原来,如果按照正常的情况,谢直说得绝对没错,行卷是为了登科,行卷的目标自然是能够影响到主考官判断的人物,你说谁啊?最主要的群体,自然是朝堂高官啊,所以谢直说得对啊,人家现在都有公事,不是上朝就是排衙,谁有空接待行卷的学子啊。 不过呢,万事万物都有特殊情况。 李昂。 这位是开元二年的状元郎,在开元九年又考上了拔萃科,进入朝堂之后多任迁转,如今赋闲在家,有传闻他将出仕吏部。 “吏部是干什么的的你知道吧? 咱们要参加的科举考试,在国家级别上叫做省试,哪个省,尚书省的省。 虽说是尚书省的省试,但是主要负责科考一应事务的,就是吏部,主考官就是吏部的司功员外郎。 现在想明白了吗,李昂要是进入吏部为官,吏部那些同僚少不得要给他接风洗尘,咱们现在和李昂搭上关系之后,到了接风饮宴之上,李昂顺嘴给司功员外郎一说,咱们这次行卷,岂不就是功德圆满?” 谢直一听,还真是这个道理,行吧,既然是说好陪着你去,咱也得言而有信啊,走着。 谢直简单梳洗一番,两人吃过早饭,一同出了大门。 一路之上,谢正还跟谢直介绍情况呢。 “李昂李大人本是陇西李氏出身,只不过是个旁支,背负着陇西李氏偌大的名头,却也没有得到多少陇西李氏落到实处的帮助,好在李大人自幼聪慧,在诗赋方面天赋极佳,这才有了他状元及第的辉煌。 也正是因为如此,李大人为人很是孤傲,生性冷淡,言辞犀利,很不好打交道啊。 咱们谢家也是运气好。 倾尽一切资源,这才勉强和李大人搭上了话…… 二哥我也是邀天之幸,不知道怎么的就入了李大人的法眼。 正赶上这次李大人随同圣天子一起前来洛阳,家父也曾出面宴请过李大人——嘿,以李大人孤傲的性子,要不是如今赋闲,咱们谢家还真不见得情得动他——不过不管怎么说,李大人还真赏脸来了。 然后在饮宴之上,二哥我拿出一首小诗请李大人品评…… 你猜怎么着?被李大人大加赞赏!” 话说到这里,谢正脸上的自得一闪而过。 “这一次咱们登门拜访,三郎你一定要把自己最得意的诗赋拿出来,真要是得了李大人只言片语的夸赞,咱们这次行卷就算是大获成功了…… 只要有这‘只言片语’护身,三弟你的府试还不是手到擒来?” 谢直一路沉吟不语,这话听在耳朵里,那叫一个别扭,我有没有才学,还得靠一个半退休的官员来认可?他什么水平啊?我认可了吗!? 只不过他终究是陪着谢正前来行卷,看着二哥脸上的期待,实在不好扰了他的兴致。 不提两人如何各有心思,半晌之后,两人终于站到了李昂家的大门口。 第84章 门包 谢正看着李昂家的大门,长长呼出一口气,然后快速地又吸了回来,仿佛这一出一进之间给自己注入了莫大的力量。 随后才转头看谢直。 “三郎,拿来吧。” 谢直一愣,“什么?” 谢正也愣了,“诗文集子啊……” 谢直恍然:“没写。” 谢正当时就震惊了,“不是,你来行卷,连诗文集子都没准备,那你拿什么说话啊?另外,没写是个什么鬼!?” 谢直看着他,“二哥您别这么说啊,咱们不是说好了吗,行卷,我陪你,注意,是我‘陪’你,不是你陪我,你就把我当小义就行,我就是来给你打下手的,我还准备什么诗文集子啊,又不是我行卷……” 谢正当时就不会了,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然无言以对。 就在谢家哥俩纠结的时候,李昂家出来人了。 看门的小厮。 人家肯定得出来看看啊,大清早刚吃完饭,家里还没开门呢,门口就来了两个学子,你说是来李家有事的吧,人家到了门口就不动了,你说不是没事的吧,人家就那么直愣愣地往门口一站,都快把大门堵上了,人家小厮的职业素养不允许他不管不顾啊,这两位干啥的?哟,怎么听着还吵起来了,你们要吵去别的地方吵啊,堵在我李家大门前吵架算是怎么一回子事儿啊? “两位,两位,请问可有事? 此乃李家,我家老爷刚刚从朝廷卸任,两位要是没事,还请高升一步,去别的地方?” 谢正听了,脸一红,没说话。 谢直却一皱眉,这小厮的话说得漂亮,意思可就不是那个意思了,这分明是嫌他们兄弟俩碍事,挡了李家的大门,这他么也太霸道了,大门之外乃是坊间街道,也是你家的?我站在大街和我二哥说话,有你淡事儿? 刚要开口,却被二哥谢正一把拉住,隐晦地冲着他摇了摇头,这才对李家的小厮一笑。 “这位小哥说笑了,我兄弟二人正是来拜会李大人的,只不过行至此处,看到六品门楣富丽堂皇,这才一时失语,失礼了,还请小哥莫怪。” 小厮顿时露出了然的表情,微笑,说道:“不知两位仙乡何处、姓字名谁、可有拜帖,小人也好为两位通禀我家老爷。” 这就是盘道了,你谁啊,你家哪的,说明白了,人家好去通知主人。 这些东西谢直都懂,不过他就有一点没看明白。 这小厮微笑……也太有感染力了吧,如果说普通的微笑,是礼貌,那就可以说是李家的教养不错,不过这种完全发自内心的笑容是几个意思?我们来拜访李昂,你知道我俩是干什么的,就这么高兴?你是为了你家老爷李昂高兴还是为了我们俩高兴啊? 难道李家的家教都牛-逼到了这种程度了,来个人就这么美? 也不对啊,刚才这小子可是把客人往外轰来着……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谢正却不知道他的心里戏,闻言一笑,递出拜帖,“请小哥回复令家主,汜水谢正,携三弟谢直,前来拜见。” “哦,原来是汜水谢家昆仲,失敬了。” 李家小厮笑呵呵地接过拜帖。 没动。 谢正一见,笑吟吟地递过一个红纸包,里面还哗啦啦直响。 小厮笑吟吟地接过去,还微微颤动了两下手腕,仿佛在掂量一般,听着铜钱特有的撞击之声,随即脸上的笑容更盛。 “两位请稍等,小人这就去回禀我家老爷。” 这才转身进了大门。 谢直当时就震惊了。 送钱的,理所当然。 收钱的,也理所当然。 我说那孙子怎么那么高兴呢!要是有人上门来给我送钱,我他么也高兴!? 最让他震惊的,还是两人之间的那一副“理所当然”,这他么都成潜移默化的规矩了,这算是潜规则吗!? 谢正见小厮走了,这才回头看向谢直,根本没有意识到刚才他的所作所为给三弟带来了多大的震撼,反而开口埋怨了起来。 “三郎,不是二哥说你,你怎么能不准备诗文集子呢? 这要是刚才和拜帖一起,将你我兄弟二人的诗文一起送进去,多好? 你道那李昂李大人赋闲在家就一定有时间吗,如果他昨天喝多了呢,如果他一会有事要出门呢,他还有时间见咱们兄弟吗? 要是被二哥不幸言中,咱们兄弟这一趟不是白来了吗?” 谢直听了,心中怒火“腾”的一下就起来了,二哥你刚才干什么了你自己不知道是吗?光天化日乾坤朗朗,就这么明目张胆地行此龌龊事,你还跟个没事人一样!? 有心开口,谢直却硬生生地忍住了。 他于心不忍。 二哥不是坏人。 他为了增加自己登科的几率,死命地逼着自己跟他一起行卷,甚至说出来“你要是不去,我就弃考”这样的话,他为什么?还不是为了报答谢玉当初启蒙他的恩情? 一个知恩图报的人,算是坏人吗?肯定不算。 但是他刚才的所作所为,又让谢直着实接受不了。 怎么办? 开口喷二哥谢正一顿?喷他什么?不应该给小厮门包吗? 整个大唐的风气就是如此,你想行卷,就先别考虑自己的才华,进门,和权贵交谈,然后才是行卷,现在在大门口,你要是敢不给李家小厮红包,他就敢进门胡说八道去,什么门口来了俩神经病,什么大清早堵门一点礼数都没有,你还想进门吗? 谢正想进门,所以他对李家小厮笑脸相迎,还“按照规矩”给了门包。 把一个算不得坏人的大唐才子逼成这样,是李昂吗?是他家的小厮吗?是谢直喷二哥一顿酒能解决的吗? 所以,谢直即便心中怒火升腾,却也选择了闭嘴。 谢正见他脸色不好,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却也来不及问,那小厮就回来了。 “两位,不好意思,我家老爷说了,不见!” 谢正当时就傻了,一把拉住小厮的衣袖。 “小哥,您把话说清楚,为什么不见啊?” 小厮脸上顿时浮现一股厌恶。 “我家老爷说了不见,我一个小厮如何知道缘由? 松开!” 说着,把手中的拜帖扔了回来,顺带着狠狠一甩衣袖,把谢正的手弹开。 可能是动作太大,太过用力的缘故。 他一甩衣袖之后…… 哗啦啦…… 一把铜钱洒落在地。 正是谢正刚刚递给他的门包,在初升的太阳照射之下,闪现出一阵金属特有的光泽,旁边还有一张破碎的红纸,以及谢家兄弟的拜帖。 谢直在旁边看得分明,拜帖之上,有他们兄弟两人的名讳。 第85章 拜帖 小厮一见铜钱掉到了地上,心疼坏了,连忙蹲下捡钱,嘴里还在抱怨:“你说你这个人也是,我家老爷都说不见了,为何还夹杂不清……” 一枚。 两枚。 凑上三枚就是一碗水盆羊肉。 结果,小厮刚把手伸向第三枚铜钱,却眼睁睁地看见一只脚狠狠地踩了上去。 抬头。 谢直。 “你什么意思啊?我的钱!” 小厮顿时不干了,十七八岁正是火气最重的年纪,“噌”地一下站起身形,向着谢直怒目而视。 谢直眼神中的鄙视根本不用掩饰,就这么直愣愣地甩在了小厮的脸上,不过他也不和这货纠结那十几枚铜钱的小事,伸手一至地上的拜帖。 “我兄弟的拜帖,你就敢给我扔在地上?” 小厮一愣,还没来得及说话呢,谢正就过来了,一拉谢直的袍袖,“三郎,算了吧,算了吧……” 也许是谢正这副和事佬的姿态给了小厮勇气,只见他把嘴一撇。 “怎么的!? 就给你扔地上了! 实话不怕告诉你,往日有学子前来拜会我家老爷,即便我家老爷有事,也会留下拜帖,等日后有闲暇的时候约见拜访的学子。 只有你们,我们老爷说了,不见,连你们得拜帖都没留! 你们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小厮的话还没说完,谢直二话不说,飞起一脚,直接踹到这货的胸口之上,直接把个小崽子踹飞了! 这回意识和身体结合地相当完美! 小厮万万没有想到谢直会动手,倒在地上之后,一连串杀猪一般的嚎叫。 谢直还不依不饶的,一言不发,迈步上前,可给谢正吓坏了,连忙抓住谢直,“三郎,莫要动怒,莫要动怒啊……” 门外如此混乱,早就惊动了李昂的家中人。 一个中年男子快步而出,身边还跟着另外两个小厮。 李府官家。 “这是怎么回事?” 谢正一见,在大胖脸上扯出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来。 “李管家,别来无恙啊,日前家父宴请李大人的时候,二郎曾经和李管家有一面之缘……” “哦,原来是谢家公子,一向少见了,但不知我李家有什么失礼之处,让谢家公子带人到我李家大门外殴打我家小厮?” 谢正脸一红,这事不管是什么起因,终归是自家三弟在李府门外把李家人打了,这种事可大可小,说小,就是一场误会,说大,那就是诚心到李家砸场子来了,他毕竟是个老实人,刚要开口。 早就不耐烦地谢直,开口直接打断了。 “二哥,跟他废什么话?” 李管家一愣,他跟在李昂身边多年,还真没见过这么直接的学子。 “不知这位是……?” “汜水谢直。” 李管家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原来尊驾就是汜水谢三郎,还真是闻名不如见面,果然跋扈!” 谢直听了一愣,随即双眼微眯,“你怎么知道我跋扈?” 李管家一听,自知失言,却也不想再和谢直说话了,直接转向了谢正,刚要开口。 却听得谢直侧隐隐的声音响起。 “你李家果然好家风! 我兄弟二人前来拜会,拜帖投门,没有任何失礼之处。 你李家倒好。 主人避而不见。 看门小厮胆敢将我兄弟二人的拜帖扔在尘土之中。 到了你这个官家,看着老成,却也一样,听了名字之后就直接出言不逊,胆敢辱骂于我! 哼,汜水谢直跋扈不跋扈的倒是不知道,不过你李家的跋扈,我倒是亲眼得见! 好,好家风,如此家风才是一个区区六品官,还是卸了任的,当真是屈才了啊! 行,说不得别的,我汜水谢家一定在这洛阳城中帮你李家好好宣扬一番! 正巧,圣天子驻跸洛阳,说不定哪天就能听到你家这份好家风,到时候赏你家老爷一见紫袍也说不定啊……” 李管家听了,冷汗都下来了,真要是让谢直照着这番话给李家宣扬一番,李家的名声就全完了!你还不能说人家无中生有,谢家兄弟的拜帖如今就在地上躺着呢,还有“跋扈”二字也是出自自己之口,这事怎么说,说人家无事生非,说得过去吗? 最关键的是,他也好,看门的小厮也罢,都是李家的奴仆,而人家谢家兄弟呢,那是谢家的血脉。 当奴仆的,把人家当主子的羞辱一番,别人听了,谁都不会站在他们一边,就算是李昂,也得先把他们处置了以后再说其他。 一想到这里,李管家也不敢装傻了,连忙换上一副笑脸,对着谢直一拱手。 “谢三公子万万不要动怒,这都是一场误会。 我家主人近日偶感风寒,确实不方便见客。 这小厮也是,年纪轻轻就不会说话,不知道怎么就得罪了尊驾,还请尊驾看在他年少无知的份上,不要与他一般见识。” 说完之后,马上变了一副嘴脸,对着小厮声色俱厉地说道:“还不把拜帖送还给谢家昆仲!?双手奉上!” 小厮这时候也不敢叫唤了,他刚才喊得凄惨,一半是疼的,一半是装的,就是在等李家人出来给他做主,结果官家出来,三言两语就被谢直骂得赔罪,他也不敢折腾了,爬起身,将拜帖拿在手里,弹去尘土,双手奉还。 在这个过程中,谢直一直微眯着双眼看着李管家,看得他直发毛,尤其谢直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更是让他隐隐中有点后悔。 谢正一见小厮送还了拜帖,而谢直一直盯着李管家,心中不由得暗叹一声,迈步上前,就要接回拜帖。 却不料,谢直突然开口。 “二哥且慢。” 谢正一愣,看向谢直。 只见谢直微眯着双眼,从李管家看到看门小厮,又远远地望了李昂家的大门一眼,仿佛要把这些人这些事死死记入脑海之中,随即一声冷哼,劈手从小厮手中夺过拜帖,伸手入怀,掏出火折子,顺手一抖,竟然把两人的拜帖烧了! 谢正大惊,“三郎,你这是干什么?!” 谢直抖了抖手中的拜帖,直到它充分燃烧起来,这才松手,任由它飘落在李府的大门之前。 在这个过程中,他一直紧盯着李管家的双眼,冷声说道: “拜帖上染了尘土,清水擦拭,也就行了。 但是,拜帖脏了,用什么洗? 这张拜帖,被你我兄弟送到李家门前,又被这小厮的脏手碰过,已经……脏透了! 既然如此,不要也罢!” 李管家闻言大怒:“你……!” 谢直冷哼一声,脚尖蹉地,把那一枚铜钱踢了起来,正好落在小厮的身前。 “赏你了。 三爷就当是喂狗了!” 第86章 他怎么知道我跋扈的 当谢家兄弟在李家人愤恨而又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扬长而去之后,谢正不由得暗自感慨,早就听家里人说,如今这个三弟已经长大了,整个老谢家最能惹事的就是他,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不过谢正也没有多说什么,一来是兄弟之间的感情缘故,二来,他也不高兴好吧!堂堂一个谢家二少爷给李家一个门房赔笑脸,你当他谢正就那么痛快么?这回好了,经谢直这么一闹,俩字,通透! 一念至此,谢正更不能多说什么了。 略略沉吟之后,谢正这才开口。 “咱们去下一家吧…… 三郎,我可跟你说,咱们要去行卷的这位,乃是皇亲国戚,虽然如今的职位不显,却也能够跟宁王殿下说上话,咱们行卷……” 小胖子有点傻得可爱,刻意不提刚才在李家门前的龌龊,一个劲给谢直介绍下一家准备行卷的人家,仿佛刚才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谢直见了,心下感动,却坚决地摇了摇头。 “二哥,咱们不去了,咱们回家!” 谢正一听就急了,这时候也顾不得装傻了,一脸急切地说道: “三郎,别较真啊! 行卷本就是这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能碰上这种不知所谓的人家!咱们犯不着跟他们上脾气!说到底,行卷不是为了咱们自己的前程吗?你还能给自己的前程较劲? 三郎,听我一句劝,这家不行,换下一家,总有咱们兄弟出头的机会……” 谢直听了,却是一笑。 “二哥,你误会了,我没说以后不陪着你行卷……” 谢正一愣,“那你是什么意思?” 谢直回望了李家宅门一眼,回头看向二哥,渐渐敛去了笑容,说道: “二哥,你就不觉得这里面有事儿吗? 我自问没有见过那位李管家,也没有见过他家的任何人,他怎么会知道我跋扈? 三郎前来洛阳,算到今天才是第五天,期间还有三天时间被二叔关在家里,这么短的时间里面,三郎就能够在洛阳城闯出一个‘跋扈’的名头来?三郎虽然不敢妄自菲薄,却也不敢小觑了大唐东都啊……” 谢正一听,欸,对啊,这“跋扈”二字从何而来啊?不过人家这评价也不算有错啊,你谢三郎在老家汜水县是个什么名声,你自己心里没点数么?刚才还在人家门口揍人家来着…… 等等! 谢正突然神情一变。 “三郎,你是说,李家中,有我汜水县的人?” 谢直点点头,却又摇摇头。 “有没有汜水老家的人,我不知道…… 但是我可以肯定,在这背后,肯定有人给咱们兄弟捣乱! 要不然的话,那李管家听到我的名字之后,也不会第一反应就是‘果然跋扈’这四个字了。” 谢正听了点头,随即大急。 “不行,我还得回去! 我倒要去李家问问,到底是谁如此阴毒! 背后坏人名声,算得什么英雄好汉!” 这回,确实谢直把他拦住了。 “二哥,不必了。 你回到李家也问不出个所以然来。 你想,现在刚刚卯时末辰时初,就算有人在李昂耳边说咱们兄弟的坏话,也不能是这个时间啊,我估计,肯定是前几天他早早见过李昂,然后对咱们兄弟大加诋毁,这才改变了李昂对咱们兄弟的印象,咱们兄弟也是倒霉,一头就撞了上去,他这才见也不见。 你现在过去,一来抓不住背后之人的把柄,二来又是惹恼了那李昂,何必呢?” 谢正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 “那三郎你说,该如何是好? 咱们接着行卷去?碰到谁家再不让咱们进门,咱们再问?” 谢直听了,忍不住翻了一个白眼,什么脑子这是!? “二哥,现在的当务之急,不是行卷,而是要把这个幕后黑手给抓出来! 怎么抓? 咱回家! 请二叔出面打探! 事关我谢家名声,二叔这个堂堂河南府的法曹参军,也就该动上一动了!” “好,回家!” 兄弟两人说定,一同回转谢家。 可惜,时间尚早,谢璞还没有散衙回来。 不过呢,兄弟俩刚刚到了谢家大门外,小义就迎上来了,有人来访。 李旭。 “小人说三少爷陪着二少爷,一大早就出去行卷了,也没交代什么时候回来,在别人家吃过晚饭再回来也说不定,小人就请这位李公子留下话,等三少爷回来以后小人代传,或者另约时间也可以。 可那位李公子却不听,只说两位少爷此去时间不会太长,硬生生地进了家门,就在偏厅喝茶等待。 要不是小人当初在国子监门口见过这位李公子,知道他是三少爷您的明法科同学,早给他轰出去了…… 可巧,两位少爷这就回来了……” 谢直听了心中一动。 倒是谢正一点感觉都没有,还催呢。 “那李公子一大早就上门,没找到你宁愿偏厅等待,说不定还真有事…… 三郎,其他事情先放放,赶紧去见见他吧……” 谢直点头,和谢正一同进了谢府。 来到偏厅之上,李旭正端坐客座独自饮茶,一见谢家兄弟进门,连忙起身。 还没等他说话呢,谢正倒是先开口了,那叫一个客气,显现出良好的教养。 “可是李公子当面?在下汜水谢正。公子来访,未曾远迎,还累公子枯坐多时,还望赎罪。” 结果李旭比他还客气。 “不敢,不敢,谢二公子千万别这么说,是李某恶客登门,不曾提前知会,便做了不速之客,失礼之处,还请谢二公子海涵。” 说完之后,先对谢正一礼,随即又对着谢直一礼。 “见过三公子。” 谢直点头,也乐乐呵呵的,没办法,气氛都给拱到这儿了,他不想客气就不行啊。 “李兄称呼谢某三郎即可……” 然后给两人做了介绍。 这是我二哥……这是我明法科的同窗李旭,乃是皇室宗亲…… 然后就是两位公子之间的互吹,什么久仰大名,什么早想拜会,反正听得谢直直犯困,他穿越大唐以来,何人接触的时候,最是受不了人们见面的这番假客气,有事直接说不就行了,何必你捧我一句我捧你一句,就好像不客气客气马上就被天打五雷轰一样。 终于,两个人圆满地完成了商业互吹,开始说正事了。 “不知李兄这次来,有何见教?” 第87章 李旭上门 “李某此来,乃是拜谢三郎大恩!” 说着,李旭站起,对着谢直恭恭敬敬一施礼。 “多谢三郎前日里仗义出手,要不是三郎,恐怕我家大哥还沉冤难雪! 三郎在上,受李某一拜。” 谢直闻言,上前一步将他馋起。 “李兄不必如此,你我份数同窗,相互帮助乃是人之常情,幸而令兄在天有灵,借三郎之手抓出了真凶,勉强算作不辱使命而已,当不得李兄如此大礼。” 李旭被馋起来之后,闻言就是摇头。 “三郎说的哪里话来,要不是三郎亲自带着河南捕快重新勘验现场,又如何能够顺利地捉拿杨七归案? 三郎也不必自谦了。 你于我李家的大恩,李某铭记五内,只待将家兄的后事料理清楚,李某不才,愿为三郎鞍前马后,已报三郎大恩!” 谢直赶紧客气,这回不客气是真不行了,这货奔着跟老大来的,咱也不想收小弟啊。 “李兄此言简直愧杀三郎,万勿如此……” 谢正在一边看得热闹,忍不住就多问了一句,“到底是怎么回事啊,三郎你给二哥说说……” 谢直这才想起来,当初给李旭帮忙破案的时候,二哥还在国子监攻读呢。 当时的那个过程倒是好说,可是自己在里面呢堪称光华四射,这个话,要是自己说的话……哎呀,好羞涩。 好在李旭还算有点眉眼高低,一听谢正的问话,直接开口,当当当把事情原原本本说了个通透,言语之中极尽溢美之词,听得谢正一愣一愣的。 说到最后,李旭又是冲谢直一拱手。 “三郎对李家大恩,李某没齿难忘! 本应该第二日就过来拜谢的,结果听说三郎竟然要参加今年的明法科出监考试,李某生怕耽误了三郎温习律法,这才拖到了今天,还请三郎不要怪罪啊。” 谢正一听,嘿,你还真别说,这姓李的还真挺懂事,知道了三郎要考试复习,竟然生生等了三天,结果昨天刚刚考完,今天就来了,没堵着人没关系,死等,生生坐在谢家偏厅里面等着谢直回来,就为了亲自道谢,真要是说起来,真是诚意满满啊。 一想到这里,谢正就不经意地瞥了谢直一眼,却发现谢直脸上还有点不耐烦,不由得暗自埋怨自家这个三弟,你说你什么脑子啊,这李旭本是皇室宗亲,又是你明法科的同窗,结果咱们现在有恩于他,还不给他个好脸?这是多好的结交机会?你三郎在洛阳城中又没有个朋友,现在就这么一个个摆在你的面前,你还不乐意了是吗? 谢正一想,不行,咱不能看着三郎犯傻,咱得帮着他把这关系砸实了,至于怎么砸?简单,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 一念至此,谢正开口。 “李兄,不知案件审理得如何了,可有我们兄弟二人还能帮忙的事情吗?” 说完,谢正还颇为自得地瞥了谢直一眼,要说三弟你还是年轻,看看,好好学着点…… 结果。 他还没得意完,就只见谢直脸色大变,他还分明看到老三的手微微动了一下,仿佛要伸过来捂住他的嘴一样,只不过他话已出口,这才颓然放弃。 这么了这是!? 谢直翻了一个大白眼珠子,都懒得搭理这个一脸迷糊的二哥。 人家李旭可不管谢家兄弟这一套互动,紧接着谢正的话,连忙应声。 “有! 真有! 还真有事情请三郎鼎力相助!” 谢正一听,总算是明白过来了,不由得脸都绿了。 谢直能怎么说? 说你爹、我二叔,跟我说来着,让我有多远躲多远? 说他李旭家刚刚死了人,虽然找到了真凶,却终究还没有宣判,他不但要跑官司还要跑他大哥的丧事,他现在都应该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他哪里有空谢我? 说他要是没有所求,他上咱家来? 但是,现在能说什么啊?你当二哥都迷迷糊糊地把话说出来了,我现在还说什么好使? 谢直暗自一声长叹,事已至此,没辙了,先听听李旭要说什么吧。 结果。 “我大哥的案子,虽然得三郎鼎力相助,早早就锁定了真凶,现在却办不下去了。 那一日,三郎你飘然远去,我和孙县尉一起,将杨七押解回了河南县,县令一听三郎的那一番解释,也认同了杨七就是杀人凶手。 将杨七带到二堂之后,那杨七却不知道受了谁人的嘱托,竟然抵死不认。 县令无法,开始刑讯于他,要说这杨七也真是有一股狠劲,三次,二百棍子下去,竟然依旧咬定了没有杀害我家大兄。 县令当堂大怒,就要继续行刑,却不想杨家人不知道从哪里得到了消息,竟然在他家一个堂少爷的带领下闯入公堂,口口声声说什么刑讯不得过二百,如果县令还敢接着刑讯,他就要到河南府去上告县令! 县令逼得没办法,只得下令不打。 那杨七本就是咬紧了牙关死活不认,这回不能再次对他刑讯,更是抵死不认了。 结果……最后竟然判了个疑罪从赎!” 说到这里,李旭忍不住嚎啕大哭。 “三郎你说,我家堂堂皇室宗亲,却他家那点铜钱吗? 可怜我大哥为人忠厚老实,被一恶仆击杀在自家卧房之中,还判了个疑罪从赎,明知道真凶就是那杨七,却判不得他的罪证,这……这……让我死后,有何面目去见我家的列祖列宗!? 三郎,请你助我!请你一定要助我法办这个恶贼啊!” 说着,竟然跪倒在地,一个个响头跟不要钱一般就这么往地上磕。 谢正见他哭得实在凄惨,不由得动了恻隐之心,上前把他扶起来,但是,也仅此而已了,他刚才才被三郎赏了一个大白眼珠子,现在实在不敢自作主张,不过他终究还是心软,没话找话地问道: “李兄既然是皇室宗亲,受了如此大的委屈,何不前往宗正寺,请大宗正为你讨一个公平?” 李旭擦了擦眼泪,这才说道: “二郎有所不知,我家乃是恒山王后裔,和本支已经血脉疏远,李某实在不敢确定大宗正能不能帮我家讨来这个公正…… 再者,如今最为紧要的,却是将杨七绳之於法! 就算大宗正能够为我家出头,还是河南县来审案,杨七如果还是死不招供的话,我也想不出其他的办法,难道折腾了这么一趟之后,还要判他哥疑罪从赎不成?” 谢正听了,不由得点点,随后问道:“那李兄又何必来找我家三弟呢?” 第88章 不对吧? “那你为什么来找三郎?” 面对这个问题,李旭回答得特别坚决。 “如果说洛阳城中还有谁能够将杨七绳之於法,那么只有汜水谢直谢三郎!” 谢正听了都懵了,卧槽,你确定吗?我家三弟这么牛-逼,我这个当二哥的怎么不知道?另外你这满脸狂热是几个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你看见城隍爷显灵了呢! 再看谢直……沉默。 谢直当然没空搭理他们了,他正在脑子里面翻资料呢。 李旭一见他沉默不语,心中顿时有点发虚,想了一想,这才说道: “三郎,我知道你怪我当初冒失,坏了你现场拿到口供的好事,不过当时他杨七被你问得哑口无言,虽然没有亲口承认,但是当时在场之人谁不知道他就是杀害我大哥的凶手?小弟也是一时义愤填膺,这才出手殴打于他! 只是……只是小弟也没有想到一个人竟然还能不要脸到这种程度,都到了这种时候,种种证据都指向他,那杨七竟然还敢死不认账! 三郎,我错了!是小弟一个心急,这才没有让你当场逼得杨七开口,实不相瞒,小弟这些天一直悔恨非常,恨不得给自己几巴掌!要不是我当初心急为大哥报仇,又哪里来的这些反复!? 三郎,小弟错了,还请三郎千万看在我大兄惨死的份上,再出手帮助小弟一把!” 谢直听了,不置可否,面似平湖,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他,一双眼睛紧紧盯着李旭,目光又如利剑一般,直刺他的心灵。 在谢直如果利剑一般的目光注视下,那李旭越来越心虚,最后竟然下意识地错开了目光。 谢直一见,冷冷一笑,轻声开口。 “这事儿……不对吧? 那杨七虽然胆大妄为,也曾失手杀人,不过说到底,也就是杨家的一介奴仆,甚至他随令嫂陪嫁到你家之后,就是你家的奴仆了。 就这么一个奴仆,你拿他没办法? 我不信! 你要是真想收拾他,还用来求我吗? 带上客舍的那几个伙计,就堵在县衙门口,杨七只要敢出来,放手去打! 至于理由,简直是现成的啊,护卫家主不力,该不该死!? 就以杨七在河南县中硬挺了二百讯杖的身体,都不用别人,你李旭亲自出手,三拳两脚就能打死他为你哥报仇! 李旭,同窗,你可别跟我说你不敢啊!” 李旭听了,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憋了半天这才憋出来一句话。 “那个……杀人……总是不好吧……?” 谢直闻言,仰头一声大笑,却只就笑了一声,“哈!”笑得那叫一个鄙视。 “杀人不好? 有什么不好的? 在大唐,谁把奴仆的性命放在心上,别说他是你李家的奴仆,就是别家的奴仆,你真要是一心要他性命,谁又能拦得住? 县衙不管。 州衙不管。 谁来管? 杨家吗? 杨家敢管你李家如何处置自家的家仆?他疯了!?真以为皇亲国戚这四个字是摆设啊?” 李旭听了,沉默不语。 谢直也懒得跟他兜圈子了。 “说吧,你来求我继续帮你探查这个案子,到底是为了什么?” 李旭听了,脸色大变。 谢正在一边都听傻了,还他么有这种操作呢!?这李旭一进门来,又是哭又是求的,大响头不要钱一样地上磕,感情不是因为兄弟情深要给他哥报仇?是另有所图!? 这事儿简直颠覆了谢二胖子多年一来的三观。 他有心说谢直心怀恶意,却也不得不承认三弟这番分析绝对有道理。 这事儿要是出在谢家,什么州衙府县的,你要是能直接判个斩立决,咱们就听听这大唐律法,你要是敢把凶手放出来,别说投军的大哥和恶霸多年的三郎了,就是他这个谢二胖子,也敢抄起横刀,带着谢家部曲直接杀过去!要是有人敢阻拦,草,造反都不是没有可能! 结果……李旭就这么怂了……? 你要说他一心给他大哥报仇,谁信? 却说李旭在谢家兄弟的审视下,脸色几经变换,这才说道: “三郎……既然三郎这么说……也罢,我就与三郎说了实话了吧!” 原来,人家李旭还真是一心给他哥报仇,也真让谢直猜着了,一听河南县给杨七判了个疑罪从赎,顿时大怒,还真伙同了客舍中所有的伙计前往河南县门口,真要亲自出手打死杨七给他哥报仇雪恨。 却没想到,他到了河南县衙,他的大嫂杨氏竟然出现了。 要说这位大嫂杨氏也是牛-逼,李掌柜都死了这么多天了,她就一直不闻不问,结果杨七出狱,她到上赶着跑到县衙门口来接人了。 两伙人在县衙门口相遇,李旭本来不想搭理这位大嫂,却不想杨氏主动找上了他。 说什么杨七乃是李掌柜家里的奴仆,如今李掌柜死了,如何处置他,只能听她杨氏这个主母的意思。 至于李旭,早就跟李掌柜分家另过,根本就没资格管。 不但如此,杨氏还严令客舍的伙计们回去,要不然的话,就要以主母的名义进行处罚,轰出李家乃是平常,打死打伤,也未可知! 李旭当然不干,那些伙计本是李家的老仆,自然也不想听杨氏的。 结果。 就在此时,那杨家的堂少爷竟然出现了,还带着一群如狼似虎地杨家恶仆,以娘家人不能看着姐姐吃亏受委屈为由,硬生生地把李家众人给架住了。 杨氏有了娘家人撑腰,更是肆无忌惮,最后一次警告客舍伙计,再敢跟着李旭胡闹,真就要动手了。 那些客舍的伙计也难啊,主人家有矛盾,你让他们这些人怎么站队?竟然生生地在杨氏和杨家堂少爷的双重威胁中退走了。 就剩下一个李旭,孤零零地站在一群杨家人中间,看着杨七被杨家奴仆轻手轻脚地抬上了马车扬长而去。 “三郎!他杨家欺人太甚啊!” 李旭强忍着说完,最后还是哭了,这回是真的。 “杨家公然包庇杀人凶手杨七,还把我赶出了客舍,那杨氏得了她娘家撑腰,竟然说我和大哥早就分家另过,如今大哥身死,李家客舍自然归她这个正妻所有…… 她这是要夺我家的祖产啊! 三郎,我确实是走投无路,这才求你出手相助啊!” 谢直听了,沉吟不语。 谢正听了,却又忍不住了,他有话说! 第89章 套路太深了 谢正问李旭。 “我来问你,你还要给你大哥报仇吗?” 李旭当时就怒了: “当然要报! 要是没有杨氏阻拦,我当场就要打死杨七那狗奴才! 只不过现在杨氏以李家主母的身份出面,把客舍伙计、我李家的家仆全都管了起来,我一介文弱书生,孤掌难鸣,这才求到三郎的面前!” 谢正一听,“既然你要给你大哥报仇,求我三弟干什么?我三弟也不过是一个文弱书生,难道还想让他跟你一起手刃仇敌不成!?” 李旭直接一摇头,“二郎有所不知,三郎乃是大才,世事洞明,明察秋毫,只要是三郎愿意相助,自然能够找出杨七杀害我大哥的铁证,而且三郎对我大唐律法极为精通,只要他出手,自然能够将我家祖产的客舍夺回来! 到了那时候,杨氏不能再号令我家奴仆,我李旭不才,还对付不了一个小小的杨七吗?” 谢直听了,眼神微微一动,故作热血状,对李旭说道: “李兄不必如此麻烦! 不就一个小小的杨七吗!? 他敢杀人又能如何,谢某不才,在汜水老家之时也曾勤练武艺,自问三五人不得近身! 以我愚见,咱们也不用想办法夺回客舍了,直接打上门去! 那杨氏既然是以李家主母的身份主持事情,必然就在客舍,而杨七身为李家奴仆,也必然在客舍之中! 你我二人上门,李兄为三郎摇旗呐喊,逼得客舍之中李家奴仆不要阻拦即可。 剩下杨家的三瓜俩枣,请看三郎一力担之! 李兄放心,一定要让你给你大哥报仇雪恨!” 李旭也被说得热血沸腾,刚想说话,却顿了一顿,这才说道: “如此一来,不但要手刃真凶为我大哥报仇,也要逼得那杨氏归还我家客舍!” 谢直比他还热血呢。 “李兄何必还顾忌那什么杨氏!?不过一间客舍而已,给她又如何! 你我兄弟二人,上门击杀真凶,才是正经! 这才是为了你大哥报仇雪恨!” 李旭一听,顺嘴就说了一句:“这不好吧……那客舍本就是我李家的祖产,怎么能落到杨氏的手中……?” 话刚说完,已经脸色大变。 谢直却嘿嘿一笑,脸上再也没有了十七八小青年那种“义字当头”的热血,反而堆满了揶揄。 上下打量李旭一番,仿佛第一次认识他一般,随后嗤笑一声,转头对谢正说道: “二哥,听明白了吧,人家来求咱们兄弟,哪里是要给他大哥报仇啊?就是为了夺回祖产而已……” 谢正听明白了吗?他都听傻了,我他么这一辈走过最长的路,就是你们俩的套路! 李旭的套路就够深的了,进门就哭,就求,就卖惨,一个劲扯着给他大哥报仇的大旗,可劲地忽悠,谢正听了杨家在河南县衙门口的所作所为,都有心劝说三弟给他帮忙了呢,结果呢,人家根本不是为了他大哥报仇,人家放着胞亲大哥的仇不管,心心念念的却是一间小小的客舍,谢正愣是没看出来,直接被人家给套路住了。 结果呢。 谢直听出来不对了,装成一个热血青年模样,要亲手帮李旭去报仇,李旭自然不干啊,杀人什么的人家根本不关心,他只关心他家客舍的最终归属,要不是谢直最后一句的试探,恐怕他还漏不了马脚呢。 这他么就是套路对套路啊! 今天算是开了眼了。 谢正感慨过后,怎么看李旭怎么不顺眼,放着大哥的血仇不报,一双眼睛就盯着客舍之上,什么人性啊!? 谢二胖子也不管那么多了,直接抬手一指李旭的鼻子。 “快滚! 我谢家那是清白人家,见不得你这心思龌龊之人! 快滚出去,莫要脏了我家的门庭!” 李旭刚才顺嘴把真心话说出来之后,自己就意识到了不好,现在被谢正指着鼻子骂,虽然脸色通红,却也愣是没动,不但如此,还在低声哀求。 “二郎,三郎,李某实在是走投无路,才出此下策啊。 我李家虽说是皇室宗亲,却在皇室之中不受重视,我兄弟二人又早早丧了爹娘,更是衣食无着,要不是有这一见祖传的客舍,我兄弟二人恐怕早就流落街头了。 二郎,还请您听我一言。 你也是进士出身,自然知道什么事行卷,行卷要资源的! 我如果不管不顾地给我大哥报了仇,三年之后去考明法,没有资源我如何能够得中? 难道我就眼睁睁地看着这间祖传的客舍落入他人之手,然后我硬生生去参加科考,可能吗!?我考得中吗!? 三郎,李某真不是诚心蒙骗你们兄弟,但是这番话我如何能够直接宣之于口!? 我要给我大哥报仇,我也好保住我家的客舍,只有这样,我才能利用客舍安身,才能利用客舍赚取的钱财行卷! 只有这样,我才有可能考中明法啊! 也只有这样,才能让改变我李家子孙世世代代依靠客舍过活的命运啊,我才能在九泉之下有面目去见我家大哥啊!” 说着说着,李旭竟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谢直听了,不由得一叹,又是一个被行卷逼疯了的大唐人啊! 他刚想说话,却不料谢正却开口了。 “放屁! 行卷跟你家客舍有个屁关系!? 行卷是为了考科举,考了科举是为了当官,你为了行卷就敢置自家兄长的血仇不顾,等你当了官,你还想把什么置之度外!?” 李旭听了,也豁出去了,直接起身和谢正对喷。 “那也得考了科举再说!我没有客舍,如何杀得了杨七!?” “没有客舍,怎么就杀不了一个狗奴?!” “我李家仆人都在客舍之中,没有他们帮助,我孤掌难鸣!我不夺回客舍,如何动手!?” “那你就过来蒙骗我们兄弟!?有你这样求人办事的吗?话都不说清楚就请人出手,拿我们兄弟当傻子啊!?” “我这也是无奈之举……” 谢直终于停不下去了。 “行了!都闭嘴!” 谢直一句话,比谢正一百句都有用,李旭顿时闭口不言,满含期待地看着他。 而谢直,却在他希望的目光中,缓缓摇了摇头。 第90章 这就对上了 李旭一见谢直摇头,双眼中的期望顿时化为乌有,就如同燃烧殆尽的木炭一样,火苗迅速地缩小,直到微不可见。 只听谢直说道: “大唐行卷,这个风气不好。 不过你我都在这风气之中,你选择夺回客舍,继而行卷科举,那是你的选择,即便与我,与我二哥的选择不同,我却也不想多说什么。 但是,正如我二哥刚才所说,你上门求助,也刻意隐瞒,实在让我兄弟二人难以再相信你……” 李旭听了,顿时大急,刚要开口,却只见谢直将手一树,挡在了他的面前。 “实不相瞒,那日我帮你确定了真凶就是杨七之后,我家二叔也曾埋怨我多事…… 算了,直说吧。 一来,我兄弟二人科考在即,没必要为了你而树敌,二来,我家二叔对我干涉河南县如何破案、审案颇为不满,所以李兄也不必通过我兄弟二哥打我家二叔的主意了……” 谢正听了就是一惊,卧槽,这套路怎么还没完呢!?我说着李旭谁都不找,偏偏来找我家三弟,敢情这货还把主意打到谢璞这个河南府法曹参军头上了,我真……简直了! 而李旭听了谢直的话,眼中的希望彻底消散了,原本高昂的脑袋,也仿佛承受不得现实的重压而慢慢低了下去…… 突然,他猛然抬头,双眼中又重新泛起了希望。 “树敌!? 和谁树敌!? 杨家吗? 三郎,还请直言,谢法曹担心你们贤昆仲出手帮我,可是担心与杨家的杨士曹为敌?” 谢直一愣,无奈地点了点头。 李旭却大为兴奋。 “三郎有所不知,你谢家不愿和杨家为敌,人家杨家可已经把你们兄弟列为了敌人! 三郎昆仲如今行卷是不是不太顺利? 我告诉你吧,那杨家的堂少爷,正是杨士曹的长子,名叫杨铦,在杨氏一门中排名在五,他近日里抢夺了我家的客舍不说,还依仗着他弘农杨氏的名头,大肆往来于洛阳权贵的家门,在那些权贵家中,你以为他给你们兄弟说了什么好话吗?什么二郎愚笨,三郎跋扈,都是他在诋毁……” 谢正斜着眼看着他,有人诋毁我们兄弟,你这么兴奋干什么?忍不住开口说道: “不劳李兄费心,我们兄弟自有主张! 另外,你现在说话,我是一定也不信了,还请李兄不要枉做小人……” 李旭大急。 “二郎,我说的都是真的!” 谢正还要说话,却不料谢直当先开口。 “你是说杨铦如今满洛阳地诋毁我们兄弟? 这就是你今天前来拜访,见我们兄弟不在,却也愿意等待的原因?你已经知道了杨家对我们的诋毁,断定我们兄弟行卷会不顺利?” 李旭连忙点头,“你们兄弟前几天就在准备国子监的出监考试,自然对洛阳城中的流言不太上心,现在洛阳城中权贵都知道汜水来了个谢三郎,最是跋扈不过…… 我就是听到这个消息,才判定你们行卷会不顺利的……” 谢直听了,脸色一变。 这就对上了! 他和二哥前往李昂府邸,李昂见都没见他们,当时谢直就觉得不对。 随后李府官家一句“果然跋扈”,谢直就确定了,肯定有人给他们兄弟捣乱。 刚到家,李旭在等,而且是知道兄弟俩出门行卷了,还等,还说什么等不了多少时间,当时谢直就觉得他应该知道点什么。 果然。 是杨家的杨铦在满世界诋毁他们兄弟! 至于杨铦为什么会诋毁他们,这还用说吗,毕竟自己拯救杜甫的时候顺手把他家的仆人送进了大牢,只是谢直也没有想到,他杨家真的如此睚眦必报,不过一个小小的仆人,竟然这么大反应。 事情说到这里,整个逻辑就通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佐证,当初谢璞训斥谢直的时候,正是这种担心! 这么一看,还这是杨铦! 不过谢直实在有点信不过李旭,总归要再求证一番。 “小义!出门!去打听,现在洛阳城中,到底有谁在不断诋毁我和你家二少爷!” 小义领命而去。 谢家部曲闻风而动。 就连一直跟随在谢直身边的牛氏兄弟也打探了。 谢家虽然声名不显,不过多年来的河南府发曹参军还真不是白给的,没有头绪的时候显不出什么来,等到有了明确的目的之后,整个谢家如同现代化的机器一般,瞬间爆发出难以想象的高效来。 不多时,小义回报。 李旭所言不差,正是杨士曹家的长子杨铦在洛阳权贵中诋毁谢家兄弟。 李旭听了之后,忍不住大喜,期望的光芒再一次在双眼中燃起。 谢直闻言,点了点头,印证了心中所想之后,就要开口。 旁边的谢正却急了,“三郎,这事儿……” 谢直却是对着二哥一笑。 “二哥,不必担心。” 随即看向李旭,又是一笑,伸手一指他。 “你不老实!” 李旭刚想说什么,谢直根本没给他机会,继续说道: “你早就听说了杨铦正在诋毁我们兄弟,你这才找上门来请我出手。 刚才那神色变幻,不过是掩人耳目罢了,甚至之前你种种失望、嘶吼,也不过是障眼法。 你真正的杀手锏,却是杨铦主动惹上了我们兄弟,你觉得我们兄弟在如今的态势下,必然和你的利益诉求一致,这才是你被我二哥连番往外轰也不走的原因。” 李旭听了,脸色真的变了。 而谢正却长长松了一口气,自家这个三弟果然人情练达,我还怕他被套路了,结果人家自己看出来了,不过谢直下面一句话,却是让谢正的心再一次提了起来。 “李旭,你这点小心思,我看不上。 不过,并不影响我出手对付杨家!” 谢正大急,“三郎你……”你都看出来了,怎么还往套里面钻呢? 谢直却笑了,“二哥,咱们兄弟不惹事,却也不怕事,一开始不准备对杨家穷追猛打,是因为怕激起他们过激的反应。 现在呢? 他们已经过激了。 咱们何必还要留手? 难道就这么看着那杨铦来诋毁咱们兄弟吗? 小弟倒是不怕,反正我也不准备行卷,什么好名声坏名声,对我,无用。 但是,二哥你则不然。 三郎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杨铦坏了你的前程!” 说完,谢直转向李旭。 “行了,收起你的那些小心思,把事情仔细说说吧……” 第91章 疑罪从赎 说说吧…… 谢直就这么直接问道。 面对谢直的问题,李旭却沉默了。他今天前来谢府,本来做了多方的准备,准备打动谢直,最终的目的自然是求谢直出手相助,除此之外,他还希望通过这件事,和谢直保持良好的关系——他也是看出来了,谢直此人乃是大才,现在虽然还没有获得官身,就可以影响到案件的侦破,这要是一旦解决了身份的问题,必然一飞冲天啊,提前和谢直处好关系,对他日后的发展一定会有好处。 但是,他万万没有想到,今天会是这样的一个结果。 通过刚才一番言语上的交锋,李旭感觉自己被谢直看了个通透,哪怕心底最深处的小秘密,也被谢直如刀锋一般的言语,直接挑在了空气之中,根本无所遁形。 但是面对谢直的问题,他又不敢不回答,毕竟夺回祖产的客舍,是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 而能够帮助他完成这个心愿的,也只有谢直。 “启禀三郎,河南县给杨七判了一个疑罪从赎……” 谢直点头。 叮。 《唐律疏议?断狱律》:诸疑罪,各依所犯以赎论。 啥意思? 就是说你犯了罪,而大唐的法律机关对你所犯的罪行确定不了,也不能直接给你判了,也不能直接给你放了,怎么办? 罚款。 具体罚多少? 在《唐律疏议》中有明确的规定。 像杨七这种奴杀主的情况,如果能够给他定罪,最少也是一个斩刑。 但是现在确定不了,罚款吧,多少啊? 铜120斤。 120斤铜钱是多少钱? 一贯铜钱重6斤4两。 120斤铜钱,合下来,不到19贯。 也就是说,杨七,虽然不能直接确定他的罪行,想走,也可以。 交罚款,19贯。 具体什么样的情况?才能符合疑罪从赎情况啊。《唐律疏议》里面的“疏”——也就是大唐的司法解释——给出了三种不同的情况: 有罪之证和无罪之证数量一样。 根据案情有足够的怀疑基础,但是没证据。 有证据。但是案情有没有足够的怀疑基础。 这三种情况无论哪一种?都可以按疑罪从赎处理。 不过呢,大唐的律法其实也很粗糙,好多官员在断案的时候,完全是自由心证——说你有罪你就有罪,说你没罪你就没罪。 在这种情况下,疑罪从赎,能够运用的实际案例其实特别少。 在实际运用的情况下,都是判案的官员之间,相互之间的意见不同,有人说有罪,有人说无罪。谁也说服不了谁,咋办?疑罪从赎吧。 那么问题就来了,杨七判了个疑罪从赎?凭啥? 要是说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他杀人,倒也是说得过去,但是,在审判的过程中,要是没有人给他说话,他也逃不了项上一刀! 谢直问:“李兄,刚才你不是说县令也觉得杨七就是杀人真凶吗?为何会判出一个疑罪从赎来?” 李旭没好气的道:“还不是因为孙县尉!” “孙县尉……?”谢直就不明白了。 “为什么呀?当初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极尽谄媚之所能,为何到了实际判罚的时候,却和你唱反调?难道他就不怕你这个皇室宗亲给他小鞋穿?” “还能是为什么?”李旭一提起孙县尉就一脸的厌恶,“还不是我这个皇室宗亲的大腿,没有河南府士曹参军的大腿粗?我一个恒山王的后裔,不过是占个皇室宗亲的名头而已,如何能够奈何他一个在职的县尉,况且又有杨士曹家的大公子亲自出面给他撑腰,他有什么不敢的!” 原来,孙县尉当初还真想好好抱一抱皇室宗亲的大腿,结果跟李旭转悠了几天以后,发现不是那么回事儿啊,李旭这个皇室宗亲也就落了个名头,实际上什么权利都没有!连洛阳城里的权贵都不认识几个,这还抱个啥?抱上了有啥用啊? 李旭本身也瞧不上孙县尉,为啥?当初就是他以杜甫是河东裴氏的姻亲为由,阻拦县令对杜甫讯杖来着,李旭就因为这事儿,死不待见这位孙县尉,面对他热情洋溢的谄媚,不过是虚应故事而已。 这还说啥?落花无情,流水也无意,除了一拍两散,没有别的结果。 可巧,杨家来人了。 孙县尉一听,河南府士曹参军?那肯定比空有名头的皇室宗亲合适啊!抱!这还等啥呢? 结果就是现在的结果了,孙现为在再一次提审杨七的过程中,极力反对判处杨七死刑,坚持杨七杀人没有实证,和县令顶上了,还是谁也说服不了谁的那种,最终,就判了杨七一个疑罪从赎。 谢直听了以后点点头,这孙县尉,简直了!趋炎附势到了这种毫不掩饰的程度,也是没谁了。 都不用再去求证,李旭这么一说,他就确定,这事儿。孙县尉绝对干得出来。 行了,现在先别管这个趋炎附势的小人了,想想杨七吧,这事儿怎么办才好? 谢直沉吟不语。 李旭满怀希望的看着他,一点声音都不敢出,生怕打扰到谢直的思考。 谢正却在这种歌沉默的气氛中,当先受不了了。 “三郎。不是我说啊。做事儿不好办呐! 咱们先不说什么原因吧,河南县已经对杨七做出了判罚,现在除非找到杨七杀害李掌柜的实证,否则这个案子,没法儿翻案啊。” 谢志听了点点头,道理肯定是这个道理,我这不是想办法呢吗? 谢正一见,带着犹豫说道:“要不?咱们再去客所走一趟,看看有没有遗漏其它的痕迹?” 李旭却摇头了。 “现在恐怕不行,那杨氏从县衙接走杨七之后,直接回了我家客舍,咱们如果想要进入客舍查询踪迹的话,她必定出面阻拦,咱们现在的身份不过是待考的学子,强闯肯定是不行……” 谢正听了,随口就问了一句:“你这个李家的嫡系子弟也不成吗?” 李旭直接翻了一个白眼儿,合着我刚才都白说了呗,我不是说的挺明白的了吗?我已经被他们轰出来了。我还能回去?我要能回的去,我找你们干嘛? 好在谢直摇了摇头。 “杨氏众人已经回去多日,就算有什么痕迹,肯定也被他们掩盖了,现在去,不说能不能进门,就算进去了,恐怕也一无所获……” 谢正听了一阵泄气。 “那你说怎么办?” 谢直一遍摇头一遍缓缓说道:“想直接找到他杀害李掌柜的实证,恐怕很难了……看样子,得从其他的地方想办法啊……” 就在此时,谢直双眼突然一亮。 “等等! 刚才有个事儿忘了问你了…… 疑罪从赎,19贯,这个钱,是谁出的?” 第92章 杨七到底有什么值钱的? 19贯,谁出的? 李旭一愣,“杨家出的啊……” 谢直一听就摇了摇头。 “那就不对啦! 现在洛阳城里买一个十二三岁的奴仆,也不过十二三万,他杨家怎么想的?拿19贯,给杨七疑罪从赎? 这可不单单是19贯呢!杨七挨了200棍子啊,难道治伤不花钱吗?杨家总不能把杨七带回家,然后眼睁睁的看着他病死吧? 这里外里一算多少钱了? 那么这个事儿可就有点儿意思了。 杨七到底有什么能耐?值两个女仆的价钱?” 李旭一听,欸,对,是这么回事。 谢正也迷糊啦,是啊,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结果还是谢直一锤定音:“杨七必然有不一样的地方。” 但是到底有什么不一样呢? 谢直和谢正兄弟俩一起看下李旭,废话,只有他接触过杨七,不看他看谁? 李旭想了想,突然一拍大腿。“我知道啦!” 谢直就问,你知道什么了? 李旭说道:“家兄生前曾经对小弟说过,那杨七虽然是杨家的一介奴仆,却颇有经营天赋。 在家兄遇害之前,小弟从向家兄建议,要把客舍中的食宿分出高中低档。 达官显贵家的管家、奴仆,如果要入住我家客舍,自然要给他们住最舒服的房子,要是普通行商前往洛阳,在我家客舍落脚,那么吃住自然以经济实惠为主。 小弟向家兄建议之后,家兄按照小弟的说法进行了调整,调整之后家兄也曾经对小弟说过,客舍中的杨七,也想到了这一点。 只不过他的想法和小弟的想法不一样。 以客房为例,小弟的意思,是采买一些物料,将卧房简单的收拾一遍,该更换的地方更换,该修缮的地方修缮,无论是谁进了客房,自然也能和其他卧房做出比较。 而杨七的意思呢,就是挑选基础阳光好点、位置好点的卧房,直接挂上‘上房’的牌子…… 按照杨七的说法,很多人住客房住的是一个身份,根本不在乎你家那张卧榻是檀木还是松木,咱们只要给他们一个名份,他们自然甘心情愿的把钱掏出啦了。 只不过家兄和小弟的想法一样,这才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说到这里,李旭又看了谢直一眼,继续说道:“刚才三郎问小弟那杨七有什么独到之处,让杨家不惜花费20余贯,小弟猜想,是不是杨家要让杨七来经营我家这些客舍?” 谢直听了不由得点点头。 他想起当初去李家客舍勘验现场时候,客舍的伙计柱子,也曾经提起过这些事儿,看来杨七和李旭在经营客舍上还真是有点殊途同归,只不过杨七是靠忽悠,李旭是靠真材实料。 如果非要比较一下的话,杨七就相当于后世的运营高手,而李旭更注重产品本身的质量。 好吧!不管是经营高手还是质量高手,在大唐来说,那都是商业方面的奇才。 要是这么说的话,杨家把杨七弄回去,还真有可能提拔他做客舍的掌柜。 不过谢直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也不对。 杨家要侵吞李家客舍的意图已经很明显了,这方面自然不用多说。 但是,是不是让杨七来做这间客舍的掌柜,却存疑。 为啥? 因为杨七是一个杀主之奴! 就算疑罪从赎了,他也是! 疑罪从赎只不过说明他运气好,没有被秋后问斩而已,但是,他的名声已经坏了,要知道,在大唐,“杀主”这样的名声,可是足矣匹配天打五雷轰的! 但凡客人知道了他的名声,还敢入住客舍吗?好家伙,你连你家主人都敢杀,我多什么啊?别睡一宿觉,起床之后把人头睡没了! 要是这样的话,杨七再是运营方面的高手也没用! 这在后世,叫信用破产,你就是一个老赖,谁还听你说话,你说得再好,咱也不信啊! 这么一想,杨家把杨七弄回去,就不会让他去做客舍的掌柜! 那他还有什么用呢? 偏偏杨家还大张旗鼓地把他接了回去。 所以说这个事儿透着一种古怪。 想到这里,谢直对李旭说道:“你现在去联系一下你家原来的伙计,让他们盯住了杨七和你那大嫂杨氏,看看他们之间有什么猫腻?一定要第一时间回报。” 李旭听了,精神顿时一振,“难道你怀疑他们……?” 谢直一摇头,“我什么都没怀疑! 你现在提供信息太少,咱们什么都确定不了。 我让你盯着他们,就是要看看他们还有什么别的破绽没有,你别胡琢磨!” 说到这里,谢直还是不放心,忍不住多叮嘱了一句: “李旭,我可跟你说明白了,这一次,不管你发现了什么,都不许自作主张! 想想吧,把杨七送进河南县,结果还是定不了他的罪,你要是想再来一回,就当我没说。” 李旭点头,狠狠一咬牙,“也罢!那我就听三郎的,有什么消息,我立刻回报!我马上就联系柱子,我到底要看一看这对狗男女到底在干什么?” 谢直点头,“有消息再说吧。”说着就要端茶送客。 李旭却不干了,磨磨蹭蹭的就是不走。 一直沉默的谢正都有点儿看不下去了。 “李兄你到底是什么意思,直说无妨。” 李旭吭哧了半天,这才说道:“三郎。我现在将一切的希望都放在了你的身上,你……你不会骗我吧?你真要是不管小弟了,那小弟真是上天无路入地无门啦。” 谢直都给气笑,还没来得及说话呢,就听李旭说道: “今天千不该万不该,不该上门求助三郎之时,多了一些不知所谓的小心思,想必三郎在心中也对李某大为不满。 但李某确实是走投无路,不得不出此下策,还请三郎见谅。” 谢直点头。 “无妨。” 李旭闻言大喜,随即又不好意思的说道:“既然如此,三郎能不能借我个人用用,现在小弟被轰出了客舍,又回不去国子监的宿舍。独自一人,打探消息,实在是力不从心。” 谢直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这货!简直了!都到这时候了还给我玩套路! 不过转念一想,在李旭身边放一个人也好,起码能够看着他,省得他再出什么幺蛾子。 一念至此,招来了牛佑,让大嘴儿跟他一同去打探消息。 一直没说话的谢正,看着李旭千恩万谢地离开谢家,转头看向谢直,欲言又止。 谢直却笑了。 “二哥,你我兄弟之间还有什么话不能说吗?二哥但说无妨。” 第93章 干就完了 “二哥有话要说?” 谢正当然有话要说,他都忍了半天了。 “三郎,咱们现在科考在即,最重要的乃是行卷! 何必节外生枝,帮助这个李旭? 他虽然是你同窗,不过二哥说一句不当说的话,这个人的人品,实在是堪忧啊,就算帮了他的忙,也不见得能落下什么好处。 这种费劲又不落好的事儿。何必呢?” 谢直却摇了摇头。 “正是因为你我科考在即。这才要帮他。 二哥请想,有杨铦在洛阳权贵之中对你我兄弟大肆诋毁,我们还如何才能行卷?” 解正听了一愣,开口说道: “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总有真相大白水落石出的一天。 他杨铦不过也就是河南副士曹参军的公子,便以为他能够在洛阳城一手遮天了吗? 巧了。 你二哥我正是河南府法曹参军的公子,从身份上比他一点都不差! 他能够在洛阳权贵中诋毁你我兄弟二人,不过就是因为你我一心参加国子监的出监考试,根本没有留意洛阳城中的风言风语,这才让他杨铦窜了空子而已! 现在咱们都知道了,他还敢吗? 你刚才有句话说的对,以前不搭理他,是咱们谢家不愿意惹事,不过既然他敢诋毁咱们兄弟,哼,咱们老谢家就没有怕事的人! 真当咱们老谢家都是泥捏的不成!?” 谢二胖子这话说得硬气,谢直顿时来了兴趣。 “二哥,那你说,怎么办才好?” 谢正听了,颇为自傲地微微抬头。 “他杨铦可以游走在洛阳权贵的家中,我自然也可以! 只要你我兄弟上门,我谢正是不是愚笨,你三郎是不是跋扈,岂不一眼可知? 再者,你二哥我求学国子监整整五年,有数不清的同窗好友,如今你我行卷,他们也在行卷,等他们听到杨铦诋毁你我之词,哪有不愤然反击的道理? 这便是清者自清!” 谢正说完,还颇为自得看了谢直一眼,那意思,赶快来崇拜我,我是你亲哥,崇拜我,不丢人。 谢直听了,忍不住哈哈大笑。 都给谢二胖子笑懵了,怎么个意思?不崇拜我还笑?难道是三郎听出我厉害来,由衷地高兴?不过,看他这意思,好像……不像啊…… “三郎,你笑什么!?” 谢直看着谢正一副不明所以的样子,更是爆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声,给谢二胖子笑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 谢直一看二哥真的要急,这才面前收敛了笑声。 “都说二哥是老实人,今天一见,果然如此。” 那杨铦都欺负到咱们眼前了,你就想出来个清者自清? 真按二哥所说,就算流言止于智者。 那他杨铦有什么损失吗? 难道咱们兄弟就看着他诋毁完二哥你,然后全须全尾地该干什么就去干什么?也太便宜他了!” 谢正一听,脸一红,要照谢直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那杨铦高兴了就一顿诋毁,完事了啥事都没有,这……好像是有点说不过去哈? “那三郎你说怎么办?” 谢直一笑,却是一丝笑意都没有,两只眼睛也微微地眯了起来。 “怎么办? 教训他! 让他以后只要想到咱们兄弟二人,就吓得他不敢说话,我看他以后还如何诋毁二哥! 可巧,有了李家这件事。 给不给李家帮忙,再说,不过呢,咱们正好借着这个机会,好好教训一下杨家!” 谢正一听,噢,原来如此,我说三弟怎么愿意出手给李家帮忙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只不过…… “三郎,你准备如何教训他?” 谢直冷冷一笑,“四个字,干就完了!” 说完,高声召唤,“小义!人死哪去了?给我出来!” 小义连忙进门,“三少爷,您找我?” 谢直直接吩咐,“去,带着人出去,给我把那杨铦盯住了,他要不要出门,去哪?都给我打听清楚了,尤其看看他最近有没有计划去参加什么饮宴,要是有的话,最好使那种天下才子齐聚、洛阳权贵出席的,打听清楚了,马上回报!” “是!”小义领命而去。 谢正一听,脸都绿了,尤其想起刚才谢直那句恶狠狠地“干就完了”,急得他连忙一把抓住了谢直的衣袖。 “三郎,这可是洛阳城,你可别胡来! 我知道你在汜水的时候飞扬跋扈,但是那是老家,还有祖父大人为咱们遮掩,就算事情出点格也不怕什么。 但是,洛阳城中权贵众多,你也不知道谁的背后站着什么人,有可能街上一位不起眼的老者,就是朝中的堂堂三品大员! 你要对付杨铦,无所谓,但是你可得留神啊,千万别不经意间惹了别人。” 谢直嘿嘿一笑。 “二哥,你想多了,我又不是傻子,干什么去招惹别人啊? 不过呢,那杨铦诋毁咱们兄弟的时候,也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什么话?” “他说你二哥愚笨,自然是扯-淡,但是,他说汜水谢三郎跋扈,倒是恰如其分!” 谢正一听,脑海里面就剩下了一个字,完!我说怎么让小义去打听杨铦的行止呢,原来三郎这是本着直接打上门去啊,还是那种“天下才子齐聚、洛阳权贵出席”的场面,直接就莽进去!这要不是跋扈,那还什么事跋扈? 就在他还要开口劝说的时候,谢直突然对着他一笑。 “对了二哥,小弟前来洛阳多日,一直没有机会见过二哥的诗文,正好儿趁这段儿时间没事,把二哥的诗文集的拿来给小弟见识见识?” 谢正听得不明所以,咱不是正说“打上门去”的事儿呢吗?怎么又歪到诗文集子上了?难道你还想吟唱着我的诗歌去打架吗?我那是诗,又不是战歌! “诗文集子一会再说,三郎,你得先答应二哥,千万别直接破门而入啊……” 谢直听了哈哈一笑: “有了二哥的诗文集子,何必破门而入?他们八抬大轿来请咱们兄弟也说不定啊,这就是咱们的敲门砖!” 第94章 孙逖宅中宴 洛阳城。孙逖宅。 杨铦正在高谈阔论。 作为宅院的主人。孙逖听得很无聊啊。 也不怪他如此,孙逖本人在开元二年的进士及第,又在同年分别考中了哲人奇士科和手笔峻拔科,当时就轰动长安,继而扬名天下,大唐立国百年,从来没有一人能够在同年连续参加三个科目的考试,而且还全考过了。 这要是放到后世——说一个并不恰当的比喻——就像参加高考,直接拿到清华大学的入学通知书,然后自己觉得没劲,听说硕士研究生的入学开始快开始了,报个名呗,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结果又考上了清华大学的硕士研究生,然后还没劲,欸,博士研究生的入学考试是不是快开始了?接着来吧,然后又顺利地考上了博士。 而且这三场考试还是在同一年,你说牛-逼不? 所以,无论从哪个角度来说,孙逖都是当之无愧的考试高手,才学方面也是杠杠的。 眼看着二十年又过去了,孙逖在才学方面自然更显老辣,自然看不上在饮宴上夸夸其谈的杨铦了。 事实上,就以孙逖在大唐的声明,每一年都有数不清的赴考学子,前来找他品评文章,所谓行卷,所谓干谒,那是当之无愧的吃过见过。 现在,杨铦所谓的高谈阔论,在孙棣眼中,就如同一群小鸡仔,在叽叽喳喳的吵着要食儿吃,生怕自己的声音小,母鸡就听不见了,但是这种表现,放在母鸡的眼里,甚至放在养鸡人的眼里,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上一句无聊,已经够对得起这帮人了。 说句良心话,孙逖这些年已经被这些自以为是的学子,搞得不胜其烦。 但他依旧耐着性子听着场中的言语。 奇怪不? 你知道为啥吗? 这是他去年积累的成功经验。 开元二十二年,孙逖,官至尚书省吏部司勋员外郎。 这个官是干嘛的? 嘿嘿,这就是传说中的科举考试的主考官! 孙逖也是在这一年的科举考试中,发掘出了杜鸿渐、颜真卿等多位优秀的学子。 别人不说,单说颜真卿,仅此一人,被孙逖点中进士,就足以让他自傲——不白白主持一场科举考试,值! 颜真卿乃是名门之后,祖上可以直接追溯到孔圣人身边的七十二贤人之一的颜回身上,在隋唐之交的时候,也有颜之推、颜师古之类的一连串名人——《颜氏家训》听说过没有?就是他们家的事儿——可惜后来家道中落,尤其颜真卿的父亲早亡,让他小时候的日子过得相当不怎么样,具体而言,九岁的时候,就不得不跟随这母亲委身外祖父的家中。 不过,真应了那句话,是金子在哪都发光,人家颜真琴小时候虽然日子过得不好,却一心向学,勤奋刻苦,颇有先祖颜回好学之风。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男儿读书时。黑发不知勤学早,白首方悔读书迟。” 这首《劝学》既是他激励后辈的,同时也是他的自勉。孙逖就觉着,就冲这一首诗,就值一个进士。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颜真卿的书法,简直太好了,楷书端庄雄伟、气势开张,行书遒劲舒和、神采飞扬,虽然如今他年岁尚小,笔锋还略显稚嫩,但是只要持之以恒地写下去,必成一代大家! 这样的一笔好字,被生性喜爱书法的孙逖看在眼中,简直是顿时惊为天人! 这样的人,不是人才,什么人才是人才? 点他! 除了颜真卿之外,孙逖还发掘了杜鸿渐等人,只不过发掘他们的方式,就不能单单靠在科考中品评学子的文章了。 那还怎么选? 行卷呗! 事实上,孙逖习惯于在每一年的科考之前,都将向他行卷的学子们邀请到自家饮宴,通过饮宴上的观察,在其中慢慢甄别出真正有才华的人。 去年,他正是用这种方式选出了颜真卿、杜鸿渐等一票人。 今年也是如此。 可惜,今天他恐怕要失望了。 这都一群什么货色呀? 难道是因为府试未考,天下英才还有大半未到? 那也不至于啊,难道洛阳城这个文华之地,就没有个惊才绝艳的学子来考试吗? 就在孙倜暗自感慨的时候,场中忽然起了争论。 怎么回事儿? 孙逖抬眼一看,争论的学子他倒是认识。 杨铦。 河南省士曹参军的公子,弘农杨氏出身,才华一般,名声倒是不小。 另一方也认识。 杜甫。 武周朝“名人”杜审言的孙子,为人很是低调,习惯沉默寡言,就如同他的诗风一般,沉稳干练、不喜张扬。 他们俩怎么还能吵起来? 如果说杨铦和别人吵起来,那也是正常的,其人秉承了杨氏睚眦必报的家风,为人处世颇有点小肚鸡肠,和人吵架最是正常不过。 不过杜甫是怎么回事?这可是个老实人呐!他怎么还和杨和吵起来了呢? 仔细一听。哦,原来是这么回事儿。 原来,杨铦在饮宴上大肆褒贬谢家兄弟,说什么谢二郎愚笨,谢三郎跋扈,引得沉默寡言的杜甫大怒。 “谢三郎抵达洛阳,不过五六天时间,一心准备科考,有四五天的时间足不出户,如何当得起跋扈二字的评价?” 杨阔冷冷一笑 “别的事儿不说,就说她抵达洛阳的第一天,就敢在县令审案之时出言打断,还得寸进尺地要求重新对案发现场勘测! 他以为他是谁?我朝的监察御史吗?他连个官身都没有,什么资格去勘验现场? 还不是仰仗着他家二叔是河南府法曹参军,才敢如此嚣张跋扈?” 杜甫听了大怒。 “谢三郎之所以去河南县衙,乃是出于同窗之义,陪同死者家属李旭共同前往! 前去勘验现场,是和河南县的孙少府一起! 即便到了那李家客舍之中,也是和河南县的戴捕头一同勘验! 听明白了吗? 人家谢直是去给同窗好友帮忙的!? 给朋友帮忙,何谈资格一说? 再说,要是没有谢家三郎勘验现场?如何能早早找到杀人真凶?就连杜某人。说不定也要蒙受不白之冤! 全朋友之义在前,助县衙破案在后,何谈跋扈!?” 杨过听了,假么假事地一笑。 “人家河南县的孙少甫可不是这么说的……” 第95章 杨铦说跋扈 杨铦站起身形,清了清喉咙,对饮宴上越来越多关注他和杜甫争论的人一叉手,这才说道: “关于汜水谢直谢三郎,是如何帮助河南县破获案件的,河南县的孙少府,却和子美兄(杜甫字)的说法不大一样。 杨某有幸,听孙少府亲口说过。 那谢家三郎到了河南县之后,为他同窗李旭撑腰,仰仗着他家二叔乃是河南府的法曹谢参军,不但不尊重河南县罗县令,还硬逼着河南县对现场进行重新勘验。河南县罗县令被逼无奈之下,只得同意他去李家客舍勘验,即便如此,也特意派了孙少府与之同行,生怕谢家三郎破坏原有的现场。 孙少府和谢直同行过程中,不知道受了谢家三郎多少闲气?什么天热走路难受啦,什么孙县尉不尊重大唐皇室宗亲啦,什么河南县上上下下全是废物,连个勘验现场都不会,还得劳动他堂堂谢三郎亲自出马,这一路之上,可曾有半点对我大唐从八品上的官员的尊重? 不但如此,在勘验之时,那河南县的戴捕头,以十数年勘验现场的经历,竟然硬生生地被谢三郎的胡作非为逼得哑口无言! 如此种种作为,其实跋扈二字可能涵盖!?” 杜甫听了之后,脸都气白了。 作为整件事情的亲历者,他还能不知道怎么回事吗? 在县衙提出重新勘验现场,是为了安抚暴怒的皇室宗亲。 前往积润驿客舍的路上,谢直倒是想跟人家孙县尉说话呢,人家倒是搭理他啊?那孙县尉一路之上围着李旭献媚,种种丑态,杜甫现在想起来还连连作呕。 至于什么戴捕头哑口无言,那是被谢直惊才绝艳的表现给震住了好吗?他倒是想说话,但是除了喊666,戴捕头能说出什么来? 这些事,怎么到了杨铦嘴里,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等等! 他是听孙县尉亲口说的? 杜甫顿时恍然大悟。 一想起当初李旭就对孙县尉不假颜色,又听到杨铦口口声声地说听孙县尉亲口说话,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必然是孙县尉抱不上李旭的大腿,转头投向了杨家的怀抱! 一想到这里,杜甫就是一阵恶心,这人还能无耻到这种程度呢?!你就算要配合杨家诋毁谢直,好歹也考虑一下事实真相啊!纯靠胡编,能长久吗? 就在杜甫义愤填膺,刚要开口的时候,杨铦却胸有成竹地一笑。 “子美兄,你说,事情到底是这么回事,人家是相信他能唐八品在职官员,还是相信一个赴考的学子呢?” 杜甫听了,脸色大变,卧槽,明白了!他们这就是纯粹要以身份压人了,一个超听过的在职官员,天然就带着朝廷的背书,真要是和一名赴考学子争辩起来,人们都会或多或少地考虑他们的身份,进而更容易接受杨铦和孙县尉对谢直的诋毁。 “杨公子,你以为这样就能在洛阳城中只手遮天吗?”杜甫可给气坏了,问这句话的时候,八字眉都气得哆嗦了。 杨铦哈哈一笑,“子美兄,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杨某人无官无职,不过洛阳国子监一名学子,何德何能能够只手遮天?在下不过是义愤于谢家三郎的嚣张跋扈,这才问明了孙县尉,说了几句公道话而已,难道我大唐东都,还不让人说话了不成? 不过……”杨铦抬眼,上下打量杜甫一番,嘴角带笑地说道:“不过子美兄一力为那汜水谢直开脱,这倒是让小弟没有想到了…… 哈……我知道了,子美兄夜宿李家客舍,却被冤枉成了杀人凶手,正是因为谢直的出现,这才洗脱了冤屈。 子美兄,你是谦谦公子,自然要知恩图报,这才为那汜水谢直说了几句好话,也罢,话也说了,恩也报了,他到底是不是嚣张跋扈,子美兄你也不必和孙少府唱反调了,哈哈……子美兄,不如且饮酒行乐吧……” 此言一出,饮宴众人纷纷恍然大悟,怪不得杜甫要帮谢直说话,原来是为了报恩,嗯,要是这样的话,杜甫岂不就是谢直的利益相关方?那他说的这些话……存疑啊…… 实打实地说,杜甫这位千古诗圣,沉稳有余而机变不足,听了杨铦的话,再看到身边众人一个个恍然大悟又带着怀疑的眼神,他还就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毕竟他也不能否认自己正是因为谢直才洗脱了冤屈啊,难道就这么看着杨铦颠倒是非混淆黑白? 就在他还没想明白如何是好的时候,杨铦已然乘胜追击了。 “诸位以为谢家三郎的跋扈仅此而已吗?别看他刚到洛阳,就敢干涉河南县办案,但是这份儿跋扈,尚不及他在汜水县拔扈之万一! 我来为诸位介绍一位新朋友……” 说着一直身边一直沉默寡言的学子。 “各位兄台,这位朋友名叫柳放,汜水县人,于开元二十三年汜水县试中排名第三,与那谢家三郎共同获得了府试的资格,前几天才到了洛阳准备应试。 柳家乃是汜水县高门大户,对同在汜水的谢家颇有关联,而柳兄身为这一代柳家的独子,早早就认识了谢家三郎,可谓对之知之甚深。 来。 请诸位听听谢家三郎在汜水县是如何跋扈的?” 柳放闻言,不由得心中暗暗叫苦,他通过了县试,在汜水县参加乡饮礼之后,这才才前来洛阳。 他通过杨家的关系,认识了杨铦,本以为能够借助杨家的势力,顺利通过府试。却没想到,杨铦直接给他开出了条件——想让我杨家在府试出力?可以,但是,你得帮着我给谢直上眼药! 柳芳当时就快哭了,谢直是好惹的吗?你看看惹过他的人,现在都什么下场?给他上眼药?疯啦!? 但是他又不敢当面回绝杨铦,只得虚应故事,本以为拖来拖去就能拖过去了。谁能想到?竟在饮宴之上被杨铦直接推了出来。 这还说啥?整吧!不听杨铦的,府试还考不考了? 无奈之下,柳放只得站起来身形…… 第96章 来路不正,犯了众怒 柳放对孙逖宅中饮宴众人说道: “诸位请了。 在下柳放,汜水县人,乃是今年汜水县试的第三名。 诸位有所不知,现如今汜水县县试排名第一的,正式谢直。 只不过,他这个第一,来路不正!” 柳放一站起来,就吸引了众人的目光,尤其听说他本身是汜水县人的时候,更加引论纷纷。 要知道这年头的乡情非常重,一人出门在外,要是碰到一个老乡,那真会是发自内心的喜悦,即便两人原来在老家的时候根本不认识,也有可能仅仅因为“乡音”二字,就掏心窝子一般对对方好。 况且,大唐这年代的信息传递模式非常落后,除了军、政消息有在国家层面上有驿站来保证,更多的民间消息的传递,完全依靠口口相传,那叫一个感人至深! 刚才杨铦和杜甫的争论,已经让众人对谢直这个人的兴趣大增,现在正好有他的一位老乡,还和他一起考过县试,看来对谢直的了解也不浅,众人也乐得听听,这嚣张跋扈的谢三郎,是他汜水老乡的嘴里,到底是个什么人。 尤其最后一句“县试第一、来路不正”,更是吊足了众人的胃口,听听呗,看样子挺有意思的。 只听柳放继续说道: “实不相瞒,谢直谢三郎在我汜水县本就是一恶霸,仰仗着他家祖父谢老校尉的权势,在汜水一地为非作歹多年。 今年以来,他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竟然也妄想进学,不知道走通了谁的关系,拜了我汜水少府王昌龄为师,跟随王少府学习经意作诗。 众位绝对想不到,不过学习短短一月有余,他就敢参加我汜水县县试! 诸位都是我大唐才子,爬五更、起半夜,寒窗苦读足足十年才有幸齐聚洛阳城,不妨都想想,这短短一月,到底能学什么? 我来告诉大家。 人家谢直谢三郎,通过短短一月时间的学习,竟然夺得了汜水县第一。” 此言一出,众人一片哗然,“一月时间”、“县试第一”,这两个短语放到一起,听着怎么那么魔幻呢?是汜水县的水平太低?还是谢三郎天纵奇才?可是就算是老天爷的私生子,也没有这么放纵的吧?这里面要是没事,谁信? 杨铦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不由得暗自得意,看来把柳放找出来现身说法,这一招果然精妙啊,得意之余,不免开口捧哏。 “柳兄这话乃是何意?说不定那谢直就是天纵奇才呢?难不成是人家考了第一,你仅仅排名第三,这才心生妒忌,说他这个第一来路不正吗?” 柳放闻言哈哈大笑,“妒忌倒是有,只不过不是在下妒忌他谢直,而是谢直妒忌在下……” “哦,怎么说?”杨铦配合这捧哏,嘴角的笑意却如何也隐藏不住了。 柳放继续说道:“好,既然杨兄感兴趣,我就给大家说说谢直谢三郎这个县试第一是怎么来的…… 事实上,在县试当场,我县刘县令,亲点了谢直为县试第四。 而排名在谢直前面的,分别是第一杨龟寿,第二刘姓公子,第三正是在下。 按照道理说,谢直进学不过月余,能够拿到个第四的排名,也足矣,他正是该仔细考虑自身有什么不足,然后好好去跟着王少府继续进学,以期来年有更好地表现。 但是,他没有。 诸位都想想不到他有多么跋扈。 不思在家才华不足,反而不服。 竟然诬告县试第一杨龟寿,并在县试当场,直言他家二叔乃是河南府法曹参军,如果县令不将,杨龟寿收监的话,他就要写信给他二叔,直言县令所举非人! 我县刘县令无奈,只得取消了杨龟寿县市第一的成绩,进而对谢知诬告之事进行调查。 既然取消了杨龟寿的成绩,其余中人排名依次向前,谢直这个第四最终落了个排名第三。 但是谢直依旧不满足,再次直言不服,以不是本县学生为由,强迫刘县令取消了刘公子的排名! 在这种情况下,排名再次向前。 谢直之嚣张简直天怒人怨,他排名第二,依旧不服。 竟然开始针对在下。 实不相瞒,我刘家与他谢家还多少沾亲带故,因为一个排名前后的问题搞得亲戚反目?在下实在看不下去,也不用谢直啰嗦,让了个第一给他吧。 这才是谢直获得汜水县试第一的因果。 整个过程还有好事之人,给起了个名字,名曰三不服。 此事汜水县人,几乎家家户户都知晓,诸位不信可自行查问。” 柳放说完,宴会之所一片哗然。 嚣张,果然嚣张! 跋扈,没见过这样儿的跋扈! 怪不得杨铦公子说汜水谢三郎跋扈,果不其然呀。 在众人议论纷纷之余,可就开始有人对谢直不满了。 以前还好,杨铦说谢直嚣张跋扈,他们也就是当听了个笑话而已,你嚣张你的呗,只要我惹我,你爱干啥干啥?谁管? 但是现在呢,他们听明白了,谢直的这份嚣张跋扈,都到了能够影响一地县试结果的程度了。 这可就顶到众人的肺管子上了! 他们都是从县试搏杀出来的大唐才子,对县试的结果,天然有种潜意识的骄傲,自然也会在不知不觉之中去维护,我县试第一,你不是,欸,我就是比你牛-逼。 结果人家谢直也是个县试第一,但是是通过这么一种方式得来的,这怎么说,县试还有公平性吗?县试第一还有合理性吗?他们还怎么比没有通过县试的学子牛-逼去? 人就是这样,不管是不是大唐学子,只要你的嚣张跋扈不影响到我,我不管你,但是你要是影响到我了,草,那哪行啊!? 一个人这么想,两个人这么想,要是人人都这么想……有个专有的名词来定位——这叫犯了众怒了! 果然,场中的议论,越来越不利于谢直。 而唯一愿意为谢直说话的杜甫,也不由得暗自一叹。 这咋办啊? 第97章 诗文集子是一块敲门砖 杜甫扪心自问,咋办? 想了半天的结果是——这能咋办!? 人家柳放是汜水人,说的事情又是他和谢直一同参加的县试,说白了,人家是亲历者,说句不好听的,就算上了公堂,人家也是最重要的证人之一,想推翻他的话,除非找出另外一个亲历者来,要不然人家柳放就说什么事什么,别人都反驳不了,因为啥?没资格。 杜甫即便有心为谢直说话,也是有心无力,只能看着饮宴之上的众人一点点地逐渐演变到谢直的对立面上去。 他抬眼看了看洋洋自得的柳放,心中暗暗一叹,这就是他的目的,利用柳放这个汜水人的身份,牢牢把控这话语权,然后还刻意挑出“县试”这么一件事,引动在场众人同仇敌忾之心,只要今天没人能把舆论的风向给改过来,那么谢直之嚣张跋扈,必将在整个洛阳城传扬出去,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一个舆论的宣传点。 这事儿吧,手段很下作,不过却形成了煌煌大势,就是要正面碾压谢直的名声。 等谢直反应过来以后,想反击,人家大势已成,也没办法了。 想到这里,杜甫不由得多看了杨铦一样,想起谢直终归对自己有恩,实在不忍心看着谢直的名声就怎么完了,他刚要说话,却突然想起了那天回家之后姑母跟他说过的话,最终一声长叹,彻底不说话了。 杜甫这一沉默,杨铦大喜过望,没有了这位裴氏姻亲螳臂当车,下面的事情,不就简单了吗? 就在此时,孙逖家的老管家前来报告。 门外有汜水县谢正求见。 谁? 谢正? 不就是那嚣张跋扈的谢三郎的哥哥吗? 他来了,谢直呢? 难道今天还能见到正主不成? 却不说众人如何想法,作为饮宴的主人,孙逖闻言一愣,随即问道: “宴会开始之前我曾有明言,没有请柬不得入内。 怎么?你还要让我为这汜水谢正破例不成? 你的老狗。收了人家多少好处?” 老管家嘿嘿一笑,一点担忧地情绪都没有,一看就是和孙逖之间的关系极其亲密,被骂做“老狗”也只当是玩笑。 “不敢欺瞒阿郎,好处倒是真的收了一些…… 不过,我却不是为了老奴自己收的。 那汜水谢正求见之时,老奴也曾告诉他,家主人曾有吩咐,没有请柬不许入内,那谢正还没说话,他旁边一高大青年,却递给了老奴一本诗文集。 老奴看了之后,突然想到前些日子啊郎说过的一件小事儿。 这才自作主张,前来给阿郎报信。” 孙逖听了,倒是来了兴趣。 “诗文集? 我还没听说过谁家的诗文集能当请柬用呢? 拿来看看。” 老板家胸有成竹,又是嘿嘿一笑,递上诗文集。 孙逖一看,嗯?这……这是……刷刷刷地翻,一时之间竟然惊叹连连。 下面人都看愣了,怎么回事儿啊?谢正写的诗文这么好呢吗? 倒是杨铦反应挺快。 “汜水谢正?他身边还有个高大青年?嘿,想必就是那嚣张谢三郎了吧? 我刚才说谢直谢三郎如何嚣张跋扈,诸位可能还不信,现在看看,明明没有请柬,竟然还妄想登门!? 这种嚣张跋扈,果然是闻所未闻,见所未见啊! 哼!还真以为洛阳城是他汜水老家呢!?孙逖大人的府地,也是他能够撒野的地方吗?” 周围人听了,纷纷点头,你还真别说,经杨铦这么一分析,还真是这么回事,没有请柬,啥意思?说明人家主人根本不想见你,你倒好,直接上门不说,还拿一本诗文集来贿赂孙府官家?这是啥意思?就你的诗文写的好,能当敲门砖用?那我们这些有了请柬才能进门的人,该如何自处?这么一想,嚣张跋扈都不行了,这是上门打脸来了啊!? 参加饮宴这帮人,都是走过县试的大唐学子,虽然说不得一个个心高气傲吧,却也都是聪明人,不过片刻之间就想明白了前因后果,不由得一个个脸色都不好看了,正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汜水谢直你敢这么玩,也太拿我们不当事了吧? 一想到这里,就有人开始附和杨铦,一个个对谢直的印象更为恶劣。 只有柳放,仿佛想到了什么,脸色变得雪白,一言不发地坐了回去,还不停地擦冷汗了。 不过他不过就是杨铦用来诋毁谢直的一个工具而已,饮宴上的众人都对他不在在意,就连杨铦都没有发现他的异常。 而孙逖,根本不管下面的议论纷纷,仔细翻阅了诗文集之后,竟然闭目抬头长长一叹,仿佛是喝到了世间最为醇厚的老酒,一脸地享受。 杨铦一见他这表现,心里也有点没底了,强笑了一声。 “员外郎,何等诗文能让员外郎如饮醇酒啊?要不……也让我等见识一番?” 孙逖听了,面色古怪的看了他一眼,呵呵一笑,让老管家取来工具,当着众人的面,把这诗文集子就拆开了。 “诸位都是我大唐贤达,好与不好。咱们共同品鉴吧。” 说着,竟然令家仆将诗文一张一张地传扬了出去。 杨阔让孙逖的所作所为弄得也是有点儿楞啊,怎么回事儿呀这是? 接过一张诗文一看,没看出好来啊,整体水平也就那么回事儿呗。 用典尚可,意境尚可,强词造句,虽然不错,多多少少还能看出一丝匠气。 这种诗文好在哪里呀? 在座众人虽然不敢说所有人都比谢正的诗文水平高,但也没有让人眼前一亮的东西,充其量跟自己的水平差不多,就算强也是有限。 然而孙逖员外郎却连连惊叹,他到底惊叹什么呢? 就在众人不明所以的时候…… 坐在后面的杜甫,突然一声高喝。 “好字!” 众人一听,吓了一跳,不过再看手中的诗文,就看出门道来了——诗文好不好,暂且不说,但是这字,真好! 华美非常,自成一派! 有反应快的,突然不可置信地一声惊呼。 “这……这……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瘦金体!?” 第98章 字帖=公信力 瘦金体!? 三个字被人一喊出来,顿时引得场中一片哗然。 “欸!兄来你这一说,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传言中瘦金体最为华美不过,观看这谢正诗文的字体,果真如此……” “对啊,对啊,瘦硬为用,笔锋华美,岂不就是这样吗?” “如果这真是瘦金体,那么……嘿嘿……那么今天可是大饱眼福了,我曾听闻瘦金体近日风靡洛阳,最初却是出自一张诉状,那刑部的书吏本就极爱书法,一见之下惊为天人,冒着被责罚的风险,请得城东刘记书画铺子的老师傅亲自出手,以不传之秘,硬生生地从诉状之上揭下来两层,这才有了洛阳城中流传的瘦金体书帖……” “张兄所言极是,在下也曾听说过这个传闻,传闻中说,那能够揭帖的老师傅姓本姓萧,如今依然颐养天年,轻易根本不出手,是那书吏本对他有恩,又许以重金这才请得他出手,结果萧师傅一见那诉状,也是见猎心喜,揭出来两幅字帖之后,竟然放弃了书吏的重金,只求带走一份字帖。 你们知道当初书吏许给萧师傅多少钱财,整整三十贯! 那萧师傅宁愿不要三十贯,也要求一份字帖!当时萧师傅抱着字帖回家,他家里人还以为萧师傅失了心疯,结果怎么样?瘦金体风靡长安之后,有人出价百贯求购!萧师傅愣是没买,说什么要当做传家宝留给子孙后代。” “李兄果然广博,我还说这世面上流传的字帖怎么就这么一份,原来是这样,不过萧师傅那传家宝如何在下不得而知,倒是听说过那书吏手上的字帖如何。 那书吏手中取得一份字帖,也是如获至宝,却因事情不密,被洛阳城中的书法大家得知,一个又一个的上门求贴,只不过那书吏早就放出话来,想看,可以,但是绝不外借,你们都不知道啊,最近那书吏家的门槛都换了三根了,没有官身、如同你我之辈,都不得门而入啊……” 众人议论纷纷之中,也就把瘦金体字帖在洛阳如何风靡的情况说了个底掉,其他不太了解的人一听,这还了得?本来就以为这字写得却是让人耳目一新,现在一听,我的妈,感情有这么大来头呢?这还说啥,赶紧看,多看一眼就是多占了一分便宜! 还有喜好书法之人,干脆不管不顾,饭也不吃了,酒也不喝了,直接伸手在空中点点画画,完全沉浸在书法的世界之中。 杨铦一见,气得满脸铁青,什么瘦金体,好哪了!?瞅你们一个个的,你多看一眼能省一顿大米饭是吗?再说这事谢家兄弟的东西!?谢家兄弟!?就算这瘦金体是他们找人写的又能怎么样?还没听明白,人品不行就什么也不行,懂不!?合着我刚才都白说了是吧!? 他一转头,看柳放,该你上了。 柳放欲哭无泪,我上个屁啊,现在还有人听我说话吗? 就在两人眉来眼去的时候,突然有人开口问话。 杜甫。 “张兄,你刚才说瘦金体在洛阳流行起来,肇始于一份刑部文吏见到的诉状,张兄可还知道这份诉状的名字?” 柳放一听,脸色大变。 杨铦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呢,只见得那“张兄”想了一想这才说道: “这诉状么,倒是听人说过一嘴,是什么来着?好像是谁、告、杨什么、贴” 倒是旁边的那位“刘兄”说道: “你这一提,我倒是也有点印象,我想想啊,我家叔父有幸在那书吏家中见过揭帖,回来以后对我好是一番吹嘘……我想想,告……杨什么……杨龟寿!谢公告杨龟寿贴!?” 那张兄也反应了过来。 “不错,正是《谢公告杨龟寿贴》!欸,这个人名挺熟啊……杨龟寿……!?” 他突然反应了过来了,一甩头,目光如同利剑一般刺向杨铦和柳放。 杜甫却装作恍然大悟状,也转了过去,嘴角带着冷笑,和声细语地问道: “这位汜水柳兄,你刚才说谢直谢三郎,是抢了谁家的县试第一啊?” 柳放听了,早已汗如雨下,讷讷不能言。 那位“张兄”已然全都明白了,一时之间冷笑连连,满脸的鄙夷,冷冷地看着杨铦和柳放二人。 不但他如此,场中众人也纷纷恍然大悟,脸上的鄙夷毫不掩饰。 杨铦一见就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低声问柳放。 “怎么了这是?这帖子怎么回事?” 柳放现在哪有心思给他解释这个?正琢磨着怎么明哲保身呢。 倒是那位“刘兄”忍耐不住,直接出言讽刺。 “怎么了?还能怎么了? 都是汜水县人,还都跟汜水谢三郎牵连到了一起,一个是被谢三郎夺了县试第一,一个是被谢直一纸诉状告到了公堂,最巧的是,还都叫杨龟寿,嘿,这世间还有这么巧的事情呢!? 这位柳兄倒是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张嘴就是诬告,闭嘴就是多了县试第一,哼! 我记得《谢公告杨龟寿贴》里面说的清楚,伙同奴婢同谋盗窃,什么人品!? 这样的人品,你们汜水县还能把他选出来当县试第一? 嘿,别说谢直不干,我都看不下去! 才夺了个县试第一你就敢说谢公跋扈!? 要是我,我连县令一起告了!” 杨铦一听,总算知道怎么回事了,他也万万没有想到,一份字帖竟然还产生公信力了!?这是什么情况,自己费了这么大劲满世界抹黑谢家兄弟,都抵不上人家一份字帖吗? 想到这里,他也不得不硬挺着说道: “刘兄这是何意? 《谢公状告杨龟寿贴》!?那是什么,根本就没听说过! 就算真有这么一张状纸又能如何? 那是状纸,不是判词! 谢直诬告,不写状纸,行么? 谁知道汜水县是如何判的!? 说不定直接就判了一个谢直诬告呢?” 刘兄一撇嘴,都懒得说话了。 杜甫倒是哈哈一笑。 “杨铦,想明白这事儿是怎么回事没有? 那汜水县如果判了谢直诬告,他的状纸又如何能到了刑部?” 说完之后,也不再理会杨铦,直接对看戏多时的孙逖一叉手。 “员外郎,判定此事真假,最是简单不过。 那谢直的二哥谢正就在门外,员外郎把他叫进来一问便知。” 孙逖闻言,哈哈一笑。 “有请!” 第99章 没带 “汜水谢正(直)见过员外郎。” 孙逖呵呵一笑,掂了掂手中的重新收集回来诗文稿子,对谢家兄弟问道: “这是谁的?” 谢家有规矩,和外人在一起的时候,长辈在,长辈说话,长辈不在,年长的说话,除非人家就愿意找那个年幼的晚辈说话。 谢正上前一步。 “回禀员外郎,诗文是在下写的,是三弟谢直抄录的。” 孙逖点头。 “这么说,这个字儿,是谢三郎所写?” 谢正转头,示意谢直自己回答。 谢直也上前一步,“正是在下。” 孙逖道:“这便是传说中的瘦金体吧,果然华美非常,又根骨硬朗,好。” 谢直赶紧说,“不敢当员外郎如此赞誉。” 孙逖哈哈一笑。 “汜水谢直也懂得谦逊吗?哈哈,就你的一手瘦金体,洛阳之大,哪有你进不去的大门? 如今瘦金体在洛阳大受追捧,多少人孜孜以求而不得一贴? 今天他们要是听说你送了我二十余张,说不定我家的门槛都要让他们踏破。” 孙逖笑吟吟地说着,只见谢家兄弟虽然拱手倾听,却也难免喜色上脸,尤其谢二胖子,大白牙都笑出来了,他心中一动,脸上的笑容陡然一收。 “不过,哼,你这小子,实在可气!” 原本其乐融融的气氛,刷一下的就没了,谢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呲着牙不明所以。 谢直到了镇定,微微一愣,抬眼看了孙逖一眼,又将目光垂了下去,仿佛不知道身边的气氛变化一般。 只听孙逖说道: “孙某不才,平生最是喜好书法,当日洛阳城中流传瘦金体的时候,我也曾想求贴一观,一见之下,果然非凡,只可惜世面上的字帖仅有一份,孙某又做不出夺人所爱的勾当,不免有些唏嘘。 还是我身边的官家见我惆怅,这才给我出主意,既然这瘦金体是出自汜水县,想必独创瘦金体之人也是汜水人,何不请汜水官吏帮忙寻觅,也不求别的,找到人,重金求他一幅字也就是了。 我一听,猛然想起王昌龄选官到了汜水,这才写信过去让他帮忙。 谁承想,字帖没求来,倒是回了一封信,说什么独创瘦金体之人,就是你这个小子,要说关系,也是不远,正是他新收的弟子。 但是,求字,不成! 只因你这小子着实气人,每天习文练字之后,一定要把所有字帖全部收走,就连他这个蒙师的手上也仅仅有一贴而已。 最可气的是,你收走字帖之后,还不断强调什么物以稀为贵,瘦金体以后要有大用,坚决不能随便给王昌龄做人情玩…… 哼!我道是什么大用,感情是用来当做敲门砖了!” 众人听了,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怎么回事。 谢正听了,这才算是把心放到肚子里,刚才孙逖变颜变色的,吓了他一大跳,他还以为惹恼了这位吏部员外郎了呢?结果,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孙逖这份生气,仿佛是看到了自家的后辈子弟,不高兴了教训一番,这是生气吗?这分明是亲近好不好! 欸,不对,谢三郎什么时候你成了孙逖的后辈子弟了? 有反应快的,孙逖是开元二十二年的科举主考官,王昌龄考中了开元二十二年的宏词科,那岂不就是,人家孙逖是王昌龄的座师? 想明白了的,顿时震惊地看着谢家兄弟,尤其是谢直,刚才孙逖说的明白,谢直的蒙师正是王昌龄,这么算来的话,谢直岂不就正是孙逖的后辈子弟? 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场中都不知道有多少人羡慕嫉妒恨了,自家跑关系走亲戚,费劲吧啦地弄到一张孙府饮宴的请帖,这才勉强坐在了吏部员外郎家的饮宴上,还得作诗、交际,想方设法引起孙逖的注意,最闹心的是,还根本不知道结果。 再看看人家谢三郎,自家人! 别说其他人了,就连谢正都一脸惊喜地看着谢直,他是真没有想到自家三弟还有这种路子。 孙逖对场中的蠢蠢欲动根本不在意,瞥了谢直一眼,没好气地说道: “既然是自家人上门,还投什么拜帖!? 幸亏你用了瘦金体,要不然的话,你进得来吗? 哼! 拿来吧。” 一伸手,还冲着谢直掂了掂。 谢直一愣,“什么?” 孙逖比他楞得还厉害呢。 “你说什么!?王昌龄的书信啊! 他让你来我这里走动,总得有个凭证吧? 再说了,我是他的座师,他写信问候我一声,也是应该的吧?” 谢直这才恍然大悟,随即一叉手,恭恭敬敬一行礼。 “三郎替王师想员外郎问好。” 孙逖看着他,有点懵,没说话。 只见谢直行礼之后,直起身子,不好意思的一笑。 “书信倒是有一封,不过……三郎,没带。” 没带……没……带…… 周围的人看了,差点疯了,大哥,这么重要的东西你不带身上?你不带给我啊! 孙逖也懵,不是,你不带着,你上这干什么来了? “三郎此来,乃是陪我家二哥谢正而来……” 所有人都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孙逖问:“这是何意?” 谢直答:“三郎本无意行卷,自然不愿接着王师名头接近员外郎。 当然,科举考后,王师书信,自然双手奉上。” 众人一听,简直心痛得无法呼吸啊!你有这么好的资源不用,还不行卷?你不行卷,你把书信借我使使啊,这不是糟践东西吗? 众人这才想起来,老官家报告的时候说的清楚,“汜水谢正求见”,连谢直的名字都没报,一直是以“谢正身边的高大青年”代称,人家连名字都没报,说人家行卷,不合适啊。 不过“心痛”之余,众人看待谢三郎的眼神可就不一样了,听了半天“三郎跋扈”了,结果一见真人,还真没看出来,进门之后谦逊有礼,即便孙逖明言瘦金体如何如何,人家也是神色淡然,最牛-逼的是,他手握王昌龄的书信,明明只要拿出来就可以在孙逖宅子畅通无阻,可是人家就不用,宁愿手抄谢正的诗文集子,也不拿,这叫跋扈吗?这世间还有这么跋扈的?分明是谦虚过头了好不好? 一念至此,众人就把目光从谢家兄弟的身上收了回来,转而投向了杨铦…… 第100章 我谢谢你 谢直竟然没带着王昌龄的书信。 孙逖面对这样的情况,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把他轰出去?不合适。把他留下?闹心。最后只得无奈地挥了挥手,你自己看着办吧。 谢直一看,嗯,现在不是要脸的的时候,一拉二哥谢正,找地吃饭要紧。 “三郎这边来。” 谢直一看。 杜甫。 “嘿,老杜,你也在?”谢直大喜,拉着二哥在杜甫身边找地方坐下,都没来得及给他们相互介绍,直接开口问道:“既然你在,正好有个事儿问你……” “三郎请讲。” 谢直笑吟吟地看着杜甫,一脸平静地问道:“杨铦在哪呢?” 杜甫闻言一愣,仔细看了谢直一眼,只见他随面目平静,双眼之中却闪动了意味难明的光芒,杜甫心中一凛,下意识地抬眼看了看早就脸色铁青的杨铦,这才问道: “三郎找杨家公子,所为何事啊?” 不但是他,就连饮宴上的众人也都一个个支楞起耳朵,杨铦不遗余力地诋毁谢直,大家都看在眼中,如今谢家兄弟一入席,屁股还没坐热呢就着急寻找杨铦,这里面实在太有想象力了。 谢直仿佛不知道周围人都在留意他,嘿嘿一笑,朗声说道: “我找他干嘛?我谢谢他!” 杜甫终究是老实人啊,愣是没听出来正反话,“三郎莫要玩笑,你谢他什么?” 谢直闻言,仰头一声哈哈,再低头,两只眼睛可就眯起来了。 “杨家公子在洛阳城中帮着我们兄弟扬名,多日以来孜孜不倦,我难道还不该谢谢他吗?” 说完之后,已然望向了杨铦——早在杜甫刚才看杨铦的时候,谢直就知道了他的大概位置,现在一看,嘿,柳放,他身边的是谁?脸色铁青,跟受了多大委屈一样,除此柳放脸色惨白之外,其他人都是一副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表情,只有他的脸色最不正常,不是他还能是谁? “这位想必就是杨家公子吧?” 杨铦冷哼一愣,“不错,正是杨某,谢直,别人怕了你这个汜水恶霸,我却不怕,你待如何?” 谢直嘿嘿一笑,你要是不说这句,我还真看不出你色厉内荏来。 “老杜,我说是要谢谢杨公子,你看他怎么这样?好像我要欺负他一样,这哪行啊? 这里面怕不是有什么误会吧? 这样,老杜,你给我说说,杨公子是怎样帮着我谢家兄弟扬名的,别一会谢某谢错了人。” 杜甫闻言,脸上的愁苦更浓,你说我不是浪的吗,我叫他干什么?这会好了,夹在杨家和谢家中间,想不得罪人都不可能了,不过谢直开口想问,他又不可能不说,毕竟人家可是对他有恩啊,最后杜甫一咬牙,耷拉着两条扫帚眉,说道: “杨公子倒是在饮宴上褒贬你谢家兄弟,什么二郎愚笨、三郎跋扈,其中主要是针对三郎你,具体的事由呢,就是你干涉了河南县办理李家客舍的那件杀人案,有孙县尉作证……” 谢直眼神微微一动,却又轻轻点头,他早从李旭那里就得到了消息,说孙县尉投靠了杨家,如今听到他一证人身份诋毁自己,也就不值得大惊小怪了。 只听杜甫继续说道: “今日的饮宴之上,杨铦倒是还好,说了那件杀人案之后就不怎么开口了,倒是他给我们介绍了一位新朋友,据说也是你们汜水人,就是那位柳公子了,柳公子主要说的,是三郎你参加县试的三不服……” 杜甫既然开口,自然没有替柳放隐瞒的道理,原原本本将他的话说了一遍。 谢直双眼微眯,静静地看着对面的柳放和杨铦。 众人一见,初时还多多少少假装着谈谈风月说说诗词,到了最后,也都懒得装了,就静静等着,他们要看看谢直到底如何应对。 偌大的一个孙宅后院,竟然渐渐变得落针可闻,只有杜甫的声音在回荡。 杜甫说着说着也感觉到不对,不过他在谢直的身边,竟然不敢擅自停下,却又被环境所迫,音量渐渐小了下去。 说来也奇怪,杜甫的声音越小,饮宴就越安静,整个气氛也越来越压抑,不知道多少人都感觉到了不舒服,却在这压抑的气氛中不便擅自开口,就连孙逖都在不自觉中停下了手中的酒杯,静静地感受着场中的变化若有所思。 整个饮宴之上,唯一没有受影响的,只有谢直! 双眼微眯,闭口不言,在杜甫越来越小的声音中,静静地盯着对面的柳放。 柳放哪里受过这个啊? 自从谢直一进门,他身上的冷汗就没干过! 他在汜水县的时候就怕谢直,要不是杨龟寿在身前顶着,说不定他都不敢跟谢直当面说话,现在可好,谢直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看得他心里只发毛,饮宴场中的安静,恍惚之间化为一座大山,死死压住他的心头,压得他喘不过气了,最恐怖的,饮宴场中唯一的声音,说的还是自己刚才诋毁谢直的言语。 杜甫终于说完了。 场中一片寂静,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点,又仿佛是火山爆发前最后一刻的宁静。 “哼!” 一声轻哼。 谢直。 如同惊雷炸响在柳放的耳边。 这货顿时就崩溃了,“嗷”的一声喊,眼泪直接就下来了,跪倒在地,连哭带喊。 “表哥!表哥救命啊!我错了,我真的错了!表哥,我再也不敢了!表哥,救命啊!” 众人看谢直,没反应。 倒是旁边的谢正满脸尴尬,他乃是谢家二房柳氏嫡出,管柳放他爹叫舅舅,亲的,他和柳放是正经八百的表亲兄弟。 要说柳放也有点小聪明,根本求谢直,不知道是不想还是不敢,直接找上了谢正,亲亲的表兄弟,你总不能看着我被谢直弄死吧? 谢直也没想到柳放竟然能被吓成这样,一脸尴尬,随即大骂。 “闭嘴! 你这小子好不晓事!你与三郎本来也可以兄弟相称,结果你倒好,到了洛阳不来我家拜见你姑父,倒和外人一起构陷三郎!我怎么会有你这样的表弟!?” 柳放听了,突然福灵心至。 “表哥,都是杨铦逼我这么说的!我再也不敢了,表哥救命啊!” 众人一听,怎么着,他们还真是表兄弟,怪不得柳放还说他和谢直是亲戚呢,不过,是亲戚更不能胡说八道了啊。 就在众人准备看好戏的时候,谢直突然长身而起! 第101章 留着过年 谢直长身而起,朗声开口。 “杨龟寿,汜水县人,在开元二十二年汜水县试考试之前,与邻居刘四家妻子王氏通-奸,随后又因刘四要出门远行,便合谋杀害了杨家侍女小梅,以一手李代桃僵之法,将小梅的尸身送入刘宅,而把王氏偷入了杨家,此事在汜水县试时真相大白,所以,谢某不服杨龟寿拿到县试第一……” 众人一听都傻了,这事儿这么香艳吗?唉我去,信息量好大,这王氏得长得多好看……不是,这杨龟寿果然不是东西,别说谢直了,我也不服。 只听谢直继续说道: “刘公子,乃是现任汜水县县令的嫡亲侄子,参与我汜水县科考,我谢直也不服,我当场就对刘县令说,要不让刘县令避嫌,要不让刘公子回原籍重考,刘县令一番考量之下,免去了刘公子的县试成绩……” 众人一听,哦,原来是这么回事,草,这县令得吃相也太难看了,就主持个小小的县试,还把自家侄子叫到汜水县参加考试!哼,我们这些人都是从县试搏杀出来的,最是看不起这种走裙带关系路线的,这还说啥,必须不服,嗯,谢三郎,好样的! 然后就看着谢直瞥了柳放一眼,吓得他一哆嗦,谢直撇了撇嘴,颇为不屑地转过头去,看向杨铦。 “杨公子,你我神交已久,如今却是第一次见面,关于汜水县试三不服,谢某这么解释,不知道杨公子可还满意?” 众人一听,精神为之一振,正戏来了! 只见杨铦冷冷一笑。 “这有什么满意不满意之说? 你汜水县的县试,自然是你汜水县人自为之,杨某不过洛阳城中一学子,管不了那么宽,也不懂你们汜水县人内部到底是怎么回事,谢三郎你却与我说不着…… 不过,汜水县之事杨某虽然不管,洛阳城中的事情,杨某倒是愿意说上一说。 谢三郎,我只问你一句话,河南县积润驿客舍杀人一案,你是不是参与了?” 要收这位杨铦也真不是个草包,一见谢直亲自出面,又知道了他和孙逖之间的关系,就知道在孙逖家的饮宴上落不了好,尤其是柳放这个猪队友,生生被谢直吓得“投敌”了,他就干脆来了个避重就轻,汜水三不服,你不服就不服去吧,反正我一个洛阳人,我也是道听途说,就算说错了,也全是柳放说错了,有什么事儿,你们似水人自己掰扯去,我就问你洛阳城中的事儿,反正有河南县县尉给我站台,你说出一朵花来,到最后也是个争论不休的局面,怕啥?只要有一半人信我、信孙县尉,就算是坏了你们谢家兄弟的名声,在这个科考在即的日子了,坏了名声是什么后果,自己想去!反正我没损失! 而且他问话也特别有技巧,只问是否“参与”了,而根本不提什么“闯公堂”、“气县令”之类的话,跋扈不跋扈的,刚才已经说明白了,只要谢直承认“参与”了这个案件,其他的事儿,咱不提,他不就实实在在落下一个“跋扈”的名声? 在场的都是明白人,一个个能考过县试的,起码不是笨蛋,杨铦的话一说完,在场大部分就听明白了这货到底是什么心思,不屑者有之,担忧者有之,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了谢直,都要看着这位只闻其名不知其实的汜水谢三郎如何应对。 谢直一笑,点点头,道:“那件案子啊……谢某还真参与了,要不然怎么认识老杜的?” 说完,还转头冲着杜甫一笑,笑得那就叫一个轻松。 杜甫呢,都快急死了,大哥,你怎么逮什么都认啊?你听明白人家前后话了没有啊!这是说咱俩交情的时候吗?你破案时候那机灵劲呢!? 大急之余刚要说话,却被杨铦抢了先。 “既然如此,那么杨某无话可说,汜水谢三郎果然名不虚传!” 什么名,自然是跋扈之名了! 杨铦简直心花怒放啊,就没见过这样的,以前还听说谢直这个吧那个吧,简直都要把他吹嘘上天了,今天一看,这不是一个二愣子吗?还得我担心这么久,你承认了就好。 谢直仿佛不知道其他人心中的想法一样,又像是回忆,又像是自省,一脸憨厚地喃喃出声。 “嘿,你要是说那个案子吧,当堂出言,却是对罗县令不太尊重,勘验现场的时候,谢某也倒是数落了戴捕头两句,至于孙县尉……呵呵,我的懒得跟他说话…… 你要是这么说的话……我还却是有点跋扈了……” 一番话出口,众人都有点不明所以,这事儿还有自己承认的?另外刚才看他和孙逖之间的对话,也没看出这位谢三郎有什么跋扈之举啊,尤其他有王昌龄的书信在身都不来孙府投卷,这要是说他跋扈,是不是有点说不过去啊? 杨铦却不管那个,高兴就行了,管那么多干什么?不过大喜之余,他还真有点不适应,这货……怕不是个傻子吧? 杜甫实在是忍不住了,“三郎,话不要乱说,跋扈二字你要是认下了,这名声……这名声……” 谢直却不以为意。 “老杜,不必担心,你我虽然关系不错,不过终究还是不熟悉,你却不知道谢某的跋扈,也是分人的……” “这话怎么讲?” “对一群只会背后说人坏话的小人,跋扈一些,又有何妨,难道还留着他过年吗!?” 谢直一语出口,脸上假装的憨厚早就不翼而飞,取而代之的,却是微眯双眼之下的阴狠。 杨铦在他的目光中,竟然一震,两道目光如同刀剑一般直刺而来,他断然没有想到,刚才还跟二愣子一样的谢直,竟然在瞬间图穷匕见。 倒是谢二胖子的脑回路跟别人不太一样,愣是没有感觉到谢直的爆发,还迷迷糊糊地问呢。 “三郎,‘留着过年’是个啥意思啊?” 谢直冷冷一笑。 “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啊?辛苦了一年,就吃素馅,过不过去吧?不得想办法把留了一年的猪杀了?” 谢正恍然大悟。 孙逖忍俊不禁。 众人哄堂大笑,留着过年感情是这个意思?这是把人当畜生了啊!? 杨铦脸色铁青。 “谢直,你说谁呢!?” 谢直冷冷一笑。 “说的就是你,小人!” 第102章 我便跋扈又能如何 杨铦闻言大怒,我堂堂一个士曹参军家的公子被你骂做小人?今天就是把官司打到河南府去,也得跟你掰扯个清楚。 一念至此,杨铦也站起身形,连续两步走到饮宴正中,和谢直相距不过一步,正面站定。 “汜水谢直,饭可以随便吃,话可不能随便说,你敢肆意辱骂杨某,可要想好了承受应有的后果!” 谢直哈哈一笑。 “骂了个背后乱嚼舌头的小人,还有后果? 哈哈……如果是这样的话,我倒是真要见识见识?” 杨铦大怒。 “谁是小人!? 你是不是参与到了河南县命案之中,你是不是逼得孙县尉、戴捕头在命案之中毫无建树?你是不是刚才都承认了!? 你既然敢承认的话,你还不敢让人说吗!? 杨某说你跋扈,可有半点不妥之处?” 谢直冷冷一笑。 “算了吧,杨公子,用不着摆出这份为了河南县才义愤填膺的样子。 我谢直得罪了你,无所谓,你来找我啊,当面锣、对面鼓,敲打清楚也就是了。 你怎么做的? 装作一份义愤填膺的样子,举着孙县尉那个小人的大旗,在洛阳城中败坏我们兄弟的名声,这就是你们杨家的处世之道吗?” 众人一听,唉我去,这里面还有事呗?从一开始好多人就不明白,杨铦撑着了?人家谢家兄弟跋扈就跋扈去吧,有你啥事啊?你天天这么抹黑人家,还这么不遗余力地,图啥?现在一听,明白了,敢情是谢直得罪过他,那么杨铦的所作所为,岂不就是报私仇? 杨铦听了,顿时脸色一僵。 “你休要血口喷人! 杨某生在洛阳长在洛阳,年长之后就在国子监进学,连汜水县都没有去过,又如何与你谢直结仇?” 谢直冷冷一笑。 “你是没去过汜水县,不过,你杨家可有人在汜水县啊……?” 杨铦终于脸色大变,刚要说话。 谢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我现在要说话,你最好老老实实听着……” 杨铦一梗脖子,“我要就不听着,你待怎样?” 结果。 在众人难以置信的目光之中,飞起一脚,狠狠踹在了杨铦的小腹上! 众人一片哗然,卧槽,这就直接动手了!?果然跋扈! 杨铦也没想到谢直敢动手,被一脚踹了个结实,蹬蹬蹬倒退几步,一屁股坐在地上就起不来了,不过片刻,汗如雨下,疼得他脸都白了。 谢直居高临下的看着杨铦,冷哼一声。 “你不是在洛阳城大肆宣扬谢某跋扈吗? 好! 谢某今天就跋扈给你看!” 说完,也不管众人惊疑不定的眼神,直接开口。 “众位有所不知,杨龟寿所在的汜水杨家,本就是汜水县一个富户,在几年之前突然兴旺发达,有传言是抱上了洛阳城中权贵家的大腿,还常常以弘农杨氏自居…… 在下和杨龟寿的争斗,诸位也知道了。 他杨家不说自家子弟丢人现眼,却说是我谢直拦了他家子弟上进的前程。 哼! 如果说这样也算是拦他前程的话,这样的人,有一个我拦一个! 再说这位杨铦杨公子,在洛阳城中大肆诋毁我们兄弟,我还曾问过我家二哥,是不是和他之间有什么龌龊,我二哥说没有,我当时还纳闷呢,这杨家公子没仇没缘的,何必诋毁我们兄弟? 直到今天我看到柳放和他搅和在一起,谢某这才想明白,杨铦杨公子在背后诋毁我们兄弟,这是给杨龟寿出气呢啊……为啥,诸位不知道,柳放和杨龟寿也是表亲,平日里关系最好不过……” 众人一听,好像还真是这么个道理哈。 别的不说,柳放和谢正是正经的表亲,结果到了洛阳之后,连谢家的门都不登,却转投到杨家门下,还跟着杨铦满世界给谢氏兄弟散闲话,这么一看的话,要说他和杨氏的关系,那绝对浅不了,那他要是愿意跟在杨铦的身后,这杨龟寿和杨铦的关系,也就不言自喻了。 这么一看,杨铦诋毁谢家兄弟,是为了杨龟寿出气,这绝对说得通! 好啊,杨铦,你这是拿我们都当傻子了!怪不得谢三郎见了你就是一脚,该! 杨铦倒在地上,看着身边众人看待自己的眼神都变了,不由得大急,有心说话,却实在是疼痛难忍,终究没说出来。 谢直的话还没说完呢。 “除此之外,诸位知道刚刚提到的那件命案,其实也和杨家杨铦公子有关?” 众人一听,这还有内幕呢!?一个个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杨铦一见,神魂俱震,强撑着开口。 “谢直,你可想明白了……” 谢直闻言,哈哈大笑。 “这有什么不明白的? 不过是你杨家和我谢家不死不休而已! 你现在还敢威胁谢某?你以为你杨家愿意和解,我谢直就会放过你杨家不成!? 早在你准备开口诋毁我兄弟二人的时候,你就应该想到如今的局面!” 杨铦闻言,不由得面如土色,他也是万分后悔,早知道这样,绝对不会去招惹谢直了。 谢直却不管他如何,开口说道: “积润驿李家命案,死者乃是李家客舍的掌柜,也是谢某同窗李旭的哥哥。 杨家和这件案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诸位有所不知,那李掌柜的妻子,正是姓杨! 杀他的人,却是杨氏的陪嫁奴才! 而这位杨氏,正是杨铦杨公子的堂姐!” 众人一听,惊骇莫名! 这里面的信息量太大了! 杀人的是杨家的奴才,他为什么杀人?杨氏又在这里面扮演了一个什么角色?看着案发之后杨铦这一番上蹿下跳的劲儿……我的妈,这里面有多少事儿啊?! 谢三郎也是倒霉,不知不觉之中就掺和了进去,他把杜甫解救了出来,还直接指出了真凶……往深一点想,岂不正是坏了杨家的好事? 怪不得杨铦没完没了地诋毁谢家兄弟呢?敢情还真是报私仇啊? 想明白了这些之后,在场所有人看杨铦的眼神可就不对了。 你俩有仇你俩打去!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那也是你们之间的事儿,但是你没完没了地对着我们说谢家兄弟如何如何,这是几个意思? 拿我们当傻子,信了你的话,然后帮你一块诋毁人家兄弟!? 卧槽,这什么人性啊!? 幸亏人家谢三郎当面把你给揭穿了,这要是我们没留神信了你的话,但凡说过人家谢氏兄弟一句不好,日后如何相见!? 就连孙逖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都是冷冷一哼,看待杨铦的眼神,毫不掩饰的厌恶! 就在此时,老官家又来回报。 “门外有谢家家仆前来寻他家三少爷……” 第103章 枯枝败叶 谢家家人来找谢直?还直接找到了孙逖家的大门口? 孙逖一听,心里就“咯噔”一声,不会是谢家出什么事儿了吧? 要知道这种事儿可不常见。 你想,谢家兄弟俩干嘛来的?就算谢直是来找杨铦算账的,那谢正呢?还不是过来行卷的? 你这正行卷呢,家里来人找你,小事儿能来人吗?问问晚上吃啥?那不是有病吗? 真要是小事就敢登门,少不得一个“不懂事”的评价甩给你。 家人都不懂事,你能懂事到哪去? 要是给所有人留下这么个印象,行卷还有效果吗?这不是白费劲了吗? 所以,肯定是大事儿! 一想到这里,孙逖也不敢怠慢,赶紧让老官家把人叫进来。 一看,牛佑。 谢直也愣了,要是谢家有事,应该是小义过来找谢正才对,怎么来人是牛佑呢?什么事儿啊,还找这儿来了? 牛佑走到谢直身边,“三哥,别怪我自作主张,这个事儿出得急,我想着,可能对你有用就来了……”说着附在谢直身边,把事情前前后后一说,谢直听了,脸上那叫一个精彩。 这个时候,杨铦终于缓上一口气来,慢慢悠悠地从地上起身,一脸怨毒地看着谢直。 他想走。 刚刚转身,却看到饮宴中众人的目光,这些鄙视、埋怨、甚至不屑的目光,深深刺痛了他。 他哪里受过这样的委屈?他爹是河南府的士曹参军,虽然在洛阳算不上顶级,也算中层干部了,他杨铦走到哪里,除了有限的几位,那一个不是笑脸相迎?现在呢?被谢直一脚踹到在地,倒在地上这么长时间了都没人说过来扶一把,最关键的是,现在整个饮宴上的所有人都在看自己的笑话! 不行! 不能这么走! 他谢直不要名声,我杨铦还要呢! 一想到这里,杨铦愣是不走了,在牛佑与谢直窃窃私语的时候,就站在原地,仔细思考,还真让他想出了个不是办法的办法,耍赖! “诸位听我一言!” 杨铦强忍着腹部的疼痛,朗声开口。 “谢三郎说与我杨家乃是私仇,纯属无稽之谈! 不错,积润驿客舍李掌柜之妻,正是在下堂姐,在杨家这一辈排行之中行二,在下一直都是以‘二姐’相称,但是不能因为我家二姐与那李掌柜乃是父亲,就说我杨家和他谢直有私仇啊! 事实上,谢三郎前往河南县帮助破案,找到了杀害我那可怜二姐夫的真凶,我杨家上上下下还都感谢谢三郎呢。 只不过在下听信了河南县孙少府的言语,从内心中着实对谢三郎的跋扈不满,在下完全是站在朝廷的公义之上,觉得谢三郎以学子身份参与到破案之中,确实不妥,这才放言他为人跋扈? 怎么?难道就因为他对我杨家有多恩情,我就不能站在朝廷公义上面说话了吗?” 谢直还在和牛佑嘀嘀咕咕,根本没空搭理他。 旁边倒是恼了谢家另外一位,谢正。 谢二胖子为人很是正直,根本看不上杨铦这样当人一套背后一套的小人,尤其听到他颠倒黑白混淆是非更是气炸了肺,就你们家还感谢三郎,感谢三郎不见你们拎着东西上我们家道谢去?净看着你杨铦带着柳放满世界散德行了!有特娘这么感谢的吗? 一想到这里,谢正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接回怼。 “杨铦,你少来这套! 说什么感谢,就用诋毁我兄弟名声的方式感谢三郎吗!? 说到底还是三郎把杨龟寿送进了大牢,你这才怀恨在心,你敢说你和那杨龟寿不认识?你敢说你杨家和汜水杨家没来往?” 杨铦把脖子一梗,决心把耍赖进行到底了。 “我敢! 杨龟寿是谁?我不认识! 他汜水杨家和我家有什么关系!? 我弘农杨氏乃是千年华族,树大根深、枝繁叶茂,开枝散叶多年,难免有些枯枝败叶,他汜水杨家虽然也是弘农杨氏,但是总不能天下弘农杨氏的错,都算在我家一家的头上吧?” 谢二胖子一听,愣是没词了,正直有余、机变不足,就怕碰上这样臭不要脸的。 他没词了,没事,还有老三呢。 谢直终于听完了牛佑带来的消息,听了杨铦的狡辩,不由得哈哈大笑。 “杨铦,你说弘农杨氏难免有些枯枝败叶,你说的是谁啊,汜水杨家吗?” 杨铦沉默,这话可不能从他嘴里说出来。 谢直对他的沉默也不在意,笑吟吟地问道: “那你们家呢?也算是枯枝败叶吗?” 杨铦顿时大怒,“谢直,你再敢辱我家门,杨某势必不与你善罢甘休!” 谢直笑着摆了摆手,根本不在意他的威胁,“我劝你还是赶紧回家看看去吧,看过之后,你就知道到底谁才是弘农杨氏的枯枝败叶了!” 杨铦一愣,没说话,啥意思这是?我家出什么事了? 谢直一见他还蒙在鼓里,完全是出于“好心”地“提醒”了一句。 “积润驿李家的杨氏,是你二姐?” 杨铦点头。 谢直终于忍不住了,又是哈哈哈一阵畅快的笑声。 “杨公子,快回家吧,出事啦! 你家那杨二姐,赎了家奴回家之后,照顾的那叫一个无微不至,短短三天,伤情就见好…… 巧了。 今天李旭上门,要和你家杨二姐说说李家客舍的归属问题…… 你猜怎么着? 到了后院,就听到了**之声! 李旭带着李家客舍的伙计直接就捉了奸! 杨公子啊,大白天啊,你二姐啊…… 哎呀,让我还说什么好啊? 当初我还奇怪呢,你们杨家是不是有钱没地方使啊?二十贯花在一个杀主的奴才身上? 钱不钱的再说,就不怕他一时兴起,再把主人杀了? 现在一看,真不用担心啊,都睡一被窝里去了,还什么杀人不杀人的? 就算是要杀人,也是另外一种‘杀’法啊,欸,对了,杨公子,你说那种‘杀’法,你二姐喜欢不? 要说这杨七也是厉害,二百棍子打在身上,这才几天呐,这就又能‘杀’人了,怪不得你二姐亲自去把他从河南县衙接出来的,宝贝啊这是……” 谢直也损,说完事儿以后,当当当小嘴就没听过,一顿下三路,直接招呼。 杨铦仅仅听了前半段,掩面就跑,太丢人了,实在没脸再待下去了,结果谢直越说越过分,他越听越来气,走了几步牵动了腹内的伤势,“噗”,一口鲜血就喷出来了! 谢直能放过他吗? 一见杨铦掩面逃走,谢直还在他身后喊呢。 “对,快着点啊…… 你说这李旭也真是,抓-奸就抓-奸呗,你往河南县衙送个什么劲? 还不让穿衣服,大被伙一卷,抬着就走! 这家伙,从积润驿到洛阳城,三十里啊,这得多少人看见啊…… 哎呀,吐血啦? 孙老官家,扶着点扶着点,现在人家杨家就指着杨公子呢,咱可不能让他出事喽,他还得上河南县衙去看人去呢…… 欸,对了,杨公子,你去的时候,记得带几件衣服啊……” 眼见着杨铦跌跌撞撞地离开了孙府,谢直这才意犹未尽地闭嘴。 周围众人看他的眼神都变了,这位爷……这张嘴……我的妈,以后得罪谁也能得罪他啊!他特么损了! 谢直却还觉得不过瘾,吧唧吧唧嘴,突然对二哥谢正说道: “对了,二哥,此情此景,我突然想起你前些日子给我说起的那句残句来……” 谢正都懵了,我什么时候说过啥残句啊? 只听谢直说道:“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要说谢二胖子的脑回路就是不一样,不想别的,还跟那品这句子呢,琢磨了半天,一摇头。 “好句子,他不配!” 谢直闻言,忍不住哈哈大笑,笑得那叫一个畅快! 第104章 正直兄弟,老吓人了 杨铦走后,一时之间诗词相和,饮宴之上其乐融融。 自然没有哪个傻子又蹦出来为难谢家兄弟,且不说人家和饮宴主任孙逖之间的关系,就说得罪了谢直,你抗得住吗?刚才那位吐血的没看见么? 不但没人难为他们兄弟,还有无数人为了他们兄弟转啊,就算谢直直接明言一首诗都不做,大家也不以为意,一个个还都称赞个没完,那好听话说的,就跟不要钱似的,别说谢家兄弟了,就是杜甫都快听不下去了。 不过他也是特别理解这群人,都怕啊! 怕谁? 谢直呗! 你想想,杨铦被谢三郎一顿毒舌,直接气得吐血,这还不算,关键是谢三郎还甩出来一个残句。 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好不好? 绝对好啊! 七绝圣手的成名作,谢直用起来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偷师父的诗词,算偷吗?绝对不算! 但是别人不知道啊。 一听这十四个字,厉害了我的谢三郎!牛-逼说的是谁,就是你! 最关键的,得看这个残句用的地方。 今天杨家丢了大人,不光杨铦,还有他那个与仆人通-奸的二姐。丢人就丢人吧,高门大户里面这种事还算事吗?只不过别人家丢人,还真没他们家这种影响力! 这要是在往常,丢人就丢人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大家也都慢慢忘却了。 但是,“一片冰心在玉壶”一出,得,谁也忘不了了! 可别小瞧顶级诗词在大唐的传播能力,后世一首顶级流行歌曲,用多长时间风靡全球,大唐一首好诗就用多长时间风靡大唐! 饮宴上的所有人,几乎在听到“一片冰心在玉壶”之后,就可以肯定—— 一天之内,风靡洛阳,一月之内,天下传唱! 你想想,偏远山区的文人们一听,卧槽,这句子牛-逼啊,谁写的?谢直。在什么场合写的?孙府饮宴。因为什么写的?……卧槽,还有这事儿呢?快说说,哦,杨家是吧,嗯,杨二姐哈,还谁?杨铦,明白了,我全记住了! 这么好的诗句,再裹上香艳的花边新闻,在大唐,这就是核-弹!绝对是震动天下的那种级别! 最关键的,这还是一个残句! 文人都多多少少有点小矫情,所谓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嘛,既然是残句,又这么好,我是不是能帮着补齐喽?这么一想,行嘞,你就琢磨去吧,还不得把杨家这点子事儿翻来覆去地折腾个底掉?真应了那句话——杨铦:我也想低调啊,但是实力不允许啊! 如果说谢直仅仅是因为杨二姐的事儿,把杨铦怼得吐血,这也算不得什么,饮宴之上这些人都见识过,但是,谢直在杨铦掩面逃走之后,还甩出来这么个残句,这特么就太狠了! 这是往死里下刀子啊! 谁愿意得罪这样的狠人啊!?疯了!?你也想让你的糗事伴随着一句残句天下传唱吗? 再往深了想一想,人家谢直还有一手瘦金体的绝活呢! 瘦金体也就是流传出来的字帖太少,才勉强风靡了洛阳,等他倒出功夫来,放开手脚一写,风靡天下也是指日可待啊。 然后……要是谢直再把今天的事,用瘦金体做个记录……所有人都想替杨家默哀三分钟——这特么死得也太惨了! 这就是把核-弹顶在你脑门上引-爆啊! 这谁受得了!?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你要想遗臭万年,行嘞,赶紧找谢直吧,准没错! 你说饮宴上的这些学子,谁敢以身试法?赶紧奉承着吧,还得考虑好姿势,可别一句话说的不对,惹了人家不高兴,那可就麻烦了,唉……心累。 然后大家诡异地发现,谢三郎还真跟别人不一样。 一般人听见好话,都乐呵呵的。 他不。 面无表情,看着就吓人。 但是呢,只要一夸他二哥谢正,嘿,立马给你个笑脸。 这还等什么?整吧! 张兄:今日得见谢家贤昆仲,真是三生有幸啊,尤其看了刚才诗文集的残篇,谢二郎的诗,谢三郎的字,真是兄弟齐心,其利断金,诗好,字也好,堪称一时绝唱…… 刘兄:对对对,说的没错,在下看了谢家二郎的诗,顿觉胸怀舒畅,必定是有大心胸大情怀之人才能写出这样的诗篇来…… 张兄:此言恰如其分啊,别的不说,就说刚才二郎那句“他不配”,简直是振聋发聩,绝对是正直之人的快言快语…… 刘兄:张兄此言正合我意,嘿,巧了,二郎以“正”为名,三郎以“直”为名,想必是谢家大才对你们兄弟满怀期许,贤昆仲也果然不负众望啊…… 张兄:嘿,刘兄,你这不说,我还真没有注意到,果然如此,这么说……谢氏昆仲,岂不就是洛阳城中的“正直兄弟”! 刘兄:不错,不错,正是“正直兄弟”! 唉妈,谢直自己听得都有点不好意思了,两位,我们今天是来给我二哥行卷的,不是来出道的,你们怎么还把“组合名字”都给我起好了呢? 孙逖也实在受够了。 “天色不早,到此结束吧…… 诸位都是我大唐才子,愿你们在日后的科考中如愿以偿。 诸君,饮胜!” 众人一听,共同举杯,喝了之后,一个个如蒙大赦,跑的一个比一个快,赶紧走吧,太累了。 其中就属刘兄和张兄俩人跑得最快,快撤!我都快没词了!以后行卷真得打听清楚了,谢家兄弟出席,老子坚决不去!就这么短短半个时辰,老子把所有能说的好话全说遍了,下回见面只能夸他们老谢家的八辈祖宗了,要不是真没词了! “正直兄弟”也要撤,却被孙逖叫住,等众人都散去以后,孙逖这才一脸苦笑地对谢直说道:“你这又是何苦?王昌龄就没教过你得饶人处且饶人的道理吗?” 谢直却摇头: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 我兄弟注定是要在科举一途上昂首前行的,自然没有精力陪这些宵小过家家玩! 正好,杨铦蹦了出来,我就用他打个样儿! 我就是要全天下都知道,敢给我们兄弟科举捣乱的,我就能让他身败名裂!” 第105章 保你一个进士出身 孙逖盯着谢直,久久不语,仔细品味着“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句话,到了最后一声长叹。 “也罢。 这个道理合适不合适的,我也是不知道了,既然事已至此,也多说无益了。 你好自为之吧。” 说完之后,孙逖又谢直: “你是考县试过来的?要走乡贡的路子来科举,府试准备的怎么样了?” 谢直一听,一声苦笑,这不也正闹心呢嘛,到了洛阳短短几天,你看看这都多少事儿了?破案、考明法、跟着二哥硬怼杨铦,他倒想看书呢,也没工夫啊。 孙逖一听,顿时脸就是一沉。 “胡闹! 既然府试还没有把握,你就往死里面得罪士曹参军家的公子? 你不知道府试就是人家河南府的事儿? 你家有个法曹参军不错,不过也就是和杨家的士曹参军势均力敌而已,可是你得想明白了,要想成事,势均力敌还不够,可人家要想给你坏事,一个士曹参军就能把你挡在府试之外!” 谢直听了,讷讷不言,这不是也没办法嘛,总不能不搭理他,就看着杨铦诋毁我们兄弟啊? 孙逖让他弄得没辙没辙的,最后还是说道: “这样吧,河南府尹李适之、河南府少尹严安之,我倒是跟他们两人还有些来往,我给你写两封信,你拿上,再把你自己的诗文准备一下,去行个卷…… 我可告诉你啊,你给我老实着点,也学学你二哥的沉稳,像个赴考的学子一样,老老实实地去,就凭着你一片冰心在玉壶的才情,再加上瘦金体,肯定没问题。 只要入了他们两个的法眼,再让你家二叔给你使使劲,府试倒也不难……” 谢直一听可就纠结了,人家孙逖纯粹是为了他好,河南府尹、少尹,那是大唐河南府的一把手、二把手,河南府的府试,就是他们俩说了算,要是得了他们的赏识,府试一事,自然手到擒来,不过呢,听孙逖的意思,还是要行卷,这个…… “启禀员外郎,三郎前来洛阳钱发下誓言,今年科举,不行卷,不干谒!” 孙逖一听都疯了,你不行卷……你不行卷你考个屁啊。 连忙再劝,谢直只是摇头。 到了最后,孙逖也没招了,没好气地说道: “行行行…… 你这小子,真是倔强! 前些日子,你师父王昌龄来信,说什么不行卷、不干谒,我还以为是开玩笑,今天我才知道,你这小子这是要玩真的啊! 行吧,你自己看着办吧。 不过你记得写信去汜水,告诉王昌龄,别说我这个座师不帮他的得意弟子,我本在长安为官,要不是追随圣天子,也不会前来洛阳,我本就和河南府的这个官员没有多深的交清,你要是行卷,我倒是能给你当一块敲门砖,可是你要是不行卷,我可没能耐让你直接通过府试…… 既然你不愿行卷,就自己想办法吧……” 谢直听了,赶紧行礼答谢,起身之后,却有点不好意思地问道。 “员外郎,您看,我二哥……?” 孙逖差点被他气死,你自己还没个着落呢,还记着你二哥谢正!? “你二哥不用你管! 他本是国子监出身,自己就有尚书省试的资格,你想他,你还不如好好想想你自己呢!” 谢直闻言,嘿嘿一笑,陪着笑脸说道: “这不是一事不烦二主吗,咱们什么关系啊,这不是想让您给我二哥帮个忙呗?您说,我也不能白来不是?” 孙逖愣是被他这份不要脸给气笑了,还不能白来?啥意思?你跟我这玩贼不走空呢?不过他看着谢直的笑脸,终究没有忍心骂出口。 “行了,你也不必如此。 给你说实话吧,我大唐立国百年,科举也举行了百年,历数主考官,也有几十个了,这些人之中,固然有仅仅为朝廷选材一年之人,不过多数都是连任…… 我是开元二十二年的主考官,现在还在吏部司勋员外郎的职位上,要是没有特殊情况,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应该还是我主持…… 如果我还是主考的话,免不了保你二哥一个进士出身!” 正直兄弟一听,顿时大喜,赶紧施礼拜谢。 孙逖摆了摆手。 “你们兄弟不必如此,也是二郎的才学到了,我才敢给你说这话…… 行了,你也放心了,好好想想你自己吧。 我也愿意保你们兄弟二哥同中进士,这也算是士林之中的一段佳话…… 不过,能不能成,就得看看你这个不行卷的赴考学子,到底是如何通过府试的了……” 谢直听了,这还说啥,赶紧再谢谢吧,人家身为科举主考官,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还能有什么奢求? 两人道谢之后,便要告辞。 孙逖点头,最后嘱咐了一句。 “二郎近日无事,可多往我府走动…… 倒是三郎,你要府试,我也帮不上忙了,你好自为之吧……” 两人离开孙府,谢正一把就拉住了谢直。 “老三,你看这事……” 谢直一笑。 “二哥,你我兄弟之间还说这些干什么? 集中力量办大事嘛,能给你帮上忙,小弟心中也是欢喜。 另外二哥也不必多想,刚才员外郎的话你也听见了,他是有心让你我二人共同考中进士,可不是你抢我三郎我的进士…… 也就是三郎心中有所坚持,这才没有借助员外郎的力量…… 不过二哥也不用担心,等通过了府试,我也不用行卷了,我就在家等着员外郎选中了我…… 哈哈……二哥,你说要是咱们兄弟一同中了进士,祖父得多高兴?” 谢正听了,知道根本劝不下来他,也就不多说了,不过还是不免担忧地问道: “既然如此,我也就不多说了,不过,二郎对府试可有把握?” 谢直有个屁把握! 不过转念一想,现在的情况起码比原来要好吧? 有了孙逖的承诺,只要通过了府试,岂不就是进士到手? 总比过了府试再琢磨省试要好不是? 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如何通过府试而已…… 一念至此,故作爽朗一笑。 “山人自有妙计,二哥就拭目以待吧!” 谢正也听不出来是真是假,无奈之中,只能叹息。 就这样,两人说说笑笑回到了谢府。 一进门。 谢璞拎着棍子正在正堂等着他们俩呢! 卧槽,同样的配方,同样的味道,快跑! 刚转身,谢璞就是一声怒吼: “小义,关门!今天我非打死这两个畜生不可!” 唉,到底是没跑了…… 第106章 好一个热闹了得 谢直一见二叔捏着棍子来了,转身就跑,不跑干啥?等着挨削啊? 结果小义直接就把大门给关上了。 “小义,你要作死啊!?” 谢直急了,一看谢璞怒气冲冲那劲儿,就知道今天这关绝对不好过啊。 小义在门外面还喊呢,“三少爷,别怪我,小义也是没办法啊,您自求多福吧……” 说时迟,那时快,谢璞已然到了身后。 哎呦我去,快跑。 也顾不得和小义掰扯,找准了一个方向,一头就钻了过去。 他跑了…… 还有个谢二胖子呢。 谢正从小也没习武,又长年在洛阳国子监求学,再加上吃的不错,体型就微微有些发福,要不怎么叫他二胖子呢? 谢正一看他爹来了,吓得都没想起快跑这点事儿来,还想解释呢,刚一张嘴。 “爹……” “我让你爹!” 谢璞恶狠狠地一棍子就下去了,正削在他的大屁股上,削得小胖子“嗷”的一声,直接就蹦起来了。 就这,谢璞还不解气,也不追谢直了,抄起棍子就冲着谢二胖子下了家伙,一边削他一边还在骂。 “你特娘还知道我是你爹!? 你们出去惹事的时候怎么想不起来啊!? 还敢跟杨家不死不休! 我让你不死! 我让你不死!” 谢二爷虽然气急了,下手还算有分寸,就追着谢二胖子的屁股打,谢二胖子被揍得“嗷嗷”直叫,半捂着屁股,一个劲地躲,他转着这么一躲,谢二爷就转着圈追着打,爷俩儿可就在院子里转上圈了。 爷俩儿这么一折腾,就惊动了后宅的冯氏。 冯氏正带着小岚儿玩呢,一听谢二爷又急眼了,赶紧过来,小岚儿也蹦蹦跳跳地跟着,到了前院一看,哟,你们爷俩儿挺会玩啊,这是爱的魔力转圈圈吗? 冯氏刚要说话,小岚儿却不干了,她一见二哥被她爹打得嗷嗷直叫,心疼得眼泪都快出来了,直接奶声奶气地大喊。 “爹,别打我哥…… 三哥在那藏着呢!” 说着还用短短的小手指头一指。 谢直顿时就怒了,你个死丫头,为了你亲哥,就把三哥卖了是吧?你给我等着! 谢璞一听,对啊,还有三郎呢!嗯,这是亲儿子,哪如侄子打得顺手? 一念至此,谢二爷放开谢正,拎着棍子就奔谢直来了。 谢直哪能吃这亏?跑!谁也别拦着我! 就这样,谢直前面跑,谢璞后面追…… 然后,还有,谢正……要说谢二胖子对谢直真是没得说,自己都被削成那样了,一看他爹要接着揍谢直,顿时急了,一瘸一点地在后面追他爹。 然后,还有,小岚儿……五六岁的小孩最是真实,就是心疼她哥,一看谢璞还跑呢,哇的一声就哭了,不管不顾地往谢正怀里扑。 然后,冯氏一看就急了,她心疼闺女啊,你才五岁,你瞎掺和什么!?这大棍子要是给你一下,你受得了吗?赶紧追! 就这样,谢家的前院那叫一个热闹,过年都没这么热闹过! 不过热闹归热闹,终究长久不了——谁家过年也过不了一辈子,过了初六都得琢磨上班不是——谢璞有点顶不住劲了,他虽然小时候也跟着谢老爷子练过武,终究是年岁大了,这些年又有点养尊处优,哪里追得上跑得跟疯狗一样的谢直? 结果。 他还没怎么着呢,谢正就先崩溃了——本来就胖,还挨了一顿削,有伤在身不说,身边还有一个哭着喊着抱大腿的小岚儿,他是实在跑不动了! 看准机会,一下子扑到在谢璞面前,哭得那叫一个真情实意,累惨了! “爹,这到底是为什么啊!?” 谢璞也不追了,瞪了儿子一眼,大棍子一直谢直。 “混账! 谁让你和杨家为敌的!? 还不死不休! 你有什么资格代表谢家向杨家宣战!?” 谢直也怒了,这才来洛阳几天啊,前后差点挨两回揍了,虽然没打着吧,那也是我跑得快啊,现在一听谢璞竟然是因为这事儿上这么大的火,顿时不干了。 “二叔!怎么着,你怕了!? 我记得祖父小时候教我习武的时候说过,老谢家就没有怕的事儿! 你也跟祖父大人学过武,怎么读书之后倒是怂了!?” 谢璞听了,气得眼睛都眯不上了! “你放屁! 谁说我怕了!? 他杨家怎么了!?敢诋毁我谢家子弟,我早就想弄他了!” 谢直问:“那你打我们干什么!?” 谢正也哭,特委屈,“是啊,为啥啊!?” 谢璞气更大了,合着你俩这半天还不知道为什么呢!? “我是问你们有什么资格代表谢家!? 你们祖父还健在! 洛阳城是我这个谢家第二代掌管! 就算我死了,也还有你们大哥在陇右! 你们是谢家子弟,还不是谢家家主!有什么资格代表谢家跟杨家宣战! 干什么!?要造反!?” 一顿喷之后,谢二爷还不消气,直接大棍子抬起了,直指谢直。 “就算杨家背后诋毁你们二人,你要当面给他难堪,可以! 就算你看不上杨家,要和他们不死不休,也可以! 但是你们起码要回家跟我商量一下! 怎么个不死不休? 就用嘴说?有个屁用! 轻易不能出手,出手就要赶紧杀绝!这个道理都不明白吗!? 你俩倒好,行个卷还能给家里结仇,结了仇也不怕,当面宣战,还不死不休,把一个杨家子弟气吐血了就叫不死不休!?都有没有脑子!” 现在好了,杨家早早知道了你们得想法,这叫打草惊蛇,懂不懂!?书都读到狗肚子里面去了!?” 谢直一听,呃……好有道理啊,仔细一想,他就明白了,这件事说到底,还是他还不适应大唐的思维模式,大唐跟后世考虑问题的出发点可不一样,在后世,十八岁以后什么事都是你自己的,就算杀了人,也判你一个人,在大唐可不行,别说十八岁,就是八十八,不管什么事,都是一家子人的事儿?你看杨铦不顺眼,可以,但是你要嚷嚷不死不休,那就是两家人的事儿了。 这事儿,大意了…… 不过关于如何不死不休这种技术性的问题,谢直倒是有不同的看法。 他刚要说话,却听得小义在门外回禀。 “老爷,完事儿了吗?卢中丞,来访……” 第107章 卢奕求字 有人来访。 谢直一看,得,也先别说了。 谢璞命人简单收拾了一下,呃……主要是让谢直把谢正扶起来,让冯氏先带着不停抹眼泪的小岚儿回后宅,然后他自己大棍子收起来,下回还得使呢…… 这才让小义开了大门。 卢中丞一进门就笑了。 “嗬,挺热闹啊……” 谢璞满脸苦笑。 谢正倒是知道给他爹打岔,龇牙咧嘴地上前一步,“见过十五叔。” 谢直不认识这位,不过跟着二哥叫,肯定没错,也是上前一步,“见过十五叔。” 卢中丞上下打量了谢直几眼,哈哈一笑,“你就是谢三郎?不错,不错……叫我一声十五叔,不算亏,真算起来,你二哥还是随着你叫呢……” 谢直一愣,我在哪又冒出这么一位十五叔来? 旁边的谢二爷见他一脸迷糊,不由得冷哼一声,没好气地给他介绍。 “这是你大姐夫的族叔,排行在第十五,你大姐在卢中丞面前,也是要称呼一声十五叔的,怎么?跟着你胞亲姐姐叫人,难道还错了吗?” 谢直这才恍然大悟。 前文说过,谢家的第三代,一共是男丁三人,大郎谢方在陇右从军,二郎谢正求学国子监,三郎就是谢直了,除了这三位男丁,其实谢家第三代还有两个女孩,二妹就是冯氏所出的小岚儿了——岚儿这个二妹的排行,可不是二房跟着谢正排下来的老二,而是整个谢家第三代所有女孩的单独排行,她排在第二,在她的上面,自然就是大姐了。 谢家的大姐单名一个字,瑾,乃是大郎谢方、三郎谢直的同胞姐姐,在十八岁的时候,由二叔谢璞出面,嫁到了幽州,成为了范阳卢氏的媳妇。 提起这位大姐,谢直的印象已经不多了,毕竟她出嫁的时候,他刚刚九岁,还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屁孩呢,除了记着姐姐对他们兄弟特别好,有点长姐如母的意思之外,其他的记忆早就模糊了。 如今谢璞一提起大姐来,你还真别说,谢直还真有点想念她了。 至于这位卢中丞,自然是范阳卢氏出身,单名一个奕字,早年间进士出身,几经迁转,到了洛阳为官,官居御史中丞,负责留守东都,掌管东都御史台的一应事务。 也正是因为他和谢璞都在洛阳为官,两人通过工作认识,随后逐步熟悉,到了最后演变成无话不说的好友,要不然的话,以谢家这种小门小户,如何能把嫡亲闺女嫁入范阳卢氏这种“五姓七家”。 “还不快快见过你十五叔?” 谢璞将卢中丞让到了正堂之中,分宾主落座之后,让谢直重新见礼。 知道了前因后果,谢直自然不敢怠慢,规规矩矩地行礼。 卢奕点头称好,双眼中满是笑意,这位卢中丞还真没拿自己当外人,乐呵呵地说了几句之后,又转向了谢璞,旧事重提。 “成甫(谢璞字),这是怎么了?什么事让你如此动怒,把贤侄打成这样?” 还能是因为什么?谢二爷倒也是不见外,直接就把刚才的事儿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卢奕听了以后哈哈大笑,笑过之后一脸揶揄地问道:“那不对呀,这不是三郎惹的事儿嘛,怎么我就看着二郎挨揍了?好像还被你打的不轻呢……” 谢二胖子一听,哎妈,对呀!不死不休是老三说的,那为什么是我挨顿揍呢?他虽然被老爹着实教训了一顿,但是那管毛用啊,身上一点儿伤都没有! 胖子那幽怨的小眼神儿,直接又把卢奕给逗笑了,谢璞更是老脸一红,这么想的话,还真是那么回事,不由得狠狠瞪了谢直一眼。 谢直能说啥?我跑得快?二哥挨揍是因为该减肥了?那不是找事儿呢吗?闭嘴,装傻吧。 谢璞一见他装傻,又是冷哼一声。 卢奕见了,不由得好笑地劝慰道: “成甫也不必如此,洛阳为官之人,谁不知道你谢璞谢二爷的名声? 如果说杨士曹的杨家乃是睚眦必报的话,那么你谢家呢? 硬朗! 硬朗得让人无话可说! 前些日子听说杨铦在诋毁三郎兄弟二人,我当时还在奇怪呢,你谢家还能受这份委屈?今天一看,果然,反击来了,哈哈,实不相瞒,我等原来在洛阳为官的众人,都在等着你谢家的反击呢,谢家果然还是那个谢家!” 谢璞闻言苦笑。 “反击自然要反击的,谢某正在谋划,不过谁能想到这两个小子胆敢擅自做主?” 卢奕哈哈一笑。 “也正常啊,不管他们年纪大小,不都是你谢家子弟吗? 你们谢家从老校尉那一辈人就硬气。 到了你谢璞,还硬气。 今天看了二郎三郎的所作为所,哈哈……你谢家后继有人啊! 端的是好硬的家风!” 谢璞无奈苦笑,家风还能有好硬的?这话听着怎么跟骂人一样啊?不过他能说啥,谢老校尉从军多年,一身的军人做派,他执掌洛阳司法事多年,在洛阳城中号称铁面无私,也是强硬得不要不要的,再看谢直今天的作为,欸,听说了有人诋毁,不找人,不平事,打听清楚了杨铦在哪,直接就莽了上去,这还不硬气吗? 算了,硬就硬吧,老谢家也就是这样了。 他也不想多说这么,开口转换了话题。 “卢兄此来……?” 卢奕一笑,“我是来找三郎的。” 谢直听了就是一愣,他是到了今天才知道有这么一位十五叔在洛阳城,那真是一点交集都没有,卢奕找他干什么?突然心中一动,顿时脸色大变。 “十五叔,可是我大姐她……?” 卢奕赶紧摇头。 “三郎不要多想,你大姐在范阳好着呢,夫妻琴瑟和鸣,膝下又有小儿女环绕,小日子过得很是不错,你不必担忧。” 谢直点头,这就好,不过既然大姐没事,你找我干啥啊? 卢奕笑了。 “瘦金体风靡洛阳,平日里难得一见,以前不知道,今日才明白原来是三郎的手笔。卢某此来,是和三郎求字的。” 第108章 写不了 卢奕求字!? 向谁求? 谢直!? 谢璞听了就是一愣,确定吗!?我家三郎什么时候还有这能耐了?还能让人上门求字来了? “卢兄莫要抬举了这不知所谓的小儿! 年纪轻轻的小子,一手书法也难登大雅之堂,何来‘求’字?” 卢奕却摇头。 “成甫你却有所不知,瘦金体却有独到之处,多少书法名家见了,都说其字自成一派,如今峥嵘初现,已有一派宗师气度。 你也知道我偏爱书法一途,见了如此字体,如何不见猎心喜?这也就是和三郎有亲戚关系,这才厚着脸皮上门求字…… 成甫,你万万不可小视三郎啊,今日过后,你谢家的大门,说不定就会被人踏破门槛啊……” 谢璞听了,将信将疑,后来转念一想,这也是好事啊,管他真的假的,便对谢直说道: “既然如此,还不快快给你十五叔去写!” 谢直听了,嘿嘿一笑。 “写不了……” 谢璞和卢奕都是一愣。 “这是为何?” 谢直抬起右手。 “我二叔刚才把我的手打坏了,现在,写不了!” 谢璞:“……” 卢奕:“……” 谢二胖子:“……”老三你还要不要脸啊?刚才我爹碰都没碰到你一下,你现在还敢觍着脸说什么把你手打坏了? 谢璞已经反应了过来,顿时大怒,刚要说话,却被小义打断了。 小义进门禀告,门外有三少爷的同窗李旭,前来求见三少爷。 谢直听到李旭这个名字,脸上就是怒气一闪,在卢奕和谢璞的注视下,直接开口。 “不见! 另外你再告诉李旭,就说三爷如今身体不适,科举之前不见外客。 日后他要是还来,你就直接挡驾,不必回禀了。” 小义一愣,却也不敢说什么,直接出门按照三少爷的吩咐办事去了。 谢二胖子倒是有点犯迷糊,“三郎,这是为何?那李旭你是你的同窗吗,昨天还进门来了呢……我虽然看不上他的人品,不过你拒绝得如此决绝,要是传扬出去,说什么你苛待同窗,终究是不美啊……” 谢直还没说话呢,旁边的谢璞倒是一声冷哼。 “怕啥?堂堂谢三爷多厉害啊,还需要什么同窗帮衬?笑话! 府试之前不见外客不是吗?正好,府试之前你也别出去了,就在家待着吧,一来温书,二来,也好好养伤!” 谢二爷的话说得那叫一个咬牙切齿,尤其提到“养伤”二字,更是直接从牙缝里面喷出来的,看那意思,等卢奕这个外人一走,立马就得让他伤上加伤! 谢直听了就是一激灵。 谢正心里差点乐开了花,该!让你胡说八道,我倒是要看看一会你怎么办! 谢家爷仨这么一互动,卢奕就怒了,你们仨干嘛呢!?爷仨一块演我是吗!?我管你府试之前出门不出门,我要的字呢!? 不过卢奕终究是来求字的,就算他是谢直的什么“十五叔”,也没有强逼着谢直给他写字的道理吧,强自按压下怒火,卢奕问谢直。 “三郎,我确实喜欢你的瘦金体,此言绝非虚妄。 实不相瞒,我也曾前往刑部文吏家中观字,果然非凡,那文吏有心逢迎,要把《谢公告杨龟寿贴》相赠,我没要,不是不喜欢你的瘦金体,而是怕收了他的字帖,难免要为他谋求前程,你也知道我现在身为御史中丞,又怎可因私废公?这才忍痛拒绝了他。 不过那瘦金体的字帖我仅仅见过一次便再难向往,一心想要仔细揣摩一番,可惜一直没有机会,实在让我怅然。 要不是这样,我也不会听说了孙府中事,第一时间就赶过来了…… 这样,我也不强求你现在写一副字帖给我,只求你将以前的习作拿出一二贴来,让我好好瞻仰一番便是。 三郎,你看如何?” 谢直听了,非常感动,然后决绝了他。 卢奕一看,脸色就阴沉了下来。 你这孩子,是不是有点不懂事了?我到了你谢家,先说亲戚关系,再在你二叔面前替你说好话,然后再向你求字,注意,是求! 行,你和你二叔有矛盾,不愿意写,我又大肆渲染我是如何喜爱瘦金体,这姿态够低的了吧? 别说咱们之间我是你的十五叔,就是我堂堂一位御史中丞、东都御史台留守,这么好声好气地问你要一幅字,你都不给?这是不是有点给脸不要脸了啊? 卢奕官居御史中丞,留守大唐东都,执掌东都御史台的一应事务,那在大唐的整个官员体系之中,也是一位响当当的高官,他这一不高兴,脸一沉,眉一皱,嘴一抿,多年来养成的官威就弥漫开来,就连身为河南府法曹参军的谢璞,都感受到了莫大的压力。 谢二爷到底还是向着自家侄子,暗自向谢直打眼色,赶紧答应他呗,不就是一幅字吗,随便划拉两笔也就是了,你还能多费劲?真惹得卢奕不高兴了,事情就不好办了啊。 谁承想,谢直在御史中丞的凛凛官威之中,竟然毫无察觉,冲着卢奕嘿嘿一笑,神色轻松至极。 “十五叔不必如此,三郎不写,却是别有谋划。” “哦?” 卢奕一愣,心中洒然,还真没想到你谢家三郎还学会巧言令色了,行,我倒要看看你能编出什么故事来。 “别有谋划?好,就请三郎明言。” 谢直根本不怵他,转头给了二叔谢璞一个安心的眼神,这才问道: “敢问十五叔,如果今日求字不成,十五叔还想不想看看瘦金体?” “当然。” “那么又该如何去看呢?” “你谢三郎敝帚自珍,不把十五叔放在眼里,我能有什么办法?谁让我就喜欢你这瘦金体呢?今日要是求字不成,自然只能厚着脸皮前往孙宅,少不得从他手里抢上几副字帖了。 嘿,听说你谢三郎倒是大方,不过是进个门而已,就送了他二十三张字帖,那孙逖虽说也是爱字之人,不过想必也不会如同你谢三郎一般,不将我这个御史中丞放在眼里,多多少少也得给我几副吧?” 谢直仿佛听不懂卢奕言语之中的揶揄,嘿嘿一笑。 “再次敢问十五叔,您可知我送给孙员外郎的字帖,是什么内容?” “这个……”卢奕还真不知道,他就听说了谢氏兄弟前往孙逖宅行卷,又没有请帖,这才用瘦金体的字帖做了敲门砖,具体到瘦金体字帖上都有什么内容,他有心思留意那个?刚知道消息的时候,就想着赶紧来谢宅求字了。 谢直嘿嘿一笑,也不卖关子,直接说道: “那些字帖,都是三郎抄录的我二哥的诗文…… 具体到谋划么……就落在这诗文上面了……” 卢奕一听,顿时来了兴趣。 “此话怎讲?” 第109章 上赶着不是买卖 谢正的诗文上能有什么谋划? 谢直一句话出口,不但卢奕好奇,就连谢璞、谢正爷俩也不明所以,还真想听听谢直有什么高论。 只听谢直说道: “三郎不敢妄自菲薄,瘦金体如今能够风靡洛阳,不是依靠名家吹捧,也不是高官正名,全然是书法爱好者的追捧所致,简单的说,字就是那个字,不用别人说,喜欢的人自然会喜欢。 但是现在这一贴难求的局面,却是三郎刻意为之。 不敢隐瞒十五叔,三郎在老家汜水追随王师求学的时候,王师早就认定了瘦金体必将名扬天下,当时就要讲三郎的习作整理出来,然后寄送给洛阳的这些亲友,以此来为三郎求一个名声,当时三郎却断然拒绝,不但如此,还说服了我家王师,严控了瘦金体流出的源头,就连三郎平日里的习作,都被三郎仔细收藏了起来……” 在场众人不由得面面相觑。 卢奕看看谢直,又看看谢璞,你侄子怕不是个傻子吧?名扬天下的机会都不要?不会是真被你打的吧? 谢璞看着卢奕,大哥你别闹行不,这孩子刚到洛阳五六天,我都不知道他现在写字这么牛-逼好不好,我要是知道了我还敢打他?我早把他当菩萨给供起来了!再说这些事都是他在汜水老家干的,我就算是想揍他,也鞭长莫及啊。 只有谢二胖子傻呵呵地直接问道: “三郎,这是为什么啊?” 谢直一笑,“二哥,这你还不明白吗?” 谢正摇头。 谢直也不卖关子了,直接说道: “上赶着不是买卖! 瘦金体,好吗?好! 我得让他们求着我来求字,不能咱们上赶着给他们送过去!” 谢二胖子已经彻底让谢直说蒙圈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自家这个三弟要说谋划点什么事儿,自己还真不一定看得明白,干脆咱也别费那脑子了,直接问吧。 “那……这个道理,又和我那诗文有什么关系?” 谢璞和卢奕若有所思地对视一眼,只听得谢直给谢二胖子解释道: “瘦金体字帖一共二十三张,都在孙逖员外郎的手上,像十五叔这样的御史中丞都要上门求字,其他人呢?是不是也得上门去求? 孙逖员外郎乃是堂堂五品官,他家的门槛高不高?十五叔自然能进,我二叔这样的河南府法曹参军是不是就有点心里发虚了,要是河南县孙县尉那样的八品官呢?他敢去吗?他去了就能进门吗?他进了门就能带走字帖吗? 那么好了,只要能够进了孙逖员外郎家里大门,又能带走字帖的人,至少也得是二叔这样的法曹参军了,这是什么意思?岂不是通过孙逖员外郎,直接就把洛阳城中的权贵给过滤了一遍?不够格,对不起,字帖您都见不着! 二哥你再想想这样的权贵们,如果拿到了字帖,是不是要揣摩、是不是要临摹,然后是临帖,最后是默贴,他只要是想学我的瘦金体书法,就躲不开这个流程! 二哥你可别忘了,默贴就是默写书帖,不但要牢记每个字的间架结构、笔锋流转,还要把字帖的内容牢牢印在脑子里! 字帖上是什么内容?哈哈……二哥,那便是你的诗文了! 二哥,你想,科考之前终日行卷,所为何来?还不是为了让朝中显贵记住你的名字? 那么现在呢,洛阳权贵上赶着求得你的诗文,不但要看,还要背下来,还要记在脑海之中! 这效果,可跟你上赶着去他们家行卷的效果不可同日而语啊……” 话都说这么明白了,这还有谁能不懂啊? 谢直的意思很简单,就是要通过瘦金体这个载体,把谢正的诗文推向洛阳城中的权贵。 你想说诗文写得不好?对不起,不好你也得给我背下来,要不让您嘞就别想学着怎么写瘦金体书法! 想学啊,好说,背贴子去,背明白了以后,诗文不好也是好了,最重要的,别再科举上给诗文的作者捣乱! 只要能达到这个效果,就行了,行卷也不是这个追求吗?而且效果还不如这个好呢…… 小胖子谢正听了谢直这么一说,简直感动得不要的! 卢奕也听明白了,谢三郎这瘦金体,敢情是给谢二郎的科举准备的,这还说啥?他就算再喜欢瘦金体,也不能说你让你二哥别考科举了,先满足我对书法的爱好吧……那不是扯呢吗? 欸,不对。 卢奕突然想到一个小细节,也顾不得维持他御史中丞的官威了,直接说道: “三郎,我也行啊! 你给我多谢点字帖,然后我也帮你把谢正贤侄的诗文推荐出去啊。 孙逖员外郎能干的事儿,我也能干啊……” 谢直看了他一眼,摇头。 “十五叔,恕侄儿不能从命。” 卢奕急了,“为什么啊?” 谢直道:“正所谓物以稀为贵啊,什么好东西,一多了,他就不值钱了。 就像秋日里的羔羊最为肥美,但是让你一天三顿连吃三个月,您还吃得下去吗? 这瘦金体的帖子也是一样啊,在抄录诗文之前,三郎曾经计算过,能够影响到我二哥科考的洛阳权贵,总数也就在二十上下…… 字帖一共二十三张,正好。 有人多,有人少,既达到了咱们的目的,又让他们还心心念念地想看更多的帖子,效果才能达到最佳。” 卢奕听了一脸无语,现在谢家的风格改成这样了吗?用瘦金体送出诗文,这里面多少计算咱就不说了,怎么连数量这点事儿就计算在前头了? 不过他还是有点不甘心,想了一想,继续说道: “三郎,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就写几贴给我,我呢,就在家里看,坚决不外露,绝对坏不了你的谋划,你看可好?” 谢直笑着摇摇头。 “十五叔,我算是看出来了,您是真喜欢书法,想必也在洛阳城中大名鼎鼎吧? 试想,在瘦金体风靡全城的情况下,您一不来我谢家求字,二不去孙员外郎家讨要,谁还不知道你家中肯定藏有字帖啊?” 卢奕怒了,“我家藏有字帖又能如何!?我就不给他们看,我看看谁敢到我御史中丞家撒泼去!” 谢直笑得可鸡贼了。 “十五叔,别人自然不敢到您家搅闹…… 我家呢? 要是有权贵求不到字帖,到了我家找我二叔,您说,他扛得住吗? 我二叔要是扛不住的话,岂不是坏了三郎的谋划?” 卢奕一听,狠狠地瞪了谢璞一眼,你瞅瞅你,挺大个岁数了,才是个河南府法曹参军,耽误事! 谢璞:“……”我特么…… 卢奕没词了,谢直却还有话说…… 第110章 白条 只听谢直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科举之前不能为十五叔写字帖,还有一个原因,却是和孙逖员外郎有关……” 卢奕一听,精神一振,科举之前不能写,岂不就是科举以后能写?他顿时燃起了希望,却终究还懂得“城府”二字是什么意思,勉强压住心中的激动,开口问道: “却不知是何缘由?” 谢直一笑。 “实不相瞒,今日我和二哥前往孙逖员外郎府中,员外郎亲口允诺,如果他还是今年的主考官,就会保我二哥一个进士出身。” 一语出口,石破天惊。 “此言当真!?”谢璞顿时就激动了。 谢直含笑点头, 谢璞一见,不由得哈哈大笑,竟然不顾卢奕就在身边,直接起身,走到谢正面前,狠狠拍了拍小胖子的肩膀。 “好! 我谢家终于又有一个进士出身了! 好! 你祖父大人知道的话,一定会高兴! 真好。 欸,对了,既然是如此喜事,你回来的时候怎么不说啊?” 小胖子的眼神立马幽怨了,我倒是想说来着,可我得有工夫啊?一进门大棍子就招呼起来,这半天我有张嘴的机会吗? 谢二爷老脸一红,假装没看见儿子幽怨的眼神,转向了谢直。 “三郎你呢?你二哥能得了孙逖员外郎的承诺,全是拜你所赐,你呢?员外郎怎么说的?” 谢直微微一笑。 “孙逖员外郎说了,只要我通过府试,和我二哥一眼,也有一个进士出身。” “好!太好了!” 谢璞这回是真高兴了,要不是儿子、侄子就在眼前,他恨不得蹦起来! 卢奕在边上看着,一方面为谢家高兴,另一方面,可就动了心思,突然对谢直说道: “三郎,省试一事自然有孙逖作为主考官为你谋划,十五叔就不多事了,府试一事,你可有想法? 河南府尹李适之倒是和十五叔关系不错,怎么样,要不要把你的诗文集拿出来,我给你打声招呼?” 这诗文集拿来,不就是一本字帖吗,卢奕很是期待啊。 结果。 谢直向卢奕叉手一礼。 “回禀十五叔,三郎今年科考,不行卷,不干谒!” 一句话给卢奕怼得直翻白眼,你不行卷你考个屁的科举?结果转眼一看,谢璞也好,谢正也好,都是一脸惋惜,却不开口劝说,卧槽,这难道是真的? 卢奕又看向谢璞,谢二爷沉重地点头。 他都懵了,大唐立国百年,还真没听说过不行卷就考上进士的,行,确定了,你侄子就是个傻子! 谢璞一捂脸,我也没辙啊,这小子天天这份折腾,你当我轻省是吗?我可是太难了! 卢奕一见希望彻底破灭,顿时没好气地问道: “行行行,三郎,好志气!人各有志,你亲二叔都管不了你,我这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十五叔自然也不便多说什么。 不过,你地给我说明白了,为什么瘦金体的字帖只能给孙逖,而不能给我?” 谢直听了,没说话,就这么看着他,眼神之中全是揶揄。 这个表现……卢奕一愣,随即福灵心至,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自己问的这不是废话吗? 孙逖作为主考官,答应了保谢氏兄弟进士出身,人家谢氏兄弟当然得投桃报李了。 怎么报答? 那二十三张瘦金体的字帖就是报答! 孙逖真喜欢,自己留着,这是稀缺资源。 要是有高官显贵一定要字帖怎么办?换呗,你是用东西换,还是用人情换,反正孙逖这字帖是白来的,能换到什么都是他赚的,况且不管换什么,只要孙逖点头,这就是一份人情! 都是洛阳城中的朝廷官员,还有什么比权贵的这份人情更值钱? 说句实话,这些人情,在卢奕看来,其价值远远超过了两个进士出身! 这都不算投桃报李,还有啥算? 想明白这一点之后,卢奕彻底熄灭了从谢直手里求字帖的心思,人家是拿瘦金体的字帖当人情呢,换了两个进士出身,自己呢,要字帖……纯要啊,脸咋那么大呢? 正所谓有钱难买心头好,一沾“爱好”这两个字,很多人就回瞬间开始弱智光环,卢奕也不例外,不过呢,一旦确定了他不能从谢直这讨要到字帖,至少现在不能的情况下,卢奕又恢复成了那个在东都洛阳赫赫有名的御史中丞。 仔细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又想了一遍,卢奕不由得再次多想了一层。 瘦金体字帖在洛阳城是紧缺资源,说不准到底有多少人在打主意,他们进不得孙逖家的大门,难免到谢璞家折腾。 可是呢,自己今天一来,又拿不到字帖,其他人就得好好琢磨琢磨来了,为什么呢? 不管是谢璞黑着脸拒绝了卢奕,还是什么其他的原因,这些别有用心的人都至少能明白一件事——在谢家拿字帖的难度,一点不比从孙逖手里拿字帖的难度小! 一念至此,卢奕一阵无语,得,字帖没求着,还落了一声骚,人家谢直这是把自己当广告了啊! 无语过后,他又忍不住哑然失笑,好一个谢三郎,这前前后后的计算,当真是一环扣一环啊,一不留神就掉坑里了。 不过这样也好,谢家家风硬朗,就是不会和光同尘,要不然的话,以谢璞的能力,也不至于年近四十还是一个小小的法曹参军,难得谢家出了这么一个妖孽,倒是要看看这谢三郎最终能把谢家带到什么高度上。 不过呢,理解归理解,卢奕还是有点不乐意,我堂堂一个东都留守的御史中丞,还是你谢三郎的长辈,上门求字,什么都没求到,倒是受了一顿教训,这事儿说不过去吧?不行,你谢三郎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谢直早有准备。 “二哥,笔墨伺候!” 一听这话,卢奕顿时激动了,难不成这小子给我玩欲擒故纵呢?这是要给我写字帖?结果谢直后面的一句话,就彻底破灭了他的幻想。 “二哥,我说你写。 兹有汜水谢直,欠——空白——瘦金体字帖一副,开元二十三年二月还讫,汜水谢正为证。 年月日。” “这是个什么?”卢奕拿过来都懵了,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白条? 谢直一笑。 “此乃三郎对十五叔的承诺,开元二十三正月科考,科考之后,三郎自然会书写字帖,双手奉上。” 卢奕根本不信。 “你对我的承诺?对我的承诺连个人名都不写?这要是落到他人手中,那不成了你对他人的承诺了?” 谢直笑得很是深沉。 “每月书写,三幅为限,到了开元二十三年,认条子,不认人!” 卢奕懵了,看看手上的白条,又看看谢直,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你说他没给交代吧,欠条都给你打了,你说他给了交代吧,这事儿又透着古怪。 到了最后,卢奕索性也不想了,爱谁谁吧,到了开元二十三年,到底看看你有什么幺蛾子吧。 第111章 洛阳城“黄牛”的诞生 几天之后,数不尽的消息在洛阳城中流传。 汜水谢直大闹孙宅饮宴,直接把杨士曹家的公子给气吐血了…… 那哪是人家谢三郎的事儿啊,分明是杨铦听说了杨家二姐的丑事,一时激愤这才吐了血…… 嘿,你还真别说,那杨二姐,腿真白啊…… 要说起来,积润驿的李家也是够狠的,发现了杨二姐和杨七通-奸,也不管什么家丑不可外扬了,大被窝一卷,直接送了河南县,听说县令升堂第一件事,就是扔给他们几件衣服,要不然的话,连审案都没法审啊…… 这也是活该!杨二姐那是什么东西,你通-奸就通-奸吧,还和自己的陪嫁奴才乱来,说不定那杨七就是因为这个才从杨家到了李家的呢……嘿,说不定李掌柜身死,根本就是杨七想和杨二姐长相厮守,这才瞎了毒手呢,你还说李旭狠毒,这事要是让你摊上,没当场打杀了这对狗男女,就是人家宽宏大量了…… 行了行了,说这些干嘛,没来由脏了耳朵,你们听说了吗?孙逖员外郎家里的饮宴,又出了一句名句,洛阳亲友如相问,一片冰心在玉壶? 哦?这倒是好句子,谁写的? 说是汜水谢直…… 不对,我听说了,这句就是一个残句,是汜水谢正写的,然后是汜水谢直吟唱出来的…… 正,真,都姓谢,他们是兄弟吧? 可不是,都是汜水谢家子弟,就是法曹参军的那个谢家,谢正是二郎,谢直是三郎,经过孙逖员外郎家的饮宴,现在已经扬名洛阳,他们兄弟俩合称“正直兄弟”…… 哈哈,正直兄弟?这名号倒是别致啊,不过能够写下“一片冰心”的诗句来,也该着人家洛阳扬名,不过那位谢三郎的运气可是真好啊,借着他二哥的光,也能在洛阳扬名了…… 你快拉倒吧,人家谢三郎还用借别人光?谁借谁的光还真不知道呢! 哦,怎么说?他不就是牙尖嘴利把杨铦给气吐血了吗,还念了意他家二哥的残句,就这个也能成为正直兄弟,我看他一点都不正直。 要不说你这个人糊涂呢,瘦金体,听说过吗? 那谁还能没听说过啊?多少人孜孜以求不得一见啊?小弟也是心向往之!《谢公状告杨龟寿贴》啊,真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有幸一见?欸,你看着我不说话是什么意思?等等,这鄙视的眼神又是怎么回事?等会,《谢公状告……》,是从汜水县流传出来的……这位谢公……不会就是……? 不错,正是谢直谢三郎! 哎呦我去,不能吧,谢公就是谢三郎!? 你说……人家有资格名扬洛阳了吗? 有,太有了!这也就是瘦金体的字帖太少了,这要是多一点,名扬天下也指日可待啊!嘿,你说这位谢三郎是怎么想的?这么一笔好字,他就不能多写点字帖放出来吗?现在瘦金体都被人吹上天了,他多谢几幅,怎么就不行呢? 这就是人家谢三郎的坚持了,据说现在人家一心科举,根本不想靠瘦金体扬名,我听说,我听说啊,前几天咱们洛阳城中的卢中丞亲在到谢家求字,人家谢三郎都没给!你知道吗,据说卢中丞和谢家还有亲戚呢,真要是论起来,人家谢三郎还得跟卢中丞叫一声十五叔…… 这都没给?怎么想的啊这是? 嗨,你俩都不知道,不是谢三郎不想给,是不能给…… 为啥? 我也是听说啊,说是谢三郎在孙逖员外郎家的饮宴上,不但把杨铦公子气得吐血,还扬言要和杨家不死不休,结果这事让谢法曹给知道了,顿时大怒,抄起棍子就是一顿教训,结果没注意,不知道怎么的就把谢三郎的手给打伤了,卢中丞前去求字,正好是赶上了这么一个当口,你说手伤了,人家还怎么写字啊? 要是这么说的话,谢家也不是不明事理,小儿辈口角放狠话,家里大人出面教训,倒是也说得过去…… 嗨,说这个干嘛,杨士曹那个杨家也不是什么好东西,真要是有谢法曹出手的话,也是大快人心……对了,那卢中丞前去求字,就真这么空手而回吗? 卢中丞也不算是空手而回,那三郎的手伤了,二郎却没事啊,谢二郎虽然写不得瘦金体,却能写下一张欠条,什么谢直欠下一幅瘦金体的字帖,双方约定开元二十三年二月,也就是科举考试之后,谢三郎把瘦金体的字帖写出来……不过这里面,有一个古怪,这张欠条上,没有写债主的名讳,也就是说,人家谢三郎写了字帖之后,认条不认人! 嗯?这是什么意思?要是这么说的话,我如果拿着这张欠条去找谢三郎,他也会给我字帖喽? 不错,这是就是认条不认人! 哎呦,这可是好事,咱们没能耐从卢中丞手中拿欠条,可是别人呢?别人有没有啊?咱们花点钱把字条买下来,岂不就是买到了瘦金体的字帖? 哼,就你是个明白人了还?你想到的,这洛阳城这么大,别人就想不到吗?实话告诉你吧,现在不知道多少人就堵在谢家的门口,只要一见有人出来,上去就问有没有欠条,有欠条,多少钱都收,据说现在一张欠条已经炒到了五十贯! 多少?五十贯!?哎呀,这样一说的话,谢三郎岂不是发了大财? 放屁!你想什么呢!?人家谢三郎是要考进士的主儿,你以为人家是天津桥上买字为生的穷书生呢?我告诉你吧,人家放出话来了,第一,科举考试之前,一字不写,第二,科举考试之后,只还欠账,多一个字,也不写,第三,人家一个月就写三幅,多一字不写! 这么说……这欠条岂不是越来越值钱啊?不行,我得回家,几位,咱们回见吧! 不是,聊天呢,你怎么跑了啊? 我也去买欠条去! 你买欠条去谢家啊,你回家干什么去!? 干什么去?赶牛车去,我直接把一车铜钱拉不过,我就不信了,我就一张欠条都买不到! 事后,这位真赶着牛车前往谢家购买欠条,只因老牛为黄,他本身又姓牛,洛阳人笑言,此为“黄牛”,一时之间,引为笑谈。 第112章 这是个买卖 开元二十二年,十月初三,洛阳城,谢府。 谢氏兄弟正在书房之中和牛佐牛佑两兄弟说话,谢璞谢二爷散了衙,黑着脸就进来了。 两套兄弟,四个人赶紧起身行礼。 谢二爷却是冷哼一声,他现在看见谢直就来气,好好的谢府,堂堂法曹参军的私邸,这都让他给折腾成什么了,大门口恨不得比洛阳南市还热闹,以前还好,现在竟然有赶着牛车拉着铜钱来做买卖的,好家伙,就连他一个堂堂的河南府法曹参军一出门,都有二愣子凑过来问有没有欠条的,我欠你大爷,我特么就是欠侄子的! 但是他又发作不得。 瘦金体风靡洛阳,一张写给卢中丞的欠条,彻底引爆了洛阳人对瘦金体的追捧。 身份不够的,只能堵在谢府门口等人贩卖欠条。 身份要是好点的呢,找谢正呗。 你都不知道如今谢二胖子在洛阳城多受欢迎,五年国子监的同学,甚至一句话都没说过的,都敢上门拜访,要是不知道原本的关系,只听对方的言语,还以为都是把兄弟呢!所求者,不过是一张欠条而已,甚至还有形容猥亵之人直言不讳,反正你家三弟就认你写下的欠条,你就多写两张呗,我出高价! 谢二胖子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待遇,吓得他连行卷都不敢去了。 至于身份再高一点的,直接找谢璞,那是你侄子,你个当二叔的还拿不下他?你要说真拿不下,我就真不信,你就是不给我面子!折腾到最后,连河南府的少尹严安之都给惊动了,直接以公事为由把谢二爷请进官廨,云山雾罩地说了半天,最后才提出要求,欠条是不是来一张啊? 谢二爷能说啥? 河南府少尹乃是河南府尹的副手,专管着他们这帮参军,那是当之无愧的顶头上司,现在人家把要求提出来了,又不是让你徇私枉法,这事儿,你办不办吧? 谢二爷倒想不办呢,可是这不得罪人了吗?你说办吧,回头就得去找谢直。 就这个侄子啊,谢二爷也是没辙没辙的,标准的老谢家的种,吃软不吃硬,你要敢逼他写,他就真敢给你尥蹶子,卢奕怎么样,又是御史中丞,又是谢直胞姐的十五叔,人家谢直就不给这个面子,不但不给,还三言两语就把人对付走了。 他谢二爷要敢拿出二叔的派头来,估计连个欠条都混不着! 没办法,只能好好商量。 可是一旦存了商量的心,他谢二爷还好意思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地训他吗? 就算看见谢直不顺眼,又能怎么样? 憋着! 可是硬憋着实在是太憋屈了,这哪像个当二叔的样子?所以,谢二爷就想了个办法。 “三郎,你的府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回禀二叔,一切正在进行中,三郎最近又细细品读了一番《春秋》,堪称大有所得……三郎有信心通过府试……” “嗯,这样就好……今日我在衙门见到了少尹严安之,严少尹对你印象颇佳,尤其对你的瘦金体书法推崇备至……” “嗯。” 谢璞还等着呢,结果等了半天,还是这一个“嗯”字,谢二爷差点憋得吐了血,你倒是说话啊,按照正常人的套路,你不应该大为兴奋吗?那可是河南府的少尹,正经对你的府试有所帮助啊!这个时候不应该赶紧顺杆爬吗?你多问两句,我好让你写个欠条给严安之啊!你就“嗯”一下是个什么鬼!? 谢璞瞪着俩眼就这么看着谢直,等着他继续说话。 谢直迷迷糊糊地不明所以,严安之怎么了?区区一个河南府少尹而已,我瘦金体用得着他推崇?推崇的人多了,还真不差他一个。不过二叔老实不说话是什么意思,要不……我也等等吧。 就这样叔侄俩在书房中大眼瞪小眼,半晌无言,看得旁边的谢正和牛氏兄弟一阵蛋疼,最后还说谢正说话了。 “既然少尹对三郎的瘦金体推崇,三郎何不写下一篇送过去,也好让严少尹在府试时照应一二?” 谢璞听了差点感动哭了,还得是亲儿子!贴心! 哪想到谢直把脑袋一卜楞,“三郎不行卷!” 一句话把谢正给厥得差点背过气去,转眼看了他爹一眼,我是给您帮不上忙了,您自己想辙吧。 谢璞也看不明白了,他也不知道侄子到底是跟自己这装傻还是真傻,干脆实话实说吧。 “也不是让你去行卷。 你和你二哥这些天不是正打白条呢吗? 写一张出来,给严少尹,等到你科举考完了,你再写。” 谢直顿时面露难色,小声嘟囔道:“挺贵的,这欠条……” 谢璞大怒,“多少钱?我给!” 旁边牛大眼楞啊,这些天他都不知道第几回报价了,听了这话,纯属条件反射,张嘴就来:“五十贯!” 谢璞顿时须发皆张,全都无风自动,这价格……你们这是要坑死谁啊!? 谢直一看二叔真急了,赶紧催促谢正。 “二哥,愣着干啥?赶紧写欠条啊!你还真想让二叔掏钱不成!?咱可不能这样啊,咱就是挣点零花钱,哪里能跟家里的至亲张嘴?” 谢璞闻言,转头怒视,两道目光如同利剑一般,这二字,特么白养了! 谢正赶紧打欠条,一边写,一边默默流泪,你们特么的就会欺负我! 片刻之后,谢二爷拿着欠条怒气冲冲地走了,谢直看着欲哭无泪的二哥一笑,对着牛佑说道: “来,大嘴,接着说,咱们现在已经赚了多少钱了?让二哥也高兴高兴……” 牛佑点头。 “时至今日,按照三哥的计划,咱们已经完成了第一阶段的出货任务,按照三郎所说,一月三幅,一共是三个月共九张欠条,除了第一天三哥送给卢中丞的欠条和刚刚被谢二叔拿走的欠条,剩下的七张欠条,二哥卖出去三张,小义卖出去四张……” 谢正在旁边一听就急了,“什么叫卖,润笔!润笔,懂不懂!?” 牛佑听了改进改口。 “是是是,润笔!那是二哥五年来的同窗好友亲自上门,从入学第一天说道上个月的出监考试,足足说了两个时辰的情谊,最后才提出要求三哥一副瘦金体,二哥百般无奈之下,才写给了他们三人一人一张欠条,他们三人也有感于二哥对他们的情谊厚重,一人放下了二十贯润笔费用,不要都不行……” 谢正听了,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三张白纸条,换来六十贯,这买卖……真黑啊。 不过他却突然一愣,刚才牛佐不是张嘴“五十贯”来着吗,什么意思?我这……还卖亏了? 第113章 收礼只收瘦金体 卖亏了? 当然没有。 谢直怕二哥误会,赶紧搂住了谢正的肩膀。 “二哥你可别多想啊,没有买亏,你那三个同窗来的时候,咱们这欠条的定价也就是二十贯,这个价格不是还是我跟你说的吗?你这是想哪去了?” “那怎么现在变成五十贯了?”谢正迷迷糊糊地问道。 谢直一笑,“你得允许这东西涨价啊!你问问洛阳城里面猪肉都多少钱一斤了?咱们这欠条,好歹不得比猪肉值钱不是? 再说了,二哥,你得这么想啊,那是你五年的同窗,学习生活都在一起,他们说动了你,从你的手上接走了一张欠条,二十贯,现在的市价呢,五十贯,中间的差价是多少?三十贯! 这三十贯是什么啊?是情谊啊! 二哥你想,是不是这个道理?” 谢正一听,还真是这么回事,嗯,三郎这事儿办得,地道!嗯?不对,我再想想,五年三十贯,合着一年情谊六贯钱,这……三年半的情谊才能换一张欠条,这还是当初的价格,要是现在……卧槽,八年半!?我得在国子监连续蹲班三年半,然后正常毕业,才能换一张欠条……卧槽,怎么越想越堵心啊? 谢直却不再管陷入了迷茫的谢二胖子,听牛佑继续汇报: “小义的出货价是完全按照计划进行的,二十贯一张,三十贯一张,四十贯一张,最近的这一张欠条,五十贯,这么一算,一百四十贯,再加上二哥同窗的六十贯……哎呀我去,整整二百贯……” 牛佑把这个数字爆出来,书房内所有人都震惊了,七张白条,二百贯,这买**抢-劫来钱都快。 谢直却是一脸淡然,心中也是波澜起伏,我去,穿越大唐好几个月了,特么终于有钱了,以后吃汤饼,我吃一碗倒一碗,就图个痛快!不行,冷静,这才哪到哪?稀缺资源的垄断经营,才赚区区二百贯而已,像话吗? “行,干得不错,大家都辛苦了。 这样,拿出三十贯来,大家分分,不用算我。 这就是点零花钱,别当大事……” 刚刚快缓过劲来的几个人又疯了,三十贯大家分,一人七八贯,那可是钱啊!一文钱两个烧饼,一贯前就是两千个烧饼,七贯五就是一万五千个烧饼,这得吃到什么时候去? 谢直简直就看不上这帮家伙的小家子气,不过也不用多说,日后赚了大钱,他们的眼界自然就开阔了。 “大嘴,你拿上剩下的钱,去找那些手上有欠条的,买一张回来,最低的底线是七十贯,越贵越好……小心着点,别让别人把你认出来……” 牛佑听了都懵了,还有这么做买卖的? 牛佐倒是福灵心至,突然开口:“三哥,你这回准备坑谁?” 谢直:“……” 牛佐:“上回你让我兄弟出去买布,十贯钱,坑了杨龟寿刺配三千里,这回七十贯……不会是准备直接把人坑死吧?” 谢正在旁边吓了一跳,“三郎,上天有好生之德啊,你别动不动就往死了坑人家,杨铦那小子虽然不地道,但是也罪不至死啊……” 谢直生生给气笑了。 “二哥,我说我这是为了赚钱,你信吗?” 谢正直接摇头。 “咱现在还不叫挣钱啊?七张条子二百贯,大唐收税都没这么痛快! 再说了,挣钱哪有你这么挣的?花钱把自己的东西买回来,还高价,你是生怕自家的东西卖不出去吗?” 谢直听了,愣是说不出话来,这要是在后世,肯定上知乎求教——如何给一个大唐人普及期货知识?现在?咱也没那条件啊。 好在牛氏兄弟最是听从谢直的命令,只要谢直开口,他们根本不去考虑因为什么,而是跳过这个环节,直接考虑如何去做。 谢直见牛氏兄弟二说不说就要转头出去,也懒得再跟谢直解释了,甩下一句“二哥你拭目以待”之后,就准备开始看书。 就在此时,小义进门。 “启禀三少爷,门外李旭再次来访。” “让他滚。”谢直横了小义一眼,“不是跟你说了吗,这个李旭再来,不用回禀,我不见,他要是多话,你就告诉他,你家三少爷近日一心准备府试,谁都不见。” 小义点头,转身离去,不过半晌,却又回来了。 谢直顿时怒了。 “你个臭小子听不懂我说话是吧? 说,你收了李旭多少好处,让你这么不厌其烦地打扰你家三少爷?” 小义顿时陪着笑脸说道: “三少爷,我哪敢啊? 您是不知道,这段日子是小子这么多年一来最风光的时候,只要一出门,管他什么九品官还是赴考学子,哪一个不是对小子笑脸相迎,都指望这从小子手中再淘换出一张欠条来呢…… 小子不过是谢家的一个家生子,能够有今日的风光,还不是全仗了三少爷的势?小子哪敢不听您的话啊? 再说了,小子刚出去的时候,碰到了牛家的两位表少爷,说是您三少爷开恩,要给小子赏钱,七贯五,小子当差这么多年都没见过这么多铜钱,我傻啊,我收李旭的好处,惹恼了三少爷,他李旭养我一辈子?” 一连串的彩虹屁,听得谢直面有得色,刚要说话,谢正却抢先问道: “你个臭小子,三少爷对你好,合着二少爷还亏待你了呗? 你小子等着,什么时候回老家,我一定把这话原封不动地告诉义叔,我看你还敢胡说八道不?” 小义脸上顿时一苦,谢义乃是谢家部曲,正是他亲爹,他老子和他从来不说话,交流纯靠轮拳头,这话要是让他爹知道,不死也得脱层皮! “二少爷,您别啊,小子这不是刚拿到赏钱胡数八道呢吗?您怎么还走心了?” 谢正冷哼一声,却突然心中一动,“刚才你说什么九品官什么赴考举子也要奉承你,啥意思?九品官喜好瘦金体,我明白,这赴考的学子是怎么回事?” 小义一愣,“二少爷您还不知道啊?现在洛阳城中最紧俏的礼物就是您手写的欠条了,有多少人真心喜好瘦金体,小子不知道,不过有人拿着欠条送礼小子倒是听说了。 这不是块考科举了吗,那些赴考学子们不都得行卷吗?可是行卷也进不去门啊,这不,有人受了三少爷的启发,拿着瘦金体的欠条当做敲门砖,你猜怎么着?还真让他成功了! 要不是这样的话,咱们宅门口,哪里来的那么多收欠条的? 我还听说,现在洛阳城里流行一句话——今年行卷不收礼,收礼只收瘦金体。” 谢正听了,哈哈大笑。 “这是谁说的,还怪有意思的?” 小义偷眼看了谢正一眼,确定他真的好奇,这才说道:“还不是二少爷您的那三位同窗好友?第一个拿着欠条送礼的,就是他们……” 谢正的笑声戛然而止,说好的情谊呢!? 谢直在旁边憋得特别辛苦,一看谢二胖子黯然神伤,赶紧转换话题。 “行了,好好的门子不干,市井流言倒是听了不少! 说,干什么来了?” 小义这才回禀:“三少爷,门外又有人求见。” “谁?” “京兆杜甫!” 谢直一听,喜上眉梢,老杜来了?哈哈,等你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快请!” 第114章 小义,换纸 杜甫一进谢府,就看到谢氏兄弟在正厅之外相迎,三郎谢直更是下了正厅门口的台阶,迎面而来,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杜甫的目光顿时一缩,谢直下了台阶迎面走来,这在大唐有个专用的名目,叫做“降阶相迎”,这可是对客人极大的礼遇,仅次于恭迎在大门之外了。 只见谢直几步走到杜甫面前,一把抓住他的小臂,爽朗大笑。 “老杜!哈哈……你怎么来了?快请进,快快请进。” 说着,不由分说就把杜甫拉近了谢府正堂。 杜甫一见,着实欢喜,心中也暗自松了一口气,跟谢家兄弟把臂言欢,乐乐呵呵地就进了大门。 双方分宾主落座之后,杜甫当先开口。 “三郎,你家府前实在是热闹啊,实不相瞒,在下进门之前,被不知道多少人骚扰,一个个恨不得直接塞钱给我,还说什么只要我能从你府中带出欠条,他们愿意高价收购……” 谢正心中一动,这……也是来买欠条的?嘿,看三郎一听他到访就亲自相迎,看来是极其看重这位杜甫杜子美了,说不得别的,不就一张欠条吗,自己再写一张就是,只是不知道三郎会收他多少钱财啊。 却不想,就是谢正暗自思索,杜甫滔滔不绝的时候,谢直却突然开口打断。 “老杜,上回在孙逖员外郎的府上,我就想问你来着,你不是说要写首诗表达你对我的感谢之情吗?诗呢?正好我二哥在此,正要请他品鉴一番……” 杜甫:“……” 谢正:“……” 诗呢? 这玩意还有自己开口问的!? 就好比你在大街上捡了一个钱包,你拾金不昧,把钱包归还给失主,人家失主特别高兴,张嘴就感谢你,你不干啊,你要求人家非得写一份感谢信,还得寄到你们单位或者学校去,不寄都不行,而且感谢信写的不好还不行。 就像杜甫这种情况,就是人家寄感谢信这个过程好像有点长了,你还不干了,直接开口就问,感谢信呢!? 杜甫被问得都懵了,他仔细回忆了一下,当初谢直帮助自己洗脱冤屈……到底是为了帮助自己呢,还是就为了一封感谢信啊!? 可怜一位千古诗圣,想了半天也没想明白,看谢直一脸郑重不似作伪,又仔细回忆了一番,好像还真答应过谢三郎,要给他写首诗来着…… “三郎勿怪,在下最近忙于准备科考,这诗么……如今还没有写出来……” 谢直微微一笑。 “这有何难,现在写就是…… 小义,笔墨伺候!” 小义最近已经成功进化为三少爷的头号狗腿子,一听谢直吩咐,二话不说直接上手,不多时就把笔墨纸砚全都准备好了,滴水、研墨、镇纸、蘸笔……瞬间,墨都给蘸好了,一手捏笔,一手护腕,微微欠身,一脸笑容地把笔递到了杜甫面前。 谢正一捂脸,这事儿……人家还没来得及写感谢信,您就逼着人家当场写……还有这么收感谢的?这么干……实在有点丢人啊,然后很隐晦地拉了拉谢直的衣袖。 谢直不为所动,抬起手,毫无痕迹地躲开二哥的拉扯,还对着杜甫一让,虽然一言未发,意思却表达得清楚—— 请! 杜甫也是彻底震惊了,他长了这么大,还第一次看见这么招待客人的,进门还没超过三句话呢,连杯水都没给喝,就逼着自己写感谢信?我特么是做客来了还是卖字来了!? 要是以往,搁杜甫平常的脾气,肯定翻脸走人,但是在谢家,面对谢直,他还真不敢,一来是汜水谢直如今凶名赫赫,二来是当初确实是人家出手为自己洗脱了冤屈,即便索要感谢信这种事儿有点超乎想象,却也不能成为他和恩人翻脸的理由啊。 怎么办? 写呗! 碰上这么一位爷,谁还能有别的办法? 杜甫接过毛笔,略略思索之后,便笔走龙蛇,片刻之后,一首七言绝句就落在了纸上。 谢正拔着脖子一看,哟,好才华啊,别看这家伙长得愁眉苦脸的,还真有两把刷子,怪不得三弟如此看重他,刚要开口称赞,谢直却开口了。 “老杜,这不行啊,太隐晦了,谁能看出来你是感谢我啊……小义,换纸……” 杜甫:“……”这还说啥,接着写吧…… “老杜,这首比刚才那首强点,不过呢,还是有点隐晦了,你再想想,我早就听我家王师说过你才华横溢,断然不会错的,你再想想,我相信你哟……小义,换纸……” 杜甫:“……” “哎呀,老杜,这话让我怎么说才好呢,这么说吧,我当初追随王师习文的时候,王师曾经教导过,文似高山不喜平,你得开门见山啊……什么,你连开门见山都不明白?行,我再说得直白一点,你这首诗不是为了感谢我吗,我是谁啊,名字,对,名字,你得给我写进去啊……小义,换纸……” 杜甫:“……” “老杜,好,这首好!嗯,这汜水谢直几个字用得尤其得好,不过呢,你光写名字也不成啊,你得简单地称赞一番吧?别问我,别问我,让我自己说,怪不好意思的……小义,换纸……” 谢正都捂着脸待了半天了,我的个天啊,您嘞还知道不好意思呢? 杜甫比他还难受,整整半个时辰啊,一首七言绝句,一共才二十八个字,被谢直巴拉来巴拉去,就没有满意的时候,到了最后逼得千古诗圣都把写出“义薄云天谢三郎”这样的句子来了,人家谢直还是不松口,老杜都快哭了,照这么下去,都不用后世有人研究自己的诗作,自己就可以断言——这一组写给谢直的感谢诗,绝对是这一辈子里面水平最低的一组诗,堪称人生之耻!一旦流传出去,恐怕自己都没脸自称诗人。 一念至此,千古诗圣为了捍卫自家的名声,终于怒了,勇敢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谢直,正准备恶语相向。 却不料,他在谢三郎的眼中,看出了一种戏谑。 老杜顿时一愣,你丫就是诚心折腾我玩呢是吧!?不由得一声怒吼! “三郎,这是何意!?” 第115章 不高兴 杜甫厉声嘶吼。 谢直却是风轻云淡,先是轻手轻脚地将杜甫的最后一封“感谢信”收好,终于没有喊出那句让千古诗圣抓狂的“小义、换纸”来,轻轻说道: “老杜,怎么还急了? 何意?我能有何意? 谢某只不过听我家王师提过一句你是我大唐才子,就在入学国子监的第一天告假,亲自陪同李旭前往河南县,又不辞辛苦前往积润驿客舍为你洗脱了冤屈…… 怎么,难道还当不起你的感谢吗?” 说着,抬起右手在杜甫的“感谢信”上轻轻拍了拍。 杜甫闻言,本来还有点脸红,人家的所作所为当然当得起感谢,倒是自己这样恶形恶相地对着恩人嘶吼,有点说不过去,不过他的目光随着谢直的动作落在了桌面的“感谢信”上,脸顿时更红了,气得,足足十多份文稿啊,都是被谢三郎逼出来的感谢信,就算你对我有恩,也不能这么路子耍我玩啊!? 结果,他还没说话呢,谢直倒是又开口了,却是冲着谢正说道: “二哥,人家都说咱们谢家小门小户,不过是汜水县一豪强而已,在这煌煌洛阳城中,根本不算是什么,不过据小弟看,好像不是那么回事啊…… 您看,小弟八月十六为老杜洗刷了冤屈,今天都十月初三了,人家才上门……小弟也是没想到啊,咱们家的门槛竟然这么高,让裴氏姻亲都不敢登门了……” 杜甫听了,顿时满脸通红。 谢正也算是听明白了,敢情三弟这是不高兴了啊。 谢直当然不高兴了,如果说最初促使他出手帮助杜甫的,是对千古诗圣的好奇,是对“感谢信”“名留青史”的小心思,那么,帮忙完了呢?你一个多月不搭理我,连句“谢谢”都没有,连“感谢信”都是我逼着你写的,这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 好,你是诗圣,你是唐诗三杰,我给你帮了忙,你看不上我,行,以后各走各路呗。 结果呢,时隔一个多月上门拜访,见面第一句就是什么“欠条”、“高价”,啥意思?也要觍着脸上我这儿买瘦金体来? 谢直由此彻底暴怒! 你那脸咋就那么大呢!? 我凭啥就得给你!? 我欠你的!? 谁告诉你我见着一个历史名人就得跪舔了!? 姥姥! 不管是谁,惹急了老子,照样不给你好脸! 谢正一看谢直说完话之后,脸色就渐渐阴沉了下来,心中不由得暗自一叹,他想起当初听三弟说过的一句话—— 我的,我给你,行。 我不给你,你抢,不行! 不过他终究比谢直老成一些,也不想让杜甫上门之后就这么被赶出去,抢在谢直再次开口之前,劝慰道: “三弟何必如此? 你忘了,当初在孙逖员外郎宅子饮宴的时候,咱们兄弟还没到,那杨铦不断诋毁你我兄弟,正是子美兄仗义执言啊……” 谢直听了,淡淡一笑。 “非是如此,他今天如何进得了我谢家的大门。” 说完之后,竟然不理杜甫,径自落座,抄起小义刚刚准备好的茶水,低头喝水,一言不发了。 杜甫一见,脸色如同开始颜料铺一眼,一阵红一阵白,最终一咬牙,对谢直深施一礼。 “三郎怪罪的是,此事,确实是杜某的错处。在此,杜某给三郎赔罪了!” 谢直不置可否,依旧静静饮茶。 杜甫一见谢直根本不想理他,不由得苦笑连连,想了一想,最终不得不坦诚相待。 “三郎,实不相瞒,那日积润驿一行,你助杜某人洗脱冤屈之后飘然而去,杜某因还需要回河南县处置首尾,自然不能随你同行。 等在下处理完毕之后,天色已晚,家中人终于知道了杜某身陷囫囵,早就安排了家人在河南县等候,杜某就算有心前来谢宅拜会,也是不能成行,一来天色过晚,贸然登门太过失礼,二来家中姑母相候,杜某不忍家人担忧,这才随同家人归家,准备第二天一早再来拜会。 却不想,到了姑母家中,姑母听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之后,严令杜某不得前往谢宅。 杜某询问缘由,姑母言道,此事涉及到了你谢家和杨家,你我都久不在洛阳城,自然不知道河南府的官场之事,据我家姑母说,你谢家和他杨家同为河南府参军,却明争暗斗多年,早已势同水火,这件事情不论起因如何,在断案过程之中,必然牵动谢、杨两家,说不定这又是法曹和士曹的一番龙争虎斗之地,而杜某人求学多年,又游学三栽,正是要借助圣天子驻跸洛阳城的机会一举及第,实在不应当卷入这些是是非非之中。 杜某闻言,自然不服,一意孤行想要上门拜访,我家姑母一见,竟然将我禁足,除却行卷之外,其余时间身边必定有裴府家人相随左右,嘿,就算我想来你谢府拜谢,也没有机会啊。 多日之后,杜某实在于心不安,多次祈求姑母,闹到最后,我家姑母以泪洗面,就是不许,还说什么等到科举之后,即便我与你八拜结交她也不再多管,只是在科举考试之前,断然不许我与你交往。 三郎,你也知道,我大唐科举是一定要行卷的,行卷之时不但要努力寻求权贵赏识,更重要的是与人为善,倒不是要营造自家谦谦君子的形象,而是怕有奸佞小子在背后给你捣乱,那杨家如何?杨士曹的睚眦必报在洛阳城中谁人不知,我家姑母就是怕杜某卷入了你们两家的争斗,在行卷之时被杨家恶语中伤,继而影响到杜某的科考…… 你恐怕不知道,我家姑母对杜某不仅有养育之请,还有活命之恩,杜某实在不忍姑母为我伤心落泪,这才屈从……” 谢直听了不置可否。 好吧,又是一个被“行卷”害了的可怜人! 至于他的理由,嗯,杜甫他二姑确实对他不错,那真是宁可自家孩子死了,也要让杜甫活命的那种好,阻拦杜甫前往谢宅,就是怕他卷入谢、杨两家的争斗,继而影响到他的科考,嗯,这个理由好强大,至少在大唐很强大,总不能为了交朋友不要前程了不是。 杜甫在这种形势下,不能登门感谢,确实有他的为难之处。 但是。 这和谢直有毛的关系!? 交朋友这种事,是你情我愿的啊,你真要是和我谢三郎做朋友为难,咱们就各走各路呗,谁还求着你了!? 结果,旁边的谢正倒是一声长叹。 “唉……这也是没办法的事儿…… 三郎,你自己不行卷,不能拦着别人行卷啊。 行卷弊端,你我心知肚明,杜公子前有姑母严令,后有行卷大势相迫…… 唉,你就不要对杜公子苛责了吧?谁让我大唐科考,都是以行卷为先呢?” 谢直听了,冷哼一声。 “既然如此,杜公子何必今日登门?快快行卷去,才是正理啊……怎么,如今令姑母不再管你了不成?” 第116章 杜某为三郎府试而来 杜甫闻言苦笑,我二姑母倒是想管我,可是现在这形式,还怎么管,不由得开口说道: “不瞒三郎,杜某虽然奉了姑母严令,不得亲自登门拜会,也不能和你谢氏兄弟多有往来,但是杜某心中却一直铭记这三郎对我的恩情,自然看不得有人在背后诋毁三郎,这才在孙逖员外郎家的饮宴上,与那杨铦起了口角…… 那日我回到家中,我家姑母一声长叹,却也无可奈何,她本来早已遣人打听明白,那次饮宴上只有杨铦,没有你谢家兄弟,这才放我出去,却没有料到,你汜水谢三郎果然非同凡人,即便没有饮宴的请帖,也能昂然而入,非但如此,还能三言两语气得杨铦吐血。 我家姑母说了,如果仅仅是这样的话,其实也没有我什么事儿,坏就坏在杜某却在三郎进入饮宴之前,曾与那杨铦针锋相对。 这回好了,就怕卷进你们两家的争斗之中,结果躲来躲去却终究没有躲过去,白白妄做了小人。 自那之后,我家姑母就解除了杜某的禁足,还叮咛在下,要早日前来你谢府解除误会……” 谢正听了就是一愣。 “杜公子,这……既然如此,为何不早早前来? 实不相瞒,那日在员外郎家与公子初次见面,就被公子的才华所吸引,一心想多来多往呢,还是三郎拦住了在下,这才没有上门拜会…… 今日听了杜公子说明了前因后果,自然解开了误会,可……可杜公子的令姑母既然不再阻拦,杜公子因何迁延至今才登门拜访啊?” 杜甫先是看了看谢直,只见他依旧沉默,略略失望之余,对谢正说道: “不敢欺瞒二郎,杜某虽然获得了姑母的解禁,却也深知此事对不起三郎,洗脱冤屈的恩情未报,却又迁延多日不曾拜谢,即便三郎不在意,杜某也过不去自己心头的关卡。 所以,杜某就想如何能为三郎做点什么,哪怕仅仅打探出一点消息,也算是杜某略表歉意。 这段时间以来,杜某就是在谋划此事,邀天之幸,还真被杜某偶有一得……” 谢直听了就是一撇嘴,“哦,这么说来,我还错怪你了呗?” 杜甫连连摇头。 “不敢! 三郎刚才戏耍杜某,自然是心中对杜某有所怨怼,人之常情,只怪杜某自己,不敢怪三郎。 不过杜某此来,带来的一个消息,还真对三郎有用……” 谢直不置可否。 谢正却有些急迫。 “但不知是什么消息对三郎有用?” 杜甫却反问道: “我听人说,三郎立下宏愿,今天科举,不行卷。” 谢正替谢直点头。 杜甫道:“我又听说,三郎想考进士,却因为国子监中进士科没有名额,不得已之下只能走乡贡科考的路子。” 谢正又点头。 杜甫继续道:“现在三郎已然取得了汜水县县试第一的名头,自然获得了府试的资格。 另外,以那日孙逖员外郎对三郎的看重,想必如果今年还是孙逖员外郎主持考试的糊啊,那么三郎的省试自然不必担心。 乡贡科举之路,县试、府试、省试,一环扣一环,既然县试已过,省试无忧,那么阻拦三郎进士及第的,只有府试这一环了。” 说到这里,杜甫正色对谢氏兄弟说道: “杜某此来,就是为了三郎的省试而来!” 谢直一听,差点没笑出声来,他还真不知道,堂堂的大唐诗圣,竟然还有战国纵横家的风采。 谢直对此,颇不以为然。 说好听的,叫纵横家,说不好听的,就是一个江湖术士,虽然因为层次不一样而称呼不同,其实套路都是一个套路,都是上来就用“大话”把你压住,按照江湖属于,这叫“顶瓜”——为什么叫这个名字,你想,让你就用脑袋顶一个西瓜,还不让用手扶着,别说什么行走坐卧了,就连说话都得小心翼翼吧? 在这种状况下,你是什么心理,是不是战战兢兢的? 是就对了,这就是人家的目的。 “大话”压人,等你真的把“瓜”顶住了,人家就开始他的表演了。 江湖术士说哎呀你近期有血光之灾啊,你吓了一跳,这怎么办啊?人家说了,没事儿,我这有道符,你今夜子时到你家的东南方向把它烧了,然后借着火光默默祈求平安,血光之灾自然能够免去,你一听特高兴,拿符吧,可能白拿吗?人家就开始说了,这道符如何如何厉害,如何如何得之不易,然后呢?掏钱吧。 这种具体的事例在后世现代社会比较少见了,毕竟国家坚持打击封建迷信都多少年了,还有多少人能上这种血当? 但是人家江湖骗子也会与时俱进啊,尤其在糊弄老头老太太棺材本这个分支上,那简直是推陈出新,什么五谷养生啊,什么玉石电疗啊,都是高举“健康”的旗号糊弄人——这还算是好的,毕竟还有点实物吧,功效多少有点,但是绝对不像他们宣传得那么神奇。 最牛-逼的是那种纯粹胡说八道的,十八颗绿豆煮水八分钟可以排毒,全国人民让一个小学毕业生糊弄得欲仙欲死,你作何感想? 这种事随着网络辟谣越来越多,被知乎统称为:“智商税”!——就你这种智商,无良商家要不收你的税,都对不起国家! 杜甫这种说话的方式也是如此,先是一句话顶在你心中最脆弱的地方,等你走心了,就要开始提出具体的解决方案了——你就看吧,这个解决方案在哪里,就是他的目的在哪里。 谢直好歹也是个研究生,不知道知网还不知道知乎吗?他能信这个? 他不信,可是谢二胖子信啊。 “哦?子美兄,你有办法帮三郎解决府试?太好了,不怕跟你说啊,最近我都愁怀了,眼看着府试在即,人家三郎就是不行卷,这不是较劲吗?不光是我,就是家父也是无可奈何啊…… 对了,子美兄,你快说说,到底如何才能帮三郎通过府试?” 谢直听了谢二胖子把对杜甫的称呼,从“杜公子”改为“子美兄”,不由得哭笑不得,在深切有感于二哥的好意之外,心中也在慢慢变冷,他到底要看看杜甫这货出什么幺蛾子。 第117章 诗圣也犯糊涂 杜甫见谢正动问,轻轻一摆手,说道: “非是杜某人可以帮助三郎通过府试……” 谢正顿时追问道:“子美兄到底何意,不妨直言。” 杜甫点头:“能够帮助三郎通过府试之人,乃是三郎的同窗好友,李旭。” 谢正闻言,颇有些不解地看着杜甫,不可置信地问道:“李旭?这位李公子倒是见过,最近几日也是总听到他的消息,只不过三郎如今一心准备科考,倒是没有和他多有往来…… 他又如何能够帮助三郎通过府试呢?” 结果。 杜甫还没有说话,谢直就一阵哈哈大笑。 “二哥,要不说你是老实人呢,既然你知道那李旭每天都在咱们谢府门外求见我而不得,怎么还不明白这里面的事儿吗?” 说完之后,转向杜甫,嘴角泛起淡淡的冷笑。 “老杜,你这人不地道啊,怎么,开始学纵横家给人家当说客了?” 杜甫听了顿时大急,连忙说道:“三郎误会我了,杜某真的是为了让你通过府试……” 谢直笑着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的解释,直接问道: “老杜,你要是这么说可就没意思了……我就这么问你吧,那李旭近日可曾去找过你?你今日此来,是不是受了他的委托?我也不问你受了他多少好处,只问你一句实话即可?” 杜甫听了真的急了,赌咒发愿一般说道: “三郎!今日那李旭确实和我同来你谢府,但是杜某人完全是为了让三郎你顺利通过府试,这才与他同行,断然没有受过他的好处。 杜某愿意立誓,但凡受了李旭一丝一毫的好处,就让我不得好死!” 谢直听了就是一愣,这就发誓了?哎呀,大唐人对誓言可是极为看重啊,这杜甫要是敢发誓,看来还真没有接受李旭的好处,难不能我真的误会他了? 就在谢直迷惑的时候,谢正倒是说话了。 “子美兄倒是不着急发誓,李旭此人吧……不仅三郎不喜,就是在下,也对他的看法……嗯,算了,先不提他,子美兄不妨说说李旭如何能够帮助三郎通过府试?”我管你死不死,如何通过府试才是根本。 杜甫见状,也知道不把话说明白是不行了,干脆直接开口问道: “好,误会之事暂且不提,我只问二郎、三郎一句话,三郎是汜水人,自然要参加河南府的府试,你们可知河南府府试的主考官是何人?” 谢正不由得一晒,这谁不知道啊。 “自然是河南府尹李适之李大人。” 杜甫道:“好,既然如此,不知道贤昆仲对李适之李府尹了解多少?” 作为一个在洛阳生活了多年的资深洛阳人,谢正回答这个问题,自然当仁不让。 “李府尹是开元二十一年,从陕州刺史任上任上升任河南府尹的,他为人疏阔、雅量好饮、待人至诚,却在公克勤,堪称不可多得的宗室人才。” 杜甫点头,“既然二郎知道李府尹是宗室,我大唐宗室五十九支,二郎可知道他是哪一支哪一房的宗室?” “这个……”谢正还真不知道,不由得看向三弟,作为一个刚到洛阳一个多月的不资深洛阳人,谢直就更不知道了。 杜甫一见谢家兄弟面面相觑,也不买关子,直接给出了答案。 “李府尹乃是恒山王之后,他正是恒山王的嫡长孙!” 谢直听了,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谢正却是一震。 “恒山王支的!? 等等,我好像听三郎说过,那位李旭也是恒山王支的宗室……那岂不就是,岂不就是李旭与李府尹乃是同支近亲?” 杜甫点头,“不过,真要是论起来,李旭还要想李府尹叫上一声堂叔……” 谢正闻言,顿时大喜。 “如此说来,实在是太好了,正愁三郎如何通过府试呢…… 小义,小义,你个死孩子,哪去了!? 快,出门去看看,看看你家三少爷的那位同窗,李旭,去看看李公子还在不在,在的话,把他请进来,快!” 小义一听事关三少爷的府试,一点不敢怠慢,撒腿就跑出去了。 谢直是紧拦慢拦没拦住啊,不由得埋怨起谢正来。 “二哥,何必如此啊?” 谢正一脸“我全是为你好”的表情,“你说为什么,还不是为了你的府试着想!?” 谢直一脸苦笑,实在没法沟通,话还没问清楚你就着急,准是那么回事吗? 不过看着谢二胖子一脸兴奋,他也不愿打击二哥的兴致了,转向了杜甫: “老杜,就算李旭是李府尹的族侄又能怎样?他就敢保证我能通过府试?我怎么就不信呢?” 杜甫还要再说,谢直却摇了摇头。 “你先等会,我来问你,李旭说动你前来我府登门拜访,除了给你显露他和李府尹之间的关系之外,可曾说过其他的话没有?” 杜甫闻言苦笑,“三郎,你也是人情练达的人物,又怎么能够不明白这里面的细微之处,他李旭就算真的能够保你通过府试,也是法不传六耳啊,怎么可能给我说明白? 实不相瞒,在这件事上,杜某就是个传话的中间人,具体细节一概不知。 要不是我心中觉得对你亏欠,又实在想尽可能地帮你通过府试,又怎么愿意当这个中间传话之人呢?” 杜甫这话说的情真意切,听得谢直默默点头,仔细一想,基本明白了,这事儿的背后,全是李旭在推动。 多日来李旭求见谢直无果,不知道他又怎么想起杜甫来了,就跑到杜甫家里去忽悠这位千古诗圣,正赶上杜甫确实要帮着谢直做点什么,一听河南府尹李适之是李旭的族叔,估计和谢正一个反应,自行脑补了不知道多少东西,直接把自己给补兴奋了,这才兴冲冲地来到谢府拜见谢直。 仔细一想吧,嗯,老杜也算是好心,起码在考虑谢直府试这件事情上,和谢正是一样的,可是他就不想想,这事儿要是这么容易,李旭何必非求到他谢直的门上,直接找他族叔去啊,比什么不强? 一念至此,谢直看着杜甫一阵无语,行吧,这千古诗圣啊,他毕竟不是千古完人,咱们也得允许他偶尔犯个糊涂不是…… 就在此时,小义已经把李旭请了进来。 李旭一进门,意气风发地想谢直一叉手。 “三郎,别来无言啊?” 第118章 不管 谢直一看李旭气儿就不大一处来:“别来无恙?呵呵,大毛病倒是没有,就是看见你就头痛。” 李旭哈哈一笑:“三郎还是如此诙谐。” 谢直也懒得跟他扯淡,直接问道:“不知今日李公子前来,有何贵干?” 李旭还在那儿装呢,“也没什么事儿,就是想看看你……怎么,子美兄没有给你说吗?” 谢直直接翻了一个白眼儿:“李兄,何必如此啊?这一月左右的时间,你天天都到我谢府来拜会,更是我是请动了老杜出面为你做说客…… 怎么?费了这么大劲,就是过来看望我一眼么?嘿嘿,那我倒是要多谢李兄的关心了…… 好了,既然已经看到了,李兄也知道谢某没事了,谢某也知道李兄没事了,那么谢某就不留李兄了…… 小义,来,送客……” 李旭一听就急了,我这刚进门,你就往外轰我?大哥,别啊!他连忙开口:“三郎且慢!嘿嘿,既然三郎如此,那我就实说了吧,三郎,想不想顺利通过复试?” 谢直笑了,让这货给逗得,这是干啥呢啊?有话直说呗,绕来绕去的,有什么必要吗? “府试什么的暂且不说…… 李兄,你先说说你这一个多月天天来我家到底是想干什么吧?” 李旭一愣,“三郎,难道现在你不是应该最关心府试吗?”这好像和计划的不太一样啊…… 谢直冷冷一笑。 “府试,三郎自然关心。 可是我倒是听过一句话,叫做,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三郎深以为然。 我自然也想顺利通过府试,可是我得知道一下到底我需要付出什么吧?” 李旭听了,沉吟半晌,最后一咬牙。 “行,既然三郎如此小心,我就直说了! 我多日以来不断登门,就是要求三郎相助判罚了杨氏和杨七那对奸-夫-***! 只要三郎出手相助,李某不才,必定保……” 谢直都没听他后面的话,直接打断。 “不管!” 李旭顿时急了。 “三郎,这是何意?你想清楚,我家族叔乃是河南府尹李适之,你要想通过府试,不过他一句话而已,只要你出手相助于我,就是对我们这一支的皇亲有恩,难道……” 谢直再次打断他的话。 “李旭,上一次你求我出手相助的时候,我跟你说过什么?” 李旭脸色一变。 谢直却根本不在意,劈头盖脸地一顿训斥。 “想起来了吗? 我怀疑杨家花费重金将杨七疑罪从赎,这里面肯定有其他的原因,这才让你买通客舍的那些伙计,仔细盯着杨七,然后一而再再而三地强调,一旦发现什么,必须马上回报,听了我的安排之后,才能行动。 你是怎么干的?嗯? 直闯客舍,当场抓-奸!大被窝一卷,就把那对狗男女送到了河南县衙! 哈哈,你李旭李公子果然是好大的威风! 既然你如此威风,又何必再找我出手? 两人通-奸,事实俱在,直接逼得河南县罗县令把他二人判罚也就是了,何必天天堵在我谢家的门口?” 李旭让谢直训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的,半晌无言。 小胖子谢正却还一直挂念这李旭族叔李适之,不愿谢直把李旭得罪透了,不由得劝解道:“三郎,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有什么事,好好说话。” 随即又转向李旭。 “李公子也不必和我三弟一般见识,他这人脾气就是暴躁……” 然后谢正想了想,面带疑惑地问道:“不过刚才我三弟的话也有些道理啊,李公子既然已经将他二人扭送到了河南县,直接审判也就是了,何必再找我家三弟呢?” 李旭脸一红,刚要说话,又被谢直哈哈一笑打断。 “为何!? 还能为何!? 必定是杨七二人拒不承认杀人,至于通-奸一事,有河南县的孙少府为他们遮掩,说不定还要倒打一耙呢。” 李旭听了,心中“忽悠”一下子,你还真别说,真让谢直说着了。 那天他将两人堵在了卧房之中,顿时大喜过望,直接把两人扭送到了河南县,本以为这事已经板上钉钉,结果一到审理的时候,还是出了纰漏。 杨七狡辩,说什么自己有伤在身,杨二姐看不得自家陪嫁奴仆如此受罪,就把他安排到卧房之中休息,又一时爱心泛滥,要亲自为杨七上药,结果杨七刚刚把衣服脱了,李旭就带人冲了进来,说他们两人通-奸,纯属误会。 至于杨二姐也衣衫不整,人家说了,还不是让李旭大被窝给卷的! 这两人连通-奸的事儿都抵赖,更不用说杀人了。 河南县的罗县令也是个明白人,没听说过谁家上药还不穿裤子的,就算伤者不穿,特娘的治伤的也不穿么!?你见过哪家医院的大夫是光着屁股给人治病的!?这不就是胡说八道吗? 人家罗县令也看不上这对狗-男女,就要动刑,结果孙县尉就跳出来了,说不行啊,杨七刚被打了二百棍子,再打,打死了咋办,死活拦着不让动刑。 就这样,这件连杀人带通-奸的案子,竟然就这么给卡在这了! 你说李旭闹心不闹心! 挺好的局势,让他给做成了一锅夹生饭,他这才想起来谢直当初的叮嘱,反过头去看的话,是不是谢家三郎早有预料啊?既然他早有预料,是不是能够解决这个问题啊? 李旭越想越是这么回事,解铃还须系铃人,还得找谢直! 这才有他天天求见谢直的过程,但是谢直埋怨他不听话,就是不见,最后逼得他没办法,这才想办法走通了杜甫了路子,不管怎么说吧,终于见到了谢三郎。 不过李旭也是真没想到谢直这么不给面子,张嘴就是“不管”,闭嘴就是“你不听话”,一顿训斥,终于给李旭训得恼羞成怒。 “三郎! 是,前些日子确实是我报仇心切,这才把大好局势毁于一旦,你埋怨我,我认! 要不然的话,我也不会连续一月天天求见…… 好,既然事已至此,我也不说什么同窗之义,也不提我大哥死得凄惨,我只问你一句话,你帮我判了那对狗男女,我就帮你过府试,你看如何!?” 谢直冷冷看着他。 “还是……不管!” 第119章 请借府衙大堂一用! 不管! 李旭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管?你凭什么不管!?你怎么敢不管!? “三郎,你听明白没有,你帮我,我就能帮你!我族叔是河南府尹,你的府试,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谢直冷冷一笑。 “河南府尹一句话就能让我过府试,我信。 但是。 李适之会不会因为你对我说这句话,我可就不知道了。” 谢正最是关心谢直的府试,一听这话,连忙发问: “三郎,这是何意?” 谢直看着李旭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冷冷地说道: “一句话,那么好说吗? 二哥,老杜,你们都想一想,李适之乃是堂堂的河南府尹,积润驿在他的治下,河南县也在他的治下,他更是杨士曹的顶头上司,他如果真如李旭所说,能够为了死去的李掌柜拿出一个府试的名额,为什么不直接干预此案的审判,都是一句话的事,何必把人情送给我一个汜水的小小赴考学子?” 谢正一听,卧槽,对啊!现在案子审不下去,不就是因为孙县尉捣乱吗?他为啥捣乱,还不是受了杨家的指使?可杨家明面上地位最高的人物是谁,杨铦他爹,河南府士曹参军!人家李适之要是真拿族侄当回事,随便说上一句,河南县的孙县尉就得屁颠屁颠地把事情给办好,杨士曹也得乖乖闭嘴,这事儿不就办了吗?何苦让李旭求到三郎的头上? 杜甫在旁边也想明白这事儿了,不由得勃然大怒,我这想给谢三郎帮忙,这才替你说了话,你倒好,敢骗我!?一把抓住李旭的前襟,厉声喝问:“李旭,到底是怎么回事!?说,是不是你借着李府尹的名头招摇撞骗!?” 李旭也急了,“三郎,你误会了!子美兄,有话好好说,容我解释一二,你先放手!” 杜甫含恨松手。 李旭这才解释道: “三郎,你误会了,在下族叔李适之没有直接介入这个案件的审理,另有缘由,绝不是小弟依仗着族叔的名头在你面前胡说……” “什么缘由,说!”老杜是真急了,直接一声暴喝。 李旭让他生生地给吓了一哆嗦,却也不敢说什么,继续解释道: “三郎想必知道,我们这一支皇亲,乃是太宗朝太子李承乾一脉,只因先祖在太宗朝谋反,被太宗贬为庶人,所谓恒山王的称号,乃是尊称,并不是朝廷真正的封号。 族叔李适之身为先祖李承乾的嫡长孙,一心要为先祖正名,这才兢兢业业、一心为公,他随生性疏阔,却最是爱惜羽毛不过,具体到我家的这个案子,如果是其他皇族,族叔早就仗义执言了,可偏偏是血亲,族叔生怕御史弹劾他因私废公,这才没有直接相助。 实不相瞒,小弟也是求告无门,又因为一时性急得罪了三郎,让三郎足足一月缘悭一面,不得已之下,也曾求告到族叔的门上,我家族叔确有苦衷,实在不能出手相助,在小弟哭告哀求之下,这才勉强答应,他愿意相助,却不能直接出面。 小弟通过这些日子与三郎的接触,早就对三郎佩服的五体投地,如果说以现在的局势,除了我家族叔直接出面之外,能够解决此事的,恐怕只有三郎了,所以小弟便自作主张,说服了我家族叔,以府试名额换三郎出手相助……” 谢直听着,同时仔细观察着李旭,一番考量之后,发现他应该说的是真话,不过小心起见,还是多问了一句。 “我如何才能相信你?” 李旭一听,大为激动,听这话头,有戏!也顾不得其他,直接跪倒在谢家正堂,冲着积润驿李家客舍的方向发誓。 “苍天在上,厚土为鉴,我李旭在此立誓,如果今日有半句谎言,让我不得好死!” 说完之后,听着身后没有动静,又狠狠一咬牙,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如有半句谎言,让我大哥魂不得归故里,永不入轮回!” 重誓啊这是! 连谢直都惊了,如果李旭仅仅用自己发誓的话,他还真说不好有多信,但是李旭用他死去的大哥发誓,知道他们兄弟之间的感情,也由不得谢直不信啊。 “既然如此,你起来吧。” 李旭闻言起身,一脸希翼地看向谢直。 “三郎,这回能信我了吧? 但不知,这个案件……?” 谢直点了点头,紧接着又摇了摇头,直接给李旭弄迷糊了,只听谢直说道: “你先等会,我想想……” 此言一出,谢家正堂之中一片寂静,谢二胖子和老杜一言不发,李旭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 半晌之后,谢直突然开口。 “你说李府尹愿意出手帮忙,只不过不能直接出面?” 李旭连忙点头。 “把这个案子审问明白,就能换一个府试的名额?” 李旭把胸脯拍得山响,“三郎尽管放心,我家族叔亲自允诺,断然不会有错!” 谢直终于点了点头。 “既然如此,要想审案,还真需要李府尹相助……” “但不知需要我家族叔做什么?” 谢直看了李旭一眼,又看了看杜甫。 “请借府衙大堂一用!” …… 河南县,县衙大狱。 杨七躺在牢房之中,侧了侧身子,牵动了后背的伤势,顿时一阵龇牙咧嘴。 疼过之后,一声暗叹,他本在一月之前受了二百棍子,要是好生调养的话,这么长的时间也应该好得差不多了,怎奈那杨二姐一见李掌柜死了,心花怒放之余情-欲高涨,刚刚把他接出大狱,还没三天呢,就非要好好玩耍一次。 也是他杨七没出息,一见到那雪白的身子就什么都全忘了,不顾伤势提枪上马! 最闹心的,却是正在巅峰的时候被李旭撞了个正着! 真是倒霉催的,刚出大狱不到三天,又回来了,还顺带这把杨二姐给送进了女囚房。 不过,这一切马上就要结束了。 今天有牢子暗中报信,孙县尉受了杨家的大好处,准备明天过堂的时候和罗县令再硬顶一回,争取给他再来个疑罪从赎。 行了,这就好了,以后不但能和杨二姐长相厮守,还能在李家客舍做掌柜的,嗯,人生的巅峰也不过如此,也不枉我遭了这两趟牢狱之灾! 就在杨七畅想未来的时候,牢房之外来了人。 戴捕头。 杨七本不在意,却突然看到戴捕头手上托这一个托盘,上面酒肉俱全,隐隐还有香味传来。 杨七吞了口口水,却一点不馋。 为啥? 他可是听人说过,监狱里面的酒肉可不是好东西,那叫断头饭!都是给临死之人预备的,就算天天干饼子,也别想着喝酒吃肉。 不过,真香啊……就是不知道谁这么倒霉?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戴捕头却停步在他的牢房门口,冲着他呲牙这么一笑。 杨七的脸顿时就绿了! 第120章 上路吧,杨七! “咣当!” 戴捕头开门之后,把托盘放到了地上,动过虽然不重,却也发出了一声响,在安静至极的大牢中传出去好远。 杨七当时就吓了一激灵,一见戴捕头乐呵呵地瞧着自己,两条腿下意识地一阵踢腾,屁股一点一点地往后蹭。 “彭。” 撞墙上了。 顾不得后背、大腿还没好利落的伤势,在粗粝的地面上摩擦出殷红的血迹,杨七直愣愣地盯着戴捕头,满脸都是惊恐。 戴捕头乐了。 “哟,这还是个懂规矩的? 行,那就别让大爷费事了,赶紧吃吧。 吃饱了好上路。 到了阎王殿,记得跟阎王爷说明白了,你上路的时候可不是饿死鬼啊…… 另外,你也念我们点好,别记恨我们这些当差的……” 杨七说话都哆嗦了,“我……我……我不吃,我不敢!” 戴捕头一看他这个德行,神色更为轻松。 “这有什么不敢的?谁还少的了最后这一顿饭啊? 放心吃吧,这个肉是好肉,秋天的小羔羊啊,老陈家的手艺,足足花了大爷十个大钱呢。 你打听打听去,这大牢里死的人多了,谁家的断头饭能像你的这么周全?” 杨七哭都不知道怎么哭好了,我特么上哪儿打听去?不是,我打听这个干什么!? 戴捕头嘿嘿一乐。 “赶紧吃! 也不怕告诉你,肉是好肉啊,就是这酒是送你上路的酒。 你先吃肉,吃好了再喝,不大一会,就完事了,省心省事,保准你一点儿都不难受……” 杨七真哭了,眼泪就在眼圈儿里咕噜噜乱转。 “戴捕头!戴头!戴大爷! 小人也没得罪过您呐!?进了大牢以后该有的孝敬一钱都不少啊。 这……这……怎么就劳烦您亲自给我送吃喝来了,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呀? 您有什么事儿,直说!我杨七保证做到! 但是……但是您……您……您真别吓唬我啊。” 戴捕头把脸一板。 “我吓唬你个什么!? 你说你们也是,仗着杨家有点势力,就敢杀人? 杨家再牛-逼不也就是个士曹参军吗,洛阳城里面比他官大的人那不是多了去了?杨家那点势力算个什么?不是我跟你说,什么千年华族,什么前朝遗脉,都是扯淡!吹嘘了半天,也就是个七品官而已。 再说了,你就算杀人,你也得找一个怂的啊,好家伙,李家的人你也敢杀?你不知道吗?人家是皇室宗亲,整个大唐朝都是人家老李家的!杨家的势力再大,你还敢跟整个大唐朝对着干吗?更何况你不过也就是个小小的奴才。 嘿,行了,现在好了。 人家老李家的人急眼了,大唐朝律法不给人家做主,人家干脆就自己想办法呗,左右不就是给他大哥报仇吗?怎么报仇不是报? 看看,一壶酒就能送你上路! 小子,大爷今天教你个乖,下辈子再投胎,长点眼吧……” 杨七一听就急了。 “戴头,人不是我杀的!” 戴捕头一撇嘴。 “杨七,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说这个,有意思吗? 人是不是你杀的,你自己心里没点数吗? 还想蒙我? 也就是孙县尉给你撑腰,让你有机会在大堂上胡说八道,人家罗县令还不明白怎么回事吗? 行了,你也不用给我废话,人是不是你杀的,你跟我也说不着,你跟人家李旭说去,那才是东家! 赶紧吃吧,到了阎王殿记得告诉阎王爷,这壶酒就是人家李旭给你准备的啊。” 杨七真吓坏了,“戴头,求求您饶命吧,李旭给您多少钱,我出双倍!只求您饶命啊。” 戴捕头顿时变色。 “你放屁! 收人钱财,替人消灾!那是钱多钱少的事儿吗!?不管收了多少钱,既然收了,就要忠人之事!” 说完,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耐心,黑着脸一声低喝! “别特么的给脸不要脸!赶紧吃!李公子还等着我回信呢!” 杨七哪敢吃啊?吃了就没命了!他也没有别的办法,只能苦苦哀求。 戴捕头哪有兴趣听他那个。 “行!没完没了是吧!?” 几步上前一把薅住他的脖子,抄起酒壶。 灌! 一边灌着一边还骂骂咧咧的:“好心好意让你吃口东西再上路,你是真不要脸啊!行,我让你敬酒不吃吃罚酒!” 杨七虽然正值壮年,但是早早地被酒色掏空了身体,再加上他有伤在身,哪里是五大三粗的戴捕头的对手?被戴捕头死死顶在墙上,掐着脖子就是一顿猛灌,一时之间不知道喝下去多少酒水。 酒壶一空,戴捕头随手一扔,然后一脚踢翻了托盘,任由上好的羔羊肉滚落在大牢粗粝的地面上。 “敬酒不吃吃罚酒?你特么也别吃了!就饿着上路吧!” 杨七哪有功夫琢磨那点子羊肉啊?正琢磨怎么把酒水吐出来呢,却感觉腹痛如绞,不过片刻,意识也缓缓的消散在脑海之中。 戴捕头站在他的身前,看他一动不动了,这才嘿嘿一笑,向后招了招手,随即转身离开。 …… 也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杨七缓缓地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的还琢磨呢,我这是咋了?还没等他想明白呢,眼角的余光就发现大牢里面的光线不对,仔细一看,竟然染了一层惨绿! 杨七顿时吓了一跳,再看,原来那惨绿的光线都是从灯火之中传出来的,他忍不住激灵灵打了一个冷战,原本橘红色的灯火,竟然都变成了绿色! 再抬眼,只见两名大汉站在自己的面前,一个眼大如牛,一个嘴大如马,那个大眼睛的,还俯下身子仔细打量自己,铜铃大小的眼睛就在眼前,那真是要多恐怖有多恐怖! 卧槽,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牛头马面!? 难道我这是真死了!? 哎呀,曾经听白马寺中的高僧说过,人死后要先去阎王殿报道,带领魂魄前往阎王殿的二位使者,就是牛头马面。 难道就是这二位?不过长得不像啊……难道是因为一个眼大如牛,一个嘴大如马,以讹传讹之下变成了牛头马面? 他正胡乱脑补呢,“马面”却开口说话了。 “既然来了,咱们就走吧,判官老爷还等着你呢……” 杨七一听,得,连判官都出来了,看来我是真死了啊…… 第121章 下油锅 跟随这“牛头马面”,杨七一路跌跌撞撞地走来,走着走着,情绪竟然还平稳了……死就死了呗,谁还能不死啊,自己这一辈子,别的不说,以奴仆身份睡了自家的小姐,就这一个,就值!虽说没能当上客舍的掌柜真正地主导自己的人生,不过也就是差一点而已,谁这一辈子还能一点遗憾都不留啊? 想到这里,杨七真正地放松了下来,死了就再投胎呗,不过重头再来,只盼着这回能运气好点,托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之中,咱也争取下辈子过过富家少爷的生活…… 一念至此,杨七竟然对一会的阎王审判很是期待。 直到…… “滋啦……” “啊!我再也不敢了,停!我说,我说,我什么都说!别把我的脑袋杵油锅里!” 刚到阎王殿的门口,杨七就被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 仔细一看,只见阎王殿门口一左一右摆着两口油锅,油锅之下烈火熊熊,数不清的柴火烧得“噼里啪啦”作响,油锅之上青烟袅袅,离着老远杨七就闻到了一股豆油的味道,而且还是早就烧热的那种。 左边油锅旁边,两个人形生物——小鬼?——正在押着一个人犯,不顾他惨叫连连,不断地把他的手按进油锅里面。 一按,一刺啦,一声惨叫…… 一按,一刺啦,又是一声参加…… 杨七见状,没来由地咽了口唾沫,阎罗殿就是狠啊,这是要生炸活人啊!?这特么可比打板子疼多了! 一边想着,杨七下意识地转头不敢再看,恰好看到“牛头”,伸手在右边的油锅上试了试温度,回头冲着杨七一笑,一双铜铃般的大眼中,满是意味深长。 杨七差点吓尿了,哥!您可别吓我,几个意思这是!? 不待他多想,“牛头马面”把他带入了“阎罗殿”的大堂。 过堂这种事杨七有经验啊,这一个多月没事净在河南县的二堂泡着来着,只不过这“阎罗殿”上,再也没有孙县尉给他撑腰了。 他抬眼一看,此间大堂却比河南县的二堂宽大许多,在惨绿色的灯光照耀下,显得更加阴森黑暗,正当中一把交椅,无人就坐,倒是旁边小一号的椅子上,正做着一位红袍,远远看去,影影绰绰地看不真切,嗯?这身形、这相貌,倒是和积润驿客舍中曾经的客人杜甫挺像……? 还没等他多想,身后的“牛头马面”抬脚踹在了他的腿窝,一下子把他踹到在地。 “见了判官老爷还敢不跪!? 低头,不得东张西望!” 杨七赶紧低头,耳边却是“刺啦……啊……”的声响,吓得他更不敢抬头了。 “下跪何人?” “杨七。” 判官老爷高坐“阎王殿”的正堂之上,微微一沉吟之后,开口问道: “因何陷害我家阳世血裔?” 杨七顿时吓了一跳,我这初来乍到的,怎么就得罪了判官老爷?不能吧?这位判官老爷不会公报私仇吧? “这……这里面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大胆!”判官老爷顿时声色俱厉的一声断喝,“还敢巧言狡辩!?” 然后…… “刺啦……啊……” 杨七真快哭了,这BGM太特么吓人了! “小人不敢,但不知判官老爷的阳世血裔是……?” 旁边“马面”接话,“瞎了你的狗眼!判官老爷姓杜,乃是大唐名臣杜审言,过世不过短短十年,就从一名鬼卒升任为阎罗殿判官……判官老爷的长子长孙,如今在阳世为人,洛阳城,姓杜,名叫杜甫……” 杨七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子,不能这么巧吧!?也没看出杜甫有什么过人之处啊,就那愁眉苦脸的德行,还能有个做阎罗判官的爷爷!?敢情杜甫是有“过鬼之处”啊,这算什么,“鬼二代”? 他这一犹疑,顿时惹怒了“阎罗殿”上的判官。 “哼!新来之鬼,真是不懂规矩! 牛头马面,下油锅! 让他领略一番我阎罗殿的威严!” “牛头马面”慨然应诺,薅着杨七就出了门,直奔门口右边的油锅,看那意思准备直接把他扔里! “刺啦……啊……” 杨七仿佛看到了自己的下场,一个劲挣扎,嗷嗷的,死活都不下去。 “牛头”见了大怒,顺手抄起锅边的大勺子,锅里一涮,一勺热油就在手中,这位也是楞,问都不问一句,抬手一扬。 “刺啦……啊……” “刺啦……啊……” 第一声,BGM。 第二声,杨七,卧槽,真是滚油啊,疼疼疼疼……!这要是没衣服挡着,肯定顿时皮开肉绽啊! “牛头”转身又去弄油,杨七可不干了,鼻涕眼泪流了一大把。 “判官老爷饶命啊!我说,我什么都说!” 一边的“马面”冷冷一笑。 “饶命,你还有命在吗!? 到了阎罗殿,都是新小鬼,敢不听话?今天就得好好治治你! 牛哥,别费事了,直接给他扔里面去!” “诶!”“牛头”答应一声,扔了勺子,直奔杨七。 杨七真怂了了,高声大喊:“判官老爷,我说!您不想知道你孙子过得怎么样吗?炸了我可就没人说了……” “牛头马面”却不管他这个,一个劲薅住了就要往油锅里面扔。 给杨七吓得啊,差点就尿了。 就在此时,阎罗殿上传来判官老爷的声音。 “带回来。” 杨七如闻纶音,终于不用下油锅了,精神放松之下忍不住嚎啕大哭,这算是彻底崩溃了。 “牛头马面”很是不耐烦,“走不走!?判官老爷叫进呢!再不走,真的下油锅!” “刺啦……啊……”BGM再度响起…… “走!这就走!” 杨七早就被吓得魂不守舍,连滚带爬地跑进了“阎罗殿”,“扑腾”一下跪倒在地,磕头如捣蒜一般。 “判官老爷在上,小人说,小人都说,只求老爷饶过小人,千万别把小人扔进油锅啊……” 判官老爷高坐在“阎罗殿”正堂之上,半晌无言,一张八字眉的猪腰子脸,在惨绿色的灯火之中阴暗不定,良久之后这才开口,声音平缓,却透着无尽的阴森。 “照实说!但凡有一句谎话,上刀山、下油锅,十八层地狱我让你走个遍……” “刺啦……啊……”BGM配合得恰到好处。 杨七吓得一激灵,这才要开口…… 第122章 一出好戏 “这里面……是个误会……” 杨七一开口,判官就是一声冷哼。 杨七已经被“下油锅”彻底吓怂了,赶紧解释。 “老爷明鉴,小人不敢有半句欺瞒! 那天小人误杀了客舍的李掌柜,害怕官府找到小人,就走下人们常走的小路去了中院,把那蝴蝶金簪随手扔进了一间客房…… 小人真不知道那是杜甫,不是,不知道是杜公子的客房啊……误会,这真是误会!” 一语出口,大堂为之一静,只有BGM不断地想起。 杨七有点不明所以,判官老爷怎么不说话了?他倒是想抬头看看,不过耳边的BGM实在是太吓人,不是,太吓“鬼”了,让他不敢啊,尤其BGM都响了半天了,那个“新鬼”哥们嗓子都喊哑了,还不停地“刺啦……啊……”呢,让他更是不敢轻举妄动,只得战战兢兢地低头跪在地上,等着判官老爷的吩咐。 他却不知道,“判官老爷”早就激动坏了,只能紧攥着双拳才得以勉强压抑住内心的狂喜。 不单单他如此,正堂后面的偏厅之中,一群人也是纷纷大喜过望。 谢正、河南县罗县令、魏家班魏三班主、河南县戴捕头,以及河南府府尹李适之……的管家,纷纷向始作俑者挑起了大拇指。 高!实在是高! 谢直嘿嘿一笑,基操勿6,可惜手上没有个羽毛扇啥的,要不然更显得他云淡风轻。 早在李旭求告在谢府的时候,谢直就知道要想把这件案子审下来,断然不能用常规的模式了,突然想起了以前看过的一出京剧,《夜审潘洪》,里面的情节也是以阴间阎罗殿为审问场所,让犯罪嫌疑人在心情激荡之下坦白了一切,既然潘仁美能审,为啥杨七不能审? 这个想法一经出现,就牢牢占据了谢直的脑海。 这还说啥?整呗! 通过李旭向李适之借了河南府的大堂审案——怕杨七对河南县县衙太熟悉而出现纰漏。 通过杜甫联系魏家班友情出演“新鬼”、“鬼卒”——尤其要着重鸣谢一下魏家班为整个场景细节上的查漏补缺,什么冒绿火的灯光,什么不烫人的滚油,什么喝了瞬间昏迷的美酒,据说都是魏家班跑江湖的手艺,这回无偿地贡献出来,以此来答谢谢直当初在积润驿为他们洗脱冤屈的恩情。 让杜甫扮演他爷爷杜审言,当了这个“判官老爷”。 让牛氏兄弟扮演“牛头马面”——这个最省事,纯粹地本色出演。 最后李旭负责道具和后勤保障工作,两口油锅,一堆柴火。 一锅热油,真的,要不然杨七也不信啊…… 至于不烫人的热油,嗯,这是技术工种的事儿,由魏家班独立负责,费用七贯三,找李旭报账。 整备完成后,把计划说出来,顿时被河南府李适之、河南县罗县令惊为天人,还特么有这么审案的!?闹呢!?小孩子过家家也就这个水平吧? 然后两人心里都没底,李适之派了管家过来全程监督,河南县罗县令更是带着戴捕头亲临现场——这是人家河南县的案子,无论如何也甩不开人家啊,再说了,戴捕头还得本色出演一回送断头饭呢。 谢直无所谓,就当自己排演一出好戏,彩排的时候来了仨观众了。 结果。 他也没想到事情能够怎么顺利,就泼了杨七一勺热油,这货就全撂了,第一句,“误杀李掌柜”,就凭这一句就能给他定罪,就是不知道罗县令听了会不会后悔,要是早知道的话,恐怕他早就泼了。 不过谢直现在可没空去探究罗县令到底后悔还是没后悔,该他上场了。 在这出大戏里面,谢直的角色也很重要啊,他饰演“阎罗王”,特意向魏家班借了一身黑色的官袍,还把脸涂黑了——没办法,杨七和他打过照面,不化妆真怕这小子把谢直认出来。 谢直上场。 按照剧本,“判官”起身,“牛头马面”行礼。 “见过阎罗王。” 谢直一言不发地坐到正坐之上,这才故作不悦地问道: “何事如此吵闹?” 杜甫赶紧上前,“审问杨七。”随后把审问的结果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谢直点头。 “原来是杀了人……可有苦主?” 杜甫点头。 “有死者李掌柜在堂下。” 然后还生怕“阎王爷”误会一样,多解释了一句。 “非是杜某顾念阳世血裔徇私枉法,只因李掌柜身死之后,阳间审案被阻,沉冤一月有余,那李掌柜搅闹不休,下官这才拘押了杨七的魂魄在此审理……” “阎王爷”谢直不置可否。 “带苦主。” 李旭上场。 他饰演他死去的大哥。 这事儿杨七不知道啊,他在堂下听了半天了,这家伙,出来一位“判官”还不行,连“阎王爷”都亲自出面了,我这点事儿,至于吗? 结果一听“李掌柜”也要出席,顿时吓了一跳,转眼一看,一道人影飘飘忽忽地就从堂下转了出来,披头散发地看不清面容,不过隐隐约约地倒是和李掌柜有七分相像,最显眼的是脖子上还有一个血渍呼啦的伤口,正是自己当初刺死李掌柜的位置。 “李掌柜”上场之后,一见杨七,顿时激动了,张口却仅仅是“嗬嗬……”之声,显然是伤口贯穿了咽喉,让他口不能言,只能发出这种如同野兽一般的声音。 这是谢直生怕这货见到杨七之后控住不住,特意交代过他,上场之后不许说话! 果然。 李旭一见杨七,哪还忍得住,支楞着两只手大步向前,看那意思一心想掐死杨七,嘴里的“嗬嗬……”之声更是急促。 “刺啦……啊……”音效大哥实在是辛苦,嗓子已经彻底喊哑了…… 杨七彻底崩溃了! 披头散发的李掌柜、鲜血淋漓的伤口、嘶哑的哭喊声、油锅炸肉的刺啦声、阴森的大堂、惨绿的灯光、公报私仇的判官、冷眼旁观的阎罗王……一双直勾勾盯着自己的铜铃大眼! 一时之间,屁滚尿流! 谢直一看差不多了,示意了一下,“马面”上前,一把架开李旭。 谢直这才说话。 “下站何人?” “嗬嗬……” “因何状告杨七?” “嗬嗬嗬……” “哦?那他又是如何害你性命?” “嗬!嗬!嗬嗬嗬!嗬嗬……呜呜……嗬!” “哦,原来如此。 杨七,李掌柜所说,可是实情?” 杨七都哭了,我特么听见什么了,你就问我?这玩意儿你都听得懂!?怪不得你是阎罗王,果然法力无边! 谢直顿时一拍惊堂木。 “杨七!你是如何害死李掌柜,还不从实招来!?” 第123章 真相大白 “其实……那也是个误会……” 原来,在李掌柜身死的当天,他和杨氏爆发了激烈的争吵,起因前文提过,李掌柜考虑李旭马上就要参见国子监的出监考试,出监之后就是行卷,准备在家里面拿钱支援李旭,杨氏不干,一直坚持李旭出监之后就应该分家,你过你的,咱过咱的,断然没有拿钱给李旭行卷的道理,李掌柜当然也不干啊,兄弟之情是一方面,另外拿钱给李旭行卷乃是事关兄弟前程的大事,如何能够在这事儿上不支持,再说他也没答应过杨氏要分家啊。 就这样,夫妻俩谁也说服不了谁,吵了个不可开交,最后杨氏愤然离去,直接回了娘家。 作为杨氏的陪嫁奴仆,杨七当然得跟着杨氏了。 到了杨家,杨氏突然想起自己的首饰匣子没拿,让杨七回积润驿客舍去取,同时还交代杨七,前些日子李掌柜主动给她打造了一支蝴蝶金簪,正好今天安排柱子去洛阳取货,算算时间也差不多了,让杨七一起取回来,她好在娘家显摆显摆。 杨七领命而去,到了客舍,见到了李掌柜,说我回来取首饰匣子。 李掌柜实在看不上这对小家子气的主仆,都没搭理杨七,任由他取走了首饰匣子。 杨七离开,柱子过来,把蝴蝶金簪交给了李掌柜。 李掌柜可就闹心了。 蝴蝶金簪风靡洛阳,这个那个就不多说了,那价格也是杠杠的,就这么一支饥不能食渴不能饮的首饰,就花费了将近百贯,结果他想给李旭拿出来行卷的钱,也不过二十贯而已,杨氏还不同意,不但不同意,还大肆争吵,甚至直接回了娘家,李掌柜就深深陷入了自我怀疑之中,这日子怎么过成这个德行了? 杨七也是倒霉。 他离开客舍之后才想起蝴蝶金簪的事情来,打开首饰匣子一看,没有,一想杨氏临行之前的交代,没辙,回去吧。 到了客舍,一进李掌柜和杨氏的卧房,正好看见李掌柜正跪坐在矮桌旁边,正紧紧捏着蝴蝶金簪运气呢。 李掌柜一见杨七去而复返,就问你又回来干啥? 杨七见了蝴蝶金簪就在李掌柜手中,本想直接讨要,却发现李掌柜的脸色不好,这小子虽然人品不怎么样,也有眉眼高低啊,愣是把话憋了回去,转而说开了如何经营客舍之事。 前文提过,关于如何经意客舍,李旭提出过一套方案,杨七也提出过一套方案,李旭的方案简单来说,就是好好把客舍翻修一遍,分出个三六九等,咱们差异化经营,杨七的方案呢,更加简单粗暴一些,不用翻修,就直接分级,也是差异化经营。 这两套方案,李掌柜为人老成,更加倾向于李旭的方案。 如今杨七旧事重提,为了让李掌柜改变主意,指着他手里的蝴蝶金簪说了话,掌柜的您看啊,这一支金簪就百贯,咱们辛苦一年也就是这个收入,差异化经营呢,收入肯定得增长,不过咱们也得考虑成本不是?翻修客舍得多花多少钱?咱们要是不翻修呢,咱们就能直接投入运营,这样的话,可能半年就能再给夫人打造一支蝴蝶金簪出来。 杨七纯粹就是倒霉催的,好巧不巧用蝴蝶金簪说话,一下子就顶到李掌柜的肺管子上了! 李掌柜顿时就怒了,有病吧你们!?我他么多挣钱,还全给你们夫人了?我就不能拿点钱出来给我兄弟!?再说你一个陪嫁的奴仆,伺候好你家主子也就行了,怎么着?还敢向我李家的客舍伸手啊!? 然后李掌柜就把对杨氏的怒火全撒在了杨七的身上,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这还不解气,起身直接就动了手,龙抓手一下接一下地往杨七脑袋上拍。 杨七也怒了,特么你才有病呢!?我给你出主意是让你多挣钱,拦着你翻修是让你省钱,里外里全是为你好,你咋还动上手了呢!? 他本身对李掌柜就没有多少敬畏,挨了几下龙抓手之后,一看李掌柜还没完没了了,就伸手把李掌柜的一只胳膊给架住了。 嘿,这不是火上浇油吗? 李掌柜一看,嗬,还反了你了!一个小小的奴仆,你还敢还手了你还!? 重点来了啊。 李掌柜大怒之后,用那支攥着蝴蝶金簪的手砸向杨七。 杨七生气之余也没多想,一架,一推。 巧了。 正好推到李掌柜攥着蝴蝶金簪的手上。 李掌柜真没想到杨七还敢推他,手上也没用劲,猝不及防之下,手就被推回来了。 别忘了他手中还攥着蝴蝶金簪呢。 “噗!” 好巧不巧,蝴蝶金簪一下子杵到李掌柜的咽喉上! 鲜血一下子就喷出来了。 杨七给吓坏了,他虽然不尊重李掌柜,却也没有杀人的心思啊,更何况李掌柜还是他名义上的主人呢! 一见李掌柜倒地,杨七第一反应是跑,抱着首饰匣子就跑! 结果杨七跑了几步之后反应了过来,不能就这么跑,这么跑的话,官府早晚能抓住他。 怎么办? 要说这小子还真有点急智。 回到卧房,确定李掌柜已经死了。 拿了蝴蝶金簪跑到中院,随便找了间客房扔进去,嫁祸他人。 再次回到客房,放下首饰匣子,装作发现李掌柜身死的样子,大声呼救。 “阎罗大人在上,这是真误会啊…… 要不是李掌柜动手打我,我也不会推他,更不会好巧不巧地杀了他,真的是误杀! 求阎罗大人开恩,看在在下毫无隐瞒的份上,饶过小子啊!” 谢直暗自点头,总算是真相大白了。 “让他画押!” 杜甫早就刷刷点点地写好了口供。 杨七拿过来一看,有点犹豫了。 “刺啦……啊……” “嗬嗬……嗬嗬……” 最佳配乐,绝对值一个奥斯卡! 杨七把牙一咬,说都说了,还差这个画押吗?要是不画,给我炸了怎么办?都特么这个时候了,少受点罪吧! 画押! 杜甫顿时大喜,“启禀阎罗,杨七画押已毕,可以判罚了。” 谢直却摇了摇头。 “打开生死簿,看看他还做过其他的恶事没有?” 杜甫一听,对啊,还有事儿呢。 “启禀阎罗,还有通-奸一事未了……” 第124章 杨七的理想是如何升华的 “哦?还有通-奸事?” 谢直高坐在大堂之上,仿佛很是鄙视地瞥了堂下的杨七一眼,装作无所谓的样子问道: “主奴通-奸,主人为主,责罚最重,奴仆为轻。 男女通-奸,男人为主,责罚最重,女人为轻。 可偏偏这男人是个奴仆,这倒是不好判罚了。 下跪杨七,你还不如实招来?” 杨七一听,卧槽,怎么你情我愿的事儿还算是“恶事”了,我们这是冲破封建礼法的束缚好不好,咱这也算是解放天性吧?但是这歪理他也不敢跟“阎罗王”说啊,另外听“阎罗王”的意思,两个人的责罚还不一样?具体的是……? “滋啦……啊……”音效大哥都快喊不出来声了…… 杨七顿时一激灵,下油锅疼不疼的就不说了,嗓子也受不了啊,不行,得好好说说。 “启禀阎罗,是那杨氏勾引小人的……” 杨七这一开口,可就全撂了,在阳间的时候他还得考虑什么主人仆人之类的,保护杨二姐就是保护杨家,保护了杨家就是保护了自己,他相信杨家为了不让家门蒙羞,好歹也得保着点杨二姐,顺带着也能把自己给保住。 现在呢,这是哪? 阎罗殿! 这是阴曹地府,具体什么事人家“生死簿”上都记得清清楚楚,再撒谎还有啥意义?难道杨家一个河南府的士曹参军,还能管到“阎罗王”的头上!? 从实招供吧咱们,还能多多少少规避一点自己的责任不是? 原来,杨七身为杨家的家生奴仆,跟随杨二姐陪嫁到了李家,算得上杨二姐在李家最为贴心之人。 李掌柜和杨二姐是老夫少妻,李掌柜自然对杨二姐宠爱非常,这也就助长了杨二姐骄横的气焰。 刚开始,没啥,一个是李掌柜的宠爱,另外一个也是杨二姐暂时还没有冲破李掌柜的底线。 结果,杨二姐越来越作,越来越作,不断地刺探人家李掌柜的底线,终于把李掌柜惹恼了。 导火索,就是李旭。 杨二姐要分家,其实就是把这个还在读书的小叔子赶出家门去。 李掌柜自然不干啊,人家二十多年的血肉至亲了,你才嫁过去几天,有句话叫做“间不疏亲”,用在杨二姐身上,那是相当的合适。 杨二姐也是虎,不说李家什么家大业大,就是小门小户的多一双筷子,能吃用你多少钱财?既然人家李掌柜明确说了不分家,你就别折腾了呗?她不介,就这么直愣愣地硬顶着上,仗着自己在李家受宠,哭、闹、折腾,上吊……嗯,不能上吊,上吊疼…… 她也不想想,你的依仗是李掌柜的宠爱,你跟他对着干还能有好吗? 李掌柜真没惯着她那臭毛病,夫妻俩第一次爆发了激烈地争吵。 这些事,按道理来说,跟杨七都没有关系啊。 你们公母俩打去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关我屁事?我就是一个陪嫁的奴仆,杨二姐要是真跟李掌柜离婚了,我就跟着回杨家呗,难不成你李家还能留着我当少爷不成? 一般奴仆肯定这么想。 但是,杨七,不啊! 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大唐新青年……不是,新奴仆,他常常因为自身的身份问题自怨自艾,还学着那么为人骚客装出一副怀才不遇的悲天悯人情怀,最场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就是,客舍要是让我管,我便如何如何…… 他现阶段最大的梦想,就是通过自己良好的表现引起李掌柜的注意,然后代替李掌柜成为客舍的实际掌柜。 至于李掌柜,嗯,那是东家,您嘞就在家抱着媳妇、等着收钱不就行了? 你说,这么样的杨七,能事不关己地看着李掌柜和杨二姐干仗吗?你们两口子打架,床头打架床尾和了,可李掌柜心中的怨气,还不得全冲着我来啊?我还想成为客舍的掌柜呢,东家要是不乐意,我不是做梦呢吗? 然后杨七就在自己人生的路口,做出了一个的选择,这个选择,影响极其深远。 劝。 劝谁?杨二姐。 劝什么?劝和呗,还能劝什么?难道劝离婚,客舍掌柜的人生目标不实现了是吗? 二小姐啊,您可不能这样,您跟李掌柜好好过日子呗,他不就是心疼他兄弟吗,您嘞也别硬顶着干,就让李掌柜供他兄弟上学呗,我都替您打听清楚了,国子监里面的学子最多学六年,学成了,参加出监考试,学不成,人家国子监也不要了……你算算,他都学多长时间了,眼看就要出监考试了,左右不过一年时间,咱就等等呗,一年时间还能把咱吃穷了不成? 杨二姐一听,嗯,是这个道理,嘿,我还真没发现,你还挺机灵,再细致地一打量,嚯,长得也挺周正啊…… 要说杨二姐还真拿杨七当了贴心人,虽说认同了杨七的劝说,也忍不住吐槽起李掌柜来,什么人老力衰啊,什么长得难看啊,他要是没个皇室宗亲的身份,我当初高低不能嫁给他!本想着他经营者一家客舍,别的没有,钱还没有吗,我好歹也能多弄几件首饰,这可倒好,还多了一个小叔子静等分钱! 早知道这样,我哪如找个年轻小伙子,别的不说,就说在床上,也能痛快点不是…… 要不说杨二姐虎呢,一张嘴,什么都敢说。 然后…… “启禀阎罗,杨二姐就是这么勾搭小人的! 您想,小人如今才十八,正是血气方刚的年岁,哪里受得了她的这份挑逗? 那杨二姐张嘴青年小伙子,闭嘴床上找痛快的,这不是勾引,什么事勾引?” 谢直还没说话呢,李旭就不干了。 “嗬嗬……嗬嗬……” 卧槽,你给我哥戴绿帽子,你特么还有理了! 要不是大眼拦着,李旭非上去掐死杨七不可。 杨七一见“李掌柜”急了,有点害怕,不过看到“牛头”把他拦住,便自顾自地说了下去。 两人做下了见不得人的勾当之后,作为一个有理想、有抱负的大唐好奴仆,杨七的人生理想得到了升华—— 客舍掌柜,要做! 杨二姐,要睡! 至于李掌柜,您嘞是东家,就在家等着收钱就好——注意,比以前的想法少了一个“抱着媳妇”。 为啥?杨七还想抱着呢! 反正吧,杨七算是给李掌柜的安排了个明明白白。 “嗬嗬……” 李旭真是纯心想弄死他,大眼一个人都快控制不住了。 高坐在大堂之上的谢直,听明白了前因后果,都不知道怎么吐槽了,杨七你是真不要脸!人家杨二姐拿你当朋友谈心,你给人家谈到床上去了,还弄了一个人家勾引你?真特么简直了!谢直都不惜得多说一句话。 “让他画押!” 这回杨七特别自觉,都没用音效大哥配合,直接就签了,老痛快了。 谢直见杜甫把两份口供收好,这才说道: “既然是通-奸,事涉男女双方。 自然不能听你一面之词…… 带杨二姐!” 第125章 虎!杨二姐! 杨二姐上堂。 这娘们可比杨七强多了,虽然听到“刺啦……啊……”的声音,也是战战兢兢哆哆嗦嗦,但好歹人家是自己走进来的呀,杨七呢,要不是“牛头马面”拖着他,那哥们儿自己根本就进不来。 谢直一拍惊堂木。 “杨二姐!你是如何与杨七勾搭成奸的?还不从实招来!” 杨二姐你还搁那儿装傻呢,“我们没有啊,我们是主仆啊……我堂堂小姐,怎么会和一个奴仆通--奸呢?” 谢直冷冷一哼,“还敢狡辩,杨七已如实招供,口供就在判官手上。怎么,要不让还判官老爷给你念一遍吗?” 杜甫饰演他爷爷杜审言,在“阎罗殿上”彻底放飞了自我,一听“阎罗”有令,也不管谢直是不是调侃,抄起杨七的口供就开始念,要说这千古诗圣吧,平时看着稳重,其实也是个闷骚,直接跳过了杨七开头自述的部分,专挑杨二姐如何挑逗他的地方念,尤其关于不可描述的部分,念得那叫一个声情并茂。 杨二姐先是满脸通红,随即勃然大怒,转头狠狠啐了一口跪在堂上的杨七,破口大骂。 “好你个杨七,你个狼心狗肺的东西!你生在杨家,长在我杨家,我杨家待你何曾有半点亏欠?洛阳城里你打听打听去,有几个家生的奴仆能混到你现在这个样子? 嘿!你倒好,不然杀了老李,让我守寡,还把咱们的床笫之事宣扬得天下皆知!你还知道不知道羞耻了? 行,你既然这么不要脸,你这么不说你强行和我睡到了一起?还弄出个我勾引的你!你混账!” 谢直等人一听,嚯,这里面还有别的故事啊?看着意思,俩人就要掐起来,挺好,我们就爱看撕逼。赶紧的,西瓜都准备好了。 杨七一脸苦涩地对杨二姐说道:“二小姐,都到了这种时候了,您还是实话实说吧,小人就是吃了雄心豹子胆也不敢强迫于您啊…… 再说了,我就算真的强迫你,我也得能成啊……” 杨二姐大怒:“你什么意思啊?难不成还真是我勾搭你?” 杨七顺势点头:“你承认就好……” “好,你个杨七!老娘跟你拼啦,你敢败坏我的名声!?” 说着杨二姐竟然也顾不得害怕了,也想不起来这里是阎罗殿了,拿出在自己家里那份刁蛮,直接上前一顿九阴白骨爪,挠得杨七惨叫连连,不断后退,一边后退还一边呼救:“ 二小姐,别,这是阎王殿,您可千万别…… 阎王爷,您救命啊……” 谢直管他那个!?看戏多好玩啊,一对狗男女内讧狗咬狗,一点都不值当可怜,再说也忙乎一晚上了,正好歇会儿不是? 他这么想,可有人不这么想啊! 李旭! 这哥们儿饰演他哥李掌柜,第一次嘛,没经验,多多少少有点用力过猛了,具体的表现呢,就是完全沉浸其中,有点儿感情同化了——他一看杨二姐和杨七在阎罗大殿上直接打了起来,顿时不乐意了。卧槽,你俩干嘛呢!?害死我不说,还在我生前给我戴绿帽子,现在真相大白了,你们难道不应该过来给我道歉吗?现在这是干啥?打球骂俏啊啊!?你们也太拿我不当事了吧! “嗬嗬……嗬嗬!……” 李旭支棱起双手,一步一步向前,就要去好好好教训教训这对狗男女。 杨二姐打正挠得正顺手呢,左一爪,右一爪,爪爪不离杨七那张脸,这娘们而也是彻底放开了性子,从小到大娇蛮惯了,作为家中独女,连他爹都得让着她,更不用说那些堂兄弟姐妹了,到了李家之后,依仗着李掌柜的宠爱,娇蛮依旧,久而久之,时间、地点,都不用分别对待,只要我不高兴了,就是不行!你个死杨七,各取所需的事儿让他说成我勾搭他!不就仗着一张脸还看得过去吗,还反了天了你,今天老娘就给你挠花了它,我看你还敢说我勾搭你!? 杨二姐这正发狠劲呢,眼角的余光突然看见一个人影接近,想都没想,反手就是一大嘴巴,谁啊你!?敢给老娘捣乱!?你还想劝架是吗!? 李旭哪里想到她突然回首掏?被一巴掌抽了个正着,“嗷”了一声,身子都被抽歪了。 杨二姐根本不理会,连回头都没回,接着挠。 她不当事儿,杨七可不行啊。 从他的角度看过去,“李掌柜”的“冤魂”,披头散发血刺呼啦地过来,还支楞着两只手,嘴里“嗬嗬”之声颇为急促,一看就是急了,这是要弄死他和杨二姐啊,当时杨七吓坏了,都顾不上防御杨二姐的九阴白骨爪了,正琢磨怎么办呢…… 结果。 “啪!” 一个大嘴巴,脆响! “李掌柜”愣是被抽得一歪歪! 这特么鬼魂还能挨嘴巴呢!?还特么能打出响儿来!?还这么脆!? 不由得喃喃自语。 “这怎么回事……” “你说怎么回事!?” 虎-逼娘们儿杨二姐,彻底放开性子之后,根本不管不顾,一见杨七开口,想都没想就把话头给接了过去。 “我特么就是命不好! 嫁了个老王-八蛋,年老色衰,上床没两分钟就完事儿,还把自己那点儿钱看得那么重,一只蝴蝶金簪要他一百贯怎么了!?那是我闹了多长时间才答应给我买的? 就这样还想给他兄弟钱,一分钱都没有!想要,行,求我来! 还有你! 你就是个小王-八蛋! 你特么一点都不知道护着我!到了阎罗殿,你倒是把自己摘得挺干净,还我勾引你! 你他么当老娘是白睡的!?啊!? 看着别人欺负我,你就跟那怂着啊,我要你干嘛使!?” 杨二姐一边挠一边骂,挠着骂着,就慢慢觉得不对了,阎罗殿上一片寂静,连音效大哥那边都听了,所有人都被她刚才那一大嘴巴吓懵了,还有杨七,就那么木然地站着,仿佛根本感觉不到杨二姐再挠他一样,双眼无神,直勾勾地盯着她的身后。 怎么了这是? 杨二姐一回头,一道人披头散发血刺呼啦就那么傻乎乎地站着,看了半天愣是没认出来,嗯,我刚才好像还抽了他一嘴巴呢…… 回头问杨七,“这是谁?” 杨七木然开口,声音毫无起伏,仿佛魂游物外一般。 “这是谁?这是李掌柜的……他还能是谁……!?” 第126章 意外频频(加更!第四更!求订阅!) 谁!?李掌柜!? 岂不是索命来了!? 杨二姐听了杨七的话,吓得“嗷”的一声儿,她这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里是阎罗殿,大殿之上没有活人! 一想到这个,杨二姐更加害怕,瞬间躲在杨七的身后,看都不敢看“李掌柜”一眼,一边瑟瑟发抖一边还说呢。 “老李!我可跟你说,背着你和杨七通-奸,是我不对,但是我可没有害你的心! 杀你的是杨七,跟我没关系! 冤有头债有主,你当个鬼魂你也不能犯糊涂啊…… 要索命,你找他! 阎王爷可看着呢,生死簿上写得明明白白。 嗯……你……你……你要是冲我来,你冲我来……阎王爷也不能干!” 谢直一听杨二姐这话,气的鼻子差点歪了,这特么什么玩意儿啊?你现在想起我是阎王爷来了?刚才在阎罗殿上一顿折腾的时候,你怎么想不起来呢? 用上人家的时候,拿过来就使。 不用人的时候,就躲一边骂街。 这什么人性啊!? 我要是阎王爷,我管你这事儿!?李掌柜要是真能索命,他不弄死你,我也肯定给你扔到拔舌地狱去! “李掌柜”一见杨二姐如此表现,顿时缓过神来了,好啊,你在我生前通-奸不说,这都到了阎罗殿了,你还敢打我!? 顾不得刚才被打脸的疼痛,又迈步向前,支棱着双手,一步一步向前。 这下可把杨二姐吓坏了,哭喊连连,到了最后,竟然都不敢在杨七背后躲着了,后退,腿都吓软了,一步一步的往后退。 李旭就一步一步地往前追。 杨二姐一步一步地往后退。 两人一前一后一进一退…… 谁都没注意,李旭就慢慢接近了杨七。 就在“李掌柜”走到杨七身前的时候,杨七暴起发难! 一改刚才的木然,满脸的狰狞,跟杨二姐的刚才姿势一样,蹦起来就是一个大嘴巴,直接抽在“李掌柜”的脸上! 李旭是真没防备,又是被打的“嗷”的一声,这回比上回还严重,直接就给他抽倒在地。 所有人又是一懵,什么情况这是!? 杨二姐一看如此变故,当真大喜过望,腿也不软了,底气也上来了,站在杨七身后,一个劲“加油”。 “对! 揍他! 使劲! 他活着的时候你都能杀了他,现在怕个屁! 他就算是成了鬼,也是个怂鬼! 对,揍他! 再杀他一回,让他永世不得超生。” 杨七却不理杨二姐,低头愣愣地看着自己的手,脸色古怪,似哭非哭似笑非笑,到了最后,竟然化作满脸的戾气,一声怒吼,声嘶力竭! “你们都特么的骗我!” “刺啦……啊……” 杨七猛然回头。 两位“小鬼”还按着音效大哥的手往油锅里下呢…… 杨七猛然又是一声大吼,“没你坏不了事儿!” 说完之后,却不再理会音效大哥,转身冲向了杜甫。 目标,正是“判官老爷”桌上的口供! 说时迟那时快。 只听得“彭……吱……哗啦……” 众人定睛一看。 杨七被人一脚踹翻,竟然在地面上滑行出去老远,直至撞到大堂的立柱才停了下来。 一个人站在杜甫桌前,牢牢守护着“判官老爷”桌上的口供。 谢直! 早在杨二姐一巴掌呼到李旭脸上的时候,他就知道要坏。 这也是没辙的事儿,谁能想到杨二姐是这样虎-逼的杨二姐啊,你看着一个披头散发学出来的白袍男子,支楞着双手一步一步蹭过来,是个人都害怕吧?她不,脑子里面根本不转个儿,上去就是一巴掌,这是鬼好吗!?你对人家这职业放尊重点行不行!? 她这一巴掌下去,她自己还不当事儿呢,杨七就反应过来了,主要是那巴掌太脆了,搁谁都得想想怎么回事,这才有了杨七后面出手试探,再次抽倒了李旭,最终恍然大悟。 谢直呢,根本不用去考虑那么多,今天的一出好戏已经大获成功,现在最重要的,不就是保护胜利成果么? 而今天的成果是什么? 口供! 两份杨七已然画押的口供! 只要这东西在,谁都翻不了天! 所以,谢直也无意去补救什么,也不用考虑这场戏还演的下去还是演不下去,他就紧盯着杨七。 果然。 杨七这小子还挺精,冲着音效大哥喊了一声,转头却冲向了杜甫。 卧槽,你跟我玩声东击西呢!? 谢直能给他那机会吗?! 起身,向前,出脚。 整套动作一气呵成,多年来勤修苦练的成果集中爆发,一脚就把杨七踹飞了,躺在地上半天都起不来! 大局已定。 至于其他人,嗯,也就剩下了个杨二姐了…… 谢直转头一看,顿时满脸黑线。 这娘们儿,果然够虎! 她一见杨七嗷嗷地冲向了“判官老爷”,以为杨七终于觉醒,准备大闹阎罗殿呢。 她得配合啊! 怎么配合?制造混乱啊,具体的方式,打群架!俗称,干仗! 注意啊,打群架的时候不能冲着所有人下家伙,那不叫打群架,那叫招骚儿!招惹着所有人都冲你来,那还能好好地打群架吗,那不成了一群人揍你了吗?所以,你得认准了一个人动手。 冲谁? 李掌柜呗! 为啥?她欺负李掌柜欺负惯了,别人……她不敢。 这虎-逼娘们都没想明白杨七为什么冲出去,就直奔“李掌柜”。 九阴白骨爪,再现江湖! 李旭也是倒霉啊,杨二姐给了他一嘴巴,杨七又抽了他一个狠得,结果,这还不站起啦呢,杨二姐又冲上来了。 一爪,两爪…… 杨二姐一边施展绝技一边还骂骂咧咧呢。 “我让你……我让你吓唬人,我让你吓唬人! 你他么就是个废物,你生前是个废物,你死后还是个废物! 你让杨七捅死了,你找杨欣算账啊,你吓唬算我什么意思!? 我告诉你,就算你活着,我早晚也得把你弄死。” 不知道怎么的,杨二姐一把就抓住了李旭的头发。 “噌……” “啊……嘶……” 李旭面门的一缕头发,生生地让杨二姐给扯掉了! 李旭疼得直抽冷气。 杨二姐却傻了,刚才他披头散发的时候,杨二姐也看不清,现在头发都给扯掉了,她还认不出来吗?她又不瞎。 “李旭?你……你也死了……?” 杨二姐突然反应过来了,顿时不干了。 “好啊!你们老李家都不是好东西,你哥是个废物,你倒是学会装神弄鬼了!我告诉你……” “啪!” 李旭听她一再辱及他哥李掌柜,终于爆发了,也不装鬼魂了,狠狠一巴掌抽在杨二姐的脸上。 “贱妇!败坏门风在前,辱及先兄在后,再敢胡言乱语,必让你尝尝李家的厉害!” 杨二姐那信啊,你个书呆子一般的东西,有个什么厉害? “你敢!?” “啪!” “……敢!?” “你说我敢不敢!” “李旭,我是你嫂子!你敢打我,你这是忤逆,我要到河南县去告你!” “我李旭没有你这么恶毒的嫂子,你敢说让我大哥永世不得超生,你就是我的仇人,” “啪啪啪……” 一连气十多个大嘴巴,反反复复地抽在杨二姐的脸上,她娇蛮归娇蛮,不过是仗着身份胡作非为罢了,又如何是暴怒的李旭的对手,十多个嘴巴挨完,还向往上冲呢,却被李旭又是狠狠一个嘴巴抽在脸上,这回狠,直接抽倒在地。 行了,终于消停了。 杨七被谢直一脚踹飞,现在还没缓过来呢。 杨二姐自食恶果,张嘴闭嘴地看不上李掌柜,还什么“永世不得超生”,这回好了,被李旭抽得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一时之间,整个大唐竟然安静了下来。 “刺啦……啊……”音效大哥这一宿啊…… 谢直听了,竟然一时之间没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一挥手。 “行了,收了吧……辛苦了……” 就在此时,大堂后面转出来一群人。 第127章 事了拂衣去 河南县罗县令、戴捕头,李适之家的老官家,魏家班班主魏三、谢正。 河南县罗县令当先开口,未语先笑。 “三郎大才,如此审案,匪夷所思,却是让人大开眼界啊……” 谢直示意牛氏兄弟控制住杨七和杨二姐,连忙叉手行礼,一脸的诚惶诚恐,这时候已经没必要装-逼玩了,事情都是他安排他做的,谁也不能抹杀他的功绩,这个时候装-逼容易得罪人,他还想着这帮“观众”为他摇旗呐喊呢,面对着整个场面中唯一的一位朝廷官员,谢直表现得谦逊有礼。 “让县尊见笑了,小儿辈胡闹而已,难以入县尊的法眼,还请县尊莫要与我等一般见识。 另外,过程之中出了一点偏差,杨二姐的口供没有拿到,恐怕还得麻烦县尊大人亲自出手,才能将此案了结。” 罗县令笑着点点头,谢法曹这个侄子,真懂事。 “三郎也不必自谦,案件审理到了这种程度,已然超乎了所有人的想象,虽然略有偏差,也无伤大雅…… 嗯,三郎放心,罗某明天就要升堂重审,断然不会让三郎的努力付诸流水。 对了,明日也请三郎前往河南县,旁观一二,你看如何?” 谢直听了,嗯,这位罗县令果然是个明白人,好,投桃报李,正当如此。 “既然如此,三郎明天一早一定到场,正要见识县尊如何将这些蝇营狗苟之辈绳之以法。” 罗县令听了,更加满意,看待谢直,颇有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不过话是不能再多说了,点到即止,方为最佳。 “好,明日恭候三郎。 嗯,时间也不早了,戴捕头,带上人犯,回河南县,明早还要审案呢。” 戴捕头领命,先是对罗县令叉手一礼,随后又对谢直一礼,动作幅度,神情神态,一般无二,看在众人的眼里,都感觉到这位在衙门里混了十多年的捕头,已经拿谢直当做县尊那样恭敬了,甚至比对待罗县令还要小心谨慎。 谢直微笑点头,戴捕头领命而去,罗县令也不以为意,哈哈一笑,向所有人打了声招呼,带着戴捕头,押解杨七杨二姐走了。 此时,李适之家的老官家也面带笑容地过来了。 “三郎大才,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谢直依旧很是谦逊。 “老丈抬爱了,今日之事,全是仰仗李府尊虎威,要是不在这河南府的大堂之上,杨七那贱奴也不会如此轻易地招供,说到底,还是李府尊虎威赫赫,吓得宵小难以自持,这才有了我们这些小儿辈狐假虎威的机会啊。” 老管家听了,笑得牙都亮出来了,谁不爱听自家人的好话。 “三郎不必自谦,如此种种,日后必将名扬天下,说不定我家阿郎也会跟着沾光呢…… 三郎放心,老奴回去之后,一定将今日之事全部报于我家阿郎知晓…… 嘿,有句话本不是我这个老奴应当说的,老奴却也不吐不快,以三郎大才,能够在府试中脱颖而出,也是开元二十二年府试的荣幸啊……” 谢直听了,连连摇头。 “老丈过誉,三郎愧不敢当。” 这时候李旭也过来了,这货如今这造型很是凄惨啊,一边脸蛋子肿得老高,脑门子上还少了一缕头发,虽然止了血,却还有鲜血洇染出来,不过这位李家公子的精神很是昂扬,能够劈了啪啦地抽杨二姐十多个大嘴巴,也算是为他大哥讨回了不少利息,让他十分痛快。 李旭走到近前,叉手一礼。 “多谢三郎!今日大恩,旭没齿难忘,日后但有差遣,必效犬马之劳! 另外还请三郎放心,现在我就前往李府求见我家族叔,府试一事,李某拼尽全力也要帮三郎促成。” 谢直点头,微笑不语。 李旭就和老管家一同告辞,他今天就要前往李适之的府上,把今天之事全部汇报给他。 谢直自然是拱手相送。 罗县令带着戴捕头走了,李旭跟着李府管家走了,阎罗殿上顿时清静了很多,谢直一看,就剩下自己这波人和魏家班了。 点手叫过魏家班的班主魏三,让牛佑取来三贯铜钱,亲手递在魏三的面前。 “老魏,辛苦了。 要不是你魏家班,今天这件事肯定不能这么顺畅,绿火、油锅、惨叫,嘿,我自己都快相信这是阎罗殿了,哈哈…… 来,这有点钱财,不多,给大家都分分,你们也好好犒劳一下自己吧,说不定日后要有机会,还要麻烦你们呢……” 魏三一见,根本不接,叉手一礼。 “三少爷这是干什么,您让杜公子联系我等,就是看得起我等这些江湖人,能够为名满洛阳城的三公子做事,乃是我们魏家班的福气,万万不敢受您的钱财。” 谢直一笑,这话说的,真客气,今天晚上这阎罗殿上,每个人都有所求,只有你们魏家班是来纯帮忙的,不要钱?不要钱你图个什么?大晚上不睡觉穷折腾,好热闹是吗? 谢直强行把铜钱塞到魏三怀中。 “老魏,这些客气话就不用多说了,皇帝还不饿差兵呢,何况你们都是靠卖艺过活,不收钱,吃什么? 行了,别客气了,拿着吧。 对了,记得给那位多分点,今天实在是辛苦……” 谢直顺手一指,音效大哥感激涕零,连连作揖、抱拳、行礼,就是不说话,为啥?喊了一宿,嗓子是真哑了。 魏三一见,依旧把铜钱推了回去,态度很是坚决。 谢直一愣,还真碰上看热闹不吃饭的了? 结果。 魏三退回铜钱之后,一咬牙,竟然跪在谢直的面前。 “三公子,小人有个不情之请,还望三公子应允!” 谢直道:“老魏你这是干什么?站起来说话。” 魏三不为所动,谢直无奈,只得问道:“你到底要干什么?” 魏三说道:“三少爷,您也知道,我们魏家班是一个百戏班子,说是每个人都身怀绝技,不过也就是鸡鸣狗盗的江湖套路而已,还真没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以前的时候也没什么,不过今天见了三公子,魏三就突然有一个想法…… 三公子,小人照实说,您千万别生气…… 小人想将今天晚上之事,编写成一出百戏……” 谢直闻言,哈哈大笑,这有什么不成的?夜审杨七本来就是从京剧《夜审潘洪》里面得来的灵感,如今反过头来再编演一出戏剧,又有何不可?这也算是咱哥们穿越大唐之后,为中国京剧的普及发展做出的微薄贡献吧? 魏三一听谢直同意,顿时大喜过望,还说排演成功之后,一定要请谢直品鉴。 谢直呵呵一笑,我品鉴,我看得懂吗?前世连剧院都没进去过两回的主儿,有什么资格去品鉴啊?行了,这不是重点,最后谢直还是坚持把三贯钱塞给了魏三,理由都是现成的,你们要排演新戏,这段时间难以演出,不演出,吃啥?拿着吧。再说了,拍新戏,不得置办点新的行头,挺好的故事,可别粗制滥造啊。 魏三一听,也是这么个道理,也就千恩万谢地把钱收了,然后一力保证能够做好“阎罗殿”项目的收尾工作,请谢直放心、早点回去休息。 谢直一听,行啊,你本来就是道具组组长,这事儿完了,你收拾,应该,我又啥不放心的。 就这样,折腾了一晚上,终于尘埃落定,谢直等人也一同离开了河南府衙。 在府衙门口和杜甫挥手告别之后,谢正却突然开口。 “三郎,我有点事儿还没想明白,你给我说说……?” 第128章 杨二姐……关我屁事! 谢氏兄弟带着牛氏兄弟行走在深夜的洛阳城中。 要不是有了河南府尹李适之亲自书写的条子,这四位,一个也别想回家。 金吾卫、河南府不良人、还有其他有关部门,指不定就从哪个犄角旮旯窜出来。 吓一跳不是?你还别嚷嚷,胆敢出言不逊,人家就敢射箭! 第一箭,警告。 第二箭,伤人。 第三箭,射杀勿论,死者以贼论。 横吗?就这制度,不服不行,哪里像后世,一个个的不知道天高地厚,明明自己违反交通规则,还敢推搡警察,给你个抱摔你就偷着乐去吧,这要是在大唐,头两箭就省了,直接射杀,弄死你还不算,还得给你扣上一个“贼”名声,你还别不服,谁让你妨碍公务来着。 所以,老老实实地配合检查,出示公文、说明情况、验明正身、回家睡觉。 谢直等人也是如此,从河南府衙出来之后,一路上不知道经历了几次安检。 好在他们也算是有正当理由,一路行来,虽然繁琐,却没有其他意外。 谢正旧事重提。 “三郎,咱们今天没有拿到杨二姐的口供,是不是有什么首尾?” 谢直嘿嘿一笑,二哥真是老实人,这问题问得,一看就没走心。 “二哥,没有拿到杨二姐的口供,是好事啊……” “哦?这怎么说?” “我来问你,这个案子,是谁的案子?” “李旭……欸,不对,是河南县的案子……” “对啊,正是河南县的案子。”谢直重重一点头,“可是罗县令在河南县却没有把这个案子办下来啊,如今咱们拿下了杨七的口供,等于帮着他把案子办了一多半了,要是再拿到杨二姐的口供,嘿,那么这个案子是河南县罗县令的案子啊,还是我汜水谢直的案子? 二哥,我可告诉你啊,你三弟就是一个赴考的学子,我这稚嫩的肩膀可担负不起这样的重担。” 谢正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这个案子虽然能够继续下去,但是也不能审了,要不然的话,置河南县罗县令于何地? 噢,你个县令都审不下来的案子,被一个赴考学子审下来了,一个“无能”的帽子直接就给你扣上,这不是得罪人吗? 帮忙破案结果还把正管的县令得罪了,这傻-逼事儿,谢直可不干!即便在案件的审理中,是谢直起到了关键的作用,也不能继续了,得给人家罗县令留下发挥的空间啊,就算所有人都心知肚明怎么回事,也要在河南县的县衙大堂上规规矩矩地再走一遍,这就叫认认真真走程序,官场精髓啊这是! 不过新的问题又来了,谢正说道:“欸,那不对啊,既然如此,罗县令何必让你明天去河南县旁听?他自己把程序走了不就行了?” 谢直笑而不语,却转头又说起了杨二姐。 “杨二姐的口供,没拿到,这对罗县令是好事,刚才只是其一,还有其二。 二哥你想,杨二姐乃是杨家人,审理到现在这种程度,如何给杨二姐定罪,就是罗县令的一句话了,重则谋杀亲夫,轻则通-奸而已,其中尺度,全在罗县令的掌握之中。 他要这个尺度,干什么用啊? 向杨家卖好呗。 你想,要是仅仅定个通-奸,杨士曹是不是得谢谢人家? 这事虽然是我审下来的,不过怎么说也是挤占了人家罗县令的权力,咱就当多多少少给他点补偿吧……” 谢二胖子一听就不干了。 “三郎,你不是说咱们和杨家不死不休吗,何必留机会给罗县令,让他能够轻判杨二姐?” 谢直一声苦笑。 “我也想将杨家连根拔起,不过这事儿就是个通-奸,还是杨家的堂亲,就算放手去攀咬,效果也有限啊。 再说了,那杨士曹乃是河南府的士曹参军,也是朝廷七品官,真要是一星半点的小事,官当、减、赎都用出来,最后还不是罚钱了事? 二哥,咱们跟杨家,来日方长,没必要因为一个泼妇就没完没了。” 谢正一听,无奈点头,没办法,大唐律法就是对官员这么友好,只要你是官身,不但你自己,你父母、子女、祖父母、兄弟姐妹、甚至如同杨二姐这样的堂侄女,都会受到不同程度的照顾,这在大唐是普世价值观,谁也说不出什么来,不过就这么放过杨家?谢二胖子还是有点不甘心,突然灵机一动,问道: “那李旭呢?他能干吗?听听今天杨二姐的话,多恶毒,要是能说动了李旭,再说动李适之……” 谢正的话还没说完呢,谢直就摇头了。 “李旭对李适之,恐怕没有那么大的影响力,要不然他也不会在第一时间找上咱们而不是找他族叔去了…… 再者,二哥,你怎么就知道李旭还想往下折腾呢?” 谢正闻言愣了,“这话怎么说?” 谢直看看左右都是自己贴心的人,这才开口说道: “如果说李旭死死咬住杨七,是真心为了他大哥报仇,那么,他把杨二姐也捎带上,却不是为了报仇,而是为了他李家的客舍。 杨二姐不倒,她就是李旭的长嫂,就是李家的主母,只要她不改嫁,李家的客舍就是她的。 李旭真正要抓杨二姐的点,不在通-奸,而是要证明她在李掌柜谁死之前就和杨七通-奸,这就叫妇德有亏,她杨二姐就没有资格继承李家的客舍。 现在呢,虽然还没有杨二姐的口供,但是杨七招认了,他是和杨二姐在李掌柜身死之前就不清不楚了。 这对李旭就够了。 只要李家客舍回到他的手上,他巴不得杨二姐赶紧回杨家去呢,日后再也不见才是最好。 二哥,你说,李旭还想和杨二姐没完没了么?他要是这样的话,说不定还会引来杨家的报复性干预,到时候怎么办?再找咱们来?他还拿的出府试的名额请我出手吗?” 谢正听了,虽然不愿意,却也不得不承认,谢直说得有道理。 甚至旁边的牛佑都开口了。 “三哥,照你怎么说,李旭肯定不愿意折腾了,杨家也不会强迫他交出客舍,这样的话,就是各退一步的局面吧?” 谢直点头,“大体就是这样了,最后杨二姐的结果,就要看杨家和罗县令之间的事儿了,这里面,别指望李旭了,他不会主动抓住杨二姐不放的……” “仅仅是这样了吗?”谢二胖子非常不喜欢这样的结果。 “要整治杨二姐,其实还有别的办法……”谢直若有所思地说道。 “只不过,关我屁事! 咱们废那个事儿干啥?有这空,咱们哪如好好准备一下考试啊……” 牛佑听了,也在一边劝解。 “谢二哥,这样的结果就算不错了,李旭得到了他想要的,既能给李掌柜报仇,又能夺回客舍,我三哥呢,更是直接拿到了府试的名额,不错了。” 谢正闻言,也是点头,无论如何,谢直拿到府试的名额,这才是重中之重,她杨二姐如何,左右不过是一个恶毒的虎-逼娘们儿而已,最后什么结果,就像谢直说的——关我屁事! 这么一想,心胸顿时为之一宽。 走,回家! 第129章 好味道 第二天一早,谢氏兄弟前往河南县衙,准备去旁听罗县令提审杨七和杨二姐。 阴历十月初的洛阳,已经进入了初冬,虽然还没到滴水成冰、天寒地冻的时节,却也有寒风悄然吹起,让人很容易或者很不容易地感受到从秋风萧瑟到寒风凛冽的变化过程——好吧,以上是散文表达,咱们接点地气,说白了——天凉了,还有风,得添衣服了,秋裤何在!? 谢直一出谢府大门,顿时被清风中的寒意冻了一哆嗦,不过这样也好,昨天晚上折腾了一宿,根本没睡好,让冷风一吹,嗯,精神! 谢正也是如此,和谢直相对一笑,走吧。 两兄弟心情不错、神态轻松,说说笑笑就到了河南县的县衙门口。 迎面路上却来了一辆马车。 可巧,马车在兄弟俩的上风口,离得老远,谢直就闻到了强烈的酒气和脂粉气。 在这里必须要说明一下啊,这两种气味都不是什么好味道,其中大有讲究。 先说酒气。 大唐的酒水酿造,基本都是酒曲发酵,跟后世那种蒸馏酒、勾兑酒完全不是一回事,有生活经验的老铁们可能有这种记忆,这种酒曲酿造出来的酒,天然带着一股酒曲的酸味,喝的时候,是风味,可是要是喝完了还没来得及醒酒,或者喝酒的时候没注意落在了身上,无论是从嘴里出来还是从衣服上散发,那个酸味啊,隐隐约约就隐含了一种臭味,那是相当地酸爽。 再说脂粉气。 大唐立国百年,以开放包容的大国姿态喜迎四方客人,其中也包括了很多来自西域的胡人,他们受更西方的影响,习惯使用香料、香水之类的东西遮掩体味,尤其赶着骆驼一走就是几千里上万里,还净是大戈壁、大沙漠,这得出多少汗?还没地方洗澡,这身上什么味儿,你就想去吧,估计他们自己也受不了,咋办,洗澡?不可能的,先不说这一条路上水源有限,就算是有水,出门在外,他们上哪去找足够的柴火烧热水洗澡啊?得了,赶路要紧,咱也别费那个事儿了,不是有香水吗,多喷点。 所以在大唐见到的胡人,使用香水都是特别猛的那种。 文华交流嘛,得互通有无,打开国门的大唐人看到胡人,哎呀,你们还有香水呢,这东西好啊,我看看,噢,得喷这么多啊,行,我也试试。 这一试,就是一百年,自然而然的,让大唐人自然而然地习惯了所谓的“香气萦绕”,连带着,使用本土出产的胭脂水粉也越来越猛。 大家闺秀如何,咱不知道,咱也没地方问去,但是,有一类特殊的人群,确实使用的很猛,谁?青楼女子呗。 大唐人对浓重的脂粉气是不是喜爱,谢直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喜欢。 也不知道为什么,反正在后世的时候,要是有个喷满了香水的美女上电梯,不管这姑娘长得多女神,谢直都宁可等下一趟,也不愿意和她近距离接触——实在受不了她身上的香味。 到了大唐,也是如此,谢直从来不去青楼之类的场所,倒不是什么洁身自好之类的,咱也不用把道德高度提升到那种程度,就说一条最现实的原因,大唐青楼女子,实在不符合谢直的审美,嗯,味道的审美——往身边一凑,那香气就铺面而来,他都被熏得恶心了,还有什么然后吗?要是没然后,上青楼干啥去?喝酒在哪不行? 行,扯回来。 酒气和脂粉气混合在一起,被微风这么一送,谢直顿时就是一激灵,提神!比寒风的效果还好呢! 别着急,还有呢……别忘了,那是一辆马车。 都见过大骡子大马之类的大牲口吧,别的不说啊,只说一点,这东西上厕所的时候可从来不跟人商量,什么时候想来什么时候来,那可是老自由了,而且味道极其浓郁——具体的描述不写了,我自己都有点恶心了,你要是想象不出来,就回忆回忆动物园,什么大象馆啊骆驼馆啊之类的,熏你一跟头,玩一样! 你就想想吧,这三种味道混合在一起,是个什么劲儿? 谢直没当场吐大马路上,已经算是给洛阳城的城市文明建设做贡献了。 谢直脸色大变,捂着鼻子,拉着谢正一路紧行,终于跑到了县衙大门口,总算躲过了“生化武器”的袭击路径,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 巧了。 马车也停到了县衙门口。 从车上下来俩人。 杨铦,孙县尉。 谢直顿时大怒,孙贼!你俩一块喝花酒去了吧!?还喝特么一宿!?你俩就不知道回家洗洗换身衣服再来,哎呦可熏死我了! 他看见了这两位,杨铦和孙县尉自然也看到了谢家兄弟。 杨铦一见“正直兄弟”俱在,不由得眼神一动,故作轻松地大声说道: “少府,昨晚如何,可还尽兴?” 孙县尉听了就是一愣,这话有在县衙门口问的吗?杨家这位公子这么不懂事?不能啊?顺着杨铦的目光往县衙门口一看,也看到了谢家兄弟,顿时了然于心,再轻转目光看了杨铦一眼,暗自一咬牙,开口说话,声音也不小。 “哈哈……尽兴,自然尽兴,杨公子果然不负风流公子的名头,昨夜款待,实在破费,实在让孙某大开眼界啊……” “哈哈……好说好说,昨天夜里,要是少府的文采风流,怎能惹得大玉小姐娇嗔婉转?说到底,还是少府打铁方须自身硬啊……” “杨公子见笑了,不过昨夜大玉小玉姐妹俩那一首《清平乐》实在是难得一见,即便如今,也是余音绕梁啊,孙某不才,昨夜虽然饮酒过量,却清晰地记得其中的每一处起承转合,大有不凡,大有不凡啊……” “哦?少府也大爱《清平乐》吗?如此甚好,恰巧与在下乃是同道中人,不如今晚同去?再见识一番大玉小玉姑娘的其他才艺?” “哈哈……同去,同去……” 谢直在边上听着一撇嘴,俩山炮,真没见识,不就是喝了顿花酒吗?至于不至于啊这是?咱哥们儿虽然没去过,不过想也想明白,论音乐、论舞蹈、论酒水、轮服务,不管从哪个角度说,大唐的花酒跟后世相比,不可能是一个维度,根本就没有可比性,要是把这俩货放到后世,他们还不得以为到了王母娘娘的蟠桃会了? 不过谢直也是纳闷,这俩货没出息归没出息,难道真不知道什么事避讳?在县衙门口聊昨天喝花酒的盛况,这不就相当于俩小偷在公安局门口聊偷东西吗?这特么不有病吗?还是……他们另有所图? 果然。 杨铦和孙县尉一顿尬笑之后,开口说道: “孙兄,今日之事,还请你多多照应啊……” 孙县尉听了,先是意味深长地看了谢氏兄弟一眼,高声回答道:“好说,好说……杨公子,放心……” 第130章 杨家为什么要拉拢孙县尉 “今日之事”是什么事? 堂审杨二姐。 什么“好说”? 孙县尉还让杨铦放心,这是要在堂审之中使力,保下杨二姐? 谢直听着他们说话,当时就震惊了,这俩货不知道杨七昨天晚上招供了吗? 随即反应了过来,嗯,他们还真不知道! 这俩货昨天去喝花酒了,喝了整整一宿,纸醉金迷之下,谁还琢磨着衙门的事儿啊?而且看他们这意思,估计是喝完酒,直接从青楼就来了河南县衙,没回家,也没机会接触外界的信息……要是这么说的话,他们应该还真不知道昨天晚上发生的事儿。 一念至此,谢直忍不住嘿嘿直笑,要不说喝酒耽误事儿呢,你看看这事儿闹的,杨七都招供了,这俩货竟然还妄想保下杨二姐,怎么保?光拍脑袋恐怕是不行吧?既然如此,何不…… 谢直不由得沉吟起来……他暗自思索的模样,落在杨铦二人的眼中,恐怕就变成了一种无言的沉默。 杨铦想起了当初孙府饮宴,自己被谢直逼得吐血的场景,不由得心中怒气勃然而发,冲着谢家兄弟翻了个白眼,随即一撇嘴,高声对孙县尉说道: “如此说来,家姐之事还要多多仰仗少府了。 哼,家姐明明是为家仆疗伤,却被误认为做下苟且之事,如果说着仅仅是一个误会,也就罢了。 最可气的是一群宵小,罔顾事实,大肆诋毁,说什么世风日下之类的闲言碎语,糊弄得洛阳城中不明真相的黎民百姓也以讹传讹,生生毁去了我杨家女儿家的清白声誉! 这些宵小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在洛阳城中大肆宣扬还不算,竟然跑到朝廷高官家中饮宴之上胡说八道!谁能想到在如此严肃的场合之中竟然有小人做崇,就连在下也险些被蒙蔽。 简直是无知所谓! 少府,您可一定要把清白还给我杨家女儿啊!” 孙县尉一听,顿时苦笑,少爷,您这话让我怎么接啊?这不是指着和尚骂秃子吗?针对性也太强了,人家谢直谢三郎可就在边上站着呢!您嘞张嘴“宵小”,闭嘴“小人”的,你家有参军不怕,可是我一个小小的县尉,谁给我撑腰?真要是把“正直兄弟”惹急了,谁扛得住? 但是杨铦一派高谈阔论的架势,又让他不得不说话。 没办法,别的不敢说,只得把案子拎了起来。 “杨公子所言极是,杨家女儿自然冰清玉洁,断然不会做下那苟且之事。 这个案子,在孙某看来,就是个误会。 杨公子放心,今日开审,孙某一定说服罗县尊,还杨二姐一个清白。” 杨铦点头,这些话在昨天晚上都说了好几遍了,孙县尉也美说出什么新意,他也不是想听这些,只不过需要孙县尉给他垫句话而已,不由得开口说道: “少府,在下有一事不明,还要请教。” “什么事?” “今日我杨家女儿得以正名,那些诬陷她的小人,难道就让他们这么逍遥法外吗?杨某不才,愿意亲自出首,告他们一个诬陷之罪!” 孙县尉闻言,脸色的苦涩更浓,少爷,咱别折腾了行不?你家那二姐什么货色,你心里真的一点数都没有吗?还亲自出首,行,你要是想告,河南县衙门肯定接着,不过,您嘞告谁啊?不管是李旭还是谢直都说的实话,您告他们告得下来吗? 孙县尉腹诽不已,却也难以开口。 就在这时,谢正却急了,刚才就想抽你!没搭理你就是给士曹参军面子了,你还没完没了了?小人,你说谁呢!?找事是吧!? 谢正一急,就要上前开口,却被谢直一把拉住,你让他折腾去呗,现在折腾得越欢,一会儿越丢人,咱就看乐呵就行,跟他一般见识,没来由脏了耳朵。 不过谢直也有点纳闷。 这孙县尉到底是拿了杨家多少好处,这么坚决地给杨铦站台?杨铦现在明显是要惹事,他也不说劝劝,就这么听着,还帮着捧哏,啥意思啊这是?这是彻底投靠了杨家,还是他和杨家正是结盟了?不至于啊,杨家再厉害,也就是个士曹参军,以县尉这个官职的责权范围,孙县尉投靠杨家还不如投靠谢家呢,起码谢二爷这个法曹参军正管着他不是? 反过来想,杨家到底给了孙县尉多少好处啊?就一顿花酒,不能吧,那是花酒还是迷魂酒啊,效果这么明显的吗? 肯定还有别的好处,要不然孙县尉也不会对杨铦这么死心塌地! 谢直的双眼微微眯起,看着杨铦和孙县尉两个人继续在县衙门口表演,什么小人啊、什么上告啊,反正是没什么好话,他也没心思细听,大脑快速地转动,一个劲儿地在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杨家要拿出好处拉拢孙县尉? 能够让孙县尉死心塌地跟着杨家的好处,虽然不会让杨家伤筋动骨,不过也绝对不是轻而易举就能拿出来的。 杨家和孙县尉处好关系,谢直理解,毕竟他是河南县的县尉,正所谓县官不如现管,杨家就生活在河南县的地界上,和当地官员保持良好的关系,惠而不费。 但是,拿出大价钱来牢笼孙县尉,就有点说不过去了。 谢直一直信奉“反常即为妖”,他就不信这个世界上还会有“无缘无故的爱”呢。 到底是为什么? 难道孙县尉身上还有不为人知的秘密,让杨家看重? 不能啊,就孙县尉这幅恨不得对每一个人都阿谀奉承的架势,一看就是没有什么背景又一心钻营的人物,要不然的话,当初前往积润驿李家客舍重新勘验现场的时候,他也不会对李旭曲意逢迎了,你想,连一个什么实权都没有的皇室宗亲,孙县尉都能放下架子去谄媚,他本身又能有多大的底气? 这也就是后来杨家主动联系了他,才让他转投的杨家,要不然的话,就杨七杀人的案子,李旭都不用找谢直帮忙,肯定顺顺利利地就能办下来。 既然不是因为孙县尉本身,那么杨家拉拢他,就应该是为了这个案子了。 杨七? 杨二姐? 他俩又有什么过人之处,让杨家宁愿拿出足够的好处,也不愿放弃呢? 第131章 杨家这一辈 杨家花费大力气拉拢孙县尉,准备不计成本地干涉这价案子的审理,这让谢直百思不得其解。 杨家这是有病吧? 为了杨七? 不可能! 杨七是谁?不过杨家二爷家的一个小小奴仆,在陪嫁之前,恐怕在杨家都没有什么存在感,就算他本身小有才华,那又有什么用?谁还敢用他不成,你可别忘了,杨七现在还背着一个“杀主”之名呢,谁敢用他啊?不怕生命财产遭受威胁吗? 估计全大唐敢用杨七当奴仆的,也就是杨二姐一个人了,毕竟日久了生情不是。 那么,就应该是杨二姐了。 得出这个结论之后,谢直又迷糊了。 就这么一个虎-逼老娘们,杨家为她出手,值吗? 杨家需要付出什么代价给孙县尉就不说了,起码杨铦这位洛阳翩翩公子,豁出去爆肝陪孙县尉喝了一宿的花酒,这可是既成事实。 杨铦怎么这么大瘾呢? 为了他堂姐? 谢直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不过光说不信也不行啊,事实俱在,这咋说? 谢直又仔细回忆了一下两人刚才的表现,突然心中一动,孙县尉开口对杨铦的承诺,一直都是保证杨二姐没事,而杨铦呢,不但强调杨家女儿的声誉,难道…… 谢直突然脸色大变,一把拉住谢正,急声问道: “二哥,杨家这一辈有所少兄弟姐妹?” 谢正让他问得一愣,不过看到谢直一脸严肃,硬是没敢说别的,他还是第一次从自家三弟的脸上看出一种凝重的意味,来不及询问,仔细回忆了一下,说道: “我一直在洛阳国子监求学,对这些事情还真没什么关注…… 不过我听说过,杨士曹家里的人口比较简单,除了老两口之外,只有两个儿子,老大就是杨铦,今年二十三,以前也在国子监上过学,老二叫什么……我忘了,不过他今年也就十六,还是个小孩呢…… 至于杨家这一辈的兄弟姐妹……肯定有杨二姐,是杨家二爷所出,至于杨家二爷还有没有兄弟姐妹,我就不知道了……” 谢直听了,连声催促,“其他的!其他的兄弟姐妹呢?” 谢正摇头,“这个就不知道了……”他看着谢直是真着急了,忍不住也给他出主意,“这事儿我还真没关注过,你要是想知道,咱们派人去打听打听,应该不难……对了,你可以问问李旭,他也算和杨家有亲,他哥没死的时候,说不定还到杨家拜访过……” 谢直听了,顿时大喜,随即又是一皱眉。 “李旭呢,怎么还没来?” 谢正也是无言,他们兄弟俩站在县衙门口不进去,其实就是在等李旭,原因很简单,他们虽然是受了罗县令的邀请前来旁听审讯,却也得有个说得过去的身份啊,要不然的话,凭什么让闲杂人等旁观?至于这个身份吗,自然就落到李旭的身上了——苦主李旭的同窗好友,陪伴李旭前来听审,一点毛病都没有。 结果两人等到现在,正主还没来,谢直气得低声咒骂,“这李旭,太特么不靠谱了,你家里有事,又是死人又是通-奸的,帮忙的早早来了,你倒不来,心真大!也不知道到底是谁家的事儿!” 谢正顿时就不会了,三郎今天这是怎么了?自从这一次兄弟俩洛阳重逢以来,他就觉得老三和以前不一样了,再也不是脾气暴躁的莽夫做派,反倒是变得一切尽在掌握的胸有成竹,不管碰上多难的事儿,老三都能够轻而易举地化解,就连“科考不行卷”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他都能推动到通过府试的程度了,还能有什么事能让他如此焦躁不安呢? 就在谢正一个劲犯迷糊的时候,李旭终于姗姗来迟。 谢直急得都快点房子了,一把薅过李旭,吓了李旭一大跳,“三郎,怎么了这是?我昨天睡得实在太晚了,这才……” 谢直哪有心思听他那个,直接打断,低声催问。 “杨家这一辈有几个兄弟姐妹?” 到底是亲戚,虽然李旭和杨二姐的关系不好,不过对人家家里的情况也多少有所了解,虽然不明白谢直为什么这么问,但是他一看谢直沉重的脸色,连忙说道: “杨家这一辈是男女一同大排行。 杨二姐,是老二,乃是杨家二爷所出。 杨铦排在第四,他兄弟派在第七,乃是杨家三爷,也就是杨士曹所出。 其他的,我好想听我大哥说过,杨家大爷膝下无子,生了一窝姑娘,杨家的大姐、杨家三姐,都是杨家大爷所出……” 谢直根本不关心这个,直接问出了自己最关系的问题。 “杨家还有没有没有出嫁的女儿?” “这……”李旭也拿不住了,“如果是有的话,应该在排名第七以后,我听说杨铦他兄弟今年刚十六,要是有没出嫁的女儿,肯定还小……” 李旭说完,自己都有点脸红,这不是废话吗?人家谢直问有没有,你给人家推测年龄,这搭调吗?没看谢直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李旭现在有点怕这位汜水谢三郎,以前在他面前还老抖个机灵啥的,现在,只要看着谢直一眯眼,他就腿肚子打哆嗦,而如今谢直的脸色早已经阴沉的可怕,眼看就要爆发了! 要不说压力产生动力呢,看着谢直脸色越来越难看,李旭突然福临心至。 “我想起来了! 当初我大哥跟杨二姐结亲之前,有邻里的老人曾经说过,杨家的门风算不得好,劝我哥三思,然后从中说合的媒婆提过一件事,说的就是杨家老三杨士曹。 说什么杨家所谓的门风不好,其实是杨士曹对家里人特别维护,不管谁得罪了杨家人,他都会出手教训,久而久之落下来一个睚眦必报的名头,其实呢,正是他对家里人这份维护,才更值得我哥与杨家结亲…… 当时媒婆还提出了一个佐证,说什么杨家大爷在蜀中为官,病死在了任上,杨士曹不远千里前去奔丧,还把杨家大爷的一门孤寡都接回了洛阳,把杨家大爷的几个女儿都养在了身边,视如己出,不但吃喝供给不断,还曾在洛阳城中寻找名师传授他们音乐、舞蹈,等到这些姑娘们都慢慢长大,还拿出了丰厚的嫁妆送她们出门家人,杨家大姐、三姐,都是如此…… 我想想啊,当时我就在场来着,那媒婆说了,杨家大爷生了几个女儿来着,嗯……三个?不对!四个!杨家大爷身后留下了四个女儿! 这么一算的话,杨家这一辈里,还应该有个八姐,有个九姐!” 谢直听了,长出一口气,脸上的神情很是古怪,仿佛怅然若失,又仿佛尘埃落定,最后竟然重归平静,只有双眼微眯,寒光闪烁。 李旭一见谢直不再追问,不由得长出了一口气,随即发现,短短时间之内,自己竟然汗透重衣。 第132章 杨九姐真正的身份 谢直终于问明白杨家的这一辈人员构成,随即就不说话了。 李旭和谢正面面相觑,都不知道三郎这是发什么疯,李旭一边擦汗一边在心中年年有词,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 倒是谢正没有这方面的顾忌,他还琢磨呢,老三这是干啥,一个劲打听人家没出嫁的女儿,难道……? “三郎,到底是怎么了?难道你已经确定通过了府试,终于开始考虑成家的问题了吗? 嘿!老三,我可跟你说明白了,别人家都行,这杨家,你给我离得远远的啊! 你看看杨二姐,你就知道杨家女儿都是什么货色了,咱们谢家小门小户,可扛不住他们这么折腾……” 谢直闻言,哑然失笑。 “二哥,你想哪去了?” 我特么疯了我!?我找老杨家的姑娘当媳妇!?二哥你是不知道啊,在大唐,谁要是去了他老杨家的姑娘,那才叫倒了八辈子血霉呢! 你看看老杨家这一辈人,这一个个的。 杨二姐虎-逼娇蛮,杨铦阴险小人,那杨七什么杀主、通-奸之类的,在老杨家都不算事儿。 这些都是你知道的,还有你不知道的呐。 就刚才说的那几个杨家姐妹,那是一个个飞扬跋扈得能青史留名的主!纵观青史五千年,像这么能作的,就这么一家子。 你说他们为啥能如此嚣张跋扈? 嘿,人家这一辈人里面最小的那个姑娘牛-逼啊,先是嫁给皇上最宠爱的皇子,直接当了王妃,就这还不满足,也不知道是谁勾搭得谁,反正最后一脚把皇子给踹开了,直接嫁给皇上了! 没错。 杨家的最小的姑娘,杨九姐,就是大名鼎鼎的杨玉环! 杨玉环,开元七年六月初一生人,生父杨玄琰,曾任蜀州司户参军,开元十七年,生父去世,和其他姐妹一同寄养在洛阳的三叔河南府士曹参军杨玄璬家中,精音律,擅歌舞,善弹琵琶,“回眸一笑百媚生,六宫粉黛无颜色”说的就是她。 这不就对上了吗? 杨家九姐,大爷之女,寄样在三爷家中,蜀中,蜀中司户参军,洛阳城,士曹参军…… 谢直作为一个穿越客,应该早就想到这位大名鼎鼎的“中华四大美人”的,只不过他三叔那个名字太少见了,杨玄璬,到了现在谢直都不认识那个“璬”字,一时半会还真没想到此杨家就是彼杨家。 如果说杨家这一辈人里面,这帮老娘们就够糟心的了,那么,不得不告诉你,还有更糟心的呢。 杨国忠! 大唐奸相啊,据说最猛的时候,身兼三十七职,那家伙,恨不得整个大唐朝堂都是他一个人说了算,那真是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到了最后,把玄宗朝末期弄了个乌烟瘴气,说他逼反了安禄山,可能有失公允,但是这货在安史之乱之前也绝对没起到什么好作用,没有他话,即便安禄山造反,大唐也不会在安史之乱前期处理得那么进退失据。 那么,杨国忠一个市井无赖是如此成为大唐宰相的呢? 简单,裙带关系。 他和杨玉环是兄妹,妹妹在宫中最得宠,他这个哥哥自然扶摇直上,到了最后,干脆登顶成为宰相。 说到底,根子还是在杨玉环的身上。 也别说什么杨玉环就是一个可怜的女子,不得不接受命运的摆弄,这种说法,完全是以后世女权思想为指导,根本不贴合实际,你得按照大唐的具体情况去具体分析。 杨玉环进宫之前有可能是无奈,但是她成为玄宗宠妃之后,她最想的事情是什么? 自然是如何能把这份宠爱延绵久远! 具体怎么办? 以色事人,终究有年老色衰的一天啊…… 别的办法呢? 嘿,多了,煌煌史书上写了多少啊,学呗。 杨玉环就选择了一条最为常见的宠妃固宠的路数——大力发展娘家人在朝堂之中的话语权! 你想,老杨家除了一个最受宠爱的贵妃之外,还有众多娘家人牢牢把持着朝政,就算皇上想把她换掉,是不是也得考虑一下朝政的稳定吧?皇上就想了,哎呀,这么麻烦,得了吧,反正杨玉环长得那么漂亮,又会唱歌又会跳舞的,算了吧,跟谁在一起不是在一起?真要换了她,老杨家也不干呐,真要折腾起来,更麻烦。 基于此,杨国忠应运而生! 你说杨国忠操-蛋,不错,但是和杨玉环一点关系都没有,也不尽然吧,没有杨国忠,就得有杨不忠,反正得有个老杨家的人站在朝堂上充当旗帜,这是杨玉环安身立命的根本诉求,谁都动不了! 所以说杨国忠能够祸乱了大唐,根子,就在杨玉环的身上。 不过,这些事既然让谢直知道了,他让杨玉环、甚至老杨家如意吗?他费劲巴拉地考进士,不就是想早早当官,然后带着老谢家一家子躲开安史之乱吗?现在看见了安史之乱责任方之一,又怎么可能让他们痛快了。 所以,谢直决定出手。 第一步,就是破坏杨家的计划。 杨家什么计划? 这又得把话说回去了——杨家为什么宁可花费巨大的代价拉拢孙县尉,也要保住杨二姐? 其实早在谢直想到“杨玉环”这个名字的时候,他已经有了答案。 杨家不是要保杨二姐,他们要保的,是杨家女儿的声誉! 为啥? 他们这是想要把杨玉环送到皇家当媳妇去,名声坏了,他们还怎么送? 杨二姐和杨玉环是嫡亲的堂姐妹,当姐姐的跟仆人通-奸,当妹妹的能是什么好东西——大唐人就是这个逻辑,永远都是以一个家族为单位去看待问题,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反过来,一人通-奸全家男盗女娼,有错杀,没放过,不接受反驳。 所以杨家这才急眼了,杨二姐死不死的,他们真不在意,可家里还有两个没出阁的姑娘呢,这还怎么送去皇家?大唐皇室又不是捡破烂的,你这个名声,长得再漂亮有啥用,人家也不要啊!不行,想辙吧,把杨二姐保下来,一定要保下来,花费再大的代价,也得这么办! 谢直想透了前因后果,顿时冷哼一声,杨玉环长得美,特么想的也美! 转头却看向了李旭。 李旭正哆嗦呢,倒不是别的,冷的,刚才在谢直的逼问之下,他一时着急,出了好多汗,让初冬的小风这么一吹,嘿,别提多凉爽了,可他是看着谢直面目狰狞地沉吟不语,他愣是没敢说话,就这么傻呵呵地等着。 结果一看谢直看向他,顿时又是吓了一跳,这是什么眼神,这是要弄死我吗?“刷”,汗又下来了,接着哆嗦,这回不是冷,吓得。 只听谢直阴沉开口。 “李旭,我问你一事,你要如实作答。” “三……三郎,你……你说……”哆嗦得说话都不利落了。 “昨天你说唯我马首是瞻,可是真心?” “是……是!” 谢直也注意到李旭的异常,想到这件还得需要他出面,不好煎迫太过,努力地控制了一下语气,温言说道: “你不必如此惶恐。 昨天言语,你如果是真心,日后你就是我谢三郎的兄弟。 如果不是真心,也没关系,只需要你今天帮我办一件事,日后各走各路,两不相欠。” 李旭听了差点哭出声来,大哥,有这么让人做选择的吗? 真心,兄弟,是兄弟帮你办事就是应该了。 不是真心,不是兄弟,事情还得给你办! 合着我不管怎么选,都得帮你办事呗? 留给我的选择,其实只有一个,就是日后是不是做兄弟! 搁你你怎么选? 李旭一咬牙,“三郎,你帮我大哥沉冤昭雪,小弟无以为报,昨日说唯你马首是瞻,自然是真心实意……三郎,你说吧,要我干什么?” 第133章 合谋 杨铦和孙县尉在县衙门口都嚷嚷半天了,俩人嗓子都喊哑了。 可是人家谢直,就是不搭理他们。 虽然他时而面目狰狞,时而面目平静,可就是不过来说话,李旭没来的时候,跟谢正嘀嘀咕咕,李旭来了以后,又跟李旭嘀嘀咕咕,干啥呢这是?这还是那个霸气绝伦汜水谢三郎吗?要知道现在洛阳城里面谢直的名声可大了去了,不单单是他的瘦金体,还有他的性格,那可是听说有人诋毁自己,就敢跑到员外郎家破门而入,当面锣对面鼓了与人一较长短的主,今天怎么了这是?当面儿说他“小人”、“宵小”都毫无反应,转性了? 两人面面相觑,实在是想不明白,算了,不想了,捞杨二姐为重。 俩人刚闭嘴,却发现李旭得了谢直的指点,不知道从哪儿弄了两张纸,谢直刷刷点点,片刻之后就写好了两张状纸。 李旭二话不说,抄起一张直奔县衙门口的伸冤鼓! 咚咚咚。 三声鼓响! 有人要伸冤! 大唐有令,伸冤鼓响,必须上报! 有河南县的文吏,连忙刨了出来询问。 杨铦和孙县尉俩人还纳闷儿呢,这是干啥呀,不阴不阳地说你俩句,你还告我呀,就算告也应该是谢直告啊,他怎么变成李旭告了呢? 李旭回头看了他们两个一眼,嘴角扯出一丝报复的笑容,这才转头,对河南县文吏大声说道:“ 洛阳李旭,状告杨家杨二姐,与仆人杨七通奸,合谋杀害积润驿李家客舍东家李掌柜!” 杨铦在边上听得明明白白,他一听就急了,他今天干嘛来了?还不是要捞杨二姐。 好捞吗?说好捞也好捞,说不好捞也不好捞。 不好捞,事实俱在,要是过堂的时候没人替她说话,自然该怎么判就怎么判。 好捞,那就简单了,收买了孙县尉,按照杨二姐狡辩的路子说呗,最后还是定不了罪,大不了再来个疑罪从赎也就是了。 但是这一切都有一个前提。 杨二姐绝对不能掺和进李掌柜身死的案子之中! 在李旭上告之前,杨铦怼这一点还是有信心的,毕竟李掌柜是死于意外,况且他身死的时候,杨二姐正在娘家,根本就没在案发现场,无论如何与李掌柜的死也扯不上关系。 不过,现在呢? 李旭告的是“合谋”! 啥意思,一个出主意,一个出力,杀人的时候,出主意的在不在都无所谓,你不在,也是谋杀! 杨铦一看,说不好还得给杨二姐按上一个“谋杀亲夫”的罪名,这特么谁受得了!? 一念至此,杨铦上前,离着老远就冲着李旭嚷嚷。 “李旭!你个阴险小人,如何敢诬告我杨家人!你看我不好好收拾……” 他一边说着,一边撸胳膊挽袖子,看那意思还想动手呢。 结果。 被一人挡住了去路! 谁? 谢直。 谢直的袖子早就挽好了,就等着杨铦穷折腾呢,他要敢再嚷嚷,谢直就敢真揍他! “哟,我当是谁呐,原来是杨铦杨公子啊,上次与杨公子见面还是在孙逖员外郎家的饮宴上呢,这都多少天了,一向少见了,别来无恙啊? 对了,提到那次饮宴,三郎倒是想起一件事来,那天有人说我汜水谢直嚣张跋扈,具体的事由,好像就是以白身干预河南县办案…… 欸,杨公子,那天你也在来着,你帮我想想,这话是谁说的?” 谢直这话说得损,明明就是杨铦说的,还问杨铦,这明显是用他自己的话堵他自己的嘴呢。 杨铦哪有心思跟谢直扯-淡,但是又冲不开谢直的封锁,就是这么一耽误的时间,眼看着河南县的文吏已经进了县衙去报信,顿时气急败坏地说道: “谢直,你少来这套!你们这是血口喷人!李掌柜的死跟我二姐又什么关系!?你们这是诬告!” 谢直闻言,哈哈大笑。 “哈哈哈……杨公子,你上次说我白身干预河南县办案,是嚣张跋扈,怎么?见猎心喜啊?也想试试?” 一句话说完,突然变了脸色,一声厉喝出口。 “杨铦! 你弄明白你的身份没有!?你就是洛阳城中一个官宦子弟,你也是个白身! 你说诬告就是诬告? 你是县尊吗?还是你要替县尊审案!?” 一语出口,谢直又上前一步,就顶在了杨铦的身前,鼻尖对着鼻尖,两只眼睛死死盯着杨铦。 “说我嚣张跋扈? 今天你也要白身干预审案,你也跋扈喽!? 好,正好看看到底是你杨铦跋扈还是我汜水谢直跋扈!?” 杨铦哪受过这个啊,被谢直气势所逼,不由得连连倒退,脸色雪白,一时之间竟然说不出话来了,不得不转头看向了孙县尉,眼神中满是祈求。 孙县尉一看,尼玛,早知道就不跟着他喝花酒去了,一顿花酒喝出来多少麻烦? 心中不愿,却也迈步上前,他也不敢硬顶谢直,脚下一错,却到了李旭的面前。 “状纸何在?拿来我看。” 李旭没理他,看谢直。 谢直已经走到了李旭的身边,一点头,李旭得了谢直的示意,将状纸递给了孙县尉。 孙县尉假模假式地看了看,问道: “人证何在?物证何在?” 李旭一愣。 “杨二姐和杨七通-奸是真,我大哥死在杨七手上是真,何用人证物证?” 孙县尉却一摇头。 “按照大唐律法,状告他人,须有人证物证,两者皆无,如何能告?” 说着,把状纸递了回来,“拿回去吧,找齐了人证物证,再来……” 杨铦在他身后看着,一时间欣喜如狂,昨天那顿花酒,值! 李旭却急了,刚想说话,却被谢直拦住。 谢直嘿嘿一笑,很自然地伸手,把状纸又拿回来了。 这一下,不但李旭愣了,就连杨铦和孙县尉都愣了,刚才看着谢三郎那架势,还以为他今天一定要争论出个什么子丑卯酉呢,怎么孙县尉两句话,就跟他对付过去了?不能吧,谢三郎什么时候这么怂过? 众人发愣之时,却听得谢直说道: “刚才孙县尉提到大唐律法,好,咱们就说大唐律法,嘿嘿,按照规定,这状纸,也不是你一个县尉能接的……” 第134章 哭 “这份状纸本来也不是给你的。” 谢直一句话,孙县尉就怒了,啥意思呀这是,瞧不起我? 谢直嘿嘿一笑,抖了抖手上的状纸,斜着眼睛看了孙县尉一眼,最后却转向了杨铦。 “谋杀亲夫啊…… 这叫不义!十恶不赦之七的不义! 我朝有令,十恶不赦之罪,不经三审,正堂问案! 至于罪名是否成立,恐怕是河南县的罗县令说了算。 欸,少府,请恕孤陋寡闻,还真不知道您什么时候升任县令了?” 谢直最后又把目光转到了孙县尉身上,最后一句话差点把他厥一跟头!这也太不给面子了!有当着二把手直接说“你说了不算,我找你们老大”的吗?这是办事呢,还是诚心寒碜人玩? 孙县尉刚要说话,进门回报的文吏出来了,一见县衙门口这局势,不由得暗暗叫苦,却也不得不硬着头皮过来传令。 “县尊有令,洛阳李旭,叫进。汜水谢直,可以陪同。” 说完,一脸焦急地来到孙县尉的身边,开口说道:“另外县尊吩咐,如果少府也到了的话,就请一起入内,马上就要问案了……” 说完之后,这位文吏又主动地往孙县尉的身边凑了凑,一低头,准备低声说话。 孙县尉正让谢直顶了一肚子火,一见这文吏猥琐的样子,顿时气就不打一处来。 “干什么!?有什么话不能明说!?平日里我都是怎么交代你们的?一个个的!我这手底下这都是什么货色!” 这文吏跟孙县尉走的极近,平日里以“孙县尉贴心人”自居,今天早晨到了县衙听了县衙中的风言风语,正准备报告给孙县尉呢,结果就挨了劈头盖脸的一顿训斥,他也不敢顶撞,也不敢照着孙县尉的吩咐明说,为啥?谢直谢三郎就在旁边虎视眈眈地看着呢,看那意思,他要是敢多说一个字,谢三郎就敢扑上来弄死他,这还咋说?不要命了? 孙县尉一见文吏苦着脸不说话,更加生气,冷哼一声,整了整头上的幞头、身上的衣服,拿出一副六亲不认的架势,直接进了河南县衙。 谢直在旁边看着直乐,行嘞,这官威,耍得好,你要是不耍,说不定还有人能给你通风报信呢,这回好了,昨天和一宿花酒,在县衙门口再和杨铦扯会淡,完了直接升堂,他要是能知道昨天晚上的事儿,那才是真见了鬼呢。 看着杨铦也跟孙县尉,走进了河南县衙之后,转头对李旭做最后的交代。 “今日之事,务求一击必中。 我对你只有一个要求。 哭! 哭你哥死得冤! 哭杨家不但杀人还要谋夺你家客舍! 哭你个堂堂皇室宗亲,竟然被弘农杨氏如此欺压! 实在哭不出别的,你就跟那抹眼泪就行。 剩下的,就全交给我。” 李旭点头,跟着谢直一同进入了河南县衙。 话说罗县令也有点儿蒙啊!咱不是说好了,今天堂审杨二姐通-奸的吗?怎么改合谋杀夫了? 等所有人一进二堂,他一眼就看见李旭跟在谢直的身后,明白了,这事儿肯定是谢直的主意,可是这孩子要干嘛,昨天晚上不是挺懂事的吗,今天怎么今天变这样了? 想不明白啊……算了,不想了,既然如此,咱就静观其变。 升堂。 “下跪何人,所告何事,可有人证物证?” 审案三连问,这是大唐官员在律法方面的基本素养,问明白了,基本案情也就基本明白了,罗县令自然熟稔得紧。 “洛阳李旭,状告弘农杨氏杨二姐,与家仆杨七通-奸在前,合谋杀害亲夫在后,请县尊为做主。” “人证物证何在?” “杨二姐和杨七通-奸是真……” “等等!” 李旭的话才说了一半,就被孙县尉打断了,他也是被谢直顶得火大,索性撕破了脸皮,连话都不愿意听完了,就自己跳了出来。 “李旭,刚才在县衙门口不是跟你说了,杨二姐与杨七通-奸一案正在审理,是否确有其事?有待商榷。没有结论之前,不得作为既成事实……” “等等!” 这回是谢直,合着刚才我在县衙门口跟你说的话都白说了是吧?问案三连都没说完呢,你就上赶着跳出来?啥意思,连案情都不想了解,就想为杨家出头?行,既然你不要脸,咱也用不着跟你虚与委蛇了,谢直直接说道: “既然还未审结,何不现在就审?” 孙县尉在公堂上被打断了言语,顿时心中怒火熊熊燃烧,冷冷一哼。 “你是何人,与此案有何关系,为何胆敢在堂上说话?” 谢直一看,这又是要用“闲杂人等”的由头把他轰出去啊,以前咱没办法,现在,咱能怕这个吗? “在下汜水谢直,与李旭乃是同窗好友。 同窗有难,自然应当出手相助。 怎么,我大唐律法什么时候规定不得为同窗仗义执言了? 再说了,你们看李旭已经哭得肝肠寸断、不能自已,指望着他自己说话,可能吗? 故此,汜水谢直愿意为同窗好友援手一二,还请县尊成全。” 孙县尉听了大怒,我问你话呢,你却对县令做请求,怎么着?就这么看不上我这个县尉吗?我也是堂堂朝廷命官好不好! 他刚要说话,李旭突然意识到该自己表演了,顿时放声哀嚎:“大哥,你死得好惨啊!你这一走,只有小弟孤独一人存活人世,想找个帮忙的人都找不到啊……大哥,你回来看看吧,他们都欺负你兄弟啊……” 此言一出,整个河南县二堂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是满脸黑线,就连谢直都一捂眼,表演太浮夸了,实在是没眼看啊。 罗县令也被这帮人弄迷了,不过他好歹还记得是他自己请谢直前来旁观审案,又怎么可能将他轰出去,强忍着骂街的冲动,开口说道: “行了,别哭了。 既然如此,就请汜水谢三郎帮一把李旭吧,也算全了你们的同窗之义。” 谢直叉手致谢。 哭声戛然而止,李旭眨眨眼,一滴眼泪都没有。 这演技……绝了…… 孙县尉差点气炸了肺,你们这是拿我当傻子玩呢? 谢直却冷冷一笑,怎么地吧? 第135章 混淆黑白 罗县令懒得管这些人到底在想什么,既然李旭这个苦主都同意先提审杨二姐,自然赶紧推动流程。 “带杨二姐。” 片刻之后,戴捕头将杨二姐带上公堂。 在公堂上一直沉默的杨铦,一看就急了。 “二姐,你这是怎么了!?” 原来,杨二姐两边的脸肿起来老高,眼睛也挤没了,嘴也挤没了,怎么看怎么凄惨。 她一见自家兄弟杨铦,这可算是看见亲人了,眼泪“刷”地一下就出来了,要不是戴捕头拦着,恐怕要就扑过去放声大哭了。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杨铦傻了,说什么呢这是? 李旭就在旁边冷眼看着,杨二姐脸上的伤怎么回事?昨天晚上他抽的!反正十几个大嘴巴,又是含怒出手,自然效果极其明显,现在看着杨二姐被抽得话都说不出来,心中更是痛快。 孙县尉也急了,这话都不会说,这还怎么审,这还准备捞人呢,捞出去个哑巴不成?一怒之下对着戴捕头厉喝。 “戴老四,你敢私设公堂?如何敢把人犯殴打成这般模样!?” 戴捕头翻了一个白眼,连话都没说,人又不是我打的,有能耐找县令问怎么回事去! 孙县尉这怒火一浪高过一浪啊,汜水谢直仰仗着县令和他二叔撑腰,不把我这个二把手放在眼里也就算了,你连个品级都没有的捕头,也敢如此对我!? 刚要说话,却听大堂之上传来一声断喝。 “你是何人,与此案有何关系,怎敢在大堂之上开口说话?” 这不是他刚才说落谢直的言语吗,被人送回了?孙县尉的心中那个火啊,顶得他高血压都要犯了,我堂堂一县县尉,在自家县衙问案,还不许说话了是吗!? 转头一看,正是谢直。 不过。 他却不是冲着孙县尉,而是冲着杨铦。 杨铦看着杨二姐的凄惨,本来心中就有火,听了谢直的呵斥,顿时大怒。 “某乃弘农杨氏杨铦,杨二姐正是在下堂姐! 我大唐律法还讲究个亲亲相隐,如今我二姐怎办凄惨,难道我这个做弟弟的,还不能说句话吗?” 孙县尉听了,连忙说道:“正是此理,眼下杨二姐口不能言,正应该让她家兄弟为她自辩!” 谢直冷冷一笑,要的就是你的这句话!杨铦要是掺和不进来,我还真不好把杨二姐的事儿引到整个杨家身上。 公堂之上的罗县令,看着他们一群人你来我往,心中不由得幽幽一叹,心累!满大唐你找去,把一个县太爷当成这么窝囊的,恐怕就他一份了,我特么是县太爷啊,还是主持人啊,事儿你们自己就办了,要我干啥使?推流程么? 就在罗县令自怨自艾的时候,他突然发现,所有人都在看着他,卧槽,还真等着我推流程呢!?行了,啥也别说了,推吧。 “杨二姐,洛阳李旭状告你与家仆杨七通奸,你可有话说?” “呜呜……” “一派胡言!” 杨二姐刚“呜呜”了两声,杨铦就把她的话打断了。 “我家二姐分明是为了杨七治伤,这才同居一室,被别有用心的李旭看到,这才诬陷我二姐与家仆通奸……” 杨铦把早就准备好的说辞往外这么一扔,别人到还好,杨二姐却急了,别人不知道她还不知道吗,她也是闯过阎罗殿的主,虽然最后她没有口供留下,不过杨七已经全然招供了,这个时候还狡辩,还有啥用?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杨铦一见,还温言安慰她呢,“二姐放心,有兄弟在此,断然不会让你蒙受不白之冤,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我倒是要看看,在这朗朗乾坤之下,谁敢混淆了黑白!” 杨二姐哭了,眼泪哗哗的。 杨铦见了,二姐,你不用如此感动,咱们姐弟之间,不用如此客气。 杨二姐,我特么是感动吗?老娘是急得! 杨铦“安抚”了杨二姐之后,再次转向公堂上高坐的罗县令,拿出自家最好的姿态,挺胸,抬头,提臀,努力装出一副义愤填膺的样子,声音洪亮又略带沙哑,尽量增强言语之中的感染力,那真是好一份慷慨激昂佳公子的做派。 “县尊容禀,杨七疑罪从赎之前,曾经在这河南县衙受了讯杖二百,背、臀、腿都被打得血肉模糊,他虽然得了县尊的恩典,得以还家,可这伤势也很是沉重。 我家二姐向来心善,平日里连杀鸡都不敢看,自然见不得有人如此难过。 这才在洛阳城中为杨七求得了上好的金疮药,要为他医治一二。 只因李掌柜身死,杨七又难以洗脱嫌疑,李家客舍之人都不愿为他疗伤,我家二姐这才没办法,只得亲自动手。 恰巧,就在我家二姐为杨七疗伤的时候,李旭闯进了我家二姐的卧房,不由分说,硬是诬赖他二人通奸,又以客舍二东家的身份勒令客舍伙计帮忙,将他们押解至河南县衙,这才有了李旭诬告我二姐通-奸一事。 此间种种,句句属实,还请县尊公断。” 李旭一听,怎么着?我诬告通-奸?你们这也是太不要脸了啊!真是把黑的说成了白的,到底是在混淆黑白!?一念至此,想起谢直的嘱咐,不由得再一次放声干嚎。 “哥啊,当初我就劝你别和杨家结亲,你不听,你快看看吧,他们不但害了你的性命,连通-奸的丑事都想遮掩下去啊,哥啊,你说咱们堂堂的皇亲国戚,怎么让他们弘农杨氏给欺负到这份上啊……” 谢直听了,狠狠瞪了他一眼,你要哭就真哭,一滴眼泪都没有,你这是玩呢?这也太假了,你看看人家杨铦,这架势,这说辞,这表现,这要是没有昨天晚上的夜审,还真备不住让他糊弄过去,你再瞅瞅你! 虽然心中吐槽不已,谢直还是上前一步,幸亏今天是堂审,这要是艺术学院招生,还真就别玩了。 不过呢,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所以,杨铦,我来也! 第136章 围绕着“奸”如何展开 “杨公子,你说杨二姐当时是在为杨七疗伤,未曾及乱?可有证据?” 谢直问话。 杨铦斜着眼瞥了他一眼,没说话。 孙县尉可逮住理了。 “谢直!县尊怜惜李旭这位皇室宗亲家风大难,这才允许你替他辩解一二,谁又允许你质疑杨公子了?还不给我退下!” 谢直斜着眼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罗县令那叫一个颓啊,有气无力地摆了摆手。 “让他们双方控辩吧,理不辩不清,他们自己询问质疑,也正好让真相浮出水面,省的我还的发问……” 孙县尉都惊了,还有这么不管事的县令呢!?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位罗县令吗? 不过罗县令既然这么说了,他也不好说什么,只得向杨铦打了个眼色。 杨铦也无奈啊,只得回到道: “自然有金创药为证。” “金创药何在?” “在此!” 说着,杨铦从自己的怀里掏出一个小瓷瓶,上面虽然有塞子,却也有药香萦绕。 谢直一看,当时就震惊了。 注意重点啊,从自己怀里……自己怀里……自己…… 特么物证这玩意儿还有这么提供的!?不在案发现场找到,结果还得等其他人从身上掏出来!?这是现场用的金疮药啊,还是你后来跑到洛阳老药铺卖的啊?就这么提供物证,也太拿河南县不当回事了,真以为认识一个县尉就能一手遮天了不成? 谢直震惊过后,却嘿嘿一笑,行,既然你不要脸,那就彻底别要了。 “戴捕头,劳烦你将证物收归县衙,另外还得找人检验一番……” 戴捕头一叉手,“不敢称劳”,上前把金疮药收走。 杨铦把药递给戴捕头的时候,还看了谢直一眼,很是不屑地说道: “这有什么看检验的,这是洛阳城东王家药铺的金疮药,药效最佳……” 谢直嘿嘿一笑,不等他说完,直接打断。 “杨公子误会了,我请戴捕头检验,不是检验这药的药效如何,而是请他检验检验,这到底是金疮药还是虎狼药……” “嗯……?” “没听懂啊,嗨,我直说了吧,看看是不是春-药……” 一语出口,哄堂大笑,连可无聊可无聊的罗县令都眼神一亮。 杨铦瞬间气得满脸通红,“你……!?” 这还不算完呢,谢直冲着他挑了挑眉毛,在满场的笑声中说道: “在抓-奸现场找到一瓶药,不是春-药能是什么?你说是金疮药?谁信啊?伤哪了?” 呃……这个“伤哪了”问得很是意味深长啊…… 杨铦真气疯了,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句话都没说出来。 “够了!” 孙县尉急了,一声断喝,声震全场。 公堂之上除了谢直等人,都是河南县的衙役、文吏,一见少府急了,个个都收敛了起来,即便实在忍不住也都憋着,再也不敢笑得肆无忌惮了。 场面总算控制住了。 孙县尉冷冷地看着谢直,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谢直!县尊让你援手李旭,你就关心这瓶药么?你若是纯心祸乱公堂……” 谢直笑着一摆手。 “行,刚才是开玩笑,现在我有正事要问……” 说完,也不管孙县尉会不会憋出内伤,对杨铦问道: “杨公子,你把这事儿说得如此清晰,宛如你亲眼所见,我就奇怪了,你当时在场吗?” “我……”杨铦让谢直气得真有点上头,想都没想就想说“在”,好在他多少还有点理智,硬生生地顿住了。 谢直一见,一撇嘴。 “我就知道你不在。 我记得李旭抓-奸的时候,你我都在孙逖员外郎的府邸中饮宴,令姐被扭送河南县的消息,还是我亲口告诉你的…… 再说了,弄这事儿的时候,也没有让堂弟在旁边看着的道理啊……” “噗嗤……” “噗嗤……” 好几个河南县的衙役没忍住,笑出声来了。 “弄”这个字,在洛阳本地,读“嫩”,意思那是相当的挺丰富,用在这里,正合适。 他们在河南县当了一辈子的差,还真没有见过今天这样过堂的,两个正主都不说话,倒是一个同窗、一个堂弟针锋相对,呃,也不能说针锋相对,杨铦完全被谢直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尤其让人印象深刻的,就是谢直选择的角度,牢牢抓着一个“奸”字,时不时地摆弄一下,足以把杨铦气得暴跳如雷,最关键的是,他还没辙。 谢直却不管这些,在一种衙役的轻笑之中,问杨铦: “杨公子,既然你没在现场,那么现场发生了什么,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我二姐告诉我的,我二姐生性诚实……” 谢直一摆手,根本不听他给杨二姐如何立人设,直接打断。 “这么说,你也是道听途说喽?嗨,我还以为杨公子是人证呢,闹了半天,就是个家属,这不是瞎耽误工夫吗?” 说完之后,也不再理会杨铦,却转向了罗县令。 “县尊在上,杨铦杨公子说杨七和杨二姐在卧房之中乃是上药。 如今物证存疑,人证没有,这实在是难以取信于人啊……” 杨铦一听就急了,怎么就不能取信于人了?再说刚才那物证就是金疮药,根本就不是什么“春-药”,不能你自个怀疑就不是了吧?检查还没检查呢,这就下结论了!?这也太不讲理了吧!? “县尊在上,确实是上药,非是通-奸,还请县尊不要相信谢直的一面之词!” 谢直一看他还不死心,都不用罗县令说话,开口问道: “杨公子,非要让我把话问得那么清楚吗?何必呢!?你杨家在洛阳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何必为了一个不知检点的妇人,败坏了全家的名誉?” 杨铦不理他,你也知道事关我杨家全家的声誉啊?你说我能不着急吗!? 谢直一笑。 “既然如此,谢某还有一个问题要问杨公子……” “说。” “就算是按照杨公子所说,两人在卧房中上药,又何必脱裤子呢?” 杨铦一愣,这是什么问题,这不是傻话吗? “你这是何意?我刚才不是说了,杨七的伤在背、臀、腿,不脱裤子,如何上药?” 谢直却一摇头。 “杨公子误会了,我是问,既然杨二姐给杨七上药,杨二姐脱裤子干什么?” 杨铦傻了。 谢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我说杨二姐与杨七通-奸,自然是基于事实…… 想你也不信…… 无妨,请证人!” 第137章 还有这么上药的? 证人上场。 柱子。 李家客舍的小伙计,曾经帮着谢直重新勘验杀人现场的那一位。 “下跪何人,与此案有何关联,当时什么情况?” 好吧,询问证人三连问。 柱子说: “小人是李家家仆,一直在客舍当伙计,那天我正在干活,突然听到后院卧房之中一片混乱,有女人尖叫还有男人哀嚎之声,然后就是二东家,也就是二少爷的怒吼,当时小人听得清楚,是‘来人’,小人怕出事,连忙赶了过去。 一进屋,二少爷正在追着杨七打,杨七赤条条的一丝不挂,身上有伤,也跑不快,就被二少爷追上踹一脚,打几拳…… 然后夫人……不是,杨二姐正在床上套衣服呢,我去的时候,她刚把上衣套上,裤子还没穿……” 听了柱子的话,在场众人一个个两眼放光,还有那促狭之人,眼神一个劲地往身上飘,嘴角那笑意,都老不正经了。 杨二姐听了柱子的话,羞愤欲死,一张脸涨得通红,更肿了。 杨铦彻底没词了,这特么还怎么圆?你给人家上药,自个脱什么裤子啊?还特么有这么上药的?就如同后世,你去医院看病,还没检查呢,大夫先自己把裤子脱了,你说吓人不?你敢找这路神经病给你看病啊,你也疯了!? 只听柱子继续说道: “我到了不久,栓子、杠子也都来了,二少爷吩咐我们,把杨二姐和杨七一同扭送河南县,栓子多问了一句,‘用不用等他们把衣服穿上’,就被二少爷抽了一个大嘴巴,二少爷也是气急了,就吩咐我们用床上的被子把他们两个卷到了一起,一路抬到县衙的……” 众人一听,纷纷恍然大悟,怪不得洛阳城有传言,杨二姐大腿真白,原来是这么回事啊,我说他们怎么知道的,原来是亲眼得见,这家伙,这么说李旭也是个狠人啊,积润驿到洛阳城足足三十里,就这么大被窝一卷就给抬来了,这是抓-奸还是游街啊?猛,真猛! 杨铦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他不过是杨家一个纨绔子,说好听的,也就是洛阳城中一个风流公子而已,大白腿可能见过不少,但是自家亲戚的,估计还是见得少,一时之间,竟然不知所措,不得已之下,就将目光投向了孙县尉。 要不说喝酒是最能拉近男人之间关系的方式,尤其喝花酒,效果更明显。 局势都到了这种不利的程度,孙县尉还想辙帮着杨铦找补呢。 “你叫柱子?刚才所说,全是亲眼所见?” “小人句句属实。” “我来问你,你进门之时,李旭追打杨七,是在床上,还是在床下?” 柱子愣了,这是什么问题?二少爷上床去追打?那是捉-奸还是分“奸”不均啊? “自然是床下。” “好,杨二姐当时在哪里?” “床上。” “她的衣物又是如何脱去的?” 柱子彻底不会了,我上哪知道去!?我要是知道,二少爷就该抓我来了,他还能去抓杨七? 柱子不说话,孙县尉却翻脸了。 “大胆柱子,你既然不知道杨二姐的衣物是如何脱去的,又怎么敢出来作证!? 你怎知她的衣物是杨七脱去的,还是……李旭为了陷害,这才给她强行脱去的!?” 柱子傻了,还有这个说法呢。 不光是他,大堂上所有人都彻底震惊了,这是多不要脸才能想到这个可能啊!?一男一女赤条条地被堵在屋里都不算是通-奸,还有什么情况算是!?按照孙县尉的逻辑,必须从头到尾看着两人脱衣服上床才算,那要是不脱呢,人家就想玩制服诱惑呢……不是……谁通-奸的时候还得在身边安排俩人看着啊,要是不安排,谁知道他们是治伤还是通-奸? 谢直一看,明白了,这孙县尉这是彻底不要脸了啊!他的思路特别简单,也不管真的假的合理不合理,就提出来一个又一个的猜想,你只要证明不了,他就存疑!在杨七和杨二姐两个人都死不认账的情况下,再加上其他方面的博弈,还就真有可能让他给做一个疑罪从赎出来,估计当初杨七杀人的案子,也是怎么操作下来的。 要说这位孙县尉,为了老杨家,还真算是卖力气。 不过,可惜了…… 谢直一拱手,说道: “少府,我等今天状告杨二姐与杨七合谋杀害李掌柜,确实是基于杨二姐与杨七两人通-奸,不过,我们也没说他们就是在那一次通-奸的啊……” 通-奸这种事,肯定不是一回两回的事儿,逮住一回就行,用不着回回都逮住。 孙县尉却不这么想,这一回我都不认,别的,那就更不认了,我就不信你能把“连体人”给我送县衙来! 谢直见他这个德行,也不愿多说了,冲着罗县令一叉手,没说话,意思却明显,该你了。 罗县令都等了半天了,一见谢直如此,直接吩咐戴捕头。 “把昨天的口供拿来……” 口供?孙县尉和杨铦对视了一眼,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呜呜呜……”杨二姐也顾不得羞耻,想早点把事情的真相告诉杨铦,可惜,一句清楚的话都说不出来。 片刻之后,戴捕头手持口供前来,看了罗县令一眼,点了点头,罗县令也点了点头,戴捕头这才把口供送到孙县尉的桌上。 孙县尉也顾不得他们故作玄虚,抄起来一看,顿时面如土灰,卧槽!杨七都招供了!?那我还费这事干嘛!?上药!?上个屁药啊!?就算是真的上药,也什么都改变不了!人家杨七自己说了,在李掌柜死前,他就和杨二姐搅和到了一起,还特么是杨二姐勾搭得他! 随即怒视杨铦,你们老杨家人都是怎么办事的!?这都招供了,你还拉着我给你编那套说辞有个屁用!诚心坑我是吗!? 杨铦不明所以。 孙县尉冷哼一声,一把把口供甩给了他。 杨铦连忙上前几步,捡起来之后,就在孙县尉的桌案前面停下,抬眼一看,同样面如土色。 谢直在一边看得分明,只见杨铦的脸上红一阵白一阵的,跟开了杂货铺一样,精彩! 却没想到杨铦手拿口供,竟然疯狂大笑。 “不可能,这不可能!你们骗我!” 说着,高举双手,就要撕毁口供! 谢直一见,顿时大惊,想都没想就窜了出去,箭步向前,拳从肋下而出,如箭崩射。 “彭!” 正中杨铦胸口。 杨铦猝不及防之下,踉跄后退,手中口供也放了手,好巧不巧,再次落回了孙县尉的桌案之上。 谢直恼怒杨铦狗急跳墙,脚下连步向前,双拳连环而出,打得杨铦惨叫连连,要不是戴捕头怕他被打出来个好歹、不得不上前阻拦,谢直真有心就这么把他锤死也就算了。 却说杨铦被谢直最后一拳打倒在地,索性也不起身了,开口厉声嘶吼。 “老孙,撕了它! 你不就是想连任河南县县尉吗? 我杨铦在此立誓,只要你撕掉你手中的口供,我杨家拼尽一切资源,也要助你成事! 撕了它!” 所有人都看向孙县尉,只见他双手紧捏这口供,指节泛白、面目狰狞,还真在犹豫要不要撕毁了这份口供。 第138章 口供!口供! 却说杨铦厉声嘶吼,要孙县尉撕了口供。 而孙县尉真的在犹豫…… 谢直一见,顿时大急,厉声说道: “孙县尉,你想明白了没有!? 当堂毁坏重要人犯口供,按律徒一年! 如果再查实你与杨家有钱财往来,按照贪藏枉法论处,最高斩刑! 你若撕了这件口供,别说连任县尉,就是现在能不能保住你的官位都是两说! 难道你就要把自己绑到杨家身上吗!?” 孙县尉闻言一愣,随即暗暗咬牙,谢直说得不错,只要撕了这份口供,就会和杨家牢牢绑定在一起,即便有什么责罚,以杨家的势力再加上自己的官当、减、赎,最多不过丢官而已,哪又怕什么,三五年之后,还可以重来! 一念至此,孙县尉也顾不得去想其他的细节,双手用力。 “刺啦”。 直接撕毁了口供! 杨铦一见,忍不住仰天大笑,他也不想想,他本就是坐在地上,这一仰头,一个没留神,直接就躺倒在河南县的大堂之上,众人都能清晰地听到“当”的一声,即便如此,他也止不住笑声,极尽癫狂之姿态。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他们两人,孙县尉、杨铦,这俩货疯了吧?足矣给犯人定罪的口供,竟然说撕就撕了!?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这是要疯啊!? 众人尽皆失语,只有杨铦的笑声回荡在河南县的大堂之上。 半晌之后,笑声渐歇,杨铦一骨碌身爬了起来,隔着老远就冲着谢直怒吼: “怎么样!?谢直!你不是能耐吗,现在又如何!? 我二姐就是在给杨七上药,他们没有通-奸! 没有!没有!就是没有! 你们想败坏我杨家女儿的声誉,没门! 肯定是你们私下刑讯逼供来着,我二姐都被你们打得口不能言,杨七更不用说了,他肯定是被屈打成招! 这份口供,我不认! 哈哈,现在连这份假口供都没有了,我看你谢直又当如何!?” 杨铦像疯子一样向着谢直咆哮。 谢直却满是怜悯的看着他,这货为了杨家女儿的声誉,都拼成这样了啊,可惜,要是一般人家,看在你都拼命的份上,也就放过你了,谁让你妹妹叫杨玉环呢? “谁说口供没了?” 谢直一语出口,杨铦一愣,随即哈哈大笑。 “谢直啊谢直,我还以为洛阳城来了一个顶天立地的伟丈夫,却没想到,你也是敢做不敢当之辈,口供都撕了,哪里还有?” 谢直嘿嘿一笑,却不理他了,转身,叉手,对着罗县令躬身一礼。 “县尊高明,三郎佩服。” 罗县令都愣了,想了半天,又和戴捕头对视一眼,最后实在想不明白了,这才开口问道: “三郎……是如何看出来这份口供是假?” 一语出口,满堂轰然,河南县的衙役、文吏也顾不得正在审案,一个个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杨铦和孙县尉全傻了,只得傻乎乎地听谢直说道: “刚才口供在孙县尉手中的时候,县尊却一言不发,任凭他自己选择是否撕毁,三郎就知道了,县尊应当是早有准备。” 罗县令点点头,看待谢直的眼神中满是惊艳。 原来,昨天他在河南府大堂旁听夜审杨七的时候,就已经动了心思,准备好好坑一把孙县尉,不收拾真是不行了,谁也不喜欢一个总是跟他唱反调的二把手啊,这才有了请谢直今天前来河南县县衙旁听审问杨二姐的邀请。 按照罗县令的谋划,这次过堂,作为苦主的李旭肯定要在场,谢直不来就算了,他要是来了,肯定地站在李旭的一边,这不天然就跟孙县尉对立起来了吗?后面自然就简单了,无论两人如何交锋,手握杨七口供的罗县令也是稳坐钓鱼台。 不过他也多加了一个心眼,他知道这场戏里面,最大的底牌就是杨七的口供,自然要多加保护,让戴捕头随身携带还不算,还特意抄写了一分以假乱真,就是要防备有人要狗急跳墙。 结果,还真被他猜中了。 眼看着孙县尉撕毁口供,罗县令真是又惊又喜,惊的是孙县尉竟然如此大胆,敢当着他的面撕毁口供,喜的是一旦孙县尉撕毁了口供,那作为河南县的正堂,那他对孙县尉的优势就太大了,那真是怎么收拾怎么有了。 也正是因为这份患得患失,让他没来得及说话。 就这么一个算不得错处的纰漏,竟然被谢直给抓住了,一眼就看透了他的准备。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谢直竟然在瞬间就想好了如何配合。 你就听听他刚才的话吧。 什么徒一年,什么斩刑,听着好像是一种威胁,但是也得分对象啊,对普通人自然如此,但是对孙县尉,还是吗? 人家是县尉,就靠着律法吃饭呢,他还能不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另外人家还能不知道如何脱罪吗?再说你谢直的身份,再牛-逼也是个赴考的学子,你就这么劈头盖脸地对县尉一顿训斥,这是无知还是拱火呢?就相当于一个中学生想大学教授显摆乘法口诀一样,态度还巨差,人家大学教授能干嘛? 最为惊艳的是最后一句,什么“不要绑在杨家身上”,堪称画龙点睛,听着是劝慰、告诫,实际呢,潜台词就是——爷们,撕吧,撕了以后你和杨家就是一家人了。 一番话的整个逻辑——先拱火,然后给出一个诱导来。 孙县尉果然上当。 想到了最后,罗县令不由得摇头叹息。 “都说汜水谢三郎惊才绝艳,今日一见,果然不同凡响……” 谢直却说到: “不敢当县尊如此赞誉,虽然知道县尊早有准备,但是三郎还要斗胆多问一句,真正的口供,在哪?” 戴捕头闻言,在罗县令的示意下,从怀中掏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口供,展开,向所有人远远地展示一圈,随即再次收好。 谢直一见,这才着实地松了一口气,可特么吓死大爷了,他其实也没有罗县令想得那么神奇,根本不可能在瞬间就看破了罗县令的谋划,真正让他留意的,却是戴捕头第一次拿出口供时候,曾经和罗县令俩人眉来眼去了一番,从那个时候,谢直就猜着这份口供可能是假的,等到口供到了孙县尉手里,罗县令却一言不发,他这才最后确认。 当然,这些话,自然不必公之于众了。 好了,既然口供没事,那么,下一步,就是收拾孙县尉和杨铦了…… 第139章 杀夫 孙县尉一听口供这玩意儿还分真假两份,顿时就懵了,最关键的,他撕的那份还是假的,这特么是得多闹心!? “县尊……县尊……我……” 孙县尉紧张地都说不出来话了,双手还一个劲颤抖,连被他撕成两半的假口供都忘了放下了,随着他双手的颤抖也在抖动,“哗啦……哗啦……” 罗县令嫌恶地看了他一眼,冷哼一声。 “孙县尉,不必多说了,今日之事,本官一定会上报河南府,具体如何处理,自有大唐律法为你做主…… 另外,你和杨家牵连过深,为了防止有些人徇私枉法,从现在开始,只要涉及到杨家人的案件,还请孙县尉自觉回避。” 孙县尉听了,整个人都颓了,腰也塌了,背也弯了,脑袋也耷拉下来了,双眼无神,就这么直勾勾地盯着眼前的桌案,全是麻木。 到了这个时候,他也想明白了,撕了口供,确实和杨家死死捆绑在了一起,但是你得有用人家才会救你啊,双方真正的交易,是他为杨家保住杨二姐的声誉,杨家才会不计代价地支援他,现在呢,态度算是有了,事儿却没做成,这咋说?杨家还会真的出手相助吗? 不确定喽! 也正是因为想明白了这一切,孙县尉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垮了,就这么傻呵呵地坐在座位上,一言不发。 罗县令一点都不想再搭理他,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活该!他就把目光转向了杨铦,怎么处理他?罗县令却犹疑了,杨铦当堂抢夺口供,还要撕毁,当然罪大恶极,但是他终究没有成功不是?再加上他亲爹是河南府的士曹参军,又让罗县令多少有点投鼠忌器,所以…… 罗县令想要放过杨铦,谢直可不愿意,他干啥来的?如果说罗县令导演这出过堂,是为了坑害自家的二把手,那么谢直呢?他来河南县,目的多明确?就是冲着杨家来的!刚刚把杨家在河南县衙里面的帮手打掉就收工,可能吗? “县尊在上,既然杨七已然招供,那么杨二姐与仆人通-奸一事,便已然确定……” 杨铦听了之后,周身突然一颤,仿佛一瞬间回了魂一般,却暂时还不算清醒的样子,下意识地开口: “你诋毁我杨家女儿的声誉……” 谢直猛然回头,厉声大喝: “你杨家的声誉还用得着诋毁吗!? 家族嫡女通-奸,家族嫡子为其遮掩无所不用其极,竟然闹到当堂撕毁犯人口供的地步! 杨铦,你还好意思说你是什么千年华族! 弘农杨氏难道全是你们这样的!? 难道我泱泱中华用了一千年的时间,就养出你这样男盗女娼的狗东西吗!?” 杨铦已经被谢直彻底骂清醒了,满脸通红却又无言以对,他能说啥?杨二姐通-奸是事实,他当堂撕毁口供也是事实,他还能说什么,就算他不承认,河南县罗县令也可以直接宣判了。 罗县令终究不愿意对杨铦逼迫太甚,见谢直骂得他哑口无言之后,便咳嗽一声,开口说道: “既然如此,杨二姐与杨七通-奸一案,李旭状告为实,判杨二姐……” “县尊且慢。” 罗县令的宣判还没完,就被谢直打断了,他突然有了一种不好的预感,只听得谢直说道: “县尊,李旭近日此来,是来状告杨二姐和杨七共谋杀夫!” 罗县令的预感果然得到了证实,就没有谢三郎整不出来的幺蛾子,你说这事闹的!? 杨铦不干了。 杀夫和通-奸可完全是两回事。 判定通-奸,对杨家的影响确实很大,不过主要是道德层面的,说得具体点,就是名声坏了,但是具体到对杨二姐的责罚,不过是徒二年而已,有河南府士曹参军这个七品官的身份在,运作运作不过是罚铜了事。 但是杀夫可不行。 妻杀夫,是为恶逆,名列十恶不赦之四,判刑,斩! 就算是人没死在杨二姐的手里,也不行啊,只要是有了“预谋”,这就算把“恶逆”的名头给顶上了。 具体到杨二姐这个案子。 首先,李掌柜是杨二姐的丈夫,这是身份。 其次,他死了,这是结果。 再次,死在了杨二姐的奸-夫之手,这里就涉及到一个合谋的问题,这就是具体案情了。 最后,判罚情况分为四种: 第一种,杨二姐和杨七合谋杀害李掌柜,杨二姐亲自动手杀人,恶逆,斩 第二种,杨二姐和杨七合谋杀害李掌柜,杨七动手,杨二姐帮忙,“从而加功者”,就是在杀人的过程中,帮忙并起到了切实的推动作用,判罚,绞。 第三种,杨二姐和杨七合谋杀害李掌柜,杨二姐没有参与,但是主意是杨二姐出的,“谋杀人、造意者,虽不行,仍为首”,也就是出主意的是首犯,不管他动手没动手,这么一算,还是恶逆,斩。 第四种,也就是最好最好的情况,杨二姐和杨七合谋杀害李掌柜,杨二姐既没有出主意,也没有亲自动手杀人,还没有出手帮忙,这才勉强算是这个案子的从犯,而且是属于那种“不加功者”,也就是属于在整个杀人案子里面没有任何推进作用的,判罚,流三千里。 杨铦仔细一盘算,卧槽,最好的情况是流配三千里,还是遇赦不赦的那种!这还是好的,要是稍微一不注意,得,准备坟地吧! 你说杨铦能干吗?这是把杨二姐往死路上逼啊! “谢直,你莫要血口喷人! 我家二姐或许与杨七通-奸是实,但是她断然没有与杨七一同杀害李掌柜,她连知道都不知道,何谈“合谋”?” 好吧,相对于名声,还是保命要紧,通-奸能认,合谋杀夫,坚决不能认! 杨二姐在旁边也急了,“呜呜呜……”干着急说不出来话,不过她也是叩头连连,满脸全是祈求。 谢直看了看杨铦,又看了看杨二姐,一阵冷笑,双眼就微微眯了起来。 第140章 物证 谢直微眯双眼看着杨铦和杨二姐,一阵冷笑,就你们这样的表现,还用我出手吗? 轻轻一踢跪在地上的李旭,干嘛呢你!?看热闹呢啊!?谁家事儿你不知道是吗!?该你了! 李旭被他踢得一激灵。 他也被公堂之上的奇峰突起弄得有点懵,虽然是按照谢直的指示上告“合谋杀夫”,但是他断然没有想到还真有告下来的可能!现在看到杨二姐连连叩头苦苦哀求,他还忍不住懂了点恻隐之心。 结果。 谢直一脚就给他踢明白了。 昨天晚上人家杨二姐在阎罗殿怎么说的?“就算你是鬼,我也要再杀你一次!”、“我要让你永世不得超生!”,自己呢?替大哥李掌柜听到了来自杨二姐的恶毒,难道还要放过她吗?这一次,大哥身死,有可能是意外,但是有这么恶毒的杨二姐睡在大哥的身边,说不定哪天她一不高兴,就真的把杨七照过来合谋杀害了大哥! 放过她?难道老实人就应该等死不成!? 一念至此,李旭再看杨二姐的可怜样,忍不住就是一阵恶心,你也有今天! 可是下一步怎么办呢?李旭顿时想起进入县衙之前谢直的教导。 哭! 不就是卖惨吗?你还有我惨!?你不过是死到临头,我大哥呢?都已经死了! 想到这里,李旭放声大哭。 “哥啊,你死得好惨啊! 人都说一日父亲百日恩,可是再大的恩情也永不在蛇蝎女人的身上啊! 她竟然和奸-夫合谋害你,简直是丧尽天良啊! 哥啊,你睁开眼睛看看吧,这个蛇蝎女人杀了人还不承认呐!你怎么不降下一道天雷把他劈了啊!” 谢直一看,也是一阵无语,这李旭一哭,怎么跟农村老太太一样,还天雷呢,你哥是被害了,又不是被封神榜招走了,他上哪给你找天雷去?不过这次哭得好歹有了点感情,比上回那干嚎好多了。 “够了!” 就在此时,罗县令一声断喝。 “李旭,闭嘴! 戴捕头,控制住杨二姐! 再有胆敢咆哮公堂之人,给我叉出去!” 得,县太爷怒了,都消停着吧。 罗县令一振官威镇住了公堂,却也是脑壳疼,尤其看着昂首而立的谢直,更是头疼欲裂,你说我是不是有病,我没事召唤他来干什么?这回好了,请神容易送神难,借他的手把孙县尉坑了,人家自己还得告呢,十恶不赦啊,这是要让杨家杀人偿命啊! 不管他如何不乐意,却也不得不问。 “谢直,李旭,你们上告杨二姐与杨七合谋杀害李掌柜,可有证据?” 谢直一笑,就等你这句话呢。 “证据……自然是有的……不过三郎还要请问县尊几个问题……” “说。” “杨七杀害李掌柜,是既定事实?” “不错。” “杨七与杨二姐在李掌柜生前既有通-奸事实?” “也不错。”这不是废话吗,杨七的那两份口供就是你昨天晚上审出来的,什么情况你能不知道? “既然如此,三郎只需证明杨二姐与杨七有合谋事实,那么就可证明两人合谋杀夫?” 罗县令想了想,点头,逻辑通,只要证明他们合谋,就是这么回事了。 谢直一笑,继续说道: “三郎可以提供物证。” “什么物证?” “蝴蝶金簪!” “这……” 别说罗县令的了,在场的所有人都愣了,蝴蝶金簪,那不是杨七杀害李掌柜的凶器吗,怎么又成了杨二姐和他合谋的物证了? 只听谢直继续说道: “那支蝴蝶金簪怎么来的? 正是杨二姐不断央求李掌柜,李掌柜在被蒙蔽之后,这才花费重金从洛阳打造出来。 在拿到蝴蝶金簪的当天,杨二姐不顾自己央求了多日的金簪马上就要到手,却因为家长里短之事与李掌柜大肆争吵,最后一气之下回了娘家。 回了娘家也就算了,还派人去取蝴蝶金簪,好巧不好,正是杨七,杨二姐还特意交代杨七一定要拿到蝴蝶金簪。 杨七前往客舍,从李掌柜手中取走收拾匣子,却故意不提蝴蝶金簪之事,这才有了他的去而复返。 杨七回到客舍,按理说应该拿了金簪就走,他不,他以一个陪嫁奴仆的身份,在杨二姐和李掌柜刚刚争吵完的当口,大肆对李掌柜谈及如何经营李家祖产的客舍,这是什么?这是故意激怒李掌柜。 随后,又在李掌柜教训他的时候,以争斗为名,用金簪刺死了李掌柜。 纵观整个过程,蝴蝶金簪贯穿始终。 这间事情,疑点有三: 第一个,杨二姐主动要求购买蝴蝶金簪。 第二个,她不顾金簪就要到手却转身回了娘家。 第三个,杨七不过一个陪嫁的奴仆,有什么资格与李掌柜谈及客舍经营? 第四个,李掌柜是主,杨七是仆,在李掌柜教训他的时候,杨七这个仆人竟然敢还手!? 如果说整个事情中仅仅有一个两个疑点,那可能是巧合。 但是,这么多的疑点都同时出现,硬要说杨二姐和杨七之间没有关于蝴蝶金簪的谋划,谁信?” 谢直说完,整个公堂上的人都惊了,他们哪见过如此分析案情的?丝丝入扣,句句在理,要是按着谢直的思路一想,欸,你还真别说,我也觉得这蝴蝶金簪背后有故事…… 罗县令也是如此,直勾勾地盯着谢直,却一言不发,为啥?你说的好有道理,我竟无言以对。 杨铦有点慌了,不是,怎么我听着都觉得有道理啊?不对,不对!我好好捋捋…… “县尊在上,谢直所言,全是疑点,却不能作为定罪的证据啊…… 还请县尊不要被他的巧言令色所迷惑! 他这根本不是提供物证,完全是妄自猜测啊,即便再有道理,不能证实,也是无用啊县尊!” 罗县令还没缓过劲儿来呢。 杨铦一看,这不行啊,急中生智,突然说道: “谢直,你说蝴蝶金簪乃是合谋的物证,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哼,谅你也拿不出像样的物证来,只能靠着一支蝴蝶金簪胡乱猜测而已…… 你要是不服,也好,自古以来定罪,都需要人证物证俱全,物证一项暂且不提…… 你说我二姐和杨七合谋,可有人证!?” 谢直听了,嘿嘿一笑,这小子,到底是机灵,这是要避开不利的局势另开一门啊,不过,傻小子,还是太毛躁了,我等的就是你这句话! 第141章 人证 谢直装作特别鄙视的样子,看着杨铦,一撇嘴。 “杨公子,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合谋杀人的案子,能有人证吗? 知道了有人要合谋杀人,不告官,那就是知情不报,那是什么?那叫同案犯! 你还想让他站在公堂上作证?怎么,自己在家住得不舒服,准备看看三千里之外的风景吗?” 众人一听,对啊,案发之前不告官,案发之后出来作证,你在公堂上侃侃而谈的时候,你是证人,但是县太爷判案的时候呢,您就是从犯了,正好符合“从不加功”的标准——对杀人一事没有没实际性的推动作用,这不是从犯是什么?真要是有这样的人,案发了还不赶紧跑,还跑到公堂之上来作证?咋想的?免费大唐三千里徒步旅游?疯了吧!? 杨铦也傻了,这个他还真没想到,但是就这么把人证放弃了?那也不行啊,不提人证就只有物证了,就刚才谢直从蝴蝶金簪发掘出来的四个疑点,罗县令还就真备不住给杨二姐定个“合谋杀夫”出来!怎么办? 就在他不知所措的时候,却没想到,谢直却主动吐口了。 “要是一定需要人证,也不是没有……” “嗯?谁啊?” “杨七!” 众人一听,是这个道理,合谋合谋,两人商量着来呗,不管他们曾经商量过什么,杨七肯定知道,只不过,杨七会开口吗? 罗县令却不给众人继续思索的机会,特干脆的一声喊。 “带杨七!” 片刻之后,杨七被带入了公堂,他一见谢直,顿时吓了一跳,脚下不自觉的就绕着走,两只手赶紧捂住肚子,为啥?昨天挨了谢直一脚,现在还疼呢! 结果这么一绕,一眼就看见杨铦了,顿时大喜,一下子就跪倒在杨铦的面前。 “四少爷,救命啊!” 杨铦狠狠瞪了他一眼,我救你!?你想得美!要不是你的那两份口供,现在的局势能怎么惨吗!?我特么弄死你的心都有!要不是看你马上就要开刀问斩,我现在就想上去给你一顿锤! 欸,等等,好像有什么不对…… 杨铦突然脸色大变,顾不得再对着杨七发狠,赶紧冲着罗县令一叉手,急声说道: “县尊在上,杨某以为现在不宜继续审案?” 罗县令一愣,“这是为何?” 谢直在旁边看着,也不得不为杨铦点赞,这小子,反应是真快。 他之所以吐口不用物证直接钉死杨二姐,反而顺着杨铦的话认可提审杨七,就憋着要给杨家挖坑。 你想,杨七杀了李掌柜,不管他是误杀还是谋杀,就他一个家仆的身份,左右都躲不过项上一刀。 而现在的局势呢,谢直、李旭要状告杨二姐杨七合谋杀人。 告不赢,杨二姐交赎金,走人,杨七,挨刀。 告赢了,杨二姐陪着杨七一起挨刀。 赢与不赢的关键,就在杨七的证词上,你说,杨七怎么选? 谢直早就准备好了,只要用言语引导他一二,杨七自己就回做出选择来。 估计杨铦也是想明白了这点,杨七只要一开口,这事就有了最后的结果,可是杨七到底会如何说?杨铦心里没底,他也不敢赌,所以,这才出言阻拦罗县令提审杨七。 不过你阻拦审案得有理由啊,人家罗县令正问呢。 杨铦刚刚满脑子都是杨七开口之后的严重后果,哪有工夫去想什么不能审问的理由啊,他总不能告诉县令,他准备派人弄死杨七,然后再告诉杨二姐死不承认吧? 好吧,其实杨铦的底线已经一退再退了,原本要保住杨家的声誉,现在呢?能够保住杨二姐的性命就不错了,最好的结果也是个疑罪从赎。 一想到杨二姐,杨铦突然有了主意。 “启禀县尊,我二姐如今有口难言,实在不宜继续审问了,即便县尊审问出了什么,也得等我二姐能够说话自辩之后才能最终结案,与其这样,不如容后再审。” 罗县令一听也对,通-奸这种事有一方招供了自然就行,但是合谋杀人可不行,一个个的都得问清楚了,即便有人不承认被足够的证据覆盖而断定同谋,也得让人家说话,如果一句话都不让说,就给断个共谋杀人,说不过去,况且看李旭状告的意思,还认为杨二姐是主谋,那就更得拿到她的口供了。 要是以往,罗县令想到这里,就可以宣布再审了,人家是河南县正堂,无论什么时候这点权力还是有的。 不过,今天,不行。 为啥? 今天还有位爷虎视眈眈地站在公堂之上呢!你要是敢不征求他的意见自作主张,你知道人家能再给你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罗县令,以及公堂上的所有人,把目光都投向了他。 谢直。 无所谓地耸耸肩,在所有人都难以置信的目光中,点了点头。 三郎答应了!? 唉妈,今天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什么时候汜水谢三郎这么好说话了? 谢直也很无奈啊,他倒想接着审杨七,直接把杨二姐钉死呢,但是人家杨铦已经看透了他的意图了,强行审问,也不见得会得到理想的结果啊,可都别忘了,杨七是杨家的家生奴仆,你知道杨家现在有没有他的爹娘老子兄弟姐妹?只要杨铦以他们为威胁,杨七还会破罐破摔抱着杨二姐一起死吗? 谢直不知道,他也不愿意去赌这个。 左右不过是个杨二姐而已,活着糟践粮食、死了臭块地,就以她表现出来的种种,她就算活下来一心犯坏,水平也有限,留着就留着呗。 说到底,谢直今天的目的,是针对杨家,而不仅仅是针对杨二姐。 即便杨家能给她办一个疑罪从赎,哪有如何? 谢直今天折腾这半天的目的,也不在给她定罪,而是要把疑罪从赎的罪名,给他变上一变! 从“通-奸”的疑罪从赎,到确定通-奸,“合谋杀夫”的疑罪从赎,那可是大有不同! 假设啊,有一个哥们,到了结婚的年龄,相上了杨家的女孩,有人劝他,你可别,她们家门风不正,她家有人和奴仆通奸,这哥们一打听,哦,疑罪从赎了,嗨,那不就是可能嘛,也不确定,也备不住这哥们有神经病,一想,我长得帅,我家有钱,我对她好点,我看得紧点,那她不也没机会了吗?那杨姑娘确实挺好的,得了,娶了吧。 这就是“通-奸”的疑罪从赎。 但是,要是把疑罪从赎的罪名换成“合谋杀夫”,然后再加上一个“确定通-奸”的前提呢? 这哥们还敢娶不? 什么“我长得帅,我家有钱,我对她好点,我看得紧点”之类的迷之自信,还好使不? 要是没有两条命,只要是个正常人,谁都不会去挑战“娶杨氏女”这个成就了吧? 要是有两条命……那你还娶什么媳妇,您直接修仙去好不好?仙侠世界、大有可为!何必在架空历史类里面裹乱!? 再说了,杨二姐要是活着,备不住还能成为杨家“嫡女通-奸,合谋杀夫”的一块活招牌呢。 所以,谢直对是否继续审问杨七,很无所谓了。 杨铦一见谢直点头,由衷地暗暗松了一口气。 谢直一见他放松了下来,不由得轻笑,你以为这就完了?别着急啊,杨公子,还有呢…… 第142章 杨公子,不忙走 杨铦走出河南县衙,忍不住一阵恍惚,真累! 他本是洛阳城中一个纨绔子弟,习惯了文人饮宴之上的诗词歌赋,沉浸在青楼花酒之中的纸醉金迷,何时真正地参与过公堂问案这种事啊?要不是谢直点头、罗县令及时地结束了堂审,他真不知道他还能不能坚持到审案结束。 即便如此,当他走出河南县衙的时候,也感觉如同在青楼奋战了多日一般疲惫,欸,不对,不是一个劲儿,身子不累,心累。 就在他感慨的时候,谢直和李旭也从河南县里面走了出来。 杨铦一见谢直,神色极为复杂。 能不复杂吗? 就是因为谢直,杨铦不得不在公堂上承认了杨二姐与杨七通-奸之事,把杨家的声誉败坏了个干干净净,不仅如此,自己费劲心力拉拢的孙县尉,竟然什么作用还都没起呢,就直接被他和罗县令练手掀翻了。 可是,也正是因为他意外的松口,这才没有在今天正式提审杨七,好歹给杨二姐留下了一条活路。 这是恩?还是仇? 杨铦自己也分不清楚了。 最让他印象深刻的,却是刚才在公堂上的几次交手,他全都在谢直的手上一败涂地,要不是最后谢直放了他一马,杨铦都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出河南县的二堂。 谢直却不知道他会有这么多的感慨,一见他还驻足在县衙门口,当时就乐了。 “杨公子还在啊,正好,不忙走,省的一会儿还得派人去找你……” 说着,一转头,对李旭说道: “去敲鼓,咱们接着告……” 李旭现在可是被谢直整治得服服帖帖,那真是叫往东不走西、叫打狗不撵鸡,听了之后,想都没想,几步走到伸冤鼓前面,抄起鼓槌就是一顿砸。 “咚咚咚!” 伸冤鼓再次响起。 有文吏赶紧出门探查情况。 巧了,还是刚才那文吏,他一看,又巧了,还是刚才告状那个人。 文吏顿时满脸苦笑。 “李公子,您这是干什么啊?有什么事儿您直接在里面说了不就行了,何必出来之后再次敲伸冤鼓啊?” 李旭也纳闷呢,对啊,这是为什么呢? 文吏问道:“行,既然伸冤鼓响,没说的,咱们走流程,您这次,要告什么?” 李旭更纳闷了,对啊,这回告什么啊?不由得偏头看向谢直。 谢三郎正写着呢,经一直等待在县衙门口的谢正提醒,这才漫不经心地说道: “这回告杨家依仗权势谋夺你李家祖产!” 李旭一听,对啊,差点把这事给忘了。 文吏一听,长叹一声,都没用李旭再重复一遍,直接转身进了县衙汇报去了。 杨铦在一边把前前后后看了个正着,一听告杨家,转身就走,他算是看明白了,人家谢直根本不是大发善心,什么放过杨二姐,那是根本不愿意和女流之辈一般见识,可是人家可没打算刚过杨家,还接着告呢!现在不走,更待何时? 谢直见了,还在那嚷嚷呢。 “杨公子,别走啊,你是没听清楚吗,李旭要告你们杨家啊? 现在杨二姐身陷囫囵、杨三爷又在河南府当差,整个杨家能说得上话的,就你一个了,你别走啊…… 你走了,我们告谁去!?” 杨铦理都不理,脚下快步如飞,我不走,等着你告我啊!?谁愿意和你对簿公堂谁就去,反正我是不去了,太累!我玩不过你行了吧?有事你找我爹去,他是杨家家主! 谢直一看杨铦真的要跑,也有点无奈,怎么还给吓成这样了?谋夺家产又不是杀人,判了也判不了太重,怕个什么啊? “戴头,戴头,人在哪呢,案犯要跑,你管不管!?” 他倒是不想管呢,行吗? 按理说,伸冤鼓响,会有文吏出来了解案情,了解之后把案情上报给县尉或者县令进行三审。 但是现在孙县尉是个啥状态? 傻呵呵地楞在二堂之上,要是还有呼吸,都以为孙县尉驾鹤西游了呢。 再说罗县令不是说了吗,事关杨家的案子,不许他插手了,刚说完的话,自然要践行啊,罗县令也没辙,只能把戴捕头派出来看看怎么回事。 结果戴捕头刚一出来,就被谢直一句话给糊脸上了。 他是捕头,专职捉拿人犯,要是让犯人在他的眼前跑了,就是渎职,视情况严重与否进行处罚。 这事儿,要是别人的,戴捕头嘻嘻哈哈一笑就能糊弄过去,但是面对谢直,他敢糊弄吗?人家把大唐律疏背得比县尉都熟,糊弄他?找事儿呢?! 戴捕头也是真没办法,给谢直等人留下了一个比哭还难堪的笑脸,追杨铦去了。 杨铦一见戴捕头追了过来,把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你爱说啥说啥,我就是不会去。 戴捕头又是求又是骗的,最后实在没辙了,竟然开始学着谢直给杨铦进行分析了: “杨公子你想,您要是不会去,谢直能干吗?肯定逼着小人前往杨府拿人啊! 小人一个小小的捕头自然是不敢,但是,以他汜水谢三郎的脾气,说不定得跟着小人一起去…… 小人倒不是说别的,您就想想,他谢直要是跑到府上搅闹,还不知道得折腾出多大的动静来呢,到时候咱们杨府一个应对失措,就成了洛阳城的笑话了…… 杨公子,您也不想吧? 依小人愚见,不如就回县衙看看吧,左右不过是谋夺家产,别说没有,就真的有,也没成,还能把您一个官宦子弟怎么着喽?” 杨铦一听,对啊,我怎么办这事忘了,那谢直就是属幺蛾子的,到哪都是一顿扑棱棱乱飞,我要是真回家了,他真敢到我家去折腾!算了吧,咱还是把幺蛾子祸害的范围控制在县衙吧。 就这样,戴捕头连哄带劝,总算把杨铦不情不愿地给请回来了。 谢直一见,顿时乐了。 “杨公子,你看看你,我刚才不就告诉你不忙走不忙走的,你就是不听话,这不,白折腾一趟不是? 行,回来就好。 走吧,咱一块进去,欸,对了,你准备好挨告了吗?” 杨铦直接翻了个白眼,一言不发。 谢直却笑得很是鸡贼,想跑,没门!今天我非告怂了你,你不配合都不行! 第143章 二告 谢直带着李旭,和杨铦再次回到了河南县的县衙。 罗县令一看又是他们仨,顿时脑壳疼,你们仨不是刚走吗?怎么又回来了?有什么事儿不能一次说清楚喽,非得来个二进宫!?还有谢直,说你呢,对,就是你,别看别人,刚才我还以为你小子转性了,不会死揪着杨二姐没完没了,现在我才知道,屁的转性,你还是揪着不放,只不过从杨二姐变成了整个杨家。 说吧,这回又什么事儿? “启禀县尊,有洛阳李旭,状告弘农杨氏谋夺家中祖产客舍。” 谢直刚说完,李旭就张开大嘴一路干嚎。 “哥啊……你死得好惨啊……” “闭嘴!” 他刚一开口,罗县令就没好气地给打断了,你哥死了,你哭,行,你家产被夺,你也哭你哥,你哥是家产啊!? “到底是何情况,据实说来。” 谢直一叉手,开口道: “李掌柜生前,与兄弟李旭没有分家,在李掌柜死后,杨氏却直接向李旭提出分家,具体的方式,野蛮至极,直接宣扬李家客舍乃是李掌柜的产业,不应分给李旭,而仅将洛阳城中的李氏老宅作为共同财产,与李旭平分。 那李家客舍乃是李家祖产,被李家上下经营三代,有诸多邻里都可为证。 我大唐开元七年有令,兄弟分家,应当平分,杨二姐此举,便是谋夺李家的家产。” 罗县令点头,随后斜着眼看着谢直,这臭小子,这是玩什么呢啊,我怎么有点看不明白了。 谢直说得对吗? 对,大唐令就是这么规定的。 但是,他没有说全。 在同一条大唐开元七年令里面,除了“兄弟平分”这个基本的大原则之外,还提到了很多其他的特殊的情况,比如兄弟众人之中,有人死了,怎么分?再比如,死掉的兄弟有儿子怎么分,没有儿子怎么分?再比如分家的兄弟中,有姐妹未曾出嫁,到底有没有资格参与分家,有兄弟未曾成家,这家产又该怎么分?——条文就不写了,省得你们老说我水。 具体到李家客舍的这个具体问题上呢。 杨二姐死了丈夫,还没有孩子,属于令之中“寡妻无男”的情况,那么怎么分啊?简单,直接写明了,“从夫”,啥意思,就是可以代替她的丈夫参与对家产的分配。 那就简单了,李家的人口少,就俩人,现在死了一个,却把继承权转移到了杨二姐身上,要想分家的话,杨二姐和李旭平分李家的家产也就是了。 谢直前来上告,告得对!没有杨二姐他们这么办事儿的,能分给你一半的家产,已经算大唐律法照顾弱势人群了,你还不知足,你还想霸占人家李家的客舍,怨不得人家李旭在谢直的怂恿下过来告状。 这事儿,单纯从案子本身来说,就是这么简单。 但是罗县令能就这么简单地判了吗? 不能! 为啥? 因为大唐开元七年令里面还说了,你杨二姐要想从李家分出一半的财产来,你就不能改嫁! 这个跟后世的继承法可不一样,后世你继承了就是你的了,怎么用,只要不违法,没人管你,但是在大唐,可不行,如果杨二姐改嫁,那她从李家继承的那些东西,都得进行重新分配——那还咋分配,老李家就李旭一个的人了,不全都是他的? ——顺便说一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是也大唐的普世价值观,女儿出嫁了,除了陪嫁的那些东西,所有的财产都是人家夫家的,就算女儿死了,这些东西也是人家夫家内部自行分配。 那么问题就来了,杨二姐会不会改嫁呢? 这个还真不好说。 倒不是罗县令会傻呵呵地相信杨二姐会为李掌柜矢志守节,而是他知道,杨二姐一定不会守节,很有可能也不会改嫁,为啥?这还不是明摆着吗?李掌柜在的时候,她就和杨七好上了,现在李掌柜没了,不正是遂了他们的心意——杨二姐就不改嫁,这些财产就是她的,然后关起门来,跟小两口过日子有啥区别? 不过让罗县令真正纳闷的是,这些东西,他能想明白,谢直自然也能想明白啊,以他逮住蛤蟆攥出油来的劲头,他能放任杨二姐过上如此幸福美满的生活吗?肯定不能啊! 但是,他为什么不提这些事呢?以杨二姐和杨七通-奸为由头,将李家的家产帮李旭全部争取过来不好吗? 罗县令越想越迷糊,突然,福临心至,明白了,他这是看出来杨二姐恐怕早晚都得栽到通-奸这件事上,弄不好还要身首异处,那些李家的家产,不用争,自然而然地就会回到李旭的手里,所以,他懒得费劲了……? 自以为看透谢直的罗县令,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没办法,谢直带给他的压力太大了,一不小心就得让这小子坑得不要不要的,还是留点神的好。 其实,他还是真误会谢直了。 谢直想到了吗? 想到了。 为什么不争杨二姐名下的那一半家产? 他嫌费事! 他的目的就是给杨家戴上一个“谋夺夫家家产”的大帽子,别的,他根本不在乎!别说杨二姐名下还应该有一半家产,就是全给她又能如何?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帮着李旭运作回来也就是了,现在,不费那事儿。 这也是为什么谢直只告“谋夺家产”,而没有顺势对杨二姐的继承权提出质疑的原因。 但是罗县令不知道啊,还问杨铦呢。 “杨铦,你有什么想说的?” 杨铦也想明白了这些事情,诧异之余又有些不屑,多大点事儿?不就一家客舍吗,还至于到公堂上来说,一共才多少钱?估计二姐也就是要找个方便地方和杨七长相厮守,要不然的话,以杨家的身家,还真看不上那一间小小的客舍!行了,赶紧完事儿吧,真累了。 他听了县令的问话,想都没想直接说道: “启禀县尊,此事乃是我家二姐独自所为,在下不知。 不过在下可以向县尊保证,此间事了,我杨家断然不会侵占李家的一分一毫,这间客舍,一定原封不动地还给李家。” 罗县令一听,大为满意,好,这事杨家办得大气,连那一半家产都不要了,也省得费事了,他又转头看向谢直。 “三郎还有什么话说?” 谢直却直接摇头。 “那不行!” 罗县令:“……” 杨铦:“……” 第144章 三告 那不行! 那当然不行了,谢直折腾半天,又不是为了李家的客舍,你现在说你不要了,那成什么了?杨二姐自愿放弃继承权?要是那样的话,还怎么把你杨家扯进去!宁愿拼着李家客舍的一半不要,也要争一个是非曲直! “那件客舍本来就不是你杨家的,你杨公子在这充什么大方!? 我们把这件小事闹到公堂,就是要掏一个公道! 该是你的,我们一分不要。 该是我们的,谁也抢不走! 这天大地大,还有比道理更大的?我还就不信了!” 罗县令:“……”你小子有病吧!? 杨铦真是烦了,一心只想早早离开河南县,离着谢直越远越好。 “那你说怎么办?” “家产平分,那间客舍本就是李家祖产,无论如何也有李旭一半。 至于杨氏谋夺李家财产一案,如何判罚,由县尊做主!” 杨铦一听,这不还是那点事儿?说了半天,还是客舍,一间客舍,值个屁啊!? 赶在罗县令开口之前,直接说道: “也别费那个事儿了,不就一间客舍吗,给你! 一半是李旭应得,一半就算是我杨家的赔偿。 全是你的,这回行了吧!?” 谢直赶紧点头。 “你认罪就行。” 罗县令一看谢直点头,赶紧宣判: “有洛阳李旭状告杨氏谋夺李家家产一案,杨氏代表杨铦当堂代替杨二姐认罪,自愿以从李家继承的家产,作为赔偿交给李旭……定案,不得再次上告。” 杨铦出了河南县衙,对着乐呵呵地谢直说道: “谢三郎,你这是何意?左右不过一家客舍而已,值当个什么?还把我从半路请了回来,简直不知所谓!” 随即转头看向乐得满嘴大白牙的李旭,人家刚刚夺回了自家的祖产,正高兴呢。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堂堂皇室宗亲,一双眼睛就死死盯着一间客舍,能有什么成就!? 我奉劝一句,以后好好守着这间客舍过活,少跟着谢三郎,人家是要做大事的,天天活得刀枪剑戟的,你这样的废物跟着他,早晚伤者你自己……” 李旭正高兴呢,听了杨铦的话,顿时脸上一黑,不由得上前一步,站在杨铦面前。 “你说谁废物呢!?” 他也是最近得了谢直的济,自我膨胀得厉害了,竟然直接站在杨铦的面前,鼻子对着鼻子喷了杨铦一脸口水。 杨铦顿时就怒了,我打不过谢直还打不过你吗?你不就是个国子监的学子,还是学明法的,有什么了不起的! 然后…… 顺手就推了李旭一把。 李旭懵了。 谢直却哈哈大笑,真是想什么来什么,一把拉住李旭。 “愣着干啥!?敲鼓去!” “啊……干什么敲鼓?” “咱们……接着告!” “咚咚咚……” 三声鼓响。 文吏出来一看,都快哭了,怎么又是你!?没完了是吧!? 李旭,我也不想啊…… 这回文吏都不问李旭了,直接走向谢直。 谢直正写着呢,刷刷点点,一挥而就。 “那个……三爷,请问您,这回要告什么啊?” 谢直一听就乐了,怎么着,这都改叫“爷”了? 文吏一翻白眼,现在河南县里面,连县太爷都得看你眼色行事,您不是爷,谁是爷? “劳烦这位,上报县尊,就说李旭状告杨铦殴打皇亲!” 得嘞,文吏转身就走。 杨铦傻了,我就推了一把…… 谢直一笑,那也是殴打皇亲。 罗县令再次升堂,一看还是他们仨,什么气都没了,为啥?麻木了……一天连审三案,每一个案子都是相同的原告、相同的被告、相同的律师,搁谁都得麻木喽,也就是三个案子告的罪名不一样,他这才硬挺着精神坐堂,要不然的话,估计早睡着了。 “说。”一个字都懒得多说。 “杨铦殴打皇亲!” 罗县令顿时一激灵,事涉皇权威严,由不得他不上心。 “哪位皇亲?” “李旭!” 哦,对,你不提我都忘了,李旭还是皇亲呢哈…… 罗县令一听,就知道这事儿跑不了了。 按理说李旭乃是恒山王的后裔,和当今天子的亲戚关系已经疏远到了极致,说是皇亲也可以,说不是皇亲,也就不是了,但是偏偏大唐开元二十一年有一个诏令颁布—— 有朝堂大臣向天子进言,说你们老李家那些远支亲戚过得可是太惨了啊,你当皇上就不管管? 天子一听,哎呀我都不知道,这哪行去?得管管!这么着吧,让各州府赶紧清查一下户口,要是我家亲戚,不管远近,一律录入宗正寺谱牒,然后每年给他们发点钱粮,别让他们饿死了,还有,在这些远房亲戚里面看看,谁要是想进学,允许他们进入国子监求学。 据说正是这条诏令的颁布,李旭这个客舍的二东家,才得以进入国子监明法科求学。 这条诏令,怎么说呢,其实对治理天下没有什么用处,基本就是当今天子的一个面子工程。 为啥这么说呢? 你想,皇室远亲日子过得不咋地,天天吃不饱饭不说,还得卖苦力,真要是赶对了景饿死一个两个的,皇上的脸上也不好看不是? 你看现在多好,所有皇亲,不论远近,全部录入宗正寺谱牒,每年都有钱粮下发,虽然不多吧,总不至于再饿死人了,这事儿让天下人一看,嘿,这皇帝真不错,自己发达了还知道看顾族人,这在儒家,就叫“孝悌”!这不就长脸了吗? 也正是因为这条诏令的颁布,让李旭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以前说皇亲,也就是他们兄弟俩自己说说,现在可就不是了,录入宗正寺谱牒,那叫得到了官方的认可,即便关系再远,也是皇亲,在大唐,有个专有的名词,“袒免”,翻译成现代汉语,五服以外的远亲。 远亲也是亲! 你就不能打! 大唐律疏有规定,殴打皇家袒免亲,徒一年! 行嘞,杨铦你打李旭,这不是找事儿呢吗? “何时殴打?” “就在刚才。” “何地殴打?” “县衙门口?” “何人作证?” “县衙文吏、衙役,俱可作证。” “可有外伤?” “暂时没有……”能有吗?就推了一把。 罗县令一看,这还说啥?就是你了! “杨铦,你可有话要说?” “我就推了一把……算不得殴打……” 这话你说了算么? 罗县令一看,事实清楚,案犯供认不讳,直接来了个当堂宣判。 “有洛阳李旭状告弘农杨氏杨铦殴打皇亲,事实俱在,不容抵赖,理应判罚杨铦徒一年。 却因杨铦生父乃是河南府法曹参军,官当、减、赎之后,罚铜二十斤! 限你三日之内,将二十斤铜钱送至河南县衙,否则严惩不贷! 定案,不得上告!” 案子结了,罗县令却不走,直勾勾地看着谢直,小子,一会儿你不会又回来吧? 谢直,那不能!只要没人惹我,我断然不会再麻烦县尊。 罗县令这才退堂。 谢直此时嘴角才泛起一丝笑意,终于成了! 第145章 二气杨铦 却说三人再次出了河南县的二堂,直奔县衙大门。 杨铦一路上走得怒气冲冲,能不生气吗?顺手推了李旭一把,瞬间就被谢直抓住了把柄,一纸诉状告到县衙,都没用三审,人家罗县令直接就给宣判了。 事儿倒是不大,二十斤铜钱而已,不过三贯多钱,根本不放在堂堂杨公子的眼里,不过这事儿憋气啊,平白无故落了个“殴打皇亲”的恶名,回家之后还指不定被老爹如何数落呢! 杨铦越想越窝火,这一趟来县衙,不但什么正事都没办成,还差点把自己给陷在里面,闹心! 他心头一口恶气,如何也出不来,慢慢的,感觉到胸口的疼痛……杨铦这才想起来,这是他要撕毁口供的时候,被谢直一拳给打的,现在竟然越来越疼了,唉……更闹心了。 谢直笑呵呵地看着看着杨铦,他还纳闷呢,这货这回长出息了哈,都知道不说话了?嘿,那有什么用,反正我这边的事情都弄完了,你就算一言不发也改变不了什么了。 一念至此。 放眼望。 县衙门口,八字墙边。 一声鼎沸,喧闹异常。 “我的天啊,这就是传说中的瘦金体吗!?快看看,快看看,早就听闻难得一见,今天竟然连见三幅,真是有福了啊!” “可不是吗,我听过说这瘦金体乃是汜水谢三郎独创,以瘦、硬为骨,最是华美不过!听说那汜水谢三郎本是出身军门,一身铁骨最是硬气不过,今日一见,果然字如其人!” “不仅如此啊,我还听说如今谢三郎正在准备科举,一心读书,一字不写,被洛阳亲友求到门上,也是断然拒绝,还是他家亲二叔出面,这才逼得他允诺,科举考完之后,再给洛阳亲友书写字帖,此承诺以字据为凭,嘿,你们知道据这一张白条,现在在洛阳世面上是什么价格?五十贯!还是有价无市! 也不知道是谁说出来一句‘今年过节不收礼,收礼只收瘦金体’!现在洛阳城里面赴考的学子们都疯了,谁手上要有一副瘦金体的字帖,还用行什么卷,直接一拍,进士到手!” “果真如此吗!?哎呀,那岂不是这三张字帖老值钱了,咱能不能……?” “能不能个屁啊!?你看清楚没有,这是瘦金体不错,但这是状纸!你敢往下揭吗!?就算你真揭下来,送谁!?送高官,人家不嫌晦气吗!?就你这脑子还考进士呢!?” “行了,都闭嘴,安静点,让我好好体会一下这笔锋之妙!” “等等,我描红拓片一下,不能揭走,我描下来,好回家揣摩一番……” “别挡着,别挡着,看不见了……” “这有什么可看的,不就是谢公子三告杨家的状纸吗?” 杨铦正好走到县衙门口,一听“瘦金体”他就留了心,听着听着,脸就白了,这是谢直三告杨家的状纸!?卧槽,怎么贴在八字墙上了!? 他不信,赶紧快步上前,人群聚集,又如何使他能够轻易挤进去的? 而谢直,就这么站在县衙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满脸都是冷笑。 谢二胖子也来到了他的身边,一脑门子的汗,从人群里挤出来,累得。 “三郎,已经按照你的嘱托,将三份状纸都贴上了……” 原来,谢直一心要把杨家拉下马,一告、二告、三告杨家的时候,在书写状纸的时候特意留了个心眼,每份状纸都写了两份,一份递到河南县,一份留给谢正,交代他,三告完毕,就把三幅状纸贴在河南县的八字墙上。 瘦金体风靡洛阳,还一贴难求,这三份状纸明晃晃地往八字墙上一贴,顿时就轰动了,数不清的洛阳民众闻风而动,就算不是书法爱好者,谁还不想见识一下大名鼎鼎的瘦金体啊。 至于场面,就在眼前了。 谢正还有点迷糊,还问呢,“三郎,你让我张贴状纸,这是何意啊?” 谢直双眼微眯,嘿嘿冷笑,何意?能是何意?让杨家女儿嫁不出去呗! 看看这些罪名。 第一个,嫡女通-奸,谋害亲夫 第二个,谋夺家产 第三个,殴打皇亲 这要是一般人家,谁愿意和这样的杨家结亲,不要命了!?娶你家一个姑娘,行嘞,日防夜防,防着她不守妇道,然后还得防着她谋财害命,这日子还过不过了!?你也别说我家如何牛-逼,他杨家不敢,你再牛-逼能牛-逼过大唐皇室去,人家连皇亲都敢打,你又算是哪根葱!? 不是一般人家?好,皇亲行了吧,咱也别说李掌柜之类的假皇亲,那是太远了,不算,咱就说近支的,不是王爷就是侯爷,身份够高了吧,你敢娶吗? 通-奸,不怕,身边全是太监。 谋杀亲夫,她不敢,要不然就是灭九族。 图谋家产,那没戏,全天下都是我们家的,你能图谋多少? 殴打皇亲……卧槽,这个得想想,我也是皇亲啊……他杨家人敢殴打皇亲,那就是对皇权毫无敬畏啊……要是这么说的话,合着我这个皇室近亲的身份,在人家弘农杨氏的眼里,根本不算啥!卧槽,还是算了吧…… 想到这里,是不是可以再反着往回想想呢? 杨家对皇权不敬畏,图谋家产,岂不就是图谋整个天下!? 行了,想到这,就足够了,就算你敢娶,其他皇族也得拦着你,别你娶个媳妇,祸祸得我们也没好日子过! 要真是碰上一个二百五,还非娶不可呢? 现在是开元二十二年,往前倒三十年,武则天了解一下! 她也是老李家的媳妇,她是怎么干的? 亲夫可能没杀,亲儿子一连弄死了好几个,皇室近支,更是被她屠戮了一大半! 至于图谋家产,人家把国号都给你改了,你还想送人家点什么? 这杨氏女如果嫁入皇家,岂不就是下一个武则天?这特么谁受得了!? 如果说谢直第一次上告,是为了李掌柜报仇,第二次上告,是为了李家的家产,那么第三次呢?推一把,赔点钱,就按了一个“殴打皇亲”的名头给杨铦,弄得跟闹着玩似的,他图什么? 其实,那才是真正的图穷匕见! 要是没有第三次上告,谁知道杨家对皇权没有敬畏之心? 正是有了第三次上告,才彻底绝了杨玉环嫁入皇家的可能! 只要杨玉环是下一个武则天的猜测,还留在人们的脑海之中,她想嫁入皇家?这辈子都没戏! 谢直都对自己的临时起意挺满足的,草蛇灰线,伏线千里,最后一击必杀,完美! 他站在原地,仔细想了想,却哈哈一笑,迈步上前。 “二哥,走,再去添一笔……” 却说杨铦,费了半天的劲,终于挤进了人群,一眼扫过三张状纸,顿时面如土灰,胸口一阵阵地发闷。 就在此时,谢直带着谢正、李旭走了过来,有眼尖的顿时高呼“谢三郎”,人群自然如同海水一般分开。 谢直在众人的注视之下,抄起毛笔,在最后一份状纸之下,写下了一份后记。 书法爱好者看得两眼放光,能够亲眼看到谢三郎现场运笔,当真是邀天之幸。 好事之人看得啧啧称奇,不自觉地随着谢直的笔锋把内容念了出来。 “第一告,通奸属实,谋害待定…… 第二告,谋夺家产是真,杨家已然将杨二姐应得的一半家产赔付给李旭…… 第三搞,殴打皇亲,不容抵赖,罚铜二十斤……” 这是三场状告的最后结果啊。 然后,众人见谢直继续写道: “洛阳杨家,上一代兄弟三人,分别是…… 这一代,兄弟姐妹九人,分别是…… 杨二姐……杨铦……杨玉环!” 这是洛阳杨家的家谱?谢三郎写这个干什么? 别人不明白,杨铦到了这个时候还不明白吗? 这是要彻底断绝杨氏女出嫁的可能啊! 好狠的谢直! 你还怕我们改名换姓是怎么着!?还把人名都给挂墙上了!? “噗……” 怒极攻心,杨铦一口鲜血又喷了出来! 为什么用“又”?……这是他被谢直第二次气得吐血了…… 第146章 像水一样的男子 开元二十二年十月二十三,洛阳城,谢家老宅。 谢氏“正直兄弟”正在招待客人。 谁? 于诚。 这位和谢直一同通过县试的汜水老乡,府试不利,准备拜别了谢家兄弟之后,明天就要回老家了。 “于兄,真的不再洛阳多待几天了吗?” 谢直对于诚的印象特别好,这哥们家里虽穷,但是志气不坠,为了奉养孤母,宁愿放下架子去汜水商户帮忙算账,在这个过程之中还在一心求学,虽然府试没过去吧,但是人家也是凭借这自身的本事考过了县试,无论如何也称得上一位刻苦向上的好少年了。 尤其是让谢直印象深刻的,就是那直愣愣的脾气,看得上眼的,君子之交淡如水,看不上眼的,管你是什么县令父母官还是县中大户之子,那真是张嘴就开始喷,最关键的,人家喷得还有道理。 这样的人,做朋友,可能感觉不到多舒服,但是并不妨碍谢直对他的敬佩——持身以正,表里如一,无论在哪一个年代,都是值得认可的精神品质。 事实上,谢直一心想借着两人一同前来洛阳参加府试的机会和他亲近亲近,可惜,两人没走到一起,等谢直到了洛阳再想找他,愣是没找到,一来二去竟然拖到了府试当场才见到,想亲近,却也没有机会了——你在考场上拉关系?那是想作弊还是想交朋友啊?就以于诚那么正的性子,他能搭理你?想啥呢。 好在,这位于公子可能也对谢直也挺看得上眼,还知道离开洛阳之前到谢家来道个别,这让谢直大喜过望,不过一听到他明天就要回老家,也不免有些失望,下意识的出口挽留。 于诚倒是淡然。 “三郎不必如此啊,你我都是汜水县人,即便日后飞黄腾达,难道还能终身不回老家不成?既然如此,你我日后必再有相见之日啊……” 谢直听了,没说话,真要是当上官,我才不回汜水县呢,回去干嘛,试试安史叛军杀不杀的死我? 谢正也挺欣赏于诚的,就是接触太短,也觉得可惜,一见谢直沉默,满脸“戚戚然”,不由得开口说道: “不错,虽然我好男儿志在四方,却也难忘故乡风光,今日一别,日后还有相见之日…… 不过,于兄你我三人今日订交,日后你与我兄弟可不能客气啊,日后再来洛阳,一定到我谢府来…… 嘿,于兄,不是我埋怨你啊,你今年和三郎一同过了县试,前来洛阳的时候,何必在外借住,你就应当和三郎一同住进我谢家才是,我谢家在洛阳虽说算不得大户人家,却也有空余客房招待同乡好友的…… 这次就不说了,于兄明年府试,无论如何也要来我谢家啊……” 于诚听了,满脸感动,却摇了摇头。 “多谢二郎,只不过……明年于某还是来不了……” 谢正不乐意了。 “于兄这是何意?莫非瞧不上我谢家?” 于诚摇头,一脸真诚。 “二郎说得哪里话来?你谢家虽说人丁不旺,却仅仅出动了两位三代子弟,就把洛阳城搅动得风起云涌,洛阳城如今对我汜水人都高看一眼,还不是拜了你兄弟二人所赐?汜水出身之人,就算原来不曾受过谢家恩惠,如今也应饮水思源啊,又有谁敢瞧不起汜水谢家?” “那你这是何意?” “于某已然决定,日后不再参加科考了!” “啊……!?” “怎么会?” 谢氏兄弟大惊失色,不考了?岂不是放弃了自家的前途? 于诚说了之后,依旧淡然,不过在淡然之中,仿佛又多了一丝释然。 “于某自幼丧父,是家母含辛茹苦将于某拉扯长大,以前于某一心向学,一来是自家愿意读书明理,二来给于某启蒙之人,正是先父,读书,科考,也算是先父的遗愿,三来,于某未尝没有科考当官的妄想。 所以,才在今年参与县试,要搏上一搏。 只是,如今大唐的科考……嘿嘿,真不是我等平民百姓能够参与的了……” 说到这里,于诚却看了谢直一眼,随即自嘲一笑。 “这么说,也不对。 唉……说到底还是自家的学问不精啊…… 我若能像三郎一般才华横溢,也能一卷不行便通过府试,可惜啊,于某生性鲁钝,自比不得三郎,家中又没有余财让于某去行卷……嘿,如今不把那些高官显贵投喂饱了,又哪里来的我贫民子弟登科的机会? 罢了,科举如何,乃是朝堂上衮衮诸公所需要考虑的事儿,与我这一失意人却是关系不大了…… 学又学不好…… 家里又没钱…… 也不认识什么高官显贵…… 考? 如何去考!? 实不相瞒,于某府试之后一夜未睡,终于想清楚了,其实科举已然对于某关上了大门,即便苦心坚持,也不过是蹉跎岁月罢了…… 既然如此,何不早早回家谋生,也好奉养我家母亲吃饱穿暖了……” 于诚神色虽淡然,言语也平淡,不过却如同小刀子一般,决然之中带着一股凛冽之风,让谢家兄弟听了之后久久不能言。 到了最后,还是于诚洒然一笑。 “让二郎、三郎见笑了…… 于某本以为已经足够淡然,却没想到心中还是有些怨气…… 唉……失礼了,失礼了……” 谢正赶紧摆手。 “于兄千万别这么说,一时失意,心中愤然,也是正常…… 另外还请于兄再谋划谋划,要是明年还想一试的话,我谢家……” 于诚一听,直接摆手。 “多谢二郎美意,不考了!于某已经前前后后都想清楚了,真的不考了,就像三郎曾经自勉的那几句话一样,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挺好。 我就不信我于诚顶天立地一男子,还养活不了孤母吗?只要能让孤母衣食无忧,也算是一名好汉吧?” 谢正见他心意已决,也不好多劝了。 倒是谢直在一边一直没说话,一见于诚如此决绝,也知道他心意已决,心中颇为可惜之外,也想尽可能地帮他一把,这才开口问道: “既然如此,我兄弟便不再多说了,日后但有难处,于兄只管开口便是…… 另外,恕三郎交浅言深,必须多问一句,不知于兄回了老家,有何打算?” 第147章 河阴县 回了老家,你想干啥去? 面对谢直的问题,于诚很是坦然,想都没想就如实相告。 他准备回去之后,依旧到商户去当账房先生。 就是他以前供职的那家粮商,据说在他准备府试的时候,那家粮商还特别派了店中伙计到洛阳找过他,一来是送上一些钱财略表心意,二来是告诉他,如果考试不顺的话,就赶紧回去,如今粮商的买卖大好,正是需要他这样的账房先生施展所学呢。 听了这话,谢直估摸着,这也是于诚给自己留下的一条后路,要是没有这条后路的话,他也不会如此毅然决然的放弃来年科考。 只听得于诚继续说道: “三郎是否听闻,裴相在河口新置河阴县,就是要将顺河道而上的漕粮集中大河北边的输场之中,以此来供给整个中原的粮食,新置河阴县就是为了管理当地输场。 于某曾经供职的那家粮商,就在汜水县,如今也算近水楼台先得月,自然多得是粮食贸易,这才派了伙计过来请我,想来我回去做账房,俸禄上也会有所提升吧……” 这个,谢直当然知道。 于诚说的裴相,是大唐名臣裴耀卿,开元二十一年以京兆尹升任黄门侍郎,也就是传说中的门下省侍中,跟随玄宗从长安前来洛阳,奉了皇命充当江淮、河南转运使,在古汴河口建造输场。 这个“输场”是干嘛用的?就是江淮的赋税,粮食啊布匹啊,按照大唐当时的规定,需要上缴至朝廷,当然这是行政上的说法,自然不会把数以千吨的物资堆到皇宫去,具体的实物呢,就需要有个地方存放了,这就是“输场”,“输”是赋税输送的意思,“场”就好理解了吧?仓库,以及清点赋税的场所。 就这个输场,后来有了一个更为直接的名字,河阴仓。 裴相这个工作完成的挺好,折腾了一年多,总算完事了。 然后人家裴耀卿一看,这不行啊,倒不是别的,是这么大的输场,里面堆满了粮食、布匹,这没人管哪行啊?就指着司农司那几个小吏,那哪行去? 要不怎么说人家是大唐名臣呢,不但完美地完成了领导交代到他手上的任务,还主动对这个任务的后续工作进行发散,发现了问题的同时,也提出了解决问题的方法——咱在输场边上新置的县吧,县令管民壮,县尉管捕盗,再从成皋折冲府调一队府兵轮换保护安全,这不就把输场给关起来了嘛,当然,业务上的事儿,还是司农司说了算。 玄宗一看,嗯,好主意,行,就这么着! 就这样,河阴县应运而生。 而河阴县在哪里呢,黄河北边,输场东边,古汴河的河口处,在汜水、武涉、荥泽三县的交汇处,生生划出来一块地,成为了河阴县。 也就是说,新置的河阴县,不仅占有一部分原汜水县的地面,还和汜水县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于诚供职的那家粮行,自然不会放过这个发财的机会,估计早早就派人前往河阴仓了。 想到这里,谢直突然心中一动,开口问道: “于兄,三郎有个不成熟的想法,您给参详参详?” “什么?” “既然河阴县乃是新置,县中官吏是不是也都要重新调任?于兄难道不愿去河阴县供职吗?即便为县衙一文吏,也好过为粮行行事吧?” “这个……”能不想吗,一边是公务员,一边是私企会计,搁你你怎么选?不过选择好选,关键是能不能成?但是呢,既然谢直这个时候开了口,自然就不会逗于诚玩。 “于兄,你也知道我家在汜水一县的影响,况且河阴县建立之后,维护河阴仓,还要借重成皋折冲府,我想,如果我家祖父大人开口的话,裴相也不会不给这个面子…… 当然,县中的官职,于兄就别想了,裴相在这个时候建立河阴县,一方面固然是为了保障河阴仓的顺利运转,另一方面,也未尝没有帮他手下出力之人酬功的想法,想必河阴县的第一任官吏,早就被裴相安排的明明白白,非是你我外人能够插手的…… 不过,县衙胥吏这一块,倒是大有可为。 于兄常年供职于粮行,对粮食买卖自然熟稔至极,更兼得记账出纳是一名好手,最关键的,于兄读书进学,声明极佳,正是新置县衙之中不可或缺之人。 于兄,你看……?” 于诚都让谢直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一个连府试都没过的学子,竟然得你如此看重?什么熟悉粮食买卖、懂得出纳记账……嘿,你要是不说,我都不知道我怎么适合去河阴县县衙! 他还有点抹不开面子,自己是在辞行的,怎么好像成了找谢直介绍工作了?有心在推辞一番,却被谢直一眼看透了,大手一挥,很强势地说道: “于兄,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不错,但是君子也有通财之义,我谢直拿你当朋友,这才主动提及要为你谋求一个文吏的名额,你要是推脱,就是不想去?还是拿我谢直不当朋友?” 二胖子谢正也在一边劝。 “于兄,莫要迂腐啊,你也说了,回了老家,不为别的,只为奉养令堂吃饱穿暖,跟着粮行做事,哪有做文吏舒服啊? 别的不说,做了文吏,就是县衙中人,长期在县衙常驻,也不用你跟随这粮行的车队东奔西走,于兄,你想令堂吃饱穿暖固然不错,但是吃饱穿暖之后呢,她难道不想让自家儿子膝前尽孝吗? 等你当了文吏,把令堂接到河阴县,白天忙乎县衙公事,晚上侍奉令堂,这才是当人子应当之事啊!” 谢二胖子这个切入的角度特别牛-逼,你自己有什么想法,难道还比人伦大道更厉害吗?如果不答应,你还是那个持身极正、事母至孝的于诚吗? 果然。 于诚一听把他亲娘都抬出来了,推脱的话也真是说不出口了,他有感于谢家兄弟这份劝劝之心,不由得一躬到地。 “既然如此,就麻烦二郎、三郎了……” 剩下的事情就好办了,谢正谢直联名写了一份信,走家里的渠道送回汜水,谢直又单独给于诚写了一份信,等他回到汜水之后,拿着这份信上门,谢老爷子自然就知道怎么回事了,至于谢老爷子答不答应,举手之劳而已,他老人家也没必要伤了谢家两个马上就要科考的孙子的面子。 至此,宾主尽欢,于诚婉拒了谢氏兄弟留饭的邀请,执意离开,按照他的说话,你们兄弟给我帮了这么大忙,我不说清你们吃饭感谢就够可以的了,还再你们家蹭饭?我还要不要脸了!? 谢直没办法,只得约定双方的联系方式,等于诚在河阴县安顿下来之后再说吧。 结果。 于诚刚走,又有客人上门。 姓孙,乃是孙逖家的二管家。 他来干嘛来了? 第148章 画眉深浅入时无 “二少爷,三少爷,我家老爷请二位过府饮宴。” 这话怎么听着这么别扭,俩少爷,一个老爷,还让我们过府饮宴,那是喝酒去还是给你们老爷当儿子去!? 谢直一听就不想去。 去干嘛去!? 他本身就不喜欢喝酒,又没有去孙逖家行卷的需求,去了之后一群人歌词唱和的,他又不想从《唐诗三百首》里面抄诗玩,你说他这一趟去了不是给自己找罪受吗? 再说了,于诚刚走,人家为什么迫不得已去县衙当个小小的文吏?还不是让大唐这行卷的风气给闹的?纯粹以才学论,人家也是得过王昌龄首肯的汜水才子,真要是上了考场,还指不定是怎么个高低上下呢,现在呢,有才之人被逼着去了河阴县,饮宴之上的那些人,就一定是大唐才子吗? 看着闹心,不去! 谢直这一说不去,孙府二管家仿佛早就料到了,不以为意,神色淡然地替他们家老爷传话。 “我家老爷说了……” 臭小子,赶紧给老夫滚过来! 真没想到,你小子竟然如此阴险,你为了给你二哥扬名,一连写下二十余副瘦金体,你倒是分分呐?一气全送到我家来是怎么回事!?最可气的是你小子回家以后就开始装“隐士”,还什么科考之前一字不写,你这不是坑我吗!? 这洛阳文人们也是贱,一个个跑你们家卖了白条不说,还又一个个地跑到老夫这里,说什么要借阅瘦金体字帖,还不拿走,就在我家看! 你知道不知道,这短短一月有余,我家都换了三条门槛了! 前些日子是府试,老夫不给你捣乱,现在府试也考完了,你也考上了,还在家装什么隐士!? 赶紧过来,老夫必须好好给你说道说道! 谢直一听,得,这回不去还不行了!这老头说话虽然玩笑意味很浓,但是那也是人家堂堂员外郎为了表达亲近,你别当真,你要是当真了,你看他还跟你亲近不?人家的意思说得也听明白了,府试完了,你和你二哥该过来看看我这个主考官了,要不然的话,你自己想去。 没辙,走吧,就算他不想行卷,身边还一个谢二胖子呢,总不能耽误了二哥的科考吧?至于饮宴上的其他人,当看不见呗…… 谢氏兄弟略作准备,和孙府二管家一同前往孙宅。 到了孙宅,一进后院,也不知道是谁眼尖,一眼就认出了谢直,笑着说了一句。 “哟,‘新妇’来了?” 片刻之后,饮宴之上哄堂大笑,笑声之中,却多是善意。 谢直却也嘿嘿一笑,不以为意。 这是在调侃他在府试时候的表现。 不错,谢直已然通过了河南府府试,很顺利。 人家李适之,乃是堂堂的河南府尹,自然会言而有信。 但是在考试当天,谢直心里没底啊,双方的交易很是隐晦,中间传话的,又是李旭那个不着调的,最关键的,交易中谢直负责的部分已经全部完成了,他也没有反制的手段,谁知道李适之会不会按照约定给他一个省试的名额?事关自身前途,谢直着实有点心虚。 可是也没法问啊,当场问李适之,那不是找事呢吗?可是平常时候他也见不得河南府尹啊…… 再找李旭去?来得及吗?等找到他以后,估计河南府的府试都张榜公布了…… 怎么办? 谢直也是灵机一动,起身,交卷,在李适之阅卷的时候,吟唱了一首诗。 “洞房昨夜停红烛,待晓堂前拜舅姑,妆罢低声问夫婿,画眉深浅入时无。” 这首诗呢,原作者是唐中期元和年间的朱庆余,写给当时的水部员外郎张籍的一首行卷诗。 诗的本意不用多说吧?描写了一个新妇,刚刚洞房花烛夜完事,第二天一大早要去拜见公公婆婆,她是个要脸的人,早早起来梳妆打扮,弄好了之后问老公,你看我这眉毛画得,行不,这是现在最流行的样式,你说公公婆婆他们会喜欢吗? 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主要把新妇这种初见公婆的忐忑描绘得活灵活现。 这首诗的巧妙,却不在诗作的本身,而是在这首诗用的地方。 行卷。 学子把诗作拿给权贵,心中的忐忑,和新妇见公婆如出一辙,可这些学子也想问问人家权贵是什么评价啊,怎么办,直接问,落了下乘,就写首诗吧,“画眉深浅入时无”,问得隐晦又富有意趣,还隐隐带有一种“以低问高”的位置感,姿态很是对味。 谢直把这首诗抄过来,用在府试之中,问李适之,嘿,爷们儿,行不?也是异曲同工之妙,正合适! 李适之哪听过这个啊,顿时哈哈大笑,直接当场就选中了谢直。 就这样,谢直顺利通过了府试,嗯,不过也有点后遗症,就是不知道哪个嘴碎的,老是用“新妇”来调侃。 谢直对这个还真没所谓,反正是抄的,娘们唧唧的,又不是我,你们说去呗。 显然,“新妇”谢直的名号,已经在洛阳城传扬开来,都传到孙府的饮宴上了。 孙府的老官家生怕这位汜水翻脸,赶紧过来,一看他当没回事,这才长松一口气,对着谢直一叉手。 “见过三郎。 实在对不起,我家老爷突然有事,被政事堂请走了,临行时候交代,请诸位大才自便,他去去就来,尤其提到谢家二郎、三郎,请两位一定要等他回来。 老奴这里替我家主人向两位公子致歉了。” 谢直一听,嘿,你看这事儿办得,你们急赤白脸地把我们请来,自己却有事跑了,这叫什么事儿啊!?不过他也知道没法多说什么,政事堂啊,那是大唐朝堂的权力中心,别说召唤孙逖了,就是召唤吏部尚书,吏部尚书也得屁颠屁颠地赶紧过去……算了,这也不是孙逖的本意,就这么着吧…… 至于孙老管家刚才的客气话,听听就好,什么“自便”,你要是一听孙逖不在转身就走,那才叫得罪人呢,咱能干那事儿吗? 没别的说的,坐下,喝酒吧…… 谢氏兄弟一入席,先是看了看今天参与饮宴之人,有几张熟悉的面孔,也有几个不认识,嗯,还好,杨铦自从那回在河南县门口吐了血之后,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出现在洛阳城的公共场合了……嘿,老杜也在。 谢直望过去,杜甫迎着他的目光一笑。 “来,三郎,给你介绍一位新朋友……” 第149章 萧夫子 新朋友?谁啊?还能劳动千古诗圣在中间赚差价,不是,介绍? 萧颖士! 呃……谢直还真没听说过。 只听的杜甫介绍道: “萧兄字茂挺,颍川汝阴人,出身自大名鼎鼎的兰陵萧氏,为人最是持正不过。 三郎你熟稔我大唐律法,行事处处以律法为先,也是守正之人…… 仔细算起来,你二人堪称正道同志,日后必然多亲多近……” 谢直斜着眼看着他,老杜,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啊? 倒是人家萧颖士听闻面前这位就是汜水谢直,大为振奋,正冠,掸尘,举手到额前,双手交叉,以手带身,一躬到地。 “见过谢三郎。” 他这一下子,弄得谢直手慢脚乱,不惊都不行啊,这套动作太标准了,如同用尺子量过一样,天子祭天估计也就是这个水平了,再加上萧颖士神情肃穆,一股特庄重的气息顿时弥漫而出,吓了谢直一跳,忍了半天才忍住没躲开,你这是见礼呢还是祭祖呢? 人家这么正式,咱也得规规矩矩得不是? 正冠……一套动作做下来,嘿,你还真别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人家萧颖士动作潇洒、节奏分明,无论从那个角度来开,都是赏心悦目,谢直呢?不是这高了就是那低了,要不然就是动作太快略显毛躁,一看就知道平常根本没练过。 谢直也不当回事,谁不知道汜水谢三郎是跟着成皋折冲府的老校尉长大的,说是军旅世家有点过,但是一身的军人风气如何也掩饰不了,自然对这些儒家的礼法没有那么熟悉,谢直行礼之后一把拉住老杜。 “老杜,怎么回事这位?我看着年纪不大啊,怎么跟老夫子似的?我可跟你说,我过年在我家祠堂都没这么规矩过……” 杜甫也是满脸苦笑。 “人家才是真正的千年华族,就是靠礼法活命呢,就是这姿态,这架势一摆,你敢小瞧人家吗?” 谢直摇头,这架势,跟天天过清明节似的,一见着就跟进了祖坟一样,谁敢小视?那姿势、那神情,逼得你都得把戏谑和轻松收起来,要不然你都不要意思跟他说话。 其实谢直在后世的时候也碰见过这样的大佬,你这儿正开玩笑呢,他走心了,还不急,脸一沉,腰一挺,拿出一套新闻联播的播报架势跟你探讨问题,你还想轻松点?做梦呢?你要是继续保持轻松,只会让自己尴尬,谢直也是万万没想到能在大唐碰上这么一位,无论说话做事,就是一板一眼,不快、不慢、不乱,所谓道学先生,也不过如此了吧? 就是…… “他天天都这样吗?不累啊?” “你管人家呢?”杜甫自从跟着谢直夜审杨七之后,也不知道怎么的,可能是被他爷爷杜审言附身了吧,说话办事底气足了不少,发展到现在都敢拿话噎谢直玩了。 两人跟边上嘀嘀咕咕的,人家萧颖士目不斜视,就好像时间定格了一样,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非礼勿视? 等到两人说完了,人家这才又是一叉手。 “早就听闻汜水谢兄大才,可惜缘悭一面,今日相见,足可告慰平生。” 谢直听了牙都要酸倒了,还告慰平生,你是真打算把我送祖坟里去啊? 一念至此,谢直连忙叉手。 “不敢当‘萧-夫-子’赞誉……” “不敢,不敢!”萧颖士一听这个称呼,连连摇头,“萧某年龄尚幼,学问未深,还不曾立德立言立功,实在不敢当‘夫子’二字。” 谢直:“……” 看见没,你还敢跟人家开玩笑吗?一声“夫子”,就是个外号,在调侃他古板方正,结果呢?人家当真事听的,连三不朽都整来了,最关键的是,人家根本没有意识到这一句话差点把谢直顶一个跟头,还在那拉关系呢。 “谢兄的瘦金体风靡洛阳,萧某自然也心向往之,不过听闻谢兄曾言,科举不成,一字不写,萧某自然也不敢强人所难,不过萧某又一事不明,还想请教一二……” 谢直乐呵呵地点点头,示意他接着说,然后狠狠瞪了杜甫一眼,老杜,你丫就是诚心的!你弄这么个玩意儿过来,就是诚心恶心人玩! 果然……千古诗圣笑得可鸡贼了。 谢直无奈,只想再点躲开这位,他天天这么着,他累不累的,谢直不知道,但是谢直是真累了,跟他说话就累……看见他都累! 只听得萧颖士继续说道: “不瞒三郎,萧某在听闻三郎大名之后,也曾派人寻找过三郎的诗作,可惜,只找到一首半文半白的顺口溜,勉强算是半首吧,除此之外,便一无所获。 日前倒是听说了三郎在府试时候的“画眉深浅入时无”,一时惊为天人。 整体看来,三郎的诗作竟然如此稀少,仅有一首半而已。 萧某就在想,难道是三郎自认为能够顺利通过县试、府试,故此才没有主动行卷? 如今三郎已然通过了府试,眼看省试在即,如果现在还不行卷的话,恐怕就来不及了…… 想必三郎今天带了不少诗作吧?可有装订好的诗文集子?可否让萧某大开眼界一番?” 这是……要诗的?什么意思?你萧颖士浓眉大眼的,也进饭圈了?还粉的是我?! 谢直无语了,这咋说啊,真没有啊!我压根就不准备行卷啊,我上哪给你找诗文集子去?难道给你默写一本《唐诗三百首》? 就在他犹豫怎么说才好的时候,旁边不知道谁哈哈一笑。 “萧夫子,那你可找错人了,人家汜水谢三郎说了,今年科考不行卷!” “就是就是,萧夫子,你这可是表错情了,人家根本就没准备过诗文集子!” 萧颖士当时就震惊了,科考还有不行卷的,那还怎么参加科举啊? 旁边的人起哄没够。 “萧夫子,你也不想想,就人家汜水谢三郎还用得着行卷吗,瘦金体一出,神鬼辟易啊……” “再说了,你也不看看正是什么地方,孙宅!就以谢三郎和孙逖员外郎的关系,人家还用得着行卷吗?” “就是就是,像你我之辈,恐怕还要小心行卷才是,可人家谢三郎,只要把关系维护好了,孙逖员外郎绝对不会吝啬一个区区进士名头的……” 谢直听了,冷冷一笑,好吧,不遭人妒是庸才,自家不行卷却入了孙逖的法眼,自然有的是人看不惯,一句两句的风凉话,听了怎么办?就当凉风了呗。 萧颖士也没想到自己区区一番话,竟然引得在场众人齐齐起哄,正尴尬得手足无措的时候,却有人说话了。 “和孙某维护好关系就能中进士,孙某还有这么大能耐呢,我自己怎么不知道?” 众人一看,只见一人刚刚走过大门,进入了饮宴的花园之中。 孙逖! 正主回来了! 在场有好多学子的脸,顿时就绿了。 第150章 三十七,真好 孙逖显然刚从政事堂回来,身上的官袍还没来得及换,说了一句话之后,大步流星走进花园,刚刚在主座上落座,就有侍者上前,为他倒满美酒,孙逖也不说话,抄起杯子就开始喝酒。 一杯…… 两杯…… 三杯…… 谢直看得一懵,政事堂不管水是吗?怎么还能渴成这样? “咣!” 三杯美酒下肚,孙逖一下子把酒杯墩在桌子上。 在场有几个学子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其他也是大气都不敢出,谁都看得出来孙逖的心情极差,都不愿意触了他的霉头。 却没料到,孙逖竟然展颜一笑,招呼老官家过来,问到底有多少学子到场。 “三十七位大唐学子啊……真好……” 谢直仔细观察着这位尚书吏部的司勋员外郎,真不知道他到底犯了什么毛病了,三十七,一个简单的数字而已,哪好? 难道大唐每年选中三十多名进士,今年就定了三十七了?不能啊,每年选中三十进士,不过是约定俗成而已,大唐的律令格式里面,根本就没有相关的要求,事实上,按照大唐官方的说法,只要才学够了,不管多少人,都可以进士及第。 那孙逖说这个三十七好是什么意思?难道他要把今天参与饮宴的人都点中进士?唉我去,这可不行啊,孙老爷子你可琢磨清楚啊,这事儿没有这么干的,谁参加你的饮宴,谁就能点中进士?就算王莽篡位之前都不敢这么干啊!就算你是今年的科举主考官,也不能怎么任性啊! 且不提谢直在如何胡思乱想,只听孙逖说道: “和诸位学子通告一个消息…… 孙逖刚在政事堂,得张相礼遇,不日便要升任吏部本司……” 后面的话,已经没人听了。 升任不是兼任,兼任司勋员外郎,你还可以继续主持科考,通俗地讲,你还是开元二十三的科举主考官,但是,现在是升任,只要一升官,您嘞司勋员外郎就得卸任,也就是说,孙逖已经不是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主考官了! 这个消息,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人群之中,炸得众人议论纷纷。 他们是谁?赴考学子。 他们干嘛来了?行卷。 为什么要向孙逖行卷?就是因为孙逖是开元二十三年科举的主考官,向主考官行卷,才能更有效、更有把握的考上进士。 但是,现在,他不是了…… 谢直恍然大悟,怪不得刚才孙逖要感慨“三十七……真好”,根本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原因,而是单纯在感慨,今日饮宴,能有三十七位大唐学子前来参加,如果明天孙府再开饮宴呢,还能有多少?十七个,还是七个? 老爷子这是优点落寞,有点伤情了啊。 谢直突然心中有些不舒服,这老爷子人不错啊,不应该受到如此冷遇,想了一想,朗声开口: “员外郎步步高升,谢某(萧某)为孙大人贺!” 在众人议论纷纷的嘈杂之中,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一清朗,一浑厚。 呃,还有人? 萧颖士! 谢直转头一看,突然觉得这位古板方正的“萧夫子”顺眼了很多。 其他众人听了他们这一嗓子,这才反应过来,哎呀,人家是升官,这是好事啊,得祝贺!光顾着思索有关自身利益的科举了,忽略了。 这才有略显尴尬的声音响起,参差不齐,满是敷衍。 孙逖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脸上淡淡的阴霾一扫而空,随口也敷衍了一句:“多谢诸位了。”随即,冲着第一次相见的萧颖士点了点头,然后又转向谢直,伸手点了点他,想说什么,却摇头哑然一笑。 “你个谢三郎啊……倒是不只会坑人……” 然后又喝下一杯酒,喷薄着满嘴的酒气,说道: “不能继续为我大唐选材,乃是孙某遗憾。 怎奈张相亲自劝慰,也由不得孙某恋栈不去…… 只是……”说着,孙逖又看了谢直一眼,“只是不能点中汜水谢三郎的进士,未免有些可惜了……” 众人一愣,好家伙,您是真敢说,这科举好没考呢,您就准备让谢直中进士了? 孙逖估计也是喝得有点上头,又因为突然间的变化有点情绪,一下子就把心里话给甩出来了。 “开元二十二年,孙某主持科考,有琅邪颜真卿,一手书法中正平和、风骨极佳…… 开元二十三年,又有汜水谢直异军突起,瘦金体书法华美中难掩风流…… 此二人日后必将因为书法一道名垂青史! 颜真卿,正是孙某点中的进士,如果今年还是孙某主持科举,如果还能点中了汜水谢三郎……那至少在我开元朝的书法名家都是出自孙某之手,日后说起来,也是士林之中的一段佳话了…… 只是,可惜了……” 说完之后,孙逖竟然不理旁人,只顾饮酒不语。 众人一看,得,撤吧,一来孙逖也不是主考官了,接着陪他喝酒意义不大,有这工夫还不如去想想别的办法呢,二来人家心心念念的是汜水谢直,咱还在这,不是讨人嫌了吗? 就这样,在场的三十余名学子,三三两两地告辞离开,到了最后,萧颖士和杜甫一见孙逖也喝得快不省人事了,便各自摇了摇头,也一同走了。 谢直一看,嘿,人情冷暖就是今天呐,别人都走了,只剩下他们哥俩还在自斟自饮了。 不对,还有人家主人呢…… 孙逖端起酒杯,竟然发现滴酒未剩,摇了摇头,刚想招呼侍者倒酒,人家早被老官家轰得远远的了,孙逖招呼了半天没人理他,竟然端着酒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形,踉踉跄跄地走到谢家兄弟身边,一屁股坐下,抄起酒桌上的酒壶就倒酒,喝了一口之后,突然一愣。 “都走了……欸,你怎么不走啊?” 谢直一看,行,彻底喝多了,便美好气地回答道: “员外郎好没道理,不是你派人请我兄弟过府饮宴的吗?酒还没喝完,我为什么要走?” 孙逖听了,哈哈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汜水谢直,果然不是一般人!今天孙某才算是见识了! 行,既然你不走,那咱们就说说科举之事吧……” 谢直听了就是一愣,抬头一看,只见孙逖两眼明亮,哪里有半点喝多了的意思。 第151章 拿诗文集子来 谢直顿时满脸黑线,这老小子,这是跟我玩套路呢!?苦笑开言道: “孙大人,何必装醉呢? 须知人心是最经不起试探的啊,刚才大唐学子三十余人,难道都是追高踩低之辈?不尽然吧,起码刚才那位汝阴萧颖士,就断然不是这种人! 您这装醉轰人,日后要是让萧夫子知道,就他那个古板的性子,恐怕也不见得是好事啊?” 孙逖面带笑意地听了,一边听着还一边小口抿着酒,等谢直说完了,这才说道: “行,还真是不一样了……我这主考官一卸任,你个小小的学子都敢教训我了……” 谢直听了大怒,这老头!这都听不懂好赖话了!?这是卸任主考官,帮你打破了心中的枷锁,让你彻底放飞了自我不成!? 只听孙逖继续说道:“汝阴萧颖士如何,自然不用你来操心…… 再说了,谁说我试探人心,是试探那些人呢?” 说完之后,还冲着谢直眨了眨眼。 谢直都没词了,确定了,你丫就是要飘!这是试探我呢啊!?还敢眨眼,你信我把你眼珠子给你扣下来不!? 孙逖见了他一副怒气冲冲的样子,不由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才正色说起了正事。 “大唐学子千千万,能够在我孙逖宅中饮宴的,不过数十而已,而对这些赴考的学子,我只请他们喝酒,只品鉴他们的诗词,却从来未对他们承诺过什么。 但是,你不同! 如今是开元二十二年,我只对你承诺过,要在开元二十三年点中你的进士,只要你顺利通过府试。 哦,对了,还有你家二哥。 如今…… 算了,咱们直说了吧,我卸任司勋员外郎,不再主持科举,开元二十三年的科考,我不再担任主考官。 而你呢,却顺利通过了府试,但是,我却没有办法再点中你的进士了。 非不愿,实不能…… 但是,食言而肥,又不是我孙逖的行事风格,所以,我就帮你想了一个办法。” 孙逖给谢直想了一个办法,让他能够顺利通过省试,具体什么办法呢?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开元二十三年的主考官,应该是李昂。 李昂呢,乃是孙某同年,我们虽然接触不多,但终归还有同年之义,另外,孙某卸任司勋员外郎,李昂就任司勋员外郎,我们二人乃是前后任的关系,如果我这个前任在卸任之前,与他关说一番,他多多少少要给我一点面子…… 当然,这个名额肯定不会多,但如果只是你们兄弟二人的话,问题应该不大。” 说到这里,孙逖看了谢氏兄弟一眼,满脸骄傲,一副“怎么样,我够意思吧”的样子,看得谢正脸都绿了。 谢直还纳闷呢,二哥这是怎么了,怎么这幅表情,只听孙逖继续说道: “我今天把你们留下,就是向你们一人要一个诗文集子。 如今我手上只有二郎的诗文集,还是用瘦金体抄写的,这个自然不能拿去关说,我还要留着欣赏呢……另外三郎你的诗文集子还真没有。 你们二人今天带了没有,要是带了,就给我留下,要是没带,就尽快给我送来……” 谢直一听就明白了。 孙逖要他们二人的诗文集子干啥?拿着去跟李昂关说呗。 注意,必须是“拿着”,要是不拿的话,容易节外生枝。 比如孙逖和李昂两人交接工作的时候,孙逖说行了公事大概就是这些,有什么不明白的你再找我,然后司勋员外郎要负责国朝的伦才大典,为朝廷选材,任重而道远,你要留心啊,巧了,我今年发现了两个不错的人才,很有才华,这是他们的诗文集,你看看…… 这个时候孙逖把谢氏兄弟的诗文集拿出来给李昂。 人家李昂也混迹官场多年,这点事儿还不明白吗? 收下诗文集,不管真的假的吧,略略一翻,哎呀,还真是两个人才,好,真好,还是孙逖员外郎为国选材尽心尽力啊,行了,您放心吧,交给我了。 俩人前后这么一说,孙逖在卸任的时候“留个话”,李昂在上任时候“接个话”,就等于人家孙逖用自己的面子,给谢家兄弟保了两个进士名额出来,李昂只要是正常官员,一般都会给前任这个面子。 这件事里面,诗文集子是个道具,但是必须有,有了诗文集,孙逖这叫“为国荐材”,闹到金銮殿,也是有责任心的一种表现。 李昂呢,在这种情况下,就没有不接诗文集的道理,你是为国选材,我是为国荐材,收下诗文集,现在是你的责任了,你不收也得收啊。 可是他只要一接了这诗文集,就必须标明态度了,好还是不好,这得当场就说清楚,要不然就是拖着,行,我回家看看?那叫不给面子! 可是你想想,李昂刚刚从孙逖手中接过了主持科考的权力,好意思说不好吗? 这诗文集,不好,也成好的了。 可如果是“好”,自然也就必须给人家留下进士的名额了,要不然你喊什么好?难道为国选材不应该选好人才吗!? 但是,如果没有诗文集呢? 孙逖交代完公事,说,对了,今年有两个人才不错,汜水县的,兄弟俩,二郎谢正三郎谢直,两人名头不错、才华也不错,兄弟你看看……多费心吧…… 然后李昂可能顺势说一句,行嘞,我留意留意他们。 但是呢,人家心里怎么想?孙逖你特么有病吧,都卸任了,还想占进士的名额,啥意思啊你,把为国选材这种事当成自家的自留地了?这是为国选材还是为你自己选材呢?! 没有了诗文集这个道具,孙逖只能干巴巴地说,李昂却不用当场表态了,等过了交接的当场,后任给不给前任面子,这可就不好说了…… 甚至于孙逖为国荐材,却拿不出诗文集子,那还是不是“为国荐材”也得两说,要是碰上较真的,一纸弹劾直接送上朝堂——孙逖弄权!明明卸任了,还干扰了现任官员为朝廷选材,不是弄权是什么!? 一个是“为国荐材”,一个是“孙逖弄权”,有没有诗文集这个道具,就是这样的差别,其中韵味,大有不同。 谢直想明白了一切,不由得沉默了。 他通过了府试,原本又有孙逖的保证,可以说进士名额唾手可得,但是现在情况有变,孙逖卸任主考官,眼看着进士又远去了,好在孙逖提出要帮着他去关说一番,一瞬间又是峰回路转,仿佛进士又被拉倒了他的眼前…… 需要他做的,只不过提供一个诗文集子而已,如果拿出来,他就很有可能进士及第。 但是,他也曾说过科考不行卷啊,给了诗文集子,不就是让孙逖替他去行卷了吗?哦,自己不去,让孙逖替他去,这就不是行卷了?糊弄谁呢!? 一边是近在眼前的进士及第,一边是所谓“不行卷”的坚持,在谢正满是焦急的目光中,谢直做出了选择—— “多谢员外郎好意…… 得之吾幸,不得吾命! 三郎……还是自己想想办法吧……” 第152章 多谢员外郎美意 谢直拒绝了近在眼前的进士及第? 孙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当时就震惊了。 “想办法?你能想什么办法? 三郎,我可得跟你说清楚,那李昂与我大不相同,他看待书法一道,曾经直言——那就是个工具,承载文字而已——书法的好和坏,对人家来讲,真没有什么吸引力,你可别想着再用瘦金体去敲门,即便瘦金体如今风靡整个洛阳,他李昂也断然不会因为你的书法而对你另眼看待。” 说道这里,孙逖也略略放缓了语气,语重心长地对谢直说道: “三郎,你是不是有些不好意思啊?想着我卸任,不愿为我添麻烦? 大可不必如此,不说孙某真心喜欢你的瘦金体,又对你这个人颇为看重,就是提起王昌龄来,你我也是一家人啊…… 王昌龄是你的启蒙老师,也是去年在我的手上考中了制科,有这一层关系在,我也算得上你的师长了吧? 你和自家师长又何必拿这种架子呢,进士及第,事关前程,这还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谢直一听,不说话是不行了,孙老爷子这脑洞还挺厉害,竟然还能联想到不好意思上去,我是那样的人吗? “员外郎误会了…… 三郎对王师也曾有过明言,今年科举,断然不会行卷! 虽说如今事情有变,三郎也不愿意出尔反尔……” 孙逖一愣,“这是为何?” 谢直就把心中的想法简单说了一遍,说白了就一句话,我就是瞧不上“行卷”这种事! 最后还拿于诚举了个例子。 “那于诚才华出众、为人方正,颇得我家王师看重,结果就是因为拿不出钱财去行卷,这才不得已之下委身于河阴县,做了一个小小的文吏…… 反观今日饮宴中人,我不敢说每一个都是薄凉之辈,不过他们心中还是利益为重吧?一个个都把眼睛直勾勾地盯在你的司勋员外郎的职位上,终究难得君子二字的评价……可如果今年还是您主考科举,那么,他们之中,又有多少人能够得中进士? 这公平吗? 德才兼备之人沉沦下僚,薄德无才之人高居其上,还不都是行卷一事闹的? 所以,三郎科考,断然不会行卷!” 孙逖一听,得,没法劝了,人家汜水谢三郎这是矫情也好有怨气也罢,反正就是看不上“行卷”,连带着对大唐科举制度都大为不满,最后举例子的时候,连他孙逖都被捎带上了,这还咋劝? 想明白这些,孙逖就转头看向谢正。 “二郎怎么说?留一本诗文集给我吧?” 谢正赶紧摇头。 “多谢员外郎美意。 我家三郎得员外郎青眼有加,这才许了我一个进士的名额,二郎心知肚明,这是借了三郎的东风……嗯……现在呢……既然三郎想自己想办法,在下也就不敢以当初的笑言麻烦员外郎了…… 所以,二郎愿意与我家三郎共同进退。” 谢直一听顿时大急,不是,二哥你有病啊!?我不行卷是我自己的事儿,我能想办法,你跟我一样吗?你这么正统的国子监学子,你不行卷那不是等死吗?这么好的机会,还是人家孙逖主动提出来的,你推脱个什么劲儿啊!?连忙就给谢二胖子打眼色。 也不知道为什么,谢二胖子这回好像吃了秤砣铁了心了一般,对谢直的暗示视而不见。 孙逖一看,差点气乐了,说你们是“正直兄弟”,你们俩还真“正直”啊?好啊,一个看不上行卷,一个要全兄弟之义,那我这还上赶着给你们想办法,我特么有病啊!? 事情说到这里就算是完事了,孙逖不再说话独自喝酒,谢氏兄弟连连致歉之余,又千恩万谢地离开了孙宅。 不道歉,不行,毕竟是拒绝了人家的好意。 不道谢,也不行,人家对你的这份好,你接不住,无论因为什么原因,也得有着一颗感恩的心。 你想想,人家孙逖堂堂员外郎,卸任了还想着你的科举事,这是图什么?是爱情吗?是和平吗?都不是,人家就是纯粹地为了你好。 不错,人家是说过,要给谢家兄弟一人一个进士的名额,但是有一个前提,那就是人家依旧能够在司勋员外郎的位置上继续主持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考试。 但是,现在情况变了,前面的前提都没了,后面的承诺,自然也烟消云散。 这一点上,人家孙逖对谢氏兄弟一点责任都没有。 别说是口头的许诺了,就是后世签订了书面合同,又有多少出尔反尔的,你有招吗?上法院起诉也好,组织人马闹事也罢,折腾到最后,除了一地鸡毛,还能得到什么,起码不是你最初的构想不是? 这要是搁在一般人的身上,提前告诉你一声就算仁至义尽了,别的事人家管不着,理由都是现成的,不可抗力! 但是孙逖呢?人家在得到卸任消息的第一时间,不但直言不讳,还给谢家兄弟想好了解决办法。 你谢家兄弟不用这个办法,是你谢家兄弟自己的事儿。 人家孙逖能够动脑子替你想,还准备身体力行,这就是对你的好,这就叫天高地厚的恩情,你不感谢,行吗? 谢直出了孙宅的时候还一直在想呢,这孙老头确实是个好人啊,日后有机会,真得报答一番。 至于如何报答,他现在可没时间琢磨……一把拉住了谢正的衣袖。 “二哥,你刚才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不把诗文集子留给员外郎?” 谢正一愣,“我什么要把诗文集留给员外郎?” 谢直怒了,“多好的机会啊!?你留下诗文集,让他帮你打声招呼,进士及第,唾手可得!” 谢正的脸色顿时变得古怪,“三郎……你不知道吗?” 谢直没好气,“我应该知道什么!?” 谢正的脸色变得极其精彩,先是错愕,随即恍然,最后摇头轻叹,竟然还带着浓重的庆幸。 “三郎啊,没想到啊,二哥我是真没想到啊…… 以前你说你不行卷,二哥还对你多少有点埋怨…… 如今一看,你这是有大气运啊,怪不得不屑行卷呢……” 谢二胖子这一番话,给谢直说愣了。 “二哥,到底是什么意思,你说清楚了好不好?” 第153章 大气运 “刚才孙逖员外郎提起过,他和李昂乃是同年,这倒是不错,他们二人都是开元二年的进士,你知道哪一年的状元是谁吗?” 听了谢正的问话,谢志一愣,这事儿他还真不知道……不过看现在的意思,孙逖的仕途明显要比李昂要好啊,不管两人以前都做过什么官,起码现在是孙逖卸任了司勋员外郎之后,李昂才能去接任,这么一看,想必孙逖在官场上的起点也应该比李昂高……吧? “开元二年的状元是……孙逖?” 谢直试探着一问,谢正哈哈一笑,直接摇头。 “错了,是李昂。” 谢直就愣了,一股古怪的感觉油然而出,怎么会呢? 只听谢正给他解释。 “这里面,就牵扯出当初的一段掌故……” 原来,李昂乃是赵郡李氏出身,那也是“五姓七家”之一,在大唐也是响当当的名门望族了,而李昂生在李家、长在李家、学在李家,自幼聪颖好学,年纪轻轻就得了个“少年神童”的称号,幸亏他叫李昂,不叫方仲永,也没有一个为了钱就带着他满世界乱转的老爹,故而顺顺利利地张大,前往长安,参加科举。 介绍到这,就都能看出来了吧?人家李昂青少年时期过得很是顺遂,又是名门,又是神童的,自然心气也挺高,还没考试之前,人家就给自己立下了志向,剑指状元郎。 结果,情况很好啊,人家果然状元及第,李昂也就走上了人生前二十几年的巅峰。 不过,他却不知道,此巅峰,便是他人生的巅峰了。 因为还有一位爷,也同年参加了科考。 孙逖。 要说起来,孙逖的情况和李昂还真差不多,虽然家门不如赵郡李氏显赫,却也是潞州名门,也是自小就有神童的美誉,结果一考试,艹,让你李昂拿了状元!? 孙逖当时就不干了,我接着考去!转身就本了制科考试,一考,考中了,还一连两个! 这么一算,进士及第,当年连中两个制科,一个哲人奇士,一个手笔峻拔,当时就名动长安,随即闻名天下,把开元二年进士科状元的风光,遮盖了一个严严实实。 随后孙逖的仕途也顺遂得不像话,山阴县尉、秘书省正字、左拾遗、起居舍人……全是大唐赫赫有名的清贵官职啊,最后才是司勋员外郎,为大唐主持国朝伦才大典。 反观开元二年的状元……呃……那状元叫什么来着……哦,对了,李昂,具体的官职就不说了,反正他在官场沉浮二十年,到头来,最能拿的出手的官职,还是这个司勋员外郎,还是从孙逖手里接过来的。 我就问你,这事儿要是搁你身上,你闹心不闹心? 谢正把孙逖和李昂的情况说了个明明白白,谢直听了就是一捂脸,这要是我,我特么弄死孙逖的心都有!你还觍着脸给我推荐“人才”,我要是选中了他们当进士,我就是那个! 后来转念一想,不对。 “二哥,既然两者之间的关系如此复杂,那孙逖员外郎为何还要向李昂推荐你我二人,难道员外郎他……?” 这事儿要是真的可就操-蛋了,自己还拿孙逖当好人呢,结果呢?这糟老头子坏得很,这是要给我玩借刀杀人啊!? 谢正闻言苦笑。 “三郎,你想多了,孙逖员外郎还真没有坑害咱们兄弟之心…… 你想,这么多年,一直是孙逖压着李昂,就算怨怼,也是李昂怨怼孙逖啊,孙逖有必要怨怼李昂吗? 事实上,孙逖员外郎一直拿李昂当做普通同年相处呢,根本不知道人家李昂的心里都快憋炸了……” 谢直一听,行了,明白了,孙逖这就是一个糊涂蛋啊,至于向李昂推荐谢家兄弟,纯属好心办坏事,这特么比坏人诚心坑你还可怕! 一念至此,谢直也是心有余悸,这要不是他面对诱惑坚持了自我,真要把诗文集给孙逖,孙逖再往李昂那一推荐,嘿,你猜这天降神雷能有多大个儿!? 谢正也是一脸戚戚然。 “好运气啊……三郎你明明不知道这些,还能躲过这个天雷,嗯,这不是大气运,什么事大气运?” 谢·大气运·直,转念一想,虽然阴差阳错地躲开了这个大坑,固然值得庆幸,但是也不过是没有让局势变得更坏而已,这根本不解决实际问题啊,现在的问题是孙逖不当主考官了,他们两个的进士及第可就没了着落,这怎么办? “二哥,你是不是还想行卷啊?要不我陪着你再去李昂家试试?虽然瘦金体不能用了,不过我这还有几首好诗……” 他还没说完,就发现谢正用看傻子一样的眼神看着自己,还满脸古怪。 “二哥,你啥意思?”他都快让谢正这种古怪的表情逼疯了,难道这里面还有事儿!? 只听谢正问道: “三郎……你真不记得了……” 谢·大气运存疑·直,一脸迷糊地摇了摇头。 “其实……你倒是陪我去过李昂家……” “什么时候,我怎么不知道?” “你还记得当初你陪着我第一次行卷去的那家吗?” “记得啊,他家小厮贪得无厌,给他个门包吧,还不给咱们兄弟通禀,他还敢当着二哥的面冷言冷语的,小弟一时气愤就给了他一脚! 然后他家出来个官家,还想给那小厮拔份儿,咱兄弟能给他那脸吗!? 给了他几句不好听的,这叫‘莫道言之不预’,丫要是还敢跟咱们兄弟这个那个的,二哥,都不用你动手,小弟一个人就能把他们全办了! 嘿,最后怎么样!?他还不是乖乖地给咱们兄弟道了歉? ……呃……” 说一半,自己就说不下去了…… 谢二胖子一脸悲愤地说道: “那就是李昂家!” 谢·大气运肯定没有·直,顿时傻眼了。 兄弟俩大眼瞪小眼,一时之间,竟然两两无言。 谢正还反过头来劝慰谢直呢,“行了,就这么着吧,三弟你也不用多想……事已至此,多说无益,看来我也行卷不成了,正好,咱们兄弟同进同退,一同前往科场,生考吧!” 说的谢直竟然无言以对。 就这样,俩兄弟如同斗败了的公鸡一般,垂头丧气地回了家。 却没想到,早有人在家中等待。 “见过三郎,我家主人有请!” “你家主人是哪位?” “严挺之!” 第154章 敲打 谢直坐在严府的书房之中,静静的看着严挺之,他年岁虽然不算大,却也不小了,看面相,应该是……五十多岁?这个年纪,在后世,就是个中年人,虽然多了人生最精彩的那一段时光,却正是最为成熟的时候,但是,在大唐,自称一声“老夫”,那是一点问题都没有,最起码,也是个半大老头了。 所以,这糟老头子坏得很! 派人把谢直请到严府,都不用通报,直接带入书房——在大唐,这是极其亲近的表现了。 可是两人近亲吗? 第一次见面不说,谢直进了书房之后,人家严挺之就自顾自地在那里写写画画,根本不搭理谢直,俗称,给他晾这儿了。 对此,谢直嗤之以鼻。 这种套路,他在后世见多了! 无论是家长还是老师,或者是单位的领导,有事没事就给你个难堪,要不然就是对一件小事借题发挥,折腾完了以后,还甩出一堆似是而非的道理,美其名曰“敲打”,还得给你说呢,我这可都是为了你好,你看,上回什么什么事,你办得就不好吧,就是什么什么道理没弄明白,这回我之所以这么做,就是要让你知道什么什么道理,但是光跟你说,你记不住啊,现在呢,经过这一番“敲打”,是不是记住了? 可是,你记住了吗? 谢直不知道别人,反正他是什么道理都没记住,就记住“家长、老师、领导”这些“长辈”给他挖坑了! 我是“晚辈”,我就不要面子的吗? 有什么事儿不能明说?或者指着别人的错误让我引以为戒也好啊,何必做这些所谓的“敲打”?你是为了让我明白道理,还是就为了给我难堪? 如果说,必须以“伤了面子”为代价,才能明白所谓的道理,那我宁愿去撞个头破血流! 我不怕疼,我怕脏! 谢直十八岁的时候就是如此,二十八岁的时候依然如故,没想到穿越打了大唐,又看到了这所谓的“敲打”,他能痛快的了吗? 但是,他还真不敢给严挺之甩脸子,为啥,因为咱自身的修养,决定了和“长辈”接触,多多少少还真得注意着点,起码的礼貌还是要有的,即便他正在“敲打”你。 说白了,长辈“敲打”你,你不高兴,也没辙啊…… 至于严挺之算不算长辈?呃……仔细想想,还真算…… 严挺之,华州华阴县人,进士出身,历任左拾遗、给事中等等官职,还当过一任吏部司勋员外郎…… 你看重点来了不是? 严挺之典选科举的时候,是开元十五年,在那一年,他点中了一个进士,名叫王昌龄…… 在唐代,在尚书省试这个级别的进士科考试中,赴考学子对选中了自己的考官,有个专有的称呼,“座主”,具体的意思呢,可以参考明清王朝的“座师”。 这么一说就明白了吧? 王昌龄管严挺之叫“座师”。 谢直管王昌龄叫“王师”。 所以,谢直应该管严挺之叫……师爷? 这都差了两辈了,你说谢直还敢给严挺之甩脸子吗?尊师重道在大唐可不是一种美德,而是道德要求,还属于带着强制性的那种,你要是不尊师重道,不配为人,天下共诛之!更遑论“师爷”了? 就在谢直胡思乱想的时候,严挺之终于放下了手中的文稿,抬头,一见谢直,故作大惊失色状。 “哎呦,这是谁啊!?这不是名满洛阳的汜水谢三郎吗?您什么时候到的?寒舍蓬荜生辉啊……” 谢直一听,顿时满脸黑线,瞧,“敲打”来了,又不敢说什么,只得陪着笑脸,心中暗自腹诽,严老头你够了啊,多大岁数了,还玩这个,有意思吗你!?嘴上却说道: “还请严师万勿见怪,三郎年岁小,不懂事,怕扰了严师的清静,这才没有登门……” 只听严挺之冷冷一笑。 “哦?原来如此,我还以为你看不上我严家的门庭呢?少伯(王昌龄字)给你的书信何在?” 谢直一脸苦笑,得,还真让这老头给待着理了,他离开汜水的时候,王昌龄曾经塞给他三封书信,让他到了洛阳之后,如果需要的话,就可以上门求助,这也是王昌龄为谢直这个弟子铺的路,等于是把自己的人脉资源留给了留给了谢直,三封信中,就有给“座主”严挺之的一封,只不过他一心不想行卷,也就没有动用这些资源。 结果,严挺之倒不高兴了,想想也对,就算谢直不想行卷,知道长辈在洛阳,起码也得上门问候一番吧?说到底,这也是谢直不大不小的一个疏漏。 谢直无奈,只得老老实实地把书信呈上。 “哼!”严挺之结果书信的时候还瞪了他一眼,很是不满,拆信,看信,片刻之后,放下信,再次开口。 “既然书信在手,为何不早早登门?不想考进士了,还是看不上我严挺之,觉得向我行卷没用?” 谢直一摇头。 “看您这话说的,我瞧不起谁也不敢巧不上您啊,就算考上了进士,不也得在您手上过一遭,要不然怎么当官啊?” 关于这一点,谢直还真没有胡说,严挺之在张九龄为相之后,被张九龄调入中枢,如今官居尚书省左丞。 尚书左丞,这个官职可就牛-逼了! 从三品,有个别称,“左仆射”,如果在官职全称后面再加上“中书门下同平章事”,就是响当当的大唐宰相,即便没有这个后缀,也是当之无愧的朝堂高官,排名在他前面的官员,屈指可数。 具体的执掌呢?与尚书右丞共同管理尚书省六部。 再具体一点,通判省事之余,主要管理吏部、户部、礼部,也就是说,人事权、财权、科举考试选拔权,都在人家手里攥着,那是天天都得去政事堂上班的主儿! 有地位,有实权,说的就是严挺之。 谢直疯了,看不起严挺之!?大唐官场之上,除了宰相就是他了,谢直要是看不起他,还能看得起谁啊? 严挺之又是冷哼一声,他也知道谢直所言不虚,便停止了“敲打”,拿起了桌案上的文稿。 “行了,说正事……” 谢直一看,文稿抬头就是两个大字,论盐,还是用瘦金体写的,越看越是眼熟…… 第155章 严·老狐狸·挺之VS谢·小狐狸·直 能不眼熟吗?这《论盐》就是谢直写的! 那是当初王昌龄在汜水县教导谢直的时候,让谢直写下的一篇策论,当时就把王昌龄给震了。 当时谢直特鸡贼,不管写什么,王昌龄看过之后,他都要收走,还说什么瘦金体以后有大用,不能随随便便就流通出去,弄得老王没辙没辙的,也就任由谢直把所有文字全都收走了。 唯独这一篇《论盐》,王昌龄不让收,问他为什么也不说,就一句话,有用,再问,差点翻脸,谢直一看,反正也就是一篇,无所谓的事儿,也就给了老王这么个一个面子。 他却没有想到,这篇《论盐》却到了严挺之的手上。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吗?肯定是老王看着这篇策论写得好,私下里寄给了自己的座主,一来期望能够解决实际问题,二来也有为了谢直铺路的意思,至于为什么不明说?嗨,大唐很多文人都是这臭毛病,我帮了你,我自己不说,等着你自己悟,这叫什么?这叫不求回报,这不显得高风亮节不是? 严挺之看着谢直若有所思,也是一阵无奈啊。 他在八月份就收到了这份《论盐》,一时之间惊为天人。 前文说了,严挺之身为尚书左丞,不但管理着吏部、礼部,还管着户部。 户部是干啥的? 大唐财政部!专门管钱,花钱,挣钱,都是户部的事儿。 听着挺牛-逼,实际工作却不好做啊! 如今是开元二十二年,很多情况都在悄然变化,尤其是天子开元十三年封禅泰山之后,这种变化就越来越明显,具体到财政上,就是赋税越来越难收,而宫中、朝堂的用度却越来越多,一股奢靡之风渐渐兴起,大有横扫大唐之势,天子怎么花钱,严挺之管不了,他负责的户部只能去管如何才能多收一点赋税上来。 但是赋税是那么好收的吗? 大唐乃是传统的封建王朝,农业为主、商业补充,这种以农业为主的王朝财政,有个特点,就两字,稳定。 稳定好不好?当然也挺好的,每年的赋税少也少不到哪去,固然值得欣喜,但是反过来来说,稳定的另外一层意思,就是每年的赋税多也多不到哪去。 那么,问题就来了,挣的有限,花的越来越多,这咋整?就算花呗也得下个月还款啊,更何况严挺之也没地去找支付宝去啊。 就在此时,《论盐》横空出世,里面一句话让他大为心动,食盐专卖! 早就被“财政赤字”愁白了头发的严挺之,能不激动吗,他恨不得马上见到写下这篇《论盐》的人,好好探讨一下事情的可行性。 可是他不能啊。 为啥? 一个堂堂的尚书左丞,跑到汜水县去见一个还没通过县试的学子,像话吗?那是毛头小子才会有的毛躁,他行么? 怎么办? 好在王昌龄的第二封信又到了,写这篇东西的人,叫谢直,不日就要前往洛阳参加府试,我还给了他一封信,让他送到您的府上,到时候,请看在我的面子上,对他照顾照顾。 严挺之一看,踏实了,大唐财政再急也不差这一天两天的,等等呗。 可是他哪知道谢直是一个不愿“行卷”的奇葩,放着尚书左丞的路子,就是不走,倒是自己在洛阳城里面折腾出好大的动静,严挺之就跟傻老婆等汉一样,在家里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这特么河南府府试都考完了,还是没见到谢直。 严老爷子这就怒了,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了,直接派人去叫!我到底要看看这小子怎么想的!?然后见面了,也没给谢直好脸。 不过现在呢,手里拿着人家的《论盐》,一会还得开口询问诸多细节,要是再冷言冷语的,好像不太合适了吧?严挺之也纠结了,随即没好气地瞪了谢直一眼,你这小子,忒不懂事,早点来上门求见,哪里会让我这么为难? 谢直一看,哟嚯,你拿着我的《论盐》看,经过我同意了吗?你还敢瞪我?知识产权你了解一下呗…… 就这样,堂堂尚书左丞和一名赴考学子,在严府书房内大眼瞪小眼,谁都不愿意先说话。 半晌之后…… 两人还是不说话,严挺之突然灵机一动,故意把脸一沉,“啪”的一声把《论盐》拍在桌子上,怒声开口,“就你这样的还想考进士?你看看你这篇策论写的,简直狗屁不通!” 谢直顿时就怒了,哪不通了!?你给我说清楚!? 严挺之,食盐民制倒是还说得过去,但是为什么要官府出面统一收购? 谢直,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不把资源垄断了,你卖的上价去吗!?这叫“定价权”懂不懂!?大唐不是有榷酒吗,那不就是酒类专卖,你怎么连这个都弄不明白?! 严挺之,行,算你这点说通了,但是为什么要让商人去卖给百姓? 谢直,你是不是傻,我…… 突然,谢直不说话了,欸,不对啊,不说严挺之是个挺精明的人吗,怎么连这种事都想不明白……卧槽,这老小子给我下套呢! 他这才算是反应过来,他以前上学的时候听过一个故事,说是二战的时候,苏军抓了德军一个高官,想撬开他的嘴、获取德军的战略情报,可人家是条硬汉,严刑拷打没用,苏军就想了一个损招,安排俩人,天天在德军军官耳根台子下面聊德军的战略部署,那叫一个漏洞百出,德军那军官实在听不下去了,就开嘲讽,但是你开嘲讽得言之有物啊,就不断批判两人的战略部署,久而久之,就一点一点地透露出了不少的情报——这个故事告诉我们,没事别老对别人开嘲讽,没好事儿。 谢直一想,卧槽,你老小子这是拿我当德军军官了啊! 严挺之还跟那抖眉毛呢,一副“你说你说,我不信你能说出来”的样子。 你这个遭老头子坏得很啊! 谢直也是灵机一动,说,不能够,我写的是让官府统一收购,然后统一销售,怎么还有商家的事儿!? 严挺之怒了,要脸不还!?白纸黑字都不认账!? 谢直不信,哪呢,我看看!? 严挺之,你看,不就这儿写着呢吗!? 谢直装作不信的样子,假意上前,趁严挺之没注意,伸手一把就把《论盐》给抢过来了,叠吧叠吧往怀里一塞! 严挺之都傻了,这都多少年了,谁敢从他手里抢东西!? 谢直管他那个!?双手一拱,就算行礼了,然后转身就走,告辞! 我让你“敲打”我,回见吧您! 严·老狐狸·挺之VS谢·小狐狸·直,第一局,谢直,胜! 第156章 论盐 却说谢直刚要走出书房,只听得身后严挺之的声音悠悠响起。 “汜水谢璞,开元九年明经及第,为人方正受礼,在河南府法曹参军的任上,也算得勤勉,老夫本想让他连任……如今看了……” 谢直二话不说,转身就回来了,一脸谄笑,把《论盐》从怀中掏出来,展平了,端端正正地帮严挺之放在桌子上。 “严师,今日小子写了一篇策论,名为《论盐》,虽然笔锋稚嫩,却也算偶有一得,不如请严师为小子雅正一番?小子感激不尽啊……” 严挺之看着他那无耻的样子,不由得气笑了,最后摇了摇头。 “你家的谢老校尉,严某倒是有幸见过一次,军中做派,极为硬朗,你家二叔谢璞,也是时常见到,为人方正守礼……以谢家如此家风,怎么就教导出你怎么一个混账?” 谢直顿时脸就黑了,老头,别没完没了啊,我回来就是看在我二叔的面子上了,你差不多就得了!同时还用手指在《论盐》上点了点,说不说正事?不说的话我就真走了? 严挺之也顾不得其他了,开口询问,这回倒是没端着他那尚书左丞的架子,总算可以勉强平等交流了。 “为何把买卖食盐这个环节交给商人?” “不交给商人,交给谁?官吏吗?且不说有没有那么多的官吏去做这件事,就是有的话,这么多人,贪腐一事如何监督?难道严师还嫌朝廷的事情不够多不成?交给商人,省心省事……” “若商人囤货居奇,大肆提高食盐售价,岂不是与民争利?” “可仿照常平仓故事,在各地建立食盐仓库,以此来平缓物价,另外,还可以在卖给商人的时候,控制好最终的售价,这叫市场指导价,如若超出,严惩不贷。” 就这样,两个人关于这篇《论盐》你来我往地谈论了起来。 谢直这篇东西,乃是仿照着大唐代宗朝名臣刘晏的盐法改革写的,采用的是“民众制盐,官府统购,商户销售”的模式。 且不说这个政策的自身,就说它被刘晏拿出来,而且在大唐实行了多年,起码是已经考虑到了方方面面的情况,绝对是一套成熟的东西。 谢直虽然对大唐盐政了解不深,但是东西就在这,他自己说不清楚的东西,人家严挺之都能自行脑补出来。 为啥? 因为食盐专卖又不是啥新鲜事,在历史上屡见不鲜。 最早那还是春秋战国时期,齐相晏子最早提出食盐专卖,实行之后大获成功,一举将齐国推动到最为富庶的地位上。 随后就是汉武帝时期,也实行了盐铁专卖,在实行之初,还有名臣桑弘羊的一篇《盐铁论》作为理论基础。 这也是为什么严挺之一见食盐专卖就两眼放光的原因,要不然,人家也不会放下架子和谢直仔细讨论这篇《论盐》的可行性。 两人说到最后,谢直总结: “专卖一事,并不新鲜,我朝就对酒类进行专卖,谓之‘榷酒’,虽然实行之初,是担心无良酒商大肆酿酒,从而消耗大量粮食,最终影响到我大唐的稳定,但是实行之后,榷酒一事为我大唐财政带来了多少利益,想必我不说,严师也心知肚明。 食盐也是如此,只要能够推行专卖制度,一年能够为朝堂带来多少利润,简直难以想象。 其实严师大可将食盐理解为粮食。 百姓耕种田亩,收获粮食,然后自留、交税、贩卖给粮商,粮商对粮食再进行贩卖,以此渔利。 食盐也是如此。 百姓在盐田中劳作,收获食盐,自留、交税、贩卖,只不过和粮食贩卖不一样的地方,在于百姓将粮食卖给了粮商,而食盐,只能卖给朝廷。 盐户的食盐卖给朝廷之后,我们自然也要把他卖出去,但是我们不卖给百姓,而是卖给盐商,然后再由盐商将食盐卖给百姓。 两者比较,只不过是在购买一项上多了一个专卖的控制,我们就是要从这里面去赚取利润。 刚才严师说与民争利,我却不这么看,我觉得如果确切地说,是与盐商争利! 如今我朝的盐政,根本就没有,完全是一种放任自流的姿态,如果我们不榷盐,食盐买卖的利润,全在盐商,而如果我们对食盐进行专卖的话,食盐的利润,就是朝廷和盐商共同分润。 在这个过程中,只要制度制定好,实行好,百姓的利益不会受到伤害,朝廷也有钱了,至于盐商,少挣点钱而已,都挺好。 当然,在食盐专卖之后,食盐的价格肯定会上涨,不过上涨的数量却应该不多。 我这篇《论盐》里面写了,如今的食盐是一斗十文,如果专卖之后,我们给盐商的销售指导价,就定在一斗二十文上,多了十文钱,不过二十个烧饼的花费,足矣让一个四口之家吃上一年,我想对普通百姓的影响应该不算大…… 而朝廷在这里面又收入了多少?一斗最少收入十文! 如果对盐商控制的好的话,这个数量可能还会增加……” 谢直侃侃而谈,严挺之连连点头。 这些事,他都琢磨好长时间了,却没想到还不如谢直一个似是而非的比喻说得通透。 他突然意识到,这孩子还有点才华啊,虽然性格有些跳脱,但是“磨一磨”之后,未尝不是一个有用之人。 一念至此,严挺之就起了爱才之心。 谢直也说得差不多了。 老严就点了点头。 “好,严某基本都明白了,正好你这段时间也会滞留洛阳,我如果还有什么问题,自然会派人去叫你,你回去以后,也可以再想想这里面还有什么疏漏没有,以备咨询……” 谢直点头,心中还有些飘飘然,我这算是进了大唐的国家人才智库了吗?还以备咨询,听着就那么高大上! 只听得严挺之说道: “除此以外,这一次叫你过来,还要问问你科举之事……” 谢直一听,顿时来了精神。 第157章 你是这样的李昂 “府试如何?”严挺之问。 谢直回答:“得李府尹看重,已然顺利通过府试。” 严挺之点点头,“我说怎么不来找我行卷,原来是心中有底,既然通过了府试,下一步就是省试了……对了,司勋员外郎的职位有所变动,听说了吗?” 谢直点头,“今日到孙逖员外郎的府上饮宴,已然听员外郎亲口告知,他不日就将卸任,新任司勋员外郎是李昂员外郎,将由他主持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考试。” 严挺之意外地看了谢直一眼,“消息倒是灵通……与李昂可有接触?” 谢直老脸一红,都没好意思提他打过小厮、骂过管家,直接摇头,“无缘得见。” 严挺之点头,想了一想,说道: “李昂与孙逖不同,孙逖最喜书法,自然对能够写一手好字的学子也大有好感,李昂却与他正好相反,倒不是说反感书法,而是他认定书法就是一个工具,能写好书法之人,不见得就能齐家治国,相对而言,他更加看重一个人的才华…… 既然如此,你的诗文集子呢,拿出来我看看,要是还能过眼,严某就舍了这张面皮,也去为你行卷一回……” 谢直一听,怎么都这样啊,难道不行卷还就真考不上一个进士了吗? 他刚要说话,严挺之的脸色突然一变。 “欸,不对!我想起来了,李昂此人,最恨哗众取宠之人……” 狠狠地瞪了谢直一眼。 “哼,诗文集你也别拿了,就算我舍了这张脸,李昂也不会给我这个面子……” 说完之后,恨铁不成钢地对谢直说道: “我刚才想起来你干了什么事!? 你说你也是,到洛阳是考试来了,还是扬名来了!?穷折腾个什么劲儿!? 瘦金体诗文敲开孙逖家的大门也就算了,你为何要把状告杨家的状纸贴满了河南县的八字墙!?最可气的是,你竟然还卖瘦金体的白条! 你那瘦金体写的确实不错,但是也不能仗着一笔好字就胡作非为吧!?你是把瘦金体当做杀人的刀子了,还是把它当成赚钱的工具了!?还卖白条!?与街头卖字之人有何区别,简直有辱斯文! 你这不叫哗众取宠,什么叫哗众取宠!? 你这么一路折腾下来,你就不想想你在洛阳城里面是什么名声吗!?” 谢直一听就傻了,我这叫哗众取宠吗?仔细想想,不是把老杨家的丑事宣扬的哪哪都是,就是三十贯五十贯的往外卖,好像正经书法家,还真没怎么干的…… 严挺之还真有点恼羞成怒,刚说完要给谢直帮忙,结果转脸就发现这个忙他还真帮不了,虽然是谢直自己的原因吧,却也够打脸的,这让堂堂尚书左丞情何以堪!? 有气怎么办?朝谢直发呗。 “李昂性格强硬,又有刚愎自用之嫌,他要是知道了你在洛阳城中的名声,他还能对你有什么好印象吗?” 谢直一听,嘿,还用那么费劲吗?人家家的小厮挨了打,管家挨了骂,不找主家告状去啊?还用出门打听我的名声才没有好印象?在自己家就把这事儿给办了。 严挺之见谢直一直不说话,也慢慢消了点气,转念一想,不太合适,刚刚从谢直那问明白盐法如何,转脸就一顿数落,实在有点说不过去啊,最后他的口气也慢慢缓和了下来,说道: “算了,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这件事……其实你也不必多想。 据我耳闻,李昂接任司勋员外郎之后,就开始紧闭门户,还派人放出风来,说开元二十三年为国选材,一切以公允为先,坚决不接受请托! 我想替你行卷,本就是无奈之举,向他请托,也不过也仰仗着一张脸面而已,既然不行,也就是让你和其他事学子一同科举而已,无论如何,也算……” 严挺之的话还没说完,谢直的眼睛就亮了,不接受请托!?岂不就是不接受行卷!?哎呀,没想到啊没想到,这位李昂员外郎还真是正直的官员? 这是好事啊! 他谢直费劲吧啦地坚持“不行卷”,求的不就是一个所谓的公平环境吗? 结果,现在好了,不用求,自己就来了! 欸,不对,李昂真要是一个正直的官员,怎么会养出那样的小厮和管家来? 仔细一想,明白了,他今年才接任司勋员外郎,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肯定得折腾折腾,好显现出他李昂和原来的孙逖不一样的地方! 再想想李昂和孙逖之间那错中复杂的关系,嘿,谢直越想越觉得是这么回事——你孙逖又是接受请托又是接受行卷的,为朝廷选材能有多少真正有才华的人,我李昂呢,我什么都不接受,我就以公平为准,谁的才华好,我就选中谁,欸,这么一来,是不是显得我李昂比你孙逖强!?嘿,我终于能够压你一头了! 谢直可不管李昂是怎么想的,不管真的假的,只要是一个公平的环境让大家去考试,他就满足了。 这可是从穿越以来得到的最好的消息! 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带出了一种发自内心的微笑。 严挺之在旁边一看,这小子怕不是个傻子吧?我说帮不了你行卷了,你跟那美什么呢?赶紧让他走吧,别再把神经病传染给我。 “既然如此,三郎你就回家好好准备科举吧……” 谢直点头,行礼,走人,最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真诚地向严挺之道谢,弄得老严想了半天也摸不着头绪。 却说谢直高高兴兴地回家,刚到家门口,就从大门的暗影处窜出来一道人影,顿时吓了他一大跳。 仔细一看。 魏三。 这时候小义也出来了,“三少爷,这位魏班主来拜访您,我说您不在,请他到门房等,可是他死活不去,就蹲在大门口等您,我是真劝不住啊……” 魏三还有点不好意思,“三少爷,这位小哥说的是真的,他真请我去门房了,可是……您这高门大户的,我也不敢进啊……你可千万别埋怨这位小哥……” 心情大好的谢直不以为意,问道:“行了,以后再来不用这么客气,对了,找我什么事儿?” 魏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请您看戏!” “不去!” 谢直想都没想就拒绝了,魏三一张嘴,他就知道,肯定是魏家班把“夜审杨七”编导完毕,准备正式公演了,从魏家班的角度出发,自然要请谢直这个“当事人”出席一下子。 谢直能够理解魏三,但是却不能答应魏三。 为啥? 看着以自己为原型编演的戏剧,不尴尬吗?想想就觉得羞耻好不好? 另外,省试报名就在眼前,他哪有工夫去看戏啊? 第158章 省试报名(加更) 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皇城外,天色刚蒙蒙亮,就有数不清的人汇聚于此,一边叨念着“今天真冷”,一边紧盯着皇城的大门。 今天,是省试报名的日子。 谢氏兄弟自然也早早来到了皇城门口,与上千大唐才子一起,等待着皇城开门。 按照大唐律令,省试之前,需要学子亲自到尚书省报名,书写名字、留下地址、缴纳费用,基本跟后世报名差不多的程序,只不过后世报名基本是在网上,而大唐需要你亲自前往。 除此之外,还需要“具保”。 什么是具保? 找身份足够的人给你做担保。 为什么要具保? 大唐可没有照亮你的美的摄像手机,也没有一张一寸免冠的证件照贴在你的准考证上,不找人给你做担保,谁知道你是谁啊? 所以,首先要具保“真实性”,你把“行状”——大唐介绍信——拿出来,起码得证明一下“你就是你”吧,要不然替考怎么办? 其次,要具保品德端正,这个就有点流于形式了,只要你不是那种跟亲妈对骂、向亲爹出手的混账东西,这一项基本都没什么问题。 第三呢,就是要具保没有作奸犯科,说得直白一点,就是你现在身上没有案子,起码不能是大唐朝廷的通缉犯吧,要不然选进士选进士,一年就三十个左右的名额,结果选了半天,选出来一个通缉犯,朝廷的脸还要不要了? 以上就是基本的报名程序,报了名之后,就安心准备考试吧,如今是十一月十五号,来年二月份考试,具体事件,等通知。 谢氏兄弟的具保自然没问题,有谢璞这个河南府的法曹参军在,什么样的保人找不到? 两兄弟就这么在人群中站着,一边等待开门,一边在人群中寻找熟人。 嘿,老杜,你也来了。 欸,萧夫子,你今天可是晚了啊…… 张兄,刘兄,多日不见啊…… 不多时,杜甫、萧颖士,以及曾经在孙宅饮宴上见过的学子,都一一现身。 谢氏兄弟微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一时之间,南腔北调,好不热闹。 一群人正在说笑,杜甫却轻轻一拉谢直的衣袖。 干嘛? 老杜冲着那边甩了一个眼神。 谢直顺着看过去。 哟,熟人啊。 杨铦。 他也来了。 自从在河南县把他气吐血之后,谢直就一直没有见过这位杨家的少爷,仔细算算,得有两个来月了吧?没想到再次相见,竟然是在省试报名了,他也考进士吗…… 就在谢直混乱琢磨的时候,杨铦也看到了谢直正在看着他,周身一振之后,神色变得阴狠,双眼之中的怨毒,即便隔着人群,谢直也能清晰地感受到。 哟,这是涨脾气了啊? 谢直冷冷一笑,你这么大脾气怎么不来找我,这都俩月了,也没见着你又什么作为啊,现在发狠,有个屁用! 转过头,准备不去理会这个手下败将,却突然心中一动。 欸,好像有点不对啊。 杨家心心念念要把女儿嫁入皇家,为此不惜花费重大代价收买河南县的孙县尉,也要保住杨家女儿的清誉,结果被谢直三张状纸贴到河南县的八字墙上,把杨家声誉给弄了个细碎不说,还彻底破坏了他们的计划,难道他们就这么忍了? 以己推人,这要是有人敢如此对待谢家,到了小岚儿应该谈婚论嫁的年纪,谁敢给谢家来这么一下子,别人不说,谢直就敢自己抄着刀子杀了他们家满门! 杨家呢,不问不动地两月有余,说他们家脾气好,谢直第一个不信。 再说他们家行事的风格,杨家那位士曹参军,谢直是没见过,不过听二叔说过,最是睚眦必报不过,他断然没有当做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一样,不但是他,就是杨铦,刚才还满脸怨毒地跟自己发狠呢,怎么可能把这件事情就这么忍过去了? 所以,他们家肯定有所行动! 谢直得出这样的结论,自信虽不中、亦不远,至少有八成以上的把握。 但是,他们的具体行动目标是什么呢? 报复谢璞? 不应该,二叔乃是堂堂的河南府法曹参军,至少在明面上和杨家家主的身份是平等的,他们想报复二叔,也得找机会做谋划,绝对不可能是一蹴而就的事情。 报复谢正? 也不应该,谢二胖子是个老实人,不是在家待着,就是和谢直一同出门,说到底他就是一个普通的国子监学子,想报复他,还真不如等科举之后他回到国子监再想办法。 冯姨娘、小岚儿? 那就更不可能了,这娘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想报复她们,除非杨家带兵攻打谢宅才行,那还得问问谢家那些家将部曲让不让。 好了,四个选项,排除了三个,这道题就简单了,在洛阳城中,整个谢家叫得出名字的,只剩下谢直一个人了,杨家接下来的报复,就应该是以谢直为目标了。 一念至此,谢直到时长长松了一口气,这是好事啊,以他为目标,总比以谢二胖子这个老实人为目标好吧,至少在很多事情上,谢直都有相当的自我保护能力,再说,谢三郎也不怕他们啊。 首先,咱哥们不行卷,你想在什么饮宴啊、才子聚会上用才华踩我,那是妄想!咱哥们根本就不去那种场合,你就算把李白整来,你也见不到我,想踩我,根本就没机会。 其次,咱哥们练过武,你以为从小跟着谢老爷子习武是开玩笑啊,那真是冬练三九夏练三伏,按照老爷子的话,一手军中刀法,虽然谈不到出神入化吧,却也尽得精髓,只要放到边军之中历练一二,那就是一个响当当的好手,杨家真要组织点地痞无赖之类的,谢直还求之不得呢,咱哥们多少天都没杀人了!? 最后,咱哥们走的正、行的端,黄赌毒一概不沾,什么鱼龙混杂的场合都不去,你杨家想挖个坑下个套陷害我,根本不可能,别忘了,我家还有个河南府法曹参军呢,无论哪个河南府作奸犯科的,谁敢觍着大脸陷害谢二爷的亲侄子,还知道“死”字怎么写不? 想到这里,谢直更是轻松,黑的不行,白的不行,你杨家还能有什么大出息?难道故技重施,还满世界去诋毁汜水谢三郎的声誉?那不是开玩笑吗? 如今的谢直,已经不是那个刚刚进入洛阳的城的汜水少年郎了,瘦金体、三连告、夜审杨七,他在洛阳城虽然露面不多,却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了,也不是谁想诋毁就能诋毁的了的。 杨家呢?以前是千年华族,如今呢,就是洛阳城里面一个笑话! 你再去什么场合诋毁谢直,都不用人家谢直亲自找上门来和你理论,三言两语就能把你打发了——就你杨家现在这名声还敢诋毁别人,谁信啊? 想到这里,谢直突然心中一动,发现了一个以前一直忽略的事情…… 他刚想仔细思量一番,皇城却开门了。 得了,先报名吧。 第159章 杨家和李昂的关系如何? 报名很是顺利。 谢直的资料都是齐全的,什么祖宗三代的证明啊,什么行状啊,什么汜水刘县令签押用印的县试证明,什么河南府尹签押用印的府试证明啊,什么具保的书面证明啊,林林总总一大堆,幸亏有二叔这个河南府的法曹参军在,要不然的话,谢直自己恐怕还整理不了这么全面。 上交资料,等待户部调出户籍档案进行核实,有了结果之后张榜公示,这就算是完整地完成了报名的程序了,剩下的,就是好好准备考试了。 至于现在,撤。 谢氏兄弟报名完毕,正准备招呼老杜、萧夫子等一众关系好的学子一起去热闹热闹,却被尚书省的文吏拦住了。 “诸位学子且慢,今科主考司勋员外郎李昂李大人,在偏院相候,要向诸位学子训话,还请诸位报名完毕暂且不要着急离去,请一同移步偏院……” 李昂要训话? 众人面面相觑,真是一招令在手,便把令来行,还训话?这可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事情,也不知道这位新任的司勋员外郎到底要说些什么? 去吗? 当然得去了!那是主考官,他派人来招呼,你不去一个试试?再说了,人家这是新官上任三把火,你不去?你不去指不定这把火就要烧到你的头上!谁会去触那个霉头啊?有病!? 众人无奈,也不知道是谁带的头,开始三三两两地往偏院走。 谢直几人也快步跟上,不去不行啊。 到了偏院,李昂还没出现,大家就站在偏院之中等待,谢直放眼一看,嚯,还真不小,也对,要是院子太小的话,还真不一定能把这些学子都装下,也正是因为偏院过于广阔,显得很是空旷,除了向阳墙角处种了几支青竹之外,竟然再空无一物。 众人本以为报名完事了就能回家,谁知道还被主考官叫了过来,最关键的是还不知道李昂要说什么,不免议论纷纷,就连谢正也受了感染,凑到谢直身边,开口问道: “三郎,你说这位李大人怎么会突然想起训话来了?历年科考可是不曾有过这样的事情啊……你说他要说什么啊?” 谢直摇摇头,沉默半晌之后,突然一声长叹,“我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正一愣,“这话怎么说?” 谢直还是摇头,没有正面回答二哥的问题,却突然问道: “二哥,咱们可能忽略了一件事情?” “什么事?” “你知道这位李昂李大人……和杨家什么关系吗?” “杨家?”谢正一愣,“这个倒是没有听说过……你怎么想起问这个来了?” 谢直远远地望向偏院的大门,一会如果没有意外的话,李昂会从那里走出来,口中却对谢正说道: “当初杨铦诋毁你我兄弟二人的时候,正是你我兄弟前往李昂宅院行卷之时,那天咱们全然关注了小厮和李府的官家,却没有仔细去想这位李昂李大人当时的想法…… 如今仔细一想,他家小厮的胆量再大,也不敢不去通报就告诉咱们不见啊……我刚才又想了想,应该是李昂听说了咱们兄弟的名字,就告诉了小厮不见,这才有了那小厮的回话,也可能正是因为李昂本身的态度,才让他家小厮在你我面前嚣张跋扈的……” 谢正听了就是一愣,仔细想想,还挺有道理,随即心中就是一沉,“你是说……” 谢直的脸色也变得难看了起来,“我是说,在你我前去行卷之前,李昂就听到了杨铦对你我兄弟的诋毁……也就是说,李昂是第一批接受杨铦诋毁你我兄弟的…… 第一批啊,这说明了什么? 如果排除了机缘巧合的可能的话,说明杨铦李昂的关系匪浅……” 谢正一愣,“不会吧?三郎,你是不是想多了……?” “料敌以宽嘛,无论如何,都要做好最坏的打算……”谢直脸色前所未有地凝重,“现在想想,如果我是杨铦的话,既然纯心要诋毁你我兄弟,自然是找影响力最大的饮宴去开口,知道的人越多,相信的人越多,你我的兄弟的名声就越差……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到杨铦是什么时候吧?是在孙提员外郎家的饮宴之上,杨铦还叫了柳放和他一起坏你我的名声……现在想想,在那个时候,影响力比孙逖员外郎家饮宴更大的场合,好像没有了吧? 我要是杨铦,自然首选是那里……不过,你也知道孙逖和李昂之间的关系,他们之间自然不会通气,也就是说,李昂如果对你我兄弟有不好的印象,这个消息来源,自然不是孙逖员外郎…… 那会是谁? 杨铦! 只能是他! 可是这里面的问题又出来了,杨铦不去影响力最大的饮宴上败坏你我兄弟的名誉,反而单独去找了李昂,这说明了什么?” “他们的关系非同一般!”谢正听了谢直的分析,也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谢直神色凝重地点了点头,恐怕事实就是如此了。 刚才他还在一直琢磨,杨家要是报复他的话,应该从何处着手,想来想去也没想出个所以然了,但是,联想到了李昂,再分析一番李昂对他们兄弟的态度,基本可以确定杨家和李昂的关系非同一般,如果这些分析都成立的话,那么困扰谢直的问题自然迎刃而解。 杨家会如何报复谢直? 科举! 你不是来洛阳参加科举吗?我走通了李昂的关系,我不让你考中进士! 而且还不是今年一年,司勋员外郎一般是四年一任,只要维持好和李昂的关系,我就让你这四年死活考不中进士! 还有比这个报复更猛烈的吗!? 你坏了我杨家的计划,让我杨家女儿声誉尽毁,再也没有机会嫁入皇家。 好! 我就让你一直考不中进士! 谢直越想越是这么回事,如果这是真的的话,杨家这一下子,还真打到谢直最疼的地方了! “三郎,不要自己吓唬自己……”谢正沉默了半天,终于开口了,故作轻松地对谢直说道:“也许是杨铦认识什么人,正好和李昂员外郎提及他的话呢?也许是李昂员外郎见到别的学子行卷,道听途说了两句呢?都有可能,也不见得杨家就和李昂员外郎交情莫逆吧?” 谢直无奈点头,“希望如此吧……嘿,现在想这些都没用,一会见到李昂,一切自然水落石出,他要是不针对你我,自然是三郎多心了,如果他针对你我的话……” 谢直的话还没有说完,只见偏院大门处人影晃动。 一行人昂首阔步走了进来,为首一人身穿绿色官服。 正是新任司勋员外郎,李昂! 第160章 “公平”的李昂 “本官李昂,得天子制授尚书省吏部司勋员外郎,主持开元二十三年国朝伦才大典……” 李昂四十来岁年纪,身形高大,声音洪亮,刚刚就任司勋员外郎,面对几百上千的大唐学子,正是人生巅峰,自然有一股昂扬的姿态。 “我大唐立国百年,也科举了百年,原意选拔青年才俊,日后出将入相…… 百年科举虽然得人繁多,却也有滥竽充数之辈,张相亲言,此乃行卷之祸! 每每科举之前,权贵门外车水马龙,赴考学子不思读书进学,呼朋携卷,前仆后继,惺惺之态,令人作呕! 更有甚者,请动家中请朋好友,请托关说,以裙带胜才学,以关系胜天赋,实乃我大唐科举百年之滥觞! 大唐科举,苦“行卷”久矣! 如今圣天子在朝,张相、裴相、李相众志成城,一心要革除弊政,还大唐科举一片朗朗晴天! 李某不才,临危受命,自然不顾己身之得失,也要与“行卷”、“请托”之陋习斗争到底! 自今以后,科考之前,任何人不得向李某行卷,更不得请动师长向李某关说! 违者,今科落第,断无幸理!” 李昂一番话说得义正言辞、慷慨激昂,听得在场众多学子纷纷大喜过望。 谁不希望有一个公平的考试环境!? 能够请托到主考官的学子,毕竟是少数,更多的,都是独自一人奋力拼杀到现在的寒门学子,不让行卷,他们求之不得! 那些权贵子弟,也没有几个纨绔一心要在科场显雄,能够站在尚书省门外之人,无论是从国子监出身的举人,还是从县试、府试一路拼杀出来的乡贡,哪一个不是才华横溢、心高气傲之辈,考个诗赋还得用家里的关系,丢人,如果非是这样的话,他们宁愿去科场之中放手一搏,无非成王败寇而已,不让行卷,正中下怀。 就这样,李昂的一番话,让所有人都齐声高呼,一个个恨不得现在就下场一搏! 李昂见上千学子都真心拥戴,不由得兴奋的满面红光,吐气开声,大声说道: “公平! 只要开元二十三年科考还是李某主持,唯有公平二字可言! 无论是谁请托、行卷,李某断然不会应允! 请诸位学子放心,也请诸位学子大胆科场走一遭!” “好!” 又是一次齐声欢呼! 这可给李昂激动坏了,他官场浮沉二十载,何时何地受过如此爱戴?一张老脸激动得都放光了。 李昂一看学子们欢呼声不停,激动之余,灵机一动,准备再给他们下一副猛药! “汜水谢直何在!?” 谢直一听李昂竟然在这个场合叫他,顿时知道不好,与谢正对视一眼,无奈地一脸苦笑,叉手为礼,高声回答。 “汜水谢直在此!” “刷”,数不清的目光转过来,就盯在了谢直的脸上,颇有千夫所指的架势。 谢直一见,脸上的苦笑渐渐隐去,不自觉地挺直了腰杆,连拱在面前的双手都慢慢放下了,双眼微眯,看向李昂。 李昂冷哼一声,脸上再也没有了那副为民请命的激昂,转为冷笑连连。 “你就是汜水谢直? 好! 这上千学子之中,只有你一人请托到了我的门上! 要是别人,李某自然会付之一笑,说不定还会乱棍打出,但是给你请托之人,却让李某甚是为难。 那是李某在和前任司勋员外郎孙逖孙逖孙大人交接公务之时,孙逖大人与我关说,说你是难得一见的人才,还请我照顾一二…… 哼! 刚才我的话你也听到了,开元二十三年科考,不许行卷,不许关说…… 谢直,你作何感想!?” 谢正一听就急了,低声对谢直说道: “孙逖大人怎可如此!?你我不是当面拒绝了他的好意了吗?怎会还帮着你请托?” 谢直听了,眯起双眼死死盯着李昂,略略沉默之后却是一摇头。 “不对! 孙逖员外郎虽然看重你我兄弟,却也不必如此,更不用说当日你我拒绝得毫不犹豫,想他一个堂堂六品官员,何必在意你我一个区区赴考学子? 即便今年不成,还有明年,明年不成,还有后年!难道他以为以你我的才华,终其一生也考不中个进士吗?如果真是这样的话,他又何必看重你我!?” 谢正被谢直说愣了,“那你的意思是……?” 谢直冷冷一笑,双眼眯得更加厉害。 “这是李昂栽赃陷害!” 谢正却已经彻底迷了,而谢直却一瞬间想明白了。 看看李昂刚才的表演,一副为民请命的嘴脸,张嘴“不惜己身”,闭嘴“公平二字”,还大肆渲染行卷一事对大唐科举的危害,最后甚至用上了“临危受命”这样的字眼。 现场的学子,因为科举政策的变化关系到切身利益,一时半会还真没听出来。 可是他的这番话,如果落到有心人的耳朵里,是怎么样一个解读?卧槽,大唐科举的局面已经这么难看了吗?都得出动政事堂三位宰相了?李昂这是要挽狂澜于既倒啊!欸,对了,这局面怎么崩坏成这个样子的?还不是以前的历任主考官惹的祸!上一任司勋员外郎是谁?奥,孙逖啊…… 至于为了把谢直单独拎出来? 那还用说吗? 谁不知道汜水谢直和孙逖员外郎关系匪浅——名扬洛阳的瘦金体字帖,公开的只有二十多份,全是谢直亲自送到孙逖手上的,而孙逖在卸任司勋员外郎的时候,当着三十多学子亲口说了句可惜,其原因,就是不能亲自点谢直一个进士。 他俩的关系,还用多说吗? 如果说孙逖会替谢直请托——一般人都认为水到渠成啊。 只要李昂当着上千学子的面,把谢直打倒了,那么孙逖替谢直请托这件事,不是真的也是真的了!就算孙逖真的没有,可是谁信啊? 人家是信你极其看中谢直的孙逖员外郎,还是去信刚刚塑造了一个“为民请命”金身的李昂? 答案不言自喻! 谢直一念至此,就知道了,孙逖是否帮他请托,这件事已经不重要了,他和孙逖已经牢牢绑在了一起,不管李昂真正的想法,是借着谢直打孙逖,还是通过孙逖请托这件事难为谢直,两个人都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今天要是不能把李昂顶回去,不但会影响到自己的科考,还会影响到孙逖的仕途——老孙头一直对咱不错,咱不能连累了人家! 所以,今天,寸土必争! 李昂见谢直不但不搭理自己,还和身边之人窃窃私语,不由得勃然大怒,他刚刚受到上千学子的拥戴,那拿不下你一个小小的汜水谢直吗!? “怎么不说话!? 承认了? 好! 既然如此,我看你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也不必考了! 来人,去户部追回汜水谢直的行状、具保,等他什么时候能用才华来考试,再说吧……” 第161章 这就是你的公平? “且慢!” 谢直在上千学子的注视下,昂首而出,缓步向前,最终站到众多学子身前,与李昂正面相对。 “敢问员外郎,谢某可是德行有亏?” “无。” “敢问员外郎,谢某可是具保有误?” “无。” “敢问员外郎,谢某可是才华不足以通过汜水县试、河南府试?” “也无。” 李昂也是光棍,谢直三问,他就三答,一副“我是主考官,我就要欺负你,任凭你如何说都没用”的样子,一点掩饰都没有。 谢直的气势也不弱,在李昂的注视下,朗声问道: “敢问员外郎,大唐律令格式哪一条哪一款规定了,德行无亏,具保无误,才华足矣通过县试、府试的乡贡,不得参加尚书省试?” 李昂闻言一滞,这样的规定肯定没有啊,要是这样的人都不能参加科举,那谁还能参加?德行有亏、具保有误的人吗?那不是扯呢吗?不过李昂也确实不准备要脸了,一心想拿权势来压迫谢直。 “李某乃是开元二十三年科举的主考官,我说不让你考,你就不能考!” 谢直闻言,嘴角带着冷笑,继续问道: “哦?既然如此,还请员外郎明示,我大唐的律令格式中,到底是哪一条哪一款规定了,主考官一言可决学子生死的?” 李昂又是一滞,这样的规定肯定也没有啊。 这回谢直可不给他胡说八道的机会了,抢这话头继续说道: “今天乃是我和员外郎第一次见面,员外郎除了看过谢某的行状、具保之外,对谢某一无所知,一不知谢某才华如何,二不知谢某德行如何,就能妄下决断,不准谢某参加科考?这便是你说的公平吗? 今年之前的科考,行卷大行其道,权贵也好,高官也罢,都是道听途说了某人才华横溢,这才点中了他的进士。 今年的科考,主考官李昂大人道听途说了小人搬弄是非、诋毁诬陷,就认定谢某不能科考,得不了进士。 都是道听途说,何必分个高下!?” 说到这里,谢直也不管李昂气得通红的脸色,转身面向上千学子,高声疾呼: “诸位!这便是李昂员外郎的公平! 在此,谢某不得不提醒诸位,你们可要小心了! 为什么? 因为你们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得罪了一个搬弄是非的小人,他只要编排你几句坏话,不管真假,只要让李昂员外郎知道了,他就会信以为真,认定你不能科考,得不了进士! 如果说以前行卷,是比的谁家的资源好,谁的行卷好,那么,开元二十三年的科考,就是李昂员外郎主持的科考,比的就是谁没有得罪过小人! 哈哈,请诸位赎谢某愚钝,这小人如何才能不得罪啊?他只要看你的人品好、才学好,就要给你搬弄是非了,这谁扛得住啊? 再往深里想一想,会不会在赴考学子之中也有小人,几句话就能打掉一个学子,惠而不费,何乐而不为? 等到放榜之日,你落榜以后一看皇榜,哎呀,上榜之人,竟然是给我搬弄是非的小人! 到了那时候,诸位可别忘了李昂员外郎的“公平”!” 谢直这么一说,上千学子顿时心就凉了,这特么还是比才学点进士吗,这不成了比烂了吗? 谢直还嫌不过瘾呢,哈哈一笑,继续说道: “要是这么说起来,谢某人要比在场的大多数人幸运啊。 起码谢某知道给我搬弄是非的小人是谁,也早早见识了李昂员外郎的偏听偏信,就算今年不能进士及第,也算是早有准备吧……” 李昂听着,已经出离愤怒了。 “闭嘴!谁是小人?哪个又给你搬弄了是非?我又何曾偏听偏信!?” 谢直转头,冷冷一笑: “没有吗? 嘿嘿,曾记得谢某初至洛阳,正赶上我家二哥前往员外郎的宅院行卷,谢某多日不见二哥,就前去寻找,恰巧在你家宅院外面看到小厮凌辱我家二哥! 这才打了你家的小厮,骂了你家的管家! 如果没有小人做崇,员外郎如此针对我谢某人,那就是私怨了!? 哈哈,堂堂司勋员外郎,以私怨凌公事,为了给自家的小厮、管家出头,就要断送一名学子的科考之路,果然公平! 怪不得把孙逖员外郎为国荐才也能说成请托,果真是颠倒是非混淆黑把的公平!” “轰!” 上千人一片大哗,议论之声喧嚣而上。 李昂员外郎如此针对谢直,原来是私怨!?唉我去,就为了个小厮、管家,就如此作为,这……这人的品行……他刚才说的保证科举的公平,不行卷,不清托……这话,能信吗? 李昂暴跳如雷,谢直耍了个心眼,把当初发生在李府之外的事情略作了变动,但是李昂又没在现场,他哪知道谢家兄弟是一起去的?一时之间竟然也难以反驳,最后无奈之下,只得大声说道: “孙逖找我,就是请托,根本不是为国荐才!” 谢直冷笑: “何人为证!?行卷何在!?” 李昂沉默,说不出来了。 谢直就知道他说不出来,诗文集子根本就没给孙逖,另外自己穿越之后,就特别注意,根本就不做诗,孙逖就算想自己给谢直弄个诗文集子他都找不着,李昂上哪找去!? 谢直一见李昂沉默,继续高声说道: “诗文集子都拿不出来,你就根本没见过谢某的诗作!你还敢说不是道听途说!?” 众多学子的议论声音更大了,这事儿却是不合常理啊,谁家请托不拿诗文集子?光刷脸啊?有用吗!?难道李昂员外郎真是是因为私怨才要取消谢直的考试资格!? 李昂一看,这么下去可不行了,今天要是不弄出个结果啦,这可不是难不能拿下谢直的问题了,有可能自己刚刚树立的“公正”形象都会轰然倒塌。 一念至此,灵机一动。 “好个伶牙俐齿的小子! 这样,别说我不给你机会,你现在就赋诗一首,确有才华,我就准许你考试,如果滥竽充数,便快快给我滚出去!” 说着,伸手一指偏院中唯一的植物,竹子。 “就以咏竹为题,也让李某见识见识你汜水谢直的才华!” 第162章 你不配 “你想见识谢某的才华!?” 谢直闻言,不由得哈哈大笑。 旁边的谢正一看就急了,大兄弟,咱可别折腾了。 刚才李昂把谢直单独叫出来,谢二胖子手心就捏着一把汗,等他听说李昂要直接取消谢直的考试资格,更是急得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结果峰回路转,谢直当当当一顿喷,紧紧咬着李昂提出来的“公平”二字做文章,竟然在不可思议中扭转了局势,逼得李昂不得不在事实上退了一步,给了谢直一个机会让他作诗。 这在谢二胖子看来,已经的好得不能再好了。 抓着这个台阶,咱赶紧下吧! 科举资格,保住了,孙逖员外郎,保住了!这还有啥要求啊!? 你作诗一首,李昂那不管真的假的一点头,这事不就过去了吗?至于考试的时候他又如何,咱们现在想这个有什么用啊,走一步看一步不好吗?现在这一步要是迈步过去,哪里还有思考别的的余地啊!? 至于李昂说不好,不可能!他都让你怼成那样了,他还敢吗!?他就不怕咱接着怼他!? 快!快!赶紧作诗吧! 让作就作呗,一首诗而已,有什么大不了的? 结果,谢直不但不作诗,还哈哈大笑了起来,最让谢二胖子担心的是,谢直的双眼还一直眯着呢! 这个表情他身为谢家人还能不熟悉吗?老谢家只要一动真怒,都是这个德行! 谢直现在分明是怒极反笑啊! 谢正真是担心,也顾不得其他了,高声呼唤谢直。 “三弟,你就咏竹一首,左右不过是展现才华,今日不展现,日后上了科场也要作诗啊?” 谢直的笑声戛然而止,嘴里回答二哥谢正的话,双眼却紧紧盯着李昂。 “二哥不必多说,三郎自有决断! 日后科场上作诗,乃是汜水谢直,向朝廷的司勋员外郎展现才华! 今日作诗,为了谁? 李昂?他配吗!?” 一语出口,谢正眼前就是一黑,卧槽,你还知道不知道人家是科举的主考官啊,你就这么指着鼻子骂!?咱还考不考了!? 周围学子也都纷纷失色,科举百年,骂主考官的,有,但是在科举之前,当着所有考生的面,当面指着鼻子骂主考官的,就这么一位! 这特么是有多大的胆子!? 好多人别说骂了,就是现场看着,都有点心惊肉跳。 不过也有生性豪迈之人,听了谢直的话,一个“好”字就憋在嗓子眼,差点喊出声来!李昂你是科举的主考官不错,但是如果没有了司勋员外郎这个职位,你也就是开元二年的状元,勉强算作一个科场前辈而已,大家尊重你,但是,如果谢直说的是真的,你因私怨而凌公事,那么,就你这个人品,还想见识大唐才子的才华?谢直这句话问得好,你配吗!? 李昂已经被气得彻底说不出话来了。 谢直却还有话没说完。 “我大唐立国百年,之所以远超前朝,就是因为有了百年的科举! 虽然也有行卷,也有请托这些残渣泛滥,不过百年的科举也为我大唐甄选出说不尽的人才! 科举不仅仅是我朝一项考试制度,也是我大唐立国之根基! 既然如此重要,何人敢轻动科举二字!? 李昂,你却是怎么做的!? 身为科举主考官,以一己之私,罔顾事实,以一己之欲,凌驾于科举之上! 就任司勋员外郎不过短短十余天的时间,就敢诋毁百年科举的历任主考官?难道大唐科举行卷,就没有你李昂的一份力吗?!你开元二年的状元,难道不是行卷来的!? 到了现在说什么“临危受命”,哪里来的“危”,你又是受了谁的“命”!? 今日种种,何来公平二字可言!? 你当个主考官,如此作为,不过卖直求名而已! 至于作诗!? 我大唐科举百年,哪一条制度说了,主考官可以在考试之前见识赴考学子之才华!? 你是为国选材还是为了自己选材!? 就你还想见识我的才华,还想让我作诗!? 你不配! 为国选材还敢枉顾制度,张嘴说什么给我一个机会!? 李昂,如今我汜水谢直给你一个机会! 科举之前,你再敢用似是而非的理由阻拦谢某科考,登闻鼓就在皇城外! 我汜水谢直拼着一生的前程不要,也要上金銮殿向圣天子请益,也要问问政事堂的三位相公,到底是谁把你这么个不知进退、不知敬畏的东西甄选出来的! 李昂,你敢拦我吗!? 你敢吗!?” 谢直说得须发皆张,一句一步,一步一句,一句一句说完,竟然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李昂的面前,最后一句“你敢吗”就是贴着李昂的脸吼出来的! 振聋发聩! 震得李昂脸色连连变换,由红转黑,由黑变红,最后惨白得面无人色! 在场足足上千学子,都被汜水谢三郎突然的爆发震住了,一时之间竟然鸦雀无声,他们如何也想不到,竟然有人的气势能够如此增长,一句一叠,一句一叠,重重叠叠,一番话说完,他的气势竟然如同山岳一般高涨,随着最后一声怒吼,仿佛山崩地裂一般,毫不讲理地拍在李昂的脸上,拍得堂堂司勋员外郎面无人色。 半晌之后,突然有人上前一步。 萧夫子,萧颖士! “我等愿与汜水谢直一起同场竞技,输赢胜败,各安天命,还请员外郎成全!” 一句话,仿佛天外陨石砸在平静的湖水之中,很多学子这才如梦方醒。 如此谢三郎,要是不能科场一决雌雄,岂不是人生一大憾事!? “我等愿与汜水谢直一起同场竞技,输赢胜败,各安天命,还请员外郎成全!” “我等愿与汜水谢直一起同场竞技,输赢胜败,各安天命,还请员外郎成全!” 最后上千学子竟然异口同声。 “我等愿与汜水谢直一起同场竞技,输赢胜败,各安天命,还请员外郎成全!” 声音之大,震动皇城! 李昂仿佛也被这巨大的声音叫回了魂,故作高傲地冷哼一声,一句场面话都来不及交代,跌跌撞撞地跑了。 谢直目送他跑出偏院,这才慢慢隐去了眼神之中的鄙视,转身,叉手为礼,深深一躬。 “咏竹!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 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与诸君共勉!” “好!” 上千人齐声嘶吼,洛阳大震! 第163章 光挨欺负不反击 谢氏兄弟出了尚书省的偏院,数不清的赴考学子,纷纷上前见礼,认识的不认识的,态度极其热情。 谢直一一回礼,面带笑容,不急不躁,再没有刚才那份张扬,要是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一个谦谦君子呢。 可是,谁又敢小视如今的汜水谢三郎? 科举之前,当场喝骂主考官,骂得他哑口无言匆匆而去,大唐立国百年、科举百年以来,绝对是绝无仅有这么一份。 一句“谢某只向朝廷的司勋员外郎展现才华,李昂?你不配!”堪称振聋发聩,听得在场学子心神激荡之余热血沸腾,不错!我等大唐学子前来赴考,考的是朝廷的进士科,不是你李某人的,也不是什么张某人的,想要见识我等才华,请上科场! 当然,也会有个别心理阴暗之人,比如杨铦之流,难免腹诽谢直不会作诗、才华有限,随即一首《咏竹》狠狠地甩在了他们的脸上。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南西北风!”。 这是抒情,这是言志,这是李昂“无理要求”的正面回应! 心情激荡之下,片刻之中,能有如此精品,本就不易,最难得的,这首小诗还融入了当时的环境之中—— 我就是要考进士,谁拦着都不行,这就叫“咬定青山”。 你对我的阻挠,不过是“千磨万击”而已,也打不垮我的“坚韧”! 我根本就拿你不当回事,你一个司勋员外郎又能如何?你的话,就像清风一般无用…… 任尔东南西北风! 什么叫才子? 这就叫才子! 在场众人,被郑板桥的一首小诗糊弄的一愣一愣的,看待谢直,惊为天人,谁还敢说谢直不会作诗? 唐人豪迈,这帮赴考学子,乃是唐人精粹所在,自然更是如此,明知道现在和谢直订交,说不定也会影响到自家的前程,依然有你数不尽的学子走到汜水谢三郎面前,行一礼,说一句,报上自家名讳,表达自己对他的支持,随即翩然远去。 影响前程?来吧,任尔东南西北风! 就算影响了前程,也不能让我不当面对谢直说一句——谢兄大才,某家佩服,但有驱使,愿效全力!翻译成现代汉语,谢直,牛-逼!有需要,说话,咱兄弟,不拉稀! 谢直就这样被众人围在了尚书省的门口,不知道接待了多少这样的学子,幸亏时间不早了,要不然的话,还不知道要耽误多长时间呢。 众人渐渐散去,就连杜甫和萧夫子都告辞离开,谢家兄弟这才算是面前松了一口气,谢直一时之间竟然无话可说,伸手狠狠地在脸上搓了几把,无它,笑僵了都。 谢正看着三弟,一时之间哭笑不得,你这心是真大啊,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有空来这个。 这时候就能看出什么事亲哥们弟兄了,外人只会关心你牛-逼,而自家兄弟呢,只关心你累不累,然后怎么办? “二哥,请您辛苦一趟,去一趟谢府,将今日发生的种种原原本本地告知……” “告诉他这个干嘛?” “老孙头对咱一直不错啊,咱不能看着他犯迷糊,现在的情况已经很明显了,那李昂要借机坏他的名声,虽然这次被我面前顶回去了,谁知道他日后还有什么别的幺蛾子,你去提醒老孙头一声呗,让他别拿谁都当好人,要是没这事,老孙头还以为人家李昂是他同年呢……” 谢正点头,这也是题中应有之义,以谢家兄弟和孙逖的关系,无论如何也要去提醒一声,不过…… “你呢?” 谢直双眼一眯,他李昂不是想不让我考试吗?嘿,我就得想辙让他当不成这个司勋员外郎!光挨欺负不反击,那是咱们爷们的性格吗? 谢正一听就快哭了,就你这个还叫挨欺负了?人家司勋员外郎上任这才几天啊,在上千学子面前让你骂了个狗血淋头,连“你不配”都喊出来了,你们俩到底是谁欺负谁啊?你想过李昂是什么心情吗? 谢直一摇头,他什么心情,我可管不着!我就知道他要阻拦我科举来着!今天我运气好,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估计他自己也没有想到我敢当场给他下不来台,这才让我给顶了回去,但是,他要是贼心不死怎么办?难道我还能天天在尚书省盯着他去?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所以,反正已经把他给得罪了,不如得罪得更狠一点,咱就让他这个司勋员外郎干不成!要不然的话,有这么个货天天盯着我,我睡不着觉! 谢正特别无奈地劝,兄弟,咱们算了吧,你还嫌事儿不够大啊?你一学子骂主考官,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啊?就算把李昂换了,又有谁敢冒着得罪整个官场的风险点中你的进士? 谢直一梗梗脖子,那就更不行了,反正是李昂先招惹得我,我必须收拾他! 这些话,兄弟俩自然不能在尚书省门口说得这么明白,只能相互甩眼神,然后再配合几个关键词,反正大概意思吧,两个人都心领神会了。 谢正暗自叹息一声,他也知道自己这个兄弟主意特别正,只要认定一件事,玩了命也得干,谢正算是明白自己劝不动了,干脆不管了,转身前往孙逖的宅院。 谢直呢。 看看天色,估计了一下时间,朝堂公廨应该下值了,这才迈步先前。 干嘛去? 找严挺之! 尚书右丞,正管吏部! 你李昂不过是一个小小的司勋员外郎,在整个吏部的官员体系中,根本不值一提,要不是掌管着科考一事,谁特么知道你是谁!? 你不是依仗着朝廷给你的身份胡作非为吗,还敢取消我参加科举的资格? 行! 我一个赴考学子拿你没办法,咱换严挺之上场! 我倒是要看看,你个司勋员外郎,跟尚书右丞还能这么牛-逼不!? 到了严府,严挺之正要出门,一看是谢直,顿时就是一声冷哼。 “汜水谢三郎,果然好大的威风煞气!敢当着上千学子的面,顶撞司勋员外郎!? 你可知道,那李昂早就跑到政事堂告了你一状,说你这个赴考学子,根本不尊重他这个主考官!” 谢直能惯着他那个吗?根本不接茬,一脸悲愤,“李昂欺负人!”,就跟一个孩子受了委屈回家找大人告状一样。 严挺之生生地被他气笑了。 “行了!快把你这套收起来吧! 不过你也不必担心,李昂想取消你的考试资格,行,得按照朝廷的典章办事,张相让他主持开元二十三年的科考,也不是让他胡作非为的。 这些事情你都不要管了,好好地去准备你的科考吧……” 谢直听到这,这才松了一口气,卧槽,今天还真来对了,李昂这也太不要脸了,还敢跑到政事堂去告状!?幸亏咱们有人,要不然还真备不住让他给阴了,不行,他这个司勋员外郎,还真得给他祸祸没了…… 结果,谢直还没说话呢,严挺之就当先开口了。 “对了,你现在有事没事?没事跟我去一趟张府。” “哪个张府?” “张九龄张相府。” 谢直一听,我上个说相声的他们家干什么去?不对,张九龄,不是德云社那个小黑小子,是大唐名相啊!必须没事啊!走着! 第164章 一转头一回首 张九龄,曲江人,七岁知文,中宗景龙初年中进士,释褐校书郎,玄宗继位,简拔右拾遗,随后得当时宰相张说信重,开始了再开元朝的官场浮沉。 开元二十一年,夺情起复,授中书侍郎通中枢名下平章事兼修国史,正式进入大唐权力核心圈。 开元二十二年五月,迁中书令集贤院学士知院事兼修国史。 划重点,中书令。 说两句大唐的群相制度哈。 都知道大唐的行政结构是鼎鼎大名的三省六部制,三省是哪三省?中书、门下、尚书三省,执掌各有不同,中书省管政令出台,门下省管审议封驳,尚书省管具体实行——所以常说的六部,是挂在尚书省下面的。 三省乃是大唐权力机构的最顶端,那么,按照常理来说,三省的各自的最高长官,就是当之无愧的大唐宰相。 三高官官是谁呢? 中书省,中书令。 门下省,门下侍中。 尚书省,尚书令。 在这里,有个特殊的情况,尚书令。 这个职位在唐朝不常设,为啥?因为当初大唐立国的时候,第一人尚书令太有名了,李世民,然后人家成了大唐的第二任皇帝,中国人讲究避讳嘛,尚书令这个职位是人家李世民潜龙在渊时候的职位,谁还敢去当尚书令啊?你当了尚书令,也是想体会一下“潜龙”的人生吗?所以,只要没有造反的心,都躲得远远的,就算想造反,更是躲得远远的…… 就这样,尚书令这个职位一直空悬,但是尚书省的工作也得有人做啊,没有长官怎么办?好办,给两个副手加加担子呗,这两个副手是谁啊?尚书左丞、尚书右丞,也就是平常说的左右仆射,嗯,就是严挺之现在的职位。 这回好了,工作有人做了,他们在实际上就是尚书省的最高长官了,但是,在法理上,在组织结构上,他们并不是尚书省名义上的最高长官,也就失去了天然成为大唐宰相的合理性。 那人家有追求,就想在更高的位置上为大唐提供更多的服务,说白了,人家也想当宰相,咋办? 有辙,加衔。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门下同三品”,只要加了这两个虚衔,你就是大唐宰相了——事实上,不仅仅是尚书省左右丞,其他的六部首脑,比如吏部尚书、兵部尚书,只要有这两个虚衔在,也是大唐宰相。 好,说完尚书省,再说中书省和门下省。 这两个部门的长官,中书令、门下侍中,他俩可没有尚书省那些糟心的事儿,我是老大就是老大,只要是这个职位,就是大唐的宰相。 中书令,俗称右相。 门下侍中,俗称左相。 行嘞,说到这,大唐的宰相班子基本就梳理出来了。 右相中书令,在左相门下侍中的配合下,率领这一群“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中书门下同三品”,共同组成了整套班子,这就是大唐的群相。 仔细一算,我去,大唐光宰相就十来个!这就是群相之中“群”的概念。 不过,在实际的工作中,就没那么干的,真要是设置了十来个宰相,那要推行个政策得多难?人家皇帝也不傻,也不能天天什么正事不干,就看着一群宰相吵架玩啊,咋办? 简单,减人啊! 编制是有怎么多,但是何必给他弄全乎了?留下两三人能推动日常工作不就行了。 事实上,群相办公的场所,政事堂,一般就是右相、左相和另外一个宰相办公。 终唐一朝,没有特殊情况,大唐宰相一般也就是两三个人而已。 说回张九龄,还记得人家的官职吗?是不是看了几百字历史科普之后脑子里面在转圈圈?再说一遍哈,中书令,大唐右相,群相之首!当之无愧的大唐之首,皇帝坐下第一人! 谢直是抱着一种朝圣的心态,跟着严挺之来到张府的。 宅院不小,皇帝赏赐的。 奴仆众多,朝廷供养的。 事实上,像张九龄这样的高官,吃喝、出行、住宅、供养奴仆,全是由朝廷买单,就连他媳妇、他的小三、小四,都有国家给发一份工资。 这是制度。 你个人不要,是你个人高风亮节,但是不管你要不要,朝廷得给你,按照大唐的说话,这叫对宰相的尊荣,翻译成现代汉语,生活上的事儿,组织上你安排,您嘞就好好工作吧。 谢直一想到官方竟然帮着养小三,就瞬间有种错乱感——人生巅峰啊这是…… 然后怀着复杂的心情,和严挺之一起走进了张府。 一看严挺之就是在张府常来常往,进门的时候根本没停,三转两转就要走到前院的花厅了,那家伙,堪称脚底生风啊,人家张府报信的仆人,一路小跑跟让狗撵的似的,这才抢在他前面早一步进了花厅报信。 一进门,就有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来。 “能把我家仆人逼得气喘吁吁报信,全大唐也就你挺之一人而已……” 严挺之不以为意,哈哈一笑,直接进门。 “不光我来了,今天还给你们带来了一位小朋友……” 谢直听了,赶紧亦步亦趋地跟上。 进了花厅,抬眼一看,正座坐着一位老人,风度极佳,正一脸温和地看着自己,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丝毫也没有被不速之客打扰的不耐。 这便是大名鼎鼎的张九龄吧? “汜水谢直,见过张相。” 张九龄微笑点头。 “汜水谢三郎啊,早有耳闻,今日一见,果然少年英才……” 说着,对谢直点了点头,转向严挺之。 人家老严是真没拿自己当外人,一屁股已经坐下了。 “挺之倒是机巧,前几天我还说要见见三郎,今天倒是给带来了……” 随即又转头向谢直微笑。 “若有失礼之处,还望三郎不要怪罪啊,实在是老夫欲求大唐贤才一见,这才请挺之从中周全…… 三郎到此不必拘谨,随意些。” 谢直连道不敢,然后道谢,心中感慨,要不人家是大唐首相,这风度,绝了!一番话分成三段说,就这么一转头一回首的两个小小动作,把严挺之和谢直全都照顾到了,一番话给俩人安排得明明白白,既表达了亲近又暗含了推崇,让人如沐春风一般,对谢直的不请自来根本没提,光听他这几句话,还以为是张九龄强迫严挺之把谢直带来的一样,这气度,简直了。 谢直刚刚落座,严挺之就开口了。 “来,给你介绍介绍……” 谢直这才发现,他完全被张九龄的风度折服,一时之间竟然没有注意到,花厅之中还有他人。 第165章 王维也在 袁仁敬,大理寺卿。 梁升卿,侍御史。 王维,右拾遗。 谢直赶紧起来一一见礼,到了王维这,不免要多说两句。 为啥? 不是因为这货是诗佛,而是因为他和王昌龄是好基友。 “昔日求学汜水县,曾经听王师提及摩诘先生(王维字)的大名,王师曾言,日后相见,一定要多多请益,必定受益匪浅。” “原来是少伯(王昌龄字)高徒,怪不得如此俊朗……我倒是听过三郎的两首诗作,一首美色深浅入时无,堪称绝唱,必定名传千古,就是那一首顺口溜,靠天靠地靠父母,不算是好汉,也是大有可观啊……” 王维这儿正夸着呢,严挺之就是一声嗤笑。 “今天还有另外一首,必然也将名扬天下……” 王维一愣,“哦?今日三郎又有诗作问世?我一直遗憾三郎以书法扬名,明明诗才上佳却不愿作诗传世,今日又有新作?太好了,倒是要品味一番啊……” 严挺之这个糟老头子坏得很,不说事儿,先背诗。 “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怎么样,王摩诘,你是诗词大家,谢三郎这首《咏竹》如何?” 王维仔细一品味。 “少年意气,正当如此! 好诗! 不过,我细细品味之下,从这首诗里面,仿佛听到一种压迫之后的……怨气?怎么,三郎今日可有不平事?” 谢直闹了一个大红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严挺之哈哈一笑,手指谢直一脸揶揄。 “说话啊,你汜水谢三郎不是挺能说的吗,来,说说,也让你家王师的好友给你评评理……” 谢直瞪了他一眼,差不多得了啊,知道你是用嬉笑怒骂的方式,帮我在张相面前说好话,但是也不能没完没了地怼我啊…… 严挺之嘿嘿一笑,把今天发生的事情给说了一遍。 王维听了就无语了,他是王昌龄的好朋友不假,但是也是朝廷的右拾遗,谢直这种情况,指着主考官的鼻子骂了一个溜够,算不平事吗?到底是他不平还是李昂不平?抬眼看看严挺之,又看看谢直,得,明白了,这爷俩这是拿我当架子说事儿呢,不由得狠狠瞪了严挺之一眼,你严挺之苦心孤诣地为谢直求情,没问题,但是别拿我作伐子啊,需要配合您倒是说一声啊,直接往水里拽,这叫什么事!? 他这一沉默,所有人都的目光就转到了张九龄身上。 张九龄先是端起面前的杯子轻轻喝了一口茶,这才微微一笑。 “朝廷做事,自有章法。 既然三郎德行无亏、具保无误,自然没有不许科考的道理,李昂员外郎这件事,确实欠妥。 不过我也要提醒三郎一句,中正平和方是读书人的气度,你和李昂之间的私怨如何,不必多说,但是在国朝的伦才大典上,还是要尊重司勋员外郎。” 谢直点头,连连称是。 就在此时,一直无言的梁升卿开口了。 “汜水谢直谢三郎,我说怎么一直听着耳熟……近日风靡洛阳、名传天下的瘦金体,是不是你的手笔?” 谢直点头。 严挺之还在边上给介绍呢,“梁端公(侍御史的别称、美称)爱字成魔,尤其擅长八分书,堪称我朝隶书第一名家……” 谢直一听就明白了,书法爱好者交流会呗,就和梁升卿你来我往地说了几句,虽然他本身的书法水平一般,但是架不住他知道的书法理论多啊,一千多年积累出来的精华,三言两语就把梁升卿听得抓耳挠腮的,到了最后干脆一句话脱口而出。 “三郎大才,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梁某早就听闻瘦金体华美非常,怎奈无缘,今日恰好三郎在此,不知能否……?” 严挺之在边上看着直乐呵,他知道看过《论盐》之后,就一直拿谢直当做晚辈,要不然也不会自作主张把他带到张九龄的眼前,现在一看,带他来还挺合适,进门到现在这才多长时间啊,就已经成为了众人的焦点了,不管是人家客气还是人家看在王昌龄的面子上说话吧,反正能在张九龄面前侃侃而谈,对谢直这样的年轻人来说,绝对是一件不简单的事情了,他也愿意让谢直与他们这一系的人马多结善缘,现在一听梁升卿存了一份求字的心,那还等什么呢? “这有何难?人就在这,笔墨伺候不就是一副瘦金体吗?” 说着,就要招呼张府的下人去安排。 却没想到…… “严师且慢!” 谢直竟然给拦下了。 “严师容禀,小子在日前曾经说过,科举之前,一字不写……” 严挺之愣了,这小子,这么不给面子吗? 梁升卿也无语了,以堂堂侍御史的身份向一个赴考学子求字,这就挺丢人的了,更丢人的是,还没求着,尴尬不? 谢直连忙说道: “人无信而不立,谢某自然不愿食言而肥,不过既然一手拙字得端公看重,小子自然欣喜非常,只待科考一完,小子必定第一时间将瘦金体双手奉上,失礼之处,还请端公海涵。” 梁升卿一听,得,你都这么说了,我能说什么?就得现在写,那不是强人所难了吗? 严挺之一见他的脸色缓和下来了,这才稍稍松了一口气,随即没好气地对谢直说道: “你个臭小子,我还以为你要给梁端公写张欠条呢……” 梁升卿一笑,指着严挺之说道:“你个老小子,不会是提醒我润笔费用呢吧?放心,几十贯钱财,我还拿得出来……” 严挺之一撇嘴,却冲着张九龄说道:“张相,查查他的经济往来吧,一副字帖几十贯他都敢卖,我现在怀疑他贪赃啊……” 梁升卿一声怒吼,“有钱难买心头好!你懂个屁!” 众人都知道两人在开玩笑,纷纷笑语吟吟地看着他们。 谢直连道不敢收费,肯定白送,倒是王维在边上悠悠地说了一句。 “这么一看,三郎倒是比浩然(孟浩然字)的胆子大些……” 众人一听,纷纷哈哈大笑。 谢直知道,这是王维提到了一间孟浩然的轶事。 第166章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王维提到的孟浩然的轶事,其实挺有意思的。 孟浩然都知道吧,山水田园诗人,和王维也是好基友,可惜就是仕途不太顺利。 那是开元十六年,孟浩然到长安去赶考,没意外,再次落第,孟浩然就很郁闷了,他都四十了,连个进士都考不中,随后做了一首诗。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满窗虚。 这首诗让王维给听见了,他这一听,哎呀,愤懑之情溢于言表啊,尤其“多病故人疏”一句啥意思,这是埋怨我们这帮当朋友的不够意思啊,得了,赶紧约约他,喝顿酒帮着他排解排解。 可是不巧,当时王维正在御史台上班,那天正好是他当值。 要说王维果然是佛系,那真是随性地很,你约朋友,你往家里约,往饭店约,甚至往平康坊约,不都行吗?他不,想起一出是一出,直接就把孟浩然给约到御史台了。 孟浩然估计也是和王维学得佛系了,你敢约,我就敢去。 俩人就在御史台的公廨就喝上了。 巧了,那天唐玄宗李老三也不知道想起什么来了,大晚上不睡觉,就想遛遛,估计是晚饭吃得不少,满世界消消食,反正全天下都是人家的,上哪不行啊,再说又是在长安的皇城,走呗。 结果这一走啊,就溜达到了御史台,问高力士,今天谁在啊? 高力士一看值班表,王维在呢。 李老三一听王维就来精神了,他本身音乐素养特别好,能和他聊到一块的人,有限,王维恰恰是其中一个,那还说什么,咱找他聊会天去呗。 嘿,王维正跟孟浩然在屋里喝呢,一听皇上来了,顿时吓了一跳,孟浩然更惨,脸都白了,按照大唐的规矩,无故进入皇城有罪。 这咋办!? 你还真别说,要不说这俩人都是千古闻名的大诗人,脑子就是快,四下这么一寻摸,嘿,御史台值班室里面还有一张床呢,孟浩然想都没想就钻床底下去了。 李老三一进门,一看桌上这酒菜就是一懵啊,不是,你值个夜班怎么还喝上了?工作纪律还要不要了?还两副碗筷,哪一个呢?我看看,到底是谁不好好值班跑着跟你喝酒来了。 王维也是一懵,怎么就忘了收拾了?大意了啊,不过他转念一想,欸,你说孟浩然不是老说自己怀才不遇吗,现在这是个机会啊!这要是把皇帝一顿聊,给他聊高兴了,直接就给你个官职,你还考什么进士啊!? 估计王维也是酒壮怂人胆,光往好处想了,他也根本没想孟浩然要是把握不住这个机会,会有啥下场? 万岁,跟我喝酒的这个人呐,不是别人,孟浩然,他也是咱大唐的才子,您不想见见吗? 玄宗一听,孟浩然,嗯,倒是听过这个名字,见见也好…… 然后……田园诗人孟浩然就从床底下长出来了……长出来了……出来了…… 给李老三吓了一大跳,不过人家对戴这些才子还真是不错,也不生气,还温言询问,孟浩然,大才子,最近有什么诗作啊? 这家伙,孟浩然顿时就激动了,他跟王维想一块去了,这是个机会啊!整! 结果,孟大诗人光顾着激动了,脑子一片空白,愣是想不起来自己最近作了什么诗,看着皇帝的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消失,孟大诗人更着急了,突然灵光一闪,就把上面那首诗给念出来了。 北阙休上书,南山归敝庐。 不才明主弃,多病故人疏。 白发催年老,青阳逼岁除。 永怀愁不寐,松月满窗虚。 王维听了之后,恨不得给他一大嘴巴,什么脑子啊你!?这首诗是你没考上进士的抒怀,里面全是自怨自艾的怨气,朋友们听听也就得了,你现在念出来给皇上听!?你不怕人家说你心存怨望吗!? 果然,李老三一听,转身就走了,接着消食去,气饱了! 至于结果,还用多说吗?孟浩然干了一辈子山水田园诗人,你当他愿意啊?不在田园里耕读,吃啥?不去山水间排遣,再憋出抑郁症来? 这个典故,在大唐流传极广,有人为孟浩然惋惜,也有人为孟浩然不值,当然,也有一些老人拿着这事儿教育家里的小辈,少喝酒!喝酒有什么好!?你看看人家孟浩然,那么大一个诗人,喝了酒照样也犯迷糊,你瞅瞅这事闹的,多糟心…… 在场的几人,都是大唐顶级的聪明人,自然听说过这个小故事,同时也各有各自的理解,不过在现在这个场合,听王维这么一说,不由得纷纷心中一动。 果然是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啊,看看孟浩然,再看看谢直,人家面对大唐首相,和一票大唐有名的高官显贵,不但没有畏畏缩缩地钻床底,倒是侃侃而谈、有礼有节,最关键的是,人家面对侍御史的求字,竟然想都没想就敢直接拒绝,别的不说,就这份胆气、这份坚持,可就比一般人强多了…… 就连梁升卿想到这点之后,心中微微的不快也瞬间烟消云散,还对着谢直一拱手。 “是梁某见猎心喜,这才提了非分要求,还请小友万勿见怪啊……” 嗬,这就送“三郎”改成“小友”了。 众人一番笑闹之后,一直乐呵呵看着一群人的袁仁敬终于开口了,对着张九龄说道: “张相,今日邀我等过府,不知是何事?还请赐教。” 谢直一听,卧槽,敢情你们聚一块是真准备商量事啊?好家伙,既然有正事还跟我这没完没了地逗咳嗽玩?这大唐显贵的心可是真够大的……尤其张九龄,明明他是召集人,竟然就这么乐呵呵地看着这帮人胡闹,你不是大唐首相吗,怎么也不管管? 一念至此,谢直赶紧做好,静气凝神,努力消除自家的存在感,眼睛却偷偷瞄向了坐在首位的张九龄。 只见张九龄依旧不慌不忙,点了点头,环视一周,等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身上之后,这才说道: “今天请大家来,一来是要认识一下这位汜水谢三郎,二来,朝堂之上,李相私下里向天子有一个提议,天子听了之后不置可否,却问起我来,我也是一时拿不定主意,请大家帮我想上一想……” 第167章 公主涨工资 到底是什么事儿?让张九龄这么挠头,堂堂大唐右相也拿不定主意,还得把一帮人叫到一起帮他想一想办法? “天子有意,为公主增加实封至千户。” 谢直一听就傻了,皇上要给公主涨工资?这什么事儿啊,还用劳动张九龄找这帮人出主意吗? 结果还是人家王维,看着谢直有点迷糊,简单地为他介绍了一番。 什么叫实封? 封,是封户,实,是实际,连在一起,就是实际的封户。 这是大唐奖励勋贵啊、皇亲啊、爵位啊、等等最重要的经济奖励手段。 注意啊,这种“封”和春秋战国时候那种“封”可不一样。 春秋时期的那种“封”,就是把这些封户全够扔给你,吃喝拉撒全过你管,收税自己收,律法自己管,甚至可以把封户中的轻壮组织起来形成军队,那是名副其实的国中之国。 而大唐的“封”呢,没有收税权、律法权、建军权等等管理特权,只有经济权利,具体一点,就是把封户的“租庸调”全都给你,粮食,你的,布料,你的——但是这两样东西,必须跟着朝廷的收税一起收取,收齐了在按照你的数量拨付给你——至于“庸”,就是劳役,倒是可以根据实际情况,让封户们到你家干活,而且只给你家干活,别的活,人家不给干了。 这就是大唐的“实封”。 具体到公主的实封数量呢? 最初,大唐开国之初,公主的实封只有三百户。 然后在中宗朝,太平公主权倾天下,恨不得在大唐说话比宰相都好使,她的实封是多少,五千!而且一户是按照“七丁”来计算的!这个数量,堪称大唐一朝所有公主的巅峰。 到了玄宗朝,李老三刚刚登基的时候,厉行节俭,公主实封数量应声而落,大概是五百户左右,而且一户三丁。 这可就苦了这些公主了,钱挣的少,老公还不给力(大唐驸马只有驸马都尉这个官职,有工资,数量算不得多,别的职务,一概不给),日子这还咋过呢? 不知道多少人都想涨涨工资,可是李老三就不为所动。 但是,今天怎么想起来给公主们涨工资了?还一涨就翻倍? “一定是李林甫那个小人做崇!”严挺之严大炮直接断言。 张九龄点了点头,却又摇了摇头,微微皱眉看着严挺之。 “挺之,李相也是我大唐执宰,该有的尊荣还是要给的,直呼其名已然失礼,再冠以‘小人’之论,未免有失君子之风。” 严挺之一声嗤笑,“执宰?他也配!好好的朝堂高官,就为了进入政事堂,就敢私下沟通后宫!走了后宫的路子才当上的宰相,又算得了什么东西? 当初要给他封相的时候,我就说这样的小人,如何能走进政事堂? 现在怎么样? 为了溜须拍马,竟然想到给公主加实封的路数,也真是难为他了!” 谢直依旧一脸迷糊,这话说得没头没尾的,搁谁谁能听懂? 佛系王维继续帮着翻译。 “李相”就是李林甫。 这个谢直知道,大唐奸相嘛,权力欲极强,借着玄宗懒政的机会,把好好的一个开元盛世祸祸得不像个样子,身为宰相,放任安禄山一家独大,坐视他蚕食了大唐一半以上的边军,最终形成尾大不掉的局面,再有杨国忠这位混子出身的大唐宰相一顿神操作,终于逼反了安禄山,引发了大名鼎鼎的安史之乱。 如果要是能把这帮人一起带到法庭上做审判,李林甫在安史之乱上,最少要背负30%的责任,俗称,没他就坏不了事。 “沟通后宫”,沟通的是谁? 武惠妃。 一提到这个人,谢直就明白了。 唐玄宗李老三这一辈子,一共有三个女人最为重要,第一个是王皇后,原配,两口子感情极好,可惜天不假年,早早就谢世了,最后一个呢,自然就是贵妃杨玉环了,陪了李老三大半个后半生,最后死在了马嵬坡,夹在王皇后和杨贵妃之间的,自然就是这位武惠妃了,极得玄宗宠爱,具体的事件不用提了,就说一个事儿: 杨玉环本来武惠妃的亲儿子寿王李瑁的,结果被玄宗生生把他们拆散,然后把杨玉环扔到太真观三年,等物议稍稍平息之后,就迫不及待地将杨玉环纳入了后宫——这事说着都牙碜,个老扒灰干的这点破几把烂蛋事儿,不过好在谢直前些日子刚刚玩了命地怼了杨家一次,想必这回杨玉环连嫁给李瑁都成了奢望,想必也没有机会再进后宫了。 扯远了。 之所以提到杨贵妃如今后宫的始末,就是要引出一个问题——玄宗好歹也是大唐帝国的皇帝,天下美女千千万,他又何必非要向自家的儿媳妇下手? 答案是——杨玉环与武惠妃长得有几分相像! 好了,这么一说,玄宗对武惠妃的宠爱到了什么程度,都有数了吧? 有这么宠爱的一个女人,天天在耳朵边上吹枕头风,李老三哪扛得住啊?所以,李林甫正是由于走通了武惠妃的路子,这才得以成功地进入政事堂。 当然,他这种套路可不是什么正经套路,自然入不得传统士大夫的法眼,这才有严挺之看不上李林甫的态度。 王维接着翻译。 为什么给公主们涨工资,就是李林甫溜须拍马呢? 因为,武惠妃亲生女儿咸宜公主,就要在开元二十三年出嫁! 王维一提这件事,谢直算是彻底明白了。 刚才说了,公主们原本的封户也就是五百左右,日子过得极其艰难。 咸宜公主出嫁,当娘的武惠妃能不想着让她过得好点吗? 可是武惠妃身在深宫,就算得玄宗宠爱,手上的浮财也是有限啊,就算全给了咸宜公主,那也是一次性投入,坐吃山空之下,早晚是个没。 这咋办? 这时候就显现出李林甫这货的聪明来了,他出主意,咱跟玄宗皇帝说说,咱给公主涨工资吧! 武惠妃一听,嘿,这主意好,五百封户一年多少钱暂且不提,这是个细水长流的事儿啊,起码没有坐吃山空的危险了。 再说,给公主们涨工资又不是给咸宜公主一个人涨,别的公主也得涨,虽然命令是玄宗下的,但是契机就在咸宜公主身上,等她们以后的日子过好了,谁还不念自家女儿的好啊? 这样一来,里子面子都有了,好!就这么办! 这件事都不用看现场,谢直脑补着就能破案,肯定是李林甫走通武惠妃的路子当了宰相,投桃报李之下想出来这么个招数,然后武惠妃心疼女儿就开始给李老三吹枕头风,李老三呢,一想这么多公主都喊苦,涨点就涨点吧,这才和大唐右相张九龄来商量。 谢直破案之后,总算弄清楚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由得把视线投向了张九龄,不知道这位大唐右相是个什么想法。 第168章 顶不住,只能拖 给公主涨工资,大唐右相张九龄什么态度? 其实显而易见,老张不乐意呗,要不然的话,当场答应了李老三多好,何必现在把一群人召集到一起商量? 商量什么?商量以什么态度面对玄宗吗? 不是。 虽然老张没有明说,但是在场之人谁不是个顶个地聪明,他们都明白了,张九龄真正想让大家商量的,是如何把玄宗这个提议给顶回去! 谢直也想明白了这一点,眨眨眼,也就想明白张九龄为什么不乐意了。 你李老三嫁闺女就嫁呗,弄这么多幺蛾子干什么? 公主虽然没有执掌,也在大唐官员体系之中有品级的,如何出嫁、陪送多少、什么规格,都在大唐律令里面写得明明白白的,咱照章办事不就行了? 你要是真心疼闺女,你自个拿钱呗,干嘛难为朝廷呢? 在这还得说明一个小细节——大唐税赋收缴上来以后,一分为二,一部分进了左藏库,一部分进了右藏库,一左一右不容易区分哈,咱们说得直白一点,一个是国库,另外一个是皇家的内库。 也就是说,来源虽然相同,但是各自独立核算,谁也跟谁瞎掺合。 就像后世,你和你的同事在一个公司上班,你的工资是从财务领出来的,他的工资也是让财务给发出来的,来源虽然一样,但是能伙一块去吗?你跟你同事说,哥,你看咱俩的钱都是财务发的,要不咱俩把钱放一块一起花吧?你信你同事抽你不? 玄宗给公主涨工资这事,就有点那个意思了,公主出嫁的钱,是国库出,你李老三心疼姑娘,你把皇家内库全搬空了,张九龄也没意见,但是你要求给公主涨工资这是几个意思?你可得想明白了,公主的工资可是国库出钱,你这不是拿着别人的钱做人情玩吗?就像你同事家的女儿出嫁,告诉你了,好事,喝顿酒,随个份子,高高兴兴的,结果你同事找你来了,说让你每个月给她拿生活费,有这个道理吗? 这事儿就没这么干的! 这也就是李老三还是皇上,这要是换一个一般人,你信张九龄得让他知道知道什么叫回旋踢不?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张九龄说了,都想想吧,怎么办? 这有什么怎么办的? 钱,肯定是不能给啊。 在场的众人都是进士出身,一个个都以读书人自居,他们又用不着想李林甫一样溜须拍马,这事儿真要是顶住了,说不定就是士林之中的一段佳话呢——不畏强权、智慧出击,自古以来的读书人,就没有不爱听这样的故事的。 关键的问题,是怎么顶? 硬来肯定是不行,那是皇上,一言可决人生死的主儿,你跟他直莫瞪眼地吵架去,找死呢? 那就只能是软的了。 “要不……拖一拖……” 沉默半晌,大理寺卿袁仁敬当先开口。 “去年关中受灾、江淮受灾,天下粮仓,三去其二,要不然的话,咱们也不必都跟着天子前来洛阳,还不是为了把中原地区稳住,起码也要保下这硕果仅存的粮仓啊…… 这些事情天子都知道,甫到洛阳,命裴相建河阴仓、梳理漕运,命张相你兼任河南、江淮营田使,就连天子,也在今天正月的时候亲自耕田,为的,不就是希望今年风调雨顺、天下大足吗? 如今却提出给公主们加实封…… 唉,张相,您说是不是天子一时被小人蒙蔽,要不……?” 袁仁敬的话还没有说完,就看见张九龄摇了摇头。 “恐怕是不行啊…… 去年你我君臣一同前来洛阳的时候,堪称同心协力、就要共渡难关,当时天子自然不会提出这样的要求来…… 不过今年……河南、江淮营田大有成效,裴相那里已然建好了河阴仓,连负责支持的河阴县都正式开始运作了,想必今年过去,裴相手上的事务也应该有个不错的结果…… 想必天子正是看到这份蒸蒸日上,还以为又回到了开元十三年的那种盛世呢,才同意了给公主加实封……” 严挺之在旁边一听就急了,户部可是归他管,真正出钱之后肉疼的,一个是户部尚书,一个就是他,他能忍到现在不说话,已经难能可贵了,现在终于忍无可忍。 “哪有这样的道理!?一年受灾,一年的富足就能弥补回来了吗? 今年江淮、河南虽然不错,但是关中又是连日的暴雨,就算是有些钱粮盈余,也得先留在手里看看关中的情况啊,万一关中再次受灾,难道就不管了? 现在哪有闲钱给公主们加实封!?” 袁仁敬也知道严挺之这幅大炮筒子脾气,也不以为意,等他嚷嚷完,这才说道: “我说拖一拖,就是要把现在的情况全跟天子细细说上一说,哪怕拖到明年,天下再无灾害,再给公主加实封不就行了? 可是你们想一想,咸宜公主明年五月出嫁,可是这个时间总是看不出年景如何吧?一拖二拖就过了五月…… 等到咸宜公主嫁出去了,想必天子想给公主加实封的心思也就淡了,到时候再想想其他办法吧……” 众人听了,只得无奈点头,顶不住怎么办?只能拖。 张九龄虽然知道这是一个饮鸩止渴的法子,却也丝毫办法都没有,而且他还有一种更深层次地担忧,如今的大唐和开元初年可不一样了,天灾不断倒还好说,关键是天子随着年龄地增长,再也不是那个厉行节俭的唐玄宗了,反而在吃喝用度之中,隐隐带起一股奢靡的风潮来。 如果他还是那个励精图治的李老三,就今天给公主加实封这种事,他根本就不会提出来,从他那就把武惠妃顶回去了,可是现在呢?那么以后呢?他会变本加厉,还是会维持现状?堂堂大唐右相,一时之间也猜不到了。 张九龄这一沉默,其他人也都没话说了,张府花厅之中,陷入了一种难言的沉默之中。 “咳咳……” 有人故意咳嗽了两声。 谢直。 严挺之一看就不乐意了。 “有话就说,装模作样地干什么?” 谢直闻言,扯动嘴角,露出一个胸有成竹的笑容来,这才开口…… 第169章 工资普调 谢直开口。 “依张相所言,天子要给公主增加实封,仿佛是天子误以为如今还是升平盛世?” 一句话问得张九龄哑口无言,事情是这么个事情,但是直接说天子误会了,真的好吗? 严大炮对谢直可没那多多顾忌,一听就急了。 “混账小子,胡说什么!这些事情也是你可以臧否的!?如今在场的都是朝堂高官,难道还需要你个无知小子教导不成!?还不给我闭嘴!” 张九龄却从刚才的尴尬中缓了过来,轻轻一挥手。 “挺之不必如此,难得三郎有一份为国效力之心,莫要寒了这片赤城…… 再说它山之石可以攻玉,咱们今日乃是私下聚会,谈论朝政也是各抒己见,不必拘泥于身份。 三郎,你有什么话,直说即可,咱们就当做是私下聊天,不必拘束。” 谢直听了,回头看了严挺之一眼,您看看人家,要不你连政事堂都进不去,就你这个脾气,我要是皇上,也不能给你加“同中书门下平章事”的虚衔。 严挺之被他一眼气得差点跳起来,臭小子,你这是要疯啊!? 谢直却不理他,转头继续看着张九龄,在他微笑的鼓励中,说道: “给公主加实封,费用想必不少吧?不过我想,公主的数量毕竟有限,这些加实封的费用,让户部挤一挤,还是有可能挤出来的,要不然的话,李相也不可能提出这个根本没有实现可能的提议…… 既然如此,张相何不建议天子,为天下吏员增加些俸禄?” 严挺之一听就急了,臭小子刚才还敢瞪我,我还以为是什么好主意呢,结果就是这么个狗屁玩意?给公主加实封的钱我都不想出,还给吏员涨薪?你只掉全天下有多少吏员吗?成千上万!这给他们涨多少合适!?总体支出又是多少!?真要是给吏员涨俸禄的话,还不如直接答应天子给公主们加实封呢,左右不过不到一百人,加了实封这才多少钱!? 他怒气勃发,刚要说话,却突然停住了。 至于张九龄,一听谢直的建议,先是脸上怒气一闪,随即若有所思,最后恍然大悟,然后看谢直的眼神就变了,这小子,这建议,着实……有点损啊……不过,有效! 谢直一见张九龄的表现,就知道大唐右相已经领会了他的意思。 他的这条建议,并不是存心给吏员涨工资,而是把吏员涨工资这件事和给公主涨工资这件事捆绑在一起。 现在的局势很明显,李老三犯糊涂,以为现在国库有钱,有没有呢?大钱没有,小钱倒是还行,给公主涨工资,钱不多,正好卡在国库能够挤出来的临界值上,张九龄他们不愿出这个钱,一来是这事儿本来就不是国库应该出的钱,二来真要是把这部分钱拿出去,国库就会捉襟见肘,等于把国库里面预备着赈灾的钱粮给弄没了,这就相当于两军对决,你得有点预备队吧,哪有还没打仗就把所有人都派出去的道理?日子不过了? 谢直洞悉了这个局面,既然这个费用卡得咱们这么难受,好办,给他涨涨价,涨到国库肯定拿不出来的程度,李老三一看,卧槽,不行,这要是把钱给出去,闺女日子好过了,我特么日子过不下去了,算了吧——他自己就不想给公主涨工资了。 至于怎么把这两件事捆绑在一起,那更简单了,公主们不说日子不好过吗,快别闹了,你日子不好过,还能有吏员们不好过?都是人生父母养,凭什么你顿顿肥美的羔羊,我就只能买点猪肉对付着?不是日子不好过吗,不是要想涨工资吗?普调!谁也别落下! 而且这个建议里面,最让张九龄心动的,只要把建议正式提出来,自己一方就天然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那好处,简直太多了。 第一个,玄宗如果还犯着糊涂,以为现在还是太平盛世,他一听这个提议,肯定得答应,为哈?什么叫太平盛世?老百姓把日子过好了,底层官吏把日子过好了,就叫太平盛世!光公主把日子过好了,不算!他只要是有答应这个建议的心,就能满足他对太平盛世的幻想和虚荣心。 第二个,玄宗答应之后,上国库一看,卧槽,没钱,这件事就只能搁置下来了,可是世上就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只要让那些底层官吏一知道,他们会怎么说?张相为大家谋福利,准备给大家涨工资,结果李相那个小人,为了溜须拍马,还提出要一起给公主们也涨工资,给公主涨了,不给皇子们涨,像话吗?结果大家一算,钱不够,算了!你说这事闹的,岂不就是李林甫耽误了大家的美好生活? 当然,这里面的顺序,和事实有偏差,不过这就是个小问题,随便找人简单地一引导,水到渠成! 第三个,李林甫不是要借着咸宜公主出嫁这件事给武惠妃拍马屁吗,现在还拍得下去吗?武惠妃还指着让咸宜公主落好?全天下成千上万的吏员都跟那骂街,你能落下好!?咸宜公主被千夫所指,那才是指日可待! 要是这样的话,武惠妃还能看重李林甫吗?简简单单一个引导,就能拆了李林甫和武惠妃的同盟,这才是真正厉害的地方! 想到这里,张九龄深深地看了谢直一眼,刚开始的时候,就以为他是一个书法上佳的赴考学子,后来因为拒绝了梁升卿,发现汜水谢直是一个又担当又勇气的青年才俊,等他这个建议一说出来,哎呀,这就是一个小狐狸啊,不混朝堂都可惜了,如果真按照这个建议去实行的话,只要控制好节奏,把刚刚封相的李林甫死死得压制下去,那真是一点问题都没有啊。 这么一算,真正得了好处的人,却是他张九龄,在天下所有吏员面前刷了声望,然后还能压制初入政事堂的李林甫,这才是真正有价值的东西啊。 谢直是真不知道张九龄竟然在一瞬间能脑补出这么多东西来,他又没在朝堂上混过,哪里知道什么涮声望什么拆同盟的,他也不知道,他也不敢问啊。 他提这个建议,却是有自己的想法…… 第170章 我有办法 张九龄想明白了谢直的建议,并且脑补了很多,其他人也一样,他们都是环海沉浮多年的老油条了,对大唐朝堂的熟悉程度,甚至超过了对自己老婆的熟悉程度,张九龄想到的,他们自然也能想到,就连脾气最为火爆的严大炮都能及时停下骂谢直的话,更遑论其他人了。 谢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谁都不说话,一个个看着他两眼放光,好吧,这还是他第一次和这么多大唐高官接触,还真不知道他们都是什么脾气,谢直就当他们都听懂了自己的意思了。 袁仁敬身为大理寺卿,对朝堂上的丑恶认识得更深一点,他脑补的内容,甚至把怎么引导吏员的怨气、怎么拆散李林甫和武惠妃之间联盟的时间节点都想好了,而且越想越兴奋,越想就觉得把握太大,到了最后,实在忍不住了,干脆开口。 “张相……此事,可为!” 张九龄点点头,又摇摇头,满脸纠结,一时无言。 众人面面相觑、不明所以,到了最后,还是和张九龄私人关系最好的王维开口询问。 “张相,三郎的建议,我觉得还不错啊……您……?” 张九龄听了,突然长长舒了一口气,仿佛是做了某个决定之后一身轻松。 “三郎的建议,很好,不但能解决眼前的问题,还对我等好处多多,但是……我们,不做!” “什么!?” 所有人都惊了,他们万万没有想到,张九龄竟然在认同谢直建议的前提下,还拒绝了。 “为什么啊!?” 梁升卿急了,一句不顾尊卑的问话之后,还要开口说什么,却被张九龄挥了挥手挡住了。 “升卿,不必如此,张某刚才也说了,三郎的建议很好…… 咱们不做,是另有考虑。 这么说吧,不管是给公主加实封,还是给吏员涨俸禄,抛开天子的倾向,抛开其中种种设计谋划,是不是一件好事? 无论是对公主,还是对吏员,都是! 公主一方,咱们暂且不提,就说着全天下成千上万的吏员,他们兢兢业业,克己奉公,日子却过得不甚便利,他们自然也是想增长俸禄的。 如果,我是说如果,咱们真的向天子提出为他们增加俸禄,他们知道之后,会不会高兴? 我想会的。 但是,咱们呢? 咱们以此来阻挡了天子的倾向,以此来拆散了武惠妃和李相之间的同盟,咱们掌握的朝堂的大势,但是,那又能怎样? 咱们能真真切切得把他们的俸禄变出来吗? 不能! 等一切尘埃落定,天下吏员的俸禄没有涨,他们会不会失望? 好,他们是吏员,没有资格站在你我的面前指责些什么,他们能做的,恐怕只有等,等着涨俸禄,一年,两年,三年,他们还会等下去吗?如果他们等不下去了,有可能有人挂冠而去,有可能有人开始盘剥百姓,又有多少人继续兢兢业业克己奉公? 升卿,挺之,仁敬,你们想过没有,在这个过程中,我们失去了什么? 我们失去了成千上万天下吏员对朝廷的信心! 他们是直面百姓的吏员啊,一旦他们没有了信心,谁还会对朝廷有信心啊?百姓吗,还是朝堂上有限的几个高官? 等到那个时候,你的大唐,我的大唐,我们的大唐,将会变成什么样子?” 众人一听,纷纷失语,谁都不敢想象那样的情况。 只有袁仁敬还有点不死心,半晌之后,挣扎着说道: “张相,这个机会,实在是难得啊……” 张九龄却一摇头,抬起右手,狠狠向下一挥。 “仁敬不必多言,我意已决! 在没有切实找到新的财源之前,这个建议,我绝对不会向天子提及!” 袁仁敬听了,只得无奈一声长叹,满脸的落寞。 谢直将这一切都看在眼中,心中倒是感慨万千。 他的那个建议,能够听懂的,能够想明白的,甚至能够沿着这条建议的脉络向下猜测个七七八八的人,大有人在,那是天赋,那是经验,那是在朝堂上沉浮多年的积累,除了在场的这些人,估计朝堂之上还有数不清的人也可以。 但是,他们都不是大唐右相! 大唐右相,只有一个,那就是张九龄! 没有被眼前的诱惑所蒙蔽,只要不找到新的财源,就不建议增加吏员的俸禄,这个选择,只有张九龄才会如此! 能够做出这样选择的人,才能在天赋、经验、积累之后,在上百朝堂官员中脱颖而出,成为真正的大唐右相! 大唐名相,果然名不虚传! 不过…… “咳咳……” 严挺之听了谢直假模假式地咳嗽,气得差点踹他一脚,什么毛病这是,有话就说! “张相,其实……小子能找到新的财源……” 所有人闻言大惊,就连张九龄都愣了,他本以为对谢直的评价就够高的了,从赴考学子到青年才俊,从青年才俊再到小狐狸,甚至感觉日后朝堂之上必有他一席之地,却没想到,这样的评价,竟然还不足以囊括谢直的所作所为! 能够在天子动问的时候发现问题,然后提出建议影响到整个朝堂的局势,这已经是朝堂争斗的高手了。 最关键的是,人家还能解决问题! 如果发现问题、提出建议、解决问题,这一步步都走实了,那就是一代名臣的架势了啊! 谢直却没有想那么多,他之所以要把给公主涨工资和给吏员涨工资捆绑在一起,就是要让在场的所有人体会到钱财对朝廷的重要作用,然后,好抛出盐法啊! 谢直很早以前就想明白了一个道理,你自己有什么好东西,想跟别人分享,不管是谁,哪怕最好的朋友,你也别主动,为啥?如果是你主动了,对方反而不会珍惜你的好东西,最好的方式,是想办法让他主动来找你,这样的话,他才会真正体会到这个东西的好。 有的时候事情就是这么无奈,你主动,人家不当回事,他主动,却倍感珍惜。 针对今天这个事儿,也是一样。 谢直想把盐法给张九龄,他不见得看得上。 怎么办? 尽力营造一种他急需的局面啊! 怎么营造? 给天下吏员涨俸禄! 你国库现在不是捉襟见肘吗,连几十个公主增加实封的钱财都拿不出来,我就给你出主意,让你从捉襟见肘变成财政缺口巨大,从勉力维持变成负债累累,这里面的区别,不用多说吧? 这回你就该明白钱财的重要性了吧? 这回你该好好去想如何才能给朝堂开辟新的财源了吧? 那么,又有什么方法,能比改革盐法更适合现在的大唐呢? 这个时候我再拿出来,你能不能看懂其中的好!? 张九龄见谢直久久不语,不由得急声问道: “是何办法?” 谢直微微一笑,你看,这是他主动了吧,还急了呢……随即把目光投向了严挺之,《论盐》就在他怀里塞着呢。 第171章《论盐》 严挺之看着谢直,特无语,刚才看你一顿这个那个的,还以为你是真心实意给张相出主意呢,感情最后的落脚点,还是你自己的东西啊? 不过他在张九龄的连声催促之中,也顾不得数落谢直,就将《论盐》拿了出来。 “今天过来,本来就是想和张相讨论这篇《论盐》…… 《论盐》乃是谢三郎追随王少伯求学的时候写的一篇策论,其中尽言我大唐盐政,通过提出了如何对盐政进行改革,进而为朝廷增加收入的方法,少伯一见,觉得切实可行,这才私下里递到了我这里…… 也正是基于此,严某这才带着三郎前来一起拜访张相,以便张相垂询其中未尽之细节……” “哦?还有这等事?”张九龄是多聪明的人啊,一听严挺之说完,就明白了刚才谢直所谓的“办法”就是这篇《论盐》了,不由得再一次深深看了他一眼。 虽然接触的时间不长,但是这个年不满二十的谢三郎,已经给了他足够的震撼,即便他身为大唐右相、阅人无数,也不得不一次又一次地提高对谢三郎的认知,前面说了,如果没有这个办法,那么谢直提出给天下吏员加薪,就是弄权,虽然能够改写朝堂之上的局势,却终究不是正途,但是,如果他真的能解决朝廷的收入问题,那就不是弄权了,那就是名臣! 说一千,道一万,汜水谢三郎到底是弄权的小人,还是一位名称的坯子,就要看看这篇《论盐》了。 “拿来我看。” 严挺之把《论盐》交给张九龄,回头狠狠瞪了谢直一眼,你推销《论盐》就推销吧,何必玩这些小花招? 谢直笑得跟地主家的傻儿子一样,这个时候会装傻才是好孩子。 张九龄不理俩人在哪甩眼神,拿起《论盐》仔细品读。 不过区区千字的策论,大唐右相翻过来调过去地看了溜够,一边看还一边啧啧称奇,老半天之后,终于看完了,闭目沉思,一言不发。 他的这番做派,看得其他人面面相觑,大唐右相风度翩然,那是举朝共知的事情,什么时候见过张九龄如此?难道这篇《论盐》还真是难得一见的雄文不成? 袁仁敬最为心急,见张九龄迟迟不语,便试探地问了一嘴,“张相,可否让我等一观?” 张九龄还是不说话,随手就把《论盐》递过来了,眼神飘忽,显然还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之中,把东西递过去,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 袁仁敬就更好奇了,接过来,也不再开口,仔细品读。 他这一看,表现和张九龄如出一辙,也是看完之后沉默良久。 难道这篇《论盐》有什么魔力不成!? 梁升卿和王维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双眼中读出来一种好奇,要不……咱也看看? 梁升卿伸手示意,你先看。 王维就是一愣,屋里这些人里,张九龄和袁仁敬都看了,东西是谢直写的,严挺之拿出来的,他们自然都知道内容,这么一算,只有他和梁升卿还没看呢……按照道理说,应该是人家梁升卿先看才对,论品级,人家是侍御史,自己不过是个右拾遗,差了不知道多少级呢,可是梁升卿竟然让自己先看,嘿,真会谦让! 王维也不客气了,左右不过是片刻而已,这有啥好谦让的? 拿过《论盐》仔细一看,他这才明白为什么众人都是这样的表现。谢直的这篇《论盐》,先是回顾了历史上各个王朝的盐铁政策,然后笔锋一转,提及大唐根本没有所谓的盐政,完全是一种放任自流的姿态,然后就进入到《论盐》的主体部分,也是这篇策论中最为精华的部分,在大唐如何推行盐政,又推行何等的盐政。 条理清楚,论证严谨,就策论本身而言,实属不可多得,而盐政本身的那些措施,又令人耳目一新,张九龄堂堂一国宰相,看完之后都陷入了深思,一看就是在思考这些措施的可行性,从这个侧面,就已经证实了这篇策论的价值! 王维本身很佛系啊,对这些所谓的“经世之道”没有太多的兴趣,除了对心中对谢直的赞叹之外,也没有太多的情绪,看过之后也就放下了,不放不行啊,旁边还有一位侍御史眼巴巴地等着呢。 梁升卿接过《论盐》之后,还没看内容,一句称赞就脱口而出,“好字!”,随后才看了起来。 也正是因为他的这一声称赞,张九龄这才缓过神来,低头一看,手上空无一物,《论盐》竟然已经传递到梁升卿的手中了,不由得哑然失笑,他自诩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今天却被谢直一篇策论搞得精神恍惚,当真是难以想象。 一念至此,看向谢直的目光之中,欣赏之意毫不掩饰。 好办法! 好策论! 好人才! 年纪轻轻就能有如此见识,已然不凡,更关键的是,还能直接帮助朝廷解决问题,这样如果不叫人才,又有谁才能叫人才?! 一念至此,张九龄对谢直更是满意。 其实,堂堂大唐右相,在欣赏谢直的时候,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潜意识里都要按照谢直的推荐的盐政改革而改革了。 就在此时,梁升卿也看完了谢直的这篇《论盐》。 张九龄一见,直接开口: “诸位都已经看过了吧? 也好,省得再耽误时间了,咱们就一起说说吧…… 挺之,这篇《论盐》是你先拿到的,这么长时间以来,想必你对盐政如何改革已然早有定计了,怎么样,你先说吧?” 随即,伸手,向梁升卿,啥意思?把《论盐》拿过来吧,你不是看完了吗?你看看哪个领导开会手上没有资料的?我主持会议,得一边听你们的意见,一边翻阅资料啊…… 梁升卿,直接把《论盐》叠吧叠吧就塞怀里了,嗯,不给! 张九龄都愣了,你给我这闹啥呢!? 梁升卿还有理着呢,“这篇《论盐》那是三郎亲笔,瘦金体果然不同凡响!内容你们不是都看了吗,开会就说吧……至于这篇《论盐》,归我了……” 张九龄都给气笑了,再喜欢瘦金体也不能这样啊!?没个资料,这会咋开!?你先拿出来,说完了盐政,再给你。 梁升卿,不给! 张九龄:“……” 好在严挺之早有准备,拿出早就准备好的条陈,这是他这些日子整理出来的盐政改革的具体措施。 张九龄无奈地看了梁升卿一眼,这才正式开始讨论盐政。 第172章 盐价 一正式开始讨论盐政,其实就没谢直什么事儿了。 且不说他在《论盐》中拿出来的盐政改革措施,都是大唐在安史之乱以后实行了上百年的成熟东西,就说人家严挺之前前后后都琢磨了好几个月了,对这套方案,在细节上,甚至比谢直这个始作俑者了解得更多、思考得更细,再加上上一次和谢直细聊,对很多把握不好的细节又做了补充,如今堪称盐法改革第一人,有他在,还真不用谢直如何费劲了。 谢直也乐得轻松,再说他一个小小的赴考学子的身份,给大唐右相出个主意还行,不过只言片语而已,说得对不对的,人家张九龄也可以包容,但是他要是掌握不好自己的身份,一心想着这盐法改革是我首倡,具体细节都得听我的,然后巴拉巴拉地给大唐右相上课,这就叫不知进退了,张九龄再喜欢培养新人,也得打心眼里面腻歪他。 如今正好,《论盐》是我写的,你们讨论的盐法改革,是以我的《论盐》为蓝本,不管最后成型的东西如何,谁都绕不开我谢直! 至于其他,严挺之阐发啊,张九龄认可啊,日后再有谁去推行啊,都无所谓,大唐盐政改革是一个系统性的东西,他谢直再牛-逼,还能一个人把这些事儿都给办了?咱也得给别人留点汤汤水水不是? 与其不知进退地大放厥词,还不如藏拙呢,有现在这功夫,好好想想咱们的科考不好吗?咱今天可是硬怼了主考官,说一点都不担心,可能吗? 咱今天跟着严挺之来见张九龄,来干嘛来了?只求换一个张九龄不追究的承诺吗? 当然不是。 谢直真正想要的,是张九龄直接许诺给他一个进士的名额。 这个事儿,难度挺大,但是也不是说绝对实现不了,所以谢直在给张九龄等人出主意的时候,还不忘推一推自己搞出来的盐法。 盐法的价值越高,得到张九龄许诺的可能性也越大…… 现在来看,情况还不错,严挺之已经介绍完了自己整理出来的盐法改革条款,听得张九龄等人一个个都两眼反光,还在不断追问严挺之有关盐法改革的细节。 谢直看在眼里,美在心里,嗯,不错,等他们讨论得差不多了,就该“论功行赏”了,毕竟喝水不忘挖井人不是?到时候把“进士名额”的事儿一提,成功的几率很大啊…… 其他人自然不知道谢直心中的小算盘,不过他的沉默都被看在眼里,虽然没有明说什么,心中对谢直的评价又都高了一层,知进退,没有大唐传统才子恃才傲物的臭毛病,嗯,好孩子。 只不过他们一门心思都在盐法之上,暂时还没来得及夸赞谢直而已。 只听张九龄问,如今盐价如何? 严挺之,十文一斗。 张九龄接着问,一斗盐能吃多长时间? 严挺之看了谢直一眼,三郎算过,足够四口之家食用一年时间。 谢直听了,心中更美了,要不说办事还得自己人,老严从来不忘给咱“表功”,讲究! 这个帐,还真是谢直算的。 斗,是容积计量单位,十升是一斗,那么一斗盐是多少呢?大概是十五斤吧。 而一个人一天需要吃多少盐呢? 谢直当时先计算后世一个人的用量,然后再根据大唐的实际情况进行调整,思路很简单,先把逻辑跑通了,再根据实际情况调整参数,最终数据可能有出入,但是差不到哪去。 根据后世国际卫生组织的推荐,一个成年人一天食盐摄入量,5克为宜。 一年365天,一个人一年,需要食盐,1825克,也就是1.825公斤。 看见那个单位了吗?公斤,还得换算成市斤,那就是,3.65斤。 刚才说了,一斗食盐15斤,够4个人吃用一整年的。 大唐计算一户人家,一般是按照五口计算,但是你可看好了,这五口人可包括了两位老人,两位青壮,还有一个孩子,老人和孩子吃盐能和成年男子相比吗?肯定要少得多啊,要不然不都得高血压喽? 考虑到大唐普通民众吃盐比较厉害,一斗盐肯定不够一年吃用,但是大半年的时间还是能保证的。 如果这户人家少了一个老人呢,四口,一斗盐,就是一年的用量,没毛病。 张九龄听了之后,默默点头,如此说来,一户人家一年下来,花在买盐上面的钱财,只有区区十文钱? 严挺之点头,要不说谢三郎这个主意好呢,一年十文钱,谁家拿不出来?真要是改革了以后,让他们多花费一些,也影响不大。 张九龄再次点头,冲着谢直一笑,谢直回以地主家傻儿子的笑容,张九龄脸上一僵,这孩子怎么笑成这样了,挺机灵的孩子啊,怎么要往傻子那方向发展呢?算了,先不理他,转头看向严挺之,如今大唐财政的缺口有多少? 严挺之早有准备,那可多了,江淮受灾,关中受灾,朝廷令裴耀卿裴相建立河阴仓,而且疏浚运河、通济渠……哦对了,还得加上给公主们涨工资的钱,嗯,还有刚才提到的,给吏员们涨工资的钱……然后咱们今年的赋税是…… 谢直听了直犯困,大唐税赋全是实物,这可不像后世那种省心省事的货币税,开会的时候,一句GDP多少就算交代了,要想把赋税说明白,就得仔细计算粮食多少,布匹多少,这个那个的,杂七杂八一大堆,反正谢直听了半天也没弄明白开元二十二年的GDP是多少。 但是,张九龄下面的一句话,他可是听明白了。 “这么说的话,要想用盐法填补朝廷亏空,就要一斗食盐加价百文了?” 多少!? 一百文!? 谢直一听就惊了,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开口。 “张相,一斗食盐加价百文,此事不妥!” 张九龄一听,脸就黑了,这小孩刚才不是挺懂事的吗?怎么现在学会插嘴了还!? 严挺之一见张九龄的脸色变化,顿时大急,一个劲儿给谢直甩眼神,疯了吧你!?现在有你说话的份儿吗!?老老实实听着!要不然的话,真惹了张相不高兴,你那进士名额还怎么办!?闭嘴! 谢直看见了张九龄的黑脸,同时也读懂了严挺之眼神之中的阻止和焦急,他也在第一时间想到了有关“进士名额”的问题,但是,他沉吟片刻,最后还是一咬牙。 “张相,一斗食盐加价百文,此事,就是不妥!” 第173章 盐法虽好,却不是灵丹妙药 一斗盐,原本十文钱,改革盐法之后变成一百一十文…… 咋想的这是!? 张九龄脑子有坑啊!? 后世猪肉十块钱一斤,后来变成二十多,人们就开始嚷嚷着“哎呀吃不起了”,然后还是该怎么买就怎么买,看起来影响不大,你把价格涨到110块试试!? 那才是真正的吃不起了! 怎么办? 买点牛羊肉呗! 谁还跟那点子猪肉较劲去? 为什么会这样? 因为猪肉有替代品啊,牛肉也好,羊肉也罢,吃什么不行,再不济了,十块钱八块钱一块的鸡胸,管够,还能顺便减肥了呢。 但是,盐,行吗? 这玩意儿哪有替代品啊!? 咸鸭蛋?酱豆腐?哪个不是用盐制作出来的?就算辣椒酱,你不放盐试试?味儿都不对。 再说了,不吃猪肉死不了人,不吃盐呢? 一天不吃就电解质紊乱,三天不吃你抬胳膊都费劲!长期不吃,阎罗殿终生旅游了解一下! 就算到了阎罗殿,你都丢人。 阎王爷问你,阳寿未尽呢,怎么就跑我这报道来了,你还是个急脾气哈? 你说啥,没钱吃不起盐? 丢人不!? 谢直提出盐法的时候,就曾经和严挺之说过,一家人一年也就是吃一斗盐,原本十文,加个十文二十文的,对老百姓的生活影响不大,但是他真没有想过能直接加价百文! 他简直不敢想象食盐一百一十文一斗的场景,老百姓还吃得起盐吗? 最恐怖的是,要是大唐百姓知道了盐法是他贡献出来的,你说会什么样的场景?大唐如今五六千万的人口,到了那时候,有几个不骂街的? 所以谢直一听就急了,也顾不得什么触怒大唐右相的后果,他宁愿张九龄不给他什么“进士名额”,也不愿背负着千人所指的骂名。 “张相,此事大大不妥! 自古以来生民多艰,我大唐百姓更是勤勤恳恳之后所剩无几,食盐一斗十文,骤然之间加价百文,恐我大唐百姓难以承担。 如今朝廷财政或有困难,改革盐法势在必行,但是也不必如此急功近利…… 无论何种改革都是一个长期的过程,还请张相万勿以一年之盐价填补朝廷多年之缺口…… 不如加价十文,或者加价二十文? 如此一来,百姓能够承担,也可以为朝廷增加一部分收入,虽然数量暂时还没有达到张相的预期,但是一年不行就两年,两年不行就三年,最多五年,也相当于加价了百文,如此也好填补了朝廷所有的缺口啊……” 说到这里,谢直正衣冠、肃神情、一躬到地。 “还请张相以生民为念,改革盐法,‘用缓’为尚!” 谢直这套说辞,言语很是客气,神情很是肃穆,内容却太过犀利了,就差指着张九龄的鼻子骂街了,你张九龄是不是有病!?朝廷亏空也不是一年两年了,你们这帮废物就跟这儿这么看着,一看就看了这么多年,一点办法也想不出来,现在好了,我把盐法拿出来,你们就疯了!?想着一年收税,就能把多年的亏空全平了?怎么想的这是!?有这么着急的吗!?你真着急,早干什么去了!? 张九龄多聪明的人呐,这还有什么听不明白的?他风度再好,也受不了别人当面指着鼻子骂街啊,顿时脸色变得极为难看,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关中、江淮的受灾百姓,可等不了你‘用缓’!” 谢直听了差点气笑了,堂堂大唐贤相也开始不讲理了是吗?你今天看见盐法,明天就能改革是怎么着?那条国家政策的出台,不得一来二去地折腾个小半年?半年以后什么月份了?六月!夏粮都下来了!你现在拿救灾当借口,合适吗? “刚才严右丞所言救灾事,重点在于减免今明两年税收,此事在于收入减少,而不需要朝廷大量地增加支出,所以,改革盐法之后,盐价增加的费用冲抵了今明两年减少的税收即可…… 具体是多少? 算! 算过之后才是考虑加价多少的问题,加价十文,行不行?十五文呢?二十文呢? 张相,今日是谢某提出了盐法改革,如果没有谢某的话,难道张相就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关中、江淮两地的百姓饿死不成!?难道我煌煌大唐连两地受灾都难以应对不成?! 盐政虽好,却也不是灵丹妙药,救不了病入膏肓的大唐朝!” “放肆!” 严挺之实在看不下去了,如果说刚才仅仅是言语犀利的话,那么现在就有点斥责的意思在里面了,可是你是谁,你斥责的又是谁?找死不成!? “你一个小小赴考学子,得张相大度,才允许你在国家大政之上建言,你莫要忘了你自己的身份,这些话也是你能说的!?” 谢直一句话出口,也有些后悔了,“盐政虽好,却也不是灵丹妙药,救不了病入膏肓的大唐朝!”,这句话,不该说,不能说,至少不能从他的嘴里说出来,更不用说当着大唐右相的面了,大唐可能现在有了问题,但是它依旧是鼎鼎大名的“开元盛世”,绝对到不了“病入膏肓”的地步,这句话,就有点无端指责的意思了。 想到这里,对张九龄躬身一礼,说错话就得认,这叫担当。 “小子一时失言,还请张相原宥。” 张九龄黑着脸在那运气,呼哧呼哧的,跟拉风箱一样,能把风度翩然的大唐右相给气成这样,谢直也是头一份儿了。 老半天之后,张九龄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看着谢直说道: “罢了,看在你一心为民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 你走吧! 盐法改革势在必行,但是如何定价自有朝堂衮衮诸公相商,你就不必多言了。” 听了张九龄这么说,旁边的严挺之这才长长出了一口气,刚才张九龄黑着脸不说话的时候,老严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得亏张九龄大度,这才放过了谢直,一想到这里,老严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谢直你特么有病吧!?本来带你过来就是想让你混了脸熟,你老老实实听着不就行了,穷折腾个什么!?现在可好,弄成了这个德性! 不由得开口训斥。 “还不谢过张相!” 谁承想,人家谢直还上脾气了呢。 站在原地不言不动,一双眼睛盯着脚下三尺,竟然魂游物外,根本就没搭理严挺之。 严挺之气得差点背过气去,但凡手边上有个得手的家伙事,肯定砸谢直脸上。 只见谢直沉吟半晌,突然抬头,直视张九龄的双眼。 “张相,小子有一事相求,请张相无论如何也要答应在下!” 第174章 首倡之人 谢三郎有事相求? 袁仁敬、梁升卿和王维对视一眼,都是不明所以,不过呢,他们的心中倒是暗暗松了一口气。 为啥? 只因为刚才谢直的气势太足了,一副要和张九龄吵起来的样子,看得三人一个个揪心不已。 实打实地说,三人对谢直谢三郎的感观很好,从他进门开始,一言一行不仅仅让张九龄一次又一次地提高了对他的认识,三人同样也是如此,都是大唐朝的官员,谁还不愿意自家派系里面多出一个青年才俊啊,更何况这位年轻人不但机变,还能切实地解决问题,培养培养,说不定就是日后的一位名臣,这样的年轻人,谁不喜欢。 可是呢,就因为给食盐定价的问题,他差点和张九龄吵起来,这就麻烦了,就算张九龄大度,他们也不能毫不掩饰地表现对谢直的看重了,要不然的话,人家张九龄一个派系首脑的面子往哪放? 怪不得洛阳城里曾经有流言说谢三郎桀骜,如今看来,也不算空穴来风啊…… 好在,最糟糕的情况并没有出现,至少谢直在严挺之的训斥之后,直接就像张九龄低头认错了。 现在就更好了,谢三郎有事相求,虽然转折相当地生硬,不过也是放低了姿态。 这是好事啊! 他们这些大佬,谁还不明白点道理:求人办事,很多时候并不是为了那一点点小事,而是在表达一种亲近的姿态。 谢直此举,起码说明这孩子心中没有怨恨,还有什么情况比现在更理想吗? 他们还不真怕谢直找他们办事,怕的,却是谢直一时激愤之下,与他们渐行渐远,那才是真正的损失呢…… 严挺之自然也明白了这些道理,不由得冷哼一声,倒不是别的,主要是这转折实在是太生硬了,你刚才指着人家鼻子骂街,转过头来就求人办事,还“请张相无论如何都要答应在下”,这要是不知道前因后果,都得以为你小子是个神经病呢。 张九龄也没想到谢直沉默半晌竟然说出这么一句,一时之间也有点懵,看待谢直的眼神很是复杂,他是真喜欢谢直这个小子,即便他当面顶撞了自己,在张九龄看来,也不过是少年人的锐气使然,两人想法不同的根本原因,在于他根本不知道朝堂之上的具体情况,这又怕什么?历练几年,说不定就是响当当的一代大唐栋梁。 划重点,历练。 没有历练,就没有大唐栋梁。 想到这里,张九龄突然心中一动,谢直有事相求,他求的是什么? 想想他的身份,张九龄恍然大悟,这孩子,还是奔着科举来的……也对,折桂三十枝啊,现在的年轻人,谁还不想有个进士出身?一念至此,张九龄心中晒笑,果然是个少年人,还真脱离不了声名利禄的牵绊……不过,答应他吗?哼,哪有那么容易,让你小子骂我! “三郎不必多说了,朝廷科举,自有章法。 李昂不能阻拦你参加科举,是朝廷的章法。 你也需要进场考试,出类拔萃,才能被点中进士,这要是朝廷的章法。 张某身为中书令,所作所为,全是为了维护朝廷威严,自然做不出有损朝廷章法的事情来…… 开元二十三年的科考……你就去考吧…… 考中了,自然最好。 考不中的话,也没什么,不过是你学问不精、时运不济而已,再历练历练,来年再考也就是了。 你如果一心想要为官的话,也不算什么难事,有这一篇《论盐》在,不管朝廷让谁来主持盐法改革,难道还能绕开你这个首倡之人么? 不管是谁出使开府,恐怕第一件事就是征辟你谢直谢三郎,以三郎之才,只要沉下心去个一二年时间,难道还不能用事功换一个官身吗?” 谢直听了,嘴角直抽抽,这特么瞧不起谁呢!?我是为了“进士名额”求你吗!?不由得深深吸了一口气,任由冬日清冷的空气进入胸膛,这才缓缓地吐了出来,这一进一出之间,带来了一丝丝凉意,也带走了胸中的一丝烦闷和狂躁。 谢直双眼微眯,轻轻开口。 “张相误会三郎了。 进士名额,三郎自然想要,官身,三郎也是想要,不过这些东西,三郎还是愿意亲自去科场拼杀一番,得之,我幸,不得,我命! 就算真的考不中,却也没有什么,不敢隐瞒张相和诸位大人,三郎自幼跟随祖父大人习武,不敢妄自菲薄,也算略有小成,即便考不中进士,三郎投身军旅,一刀一枪去拼,也未尝拼不出一个封妻荫子来……” 张九龄听了,顿时闹了一个大红脸。 人家谢直这话说得多明白啊,人家不是没有前程,一文一武两条途径,文,可自取进士,武,可上阵搏杀,这样的青年,用得着你开府建牙的时候召唤人家当幕僚吗?人家看得上吗!? “那三郎到底所求何事?” 谢直朗声开口。 “三郎求张相,如若盐法改革最终定价超过一斗三十文,请张相不要提及谢直就是推动盐法改革的首倡之人!” 一语出口,石破天惊! 所有人都傻了,谁都没有想到,谢直的要求,竟然会是这个! 盐法改革的办法我拿出来了,定价这块你们要是不听我的,行!别说我是首倡之人,我不跟着你们背骂名去! 这……这是要跟张九龄一系的官员划清界限啊! 严挺之听了,千言万语堵在嘴边,最终化作一声叹息,竟然闭口不言了。 王维在边上看着直着急,他们这群人里面,只有严挺之和谢直的关系最为深厚,起码是谢直蒙师王昌龄的座师,现在他不说话了,谁又能强迫谢直如何不成?不过王摩诘终究不愿让谢直就如此和自己这一系人马渐行渐远,最终还是没忍住,开口劝慰。 “三郎何必如此? 不管盐价最终定价如何,一文钱也不曾落到张相的口袋之中! 张相说要与朝堂衮衮诸公商量具体的定价,也是朝廷之中应有之义,总得根据朝堂的实际情况来调整吧,如何能一口咬死了三十文一斗? 再说了,你是首倡之人,这是功绩! 这个功绩,任何人都不能抹杀,只要有这个功绩在,别说张相,就是天子听闻,也要对你大加封赏,何必因为一时意气之争断绝了自家的前程!?” 谢直听了,微微一笑,却也不再说话,他虽然也不想要这样的一个结果,却也说服不了张九龄等人,那还说什么?今天他说得还不够吗? 一言不发,向着张九龄、严挺之等人躬身一礼,转身,走了。 花厅之中的一群朝堂大佬,看着谢直的背影,竟然一时无言。 谢直走到花厅门口,突然想起他和严挺之到达张九龄府外的情形—— 那里不知道有多少官员、学子在排队等着张九龄的召见,官员为何而来,他不知道,但是那些学子,岂不都是过来行卷的? 当时谢直虽然没有明说什么,心中也不免自矜,我汜水谢三郎说不行卷,就是不行卷,我用盐法送我上青云! 可现在呢,青云,还上得去吗? 转念一想,诗文集子也好,盐法也好,瘦金体也好,不过都是为了引起这些朝堂高官的注意而已,仔细想想,自家又和张府门外排队的学子,能有什么高下之分? 一念至此,谢直哑然失笑,县试、府试、省试,一路走来,坚持不行卷,到底意义在哪啊? 罢了,既然如此,咱也什么捷径都别走了,不就是大唐科举吗,咱就硬碰硬地考上一回! 想到这里,谢直突然感觉豁然开朗,不知道为什么,想起来一句诗,便朗声念道: “仰天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 第175章 举荐 开元二十二年十一月之后,谢直的身影就从洛阳城消失了。 有人说他触怒了司勋员外郎李昂,知道自己在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中肯定毫无斩获,所以早早回了汜水县。 有人说他把杨家得罪得太狠了,杨士曹直接找上了谢直的二叔,谢璞法曹参军,不知道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样的冲突又进行了什么样的妥协,反正谢璞将谢直禁足了,在科举之前坚决不让他迈出房门半步。 也有人传出来一个小道消息,说谢直在得罪了李昂员外郎的当天,曾经前往张相府邸求助,具体情况不得而知,反正人家谢直是吟唱着“仰头大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走的,想必和张相之间也不欢而散,且不说谢直和张相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这样一来,谢直岂不是又得罪了堂堂大唐右相,这才在洛阳城销声匿迹。 当然,其他的小道消息就更多了,什么谢直就是沽名钓誉之辈,一手瘦金体根本就是他自己炒作出来的东西,卖了白条,跑了,什么谢直家中老人出事了,谢直回家探病去了……反正不一而足,谁也说不清到底是怎么回事。 让人奇怪的是,谢直的亲朋好友,竟然不约而同地保持了缄默。 京兆杜甫、洛阳李旭,绝口不提。 谢家二少爷谢正,偶尔行卷,在饮宴之上也闭口不言。 谢家二叔谢璞,更是全程黑着脸,好像处在怒火爆发的边缘一般,让人望而生畏,谁都不敢凑上去打听打听谢直谢三郎到底在干什么。 起初的时候,众人还有好奇,都还抱着一颗探究之心,不过久而久之,这八卦之火也慢慢熄灭了,洛阳城乃是大唐东都,在这个人口几十上百万的都市之中,每一天都不知道要发生多少夺人眼球的事情,谁还有空没事老留意这一个谢三郎啊,即便他曾经声名鹊起,抵达洛阳短短三个月的时间就混到妇孺皆知的地步,但是你现在不出现、不回应,热度也就渐渐没了——不过是如同流星一般的少年,这样的人,洛阳人,见的多了,就算他销声匿迹,也不足为奇。 开元二十三年元旦,谢三郎不见踪影。 开元二十三年上元节,谢三郎了无音讯。 过自家的日子吧,谁还有空老琢磨他去!? 刚刚过了年,就有大新闻。 李相在朝会之上进言,要为公主加实封…… 张相在朝会之上进言,要加也行,还请为天下吏员一同涨俸禄…… 公主涨不涨工资的,一般人谁也用不着去关心,但是给天下吏员涨工资,这可是好事啊! 洛阳城中顿时一片热议。 有人说这是张相对李相的反制…… 有人说李相本来想给天子拍马屁,结果被张相给来了这么一手,反而架在半空中下不来了。 涨,怎么涨?钱从哪来? 光给公主涨不给吏员涨?闹呢!?公主的日子还比不过吏员是怎么着!? 不涨,卧槽,话是你说的,现在又不涨了,还要脸不要脸啊?刚当上丞相就原形毕露了是吗?真要是不涨的话,别说天下吏员不乐意了,就是大唐所有公主都得对李林甫有意见! 也有人说,管他政事堂怎么狗咬头,谁能真正的找来钱给天下吏员涨工资,谁就是真正的大唐贤相! 洛阳人在议论纷纷之中,却没有等来到底是涨不涨工资的准话,倒是等到了另外一条诏令—— 开元二十三年春正月,乙亥日,天子大赦天下,在京文武急朝集采访使,三品以下加一爵,四品以下加一阶,外官赐勋一转……令五品以上清官及刺史各举荐一人,其才有霸王之略、学究天人之际、及堪将帅牧宰者…… 看到这条大赦天下的诏令,倒是有人想起了汜水谢直谢三郎,如果他要是在的话,会不会有朝廷高官举荐他啊? 不过这个念头也不过是一闪即逝——有就有,没有就没有,关我屁事! 不错,这事儿跟一般人的关系还真不大,但是和谢直有关系的人呢? 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谢璞。 谢二爷一听这个诏令,也顾不得还不到申时,直接离开了河南府公廨,急匆匆地回了家,穿花厅,走回廊,直奔后院,在后院书房之中,找到了谢直。 你没看错,谢直根本就躲在谢家后院读书呢。 那天离了张九龄的府上,谢直回到谢家,也不管二叔的脸色有多难看,直接宣布了一项决定。 闭关,读书! 还是那句话,他要和大唐科举硬碰硬地碰上一回! 俗称,生考! 还没等谢璞说话呢,人家谢直就转身奔了后院,走进书房,“彭”,门一关,谁来都不理。 这差点把谢二爷当场气得脑出血,你个小王-八蛋这是要疯啊!?省试报名当场把主考官骂得掩面而跑,不说赶紧回家和我这个二叔商量一下怎么办,直接跑得没影了,结果天色大黑了才回家,回来之后就一句话,我要闭关,然后谁都不理了?你拿你二叔还当人吗? 到了最后,还是冯姨娘带着谢正、谢岚苦苦哀求,谢二爷这才没一把火把后院书房给点了! 不过就算是这样,人家谢二爷也是气愤难平,你不是要闭关吗,好,我成全你,当场下令,谢府之中,谁也不得再谈论谢直,除了一日三餐给他送到书房门外,谁都不得擅自走近书房十步之内,否则家法伺候! 就这样,谢直闭关,谢二爷在暴怒之中下令命令,众人也不知道谢二爷这是给三少爷下了禁足令了,还是气糊涂了直接成全了谢直。 反正吧,那天之后,谢家后院的书房就成了谢家的禁地,谁都不得靠近半步,就连小岚儿确实想念三哥,有一回偷偷去了一次,正巧被谢璞逮了个正着,这顿打啊,据说小岚儿的嗓子都哭哑了,自那以后,众人都知道谢二爷这是动了真格的了,谁也不敢以身试法了。 结果,今天,规矩的制定人,要破坏规矩了。 “当!” 一脚踹开书房的大门,谢二爷一进门就看见谢直了。 谢直正坐在书桌旁边看书呢,谢二爷踹门那么大声音,他愣是没听见,书房内光影变幻,谢直可能才意识到了有人,抬起头,看向大门处,眼神迷茫,足足五六秒钟,这才缓过来,随即一愣。 “二叔,您怎么来了?” 谢璞一见,千言万语化作了一声长叹,这孩子这不是学傻了吗? “三郎,咱……要不不考了……?”以前多机灵的一个孩子啊,如今…… 谢直却笑了。 “二叔说得哪里话来?三郎进学虽晚,却也得了王师谆谆教诲,如今闭关日久,自觉学问渐深,正是科场之上大显身手的好时候,怎么还能弃考啊?” 谢璞也就是那么一说,家族子弟有心上进,那是好事,心疼归心疼,却没有因为心疼拦着不让考试的道理。 稳了稳心神,谢璞长话短说,介绍了一下开元二十三年的这条大诏令,然后说道: “三郎,你不是和严挺之严右丞关系匪浅么?我这些日子也听说严右丞对你也极为推崇,以前咱们没办法,正巧,有了这条诏令,何不请严右丞出面举荐?” 第176章 纸堆 请严挺之举荐谢直? 谢直一听二叔的提议,想都没想就摇了摇头,抬起手,掌心向外,阻拦住二叔还要继续的劝说,他自己也不说话,站起身形,绕过书桌,走到书房的书架面前。 谢璞让他的动作都弄蒙了,这孩子不会真傻了吧?结果谢直走到书架旁边,谢二爷这才注意到,在书架边上,地面上,放着几摞纸张,堆得很高,都快到人的大腿高度了,离得远、看不清,隐约还能看见最上面的纸张上,有谢直独有的瘦金体文字,这是……? 谢直还是不说话,弯腰,抱起一摞纸张,放在另外一摞纸张上,再弯腰……第四回……第五回…… 谢璞眼看着纸张越摞越高,当谢直最后一次将纸张放上去的时候,纸张的高度,竟然超过了谢直的头顶。 谢直仿佛在做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也不管二叔就在身后等着他,轻轻地推了推,让纸张摞起来更直一些,免得它倒了…… 这是……? 著作等身……? 这才仅仅三个月啊! 一瞬间,谢二爷鼻子就有点发酸。 谢直这才回头,对着谢璞笑了一笑。 “启禀二叔,三郎进学半年有余,心中志向不改,就是要考一考大唐的科举! 成了,便是我谢直前程的起点! 不成,便是我谢直任性的终点! 如果不成,回家接受祖父的安排,投军陇右,或者找几个志同道合的朋友行商大唐,无所谓,反正干什么都饿不死我汜水谢三郎…… 只不过,连考一考都不让,那可不行!” 言辞温柔,神情淡然。 谢璞却听出一股金戈铁马的铮鸣! 刚想说话,谢直身边的纸堆突然倒了! 如同山崩一般,轰然砸在书房的地面之上,纸张四散。 一张恰巧飘落在谢璞的脚边,上面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工整,细密,一个个瘦金体的文字,在谢璞的眼睛中仿佛活了过来,跳动、飞舞,纠结到一起,如同乌云,又如同山峰的阴影,死死压在谢璞的心口,让他有口难言。 谢直无奈地看了看四散在书房之中的纸张,这些都是他近日读书所做的笔记,也有他当做习作练习的诗赋,太多了,摞在一起,有点高,倒了,也正常,好在通过这些练习演化出来的方法,都被他工工整整地整理成了笔记,抄录在书桌的笔记本上,以便随时查阅,要不然的话,仅仅是整理这些东西,就不知道会浪费掉多少时间。 算了,不去管它。 谢直抬头。 “二叔,要是没有别的事,三郎就要看书了……” 这是逐客令啊…… 谢璞闻言苦笑,如果说他刚来的时候,心中的想法像火焰山一般熊熊燃烧,那么,现在,这个想法一经变成了一盏油灯上面的小火苗,还是刚刚剪了灯芯的那种,呼吸用点力都能给吹灭喽……有心转身就走……欸,等会,我干嘛来了?让三郎两句话就怼出去?谢璞还是不甘心,就换了一个角度去劝解…… “三郎,没人不让你去科考,大唐科举与严右丞举荐,并行不悖,你就上门找一趟严右丞又能如何?科举你该考就去考,等考完了,无论结果如何,有了严右丞的举荐,你再去考一次呗,什么也不耽误,左右不过是出门一趟啊……?” 谢直不言不动,就这么直愣愣地看着谢二爷。 谢二爷心中暗叹,得,这回确定了,肯定是读书读傻了! 你说也怪,以前吧,总是觉着三郎太能闹腾,三天两头给你惹一个天雷滚滚出来,就算平常的时候,也没个正形,张嘴说话还是为人办事,时不时的就甩出一个金句来,让你哭笑不得之余,仔细一琢磨,还有点歪理。 谢璞老不待见这样的谢三郎了,一直嫌弃他没个正形,要不然的话,也不会有事没事就用棍子说话。 现在可好,老实了,读书进学三个月不出书房一步,说话的时候也没有了当初那种张牙舞爪的劲头了。 可是,怎么就这么不适应呢!?这还是我汜水谢家的三郎吗? 尤其现在,谢直不言不动地这么看着自己,谢璞心中真有点发毛啊。 “三郎…… 也罢,我就跟你说实话了吧! 二叔之所以让你去严右丞那里寻求一个举荐,也是存心为你留一条后路而已。 你三月不出书房一步,并不知道如今洛阳世面上的各种消息…… 那李昂被你在报名当天骂得掩面而逃,心中对你怨恨非常,曾经直入政事堂,请张相取消你科考的资格,好在张相以‘朝廷科考、自有法度’为由拒绝了他。 那李昂怀恨在心,不止一次在大庭广众之下声称,无论如何也不会点中你的进士。 三郎,你用功刻苦,二叔都看在了眼里,但是事已至此,你须明白一个道理,我大唐的科举,并不是有才就能一定考中进士的…… 有李昂如同大山一般挡在你的面前,就算你再用功,又怎么才能考中啊? 故此,二叔这才听说了诏令之后,希望你能和严右丞那里沟通一番,也算是给自家留下一条后路啊……” 谢直听了,还是摇了摇头。 “二叔之心,三郎已经全然明白。 不过,大唐科举也不是他李昂一个人的,我就不信我真有了进士之才,他敢冒天下之大不韪,就不点中我? 既然三郎能够考中进士,又何必去找严右丞? 须知人情用了总是要还的,三郎实在不想和他们有过多的牵连……” 谢璞一看,得,不光是傻了,这是魔障了啊!什么叫“不愿意和严右丞他们有过多的牵连”?别人想牵连还牵连不上呢好吗!?谁家有这关系,不是祖坟上冒了青烟?你可倒好,你还不乐意了!? 还要再劝,谢直只是摇头不语,到了最后,谢璞也是无奈,只得一声长叹。 “罢了,看来今年科考,你是必须要下场一试了,算了二叔也不劝你了…… 只盼着明天不再是李昂主持科举了吧……” 说到这里,谢璞也是哑然失笑。 “真要是说起来,其实也是我这个当二叔的心神大乱了…… 当初你祖父来信,说你开始进学,我以为你也就是想要一个出身而已,还把你安排进了国子监的明法科…… 却没有想到你到了洛阳之后,一番辗转腾挪,竟然在洛阳城中闯下了诺大的名头! 这还不算,都说乡贡科举一路坎坷,你却连过县试、府试两关,如今也准备好了省试…… 也是二叔我贪心不足蛇吞象,私下里竟然觉得你比你二哥考中进士的把握更大,这才有点患得患失了…… 也罢,少年人多些坎坷也不是坏事……你要是想考,就去考吧……” 说完,摇着头就走了。 谢直直愣愣地看着二叔的背影渐行渐远,依旧一言不发,半晌之后,重新坐回书桌,继续看书了…… 第177章 交卷 开元二十三年,二月初二,龙抬头。 省试日。 谢直早早地来到了尚书省门口,精神饱满。 在三天前,他就出关了,洗澡,吃饭,睡觉,着实地休息了两天——这都是前世高考带来的经验,大考之前要放松,但是不能过劲,其中尺度,谢直作为一个从后世穿越过来的“考试学”毕业生,早就深谙其中精髓。 如今看来,效果不错,尤其对比身边的二哥谢正,更是明显。 谢二胖子一宿没睡好,一双黑眼圈,脸上黯淡之极,就连那两嘟噜肥肉都无精打采地耷拉了下来。 “二哥,别紧张啊,拿出你最好的状态,你没问题的……” 谢正看了看谢直,也不由得不感叹,你这心是真大啊……我之所以这样,还不是你闹的!? 三天前,谢直出关,谢正自然前去迎接,一见谢直当时的状态,直接吓了一大跳,你这仨月是怎么过的啊?! 进了后院的书房,那一摞比人都高的习作,让他当时就震惊了,卧槽,我知道你这仨月是怎么过得了! 然后谢正就紧张了,想想三郎用功的程度,再想想自己…… 结果,谢直用三天的时间放松了自己,调整了状态,把自己的精气神恢复到巅峰。 谢正呢,这个时候才知道玩命,也不睡觉了,也不吃饭了,一个劲地看书习作,还说什么临阵磨枪、不快也光……他的枪磨出来没磨出来,咱也不知道,咱也不敢问,但是谢二胖子这精气神可是彻底磨没了…… 但是谢直能说啥?都到这时候了,说什么还有用啊,先考了再说吧! 兄弟俩跟随者人流进入考试场地,先祭拜先师孔圣人,再聆听天子开科取士的诏令,随即进入考场。 大唐的考场一点都不专业,明清时期考试还有专门的贡院,虽然一直被考生诟病,但是好歹还有个棚子啊,大唐的考场倒好,就是一个露天的大院,摆好了桌凳,自己按照考号找位置。 也幸亏大唐科考取士不过贴经、诗赋、策论三场,一共写不了几百字,根本用不了多长时间,这要是跟明清时期一样一考好几天,还真得琢磨防雨这些事,要不然一场春雨,全完。 到了考场谢直还担心呢,这院子倒是不小,但是也装不下多少人啊,当初尚书省报名的时候,那乌央乌央的上千人,这里哪能坐下啊? 结果,他是白担心了,大唐考试分科繁复,进士、明经、明法、明算、明书……报名是在一天,考试却是分开的。 今天是科考第一天,考进士科,其他科目的考生根本就没来。 这么一分流,考场的压力就没有了,总共不过几百人而已,一个院子,全办。 行了,收拾心情,考试吧。 贴经。 作诗。 策论。 三个月地狱一般的训练显现出了效果,不敢说有如神助一般,但是考得相当顺利。 尤其这次科考还没有考“赋”,只需要考生做五言十二句的诗一首,更是给大家节省了时间。 谢直一门心思都在科考之上,刷刷点点,不过一个多时辰,就写完了。 停笔。 审视。 很是满意。 考试写过作文的都知道,设计好结构之后,你就写,写的时候留点神,最后写成什么样就是什么样了,改?那是给自己找病玩。 大唐的这次科举,跟写作文是一个道理,写完就完了,好也好,不好也好,就是它了。 尤其谢直对今天的写作还很满意,那还等什么?交卷! 谢直抬头,考官们都高坐在厅堂之中静静等待,正中坐的,自然是大唐尚书省吏部司勋员外郎,李昂。 再大的仇也得交卷啊。 谢直起身,上前,一步一步走向了李昂。 刚刚走进厅堂,发现也有一人和他同时进来了。 杨铦。 这货自从在河南县八字墙那边被谢直气吐血之后,好像就省试报名见过一次,剩下的时间也是销声匿迹了,却没想到今天也来考试,还能跟谢直一同交卷。 谢直一看杨铦,心中就是一沉,也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有心设计。 不过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先交卷吧。 两人交卷,刚要回身离开,李昂却开口了。 “两位学子且慢,容我一观。” 谢直心中不详的预感越来越强,却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种情况也时有出现,无论是县试、府试,还是省试,主考官的心情要是好,看待那个学子顺眼,就会出言慰留,然后当场点评试卷,在大唐,这对学子来说,都是极其荣耀之事,多少人求之不得呢。 但是谢直不愿意啊。 主考官是李昂! 是那个在科考之前想取消自己考试资格的李昂! 是那个被他骂得掩面而逃的李昂! 是那个扬言不会点中自己进士的李昂! 他能看自己顺眼?谢直一百个不信! 不过人家正在行使主考官正常的权力,谢直也真不能说什么。 到了这个时候,谢直也想明白了,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倒是要看看他葫芦里面卖的是什么药! 李昂先拿起了杨铦的诗文。 片刻之后…… 大加赞赏,什么此句意境绝美,什么这个典故用得出人意料又恰如其分,这句对仗精彩,堪称千古绝对……反正杨铦这首诗就没有不好的地方,格式好、结构好、遣词造句好,意境好……反正谢直前世读研究生的时候,看了自家导师的论文,都不敢这么夸,人家李昂也不知道是主考官还是杨家奴才,那真是一点心理压力都没有,直接把杨铦的这篇诗文夸了个花团锦簇。 谢直就满脸冷笑地看着他的表演。 杨铦的诗文好不好? 当然必须“好”了!他的诗文要是不好,李昂怎么通过对比来踩谢直啊? 果然。 李昂把杨铦夸了一个溜够,随即大大方方地抄起朱笔,在杨铦的卷子上画了一个圈——这就叫点中! 杨铦欣喜若狂! 李昂却不理他,拿起了谢直的卷子。 意料之中,李昂先夸了一句,“好字!” 为什么说是“意料之中”呢?谢直的一手瘦金体早就名动天下,就连梁升卿那样的书房大家都极为推崇,他李昂何德何能,还敢说瘦金体不好?不想夸奖也得夸奖! 另外,这里面涉及到一个吃相的问题,他李昂就算再不待见谢直,也不能上来就骂,要不然,太难看。 所以,先夸上一句,然后才是重点。 “好字!” 李昂抬眼,似笑非笑地看了谢直一眼,如何也压抑不住嘴角的欣喜。 “不过……这内容嘛……嘿嘿嘿……” 第178章 你给我捡起来 李昂拿着谢直的卷子,一顿数落。 立意不好。 用典不对。 毫无意境。 遣词造句欠佳。 …… 总之吧,刚才怎么夸奖杨铦的,把话反过来再说一遍,就是李昂对谢直诗文的评价了。 到了最后,李昂看着谢直,似笑非笑地说道: “如此水平还敢来参加开元二十三年的科考,汜水谢直,真不知道是谁给了你这样的勇气? 是孙逖郎中吧?可惜了,他不再主持今年的科考,要不然的话,还真可能让你凭借这一手好字蒙混过关…… 哼,真不知道你是如何通过县试、府试两关的……简直不知所谓!” 谢直听了,两只眼睛已经微微眯了起来,预想之中最糟糕的情况还是出现了,这李昂,拼着自己不要脸也要阻拦自家的科考了。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看来只能迎战了! 谢直冷哼一声,开口说道: “员外郎说谢某诗文不好,不但谢某听到了,在场的众多考生也听到了…… 谨受教! 不过员外郎能够指出谢某诗文之中的不足之处,想必自身必然是诗词大家! 正所谓礼尚往来,来而不往非礼也! 这样,谢某倒是也道听途说了员外郎的一首诗,在此,想向员外郎讨教一二,敢否?” 李昂一听就怒了,你是真心请教吗?什么叫“敢否”!? “有何不可,尽管说来!” 谢直脸上的冷笑更甚。 “耳临清渭洗,心向白云闲,可是员外郎的手笔?” “不错!” 谢直冷哼一声。 “昔日唐尧老了,要把天下禅让给许由,许由不乐意,这才跑到渭水边上洗耳朵,说是听了唐尧的话,脏了耳朵! 员外郎您写这两句诗的时候是什么情况? 难道天子也要把天下禅让给员外郎不成? 你也嫌脏!? 是嫌弃话脏,还是嫌弃天子脏!? 哼,还心向白云闲!员外郎倒是要志气、好逍遥! 嫌弃管理天下累得慌吗!?” 李昂一听,冷汗当时就下来了。 谢直一见,心中不由得冷哼一声,不就是扣帽子吗?谁还能不会这个!?你说我诗文不好,行,难道你的诗文就全好?老子一句话就能吓死你! 当时可是开元盛世,当家的可是大名鼎鼎的李老三,人家那皇位怎么来的?先囚禁武则天,再镇压韦皇后,最后平灭了太平公主作乱! 最后他爹要把皇位传给他大哥李老大,吓得李老大当时就哭了,抱着他爹的大腿死活不松手,就一句话,我不行,我真不行,你把皇位传给老三吧! 这才有了李老三登基为帝! 李老三虽然不是大唐的开国皇帝,还谈不到什么“马上天子”,但是人家那皇位也是一刀一枪拼杀出来的,说他登基的时候,一步一个血洼子都不为过! 最恐怖的,你看看他弄死这些人和他的关系,一个奶奶,一个名义上的母亲,一个亲姑姑! 这特么得多狠!? 吓得他爹和他亲大哥都瑟瑟发抖,难道还吓不着你个小小的司勋员外郎吗? 只要今天谢直这话传出去,李老三要是一走心,你还敢想着让我把皇位禅让给你!?嘿,明年今天就是李昂员外郎的忌日! 正是想到李老三那“血染的风采”,李昂一时之间竟然无言以对! 李昂不敢说话了,倒是旁边的杨铦开口了。 “汜水谢三郎果然是好一张灵牙利口,员外郎的这两句诗,只不过是以先贤为楷模用以言志,何时有自比先贤的意思在里面了?” 谢直瞪了他一眼。 “有没有让天子禅让的志向,岂是你一个区区杨家子能够明白的? 周公惶恐流言日,王莽谦恭待下时,向使当初身便死,一生真伪有谁知?” 杨铦顿时让谢直怼得说不出来话了。 周公旦辅佐天子兢兢业业,却有流言他要篡位,吓得周公惶恐无措,要是当时就吓死了,谁会知道周公的忠心耿耿? 王莽篡汉之前,那是天下名臣、声誉极佳,堪称天下表率,他当时要是挂了,谁能知道他的狼子野心,竟然篡位终结了西汉一朝? 谢直这首诗,直接就上了诛心的手段,你李昂说你没想着禅让,这玩意儿谁知道去?你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反正那两句诗“耳临清渭洗,心向白云闲”是你写的! 不过呢,经过杨铦这么一打岔,李昂也反应了过来,这事,不能认!甚至不能说,要不越描越黑!然后他看待谢直的目光中,就透出数不清的怨恨来了,好啊,你个汜水谢三郎,你这是要用言语杀人啊!? 一念至此,顿时脸上一黑。 “此事不必多说,李某是忠是奸,自有天子和政事堂诸位相公评判,还轮不到你一个小小的赴考学子巧言令色! 今日乃是我大唐开元二十三年省试,乃是国朝的伦才大典,谈论的是诗文,说的是进士!容不得你汜水谢直胡闹!” 说着,举起谢直的考卷,在上面狠狠地划了一个叉! “刚才已经说了,你这诗文,立意、用典、意境、遣词造句,毫无可取之处!如此诗文,简直脏了我开元二十三年省试的考场! 还不拿着你的诗文,快快与我滚了出去!” 说着,一把就把谢直的考卷扔在了地上! 谢直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死死盯着李昂。 “你给我捡起来!” 李昂也被谢直通红的双眼吓了一跳,随即就是一声冷笑,我是主考官,在科场之中我就是最大!你不服,你咬我啊!? “不捡! 左右! 给我把他叉出去!” 谢直死死盯着李昂,直到左右文吏磨磨蹭蹭地走到他的身边,谢直这才点了点头。 “好! 不过鱼死网破而已! 李昂,你等着我的!” 说完,也不用左右文吏动手,抓起自己的试卷,扬长而去。 谢直怒气冲冲地出了皇城,却在皇城门口停住了脚步,抬眼一看,也有进士科的考生在此,他们早早交了卷,滞留在皇城门口,一来等待自家亲朋好友,二来也和刚刚考完的考生交流一二。 谢直一看,人还不够多。 怎么办? 等! 为什么? 因为要想把事情闹大,就得人多! 第179章 朝廷取士不公 日头西斜,时间过了申时。 数不清的大唐官员下值,走出了皇城。 到了门口一看,哟,今天怎么这么多人? 仔细一想,哦,对了,今天是开元二十三年进士科开考,这些人想必是刚刚应考之后的学子吧? 转念一想,欸,不对啊,今天又不放榜,这些学子都聚集在这里干什么,眼看着天色已经晚了,等到一百零八声净街鼓响起,被金吾卫逮住,可就是犯了宵禁,那可不是什么好玩的事儿啊…… 有人事不关己,摇摇头,感叹一句,这些学子还是年轻啊……然后就转身走了,人家也有自己的生活,回家陪着老婆孩子吃饭,不比关心这些不知所谓的学子要好? 有人好奇,反正回家也没事,家里的黄脸婆满嘴的埋怨,孩子又是哭闹不休,回去也闹心,不如就跟这儿看会儿热闹。 当然,这些下值的大唐官员中,自然也有有心人,看着皇城门口越聚越多的学子,突然感觉这是要出事啊。 什么事,不知道。 会不会牵扯到自家身后的靠山,不知道。 自家身后的靠山,能不能在这件事情里面捞到好处,也不知道。 一连三个不知道,怎么办? 问呗! 这么多学子呢,还没个嘴松的? 给靠山当小弟,就得有当小弟的自觉,想要一心向上,不听家里黄脸婆的叨叨,甚至把家里黄脸婆换喽,就得把握住每一个可能向上的机会。 所以,走着! 兄弟,问问哈,怎么了这是? 越来越多的下值官员挤进了赴考学子的人群之中,越来越多的下值官员知道了怎么回事,也有越来越多的下值官员,和赴考学子一起,看向皇城大门正中的那一个孤零零的身影。 谢直。 瘦金体名动天下的谢直! 为全同窗之义,亲自前往凶杀现场勘验,揪出真凶,审问真凶,定罪真凶的谢直! 一纸诉状将弘农杨氏踩到尘埃之中的谢直! 汜水谢直虽然在洛阳城销声匿迹三月有余,但是谁又能忽视他曾经焕发出来的夺目光彩。 如今,他孤零零地站在了皇城大门处。 因为什么? 因为开元二十三年主持科举的司勋员外郎,李昂,因私怨而取消了他进士科的成绩,连试卷都给扔到了地上,任由谢直自行弯腰捡起、继而带了出来。 诗文被人扔到地上,简直是读书人的奇耻大辱,碰到性格刚烈的,当场就能动了刀子! 谢直刚烈吗? 当然! 但是他能和李昂动刀子吗? 不能! 汜水谢三郎曾经说过的一句话,早就把道理说透了,那是省试报名的时候,李昂难为谢直,非要他当场作诗一首,人家谢直当时就说了—— 日后在科场上展现才华,是向朝廷的司勋员外郎展现,你李昂,不配! 现在呢,李昂虽然极尽羞辱之能事,将谢直的诗文扔到地上,但是,他现在已经不是,或者说不仅仅是李昂了,他如今是大唐的司勋员外郎,负责主持科举相关事宜。 如果说李昂扔了谢直的诗文,谢直一刀捅死李昂,众人都要说他刚烈。 可是,如果是司勋员外郎,把学子的试卷扔到了地上,又当如何?捅他?那叫杀官!只有想造反的才能这么办事! 那谢直该怎么办呢? 在场滞留不走的学子,有人好奇,就等着看看谢三郎的决断。 大部分人却感同身受,一个个义愤填膺! 他们就这么看着谢直,希望什么,却又不知道自己在期望着什么…… 而在所有人之中,唯有一人最为特殊。 杨铦。 他交了卷之后,也没有离开,就躲在人群之中偷偷打量这谢直。 痛快! 舒畅! 得意! 你谢直也有今天! 早知道这样的话,就把家中的姐妹都叫来了,看看害得她们每天以泪洗面的汜水谢三郎,像条狗一般落寞地站在皇城大门的中间,失落、孤独……哎呀,我怎么越看越是痛快啊!? 杨铦那一脸幸灾乐祸如何也压抑不住,就差大笑出声了。 就在此时,谢直突然抬起了头。 所有人精神一振。 只见谢直满眼通红、泪流满面,一只手紧紧攥着自己的考试试卷,仰天一声嘶吼: “朝廷取士不公!” 一语出口,全场哗然。 即便再义愤填膺的学子,也仅仅以为谢直从李昂那里受了委屈,自然要从李昂的身上找回场子,但是谁都没有想到,谢直一张嘴,竟然把矛头直接指向了李昂背后的朝廷! 只听谢直站在皇城门口大声疾呼: “朝廷取士不公! 朝廷科举,只论家世,不问才学! 既然如此,何必不效仿魏晋,纯以门第定高下!? 何必让我大唐四百军州、千五县城的才子齐聚洛阳!? 难道我寒门学子一心向学,不远千里奔波而来,就是来给那些千年华族做陪衬的吗!?” 谢直说道这里,特意停顿。 人群中早就得了他吩咐的杜甫、谢正、李旭等人,齐齐大喊: “不能!” 人群之中顿时一阵骚动,不知道是谁当先开口,附和却又是发自内心的嘶吼,“不能!” 一个人,两个人,数不清的人,成千上万的人! “不能!” 如同一道雷霆,炸响在皇城之外! 再看谢直,两眼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跳,伸手一指人群之中笑容渐渐僵硬的杨铦。 “他! 他叫杨铦! 被李昂员外郎当着谢某的面点中了进士! 但是他是什么人!? 无才无德之辈!不过是仰仗着弘农杨氏千年华族的家世,这才侥幸中了进士! 无才,无诗词传世! 无德,顾念思亲冒犯皇亲! 你们愿意这样无才无德之辈抢了你们的进士名额吗!?” “不愿!” 这回都不用谢正杜甫他们带节奏了,成千上万的人齐声嘶吼! 谢直一见,仰天大吼! “好! 果然是我大唐这一辈的精华所在! 谢某也不愿屈居无才无德之辈的身下! 既然如此,汜水谢直,愿为开元二十三年所有赴考学子登高一呼!”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下面就是一阵大乱。 “谢三郎,你要如何,莫要忘了我萧颖士!” “汜水谢直,某家也是赴考学子,也愿与朝堂诸公把道理辨上一辩!” “谢三郎果然豪迈,我等愿附翼尾!” 谢直仰天大笑。 “好,好,好! 国朝养士百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诸君且与我同行,看我汜水谢直,敲登闻鼓、告御状!” 第180章 登闻鼓 谢直要去敲登闻鼓!? 所有人都大惊失色。 刚刚热血沸腾的赴考学子们,就像一盆冰水泼在头上,周身一激灵,第一反应就是,卧槽,这不是真的吧?汜水谢三郎竟敢如此!?这……这……我还跟着吗!? 当然,成千上万的学子之中,也有真英雄。 有一人听闻谢直要去告御状,反而哈哈大笑。 “国朝养士百年,仗义死节,就在今日! 好气魄! 三郎莫要忘了我萧颖士,萧某愿与三郎同行!” 谢直循着声音望过去,只见萧夫子面带微笑,颇有赴死也从容的淡然,不由得遥遥点头,两人相视一笑,颇有惺惺相惜之感。 谢直却也不玩虚的,冲着萧夫子点头过后,抬脚就直奔皇城门口的登闻鼓! 卧槽,这是玩真的!? 萧夫子哈哈一笑,大步跟上。 众人一见萧夫子跟上,刚刚略略冷却的热血又沸腾了起来,跟上!别掉队! 其他新有犹疑的学子一见,上,怕什么!法不责众……吧? 不管这些学子是如何想,反正气氛拱到这儿了,竟然整整齐齐地上前一步,全部跟上了谢直的步伐。 人群之中下值的那些官员,全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些学子,你们都特么疯了吧!? 早有机灵的撒腿就跑。 干嘛去?报信! 不管这件事情最后演变到什么地步,如今的态势,已经是大事了! 大唐立国百年,科举也有百年了,何曾有全体学子齐敲登闻鼓的先例!? 处理好了,青史留名…… 处理不好,遗臭万年…… 不管好与不好,煌煌史书上必然有这一笔! 谢直根本不管有没有人跟上,大长腿甩开喽,几步就到了登闻鼓之前。 “来者止步!” 早有负责看护登闻鼓的金吾卫校尉上前,拦住谢直之后,按照流程询问。 “来着何人?” “汜水谢直!” “前来何事!?” “状告科举不平事!” “可经州县?” “尚书省试科举不公,此事哪个州哪个县敢管,自然要请天子圣裁!” 至此,谢直和金吾卫校尉走完了流程。 别奇怪,登闻鼓直达天听,自然要设置门槛,绝对不可能是谁想用就能用到的。 金吾卫校尉三问。 你从哪来? 干什么来的? 要是告状的话,走没走正常程序? 这都是必须要问的,第一问确定身份,第二问确定事由,第三问,确定你走过正常的程序了,县衙不管,州刺史不管,确实求告无门,这才来告御状的。 谢直的三个回答,也是正面的回答,第一我是谁,第二我是告状来的,第三,我要告尚书省省试不平事,这事,别人都管不着,只有找天子,也是“求告无门”的一种。 金吾卫校尉按照流程完成问答,从法理上,就没有阻拦谢直敲响登闻鼓的资格了,而且按照大唐律法,只要谢直敲响了登闻鼓,金吾卫必须要保障谢直的人身安全,直到把他送到金銮殿为止。 可是,就是这么一耽误,却有人赶过来了。 李昂! 自从大唐立国百年以来,就没有他这么窝囊的司勋员外郎,考试报名的时候就被谢直骂了个狗血淋头,本想着在省试之中借着权势公报私仇吧,当时倒是挺痛快,把谢直直接轰出了考场,结果呢,人家站在皇城门口开始煽动所有应考的学子,还闹到了要敲响登闻鼓的地步! 李昂一听,肠子都悔青了,我特么要是早知道谢直是这样的一个疯子,我招惹他干啥!?我也疯了!? 他也顾不得判卷了,直接冲了出来,一路紧赶慢赶,终于跑到了皇城门口。 呼哧呼哧! 气还没喘匀呢,抬眼一看,谢直已经抄起了鼓槌,这就要敲…… “且慢!” 一声断喝,声震全场。 众人吓了一跳,循声望去,李昂,卧槽,这不是主考官吗?有几个学子一时没有反应过来,赶紧叉手为礼,如果考中了进士,李昂就是他们的“座主”,在讲究天地君亲师的年代,不尊敬真不行,但是,更多的学子,却就这么冷冷地看着他,看着这位“取士不公”的司勋员外郎。 李昂也顾不得这些了,一声大吼之后,见谢直也转头看来,随即在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对谢直说道: “三郎,何至于此?咱们有什么话好商量嘛……” 谢直刚才也被那一声嘶吼吓了一跳,回头一看,是他,顿时一声冷笑,刚想不搭理他,却没想到这货竟然来了这么一句,不由得晒笑。 “哦?商量?不知道员外郎想和谢某商量什么啊?” 李昂一听,有门!不怕谢直要价高,就怕他不要价! “三郎,冷静些!国朝伦才大典自有法度,一切以诗才为准,你不过是一时失手而已,何必惊动天子?” 谢直故意装作不高兴,脸色一黑。 “员外郎这话谢某就听不明白了,怎么,谢某的诗才不好吗?” 李昂听了,心中暗骂,却也不敢激化矛盾,耐着性子说道: “三郎,不必如此吧…… 行,我刚才想了想,刚才确实有些武断了……你刚才的那首应试诗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这样,你把考卷给我,我再仔细看看……” 李昂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谢直一连串的仰天长笑打断了。 “哈哈哈哈……” 随即,笑声一收,谢直手持鼓槌以做剑,直指李昂的鼻尖。 “诸位请看,这就是朝廷的尚书省吏部司勋员外郎,这就是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主考官! 还敢要谢某的试卷再看看!? 你什么意思,难道谢某不敲登闻鼓,你就能给我一个进士吗!? 李昂,你的所作所为,我都替你恶心! 参加了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考试,谢某深以为耻!” 说完,抄起鼓槌,就要敲鼓! 李昂顿时大惊,“三郎……” “闭嘴!” 谢直顿时声色俱厉地开口大骂: “谢某行三,人所共知! 但是能够称呼谢某‘三郎’的,不是我谢家长辈,就是当世大贤,最不济也是谢某身边亲近之人! 你李昂是什么东西,也敢如此称呼我!? 再敢多说一句,谢某自幼习武,一定要让你见识一下什么叫匹夫之怒!” 说完之后,也不理李昂,狠狠将鼓槌砸到登闻鼓上! 咚咚咚! 登闻鼓响,东都大震! 第181章 李老三 登闻鼓响,直达天听! 什么叫天听? 就是让天子听到你的诉求。 那么,天子干什么呢? 答案是天子正在后花园听戏呢。 别着急骂街啊,在这必须给李老三洗一个地。 怎么说呢?大唐官员下值,时间不定,夏令时,申时三刻,冬令时,申时,基本就相当于后世的下午三四点钟。 天子一天的工作时间呢?基本都是早晨上朝,夏令时,六点多,冬令时,七点,上朝的时候有事说事、没事散伙,就是传说中的“有事早奏无事退朝”,然后天子组织政事堂的几个宰相、御史大夫等人进行小朝会,那才是真正讨论国家大事的时间,基本上折腾到中午,然后天子赐宴,就是大家一起吃一顿工作餐,然后,撤。 当然政事堂的那些宰相也得尊重官员们的正常作息时间,吃了工作餐之后去政事堂,公司早会领导交代的任务,咱不得安排明白了再下班嘛,一来二去,也到了申时了,行了,下班。 至于天子呢,工作餐和宰相们一起吃以示恩宠,然后还真没他什么事了。 那还干啥? 中午歇会,然后就玩呗,人家是皇帝,你让人家996,人家也得干啊? 这不,今天李老三就准备到后花园去看戏了。 今天这出戏可好啊,据说早已经风靡洛阳,生旦净丑齐齐亮相,唱念做打样样精通,尤其是丑角一上场,三五步前后,六七情上脸,一双大眼睛左右来回这么一踅摸,把一个书面用语“战战兢兢”表现的淋漓尽致。 李老三见状,不由得哈哈大笑。 他身边的武惠妃也掩嘴轻笑,声音虽轻,却连绵不绝,双肩的抖动,压根就没有停下来。 周围那些宫女太监早就笑成一团了,一个个的,也顾不得君前失仪,打扇的宫女,差点把扇子糊到李老三的脑袋上。 李老三却不以为意,伸手指了指差点就惹下杀身大祸的宫女,却和身边的紫袍太监说话。 划重点,紫袍,三品以上,太监,能穿上紫袍的太监,玄宗朝只有一个,高力士。 李老三指着高力士,笑骂道: “你这老狗,果然机灵,从哪找到这么一出百戏,看着还怪有意思的……” 高力士跟了李老三都多少年了,还能听不出什么叫好赖话吗?一听李老三说话,顿时叫屈。 “我的官家啊,您可是冤枉死老奴了,这出戏是惠妃娘娘找来的,说是看您今日让朝堂上的事儿弄的心烦意乱,这才想办法让你哈哈一笑啊……” “哦?”李老三转向武惠妃。 武惠妃四十多快五十的人了,小嘴一厥,还装小姑娘呢。 “你这老狗,有的没的说这些干什么?我们这些妇道人家,可不就是天天想着让官家高兴点吗?” 说完,这才转向李老三。 “官家,这出戏有意思吧?听说还是根据实事改出来的呢……您看见那黑脸的了吗,说是叫什么谢直,现在洛阳城都叫人家‘谢公’呢……” “哦?”李老三又把脑袋转向了高力士,“谢直官居何职??” 高力士摇头,“回禀官家,谢家子如今还不是官身,他祖父谢长寿在临洮一战身先士卒,如今是成皋折冲府的果毅校尉,他爹谢玉开元六年进士,曾任左补阙,可惜天不假年,死在了扬州任上,他二叔谢璞,如今是河南府法曹参军,至于谢直本身,进学半年,师从王昌龄,如今正在准备开元二十三年的进士科省试。” 李老三点点头,正好看到舞台上饰演谢直的演员一脚踹翻了杨七,顿时一笑,随即说道:“这么说,他也算是个官宦世家了,怎么养成这么个古灵精怪的性子……唔……倒是还有一丝军中做派……” 就在此时,突然又宦官上前禀报。 “启禀陛下,张相求见,如今正在偏殿等待,同行的还有李相和严右丞……” 李老三顿时就是一愣,他还没说话呢,武惠妃倒是先开口了。 “这张相,忒不懂事,这都申时了,有什么事不能明天说? 哼,要不是他,公主加封之事早就尘埃落定了,就是他,非要手什么要给天下吏员增加俸禄……我……” 李老三顿时把脸一沉。 “慎言!张相精忠为国,早有定论,莫要多言!” 说完之后,仿佛也感觉自家的语气太硬,这才缓和下来对武惠妃说道: “朕知道你是为咸宜孩儿不平,不过张相进言的时候说的也对,公主家的日子再不好过,还能比吏员的日子难吗?行了,即便不能给公主加封,等到咸宜孩儿出嫁的时候,从内库中多调用些财货也就是了……” 武惠妃冷哼一声。 “李相为公主请封,本来是为了皇家体面考虑…… 张相倒好,听了李相的请言,直接说什么要为天下吏员加薪,天下吏员什么身份,也敢和皇家女儿相比? 就是张相多事!非要把公主加封和天下吏员加薪捆绑在一起,他堂堂大唐右相也不想想,咱们现在哪里拿的出这些财货来…… 这回好了,公主的体面没有了,连带着皇家的体面也没了……” 李老三无奈地一声轻叹,实在不想因为几句怨怼的言语和武惠妃恶语相向,便不和她多言,问报信的宦官。 “张相这个时间求见,说什么事了吗?” 报信宦官直接回答:“张相说新得一法,可为朝廷增加财货,公主加封,小事,吏员涨薪,亦是小事……” 李老三一听,眼睛顿时一亮,谁还不喜欢钱啊? 就连身边的武惠妃和高力士都是眼睛一亮,他们更喜欢! 李老三说道:“既然如此,还真要见见张相了……” 说着,也不管舞台上还在唱念做打,直接起身,这就准备前往偏殿。 就在此时,咚咚咚,远远有鼓声传来…… 李老三当时就是一愣,这是……登闻鼓……? 卧槽,这都多少年没有响过了!? 得了,也别先问张九龄怎么挣钱了,先问案吧…… “将敲响登闻鼓之人带到偏殿,朕要和张相一同问案! 对了,知道是谁敲响了登闻鼓吗?” 又有宦官报信。 “汜水谢直!” 第182章 谢某要告! 谢直进了偏殿,顿时吓了一跳,我就敲了几下登闻鼓,至于这么大阵势吗? 张九龄、严挺之、梁升卿,都在。 除了他们,还有一位官员,身着紫袍,站在张九龄的下手、严挺之的上手……看这个站位,难道他就是传说中的李林甫? 让谢直意外的是,偏殿之上,竟然还有一位熟人。 卢奕。 御史中丞,整个御史台体系中的二把手,专门负责东都洛阳御史台的留守,嗯,他还是谢直大姐夫的族叔,真要论起来,还得叫人家一声十五叔呢,以前在谢家见过一次,却没想到再次见面,却是在这洛阳宫城的偏殿之中。 卢奕正骂街呢。 按照规定,有人敲响登闻鼓以后,正式的流程是三步。 第一步,金吾卫校尉先简单地询问,以确定来人身份,防止有人借着这个机会混到天子身边,基本作用相当于后世的安检。 第二步,御史台的当值御史出面,详细询问,询问的主要内容是案情,这就相当于从律法专业的角度来判定鸣冤之人是否真的“求告无门”,这相当于一次预审。 第三步,才是把鸣冤之人带到天子面前。 结果,今天谢直击鼓鸣冤,当值的御史正巧有事,也就离开了前后一刻钟左右的时间。 按道理,金吾卫校尉安检之后,要把人转移给御史。 要是御史不在,怎么办?等等呗!你有什么样的冤屈,就差这十五分钟的功夫? 结果,御史听到了登闻鼓响,紧赶慢赶地赶回来,一看,人没了,问金吾卫校尉,金吾卫校尉说了,宫城里面传来的消息,让把人直接带进去,当值的御史一听,意识到这里面有事,赶紧汇报给了坐镇御史台的中丞卢奕。 卢奕一听,顿时不乐意了,啥意思啊,正常流程都不走了?这是谁这么讨厌啊!? 然后仔细询问情况,一听击鼓之人是谢直,顿时心里就一忽悠,这不是谢家的那个三郎吗,什么事闹到要击鼓的份上!?不行,我得赶紧拦他一下,不管他受了什么委屈,咱们都能想办法,击鼓鸣冤看着是痛快,可是当真是影响前途啊,那孩子本身不错,有才华、有能力,别因为这点事给耽误了! 要说人家卢奕当真是不错,一听是谢直的事儿,主动出手帮忙,以不合程序为由,直接就追到了偏殿之上。 结果和谢直走了个前后脚,这可就拦不住了啊。 他既然来了,就不能转身就走啊,上殿吧,结果一进偏殿,看着这么多人都在,顿时就怒了,我说怎么谢直不经御史询问就被带了过来,原来是你们啊,嘿,行,真行!你们当宰相就能无视朝廷的规矩吗,说吧,到底是张相还是李相,今天你们要是不给我御史台一个说法,咱没完啊! 卢奕这么一发飙,给偏殿之上的众人弄了个满头雾水。 张九龄一系人马都迷糊了,我们过来是给天子献盐法的,谢直敲登闻鼓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最无辜的还是李林甫,下了值刚想回家,就被张九龄拖住,说什么找天子有重要的事儿,不去不行,结果一进偏殿什么还没弄明白呢,就被卢奕中丞骂了个狗血淋头,我招谁惹谁了啊我! 一群人受不得卢奕的埋怨,纷纷开口,竟然就在偏殿之上吵了起来。 此时,天子驾到。 “卢中丞误会了两位丞相了,令人带击鼓之人前来偏殿,乃是朕的口谕…… 嗯,也是朕曾经听闻过汜水谢直的名声,起了好奇之心,一时性急,这才忘了还有御史询问这一个环节…… 以后断然不会了……” 卢奕无奈地叹了一口气,皇帝都这么说了,他还能说什么? 他到了偏殿就破口大骂,未尝没有先声夺人的意思,不管是张九龄也好,还是李林甫也罢,只要他们承认了这个命令是他们下的,卢奕就可以以“不合程序”为由,将谢直强行带走,然后再以“不合上告”为由,直接把谢直轰走,这样做虽然可能会得罪人,但是只要程序没走完,谢直就不是没事就敲登闻鼓的“刁民”,就不会影响到他以后的前程! 谁承想,这个命令竟然是天子亲口下达的,这样一来,人,肯定是带不走了……卢奕看了看进入偏殿之后就沉默不言的谢直,不由得暗自一叹,我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谢直看到卢奕惋惜的眼神,心中一动,随即想了想前前后后的这些事,顿时明白了卢奕的良苦用心,不由得心中感动,这年头,还得靠亲戚!你看看人家卢奕,和自己拐着弯的这么个亲戚关系,竟然能如此帮手,真是…… 他这儿还感慨完呢,天子李老三已经落座了。 “你是何人?” “汜水谢直。” “为何击鼓?” “为大唐科举儿击鼓。” “哦?”李老三听了就是一愣,听金吾卫回报,说谢直击鼓乃是为了“朝廷取士不公”,怎么现在还改词了? “这倒是有意思了,别人敲响登闻鼓,都是因为受了不白之冤、求告无门…… 你倒好,是为了我大唐科举而来…… 朕还以为你在科场受了什么不白之冤要状告司勋员外郎呢,看来是朕会错意了……” 听了李老三的话,谢直却一梗梗脖子。 “三郎确实是为了我大唐科举而来,但是,谁说我不要上告了?” “哦?那好,你说说,你要告谁啊?司勋员外郎吗?” 李老三的语气很是轻松,仿佛一时无聊和家中晚辈拉家常一般,周围的朝堂大佬也都抱着一副看热闹的心态,到底要看看谢直敲响登闻鼓,把事情闹得这么大,却要如何收场。 哪里想到,谢直神情肃穆地开口了,一张嘴,就是石破天惊。 “谢某要告…… 告张相尸位素餐! 告裴相毫无作为! 告李相蒙蔽圣聪! 告尚书省右丞放任自流! 告尚书省吏部尚书年老昏聩! 告尚书省吏部侍郎有负圣恩! 告尚书省吏部司勋郎中公私不分! 告尚书省吏部司勋员外郎取士不公!” 在场所有人都傻了。 张相、裴相、李相,政事堂,一网打尽! 尚书省右丞,尚书省吏部尚书,尚书省吏部侍郎,尚书省司勋郎中,尚书省司勋员外郎,只要是跟科举有关系的朝堂官员,一个没跑! 所有人都直愣愣地看着谢直,这孩子疯了吧!? 第183章 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敲响登闻鼓,自然要上告。 但是谁也没有想到,谢直的胃口能有这么大! 一口气告了八个! 政事堂三位宰相,尚书省吏部官员五个……这么说吧,反正是跟科举有关系的,他一个都没放过! 李老三坐在上面,暗自腹诽,要是照这么看的话,谢直要告的,不仅仅八个,而是九个!多出来的一个是谁?当然是他这个皇帝喽——科举一连串的官员都有问题,根子在谁?当然是在皇帝了,最起码也是个识人不明吧?……呃……这么看,人家谢直还给我留着面子呢? 在场的严挺之和卢奕却坐不住了,一个是师承,一个是亲眷,谁能就看着好好的孩子就这么疯了? “三郎不得胡言!” “放肆!还不快快于天子请罪!?” 谢直一梗梗脖子,没说话,一脸的不服。 李老三倒是来了兴趣,行,说说吧。 谢直闻言,就要开口,他早特么憋坏了! 仔细算算,他穿越大唐也有半年时间了,这么长时间一点正事没干,就特么跟“大唐行卷”做斗争了!结果斗争来斗争去,竟然在国家级考试里被轰出了考场,连特么的试卷都让他带出来了! 这特么谁受得了!? 你以为他独自一人站在皇城门口干啥呢?! 窝火! 表面越是平静,内心就越是激荡,他一口气上告八人,固然有把事情闹大的成分,但是他内心的最深处,未尝没有真想告他们的心思! “我大唐立国之后,以科举为为国选材之正途,本以才华为准,也给了寒门子弟出人头地的机会。 而如今呢! 行卷之风大炽! 不行卷,不足以中进士! 不以才华论英雄,只以家世论高低! 每到科举之前,各地学子齐聚都城,扎堆于权贵们前,张扬于显贵酒宴,家世好的、关系近的,可以在饮宴之上哗众取宠,家世低的,关系远的,只能在角落中唯唯诺诺,至于寒门子弟,只得在大门之外感叹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这便是我大唐科举之现状! 这还是我大唐立国之后推行科举的本意吗!?如此行止,与魏晋举荐何异!? 朝廷选中司勋员外郎主持科举,不看诗文只看人名,此人有耳闻,取中,没听说过,不取! 既然如此,何必让我等赴考学子书写诗文?直接将姓名、家世写成名录,请司勋员外郎直接点选即可! 最可气的,是如此选中的进士,在考试之后,还称呼司勋员外郎为‘座主’! 何为主?生杀予夺! 全天下之主,只有一人而已,司勋员外郎一个小小六品官,何德何能以‘主’为名!? 既然他是座主,又将陛下置于何地!? 故而,谢某要状告裴相、张相、李相,要状告吏部上上下下的一种官员,尸位素餐、毫无作为、公私不分,致使行卷之风在我大唐愈演愈烈! 今日陛下若不能痛下决心、革除时弊,我大唐科举早晚名存实亡!岂不是要寒了天下学子的一颗向学之心!?” 谢直也是真憋坏了,一张嘴就跟机关枪一样,当当当这一顿喷,喷得偏殿之中所有人脸上都讪讪的。 道理肯定是这个道理,现象也是这么个现象,大家都心知肚明,却一时之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一个个都在那装糊涂,反正大唐行卷这种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也不是在我任上才有的不是?拖一拖吧,看看后任能不能有什么好办法啥的……至于我,嗯,先当不知道吧…… 结果,谢直一顿机关枪扫射,把这种得过且过的遮羞布打了个粉碎,这些朝堂之上的大佬,这回想装糊涂都装不了了! 张九龄当先出列,向李老三行礼请罪,“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大唐右相这么一带头,别人也待不住了,一个个都出列请罪。 李老三也是无奈啊,这些人都是朝中大佬,一个个都是当之无愧的朝廷栋梁,还真能处罚不成?不但不能罚,还得哄着点…… “行卷之风,确实不正…… 张相不必如此,这也是积重难返啊…… 咱们不也是临到科考才更换了司勋员外郎,不就是为了杀一杀这种歪风邪气吗?” 李老三的话还没说完,谢直就是一声愤恨的冷笑。 李老三这就有点不乐意了,你小子懂点事儿啊,别以为你一次上告逼得朝堂大佬请罪就厉害了,我说话的时候你也敢插嘴,真拿皇帝不当豆包是吧……不是,拿豆包不当干粮是吧!? “怎么?谢直谢三郎是吧,你还有话要说?” 谢直今天彻底疯了,管你是皇帝还是宰相,今天我先痛快了再说! “谢某还要告!” “哦?告谁!?” “谁举荐的李昂主持科举,我就告谁!” 李老三都傻了,还有这么告状的? “哦?这么说,你不知道是谁举荐李昂升任司勋员外郎的?你又要告他什么?” 谢直道:“谢某要告他识人不明!” 李老三问:“怎么个识人不明?” 谢直把自己的试卷掏出来了,往地上一放,“此乃谢某在今天进士科考试中的试卷,被李昂员外郎扔到地上,连通谢某一起,赶出了科举考场!” 卢奕离得近,一看地上的试卷,瘦金体历历在目,上面还有朱笔画下的一个大大的叉。 所有人都无语了,按照规定,考试过后,片纸不得带出考场,这不仅仅是对考生的要求,也是对主考官等监考人员的要求。 为啥? 你得存档啊! 谁谁谁考中了状元,有人不服,闹到朝堂之上,你主考官得把人家的试卷拿出来让大家去评判,甚至要把这试卷张贴到皇城之外,让天下人评判,如此,才能证明你的公正无私。 同理,谁考不中进士,他的试卷也得存档,也得防着人家闹腾啊,事实上,得了状元的,有几个闹腾的,还不都是落第的学子在折腾。 现在可好,谢直被轰出考场敲响了登闻鼓,这就是闹腾的标准模式了,结果,试卷就在人家自己手里面,这让朝廷多被动? 而能够举荐一个让朝廷被动的人去主持科考,不是识人不明,是什么? 结果,就有人出面领罪了。 “臣……失察,请陛下责罚……” 谢直一看,正是偏殿之中唯一不认识的那位紫袍官员,不过后来听了其他人的言语,也明白了他的身份。 第184章 大唐奸相 李林甫! 大唐奸相啊,宗室,为人阴柔狡诈,不学无术却精通音律,颇得玄宗李老三的喜爱,继任张九龄为相十九年,也专权了十九年,闭塞言路、排斥贤才,和杨国忠一通神配合,导致大唐纲纪紊乱,最终促成了安史之乱。 谢直的脑海中瞬间闪过这位大唐奸相的资料,心中了然,怪不得李昂那个德行,原来是你推荐的啊,果然,沾上你,准没好事! 这个时候就看出李林甫和张九龄不一样的地方了,人家张九龄被谢直拿机关枪扫了一顿,不高兴归不高兴,却听出来其中的道理,仔细一想,身为首相,还真得为“大唐行卷之风愈炽”负责,想天子承认错误的时候,满腔的真诚。 李林甫呢?虽然也认错了,却还有些不甘心,认错之后,还没等天子说话,就再次开口: “启禀天子,谢直能够把试卷拿出考场,确实是李昂监管不力,不过呢……咱是不是也请御史台出面探查一番?看看到底是李昂亲口让谢直带出来卷子,还是……” 后面没说,但是谁都听得明白,这是李林甫怀疑谢直私自将试卷带出考场,然后诬陷李昂…… 谢直顿时冷笑,大唐奸相果然名不虚传呐,要是一般人,还真备不住让你糊弄过去,可惜,谁让你有个猪队友呢? “李相这是怀疑在下喽?也罢,谢某人自然不怕御史台探查,是是非非自然难逃众位御史的法眼,不过呢,在御史探查的同时,谢某倒是要请教李相一二?” 李林甫一看,哟嚯,你这个小子胆子是大啊,怪不得敢敲登闻鼓,我就提出一个疑问,你就把矛头对准我了?行,你问吧,我倒是要看看你能问出什么来? “请问李相,科考之时,或有学子有幸亲耳听到主考官当面品评诗词,这个品评的过程,自然是在学子交卷之后,那么,在这个品评的过程中,这试卷,是在学子手上还是在主考官的手上?” “当然在主考官手上。”要不然呢,在学子手上,那还如何品评,等着学子亲自念出来吗?别忘了那可是考场,主考官听见了,其他的学子也听见了,ABBAC……哦,我知道这道题怎么做了…… 谢直又问:“品评过后,主考官或点中画圈,或不点中画叉,都是主考官一言可决,请问李相,在这个过程中,试卷会不会从主考官的手上回到学子的手上?” “……”那根本就不可能,按照规定,不管什么结果,都得存档了,再给学子是几个意思,人家一看这题错了,欸,当时我就在A和C之间犹豫来着,现在A错了,那就是C了?改了它!然后在拿给主考官……这特么可能吗? 李林甫不说话了,谢直却没有放过他,继续问道:“也就是说,自从交卷那一刻起,谢某的试卷已经到了主考官的手上,再也不能重新回到谢某手里的可能,请问李相,谢某又是如何能在众目睽睽之下,将试卷带出考场的呢?” 李林甫:“……”行,你说的都对行了吧?我没话说行了吧? 他这一沉默,早就看他不顺眼的严挺之可逮着机会了,故作发怒状,训斥谢直。 “糊涂!科场之事怎么询问李相!?你不知道李相没有进过科场吗!?” 前文说了,李林甫不学无术是有名的,能当官,是因为他本身是宗室,走得是门荫一类的路数,能当大官,是因为他善于钻营,他这个出身呢,自然不得传统士大夫的看重,没有经历过科场,也一直被人诟病,甚至成了人家李林甫一声难以承受之痛,结果被严挺之当面戳破,顿时脸红得跟一块红布一样。 严挺之一见,心里别提多痛快了,向天子叉手为礼。 “启奏陛下,李昂不顾朝廷典章、肆意妄为,已成事实,臣请罢免其司勋员外郎之职,另选贤良主持科考!” 李林甫一听就急了,当初李昂能当上这个司勋员外郎、主持开元二十三年的科考,是他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促成的,虽然李昂这个猪队友实在气得人头疼,但是也不能这么轻而易举地免去啊,他必须试着抢救一下。 “启奏陛下,科举一事,事关朝堂威严,如何能够临时更换?如若如此,朝廷信誉将荡然无存……” 结果他的话还没有说完,只听得谢直就幽幽地插口道: “谢某科场交卷,却被李昂赶了出来…… 听说谢某要敲响登闻鼓鸣冤,李昂不顾判卷,亲自跑到皇城门外阻拦,还说什么万事好商量,要谢某将试卷还给他,说谢某诗文或有可取之处…… 其前倨后恭之丑态,被皇城门外成千上万的学子看在眼里……” 李林甫一听,眼前顿时一黑,李昂!猪队友!纯种的!你错就错了,抗住了啊你倒是!你抗住了咱们也能想办法,你跑谢直那去要卷子是几个意思!?还前倨后恭,还让上千学子都看见,我特么…… 张九龄一听这个,顿时就怒了,这还有个屁的朝廷威严!这要是让李昂继续当主考官,那才是让朝廷威严荡然无存呢! “臣请罢免李昂司勋员外郎,另选贤能主持开元二十三年科举!” 李老三听了谢直介绍情况,一张脸也黑下来了,从牙缝里面蹦出来一个字! “准!” 随后愤愤不平地补充,“着御史台查问!” 卢奕身为御史台的二把手,自然当仁不让,上前一步。 “是!” 随后略略沉吟之后,开口问道: “李昂卸任司勋员外郎,但不知何人接替他主持开元二十三年的科考?” 李老三一听,目光转向张九龄,人家到底是成熟的政治家,提出问题的同时,也准备好了解决问题。 “可命原司勋员外郎、现吏部本司郎中孙逖,兼管开元二十三年科举。” 李老三一听,有理,人家孙逖主持开元二十二年科考本来就挺好的,这是朝廷考虑杀一杀行卷的风气,才把今年的主考官换成了李昂,可惜,所托非人,既然现在李昂不成了,就把孙逖再调回来呗,正好他还有经验。 “准!” 说着,还瞪了一眼李林甫,你瞧瞧你推荐的这个人,耽误事! 一边的卢奕听到这里,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谢直,这回好了,李昂被告倒了,他既然倒了,就说明谢直告得没问题,至少状告李昂是没有问题的,如果现在能够收场的话,就可以全身而退。 哪想到,谢直人家根本没准备见好就收,反而要乘胜追击! “启奏陛下,谢某还有话要说!” 第185章 糊名 还有话说? 卢奕听了心里就是一忽悠,别说了啊!咱见好就收多好!?你不就是被李昂轰出了科举考场吗?现在一顿登闻鼓,直接把他的司勋员外郎都告没了,这就是大仇得报了,相当可以了啊!还折腾个啥!? 却说李林甫被李老三瞪了一眼,心中也是不停地打鼓,他本来就不是正途出身,一身荣辱全凭天子喜好,怎么敢承受李老三心中的埋怨?现在一听谢直还有话说,顿时怒从心中起,都是你!李昂等罪了你,你就告李昂去呗!干嘛还非得拉上我这个举荐之人,有病吧你! 一念至此,也顾不得其他,直接对谢直说道: “汜水谢三郎是吧,且不忙说其他事,先说说你刚才上告了多人,如今却只查实了司勋员外郎一人,其他人呢?难道你不告了?” 谢直一听就明白了,这货!这是没憋好屁啊!自己前来上告,虽说告了一串吧,但是最终的落脚点,肯定是李昂啊——别人他想告也没接触啊,人家裴耀卿裴相现在还在河阴县建设河阴仓呢,人家都大半年没回洛阳了,谢直告他,疯了吧?——所以自己告倒了李昂,这便是他的成功了,你李林甫这是心怀怨怼,才把其他人也带了出来,你就是诚心要整治我一个诬告之罪! 但是,我能让你如愿吗? “李相何必着急,谢某此来,就是要告所有与大唐科举的相关人等,区区一个李昂,有资格让谢某人敲响登闻鼓吗?” 李林甫都没想到是这样的回答,顿时一愣,嚯,说你胖你还真喘上了,好,来吧,我听听你到底要告个什么。 只见谢直再次向天子行礼,开口说道: “谢某状告与科举相关的一干人等,就是因为他们尸位素餐,一个个虽然知道行卷之风对我大唐的影响,却听之任之,不思如何去改变,却指望这能够选出一个两个方正之人去主持科考…… 这是懒政! 这是我死后哪管洪水滔天的拖延! 他们就是想暂时维持住如今的态势不再恶化,等到他们卸任之后再也事不关己的不作为! 这样的人主管这我大唐科举,难道还不能让谢某人告上一告吗!?” 李老三听了都愣了,这位汜水谢三郎是真敢说啊,懒政、拖延、不作为,可不就是尸位素餐吗?真要把这些罪名落实了,自己这个皇帝想不处罚都不行了。 旁边的卢奕却真急了,这孩子,嘴上怎么一点把门的都没有啊!? 李林甫听了却是大喜,这小子就是疯了!大唐立国百年,行卷成风,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多少朝堂重臣想要改变却力所未逮,还不是一拖二拖地拖到了现在?你现在把这个盖子给掀开,除了让大家脸上难看,还能有什么作用啊!? “怎么说,三郎有办法为大唐解决这行卷之风?” 李林甫一句话问出来,嘴角的轻笑都快压抑不住了。 谢直很是深沉地看了他一眼,双眼微眯,然后才转向李老三,说道。 “糊名。” 糊名?啥意思啊?所有人都不明所以。 之间谢直从自己的试卷上撕下来窄窄的一条,往自家名字上面一罩。 “行卷之风大炽,就是因为主考官能够在阅卷的过程中看到考生的名字,考生的名头大,主考就回详细品味,考生的名头小,主考官就会范范一看…… 糊名。 把所有考生的名字都遮挡住,主考官看不到考生的名字了,自然就会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查阅诗文本身上去……” 众人听了,面面相觑,这个办法……好啊!而且实行起来也是不难,当真是一个好主意! 只有李林甫还不甘心,突然问道: “若有考生自行交卷呢?” “不许!必须等考场吏员全部糊名之后统一收取试卷……” “如果主考官认识考生的字体呢?” “就算认识,他又能认识几个?实在不行,在统一收取试卷之中,请文吏将所有试卷抄录一遍,一份试卷不过四五百字而已,抄录一番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如果……” 李林甫还在再问,张九龄却说话了,感慨的意味颇重。 “这个方法,确实不错啊…… 让我等痛疼不已的行卷之风,虽然不见得能够因此杜绝,却也能够得到足够的控制,效果堪称立竿见影…… 可笑我朝诸多重臣,竟然连这个小小的办法都想不到……这么看来,谢三郎状告我等尸位素餐,确实不怨啊……” 说到这里,张九龄再次向天子请罪。 “臣等愚钝……” 其他人也不得不请罪。 李老三怎么会惩罚他们,现在高兴还来不及呢,他是皇帝,是大唐的第一责任人,还能不盼着大唐好啊?糊名这种招数,只要切实有用,他管你是谁提出来的。 “既然如此……这糊名,可用?” 张九龄点头,“自然可用……臣请于开元二十三年其他科目的考试中试行,如若真实有效,还请推行天下……” 李老三点头,那今年的进士科考试已经考完了,咱怎么弄啊? 君臣们一番商议,最后得出个结论,反正主考官也换了,无论如何也得重新判卷,既然如此,索性就在进士科的考试中开始糊个名,让孙逖那边加加班,问题也应该不大。 众人讨论完了之后,都长长出了一口气,大唐行卷的这种风气,实在是让人头疼,在场的朝堂大佬里面,除了李林甫这样的二混子,谁不希望能够从根本上扭转?现在谢直提出来的这个办法,初步看着应该有效,众人一个个都心怀期望,都盼着糊名、抄录等技术手段能够达到预期的效果。 当然,这种事,必须得经过时间考验的,再着急,也没用。 不过呢,眼前就有一件紧迫的事情要处理了。 谢直,怎么办? 李老三沉默,张九龄沉默,众人都沉默了,这谢直,还真不好处理,奖励吧,没理由,糊名这事必须等到切实有效之后才能谈如何奖励,但是要是不奖励,好像也有点说不过去啊,人家冒着前程尽毁的危险敲响了登闻鼓,又是检举李昂,又是为朝廷提供新办法的,就这么放他回去?不像话啊…… 就在此时,李林甫却双目闪动,突然出列,向天子建言。 “臣,请重责汜水谢直!” 第186章 十年之内不得作诗 重责谢直!? 所有人都是一懵,我这还琢磨这么奖励呢,你却要求重责?难道是我错过了什么吗? 严挺之和卢奕顿时不干了。 严挺之:“谢直检举司勋员外郎李昂,避免他主持科举恣意妄为,使我大唐贤才不会沉沦下僚,有功无过,如何还能重责?” 卢奕:“谢直所献“糊名”之法,有可能从根本上扭转我大唐行卷之风,只待试行结束,就该大肆封赏,如何还能重责?” 两个人说的义正辞严,气势如虹。 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天子李老三却沉默了,并没有在第一时间拿出态度来。 李林甫一见,悬着的心顿时放下一半。 谢直一见,顿时了然,李老三这是闹脾气了!你就想吧,人家是皇上不假,下了班正在后宫休闲呢,结果被自己一顿登闻鼓给敲出来加班,他能高兴得了吗?然后自己这一连串的上告,虽说给他留了面子,但是他还能不明白他是第一责任人吗? 先是“被加班”,然后又被人指着鼻子一顿怼,搁谁也闹心啊,更别说人家是皇上,多少年来都不一定有人能够不顺着他的心意?行了,正事到底有用没有的,先不说,单说情绪,李老三肯定不高兴啊。 想到这里,谢直不由得看了李林甫一眼,要真说起对李老三的了解,严挺之、卢奕他们和李林甫相比,简直不是一个级别的选手,你俩还没看出李老三不高兴来,还急赤白脸地争论呢,这事儿不是越争竞越麻烦? 果然,李老三这一沉默,李林甫立马乘胜追击。 “谢直有功,自然应赏。 但是功过必须分明! 他身为开元二十三年的赴考学子,在科场上受了委屈,就敢敲响登闻鼓上告与科举有关的所有官员,此例一开,日后科举日,也就是登闻鼓被敲响之日,朝堂威严置于何地?” 严挺之怒了,“谢直献‘糊名’有功……” 李林甫比他脾气还大呢。 “既然有法,为何不早献!? 我听闻谢直师从王昌龄,乃是严右丞开元十五年点中的进士,谢直入洛阳之后,也曾私下里拜会过严右丞,既然有‘糊名’这样的科举良法,为何不提前告知严右丞,非得等到科场大乱之后才拿出来? 难道汜水谢直早就计算到了今天,他早就准备以‘糊名’之法晋身,而不是以科举晋身,既然如此,何必再去考进士科!?” 严挺之一时之间竟然被怼得无话可说,倒不是李林甫这套诛心言论有多犀利,这个说法就是个口水官司,你说谢直早有谋划也可以,你说他临时起意也行,关键不在人们怎么说,在于听话的人愿意相信那种说法而已,真正让他无言以对的,是李林甫很阴险地指出了严挺之和谢直之间的师承关系,这还让严挺之怎么说话啊?你一个劲地帮着谢直讨赏,是不是因为你们之间的私人关系,难道不知道避讳两个字的意思吗? 不光是他,就是卢奕张了张嘴,也不好开口了,他和谢直是亲眷,和严挺之的处境相同,实在不方便再帮着谢直说话。 两人一同闭嘴,将目光转向张九龄,小弟办不了的事,自然找老大出马。 张九龄刚要说话,李老三却突然开口。 “既然如此,就罚谢直十年之内不得作诗吧……” 谢直听了一愣,随即心中晒然,这李老三,还真是小心眼! 十年之内不得作诗?我是要考进士的,不让我作诗,我还怎么考进士,进场之后就盼着不考诗文只考辞赋吗?还有那么考试的!?要是考诗文呢?交白卷? 十年之内不得作诗,这就是让我十年之内不得为官啊! 至于为什么是十年,估计是今天锋芒太盛,李老三这个皇帝想用又有点不敢用,这才定了个十年的期限,估计又是朝堂大佬那种敲打啊磨砺啊的那一套…… 想到这里,谢直抬眼看了看李老三,只见他眼神中带着玩味,好像是一个刚刚恶作剧成功的孩子一样,就等着收获恶作剧带个他的快乐了,谢直一见,顿时一声冷笑,你当老子想当官是为了你大唐服务啊?老子是为了跑路!你不让我当我就不当,别看你是个皇帝,这事儿,你说了还真不算! 谢直这边不当事,可急坏了张九龄。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李老三顿时不乐意了,我一个皇上说话都不好使了吗?又没罚他别的,就是不让作诗了,不疼不痒的,怎么还万万不可呢!? 只听张九龄说道: “启奏陛下,今日我与严右丞等人觐见,非是为了登闻鼓一事,而是想到了一个能够大大增加朝廷收入的办法……” 李老三一听,也顾不得和谢直这玩脾气了,连声催问到底是什么办法,张九龄就言简意赅地把盐法给介绍了一遍,听得李老三两眼放光,这盐法要是成了,岂不就是发财了? 只听张九龄最后说道: “陛下可知,这盐法的首倡之人……” 张九龄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人突兀地打断了。 “张相且慢!” 张九龄一看。 谢直。 只听谢直直接问道:“不知盐法改革之后,盐价定价几何?” 张九龄脸色一黑,却在谢直直视之中,不得不说道:“定价四十六文!” 谢直哈哈一笑。 “预祝张相盐法改革之事一切顺利! 也请张相别忘了,此事与谢某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说完,向李老三行了一礼,说了一句“草民告退”,竟然就这么扬长而去! 所有人都傻呵呵地看着谢直的背影消失在偏殿之外,看门的金吾卫都没反应过来,自从上班一来,就没见过这样牛-逼的“草民”,挥挥手,就向前走,生生把天子和宰相给晾在偏殿了! “狂妄!” 李林甫不干了,刚想给谢直上眼药,就被张九龄粗暴地打断了。 “闭嘴!” 李林甫吓了一跳,一看张九龄,只见他脸色黑得跟锅底一样。 就连李老三都吓了一跳,张九龄那是多有风度一个人啊,什么时候脸色这么难看过?而且听谢直临走之前的那句话,这里面……好像还有故事……? 半晌之后,张九龄这才一声长叹,先向天子告罪,然后才把谢直的话说了出来。 “盐法首倡之人,就是汜水谢直。 不过此子以苍生为念,力主盐法改革之后,定价不得超过三十文,甚至在献法之时就曾明言,如果超过三十文,他宁可不当这个首倡之人! 想不到此子年纪轻轻,倒是言出必践!” 李林甫傻了,刚才还说谢直有糊名之法不献呢,转身就被打了脸,人家是不献法吗?人家是看不上科举这点办法,直接献上了盐法!这要是再指责就有点说不过去了吧?难道所有的好办法都得等着人家谢直献上,你们这些朝堂大佬都是干什么吃的!? 老半天之后,李林甫这才挣扎往回找补: “不过一个首倡之人而已……” 张九龄恶狠狠地说道: “你知道个屁! 盐法错综复杂,其中细节繁复异常,谢直仿佛早就对其研究透彻,三言两语就能确定一个细节,这是首倡之人四个字就能打发的吗? 张某敢断言,相同的定价,在他手里推行,比在别人手里推行,至少要多获利三成以上!至少! 如今天子被你蛊惑,金口玉言谢直十年之内不得作诗,张某还如何请他出手推动盐法!?” 李老三听了,也有点迷,这个谢直这么大能耐呢?刚才没看出来啊,就看见他锋芒毕露了,本想磨砺他一番,结果……这特么不是耽误我挣钱吗!? 随即狠狠瞪了李林甫一眼,你瞅瞅你干的这点事儿! 李林甫顿时欲哭无泪,这小子是特么我克星吧!? 第187章 放榜 谢直当然不知道偏殿里面的后续,就算知道了也不会在意,正所谓因果循环、报应不爽,翻译成现代汉语——百因必有果,你的报应就是我! 他除了皇城,天色已然晚了,定鼎大街之上依旧人声鼎沸,数不清的赴考学子聚集到一起,还有人点燃了火把,一副即便犯了宵禁、也到等谢直出来的架势。 他一出门,有眼尖的便齐声呼喊,乱糟糟的,他也听不清,即便如此,他也知道这些人在嚷嚷什么。 找了一个高台跳上去,用生平最大的声音嘶吼。 “幸不辱命!” “天子有令,将在科举中采用糊名、抄录,自今年开始,主考官再也难以看到所有考生名讳,大家以才学论高低,不再以家世分高下!” 一语出口,众人齐声欢呼,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谢直等欢呼声稍歇,再次嘶吼。 “天子有令,司勋员外郎李昂恣意妄为,着御史台查办!” 欢呼声再起! 也有机灵的学子,齐齐望向登闻鼓方向,自从谢直被金吾卫带走,李昂阻拦不成之后就一直等待在那里,仿佛静静等待,就能把这个“噩梦”等醒一样,结果,谢直带回来真正的结果,他的噩梦才真正开始,吓得他两脚一软,直接瘫软在地。 谢直再也没有看他一眼的兴趣,继续嘶吼。 “天子有令,开元二十三年科举如常举行,请吏部本司郎中孙逖继续主持!” 欢呼声……顿时小了很多,不小不行啊,孙逖重新主持科考,很多人都傻眼了,当初一听孙逖升职不再负责科举,那些学子是怎么做的?足足三十七人当场走了个干干净净,就剩下谢家兄弟还陪着孙逖喝酒来着,如今这个结果,他们哪还有工夫欢呼啊,就剩心中打鼓了…… 谢直却不管他们这个,嘶吼完毕,直接跳下高台。 谢正、杜甫、萧颖士赶紧过来把他围住。 谢正最是着急。 “三郎,你呢?没有别的关碍吧?” 谢直一笑,满不在乎地说道: “为了防止有人效仿三郎敲响登闻鼓,李相提议,天子首肯,令三郎十年之内不得作诗……” 十年之内不得作诗?这算什么惩罚?大唐律疏里面还有这一条呢? 在场都是聪明人,一个恍惚之后,纷纷脸色大变,十年之内不得作诗,就是十年之内难考进士! 这…… 谢正的眼圈当时就红了! 杜甫一声长叹,以民告官,敲登闻鼓,能够全身而退,已经算是不错的结果了,不过十年之内不得作诗……他也不知道这个结果是好是坏了…… 倒是萧颖士最为直接,整衣冠,肃神情,一躬到地。 “三郎为我等奔走,却落得如此结果……我等,谢过三郎!” 不远处有人在打听,更远处有人也在打听……越来越多的人都知道了“十年之内不得作诗”,众人纷纷肃然,一个个整衣冠,肃神情,一躬到地。 “三郎为我等奔走,却落得如此结果……我等,谢过三郎!” 谢直哈哈一笑,刚要作诗一首,突然转念一想,别了,我还是老实点吧……现在不是找事的时候! ………… 十天后,开元二十三年科举放榜。 皇城之外人山人海,进士科、明经科等所有科目的赴考学子,齐聚皇城之外,看着榜单一张张被张贴出来,有人欢喜有人愁,嬉笑怒骂,人生百态,不一而足。 杨铦,也混迹在人群之中,等着进士科的放榜。 十天之前,他是亲眼见着李昂将谢直轰出了科举考场,又是亲眼看着谢直敲响了登闻鼓,得到一个时辰之后,又是亲眼见到谢直全须全尾地走出了皇城,亲耳听闻谢直大喊了三遍“天子有令”。 当时,杨铦的心就沉了下去,如同坠入深渊,一直沉,一直沉…… 对杨铦来说,开元二十三年的这次科考,是他考中进士的最好机会,一来科举就在洛阳举行,他有主场优势,二来杨家和李昂关系极佳,以李昂换孙逖主持科考,对杨铦来说,简直是天命所归,就算李昂摆出一副不接受行卷、不接受请托的架势,也摆不到他杨铦的头上。 不但如此,他还能够隐晦地向李昂嘀咕谢直的坏话,让李昂和谢直势同水火。 在他看来,你谢直再牛-逼,你的身份也不过是一个应考学子,和主考官争斗,你能有什么好? 结果,大大出乎了他的想象,就算在最荒谬的梦境中,他也没有想到是这样的结果! 现在的问题是,他怎么办? 可别忘了,他杨铦是李昂唯一在阅卷之前点中的进士,现在,李昂连主考官都混没了,他点选的进士,还作数吗? 带着这个问题,杨铦这十天就没睡过一个好觉。 一会想司勋员外郎点中进士,事关朝廷威严,虽然李昂犯事了,朝廷会不会就这么放过自己,承认了这个进士? 一会想李昂都折进去了,自己能多个什么?要是点选了多人倒是好了,大家商量一番,大不了一起再去敲登闻鼓,把事情往大了闹,总会有个结果的…… 一会想如今杨家让谢直踩到了尘埃之中,眼见着家中女儿都没有好归宿了,说到底就得靠这一辈的男丁出人头地了,自己这里要是连个进士都不是,如何才能保着家门盛名不坠啊? 患得患失,就四个字,可是一仔细琢磨起来,占去了杨铦足足十天的时间,到了最后,千丝万虑会同到了一起,变成一股彻骨的仇恨! 谢直! 都是你! 杨铦最后只能依靠这愤恨激励自己,只要我中了进士,你看我让你家破人亡的!你谢直不是十年之内不得作诗吗?好!这就是十年之内难以为官,我拼着耗尽杨家全部资源人脉,也要拦了你的上进之路,然后看我如何调理你的! 就这样,仅仅十天时间,好好的浊世佳公子,生生熬得脱了相,要不是心中还抱着万分之一的希望,他真不见得还能自己爬起来到皇城看榜。 进士榜出来了! 杨铦一看,眼前就是一黑。 状元,谢正! 怎么是他!? 杨铦恨不得大喊一声,“有黑幕!”,肯定是孙逖因为谢直得以再次主持科举,出于投桃报李的心态,这才要照顾谢家兄弟,可是谢直又把试卷带出了考场,无论如何也失去了今年考中进士的资格,这才让孙逖出于补偿的心理把状元给了谢正! 一定是这样! 杨铦想大喊,却根本喊不出来,因为他注意到,身边其他看榜的学子,根本无动于衷,人家谢直为了个大家争一个公平的考试环境,硬生生地被天子下令十年之内不得作诗,现在谢家人得了个状元又有什么大惊小怪的? 能考上进士的,都算是承了人家谢直的人情,怎么说话?身体力行地表演一下什么叫忘恩负义吗? 没考上进士的……你连进士都没考上,还管谁是状元!?争着卖白菜的钱,就别操卖白面的心! 杨铦见状,硬生生地把一口恶气憋了回去,好,咱们来日方长,我先看看我自己的…… 可惜,他把进士榜从上到下从下到上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依旧没有找到自己的名字。 这么说……真的没中么…… 杨铦顿时失魂落魄,一时之间如同行尸走肉一般,也懒得去管到底谁是状元了…… 就在此时,又有榜单张贴,杨铦下意识一看,哦,明法榜啊……再一看榜首…… “噗……” 一口鲜血就喷出来了! 明法,榜首,汜水谢直! 第188章 怎么还不安排我做官? 科举放榜之后,纷纷扰扰的开元二十三年科举考试也算是尘埃落定。 自然几家欢喜几家愁。 没考上的,一腔悲愤一壶酒,酒醒之后再去考虑何去何从,是继续考试啊还是另谋生路,是在洛阳求学,还是回家攻读? 至于考上的,那就得意了,洛阳城的二月正是地气渐开的时节,虽然还不到草长莺飞的时候,却也有春风撩动,那真是一日看尽长安花……不是洛阳么?老子高兴,也把洛阳当长安! 在这一场场饮宴欢歌之中,有一个名字被反复提及。 汜水谢直。 没有他,就没有三道“天子有令”! 没有他,就没有科场的公平! 没有他,就没有我等寒门子弟与世家公子一较长短的机会! 当然,也有人说谢直这个那个,顿时就会招来群起而攻之——要没有人家那么一路折腾,我考得上进士吗,你说谢直不好,那这个进士呢,还不得被弘农杨氏的杨铦挤下去?你安的这是什么心? 好吧,反正谢直的名头在洛阳城中一时无两,就连主持科举的孙逖恐怕都比不过他。 至于他本人嘛,倒是再一次销声匿迹了。 他人呢? 跟家躲着呢呗。 按照谢璞谢二爷的原话—— “太招摇了! 你看看你就考个试,弄出多少事情来? 先是把主考官骂得掩面而逃,后来又被轰出了考场,最后一通登闻鼓,敲掉了李昂的司勋员外郎不说,还把人家敲到御史台去了…… 最过分的,连累得政事堂三位相公、尚书省一连串的官员罚俸半年! 全天下就没你这么能折腾的! 你给我在家好好消停两天吧,你二叔就是个河南府的法曹参军,真扛不住你这么路子折腾!” 这个道理,谢璞不说,谢直也明白,而且谢二爷也没把话啊说透,真正“招摇”的,不是这通折腾,而是“明法科的榜首”。 事情办得倒是很顺利。 谢直本来就是国子监明法科出监考试的头名,天然就获得了参加尚书省明法科考试的资格。 在他考进士无望的情况下,怎么办? 考明法呗! 报名,户部归严挺之这个尚书右丞管,想不认谢直这个报名也不行啊。 考试,谢直满脑子都是唐律疏议 判卷,孙逖能够重新主持科考,正是拜了谢直所赐,咱也不用刻意照顾,起码不会给他设置障碍吧。 结果,硬生生就给考出来一个明法科榜首! 这个结果一出,所有人都傻眼了。 好家伙,天子刚刚说了,“十年之内不得作诗”,你嘞转身就考了个明法榜首出来! 是,明法科倒是不用作诗,但是是那么回事吗!?人家李老三是那个意思吗? 您这特么是跟谁对着干呢? 合着您当初考进士是虚晃一枪啊?谁家考科举还玩兵法啊!? 严挺之一个劲埋怨孙逖,你脑子有水吧,你就算是真喜欢这小子也没这么办事的啊!你点中他不就行了,干嘛给个他个榜首?嫌事儿小是怎么着!?你到底是喜欢他还是准备坑他!? 孙逖还满肚子委屈呢,我倒是想给他个低名次,可是我也没办法啊,明法科就是考律令,这东西跟作诗又不一样,对就是对,错就是错,人家谢直一来没有用错律令,二来判罚也没有问题,你让我扣分,我扣什么分?总不能是卷面分吧?我能瞪着眼说瘦金体不是好字吗? 好吧,不管怎么说,谢直虚晃一枪,得了明法科的榜首。 是好事吗? 当然是好事了,谁考了第一还不高兴几天啊? 但是谢直也得避讳着点儿,谁让咱们虚晃这一枪,是晃了李老三一脸呢? 所以,就在家待着吧。 这一待,可就无聊了。 以前吧,没考试之前,好歹还能看看书呢,现在考完了,还看个屁啊? 二叔谢璞,上班。 二哥谢正,天天喝酒庆功。 姨娘冯氏,家里一大堆事情需要她来操持。 谢直总不能天天陪着小岚儿玩吧,一天两天还行,时间长了,咱不成幼儿园老师了? 另外谢直说是在家待着,其实也是在等待一个消息。 啥消息? 等着吏部的人过来通知他去选官啊! 咱费劲吧啦地进行科考,图的是什么,不就是想当官吗?要不谁费劲干那个!? 可是,这人怎么还不来呢!? 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谢直一想,得,山不来就我,我去就山呗!本来就是自己的事儿,自己上点心,不丢人! 一想到这里,谢直也不在家躲着了,出门,直奔尚书省吏部本司……郎中的家里。 这是给自己跑官去,哪有奔单位的,当然得去领导家里拜访啊。 至于这位领导,巧了,尚书省吏部本司郎中,正是孙逖。 如今孙郎中府前可谓车水马龙,如果说谢直如今在洛阳城中声明显赫,那么孙逖郎中就是炙手可热了,你想,主持科考的是他,支持选官的还是他,体制外向体制内转化的两道大门,全由他一人把持,也就是人家孙逖郎中职位略低,这要是再高点,“权势滔天”用在他的身上都没问题。 谢直到了孙府,自然不用像其他人一样排队等候,和门房打了一声招呼,孙府老官家就亲自迎出来了,谢直甚至找到一种当初严挺之硬闯张九龄府邸的快感,想不到我谢直也有今天,朝廷大佬的府邸想进就进,嘿,真痛快! 结果,这种快感,仅仅维持到见到孙逖的那一刻。 谢直刚隐晦地说出来意。 孙逖笑得差点从胡床上翻下去,就连引路的老官家也笑得直咳嗽,鼻涕眼泪在胡子上糊了一把,这都没耽误他笑不可支,谢直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老头,真脏。 孙逖好不容易止住了笑意,这才问道: “如何选官,王昌龄都没有教过你吗?” 谢直难得地老脸一红,当初离开汜水前来洛阳考试,人家王昌龄就根本没琢磨着谢直能考上,所以考试之后如何选官,根本没兴趣告诉他,不过这些话我会说!? 孙逖见谢直沉默,又是一阵大笑,随后才说道: “谁告诉你考上科举之后,马上就能当官的?” 谢直一听这个,顿时傻了。 第189章 大唐为官之道 进士及第,直接授官,一甲进士入翰林院、二甲、三甲进士六部观政,本年后二甲留京,三甲出外。 那是明朝! 大唐就不是这规矩。 在大唐,你科考及第,不管是进士还是明经,这叫有了出身。 有个专用名词——“释褐”。 啥意思? 先说“褐”,这就是一种颜色,一种衣服的颜色。 大唐对衣着服色,根据社会等级,做了划分。 三品官,紫。 五品官,红。 七品官,绿。 九品官,青。 老百姓,褐。 商贾、屠户,黑。 皇帝,当然是明黄了。 乱不? 按照“士农工商”来说可能更清楚一点。 “士”,在大唐对应的就是官员阶层,其内部自有其他划分(紫红绿青)。 “农”,在大唐对应的就是普通老百姓,穿褐。 “工”,是工匠,代表为“屠户”。 “商”,自然是商户了。 “工”和“商”穿黑色。 那有了出身,为什么叫“释褐”不叫“释黑”? 因为在大唐,匠户、商户,不得参加科考!——知道李白才华光耀千古,却一生没有进入科场不?就是因为他家本是陇西商户,妄称自家是宗室,那是他家到了蜀地安家之后的粉饰,不敢进场科考,就是怕被户部查出来跟脚——封建主义害死人啊! 扯回来,顾名思义,释褐,就是让你把褐色的衣服脱下来,换成别的颜色,说明你已经不是老百姓了,但是,没说你能穿青色还是绿色,为啥,你还不是官身。 直白一点,预备役官员。 划重点,预备役。 就是说,你还不是! 那么预备役多长时间呢? 按照大唐的规定,进士预备役三年,明经预备役六年。 谢直一听就怒了,怪不得都让我考进士,不让我考明经呢,这里外里就差了三年呢! 孙逖却摇了摇头,少年,你想的倒是美,你以为就差这三年时间吗? 按照大唐规定,官员四年一任。 比如你在那个偏远县城当了一任县尉,四年过去了,政绩不错,口碑不错,考核不错,你以为你要升官? no! 继续转入预备役! 这叫“待选”! 待选多长时间呢?刚才不是说了吗,进士出身三年,明经出身六年! 到了时间再来吏部,吏部把你上一任为官的档案调出来一看,哟,这是个有能力的官员啊,行,根据考核,给他升官,再派你个偏远县城,当县令去吧您嘞。 然后又是四年,又是待选,周而复始…… 所以,进士出身,和明经出身,真不仅仅相差三年,而是相差三年的整数倍,具体多少个倍数,就要看你这一辈子究竟做过多少任官了。 谢直怒不可遏,这么说,我费了这么大劲考了个明法,要六年以后才能选官? 孙逖摇头,你不用,明法和进士的待遇一样,也就是三年! 谢直还怒,三年也不行啊,当了官,四年,回来就我就“被放假”了,而且是一放假就三年,这谁受得了!?我这一辈才有多少个三年?我可是想全心全意地为大唐服务啊,难道就不能让我终身为官吗? 孙逖,你想终身为官,也行啊,早点成为五品官,你就可以终身为官了,因为成了五品官,不到四年任期呢,基本都因功调动了,就算你干满了四年,皇帝也会考虑给你换一任官职,基本上可以稳稳当当地当一辈子官了。 谢直一听,这还不如后世呢,后世考上个公务员,基本就是一辈子铁饭碗了,在大唐考了科考有了官身,干几年歇几年,卧槽,这官当得怎么跟闹着玩一样! 至于五品官什么的,那就更扯淡了,大唐官品是九品三十阶,从最下面往上数,从九品下、从九品上、正九品下、正九品上……足足十六阶才能到从五品下! 谢直一算,一阶就得(4+3)年,两阶就是(7*2)年,就算一切顺利,十六阶全部走完,112年!好得很,现在自己十九岁,想做到五品官,得活到131岁……那我还要个屁的终生为官啊,我特么早进棺材了! 谢直说了,我就不信了,大唐的五品官全是这么熬上去的!?那皇帝论政的地方也别叫金銮殿了,干脆叫长寿殿得了,一群百岁高龄老人聚集到一起,还论个什么?今天你尿裤子没? 孙逖哈哈大笑,知道为什么五品以上官员为官一任,基本不到四年就升迁了吗,因为人家已经进入了皇帝的法眼,有政事堂相公为他们请功,同时拟定升官的请示,皇帝一看,确实不错,行,要不专门用“册”,要不专门下“制”,单独针对一个人,给他升官。 而六品以下官员呢,从任免程序上就不一样。 先是吏部本司组织这帮低层官员选官,然后上报政事堂,门下省看了没问题,再上报给皇上,皇上一看,我去,这就是吏部递送上来的人员名单,上面分门别类地写了好几十个人名和他们对应的官职,弄不好皇帝一个都不认识,但是也没关系,反正是低层官员,就这么着吧,然后御笔亲批一个“准”,就算给这帮人授了官了,这叫“旨授”。 就从这个任免程序上来看,你就能看出皇帝对你们多不走心! 那低层官员里面,他有走心的没有啊? 有。 九品的校书郎、正字。 八品的左右拾遗、左右补阙。 七品的监察御史 六品的尚书省各部员外郎。 都是皇帝单独任命的。 事实上,大唐朝堂上的五品以上官员,要不是确实有突出功绩的,不升官都对不起观众的那种,要不,就是释褐就是上述官员其中一员的,然后就在皇帝眼皮子底下转悠,过两年一升官,过两年一升官,慢慢地不就成了五品以上官员了。 谢直一听,哦,原来还有这种套路啊,你早说啊,我还以为,这一辈子就这么胡混过去了呢,欸,孙郎中,您看看我,是不是骨骼清奇,是不是可以直接选官个正字、校书郎啥的? 孙逖微微一笑,一句话就击碎了谢直的所有梦想。 “想要释褐正字、校书郎,甚至左右拾遗、补阙,也不是没有办法,最基本的要求——进士出身!” 谢直顿时没词了,刚才孙逖说明法和进士的待遇一样,也是三年一选,他还暗自窃喜来着,早知道这样,早就考明法了,谁费劲去考进士啊? 结果万万没有想到啊 原来在这儿等着呢! 难道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 孙逖也是把谢直逗了个溜够,这才提出他早就为谢直准备好的办法。 “有办法!考制科!” 第190章 制科,我不考 大唐科举分为常科和制科。 什么进士、明法、明经,这些都是常科,什么意思,常设科目,尚书省每一年都组织考试。 制科呢? “制”,皇帝单独下令的一种文书。 制科,皇帝觉得最近这两年朝廷选拔出来的人才,好像没有几个才华横溢的,算了,亲自下制,在全国范围内招聘,有没有言辞华丽的啊,来吧,考试,今年在常科之外增设一个科目,就叫“宏词科”吧,因为这种招聘的命令都是通过“制”这种文书来传达的,所以叫“制科”。 制科在大唐多不多? 那真是多了去了! 光各种名目,终唐一朝,六百多个!你知道皇帝的脑洞开在哪啊?像开元二十三年年初时候,皇帝下令,让五品以上清贵官和各州刺史一人推荐一个,“可堪牧宰”,这就是“牧宰科”了。——这就有点扯淡了,光看这个科目,这是选拔宰相啊,你要是考中了,就直接能进入政事堂办公?闹呢!? 当然,制科最多的,还是“宏词科”和“拔萃科”。 那制科相对于常科,有什么明显的优势没有? 答案是,优势大了。 咱们从几个维度来介绍。 第一个,关注者的层次。 制科的发起就是皇上,当然也是人家最关系的,跟那种把常科甩给尚书省吏部一个六品官员,完全就不是一个感念,考上以后就算进了天子的法眼,以后的升迁,不在话下。 第二个,人数。 每年制科,能考过的凤毛麟角,最多二三个,平常的时候,就一个,那是真正的宁缺毋滥。 第三个,授官。 三个字就能说明白,不守选! 考上制科,直接授官! 第四个,品级。 考上制科,天然比进士高一级,刚才人家孙逖说了,进士出身最理想的释褐官职,是正字、校书郎,这都是九品官职,但是要考上制科呢,八品的左右拾遗、补阙正在向你招手。 如果说考中进士仅仅是有了个出身,那么考中制科,才算是拿到了官员终身的饭票。 正是由于制科如此牛-逼,孙逖才会劝说谢直去考。 “三郎,你如果想直接为官的话,没别的说的,考制科去! 正好,今年天子有令,要重开牧宰科,以你的那一篇盐法,朝廷不给你个头名都说不过去。 据我所知,张相和严右丞手里的推荐名额还没有给出去呢,你只要上门一说,他们必定会给你。 你想,这是多好的事儿啊? 上门要了名额,考试的时候,直接把你的那篇《论盐》原封不动地往上一抄,头名到手! 然后我这边再推荐一下,不管是拾遗,还是补阙,终归有你一席之地啊。” 谢直听了,却没说话,眯着双眼一个劲地看孙逖,看了半天,都快给人家孙逖看急眼了,这才开口问道: “孙郎中,恐怕,这条路,不是您给我选的吧?” 孙逖听了,先是一愣,随即脸色变红,最后竟然长叹一口气。 “都说三郎聪慧异常,以前孙某还不信,今日见了,果然如此。 嘿,也怨我以前全被瘦金体遮蔽了双眼,竟然没有看出你汜水谢三郎的这一幅玲珑心肝来。 怎么,我是哪里漏了破绽?” 谢直就这么看着他,不说话。 孙逖又是自失地一笑。 “罢了,管你哪里看出了端倪,反正也没瞒过你…… 我便与你实话实说了吧…… 不错,正是严右丞交代我如此说的,实不相瞒,他亲口对我说了,他手中的那个推荐名额,就是给你留下的,你要是不要,他宁可作废,在他看来,如今谁都没有比你更有资格可堪牧宰!” “因为盐法?”谢直嘴角含笑,轻轻问道。 “因为盐法!”孙逖郑重点头,“孙某也是在近日才从严右丞那里听闻了盐法的前因后果,也不得不为三郎感叹,果然是国之良策! 也正是如此,孙某这才从严右丞那里接下了这个任务,要说服你去考牧宰科……” 谢直一看孙逖又要劝说,赶紧把他打断。 “孙郎中,你既然知道了前因后果,想必也知道谢某当初的那句话吧? 只要盐价定价超过三十文,盐法与谢某一文钱关系都没有! 如今张相定盐价为四十六文,何必还要谢某出面呢?” 孙逖听了,不由得摇头苦笑。 “你这又是何苦?盐价定价四十六文,也没有一文钱落在张相的口袋中,他也是一心为公,你和张相不过是理念不合而已,何必摆出这幅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子? 你就不想想,如果是别人来推动盐法,四十六会不会变成五十六?到了那时候,还不是百姓受苦? 如果要是你来主持推动盐法,难道就不能讲四十六变回三十吗?” 谢直点头,然后摇头 “孙老大人啊,您说的这个,确实是这个道理,但是事情并不是那样啊。 谢某是谁,不过是盐法的一个首倡之人,除此之外,明法榜首又算得了什么,现在连个官身都没有,让谢某主持推动盐法,可能吗? 就算张相确实看中谢某,如何推动盐法,恐怕也会找一个老成稳重之官员出面,然后让谢某从旁襄理。 然后呢? 须知盐法一旦推动,其间有多少利益,恐怕天子都要动心! 你说,我一个个小小的谢三郎,挡得住那些豺狼虎豹吗? 朝廷的豺狼虎豹一拥而上,我谢三郎顶不住,那位老成稳重之人就能顶住了吗? 恐怕到了那时候,不但不能把盐价压下来,我谢直还有弄一个臭大街的名头戴在头上! 这才是何苦来哉!” 孙逖一听就急了。 “难道这么好的盐法,就不推行了吗?” 谢直一笑。 “推啊,怎么不推? 朝廷着急,就早点推行。 朝廷不着急,就晚点推行。 谁能挡得住那些豺狼虎豹,谁就去推行呗……” “那你呢?” 谢直收起了脸上的玩味,正色说道: “如果要我参与其中,必须以我为主导! 别的事,我谢三郎无所谓,但是推行盐法一事,我谢三郎必须要做说了算的人! 对了,别忘了,盐价不得超过三十文。” 孙逖听了,彻底无奈了。 “算了,我也是看出来了,你这个三十文的底价啊,就是在和朝廷诸公在打擂台! 嘿,我是真没看出来啊,你小子现在就琢磨着跟张相他们争夺推行盐法的主导权了! 算了,一边是张相,一边是多智近妖的小狐狸,你们自己的事儿,你们自己去办吧,我一个本司郎中,掺和不了……” 谢直闻言,哈哈大笑,要不,咱们还是说说我怎么当官的事吧? 孙逖没好气地说道: “让你等,你不等。 让你考制科,你不考。 你还想现在就当官? 那还有什么说的?只有一条路了,考吏部选!” 第191章 吏部选,就它了! 啥叫吏部选? 前文说了,六品以下的官员任免,除了特殊的那几个,都要到吏部选官。 可是有几个人能有信心自己一定能活到131岁的?但是人家不是进士出身就是明经出身的,都想为大唐服务终身,人家不想放假,就像当官,怎么办? 吏部也不能寒了这帮上进官员的心啊……有招——吏部选! 不管你到了没到选官的年份,只要你想当官,就来吏部考试吧。 考试过了,直接当官。 考不过,滚回家守选去! 谢直一听,顿时眼睛一亮,这个好,怎么不早说啊,都考什么? 考试分两部分。 基础部分——身言书判。 进阶部分,两个类型,宏词华丽,书判拔萃,考中那个都行。 宏词华丽,简单点,作诗。 书判拔萃,简单点,判案。 谢直听了,哈哈大笑,这不是为了量身定制的吗!? 身——身高六尺有余,不缺胳膊不缺腿的,还从小习武,至少也是个高大雄壮的评价。 言——口齿清楚,条理分明。 书——瘦金体了解一下。 判——唐律疏议就在脑袋里面装着呢。 进阶考试,判案,那不是老本行吗!? 孙逖一阵无语,就这么看着谢直,看着他笑得跟地主家傻儿子似的,刚还挺机灵的各一个小子,怎么转眼间就傻了? 谢直不明所以。 孙逖没好气地问道: “你自己想明白了吗!? 十天前,你在洛阳宫偏殿大放厥词,告了政事堂三位相公不说,还告了尚书省一连串的官员,你是不是都忘了? 来,我帮你回忆一下哈。 尚书右丞,尚书吏部尚书,尚书吏部侍郎…… 就因为你,以上人等,每一人罚俸三个月! 钱不钱的,咱不说,关键是丢人好吧? 现在都有风声传出来,尚书吏部一干人等尸位素餐,天子有意将开元二十四年的科考权力,从吏部改到礼部! 谢三郎,来,用你聪明伶俐的大脑袋帮我算一算,这里面牵扯到多少利益?吏部上上下下一干人等,又因为你要舍弃多少权力?” 谢直一听这话,倒吸一口凉气,好大一口黑锅!这分明是朝廷高层的斗争,怎么还能扣在我的头上,虽说我……我……我是个导火索吧,但是你们也不能打击报复吧? 孙逖犹自不解气,还絮絮叨叨的: “想明白了没有!? 现在尚书吏部简直同仇敌忾啊,你还上赶着去考吏部选,你自己不想想,能有个好吗你!?” 谢直讪讪,“这不是还有您吗?” 孙逖一卜楞脑袋。 “你可快算了吧,我是郎中,不是尚书,我敢跟整个吏部对着干吗?别说给你选官了,就是点了你一个明法榜首,你知道我现在在吏部有多受排挤? 再说了,主持吏部选的,不是我这个本司郎中,是本司员外郎,他姓王,到了吏部一年多,和吏部上上下下关系处得极为熟稔,就算他本身不想难为你,说不定也有吏部其他人看你不顺眼,想要难为难为你呢! 你说,他是听我这个刚刚到任的郎中的,还是听侍郎、尚书的?” 谢直听到这里,也有点犯嘀咕。 这事儿,还真不好办了。 现在要去考吏部选吧,人家摆明了车马就要难为你,你要不就一头扎进去,试试头硬不硬,要不就找人曲线救国。 可是,找人吧,还真挺难。 到了这个时候,谢直才发现了一个尴尬的事儿,那就是—— 他的人脉关系,都是朝堂高层,低档的,一个没有! 因为这事儿,去找严挺之、张九龄?有点不值当的吧?况且他本来就是因为不想找他们这才去考吏部选的,现在要是因为吏部选去找他们,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 至于孙逖,嗯,实在是不能对人家要求太多了。 人家孙逖刚刚到吏部本司上任,直白点,立足未稳,影响力还不足。 要是人家职权范围之内的,比如选官啊什么的,找他,问题不大。 但是人家职权范围之外的,纯粹要考影响力去处理的事情,确实有所不逮啊…… 想来想去,给谢直想烦了! 我考进士的时候,那么难的情况下,都不行卷、不干谒,结果考中了明法之后,想要选官,还得找人!? 这特么不是越混越回去了吗!? 不费那个劲儿了! 我就不找,我就不信吏部选比考进士还难! 咱就直接考! 我到底就要看看,是我的脑袋硬,还是吏部选难! 一念至此,谢直对孙逖叉手为礼。 “多谢孙郎中解惑! 三郎决定了,吏部选,直接考! 大不了我回家待三年再卷土重来!” 孙逖还要再劝,谢直已经不听了,直接告辞走人! ………… 却说谢直回到谢府,在大门口和二哥谢正撞了个满怀,差点给谢直厥出去一个跟头。 我去!这是喝了多老些啊!? 人都站不住了,满嘴的酒气,还记得大唐的白酒是如何酿造的不?(第129章好味道)那是谢直最烦的气味,谢直捂着鼻子,躲得远远的,高声呼喊。 “小义,小义!死哪去了!?没看见你家二少爷喝多了,怎么不掺进去,还让二少爷在门口坐着啊!?人呢!?” 小义赶紧从门房里面跑出来,一把掺住摇摇欲坠的谢二胖子,一边一脸苦涩地对谢直说道: “这呢,这呢……三少爷,这真不怪我啊,我刚才就想掺二少爷进去的,二少爷他不进去啊,非得在这儿等您……” 谢直一愣。 还没等他说话呢,谢正就傻笑了起来。 “嗬嗬……嗬嗬……老三别怪他,我自己在外面凉快会儿……要不然进去让我爹看见,又是一顿数落……” 谢直一阵无语,你在门口醒酒,要让二叔看见,这可就不是数落的问题了,行家法的大棍子倒是挺想你的,你想它不? “二哥,有事咱们回家说……” “嗯,对,有事!三郎,我得问问你,咱们以前发出去的欠条,还作数不?” 谢直听了这话,顿时一拍脑门子,光想着怎么做官了,把这档子事儿给忘了…… 第192章 该还账了(加更) 什么欠条? 自然是瘦金体的欠条了。 那是谢直当初为了保证瘦金体的稀缺性,灵机一动捣鼓出来的东西。 弄出来之后,他就不管了,写欠条交给了谢正,炒作这块交给了牛氏兄弟。 他呢,一心科考,考完了之后琢磨着这么当官,把这事忘了个干干净净。 他忘了,人家手上有欠条的可没忘。 这不,今天谢正在外面喝酒的时候,就碰上要账的了。 话说谢二胖子机缘巧合之下成了开元二十三年进士科的状元,又在谢直隐匿踪迹的情况下,堪称开元二十三年最受欢迎之人。 那真是夜夜笙歌啊。 无论是谁办酒宴庆功,都少不得要请谢状元去装点门面,一来他就是状元,二来他本身才华出众,三来他又是谢直的二哥,到了哪不是人家笑脸相迎? 这可给谢二胖子美坏了,谁还不愿意多听两句好话啊? 喝呗! 一连多日,家里根本就看不到踪影,要不是和他爹谢璞一起住在谢府,估计夜不归宿都得成为日常。 巧了,今天谢正又去喝酒,碰上了以前的一位同窗,姓王,和谢正在国子监的时候就交情莫逆,这位王公子呢,就是当初和另外一个上门求字的那一位,结果谢直让谢正给人家俩人开了两张欠条就打发了,另外一位呢,求字这件事本身就是凑了个热闹,得了欠条之后也没多长时间,就当做脑白金送人了,而这位王公子倒是个爱字之人,一直妥善保存着瘦金体的欠条,今天见了谢正,自然问起了兑现之事。 谢正当时就尴尬了,经他手一共开出去半年的欠条,一个月三张,共计十八张,这么长的时间过去了,他自己也给忘了,今天经人家一提醒才想起来。 最关键的是,王公子手里的欠条属于时间最早的那一批,据他自己说,兑现的日期,就是二月份。 谢二胖子一算时间,今天是二月二十三……卧槽,还有五天! 这不,他也急了,喝成这样了也不回去睡觉,就等着谢直回家呢,他得好好问问,咱是失信于人啊,还是给人家兑现,要是兑现的话,可得抓紧了。 谢直一听,行,没事,二哥,你先回去睡觉,我现在就去写,明天把牛家兄弟叫来,咱们再商量…… 谢正一听有了准话,再也扛不住了,直接醉倒在了大门口,谢直和小义费了好大的劲儿才把他弄回去。 第二天一早,牛家兄弟接了小义的通知,赶到了谢府。 在这里必须说明一下,牛家兄弟是谢直的姻亲,按照道理来说,居住在洛阳的时候,就应该住在谢府,事实上,两人和谢直刚刚过来的时候,确实在谢府也住了很长的一段时间,后来却搬走了。 至于原因,倒不是谢二爷容不下大房的姻亲,而是……牛氏兄弟两人奉了谢直的命令去炒作瘦金体的欠条! 这要是还天天进出谢府,实在有点假…… 正巧,谢直一心准备科举,闭关了三个月,兄弟俩一商量,索性在洛阳城租了一套小院子,一来自己住着也痛快,二来正好帮谢直继续炒作。 却说谢正听说牛氏兄弟来了,强忍着宿醉的头疼爬起床,晃晃悠悠地也来到了偏厅,谢直正和牛氏兄弟商量事呢。 谢正一看,谢直手边好几份字帖,上面瘦金体跃然纸上,嚯,三郎真乃信人,说昨天写去,今天就拿出来这么多哈。 抻过来一看,一眼,真的,就一眼,昨天晚上的酒立马就醒了。 只见第一张字帖上的内容。 “公子向北走,小女子向南瞧,扰公子良久,公子勿怪……愿你三冬暖,愿你春不寒,愿你天黑有灯,下雨有伞……” 卧槽,这什么玩意儿!? 第二张: “风吹彤云浪,大漠浩瀚金戈唱……” 第三张: “驸马爷,近前看端详,上写着,秦香莲三十二岁,状告当朝驸马郎……” 谢二胖子的冷汗都下来了。 “三郎,这……这……” 谢直,“二哥起来了?嗯,我昨天写的,一共十八张,没错吧?” “这就是你的瘦金体字帖?” “是啊……” “不是,就算天子明令你十年之内不得作诗,你也不用写这些东西吧?这都是什么啊?文不文白不白的……” “他们要的是瘦金体,又不是内容……” 话说得硬气,其实……是昨天谢直在写的时候比较为难,天子明令十年之内不许作诗,总不能抄《春秋》去吧?那写什么?想了半天,谢直干脆一咬牙,抄歌词!穿越之前谁还不刷刷抖音啊,魔音灌耳一般的洗脑神曲,都不用动脑子,顺着笔尖就流淌出来了。 嗯,这里还有谢直的一点小心思,你李老三不是不让我作诗吗,那我就不作,听说你也挺喜欢瘦金体,等你收集了字帖的时候,欣赏到“一腔诗意喂了狗”的时候…… 再想想,大唐后期的书法家在临摹瘦金体的时候,一笔下去就是“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 “行了,二哥,瘦金体的帖子我都写出来了,就这个,爱要不要! 你也歇会吧,大嘴正跟我报账呢……” 牛佐扯开大嘴,冲着谢正一笑,这才转回头,继续向谢直报账。 “现在瘦金体欠条的市场价是八十贯,比当初刚刚放出欠条的时候还涨了点,不过这个价格也有一个多月没有波动了,不是咱们兄弟不再炒作,而是大家都不知道你是不是会兑换,都不愿意掏大价钱了…… 然后一共十八张欠条,咱们手上最多的时候有八张,现在只有六张,分别是三月的两张,四月的三张,五月的一张,至于五月以后的欠条,按照你的吩咐,咱们自己没收,即便在咱们手上过一圈,也尽量找机会兑出去了……” 谢直听了点头,二月份的三张都有主了。 第一张,卢奕的,这是咱家的亲戚,也正是因为他才开始了瘦金体的欠条之旅,现在要兑换了,于公于私,人家肯定是第一个。 第二张,严安之,这是河南府少尹,通过二叔谢璞来讨了一张欠条,无论如何,也得帮二叔把面子圆上。 第三张,就是谢正那位同窗王公子了。 仔细一想,这三张,还真不好运作…… 谢直沉吟片刻,做了决定。 “二哥,通知你的那位同窗王公子,请他二月二十八过府,咱们给他兑换欠条!” “大嘴,你到时候也来,带好了三月份的那两张欠条,就在府门外埋伏! 能不能再多赚点,就看你的了!” 第193章 真接地气 开元二十三年二月二十八,谢府门外人生鼎沸。 头几天就有消息传出来,汜水谢三郎,将在二月份的最后一天,兑现二月份的瘦金体欠条,请手持欠条的三人,于当日前往谢直兑换。 消息一出,不提手中有二月份欠条的几个人,手中握有其他时间欠条的人,也都纷纷走了心,当初迷迷糊糊地拿了欠条,这么长时间过去,一个个都冷静了下来,多多少少地都得想想,这汜水谢三郎不会是蒙事吧,我手上的欠条可是好几十贯收来的,别到时候他不认账,这可就亏大了……二月二十八兑现欠条?行,正好明天没事,去看看,虽说自己手上的欠条不是二月份的,但是眼看着谢三郎把二月份的给兑换了,不也踏实点吗? 就这样,手上有欠条的人,纷纷前往谢府,也不进去,就跟门口等着看结果。 他们这些人都是非富即贵,三三两两往那一站,就有点显眼了。 洛阳城中无事的闲汉一看,一个个上来打听,怎么着,有热闹是吗?要不然这么多权贵聚在一起干什么?什么事啊?哦,跟谢三郎有关?就是那个敲响登闻鼓的汜水人不,逼得政事堂三位相公都罚款了的那个?行,跟他有关系,必定是热闹事,不走了,看看。 不多时,谢府门前,人声鼎沸。 卯时,谢府大门洞开。 小义一出门,顿时吓了一跳,怎么这么多人?不过做为三少爷如今最大的狗腿子,小义表现出了足够的专业素养,人多,不怕,只要谨记三少爷的叮嘱。 小义上前一步,身后还有四个谢家仆人排成一排,站在小义的身后,一个个挺胸抬头,气势非凡。 “多谢诸位捧场!” 小义深深吸了一口气之后,按照三少爷提前的交代高声说道: “今天是汜水谢三郎兑付瘦金体字帖欠条的日子…… 承蒙诸位厚爱,等我家三少爷的瘦金体字体足足三月有余! 行了,废话也不多说! 直接上字帖!” 此时,有谢府仆人甲上前,展开一张字帖,还特意向在场众人展示了一番。 小义高声介绍,“此字帖是我家三少爷允诺写给御史中丞卢奕卢大人的,由我家二少爷亲手写下欠条,允诺开元二十三年二月份兑现…… 就在今日! 此字帖乃是我家三少爷亲笔手书……瘦金体…… 其内容……” 说到这里,小义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通过这个简单的动作,就能压抑住那股深深的羞耻感一般……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然后……小义身后的那几个仆人,还跟着和声呢…… 众人:“……” 小义带着谢家其他仆人把歌唱完,仆人甲把字帖一收。 小义再一次高声喝喊。 “卢中丞乃是我家三少爷的长辈,自然没有长辈亲自前来谢府收取字帖的道理,所以,谢府自然会派人双手奉上!” 说着,小义对着仆人甲一点头。 仆人甲郑重回应,随即,高举瘦金体字帖,一路烟尘滚滚地前往卢奕府邸,一边跑还一边自带BGM…… “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 所有人都被谢家的神操作给弄懵了,直到《最炫民族风》的歌声渐渐消散在坊间街道上,这才慢慢地缓过神来,这特么都哪跟哪啊!?谢家就这么兑现欠条的?瘦金体字帖是不错,但是,这内容…… 有人说了,为什么不是诗文? 另外人就说了,人家谢三郎被天子明令十年之内不得作诗,你让人家怎么弄?抄别人的诗?人家堂堂一个大才子,丢人不? 那人又说了,那也不能这么瞎弄啊? 另外人就说了,你没发现,这内容……其实还挺朗朗上口的……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嗯,直接学着就唱起来了…… 谢小义却不管场中的混乱,直接推动流程。 “第二幅……河南府少尹,严安之……其内容…… 风卷彤云浪,大漠浩瀚金戈唱,军行万里谎,铮铮铁马踏残阳……” 嗯,这首比上一首好听啊…… 仆人乙,高举瘦金体字帖,一路《离人殇》,走了…… 众人一看,得,现在说什么也没用了,人家汜水谢三郎就是这么兑现瘦金体字帖的,你想说啥?内容不喜欢吗?说得着吗?人家当初写欠条的时候就说“欠你瘦金体字帖一副”,可没说得按照你的喜好去书写内容,如今就这样,爱要不要…… 这玩意儿……好多手上有欠条的人就纠结了…… 他们纠结,别人可没这种苦恼。 那些闲汉,一个个都是洛阳城的底层,今天可算是开了眼,原来敲登闻鼓的谢直,竟然是这样的谢三郎! 真接地气! 尤其这些俚语写就的歌词,还挺好听! 不多时,就有闲汉开始学着唱,嗯,越唱越是洗脑,越唱就越想再多听听…… “嘿,那位小哥,不是说有三幅吗?这才两幅啊,另外一幅呢,拿出来让我们看看眼啊?” 小义微微一笑,按照谢直早就交代好的说辞说道: “本月兑现三幅是不错,不过卢中丞和严少尹都是我家三少爷的长辈,自然不好劳动他们上门…… 至于第三幅需要在二月份兑现的瘦金体字体,是我家二少爷在国子监的同窗好友,王公子,实不相瞒,王公子早就到了我谢府做客,如今正在书房欣赏瘦金体…… 诸位要是想看的话,可以稍待一二,等王公子出来,小子征求了王公子的同意,便展示给大家看看……当然,要是王公子不愿意的话,大家也别难为小子,我不过是谢府一介家仆,做不得王公子的主……” 小义的话音刚落,却有人不乐意了。 “那小子,你家三少爷说了没有,我那欠条什么时候兑现?” 小义一愣,脸上的笑容却不改,仔细一看,却是一位老者,穿着虽然是青衣小帽,却是绸缎所做,一看就是大户人家的下人,而且还是职位不低的那种,便微笑着问道: “这位老丈,不知道你的欠条是什么时间的?” 老者上前一步,“我的欠条,没写时间……” 第194章 梁管家,会办事 欠条没写时间? 怎么可能? 莫不是捣乱的? 小义微微一愣,“老丈莫要玩笑,我谢家一共放出瘦金体欠条一十八张,都是我家二少爷亲手所书,上面都写下了明确地兑换时间…… 老丈莫不是忘带了,还是没有看仔细?” 那老者听了,上前一步,昂然站在谢府门口。 “我家的欠条乃是你家三少爷的亲笔,上面根本没有时间……” 众人一听,更觉得奇怪了,咱们上赶着收欠条,还不是看上了汜水谢三郎的瘦金体字迹,能让谢三郎亲笔写下欠条,那还兑换什么?虽说字数少了点吧,可那也是瘦金体啊,直接把这欠条当做字帖不就成了? 小义听了之后,突然一震。 “我想起来了,我家三少爷倒是有交代,说他年前到张相府上拜会的时候,还真亲手写下了一张欠条……敢问老丈尊家姓氏?” 老者傲然回答: “我家主人官居侍御史,姓梁!老朽忝为我家主人府上管事,听闻谢三郎要兑换字帖,今天特意赶来……” 侍御史,姓梁? 谢府门前众人纷纷一震。 姓梁的侍御史可只有一个,梁升卿!那是当朝的书法名家,一手八分书堪称出神入化,大名鼎鼎的《御史台精舍碑》就是人家的手笔! 他也喜爱谢三郎的瘦金体吗? 手上又欠条的,纷纷大喜! 以前瘦金体名动洛阳城,也不过是在书法爱好者之间口口相传而已,还真没有什么书法名家公开认同,如果说有的话,也就是孙逖郎中勉强算是,即便是这样,一张瘦金体的欠条,也被争抢到了八十贯一张,不过,也仅仅如此了,没有名家认可,一副瘦金体的字帖,大概也就是这样的价格了。 但是,有了梁端公(侍御史尊称)认可,这可就不一样了,起码价钱不得涨点? 小义也知道梁升卿在书法一道的地位,颇有些为难地说道: “原来是梁老丈当面,小子失礼,万望海涵。 老丈的那张欠条上要是没有时间的话,恐怕事情就不太好办了…… 我家三少爷说了,兑换欠条的瘦金体,自然跟平日习练书写不一样,那是需要养精蓄锐多日、将精气神都保养到巅峰时候才能动笔的,也正是基于这个原因,我家三少爷一个月的时间里面,最多才能拿出三幅字帖来。 如今谢府欠条一十八张,准备分六个月兑换完毕,现在不过兑换了三张,还有十五张欠条在外,而且明确地写上了兑换的时间,如若先为梁端公书写的话……恐怕其他人的欠条就要晚一点兑现了,这……于理不合啊……” 话说得客气,内容却直白,一个月的产出就这么多,给了你,别人能干吗?反正你那欠条上也没有时间,想要啊?等等吧你呐! 梁管家脸上怒色一闪,刚要说话。 谢府之中却走出来一人。 众人一看,不认识。 只有小义回身,上前一步。 “王公子,您这就回了?” 王公子? 这不就是二月份第三张欠条的所有人? 众人纷纷看去,只见他手上,果然拿着一副字帖。 这就开始有人起哄了。 “嘿,王公子,是不是拿到了瘦金体的字帖?让我们都开开眼吧?” 王公子满脸喜色、精神振奋,一看就是还没从兴奋中缓过劲来,听了众人的请求,也不扭捏,略略一沉吟,就把手中的字帖递给了小义。 小义接过字帖,剩下的程序,都熟——高举,展示,大声吟唱。 “狼烟风沙口,还请将军少饮酒。 前方的路不好走,我在家中来等候。 可愿留下走,满头杨花共白首……” 小义吟唱,谢家仆人和声,虽说仆人甲、仆人乙已经一路欢歌地送字帖去了,但是剩下的两位依旧和得一本正经…… 众人听了,嗯,果然还是那个调调,文不文白不白,依旧朗朗上口,看来谢三郎兑换瘦金体字条,这是要把“俚语野歌”一路进行到底了。 小义联唱三遍,然后叠好字帖,恭恭敬敬地把字帖还给王公子。 王公子一下,正要告辞,身边却突兀地想起来一个声音。 “王公子且慢,老朽姓梁,乃是我家主人梁端公的家中管事,有一事相询…… 你手里的字帖,卖不卖?” 王公子脸上笑容一僵,顿时没好气地说道,“自然不卖!” 那梁管家竟然不以为意,继续劝说: “是老朽失言了,不是要买王公子手上的字帖,是换! 我梁家手上也有一张谢家瘦金体的欠条,没有时间,乃是谢三郎亲笔手书,王公子可以向谢家的这个小子求证,老朽说的句句属实。 老朽奉了家主人的命令,前来兑换瘦金体字帖,自然不愿空手而回…… 故此,老朽愿意用手中欠条,再加价十贯,换取你手中的字帖……” 众人一听,嚯,有意思啊,这老官家,等于用了十贯钱卖了半年的时间啊,会办事!相信这要是被他换成了,回到家里,人家梁端公说不定会怎么奖励他呢。 王公子还没说话呢,小义就一脸苦笑。 “梁老丈何必如此,您手上有我家三少爷亲笔写下的欠条,难道还怕我谢家食言而肥吗?左右不过半年时间,等等又何妨?您又何必为难我谢家客人?” 梁管家闻言,把脸一沉。 “话不是这么说,我相信谢三郎就算是敢拖欠其他人的欠条,却也不敢不兑换我梁家的。 不过,我听闻谢三郎已经明法及第,还有传言要去考制科,真要是被他考上了,说不定三月份就回选官外放,就算他到任之后不忘瘦金体欠条一事,把字帖写出来,再托人送到洛阳,里外里多长时间了? 我家主人心心念念就是你家三少爷的瘦金体,所以老朽一听到消息就马上赶过来了,这要是空手而回,我家主人难免失望,难道我还能让我家主人再等半年不成? 为人奴仆,自然要忠心事主,能让我家主人高兴,些许钱财又能算什么? 再说了,既然你家字帖已经交付给了王公子,如何处置,全在人家王公子,和你谢家还有什么关系?闭嘴!” 一顿数落把小义怼得哑口无言,旁边却又人不干了。 “梁老丈何必咄咄逼人,你家端公喜好瘦金体,难道我们这些人就不能喜好书法了吗?” 众人一看,却是人群之中一名胖子,一双小眼,满是精明。 胖子开口之后,不再和梁管家说话,却也转向了那位王公子。 “王公子,在下手上虽然没有瘦金体的欠条,但是却有铜钱百贯,情愿来和你换取那副字帖,不知你意下如何?” 第195章 精明的胖子,胖子的精明 作价百贯,只求一贴。 此言一出,众人大哗,昨天不是还八十贯呢吗?这就涨了二十?嘿,这可有好戏看了。 梁管家深深地看了那精明的胖子一眼,冷冷一笑。 “一百一十贯!” 提价了! 那胖子闻言,想都没想,再次提价。 “一百二十贯!” 梁管家也不怵这个,再次提价 “一百三十贯,或者瘦金体欠条一张,另加三十贯!” 那胖子听了微微一滞,这梁老头是不是会不算账啊,瘦金体的欠条不都是八十贯一张吗,加上三十贯,也不过是一百一十贯,比自己的出价要低十贯……还有这么喊价的?怎么越加越低了?转念一想,不对,瘦金体的字帖已经被自己喊价到了一百二十贯,再用所谓的“八十贯”去衡量,就有点不合适了,人家梁老头那是不会算数啊,这分明是也认同了瘦金体字体的升值…… 他这么一耽误,梁管家的脸色就好了很多,以为一下子将对方的气焰打了下去,却没想到,异峰突起,围观众人又有人开始喊价。 “一百三十贯!” 众人一看,是一个不知名的汉子,看衣着也是非富即贵,怪不得能拿出这么多钱财来。 胖子一急,刚要喊价,却突然被身边的人拉了一把。 “这位大哥,小心有诈啊,谁知道这是不是人家汜水谢三郎做局,让你们往套子里面钻啊?” 胖子一看,不认识,不过人家说的这话也是为了自家好,犯不上跟人家恶语相向,胖子双眼之中的精明不断闪动,开口说话,仿佛在给这位解释,又仿佛在说服自己。 “我看着不像…… 汜水谢直已然得了明法出身,些许钱财对他来说,算得了什么? 他找人做局炒作字帖价格?为了百十惯钱财?有必要吗?全大唐会写瘦金体的,就他一个,他要是想要钱财,多写几副也就是了,何必还非给自己定下一个一月三幅的规矩?”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不过一百二三十惯卖一副字帖?还是有点贵了吧?” 胖子听了汉子的疑问,眼中精明再次一闪。 “不对! 刚才那梁管家不是说了吗,人家谢三郎要去考制科,考上了,直接授官,真要是这样的话,最晚四月份人家就得赴任去,到了那时候,人家还能写瘦金体的字帖出来卖吗? 说不定这十八张瘦金体,就是近年唯一的一批! 这样看的话,这价值……?” 那汉子犹自摇头,却也不说不信,显然自家看不上这瘦金体如今的价格,也不愿交浅言深,和胖子多说什么了。 胖子却自顾自地说话。 “一百三十贯,哦,不,现在是一百四十贯了,贵不贵? 贵也不贵。 贵,当然贵了,一副字帖而已,饥不能食渴不能饮,无用之物而已…… 不贵,正所谓有钱难买心头好啊,碰上真喜欢的,别说一百几十贯了,就是倾家荡产也在所不惜…… 问题是,瘦金体的字帖,对我来说,贵不贵? 如果买来收藏,自然是贵的…… 但是,如果欣赏一番,临摹一番,然后把它转让出去…… 对! 转让出去! 谢府门前聚了这么多人,固然有看热闹的,难道就没有真心喜爱瘦金体的?一十八张字帖说少不少说多不多,也绝对保证不了人手一份! 等我临摹完了,转让的时候,难道还怕找不到买家吗? 到时候这字帖涨价不涨价的,暂且不说,就算是以八十贯卖出去,我又能……不对,应该是一百贯,毕竟人家梁升卿家的管家都认可是一百贯了…… 没错,就怎么办! 就算亏本,也亏不了多少,就当做我用几十贯钱财卖个半年的使用权了!” 初时,胖子声音沉稳,眼神却有些迷茫,不过随着他的言语出口,速度越来越快,眼神越来越亮,到了最后,竟然是精明的光芒连连闪动,仿佛在迷雾之中终于找到了光明一般。 此时,梁管家和那汉子还在不停抬价,已经到了一百四十贯的高价上。 “一百六十贯!” 一语出口,声震全场。 正是这位精明的胖子。 旁边的那位汉子实在是受不了了,忍不住开口。 “你不怕别人也是这么想的,然后把瘦金体字帖的价格炒出来?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啊…… 你真不怕上当受骗?” 精明的胖子回话更快了。 “不怕! 就算他们要骗人,根本也是在钱财二字上! 只要看这一轮争抢之后,这幅瘦金体的字帖花落谁家就知道是不是骗人了。 现在出价是三人……那汉子我不认识,不过梁老头是梁升卿家的管家,这幅字帖落到谁家的手上,我都无话可说,但是要是落到我的手上,恐怕就有说道了……在下虽然不敢妄自菲薄,却也知道如何都不能跟梁府管家想比,字帖要是落在我的手上,恐怕人家还真是谋求我的钱财了……” 话音还未落地…… 那争抢出价的汉子狠狠瞪了胖子一眼,一言不发,竟然扬长而去。 梁府管家竟然也苦笑摇头,看了胖子一样,长长一叹,“本以为能为我家主人带回一副字帖,却没想到竟然如此……也罢,那我就等个半年再说吧……恭喜这位了……” 胖子闻言,一阵愕然,卧槽,难道还真是个局? 旁边的汉子一见,一脸幸灾乐祸的笑容如何也压抑不住,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嘿,说的就是这个吧?刚才还智珠在握呢,现在,傻了吧? “兄台,这该如何是好?” 胖子精明地一卜楞脑袋,怎么办?跑呗!反正他们又没收我的保证金,我就跑了,谁能认识我! 就在他刚要转身离开的时候,突然间一声断喝响彻全场。 “够了!” 众人一看,王公子。 只见他脸色铁青,一字一顿地说道: “谁,说,我,要,卖,字帖!?” 众人一听,顿时反应了过来,是啊,人家什么时候说要卖来着?仔细想想,是梁府管家起了头,然后其他两人忙不迭地跟进……从头到尾,好像还真没征求人家的意见……这就尴尬了,感情这帮人跟这自娱自乐来着…… 只听王公子继续说道: “我明确地告诉诸位,王某极其喜爱字帖中‘满头杨花共白首’一句,一心想要把三郎这幅字帖做传家宝! 此字帖,千金不卖!” 说完之后,竟然不理在场众人讪讪的表情,自顾自地扬长而去。 那位精明的胖子也傻了,折腾半天,人家根本不卖,他也不知道是应该笑还是应该哭,没被谢家做局坑走了钱财,自然是好事,不过,以现在的情况来看,好像……他错过了这副瘦金体的字帖…… 旁边的大汉见状,也是幽幽一叹。 “想不到这位王公子竟然如此刚烈……一百六十贯啊,我都有点动心了…… 嗯,不错,想不到当初托人找谢二胖子要了张欠条,竟然能有此收获……” 胖子一听,眼中的精明再次一闪,仔细打量这位大汉,大个,小眼,一张大嘴如同血盆一般。 “兄台,这么说……你手上有欠条……?” 大汉正是大嘴牛佑,闻言之后,心中窃喜,脸上却勃然变色,也不说话,扭头就走…… 胖子带着一脸的精明,死死追在他的身后。 “兄台,好商量啊……” “兄台,且留步啊……” “兄台,我也是喜爱书法之人啊……” 终于,在一条阴暗的小胡同里面,大嘴牛佑刻意让他追上了,然后买了一张三月份的欠条给他,作价,一百七十贯…… 第196章 体检的级别有调整 就在大嘴牛佑带着一群人在谢府门外坑蒙拐骗的时候,这一切的始作俑者,谢直,正在吏部参加考试。 相对于谢府门外的赚钱大计,谢直反而更加担心自己在吏部的表现。 赚钱那点事儿有什么可担心的,他早就把培训工作做到了前面—— 小义学唱歌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仆人甲一路《最炫民族风》,仆人乙一路《离人殇》地唱过去,扩大影响力。 梁管家打辅助。 王公子死活咬死了不卖字帖。 人群中安排大眼牛佐当托哄抬物价。 大嘴牛佐亲自物色目标,下套,欲擒故纵,最后勾搭着人家买走瘦金体字帖的欠条。 这一套都安排的明明白白,谢直就不信以牛佑的机灵劲还能出什么纰漏。 吏部考试却并非如此。 如果说谢府门外的坑蒙拐骗是套路使然,那么吏部考试,就是一个全新的领域。 那是在头几天,谢直刚刚报名了吏部选,吏部就有人突然上门,通知他,为了避免影响到三月份的正常选官,所有参加吏部选的考生,必须在开元二十三年二月二十八号前往吏部接受考核,逾时不候,过期作废。 直到现在,谢直还记得那吏部小吏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特性,就连二哥谢正为了表达善意塞过去的钱财,都被小吏一手打翻了。 谢直当时眼睛就眯了起来,他还是平头老百姓的时候,就曾经堵在李昂的家门口把他家的看门人揍了一顿,如今已经有了出身,难道还能让吏部小吏侮辱喽? 也幸亏是谢正当时见事快,赶紧把吏部小吏给送出了谢府,要不然的话,这货还能不能活着看到明天的太阳,都是个问题。 谢正回家之后一直劝慰谢直,说什么你现在也是有身份的人了,何必和这种小人一般见识,另外人家这种表现虽然过分,但是背后隐藏的东西,那才是真正的麻烦——吏部的一个小小文吏,都敢不给谢家兄弟面子,是什么给了他这样的勇气,让他可以无视开元二十三年的进士科状元和明法科榜首? 还用说吗,肯定是吏部的高官啊! 具体是谁,暂且不得而知。 但是,现在就可以确定,谢直的吏部选考试,恐怕不会顺利。 谢直听了,冷冷一笑,就算这样又能如何,考试终归是考试,一切以卷面说话,就算监考老师看不上你,又能如何,只要谢直认真考试、遵守考试纪律,除非他能擅自改动谢直的卷子,要不然的话,无非也就是言语挑衅而已,他们还能有啥大出息? 谢直虽然不当回事,但是谢正却一直担心,好说歹说,总算把这位谢二胖子给劝住,但是呢,也正是因为谢二胖子的这种担心,让谢直的吏部考试不可避免地染上了一丝阴霾。 结果,到了二月二十八,谢直一进吏部的大门,这一次阴霾就迅速化作一团阴云,牢牢地笼罩在他的头顶,还是走到哪就跟到哪的那种。 数不清的人员对他指指点点,所有听闻谢直名讳的吏部人员,一个个都面沉似水。 到最后,都给谢直气笑了,你们他么有病吧都!?老子当初是告了吏部,可是告的是尚书、侍郎,跟你们这些小吏有个屁的关系!?还有那些一起来选官的,你们又是怎么回事?就算我得罪了监考人员,你们一群考生也跟着指指点点?有病吧?还知道你们到吏部是干什么来的不?好好考你们自己的,都特么离我远点! 谢直索性不想了,闭目养神,静待考试。 第一关,身言书判。 起初谢直还以为身言书判是吏部选的一部分,后来发现,不是,嗯,也不能说不是,准确地说,应该是所有参与选官的人,都需要对身言书判进行考核,而不仅仅是报名吏部选的那些人。 谢直刚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就是一愣,稍微一琢磨就明白了。 不考核还真不行! 大唐的官员,尤其是低层的官员,都是干几年歇几年,被休息够了,才允许你选官,那么问题就来了,谁知道你休息的这几年都遭遇了什么,万一和人家争风吃醋,被人家打断了腿呢?别说打断腿了,就是打断了手指,你还怎么写字啊?肢体残缺不得为官,这是明确写进唐律疏议里面的东西,在你再次为官之前,不得大家见个面,对你的身言书判好好考核一下么? 当然了,无论是断腿还是断指,这种事情发生的几率都很小,对再次为官之人身言书判考核,也都是流于形式。 谢直坐在吏部等待考试的时候,就亲眼见到七八个人一去被叫进去,片刻之后就出来了,一个个都拿到了考核通过的凭证。 这就让谢直更加轻松了,这么简单么?跟后世驾校体检一个水平,进门看看是不是肢体健全,测个视力、分辨个红绿色盲,行了,走你……这还有什么紧张的? 结果,一到他,情况就变了。 “汜水谢直何在?请随在下前去考核……” 谢直听到有人叫他名字,连忙起身,吏部小吏一见,点点头,上前确认了身份之后,转身就带着谢直进了吏部本司。 欸? 等等。 “就我一个人吗?”刚才他可是看见好几拨一同考核的,怎么到了自己,就一个人了? 吏部小吏嘿嘿一笑,特意白了他一眼。 “谢公子,您和他们不一样…… 人家都是以前为官多任的,身言书判就是走过过场,只要这些年没有年老体衰、肢体残破,人家就没问题了…… 您这不是初次选官吗,走过场可是不行。” 说着,小吏转过头,正视谢直的双眼。 “基于谢公子的特殊经历,我们吏部上上下下对谢公子极为重视,生怕出一点纰漏,引得谢公子再去敲响登闻鼓…… 所以,我司员外郎张大人赶了过来,要亲自支持对谢公子身言书判的考核……” 谢直一听,嘴角一抽抽,嗯,你说的有道理,毕竟尚书啊侍郎啊都刚刚被罚了半年的薪俸,要是再惹急了我,再敲一回,再罚他们一回,你们这些吏部小吏也没好日子过…… 不过,这针对性是不是太明显了? 驾校体检直接升级为参军体检吗? 想到这里,谢直冷哼一声,直接进了吏部本司衙门。 第197章 身言书判 吏部本司员外郎姓张,据孙逖介绍,这位张员外是一年前调任吏部本司的,由于他出手阔绰、为人热情,在整个吏部都很受欢迎,尤其在吏部基层吏员中,更是声望卓著,也正是因为如此,在孙逖调任吏部本司,成为张员外的顶头上司之后,这位张员外不但能够牢牢把持着吏部选的实际工作,还能或多或少地影响到选官的相关事宜。 按照谢直的理解,这位张员外就是吏部本司的一个坐地炮,和空降而来的孙逖郎中多多少少地有点争斗。 今天他摆出这个架势,到底是有多少和吏部上下同仇敌忾,还是因为谢直和孙逖关系匪浅,他要通过针对谢直的吏部选,间接地给孙逖一个下马威,关于这个问题,谢直就不知道了,不过他可以肯定的是,这位张员外,肯定不会轻易地放过自己。 出乎谢直预料,进了吏部本司衙门,张员外却表现得很是热情,确认了谢直的身份之后,拉着谢直一顿寒暄,哎呀,你就是大名鼎鼎的汜水谢三公子,果然名不虚传……堪称少年英才……张某生平也颇喜好书法,只不过天赋有限,实在难登大雅之堂,今日见了谢三郎,少不得要拉下脸皮,想谢三郎求一幅字啊……哈哈哈,身言书判这都好说,走个过程的事儿,三郎不必在意…… 听听这称呼,谢三公子……谢三郎……三郎……一个比一个亲热,越来越亲近。 张员外的这副表现,把谢直都给弄懵了,这么回事这是?难道我误会他了?单独叫我进来,不是要难为我,是要给我开绿灯?不是给孙逖下马威,反而是要通过示好我向孙逖表达善意? 谢直那真是百思不得其解,要真是这样的话……岂不是好事? 不过他从来不避讳用最大的恶意去揣测别人,即便被张员外笑脸相迎,却也没有一点放松警惕,谁知道这货是不是个笑面虎,脸上笑嘻嘻,心中mmp的人还少吗?咱们还是小心为上吧。 张员外自然不知道谢直心中所想,寒暄过后,正式开始了考核。 “身,嗯,三郎高大雄壮,肢体健全灵活,更兼青春年少,自然没问题……通过。” “言,三郎字正腔圆、条理清楚,自然也没有什么问题……通过。” “书,三郎一手瘦金体名震东都,张某就不班门弄斧了……自然也是通过……哈哈哈,不给通过也不行啊,只要是别人知道了,张某的脊梁骨还不得被人戳断了?哈哈哈……” 张员外说着说着竟然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谢直也不得不陪着笑了两声,心里面直嘀咕,难道我真的误会他了?身言书判一共就四项考试内容,都没用自己说话,就聊了两句天,就过了三项?这要是按照百分制,75到手,及格了……这可倒好,本来以为是参军体检,结果现在连驾校体检都不是,每年的例行体检都比这个水平高…… 只听得张员外继续说道: “三郎,身言书判,一共是四项,其他的都还好说,不过这‘判’之一项,张某就帮不上你的忙了,还请三郎万勿见怪。” 谢直点头。 张员外有冲着他点了点头,释放了足够的善意之后,才拿过来一张纸,上面就是“判”的考题。 判,分为两部分,一部分墨义,另一部分判案。 墨义就不用说了,就是填空,和进士科的贴经大同小异,都是在儒家经典中摘出句子来,隐去其中三字或两字,考生补全即可。 谢直一看,一共十道题,全是出自《春秋》。 他本身在《春秋》上下过苦功,闭关备考的那三个月,堪称把《春秋》倒背如流,如今再看这些考题,简直简单得不像话。 我是来考公务员的,你拿初中考试水平的题目出来,是几个意思?照顾人还能照顾得这么明显吗? 谢直也不多言,提笔在手,刷刷点点就把十道题全做了,一边做一边想,看来是真误会这位张员外了,这么简单的题他都能拿出来,一看就是为了咱好,得,也别说别的了,人家给咱的好,咱得接住了,等考完试,送他一副瘦金体字帖,然后找机会去趟孙逖家,跟他好好唠唠,这老张人不坏啊,而且释放了足够的善意,你们有事沟通沟通,以前是误会,解开了不就行了?以后还得在一起共事呢…… 谢直一边胡思乱想一边做题,十道墨义答完,看判案题。 云州有一位姑娘,名叫美娘,居母丧期间,被贪图聘礼的叔父,强行嫁给了农夫阿力。 阿力本身相貌丑陋、年岁又大,美娘并不愿意,是被叔父伙同了家族子弟硬生生地绑上花轿的。 要不说唐朝妇女豪迈呢,美娘在洞房之中自己挣断了绳索,抢了剪刀在手,等阿力婚礼醉酒之后进入洞房,一连捅了阿力十多剪刀,然后带着带血的剪刀跑到县衙自首去了。 阿力也是命大,虽然多喝了两杯酒,但是身体的基本反映还在,再加上美娘使用的剪刀也不是什么杀人的利器,竟然在连番躲闪之下保住了一条性命,来了个伤而未死。 这道考题,问,对待阿云,应当如何判罚? 谢直一看这道考题,顿时眼神一凝,抬眼看了看张员外,只见他做在上首,正一脸期待地看着谢直,一见谢直抬眼看他,竟然还笑了笑,伸手往前一让,意思是尽管答题、祝你顺利通过。 谢直见了,双眼就是一眯,这货,果然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张笑脸实在太有迷惑性了!想自己刚才还想送他瘦金体的字帖,还想为他和孙逖从中说合,真他娘是瞎了眼! 谢直为什么如此笃定,就是因为这道判案题暗藏了陷阱,案情虽然简单,但是在判罚上却别有洞天,张员外把这样的案子拿出来让他来判,这就是没安好心! 却说这道判题,本来就是玄宗朝的一件公案,如果按照律疏来判的话,倒是不难,但是这件案子因为各种原因,直接被递到了李老三的龙书案上,间接促成了开元二十三年的一条法令的出台,前文说过,大唐律法体系,是律、令、格、式相互纠缠制约的格局,要是不知道这条法令的话,直接按照律疏宣判,却是掉进了张员外准备好的陷阱之中…… 第198章 美娘案 案子一出,美娘所在地的县令就直接给出了判罚。 妇人谋杀丈夫,恶逆,属“十恶”,按律斩。 伤而未死,减一等,绞。 因为涉及到了“斩”、“绞”之类的重刑,必须上报刑部。 刑部一审查,直接就给打回去了。 美娘谋杀未遂,按照凡人谋杀来判,按律当绞,由于伤而未死,而且还有自首情节,减两等,流放二千五百里。 县令不干啊,继续坚持“绞”。 刑部也不虚,一口咬定是“流两千五百里”。 公文流转的具体过程就不说了,反正越折腾越大,最终折腾到了李老三的龙书案上了。 李老三也头疼,得了,把六部九卿都叫来,在政事堂相公的率领下,大家商量一下子吧。 这个案子主要的矛盾点,有两个。 第一个,美娘伤人之后自投县衙,算不算自首。 第二个,美娘和阿力的婚姻关系,是否得到承认。 先说第一个,自首。 按照《唐律疏议··名例》规定,犯罪未发而自首者,原其罪。 啥意思? 我想偷邻居家的钱,赶上邻居家没人,我翻墙进去,找到了邻居藏钱的地方了,只要把钱拿走,行了,我就是“窃盗罪”。 但是,我突然良心发现,一想邻居家和我家关系不错啊,以前还相互照顾呢,我偷他家钱,我还是人吗?算了,不偷了,然后把现场恢复原状,自己回家,邻居这日子过得也迷糊,愣是没发现。 不过呢,我回到家之后越想越害怕,万一他们发现了怎么办,就算他今天没发现,以后发现了怎么办? 算了,我自首去吧! 到了县衙一说,衙役把邻居带来,邻居说了,我不知道啊,另外我家的钱也没少啊。 行了,原谅你“窃盗”之罪。 为啥?虽然有相应的行为,但是没有实际的损失,这就是“犯罪未发”。 有行为,就是“犯罪”。 没人发现,就是“未发”。 在这种情况下,你主动去县衙坦白一切,就是“自首”。 最后的结果,“原其罪。” 具体到美娘的这个案子上,刑部说了,美娘是把阿力给捅了好多剪子,但是当时并没有人发现,所有亲朋都在前院喝酒呢,美娘是从后院跑的,然后她跑出来之后,哪也没去,直接就到了县衙自首,应当“原其罪”。 但是呢,美娘一身嫁衣,还拎着一把染血的剪刀,在走向县衙的路上,正好被当地的里正看见,人家里正本身就有劝农劝学、查处作奸犯科的职责,一看这个,快马加鞭就到县衙报信去了。 按照规定,由不能完全认定为“自首”,但是美娘本身的意愿又在这,所以给了她一个“减一等”,再加上伤而未死,又“减一等”,所以是“减两等”。 县令却不干了,你死扣条文哪行?真要是让你这么判了,我这儿治安还怎么管?这回美娘是让里正给看见了,要是没人看见呢,难道真原谅了她杀人的罪过?那行了,以后县里也别干别的了,天天接待这些“自首”的人吧,我看你不顺眼,上去一刀给你砍了,砍完了也不怕,我自首去,反正有“原其罪”的美娘先例在前,我怕个什么? 两边如何争论不提,反正是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朝廷之上的大佬商量了一番,还是李老三最后一锤定音,改律法! 怎么改?往律疏里面加司法解释。 致人损伤,虽原其罪,但仍然照着故意杀伤处置。 啥意思? 不管你怎么想的,只要是伤了人,即便你“自首”,也要按照律疏中故意杀人的条款去处罚。 那“虽原其罪”还有什么意义呢? 这条是加在律法上的,得考虑通用性,不能仅仅考虑美娘这个案子的适用性。 美娘本身就是要捅死阿力,自然用不到“虽原其罪”这四个字了,依旧按照故意伤人论处。 但是别的情况能用上啊。 还是刚才那个偷盗的例子。 我进了邻居家,找到了藏钱的地方,还没等我幡然悔悟呢,邻居回来了,人家一看能干了,好啊,我对你那么好,你上我家偷东西来了?我和邻居就打了起来,一不小心,推了他一把,正好撞在桌子上,晕了。 我害怕了,卧槽,自首去吧。 这不就用上“虽原其罪”了吗? 县令有了这条司法解释,就好办了,“原其罪”,原谅你“窃盗”之罪,这是对你“自首”的肯定,但是伤人这块可不行,就按照故意伤人论处,死了人,偿命,没死人,根据邻居受伤情况进行处罚。 有了这个说法,美娘案关于“自首”这一点就算尘埃落定了。 第二个争论的焦点,是不是承认美娘和阿力之间的婚姻关系,承认,恶逆,不承认,以凡人故意伤人罪论处。 刑部说了,美娘是被捆上花轿的,她自己不愿意。 县令说了,那对不起,在我大唐,婚姻关系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只要六礼走完,美娘就算一头撞死在花轿之上,她也是阿力的媳妇。 刑部说了,那不对,人家美娘当时正在居母丧,如何能够嫁人,就算她嫁了人,不但要强制离异,还得判罚“徒三年”。 县令说了,正是因为如此,才应该罪加一等。 刑部说了,这事主要怨她叔叔,那是他叔叔主婚,就算是要判罚,也是判罚他叔叔为首犯,美娘最多是个从犯,再加上她本身就不愿意,还要减轻责罚,具体而言,就是该怎么处罚他叔叔就怎么处罚他叔叔,至于美娘,因为婚姻不合法,强制离异就成了。 这么一算,她的婚姻本就不合法,自然不能认定美娘和阿力之间的婚姻关系。 县令说了,如何处罚,自有朝廷法度,是否离异,需要朝廷判罚,她一个平头百姓,可以告,不可以自作主张。 双方的观点基本就是这样,县令和刑部吵完了,朝廷上接着吵。 按说这个案子挺明白的啊,非法婚姻存续过程中的案件,你判罚的时候硬要按照事实婚姻的法律条文去判定,实在有点不讲理。 但是,事情就是这么发生了。 为什么? 这里面涉及到了所谓的“礼”“法”之争,坚持“绞”的,是礼派,坚持“流放两千五百里”的,是法派,具体的博弈就不说了,反正历史源流极其久远,影响也源远流长,再来二千字也说不明白。 最后还是人家李老三,这么墨迹哪行?动用皇帝权柄,一锤定音,就按凡人故意伤人论处! 至此,美娘一案才算是尘埃落定。 谢直拿着这个考题,顿时就是一阵冷汗。 这个案子里面的陷阱多了。 自首,是李老三新加的司法解释。 婚姻关系,是李老三动用皇权强行推动。 就这个案子本身,就有两个引而未发的陷阱。 你以为这就完了? 错! 太年轻! 最后一个隐晦的陷阱,是时间。 第199章 一起一落 美娘案在朝堂上争论的时候,正是开元二十二年年末、开元二十三年年初的时候,虽然影响深远,却扩散的范围不广,一来是大家都等着过年呢,二来普通的官员百姓,对远在云州一个村妇的命运也不关心,所以除了朝堂之上有限的几个人能够领会这个案子的全貌,其他人都是听了三言两语的小道消息。 这段时间,谢直干什么呢? 闭关备考! 那是他根本没有接受外界消息的三个月! 也就是说,这个案子,谢直理应不知道! 张员外把这个案子拿出来让谢直判罚,真正的用意,却是阴毒。 只要谢直判错了,张员外可就有话说了,你一个朝廷预备役官员,对朝廷刚刚发生的事情都不关心,还能指望你干啥?就你这样还想考吏部选当官,回家待两年再说吧! 真到了那时候,谢直绝对有口难言! 说什么?说我备考呢,没听说?吏部这帮人认吗? 幸亏谢直有个二叔叫谢璞。 别人对这样的案子不关心,身为河南府法曹参军的谢璞能不关心吗?这是人家的专业好不好? 尤其谢直虚晃一枪考上明法之后,不是在家里躲了好几天吗,谢璞见他无聊,也就在下值之后拿朝堂之中比较新奇的事情说一说,这才让谢直把他闭关的三个月时间遗落的消息补上,其中,恰巧就有这个案子。 想到这里,谢直也不再耽误,刷刷点点就写好了判词。 交卷。 张员外依旧乐呵呵地看着谢直的判词,越看脸上的笑容越淡,到了最后,索性不再维持那虚假的笑容。 谢直冷冷看着他,不说话。 张员外一见,也知道谢直已经知道了他的谋划,不由得冷哼一声,刚要说话,却突然闭嘴了。 只见谢直伸出双手的食指,就这么明明白白地摆在两人的面前,然后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模拟了一套敲鼓的动作,孙贼,你还敢给我下套,咱们就金銮殿上说理去!登闻鼓你没敲过,我还没敲过吗? 张员外一见,还真不敢跟谢直拼上一拼。 “好,汜水谢直果然名不虚传,通过。 另外,莫要远走,稍后是吏部选的正式考试。” 说完之后,扬长而去。 谢直冷哼一声,也出了吏部本司。 出来以后就是一阵后怕啊,都说官场如战场,今天算是见识了,我这还没进官场呢,就看见了一回这种杀人不见血的刀子,可笑当时还以为张员外是个好人,没想到笑里藏刀如此阴险,要不是恰巧听说过这个案子,还真就麻烦了。 一想到这里,谢直心里也有点发虚了,仅仅是身言书判里面的“判”,就被张员外玩出了这么多花样,等到真正开始吏部选的时候,还不知道他要出多少幺蛾子呢,难道……只能等三年之后再过来选官吗? 谢直也不复刚才胸有成竹的那个状态,反而变得眉头紧锁了起来。 时间慢慢地推移,一波有一波的待选官员去“走过场”…… 直到天过午时,才有小吏过来通知,参加吏部选的守选官员,可以进场考试了。 谢直怀着忐忑的心情,和其他二十余名参加吏部选的守选官员一起,再次进入吏部本司。 依旧是张员外主持。 不同于身言书判考核的随意,吏部本司还特意准备了一个考场,考桌、考凳、监考……看起来还挺像那么回事,跟进士科考试一样,只不过比进士科考试人少了很多。 众人纷纷落座,有试卷下发。 谢直拿起试卷一看,顿时周身一震。 这……这……这也……太简单了吧!? 提问:什么样的题目最简单? 回答:知道标准答案的题目最简单! 这不是《三命判》的题目吗!? 欸,不对,颜真卿颜老爷子是开元二十四年考中的书判拔萃,当时考题正是这个三命判,这个题目……怎么会出现在开元二十三年的吏部选之中呢……? 算了,不管它! 谢直如何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他本身就是一个书法爱好者,前世二十余年的生命中,最少也练习了二十年的书法。 练过书法的都知道,书法这玩意儿,起手的时候肯定不能是瘦金体这样华丽的字体,都需要从最基本最朴素的开始练起。 如何起手?颜筋柳骨! 谢直记得他第一次临帖,就是颜真卿的《多宝塔碑》! 为了练好,他甚至精读过《颜鲁公文集》。 其中,就有这篇开启了颜真卿官宦人生的《三命判》! 这回可是行了,咱也别什么因为所以了,直接来吧,标准答案就在脑子里面装着,这还说啥?整! 刷刷点点,一蹴而就! 张员外坐在上面都看傻了,见过考吏部选、答题快的,就没见过这么快的!瞄了一眼题目,沉吟半刻,直接就往上写!?这什么水平啊!现在明法科的选拔水平都这么高了吗?随便过来个榜首,就能如此应对吏部选? 震惊之余,这位张员外转念一想,不对,明法出身的官员他见得过了,哪一个选官的时候不是战战兢兢,别说如此答题了,就是敢于报名吏部选的,一年也挑不出来几个,与其说谢直确实水平高,他宁愿相信谢直这是破罐破摔了! 一念至此,张员外不由得心头冷笑,没有金刚钻就揽瓷器活!你谢直既然破罐破摔,如何轻视我吏部选,那么一会少不得给你个好看!反正自己让他判美娘案,已经被他看出了用意,相当于撕破了脸,这还有啥可说的?你要是真敢胡写,一会当面羞臊你一顿不说,还要把这件事情传扬上去,吏部上下,有的是想看谢直出丑的人! 就这样,张员外静静等待,一心还琢磨着一会如何当面羞辱谢直。 不长时间之后。 果然。 第一个交卷的,正是谢直。 张员外迫不及待地将试卷拿在手中,一看,傻眼了,这水平……真高!别说是一个小小的吏部选了,就是去参加天子的制科,一个甲等也是手到擒来! 他不可置信地又看了一遍,竟然挑不出一点错处来。 难道……还真给他一个甲等…… 张员外下意识地抬头,眼神中全是迷茫。 而谢直,乐呵呵地站在他面前,伸出两根食指,一起一落,一起一落……正敲鼓呢……孙贼,你要是睁着眼说瞎话,说这篇《三命判》不好,为了颜老爷子,咱们也得登闻鼓下面说话去! 第200章 咱得谢谢他去 谢直走出吏部,一眼就看见了牛佐,大眼?他上这干嘛来了? 牛佐一见谢直,“蹬蹬蹬”地跑了过来,一脸狂喜,把铜铃般的一双大眼睛都笑没了。 怎么了这是? “三哥,都卖出去了……” 谢直一听,赶紧一拉他,走到一个僻静的地方才放手。 “小点声,你想让全洛阳的人都知道啊?” 牛佐不好意思地挠了挠脑袋。 “卖了多少?” “三张!”牛佑尽量压低了声音,却如何也压抑不住言语之中的欣喜,“一张一百七十贯,一张一百九,第三张碰上个抠索的,费了半天劲,才卖给他,价不高,一百六十贯…… 本来我兄弟想过来亲自给三哥报信的,因为他在谢家门口露了脸,小心起见,就没来,现在正和二哥在守着那堆钱财傻乐呢……” 谢直一听,顿时也吃了一惊。 170+190+160……520! 开元通宝大写,五百二十贯,五十二万钱! 这可是一文钱能买两烧饼的大唐开元年间,五十二万钱的购买力,放到后世,又该是多少? 一百万?二百万? 反正谢直是算不明白! 就三幅瘦金体的字帖,还全是白条! 谢直差点当场哭出来,特么的,终于有钱了!穿越大唐以后这过得都是什么日子啊,天天开水煮菜,睡觉就是硬板床,出门连个共享单车都没有,一码靠步量! 谁把铁掌炼成钢? 我! 特么的,我! 这下老子有钱了,吃豆浆我喝一碗倒一碗! 正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大眼凑了过来。 “三哥,来的时候我兄弟让我问你一句,咱们手上还有四月份的两张,五月份的一张,什么时候出货?用不用赶在现在这个时候?” 谢直被特这么一问,终于从恍惚中缓过神来,钱是不少,不过要是想挣的话,稳住! “先不用,过段时间吧,等我三月底的时候把剩下的三幅瘦金体兑现出去,让大嘴再把四月份的两张欠条卖掉……到了那个时候,价钱应该还能再提点…… 至于五月份的……”谢直想了想,“告诉你兄弟,五月份的那张欠条,咱不卖了!” “为啥?”大嘴懵了,一张欠条一百大几十贯呢,如果时间拖到五月,卖到二百贯也说不定,为啥不卖?有钱都不赚了吗? 谢直嘿嘿一笑,就一句话。 “物以稀为贵!” 大嘴还没琢磨明白呢,谢直就哈哈一笑,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吧。” “去哪?” “梁升卿梁端公府邸,今天能有这样收获,还得多谢梁府管家打着梁端公的旗号给咱们摇旗呐喊,咱不得去谢谢人家去?” 牛佐顿时想起梁管家在谢府门前声嘶力竭喊价的场景,嗯,还真得谢谢人家,该去。 到了梁府,老官家倒是还好,就是梁升卿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钱财乃身外之物。 你谢家也算是三代官宦了,怎么还把钱财看得这么重? 贩卖瘦金体字帖,亏你想得出来! 还用这种手段,简直是有辱斯文!” 一边说落谢直,梁升卿还一边愤愤不平。 “听说你去考吏部选了,怎么样?哦,考上了…… 那我就更不明白了,等你当了官…… 吃的,朝廷管。 穿的,官府、朝服、朝廷管。 住,就住在官衙之中。 出入还有朝廷陪给你的马匹车具……就算身边没人,朝廷还给你派人…… 衣食住行,朝廷全管了,你说你要钱干什么用!?” 谢直嘿嘿一笑。 “哎呀,老梁,你得理解我啊,你说我从老家出来都半年了,上任之前,不得回去看看? 我还能空着手回去?还是让我家二叔给我置办礼物? 咱爷们能丢那人吗!?” 梁升卿白了他一眼,又冷哼一声,这才说道: “要不是看在你还有点孝心的份上,你以为我能让老梁走这一趟!?” 谢直一看,哟,老梁这是逮住理了啊,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咱得让他闭嘴,有招! “老梁,我不是说过吗,等科举这档子事儿全完了,我第一时间给你送一幅字帖来…… 可是我今天一看,你好像不欢迎我啊…… 算了,一幅字帖也好歹不少钱呢,既然你老梁一看不上字帖二看不上钱财的,咱们就回见吧……” 说着,就要往外走。 梁升卿顿时双眼放光,本来以为从张九龄手上硬抢了一份《论盐》,这事儿就算过去了,没想到谢直又送来一幅?这么好的东西,谁嫌多啊?不过呢,他乃是堂堂侍御史,刚才劈头盖脸地骂了谢直一顿,转脸就让他伸手跟人家要东西,他可拉不下这个脸来。 他拉不下来,旁边有拉的下来的。 老管家。 梁管家上前一步,一把抱住谢直,生怕谢直跑喽,太着急了,脚底下一个踉跄,差点摔了。 谢直吓了一跳,赶紧扶了他一把,老丈,您可留神!这也就是在大唐,这要是在后世,我还以为你要讹我呢…… “三郎,不忙走,不忙走哈! 你说你也是,来了还怎么客气,连口水都没喝就走,咱吏部选不是考上了吗,回去也没急事,缓缓、缓缓……” 谢直见状,哈哈一笑。 “老丈,今天是您给三郎帮的忙,不给谁面子,也得给您面子啊……” 说着,冲着大眼牛佐一挥手。 大眼把早就准备好的字帖奉上。 梁升卿也顾不得什么脸面不脸面的了,急忙上前一步,接在手里,然后再缓缓地打开。 “一杯敬朝阳,一杯敬月光,唤醒我的向往,温柔了寒窗…… 一杯敬故乡,一杯敬远方,守着我的善良,催这我成长…… 一杯敬明天,一杯敬过往,支撑我的身体,厚重了肩膀…… 一杯敬自由,一杯敬死亡,宽恕我的平凡,驱散了迷惘……” 梁升卿也没想到谢直的瘦金体字帖,竟然是这样的乡野俚语,仔细品味,又觉得回味悠长,一时之间竟然楞在了那里。 谢直一看,微微一笑,招呼大眼,让梁老爷子跟这儿《消愁》吧,咱,撤! 却说谢直带着大眼,在梁老管家一路相送下离开了梁府,刚刚拐过街角,就听得前方一阵金铁交击之声…… 有人干仗!? 第201章 三套兄弟俩 前面有人干仗? 谢直一听,就是一愣,卧槽,洛阳城的治安这么差了吗?有人敢当街动用铁器争斗? 再看牛佐。 大眼开始喘粗气了,一双铜铃一般的大眼睛,也瞪了起来。 呃……我怎么看你比人家打仗的还激动呢? 刚想说话,却发现打斗声越来越近。 转头一看,一群人追打着跑了过来。 前面的两人很是狼狈,浑身上下灰扑扑的,不知道在地上打了多少滚,跑在后面的一个衣袖都跑没了,一条胳膊就这么暴-露在洛阳城二月份的春寒之中。 后面一群人,那叫一个气势汹汹,十多个人手拿刀枪棍棒,一边追还一边喝骂,“别跑”、“站住”、“今天我特么弄弄死你”…… 这是……大唐黑涩会? 后面这群人为首是一条大汉,大鼻子大眼大个子,足足比普通人高出大半头了,肩宽背厚、膀大腰圆,一双大长腿甩开了,眼看就要追上前面两人。 谢直看了两眼,转头又看牛佐,只见他浑身肌肉紧绷,一只手已经按在了腰间刀柄之上,两只大眼睛,死死盯着打斗的这群人。 谢直微微一笑,牛佐乃是天生的武痴,一心练武、不作他想,那真是爬五更起半夜,冬练三九夏练三伏,一门心思全然扑在了习武之上。 谢直曾经问过他,你以后想干啥?牛佐想都没想,直接回答——疆场拼杀、建功立业! 自然,习武是基础,运用是关键,所以……牛佐就会尽可能地给自己找一些“运用武学”的机会,比如……打架。 事实上,在汜水县的时候,就没有他不敢打的人,而且一待着机会,恨不得把自己这段时间训练的结果全拿出来……俗称,往死了打…… 可惜,跟随在谢直身边,这都来了洛阳小半年了,一场架,也没捞着。 “憋坏了吧?” 牛佐一心关注着眼前的追杀,闻言一激灵,手上用力,横刀差点抽出来,然后这才反应过来,是谢直在说话,“仓”,横刀归鞘,不好意思看了谢直一眼,笑了笑,然后又转向追杀的两拨人。 “这要是在汜水……我肯定大喝一声,何方贼人,竟然在你家牛爷爷眼前撒野……” 谢直一笑,你是真没说瞎话,这句话都快成你的战斗宣言了。 “既然这样,为什么不上?” 牛佐闻言,也不看眼前的争斗了,很是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转向谢直,说道: “自从三哥你从石淙山上滚下来,我就跟自己说过,这一辈子,别的不管,也一定要护卫你周全,再也不能让你收一丝一毫的危险…… 今天,我是想舒缓一下筋骨…… 不过,要是我上去的话……对方有十多个人,咱们就两个,就算再加上那两个被追杀的,也不过死人,胜负难料! 我又怎么能逞一时之快,让三哥你落入危险?” 谢直听了,顿时一阵恍惚,这话大眼确实说过,那是他穿越过来的时候,牛氏兄弟来探病,他第一次见到这两个表弟,牛佐当时就有此一说,谢直不过哈哈一笑而已,却没想到,自己不当回事,人家却走了心! “你不是想去疆场搏杀,好建功立业吗?” “有机会吧。”牛佐一脸落寞,却突然展颜一笑,“但是先得保证三哥的安全啊……” 大眼的笑容,在洛阳城略显黯淡的阳光之中,是如此明亮,刺得谢直两眼发酸。 就在此时,那大步而来的大汉,终于要追上前面的两人。 “一只袖”转头一看,狠狠一咬牙,高声大喊。 “二郎,你先走!” 喊完之后,竟然回身大步冲击,几步就到了那大汉的面前,扬起手,紧紧攥着手中的利斧,搂头盖脸地劈了过去。 那大汉不惊反喜,大喝一声“来得好”,一摆手中的横刀,荡开了利斧,抬起来就是一脚,狠狠蹬在“一只袖”的肚子上,将他远远蹬飞。 “大哥!” “两只袖”见状,竟然不再跑路,转身一声大喝。 “曹水生,老子跟你拼了!” 说完之后,也是一提手中的利斧,几步就冲到了那叫做“曹水生”的大汉面前,“呼呼呼……”一顿王-八斧就抡了上去。 正所谓穷的怕横的,横的怕楞的,楞的怕不要命的,他这拼命,出手全是两败俱伤的手段,不求自保,只求伤敌,哪怕你一刀剁了我,我也要劈你一斧子! 曹水生即便力大无穷又有武艺在身,也不愿意和他拼命,连连招架,步步后退。 看起来“两只袖”状若疯虎、所向披靡,不过明眼人一看就明白,他现在也就是仰仗着那一口激愤之气,只要这一口气泄了,早晚都是那曹水生的囊中之物。 此时,那“一只袖”也爬起来了,虽然龇牙咧嘴的,却依旧紧握手中的利斧,一见二弟拼了命了,也顾不得其他,大喝一声,就要加入战团。 也不知道是两人早有默契还是怎么的,反正“两只袖”一路拼杀的时候,竟然还关注着他,一见他起身,顿时大急。 “大哥,快走!我拖住他!你快走!” 说完之后,完全不管不顾了,一个劲地抡动手中的利斧。 “一支袖”却根本不听,这回连就场面话都不说了,直接加入了战团。 这个时候,大汉身后其他追击的人也跟了过来,为首是一个瘦弱小子,三角眼、薄嘴片,手里捏了条木棍,跑得气喘吁吁,到了战团之外,立柱身形,一把将木棍杵在地上当拐杖,一边喘气一边骂骂咧咧。 “嘿,张家两个小子,你们倒是兄弟情深啊……呼呼…… 还想跑?今天你们谁都跑不了! 呼呼…… 水生,把他们给我拦住了,等你五哥我喘口气,一会咱们兄弟俩双战他们兄弟俩!” 就在此时,远远突然一声暴喝传来! “何方贼人!?竟然在你家牛爷爷眼前撒野!?” 瘦弱小子顿时一惊,是谁? 牛佐顿时也是一惊,三哥你干啥呢!?为啥抢我台词!? 谢直哈哈一笑,推了牛佐一把。 “还不快去!莫要坠了汜水牛佐的威名!” 第202章 你来啊 牛佐一听,也不答话,抽出横刀,直奔向前。 正所谓挽弓当挽强,用箭当用长,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 大眼的战斗风格就一个字,刚! 谁是最强的,我就找你,打倒了你,我再问,还有谁! “呼……” 一声风声响起,横刀直劈而下。 牛佐手中这把横刀乃是洛阳大匠亲手所置,作价超过五十余贯,整重一十六斤,比普通的横刀重了将近三倍,在大眼天生神力的催动之下,真如泰山压顶一样,势不可挡。 “当!” 大汉曹水生顿时一惊,手中横刀一摆,勉强架住,却也被牛佐一刀劈得失去了重心,蹬蹬蹬连退三步。 “两只袖”这才得了机会,连忙后退和“一支袖”站在一起,呼哧呼哧直喘粗气,即便是这样,两人手中的双斧也提在身前,一脸警惕地看着追杀他们的这一群人。 大汉曹水生被牛佐劈退,顿时大怒。 “背后偷袭,算什么英雄好汉!” 牛佐一乐,老子是正面把你劈退的,偷袭可能有,“背后”从哪说的?也不答话,站在“三只袖”身前,一脸不屑地看着曹水生,伸出左手,手心向上,手指连续弯曲三次,你来啊! 曹水生哪里受得了这份挑衅,大吼一声,提刀就上。 “当!” “当!” “当!” 一个是天生神力,一个是身大力不亏,一个是习武多年,一个是街头无敌,两个人战斗风格又极其相似,一番争斗之后,干脆也不讲究什么招式了,牛佐就是劈,曹水生就是架,一下,两下……看谁力气大。 他们俩这边打上了,曹水生身后的那帮人也缓得差不多了,在瘦小汉子的率领下,缓缓上前,就要包围“三只袖”。 结果,被人挡住了。 谢直。 谢直也是从小就习武,虽然比不得大眼的天生神力,一手军中刀法也是出神入化。 就是可惜……刀没带…… 他今天是前往吏部参加吏部选的,没事带刀干什么?就算带了,人家也不能让他带进考场去啊,你要是脾气上来了,一刀把主考官给砍了怎么办? 好在,大路之上不知道谁家遗落的一捆毛竹,顺手抽上一根,就当长枪了。 那群人一看谢直手持毛竹在手,顿时一个个两眼放光,嘿,这才是我们习惯的模式,咱们就棍子、竹子较量较量吧。 结果…… 窜上来三个,被谢直一顿竹子抽得嗷嗷直叫。 长枪在军中的用途,比横刀可要广泛得多,跟着谢老爷子练武,哪有不练长枪只练刀的道理,谢直的枪法虽然不如刀法纯属,但是对付三几个街头好狠斗勇之辈,也是绰绰有余。 而且,通过这一番交手,谢直也算是看出来了,这帮人,包括那“三只袖”,除了那个叫做曹水生的大汉之外,也就是街头小混混的水平,步履轻浮、拳架全无,别看他们刀枪棍棒折腾的欢实,也就是靠着狠劲欺负人而已,真碰上过习练过武术的行家,全歇! 这个时候,“三只袖”也缓过来了,齐齐上前,一左一右站在谢直的两翼,不管真的假的吧,反正成了一个军中常用的战斗阵型,看着还挺唬人的。 这下子,就轮到追杀那一方人难受了,谁知道从哪杀出来这么两位爷?一个顶住了他们这边的最强战斗力,一个手持毛竹竟然还杀出一种军中特有的凌厉来?这他么不是什么军中高手吧? 一想到这里,瘦小汉子就有点心虚了,这事要是掺和到军中了,就麻烦了…… 然后他就下意识地往曹水生那边看了一眼,“当”、“当”、“当”,两人还砸着呢…… 不行,得小心点,我先盘盘道。 “你是谁?我漕帮办事你也敢管?” 谢直一愣,漕帮,还真听说过,洛阳周边水运丰富,自古以来就有穷苦人家在水边讨饭吃,什么帮人行船运输啊,什么帮人搬运船上的货物啊,都有人干,而漕帮呢,据说成立了有二十多年了,最开始的时候,就是一群穷苦人报团取暖的组织,后来么,越来越壮大,行事也越来越强硬,据说还有什么欺行霸市的情况…… 谢直想到这里,心中冷冷一笑,你拿自己当黑涩会了? “你是谁?” “我姓陈,行五。” 旁边有捧臭脚的小弟,“这就是我们漕帮的陈五爷!” 瘦小汉子说完之后,一脸傲色地看着谢直。 谢直点点头,嗯,没听说过…… 陈五两眼一直,刚要说话。 谢直却不给他几乎,示意身边的两人。 “他们是谁,你们又为什么要追杀他们两人?” 陈五道:“他们两人既然入了我漕帮,想要退出,得大龙头开香堂,长老都认可才行,自己跑,那叫私逃!五爷我就是奉命追他们回去的……这位好汉,漕帮的家务事,你还是少管为妙!” “一只袖”却不干了:“你放屁,我和我兄弟就在含嘉仓帮着你们搬运了三天的粮食,搬完了,拿钱,走人,什么时候入了你们漕帮了?你还想抓我们回去,你问问我手中的斧子!” 陈五也不乐意了,“嘿,张大郎,你小子没良心啊!当初要不是五爷看你可怜,赏了你一口饭吃,你和你兄弟早就饿死了,怎么着,吃饱了就想跑不成!?” “一只袖”,“你放屁!” 陈五,“你才放屁!” “够了!” 谢直一声断喝,他根本没兴趣知道什么是非曲直,大街上打个便宜架而已,还指望着他帮着断案吗? “你们要是想说明白了,上河南县去掰扯去!” 一听要去县衙,“一只袖”不说话了,陈五也闭嘴了,心里面还叨咕呢,果然是官面上的人物,要不然也不会张嘴闭嘴就要上县衙。 就在此时,突然“当”的一声脆响。 众人一看,牛佐和曹水生之间的争斗,已经分出了结果。 曹水生的刀……断了。 牛佐一刀劈断了曹水生的横刀,顺势一压,把手中刀压在了他的脖子上。 “服不服!?” 要说这位曹水生也是条硬汉,一瞪眼,不服。 “你仗着兵器比我好,欺负人,算是什么英雄好汉!?” 牛佐听了,哈哈一笑,后撤一步,转身扔刀,“三哥,接刀!” 然后再次面对曹水生,伸出左手,掌心向上,手指连续弯曲三次,你来啊! 曹水生一看,我来就来!嗷的一声就扑了上去。 谢直一看,得,这俩人还都上瘾了…… 第203章 好兄弟 却说牛佐扔了横刀,又和曹水生打在了一起,这俩人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一来二去就较上了劲,你抓着我的双臂,我抓着你的胳膊,使劲,再使劲,就一门心思地想把对方摔倒。 他们这种打法,看着谢直眼角直抽抽,心中却不停地埋怨牛佐,你有病啊?就算没有了横刀,你那军中拳法都白练了?那大汉虽然身大力不亏,却也就是有一股子蛮力而已,你上去施展拳法,三拳两脚就能把他打趴下,非得较劲?不嫌累得慌吗? 不过谢直也知道,牛佐这是真憋坏了,好不容易有个上手的机会,实在是不忍心几下就把他给打败了,按照白话说——他想多玩会…… 谢直也是无奈,行吧,玩吧,也算是机会难得了…… 他这边心态轻松,漕帮那边可不行啊,以陈五为首的这帮人,想走又不能走,想上又不敢上,尤其看着谢直扔了毛竹、换了横刀之后,更没有人想上去争斗了,刚才人家一根毛竹就打倒了三个,现在横刀在手,能打倒多少?这横刀跟毛竹可不一样,毛竹抽一下子就是疼,横刀呢,真砍上了,会死人的。 陈五也知道手下这帮人欺负欺负普通人还行,要是让他们上去拼命,肯定没戏,说不定这边自己下了命令,那边他们就敢把自己这个下命令的人给拼了——反正是拼命,拼谁的命不是拼?拼了他陈五的命,自己好歹能活着不是? 但是呢,他又不想走,张氏兄弟是在他的手上出了纰漏,这要是让大龙头知道,还不知道有多少惩罚等着他呢。 可现在谢直就横刀在前,他又不敢上,怎么办? “这位好汉,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你把张氏兄弟交给我们,今天的事情我们就当没发生过…… 如诺不然的话,我漕帮上千兄弟,可不仅仅会行船搬货!” 谢直听了,直接给气乐了,你还敢威胁我?能耐真是大了,你们一千多人除了行船搬货,还想干什么?真以为自己是黑涩会?伟人说过,中国就不许有那玩意儿! 一念至此,谢直也不客气了,二话不说,抄刀子就上! 陈五顿时吓了一跳,这小子脑子有水吧?谁不知道漕帮在洛阳城的赫赫威名,以往的时候只要一报漕帮的名字,谁不是躲得远远的?这小子倒好,冲上来了! 嗯,还敢抡刀子? 卧槽,砍我呢!? 陈五慌乱之间连忙架起手中的长棍…… 谢直习练的军中刀法讲究个大开大合,最是得理不饶人不过,只要你露出破绽,我就连续几刀砍过去,砍死才算完!要不然怎么在战场上保护自己的生命? 一连三刀! 第一刀,砍断木棍。 第二个,削掉头巾。 第三刀,直刺入怀,吓得陈五连滚带爬地跑出去两仗多远。 这还是谢直手下留情了,要不然的话,第二刀就能砍掉他的项上人头! 陈五一看,不成,撤吧!回去有什么惩罚再说,先保命要紧啊! “好小子,你敢跟五爷动手,敢留下个名字吗?老子明天找你!” 话说得硬气,脚下可没停,一溜烟就跑了。 他身边的那群人,谁都没想到鼎鼎大名的五爷能这么“表里如一”,都傻了。 谢直一见,顿时一声断喝: “滚!” 一群人,得令,转身就跑,那叫一个快啊…… 他们这是跑了,还有跑不了的呢……曹水生还跟牛佐那较劲呢,“欸,五哥,你们……?我怎么办?” “好兄弟~顶住喽~五哥明天就给你报仇来~”声音远远地传来,那叫一个缥缈~ 牛佐却不乐意了,你跟我较劲还敢分神,瞧不起谁呢你!? 双手发力,腰上一拧…… “彭!”一个错身就把曹水生给摔倒在地。 “服不服?” 曹水生果然硬汉。 “不服!你们人多!” 牛佐差点把鼻子气歪了,老子一个人打倒了你,这叫人多啊? 曹水生还有理了,“你们四个,我一个,你摔倒我,不算好汉!我这帮好兄弟要是不走,我肯定不能输!” 牛佐气急了,一巴掌就盖他脑门子了。 “漕帮的人脑袋都有水啊!? 他们自己跑了,走的时候连句话都没有,说明天给你报仇就是好兄弟?你特么是不是傻啊!? 什么叫好兄弟? 我三哥看着我动手,主动帮我报号,这是好兄弟! 那哥俩拼了命让兄弟先走,自己留下断后,那叫好兄弟! 你呢!?你这帮兄弟拼了命让你殿后,这特么也叫好兄弟!?” 曹水生挨了一巴掌,也没想明白,反正就是不服。 “你们人多,我就是不服!你不是好汉!” 谢直在旁边看着,都乐坏了,招呼“三只袖”。 “来,咱们躲远点,看看好汉怎么打架?” “两只袖”还不乐意呢,掂了掂手里的斧子,就想上前,被谢直一把拉住,生生地把他拉远了,大眼好不容易找了这么个玩具,还这么好玩,你再给人家砍坏了,你赔么? 三人这一走,曹水生一跃而起,牛佐也不废话,接着来,俩人又较上劲了…… 谢直不再搭理他们,转头看向“三只袖”。 “三只袖”连忙道谢,今天要是没有谢直和牛佐,他们两个的后果还真不好说。 谢直不当事,随意地点了点头,问道: “两位怎么称呼,如何恶了漕帮?” “在下张大郎,这是我兄弟张二郎……” “一只袖”把他们兄弟的情况简单介绍了一下。 据张大郎说,他们兄弟本是长安人,因故流过岭南,现在是往长安投亲,从岭南到长安足足好几千里地,兄弟俩就准备这么走过去。 结果,走到半路,没钱了。 走路这种运动方式,虽然不费马也不费骡子,它费馒头啊,俩人连买馒头的钱都没了,这还咋走? 巧了,两人正发愁的时候,有一艘过路的船只招力工,俩人一琢磨,这不赖啊,坐船走,就能一路北上,干点活,还能赚钱,这不两下方便么? 就这样,兄弟俩就一直跑船,搬货,搭船,卸货,拿钱,走人,一路上从这条船跟到那条船,从那条船跟到这条船,不但渐渐趋近长安,兄弟俩一算,还攒下了几百铜钱,俩人都商量好了,在洛阳再干一回,钱就差不多了,直接奔长安,投亲去。 结果,就在洛阳出事了。 第204章 陈五的连环套 却说张大郎、张二郎兄弟两人,跟着漕船运送粮食到了洛阳含嘉仓,卸完粮食刚想走,漕帮的陈五出现了,话说得好听,水上是一家啊,正巧两个兄弟都身强力壮,也别急着走,我这儿还有点粮食要搬运,你俩帮个忙吧,钱当天结。 兄弟俩一想,八拜都拜了,不差这一哆嗦,整。 等完了事,陈五就变脸了,要钱,行,只有一半,剩下的一半啊,按照咱们漕帮的规矩,月底结。 张二郎还是年轻气盛,就多说了一句,那不行,咱们当初怎么说的? 陈五不乐意了,小子,听好了,我这是抬举你呢,你们哥俩跑单帮能挣多少,入我们漕帮吧,一千多兄弟相互照应,多好?再说了,现在给你一半,不是要贪你那仨瓜俩枣的,是原来何老龙头订下来的规矩,就是怕你们拿了钱胡花,有多少花多少,那日子还怎么过?留下一半月底给你们结账,是为了给你们攒下点钱财来…… 兄弟俩一听,这都什么跟什么啊,我们要去长安投亲的,谁跟你们混漕帮啊? 还是张大郎老成持重,行,一半就一半,结账吧。 兄弟俩都不想节外生枝,都准备吃了这个哑巴亏,痛快拿钱走人。 这回陈五倒是没说什么,一半的钱,很痛快就给了。 然后又出问题了。 张氏兄弟行走江湖的经验还是少,收了八个铜钱之后,想都没想,直接扔进了随身的钱袋之中,“叮叮叮”的声响不绝于耳,一下子就让陈五听见了。 兄弟俩要走,陈五又不让了,说什么守了我漕帮的规矩,就是我漕帮的兄弟,既然入了帮,你们还想去哪啊?走吧,驻点吃饭去。 张氏兄弟才不上那鬼子当呢,我们就是打了个短工,我们可不进你们漕帮! 陈五不乐意了,兄弟,入帮有入帮的规矩,退帮有退帮的规矩,你们要是想退帮,得请大龙头开香堂!要不然就是叛帮,漕帮一千兄弟,人人得而诛之!这样吧,谁让我这个人心善呢,你们哥俩拿点钱出来,我找大龙头给你们说说,就别开香堂了…… 兄弟俩一听,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货这是讹人呢!好家伙,我们干了三天活,拿钱就拿一半,然后还得给你钱“退帮”,你当我俩是傻子? 兄弟俩不干了,抄起斧子就要吓唬陈五。 陈五早有经验,一声呼喊,曹水生就出来了。 也幸亏是兄弟俩年轻力壮,趁着陈五和曹水生俩人没注意,跑出了码头,这才有了陈五带人追赶的事儿。 谢直听了,不置可否,张大郎说的时候,刻意简略了两人的来历,详细了与漕帮的恩怨,这个套路,他懂,和漕帮之间的事,应该是真的,至于来历,可能是真也可能是假,不过谢直无所谓啊,初次见面,人家就算没说实话,也备不住是有苦衷,才促使他们做了这样的选择,咱也没必要强人所难…… 说实话,谢直倒是对陈五的套路挺有兴趣的。 干一天活,给一半钱,这个可能真的是漕帮的规矩,订立之初,也可能是漕帮真正为了帮众着想的善政,不过让陈五这个歪嘴和尚把经念歪了。 忽悠人干活,给钱的时候却拿这条规矩说话,你要是认倒霉,剩下的钱就落在陈五的手上了,这是第一笔钱。 能不能再挣到第二笔钱,取决于你有没有钱,有钱,陈五就用退帮的规矩说话,本来就是他硬忽悠来的,谁知道你是不是漕帮帮众,自然,退不退也是陈五说了算,这钱,白挣。 你要是敢翻脸,关门,放曹水生!武力威胁之下,有多少要多少,要多少是多少,这就是陈五的第三笔钱了。 谢直仔细一想,好家伙,连环套啊,坑你一回不行,非得把你坑得干干净净才算完。 而且这件事最牛-逼的,陈五还不怕把事情闹大了! 他的所作所为,全是按照漕帮的规矩办的,不管是一半钱,还是退帮程序,都是。 唯一可以说道的,就是强迫别人进入漕帮这件事。 可是这件事,对于挨坑的,是强迫。 但是站在漕帮的立场上呢? 陈五是为壮大漕帮做贡献,人家有功无过! 至于什么漕帮的声誉啊,以后的发展啊,那是你大龙头应该琢磨的事儿,陈五一个看码头卸货的,操不了那份闲心! 谢直一想到这儿,也不得不佩服陈五,为了挣点钱,容易吗!? 就在此时,牛佐那边也分出了输赢,曹水生虽然天生神力,不过论综合素质,比牛佐差了不是一星半点——别说武术没用,在基础力量相差无几的情况下,技巧就是决定性因素。 “彭!” 曹水生再一次被牛佐摔倒在地,这回不服也得服了,离着老远,谢直就听着牛佐在那教育曹水生,什么兄弟啊,什么不能为虎作伥啊,什么以后涨点脑子啊,到了最后,牛佐踹了他一脚,放他走了。 等牛佐过来,现在的问题就剩下一个了。 张氏兄弟。 “三只袖”赶紧叉手为礼、感谢牛佐,大眼刚刚玩了个痛快,自然心情大好,看张氏兄弟也特顺眼,还邀请两人到牛氏兄弟的小院暂住几天呢。 谢直就这么看着,也不拦着,虽然张氏兄弟的来路不明,但是能一路干苦力走到洛阳,肯定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人,再说牛氏兄弟的小院除了他俩,连只耗子都养不住,多俩人睡觉,也能增加点人气不是? 张氏兄弟还想推脱,说什么要去长安投亲,另外得罪了漕帮,还是早点离开洛阳为好。 结果张大郎刚要告辞,突然捂着肚子蹲下了,他被曹水生狠狠踹了一脚,刚才神经紧绷的时候不觉着,现在没事了,倒疼起来了。 这回也别推辞了,有伤在身,怎么也得将养好了再去长安吧。 就这样,张氏兄弟答应跟着牛佐回去了,自然对谢直和牛佐又是一番千恩万谢。 张二郎还说了,救命之恩未报,这回还得麻烦牛佐收留,这个人情可是欠大了,等他们兄弟日后有了机会,一定要好好报答! 谢直也没当回事,让牛佐带着兄弟俩人先去看伤,然后再回小院,至于他自己,溜溜达达地回了谢府。 第205章 分钱都分不痛快 谢直一回谢府,就感觉不对,现在时间尚早,还不到敲净街鼓的时候,按照他往常的经验,二哥谢正现在正应该在外面喝酒呢,今天怎么这么老实、在家待着了? 把小义拎过来一问,这才弄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谢二胖子自从科举放榜之后,就彻底放飞了自我,人家说什么三天一笑醉、五天一大醉,就已经是最没溜的表现了,他倒好,天天喝得烂醉如泥。 二叔谢璞早就看他不顺眼了,可是一想他终究是开元二十三年进士科的状元,绝对是给谢家光耀门楣的好事,且容他放纵几天。 谢璞这一不管,谢二胖子更是变本加厉。 这不,今天中午没人请他,他还给自己找补了一顿。 其实吧,这顿酒还真应该喝……人家同窗王公子,得了他的交代,面对一百六十贯的高价诱惑,都没把瘦金体的字帖卖出去,间接促成了谢直的赚钱大计,作为中间人的谢正,不得好好谢谢王公子? 一顿酒喝下去,宾主尽欢。 谢二胖子回家就睡觉了。 结果谢璞下值一到家,一看谢正睡觉呢,顿时大怒,天天晚上喝还不行,大中午的你还练上了!?好人家的孩子,有大白天睡大觉的吗? 一盆凉水给谢二胖子泼醒之后,谢璞就是一顿爆发,你说你天天还干点正事不干了!? 谢二胖子还委屈呢,我说跟三弟一起考吏部选,不是您老人家不让吗? 谢璞怒了,吏部上上下下眼睛都瞎了,选你这么一个醉鬼出去当官?你这个德行去当官,指不定给家里惹多少麻烦呢! 谢正也委屈了,为什么三郎行,我就不行? 谢璞一看,今天还真得把话说清楚了,要不然谢二胖子心里一点B数都没有,日后也是麻烦,你和你三弟不一样,你说吧,你除了作诗还会什么!?你三弟呢,律疏倒背如流,见事机警,出手果断,有传言说现在震动朝野的盐法改革,就是他首倡的,你看看朝廷里面大佬就因为他的提议争得面红耳赤,你觉得你行吗?你连律疏都没看过一遍,真要是给你个一官半职的,你碰上事儿都不知道怎么处理,你说我敢让你现在就出去当官吗? 谢正一听,也不说话了。 谢璞到底还是心疼儿子,骂明白了就不多说了,直接安排,明天收拾收拾,后天回老家! 谢正一愣,回去干什么? 谢璞一瞪眼,你考上状元了,不得回家祭祖?你多长时间没看见你娘了,喝酒都喝忘了吧!? 谢正再次沉默,不过心里还挺美,好歹也是个状元,回家光耀门楣去。 结果还没等他高兴完呢,谢璞又说了,祭祖完了以后,跟着你祖父大人去折冲府,就当大头兵,好好练练你这一身赘肉!半年之后再回来,我要是看见你还这个德行,家里行家法的大木棍子还没揍过状元郎呢,正好给它开开荤! 谢正顿时傻眼了。 谢璞还没安排完呢,还有回去把律疏给我背下来,半年后我检查,然后我亲自教导你二年半,什么时候学明白了,什么时候去选官,要是一辈子学不明白,你就在家当一辈子状元郎吧! 谢二胖子听了,那叫一个生无可恋。 谢直就是这个时候回来的,听了小义添油加醋的讲解,谢直嘿嘿一乐,兄弟感情再好,也不耽误他幸灾乐祸。 结果刚进偏厅,谢璞劈头盖脸就是一句,吏部选如何? 谢直赶紧回答,甲等。 谢正顿时高兴了,岂不是下个月就可以选官?说完转向谢璞,要不我等等三郎吧,等他选好官,我们兄弟一去回去祭祖? 谢璞还不知道自己儿子什么德行吗?你想啥呢!?留在洛阳再喝几天?做梦!老老实实回去,就后天!你祭祖是你祭祖,三郎祭祖是三郎祭祖,都是好事,祖宗们不怕打扰!说完之后,冷哼一声就回后院了。 谢二胖子被亲爹一眼看穿,正意兴阑珊呢,谢直顿时凑了过来。 “二哥,还不高兴呢?三郎这倒是有个高兴的事儿,要跟你说说……” 谢正一脸无奈地说道: “回了老家就得跟着祖父去军营,你也知道祖父在军营之中铁面无私,断然不会因为我是谢家子孙就有看顾,说不定还要更加严苛……半年啊……怎么熬啊…… 等熬过了半年,回家来我爹就要教我律疏,一下就是两年半…… 整整三年啊! 选官之前我就没一天好日子过了,你说还有什么事能让我高兴啊?” 谢直一脸揶揄,“分钱呢?” 谢二胖子顿时一激灵,“这个可以高兴!” 兄弟俩兴冲冲地来到中院。 大嘴牛佑正抱着横刀在这儿守着呢,一脸如临大敌,刚才小义从中院门口路过,牛佐差点都把刀子抽出来。 也不怪他如此,他身后的中院,全是钱! 三张欠条卖了五百二十贯,一般的中等家庭,把地都卖了,都没有这样的资产,更何况全是现钱? 牛佐一见谢直,这才松了口气,终于可以交接了。 谢直也特兴奋,他还真没见过这么多的钱,和牛佐打过招呼之后,三人就进了小院。 东厢房,钱全在这。 一开门,谢直就傻了,我钱呢!? 满屋子铜钱现银的场景,根本没有,只有一个小箱子,里面铜钱倒是装满了,可是也不到五十万枚啊! 上面那灰突突的是什么?什么!?银子!?还有金子!?我去,不仔细看我还以为石头呢,一点都不亮,还这么小! 这些布匹是干什么的?数量倒是不少,都快码到房顶了…… 我以为是金库,结果……这是布料商店的库房吗?那一小箱子铜钱……这算是流动资金,还没来得及存银行的那种? 谢正倒是特兴奋,几步就到了布料旁边,伸手一摸,大声惊叫。 “这是细绵绸!?2000文一匹! 熟绵绫?还是紫色的!?这可是三品大员做官袍的好料子啊!2500文一匹! 哎呀,发财了,发财了……” 谢直听了半天,这才算是听明白了,敢情大唐的大额交易,根本就不用铜钱,是用绸缎! 普通绸缎,一贯。 中等绸缎,一贯五。 上等绸缎,两贯。 最高等……那是贡品,只有皇家赏赐才有,平常根本见不着……能见到的最好的绸缎,就是刚才说的紫色熟绵绫了,两贯五。 谢直明白了,也无奈了,我特么以为发财了,结果跑到丝绸厂趸货来了,好几百匹啊……敢情要在大唐发财,你还得是个丝绸专家,人家就是拿丝绸当支票使呢,你要是不懂,嘿,不坑你坑谁去? 得了,没劲,幸福感瞬间就没了…… 算了,分钱。 谢直把那小箱子拉过来,大嘴说这里有五十多贯,这还是他坚持多收铜钱的结果……谢直本来想给二哥、牛氏兄弟一人分个三十贯五十贯的,现在一看,也没有那么多啊,先分着看吧。 先把那些不知道是金子还是银子的“石头”分成五份,这里面还有小义一份,毕竟人家学唱歌的时候可用心了,咱也不能让人家白忙活吧?这次少分点,下次给他补足十贯钱…… 结果…… 又被谢正给拦住了。 “三弟,你这是干什么?” “分钱啊……” 谢二胖子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金银不让花,只能到金银铺去兑换,或者干脆打造成首饰……这个……你不会不知道吧?” 谢直:“……” 我摔!还特么让不让人活了!?分钱都分不痛快! 第206章 瑾姑娘 第二天一早,谢直是黑着脸出的门。 为啥? 还不是那一屋子丝绸给闹的! 说是钱吧,也是钱,但是,怎么花啊?把一匹丝绸剪开了,然后翻腾出来,买东西的时候递给人家一条子,这是一尺,值二百钱,能换你一头小猪不?……我特么成卖布头的了!?还是以物易物这种方式出手!?后世捡破烂的都不带捡这玩意儿的好吧!?敢情我穿越大唐要饭来了!? 众人对他的郁闷特别不理解。 尤其谢正。 谢二胖子昨天晚上可是风光了,后天就要回老家,正愁给家里人带点什么礼物呢,这回简单了,数人头,一人一卷子丝绸,全办!保证一个个都高高兴兴的! 谁家子孙回老家,能一人送一匹紫色熟绵绫? 我! 谢正! 我能! 三郎说了,一人分三十贯,最好的紫色熟绵绫,我能分十二匹!家里一共才五六口人,一人一匹还不到一半,这还说什么?整!就当二孙子尽孝心了! 他这么大的手笔,把二叔谢璞都惊动了。 河南府法曹参军赶到中院,一眼看见“布料仓库”,顿时也是一阵恍惚,听了谢直的分配方案,面色古怪地看着谢直。 按理说吧,谢老爷子和薛老太太还都在世,谢直手上的钱财,是大家族所有,但是呢,这些钱,全是人家三郎自己挣得,他爹娘又都没了,祖父母又都在老家,这么多钱,谢璞也不愿意保管……干嘛啊,人家孩子自己挣得,我管着?万一多了少了的,多麻烦……算了,就让他自己做主吧…… 谢直还在边上没精打采的说呢,二哥你回去的时候,顺便把我的这份也给带回去……等我回去的时候再拿别的…… 谢璞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问谢直,你就这么分了?你不心疼吗? 谢直听了直翻白眼,二叔,我这儿正糟心呢,您就别添乱了成不? 谢璞一看,得,反正这孩子主意正,他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 谢直说,二叔不忙走,我来这么长时间了,也没家里拿过什么东西,正好,这些是给姨娘的,这是给岚儿的,这是给您的……让姨娘辛苦一番,给咱家里人做几身新衣服吧,对了,生绢、麻布、棉布,这里都有,缺什么您让姨娘自己来取……小义,别数钱了,就你小子运气好,分的全是铜钱,来,把这几卷子丝绸扛上,送后院去…… 谢璞是一脸古怪走的。 谢直是一脸古怪睡的,临睡之前还骂了一句,这特么都什么事儿啊!? 第二天一早,你说他能有个好脸吗? 出门。 谢正问干嘛去,谢直黑着脸说,箱子里不是还有金子、银子吗,去南市,找金银铺,赶紧打成首饰吧……看着闹心…… 兄弟俩刚出门,就看见大眼牛佐了。 谢直就问他,你干啥来了?那张氏兄弟呢? 牛佐说,兄弟俩养病呢,他们身上有钱,饿不着, 至于我…… “来找三哥啊……跟着三哥,有架打……” 谢直:“……” 到了南市,谢直的脸色才算是好了点。 一匹好马,十贯,四匹熟绵绫…… 一匹犍牛,四贯,两匹细绵绸…… 最好的横刀,两贯,一匹细绵绸…… 想想家里的一库房的布料,还挺值钱…… 欸,不对。 “大眼,你的横刀用了五十贯?不是被人坑了吧?” 牛佐一卜楞脑袋,“那倒没有,铁料不值钱,主要是请大匠亲自出手的人工费高……” 谢直一想,也是,世面上的横刀才三斤六两,牛佐那柄,十六斤,这他么差哪去了?欸,不对啊,密度变化这么大,那还是钢铁吗?算了,弄不明白,回头也找那大匠给我打造一柄…… 谢直就这么胡思乱想着,和二哥谢正、大眼牛佐,走向了南市的金银铺,田记。 据二哥说,田记开设金银铺子可是有年头了,坐镇的师傅,曾经在将作监供职,也就是年岁大了,让徒弟顶了班,自己坐镇金银铺子,出手打造一些首饰…… 三人还没走到呢,就听见田记门口一片闹闹哄哄,这是怎么了?有热闹? 牛佐一见,顿时两眼放光,还颇为自得地看了谢直一眼,怎么样三哥,我没说错吧,跟着你,有架打! 谢直:“……”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三人一直向前,接近了田记之后,立马就听到一个清脆的女声。 “你们张家还讲不讲理了!?” 谢直抬眼一看,哟,这姑娘长得不错啊,苗条身材,五尺有余,大眼睛,长得白,最关键的,瘦。 大唐以高大雄壮为美,自然而然地也影响到女性,在大唐什么叫漂亮姑娘? 两字,丰腴! 翻译成现代汉语,微胖。 这个审美观点吧,咱也不说好不好,反正谢直很难认同——就是喜欢苗条身材,你怎么着吧? 萝卜白菜各有所爱! 难得啊,在大唐能看到一个顺眼的姑娘。 只听这姑娘说了: “金银离柜,概不负责! 这是金银铺子几百年的规矩了! 你张家不想打首饰了,要把金子要回去,随便,咱也不缺你张家这一份买卖! 但是你家来人,当场就检验过金银的重量、成色,签字画押了才走的,怎么,今天又说重量不对了? 重量不对你找办事的人去! 我田记有你家白纸黑字的画押,你找不到我田记的头上!” 对面一个官家模样的老者就开口了。 “瑾姑娘,你这么说话可就不对了,我张家如何办事,还轮不到你田记来指点。 不瞒你说,我还真拿下了当时办事的小子…… 巧了,今天我也把他带来了,让他和你对质一番吧……” 说着,旁边有人上前一步,乐乐呵呵地,一点也没有办错事的窘迫,开口高声说道: “瑾姑娘,你就认了吧。 我都给我家老爷说了,是你和我商量好的,我签字画押,你扣下三钱金子,等日后兑了铜钱,咱们俩平分…… 这还是你出的主意呢,你怎么就不认了呢?” 那位瑾姑娘听了,顿时气急,“你血口喷人!”说着,竟然气得哭了起来。 张府那位官家却没有怜香惜玉的意思,还帮着算账呢。 “一两金子,十两银子,一两银子,一贯铜钱。 三钱金子,就是三两银子。 瑾姑娘,我也不欺负你田记,你拿了我张家多少金子,你就陪出来多少铜钱,我一文钱也不能多要你的! 三千文,拿来吧!” 此言一出,周围一片议论纷纷,三千文,在谢直眼里,就是两卷布,但是在普通老百姓眼里,那可是大钱,如今一斗米才二十文,足足十五斤,够一户人家吃一天的,三千文就是一百五十斗,那是十五石粮食!够一户吃小半年呢!这钱,可着实不少! 那瑾姑娘被他们逼急了,直接开口: “你们都是一家的,你们就是串通好了欺负我们田记! 我就不信没地方说理去了! 你不是说我田记差你三钱金子吗?敢不敢跟我去县衙说理去!?” 老官家闻言,仰天大笑。 “瑾姑娘,你是不是忘了我家老爷是干什么的了!? 上衙门? 好啊!我张家奉陪到底! 不过啊,瑾姑娘,我可得提醒你一句,到了衙门,可就不是三千文就能解决的问题了……” 瑾姑娘闻言,顿时脸色大变! 第207章 不能赔 却说张管家把瑾姑娘挤兑得哑口无言,顿时一阵得意地大笑。 旁边看热闹的,就有不乐意的了,一位老者长叹一声,轻轻说道:“张家这就有点欺负人了,谁不知道他家老爷做过一人河南县的县尊,衙门里的那些捕快、文吏,都是他曾经的下属,上衙门,上了衙门,有这帮人偏帮偏信,不是真的也变成真的了……” 旁边就有人问了,“老丈,这是何理?难道就不会是田记真的贪了张家三钱金子?” 老头白了他一眼,“你不是河南县的人吧?这田记金银铺子,已经在南市干了三十多年了,传到今天瑾姑娘的身上,已经三辈人了,从来没有过缺斤少两的情况…… 不但如此,人家给百姓兑换金银的时候,也是十足十的一千文一两银子,这个价格,你去洛阳县的北市问问去,刘记金银铺一两足色的银子才九百五十文,剩下的五十文,人家刘记说是折色了,都是足色的银子了,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折色的…… 好多洛阳县的人,宁可走上一天,也要来南市田记换钱,就是不想让刘记折色…… 这样的田记,能贪张家三钱金子,反正我是不信!” 老头这话说得有点乱,不过周围看热闹的人却都听明白了,田记的信誉极好,断然不会干这种事,议论纷纷之余,又有人说了,“自古民不与官斗,既然是张县尊……唉,索性就陪了他三千文,就当破财免灾了……” 又是那老头一摇头。 “陪不了!你们是不知道,田记的买卖本来挺好,可是天有不测风云,说不行就不行了,气得田老掌柜直接就病倒了,他店里有点活钱,全都拿来给老田治病了,哪里还有三千文陪给张家?” 众人听了,纷纷摇头,都替田记难受。 谢直,在旁边听了个明明白白,却也暗自摇头,这老头说的别的还行,但是有一点说的不对,这三千文,有钱也不能陪! 金银铺这种买卖,主营业务有两种,一种是兑换铜钱,一种是为了人家打造首饰,兑换铜钱有朝廷管着,基本没啥利润,主要的利润点,就在订做首饰上,或者双方约定加工费多少铜钱,或者双方约定折色多少金银。 比如你要打造一个金簪,拿来一两金子,双方约定好了,折色五厘,结果打造完成,用了金子八钱,金银铺子还会给你一钱五厘的金子,剩下的,是人家的利润,金子到手,人家金银铺如何经营就比价灵活了,利用自家便利兑换铜钱也行,或者干脆打造一个戒指、耳环之类的小件首饰拿出来贩卖,都行,那就无所谓了。 现在这情况,是三钱金子,或者三千铜钱的问题吗? 那是信誉问题啊! 噢,我打个簪子才八钱金子,你们家三钱三钱地往下砍,我还能上你家去吗?我傻还是做慈善呢? 田记只要把这三钱金子陪了,行嘞,以后还有人上门打造首饰吗?你手艺再好也不成啊! 所以那位瑾姑娘才义无反顾地一步不退。 不过呢,谢直也有点纳闷,张家那位老爷要是干过县令,怎么会放纵家人来田记这么折腾呢?就为了三千铜钱?不至于吧,不就两卷子丝绸吗?在谢直眼里不叫事儿,在堂堂县尊眼里就叫事儿了?难道张家另有目的? 此时,张管家又开口了。 “怎么样,瑾姑娘?三千文钱拿出来吧? 不服,咱们就衙门里说理去! 你要是一不拿钱,二不去衙门,可就别怪我们张家不客气了!” 瑾姑娘听了,咬着嘴唇,一言不发,就这么恶狠狠地盯着张管家。 十七八的姑娘,大眼睛一瞪,一点凶狠都没有,到有点娇嗔的味道。 张家来了一群人,除了张管家和诬陷田记的家仆之外,还有一群帮闲,这群人一见瑾姑娘这表现,顿时纷纷起哄——什么三千不三千的,干脆把瑾姑娘请回家去,给少爷做个贴身的丫鬟吧…… 谢直听到这里,顿时眼神一凝。 就在此时,人群之外突然传来一声断喝。 “我看谁敢!?” 众人回头一看,却是一名大汉,昂首阔步而来,在他身后,还跟着七八个汉子,手中拿着长棍、扁担之类的家伙,那叫一个气势汹汹。 瑾姑娘一看来人,这可算是找着亲人了,直接就哭出声来了。 “大哥,快来!他们欺负人!” 人群中的老者一见,顿时也高兴了。 “这回可好了,大壮来了!我刚才还奇怪呢,田记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大壮怎么不来呢?原来是去招呼伙伴去了……” 旁边有不知道的赶紧打听,老张,这大壮是谁啊? 谢直也支楞着耳朵听着,生怕老头说话他没听着。 只听老头说道:“大壮是谁?大壮就是瑾姑娘的堂哥,亲叔伯的!” 要说起来,大壮也是个可怜人,早早就父母双亡,一直跟着亲叔叔田老掌柜的过活,可是这孩子又有点粗糙,做不来金银匠的活计,任凭田老掌柜怎么教导,都没用。 田大壮也有志气,不愿意在叔叔家白吃白喝,既然吃不了手艺饭,就只能吃力气饭了,一狠心,瞒着叔叔跑到码头上给人扛活去了。 要不说什么人什么命,你看他在田记学手艺学不会,但是卖力气可是把好手,身强力壮,干活不惜力,为人又宽宏,不知道怎么的,就加入了脚帮,这回更是如鱼得水,短短两年,就混成了一个小头目,在脚帮之中人缘很是出众,这也算是稳稳当当地端上了一碗饭吃。 田大壮混开了之后,可没忘从小养育他的亲叔叔,隔三差五地就过来,田记有什么脏活重活,全是他一手包办,尤其他身在脚帮,连带着将街面上的麻烦也全帮田记处理掉了。 “所以,只要一有人到田记闹事,大壮肯定过来……” 老头说着,大壮已经带着伙伴们到了田记门口,和张府管家一行人隐隐相对。 “敢欺负田记!?问过我了没有!?” 大壮又是一声断喝,吓得张三之流的张府仆人纷纷后退。 就在此时,一个轻佻声音,突然响起。 “我说是谁……原来是大壮哥啊……” 田大壮闻言看过去,突然眼神一凝。 “侯七,你在这干什么?” 第208章 又是漕帮? 田大壮一语出口,谢直这才注意到,在张府众人的身边,还有十多个精壮的汉子,穿着寻常百姓的衣裳,要是留心的话,还真不容易注意到,他们隐隐以张府管家为首站在了一起,敢情这回张府前来田记闹事,不仅仅是张府管家和张三,还带着这么一群人呢。 为首之人被田大壮认了出来,也就不再隐藏踪迹,嘿嘿一笑,上前一步,从袍子里面抽出来短棍,在手上随意耍了个棍花,这才说道: “张府老爷对咱们兄弟有大恩啊,他被无良商贩坑了金子,咱们兄弟也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着啊…… 这不,几个兄弟一商量,过来看看,要是田记认了罪赔了钱,那自然是最好……要是不认?嘿嘿……” 侯七说着,回头示意了一下,其余汉子也不藏了,纷纷从袍服中抽出短棍,乐呵呵地看着大壮一行人。 大壮的脸色就变了,一看侯七这是早有准备了。 “侯七,你们漕帮胆子大了啊? 漕帮和我们脚帮早有约定,漕帮不出码头,脚帮不进码头,咱们就是以码头为界,各凭本事安身立命,这叫井水不犯河水! 怎么,南市里面的事儿,你们也敢掺和了?你们漕帮这是要开战吗?” 侯七哈哈一笑。 “田大壮,你少张嘴漕帮闭嘴脚帮的,我刚才说的不清楚吗?这是我们自己兄弟为了报答张府老爷大恩才来的,跟漕帮没关系! 哼! 当时张管家一说来田记,我就知道肯定得碰上你,这我们兄弟要是不来,田记还不得仗着你们脚帮撑腰,把这三钱金子赖过去? 咱也别废话了,我就替张管家再问你们最后一回,这三钱金子,田记是赔还是不赔?” “田记不做缺斤少两的买卖!”这是瑾姑娘,在田大壮还没开口的时候,就硬邦邦地甩出来这句话! 田大壮一听,狠狠一咬牙! “那还赔个屁! 你们也特么说这个那个,不就是找了个由头欺负人吗!?问过我手上的棍子了吗!? 今天是你漕帮不守规矩在先,打过之后,我脚帮大龙头,自然会上门问个明白!” 侯七一听,仰天打了个哈哈,随即收声,面目阴沉地盯着眼前的田大壮。 “什么他么的脚帮漕帮!? 我们漕帮也是洛阳人! 见不得无良商家仗着脚帮撑腰欺负洛阳人!” 说完之后一回头,对着身后那些精壮汉子点了点头,又转向张府管家。 “张管家,您往后站,别伤着! 今天少不得让他们见识一下咱们兄弟的手段!” 说完之后,也不理张管家了,带着手下十多个大汉,嗷嗷地就扑了上去。 田大壮一见,也不示弱,抄起长棍、扁担,迎面就冲了上去。 霎时间,二十多个壮汉就在田记门口打了起来,怎一个混乱了得。 围观众人一见,还真打起来了,顿时后退,在保持了安全距离了之后,一个个两眼放光地盯着场中的争斗,还有好事之人一个劲喊好呢。 谢直却没动。 他从小跟随谢老爷子习武,那真是从军营里面练出来的,怎么会看得上这些街头争斗的小场面? 别的不说,二十多人一人一把棍子,连把刀子都见不着,别看打得热闹,其实也就那么回事。 什么漕帮、脚帮,听着挺唬人,其实也就是一帮穷哈哈聚在一起讨口饭吃的勾当。 别的不说,给他们一人发一把刀子,敢用么!? 唐律规定,打架这种事,用拳脚,一人四十笞杖,用木棍这些没有锋刃的器械,一人六十。 但是,要是用了刀,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用刀,没砍着人,一人一百大杖,砍着了,徒两年! 而且鉴定起来特别的粗暴,见血为伤! 你拿着把刀子,本来想吓唬人呢,结果没注意,一刀子划到对方身上了,小口子不大,一寸,但是只要鲜血一流,行了,这就是伤,按照大唐律法,徒两年! 这些人也都不傻,打架还是用棍子吧,别带刀,带了刀你说你砍不砍吧?砍着了麻烦,砍不着都是麻烦,光吓唬人玩就一百大棍子,谁带刀谁不是傻子吗?! 显然,田大壮和侯七两拨人,都不是傻子,一个个抄着棍子打得热闹,看得谢直一个劲儿觉着没劲。 不过他也没闲着,漕帮?又是漕帮?这帮人不好好在运河里行船搬货,怎么天天弄一帮子闲人上街打架玩啊?这是……卖力气卖够了,想赚点巧儿钱? 一想到这里,他就暗自撇了撇嘴,巧儿钱好不好?当然好了,恨不得躺在家里,钱自己就上门了,当然是好钱了,但是,这种钱,都长久不了,谁要能挣到巧儿钱,一回两回行,时间长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啊,早晚都得把自己折到里面去…… 就在谢直胡思乱想的时候,突然眼神一凝,场中又起了变化。 原来,侯七和田大壮两拨人打了起来,瑾姑娘倒是有点紧张了,一来怕大壮吃亏,二来呢,怕有人趁着混乱进了田记——田记可是金银铺子,里面不是首饰就是金银,但凡少了一星半点,她这买卖也甭干了——所以,瑾姑娘在众人打起来之后,一脸紧张地关了田记的大门,而她自己,就正好堵在田记的大门口,以防有人趁乱冲进金银铺子里面。 瑾姑娘还是担心她家的堂哥,一边牢牢把守着田记的大门,一边紧张地看着场中的争斗。 不过,她自然就没有留心到张府管家等人的动向。 张府管家的双眼就没离开过瑾姑娘前后,一见她孤零零地一个人站在田记大门口,不由得心中一动,冲着旁边的张三一努嘴。 张三闻声而动,绕过争斗之中的两拨人,竟然在所有人都没注意的情况下,走到了瑾姑娘的身边。 “啊!” 张三一把抓住了瑾姑娘的手臂,吓得瑾姑娘一声尖叫。 张三见状,一只手紧紧捂住瑾姑娘的口鼻,死命地把瑾姑娘往外拖。 “瑾姑娘,得罪了! 等你给我家少爷收了房,小人再给您赔罪! 现在,您得跟我……” “啊!” 张三突然一声惨叫,原来是瑾姑娘狠狠一口咬在他的手上,一时之间竟然鲜血淋漓。 瑾姑娘借着这个机会跑了出来,站在田记门口,一脸惊恐地看着他。 张三怒极,却也不敢发火,冲着瑾姑娘说道: “瑾姑娘,别不识抬举! 我家少爷能看上你,是你的福分! 我可告诉你,我家少爷最是疼人不过,知道你喜欢瘦金体,特意重金求了一副,其中有一句,可愿柳下走,满头杨花共白首,最是对你们女儿家的心思,我家少爷说了,要送给你! 你想想,你这还没过门呢,我家少爷就如此对你,等你过了门,还不是每天吃香的喝辣的……” 他还没说完,瑾姑娘就是一声断喝! “你放屁!谁要嫁给你家少爷!” 张三一看,也怒了,说好话不听,就别怪我不客气了,一咬牙,就要上前! 却不料,还没走两步呢,就被人从后面抓住了脖领子。 “小子! 敢打着瘦金体的名头招摇撞骗! 找死!?” 张三还没反应过来呢,就被人一把扔了出去。 正是谢直! 第209章 这就拔刀了 “别听他胡说八道,可愿柳下走,满头杨花共白首的瘦金体,在一位王公子手中,跟姓张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谢直把张三扔出去以后,直面惊魂未定的瑾姑娘,轻声温和说道,还冲着她轻轻地笑了笑。 瑾姑娘也不知道从哪来了这么一位年轻人,不过总算知道人家是过来帮忙的,见谢直一笑,她勉强一笑,脸上的神情很僵,一只右手还抚上左臂,那里是被张三死命拽住的地方,想必……很疼? 被甩出去一个跟头的张三却不干了,一骨碌身爬起来,几步就冲了回来,一边冲嘴里还一边不干不净地骂着: “哪里来的小王-八-蛋,敢管我张家的事情!? 我告诉你…… 啊~~” 话还没说完,就是一声惨叫。 却是谢直拔刀在手,一劈而下! 正中张三前胸! 谢直却是连身子都没转过去,直到身后的惨叫声响起,这才施施然转身,留给瑾姑娘一个雄壮的后背。 “杀人了!” 周围之人纷纷大惊,谁都没有想到,谢直说拔刀就拔刀,说砍人就砍人,一句废话都没有就是一刀下去,劈得张三胸口鲜血淋漓,仰面朝天的摔在田记门口,刚才说了,持刀伤人,没死,徒两年,死了就得偿命!这小子疯了不成!? 就连瑾姑娘也被眼前的变故惊呆了,双手捂嘴,一双大眼睛瞪得老大,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 侯七和田大壮也都不敢打了,纷纷带着手下退后,惊魂未定地看着谢直。 张管家上前一步,看着张三胸口的伤口,顿时嘴角就是一抽抽,随即指向谢直。 “你是何人?胆敢当街杀人!?不怕王法吗?” 谢直嘿嘿一笑,都没搭理他。 倒是他身后的瑾姑娘急了,上前一步,走到谢直身边。 “你胆子也太大了,快走!再晚就来不及了……” 谢直一歪头,看了看瑾姑娘,一笑。 “无妨……” 说着,抬起手中的横刀,仔细欣赏刀头染血之处,这是他经历了昨晚张氏兄弟被追杀之事,特意带在身上的,要说起这把横刀,还是谢老爷子当年大战临洮的佩刀,传到他的手上一直都没有开过荤,没想到第一次见血,竟然是刀劈了一个恶奴,也不知道谢老爷子如果知道的话,会不会感慨这柄横刀遇人不淑。 谢直这副毫不在意的做派,落在周围人眼中,可就不一样了,哪里来了这么一位爷,当街伤人不说,还好暇似整,真拿人命不当回事吗? 那张府管家更是气得直哆嗦,手指谢直,口中连连叫好。 “好,好!好大的胆子!有本事你就别跑,等一会县衙来人,我倒要看看你还敢不敢动刀子! 侯七,把他给我围了,无论如何也不能让杀人凶手跑了!” 侯七闻言,一脸苦涩,本以为就是给张家少爷帮个忙,大家打一架、挣点零花钱而已,这又算得了什么,他却万万没有想到,竟然闹出了人命官司!但是现在已经陷到里面了,想跑都不成!一时之间也没办法,一招手,安排手下隐隐将谢直围在了中间。 就在此时,人群外突然有人高喊。 “官差来了,官差来了!” 原来是河南县的衙役到了。 他们其实早就到了,一看是漕帮和脚帮的人在当街争斗,一个个都踏实了,这些年漕帮和脚帮在洛阳城中的摩擦越来越大,隔三差五就要打上一场,这些衙役都司空见惯了,按照以前的套路,等,等他们分出输赢胜败再上去,随便抓几个倒霉蛋回去,往县衙一交,自然有漕帮和脚帮的大龙头去找罗县令解决,该拿钱拿钱,该打板子打板子,过后……接着打,接着抓,要不然,这些衙役怎么从里面落个三瓜俩枣的? 结果,谢直这一刀劈下去,事情可就不是这么个事情了! 见血为伤、徒刑两年,这可是要上报河南府的案子!谁敢不当回事!? 不多时,衙役们纷纷涌了过来,和漕帮、脚帮之人分开站立。 现在田记门口的场面就有点意思了。 张府、漕帮、脚帮、衙役,四方人马将谢直围在田记门口,谁都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 漕帮侯七,本以为就是个帮忙的事,结果卷入了人命官司。 脚帮田大壮,一脸无语,看这哥们应该是过来帮忙的,但是有这么帮忙的吗?一刀劈下去,得给田记惹多大的麻烦。 河南县的衙役,本来以为是漕帮或者脚帮的人被人失手打伤,结果一看,不是,再一看砍人的谢直,眼角就直抽抽。 至于张府管家,可能是所有人之中最愤怒的,他仗着张府老爷的势在洛阳城里面横行惯了,本以为拿捏一个小小的金银铺子是手到擒来,谁能想到还能死一口子!?什么跟什么啊,你就敢动刀子!?你不按套路出牌啊这是!? “戴头,还等什么呢!?此人在众目睽睽之下出手伤人,为何还不把他拿下!?” 谢直一看,哟,熟人啊,带着河南县衙役前来弹压地面的,正是河南县戴捕头,要说起来,也好长时间没见了哈。 戴捕头一看谢直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顿时就是一阵头疼,今天出门没看皇历吧,怎么碰上这位爷了!?不是说他考过了吏部选,马上就要选官上任去了吗?怎么还有功夫当街杀人玩啊? 他这一犹豫,张府管家更怒了。 “戴头!怎么回事!?还不带人拿下这个小王……” “闭嘴!” 张管家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戴捕头出言打断了,结果打断之后,戴捕头恨不得给自己俩大嘴巴,我特么贱的!?我拦着他干嘛!?他骂就骂去吧,一会挨刀子是他自己疼,又不是我疼!现在可好,一句“闭嘴”喊出来,人家谢三郎怎么想?哦,你们认识啊,关系不错呗?还当着我的面给他帮忙呢?真要是这么想的话,说不定自己也得跟着吃瓜落啊…… 但是事已至此,戴捕头又能怎么办?现在和张管家翻脸,还来得及吗? 一念至此,戴捕头冲着谢直一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然后上前几步,一把拉过了张管家。 张管家还迷糊呢。 “你拉我干什么!?伤人的在那呢!” 戴捕头实在忍不了了,声音低沉,却恶狠狠地说道: “你要想死别拉上我!你知道他是谁吗!?” 第210章 人的名树的影 他是谁? 就算张管家再迟钝,也知道事情不对了。 “他是谁?” “汜水谢三郎!” 戴捕头的声音很低,仅仅两人能够听见,但是听到张管家的耳朵里,就如同一声惊雷一般炸响! “他是……?确定吗!?” 戴捕头一脸沉重地点点头,想了想,说道: “我能帮你的就怎么多,也算还了张县尊当初的一番照顾之情……你自己想清楚,要不要接着折腾?我听说张县尊高升了,你要愿意试一试,我也不拦着你……” 张管家赶紧摇头,他疯了,跟汜水谢直对着干!? 如今汜水谢直在洛阳城声名鹊起,不是因为他的瘦金体,也不是因为他是明法科榜首,而是他告状的本事! 初出茅庐,汜水县一纸诉状,杨龟寿通-奸事发,身败名裂! 初至洛阳,一连三张状纸,告得弘农杨氏门风扫地,家中女儿一个个都在家里以泪洗面,据说还有退婚的,就连杨家下一代的顶门杠子杨铦,也被他一连气得三次吐血,听说到现在还下不了床呢。 第三回,更牛-逼,直接敲响了登闻鼓,一纸诉状告到了金銮殿上,政事堂三位相公、吏部七八个官员,全被他一举拿下,最倒霉的,还是李昂、好好的科举主考官做不成了,现在还在御史台的大牢里交代问题呢! 这样的谢三郎谁敢惹!? 纵观他这三次上告,县中豪强、千年世家、当朝大佬,哪还有人家不敢告的!? 别看这次是他伤人在先,但是自家人知道自家事,张管家哪敢保证张家行事一点纰漏都没有?真要是被汜水谢三郎逮住理,嘿,别说他就一刀砍倒了张三,就是一刀砍向张管家,为了不给自家老爷惹事,张管家也得立正站好去挨这一刀去! 却说戴捕头和张管家这一嘀咕,谢直还不乐意了呢。 “戴头,怎么着?要以权谋私不是?有什么话不能当着大家的面说?” 戴捕头一听这话,冷汗就下来了。 “三郎千万别误会,我这不是询问一下怎么回事吗?” 谢直一笑,“噢?那我倒是错怪你了……怎么样,问出来了吗?什么时候抓我回县衙啊?” 戴捕头一脸干笑,不应声了。 张管家一见,硬着头皮挤出一个笑脸来。 “那个,三郎,是在下有眼无珠,这才冒犯了三郎的虎威,这个……误会……都是误会……” 此言一出,周围便是一片大哗。 还有这么误会的!?血都流一地了啊! 所有人看待谢直的眼神都变了,都到了这时候了,谁还看不出这位出手砍人的年轻人不一般?刚才张家多牛-逼来着,又是原来县太爷又是不怕告状的,结果呢?河南县的衙役倒是来了,人家都没用这个年轻人说话,直接就把张管家拉到一边嘀咕了几句,然后张管家就怂了,连自己人都躺在地上生死不知都顾不得了,误会?那就根本不是误会!根本就是害怕才对! 谢直也没想到张管家这么痛快就缴枪投降,嘿嘿一笑,脸色突然变得阴冷。 “误会? 好!既然是误会,就要把误会解开喽! 你说说吧,怎么个误会!?” 张管家闻言,脸色要多难看有多难看,却也不得不说话。 “想必是……张三心怀狡诈,动了不该动的心思,这才诬陷田记……” “诬陷?”谢直一挑眉毛。 “诬陷!”张管家咬着牙回答,回去的事情回去再说,先把眼前这关过了,就算少爷怪罪,也总好过给张府招灾惹难! “这么说,田记没有贪你家的金子!” “没有!” 谢直点点头,哈哈一笑。 “这便是误会了……好啊,既然说开了,事情也就了解了……” 张管家一听,心中顿时松了一口气,他还真怕谢直咬住了不放,一听谢直话里有松动,赶紧顺杆往上爬。 “今日之事,乃是我张府上下受了张三这恶人的蒙蔽,这才和田记之间发生了误会……”说到这里,张管家一咬牙,“我张府愿赔钱三贯,还请瑾姑娘宽宏大量!” 谢直听了,眼前倒是一亮,这位张管家可以啊,能屈能伸到了这种程度?刚才还逼着田记拿钱呢,现在宁可自己花钱也要息事宁人,数量还挺对味,三贯! 哪成想,那位瑾姑娘却是个有骨气的。 “谁要你张家的臭钱! 我田记不要! 而且你记住喽,日后我田记金银铺再也不接你张家的金银生意,脏!” 此言一出,周围就是一片哄笑,笑得张管家脸上青一阵白一阵的,死死咬着牙关,一句话也没有说出来。 谢直扭头看了瑾姑娘一眼,眼中全是欣赏,随即又转过头来,看着张管家。 “行,这个误会算是解开了…… 你张家愿意赔钱,但是瑾姑娘不要,她不要就不要吧,你张家赔罪的态度有了,人家不愿意再和你们联系,也是正常,这件事就这么着吧……” 张管家闻言大喜,“多谢三郎成全!”能不花钱就平事儿,还有比这个要好的结果吗? 却不料,谢直的话还没有说完呢。 “这件事情了了,咱们接着说下一件,你张家组织了这许多人马,刀枪棍棒的,前来田记,为者何来?” 张管家一愣,随即福灵心至。 “这都是张家故旧,也是被张三蒙蔽了,这才仗义出手相助…… 当然,这也是误会…… 我张府愿意出钱,还是三贯,赔给大壮兄弟……” 大壮一听,顿时眼睛一亮,还有这好事!?三贯钱,十个人分,一人三百钱,这可是不少了,帮人搬货押运,半年都挣不了这么多!? 哪里想到,谢直却直接摇头。 “你张家诬陷田记,是受了恶仆挑唆,这是误会,瑾姑娘大度,自然说过了就算了…… 但是,这件事,可不行……” 张管家一听就急了,这些漕帮的人是老爷在任的时候常来常往的,后来老爷卸任了,他们不知道怎么的入了少爷的法眼,一直以来都跟在少爷身边办事,很是得少爷的器重,老爷知道以后也没有多说什么,有时候张府不方便出面的事情,都要委托他们去办,真要是把他们给折了,不说老爷少爷那里不好交代,就是侯七这货但凡嘴上没个把门的,说不定就会攀咬出张府的其他事情来…… 一念至此,张管家也不敢委曲求全了。 “三郎,我张家对你可算是仁至义尽了,你莫要得寸进尺! 你可别忘了,不管张三如何搬弄是非,却也是你一刀将他砍倒! 按照我唐律,杀人偿命! 就算是伤人,也要徒两年! 我听闻三郎选官在即,可别因为路见不平就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 谢直闻言,哈哈大笑。 “你个狗奴,也敢妄言大唐律法? 还坏了我的大好前程? 今天就让你见识一下我的大好前程在哪!?” 一语出口之后,谢直却转向了戴捕头。 “戴头,有话问你!” 第211章 持械抢劫 听了谢直的招呼,戴捕头顿时一脸苦笑,得,人家这是逼着你站队呢,谁让你刚才觍着脸跟张管家嘀咕来着,人家必须让你表明一个鲜明的态度。 至于站哪边? 那还用说吗!? 谢三郎告状的本事,人家是道听途书,他可是亲眼所见,一个前任县令家的管家都怕得要死,他呢,一个捕头?还知道自己姓什么吗? “三郎请讲,戴捕头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周围又是一片议论声,看戴捕头现在的样子,比在衙门里还恭敬哈,今天真算是开了眼了。 谢直点头。 “我身后是何所在?” “田记。” “经营什么买卖?” “兑换金银,打造首饰。” “店中货物价值几何?” “这个……俱是金银,其价值难以估量……” 谢直再次点头,瞥了张管家一眼,不管他脸色巨变,继续说道: “有张府恶奴张三,伙同恶霸侯七等人,构陷田记金银铺,诬陷田记贪渎张府黄金三钱,前来田记金银铺闹事。 在侯七等恶霸与田记金银铺人等周旋之时,张三得张府管家授意,要趁乱抢劫金银铺,幸而田记瑾姑娘紧守门户,这才没有让张府恶奴张三得手。 恶奴张三恼羞成怒之下,这才要伤害瑾姑娘,以便继续抢夺金银铺中的财物,幸而在下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这才砍倒了张府恶奴,让瑾姑娘未曾收到伤害,让金银铺中的财物未曾被抢夺……” “你血口喷人!”张管家大急,也不等谢直说完,顿时出声打断。 此言一出,周围却是一片哄笑。 为啥? 因为当初张府诬陷田记的时候,瑾姑娘也曾如此义愤填膺地呵斥张三,没想到现在风水轮流转,竟然变成了张府是弱势群体,只能靠公义和道理来博得同情,可惜,张管家乃是四十多岁的油腻汉子,自然没有瑾姑娘那样的青春靓丽,再者,民众的同情,也没有那么廉价! 谢直也笑了,却没有搭理张管家,直接问戴捕头。 “持械抢劫,按照我大唐律法,该当何罪?” 戴捕头一咬牙,现在不是左右逢源的时候,站队你就得站稳了。 “持械抢劫,伤人者绞,杀人者死!” 谢直瞟了他一眼,嘿嘿一笑,却又转向张管家。 “未得财,流三千里!” “轰!” 周围就是一片大哗,这判罚这么重呢吗?持械抢劫,只要有这个罪行,不管你抢着还是没抢着,直接刺配三千里! 侯七一听,眼前就是一黑,耳边突然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那是有漕帮的帮众,被吓得直接扔了手中的短棍,还有人直接哭出声来,“我就是帮忙打了个架,没抢劫!”侯七却面如死灰地看着田记门口的谢直,现在说这个,晚了! 张管家也是瞠目结舌,他断然没有想到,谢直在自己主动认怂的情况下,竟然还能弄出来个“持械抢劫”的罪名扣在所有人的脑袋上,这个罪名可不能认呐,要是认了,最少也是三千里。 “你胡说!” 张管家一指地上的张三。 “死无对证的事情,你想我往张家脑袋上扣,你做梦!” 谢直笑了。 “谁说死无对证了?”从小练刀,手上这点准还能没有吗? 戴捕头听了,仿佛刚刚想起地上还躺着一口子呢,赶紧上前查验伤势,结果一看,还真没事,谢直一刀劈在他的前胸,不过是划开了一道大口子,不深,看着吓人,却没有性命之忧,至于张三躺在地上不言不动,丫就是吓晕了。 戴捕头一见,这还客气什么,一瓢凉水就泼过去了。 张三一醒,张管家最是紧张,万一这货胡说八道,说了什么不该说的,把一群人全折进去也是平常,还没等张三完全清醒呢,他就急不可耐地问道: “张三,你说实话,你是想抢夺田记金银铺子吗?” 张三还迷瞪着呢,一听张管家问话,顺嘴就回到道:“抢?是啊……是少爷让我抢瑾姑……” “彭!” 张管家真急了,上去一脚,又把张三给踹晕了! 谢直见状,很无所谓地一笑,“是非曲直,河南县说去吧?你现在敢踹晕他,我就不信到了河南县,你还敢踹晕他!” 张管家一看,谢直这是动真格的了,不由得大急,抢劫这种事,倒是好说,要是没有谢直在其中起作用,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喽,有自己老爷的面子在,最多说一个张三是临时起意、完全是他自发的行为,大不了让张三刺配三千里呗,家里还能缺了奴仆?可是就怕张三被带到县衙之后,一番言行逼供之下把实话说出来,那可就麻烦了,以谢直这种见缝插针的套路,谁知道还能发生多少事儿?要是张三把自己少爷咬出来,那就算是彻底完了。 张管家大急之下,连连向谢直拱手为礼。 “我张家愿意出价三十贯,请三公子高抬贵手……” 谢直听了就是一声嗤笑,家里还一库房布料送不出去呢,我要你的三十贯?干嘛用啊! 张管家一见谢直不理他,又转向了戴捕头。 “戴头,当初我家老爷在河南县为官的时候,咱们兄弟也曾有过几面之缘,我老张自问张家没有亏待过你,今天不求你别的,还请你无论如何看在我家老爷的面上给三公子递个话,我张家认打认罚,咱们这点事就别惊动罗县尊了……” 戴捕头一脸为难,这要是别人,他也就腆着大脸说上一嘴,但是谢直,他还真不敢!而且说实话,他也没弄明白,谢直和田记之间有什么关系,值当着他堂堂汜水谢三郎亲自出手砍人,这种事,越是不明白越是不敢轻易往里面掺和,再说了,刚才不都站队了吗,哪有再站对面去的道理? 张管家一见戴捕头也不说话,顿时绝望,这特么怎么办?突然,他一眼逮住了谢直身边站立的瑾姑娘,顿时福临心至。 “瑾姑娘!瑾姑娘!求求您为我们说句话吧!” 瑾姑娘一听都傻了,这特么姓张的得多不要脸,竟然能求到我的头上,别说我不认识这位三公子,就是认识,我能替你说话吗?你们刚才怎么欺负我来着!?我特么现在高兴还来不及呢,我能替你说话!? 就在瑾姑娘刚要严词拒绝的时候,身后田记店铺内,突然传来了一阵剧烈的咳嗽声…… 第212章 咳咳,您的好友老田上线 瑾姑娘一听咳嗽声,顿时脸色大变,一转身就进了店铺,不多时,扶出来一位……半大老头?看面相也就四十多,头发却已经花白,手里杵着根拐杖,在瑾姑娘的搀扶下走得慢慢悠悠,一边走还一边咳嗽。 “爹,你这病还没好,怎么出来了?” “我听说有人闹事,还打起来了,咳咳……看看……” 谢直当时就震惊了,您是坐着时光机来的吧?还打架呢,一下在给我倒回去好几章去……不过,他也通过瑾姑娘的称呼确定了半大老头的身份,老田,田记金银铺的掌柜兼东家。 别人还好,张管家一见老田,顿时喜形于色。 “老田,老田!还认识我吗!?我是张府的管家啊,当初你从将作监出来之后,正是我家老爷在任上亲笔批注,这才让你得了开设金银铺的许可,真说起来,咱们还喝过酒呢,你忘了!?” 谢直听到这里,顿时恍然大悟。 他还纳闷呢,金银铺子在洛阳一共就三家,南市、北市、西市、一个市场才一家,不但负责销售、定制金银首饰,更是肩负了兑换金银、铜钱的重任,哪一家没有官面上的靠山能把买卖干好的?刚才张家那么闹腾,替田记出头的,就是脚帮的一个小头目,还是他们家的亲戚……这就让谢直看不明白了,原来症结是在这里啊。 只听张管家还继续说道: “老田,做人不能恩将仇报啊,你手艺是好,但是当初要是没有我家老爷的看重,你这金银铺子开得起来吗? 今天,我张家也是受了恶奴的蒙蔽……” 张管家一边扯脖子嚷嚷,瑾姑娘一边低声给她爹交代事情的前因后果。 田掌柜听过了,一时无言。 看看张管家,咳嗽两声…… 看看戴捕头,咳嗽两声…… 看看谢直,咳嗽两声…… 看看再次倒在地上的张三,尤其看到他身周的那一大片血迹,咳咳咳咳咳咳咳…… 张管家嚷嚷了半天,人家老田净没说话,一个劲咳嗽都快给他咳成肺痨了,顿时急眼了。 “老田,明人不说暗话。 今天,三公子为你田记出头,我张家认栽! 你要是愿意说动三公子放我等一马,我张家保证日后井水不犯河水! 如诺不然的话,今天就算是我老张和这些漕帮的好汉全被三公子送到河南县去,我家老爷和漕帮大龙头可没有刺配三千里的罪过! 我可告诉你,我家老爷,最是恨恩将仇报之人……” 谢直一听,嚯,这货行啊,还敢威胁? 他刚要说话,就听得田掌柜一连串剧烈的咳嗽声。 随后,这位田掌柜在瑾姑娘的搀扶下,走到了谢直面前。 “见过三公子……咳咳……所谓冤家宜解……” 谢直眼神一凝,这老田是个糊涂人啊,人家当初是你的靠山,如今却带着一帮地痞到你家闹事,你以为真的是因为那三钱金子吗?还冤家宜解不宜结?今天也就是被我碰上了……过了今天,你愿意与人为善,人家愿意吗? 张家管家说什么“井水不犯河水”你也真信?他这是被逼到这里了,不得不这么说,他不过是张府一个管家,做的了张府老爷、少爷的主儿吗?就算是井水不犯河水,也得是张府老爷亲口应承才行啊,他一个管家的话,算个屁!? “老丈,打蛇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您是老人家,不用三郎多说吧……?”谢直终究还是提醒了一句,不过这句话说完,两只眼睛就迷了起来。 田掌柜哪里知道老谢家人的习惯,顺着谢直的话头就说下去了。 “多谢三公子提醒……不过,张家终究是有恩于我田记……” 谢直都懒得听他下面的话了,无非就是什么有恩啊,什么开门做生意和气生财啊,什么民不与官斗,张家老爷虽然卸任县令了,也是官啊,咱小老百姓得罪不起啊。 “行! 做事不由东,累死也无功。 三郎本来就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既然你这个主家都这么说了,三郎自然没有阻拦的道理……”你自己找死,我没有拦着你的道理…… 张管家听了,顿时如蒙大赦。 “多谢田掌柜成全!多谢三公子宽宏!” 他身边的漕帮众人,也纷纷长出了一口气,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一个个如同劫后余生一般。 谢直却冷哼一声。 “且慢道谢! 我问你,你家这个恶奴张三,毕竟是被我一刀的劈伤,你怎么说?” 张管家脸色一僵,随即猛然反应过来。 “他活该!他活该!是他蒙蔽我张家在前,又临时起意要抢劫田记,这才被三公子出手击伤,完全是他咎由自取!” 谢直听了,一声冷笑,却转向了戴捕头。 “戴头,话你都听见了……日后他张府要是告三郎当街伤人,劳烦你做个见证……” 戴捕头一听,除了苦笑还能干什么? 那张管家也是脸色大变。 “三公子说笑了,小人不敢,小人不敢……” 谢直很无所谓,手中横刀一挽,就是一个漂亮的刀花,刀头沾染的血迹,在这刀花之中,被高高甩起,好巧不巧,正好甩在了张管家的脸上,从左额到右颊,一条斜斜的血线,如果横刀劈过一般。 “敢,也没什么,正好让三郎活动活动……” “仓!” 宝刀归鞘! 张管家顿时一个激灵,闻着鼻尖或有或无的血腥味,看着谢直微眯的双眼,吓得差点当场跪下发誓。 “滚!” 谢直一语出口,张管家和侯七等人,拖着昏迷的张三,连滚带爬的跑了。 谢直也有点意兴阑珊,招呼二哥谢正和大失所望的牛佐,就要回家,却不想,田记也还是有明白事儿的人,瑾姑娘。 “三公子留步! 还请三公子赐下名讳,日后也好让我田记结草衔环、报答大恩……” 谢直回头,正好看到瑾姑娘水灵灵的双眼,略略沉吟之后,才开口。 “汜水谢直!” 瑾姑娘闻言大惊。 周围众人一片大哗。 他就是汜水谢直?果然少年英才…… 这位是敢上金銮殿告政事堂的主儿,怪不得张家不敢得罪…… 少年俊朗、文武全才,果然好人物…… 在这一片赞叹声中,却突兀地传来一串咳嗽声。 “咳咳咳……你就是谢三郎那个小儿……我……我……咳咳……我与你不共戴天……” 谢直就愣了,转头一看,田掌柜。 还没等他问话呢,老田竟然两眼一翻,晕过去了。 什么情况这是!? 第213章 无妄之灾 却说张管家等人刚走,田掌柜的就晕了,晕之前还连连咒骂谢直,给他都弄懵了。 怎么回事啊这是?咱给他帮忙怎么还挨骂了? 田大壮连忙跑了过来,和瑾姑娘一起,先是古怪地看了谢直一眼,然后赶紧抢救田掌柜,一时之间,田记门口,“大伯……您醒醒……”、“爹,您可别吓我……”之声大响,跟真死了人一样,弄得谢直老尴尬了。 他现在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只能这么傻呵呵地站在原地,谢正也有点迷,仔细打量一番,见田老掌柜的昏迷不似作伪,便轻声问道: “老三,这是怎么回事啊,这老头怎么说晕就晕了? 他身体不好,我理解…… 但是这老头晕之前好像还骂你来着?怎么着,你是把这老头子气晕的?你干什么了?” 谢直没好气地一翻白眼,我干什么你不都看见了吗?咱给他帮忙来着,谁知道怎么回事? 谢正又问,难道你以前欺负过这老头? 谢直摇头,不能!我要是真欺负过他,他见我第一眼就能认出来,当时就得晕,还用等现在?欸,不对,二哥,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汜水谢三郎是欺负人的人吗?再说我到了洛阳之后,就天天跟你在一起,就算我想欺负人,我也得有时间啊…… 谢正连连点头,不是,不是,自然不是,你到了洛阳之后,就欺负姓杨的了,没空搭理姓田的…… 谢直一阵无语,突然一眼看见了旁边的戴捕头,顿时心中一动,老戴是河南县的总捕头,世面上什么风吹草动都瞒不了他,绝对有包打听的潜质,而且还是顶级那种。 “戴头,来,有话说……” 谢直一招呼戴捕头,戴捕头就恨不得给自己一嘴巴,我特么闲着了!?看什么热闹啊,人家谢三郎的笑话也是好看的!?这回好了,说不定自己就成笑话了。 他磨磨蹭蹭地过来,一个劲儿琢磨一会如何把事情说清楚,最主要的前提,不能得罪了谢直! 他这一慢,牛佐却不干了。 他本来以为跟着谢直有架打呢,结果热闹到是挺热闹,谢直也动手了,一刀,就一刀!自己这儿什么都没捞着,对方就全跑了,这让牛佐老失望了,现在看着戴捕头磨磨蹭蹭的,他还能有个好气吗? 大眼睛一瞪。“戴捕头,我三哥请你呢!怎么着,您是不想过去啊……” 说着,大拇指一顶,推动横刀离鞘半寸。 “仓……” 离鞘半寸也是横刀出鞘! 戴捕头一听这动静,当时就是一激灵,连忙快步过来。 牛佐冷哼一声,敬酒不吃吃罚酒么?贱的吗这不是?心中更是看不上这位河南县的总捕头,不由得开口说道:“戴捕头,这事儿你看都看见了,可别让人冤枉了我三哥……” 说完,手指一松,横刀归鞘,又是“仓……”的一声。 戴捕头都快哭了,谢三郎身边这都什么人啊!? “不过……要说冤枉……也算不上……” 牛佐一听就急了,什么意思你!?我三哥给人帮忙,然后还挨骂,这都不算冤枉吗!? 谢直倒是一愣,这有点意思啊…… “来,戴头,别搭理那混人,来,跟我说说,田掌柜骂我,为什么不算冤枉我?” 戴捕头听了,顿时一脸苦笑,最后在谢直微眯的双眼注视下,不得不期期艾艾地说道: “三郎可知田掌柜是如何病的?” “不知道。” “呃……田掌柜是被人气病的……嗯,这么说,也不准确,应该说是因为意外导致了田记买卖大幅跌落,这才一气之下,病了……” “……”谢直就纳闷了,你跟我说这个干啥? 戴捕头一看,索性也不绕圈子了,开口问道: “三郎可知田记订做首饰中,最著名的是什么物件?” “不知道。” “是蝴蝶金簪……” 谢直:“……”这么巧吗…… 其实也不算巧…… 人家田大匠在将作监的时候,就负责给宫中贵人打造首饰,凤凰展翅自然是最高任务,然后年龄大了,干不动了,就离开了将作监,走了时任河南县县令张老爷的门路,在南市开设了田记金银铺,同时利用在将作监学到的手艺,开发了新的首饰,在洛阳城引起了轰动,便是洛阳人耳熟能详的蝴蝶金簪了。 蝴蝶金簪一经推出,顿时轰动了洛***体的情况不多说了,反正田记因为蝴蝶金簪声名鹊起,每天一开门,金子银子就如同流水一般往店铺里面淌。 田掌柜大为满意。 结果,还没满意几天呢。 出事了。 丙寅号蝴蝶金簪。 杨二姐闹腾,李掌柜订制购买,杨七杀了李掌柜,用的,就是蝴蝶金簪。 随着案件的逐渐侦破,还爆出来杨七和杨二姐主仆通-奸事,随着事态的发展,折腾到最后,连所有杨家女儿都挂上了不好的名声,现在连嫁都嫁不出去了。 洛阳人一看,卧槽,这不全是蝴蝶金簪闹的吗!? 一支簪子就能惹出这么多事情来?要它干啥!?好首饰千千万,还非它不可不成?! 男人看自家媳妇戴蝴蝶金簪,脾气不好的上去就是一顿锤,脾气好的也得问一句,你这是准备勾搭谁去!? 妇人自己也不戴了,还蝴蝶金簪,戴脑袋上,不成了招蜂引蝶了吗?好人家的妇人,谁戴那玩意儿!? 田记的生意,一落千丈! 原先订购的,纷纷取消预约! 原来买走的,纷纷回头退货! 更有甚者,还有张家这样别有心思的,要来讹田记…… 这下好了,田记一开门,金子银子就如同流水一般往店铺外面淌! 当初多挣钱,如今就多赔钱! 田掌柜能干吗? 无妄之灾啊! 仔细一打听,谢直!就是他发现了杨七和杨二姐通-奸,又是他三张诉状贴在河南县八字墙上,把杨家弄了个声名尽毁! 没他就坏不了事儿! 田掌柜越想越气,到最后,干脆病倒了…… 谢直听了之后,顿时一阵无语,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就在此时,田掌柜悠悠转醒,颤抖着手指指向谢直。 “让他滚……咳咳……” 谢直一听,双眼顿时就眯起来了…… 让我滚?你也配!? 第214章 瑾姑娘是个好姑娘 谢直顿时不乐意了。 起初的时候,谢直一听,这里面还确实有他点儿事儿,多少还有点儿尴尬,毕竟是因为自己要对杨家动手,这才影响到了田记生意,纯属误伤。 谢直确实也是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肯定会想办法对田记的生意弥补一二。 但是,现在呢? 刚知道就被田掌柜一顿骂,什么愧疚的心思也都被骂没了。 让我滚出去,你能耐可真大了! 谢直上前一步,直视田掌柜的双眼。 “我头顶这片青天,也在你的头顶之上,来,让我见识见识,你要怎么跟我不共戴天?” 田掌柜顿时一滞,下意识的看了看身边的侄子田大壮,平常有人威胁他,都是身在脚帮的侄子出头。 田大壮一激灵,赶紧摇头,大爷你看我干什么!?这可是真敢动刀子的主儿!刚才那一刀下去,直接在人胸前劈出来一尺多长的口子,血流了一地,您没看见是吗!?现在看我?人家要给我一刀咋办呀?您是想让咱们老田家绝后吗? 瑾姑娘一见谢直脸色不善,赶紧上前说道:“三公子不必动怒,家父病体沉疴、神志不清,这才出言不逊,非是针对三公子,还请三公子宽容……” 谢直冷冷地看了他一眼,老田家就这么一个明白人,可惜是女儿身……不过这件事不是你一个姑娘说两句好话就能过去的。 瑾姑娘一见谢直理都不理她,知道这位三公子动了真怒,赶紧回身到了田掌柜身边。 “爹,你昏迷刚醒,一时迷糊,这才对咱们的救命恩人出言不逊……现在您也清醒了,赶紧向三公子道歉呐……三公子宽宏大量,不会给咱们一般见识的……” 田掌柜一听,却直接摇头了。 “就是因为这位三公子,咱们家的生意这才一落千丈…… 我向他道歉? 不知道谁向我道歉?” 瑾姑娘听了大急。 “爹!您千万不要错怪好人啊! 买了蝴蝶金簪的,是杨二姐! 用蝴蝶金簪杀人的,是杨七! 这里面有人家三公子什么事儿!? 再说了,他们两人通-奸,和咱们田记的蝴蝶金簪又有什么关系,那是洛阳人犯迷糊,才说的什么招蜂引蝶的怪话,说不定还有眼红咱家生意的人,在这背后兴风作浪、推波助澜呢! 您错怪三公子!?一旦惹了三公子气愤,真要拿我田记撒气,岂不是遂了那些阴私小人的心愿!?” 谢直听了,不由得深深地看了瑾姑娘一眼,还是那样,大眼睛、白、身材苗条,不过这一次,最关键的,不是瘦了,而是脑子好使,谢直一直就因为田记上下就瑾姑娘这么一个明白人,现在一看,果然如此!即便是他,初闻这个消息的时候,都没有想到这背后是不是有人推波助澜,却没想到人家瑾姑娘心思周密,竟然有此一问……嗯,果然是个好姑娘…… 只听瑾姑娘继续劝解道: “爹! 你这错怪了好人之事,咱们暂且不提,就说人家三公子刚刚帮咱们喝退了张府恶奴,咱们就得感谢人家,就算以前有什么误会,经此一事,最不济也该扯平了吧? 你这出言不逊,就不怕洛阳人说咱们恩将仇报吗!? 爹难道还不该给三公子道歉吗!?” 田掌柜听了,不由得讪讪,自家闺女说的都对,他又不是蛮不讲理的混人,自然听得明白其中的道理,不过呢,让他当场道歉,还真有点拉不下脸来,一个劲在那嘀咕:“要不是他,我也病不了……我要是不闹病,张家也不敢欺负上门……” 瑾姑娘旁边一听,气得满脸通红,“爹,说什么胡话呢!” 谢二胖子那么随和的一个人,听了这话都生气了,“混账老儿,果然无理!” 牛佐听了,手都摁倒刀柄上了,只要三哥一声令下,砍了这个老混蛋再说。 谢直呢,人家是一点气都没生,为啥?老田要是道歉,这往下的事情还就真不好办了…… 故作愤怒地冷哼一声。 “大眼儿,张家那两兄弟是不是还在家里疗伤呢?” “是,三哥。” “告诉他们兄弟俩,从明天开始,到南市养伤来,就在这田记门口,也别给人家买卖捣乱,就给我记清楚喽,到底是谁家上门购买首饰,有一个算一个,都给我记清楚喽!” “是,三哥!那兄弟俩一个劲跟我说想帮咱们办点事情,以此来答谢咱们的救命之恩呢,正好,您给他们安排事儿,他们求之不得,反正他们的伤也不重,在哪养伤不是养伤?” 谢直听了,点了点头,没说话。 瑾姑娘一听可是急了,谁家买卖门口搁这么两位门神,那买卖还做不做了!? 三公子这是要断了田记的生意! 你来买首饰,行,先登记吧,家里干什么的,哪儿来的钱,这么多金子又是哪来的,怎么想起来打造首饰了,送谁,哦,你年纪轻轻的,这些钱都能保证来路正当吗?嗯,没事,别害怕,我就是问问,以后我们会从侧面核实的,放心,核实这个环节呢,主要是洛阳城里面最会打官司的那位汜水谢三郎负责,如果你说的都是真的,这些钱来路都正,保证还你清白…… 但是,要是不正呢!? 刚才不是说了吗,这件事由最会打官司的汜水谢三郎负责。 划重点,打官司! 你家的钱,来路……不正?嘿嘿,衙门口说话去! 你说,要是这样一个情形,谁还敢来田记买卖首饰!?你家钱来路正也不行啊,谁愿意让别人给自己家查一个溜够!?万一,有点事儿呢……这不是给自己找病吗!?田记的手艺再好,咱也上别人家看看去吧…… 瑾姑娘想明白了,田掌柜也想明白了,顿时呆若木鸡,这可咋整!?让大壮带着脚帮的兄弟们把那两位门神“请”走?快别闹了,没听说那两位身上有伤吗,你敢跟人家说句话,当场就敢讹你!报官?没看见河南县总捕头在谢直面前就如同一条狗一样,真要是报了官,轰人不轰人的真不好说,说不定还能再招来几位门神爷! 到了最后,田掌柜竟然憋出来一句话。 “你……你怎么能这样……你……你是好人啊……” “好人!?” 谢直闻言,顿时哈哈大笑。 第215章 我是好人吗!? 谢直被田掌柜一句“好人”逗得哈哈大笑,笑过之后,转向戴捕头。 “戴头,我是好人吗?” 戴头一脸苦笑,我特么能说实话不!? “二哥,三郎是好人吗?” 谢正一脸无奈,因为你一个人,都快把咱们老谢家的家风带歪了,你说你是不是好人? 谢直也不指望着他们回答,转向了瑾姑娘。 “瑾姑娘,你说,我是好人吗?” 瑾姑娘也不知所措,咬了咬嘴唇,点点头,“三公子自然是好人……” 谢直却摇头了。 “为了一时激愤,逼得千年华族声誉扫地,家中女儿以泪洗面,听说杨铦如今还躺在床上吐血呢……洛阳城里面有这样的好人吗?” 说完之后,谢直直视田掌柜,冷冷一笑。 “田掌柜,你说,我是好人吗?” 田掌柜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我说你是好人不是夸你吗,你怎么还不想认账啊,但是他现在哪里能改口,在谢直的注视下说道:“你……是好人……” 谢直紧跟着一句,“所以这就是你对我肆意谩骂之后拒不道歉的理由?就因为我是好人!?” 田掌柜顿时无言以对,谢直却冷冷一笑,提高了音量,大声说道: “要不说好人不长命呢……好人挨欺负啊,一来二去,心中郁结,长寿之人也变成了短命之鬼,想长命都难啊…… 看看人家张府,带了十多口子人,趁你病要你命,上门讹你,抢你闺女,你呢?出门之后化干戈为玉帛,轻轻松松就放过了他们,为什么?因为他们是坏人,你怕报复! 我呢?我帮你赶走了张家的恶奴,你不说感谢吧,反而对我恶语相向,在瑾姑娘的劝慰下,还拒不道歉,因为什么?因为我是好人!?因为我不会报复你!? 田掌柜,你是不是想多了!? 我告诉你,这样的好人,谁愿意做谁就去做,我汜水谢直,这一辈子都不会做好人!” 谢直说这番话的时候,声音很大,田记门口围观众人听了,心头纷纷泛起一番古怪来……这话,有理啊……好人,不对,老好人,挨欺负啊……这样的好人,谁爱做谁做,汜水谢三郎是不做了……要是我,我特么也不做! 一想到这里,周围人看待田掌柜的眼神就变了,那个一直隐藏在人群之中的老者,顿时一声长叹,“老田,糊涂啊……” 田掌柜糊涂吗?糊涂,要不然他也不会放过张管家、转身又得罪了谢直,但是这都是装的,现在一看谢直真急眼了,再也不敢装了,连忙道歉: “三公子,三公子,都是小人一时糊涂……” 谢直能听他那个?根本不理他,转向了戴捕头。 “戴头,洛阳城里面的坏人,都怎么做事?” 一句话问得戴捕头冷汗都下来了,三爷您这是要干啥!?再说了,这话您问我,合适吗? 谢直一见他不说话,轻轻一笑,“我听说人家坏人做事,欺行霸市、强抢民女才是标配,行,今天也就是今天了,我汜水谢直也体会一下……大眼,包袱!” 大眼闻言,从怀里拿出来一个小包袱,这是谢氏兄弟前来南市准备好的金银,本来是准备给汜水老家一干人等打造首饰礼物用的。 “给他!” “彭!” 小包袱直接被甩到田掌柜的眼前,哗啦啦散开,金银滚了一地。 “黄金十三两,白银二十一两,要你田记给我打造金簪六枝,银簪十支。 五天后,我来取货 不许损耗,不够,你给我补!” 这就是欺行霸市了,不但不给人家钱,还得让人家搭钱。 田掌柜满脸苦涩,不答应也得答应啊。 瑾姑娘顿时眼前一亮。 “三公子放心,我田记一定按照您的吩咐做,不过却又一个不情之请,还望三公子答应?” “什么事,说来听听?” “我田记首饰中,以蝴蝶金簪最为著名……为三公子打造的金簪银簪,愿都打造成蝴蝶样式,加工费分文不取,还往三公子应允!” 谢直听了,差点没有压抑住嘴角的笑意,这姑娘,真聪明!蝴蝶金簪是因为谢直状告杨家才坏了名声,现在谢直找上门来打造金簪,要是全给打造成蝴蝶金簪的话……人家谢直都不认蝴蝶金簪“招蜂引蝶”,你别人更不用在意了! 这才是堂堂正正的破解之道! 至于什么人工费之类的,等蝴蝶金簪重新在洛阳城打响了名头,那点钱还算钱吗? 谢直越看瑾姑娘越是欣赏,这要是平常,答应她也无妨,不过,谁让咱们要把“坏人”做个全套呢? “姑娘可有婚约?” 太突兀了! 这句话问的! 所有人一时都没有反应过来,等反应过来的时候,顿时一片大哗,这就开始“强抢民女”了么!? 瑾姑娘微微错愕之后顿时满脸羞红! 老田也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谢直一见父女俩都没话,顿时招呼牛佐,“问问田大壮,让他说实话,不用客气,咱是坏人不是……” 牛佐上前一步,大脚丫子就抬起来了…… 田大壮反应极其迅速,两步就躲到了瑾姑娘身后,“我家妹子没有婚约,没有婚约!” 谢直一笑,“纸笔伺候!” 牛佐上前。 谢直刷刷点点一顿划拉,片刻之后将之递到瑾姑娘的面前。 “这是下定! 三郎回家之后,禀明叔父,自有他老人家操持其余事项! 不过,你从现在开始,可就有婚约了!” 这强势,还真是“明抢”啊! 田掌柜不干了,上前一步,就要把这张纸扔回去,却不经意地一瞥,顿时眼前一亮。 纸张之上,录有文字,他没看,目光全被上面的一只蜻蜓所吸引。 这个好啊! 蝴蝶金簪风靡洛阳,其根本就是因为取法宫中工艺凤凰展翅,真正的卖点,在两只振翅欲飞的翅膀上! 现在蝴蝶金簪的名声臭了,哪怕什么? 改成蜻蜓不就完了!? 保留了振翅欲飞的翅膀,还躲开了“招蜂引蝶”的名头! 田掌柜一时之间竟然不舍得把这张纸扔回去! 谢直一见,哈哈一笑,转身就走。 瑾姑娘看着他的背影,目光连连闪动,心中却在默念纸张上瘦金体的内容。 “愿你三冬暖, 愿你春不寒, 愿你天黑有灯、下雨有伞。 愿你善其身, 愿你遇良人, 暖色浮余生, 有坏人相伴……” 第216章 我不愿意! 当天夜里谢府一片兵荒马乱。 二叔谢璞气得满脸通红。 谢正正襟危坐,一副想笑又不敢的样子。 冯姨娘和小岚儿一个劲儿地窃窃私语,时不时还发出银铃一般的笑声。 谢府下人个个眉飞色舞,要不是家主的脸色实在不好看,估计早就凑一块嘀咕去了。 谢小义打马直奔汜水县。 干嘛去? 报信——三少爷自由恋爱啦! 这可是大唐朝啊,自由恋爱这种事儿浪漫是真浪漫,但是你也忒不拿大唐礼法当回事了!就说谢直父母早丧吧,汜水老家可是还有祖父祖母呢!没有父母之命媒说之言,您就敢自己下定!?一张金簪图略,几句后情话,就能糊弄一媳妇儿回来?就算人家女孩认头,谢家老爷子也不能认!谢家的门风还要不要了!?你还不如直接抢回来呢! 二叔谢璞刚知道消息的时候如遭雷击,这要是亲儿子能干出这事儿来,家里的横刀都不用磨,白刀子进去红刀子出来,必须的! 现在? 小义,上马,回家! 让老爷子自己看着办!他这个三孙子我是管不了了!行不行的,老爷子拿主意! 谢直呢? 跟没事儿人第一样,该吃吃该喝喝,谁要是过来说点什么不爱听的,顿时把脸一板,有事回头再说,我现在得养精蓄锐,明天还有事呢! 什么事? 选官! 大唐选官都是开春三月,谢直考中了开元二十三年的明法科,又马上考中了开元二十三年的吏部选,一心要参加开元二十三年的吏部选官,实打实地说,时间上安排得听过紧张,这不,刚考完吏部选还没两天,吏部就来人通知他明天去选官了。 事关谢家子弟的前程,选官又直接决定了谢直仕途的起点,即便谢璞对谢直意见再大,也真不能在这个当口多说什么,无奈之下,一声怒吼,回后宅生闷气去了。 谢直管他哪个? 睡觉! 明天当官去! 第二天一早,谢直早早来到了吏部,吏部大院儿中人声鼎沸,一个个穿着青色的官袍,全是待选的官员。 大唐的选官过程挺有意思,有个专用的名目——三注三唱! 具体的过程呢,大体是这样: 在吏部本司完成注官唱名,然后就是审批的过程了,经历尚书省吏部、尚书省右丞、门下省,最后上报给天子。 具体而言,就跟后世面试一个套路,你想去某公司上班,发个简历吧,人家了解了你的具体情况之后,在规定的时间和规定的地点和你面谈,谈不好,大家再见,谈好了,人家就开始走内部的审批手续,什么部门经理啊,什么副总啊,什么总经理啊,最后到有人拍板,行,就他了!你这才算是可以上班。 当然,后世公司面试能够拍板的人,根据职位不同而责权不同,不管是总经理还是董事长,总归有人说那句话去。 但是在大唐,这种官员的任免,最后拍板的,只能是天子。 在整个套路里面,你个求职的萌新,能够参与进去的,只有面试的过程。 而在大唐,也同样如此,你个待选的官员,能够参与其中的,只有吏部选官整个过程。 具体怎么参与呢? 跟后世一样——注意,马上就要牛-逼了——双向选择! 在选官之前,吏部本司就会统计两方面的数据,第一,当年的官缺,第二,当年待选的官员名录。 (这个需要自己报名哈,你说你在老家还没放够假,还想多歇一年,您随意,反正你不到吏部本司报名选官,人家也不会主动想起你来……) 然后吏部本司就会根据官员的具体情况——年龄、身体状况、个人能力、出身来历、以前当官时候的考评,等等——给你安排相应的官职。 这叫“一注”! 注官的“注”! 一注的结果呢,就是一张大型表格,然后上报给吏部高层主管官员——六品、七品官员的选录,归吏部尚书负责,八品、九品官员的选录,归礼部侍郎负责。 尚书也好,侍郎也罢,看了看,行,没问题,唱名去吧。 然后,就是双向选择了,嗯,就是你牛-逼的时候了。 唱名! 吏部官员把你的名字和拟定的官职一起说出来,然后就会问你,XX县的县尉行不行? 你要是满意呢,点头,选官结束。 你一看,卧槽,我上一任就是个县尉,这回这么还是个县尉?不行,我想弄个个县令当当……然后摇头,明确地告诉他,不行。 然后人家给你做记录,你的人名,重新进入待选官员的大名单。 这就是“一唱”! 整个“一注一唱”的过程,就是个双向选择的过程,朝廷选择你去当什么官,也考虑你的个人意愿,你说行,就上任去,你说不行,重新给你安排! 大唐人性化啊! 那为什么大唐选官的整体过程叫“三注三唱”呢? 简单啊,再人性化也得给你加点限制啊,要不然你老不满意咋办?人家尚书省吏部不干别的了,就陪着你一个人玩?合适吗? 按照唐律规定,双向选择的机会,一共有三回,三回都不行,也就是朝廷给你安排的三个官职你都不满意,嘿嘿,明年见您呐! 今天呢,就是吏部对八品、九品官员的“一唱”,只见吏部侍郎席豫居中而坐,吏部本司郎中孙逖、员外郎老张分列左右,有吏部本司主事上前唱名。 “京兆张某,开元十九年进士及第……历任门下省正字,考评中上,拟注官秘书省校书郎……你可愿意?” “张某愿意!” 周围一片羡慕恭喜之声,这就是选官选上了,还是美职,有相熟的上前打趣,一会请客云云。 谢直也羡慕地看了他一眼,随后又把目光转向唱名的吏部主事,等着他唱名。 说实话,谢直现在老激动了。 穿越大唐也有大半年了,为了躲避战乱,他这才选择了进学科举的这条道路,期间发生了多少事,简直一言难尽,好在苦尽甘来,马上就要当官了! 只要当了官,几年的时间想办法把谢家整个都接过去,你安禄山和大唐朝打去呗,人脑子打出狗脑子来我都不管了,这叫守得云开见月明! 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终于唱名唱到了他。 “汜水谢直,开元二十三年明法及第,开元二十三年吏部选书判拔萃科甲等…… 拟注官河北道幽州广阳县尉…… 你可愿意?” 谢直一听到“幽州”二字,脑袋就“嗡”的一声,想都没想,一声高喊。 “我不愿意!” 第217章 河南县尉行不? 谢直能乐意吗!? 幽州! 当官就是为了躲避战乱,结果呢,一下子躲贼窝子里面去了!这不是闹呢吗!? 行了,现在什么也别说了,关键的问题,现在怎么办!? 谢直想都没想就直接给出了答案! 找孙逖去! 一注不行就二注,二注不行就三注,反正咱是赖上他了,谁让他是吏部本司的郎中呢?不找他找谁!? 想到这里,谢直也不管其他人了,转身就走,直接家门口堵他去! 申时下值,申时三刻,孙逖到家。 一见谢直,老孙还挺不乐意的,你小子是不是有病?王昌龄给我写信,说你家祖母娘家姓薛,和幽州薛家是正经八百的亲眷,我这才给你挑了一个幽州的职位,想着你第一次当官没经验,正好借助姻亲薛家的势力,结果你小子还给我弄了个“不愿意”!今天注官三百余人,就每一个像你这么理直气壮的,你是不是有病啊!? 谢直顿时一阵头疼,这老孙!难道你的人设就是“好心办坏事”?上回科举就是,这回还是!可这话也没法跟他说啊,算了,耍赖,大脑袋一卜楞,我就不去!薛家和我有亲不假,但是我要是想去幽州当官,我直接投军好不好?费劲巴拉地考什么科举!? 孙逖也是拿他没辙,你到底想干嘛吧? 谢直嬉皮笑脸的,这不是马上二注了吗,您给安排个好点职位呗? 孙逖一点好气都没有,安排不了!你自己什么情况你心里没点数吗?明法出身,只能从事跟司法有关的工作,在东都洛阳西京长安,只有司法三司,大理寺、刑部、御史台,在地方上,只有各州的司法参军和各县的县尉,别的官职,你想都别想!最闹心的,你还考了个吏部选甲等,直接把散官提升到了从八品上,这个等级上,上边够不着、下面糟蹋材料,你说我给你怎么安排? 谢直一愣,什么叫散官? 孙逖当时就怒了,你这马上就要上任了,连这个都不知道,你这天天都想什么呢!? 谢直讪讪一笑,不懂这不才来请教您吗? 孙逖给他一说,谢直这才算是明白。 大唐官员体系里面,有四种官职,职事官、勋官、爵位、散官,其中散官分为文武。 勋官好理解,基本相当于后世的一等功、二等功。 爵位后世虽然没有对等的标的物,但是公侯伯子男这种爵位一说,是中国人都知道。 散官呢,就是等级,相当于副科长、科长、副处长。 职事官,就是职务,什么主任啊,什么会长啊,什么局长啊,都是。 简单来说,勋、爵、散官,这是一套,组合到了一起,决定你的待遇,职事官单走一路,确定你当时的官职和主要负责的工作,事实上吏部选,选的,就是职事官。 具体到大唐的某一位官员身上,勋、爵不常有,散官肯定有,职事官,不见得有,得选官。 至于谢直,因为他的明法科、因为他的吏部选甲等,所以文散官定在了从八品上,给他安排职事官呢,最好还是这个等级,不过呢,这个品级就有点尴尬了,上下够不着,给悬这儿了! 谢直也挠头,就没有别的办法吗? 孙逖也无奈,最后想了半天,突然眼睛一亮,大理评事行吗?从八品下,虽然比你现在的等级低了一等,但是是京官,正好符合组织原则——出外升级,留京降级,合适! 谢直一听,摇摇头,大理寺的官职,京官啊,我留在长安有啥用?不行。 孙逖都给气笑了,人家都削尖了脑袋往京官上靠,你倒好,一心想出外?各州的司法参军,你的级别不够,再说也不没有释褐第一个官职就安排州参军的,所以司法参军你就别琢磨了,剩下的,地方上的官职有县尉了…… 谢直心中一喜,县尉行啊,县公安局长有什么不好的,自己上手就是一把手,还有比这个还好的吗? 孙逖却苦笑,你是从八品上啊,全天下的的县尉,最高等级是从八品下,比你的还低一级,还外放?不给你往高里调整就是很对不起你了,还往下调? 谢直一卜楞脑袋,没事,我不在乎,您给我随便安排个县尉,然后几年后给我调整个司法参军就行,我就准备在那地方深耕细作了。 两人这一番商量之后,孙逖也看出来了,谢直肯定有自己的想法,要不然也不会放弃京官,转而谋求地方上的官职,既然如此,那还说什么? “就是县尉了?不考虑一下大理评事?” “就是县尉!”谢直点头,回答得很是坚决! “既然这样的话……倒是有个不错的职位给你……”孙逖若有所思。 “什么职位?” “河南县县尉!” 谢直一听,卧槽,这不还是在洛阳为官吗?不行! 结果他还没说话呢,孙逖就开口了。 “小子,你给我听好了,河南县尉,是京县尉,是不折不扣的美职,这要不是你,我准备等三注的时候再放出呢,你可别不识抬举! 另外,我虽然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一心要走地方上的官职,我也不问,我也不用拦着你…… 但是,这不影响你当一任河南县县尉! 你想,你这一任县尉干下来,我这个吏部本司的郎中估计也该卸任了,到时候,还有人能像我这样帮你挑官职吗? 要是下一任郎中,不给我面子,怎么办?你是不是得跟今天的这些待选官员一样三注三唱去?到时候谁能保证还是不错的职位? 你如果干一任河南县尉,你就主动了,为啥?按照升迁的路线,河南县尉卸任之后再任职,就应该是京官,是所有待选官员梦寐以求的……到时候你退一步,谋求个上州司法参军,不管下一任郎中是谁,肯定觉得你懂事,也好满足你的要求,你想是不是怎么回事吧?” 谢直一想,还真是怎么回事,在算算时间,县尉四年一任,随后不管是休息还是再考吏部选,都不耽误,然后再找个安全的地方当司法参军去,也行。 “既然这样,就要多谢孙郎中了!” “就河南县尉了?” “就它,不改了!” “好,那我就帮你运作一下去……” 结果,三天后,二注二唱,谢直从头听到尾,都没有听到“河南县县尉”这个官职,倒是给他安排了一个“尚书省刑部主事”的职位…… 这哪行去!? 说好的河南县尉呢!? 不行,还得找孙逖去! 第218章 此张府乃彼张府 这一回,谢直等孙逖的时候,心态倒是放松了很多,因为他突然想起来句话,上回孙逖亲口说过: “河南县尉是美职,准备留到三注的时候才拿出来呢……” 要是这么说的话……老孙这是跟我玩虚晃一枪呢? 仔细想想,还真备不住…… 三注三唱,来来回回得折腾三回,不光是待选官员,就连吏部本司也得折腾三回,那孙逖他们在搞工作的时候,会不会留个心眼啥的,比如,挑几个美职留到最后? 道理挺简单啊,要是把所有好职位在一注的时候都放出来,那不都让人认领走了?他们是美了,那些一注没选上官的人,怎么办?等二注,还不如一注呢,再等三注,一看,完,连二注都不如了……咋办,回家,明年再说吧…… 一个这样可以,两个这样也行,要是好多人都这样,咋办? 想当官的得不到官职,有的官职安排不下去——考核吏部本司的标准,不是你给多少人安排了官职,而是消减了多少空余官职! 这么一想的话,好像就顺理成章了——有好的,咱们暂时留一下,这种美职不怕没人干,起码能多安排几个不是? 谢直一想到这里,心态立马就平稳了,这老孙,也不说提前给我打声招呼,弄得我七上八下的,还弄了个刑部主事的官职逗我玩,真顽皮! 结果,等孙逖一回家,谢直就发现不是那么回事了,这脸黑得比上回还厉害,这咋回事? 孙逖一见谢直,顿时冷哼一声,我问你,你这些日子都干啥了? 谢直一头雾水,没干啥啊,就等着选官来着…… 孙逖狠狠瞪了他一眼,行,没干啥是吧?我给你提个醒哈,南市,田记! 谢直懵了,田记怎么了? 孙逖也不绕圈子了,直接问,你是不是在南市田记门口,砍了一个张家的恶奴,还骂了张府的管家? 谢直点头,是啊,怎么了? 孙逖当时就怒了,你说怎么了!?你知道张家是哪个张家!?张家老爷,就是现在尚书省吏部本司员外郎! 谢直懵了,是他!?不是说张府老爷刚刚卸任了河南县县令吗?怎么又成了吏部本司员外郎了? 孙逖恨铁不成钢地大骂,就许你考吏部选,人家就不能考!?人家家里家财钜万,就算才学稍差,还不会用铜钱开道吗?你砍了他家的仆人,骂了他家的管家,把他家的脸面扔在地上不停地摩擦,你自己说,你要是老张,还能给你安排河南县尉这样的职位吗!?明话告诉你,这两天我就没干别的,就因为你这个河南县尉的职位,净跟老张吵架了,刚开始我还纳闷呢,结果今天才打听清楚喽,原来是你小子自己坏的事! 谢直一脸无语,这都什么事啊!?想了半天,也没有办法,便期期艾艾地问孙逖,您说,还有什么别的办法不? 孙逖也是一肚子气,你问我我问谁去!? 就在此时,孙府的老官家突然过来了,“启禀老爷,门外来了谢家的家仆小义,说有要紧事找三郎……” 谢直一愣,小义?他来干什么? 小义一进门,一脸大汗都顾不得擦。 “三少爷,快过去看看吧!田记出事了!” “田记怎么了?”谢直大惊,站起身就要告辞跟小义赶过去…… “站住!”孙逖一声断喝,“都是要当官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躁!?每逢大事有静气!问清楚了再去!” 谢直一听,强自按耐住,对小义也是一声断喝,“说!” 小义把前因后果一说,谢直听了,沉吟良久,突然转头对孙逖说道: “孙郎中……我的河南县尉,可能有着落了……” …… 今天早晨,洛阳南市正常开市。 两名精壮的汉子,随着南来北往的行商、买东买西的百姓一起进了南市,大道直行,直奔田记。 这二位,正是被谢直和牛佐救下的张氏兄弟,张大郎、张二郎。 两人到了田记,田掌柜的正在下门板,准备开门营业。 说来也怪,几天之前田掌柜病得如同行将就木一般,恨不得眼看就要咽气了,自从得了新的金簪图样,这才多少工夫,就变得生龙活虎,再也看不出来一点的病态,不但能自己上手干活,还能吵架了呢,“两位,你们今天怎么又来了?你门天天在我这门口当门神,我这买卖还做不做了?” 张二郎年轻气盛,“你爱做不做!大眼哥说了,让我们兄弟就在你家门口养伤,你做你的买卖,我不管,我就管记录好他是谁就行!” 田掌柜顿时气得满脸通红,“谢直不是要跟我家瑾姑娘定亲吗,你们就这么看着我?” 张二郎冷哼一声,“那我管不着!大眼哥说了,三哥是说了要和瑾姑娘定亲,但是也没说不让我俩过来啊,万一你个老家伙一时犯了糊涂,我们还得随时准备强抢民女呢!” 田掌柜还要再说话,张二郎还不耐烦了。 “田掌柜,谢三哥定了金簪银簪十多支,说好了五天交货,这都多少天了?簪子呢!?你有空跟我逗咳嗽,不会回去赶工去!?你现在手头这么多活儿,你还想接别的生意?老老实实给谢三哥打造金簪去吧!” 田掌柜怒哼一声,转身走了。 张二郎三言两语骂走了田掌柜,回身扶着他哥坐在田记门口。 “哥你没事吧,伤口还疼吗?” 张大郎摇摇头。 张二郎还是心疼他哥,“不行你先回去,我一个人盯着,放心,没问题……” 张大郎再次摇摇头,突然一声长叹。 “怎么就碰上这糟心事儿了呢……” 张二郎也是无言,他知道张大郎在说陈五的连环套,你说怨谁?倒霉呗! 张大郎一脸愁苦,沉吟半晌这才再次开口。 “受伤不怕,让人坑了钱财也不怕……就是怕欠下人情啊……这是救命之恩,不能不报! 可是……可是咱们兄弟要是手刃仇人之后,说不定就要身首异处,又哪里来得机会报恩呐!?” 张二郎听了,依旧无言以对。 就在兄弟两人相对愁坐的时候,南市十字街上一片大乱。 放眼望去,一行十多人,气势汹汹直奔田记而来,为首一名年轻公子,身穿圆领袍服,一看就是有钱人家的公子。 张氏兄弟一看来者不善,立时起身,张大郎更是上前一步。 “公子止步!请问意欲何往!?” 年轻公子上下打量了张大郎一番,轻蔑一笑。 “你就是谢直家的狗?怎么,还真看门来了? 我告诉你痛快给我滚蛋! 回去告诉谢直,别人怕他汜水谢三郎,我张公子却是不怕! 他还敢跟瑾姑娘约定婚约!想得美! 今天,我就要把瑾姑娘带回张府,你看汜水谢直能把我怎么着!?” 张大郎一听,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这位肯定就是张府那位少爷了,下套不成,这回改明抢了! 张氏兄弟那能让他成了事,纷纷上前。 张公子一见,顿时大怒。 “侯七,给我打他!” 张公子身后之人,正是侯七,听了这话,不由得暗自叫苦,我说不来,你非让我来,这两个虽然不是上一次跟在谢直身边的那两位,但是肯定也是人家的人,打他?谢直饶得了我吗? 他这一迟疑,张公子勃然大怒,回身就是一个大嘴巴,“废物!”,然后劈手抢过侯七手中的短棍,再次转身,搂头盖脸地砸向张大郎。 张大郎万万没想到他说动手就动手,慌忙之间抬起左臂。 “啪!” 一声闷响。 短棍正中张大郎的左臂! 第219章 一切有我 谢直赶往南市田记的路上倒不着急了。 那边儿都打起来了,他不着急呀,为啥? 答案是——援兵来了 说来也巧,援兵就落在了小义身上。 前文说过,谢府三少爷自由恋爱了,惹得二叔谢璞勃然大怒,派小义快马加鞭、连夜出城,直奔汜水老家找谢老爷子告状去了。 小义到了汜水谢家,老爷子一听也努力,卧槽,三孙子好大的胆子!我这还没死呢,这就用不着我了!?这他么哪行呢?他就要点齐人马、直奔洛阳找三孙子算账去。 结果却被薛老太太给劝了下来,你着什么急呀,我孙子也没有直接就成亲,这不是回家禀明了他二叔,又让他二叔给咱们报了信吗?谁说人家是自己娶亲了?谢直现在也不是小孩子了,有是官身,他还不能有点自己的想法啊? 别着急,派人去看看去! 姑娘好,咱就认账,该怎么走就怎么走,万一是一门好亲事呢? 不好?不好再说不好的!咱们把这亲事退了不就行了?六礼一样没动,就三孙子随口说了一句,你还真就当真了? 谢老爷子一听,也是这个道理,得,派人吧。 派谁? 老官家谢忠! 谢忠让小义领路,带着谢家部曲智仁信勇严五人,快马赶赴洛阳,嗯,为啥带着这么多人?谢家早就轰动了,三少爷给自己订了一门亲事!咱得看看去,到底是什么样的姑娘能把三少爷给迷成这样,反正在老家带着也没事不是?洛阳城,看热闹去! 要不说谢老爷子让谢忠出马,绝对是选对了人。 老官家到了洛阳,,和二爷谢璞一商量,咱先侧面打听打听,别急着上门,结果这一打听,这门亲事还真不行……姑娘是好姑娘,孝顺、漂亮、聪明,就是这个身份吧,是个匠户。 在大唐,有法律规定,良人不得与匠户同婚,这就是传说中的门当户对。 这咋办? 谢璞当时就怒了,说那还咋办,凉拌,让他们都给我滚蛋! 老谢忠倒是沉稳,二爷,这样不好,毕竟是三少爷自己看上的姑娘,就这么硬生生地拆散了,三少爷肯定不乐意,你看这样行不?匠户虽做不得正妻,但是可以为妾啊,咱跟田家商量一下,让三少爷纳了这个姑娘就是了。 谢璞无奈,只得点头。 巧了,老谢忠带着一帮看热闹的谢家部曲,前往田家谈事的时候,正好碰上张公子要抢人! 谢家人能干吗? 这姑娘是我家三少爷看上的,在没有结果之前,你们动一个试试! 智仁信勇严五位谢家部曲,都是跟着谢老爷子大战过临洮的主儿,说是谢家部曲,在成皋折冲府里面都是队正一级的官员,一个个都悍勇得跟牛犊子一样,横刀都不用出鞘,带着刀鞘就这么当棍子用,一顿抡,跟敲地鼠一样,就把张公子一行人全给打趴下了! 那都打完了,小义怎么还怎么着急来报信呢? 这没办法,洛阳南市乃是洛阳城最为繁华的地方之一,一群人械斗,想不惊动官面都不行,这不,刚把张公子一行人削趴下,河南县的衙役就出动了。 老谢忠一看,和他们打交道,还得谢直,这才让小义前来报信。 “可有人受伤?”谢直问道。 小义还不乐意了呢,“三少爷您寒碜谁呢!?那都是从咱们谢家老宅出来的叔伯,一个个都是跟着老爷子出兵放马多少回的悍将,能让洛阳城里这些地痞给伤喽?真要是伤了,您也不用找人治了,他们自己就得抹脖子! 就是我们赶到之前,那位张公子仗着人多势众,一棍子削到张大郎的胳膊上了……” 谢直听了点头,这回就更不用着急了,两帮人打架,自己这边一共就挨了一棍子,对方全在地上躺着呢,这还有什么着急的?慢慢走呗,顺便,想想这事儿怎么解决为好…… 等他到了田记门口,这里早被围得人山人海了,好在众人一看是汜水谢三郎来了,知道这是正主,连忙让开一条通路,谢直这才得以进去。 进去一看,果然如同小义所说,侯七等漕帮帮众,全躺在地上龇牙咧嘴呢,只有张公子一个人被戴捕头牢牢保护在身后,也战战兢兢的,至于谢家部曲,一个个抱着肩膀正冲着他嘿嘿直笑呢。 最牛-逼的,是老谢忠,指着戴捕头的鼻子破口大骂。 “我当是谁,原来是戴四儿啊,嘿,你小子没良心呐,当初要不是我们谢家老爷子带着,你,还有你哥,你兄弟,能不能活着走出陇右道还是回事呢,怎么,现在牛-逼了,当了河南县的总捕头,腰杆子硬了?敢跟我谢家对着干了?! 欸,戴四,我要是没记错的话,当初你到河南县能当上这个捕头,正是我这个没用的老头子,亲自找咱家老校尉帮的忙吧?忘恩负义,说的就是你这样狗都不吃的东西!” 戴捕头被骂了个狗血淋头,却也只能满脸赔笑,这能有啥辙?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当初他还在成皋折冲府当大头兵的时候,不但是跟着谢家老爷子出兵放马,而且就恰巧在老谢忠麾下听用,现在别说老谢忠骂他两句了,就是动手给他一嘴巴,抽到右脸上,还得把左脸递过去,嘴里还得问,您手不疼吧,要不换鞋底子? “老旅率,看您这话说的,当初你对戴四的恩德,戴四一辈子也忘不了啊…… 今天这情况……这不是职责所在嘛,您老人家消消气,消消气……” 老谢忠根本不领情。 “消个屁!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小子就敢带着地痞上门抢人!? 这是我谢家人!不知道吗!? 你问问这小子,是他么瞧不起我谢家人,还是他么的洛阳城已经乱成这个样子了!? 你个河南县的总捕头还要脸不要脸?在你的辖境里面出这种事儿!?你特么还护着他!? 这他么也就是你小子不在我麾下了,你要还是我手底下的兵,老子现在就砍了你!” 戴捕头也是有苦难言啊,亲大爷啊,这洛阳城跟军中能一样吗?您当我当这个县里的总捕头愿意这样啊? 不过他也实在不敢多说什么,只得陪着笑脸听着,骂两句骂两句呗,当初挨骂还少了?不管如何,先把身后这位曾经张县尊的公子保护好了。 就在此时,谢直到了。 老谢忠一见谢直,顿时眉开眼笑。 “三少爷可是越发俊朗了……” 谢直一笑,“忠叔辛苦。” 老谢忠笑得跟什么似的,“没事没事,正好活动活动筋骨……就是我也没想到现在洛阳城里面能这么乱……”说着,还狠狠瞪了戴捕头一眼。 谢直放眼一看,谢忠,谢家的智仁信勇严,都在,却唯独不见了张氏兄弟。 “张大郎挨了一棍子,正在店铺里面休息呢……” 老谢忠一说,谢直点头,看都没看那什么张公子一眼,直接进了田记。 张氏兄弟一见谢直进门,连忙起身。 “伤势如何?” “并无大碍。” 谢直点了点头,放心之余,也不免有些……失望…… 张大郎就在近前,见状仿佛早有预料,特意凑近了低声问道:“三公子,可是觉得某家的伤势太轻?” 谢直一愣,这位张大郎是个明白人呐……不过他还是摇摇头。 “怎么会? 张兄乃是给谢家帮忙,三郎只愿你身体康建,怎么会有其他想法? 今天之事,三郎必然给你一个交代…… 至于其他,三郎再想办法就是!” 张大郎闻言,刚要说话,谢直却已经转身了。 田掌柜和瑾姑娘就在旁边,虽然听不清两人说了什么,却一直盯着谢直,脸上神色都有些不自然。 谢直瞪了田掌柜一眼,一声冷哼,瞪得他不由得有些讪讪,当初人家田掌柜还轻描淡写地放过了张家人呢,结果呢,人家转身就上门明抢来了,要不是机缘巧合之下老谢忠赶到,其结果简直不敢想象。 瑾姑娘也是一阵阵的后怕,埋怨了她爹之后,看着谢直,多少有些不知道如何开口。 谢直却不以为意,展颜一笑。 “放心,一切有我!” 说完之后,便大步出了田记。 第220章 减、赎 谢直一出门,外面人群就为之一静,都知道这是正主,倒要看看他如何处理。 谢直先是扫视了人群一眼,目光最后落在戴捕头身后的张公子身上。 微眯双眼,冷冷地看着他。 戴捕头一见谢直阴冷的目光,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让开了身形,让张公子和谢直正面相对。 谢直冷冷问道:“听说你是来抢人的?” 张公子在谢直的注视下也有点抖,却突然看到他身后田记的大门再次开启,瑾姑娘闪出身形,招呼老谢忠进去有事,趁着谢忠转身进门的工夫,双眼往场中一瞥,随即又集中到谢直身上,大眼睛,有神,即便张公子离得老远,也能清晰感受到那双明亮大眼睛之中的担忧。 他突然不抖了。 咬着牙迎上谢直的目光,一梗梗脖子,“是又怎么样!?” 谢直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双眼之中的冰冷,仿佛把空气之中的温度都降下来了,南市中看热闹的人足足好几百,竟然没有一个说话的,现场的气氛,如同从初春重回了隆冬。 张公子有点受不了了,谢直不说话,他却开口了。 “别人怕你谢三郎,我却不怕! 实话告诉你,我爹就是吏部本司的员外郎,你不是要选官吗?就是我爹管着! 谢直,你敢把我怎么样?你要是还敢动粗,我就让我爹把你安排到岭南当官去!四年之后,你能活着走出那烟瘴之地,算我张家对得起你!” 谢直根本不理他的威胁。 “唐律有云,略人为妻妾,徒三年!” 张公子一听这个,仿佛松了一口气,脸上竟然带着笑容说道: “谢直,别以为就你懂律疏! 我来之前早就找人打听好了,徒三年是不假,但是那是瑾姑娘不情愿的前提下,只要我把她带回张府,我就不信她不愿意嫁给我这个员外郎之子! 再说了,就算他不愿意,哪有怕什么! 我爹是官! 六品官! 流刑以下,可用减章、赎章! 徒三年才多少铜钱,我张家有的是!” 谢直听了,心中也只能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张公子说的没错,大唐律法,就是一部特权律法,对老百姓的规定,一到面对特权阶层的时候,就变得稀碎稀碎的,议、请、减、赎、除、免、官当……这全是给特权阶层脱罪的规定,老百姓劫掠人口,三年有期徒刑妥妥的,官员呢,赎铜六十斤,不到十贯钱,四匹布!而且不仅仅是官员,官员的直系亲属,也是这种待遇,这上哪说理去!? 仅仅靠“略人”这个罪名,还真钉不死张公子。 就在谢直为难的时候,身后田记却突然发出一声闷哼,声音不大,要不是谢直就站在门口,还真不一定能听见,刚要问问什么情况,老官家谢忠已经到了他的身后。 “张二郎砸了张大郎一棍子,我看了一下,断了……” 谢直双眼一眯,死死盯着谢忠的双眼,“你逼的!?” 谢忠摇头,“张大郎起意,张二郎动手,动手之前,特意把我叫进去,说受了你的救命大恩,无以为报,一条胳膊,就当做还你人情了……我替三少爷答应了……” 谢直周身一震,心中顿时掀起滔天大浪,唐人豪迈,大有古风!为了报恩,竟然采用自-残这么极端的方式!这……这……这份情感,如何才能承担啊! 不说谢直这里心神激荡,只说对面的张公子,他也不知道谢直他们在嘀咕什么,只知道自从自己说了减章、赎章之后,谢直就脸色不好、久久不言,以为谢直拿自己无可奈何,忍不住心花怒放,到了最后,干脆哈哈大笑。 “哈哈哈……谢直,你没有办法了吧!? 什么汜水谢三郎,好大的名头,我呸! 怎么样?你不是会告状吗!?你告我去啊!十贯钱,老子有的是! 我今天就把明话放在这儿,你不是要娶瑾姑娘吗,你做梦! 有本事,你就让你家的狗把田记给护好了!从今天开始,我就天天过来抢人,我看看你谢家到底有多少狗给我打!等把你谢家的狗都打废了,我看谁还敢拦着我!” 谢家部曲一听,顿时大怒,一个个也不多话,放下抱着的双臂就要上前。 给戴捕头吓得,赶紧赔笑脸,“智哥,冷静啊……勇哥,别抄刀子……严哥,您千万别冲动……” “咳咳。” 谢直两声轻咳,谢家部曲都听见了,狠狠瞪着张公子,却都停下了脚步。 张公子刚才也吓了一跳,他这才想起来,谢家这帮人可一个个都不是善茬,刚才要不是戴捕头拦着,说不定他也得跟侯七一样躺地上了,在这帮人眼里可没有什么员外郎……正害怕呢,结果,谢直把人给拦下了,这是……他怕了? 张公子一念至此,彻底踏实了,什么汜水谢三郎,也是个怂货! 只听的谢直开口问道: “这么说,谢某挚友,便是你打的?” “我打的,怎么的吧!?”张公子现在觉得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 谢直点点头。 “故意殴人致残,徒三年!” 张公子哈哈大笑。 “又是徒三年?哈哈,好啊,不就是十贯钱吗,一共二十贯,我全给你!我看……” 谢直挺身昂首站立在田记门口的台阶上,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如同看傻子一样。 “……不得减、赎!” 张公子的嚣张,一下子就凝固在了脸上。 谢直不再理会这个小丑一样的纨绔,转向了戴捕头。 “你身在公门,阻拦我谢家部曲出手伤人,乃是职责所在,好,我不怪你。 但是,现在,一个不得减赎的混账就在这里,你还不把他拿下,更待何时!?” 最后一句,如同惊雷一般炸响在南市的上空,吓得周围人都是一哆嗦。 戴捕头更是狠狠一咬牙,挥手,拿人! 河南县衙役在谢家部曲的冷冷注视下,一个个用出了十二分的力气,不但拿下了张公子,连带躺在地上的侯七等人也都抓了起来。 到了这个时候,张公子这才意识到坏了,连哭带喊。 “戴头,别抓我,我家有钱,我爹是员外郎……” 戴捕头让他闹得实在心烦意乱,最后狠狠一个嘴巴就抽在了他的脸上! “员外郎怎么了!?不得减赎,你就是个屁! 王子犯法,庶民同罪,这都没有听过!? 你等着三年有期徒刑吧你!” 第221章 狠人善用保辜期 谢直眼看着张公子哭嚎着被逮捕头带走,转身就进了这个田记。 进门之后直奔张大郎。 张大郎手臂新断,正疼呢,脸色苍白,满头大汗。 旁边亲自动手的张二郎,看着他哥一脸痛苦,满脸担忧。 谢直走到张大郎面前俯问道:“张兄何必如?” 张大郎勉强一笑。“我兄弟二人受让三公子大恩,救命之恩无以为报,正好今日,有了这个机……些许小事,三公子不必介怀……” “张兄不必再以‘公子’相称,如果不嫌弃,叫我一声三郎即可。 另外,那日我于大眼儿救得你兄弟二人,也是恰逢其会,不过是路见不平拔刀相助而已,当不起什么救命大恩…… 再者,就算你兄弟二人有心报答也不必如此啊。”人家为了报恩都自残了,咱不得客气点?再说这种“大有古风”之举,也着实令人钦佩。 张大郎摇头一笑也不多言,却把话题转向。 “事已至此,不必多言,三公子……不,三郎,现在还是赶紧上告吧,一定要把那个张公子钉死。” 谢直点头,纸笔伺候,刷刷点点写出了一纸诉状,墨迹未干就递给了身旁的张二郎。 “这是诉状,还要劳烦二郎上告! 另外,从今以后你兄弟二人就是我谢直的兄弟,日后你我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张二郎却轻轻笑了一下。 “三公子……不是,三郎有心了。不过三郎也不必如此。 先父在世的时候就曾经教育我们兄弟,有仇必报,有恩必偿! 那天如果不是三公子和牛家大眼儿哥哥,我兄弟二人必然惨不堪言……滴水之恩应当涌泉相报,又况且救命之恩? 另外,刚才我跟我哥跟我已经商量好了……嗯……还是要借贵宝地养伤,伤好之后,此间事了,我兄弟还是要前往长安寻亲…… 这一走山高路远,不知何日才能相见。 你若是不让我二人报恩,我兄弟就算要走,心里也不踏实。” 谢直点点头,一阵无语,我特么实在是没法儿跟你哥俩沟通了!我要认兄弟,你们俩倒是不认,这还怎么往下聊? 而且他还从张氏兄弟言语之中听出了一种淡淡的疏离感,人家就差明说了——报恩就是报恩,但是呢,咱们之间的个人关系,就别往深了处了…… 谢直不知道这哥俩怎么想的,但是呢,人家就是这么个选择,咱也没必要热脸贴人家冷屁股去,说不定人家就好这个“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的劲头,咱也犯不上不能破坏人家自己的道德满足感……容后再说吧…… 转头看下谢忠。 “忠叔,可曾给张兄延请名医? 等大夫来了之后,一定请他好好照料张兄,也请他陪着张氏兄弟一同前往县衙,上告之后,马上对张兄进行医治! 钱财之事,不必多想。 张兄是为了我谢家受的伤,无论如何,我们也不能让张兄白白失了一条臂膀……” 谢直安排了半天,谢忠却直接摇头:“大郎不让找大夫。” 谢直一愣,“这是何意?大郎,你的伤势要紧,如果不及早诊治,这条胳膊,说不定真有废了。” 张大郎故作轻松地一笑。 “我这条胳膊要是不废,如何才能给张公子定一个不得减赎的徒三年? 起码在保辜期之内,我是不会医治的! 至于保辜期之后,还能不能把这条胳膊治回来,就看命吧。” 谢直眼神一凝,你还真不是个苦力呀?连保辜期都知道? 保辜期啥意思? 这是一个大唐律法相对后世律法特有的概念,主要是用来对故意伤害进行伤情鉴定的。 后世法律体系里面没有这个概念,为啥?故意伤害发生之后,报警,立案,一看情况,做个伤情鉴定吧,找有资质的医疗机构给你出具一个伤情鉴定的证明,不但会说明当时的情况,还能推断以后的伤情发展,然后你就该治伤治伤去吧,后续侦查也好,法院举证也好,那张伤情鉴定证明,全能办。 但是在大唐可不行,医疗条件不发达是一方面,县衙仵作、坐馆医师鉴定伤情,只能明确当时的伤势情况,却对伤情的进一步发展难以明确地做出推断。 怎么办? 过段时间再看看! 具体而言,就是受伤当时做一次伤情鉴定,过一段时间,再做一次。 两次伤情鉴定的结果综合来看,然后对犯罪嫌疑人做处罚。 这两次伤情鉴定的间隔时间,就是保辜期! 唐律规定。 手脚、棍棒打人,保辜期,二十天。 动刀子,见血了,有伤了,三十天。 骨折、错位等等可能致残、致死的情况,五十天。 具体到张大郎这种情况,现在去县衙告状,一看,嗯,胳膊折了,行,回去吧,五十天之后再看。 再去,胳膊还没接上,那就是“故意殴人致残”,徒三年,不得减赎!没商量! 要是胳膊接上了,仵作也好,县中名医也好,看了看,说你好好养养,残废不了,罪名依然是“故意殴人致残”,但是,判罚可就不一样了,“保辜期可愈”,唐律规定——“减二等”! 张大郎之所以坚持不治伤,就是怕自己的胳膊在保辜期结束的时候“可愈”。 徒两年还是徒三年的判罚,对张公子的影响不大,但是,如果“减二等”判罚的话,他就可以动用减、赎了!那折腾到最后,还不是张府花钱了事?张大郎这不是白受罪了吗!? 谢直一听他提到保辜期的概念,就明白了张大郎的想法,他这是要——用自己的一条胳膊,换张公子徒三年!实实在在的三年,不能用钱赎罪的那种! 为了报恩,这么狠,真的好吗? 谢直看着张大郎,沉吟半晌。 张大郎一见谢直沉默,顿时有些急了。 “三郎,一定把张公子送去徒三年才是根本! 要不然的话,他花钱出来,少不得天天到此搅闹,就算你谢家部曲天天守在这里又有什么用?千日捉贼可以,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你对我兄弟二人有救命之恩,我能用一条胳膊偿还,已然是占了你的便宜,我心甘情愿! 三郎,莫要行妇人之仁啊!” 谢直听了,依旧沉默,到了最后,却摇了摇头,动作缓慢却坚定! “不行!” 一句话,两个字,拒绝得斩钉截铁! 第222章 不负 谢直拒绝了张大郎的提议,不让他以一条胳膊换张公子徒三年。 张大郎一听就急了,敢要说话,却被谢直摆手拦住。 “张兄万万不必如此! 你想报恩,不但自-残肢体,还为三郎谋划了这么一条道路,其中拳拳之心,三郎铭感五内。 此事不管结果如何,你张氏兄弟欠我的恩情,清了! 现在,三郎恳请张兄,马上医治,一定要尽最大的可能将这条胳膊养好,你看如何?” 张大郎听了,沉吟半晌,发现谢直真是关心他的胳膊,到了最后也就无奈点头了,不点头又能如何?人家谢直的话说的多明白,你想报恩不是吗?到此为止,我的恩情你已经报完了!这样一来,张大郎的目的就已经达到了,何必还非要把自己弄残废了不可? 至于那位张公子…… 谢忠上前一步,“三公子,我这就安排人去延请医师,务必保住这位张公子的胳膊,不过张公子有句话说的不错,千日捉贼可以,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那位张公子……?” 谢直双眼微眯,冷冷一笑,这还用说吗!肯定得想办法弄死他! 他在谢直明确表示要迎娶瑾姑娘之后,还敢上门抢人,谢直没有当场砍死他,已经是给大唐律法面子了,这要是就这么放过了他,别说别人,谢直还不如自我了断了痛快! 只不过,要对付他,再想办法就是,何必搭上人家张大郎的一条胳膊?人家兄弟确实是奔着报恩来的,但是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咱不能心安理得地接着,真要是那样,岂不是辜负了人家的“大有古风”? “小义!你找你家二少爷去,问问他,他的那位同窗王公子现在何处,咱们要找机会拜访一下……” 其实谢直第一次帮田记对付张府的时候,就听张府的人说过,张公子手上有一副瘦金体的字帖,“可愿柳下走,满头杨花共白首”。 当时谢直就纳闷了。 这幅字帖,是被谢正的同窗王公子拿走的,在拿走当天,还配合这谢家兄弟演了一场戏,他之所以愿意配合谢家兄弟,一来是同窗之情,二来,是他真心喜欢这幅字帖,明确表示要带回老家去当传家宝,“给多少钱,我也不买!”,这是人家王公子的原话! 现在,这幅字帖出现在了张公子手上,这背后发生了什么?谢直可就要问问了,只不过没有结果之前,不必多说罢了。 处理完张氏兄弟的事情,谢直把目光转向了田掌柜和瑾姑娘,还没说话呢,老谢忠就凑了上来。 “三公子,田掌柜已经答应瑾姑娘与你为妾……” 谢直顿时就是一懵,什么情况?不是搞对象吗?怎么还成妾了? 谢忠一见他迷糊,就把瑾姑娘匠户的身份说了。 谢直一听,连连拍脑门子,哎呀,大意了!他当时还真忘了这是大唐,“门当户对”不是讲究,是一种规矩,甚至被写进了大唐律法,“贱户不得与良人为婚”。 他本来想和瑾姑娘搞搞对象啥的,一纸“公子向北走”,不过是一个号角,一个信号——我要追你了。 结果,现在,还真成强抢民女了……? 就在谢直尴尬的时候,瑾姑娘却红着脸上前一步。 “小女子能得三郎垂青,乃是小女子邀天之幸,只因身为匠户之女,不得嫁入谢家门庭,小女子不敢强求…… 只求日后常伴三郎左右,为妾亦可,小女子心甘情愿! 还请三郎日后多多怜惜。” 谢直听了,这还能说啥?大唐就这点好,小三都受法律保护…… “好!既然姑娘如此说,三郎也不矫情了,只要你日后不负我,三郎必然不负你!” 一句话出口,满屋人哄堂大笑,这就是传说中的私定终身吗?! 尤其谢家部曲,一个个笑得后槽牙都能看见了,三少爷自由恋爱,这就够惊世骇俗的了,现在呢,一男一女竟然当着这么多人海誓山盟私定终身?嗯,好戏一出啊,也不枉他们快马从汜水赶来洛阳。 瑾姑娘听了笑声,羞得满脸通红,一拧身,回屋了。 谢直脸皮多厚了,在后世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后世那是什么氛围?当街求婚,还就得找人多的地方,这都是基操勿6,在这种氛围的熏陶之下,眼前?小场面! 裂开大嘴笑着,双手抱拳,向在场的每一个人示意。 “在场众人,俱为见证哈……” 一个…… 两个…… 第三个人,谢直笑不出来了。 田掌柜。 卧槽,忘了人家爹还在这儿呢,就这么私定终身了,好像不老合适的哈……? 然后谢直就看老管家谢忠,这事儿是您老人家给操持的,问过女方家长了吧? 谢忠点头,他已经答应了。 谢直大惊,不能吧?看他以前那糊涂劲,能这么痛快的答应吗?您老人家给他怎么说的啊? 谢忠冷哼一声,我告诉他,今天出了这事儿,你家这位瑾姑娘,生是我谢家的人,死是我谢家的鬼,纳妾一事,你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答应!要不然的话,正好今天我谢家来的人多,咱也别挑日子了,我们直接就把人抢走喽! 当时老田还有点扭捏。 谢忠就说,略人为妻妾,徒三年,那个所谓的张公子敢来抢人,是因为他有个六品的爹,巧了,我家三公子有个五品的爷爷!真给你抢了之后,十贯钱,保证给你送到门上来!对了,忘了告诉你了,我家三少爷让你打造的那些金簪银簪,全是他在洛阳城自己挣下来的家当,你要是不想要十贯钱,随便留下一支金簪,也行,什么钱不钱的,多出来的差价,就当聘礼了!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田掌柜除了答应,还能咋着? 他估计也是想明白了,当初谢直愿意帮助田记金银铺,可能就是那天他心情好,真要是跟他硬顶着来,这汜水谢三郎可比张家那个纨绔厉害多了,别的不说,谁能想到给你店铺门口安排俩门神天天站岗玩? 算了,瑾姑娘自己愿意,就嫁他吧…… 有了这么个女婿,起码以后也不挨欺负不是? 不这么想还能咋办?老田只能给自己这么宽心烦呐…… 第223章 还是出事了 第二天一早,谢直请二哥谢正出面,前往牛氏兄弟的小院看望张大郎的伤势,而他自己却在谢府门中静坐。 他咋不去? 等消息! 等谁的消息? 孙逖。 昨日种种都尘埃落定之后,谢直没回家就转向了孙逖的府邸,跟孙逖说了说发生在田记的事情。 他虽然拒绝了张大郎的提议,不愿意用张大郎好好的一条胳膊换张公子徒3年,但是这个选择……别人不知道啊! 既然别人不知道,咱们就可以借助此事称造个势出来,谋求一些东西…… 比如,河南县尉。 “想要儿子,拿河南县尉来换!” 这是谢直让孙逖带给张员外的一句话,强势的一匹。 张员外郎不是不愿意给谢直注官河南县尉吗?现在你儿子在我手上,你还怎么办?你要是再敢横扒拉竖挡的,我就敢让我兄弟张大郎五十天不治伤!保辜期过了,就有三年有期徒刑在等着他!听说你就这么一个儿子,来,看看唯一的儿子重要,还是河南县尉重要! 最妙的是,张公子如今已经被押入了河南县大牢之中,从侧面又提升了谢直对张家的压迫。 谢直有把握,只要是正常人,肯定要选择自己的儿子,也就是说,这个威胁,至少有八成把握! 至于以后? 还有什么以后啊?后天就是开元二十三年的三注三唱。 只要河南县尉到手,他儿子还得在大牢里面蹲着,蹲够了五十天再说! 正要趁着这个时间,摸一摸张公子在洛阳城为非作歹的底子,但凡有一件,谢直就不信收拾不了一个纨绔! 是,咱们之间的交易,确实是你不阻拦我选官河南县尉,我也不用张大郎断臂一事判张公子三年有期徒刑,但是,我没说他犯了别的王法,我不收拾他啊!别忘了,那个时候,我就是河南县尉了,河南县一地不法事,正管! 张公子蹲五十天大牢出来,还有其他好菜等着他呢! 当然,后面的这些谋划,就没必要跟孙逖说了,你个中间人知道那么多干啥?把话传到了就行。 现在,谢直就在家里等孙逖的消息,按照他的构想,孙逖跟张员外一说,张员外肯定吓得屁滚尿流,还不得当时就答应了这个条件啊? 结果,消息来了,却不是孙逖传来的,而是一个吏部小吏通传,尚书省吏部侍郎,有请。 谢直当时就懵了,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我就是威胁一下张员外郎,怎么还惊动了吏部侍郎? 要知道吏部侍郎席豫席侍郎,可是正管这八品、九品官员的注官、选官事宜,能惊动他的,能是小事吗? 难道是张员外受了威胁,一怒之下告到了侍郎的门上? 不能啊,没听说这位张员外如此刚烈啊?谢直又不是没有见过他,当初身言书判不就是他给谢直挖的坑吗?通过那一次的接触,谢直就知道这位张员外就是个笑面虎,就算心里再如何恨你,至少表面上的功夫还是有的,这也是为什么谢直胆敢威胁、压迫他的原因。 再说了,传话的中间人是孙逖,断然不会让事态发展到这种鱼死网破的态势上。 那是因为什么?孙逖已经说通了张员外,给谢直注官了河南县尉,然后上报给席侍郎,席侍郎想见见自己? 也不能啊,吏部选官一次得安排多少职位啊,席豫要是每一个都见见,那他这个侍郎也不用干别的了,天天就任前谈话去吧。 总之,弄得谢直一头雾水。 但是呢,弄不明白你也得去啊,他就跟着吏部小吏一同出了谢府、前往吏部。 在路上,谢直突然心中一动,从怀里摸出一物。 蜻蜓银簪! 昨天不是去田记了吗?老田交货了第一批蜻蜓银簪,有金的,有银的,你别看老田为人迷糊,这手艺绝对是没的说,谢直恰巧身上带着一支,正好送礼用。 吏部小吏一看就惊了,这是好东西啊!四只翅膀分列两边,在清晨的阳光中熠熠生辉,微风拂来,还能微微颤动。 “这是谢家自用的首饰,非亲朋故旧不相赠,今日三郎与兄台一见如故,就赠与兄台吧……” 小吏大喜,就要伸手去接。 谢直却轻轻一抖手腕,躲开了小吏的手,脸上的笑容不改。 “只是有一事还要请教兄台,不知道席侍郎通传三郎,所为何事?” 说着,还抖了抖手中的蜻蜓银簪,让蜻蜓的四只小翅膀都扇动了起来……东西好不好?好!想要不想要?想要!拿消息来换! 小吏彻底迷失在翅膀扇动的银色光芒之中,这要是拿回家去送媳妇儿,今天晚上……要是再让她戴着……在上面……三爷,您刚问什么来着? 听了小吏毫无保留的介绍,谢直这才知道,还真出事了…… 原来,今天孙逖到了吏部本司,第一时间就找到了张员外,把谢直的意思告诉了他。 出乎谢直和孙逖的预料,张员外纠结了半天,竟然拒绝了! 孙逖当时就震惊了! 什么情况这是!? 你要说一个清正的官员公私分明,自有理由不同意给谢直注官,我信! 但是,张员外,我-草! 谁不知道张员外八面玲珑、长袖善舞?你别看就比孙逖早到吏部一年时间,那真是在吏部上上下下有口皆碑,家里有钱,出手又大方,会为人、会做事,就没听说过张员外和吏部哪个官员不对付的,就连行走在吏部的个个小吏都快成了他的拥趸,甚至孙逖上任之初,连吏部尚书都有意无意地替他说过好话。 这样一个机灵人,在孙逖提出交易的时候,竟然拒绝了! 孙逖不是张员外的上官吗?难道他不应该跟孙逖处好关系? 张公子不是张员外的独子吗?难道他就没有一点舐犊之情? 难道张员外没听说过谢直的名声?真要是给张公子定个徒三年,以汜水谢三郎的狠劲,直接给他拉工地上累死都说不定啊! 这谢直是怎么得罪这位张员外了?让他宁愿不要自己儿子,也不愿给谢直一个河南县尉? 孙逖一肚子疑问,却也没办法开口相问,咋问?你不要儿子啦?谢直怎么得罪你啦?这也不是堂堂吏部本司郎中应该问出口的问题,算了,管他呢,反正我就是个传话的,人家把交易拒绝了,具体什么原因,让谢直头疼去吧。 两人各有心事地对坐片刻,得,干工作吧,明天就是三注三唱了,怎么也得把人名单定下来了。 什么官需要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人去做什么样的官…… 两人跟刚才的事情没发生一样,你一言我一语的商量…… 好巧不巧。 到了最后一个官职,河南县尉! 孙逖看了张员外一眼,“此官职事关东都地面安稳,还是要选一个能力上佳之人,我听说如今洛阳治安稍差,还是要整治一番才好……” 张员外点头,“郎中此言不差,能力上佳为好,同时也要熟悉河南县的地面,要不然来一个新手,一时半会也难以了解情况,何时才能廓清东都?待选官员一上任,就应有立竿见影之效才好……” 孙逖眼神一动,“哦?这么说,张员外心中可有合适的人选?” 张员外脸色一僵,没说话。 孙逖心中更是奇怪,不由得催促道:“河南县尉本是美职,是当初你我怕被人轻易选走,这才把它留到了最后……明天就是三注三唱的最后一天,咱们总不能让这个美职烂在手里吧?员外量如果有合适的人选,不妨说出来参详参详……” 张员外听了,不由得一咬牙,孙逖说的没错,现在已经是最后的时间窗口了,如果现在还不能定下来人选,那就没法定了,总不能让河南县尉就此空悬吧,一念至此,张员外也顾不得其他了,直接开口:“有倒是有一个,不知道郎中意下如何?” “谁?” “原河南县尉,孙县尉!” 第224章 河南县尉成了角力点 孙县尉? 原河南县尉,刚刚卸任的那个? 再给他注官河南县尉? 连任!? 闹呢!?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 再说了,这个孙县尉的能力…… “这位孙县尉,我倒是也有过耳闻,阿谀之名大盛,精干之名不显,且不说他刚刚卸任,只说今年的考评,不过是个中下而已,再给他注官河南县尉,恐怕不合适吧?” “郎中此言差矣,为官一任,四年时间,怎能只看其中一年考核,实不相瞒,张某在推荐孙县尉之前,也曾翻看过他以前的记录,四年考评,除了最后一年不说,前面三年,两个上中,一个上上,可见孙县尉还是有能力的…… 另外,按照注官规定,孙县尉再次选官,按照这个考评,应当升官两级,如果不愿升官的话,可以直接选任,如此一来,岂不是正好又能注官河南县尉?” 孙逖听了,顿时大怒。 我说你怎么就不愿意让谢直当河南县尉呢,原来是把这个职位给他保留的啊!?这货到底送了你多少财货,才能让你连亲儿子都不要了,一定要给他争取这个河南县尉? 还敢觍着脸说什么以前三年的考核,那不就是你在河南县当县令时候吗?你给他好考评,连“上上”都敢弄出来了,要说你没有私心,谁信!? 大唐对官员的考评,九等,上上、上中、上下、中上、中中、中下、下上、下中、下下,实际操作的时候,出于避讳的考虑,最高等“上上”一般不用,上中已经是能够见到的最好的考评结果了。 张员外时任河南县令的时候,三年时间,给了孙县尉两个“上中”,甚至还给了一个“上上”,谁能相信他们两个之间没事!? 孙逖也算是看出来了,张员外这是要一心推自己人出任河南县尉,这架势,连脸都不要了! 一想到这里,孙逖突然意识到,这件事恐怕不仅仅是“河南县尉”这一个官职的问题了,如果真的让张员外如愿以偿,别人怎么看自己这个吏部本司的一把手?连个八品官都定不下来,被二把手以这么难看的方式抢走了“河南县尉”,要他孙逖还有什么用?!以后还有人来找他办事吗?找你也没用,还不如直接去找二把手张员外郎呢! 这是架空! 事关自己是否能在吏部本司立足,不容有失! 孙逖意识到了这一点,还能答应让孙县尉出任河南县尉吗? 张员外一个劲说服,孙逖只是摇头,到了最后,干脆又把谢直提出来了。 “在孙某看来,谢直比孙县尉更加合适!” 就这么一句话,双方算是摆明了车马,以河南县尉为角力点,以谢直和孙县尉为双方推出来的代表人选,吏部本司郎中,和吏部本司员外郎,要就对吏部本司的控制力,进行一番龙争虎斗! 具体方式,吵架! 两人越吵越厉害,最后,惊动了吏部侍郎席豫。 席侍郎乃是大唐名臣,正好还管着八品、九品官员的选录工作,他出面,正合适。 都说说吧,怎么回事啊这是!? 孙逖说,我推荐谢直出任河南府河南县县尉一职。 张员外说,我推荐孙县尉。 孙逖说,我之所以推荐谢直,就是因为他合适!他不畏权贵,又精通律法,还没有出身的时候,就能利用律法保护自己,同时也通过律法与洛阳城中的不法分子作斗争,这样的人,放到河南县尉的位置上,拿起来就能用。 张员外说,他资历太浅,怎么可能一释褐就给一个河南县尉的美职? 孙逖说了,人家谢直明法出身,又考过了吏部选,怎么就不行,按照朝廷的组织原则,正好是应该给他个八品官!至于资历,谁不是从释褐一步步走上来的?现在人家能力突出,对洛阳城的情况又熟悉,为什么不能让他当县尉? 张员外不干了,他再熟悉还能比孙县尉熟悉?孙县尉好歹也干了四年,现在天子驻跸洛阳,正是求稳的时候,让他连任,怎么不比谢直强? 孙逖急了,强个屁!孙县尉什么能力你心里没个逼数吗?你看看现在洛阳城里面乱成什么样了,有地痞流氓抢夺金银铺子,被阻拦之后竟然敢当街械斗,还有权贵子孙强抢民女,还敢一顿子打断他人手臂,这都是孙县尉在任的事儿!治安乱成这样,你告诉告诉我,这个“稳”字,从哪来的!? 张员外说了,那也不行,谢直的亲二叔就是河南府法曹参军谢璞,好么,侄子是县尉,叔叔是法曹参军,真等谢直上任了河南县尉,这河南一地的司法权柄,不全是他们老谢家的了?这也不符合朝廷的任免原则。 孙逖冷笑,县尉也好,法曹参军也罢,那都是佐贰官,又不是主官,怎么不符合原则了?河南县尉上边有河南县令,法曹参军上面有河南府尹,就算他谢家叔侄同出一门,也勾连不到一起去!再说了,就算把河南府的司法权柄交给老谢家,只要他们能把河南县的治安管好了,我就认! 张员外还要说话,孙逖又抢了一句。 我可跟你说明白了,还有两个月就是咸宜公主大婚,圣天子就在洛阳城,到时候洛阳城肯定大庆!大庆之时城狐社鼠就全跑出来了,你要是一力推举孙县尉当这个河南县尉,到时候大庆变了大乱,我这个郎中可不跟你吃瓜落! 就这样,两个人在吏部侍郎席豫的面前吵了个不可开交,你一句我一句,火气越来越大,要不是席豫就在眼前,估计当场就能打起来。 席豫也被他们吵得头疼,最后一声暴喝。 “都给我闭嘴! 把谢直和孙县尉全给我叫来! 我亲自面试!” 以上,就是小吏知道的所有消息了,按照小吏的说法,要不是孙逖和张员外两个人闹腾得太欢实了,他这个小小的吏员还真不一定能弄这么清楚。 谢直听了之后,一路沉吟,不再开口,等他到了尚书省吏部的时候,孙县尉已经到了。 第225章 竞职演讲 一见孙县尉,谢直也不由得感叹世事无常,第一次见他的时候,自己还是个什么都不是的赴考学子,人家连正眼都不看自己一眼,一心想要巴结李旭那个皇室宗亲,要不是随后的破案过程,估计两人之间都不见得会说话,谁能想到如今见面,两人竟然成了竞争对手,要整一整河南县尉的这个职务了。 孙县尉估计也挺感慨,看待谢直的眼神也透着一种沧桑。 吏部却没空管这两位的感慨,一见人到了,就给带入到了席豫的公廨之中。 席豫当中而坐,孙逖、张员外,两边落座。 席豫一见两人进屋,劈头盖脸就是一句。 “如果让你出任河南县县尉,你将如何做?!” 谢直一听,卧槽,竞聘演讲啊?! “孙县尉年长,你先说!” 孙县尉听了,略略沉吟,这才开口。 “如若让孙某继续出任河南县县尉,孙某必将克己奉公、鞠躬尽瘁! 不敢相瞒侍郎、郎中、员外郎,孙某出任河南县尉已然一任四年的时间,对河南县一地情况不敢说了如指掌,却也相差无几。 孙某上任之后,必将大张声威,警告所有城狐社鼠、坊间恶少,再敢为非作歹,莫道言之不预,必定严惩不贷! 一定要还河南县一片清平世界!” 孙逖听了之后,直接一撇嘴,嘛玩意啊!?哦,你在河南县当过一任官,知道谁是地痞无赖,然后上任之后挨个通知,我这刚上任啊,都别给我惹事啊,都老老实实的哈……这特娘糊弄谁呢!?你是当河南县尉去,又不是给这些“不安定分子”当保护伞,哪有这么办事的!? 席豫听了,不置可否,转向谢直。 “汜水谢直,你待如何?” 谢直早有想法,闻言之后直接开口。 “如果谢某出任河南县县尉,将开展打黑除恶专项行动! 黑,为非作歹! 恶,为祸乡里! 这些人不思勤劳致富,仗着身强力壮、人多势众,扰乱我河南一县治安,谢某上任,必将与他们势不两立。 专项行动,有黑打黑,无黑除恶,黑恶必除,除恶务尽!” 谢直说到这里,孙逖顿时眼前一亮,这个好!这是亮点啊,比孙县尉那种纵容姑息,不知道要高明到哪里去了! 你是不安定人员,好,给你个机会,老老实实做人,规规矩矩做事,要是不愿意,那你就是“黑”、“恶”,就别怪我动手收拾你了! 怎么解决问题? 解决带来问题的人,最直接! 只听谢直继续说道: “除此之外,谢某不但要除恶务尽,还要深挖黑恶势力背后的保护伞,不管他们背后站着哪一家的权贵子弟,谢某也必将把他们抓出来绳之以法!” 说到这里,谢直冷冷一笑。 “谢某也不敢欺瞒侍郎、郎中、员外郎,谢某在洛阳城中薄有微名,洛阳城中权贵,上至皇亲国戚,下至卸任官员,我就不信谁家子弟,胆敢在谢某上任之后顶风作案!” 这话说得……太硬气了! 连席豫这样的四品侍郎,都不由得眼角抽了一抽。 但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谢直人家还真没吹牛-逼! 正所谓人的名树的影,人家谢直从汜水县来到洛阳城,这大半年时间,干了多少大事?当真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不说每一件事都掀起一番腥风血雨吧,那也足够震撼人心了。 事实上,现在洛阳城中,几乎所有人都跟自家子弟交代了,以后见着汜水谢直,你给我躲远远的!别说你去欺负他了,就是他欺负你,你特么也给我忍了! 为啥!? 没有为啥! 弘农杨氏的样本看不见是吗!?你是想让你的兄弟姐妹嫁不出去,还是想自己躺床上吐血玩!?你自己作死,我不管,但是你要是因为得罪了谢直,让他把咱们家的丢人事给揪出来,别说我不认你这个儿子!到时候请家法杖毙你在家族祠堂,你可别想着能有人救你! 权贵家族都是枝繁叶茂,难免有几个不肖子孙啊…… 你看看人家谢直是怎么对付杨氏的?就因为一个小小的奴仆,就把千年华族的脸面给撕了个一干二净! 你们这样的不肖子孙落到他的手里,还能有好吗!? 更别说人家身后还有孙逖,有严挺之,有张九龄! 论背景,大唐首相都得求着他给出主意! 论战斗力,人家谢直谁都不虚! 这样的谢直,谁他么敢惹!?都给我躲他远远的! 席豫侍郎想必也听闻过谢直的名声,沉默半晌。 他倾向谢直! 能力,毋庸置疑。 背景,得天独厚。 上任,岂不是水到渠成? 最关键的是,孙逖曾经提过的一句话,确实给席豫提了个醒——还有两个月就是咸宜公主大婚! 天子座下,皇子、公主上百个,要是普通的公主吧,席豫也就不当回事了。 可是,咸宜公主,不行。 那是天子宠妃武惠妃的女儿,最是得天子喜爱,据说前些日子给公主涨工资的事情起因,就是天子想给咸宜公主多一点钱财。 这样受宠的公主出嫁,你就得想想天子还不得好好地折腾一回啊。 到时候,洛阳城中什么场面!? 大庆! 肯定是与民同欢的大庆! 如果河南县的地面不平静,真按照孙逖所说,那些城狐社鼠都窜出来,这要闹出来大事,河南县尉肯定首当其冲,是第一责任人! 推荐河南县尉的人呢? 自己这个批准了河南县尉上任的人呢? 会是什么样的结果!? 这就由不得席豫不好好想想了…… 席豫沉吟半晌,突然开口,直接问谢直。 “如果给你两个月的时间,你能不能廓清河南县地面?” 为啥连问都不问孙县尉了? 这还有啥可问的?你都当过一任河南县县尉了,四年时间把洛阳治安给管成这样,还有脸说啥?四年办不成的事,你说两个月能办完,谁信!? 谢直听了,略略沉吟,他也想到了咸宜公主大婚之事…… 清理河南县的地面,好办。 但是,两个月的时间……太短了…… 第226章 诺 开元二十三年三月十一,尚书省吏部选官三注三唱。 经历过了两次选官,待选官员自然大大减少,不过即便是这样,依旧也有上百人集中在吏部。 这些人中呢,自然有相熟之人,这不,有三位低品的绿袍官员就凑在一起闲聊。 “张兄请了,别来无恙?” “李兄好,王兄倒是一向少见,怎么,王兄难道也没有选到心仪的官职吗?” 王兄一笑,暗含无奈,“瞧你说的,要是有了心仪的官职,今日我又何必再来吏部?” 张兄也是一笑,不以为意,却转向了李兄,“李兄呢?早就听闻李兄在这洛阳城中消息最为灵通,怎么也和我等沦落至此?” 李兄一笑,“一注唱名就不说了,二注唱名,给我选了一个蜀中的县尉,我没去……” 张兄顿时一愣,“蜀中?那可是天府之国啊,县尉虽然不大,却也实权在手,李兄这样的美职都不要吗?” 李兄没好气地一翻白眼,“要是平常时节,蜀中县尉倒是美职,如今么……实话与你说吧,我听闻最近南诏国不稳,说不定什么时候就要兵戎相见,你想想,县尉一职不但负责弹压地面,还要负责邮传驿路,说不定上任地要是没有折冲府,还有组织民壮之责……这真要是打起来,县尉的责任该有多重?你我都是科举出身,难道还想去疆场上建功立业吗?” 张兄听了,顿时一躬到地,“哎呀,多谢李兄指点迷津,李兄要是不说,我还真不知道呢,这要是三注的时候给了我一个蜀中官职,我高高兴兴地去了,结果一到任就变成战乱之地,哎呀,简直不敢想象啊……多谢李兄,多谢李兄……” 李兄受了他一礼,顺口问道,“张兄,你今年选官如何?两场唱名,难道就没有合适的官职吗?” 张兄起身之后一摇头,“两场唱名,都是陇右官职,二注唱名的时候,竟然是群牧监的佐官,我这才拖延到了今日……” 王兄插话了,“群牧监?这个不错啊,虽然有损张兄清贵,但是其中的实惠……张兄果然高风亮节,这是不为银钱所动喽?” 张兄却一脸苦笑,“王兄莫要玩笑,谁还不知道银钱的好处,只是……实不相瞒,在下那是江南道人士,二十余年生于斯、长于斯,就算是为官一任,也是在淮南道上,未免娇贵了些,实在受不得西北大地的风沙啊……别说西北了,就是今年在洛阳城过年,在下都觉得寒气迫人,这要是去了陇右道,嘿嘿,我还真不知道能不能生还啊……” 王兄听了,连连摇头,“可惜,实在是可惜了……群牧监啊,单就实惠而言,就算是八骏也比不得啊……” “八骏?”张兄一愣,“何为八骏?” 李兄结果话头,“八骏,便是我大唐最好的升官图! 一骏,进士及第。 二骏,登临制科。 三骏,九品正字。 四骏,八品校书郎。 五骏,京畿县尉。 六骏,监察御史。 七骏,六品员外郎。 八骏,中书舍人。 实在是我等为官最佳之升官路线啊……” 张兄听了,微微失神,不由得按照八骏升官路线畅想了一番,差点把口水流出来,“真不知道什么人能如此好命?这要是按照这套升迁图来看,嘿嘿,三品大员指日可待啊……” 王兄也是一声感叹,“谁说不是呢?都不用占全了八骏,随便给咱们其中一个,都能笑掉了大牙,都是美职啊……” 李兄听了,目光连连闪动,“据我所知,这次选官,倒是也不是没有八骏之一……” “哦?快说说……” 李兄点头,“你们也知道,这次选官,都是八品、九品的官职,正字、校书郎就不用想了,那都需要天子亲自下旨才有,其他的……” 张兄目光一闪,“京畿县尉?” 王兄目光也一闪,“长安、万年、河南、洛阳……河南县尉?没错,我也听说了,今年河南县尉出缺了!”王兄兴奋地大叫了一声,却又摇头叹息,“唉……明知道这是美职,又能有什么办法?河南县尉啊……不知道花落谁家?” 张兄也有点意兴阑珊,看了李兄一眼,突然低声说道:“李兄既然早就知道,难道……就没有一点动心吗?” 李兄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河南县尉啊,谁能不动心?但是动心又能如何?早就名花有主了!” “是谁?” “具体是谁我就不知道了,不过我走的关系,直接通到了张员外郎那里,张员外直接传话,这个职位,他已经定下了,让我早点死了这个心思……” 张兄闻言,不免失望,最后还不甘心地多问了一句,“如今本司郎中不是孙逖孙大人吗?河南县尉这样的职位,难道不是他说了算?” 李兄冷哼一声,“孙大人是郎中不错,但是他初来乍到,在本司还立足未稳呢,往后如何我不知道,不过今年选官,恐怕还是要以张员外为主……” 三人一阵嘀咕,都明白河南县尉肯定不是他们能够染指的,不由得一个个垂头丧气,一时之间也没有了聊天的心思。 就在此时,又有一人,昂首阔步走入了吏部。 众人一看,都是一愣,只因这位没穿官袍,只是随意传了一见赴考学子常见的白色学子装。 张兄见状,不由得冷哼一声,“不知道哪里官员,这么不知道规矩吗?” 王兄却赶紧打断他,“张兄慎言!” “怎么了?” “人家也想穿官袍啊,可是没有啊……” “这是为何?” “人家今年才考过了科举,转身就考过了吏部选,今日选官,乃是人家释褐的第一任官职。” 张兄愣了,“还有这样的才子?但不知这位是谁?” 王兄一笑,“张兄一定听说过他的名讳,他就是汜水谢直!” 张兄大惊,“他就是汜水谢直!?果然一表人才!”震惊过后,张兄又凑到李兄身边,“李兄,你说,这个河南县尉,会不会就是张员外给谢直留的?” 李兄一听,哑然失笑,“不可能!” 张兄就迷糊了,“这是为何?” 李兄压低声音说道:“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吗?这汜水谢直看上了南市金银铺的一位姑娘,这姑娘虽然是匠户之女,但最是知书达理不过,只不过长得……也不能说不好,就是稍稍瘦弱了些,实在于丰腴二字不沾边,这才把婚事迁延至今,谁承想,就单单被汜水谢直看上了…… 也许是谢直独爱娇小玲珑呢?这叫萝卜白菜各有所爱吧…… 只不过,这颗白菜,不仅谢直爱,还有另外一人,也爱…… 两人争风吃醋,在南市大打出手,那位也是个狠人,一棍子下去,把谢直的一位好友的胳膊砸断了…… 你们也知道谢直的名声,一来是瘦金体,二来是鼓动了今年赴考学子敲响了登闻鼓,三来么……就是他告状的本事了…… 这不,他一纸诉状,把对方告到了河南县衙…… 你道他今日为何现在才来?这是去河南县三审去了,想必对方那位公子,已经被他送进了县衙的大牢之中……” 张兄听了半天,就听了个八卦,实在有点忍不住了,便问道:“这和他不能选官河南县尉有何关系?” 李兄嘿嘿一笑,“被谢直送进河南县大牢的这位公子,姓张,乃是张员外的独子……” 张兄当时就震惊了!谢直这是……有病吧!?选官在即,巴结张员外还来不及呢,您倒好,直接把人家儿子给送大牢里面去了,这还想选官?做梦呢! 就在此时,三注三唱开始了。 依旧是席豫当中而坐,孙逖、张员外两侧相陪,有吏部本司的小吏上前唱名。 三人也顾不得其他,一个劲留意自家的名字。 随着唱名的开展,也是几家欢喜几家愁。 张兄,选官到了蜀中,一想到李兄刚才的交代,一狠心,喊了声“不愿”,准备明年再说了。 王兄倒是不错,选中了群牧监的佐官,高高兴兴答了声“诺”,准备不日就上任挣钱去。 李兄的运气不佳,幽州一个县尉,想了半天,咬牙应了“诺”。 虽然张兄放弃了蜀中官职,但是三人也算是各有斩获吧,正百感交集的时候,突然听到唱名小吏高喊:“汜水谢直,明法榜首、吏部书判拔萃甲等……散官承奉郎,从八品上……河南县尉!” 谢直面如平湖,躬身施礼,“诺!” 三人纷纷怒瞪口呆! 再看高坐在台上的张员外,早就气得满脸铁青! 第227章 有人衣锦还乡 三天之后,谢直一拿到官凭,就带人打马飞奔汜水县。 他不是选官了河南县尉了吗,回汜水干什么? 这没办法,必须回去。 具体原因,就一个字。 孝。 按照大唐的风气,你在外面打拼,没混好,那就什么都不用说了,要是但凡有一点好,必须第一时间通知家里长辈,比如谢正、谢直兄弟俩,成功地通过了开元二十三年的科举考试,第一时间必须汇报给二叔谢璞,然后谢璞第一时间上报给谢老爷子。 这个仪式感,决定了大唐士林对你“孝道”的认可程度,汇报了,就是孝,没汇报,就是不孝,没道理可讲。 如今谢直拿到了官凭,在随时可以走马上任的情况下,必须先回家报喜,然后才能上任,您要是直接上任去……当地民众都得说,哎呀,这是个不孝之人,想当官想瞎了心了,都没回家报喜就着急忙慌地上任,肯定是奔着搂钱来的,大家都小心哈…… 奇葩不? 奇葩也得这么办! 据说有个哥们比较凄惨,老家是江南西道的,在长安选官,去幽州上任……这他妈也太远了! 怎么办? 远也得回家报喜去! 朝廷还给你批假,半年够不够?走着! 至于这半年幽州那边的工作怎么办?谁管那个!工作重要,还是孝道重要!?别废话,赶紧走! 当然了,实际操作的时候呢,朝廷这边也会考虑这样的问题,你不是江南西道的老家吗,尽量给你选一个江南东道的官职,这样的话,你上任途中,不就顺便能回家报喜了吗……呃,不对,是你回家报喜的途中,不就能顺便上任了吗…… 具体到谢直这样的情况,洛阳得官,老家汜水,洛阳上任,来回不过八百里,你要是敢不回家报喜,嘿,脊梁骨给你戳断喽! 谢直自然不会给他们这样的机会,时间再紧,任务再重,也得先回汜水一趟。 快马加鞭,走着! 驾! 谢直、谢正、牛佐,老官家谢忠,以及谢家其他部曲,一人一头高头大马,一行人刚开城门的时候,就窜出了洛阳城,一路烟尘滚滚,直奔正东。 呃……等等,少了一个,牛佑呢?谢直对他另有安排,已经让他早早出手了手上的瘦金体字帖欠条,早一步回了汜水县。 闲话不说,一行人以急行军的姿态打马向东,天色将晚,就跨越了四百里的路程,来到了汜水城西门。 守门的军卒都傻了,十余名骑士,肆无忌惮地冲击城门,这是……要造反?刚要示警,就被谢家部曲一马鞭抽在了身上。 “在折冲府的时候我怎么教你的?看清楚人了没有! 这是谢府二少爷、三少爷回家探亲! 你还想点狼烟是怎么的!?等下回集训的,看我怎么收拾你!” 军卒一看,哦,折冲府的队正,专管训练,行了,踏实了,谢家人,肯定不能造反玩……再往后一看,顿时一惊,想都没想,就是一声嘶吼。 “谢三郎回来啦!” 轰! 整个汜水县就炸了。 谢直顿时满脸黑线,我特么回家探亲,你叫得这么凄惨是几个意思?还拿我当恶霸么?老子现在是官! 谢家部曲也是一阵哄笑。 只有谢二胖子不明所以,“忠叔,怎么个意思这是?” 老谢忠看着谢直黑着一张脸,也不由得嘿嘿一笑,“二少爷,你知道三少爷在咱们老家的名声……嗯,这么说吧,当初三少爷通过县试、前往洛阳,你知道汜水县有多少人放炮来着?刘县尊还特意组织了汜水乡绅筹款,请了百戏班子,连唱了三天的大戏,比过年都热闹……” 这话信息量有点大,说得又隐晦,谢二胖子以状元之才也是想了半天才想明白,试探着问:“忠叔您的意思是……送瘟神……?” “嗯,当时百戏的曲目,还真有这么一出,三天大戏,每天开场,都是送瘟神……”说罢,老谢忠哈哈一笑,单手控缰,带着谢家其他人纵马上前,追上了进入县城大门的谢直。 一进县衙,老谢忠倒是一愣。 往日里谢直出门,虽然比不了静街虎之类的恶霸,但是也差不多吧,反正路上行人纷纷躲避,街边商铺战战兢兢,有小孩的话,一见谢直,顿时吓得嚎啕大哭,身边大人都会连忙上前,一把握住孩子的嘴,在脸上挤出来一个比哭还难堪的笑容给谢直,然后转身就跑…… 今天,这是怎么了……? 路边行人虽然都是一脸紧张,看着一个个都战战兢兢的,好像有点风吹草动立马就得落荒而逃,但是,他们现在毕竟没跑不是……这还是汜水人吗?见了谢直都不跑了,这是……胆儿大了? 谢直也是一愣,咋回事啊今天? 路边那个茶摊老头,往日里不是胆子最小吗,哪回见了我都恨不得抱着凳子跑得远远的,好像我要抢他凳子一样……今天不跑了?那你嘴唇子哆嗦个啥?想说话?说啊! 还有他家的那个小孙子,哪回见我不哭来着?还编排我,说什么汜水谢三郎最爱吃小孩……我在汜水县里的名声,有一半就是他们家给我败坏的……这回怎么胆儿肥了?不怕我吃他了?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咋意思?眼神里面的好奇是几个意思? 就在谢直迷糊的时候,突然有一人从茶摊上长身而起。 谢直一看,认识,老刘,就是杨龟寿他们家的那位邻居,他媳妇还跟杨龟寿通-奸来着,要不是谢直出手帮忙,这货不但要长期戴个绿帽子,说不定还的背上杀人的罪名……他是干什么的来着?好像是个布料的行商…… 老刘长身而起,兜头就是一拜。 “三郎声震天下,为我汜水扬名,刘某,为三郎贺!” 谢直一愣,这是怎么个说法? 老刘起身,一脸笑容,“刘某出门行商,往日里别人一提汜水,只说虎牢关往日战事,今日一提汜水,必谈谢直谢三郎! 我等在外行商拼搏的汜水人,也要被人高看一等! 他们听闻在下曾经和三郎相识,更是恭敬异常,还有人向刘某求取三郎瘦金体呢……刘某行商多年,只有三郎名扬天下的这半年时间,才算是真正以‘汜水’二字为荣……” 话音刚落,街道边,人群中,也不断传出声音。 “三郎瘦金体名扬天下,乃是我汜水荣耀!” “三郎恶斗弘农杨氏,乃是不畏权贵!” “三郎敲响登闻鼓,推动科举改革,乃是为我大唐文运增砖添瓦!” …… 到了最后,千万声音竟然能汇同到一起。 “三郎扬名天下,我等身为汜水县人,与有荣焉!” 谢直闻言,心神激荡,这,就是传说中的衣锦还乡吗? 第228章 谢新竹也是有保镖的人了 却说谢直刚进汜水县城的时候,大家还多少有些紧张,等到行商老刘把话题说破,数不清的汜水人都齐齐喝彩! 谢直还真没经历过这个,原来,我在洛阳干的事儿……大家都知道了哈?哎呀不敢当不敢当,哎呀您过誉您过誉,哎呀是侥幸是侥幸…… 嘴里面应和着,心里面美开了花! 围观众人,一看谢直笑得后槽牙都能看见了,胆子也越来越大,有人还拿谢直当初在汜水县横行无忌来打趣,谢直也是哈哈一笑,不以为意,众人更加兴奋了,你一言我一语的,越说越热闹。 “三郎,好汉子,没给咱们汜水爷们丢人!” “三郎,干得漂亮,管他弘农杨氏是不是千年世家,敢欺负咱们汜水人,弄他!” “三郎,听说你敲了登闻鼓,你见到天子他老人家了吗?” …… 然后,画风就有点变。 “三郎,不是说谁敲登闻鼓都得打棍子了吗,你挨揍了吗?” “没有?唉,那多可惜啊……” “三郎,听说你自己给自己定了门亲事,这次回来,谢老校尉会揍你吗?” 谢直听着,脸上的笑容就有点僵…… “三郎,你什么时候走啊?” 一语出口,周围一片寂静,这是谁啊,怎么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谢直脸上的笑容也没了,顺着周围汜水人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位不认识的汉子。 汉子一语出口也后悔了,看了周围人都在看他,尤其谢直也把目光甩了过来,直接冷汗淋漓,在众人眼神的逼迫之中,期期艾艾地说道: “不是……我不是……我是问,三郎不是当官了吗? 什么时候去祸祸洛阳百姓……不是,是什么时候出门继续给咱们汜水扬名…… 对,给汜水扬名!” 谢直冷冷地看着他,心中也是无奈,实在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就在此时,有人打马迎面而来。 谢节,谢家的侍卫头领。 “二少爷,三少爷,老爷派我迎接二位回府!” 谢直抱拳打招呼。 “节叔辛苦。二哥他们先回,三郎要前往县衙,随后就回。” 说完之后,谢直也不再理会其他,直接打马前往县衙,一路之上,再有人喝彩叫好,谢直也是无动于衷。 县衙在望。 远远的就能看见一道欣长的人影,挺立在县衙门口。 王昌龄。 谢直赶紧下马,快步上前,离着老远就一个头磕在了地上。 “拜见王师! 弟子侥幸,考中了开元二十三年的明法科榜首,又考过了吏部书判拔萃选科,如今选官河南县尉…… 终于不负王师辛勤教诲一场! 今日此来,特意来次叩谢王师!” 老王也老激动了,不由得想起第一次和谢直见面的场景,初出茅庐、年少轻狂,连“三审”都不知道的乡野小子,竟然放大话,“你日后名扬天下,说不定就是因为我”,当时不过是一时玩笑轻轻放过了他,谁能想到,这才大半年过去,谢直已经誉满中华,连带着自己这个启蒙老师,也天下扬名。 “好!好!好! 好孩子,快起来! 明法榜首、书判拔萃,无论是律法还是书法,都是你谢家自己的家传,王某不敢贪天功为己有,只盼着你上任在即,为官一任要造福一方……” 谢直起身,却摇了摇头。 “王师说的哪里话来? 要是没有王师辛勤教导,三郎哪里来的机会参加汜水县试? 更不用说王师将三郎那份文稿送到洛阳,要不然,谢三郎何德何能才能在严右丞府上登堂入室? 王师莫要忘了临行之时那三封信?没有王师引荐,孙郎中、严右丞,谁能又认识我汜水谢三郎是何许人也!?” 王昌龄听了,激动得连连点头,这些事都是他帮谢直办的,谢直到了汜水不回家先来县衙谢他,这便是真的走了心,很好,说明这孩子没忘本!一想到这里,王昌龄不由得一声感叹。 “想我王昌龄宦游十余载,堪称一事无成,想不到来了汜水,为了践行当初与故友之间的酒后笑言,竟然真的能收下你这么一个佳弟子,当真是时也命也! 对了,你既然已经选官,可曾加冠取字?” 谢直一听,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赶紧跪在王昌龄的面前。 “请王师为三郎正冠! 请王师为三郎赐字!” 王昌龄闻言大喜。 肃穆,伸手,正了正谢直头上的幞头,这便是简化至极的“加冠”了。 “今日成人,望你谨守忠孝二字,不得仗势欺人、为非作歹!” “诺!”谢直神情肃穆,郑重应是。 王昌龄又沉吟片刻。 “我听闻你曾经在尚书省吏部作诗一首,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韧,任尔东南西北风…… 既然你以‘直’为名……不如取字‘新竹’! 望你为人有礼有节、坚韧自强!也希望你在仕途一道,能节节高升!” 谢直闻言,诚心实意地叩头道谢。 “多谢王师赐字,必不忘王师教诲!” 王昌龄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 “好了! 知道你刚入县城,还没有来得及回家,天地君亲师,亲,还是在师之前啊…… 去吧,赶紧回家团圆去吧……要不然谢老校尉打上门来,我这个汜水县尉可不敢和他争辩呐……” 谢直闻言点头,拜别王昌龄之后这才回了谢家。 谢家如今热闹非凡! 张灯结彩、大排宴宴,每一个人的脸上都是发自真心的笑容。 今天,谢家大庆。 一庆,谢家二少爷、三少爷还家! 二庆,谢家二少爷考中进士科状元,谢家三少爷考中明法科榜首! 三庆,谢家三少爷选官洛阳县尉! 这一场热闹自然不必多说,群贤毕至、老少咸集,汜水县只要是有头有脸的,都来庆贺,就连一直不待见谢直的刘县令,都得黑着一张脸喝了一杯酒,不来不行啊,谢家本来就是汜水县的豪强,这回出了一个状元、一个榜首,更是声势逼人,他要是敢不来,这回都不用谢老爷子出马了,估计谢直想想办法都能把他这个县令拿下喽,所以他再不乐意,也得过来祝贺。 堂堂一县之尊都这样,更不用说别人了,至于杨家,杨龟寿的那个杨家,嘿,现在谁还拿他们当事儿看,搭理他们干啥? 庆祝结束之后,谢家人齐聚正堂偏厅,这是要说正事了。 谢老爷子居中而坐,对谢直兄弟两人说道: “按照我谢家的规矩,子弟出仕,家中派遣一名部曲保卫安全……” 谢直一听都愣了,咱家还有这规矩呢? 只听老爷子继续说道:“真要是说起来,这个规矩,还是你爹谢玉在世的时候定下来的……” 谢直闻言,心中默算。 谢家部曲,一共九人,忠孝节义、智仁信勇严。 谢忠,管家。 谢孝,据说当初和谢直亲爹去过扬州,后来谢直他爹谢玉死在了扬州任上,这才重新回到了汜水县。 谢节,就是家中侍卫首领。 谢义,按照规矩应该跟随在二叔谢璞的身边,但是谢璞说了他在洛阳人多眼杂的,又从事的是大量的文案工作,带个保镖在身边,不太合适,即便这样,也把谢义的儿子小义带走了。 谢智,是谢直大哥谢方的部曲,被投军陇右的大哥安排在家中,主要是保护大嫂吴氏和小侄子谢文。 谢仁,一直跟在老官家谢忠身边帮忙,眼看着就是谢家整个家族的下一任管家了。 剩下的部曲,还有三个,谢信、谢勇、谢严,正好安排给谢家子弟谢正、谢直、谢文一人一个。 老爷子继续说道:“现在二郎、三郎有了官身…… 三郎不日上任,肯定要安排个人在身边保卫安全…… 至于二郎,虽然还有三年时间才能出任为官,但是我也听说你们这些进士出身的学子,难免会想办法游历天下……正好,也别等三年了,今天就把部曲都给你们配上,省得你们天南海北地乱跑,你家祖母担心……” 谢正闻言大喜,他还以为得等三年才能轮到自己呢,然后就看见谢信昂首出列。 “谢信愿意保卫二少爷周全。” “好!” 老爷子点头,这件事情就算定下来了。 轮到谢直,他主动开口,“勇叔,说不得其他,以后三郎的周全,可就拜托勇叔了……” 谢勇闻言哈哈大笑,转向谢老爷子,谢老爷子点头之后,他才嘿嘿一笑,“必定保证三郎周全!” 谢直听了,心中大喜,咱哥们现在也是有保镖的人了。 谢老爷子一看尘埃落定,就准备散场,却没想到被三孙子拦住。 “祖父大人且慢……” “怎么了?” “明天中午,您有空不?” “早晨祭祖,中午无事……你不是后天就要离家吗?又要出什么幺蛾子?” 谢直也不答话,嘿嘿一乐,从怀里掏出一份请柬。 谢老爷子接过来一看,上有抬头,下有落款,中间斗大的瘦金体——儒家连锁酒店开业,敬请莅临指导! 第229章 缘起儒家连锁酒店 汜水县驿站……旁边的牛家客舍,经过一个来月的紧张施工,如今依然装点一新,就连大门口上方的牌匾也被红绸子遮挡了起来,就等着吉时一到、开张大吉的时候,新东家亲手扯动红绸,亮出客舍新的名号。 汜水驿长家的小儿子,牛佑,如今眯着小眼、咧着大嘴,身穿一套合体的绫罗绸缎,站在门口笑迎八方客。 据说,牛家驿长已经把客舍买卖传给了他,也就是说,他便是这间牛家客舍的新东家了。 牛家在汜水县虽然不起眼,却也是县中殷实人家,尤其身后还背靠汜水谢家,更是在汜水一县混得风生水起,如今人家客舍重新开张,汜水县人,只要是收到请柬的,都愿意过来给捧个场。 另外,就算手上没有请柬的,也都想办法凑了过来——这些都是消息灵通之辈,谁还不知道牛家兄弟两人从小就跟着谢府三少爷的屁股后面,如今谢三郎,不对,按照读书人的规矩,谢直谢新竹,起了势,他还能不照顾这点这两位交情莫逆的表兄弟吗?如果这么想的话,牛家客舍重新开张的背后,是不是有谢三郎的影子?得,想到这里就足够了,捧场去! 就这样,在牛家客舍重新开张的这一天,场面极其热烈,反正汜水县有日子没有这么热闹了。 吉时一到,牛佑在众人的注视下,一把扯掉了牌匾上的红绸子。 众人定睛一看,六个大字,儒家连锁酒店。 呃…… 场面一度极为尴尬……所有人都傻了。 说好的“牛家”在哪里?怎么改成儒家了? “连锁”是几个意思? 还有后面的“一号店”是个啥? 然后…… 有机灵的,哈哈一阵尬笑,鼓掌、喝彩、大声叫好…… 旁边还有不明白的呢,被他狠狠瞪了一眼,没看见这六个大字银钩铁划?这是瘦金体!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对方恍然大悟,也跟着鼓掌,随后低声问:“你是说,这客舍里面,有谢三郎……” 机灵人顿时又是一瞪眼,看破不说破! 要说这世上聪明人还真是不少,人家只从瘦金体的牌匾上,就能看出这间客舍与谢直关系匪浅…… 不错,这间客舍是谢直和牛家合股,除了他们两个之外,还有李旭。 这哥仨怎么想起干连锁酒店来了? 还不是那一库房布料给闹的!? 谢直一帮人贩卖瘦金体字帖卖了五六百贯,现钱没见着多少,就剩一库房各种布料了。 谢直顿时意兴阑珊,压根就不想管了。 可是,不管是真不行。 分钱的第二天,牛佑就找上门来,三哥,这些东西,你当它是钱的时候,它就是钱,你要是不花的时候,它可就是布,你得留神好好保存呐……这玩意之所以能值两贯铜钱,是因为品相好,一旦破了品相,价值大打折扣,稍微旧一点,一半的价都买不上去了…… 谢直一听,顿时大惊,这特么通货膨胀也太厉害了! 牛佐还给谢直普及保存布料的知识呢,干了,不行,容易着火……湿了,不行,容易发霉腐烂……你还得防虫防鼠防盗,一匹布尺寸是固定的,全尺寸,值两贯,尺寸不全,那就是布,不是钱了…… 谢直顿时让他说的脑壳子生疼。 牛佑还尽心尽力地提醒呢,对了,存放时间也不能太长,天然染料、人工染色,时间长了,掉色…… 谢直都无语了,那怎么办? 牛佑也没有别的好办法,想了半天,最好是花出去,要不然,仓储这块又费钱又费心思…… 可是急切之间,怎么把五六百贯花出去啊? 巧了,李旭上门,只言片语地这么一听,当时就震惊了,卧槽,你们这些有钱人的烦恼,我是真体会不到啊,还有嫌钱多的?顺嘴就说了一句,你不要,给我啊! 谢直一听,眼睛就亮了,对啊,我花不了,我投资啊!你要多少? 李旭一听也愣了,我一句开玩笑的话,你还走心了不成,既然这样……你有多少? 谢直怒了,有特么你这样融资的吗?你自己连个估值都没有,你就敢跟我要钱?你要钱干嘛使啊? 李旭说,我有了钱我翻修我家客舍啊,以前不算是跟你说过吗?我早就想把我家客舍重新装修了,这不是一直没钱吗,你现在这些钱要是没用,给我! 谢直想了想,问按照你的构想,重新装修,需要多少钱啊? 李旭赶紧算,他自从他哥出事以后,就一心扑在自家客舍上,也曾经早有谋划,如今机会就在眼前,那还不早点抓住?算了半天,一百六十贯,足矣!要是再考虑流动资金的话,二百贯,我能保证把我家客舍建造成积润驿最好的! 二百贯?谢直一听就泄了气,我这有六百贯花不出去,你才用二百,剩下的四百我投资哪去? 突然灵机一动,重新装修一间客舍,二百,要是重新装修三间,不就是六百贯了吗? 李旭一听就傻了,这个帐倒是没错,但是除了我家那间客舍,我上哪给你找剩下的两间去啊? 谢直哈哈一笑,一拍牛佑的肩头,他家还有一间呢…… “另外,咱们要干就干大的!咱们干连锁酒店!” 什么叫连锁酒店? 标准化! 标准化装修、标准化服务、标准化用具……你只要在我家的连锁酒店里,你在长安住得什么样,你到蜀中,你到幽州,住得都一样! 李旭、牛佑两人都是商贾世家出身,早就见惯了生意场上的林林总总,听了谢直一说,顿时两眼放光。 “你们各出一家客舍,我出资六百贯,咱们成立连锁酒店,你们各占两成,我占三成,剩下的三成,做经意股!” 什么叫经意股? 谢直一笑,问李旭,“如果干连锁酒店的话,你家积润驿的那一间客舍,如果想经营的好,官面上用不用打点?” 李旭说:“别的还好说,我家族叔李适之那里,得想想……” 谢直就笑了,“你家客舍利润的七成,咱们哥仨分,然后三成,留在你家客舍,你自己的收入,官面上的打点,掌柜的、伙计的分润,都从这三成里面出,这就是经营股……” 李旭一听,虽然暂时还没想明白,但是也能大概体会到其中的好处。 牛佑更不用说了,三哥说什么,我干什么! 就这样,三个人简单一商量,儒家快捷酒店,正式启动! 至于汜水县的这个一号店,就是连锁酒店的旗舰店了。 外面一片热闹,偏厅之中,只有谢直和李旭两人相对而坐,李旭听着外面的种种,不由得流露出羡慕的眼神,忍了半天,还是没忍住。 “三哥,”现在他也跟牛佑一样,改口管谢直叫三哥了,“三哥,不是我说啊,汜水这边,终究还是比不得洛阳,咱们为啥不把儒家的一号店,放在积润驿呢?” 谢直瞥了他一眼,“积润驿是驿站,你家客舍干得一般也就罢了,要是真干好了,岂不是跟积润驿打擂台?你觉得积润驿驿长能放过你吗? 汜水县就不一样了,驿长就是我舅舅,正是牛氏兄弟的亲爹,他还能怕儿子挣钱多吗?” 说到这里,谢直停顿了一下,看向李旭,郑重说道: “李旭,你我同窗时间虽然不长,但是终究关系非比寻常,你也别怪我把连锁酒店的相关事务全部交给牛佑…… 你可别忘了,你终究是明法科的学子,等你大哥的丧期过去,你还是要科举为官的! 到底是为官好还是经商好,我是不知道,不过我知道,你要是出面经商了,你就当不了官了,何必因为一个虚妄的名头,就断送了自己一条道路?” 李旭听了,深深地点了点头。 “三哥,我明白了! 这个连锁酒店总经理的职位,就让大嘴去坐吧,我等丧期过去,就去考科举…… 嘿嘿,说不定我到了哪里当官,就能把咱们的连锁酒店开到哪里呢……” 谢直一笑,没接话,却听得外面一片寂静,不由得开口。 “听听吧,大嘴儿这就要公布咱们的会员制度了,成与不成,就看他了……” 第230章 儒家会员 “诸位,请静一静,听我一言!” 儒家连锁酒店总经理,牛佑先生要说话了。 “承蒙诸位厚爱,今日儒家开业! 为什么叫连锁酒店,因为我儒家有会员制度! 只要在我儒家办理入会,成为我儒家会员,在儒家的一切消费,九折,不仅仅是我汜水一号店,积润驿二号店、河阴县三号店,消费都是九折! 不但如此,我儒家连锁酒店,与大篷车货运签署了联合经营协议,儒家会员,使用大篷车货运运输物资,运费同样也是九折…… 如今我儒家刚刚开业,只有三家客舍进入连锁体系,日后我儒家还要向大唐其他州县,沿着驿路不断开展业务,无论我儒家连锁酒店开设到哪里,只要是我儒家会员,所有消费,全是九折……” 随着牛佐不断的介绍,底下一片议论之声。 大家都被“会员制度”这个新奇的举措吸引住了全部的注意力。 其中,行商老刘,就不断在心中默默盘算,儒家开业就是三家店,洛阳、汜水、河阴,三地成了一条直线,只要从洛阳向东,基本都躲不开这条线路,尤其三地之间的距离也分布比较合理,快走一天,慢走两天,要是从洛阳出发,快着点,第一站就是汜水,第二站就是河阴,也就是连续三天,都可以在儒家连锁酒店住宿,如果他们能够保持一定的水准,这是相当不错的选择,又省心又省事,还有折扣…… 最让老刘心动的,不但能够住宿,还能够货运! 要是不走水路的话,把货交给大篷车,然后一路前往河阴,睡一觉,货到了,运费九折……哎呀,太方便了,要是儒家开展业务到了江南等地该有多好?一路游山玩水过去,到了地头,货也到了,买卖之后,再重新购买货物回程,又是这么个程序。 一想到这里,老刘顿时大喜,如果真的能够这样,可是大好事啊,他行商多年,还真没想过能这么轻松地做买卖! 就是不知道,这会员又该如何加入? “开业酬宾,会员免费! 你只要登记你的基本信息,我儒家自会向你发放会员凭证,你便是我儒家的会员了!” 老刘简直喜出望外。 仔细一盘算,以他行商一次的成本,如果加入了儒家的会员,一来一回,少不得要节省一贯钱左右,如果一年多跑几次,岂不是要节省更多的费用? 一想到这里,老刘就想加入会员,转念一想,欸,等会,这么好的事情,不是天上掉馅饼吗?我老刘这一辈行商,还能有这样的运气呢?别是什么骗局吧?住宿不住宿的,等闲事,住得好也是行商,住得不好也是做买卖,关键还是要看货运……大篷车?这个还真没听说过啊…… “下面,有请大篷车货运负责人,为大家讲解大篷车运输的相关情况……” 牛佑介绍完了儒家的会员制度,一点废话都没有,直接请上了大篷车货运的负责人。 田大壮。 为什么是他? 肥水不流外人田好吧?田大壮如今是谢直的大舅子,有好事,能不想着点吗?再说了,人家田大壮这些年一直在洛阳脚帮,小头目不小头目的暂且不说,就吃苦受累多年,本本分分地扛活运货,对待押车运货这种事自然是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这么多便利条件,不用他,用谁? 事实上,谢直一开始构建取名叫做“大篷车”的大车帮,人家田大壮也在里面出了死力,不但从脚帮招呼了不少安分守己的伙伴,还借重洛阳本地人的身份,对前来报名的青壮一一甄别,要是没有他,谢直等人在背后支持的大车帮,还真没有这么快就成型。 田大壮上场,一脑门子热汗,他虽然也不是第一次当着众人开口了,但是依旧改不了拘谨和紧张,没到上场的时候,都会努力去回想妹夫,不对,谢三公子,也不对,三郎,对,都会去回想谢三郎对他的谆谆教导。 “你还真想干一辈子苦力啊?现在年轻,无所谓,日后老了怎么办? 再说你就算不考虑你自己,也得考虑考虑你身边的那些兄弟啊,如今洛阳城里面活计越来越少,你们脚帮的人却越来越多,人多肉少,谁都吃不上一口饱饭,既然这样,何必在脚帮那一棵树上吊死? 另外,你也不用考虑对不起脚帮,大车帮成立之后,主要业务是洛阳到河阴一线的陆路运输,根本就不在洛阳城开展业务,你和脚帮根本就没有利益冲突,你怕个什么?你现在拉人进入大车帮,你们脚帮的大龙头说不定还得感谢你呢……” 每每想到这里,田大壮的胆气就为之一壮,流自己的汗,吃自己的饭,靠双手劳动过好日子,谁也没有对不起谁! “我大车帮成立不久,帮众全是老实本分的汉子,主要业务是为儒家会员运送货物…… 每辆大车都是新车,足以拉动货物上千斤…… 每辆车三人,一人赶车,两人押车,三辆大车起运,另设负责人一名,十个人一路同行,只走驿路,安全方面不必担忧…… 另外邀请国子监明法科学子李旭李公子出任我大篷车法律顾问,一旦遭遇苛捐杂税或者债务纠纷,有李公子亲自出面在法律层面上为我大车帮进行援助……” 田大壮按照谢直的教导,一条条一款款将大车帮成立后举措说了出来,又引发了一片议论纷纷。 行商老刘在下面听得两眼放光,这些要是真的,那么把货物交给大车帮运输,还真没有什么担心了,十条汉子押车前行,又是走驿路,哪有不开眼的上去找事?就算有人仰仗着官面人物为非作歹,没听见说吗?洛阳国子监里面的公子还要亲自出头!他要是不行,别忘了,他们身后还有一位敢敲登闻鼓的主儿呢…… 一念至此,老刘也不再犹疑。 “牛掌柜,不是,牛东家,我老刘想加入咱们儒家会员,怎么个程序?” 牛佑一见,顿时大喜,好多事就是这样,有了带头的,后面的事情就好办了。 “刘大哥是吧?好,多谢刘大哥信重,一会您简单登记个信息就好,从今天开始,您就是我儒家的第一号会员了……” 话音未落,却有人高声叫嚷。 “且慢!” 牛佑一愣,抬眼望去…… 第231章 漕帮致歉 却说行商老刘被人叫住了,转头一看,只见一位尖嘴猴腮的小个汉子,正在人群中冲着他微笑。 老刘行商多年,见过的人不知道有多少,自问眼力不差,可是愣是没看明白这小个汉子是什么来历。 说他穷吧,一身绫罗绸缎,身边还带着一个身高足足六尺以上汉子。 说他富吧,看着他传衣服怎么看怎么别扭,就算老刘这种没什么文华之人,也在一瞬间想到了一个成语,沐猴而冠。 老刘一直奉行着“和气生财”的待人之道,被人拦了话头也不着急,尤其还看不破这位的跟脚的前提下,说话越发客气。 “这位请了,不知道您是什么意思?为何不让刘某成为儒家的会员?” 小个汉子一笑,见着嗓子说话。 “不敢阻拦刘老头成为儒家会员,实不相瞒,在下也想成为儒家会员…… 之所以拦住刘老头,就是想向老哥讨个方便…… 能不能让在下成为儒家的第一号会员?” 老刘一愣,这有什么可争竞的?左右不过是一个编号而已,刚想开口答应,却不料高台之上的牛佑却开口了。 “刘老哥,儒家第一号会员,就是你了,咱们儒家做事,最是规矩不过,先来后到是基本……” 说着,转向那个小个汉子。 “至于这位,还没请教?” 小个子还没说话呢。 倒是田大壮在旁边搭话了。 “陈五,漕帮的……” 牛佑一愣,漕帮的陈五?不是谢直当初救张氏兄弟打跑的那个吗?他来干什么? 陈五被田大壮叫破了身份,也不紧张,他一到儒家,见到田大壮,就知道自己的身份隐藏不了了,毕竟田大壮当初还在脚帮的时候,平日里除了搬货运输之外,整天里就是和漕帮争抢地盘,具体方式,打架,事实上,陈五、侯七这帮人,平日里和田大壮也没干仗,这还有什么不认识的? 不过,好在他这次来,也不想刻意隐瞒身份。 哈哈一笑,上前一步。 “陈五此来,是代表洛阳漕帮向三公……三位东家道喜恭贺! 本来准备了程仪,只不过三位东家高义,不收,这才想争个第一,当一当这儒家的会员…… 除此以外,别无他意。” 说着,还向老刘拱了拱手。 牛佑一听,这是唱哪出呢? 就在这个时候,里面传话出来了,叫进,牛佑一看,嘿,太好了,有什么事儿,你跟三哥说去吧。 陈五一听,嘿嘿一笑,冲着牛佑一拱手,带上身边的大汉,进了客舍中院,在客舍伙计的带领下,直奔中院的偏厅。 偏厅之中,谢直主位落座,部曲谢勇恪守本分,扶刀挺立在谢直的身后,至于李旭,知道谢直这是有事了,早就找了个由头躲了出去。 陈五带着大汉进门,二话不说,“库通”一下子就跪倒在地。 “小人陈五,见过少府!” 谢直都让他这干净利落的一跪吓了一跳,唐人的腿可没那么软,除非是叩拜父母师长,要不然的话,只有在身份上差异极大才会行跪礼,谢直穿越这大半年了,还真没什么人跪在自己的面前,今天陈五抽冷子来了这么一下子,还真让他挺意外的…… 至于“少府”?对县尉的尊称……哦,他么叫我呢……哈,没错,老子现在是河南县尉了,也是官呐,陈五身为洛阳河南县治下,跪拜……有理。 谢直一瞬间也有点上头,主要是第一次真切得感受到身份的变化,其中的妙处,颇有些熏熏然,咳嗽一声,架子端起来!瞥了陈五一眼,没理他,却把目光投向他身边傻呵呵站立的大汉身上。 “你这汉子,如今还和陈五他们一同厮混呢?” 没错,这个汉子谢直认识,正是曾经与牛佐角力的那个漕帮大汉,曹水生。 大汉曹水生直愣愣地开口,“我是漕帮兄弟,不跟着五哥,我去哪?” 谢直点点头,行,脑子不够使的人设,没崩。 目光转向陈五。 “谢某还没上任,担不起‘少府’的雅称。 况且就算上任,也是河南县尉,你如果有事,应当去河南县衙才是,为何前来此地?” 陈五一脸恭谨地回话。 “启禀少府,小人是受了我漕帮大龙头的命令,特意在少府上任之前恭贺少府出仕。 之所以前来汜水,乃是我漕帮的一片诚意。” 说着,转头示意曹水生,大汉一见,把一直背着的包袱甩了下来,落在地上,“咣当”一声,随后就是铜钱哗啦啦的响动。 “此乃我漕帮上下对少府的一片拳拳之意……二十贯! 另外,陈五此来,一为恭贺,二,就是来致歉的。 我家大龙头说了,少府名动洛阳,他也是心仪不已,早就想拜访,却一直没有机会,况且……况且……前些日子,我漕帮上下和少府之间还有点误会,一来是在下,二来是侯七…… 我家大龙头说了,漕帮上下都是穷苦人出身,还请少府看在我等谋生不易的份上,不要与我漕帮一般见识…… 少府要是心中还要气,陈五今天这就是负荆请罪了,杀刮存留,请少府随意,无论如何,也不要记恨我漕帮才是……” 说着,竟然一裂身上的锦袍,露出胸膛,一副随你处置的光棍模样。 谢直一听,双眼就眯起来了。 你特么这是道歉来了还是示威来了!?这个无赖样子要耍给谁看!? 还二十贯?一百多斤,真难为你们从洛阳背到汜水县来!大唐朝行贿的手艺都这么粗糙吗?十匹布?你们瞧不起谁呢这是!? 说漕帮没诚意吧……好歹跑了四百里,从洛阳追到了汜水…… 说漕帮有诚意吧……你们家大龙头呢!?派出一个不知所谓的小头目,就想和我缓和了这个关系?卧槽!怎么想的这是!? 谢直在一瞬间就明白了,这是漕帮的一个试探! 收了钱,以后就是好朋友! 嫌钱少,你开价! 一想到这里,谢直顿时嗤之以鼻,什么玩意儿!自从他亲眼看到那一库房布料之后,他就想明白了,大唐可不是后世那种商业社会,钱,在这年头,真没用!老子又不靠买卖布料过日子,我囤那么多那东西干啥使?还得考虑仓储问题! 官本位! 这才是大唐的主流追求! 漕帮拿出来二十贯,一百多斤铜钱玩地上一砸,看着挺有气势,其实呢,小家子气! 想到这里,谢直突然心中一动。 试探?漕帮试探的方式虽然不像个样子……但是那根本不是重点…… 重点是,他们为什么要试探? 没听说后世哪个公安局长上任之初,就有人上赶着送钱的,除非…… 想到这里,谢直心中也有了定计,装作不以为意的样子,脸上还多多少少带出点笑容来。 “陈五是吧?何至于此!? 不过是一些机缘巧合的误会,说开了不就行了,不用你如此。 回去之后回复你家大龙头,安心做事,只要他不要作奸犯科,他便是我河南一县的百姓,我这个县尉上任,还有职责保护百姓呢,让他不必多想…… 就像他说的,你们漕帮都是穷苦人,不过是在水面上讨口安生饭而已,我堂堂一县县尉,怎么会和你们这些穷苦人一般见识,丢人!” 姿态很高,言语之中却释放了足够的善意。 陈五听了一愣,他也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抬头仔细观看谢直的表情,发现居高临下之中,还多少有点笑意,这是……没事了? “少府大度,漕帮上下铭感五内!这钱就是……” 他还没说完,就被谢直打断了,笑着摆摆手。 “拿回去,拿回去……一帮穷人吃苦受累才积攒下这么点家当,还不赶紧拿回去?水生,干啥呢?赶紧背上……” 曹水生多楞的一个人呐,一听这个,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客气,欢快地答应一声,直接就把钱袋子给背回去了。 陈五这回是真愣了,看看水生,再看看谢直,一头雾水,又看着谢直不似作伪,犹疑之间也不知道怎么办好了,到了最后,干脆又交代了两句场面话,走了。 谢勇是第一次近距离观看谢直处理事情,等没有外人了,不由得上前一步。 “三少爷,我觉着吧……这里面,好像不太简单啊……” 谢直冷冷一笑,脸上再也没有了刚才的和煦。 “勇叔,麻烦你找人,快马回洛阳,去找我二叔,咱们呐……恐怕得好好查查这个漕帮的底子了……” 第232章 谢公案 第二天,河阴县,儒家连锁酒店三号店,开张大吉。 前文说了,儒家连锁,第一批开设了三个客舍,洛阳积润驿、汜水县,还有就是河阴县驿站旁边的这个了。 为什么把第三个店开设到这里? 优势大啊。 第一个,地域优势,这里乃是河阴仓的所在地,乃是洛水和淮河的交汇处,南来北往的商贾云集,在这样的地方开设店铺,才是真正的经营之道。 第二个,经济优势,河阴县乃是新置县,地价便宜,人工便宜,材料便宜,紧挨着河阴县驿站建立一家客舍,前前后后才花费了不到一百贯,还有比这更合适的买卖吗? 第三个,人脉优势。 还记得于诚吗?和谢直一同通过汜水县试,却折戟在河南府试的汜水学子,他在离开洛阳之前,曾经到谢府去辞行,结果谢直有感于这哥们为人正直,就顺手帮了他一把,具体的方式呢,就是请谢老爷子通过成皋折冲府,在河阴县给他谋求了一个文吏的工作,如今于诚已经是河阴一县的户房主事,也算是河阴县有头有脸的一位了。 所以,谢直三人一商量,就把三号店的地址,选择在了河阴县。 具体方式,加盟。 老规矩,店铺所得,七成归谢直三位创始人,剩下三成,归于诚,至于他是自家经营,还是找其他人合股,那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谢直不管,谢直等人只负责提供相关的标准化支持,标准化的服务培训啊,标准化的用具采购啊等等。 至于七成这个比例高不高?当然高了,后世谁敢这么盘剥加盟商,分分钟把你的品牌给你晾那! 但是,在大唐,就这一份,你爱加盟不加盟!要不怎么说垄断这行好挣钱呢! 事实上,这也是谢直三人准备在大唐开设连锁酒店的主要方式——加盟为主,自营为辅! 所以呢,今天不但是儒家三号店开业的日子,也是儒家连锁第一家加盟店开业的日子,谢直作为大股东,肯定要和其他两个创始人一同到河阴县为于诚站台啊。 开业的热闹自然不用多说了,出乎谢直的预料,河阴儒家还特意从洛阳城请了戏班子唱戏,也不知道是诚心还是无意,魏家班,曲目《谢公案之夜审杨七》! 谢直顿时一阵无语,坐在台下看这出戏,看着“自己”在台上嬉笑怒骂,嗯,有点羞耻,又有点虚荣…… 就在此时,于诚来了。 在他身边,还带着一位中年商贾。 于诚介绍,这哥们姓何,本是一位粮商,就是于诚还没有发迹之前,帮忙做账房那家粮行的东家,经营河阴县儒家,也是两人合股,于诚拿了一成干股,负责官面上的事情,老何拿剩下两成,负责经营。 谢直点头,我说你于诚浓眉大眼、一看就特正直,想不起来请魏家班呢,看来《夜审杨七》这出戏,一定是这位老何安排的呗。 老何见到谢直三人的时候,表现的非常客气,甚至有些谦卑,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按照河阴县儒家来说,大家是合作伙伴,从于诚那里论的话,大家是朋友,但是,单单以身份来说的话,谢直是官,他不过是一介商贾而已,能跟谢直站着说话,就算是不错了,大唐就是这种风气,多说无益。 谢直虽然改变不了这种风气,不过可以对老何客气一点,说什么都是好好好是是是,就连老何壮着胆子提出来,日后可能前往洛阳行商,请谢直多加照应,谢直也是含笑点头,还是那句话,只要你不作奸犯科,我这个县尉是保护你的,不是压迫你的。 老何自然大喜过望,深深感觉入股河阴县儒家,值,钱能挣多少,无所谓,能够和新任河南县尉搭上关系,这就行。 就这样,老何曲意逢迎,谢直刻意结交,一行人自然宾主尽欢。 中午过后,谢直本来想走,却不料被于诚死活给拖住了,你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就走,那哪行啊? 谢直无奈,只得在儒家三号店留宿一晚。 这一个晚上倒是没有发生什么,倒是魏家班的班主魏三找上了门。 “见过少府。” 谢直一笑,这位魏三魏班主本是和杜甫同行前往洛阳的,在积润驿杜甫被冤枉的时候,没有落井下石反而仗义出面,一力保证杜甫不是什么杀人凶手,也是个义气之人。 “老魏,你我也算是贫贱之交,何必这么客气,还是如同原来一样才好,别称呼什么少府了,直接叫我三郎即可……” 魏班主是跑惯了江湖的人,怎么可能如此放肆,人家跟你客气一句,你就当真?嘿,当初的那点情义,三下两下就消磨干净了,那不成傻子了吗?眼看着谢直就要一飞冲天,他万万不会如此不智,不过呢,少府这个称呼,还真透着点疏远,想了一想,开口说道: “既然少府看顾故人,魏三也就僭越了,日后还是称呼三公子吧……” 谢直听了,也就无奈点头了,自从他选官河南县尉之后,这种事情不知道碰上多少了,除了谢家自己人,几乎所有外人见面,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如何称呼,一开始他也觉得麻烦,后来,就渐渐体会到其中的妙处了。 以前没穿越之前,看古代的文献也好,看古时背景的小说也罢,两人见面,仅仅确定称呼这件事就得倒腾半天,说不定水个一章两千字什么的,神烦! 结果自己穿越之后,也碰到了这种情况,依旧神烦,总想跳过这个阶段,直接进入正题。 后来发现了,真不行。 确定称呼,就是在确定两人之间的相互关系,确定了关系,就可以确定两人共事时候相互之间的尺寸。 比如。 称呼谢直少府的,这是关系偏远的人,谢直如果和他共事,公事公办即可。 称呼谢直三公子的,这是关系不远不近的,如果共事,公事公办之余,如果谢直心情好或者想起了什么,就可以多多少少向他的方向倾斜一点。 称呼谢直三郎的,这是自己人,不是亲戚就是好友,真要是在一起共事,谢直的立场和他的立场基本一样,反正不能让自己人吃亏不是? 就像这位魏家班的魏三班主,称呼少府,远了,称呼三郎,又近了,他也知道有以前的那段香火情,如果真有事情求到谢直的头上,谢直也会多多少少地帮他一把,但是呢,这种帮助的限制又很多,自然不会想帮助杜甫甚至帮助谢家自己人那样尽心尽力,这就是眼前魏三和谢直之间的关系,相应的,称呼谢直“三公子”,正合适。 确定了称呼,也就确定了关系,这就该说正事了。 “三公子,在下有个不情之请……我想问问三公子那日敲响登闻鼓之后,在金銮殿上的相关细节……” “你问这个干啥?” “实不相瞒,我魏家班之所以能够在洛阳城声名鹊起,主要是因为《夜审杨七》,这是借了三公子的东风啊,我就想……我就想……以三公子为原型,排演新的剧目,干脆整成个系列剧目吧,名字就叫《谢公案》…… 第二出,已经找好了,就是三公子连续三告杨家那事,名字就叫《三上告》,如今正在加急排演,不日就能上演…… 然后第三出呢,我想排演《登闻鼓》,但是这其中众多细节,非是我一个小小百戏班子能够摸清的,这不才来麻烦三公子了吗……” 谢直听了,顿时一阵无语,你是从《夜审杨七》尝到了甜头,准备一直吃下去了呗?你这是拿我当甘蔗了?咱就不能换个羊薅毛吗? 有心拒绝,却突然心中一动。 “告诉你也无妨,甚至日后再有合适的案子,也可是让你改编…… 不过,有两个条件。 第一个,无论你排演出哪出戏,都要在儒家连锁演够了十场,具体的费用,正常走…… 第二个,日后你离开儒家连锁去其他地方演戏,无论到了哪里,帮我打听打听当地的风土人情,一个月回传一次相应的信息,如果期间产生了什么费用,谢某酌情给你报销……” 魏三顿时一愣,第一个条件好理解,这第二个…… 谢直哈哈一笑。 “当官不自由,自有不当官啊。 谢某选官河南县尉,三四年时间不得离开洛阳一步,也难以见识我大唐的锦绣河山呐…… 正好,你们魏家班走南闯北、见多识广,要是外地有什么消息,传给我,也一解谢某向往之所思……” 魏三听了,嗯,明白了,原来谢三郎也想游历天下啊,只不过当了河南县尉,没办法开阔眼界了……行,这个好办…… 他却不知道,他这一点头,是掉进了多大的一个坑里…… 第233章 一共仨 开元二十三年,三月十六,谢直正是走马上任。 到了河南县衙,受到了热情的接待,罗县令,以堂堂一县之尊,竟然亲自在二门内相迎。 老熟人么,这点排面还是有的,就以谢直在洛阳这大半年折腾的这些事,除了金銮殿上敲登闻鼓,哪一件不是人家罗县令配合的,夜审杨七,三告杨家,就连刚到洛阳崭露头角的积润驿查案,要是没有人家罗县令默许,谁知道他汜水谢直是何许人也? 现在人家又这么给面子,咱也得把面子给足了不是。 连道“不敢”、“惶恐”,说着就要大礼参拜,罗县令一把掺住,愣是没让谢直拜下去。 “三郎,你我乃是故人,何必如此虚礼? 前几日听闻是你谢三郎选官了河南县尉,罗某当真是欣喜异常啊…… 好了,闲话不必多说,咱们进门再叙,也让我来给你介绍一下县衙的情况……” 谢直顺势就和罗县令进了县衙二堂。 又是一番客气之后,两人这才落座,罗县令给谢直来介绍河南县。 河南县自然是京县了。 按照大唐的规定,县,也是分等级的,一共五级,京县、畿县、上县、中县、下县。 县的整体等级高了,相关人员的官品自然也高。 就像河南县,不但每一个职位的品级比普通县职要高,而且编制数量更多。 县令一人,正五品上。 县丞二人,从七品上。 主薄二人,从八品上。 县尉六人,从八品下。 欸,等会! 谢直一听就惊了,县尉有六个!?卧槽,哪来这么老些?人呢!? 罗县令闻言就是一声苦笑,实话跟你说吧,我这上任也有一年了,就没见过他们! 谢直顿时目瞪口呆,什么情况这是!? 原来,大唐朝的县衙设置,也仿照了朝堂上的设置,朝堂尚书省不是有六部吗,县衙就有六房,和六部一一对应,而京县作为大唐首都才能设置的县,在编制上有很大的倾斜,具体而言,光县尉就来了六个,分别管理县中六房的具体事务。 谢直就有点又不明白了,据他所知,县尉这种职位,不应该是公安局长吗,主管一地司法刑狱就得了,怎么还管着其他事情呢。 罗县令却摇头,县尉这个职位,按照大唐的官方解释,其职位的主要职责,“亲理庶务,分判诸曹”,可没说仅仅管理司法刑狱,也就是一般的县衙编制有限,只有一个县尉,这才让他管理刑狱司法这种比较重要的事情,久而久之,才造成了县尉只管刑狱司法的错觉,事实上,县尉之所以被尊称为“少府”,就是因为他是直面县中各项具体事务的,实权仅次于县令罢了。 谢直听了,不由得点头,行,今天算是长见识了。 “但不知其他同僚何在?谢某初来乍到,正要拜访诸位前辈一二。” 罗县令一摇头,没告诉你吗,我都没见过! 为啥!? 这就是上有政策下有对策了,大唐在京县设置的编制不少,其初衷是希望这些县尉能够精诚合作,把首善之地管理好,但是,在实际操作中,根本就不是那么回事,人一多,事就多,相互之间还带着点争斗,时间一长,这帮子县尉净打架玩了,谁也不实实在在地干工作了。 这咋办? 朝堂之上也不知道哪位才子给出了个主意,要不,咱就安排点不管事的去吧,他既然不愿意管事,自然也没有啥利益诉求,没有了利益诉求,自然也不会龙争虎斗,省得把好好的县衙弄的乌烟瘴气的……至于工作,不是有县令吗…… 结果,河南县县尉,除了专管刑狱司法的那一位,剩下的,全都给了权贵子弟,不是皇亲国戚就是那个王爷的子孙,人家,根本不上班! 除了县尉,县丞这样的县令二把手,也是这样处理。 谢直木然地点了点头,好吧,我特么以为吃空饷这种事,只能出现在军队里面,谁承想县衙里面吃空饷都吃得这么明目张胆…… 罗县令也是一声长叹,仔细算算,河南县有品级的官员,十一个,上班的,一共仨——一个县令,一个主薄,剩下的,就是刚刚到任的谢直了。 也就是没有品级的吏员们都配制齐全,要不然的话,罗县令还真不知道这工作怎么开展呢。 按照规定,河南县吏员如下: 司功佐三人,司功史六人。 司仓佐四人,司仓史八人。 …… 司兵佐三人,司兵史六人。 司法佐五人,司法史十人。 典狱十四人。 问事八人。 白直十八人。 罗县令很明确地告诉谢直,县衙六房,兵房、法房,都归他管,典狱、白直,也都是他的手下。 谢直一算,好家伙,怪不得说县尉是“少府”,县衙之中的吏员,有一半都是他手下直属人马。 司法佐、司兵佐都不用说了,六房文吏。 典狱也不必多言,牢头,狱卒。 白直,这个名字听着生,其实就是县衙的衙役。 至于十八人……这也太少了。 “不瞒县尊,谢某选官之前,曾经在吏部侍郎席大人面前夸下海口,要在两个月之内廓清我河南县地面,这区区十八名衙役,实在是太少了……” 罗县令看了他一眼。 “三郎莫要玩笑,白直十八人是朝廷定员,谁人也不能增删一二。 况且,十八人也不算少了,非有大事,白直不会出动,平日里那些鸡零狗碎的事情,自有各坊武侯铺处理……” 谢直一听,明白了,感情这县衙的衙役,是刑警队,除非大案要案,平日里根本不出动,罗县令所说的武侯铺,就是后世的派出所了,小事,他们就给办了……要是这么一算的话,一个县,刑警队有十八个人,虽然不多,也不算少了,勉强够用吧。 “既然如此,三郎也不便多说什么……但不知主薄何在,三郎要拜见一二?” 罗县令一摇头,拜见不了。 “非是梁主薄崖岸自高,不愿与三郎相见,实在是他最近异常繁忙,实在没有空闲……” 谢直听了一愣,“但不知可有三郎能够帮手的地方?” 罗县令再次摇头。 “好意心领了,他再忙一个月也就差不多了,不必辛苦三郎……” “但不知梁主薄到底在忙些什么?” 罗县令看了谢直一眼,直言相告。 “三郎可还记得政事堂裴相公?” 第234章 我去!(加更求推荐票) 裴相公? 裴耀卿! 当然记得了,谢直在金銮殿上对着大唐科举开炮,从政事堂到尚书省吏部,告了一连串的官员,裴耀卿就排名在张九龄之后,据说因为谢直的上告,还罚了人家三个月的俸禄。 最尴尬的是,人家根本就没在洛阳,据说离开洛阳都大半年了,一直坐镇河阴县呢,结果还被罚了款,谢直就算想不知道都不行啊。 “裴相?裴相不是去年领了皇命,去河阴县建造河阴仓了吗?怎么又和梁主薄扯上了关系?” 罗县令却一摇头。 “三郎刚刚出仕,对朝堂之上的事情,在细节上把握还是有所偏差。 裴相前往河阴构建河阴仓,乃是民间的以讹传讹…… 去年六月,天子给裴相的手令,却是让裴相梳理漕运,其目的,不单单要建造河阴仓,还要梳理整个运河的漕运,最终的目标,要让江淮、江南税粮,通过漕运,顺利到达洛阳,继而运送往长安……构建河阴仓,只不过是裴相因地制宜的一项举措而已…… 如今河阴仓构建完毕,裴相顺着运河一路梳理,已然到了咱们洛阳。 刚刚过了年,裴相就有手令颁布,要疏浚洛阳通济渠,好让漕船畅通无阻地进入含嘉仓……” 谢直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含嘉仓,洛阳城中最大的粮仓,不但要肩负这给洛阳官吏发放俸禄的重责,还关系着洛阳城粮价的稳定,实在是再重要都不过了。 含嘉仓的漕船运输,主要依靠水运,主要水道,就是刚刚提到通济渠。 不过呢,由于年久失修,通济渠已然壅塞得不成样子,前些年就有漕船在通济渠搁浅的传闻,这些年以来,都是靠小船转运才勉强支撑了通济渠的运转,如今裴相肩负梳理漕运的重任,颁下手令,要求疏通通济渠,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只听得罗县令继续说道: “裴相亲令,哪个敢不当回事?工部、河南府,都派了专人督导…… 可是他们毕竟是上级衙门,督导有责是不错,可是实际干活的,还不是河南、洛阳两县的民壮? 自从二月份县衙收到裴相命令,梁主薄就带着功房、仓房、户房、工房的四房吏员前往疏浚清淤现场亲自坐镇,迄今为止,已然一月有余未曾归家了……掐指算算,恐怕还要在现场再苦熬一月有余。 三郎,明白了吧,非是梁主薄有意怠慢你这位同僚,实在是时间紧、任务重,他不得不如此。” 谢直听了赶紧客气,“三郎不敢!梁主薄一心为公,数月不曾归家,三郎何德何能,敢对梁主薄说三道四? 只待一月之后,梁主薄胜利归来,说不得别的,三郎一定要安排酒宴一场,一来为梁主薄庆功,二来也表达一下三郎对梁主薄一心为公的敬佩。” 罗县令听了,却一脸古怪地看着他。 “这个……倒是你有心了……不过呢,你恐怕会错意了……” 谢直一愣,几个意思这是? 只听得罗县令继续说道:“我刚才说还要一个月,不是一个月就能完成疏浚清淤,而是……而是还有一个月就是五月了,按照往年洛阳的天气,恐怕会有夏雨降临…… 到了那个时候,不管疏浚清淤干到什么程度,也就不得不停工了……” 谢直听了,也是无奈地点了点头,他还真听人家说过…… 疏浚清淤这种工程怎么干? 截住河道两端,排干相应河道之中的河水,露出河床之后派人下去,就一个字,挖! 挖淤泥,挖杂物……挖够了尺寸,再放开两端的截流。 这就是疏浚清淤。 不过呢,这样的工程,有个特点——这活只能是旱季干,要是等到雨季,下一场雨,全完,淤泥一泡水,挖都挖不起来…… 谢直想了想,试探着问道:“这么说,通济渠的疏浚工程,好像不大顺利……?” 罗县令一声冷笑。 “不大顺利?大不顺利才对! 通济渠多长?三十里! 就凭着我河南、洛阳两县的民壮,这得挖到什么时候! 梁主薄到了现场,足足一个多月没回家,足足瘦了十多斤啊,这才是勉勉强强完成了一半而已…… 就这样,工部、河南府两级督导还在全力催促,他们也不想想,要是能干完,谁还想拖着不成!?” 谢直听了,若有所思地问道:“这么说,是没人啊……” 罗县令一声长叹。 “不错,正是没人所致! 我河南一县青壮,开元二十三年的‘庸’(唐朝劳役,也是税收的一部分,二十天,白干),已然全部都消耗在了通济渠的疏浚之上,这才勉强完成了一半,罗某真不知道剩下的一半,又该如何? 朝廷可是有规定,租庸调三项赋税,庸便是劳役,只能用人二十天,有事可以加劳役,加十五天,免调,加三十天,租调全免,无论如何,也不能劳役超过五十天! 这样算来,我河南一县的青壮,已然在疏浚现场劳役了三十五天,还有半个月时间,就要到五十天的期限了! 到时候要是干不完,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谢直一听,也替罗县令愁的慌,三十五天,干了一半,剩下一半,最多还能用人十五天,剩下的二十天的活,谁干啊? “我去!” 罗县令一句话就把谢直给惊着了。 “如今疏浚通济渠,乃是我河南县最为重要的任务,无论如何,也要干完! 虽然时间紧任务重,但是罗某就不信我堂堂河南县,拿不下通济渠的疏浚! 如今就是这个情况,与其在县衙坐困愁城,不如身体力行! 罗某今年四十有三,却也是穷苦人出身!未曾得中进士之前,也曾在老家务农,即便这些年为官,却也没有忘却自家的根本! 不就是疏浚清淤吗!?河南县青壮做的,我罗某人又有什么做不得的!? 说不得别的,真要是完成不了疏浚,罗某不才,要带着河南县上下人等,一同下河清淤!” 谢直当时就震惊了,这哥们的责任心这么重呢?没看出来啊! 第235章 三把火 却说罗县令准备亲自下河清淤,直接给谢直弄震惊了! 不过……他看着罗县令一副慷慨激昂的样子,突然心中一动。 明白了! 这哥们哪是责任心重啊? 他要是真有这份责任心,早就去了,何必等现在!? 至于现在去……分明是去推卸责任的! 你想,他堂堂一个五品县令,亲自带着河南一县的吏员下河清淤,就算到了最后,真没干完,工部也好,河南府也罢,谁还能说他什么?就算是裴耀卿裴相,说不定还得捏着鼻子给他请功呢!——体恤民力,说是五十天就是五十天,一天也没多用民壮干活,还身体力行亲自清淤,这样的好官不去表彰,说得过去吗? 至于通济渠到底通了没通? 天时如此,如之奈何! 翻译成现代汉语——不可抗力! 想明白前因后果,谢直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大唐官场,果然水深!刚刚上任第一天,罗县令就用实际行动给他上了生动的一课,牛-逼! 罗县令也不管谢直是如何想的,对谢直直接说道: “正好三郎到任及时,罗某此去,将会一心都扑在通济渠的疏浚之上,县中诸事,就拜托三郎了!” 谢直听了,顿时大惊,什么意思?全甩给我了!? 罗县令自顾自说道: “三郎不必惊讶! 四房文吏全在通济渠,如今县衙除了留守之人以外,全是你手下的吏员,而且整个河南县,只有你一人是官,我不托付给你,又能托付给谁? 三郎师从王昌龄,一纸盐法惊动朝堂,又是明法科出身,书判拔萃又是甲等,想必河南一县的种种庶务也都难不倒三郎,还请三郎就不必推脱了……” 说完之后,竟然不理谢直,直接开始招呼人。 六房文吏,戴捕头等十八名白直,牢头带着狱卒……河南县衙之中所有人齐聚二堂。 罗县令直接开口。 “罗某现在要前往通济渠亲自坐镇,县衙诸事,由谢县尉代为掌管!” 说完之后,竟然一路烟尘滚滚,直奔通济渠去了! 谢直愣是半天没回过神来,这他么跑得也太快了! 随后就是一脸古怪,本以为是一个公安局长,现在,成了代理县-长了…… 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 既然气氛给哄到这儿了,这个代理县-长不干也是不行了,那咱还客气啥? 整吧! 第一件事,开会! 自然不是给县衙这帮人开会,这帮人有什么可开的?恪守本分、格尽职守就行了,谢直初来乍到,也不想在上任的第一天就破坏了河南县“安定祥和”的气氛,事实上,虽然他成了代理县-长,开展工作的第一步,也是要从本职工作开始——治理河南县治安。 那给谁开会啊? 洛阳帮派! 漕帮,脚帮,以及刚刚成立的大车帮! “戴捕头,你辛苦一趟,去通知这三个堂口,下午辰时,我要见到他们这三个帮派的大龙头,要是敢不来,你让他们自己掂量着办!” 这还怎么掂量?谢直的名声,加上河南县尉的官职,这也是区区一个帮派首脑敢掂量的? 下午辰时,三位大龙头,全都到了。 大车帮,田大壮。 脚帮,大龙头也姓梁,四十左右年纪,身着短衫,满是尘土,据说上午还搬货来着,听了县尉传唤,不敢不来,愁眉苦脸地往地上一蹲,有点破罐子破摔的架势。 漕帮,大龙头姓何,三十多岁,一身绫罗绸缎,小脸红扑扑的,一看就没少喝,到了县衙,随便找了地方一坐,颇有些宠辱不惊的味道。 辰时到。 谢直出面。 也不废话,直接公布上任之后的三把火。 第一把火,准入制度。 无论哪一个帮派,限期三天,上报人员名单,谢直还特别贴心的给了他们一张表,上面名目繁多,姓名、年龄、籍贯、现住址、相貌特征……反正除了相片换成了相貌特征的文字描述,剩下的,跟后世的身份证一模一样。 谢直直言不讳,你们都是洛阳城中最大的帮派,说是穷苦人报团取暖,其实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以前的事情,我不管,但是以后,必须遵纪守法! 你不说是穷苦人卖力气吗?好,从我这,允许,但是你得登记! 你也别在黑白之间的灰色地带藏着了,都出来,登记,我给你发执业资格证! 有证,允许你卖力气,没有?就是非法执业,咱们大牢里面说话去! 第二把火,保甲连坐。 登记之后,按照现在住址,就你们帮派内部的五个人,成立保甲,一人犯法,五人连坐! 第三把火,奖惩制度。 奖,三大帮派眼线众多,只要发现有人作奸犯科,不管是其他帮派的人,还是走单帮的城狐社鼠,你就来举报,一经查实,对方非法所得,拿出三成奖励给你个人! 罚,徒刑以上,定罪之后,直接转移到河南府大牢,徒刑以下,不管是“笞”、还是“杖”,统统不打,直接强制性缴纳赎铜! 谢直说得好,赎铜乃是朝廷有品级的官员才能享受的特权,现在给你们拿出来,是不是特感动? 什么?没钱? 好办! 送到通济渠干活去! 干一天活,折绢三尺,一匹绢四丈,价值一贯,什么时候凑够了赎铜,什么时候还你自由! 这个价格,乃是朝廷征收“庸”的折价,就按这个走,也别说我欺负你们! 谢直这三把火烧出来,田大壮早有准备,可以不动声色,脚帮老梁,听了之后脸上的愁苦更加浓郁,唯有漕帮何龙头勃然大怒。 “谢少府,怎可盘剥我等穷苦人?” 谢直双眼微眯,冷冷一笑。 “盘剥?怎么叫盘剥!? 笞杖二十,罚铜两贯。 这二十笞杖要是打在身上,少不得也得休息个十天半个月的,你们都是出卖力气为生,身上有伤,如何还能干活,十天半个月时间,难道就不吃饭了吗? 要是罚铜,不过两匹绢,干活二十六天而已,还管饭。 这一出一进,何家大龙头真不明白其中的区别吗? 不想去通济渠挖淤泥?好啊,别作奸犯科!” 何龙头听了,依旧不服。 “那也是乱命! 亘古以来,就没有这么做事情的! 我要见罗县令,请他做主,收回这个乱命!” 谢直一笑。 “罗县令如今亲自坐镇通济渠,他要是知道我能给他送去劳力,指不定如何夸奖我呢,你要去?好啊,替我向罗县令带好,请他保重身体!” 何龙头一滞,随即强硬地说道: “就算罗县令不管,那也是乱命!谢少府如此行事,就不怕监察御史风闻奏事吗?” 谢直听了,不由得哈哈大笑。 “实不相瞒,谢某选官河南县尉之前,曾经和吏部侍郎席豫席大人有个约定。 谢某承诺,两个月之内廓清河南地面。 席大人承诺,两个月之内,任凭谢某放手施为,一切明枪暗箭,都有席大人为谢某遮挡! 何龙头,你认识御史?也好,让他去试试能不能告倒吏部侍郎吧! 要是不行的话……” 谢直说道这里,微微俯身,如同凝视猎物的老虎一般,微眯着双眼,死死盯着何龙头。 “要是不行…… 三天之内我要见花名册! 五天之内我要见保甲名单! 漕帮上下,胆敢作奸犯科,连带你这个大龙头,一起去通济渠给我挖淤泥去!” 第236章 靠水难生(一) “爹,我回来了。”曹水生一声招呼就进了家门。 说是家,其实就是个破败的院子,东厢房都塌了,西厢房别一根木头勉强支住了房梁,这样是没人管,眼看着今年的雨季,也得塌。 水生低头进了正屋,房梁低矮、光线阴暗,以他的大个子,在屋里治理活动还得时不时地低头,指不定什么时候不注意,一脑袋就磕房梁上。 “水生,回来了?” 答话的是老曹,年岁虽然不大,却馒头银发,形容枯槁、脸色晦暗,半倚半靠地坐在床上,双腿上还搭着一条破得不像样的毯子。 “不是说昨天就回来吗?怎么今天才到家?” 水生一咧嘴,“昨天傍黑就回来了,码头上正卸货呢,我一想也没啥事儿,就干了会活……” 老曹心疼了,“汜水虽然不远,连来带去也有八百里啊,你跑了这一趟,不累?就不知道回来歇歇?” 水生满不在乎地说道:“来回都是坐船,能有啥累的?我就背着百十斤的铜钱,跟着五哥跑了一趟,还能累着我?我在码头搬了一宿的货,这不也好好的?” 说完,水生还特意转移话题,问老曹: “爹,你的腿咋样了?还疼不? 我昨天干了一宿,挣了三十六文钱,等我一会再去一趟,就能凑上六十文,到时候我去周记药铺给你卖膏药去……” 老曹摇了摇头,“有钱攒着吧,别瞎花……我这老寒腿啊,也没辙,秋冬就不行,一开春就好……这都过了惊蛰了,地气上涌了,我再躺几天就能下地了,还买啥膏药?忍忍就过去了……” 说到这,老曹突然一愣。 “欸,不对啊,你跟陈五去了一趟汜水,八百里、五六天,他没给你钱呐?” 水生眼神一黯,随即一笑,“都是兄弟,什么钱不钱的?再说了,这次跟着五哥出门,不也是给咱漕帮办事去了吗?大龙头都没给五哥钱,我咋还能开口要钱呢?” 老曹听了,顿时大怒,“这个何小三,真不是个东西!派帮众出远门,白使唤人呐!?我看他这个大龙头也当不长! 想当初我们跟着老何的时候,那才是正好,穷苦人报团取暖,就是个穷帮穷! 他何老大身为漕帮帮主怎么了?给他家上房梁,也得按规矩给大家喜钱! 现在可好,一句漕帮兄弟是一家,让你白出力?什么东西这是!” 曹水生有点不爱听,也不能多说啥。 老曹本就是漕帮的第一批帮众,和老龙头何老大一帮子穷苦兄弟心往一处想、力往一处使,这才让漕帮在洛阳城站稳了脚跟,只不过他年轻的时候干活太不注意了,不管是数九寒天还是秋风乍起的时节,一着急就泡到河水里面去干活,久而久之就落下了一个老寒腿的毛病。 起初的时候还好,那时候何老大还在世,心中念着这帮跟他一起打天下的兄弟们,时不时地拿着米面前来看望,等到何老大身故,何小三子承父业成了新的大龙头,就没有帮众来看望老曹了。 老曹的毛病也越来越严重,到了最后,干脆直接躺在了床上,尤其是秋冬时节,根本下不得床。 岁数一大,又得了这么个熬人的毛病,老曹也是无聊啊,现在他最喜欢的事儿,就是回忆当初漕帮初建时候的辉煌,顺带着张嘴闭嘴怼怼现在的漕帮。 曹水生听得耳朵都起茧子了,自然不愿意多听,直接打断老曹的碎碎念,问道: “爹,家里还有粮食没有,我饿了……吃了饭我还得去码头呢……” 老曹还是心疼他。 “你这孩子,知道下午还有货,在码头那边吃了不就行了,回家干啥?” 水生闷声说道: “一文钱俩烧饼,我得吃十多个,五六文钱就没了,哪还能给你攒钱卖膏药啊?正好中午也没活,我就回来吃口……” 老曹听了,又是一声叹息,这是孩子的一片孝心,不仅仅是钱的事儿,水生回来吃饭,顺便也能给老曹做一口热乎的…… “米缸里还有点米,你熬粥吧……那膏药就别买了,留着买米吧……没多少了,还能吃三天……?” 水生已经去了外间生火了,远远地把话传过来。 “没事,该买就买吧……这不是还有三天的米嘛,我明天还干活呢,等明天我得了钱再去买米……” 老曹连连叹气,这日子过得啊…… 不多时,水生熬好了粥,给老曹盛了一碗,他自己就用瓦罐吃。 老曹一看,自己这碗满满全是米粒,都冒尖了,再看水生的那瓦罐,清汤寡水…… 老曹把自己的碗扣在瓦罐上,用了搅和了两下,这才盛了一碗米汤。 “你下午还得扛活,不吃饱了没力气,多吃点……我没事,天天往床上一躺,吃多了,烧心……” 水生见状,也不多话,低头唏哩呼噜地吃饭。 老曹一点一点地喝着米汤,看看水生,又看看手中的米汤,又是一声叹息,突然想起来个事儿。 “欸,水生,这事儿不对啊…… 你这趟走汜水,陈五是就没给你钱啊,还是都没给?” “都没给。”水生的大脑袋就扎在瓦罐里,声音更闷了。 老曹却摇头。 “那不对啊…… 隔壁马六,说是也走了一趟汜水县,大前天回来的,又是米又是钱的,还拎了一只肥鸡! 你马婆婆当天晚上还给我端了一只鸡脖子来,本想给你留着,可是你这也没给准日子,我就给吃了……真香啊,我老汉今年也算是开了荤了…… 陈五要是都没给他,马六他……” 老曹的话还没说完,水生“咣”的一声就把瓦罐给墩地上了。 “少提他!” 老曹一愣,“怎么了这是?你不是跟马六要好吗?别忘了你小时候还吃过马婆婆的奶呢……” “那他也不能当叛徒!” 水生一声低吼。 “马婆婆的恩情我记着呢!以后有机会,我自然会报答! 但是,马六,我跟我他没话说! 他小子跟谁都没商量,直接参加那什么大车帮了,还是不是漕帮兄弟了!?” 老曹一愣,大车帮?没听说过啊,这是洛阳城里面的新帮派?刚想问问怎么回事,就听得院门“哐哐哐”地响了。 “水生在家吗?” 老曹一听,坊正。 “别吃了,开门去,坊正来了……” 曹水生也没多想,压了压怒气,起身开门。 却没想到。 院门刚刚打开,一群人如狼似虎地就扑了进来,二话不说就把水生摁倒在地! 第237章 靠水难生(二) 水生一个没防备,就被一群人摁倒在地,顿时大急。 “你们是谁!?要干什么!?老子是漕帮的!我一千多兄弟呢!你们要是敢胡来,问问我漕帮兄弟答应不答应!” “漕帮兄弟?嘿!” 一人开口,声音之中鄙视之情溢于言表。 正是戴捕头。 戴捕头跨步进了水生的家,看了看这个破败的院子,撇了撇嘴,然后又看看水生,问坊正。 “他就是曹水生?” 坊正点头,戴捕头这才居高临下地说道: “曹水生是吧?行了,别嚷嚷了,你自己知道你是漕帮的就好…… 还漕帮兄弟?要不是你漕帮的兄弟,我们还不来找你呢! 有什么事,县衙跟少府说去吧!” 说着就要把人带走。 老曹能干嘛?顾不得双腿疼痛,一骨碌就翻下了床,仅仅凭借这双臂,硬生生地爬到正屋门口。 “官爷,官爷!我家水生是老实孩子啊,他可不敢为非作歹,您是不是弄错了啊?” 戴捕头一见老曹,脸上也闪过一丝不忍,转头看向坊正。 坊正一见,赶紧到正屋门口掺住了老曹。 “曹大哥,我前些日子不是跟你说了嘛,咱们河南县新上任了一位谢少府,人家上任之后就把你们漕帮的大龙头给叫到县衙,说什么登记、具保什么的…… 反正啊,你们漕帮帮众,五人结甲,一人犯事,五人连坐…… 水生是好孩子,可也架不住跟他具保的人犯了事啊……” 老曹顿时大急。“谁犯事了?怎么了?怎么还连累到我家水生了?” 坊正直言,“听说是陈五……” 曹水生正被摁在地上呢,一听这个可急了。 “五哥?五哥怎么了!?” 戴捕头一见,不由得冷哼一声。 “你小子还真义气哈?怪不得敢主动和陈五结甲? 实话告诉你,昨天晚上,陈五在家设局开赌,被人举报了,现在人就在县衙呢…… 他犯事,你连坐,嘿,正好成全了你的这份义气! 带走!” 且不提老曹撕心裂肺的叫喊,曹水生被戴捕头一行人押送到了河南县衙。 升堂问案。 其实也没啥可审的,事实俱在,不容狡辩。 陈五开局设赌,被人举报,河南县闻风而动,谢少府亲自带人查抄,设局的、参赌的,一个都没跑了,还查获了赌资若干。 陈五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只能低头认罪。 行了。 案情搞清楚了,剩下的就是宣判了。 陈五开局设赌,判杖一百,根据河南县的新规定,强制罚铜十斤,折合铜钱一千六百文。 曹水生和陈五乃是结甲,从罪减一等,判杖九十,不打,强制罚铜九斤,折合铜钱一千四百文。 让水生奇怪的是,结甲一共五人,除了陈五之外,还有他、陈九、马六、赵七四人。 现在被连坐的,只有他和陈九两个人,马六和赵七他们俩呢? 还没等他弄明白呢,堂上的谢少府就又说话了,马六举报有功,按照河南县的新规定,从非法所得中分出三成奖励给他,共计三千二百一十三文! 三贯钱! 水生一听,勃然大怒,好你个马六,你就为了三贯钱,就把陈五哥给举报了!?就算你去了大车帮,也不能拿以前的兄弟们换钱啊! 他刚想开口骂街,谢少府就退堂了,戴捕头上前,直接问: “是交罚款还是劳役还账?” 水生哪有钱啊?只能选择劳役了。 戴捕头还给他算账呢。 “一匹绢四丈,折合铜钱一千文。 你这判罚是一千四百文,折绢五丈六尺。 按照朝廷规定,劳役一天折绢三尺……行,十八天半就能还上……” 水生哪算的明白这些,你说多少就是多少吧,不过一想要在河南县干十八天劳役,顿时就心焦如焚,他家里还有个老曹呢,一共就剩下三天的粮食,省着点吃也不够十八天呐!干活咱不怕,老曹怎么办? 戴捕头却不管这些,一个个问明白了,带齐了十八名衙役,押解着这一群人,直奔通济渠。 水生在路上一看,好家伙,足足五十多人,什么南市的小偷,北市的混子,崇义坊的地痞,这都全了,当然还有他们这些漕帮、脚帮的人马…… 欸,五哥呢?没见着人啊……对了,赵七呢,也没看见…… 水生刚想问问陈九,他是陈五哥的远房亲戚,一直跟着陈五厮混,他一定知道,可还没开口呢,就被押送的衙役削了棍子,不许说话。 水生无奈,只得一路闭口不言,跟着队伍到了通济渠。 却说罗县令亲自坐镇通济渠,正愁上哪找人来干活呢,一听戴捕头押解了五十多人过来,顿时大喜过望,也顾不得什么官威官架子,竟然亲自迎到了通济渠疏浚现场的外面。 戴捕头上前行礼,把前因后果一说,罗县令听了,顿时心花怒放,好谢直!这主意我怎么没想到!?一天五十多,两天就是一百人,这要是连续不断一个月,我还愁啥!?真照这样下去,说不定还真能在雨季之前完成清淤工程! 却不料,戴捕头在他兴头上给他浇了一盆凉水。 “启禀县尊,小人来押解人犯过来之前,谢少府有交代,让小人一定要给县尊带句话……” “什么话?” “谢少府说了,赏功罚过,最终信用! 这些人虽然给县尊送来了,自然随便县尊使用,但是,无论如何,等他们还完了赎铜,一定要放他们离开! 人不够,少府再想办法,但还请县尊以河南县信誉为重!” 罗县令听了,捻须沉吟半晌,最后一咬牙。 “好!” 这还有什么可说的,一来这些犯人能来清淤,本身就是意外之喜,犯不上因为这事和谢直抬杠,再说,明天还能不能送人过来,能送多少人过来,都是谢直说了算,他真要是不给谢直这个脸面,人家撂挑子了,他怎么办?二来最该维护河南县信誉的,恰恰就是他这个正牌县令,现在人家谢直一个代理县令都能以信誉为重,他这个正牌县令难道还能不要脸吗? 戴捕头看着罗县令点头,不由得长出一口气,随即又说道:“来之前,少府还有一个建议送给县尊,他说,这些人都是油滑之辈,如果直接放到清淤现场,恐怕他们会出工不出力,所以,少府请县尊慎重使用,不妨以奖励为主,或可收到奇效……” 罗县令听了,连连点头。 “如今清淤现场时间紧任务重,正常民壮都是三班倒干活。 我看这些人的使用,也不用一天折绢三尺了,可以一个工、干活四个时辰折绢三尺,再辅助以奖快惩慢,由不得他们出工不出力……” 罗县令和戴捕头这正说话呢,水生在旁边听了个明明白白,他突然心中一动,大声开口。 “县太爷在上,小人斗胆想问一句,我要是卖死力气干活,能不能早日回家?” 罗县令一听,心中暗喜,正缺这样的榜样呢。 “你只要能下死力气干活,我可以酌情削减你的罚铜,你便可以早日回家!” 第238章 靠水难生(三)(三更补作业) 却说曹水生得了罗县令的亲口保证,干活可就是玩了命了,一筐淤泥五六十斤,背到肩膀上,二话不说就往河岸上爬,一步,两步,步步不停,到了河岸,甩下淤泥,二话不说就下了河床, 他累不?当然累了,但曹水生一想到老曹在家只有三天的口粮,恨不得现在就把整个通济渠给清出来! 他这么路子拼命,罗县令也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说曹水生一个人当两个人使都不为过,罗县令恨不得把他一直留在通济渠,直到彻底清空淤泥为止,可是一想谢直让戴捕头带来的话,最后愣是一咬牙,免了曹水生一天半的劳役作为奖励。 水生听了这个消息,差点喜极而泣,十八天半的劳役,被他生生用十天时间赶出来了,其中的酸楚、疲惫,简直一言难尽。 不过水生也顾不得感慨,甚至连叩谢罗县令就忘了,转身就往家里跑,老曹,你可得坚持住啊! 结果,到了家…… 老曹正做饭呢…… 卧槽,这是怎么回事!? 算了,没事就好…… 一想到这里,将近七尺的大个子,如同烂泥一般瘫软在自家的院子里。 这可把老曹吓坏了。 “水生,水生!你怎么了!?天杀的县衙,不说管饭吗!?谁家出劳役能累成这样!?是不是饿了,是不是饿了!?你等着,我给你做饭,干饭!” 说着也顾不得其他,颤颤巍巍地,拖着两条类风湿的腿,一把掀开了米缸的盖子,不要命地往锅里加米。 水生打眼一看,米还不少,足够再吃四五天的……行,这回彻底踏实了! 半晌之后,水生吃了干饭,又看老曹真的没事,这才算是彻底缓过来了,然后就问老曹:“爹,这到底是咋回事啊?我记得我走的时候家里就三天口粮了,我那三十六文钱也没来得及给你……你这段时间没吃饭?” 老曹一笑,拍拍水生的脑袋,“你个傻小子,人还能不吃饭?那不饿死了?这些米啊,都是马六送过来的……” 水生一听就急了! “马六!?他个王-八-蛋现在学会做好人了!?爹你不知道,五哥就是因为他举报才被抓了!我说他是叛徒,一点错都没有!他的米,咱不吃,脏!” 老曹也急了。 “脏个屁!刚才不是你喊真香来着!?我也没看出你嫌脏了!?吃饱了你就骂厨子,你特么跟谁学的!?” 水生脸一红,却也梗梗着脖子,“那也不吃他家的米!他出卖五哥!不是好人!” 老曹顿时气得满脸通红。 “屁话!你知道怎么回事你就骂人!?我问你,你多长时间没见着赵七了?” “赵七?”水生闻言一愣,“上次在县衙就没见着他,在通济渠也没见着,您这么一说的话……好像我去汜水之前就没见过赵七……赵七怎么了?” “赵七怎么了?”老曹一声冷笑,“死了!被人逼死了!” 水生顿时大惊,“死了!?谁这么大胆子,敢逼死我漕帮的兄弟!?” 老曹脸上的冷色更重。 “谁?嘿嘿,你问谁?好,我告诉你,就是陈五!” “不可能!五哥不是那样的人!”水生不信。 “怎么不可能!?你小子还分得清好赖人吗!?”老曹气不过,上去就是一巴掌,随后才恨恨地说道: “赵七你知道,漕帮兄弟,平日里老实本分,一心孝敬他娘,从来不和人争斗。 前些天,他娘病了,赵七实在没办法了,就去找陈五。 按照咱们漕帮的规矩,干活完,拿一半的钱,剩下的钱留在帮里,等月底一起发到各人的手上。当初何老大订了这个规矩,就是怕咱们漕帮这帮子穷苦人眼皮子浅,手上有钱以后胡花,这才帮着他家积攒一个月,省得大家到头来一文钱都剩不下。但是在这个规矩之外,何老大也说了,谁家要是有难事,不但可以把自己的钱都拿出来,帮里这些人还都帮忙,一人出个三文五文的,就帮着把难事给过去了。 赵七要给他娘治病,按照规矩找陈五,都没敢让帮里给他出钱,就要他自己那一份,只不过前后差个十几天而已,这要是在老帮主还在世的时候,根本不算事。 结果陈五说没钱,必须等到月底才能发出来,赵七不干,陈五就给他出主意,说是他现在有钱,可以借给赵七,赵七着急给他娘治病,也没多想,就想借了就借了,等到月底自己的钱发下来再还给陈五,他想的倒是好,陈五是什么人啊!? 他借给赵七的钱哪是钱,那是印子钱! 赵七借钱不到三天,就有人上门催债,利滚利一折腾,嘿,到了月底,不但赵七的钱全归了陈五,仔细一算,还欠陈五二百钱! 赵七不干啊,叫上了马六上门说理,结果那天陈五正在设局开赌,俩句话都没说完,就派人把赵七和马六给打了! 马六实在气不过,这才到县衙举报了陈五! 赵七,嘿,他老实啊,老实的不是地方!挨了打到了家,又有上门催债的,赵七抄起菜刀就要和他们拼命,结果,双拳难敌四手,又被打了一顿!赵七越想越生气,没活路了这是!最后,上吊了!” 水生听完都傻了。 老曹也是一声长叹,“你说赵七这小子也是,老实就老实吧,干嘛这么窝囊,让人打了就打了,找大龙头评理去啊,他陈五再怎么着,也是代管兄弟们的银钱,他还能一手遮天不成? 这些事,都是马六后来说的。 他说他离开漕帮,就是看不上陈五这样的货色,本来想着相安无事呢,谁想到又能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他举报陈五的时候,是不知道赵七上吊了,他要是知道,当时就得跟陈五拼命去!” 说到这里,老曹又看了水生一眼。 “马六说了,他举报陈五就是气不过,也没想到连累到你,这才给咱们送了粮食,还说县衙奖励的钱,他要留着赡养赵七的老娘…… 行了,事情你都知道了,以后少跟陈五往来,那就不是个好东西,小时候我就看他不顺眼……” 老曹这话还没说完呢,又有人敲门。 “水生在家吗?” 坊正。 水生一开门,一帮人如狼似虎地扑了上来。 老曹都傻了。 “这是怎么了又?我家水生刚到家!他不能犯事啊!” 戴捕头再次出现。 “这次也不是他! 还是陈五! 他犯罪,你连坐! 走吧……县衙说话去!” 水生就不干了。 “你放屁! 我十八天半的劳役,拼了命还干了十天呢! 五哥比我的劳役还多呢,他现在还在通济渠挖淤泥呢,他怎么犯事去!?” 戴捕头看着水生,眼神中充满了怜悯,怪不得少府说这小子脑子不够使,现在一看,果然如此…… “我问你,你在通济渠干了十天,你见着陈五了吗?” 第239章 靠水难生之二进宫 你在通济渠见到陈五了吗? 面对这样的问题,水生有点无言以对,他还真没见着!这十天他在通济渠净顾着干活了,连向陈九打听一声陈五哥下落的时间都没有…… 不过,这又能说明什么? 水生还不服气呢,“我是没见着五哥,谁知道你们这些天杀的把五哥怎么样了?” 戴捕头一阵失语,摇摇头,一声长叹。 “就你这样的傻小子,还敢混漕帮?日后让人卖了,你还得帮着数钱呢…… 实话告诉你吧,陈五开局设赌,杖一百,折合罚铜一千六百文,你和陈九连坐,杖九十,罚铜一千四百文。 你和陈九没钱,傻呵呵地去通济渠挖淤泥了…… 人家陈五? 嘿,交了赎铜,当天就回家睡觉去了!” 曹水生:“……”我特么! 老曹一听就急了,拖着两条类风湿的老寒腿,蹦着高地骂街! “卧槽你陈五的祖宗!你特么还是不是个人啊!?有能耐就别连累我家水生!连累了我家水生,你他么倒有钱交罚款,让我家水生干了十天的苦役?这特么是人干的事吗!?我刀呢?!我非刀劈了这个王-八蛋!” 戴捕头也不着急,听了老曹破口大骂,欣赏着水生傻眼了的表情,等老曹骂得差不多了,这才说道: “至于这次又来抓你,就是因为陈五又犯事了…… 具体的也不怕告诉你,陈五被马六举报,一直怀恨在心,打听到了马六的行踪,带着一帮你们漕帮的兄弟,出了洛阳城去堵截马六。 就这货,比你精明点,也有限。 他就不想想,马六出城干嘛去了? 马六现在身在大车帮,出城是跟着大车帮一起押运货物。 知道大车帮什么规矩吗?三辆大车起运,每辆大车一人赶车、二人押运,再加上一个队正管理,前前后后十条大汉。 就陈五的那帮狗屁漕帮兄弟,碰上人家这些大汉还能有好? 一顿大棍子抡下来,不但没把马六怎么着,反而被大车帮的人揍了个鼻青脸肿! 就这样,人家大车帮还不干呢,人家押运的是货物,这是把陈五给打了,要是没有打过了陈五,就你们漕帮的这帮无赖,能不抢夺货物? 这回好了,大车帮队正上报帮主田大壮,田大壮直接找上了人家大车帮的法律顾问,直接一纸诉状就告到了河南县! 知道什么罪名吗? 拦路抢劫! 明白了吧?你跟陈五是连坐,老规矩,他犯事,你也得受罚!” 老曹一听“拦路抢劫”顿时紧张了,这可是徒刑重罪!老百姓总是说“男盗女娼”“男盗女娼”的,为什么?就是因为男性“盗”罪——无论是窃盗,还是强盗,都是盗——和女性“通奸”都是徒刑以上的罪责,这在老百姓眼里,可就是重罪了——都给你判有期徒刑了,还不是重罪吗? 现在陈五犯了“盗”罪,要是给水生连坐了……水生岂不也是“盗”?徒刑!? “官爷,官爷,您行行好吧! 我家水生在通济渠干了十天的苦役,真的没跟陈五那帮挨千刀的搅合在一起啊! 您行行好,放过我家水生吧……” 戴捕头也有点哭笑不得,要说曹水生,确实是倒霉,受陈五连坐,干了十天苦役,玩了命地干活,刚出来,又被陈五给连坐了,要说起来,确实是冤,但是谁让你和陈五是连坐呢?谁让人家陈五拿你这个连坐不当回事呢,宁可自己缴纳赎铜也不管水生……您嘞就自己认倒霉吧! 想到这,戴捕头把脸一板。 “老曹,不是我姓戴的诚心难为你家水生,但是规矩就是规矩! 谢少府上任之后推行保甲制度,就是为了让你们漕帮帮众相互监督以免作奸犯科。 你看看你们漕帮都是怎么干的? 也不扛活了,也不卖力气了,开局设赌不说,还敢拦路抢劫了! 谢少府身负一县之地治安重责,怎么能够放任你们不管?” 老曹都快哭了。 “这都是陈五那个挨千刀的干的,跟我家水生没关系啊!” “保甲连坐就是这个规矩!” “那我们不跟陈五保甲了!” 老曹是实在被逼急了,一句话就嚷出来了,嚷完以后发现,欸,卧槽,对啊!你陈五作死就作死去呗,只要我们家水生不跟你连坐了,你臭在大街上我们都不管!对,就是这个主意,不保甲了! 不过,戴捕头却不给他这个机会。 “漕帮上报帮众花名册,白纸黑字写明白了,陈五的保甲,就是水生、陈九! 现在出事了,你就不想保甲了,闹呢!? 另外你再问问你家水生,当初保甲的时候,你们漕帮就没有愿意和陈五一起的,是他曹水生义气,主动去和陈五保甲! 现在不想保甲,做梦呢!?” 老曹一听,如遭雷击,呆滞片刻之后,猛然冲过来,对着水生拳打脚踢。 “我打死你个不省心的!我告诉你没有,让你少和陈五来往!你还敢自己往上凑!?我特么……” 水生也听明白了前因后果,自然也明白“拦路抢劫”的严重性,任凭老曹连打带骂的,只是低着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戴捕头一看,伸手挡了一挡。 “行了,别折腾了!少府还在县衙等着呢……带走!” 老曹一见戴捕头真的要把水生带走,顿时大急,一把抓住戴捕头的衣袖,直接就跪倒在地上。 “官爷,官爷,您给我想想办法! 我家只有这么一个儿子,他要是真的被判徒刑,我这个老头子就死定了啊! 求求您了,您给我们想想办法,我们是好人啊!” 戴捕头听了,也有点于心不忍,不过规矩就是这个规矩,他一个捕头也没有什么好办法,想了一想,这才别有深意地说了一句。 “我知道你们家是好人,但是你们和陈五保甲连坐……谁也没有办法……” “那我们怎么才能不跟他连坐?” “这个连坐制度呢,只是针对洛阳三大帮派,漕帮、脚帮、大车帮,你只要是身在漕帮,白纸黑字的东西,就不能改!” 说完之后,喝令一声,押解着水生直奔河南县,只留下了老曹独自一人在院子中若有所思…… 第240章 靠水难生之三十六文钱 却说水生到了河南县县衙,案情早就审问得差不多了。 还是那句话,事实清楚,不容抵赖。 陈五对马六怀恨在心,组织人马拦路报复,被正在跟车押货的马六,伙同大车帮十人反杀,没有财产损失,没有人员伤亡。 至于陈五等人的鼻青脸肿,活该。 正巧,水生一到,人就齐了。 宣判。 按照大臣帮上告的罪名,拦路抢劫,陈五这帮人,连带着连坐的水生,有一个算一个,全是徒刑。 谢直却没有那么判。 为啥? 判了徒刑,这帮人就都得押解在县衙大牢之中,把相关案卷送到河南府复核,等河南府复核完了再进行实际处罚,这么一个流程走下来,谢直还怎么用他们干活?罗县令还在通济渠嗷嗷地等着人呢。 所以,谢直就个判了个故意伤人。 这个罪名咱们以前说过,笞四十,可是巧了,陈五好死不死地弄了把小刀子吓唬人玩,这就踏实了,没砍着,也是治安处理的顶格,杖一百。 下面就简单了,陈五首犯,杖一百,强制赎铜一千六。 其余跟着他堵截马六的人,各有处罚。 至于水生,连坐,从犯减一等,杖九十,强制罚铜一千四,又是十八天半的劳役。 前往通济渠的路上,水生偷眼一看,行,这回一个小偷无赖都没有,全是“漕帮兄弟”,鼻青脸肿的,是跟着陈五出城堵马六的,一脸愤懑的,是被这帮“漕帮兄弟”连坐的,凑吧凑吧,嘿,又是五十人。 水生一路走来,颇有点意兴阑珊,身处这些“漕帮兄弟”之中,再也没有了往日里热情如火、温暖如家的感觉。 为啥? 因为陈五又不在! 都经历过一回了,水生现在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陈五又是当堂缴纳的赎铜,回家睡觉去了! 这就让水生难受了。 当他第一次听到陈五自己交赎铜,却不管他的时候,根本不信,或者说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还下意识地帮着陈五找理由呢,会不会是五哥手上只有一千六,会不会是五哥离开之后想办法帮着大家解决后顾之忧…… 现在呢? 十天之内,第二次缴纳赎铜……说他没钱,谁信!? 就眼前的这个局势,就算水生再憨厚再傻,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人家陈五,就没拿他当兄弟! 就算是身上有钱,也不愿意去搭救被他连累的水生! 这还算是什么狗屁兄弟!? 放印子钱逼死了赵七,身上有钱也不愿意搭救水生,这就是他一直当做“漕帮兄弟”的漕帮头目?卧槽! 不提水生如何难受,罗县令倒是挺高兴,一来又来了五十多壮劳力,二来水生又回来了,这样拼命干活的榜样,不管他为什么回来的吧,反正对拉动清淤工程的士气大有帮助,找现在这个局势下去,还真有可能在雨季来临之前完成通济渠的清淤。 大为振奋的罗县令大手一挥,规矩还是老规矩,一个工日抵绢三尺,你们凑够了赎铜就可以回家,谁有什么不明白的,问曹水生! 水生故地重游,一阵无语。 这还说啥?赶紧干活吧!家里的粮食只有四五天的了,这要是在通济渠干满了十八天半,等他回家,老曹非饿死不可! 背箩筐,下河床,挖淤泥! 再干十天,赶紧回家! 水生想的挺好,可惜事与愿违,十天时间,他干不完十八天半的劳役了……为啥?因为他已经拼命干过了十天,体力渐渐不支,就算是拼命,干活效果也是越来越差,到了最后,水生干脆累晕在了河床之上! 等他醒过来,身边是几个老成的“漕帮兄弟”,大家七嘴八舌地劝他。 “水生,可不能这么拼命了啊,再拼下去,你这条命就得交代在通济渠……” “是啊是啊,都知道你担心家里的曹老哥,可是这么拼命也不是个办法啊,你要是累到了,等你回了家,你和曹老哥谁照顾谁啊?” “对啊,你回家也没粮食,不还得出门干活去?你要是累到了,谁干活,谁养活曹老哥?” 水生左耳朵进右耳朵出,根本就没听,心中还在不停盘算呢,他现在已经干了七天,干出来十三个工日,要是再拼一拼,三天的时间也就行了……七天了啊,家里的粮食也就剩下四五天了,这……老曹不得饿了两天了?不行!赶紧起,干活去! 他挣扎着要起床,那帮“漕帮兄弟”怎么能让,一来二去之间,突然有人给水生出主意。 “水生,你真不能拼了!你担心曹老哥,行,你找个人回家看看去!咱们漕帮兄弟是一家,谁要是现在能离开通济渠,你托付他帮着你照顾老曹几天不就行了,等你出去之后,欠人家多少你再还多少,可不敢这么拼命了啊!” 水生一听,对啊,就算他现在爬起来干活,最快也得三天回家,要是干不动了的话,就得五天半时间,老曹在家都饿了两天了,哪里还能等得了他? 现在最合适的办法,就是找人回家看看去! 可是,找谁呢? 水生琢磨了半天,发现只有一个人合适,陈九郎。 他本是陈五郎的远房亲戚,以前的时候,经常和陈五郎、水生等人厮混在一起,算起来也是个熟人,现在呢,又和陈五郎、水生是一个保甲,同样的,也是受了陈五郎的连累,因为陈五郎开局设赌,被罚了十八天半的劳役。 不过呢,人家跟水生可不一样,他家就他光棍一条,人家可不着急回家——回了家还得自己找活儿去干,留在通济渠的话,脏点就脏点,那怕什么?这儿还管饭呢!在哪干活不是干活? 所以,陈九郎就稳稳当当干满了十八天半。 也正是因为如此,水生才想起来他,算算时间,再有半天,他就可以回家了,让他去探望老曹,正合适。 只不过这里面有一个问题,陈九郎这十八天半的劳役,是陈五开局设赌的连坐,等他出去以后,还有陈五故意伤人的十八天半等着他呢,这还怎么照顾老曹? 不怕! 水生的脑子难得灵光了一回,他想起上次回家,好歹在家吃过了一顿饱饭才被抓了起来,陈九郎要是出去的话,第一时间去探望老曹,也不至于当时就被抓回来…… 有这个时间就够了! 水生想明白了,咱也不用他帮忙照顾老曹,就让他给老曹把钱送过去就行! 哪来的钱? 别忘了,水生身上还有三十六文钱呢!这是他跟着扛活挣来的,本来想给老曹卖膏药,一直没机会给老曹,就一直在他身上放着,现在?先卖粮食救命吧! 想到这里,水生一咬牙,就这么办! 拜托人把陈九郎请来,水生二话不说,一个头就磕在地上了。 “九哥!您帮帮忙! 我这有三十六文钱,您受累,出去以后,第一时间给我爹送去! 他都饿了两天了,这是救命的钱,请您一定要第一时间送到喽!” 陈九郎被水生吓了一大跳,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之后,顿时满脸堆笑。 “水生!你这是干什么?快起来快起来! 咱们漕帮兄弟是一家,别说送点钱过去了,你就是让我帮忙照顾曹大爷,我也是责无旁贷! 快起来,你放心,有我陈九在,就饿不着曹大爷!” 水生还不放心呢,“九哥,这是救命钱!请您一定第一时间给我爹送去!” 陈九郎满应满许,“放心,放心啊,有我呢,咱们漕帮兄弟是一家,这点事儿还叫事吗?我一定第一时间给你送过去!” 就这么着,水生把贴身放了半个月的三十六文钱,给了陈九郎,眼看着他离开了通济渠。 就算有了这样的安排,水生心里还是不踏实,托付人总没有自己照顾老曹踏实,别说别的了,赶紧干活吧。 虽然不能再拼命了,水生干活也挺卖力气的,剩下五天半的劳役,三天半就干完了。 回家! 水生不管不顾,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一路紧赶慢赶回了家。 离着家还老远呢,远远就能看见家里烟囱上有青烟袅袅,这才勉强松了一口气,有炊烟,就是有饭吃,看来老曹应该是没事……嗯,陈九郎果然不错,是兄弟!日后得好好报答他一番! 水生一路胡思乱想地进了家门,一进门就愣了。 灶台上烧着锅,米香、肉香混合在一起。 正屋里面,老曹正陪着人聊天呢,正座上一位华服公子,不认识,旁边陪坐一条大汉…… 田大壮! 他怎么来了? 陈九郎呢? 第241章 靠水难生之漕帮早死了 老曹一见水生进门,不由得大喜过望,顾不得客人,甩开老寒腿,三步两步就到了水生面前。 “哎呀,我的儿啊,你……你怎么瘦成这样了?” 水生咧嘴一笑,挖了二十天淤泥了,你干你也瘦,不过他看着老曹面色红润,由衷地高兴,也懒得解释自己在通济渠受的苦,抬眼看了看屋里。 “这是谁啊,来干嘛的?” 老曹这才想起屋里还有人呢,连忙拉着水生进屋。 “这是你们大车帮的大龙头,田大壮。 这位是你们大车帮的法律顾问,李旭李公子……” 曹水生一卜楞脑袋,“我是漕帮的,我家大龙头姓何……” 老曹一听就急了,狠狠一巴掌抽在水生脑袋上。 水生感觉了一下,还真疼,看来这些日子是没饿着老曹。 只听得老曹在那大骂: “漕帮!?漕帮有什么好的!?你还漕帮的!你还没让漕帮连累够是吗!? 二十多天的苦役,累不累,你自己心里没个数吗!? 就剩下我一个糟老头子在家里,天天担惊受怕的,漕帮上上下下一千多人,有一个说过来看一眼的没有!? 你还漕帮!?你接着在漕帮干下去,我老汉哪天饿死在家里你都不知道!” 水生被老曹给骂急了,红双眼一声嘶吼,“漕帮对我有恩!没有漕帮,我早就死了!” “你放屁!”老曹又是一巴掌糊上去。 “听明白了,是我这个糟老头子把你从河水里面救了上来,是我供你吃供你喝,是我!不是漕帮! 除了我之外,就是那帮漕帮的老兄弟,这个省一口给你吃,那个拿件旧衣服给你穿,马六他娘,赵七他娘,一个个把你接家里去照顾,让你和她们儿子一起吃奶水,你他么的才能长这么大个子! 你他么个大傻子! 对你有恩的,是我,是我的那帮老兄弟,是马六他娘,是赵七他娘! 不是漕帮! 对你有恩的那个漕帮,早他么死了!” 水生被老曹骂得双眼通红,恨恨的蹲在地上,扭着头,不说话了。 田大壮一见,赶紧上前劝。 “曹大爷,别着急,有什么话好好说,别打,别打……” 老曹仰头向天一声怒吼,“我他么这是造了什么孽啊!”说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田大壮赶紧劝,一边劝一边扫听,半晌之后,这才勉强弄明白怎么回事。 原来,水生不是老曹的亲儿子,他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刚刚几个月大,就不知道因为什么被人扔到了水里,要是没人管,恐怕早完了。 正巧,老曹压船经过,听到哭声,一猛子扎到水里,把水生给救了上来,找他家人吧,没有,浑身上下连个标记都没有,也不知道这孩子从何而来。 那个时候的漕帮还没在洛阳城彻底站稳脚跟,都是一群啥都没有的穷汉子,有人就劝老曹,这孩子既然自己家人都不要了,你留着他干嘛,你连自己都快养不活了,哪能养这么个大儿子? 老曹却不愿意,说我他么穷了一辈子了,眼看着也难以娶妻生子,正好,这个孩子跟我有缘,我就当儿子养了,以后还指望他给我养老送终呢。 孩子没名没姓,正好,跟我姓,姓曹,名字……他既然是顺着河水飘过来的,就要水生吧,正好咱们是漕帮,希望他以后——向水而生。 就这样,老曹收养了水生,把水生当成自己的孩子来抚养,但是他一个光棍抚养孩子,实在是太费力了,总不能就在家看孩子不去干活吧,吃什么?这个时候,漕帮的这帮老兄弟就来了,赵七家的,马六家的,赶着老曹去码头扛活,就把小水生带回自己家去,一起喂养,连带着陪赵七、马六一起长大。 曹水生越来越大,不知道受过多少漕帮老兄弟的恩惠,几乎每个人在帮助老曹和水生的时候,都会自然而然地说上一句,客气啥,漕帮兄弟是一家,这句话,就在水生幼小的心灵之中扎了根,就连老曹问他,水生,那你长大了想干点啥?水生都会义无反顾地说,我长大了要进漕帮,漕帮兄弟是一家! 水生长大了,如愿地加入了漕帮,开始在码头扛活挣钱了。 老曹却老了,一双老寒腿拖累得他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在家躺着,全靠水生照顾。 他这种情况,还算好的呢,他的那波老兄弟,为漕帮在洛阳城站稳脚跟立下汗马功劳的老兄弟们,由于多年来积劳成疾,一个个都撒手人寰,就连老龙头何老大,也没有逃过寿数不多的命运。 随着何龙头的子承父业,漕帮的这一群老兄弟更是靠边站了,死的死,走的走,事到如今,早就星散了。 老曹因为有水生尽心竭力的照顾,算得上第一代漕帮硕果仅存的元老了,可惜,他的日子也不好过。 老曹的日子不好过,自然不待见新生代的漕帮。 “放债,开赌,现在连拦路抢劫都敢干了,漕帮还是原来的那个漕帮吗? 我们当初跟着何老大,就是不愿意受这些地痞无赖的欺负,才成立的漕帮。 现在呢?漕帮就是地痞无赖! 这样的漕帮,你还待个什么劲!?” 水生还是不说话,老曹也懒得再劝,直接说道: “实话告诉你吧,那天你又被县衙人抓走,我就直接去找大龙头了。 给你退帮! 然后回来的时候,正巧碰上了马六,听说他在大车帮混得不错,我就去了大车帮给你报名了。 现在的你,已经不是漕帮人,是大车帮的人了!” 水生一听就急了,一下子站起来。 “你咋不跟我商量!?” 老曹冷哼一声,“我是你老子!我跟你商量得着吗!?漕帮是我跟着大龙头一起创立的,现在不像样了,我都退帮了,你是我儿子,你不退帮还想干啥!?” “你……这……”水生吭哧了半天,愣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多年时间的信念崩坍,让他真的不知道如何是好,突然一眼看到旁边的田大壮。 “是不是你蒙骗了我爹!?说,是不是你!?” 老曹一看水生跟田大壮来劲了,顿时大急,上去又是一巴掌。 “你个混小子,胡说什么呢!? 还用人家田帮主蒙骗我?我上赶着给你入帮还怕人家不乐意呢! 你当我这段时间吃的啥,用的啥?还不全是人家大车帮的人送来的! 我告诉你啊,大车帮跟漕帮不一样,这儿有这儿的规矩,你给我老实着点!” 水生一听,这才算是明白。 原来,大车帮成立之后,也定了好多的规矩,其中一条,干活拿钱,也是一半,不过这另外一半钱不用等到月底再一起支付,而是由大车帮出面采买米面粮油,然后请帮众家里的妇人挨家挨户地送上门去。 田大壮说的明白,大车帮帮众平常时间总是在洛阳和汜水之间跑车押货,三五天不在家也是等闲,难免照顾不到家里,这样的话,就请帮众家里的妇人,愿意出门干活的,就把米面粮油给人家送过去,不但如此,隔三差五地还得上门看看。 河南县不是有规矩嘛,大车帮也得保甲啊,正好,五户人家是一个保甲,当家男子不在家,家里留下的妇孺老幼就互帮互助。 这才是帮众保甲的真正意义所在! 具体到老曹他门家,水生虽然现在不在,但是已经和马六结成了保甲,马六一家还能看着老曹挨饿吗?跟保甲的其他几户一商量,凑了粮食送过来,钱再说,等水生回来以后去大车帮干活,慢慢还,老曹这才算是支应过去这最艰难的几天时间…… 水生一听,顿时傻眼了。 老曹一见,又是一巴掌糊上去。 “明白了吧!? 你特么现在就在大车帮挂了个名,人家都来给你养老子! 漕帮呢,保甲五户,净跟他们吃瓜落了! 曹水生你自己想明白了,你给人家大车帮一分力气还没出过,人家就救了你老子一条命! 你要是敢不入大车帮?行,以后你就别认我这个老子!我就当养了个白眼狼! 还不过来拜见帮主!?” 第242章 靠水难生之告他 曹水生别别扭扭地给田大壮行了一礼,算是认可了他新的身份。 随即,还没等田大壮说话呢,就直愣愣地问了一句。 “你上我家干嘛来了?” 老曹气得差点吐血,有这么说话的吗?敢要动手,却被田大壮拦住了。 “曹大爷不必如此,水生兄弟快人快语也没啥……其实我早就听说过水生兄弟,好名气啊,孝顺、义气,当初我还在脚帮的时候,脚帮中人即便被水生兄弟给揍了,也没有说他坏话的。 只是可惜,交友不慎,要不是陈五这种货色,水生兄弟恐怕早就过上好日子了…… 不过现在好了,进了咱们大车帮,只要不作奸犯科,你只要老老实实做事、本本分分做人,早晚能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安抚了老曹,田大壮这才转向了曹水生。 “这不是快寒食节了吗? 我和李公子一商量,就到咱们帮众的家里看看,一来是给大家分点节礼,二来也看看各家各户的日子都怎么样,咱们大车帮天天出门在外,家里要是不消停,心里也不踏实不是? 咱们虽然请了帮众家的妇人给各家送粮食用度,又有五户保甲,但是不亲自看一看,我这个当帮主的,不放心。 另外我听谢少府说过,无论是什么时候,监察制度必须有,没有的话,怕干事的人生出不该生出来的心思,真要是造成影响了,那就麻烦了……” 水生听了个似懂非懂,他也不上心,你说啥就是啥,我听着就完了,当听到寒食节的节礼里面有肉的时候,水生这才一愣。 “爹,你锅里的米、肉,都是大车帮送来的?” “是啊,怎么了?” “没啥,我回来的时候还想呢,一共三十六文钱,这么吃才能吃几天,多少年都没看见你这么大方过了……” “什么钱,三十六文?我没见着啊……” “咋还能没见着呢?就是我当初要给你卖膏药的那三十六文,一直在我身上,也没来得及给你,我怕家里断粮,特意请陈九郎离开通济渠的时候,把钱给你带过来的……” “陈九郎?没见着。” 水生一听,脸色就不对了,老曹现在活蹦乱跳的,那是大车帮五家保甲接济了口粮,又有大车帮送来节礼,要是都没有的,老曹五天之前就断顿了!水生拜托陈九郎送过来的那三十六文钱,才是真正的救命钱!现在,钱没送来,人也没见着,水生脸色能好看了吗?净剩害怕了,这要是没有大车帮,他这趟回来,就等着给老曹收尸吧。 老曹一见他脸色大变,不由得开口询问。 水生一说,老曹也忍不住破口大骂。 “他么的陈家怎么净出这样的东西!?老陈多好一个人,当初和我在一起的时候,干活最是卖力不过,这回好,又是陈五,又是陈九的! 这陈九,他小的时候闹病,还是我跟马六他爹一起凑钱给送到郎中那里,要不然他早死了!现在可好,拿我这条老命都不当命了,救命钱他也敢动!?” 老曹这正骂着呢,田大壮突然神色一动。 “你们说的这个陈九,是不是陈五的远房兄弟?” “是,就是他,怎么,田帮主,您认识他?” “认识倒是不认识……”田大壮摇了摇头,“不过,我倒是真知道点他的消息……” 原来,四天前,陈九郎从通济渠清淤现场回来,听说河南县正在抓他,就躲了起来。 这小子平日里有点好赌,躲避河南县的衙役,也没有什么正经的地方,就随便找了个赌场。 结果,也是时来运转,以区区三十六文做本,一口气赢了两千多钱! 这小子一下子就膨胀了,招呼狐朋狗友一顿胡吃海塞,结果饭还没吃完呢,就被河南县的衙役给抓了。 他也和曹水生一样,是因为陈五郎故意伤人的连坐,在河南县衙当堂供认不讳,然后直接交了赎铜,一千四百文。 事后这小子身上还剩下二三百文吧,然后还想趁着运气再捞一把,就又去赌了,结果输了个毛干爪净。 没钱了,也得吃饭啊,怎么办,接着去码头扛活呗。 结果到了码头,正巧碰上了陈五,陈五也听说了他日前的风光,一顿冷嘲热讽,硬是没让他干活。 田大壮为什么这么清楚这些事? 只以为陈九郎无以为继之后,竟然生出了投靠大车帮的心思,觍着脸还去大车帮报名去了,田大壮当时正在大车帮,一听是陈五的远房兄弟就留了心,安排人一查,把陈九郎查了个底掉,田大壮一看是这么个货色,不要,咱大车帮用不起这样的人! 曹水生一听田大壮的介绍,差点气炸了肺! 这一说还有什么不明白的?陈九郎用来做赌注本钱的那三十六文钱,就是曹水生给他的! 那可是老曹的救命钱! 行,你怕河南县衙役抓你,没去曹家,去赌了,赌了就赌了,但是你赢了钱的时候,就不想想这些钱是怎么来的!?你带着狐朋狗友胡吃海塞的时候,你就不想想老曹吃得上饭还是吃不上饭!?你交了赎铜之后,剩下二三百文呢,也没人抓你了,你就不知道先往曹家送三十六文钱来?老曹可是还等着这钱救命呢!? “陈九,卧槽你姥姥!” 水生大骂一声,转身就要走。 老曹一把拉住他。 “你干嘛去!?” “我找陈九算账去!” “你快消停会吧!”老曹急了,“没送来就没送来,我不是也没饿着吗?你现在去找他,找到他你打他不打他?你打了他,河南县判你不判你,苦役你没干够是吗!? 咱们现在就老老实实过日子吧,跟着大车帮干活去,咱也吃口安生饭吧! 钱没了就没了,就当让狗给叼走了,咱们以后少跟他们来往就是了……” 水生不干,“那三十六文是我扛了一宿粮食挣来的,哪条狗敢叼,我宰了他!” 老曹真急了,“田帮主怎么跟你说的,不许作奸犯科!你倒好,现在还敢宰人了?” 水生也急了,“那钱就不要了!?” 老曹也心疼钱,一时之间竟然没说话。 倒是旁边一直没有说话的李旭开口了。 “水生兄弟莫急,你是咱们大车帮的人,咱们大车帮不能看着你挨了欺负……” “那怎么办?” “告他!” “告他?” “对!告他!法律不仅仅用来惩戒坏人,也是用来保护好人的!你身在大车帮,要学会用法律的武器保护自己!” 就这样,一纸诉状送到河南县——河南曹水生上告漕帮陈九,诈骗钱财,三十六文! 第243章 靠水难生之连坐吧您呐 洛阳城一处大宅之中,陈五正在挨打。 漕帮帮众何家大龙头,运足了力气,狠狠一脚踹在陈五的肚子上。 “你他么个废物,怎么办事的!?” 陈五被何帮主一脚踹飞,倒在地上冷汗都流下来了,愣是不敢说别的,咬着牙规规矩矩地跪好之后,才苦着脸对何帮主说道: “帮主,这件事真不能怨我啊……当初……不是……这印子钱的利息就是您给定的……” 何帮主大急,上去又是一脚。 “不怨你怨谁!? 放给漕帮帮众,最多三分息,我是不是这么交代的!?你他么按多少放的!?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那点小心思,只要是人借贷,你就敢扒层皮!是不是你!?” 陈五大急,咧着嗓子在那喊: “帮主,冤枉啊,冤枉!我就算是敢给别人加息,也不敢给帮众们加息啊! 就赵七那事,我真是按照三分息给他算的! 可是他不还钱我能有啥办法?派人去他家吓唬了一趟,谁知道他就自己上吊了! 帮主,真不是我诚心逼死赵七,您得明察啊! 这些年小子管着帮里的印子钱,兢兢业业!我要是早想逼死帮众,早就死了人,还用等到赵七?帮主,您可得信我啊!” 何帮主冷哼一声,这回倒是没打他。 “还敢跟我提功劳是吧? 哼哼,你这些年管着印子钱,一共才挣了多少?前些天让河南县一抄,全没了! 你的功劳在哪里!?” 一提这事,陈五心里要多苦有多苦。 “帮主啊,这能怨我吗? 我在家耍钱就是寻了乐子,那才玩多大的?河南县过来抄赌,你把赌资抄了不就行了,非说那二百贯也是赌资,二话不说就给抄走了! 我算是看明白了,当初谢三郎不要钱,哪是什么两袖清风啊,他就是不想给咱们办事!这不,找了个由头就把钱弄回去了!又得了钱,又不用办事,这全是谢三郎这个汜水小子的算计啊! 帮主,咱们是无心被有心算计……咱们全被谢三郎坑了啊……” 提起谢直,何帮主更来气。 “你知道那个汜水小子阴险,你还往他手上撞!? 别的不说,带人堵马六之前,你就没打听打听大车帮到底是怎么回事!?那是谢直自己搂钱的路子!你敢劫他的道!?想瞎了心了吧!? 这回可好,你他么交了罚款出来了,跟你去的,被你连坐的,我漕帮帮众,里里外外二百多人,全他么在通济渠挖淤泥呢!” 陈五听了,小声嘀咕了一句,“也……也不全是因为我啊……” 何帮主听了更气。 “是,不全是因为你,自己不开眼的,上通济渠找饭吃去,我不管,但是因为你就折进去七十多人,你他么还有功了是吗!? 别人不说了,因为你,连累了曹水生到通济渠前前后后干了二十多天了,你自己不知道吗!? 一回不行,还来二回,刚他么放出来就又给抓回去了,直接给曹大叔逼急眼了,退帮了,退帮了你知道吗!?” 陈五一愣,他还真不知道,一来不太关注水生,二来也根本不在意老曹,还真不知道老曹带着水生退帮了,不过听了帮主的话,颇有些不以为意,“不就是个老瘫子嘛,退了就退了呗……” 何帮主上去就是一个大嘴巴,抽得陈五打了一溜滚儿。 “你他么知道个屁! 创建漕帮二十六人,有人家曹大叔一号! 你爹,我爹,谁不是和曹大叔称兄论弟! 现在第一代漕帮人死的死、走的走,就剩下他这一位元老了! 你自己想想,咱们这波人,有多少人是人家曹大叔看着长起来的,又有多少人受过人家曹大叔恩惠?也就是曹大叔自己犯拧,宁可守着水生过苦日子,但凡人家招呼一声,就凭人家在漕帮里面的身份,就凭人家当初漕帮兄弟是一家,你知道漕帮里有多少人愿意把他当亲爹供着!?就算是我见了,也得先给人家叫大叔,然后才能说话!” 陈五一听,不说话了,仔细想想,当初自己小的时候,也吃过老曹买过来的糖果点心,和脚帮的小崽子们打架吃亏,也是老曹看见了以后带着人给自己出了气,那时候小,也天天曹大叔长曹大叔短的,后来……嗯,后来老曹不是瘫了吗,那谁还往他身边凑? 只听得何帮主继续说道: “曹大叔都退帮了,谁还能留在漕帮? 实话告诉你,这两天光退帮的,不下二百人! 嘿,咱们漕帮这不是要散了吗?” 陈五一算,还真是,漕帮一共一千来人,二百人在通济渠,再又二百人退帮,小一半人就没了!他虽然面对普通漕帮帮众趾高气扬的,但是他自己也明白,他的这个威势,全是漕帮给的,要是漕帮的人少了一半,自家的威势,少说也得塌一半。 “帮主,这哪行啊?您可得想想办法啊!” 何帮主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我他么用你说!? 曹大叔想退帮,我管不了,也不敢管,但是,别人?哼哼,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拿我漕帮当什么!?这两天赖三没干别的,就带着人挨家挨户地劝呢,他们要是听劝,那就算了,他们要是不听劝,嘿嘿……” 陈五一听,这才着实松了一口气。 “这就好,这就好……” “好个屁!” 何帮主立马一瞪眼,“压得了一时还压得了一世吗?这事要是不能从根上解决,早晚出事!” 陈五道:“是是是,那可怎么办呐?” 何帮主微微一笑,颇有些自得地说道:“这个你就别管了,我已经找了林……不是,你别管了。” 何帮主感觉一时失言,顿时把脸一板,“这里面的事儿你不用管,咱他么不是说你的事儿呢吗!?不管这事儿的根源在哪,都是你连累水生,才让曹大叔退帮的,你说怎么办吧?” 陈五脸上一苦,“帮主,您说吧,您让我干啥我干啥……” 何帮主一听,沉吟半晌,长长叹了口气。 “算了,你也是倒霉…… 不过这洛阳城你就不能待着了,指不定那天又给我惹麻烦呢,有那个汜水小子在,谁都没好日子过…… 这样,林会长说有一批粮食,是河阴县的一个什么人买下来了,你去跟着跑一趟吧…… 到了河阴,也别回来了,就在河阴建立咱们的漕帮分舵,老老实实的,把事给我干明白喽!” 陈五听了,心中又是一苦,终究还是给发配了啊,河阴县是新置县,原来就是个镇子,那得多荒凉?哪如洛阳城这繁花似锦?但凡有辙,谁去那穷乡僻壤的?但是帮主都开口了,他也没办法,走吧…… 陈五拜别何帮主,刚一出门,一个没留神,就被一群如狼似虎的汉子给摁倒了。 “你们是谁?干什么的!?也不打听打听五爷的出身,我漕帮兄弟是一家……” 有人上前一步。 戴捕头。 “行了,别嚷嚷了,漕帮陈五是吧?” 陈五一看。 “哟,戴头,怎么是您啊? 嗨,您要是找我,找个人带个话就成,怎么还麻烦您亲自跑一趟? 那个……戴头,咱们这是……是不是有点误会?” 戴捕头一声冷哼。 “误会不了,找的就是你,有什么事,县衙说去吧!” 陈五急了。 “戴头,您可不能不讲理啊!我这几天可老实着呢,一点事儿都没犯,您抓我干啥!?” 戴捕头冷冷一笑。 “你是没犯事,但是你忘了,你身上还有保甲呢! 就许你连坐别人,就不许人家连坐你? 实话告诉你吧,曹水生告了陈九,陈九诈骗,你?连坐吧您呐! 带走!” 第244章 靠水难生之善恶终有报 河南县衙二堂,谢直升堂。 往下一看,哟,都是熟人哈,陈五、陈九、曹水生,这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来来回回见三次了。 让谢直比较意外的是,李旭也在。 这货自打成为了大车帮的法律顾问,算是彻底放飞了自我,儒家连锁的事也不管了,李家客舍的事甩手给掌柜的,天天就泡在大车帮,今天帮着大车帮打个官司,明天帮着大车帮反击一下漕帮啥的,都快活成一个讼棍了,人家还有说的呢,说什么大唐律法制定出来,就是为了保护老百姓,只不过百姓法律意识淡薄,不会用法律作为武器保护自己,自己身为大唐皇族,又在国子监明法科受教育多年,有责任也有义务为百姓鸣不平,责无旁贷! 谢直也懒得搭理他,你上堂说得对,我就支持,说的不对,就把你轰出去,咱是河南县的少府,得公私分明不是?嗯,责无旁贷! “下跪何人?所告何事?可有人证物证?” 响当当的问案三连。 李旭上前一步,替曹水生把案情一说。 谢直点头,这个案子简单,还是那句话,事实清楚,不容抵赖,剩下的,就是宣判了。 按照大唐律法,“诈取公私财物”的处罚,按照“窃盗”的处罚来处理,也就是按照偷盗的处罚来处理,具体而言: 有偷盗情节的,如果没有偷到东西,直接笞五十。 如果偷到了,钱财折合一尺绢,也就是二十五文钱,就是杖六十。 偷到的东西比一尺多,继续折算,多出来一匹绢,也就是一贯钱,就加一等,直到五十匹绢,判罚加役流刑。 具体到这个水生的这个案子,陈九骗了水生三十六文钱,够了杖六十的处罚,却不够一贯钱杖七十的处罚。 那就简单了。 陈九,杖六十,强制罚铜六斤,折合劳役十三天。 陈五连坐,笞五十,强制罚铜五斤,折合劳役十天半。 宣判过后,陈九倒是比较平静,干活就干活呗,又不是没干过,还管饭呢。 陈五可就不乐意了,自从河南县颁布了新的治安管理条例,只有他连坐别人的份儿,还没有自己被别人连坐的份儿呢,只不过看着谢直黑着脸坐在二堂之上,陈五也不敢多说什么,心中暗自琢磨,刚才大龙头让我去河阴县,我还埋怨他给我发配了,现在一看,这是保护我啊!要不然就在洛阳城待着,早晚得让这个汜水小子把家底掏空喽。 “启禀少府,小人愿意缴纳赎铜。” 谢直冷冷一笑,“从今以后,你的赎铜,我河南县不收了,以后你漕帮陈五爷再敢作奸犯科,就老老实实地干活去!” 陈五急了,干活多累啊?他在漕帮这么多年,一直就是在何帮主的手下帮着打理印子钱,就算去了码头,也都是盯着普通帮众干活,哪有自己上手的道理?现在让他去通济渠,又脏又累的,这谁受得了? “少府,为什么不收陈某赎铜?” 谢直瞥了他一眼,问道: “我问你,你在河南县缴纳过几回赎铜了?” 陈五说,“两回啊,一回开设赌局,杖一百,交了一千六,一回故意伤人,杖一百,又交了一千六……” 陈五说到这里,谢直已然勃然大怒,抄起书案之上的惊堂木,狠狠地甩过去。 “你他么也知道交了两回了!? 事不过三不知道吗!? 有钱你他么就了不起啊!?你拿我河南县当什么!? 天天带着一帮人作奸犯科,还连累着其他人去干苦役,你他么想交点钱就过去了,做梦!” 陈五被谢直吓了一跳,小声嘀咕着,“以前少府也没说事不过三啊……” 谢直听了,嘿嘿一笑。 “陈五,你给我听清楚,咱们河南县改规矩了。 以后无论是谁,想交赎铜,可以,就两回机会,超过两回,赎铜不收了,强制劳役! 漕帮陈五爷是吧,嘿嘿,还得恭喜你啊,就是因为你,咱们这规矩改了,以后万一还有人作奸犯科,超过两回,就跟你一样,老老实实给我干活去吧…… 欸,你说,到了那时候,人家在干活的时候,是不是得好好感谢一下你漕帮陈五爷啊?” 陈五一听,脸都白了,谢三郎这是往死了逼他啊!以后那个江湖大佬犯在河南县的手上,想拿钱平事,平不了,一打听,因为漕帮陈五把县尉谢直给得罪了,第三回赎铜就不收了,你说,这些江湖大佬平日里人五人六的,要是真的被逼去干苦役挖淤泥,还不得恨死了陈五? 一想到这里,陈五腿肚子都有点转筋,江湖大佬的脾气可都不好,真逼急了,亡命天涯都有可能,他们在背井离乡的时候,会不会给自己一刀子啥的? “少府!少府饶命啊! 赎铜我不交了,我干活去! 您别改规矩,千万别! 我求求您了!” 谢直冷冷一笑,我一个公安局长,还收拾不了你一个放高利贷的混子? 陈五一见谢直不为所动,转向了曹水生。 “水生!水生!你可得帮帮五哥啊! 你别告了行不!?不就三十六文嘛,五哥给你! 三贯!只要你不告了,五哥给你三贯钱!” 曹水生还是第一次见到五哥求他,一时之间有点错愕,不过一想家里的老曹,顿时来了脾气。 “五哥,我最后叫你一声五哥,不告不可能! 就因为这三十六文钱,我爹差点饿死在家里! 这点钱在你眼里,不是钱,但是在我眼里,是救命的钱! 我肯定要告陈九的!” 陈五一听,立马说了。 “兄弟,你不是要告陈九吗,他确实不是个东西!咱也别告了,我回去就请大龙头开香堂,咱们用帮规处置了他! 水生,帮帮哥哥吧,你就别告了,要不然,五哥不也得跟着他吃挂落吗?你忍心看着五哥受罪吗?” 水生为人憨厚,实在是不会说什么,看见陈五苦苦哀求,吭哧了半天,最后憋出来一句。 “当初,你不是也忍心看着我吃瓜落吗?” 一句话怼得陈五白眼都翻出来了! 堂上的谢直一见,忍不住哈哈大笑。 “这才是善恶终有报! 陈五,你他么活该!” 第245章 全国治安模范县 却说谢直退堂之后,刚刚回到自己的公廨,戴捕头就找过来了。 谢直对这位自家祖父麾下曾经的府兵也比较客气,“有劳戴头,今天就把陈五等人送到通济渠。” 戴捕头比他还客气呢,叉手为礼,“少府面前,不敢称劳。” 谢直点点头,一见他站着没动,不由得问道:“戴头是有事?不妨直说。” 戴捕头点头,这才把来意说明。 原来,昨天他往通济渠送人的时候,罗县令让他给谢直带句话,请他想办法再送点人过来。 “县尊说了,如今清淤民壮两千,再加上这段日子咱们送过去的七八百人,清淤工程进展迅速,照现在的局势发展下去,在雨季来临之前,有望完成通济渠的清淤工程…… 只是,眼看二千余民壮的劳役时间就要到了,而且咱们送过去强制劳役的人,也都陆陆续续到时间了,如此一来,清淤人员大量减少,说不定会影响到整个工程的进展。 县尊说了,以前肯定干不完,自然不必多说什么,但是如今胜利在望,却因为人员问题功败垂成,实在有些可惜…… 所以,县尊让我给少府带话,问问少府有什么好办法没有,最好能再多送点人过去……” 谢直听了,直接摇头,我上哪给你找人去!? 是,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谢直判了七八百人前往通济渠服役,那也是事出有因,一来是谢直刚刚上任就扔出了新的治安管理条例,打了洛阳城里面地痞无赖一个措手不及,二来是保甲制度蛮不讲理,这才逼得漕帮、脚帮、大车帮三大帮派不得不低头干活。 可是要谢直继续往通济渠送人……他怎么送? 也不看看洛阳城现在是什么局面! 这么说吧,自打洛阳城建立以来,治安就没怎么好过! 地痞无赖、三大帮派、权贵恶奴,一个个老实得都跟幼儿园小朋友似的! 先说地痞无赖。 别说地痞无赖欺负人了,就是他们被欺负了,连声都不敢吱一声。 为啥? 你当谢直所谓的“奖惩制度”是闹着玩呢? 马六举报陈五开局设赌,那真是实打实的三十贯铜钱背回家了! 这个消息一出,洛阳城老百姓就跟疯了一样,就差替河南县的衙役上街巡逻了,一个个瞪着一双大眼就盯着街面,谁要是打架让他们看见了,嘿,这可算是过年了,赶紧上衙门,告去!罚没非法所得的三成!就算没有,人家县衙谢少府也说了,奖励“与黑恶势力作斗争的英雄民众”,最少十文钱! 十文钱多吗?不多,但是也够一家人吃喝一天的了! 洛阳人就没挣过比这还容易的铜钱! 你是地痞无赖能怎么着,我骂你你敢动手吗?你动我一手指头,我就往地上一躺,都不用我亲自上告,四邻八舍的闲人,跟一窝蜂一样就跑河南县去了。 洛阳城里的地痞无赖可倒了血霉了,你还想欺负人?现在都改老百姓欺负你了,一个个都快成碰瓷的专家了! 再说三大帮派。 一招保甲连坐,给三大帮派治得服服帖帖的。 就说漕帮吧,一共才不到一千人,不到一个月的时间,折进去二百多,这还不长记性? 大龙头何帮主还没想出办法来呢,漕帮帮众自行结组,咱们不是保甲吗,一起行动,一块干活,一块吃饭,谁也不许跑! 为啥? 你要是单独行动出了差子,哥几个都得跟着你吃瓜落,你愿意挖淤泥,那是你的事,我不愿意!你给我老老实实的吧! 吃饭、干活! 就差一起睡觉了! 最后是洛阳权贵。 那还用多说吗? 自从谢直要选官河南县尉的风声一出来,洛阳权贵都闻风而动。 家里子弟在国子监上学的,告诉他,他被禁足了,四年之内不得出国子监半步,过年我给你送吃的,祭祖你在国子监烧几张纸就行,家里别的一切都不用你管,老老实实上课,四年后出监考试,在这之前,就算你亲爹死了,你也不许出国子监! 没有在国子监上学的,回老家去!家里要是还有老人的,照顾老人,没有老人的,照顾老坟……不是,整修老坟,整个四年吧,整好喽一定,四年之后听我消息,我让你会洛阳你再回来。 家里这个仆人婢女,开大会,都听好喽,你们以前怎么干事的,有没有仗着府中的势欺压良善,我不管,但是从今天开始,所有人都不许这样了!最少四年时间,就算别人欺负你,你也给我忍住喽! 为啥? 因为现在河南县尉是谢直! 都听说过他吧?也听说过他怎么收拾弘农杨氏的吧?我告诉你们,他的入手点,就是一个小小的奴仆!杨七!现在都编成戏剧了你们都知道吧! 你们要是想青史留名,我支持,但是你不能损害了府上的利益,更不能因为你一个人让谢直记恨上咱们府上! 你要是胆敢作奸犯科,撞到谢直的手里,被他编成戏,别给我提什么国法不国法的,不用谢直判你,老子直接把你砍死埋后花园去! 总之,一句话,在谢直这个河南县尉还没有卸任之前,你给我夹起尾巴做人,无论如何,都不能给府里面惹事! 这么一算的话,整个河南县,洛阳权贵夹起尾巴做人,三大帮派活得战战兢兢,地痞无赖想死的心都有了……呃……还有谁能扰乱了河南县的治安? 现在河南县说路不拾遗夜不闭户可能有点夸张,但是那治安好的,都能评选全国模范县了! 在这种情况下,你让谢直还满世界抓人往通济渠送,实在有点强人所难了,总不能把老实百姓给抓了吧?那不真成酷吏了? 戴捕头一见谢直摇头,也不由得暗叹了一声,随即说道: “县尊让在下给少府带话的时候,自己也说过,这件事恐怕很难,既然少府也没有办法,那在下就如实回复县尊了……” 说完之后,恭恭敬敬地行礼,随后就要转身离开。 却没想到,谢直却开口把他叫住了,略略一沉吟之后,突然开口说道: “或许,还有别的办法……” 第246章 罚没的妙用 有办法?什么办法? 谢直却开口问道:“咱们这段时间,不单单抓人送往通济渠了,不是还强制赎铜了吗?一共罚没了多少?” 戴捕头一听,张嘴就来,“昨天刚刚统计完…… 赎铜没有收到多少,林林总总也就不到二百贯,之所以这么少,一来是大部分都被强制了劳役,根本没有钱缴纳赎铜,二来是能够强制赎铜的案件,处罚力度都很小,最高是杖一百,强制赎铜不过一千六百文…… 不过罚没就比较多了,将近八百贯! 这些钱主要是来自抓赌,仅仅陈五开局设赌,咱们就从他家里抄出来一百多贯赌资,其他河南县辖境内的大小赌场都被咱们抄过一遍,有大有小,无一漏网……” 戴捕头在那汇报,谢直在慢慢点头,一千贯,换算成铜钱,一百万,着实不少了!按照朝廷给民壮劳役的这算,绢三尺,不过七十五文钱…… “戴头,今天你去通济渠送人的时候,给县尊也报上一报这个账目,然后再帮谢某给县尊带句话…… 县内治安日渐好转,再想大规模抓人强制劳役,请县尊恕谢某无能为力。 不过这些罚没的钱财还都在县内保存,未曾上交给河南府…… 如果通济渠清淤实在缺人的话,不妨花钱雇人…… 当然,这仅仅是谢某的一个建议,是否雇人,如何雇人,又如何与河南府接洽此事,还请县尊自行定夺。” 谢直的意思特别明白,我建议,用这些罚没的钱雇人干活!但是,我只提建议,具体的细节,我不管! 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个细节了,罚没的钱财如何处理? 按照大唐的规矩,这些罚没的钱财,要解送到州府一级的衙门之中,当然也不能全送走,要不县衙这个级别的官吏哪还有办事的热情?所以肯定是要留存一些的,具体留存多少,就是县衙和州府衙门双方博弈的结果了。 具体到谢直的这个主意,用罚没的钱财雇人清理通济渠,肯定要涉及到这些钱财的所属权限问题,不过呢,这个就不归谢直管了,他这个代理县令只是代行职责,说到底,他是县尉,不是县令,如何与河南府打擂台,那是县衙正堂罗县令的差事! 谢直的心态特轻松,我就等着你们打擂台的结果,罗县令你要想把通济渠疏通好,你就去河南府闹腾去吧,你打擂台赢了,这些钱就在县衙等着你用,你输了,我就按规矩解送河南府。 戴捕头身在公门多年,哪里还能不明白谢直的潜台词?能给罗县令提个醒出个主意,谢直这就是仁至义尽了,咱可别忘了,这一千贯铜钱,都是人家谢直带着十八名衙役,抄了全城的赌场才凑出来的,要是没有人家谢直,你罗县令想去河南府打擂台还没机会呢不是? 再说了,疏通通济渠,虽然是从裴相那里传达下来的任务,但是真正完成了,收益、立功最大的,还是他罗县令,谢直?刚刚上任,能得一个“稳定后方”的评价已经不错了,还指着从这事上分功劳吗?你连通济渠都没去过,怎么分?不可能的!你干成了,人家没功劳,你没干成,人家也不受处罚,人家能给你提个醒,就是人家谢直看在同僚的份上同舟共济了,还能强求啥? 想到这戴捕头也不多言,躬身一礼,出门了,带着衙役,押解陈五等人直奔通济渠。 谢直看了看时间,下班,回家。 到了家,没想到谢二胖子谢正也回来了,不但他回来了,还从河阴县带了个客人来,谁,原来汜水县的粮商,如今河阴县儒家连锁三号店的合伙人,老何。 谢直一见两人大喜过望,他也是很长时间没见到这位二哥了。 谢二胖子自从回了一趟老家之后,彻底自由了。 跟他爹谢璞说,我正在汜水县跟着祖父大人历练。 跟谢老爷子说,我正在河阴县参观呢,河阴县毕竟是朝廷新置的县,百废待兴,看一看河阴县建立的过程,有助于追根溯源,更有助于从另外一个角度审视大唐县衙门的运转,对日后入仕当官好处极大。 谢老爷子哪里懂得这里面的弯弯绕?谢正说的可能不错,但是达到他口中的效果,必须要具备一个相当重要的前提,什么前提?你得有相关位置,真正地深入到其中才行! 就以谢二胖子现在一个守选状元的身份,肯定没戏! 谢老爷子也是真的被他忽悠了,定了个半年为期,就真的不管了。 谢正呢,这不就痛快了吗,河阴县儒家连锁三号店,那是咱家的!吃饭休息,听曲喝酒,一码挂账!我家三弟是你们家大股东! 儒家的人谁还不知道这是谢直的亲哥哥啊?就算没有这层身份,人家也是开元二十三年的进士科状元,有这么一位长期驻扎在儒家,这是活广告啊!这有什么不好的? 所以,河阴县儒家上上下下都在曲意逢迎,尤其老何,这位粮商苦于没有官面上资源,自家买卖总是干不大,有了这样的机会,还不赶紧抓住? 谢二胖子自然乐不思蜀,每天喝点小酒,听个小曲,那日子,爽极了,要不是老何到洛阳有事,苦苦相求,他还真不愿意回来这一趟。 谢直和二哥好好聊了聊,出于礼貌和对合作伙伴的尊重,转向了老何。 “何东家,这次前来洛阳,可是有事?有没有三郎能够帮忙的,尽管直言。” 老何听了这话,仿佛三伏天喝了一杯酸梅汤,从上到下就是那么舒爽,他这个请谢正出面前来谢府,要的,就是谢直这句话——粮食是做正经买卖,没有什么那些这个那个的乱七八糟,不过他第一次来洛阳做买卖,多少有点不放心而已,有了谢直这句话,等于在洛阳城给自己又加了一道保险,OK,下面就好说了。 “多谢三公子! 何某此来洛阳,不过是购买一批粮食而已,都是正常经营,算不得什么大事,如今洛阳城被三公子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想必也没有什么不开眼的上前搅闹…… 不过如果真有事儿的话,还请三公子看在以往的情分上相助一手……” 谢直点头,小事,人家就是卖保险来了,点头就行了,不过他突然灵机一动,心中颇有些差异,刚想开口想问,却被突然进入偏厅的二叔谢璞打断了。 三人一见谢璞下值回家,赶紧起身相迎。 人家老何也有个眉眼高低,知道自己一个小小粮商的身份,在谢家子弟面前都矮着一头,实在没有资格让谢家二爷亲自招待,谢璞既然出面,自然是有事,说了几句客气话,就告辞离开了。 他一走。 谢璞先狠狠瞪了谢二胖子一眼,冷哼一声却转向了谢直。 “那个什么张公子的案子,你准备什么时候判啊?” 谢直一愣,“哪个张公子?” 谢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你说哪个?张员外郎家的那位张公子……” 第247章 张公子,怎么办? 张员外郎家的张公子? 这货胆敢到田记明抢瑾姑娘,还一棍子砸断了张大郎的胳膊,谢直能放过他!?老老实实在大牢里面待着吧! 不过二叔谢璞亲自开口,谢直也不好多说什么,直接咧嘴装傻:“这不是还没到保辜期呢吗?他是故意伤人,折断他人肢体,案发时验伤一次,保辜期验伤一次,两次验伤之后才能宣判啊……” 谢璞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你啊……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他爹毕竟是吏部本司的员外郎,执掌选官事宜,你现在是痛快了,等到你选官的时候,你就能确定张员外郎已经调任? 做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啊……” 谢直一听,装傻就装不下去了。 “这么说,有人找您递话了? 那不对啊,我算算啊,保辜期五十天,再有十来天就到日子了,早晚都是判,着什么急啊? 这张公子都在河南县大牢里面住了一个多月了,也没见着张家人着急,这么到了现在到急上了?” 二爷谢璞狠狠瞪了他一眼,这还用说吗? 以前,你谢直是一个赴考的学子,就算名声再大,也影响不到河南县的大牢,人家张公子又是张员外郎的独子,以前还是河南县县令的衙内,跟河南县大牢多少都有点香火情吧,虽然关在大牢里面不得自有,却也过得不算太苦。 现在呢?您谢三郎是河南县的县尉,河南县大牢,正管!无论是牢头还是狱卒,都是你直属人马,人家一打听顶头上司的过望,唉妈,牢里关着那个张公子,是因为和少府抢女人才进来的!卧槽,咱们要还是给他方便,那天让少府知道了,有咱们的好果子吃吗?得了,收拾他!给少府出气!前任县令家的衙内怎么着?比得上现任的顶头上司吗!? 事实上,张公子住进大牢,一开始还行,虽然没有锦衣玉食,总算是不挨欺负啊,现在呢?自从谢直上任之后,他的好日子就算到头了,吃不饱、睡不好,时不时地还挨欺负,实在是有点扛不下去了,费劲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向外面传了句话,赶紧就我,要不然,十天之后你们就来给我收尸吧!要不然的话,张家也不会这么着急,连十来天都等不了。 谢璞也不多解释,继续劝解。 “那小子不过是洛阳城中一个纨绔而已,何必与他一般见识? 他也被你关在河南县大牢一个多月了,要说教训,这个教训足够他一个纨绔痛彻心扉了,你有何必抓着他不放? 我听说那个什么张大郎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既然如此,何必早日宣判?” 谢直听了,双眼就眯起来了。 是,张大郎的胳膊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谢直在第一时间就拒绝了他关于“一条胳膊换徒三年”的提议,请了最好的大夫,用了最好的药,总算是把张大郎的胳膊抢救了回来,虽然现在还不能与常人无异,但是将养一段时间也就没事了。 但是,这不能构成谢直放过张公子的理由! 他刚上门抢瑾姑娘,还是谢直明确地表示要娶瑾姑娘的情况下,这就是再打谢直的脸! 二叔谢璞觉得关他一个月就行了。 谢直可不! 不当场砍死他,就是给了大唐律法面子了,怎么能如此轻易地放过他? 就在谢直黑着脸要把谢二爷硬顶回去的时候,一直沉默的谢正突然开口。 “三郎,提起这位张公子,我倒是想起来一件事,你还记得咱们出货的那张瘦金体字帖吗,可愿柳下走,满头杨花共白首。 我听说这幅瘦金体字帖在这位张公子的手里,就联系了我的那位同窗王公子,想问问他和这位张公子到底是什么关系,为什么要把准备传家的字帖给了他……结果,我没找着王公子,听说他回老家了…… 我当时就觉得不对,那位王公子确实是爱惜书法之人,得了心仪的字帖,无论如何也得请上三五个至交好友品鉴一番啊,结果人家没有,直接回老家了。 我就在想,这里面是不是有事? 然后我就问出了王公子的家乡地址,写了封信过去,算算时间,三天之后,回信必到!” 谢直一听,眼神一亮。 事反常即为妖! 说不定这里面还真有事! 不过呢,一切必须以王家回信为准。 既然如此,谢直就再次陷入了沉吟。 这位张公子,放还是不放? 不放。 等保辜期结束之后,依旧可以给他判一个徒三年,不过他有一个当员外郎的爹,官当减赎下来,一定是赎铜了事,就算谢直现在的身份不一样了,再不是赴考学子而是河南县尉,也必须在法律框架之内做事,张公子说到底不过是个故意伤人,这种罪名,在大唐,真不重,况且就算是给他判个徒三年,也难解谢直心头之恨。 放。 放出来也好,不管王家公子的那一副瘦金体的字帖是怎么回事,以张公子的性子,出狱之后指不定怎么折腾呢,到时候还有机会收拾他,他要是不折腾?不怕,咱们给他下套,这回可就不是徒三年能够解决的问题了。 一想到这里,谢直对着二叔谢璞点点头。 “既然如此,明天就判吧,肯定是徒三年,如何官当减赎,还是上报给河南府……” 谢璞也是点点头,案子出在河南县,河南县判了之后,上报河南府,由于其中涉及到官当减赎等等事宜,一来而去说不定还得惊动刑部和大理寺,不过这都是正常程序,该走的流程一定要认认真真走完。 谢直又突然说道: “至于其他人,您这里就没有说法了吧?那个什么叫侯七的漕帮帮众,乃是张公子帮凶,我直接判到通济渠挖淤泥去……” 谢璞再次点头,找他的关系,就是为了捞张公子,至于那些漕帮的帮闲,谁又闲心搭理他们? 叔侄两人刚刚说完,突然有人进门报信。 谢勇。 谢家的部曲,如今专司保护谢直,谢直为了行走方便,还在河南县给他挂了一个“问事”的吏员职务,河南县上下都知道这是谢少府的贴心人,一般的大事小情,如果找不到谢直的话,都会先行通告给谢勇,事实上,经过这么一个多月的时间,谢勇甚至成了谢直在河南县的代言人,也成了谢直和河南县上下沟通的桥梁。 谢勇进门,匆匆一叉手,就算是行过礼了,一脸焦急地对谢直说道: “三少爷,快回衙门,出事了!” “什么事这么急?” “有人当街被杀!” 谢直一听就惊了,现在河南县在他的治理下治安大幅度提升,他还沾沾自喜来了,没想到不出事则以,一出事,竟然是如此严重的刑事案件。 谢勇仿佛不知道他心中的震惊,又扔出来一个重磅炸弹。 “死者,名叫杨万年,官居……监察御史!” 第248章 御史被杀 什么!?监察御史,七品官,八骏之一,死了!?还是被人当街砍死的!? 谢直一听就急了,他上任这段时间,一心想把河南县治理得路不拾遗夜不闭户,现在治安情况刚刚好转,就有官员被杀这么恶劣的刑事案件出现,这他么是给我对着干呢吧!? 也顾不得再跟二叔谢璞说别的,带着谢勇直奔案发现场,他要亲自查案! 按照以往的规矩,大部分案件发生了之后,都是戴捕头带着河南县衙役去现场调查,基本用不着谢直这个河南县县尉亲自出马,但是这一回不行,一来是事件严重,二来是谢直还真有点信不过戴捕头的现场勘查水平——可都别忘了,当初积润驿杜甫被冤枉,就是戴捕头带人进行的第一次勘查,那勘查出来个屁了?到了最后还不是谢直亲自出手,才为杜甫洗脱了冤屈? 这回也是一样,谢直不放心戴捕头,要亲自去勘查一番! 结果,到了现场,谢直发现……呃,还真用不着他,别说戴捕头了,随便来个衙役都能把这事给办了…… 为啥? 因为凶手极其嚣张,杀人之后,竟然还留下一份信! 谢直到了现场之后,河南县的衙役早就封锁了现场,并且在戴捕头的安排下寻找目击证人。 据街边商铺的伙计说,杨万年是在他们家吃完饭,出门上马之前被人砍死了。 凶手是两人,早早就等在食谱门口,一见杨万年出门,二话不说,一拥而上。 凶器是斧子,一人一把斧子,搂头盖脸地砍,一下不解气,两下,两下不解气,三下…… 据看到这一幕的伙计说,就是奔着把人砍死来的,两柄利斧上下翻飞,砍得杨万年惨叫连连,随后惨叫声消失了,这两个凶手还没有住手,依旧玩了命地砍,生怕杨万年不死一样,伙计的原话——“骨头渣子乱飞啊……老惨了……” 谢直一听就明白了,这是寻仇! 要不然下手也不会这么狠! 而刚才所说的那封信,就是凶手杀人之后,特意绑在斧柄之上的。 谢直拿过来一看。 “臣子瑝与琇,告监察御史杨万年,冤杀家父嶲州都督张审素!” 这还是一份诉状? 谢直往下一看,倒吸一口凉气,顿时就不想管了。 为啥? 事涉朝廷一桩公案,实在不是他一个小小的从八品下的河南县尉管得了的。 原来,杨万年本名叫做杨汪,在监察御史这个职位上也有几年时间了,他在监察御史任上,最著名的一件事,就是清查了嶲州都督张审素的案件。 那是在开元十九年,初为监察御史的杨汪意气奋发,受天子亲令,前往剑南道查处嶲州都督张审素的贪污案。 这个案件本身并不复杂,就是张审素身居高位,多多少少想享受一番,下面的人投其所好,卖了点军中的陈粮,然后做平了账目,和张审素一同分肥而已。 说实话,不算大事。 可是呢,数量不大,分肥的人又不少,其中有一位分钱太少,心生不满,二愣子脾气一犯,直接给举报了! 正因为如此,张审素贪污一案,这才被爆出来。 杨汪到了嶲州之后,张审素倒是挺配合的,你查账目我就给你账目,你查库房我就让人带你去库房,一副躺下挨锤随便来的架势。 杨汪一看,顿时知道张审素的想法了,大唐律法分公罪和私罪,公罪在判罚上相对要轻一些,贪污这种案件当然属于公罪,而且看张审素的架势,想必贪污的数量也不多,人家就是一个态度,你查吧,查出来多少我认多少,反正贪污的数量本来也不多,最后就算全落实了,也就是个夺官赎铜而已,等这事儿完了,我就老老实实回家种地去,反正这个官干得也没啥意思。 杨汪一看张审素这个德行,还有点不乐意了呢,这是他当上监察御史的一个案件,谁还不想查处个大案要案,让自己在御史系统里面扬名立万啊?真要是最后处理个“夺官赎铜”,那多没劲啊? 但是呢,不管杨汪是怎么想的,你总不能给人家捏造事实处罚吧,监察御史就没有那么干事的? 所以,杨汪带着一肚子不满意,去查点库房了。 结果,就在查点库房的路上,出事了。 张审素手下有个嶲州总管,名叫董元礼,也参与了张审素等人的贪污分肥,一听着朝廷派人查张审素贪污的案子,顿时不干了,全天下的都督府都这么干,也不见你们去查别人,怎么就单单要查我们嶲州,难道以为我嶲州都督府好欺负不成!? 董元礼一怒之下,带着手下亲兵七百人,就把杨汪一行人给围了! 董元礼围了杨汪,一开始还想好好说话呢,结果好巧不巧,一眼就看见举报的那一位了,草,没你就坏不了事儿!话也不说了,直接砍! 杀了举报人,这叫见血了,董元礼也没兴趣好好说话了,很明确地告诉杨汪:“你查验,行,老子不管,但是你上报的时候,必须给张都督说好话,要不然就砍死你!”,原话——“善奏审素则生,不然则死!” 杨汪正不知道怎么办好呢,张审素带兵杀到。 人家是嶲州都督,就算有了贪污这种污点,也守土有责,不能看着手下的军汉胡作非为。 张审素一到,抓了董元礼,救了杨汪。 杨汪这货以被救,这他么可算是待着理了。 “张审素!你跟谁俩演戏呢!? 噢,董元礼前脚带兵包围我,还杀了举报的人,你后脚就赶到救人,你们俩这白脸黑脸唱得挺好啊? 你他么那我当傻子!? 我是大唐御史台监察御史,我是天子亲令调查的使节! 你敢带兵围我?你这就是谋反!” 张审素当时就傻了,我他么救你还救错了呗!? 然后一顿给杨汪解释,人家杨汪就是不听——贪污案和谋反案,哪个严重? 到了最后,竟然硬生生地给张审素定了个谋反罪! 谋反啊,十恶之一,堪称这个大唐法律体系中最为严重的罪名之一。 张审素,开刀问斩。 董元礼,身首异处。 连带着张家、董家几百口都收到了牵连。 其中,张家两个儿子,张瑝、张琇,由于年龄太小,按照大唐律法,不用跟着张审素一起死,虽然保住了一条命,也被判罚了个刺配岭南、终生不得还乡。 可是,问题就出在了这两个孩子的身上。 第249章 孝子复仇 说张瑝、张琇是孩子,其实也不小了,张审素被杀的时候,两个人一个十五、一个十三,都是半大小子了,只不过大唐律法中,针对谋反的处置,是要把所有成年的儿子跟谋反之人一同问斩,这才让他们俩逃出升天。 两人虽然保住了一条性命,却也没有好日子过了,被发配岭南,不但终生不得还乡,还得跟着干苦役,这哪受得了?原来是堂堂都督府的衙内公子,锦衣玉食自不用多说,就是出门也是前呼后拥的,现在呢,干苦役,不给钱,吃不上饭,不但要接受胥吏的鞭打督促,还得天天有人对他们指指点点。 十多岁的孩子,哪受得了这个? 哥俩一商量,跑,奔长安!一来去杀杀父仇人,二来为先父鸣冤! 就这样,在开元二十三年,哥俩一个十九,一个十七,踏上了复仇的道路,一路辗转北上。 再说杨汪,给张审素定了谋反之后,却没有迎来更多的鲜花和掌声,倒是大白眼珠子收获了不少。 为啥? 别人也不傻,还能不知道他哪点弯弯绕吗? 人家张审素如果真的想谋反,还能让你离开嶲州?直接把砍了不就完了,那多痛快? 嶲州又地处边陲,说开疆裂土费点劲,但是往大山里面一钻,随便找个山头自立为王还是不难吧? 还能带兵救了你之后,给你礼送出嶲州?谋反还有这么玩的?纯用嘴? 是,张审素贪污可能是真的,他和董元礼一起演戏威胁监察御史也可能是真的,但是,谋反,谁信? 你杨汪就因为受了惊吓,一力主张给张审素定了谋反,连累得人家一家上下死绝户了,过了! 杨汪一听,也是没辙啊,自己也知道这事办的有点不厚道,但是事情都办了,那还能怎么着?就这么着了呗! 只不过呢,老背着这么一个逼死人全家的名声也不行啊,算了,改个名吧,原来叫杨汪,我改名叫杨万年!这回不熟悉的人,就不知道我以前干过啥了吧? 你还真别说,改了名之后,虽然很多人都看不上他的品行,却也懒得多说什么,死的是张审素,又不是我家人,我说两句也就罢了,别的,不管了。 就这样,杨汪,不是,杨万年,稳稳当当地坐在监察御史的职位上,一坐就是四年,这一次呢,是跟着玄宗前来洛阳。 一开始的时候,杨万年还真不怎么出门,现在,这不是河南县的治安大好嘛,杨万年受邀喝酒,连身边的仆从都没带多少,就这么大大咧咧地出门了。 结果,倒霉就倒霉在河南县治安好上面了,杨万年一出门,正好碰上张瑝张琇兄弟俩。 兄弟俩一看,卧槽,找你好长时间了!本来还想去长安呢,谁能想到你就在洛阳?这回省事了! 老二张琇当时就想砍他。 老大张瑝一拦,兄弟,别着急,你忘了,咱们不但要手刃仇人,还要为先父鸣冤呢!你等会,我先写一幅罪状给他! 兄弟来写罪状的时候,杨万年正在喝酒吃肉。 等他吃完了,罪状也已经写完了,兄弟俩蹲在门口,都等他半天了。 然后就简单了,杨万年出门,兄弟俩动手,砍完人,直接把罪状捆到斧柄之上。 再然后,跑。 谢直看到罪状,同时又听了目击证人的证词,基本已经还原了案件的真相,行吧,调查这块应该是没啥需要做的了,下一步,就是抓捕张氏兄弟归案。 戴捕头早就带着目击证人去做画影图形了。 片刻之后,拿了两张画纸给了谢直。 谢直一看,双眼就是一缩。 戴捕头仿佛早就预料到谢直的反应,见怪不怪,转而说道: “据现场目击证人供述,那张氏兄弟两人,为首的哥哥张瑝,左臂有伤,现在还打着夹板呢,好像伤势还没好,嗯,仿佛是骨伤……” 谢直猛然抬头,直视戴捕头的双眼,戴捕头被谢直双眼之中的锐利吓了一跳,却也无奈地轻轻点头, 谢直不由得长长出了一口闷气,这是怕什么来什么,赶紧找牛佐,给他甩眼神。 牛佐瞪着一双大眼还不明白呢,三哥,干啥? 谢直都快急死了,赶紧回家,看看张大郎张二郎兄弟俩还在不在!? 牛佐一双大眼瞪得如铜铃一般,你是说…… 谢直只能无奈点头。 他一拿到画影图形就看着眼熟,这可是大唐的画影图形啊,其水平能把貂蝉画成张飞,这种情况下,谢直都能看着眼熟,你就说这关系地熟到什么程度吧? 再加上戴捕头说了其中一人左臂有伤,谢直就算再不想承认,也不行啊,张瑝张琇兄弟俩,应该就是张大郎、张二郎! 这么一想,事情就全对上了。 两人跟谢直说,他们是从岭南出发,前往长安投亲,也有可能是从岭南私逃,前往长安寻仇。 谢直主动邀请他们留在洛阳,哥俩死活不愿意。 谢直刻意结交,说以后就是兄弟,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哥俩直接摇头,我们就是报恩,报了恩,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咱们以后少来往! 这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人家一心要向杨万年寻仇,生怕连累了谢直! 想明白这一切,谢直不由得一声长叹,人是好人,怎么偏偏摊上这么一件事啊? 谢直就为难了。 于公,他是河南县尉,缉拿杀人凶手,责无旁贷。 于私,人家两兄弟为了让谢直出口气,宁愿不要一条胳膊,也要给张公子来个徒三年,这事说是报恩?但是到底是谁欠谁的恩情!? 一念至此,谢直就盼着兄弟俩赶紧跑,跑出河南县的地界,他也就省心了。 就在此时,河南县衙役的封锁线突然一片混乱。 谢直转头一看,三个青袍官员正在和衙役说着什么,不多时,衙役前来禀告。 “启禀少府,刑部辛主事,大理寺韦评事,以及我河南府法曹主事刘主事联袂而至! 他们说,监察御史当街被杀,天子闻信大为震怒,着刑部、大理寺出人督导河南府办案! 河南府崔府尹说此案发生在我河南县地界,必须以河南县为主要侦破力量,着法曹刘主事带人过来了……” 谢直闻言,一声长叹,得,就算想帮着张氏兄弟都不成了,办个案而已,还有监军,一来还就来了仨…… 第250章 监察御史杜九郎 一连气来了三位官员,还是领了天子令来的,怎么办? 那还有什么怎么办? 请进来吧,总不能轰走吧。 三人进入衙役封锁圈,纷纷与谢直见礼。 刑部来了个主事,姓辛,从九品上。 大理寺派出来一位评事,姓韦,从八品上。 河南府派出一位法曹主事,姓刘,给他们两位领路,呃,没品级。 谢直一一见礼之后,三人道明了来意,天子震怒,着刑部、大理寺督导河南府办案,河南府以案件发生在河南县管辖地界为由,派出这位姓刘的主事,带着两人前来现场,准备从第一线进行督导。 谢直点头,没办法,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河南府就是河南县的直接领导机关,他都被督导办案了,把人派到这里来,咱们也说不出来什么,虽然他特别不乐意有人在身边逼逼赖赖的,但是又有什么办法? 好在来的这两位“上级领导”,以及河南府的刘主事,也算是明白事理的,到了现场跟谢直相互认识之后,就闭口不言待在一边,这就好,督导督导,查漏补缺、强化责任,办案的主体,还是河南县。 谢直刚要说话,衙役封锁线那边有事一阵混乱。 转眼一看,又是一名青袍官员。 谢直顿时一愣,目光转向辛主事和韦评事,什么意思?派了你们二位还不放心,又派来一个?这位是刑部的还是大理寺的? 结果两人纷纷摇头,不认识。 倒是河南府的刘主事平日里耳目聪慧,一眼就认出来来人,凑到谢直耳边,轻声说道: “御史台的人,监察御史,姓杜,排行在九,人称杜九郎。” 谢直再次点头,御史台的人?嗯,明白了,这是看着杨万年这位监察御史被当街砍死,人家御史台也得有所表示啊,这不就派了个人过来看看,不过呢,谢直就有点不愿意搭理他,你又没有天子明令,我这儿正办案的,该案情通报的时候,自然会知会你们御史台,不该案情通报的时候,案情这种事不应该保密吗?你们御史台往上凑什么凑? 谢直不想搭理他,人家可不干啊! 杜九郎一见河南县衙役挡着不让进,顿时大怒,对着河南县的衙役破口大骂,什么我是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的权力,你不过一个小小胥吏,也敢拦我,你信不信我一句话如何如何……给河南县的衙役骂得脸都绿了,谢直眼看着这位兄弟的手已然按到腰间横刀之上,要是再不管的话,说不定今天还得当街砍死一个监察御史。 “让他过来!” 谢直一声断喝,河南县衙役满脸怒气地让开了道路。 杜九郎如同斗胜了的大公鸡一般,趾高气昂地阔步而来,就差跳起来了,到了谢直等人面前,用眼角的余光瞥了在场众人一眼。 辛主事和韦评事对视一眼,得,咱也别惹麻烦,叉手一礼。 “刑部主事辛某,见过杜御史。” “大理寺评事韦某,见过杜御史。” “河南府法曹主事刘某,见过杜御史。” 不行礼不行啊,人家监察御史是八骏之一,又是正八品上的官职,乃是在场之中品级最高的官员。 谢直,没动。 杜御史一愣,“这位可是新任的河南县谢县尉?见了本官,因何不拜?” 谢直冷冷一笑,“杜御史此来,为公,为私?” 杜九郎彻底迷糊了,自从他成为监察御史之后,还真没见过这么有性格的底层官员呢,“为公怎么讲?为私又如何论?” 谢直正色说道: “杜御史为私而来,恕谢某公务在身,不论私谊! 杜御史为公而来,还请出示天子令旨,或者御史台卢中丞的手谕,再不济,也要拿出我河南府崔府尹的手令,如果杜御史真的为公而来,谢某这个从八品下的县尉,自然要向正八品上的监察御史行礼了……” 公事,请出示相关手续,不是公事,对不住,爷爷不伺候! 一句话,怼得杜九郎哑口无言。 可别忘了,人家谢直敲击登闻鼓之前,最有名的一句话,就是对科举主考官李昂说的“我的才华,只能展现给朝廷的司勋员外郎,你李昂,不配!” 今天对杜九郎这番话,也是这个意思,杜九郎你还别不服气,人家还是一个赴考学子的时候,就敢正面怼六品官员,如今你一个八品监察御史能多个什么,人家谢直怼人都不用看黄历挑日子! 杜九郎一张脸白了红红了白,最后变成了一副猪肝色,狠狠憋出来一句,“谢少府倒是好大的官威啊……” 谢直瞥了他一眼,撇撇嘴。 “封锁现场,勘验痕迹,乃是河南县办案的流程。 若说是威严,确是河南县的威严,是我大唐律法的威严,是朝堂之上圣天子的威严! 别说谢某是河南县的县尉、身负抓捕凶手的重责,就是区区一名普通衙役,也有资格利用这份威严阻拦闲杂人等扰乱办案程序!” 谢直一番话,最后把重音落在了“闲杂人等”上面,气得杜九郎暴跳如雷,伸手指着谢直,手指都哆嗦了,“你说谁是闲杂人等!?你说谁扰乱办案程序!?杜某乃是监察御史……” 旁边的几位一看,实在有点不像话了,赶紧上前劝解。 河南县刘主事更是直接对谢直说道:“谢少府,正事要紧啊,案发至今恐怕有一个多时辰了,要是再不抓紧,说不定凶手就要跑出洛阳城了,少府赞且息怒……不知道少府对追查凶手可有线索……?” 说着还向谢直打了个眼色。 谢直心中暗叹一声,得,拖不下去了。 他之所以和这位杜御史上来就争锋相对,就是想和这夹杂不清的杜御史吵上一架,吵得时间越长越好,时间越长,张氏兄弟逃离洛阳的可能性就越大。 可惜,被这位刘主事误打误撞地撞破了。 谢直还不能多说什么,这位刘主事乃是河南府法曹主事,正好是在二叔谢璞麾下当官,真要是算起来,也算是半个自己人,相对那什么刑部的主事、大理寺的评事,自然更加亲近一些。 现在自己人都开口劝说了,谢直总不能不听吧?如果不听,岂不是显得太明显了。 谢直无奈地开始介绍案情…… 第251章 重点,西边 “凶手极其嚣张,在砍死杨御史之后,还留字与斧柄,现在基本可以确定二人杀死杨御史的动机,是替父报仇……” “凶手应该是原嶲州都督张审素的两名幼子,张瑝、张琇。” “凶器就是两柄手斧。” “据目击证人称,二人袭击杨御史的的时间,距离现在,应该是一个时辰左右。” 这是基本的案情,下面就是河南县所做的工作了。 “我河南县接到报案之后,第一时间封锁了现场……” “根据目击证人的描述,勾画张瑝、张琇兄弟两人的画影图形……” “根据画影图形,确定了两人的化名,有可能是张大郎、张二郎,并且确定了二者曾经的落脚点,刚才已经派人去捉拿了……” “现在我河南县正在寻找案发现场的其他踪迹,务必保证没有线索遗漏,同时请丹青圣手加紧抄录凶手的画影图形,准备张贴在洛阳城之中……” 辛主事和韦评事听得连连点头。 有了斧柄上的那副诉状,基本可以确定杀人凶手的身份,让整个案件的侦破直接进入了抓捕阶段。 河南县的工作也做的扎实,封锁现场,勘验痕迹,一桩桩一件件都做的相当周全,最牛逼的是案发还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就确定了张瑝、张琇兄弟在洛阳城中的化名,而且还确定了他们的落脚点,这边勘验现场还没完事呢,就已经派人去抓捕了。 整套流程下来,别说他们俩,就是刑侦方面的老手,也挑不出一点毛病,不但挑不出毛病,甚至要为河南县的高效拍案叫绝。 怪不得都说谢直此人在事功一项上能力出众,如今一看,人家不但对律法熟悉,就是办起案子来也是干净利落,果然名不虚传! 刘主事在旁边听着,也与荣有焉,河南县终究是河南府的治下,河南县现在办案神速,河南府也跟着露脸,再加上谢直乃是顶头上司谢璞谢参军的亲侄子,就让他对谢直更加温和,听了谢直介绍完,主动说道:“谢少府,下一步出了张贴凶手的画影图形之外,还有什么安排,可有河南府需要配合的地方?但请直言,我必定上报崔府尹,请他全力相助。” 谢直点点头,望了望牛佐离开的方向,这才转回眼神,开口说道: “河南县虽然派人前去凶手的落脚点捉拿,但是希望可能不大……凶手穷凶极恶,敢于当街杀人,想必会在第一时间逃窜…… 等这边画影图形完成之后,还请刘主事调动河南府以及洛阳县的相关力量,不但要张贴画影图形还要盯防各个出城的位置……” 说到这里,谢直想了一想,最终暗自一咬牙,说道: “重点,在洛阳西边通往长安的路途……” 刘主事一愣,“哦,这是为何?” 谢直坦言相告。 “实不相瞒,谢某和这个张大郎、张二郎倒是还有些渊源……那是在他们二人初至洛阳的时候,他们被漕帮追杀,谢某和家表弟路见不平救了他们二人…… 他们对谢某曾言,要前往长安投亲…… 事后谢直也曾尉留二人,张大郎、张二郎兄弟婉拒了谢某的好意,一心要前往长安…… 如今他们当街杀人,谢某虽然和他们二人有些渊源,也不敢以私情坏国法,这才坦言相告…… 至于为何要封锁前往长安的道路,就是怕他们真的前往长安投亲,这才要守株待兔…… 无论如何,有方向总比没有方向要好……” 谢直刚说到这里,那位杜九郎就是一声嗤笑。 “封锁洛阳西边? 难道他们这些穷凶极恶的凶徒,真的会和你这个河南县尉说真话吗? 在杜某看来,不管他们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咱们的追查的方向,务必要周全! 要我说,就应该封锁了洛阳周边四面,让凶手插翅难逃!” 谢直瞥了他一眼,跟看傻子一样。 “河南县衙役一共一十八人,洛阳城光城门就十三座,中间还有一条洛水穿城而过…… 杜御史是吧,既然你不满谢某的安排,不妨把这十八名衙役的指挥权要过去,谢某倒是要看看,你带着十八人是如常封锁洛阳城的!” 杜九郎再一次被怼得哑口无言,就连事不关己的辛主事和韦评事都不愿意替他说话了,这就是个傻子,搭理他干啥? 就在此时,牛佐带着两名衙役回来了,“三哥,人跑了,没抓到……” 谢直点头,心中长长出了一口气,生怕张是兄弟俩犯倔,等着他上门抓人,跑了就好,只要你们能跑出河南县的地界,我也就踏实了,说实话,咱哥们也就能帮你们到这个程度了。 杜九郎一见谢直沉默,忍不住又跳了出来。 “谢县尉,你明知道凶手二人凶穷极恶,为什么仅仅派遣三人去抓?谁知道是不是他们力所不及,无奈之后放走了凶手?” 牛佐一听,顿时大怒,一把按在横刀上,就要发作。 谢直却一把按住了牛佐,转头看向这位杜御史,特么你还没完没了了是吧?微眯着双眼开口。 “杜御史此言倒是有理,我为什么就派了三个人呢?其他衙役为啥不派出去呢?” 说道这里,谢直点手叫过来一名衙役,正是刚才阻拦杜御史的那位。 “大材,我问你,刚才我为什么没有派你跟着牛佐一起去捉拿凶徒?” 名字叫“大材”的衙役确实也挺有才,闻言一愣,顿时想明白了谢直隐含的意思,颇为不屑地看了杜御史一眼。 “少府当时安排在下封锁现场,怕闲杂人等破坏了现场之中的痕迹……” 谢直点头,故作恍然大悟状,又看了杜御史一眼。 “噢,这样啊,那有没有闲杂人等出入现场呢?” 大材心领神会。 “有啊,人家仗着穿了一身官袍,就硬要往现场里面闯,也不知道进来干吗?就跟自己多明白似的?也不知道是帮忙来的还是捣乱来的……” 谢直嘿嘿一笑,也不再看杜九郎被气得如同猪肝一样的脸色,对着刑部辛主事和大理寺韦评事一叉手,“二位身负皇命前来督导破案,不但要帮谢某查漏补缺,还理应将现场情况一一上报才是…… 两位回复上官的时候可别忘了,有人擅闯勘验现场,以一己之力不但绊住了我河南县的衙役,还牵扯了大量河南县尉的精力…… 真要是我河南县出动人员有限,从而和凶手失之交臂,谢某说不得别的,无论如何不能善罢甘休!谁让你绊住了我河南县的衙役了呢?” 杜九郎终于忍不住了,一声暴喝。 “杜某乃是监察御史,有风闻奏事之责!” 谢直翻脸别他还快呢,你声音大,我声音比你更大! “住口! 身为御史,不顾朝廷追查凶案流程,硬是要闯入凶杀现场!你当的是什么御史!? 一无皇命,二无御史台谕令,三无我河南府府尹的手令,你有什么资格闯进来! 就凭你是个八品的御史吗? 你自己也说了,风闻奏事,风闻奏事,知道什么叫风闻吗?听着! 你自己奏事不奏事我不管,但是,再敢胡说八道……大材,一会别客气,给我叉出去!” 大材刚才让杜九郎给骂了个狗血淋头,早就看他不顺眼了,一听谢直这么说,顿时大喜过望,叉手一礼,“诺”,然后不怀好意地看着杜九郎。 杜御史哪里受过这个,刚要说话,河南府的刘主事赶紧上前一步,“少说两句,少说两句,不值当的……” 谢直再也不搭理这货,直接开始安排。 “牛佐,有多少画影图形了?拿着回县衙,找兵房,就说我说的,命令三名司兵佐快马加鞭出城,东、南、西、三个方向,把画影图形交付河南县辖境内所有驿站,让他们仔细留意! 戴捕头,带领人马,拿着画影图形,分别张贴于河南县辖境内所有洛阳城门…… 谢勇,等,等画影图形全部花完,你带着其他人,将我河南县辖境内的所有坊门都贴上,命令武侯铺、不良人、各坊坊正留意凶手!” 说完之后,谢直对着河南府刘主事一叉手,“北路驿站以及洛阳县辖境相关事宜,还请刘主事协调。” 刘主事点头应允之后,谢直又转向辛主事、韦评事。 “不知谢某如此安排还有何疏漏?还请二位指教?” 两人相视一眼,齐齐摇头。 谢直这才长舒一口气。 “好,谢某坐镇河南县,有任何风吹草动,第一时间回报!” “是!” 牛佐、谢勇三人纷纷领命。 只有戴捕头略有犹疑,最后一咬牙,问道: “河南县在洛阳城下辖城门九座,距离极远,到底先把画影图形张贴到哪一座城门,还请少府明示……?” 谢直猛然转身,双眼微眯,目光阴冷,浑身上下弥漫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杀气,如同绝世凶兽重现人间一般。 “你……说……呢?” 戴捕头被吓了一跳,说话都不利索了,“这……这……西边……距离长安最近……先贴……西边!” 谢直这才冷很一声,身上的杀气这才慢慢消散…… “去吧……” 三人这才领命而去。 谢直抬头看了看天色,还有半个时辰就才会敲响净街鼓,只盼得张氏兄弟能够逃出生天吧……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