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燕山血》 无题 二月时节,江南的春风早已吹遍,一片绿意盎然景色。扁担河本是长江的一条分支,一路奔腾前行,到了秦家村西北,撞成了两条无名河,一条向东,一条向南。秦家村正因这两条河,隔绝上下,自成一家,平时倒也是清净。 不过今日一早,东方将白,鸡鸣未落,一串匆忙的马蹄声便打破了寂静,引得村里人家养的狗也多叫了几句。有人家被惊醒,男人坐起身来,隔着窗缝借着微光看上一眼,只见一个高大的背影骑在马上,在村中十字路口踟蹰了一下,顺着路直向北去,在尽头向西一拐,就此消失不见。于是男人抱住女人孩子,轻声安抚:“睡吧,睡吧,找村头老赵的,也不知道是啥事,半夜骑马来。” 那一人一骑正是来找男人口中的“村头老赵”的。骑马人拍马到了村外河边,只见前方两间小小茅屋,风尘仆仆的脸上显得极为振奋,正要催马继续前行,却惊觉左前方有个人影向自己行来,心里一惊,急忙勒住了马,一手牵住缰绳,一手扶在腰间剑上,大喝一声:“什么人?” 那个人影倏然而至,按住了骑马人的手,低声在他耳边道:“噤声!跟我来!”然后松开了骑马人,又向着茅屋相反的方向沿河而去。 骑马人在人影过来时候就已经想要拔剑出鞘,不过被那个人影一按,竟然一丝也不得动弹,心下已然猜到了那人身份,见那人离去,连忙飞马去赶,却无论如何也赶不上,不禁心下佩服此人武艺了得。 那人影奔了不多远,停下等骑马人。骑马人勒住缰绳,待马站定后翻身下马,拱手道:“俺是奋威军天威营副指挥林大风,久仰横江飞将赵仲远之名,今日一见,果然是名不虚传,俺对你佩服得很。” 赵仲远摆了摆手,开门见山说道:“我就是赵仲远。奋威军中多是熟识,阁下既是奋威军中指挥,不必过于客套。指挥今日星夜前来,可是将军有什么嘱托?” 林大风见赵仲远如此随和,毫无高人派头,对赵仲远更加敬佩了几分,连忙从怀里掏出一封火漆漆口的书信,然后突然拔剑在手,一剑刺向赵仲远的心口。赵仲远一楞之下,飞身退后,远远站定,冷声问道:“阁下到底是何人?” 林大风清了清嗓子,沉声说道:“老小子武功没退步,老夫甚是欣慰!” 赵仲远眉头一皱,大概知道了是怎么回事,不禁翻了个白眼。果然,只见林大风摇了摇头,回剑入鞘,抱拳行了一礼,对赵仲远说道:“这是将军的亲笔书信。将军再三嘱托,一定要将书信亲手送至你手中,但是在送之前,要刺你胸口一剑,看是不是向后躲的。顺便说一句‘老小子武功没退步,老夫甚是欣慰’。” 赵仲远苦笑一声,伸手从林大风手中接过书信,说道:“林指挥有将军如此,可真是苦也苦也。” 林大风怕赵仲远误会自家将军,连忙解释道:“俺们将军就是和您老开个玩笑,您老不要介意。和俺们将军相处一点也不苦,俺们都感觉很开心的。” 赵仲远见林大风这憨汉子都开始称呼自己为“您老”了,哈哈一笑,对林大风道:“我和你们将军是过命的交情,怎么会介意。有劳林指挥辛苦送信,天色尚早,妻儿未醒,就不留林指挥喝盏粗茶了。” 林大风一阵憨笑,挠了挠头:“原来如此,是俺唐突赵先生了。赵先生请俺喝茶俺也不会喝,喝了也是浪费。等以后赵先生约俺喝酒,俺一定陪好赵先生。俺就不打扰了,将军还等着俺回去呢。” 赵仲远作别林大风,看了一眼信封,龙飞凤舞写着“仲远亲启”,不禁想起往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赵仲远把信揣入怀中,沿着河边走路边出神,猛一抬头,已经到了自家茅屋前了。 此时东方日出,茅屋顶上泻下了第一缕阳光。赵仲远静静越过围墙,轻轻推开屋门,蹑着脚步悄悄走到床前,看了一眼妻子路秋月,双目紧闭尚在梦乡,于是转身脱掉鞋子,躺倒在床。 此时,路秋月动了一下,睁开眼来,问道:“你做什么去了?” 赵仲远轻抚妻子的头发,柔声道:“起夜去了。怎么,连起夜都要管了么?” 路秋月背过身去,叹了口气,说道:“我刚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马蹄声。你跟着马蹄声去了,然后再也没有回来。” 赵仲远一僵,神色黯然,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秋月,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们新婚之时,我说过今生今世都不与你分开,那便是今生今世都不分开。什么马蹄声猪蹄声,我都不会跟着去的。” 路秋月没再说话。赵仲远躺下,轻轻抱住路秋月。路秋月身子颤了一颤,缩进赵仲远的怀里,轻声说道:“你不走就好。” 赵仲远本打算瞒过路秋月,不过他却忘了,路秋月虽然武艺平常,不过当初也是靠着一手家传剑法博得了“幻花剑仙”称号的江湖儿女,怎么可能听不到今夜疾行的马蹄声呢?什么横江飞将,什么幻花剑仙,到底也只是过往云烟,如今的秦家村,只有村头老赵和村头老赵媳妇。 赵仲远依然白天打渔,归来后把鱼卖了,然后去村里小酌几杯,看天色将晚,连忙起身回家,引得众人哄笑:“老赵怎么不去打更,时辰掐算得正好。”赵仲远哈哈大笑,笑骂两声,径自离去,众人也都散了,各回各家。 赵仲远离老远就闻到香味,推门进屋,看到路秋月已经做了一桌子饭,儿子赵乐山偷偷咬了一口鱼,烫的哇哇大叫,路秋月正在训斥,看到赵仲远进门,瞪了一眼,说:“看你的好儿子!” 赵仲远举起来赵乐山,佯装生气:“你看看你,你看看你,把你娘亲气的。看为父怎么遵照你娘亲的指示,好好看你一顿!” 赵乐山咯咯笑了起来,路秋月白了两人一眼,愤愤说道:“爷俩一丘之貉,臭味相投。” 赵仲远放下赵乐山,伸手抱住路秋月,路秋月脸一红,连忙推开赵仲远,嗔怪道:“干什么呢?孩子看着呢。” 赵乐山连忙捂住眼睛,稚嫩的声音响起:“乐山不看,乐山什么也看不到。”引得赵仲远哈哈大笑。 一家人其乐融融吃了一顿晚饭。饭后,赵仲远引着儿子读了几首诗,然后,路秋月就把赵乐山赶去睡觉了。赵乐山噘着嘴,老大不情愿,嘴里嘟囔着“爹爹说要带我去河边玩”,被路秋月一瞪,不敢再说什么,嘟嘟囔囔跑去睡觉了。 路秋月安顿好赵乐山,回到房间,看到赵仲远在灯下出神,戳了戳赵仲远的肩膀,问:“想什么呢?” 赵仲远把路秋月拽倒坐在自己腿上,轻搂住路秋月的腰,笑着说:“为夫在想,听村东卖布的小秦讲,天门山下的胭脂铺新进了一批胭脂,很好看,为夫过几天给你买一盒去。” 路秋月笑了笑,回身抱住赵仲远,头靠在赵仲远的肩膀上,在赵仲远耳边说:“本姑娘天生丽质,哪用得上胭脂?倒是你,整天打渔,现在我们走一块,让别人看起来你就像我叔伯一样呢。” 赵仲远扳过来路秋月的头,佯装生气:“来,让叔叔看看这个美人,是不是舌头不想要了?” 两人哈哈大笑,抱在一起,路秋月用一个舒服的姿势缩进了赵仲远的怀里。赵仲远低头拨弄着路秋月的头发,良久,路秋月叹了口气,轻声说:“云大哥给你的那封信,我拆开看了……” 第二章 夜抚剑长啸 赵仲远一颤,低头看着路秋月。路秋月闭着眼睛,梦呓一般继续说了下去:“云大哥那封信被你藏在了储物橱最上层的隔板里面,你原来老是喜欢在那里藏酒,我看着也不多,就没拆穿你。你还在里面藏过碎银子,后来给我买了一只簪子,也放在那里,等我生日时候给了我。果然,这次你把信也藏在那里了。仲远,你该看看那封信的……” 赵仲远沉默了片刻,哑声问道:“信里说了什么?云大哥最近好吗?” 路秋月没有回答,窝在赵仲远怀里,闭着眼睛就像睡着了一样。良久,路秋月说了句“夜深了,睡觉吧”,然后起身径自上床躺倒。赵仲远看着路秋月的眼圈有点红,想要问什么,最后也没有开口。 赵仲远知道,云大哥义薄云天,知道自己和路秋月隐居在此地,十年来从未打扰。这次星夜派人前来送信,若说没什么,肯定是不可能的。路秋月背对着外面,不知道是否睡着了,赵仲远呆呆的看了一阵,起身轻轻推门出去了。 赵仲远来到耳房,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伸手移开面前的杂物,露出了一个箱子。打开箱子,赵仲远抱出一个长布包,迟疑了一下,还是打开了布包。里面是一柄长剑,拔出剑来,剑身修长,柄部镶着一块白玉,玉上是二龙缠绕的图案。赵仲远轻轻抚摸着长剑,感受着长剑的温度,用手指轻轻一弹,发出铮铮之声。 剑身冰冷,白玉温润。剑名雪玉,持剑人乃是横江飞将赵仲远,请多赐教! 赵仲远思绪仿佛飞回了十年前,自己持此剑走过江湖,进过庙堂,闯荡出一个“横江飞将”的虚名。赵仲远挥了一下,感受着尘封的剑重见天日的喜悦,嘴角上扬,回剑入鞘,猛然间见到了另一个布包。赵仲远知道,里面是妻子的幻花剑。 最终,赵仲远还是从储物橱最上面的隔板里取出了那封信。火漆新破,但是信封被细心的合上了。赵仲远打开信封,从里面抽出来信,打开来看,熟悉的字迹呈现在自己面前: “仲远吾弟: 自历城一别,不觉间已十年。但身在此地居此位,不得相见,又弟思退隐,故未尝相问,望弟莫怪。 为兄常想,精忠报国,马革裹尸,战死沙场也要收复失地。前些日子朝廷想要兴兵,可文官腐朽只知钱财,一小撮武臣也深受其害惜命不前。奋威军食君之禄,义不容辞。 不期竟有宵小之辈,行刺为兄,却不是嫌为兄手中剑锋不利?但时时为其所扰,格老子的,也是烦人的很。 若吾弟近期无事,可来京城散心,为兄带你喝酒去,一叙别情。待三四月间为兄大军开拔后,近期便无机会痛饮三百杯矣。” 赵仲远拿着信出了会神,将信放了回去。抚了抚雪玉剑,叹息一声,又把剑层层包了起来,放回箱子里去了。而后,赵仲远蹑手蹑脚来到儿子门外,扒着门缝看了一眼,赵乐山呼吸均匀,睡得很是香甜。赵仲远站在儿子门外,看着天边的一轮弯月呆呆出神。 不知过了多久,自己的房门慢慢开了,路秋月拿了一件衣服走了出来,披在赵仲远的身上,轻声说道:“天凉,别冻着了。” 赵仲远听到路秋月声音中的一点哭腔,心头一动,正要说些什么,被路秋月轻轻捂住了嘴:“别吵醒了孩子,我们走远些。” 赵仲远和路秋月沿着河迈开步子,各怀心事,也不说话,静静的在夜色中前行,听着小河的流水声镇不住三三两两的虫鸣,两个人的脚步惊醒的不知名的鸟儿扑棱棱飞上了天空。 不知道过了多久,路秋月停下脚步,说道:“我们回去吧,乐山一个人在家我放心不下。” 赵仲远一把搂住路秋月,轻声说道:“我爱你。” 路秋月把头靠在赵仲远身上,叹息般说道:“我知道。” 赵仲远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本来有很多话要说,可是真到了嘴边,却一点也说不出来。路秋月叹了口气,从赵仲远怀中挣脱出来,语调平静得说道:“乐山过完年也六岁了,这时候入学已然是晚了,所幸这两年你教他读书识字,功课倒不至于追赶不上。我瞅着夏家村那教书先生不错,我寻思着你明天别打去打渔了,提点礼物去夏家村,让乐山上学去,省的整日里只知道瞎跑。咱们储物间屋顶有点破了,一直没有修整,你明天一块补一补,眼看雨季要来了,别的不打紧,冬衣被褥可受不得潮。还有院子里你去年挖的坑,明天一并填了,好好的院子,一个大坑,看着不像那么回事。” 说到最后,路秋月低下头来直抹眼泪。赵仲远心里一酸,抱住路秋月说道:“不急不急,明天做不完,后天还能做,后天做不完,还有大后天,大大后天。我一直在这里,总能做完的。” 路秋月抹了把眼泪,哽咽着说:“云大哥这等傲气的人物,知道你我难处,依然来信,这就说明云大哥已经到了逼不得已的地步了。云大哥有难,咱们夫妻俩不能不去,如果不是乐山的话,我也让我的幻花剑见见世面。我让你晚去一天,把这几件事做完,免得我来做的话,村民们在背后说我们家闲话。东西我简单的收拾了一下,明天做完这些,你也不必和我道别,乐山那里你就说去江宁给他买会飞的木鸟,十天半月回来。剩下的你不必操心,我自有主意。” 赵仲远低头看着妻子,听着妻子的话语,心头一痛,不知道说什么好。良久,赵仲远半是给自己半是给妻子说:“等云大哥大军开拔,最多两个月,我就回来。你照顾好你自己和乐山,等我回来。唉,我何德何能,竟然能得到你这么好的妻子?” 路秋月蹭了蹭赵仲远的胸口,把眼泪擦干,故作无事说道:“你这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照顾好自己,平安回来,我和乐山等着你。还有,要时时想起我来……” 两人相互依偎,走在回家的路上。走了一路,说了一路,关乎情,无关风月。 第三章 江南春色好 第二天一早,赵仲远领了赵乐山去夏家村拜会了教书先生,毫无意外让赵乐山入了学。回来的路上在镇上买了匹马。回来后修补了屋顶,填了院子里的大坑,然后去了村子里,说自己出门去做笔买卖,十天半月即回,让村子里的熟识帮忙照看一下妻儿。 做完这些,天色尚早,赵仲远回家看到路秋月在准备饭菜,赵乐山在旁边玩耍。赵乐山看到赵仲远回来,兴奋地跑了过来,赵仲远一把抱起了儿子,惹得赵乐山咯咯笑了起来,然后边笑边问:“爹爹,我还要会跑的木马,别忘了给我带。” 路秋月面带微笑看着,却掩不住眼神里的伤感,别过头去做饭,说道:“饭很快就做完了,吃完饭,天色早的话就早点走,天色如果晚了的话,就明天再走也不迟。” 听着路秋月又哽咽了起来,赵仲远放下赵乐山,从背后抱住路秋月,笑着说道:“昨天还说的好好的,今天怎么就又依依不舍了?你这样做饭做下去,怕不是要做到三更天去了?饭就不吃了,既然要去,就早一点去。你好好照顾自己和乐山,买个木鸟木马,也用不了多久,我去去就回。” 路秋月用头重重撞了一下赵仲远的胸口,仿佛发泄不满般说道:“偏你没有良心,对我们娘俩一点也没有不舍。去!去!省的整天见你心烦。” 赵仲远哈哈大笑,扭过路秋月的脸重重一吻,然后拎起包袱转身出门,去耳房取了雪玉,翻身上马,一抖缰绳,绝尘而去。路秋月抱着赵乐山倚在门框上,望着赵仲远的背影直到消失不见。路秋月擦了下眼泪,闷闷想道:“没良心的,连头都不回一下。” 此时的赵仲远却不敢回头,生怕一回头看到娇妻爱子,会将好不容易下定离去的决心消磨。拍马一路沿河向东疾驰,过了秦河桥后,转向东南,马蹄如飞,在春色间踏出一朵朵尘花,洒在道路两旁初冒尖的青草之上。夜深之前,赵仲远赶到了芜湖,眼看马力不继,连忙找到卖马商户,用现在的马加了点钱换了一匹骏马。草草吃了点干粮,赵仲远骑马继续狂奔,一夜奔驰,人马俱疲,方才在破晓时分堪堪到达宣城。 赵仲远看着不停喘着粗气摇摇晃晃的马,摇了摇头,放慢速度,任由马徐徐行进,以蓄马力。赵仲远暗忖,此马已经是非凡骏马,但是和林大风那夜所乘之马相比,还是有极大差距。果然军中的骏马不比寻常,若有林大风那夜骑的马接力,此时应该已经在安吉驿站了。 赵仲远看马实在疲惫,便四处寻地换马,但时候尚早,也没多少商户开门。正好遇到一家小酒馆开着门,于是打算歇息一下吃个早点,也让马嚼一些草,一人一马都恢复恢复精力。 刚坐下点完饭,进来一群人,也吆喝着要吃要喝。店小二麻溜得打招呼,显是常客。赵仲远微微一瞥,只见来的有八个人,打扮各异,有两个富家公子打扮,身边各跟了两个粗壮小厮,一个书生打扮,摇着折扇衣带飘飘,还有一个满面虬髯,腰间别了一口刀,有些功夫在身。 只听一个富家公子坐定之后就大声说道:“当今天子是被奸佞蒙了眼了,竟然要三路大军北伐,嚷嚷着收复什么失地。想那长城以北,尽是不毛之地,却要耗费多少钱粮去争这无用之地?这钱粮最终还不是我等身上扣下来的?” 另一个富家公子随声附和:“黄公子言之有理。我家昨日被征了两百石粮食,昨夜我爹爹骂了那奸相一宿,还有那什么龙骧虎贲奋威定远的将军,都是一**佞,蛊惑君王,千刀万剐,死不足惜。” 满面虬髯的刀客嗤笑一声,大声说道:“白公子言之有理,不过那些将军尸位素餐,只知道贪墨军饷,说到蛊惑君王,倒还不够格。只我这一口刀,这群饭桶将军齐上,也不是我的对手。” 书生摇着折扇,摇了摇头,语气悠然说道:“洪教师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些将军倒在其次,所谓运筹帷幄之中而决胜千里之外,为国谋筹的士大夫方向选错了,便卫霍再世,也无能为力矣。正如黄公子所言,奸相误国,无能武将为羽翼,使这些无能之辈居于高位,江山危矣,社稷危矣。” 赵仲远听着这群人言语轻狂,不禁翻了个白眼,但是不想多惹事端,也只默默吃饭。只听那黄公子压低声音,又继续说了下去:“我最近听到一则秘闻,说是前日虎贲军和奋威军的将军纷纷遇刺身亡,哈哈哈,这可真是罪有应得死有余辜……” 话音未落,那个黄公子眼前一花,一条胳膊已经被抓住,不由得站了起来,耳边有人厉声叫道:“你刚刚说什么?再说一遍!” 黄公子尚未搞清楚眼前的状况,看清拽住自己胳膊的人乃是角落里吃饭的客人,怒道:“哪里来的乡野村夫,你的脏爪子往哪抓呢?” 赵仲远心中一团乱麻,听那个黄公子如此说话,懒得搭理,轻轻一扭,只听“咔嚓”一声,黄公子的一条胳膊已经被夸张得扭到身后。黄公子痛哼一声,就此昏了过去。 这时剩下的几个人才反应过来,黄公子的两个小厮哇哇大叫着冲了过来,被赵仲远一脚一个踢倒在地。那个洪教师手握刀柄,想要站起身来,被赵仲远在肩头一按,瞬间半边身子酸麻无力,心下大骇,乖乖坐好。赵仲远又抓住了那个白公子,厉声问道:“刚刚那个黄公子说了什么?你再复述一遍!” 白公子魂不附体,哪里说得出来话,只知道重复“好汉饶命”。白公子的两个小厮只敢在原地大叫,哪里敢前来救主?这时,那书生定了定神,结结巴巴道:“那黄公子说,前日虎贲军和奋威军的将军遇刺身亡。” 赵仲远银牙咬碎,一把推开白公子,扳住书生的肩头,厉声问道:“此话是真是假?” 书生双肩一阵剧痛袭来,强打起精神回话:“英雄,小生又如何知道京城秘事?想来只是道听途说。” 赵仲远推了书生一个倒栽葱,转头看向那洪教师,洪教师自知打不过,脸上一阵青一阵白,连狠话也不敢放,何况拔刀。赵仲远咬牙切齿道:“我就是你说的饭桶将军麾下最不成器的小卒,我管你们什么红黄黑白,再让我见到你们,管把你们打得红黄黑白!”赵仲远说完还不解气,江湖匪气迸发,越看这个洪教师越不顺眼,突起一拳锤在洪教师鼻子上,洪教师疼得哇哇大叫,便成了真的红教师了。 霎时间酒店里大乱,有哭的有叫的有号的有跑的。赵仲远心烦意乱,抛出一锭银子给店小二,然后疾步出门,飞身上马,也顾不得换马,快马加鞭往京城赶去。 第四章 塞北暮雪遥 怎奈赵仲远有心,所乘之马却再也无力。行至半路,任凭赵仲远如何鞭打,那马只是惨声哀嚎,蹄子却再也迈不开,只缓缓徐行。赵仲远暴跳如雷,却又毫无办法,一路上忽而骂马慢,忽而骂皇帝昏庸,忽而骂宣城那闲人闲话,骂着骂着总忍不住掉下两颗泪水。 到安吉驿的时候比预想中晚了许久,眼看人声已经稀少,如若进驿所换马,说不得要耽搁许多时候。赵仲远想想此处距离京城不过百余里,便也不入驿站,在外面把所乘之马缰绳解开,任其入城。赵仲远心中暗暗致歉:“马兄一路辛劳,望马兄体谅在下胸中焦急,故而举止失措。”而后,赵仲远调息片刻,发足向京城奔去。 赵仲远运起内功,双足发力,堪堪比乘马慢不了几分,好一个横江飞将!如此奔出七八十里,赵仲远双腿已是酸痛难耐,只是咬牙前行,速度不由渐渐慢了下来。原本赵仲远两百里之内也无妨,不过他心中焦躁,故而内息不顺;况且一天一夜未曾合眼,此时行走夜路,又分出一些心神。赵仲远眼看夜深,算着前方尚有六七十里,暗笑一声自己太过着急,故而忘了深夜去也是无济于事,于是停下脚步,准备调息片刻再继续行路。 这时,身后遥远处响起了模糊不清的马蹄声。赵仲远心中一动,不愿多惹事端,故而让在路外,藏身田地里继续调息。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赵仲远听着只有一匹马,心中想道:“也不知这人星夜赶路,所为何来?听此马声音,定是矫健有力之马,如若抢下,也省了余下六七十里路。” 赵仲远心念电转,站起身来,向前跨出一步,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出了一身冷汗,然后给了自己两个耳光,心中暗道:“赵仲远啊赵仲远,你怎么狗改不了吃屎?云大哥说的话都忘了吗?” 刹那间,那马已在眼前。马上的人发现了赵仲远,紧了紧缰绳在不远处勒住马,马上抱了个拳,沉声道:“前方的朋友,在下错过了宿头,故而星夜前行,借阁下宝地一过,万望成全。” 赵仲远从那人说第一句话的时候脑袋就已经嗡的一声一片空白了。他做梦也没想到,会在此时此刻此地此景听到这个声音。马上的人看赵仲远低头愣在那里,又抱了个拳,大声说道:“多谢朋友!”说完却也不策马疾驰,只缓缓前行,手按在腰间,看似望着前方,其实已将四下全部查探了一番。 看着马上的人影,一霎时,往日的故事涌上赵仲远心头。赵仲远哽咽着说:“周大哥,是我啊!我是仲远!云大哥也叫你了么?” 马上那人一愣,停下了马。赵仲远一跃而出,跳在路中间,叫了声“周大哥”。马上那人正是赵仲远往日行走江湖时的生死之交周岩。周岩在马上哑了嗓子,问道:“仲远……你怎么半夜三更在这里?你在做什么?” 赵仲远哽咽着说:“我一路过来,累坏了两匹马,自己轻功往前,不料乱了气息,故而在此调息。周大哥,你知道吗?我听人说,云大哥遇刺身亡了!” 周岩乍听赵仲远如此说,不禁大惊失色,一双虎目便要湿润。周岩用力眨眨眼,深吸一口气,低声叫了句“上马”,然后一把将赵仲远拽到马上,一抖缰绳,座下宝马飞驰而出。而后周岩问了赵仲远前因后果,沉吟片刻说道:“此事可信与否尚且存疑,你就乱了心神,怎堪重负?一切片刻之后便见分晓,切莫忧心过度。” 赵仲远答应着,不过心里还是忐忑。见周岩衣多冠重,知道周岩是从蓟州一路马不停蹄过来的,想起云大哥生死未卜,心下黯然。不过赵仲远突然想起一件事,问道:“周大哥,你怎的和我一块到了?云大哥通知你应该要多费些事才对。” 周岩说道:“我也正想问,你为何来的如此迟?云大哥的信我是二月初六收到的,虽未明说,不过我觉得事态紧急,便花了一日将素素安排妥当,然后便飞速前来了。” 赵仲远听完心中一震,说道:“我是二月初九收到云大哥书信的,算来二月初八一早就遣使给我送信了。你是初六收到的信,那么送信时间应该在一月份。云大哥为何宁愿去找远在塞北的你也不……” 说到这里,赵仲远突然想到了什么,突然住口不言了。周岩感觉背后的赵仲远开始颤抖,不明所以,说道:“仲远你不要多想。我们知道你和秋月一心隐居,所以才不曾打扰的。云大哥最终不也叫了你了么。” 赵仲远颤抖的更厉害了,然后凄声说道:“周大哥你不知道,云大哥的信是二月初九一大早就送到了我手上,我一日未拆,最后是秋月劝我我才看的。我本来应该提早一日出发的,如果我提早一日到,云大哥说不定就不会……” 周岩打断了赵仲远的话,厉声呵斥:“成什么样子?十年了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云大哥怎么说的?遇事要冷静,不可轻听轻信,全忘了吗!” 赵仲远低下头去,心潮不能平静,总觉得云大哥的遇刺和自己有莫大的关系。自己早该想到的,云大哥可能会去请周大哥,可能会去请孟大哥,但是不到万不得已,决不会给自己来信求助。如果能早一点想到的话……赵仲远悔恨异常,伏在周岩的背上,闭着眼睛不说话,仿佛睡着了一样。 周岩静静驱马前行,良久,低声说道:“且不说还不知道云大哥有没有事,即便云大哥真的不测,也并非你我之错。悔恨无用,若云大哥真出事了,为云大哥报仇的重担就落在我们身上了。若云大哥未曾出事,那么云大哥剑指之处,也应该是我们冲锋陷阵。这场仗可不好打,敌明我暗,你这样子,怎么让人放心的下?尽人事,听天命吧。” 赵仲远咬了咬牙,感受着周岩来自塞北的寒意,听着周岩虽然强装冷静但是明显紊乱了的气息,在心中对妻子和儿子说了句“抱歉”,下定决心,不管云大哥是生是死,都要为云大哥而战。云大哥生,则护送云大哥驰骋沙场,一如十年前;若云大哥死,则搅动整个京城,让有罪的伏诛,阴谋大白于天下。 横江飞将,携雪玉归,只为杀人。 第五章 寒铁百年意 两人一夜疾驰,到京城之外时,尚未三更。两人心急如焚,却苦城门未开,有心逾墙而入,又怕惊动了守城兵士,徒生事端。两人武艺皆非比寻常,脱身自是不难,不过如若被人画了影图通缉,反为不美。 这边厢越是心急,时间却仿佛过得越发慢了。周岩方才想要闭目养神,怎料赵仲远焦躁得原地踱步,同时唉声叹气,吵得自己不得安生,骂又无从骂起,感觉自己从塞北一路疾驰而来也没有和赵仲远呆的这一时半刻劳累。 好容易挨到鸡鸣,城门乍一开启,赵仲远就一跃蹿了过去,把守城军士唬了一跳。周岩跟在后面连声致歉,入得城来,赵仲远反而怪周岩慢斯条理,周岩翻了个白眼,懒得同他多讲,翻身上马,扬鞭便往城东将军府前去,留下赵仲远目瞪口呆。 两人来到将军府前,只见朱门紧闭,台阶薄薄的落了一层灰尘,像许久未曾打扫一般,衬得两旁的石兽也无精打采起来。赵仲远方欲上前,周岩连忙扯住,假装无事溜达过去,而后折向侧面,眼睛往里暗瞟。赵仲远心下了然,知道周岩小心,也就耐着性子跟着周岩,却忍不住向将军府内张望。 一堵高墙挡住,又如何望得过去?两人侧面堪堪转完,拐角的一刹那,一阵劲风袭来,周岩反应飞快,右手一把推开了赵仲远,左掌挥出,正对住偷袭的人的手掌。偷袭之人见已暴露,不与周岩正面相对,身子一扭,闪开周岩的攻击,又是一掌落下,周岩再次挥掌,却又打了个空。 原来那人掌法刁钻古怪,往往从不可思议的角度发起攻击,若周岩挡下,也不恋战,一沾便走,又从另一个角度攻了过来。周岩被打了个猝不及防,只剩下左遮右拦,心中惊疑不定,不知哪里出来如此的高手。 赵仲远被周岩推开之后,早有三个人齐扑过来,一个挥拳直直打向赵仲远的脸,一个地上一滚伸手抓向赵仲远的左脚踝,一个踏前一步,手一抖,一柄剑直直向着赵仲远的心脏刺来。赵仲远足下用力,向后倒飞过去,避开了三个人的进攻。那三个人一愣,竟然一时没有攻上来,赵仲远冷哼一声,身形一转,拐回侧面墙那,一跃上墙,墙后竟然垒了一座简易高台,上面有两个大汉向外张望。那两个大汉见赵仲远竟然跳了上来,发一声喊,撑开了一张渔网,当头向赵仲远罩下,赵仲远也不客气,一脚一个,把两个大汉踢了下去,而后再跃回墙外,负手而立,冷哼一声,叫道:“马老二,这么多年了你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 此时周岩已经越打越顺,也不拘泥招数,见招拆招,已稳稳占了上风。原来那偷袭之人掌法固然刁钻,不过也只能唬得周岩这种武艺高强之人慌乱一下,三招过后,周岩看破对方套路,稳住心神,便已经立于不败之地了。此时听到赵仲远如此说话,微微一笑,倏然伸手抓住那人的胳膊,又倏然放开,抽身向后跳了出去,站定后悠悠说道:“佑今在此,云大哥必定无恙了。” 从后面走出一个人来,白面微须,仪表堂堂,一袭白衣洁净如雪,正是赵仲远和周岩的老友马佑今,当年一手大悲大欢掌名满天下,江湖人称“悲欢居士”,不过赵仲远更喜欢他的另一个绰号,“狐狸军师”。 马佑今一见赵仲远和周岩,心中着实欢喜的很,叫了声“周大哥,你来了”,而后瞪了赵仲远一眼,说道:“放着好好的正门不走,四下里瞎转悠什么?” 赵仲远嘿嘿一笑,说道:“马老二你可是欠揍了?周大哥心思缜密四处查探一番,怎么到你这小狐狸嘴里就成了瞎转悠了?”周岩干咳两声,提步向前,沉声道:“走吧,进去看看云大哥。” 马佑今暗暗吐了下舌头,直把几名军士看得目瞪口呆,心想这还是前几天那不苟言笑的铁面铜人吗?马佑今连忙让人在前面带路,赵仲远知道云大哥无事,心下轻松,又看马佑今吃瘪,心下畅快,当下又是嘿嘿一笑,跟在周岩身后进府去了。 马佑今往回走了两步,回头一看刚刚偷袭周岩那人有点垂头丧气,微微一笑,说道:“孟小友不必灰心,你能让‘泰山神主’慌乱三招,在你得同龄人之中已然是独步绝尘了。” 那孟小友闻言一震,抬头一脸惊诧得问道:“泰山神主周山石?刚刚那人是泰山神主周山石?” 马佑今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和你打的人是泰山神主,没和你打的人是横江飞将。怎么,是不是如雷贯耳?现在再让你和他们打,怕即便是偷袭也无法将他们逼的有一丝狼狈了。孟小友,你记住,我等习武之人,若要制敌,勤修苦练只是一方面,但更多的,靠的不是多么高超的内外功,而是一往无前之勇气。你若未战先惧,那么武艺再高也打不赢。”说完自顾自跟上赵仲远,从后门进了将军府,留下那孟小友慢慢跟在身后若有所思。 一行人进了将军府,马佑今指挥着换防,依然是一个青年加上几个精干军士。那青年道了声“马先生好”,然后向周岩赵仲远点了点头,带着几个军士自行出去了。 马佑今请周岩坐了上座,赵仲远只得跟着坐下,手抓住扶手,不停向后堂张望,心下焦躁,却知道马佑今向来比自己想得多行事比自己稳重,故而强自忍耐。马佑今向周岩和赵仲远介绍道:“刚刚那个青年,乃是衡山派廖英,‘万里悲秋’廖常飞的二儿子,一手衡山剑法有其父七八分模样,更兼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是个不可多得的人才。”说完指着那孟小友继续说道,“这位小友乃是定远军副将之子,名唤孟麒麟,少年奇遇,习得一手地府虚实功,倒也是个不可多得的高手。” 孟麒麟哈哈一笑,说道:“马先生不必碍于面子夸我,我这点三脚猫功夫,哪里能和廖大哥相提并论?久闻‘泰山神主’和‘横江飞将’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周岩劝勉一番孟麒麟,正襟危坐,切入正题:“云将军一切可还安好?” 马佑今神色一暗,赵仲远心中一惊,心中的一分关切再也藏匿不住脱口而出:“云大哥没事吧?马老二,你这是什么表情……难道连你也……” 眼看赵仲远说话间已有些哽咽,马佑今连忙打断了赵仲远的话:“云大哥并无大碍。云大哥数次遇刺,皆化险为夷,只是受了点伤,现在不太方便见你们而已。” 赵仲远心急如焚,恨不能即刻见到云大哥。周岩稳重的多,听言想了更多,轻声一叹,仿佛自言自语般说道:“大宋和荒奴,百年恩怨,一场大战终究在所难免……” 第六章 暖风二月刀 当日,用过晚餐,马佑今引着周岩和赵仲远,身后跟着两名军士,行过亭廊,向后院行去。一路上,马佑今告知两人稍后会有一些军士守门,不可乱走乱看,免得生了不必要的波折。随后,马佑今又将自己知晓的情况告诉了两人。 “先帝驾崩,新皇登基,三年时间休养,在先帝的底子上更进一步,当真是国富民强。正值荒奴内乱初息,国弊民乏,正是兵发塞北之时。去年开始,新皇整顿京卫四军,从上到下罢黜媾和派官员四十余人,拔擢无敌杨老将军后人为右丞相,在江南大征钱粮,欲报我大宋当年燕山之仇。不料此举却被些许富户抵制,有些有门路的,有些干脆就是当朝大臣亲友乡旧,每有廷议,文官几乎一边倒反对出征。” 周岩摇头,叹息一声说道:“文臣懦弱,贪生怕死。” 赵仲远想起自己路上的经历,握紧拳头恨恨说道:“这些人倒也未必是懦弱。我在来时路上,见到过富户议论,不是被征了金银,就是被征了粮食,不过九牛一毛就怨声载道。怕不是这些文官也在哪处地方有田产美妾哩!浑不想幽冀那边大宋百姓还生活在荒奴的马蹄之下哩!” 马佑今向四周看了一圈,并无异样,侧脸对着周岩和赵仲远说道:“文官之中也有风骨犹存之辈,譬如大相公,书香世家,云大哥对其人敬佩的很,常说‘若想顺利出征,定要依仗此人’。” 赵仲远接着问道:“这位大相公姓甚名谁?云大哥都敬佩的人,定然是个了不起的人物,马老二你可得给我们引荐引荐。”说完拍了拍脑袋,笑出声来,“你看我这不是糊涂了么?你一介村夫怎认得大相公?还是等云大哥给我们引荐吧。” 马佑今摇了摇头,说道:“我的确不认识大相公,不过也没问。老赵你也别问,云大哥在朝为官,比不得我们自由,如若被旁人听了去,可不是要去御前告云大哥结党营私?” 赵仲远嗤之以鼻,斜着眼看马佑今:“是你自己没去问吧,倒来阻止我去问。好好好,我听你的,谁让你是‘狐狸军师’呢?” 马佑今脸色一红,仗着夜色遮掩,打个哈哈,岔开话题说些离愁别恨思念话语。赵仲远只看着,听周岩时不时搭腔,心下又开始担心起云大哥的伤了。 不知折了几个弯,赵仲远将要被绕昏了的时候,终于到了一个小门。马佑今敲了三声,里面打开了门,赵仲远迎面先感到一股江湖人所没有的肃杀之气,而后才看到两列执枪甲士,盯着自己和周岩。 那些军士为首之人虎背熊腰,拄着一杆长枪,目光炯炯看着周岩和赵仲远,低声问马佑今道:“马先生身后两位是什么人?” 马佑今也低声回道:“这两人便是云将军提及的江湖故交,泰山神主和横江飞将。” 那人又各看了两人一眼,然后望向两人身后的军士,两名军士齐齐点头。那人摆了摆手,让开路,做了个“请”的动作,身后的甲士收枪继续戒备,马佑今微微颔首,而后昂然而入,周岩和赵仲远紧随其后。身后跟着的军士却换了两个人,手执长枪护卫左右。 突然,左右两侧两支羽箭突起,斜向上飞去,砰砰两声,钉在了内院屋檐之下。赵仲远吓了一跳,双腿微屈,双目飞速扫过四周,右手便要拔剑。马佑今毫无意外前行,周岩面不改色,赵仲远看四周军士玩味得看着自己,脸一红,忙跟上周岩,心中暗暗后悔自己失态,“云大哥的藏身之处,难不成还有人谋害自己?”而后又不禁暗暗感慨:“云大哥手下精锐如此气象,和当初我们在奋威军中时已然是不可同日而语了。当年陆将军将奋威军交予云大哥,真可算是选对了人。唉,一别十余年,不知道云大哥怎么样了。” 三人走到内院门前,门早已打开,马佑今率先踏入,又一个军士挎一只长弓背一壶羽箭,迎了上来,欠了欠身,问道:“马先生身后两位是什么人?” 赵仲远翻了个白眼,马佑今笑着欠身,说道:“这两人便是云将军提及的江湖故交,泰山神主和横江飞将。” 那军士看向赵仲远身后的执枪军士,见那两名军士点头,向马佑今三人一抱拳,说了声“打扰各位英雄”,便让开路来,同时向里面阁楼方向挥了挥手。 内院不大,除了那背弓军士和阁楼门口护卫着四个人之外便再无一人,赵仲远心中诧异,方待要问,马佑今早心中有数,直接低声跟赵仲远解释起来:“守卫两院的是云大哥的亲卫都,外院守卫是五十人,名为‘神枪’,内院守卫也是五十人,名为‘暗羽’。神枪一往无前,暗羽只有藏在暗处才配称为暗羽。” 三人到得阁楼旁,阁楼门口护卫早把门打开,但依然警惕得看着三人。门内并未点许多灯,显得昏暗异常,马佑今向护卫点了点头,跨过门槛走了进去。周岩和赵仲远对望一眼,先后跟着跨了进去。 进门是一间客厅,椅子上端坐着三个人,看到赵仲远最后进来方才站起身,赵仲远挨个观察过去。左边那人身着盔甲,满脸横肉,脸上络腮胡须显得许久没有打理过,盯着赵仲远看了许久;右边那人也身着盔甲,是个精瘦汉子,看到赵仲远进来笑着点了点头,赵仲远连忙笑着冲他点了点头;最奇的是中间那人,一身青衫,仪表堂堂,不过脸色在烛光下有些苍白,不时咳嗽两声,显得仿佛有顽疾在身。中间那人抱拳说道:“想必这就是云将军口中常提到的泰山神主和横江飞将吧?小可梅越,今日有幸见到两位豪杰,真是风采照人,名不虚传。” 赵仲远心下焦躁,只想赶紧见到云大哥,碍于不知道那人和云大哥是什么关系,耐着性子只是四下张望。周岩抱拳正要回话,听到了里屋传来一声有些虚弱却依然爽朗的大笑:“哈哈哈,军师,你再如此客套,我那飞将兄弟就忍不住要打你的脑袋咯!” 周岩和赵仲远齐齐一震,看向里屋,赵仲远听到熟悉的声音,也顾不得其他,飞身就向里屋奔了过去,速度快得不容其余人反应。左边络腮胡子想要伸手去拦,梅越按住了,说道:“云将军故旧,随他去吧……” 周岩看了一眼梅越,梅越笑了笑,做了个“请”的手势,周岩微微颔首致意,然后跟着赵仲远进了里屋。马佑今干咳两声,说了句“让梅军师见笑了”,也跟了进去。 络腮胡子嘟囔了一句:“这些江湖人士,也就那个马先生懂点礼数。” 精瘦汉子哈哈大笑,打趣络腮胡子:“生死之交在呼唤,哪有空和你这混不吝纠缠?” 络腮胡子大怒:“三天不打是不是又想上房揭瓦?看我不把你宁卓打成丁早!” 第七章 泪别君去后 赵仲远揭帘而入,一阵霸道的药味钻入鼻中,同时一股热浪扑面而来,赵仲远轻咳一声,抬眼看时,只见屋中陈设简单,一张床两个书架一张桌子几个凳子而已。但是,屋子正中间燃起了一大火炉,在暖春时节稍显违和。距离炉子五六步远处坐着一男一女,男的袒胸露乳,拿了一把大蒲扇不停扇风;女的面纱遮住了脸,看不见容颜,见到赵仲远进来,抬眼看了一下,又闭上眼睛仿佛入定。 周岩随后进来,看到这两个人,骨骼精奇,呼吸平稳有力,心中对两人武功有了一分预估,自忖如若二人齐上,自己必定要落荒而逃了。不过赵仲远却没闲心去观察这两个人,因为此时的赵仲远,眼中只有偎在炉子边的那个人。那人里面冬衣未脱,外面罩了一件貂皮袍子,双臂微张十指张开在炉火上方,俊朗的面貌上呈现出一种苍白的病态,不过精神未散,仍给人一种不可动摇的感觉。 那人看赵仲远愣在门口,哈哈大笑,振作精神说道:“怎的?十年不见,不认得为兄了?快进来,山石在你后面过不来了,只顾着愣在门口作甚!” 赵仲远深吸一口气,灼热的气息直冲入肺,引得赵仲远胸口火辣辣的疼。而后疾步向前,绕过炉火,声音却不免带了哽咽:“云大哥!” 那人正是奋威军主将、赵仲远口中的“云大哥”,姓云,单名一个“未”字。云未直了直腰,向赵仲远摆了摆手,笑着向周岩和马佑今说道:“咱们的横江飞将还是有长进的,这次可没哭出来。” 马佑今笑着接了下去:“可不是嘛,这么多年也不能整日对着秋月姐哭鼻子吧?” 周岩跟着笑了两声,看赵仲远站在旁边定定得看着云未,过去拉了一把。赵仲远回头看了一眼周岩,吸了下鼻子,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离别十余年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只吐出一声“云大哥”便哑了嗓子。周岩叹了口气,看着笑容依旧恬淡的云未,低声问道:“云大哥可是中了天山飞蚕之毒?” 云未笑了笑,又垮下去陷在椅子上,左手揉了揉右手腕,而后才说道:“不错。这天山飞蚕之毒可不常见,今生能中上一中,也算是不得多得的奇遇了。”眼看赵仲远一脸震惊,伸手笑着拉了他一把。 赵仲远怕云未用力过度,连忙俯下身去,被云未顺势按在了旁边的杌子之上。这时云未继续说了下去:“山石、佑今也别站着了,坐下再说。这小屋里着实简陋,也气闷得很。再过几日等我好了,咱们去醉花楼喝酒,要临窗望湖的大雅间,那才算招待你们。” 周岩依言坐在云未一边,抬起手来正要说话,云未早把右手腕塞进周岩的手里。周岩一愣,云未眨了眨眼,说道:“与其等你这神主强抓住我,还不如自己送上门来。对了,跟你们介绍一下,这位先生是董瑜,针石无双,为兄全靠这兄弟才保得姓名。” 那拿着蒲扇的大汉早已站起身来,憨笑着打拱说道:“云将军谬赞了。万幸云将军中毒不深,俺也恰巧在京城行医,加上云将军内功深厚,所中之毒未入肺腑。若非如此,俺这点三脚猫功夫可起不得多少作用。” 周岩微微闭上眼睛,细细把脉,赵仲远长出了一口气,站起身来向董瑜深深一躬,董瑜连忙趋步扶起赵仲远,赵仲远反手拽住董瑜胳膊,颤抖着说道:“大恩不言谢。” 云未轻轻斥道:“仲远,放手!成什么样子。” 赵仲远这才放开,却依然满怀感激看着董瑜。董瑜挠了挠头,憨笑着说道:“云将军故旧也是性情中人,不用谈什么大恩,都是朋友,不必客套。” 赵仲远听闻董瑜如此言语,心下更加喜欢。赵仲远日常接触过的医官大夫,无不是沉稳有余,爽朗不足,这董瑜实在大合他的胃口,不由更高看一眼。念及于此,赵仲远不由又看向在为云未把脉的周岩。 周岩四根手指静静搭在云未的手腕上,过了许久,放开云未,说道:“董先生妙手无人可及,天山飞蚕本无药可解,亦无法可逼,不过董先生另辟蹊径,让云大哥运息周转,再以针封穴堵截,佐以凶猛药石,这毒再过得两日结于微末,也便无碍了。”而后眉头微皱,看向董瑜,却似有些不方便说出口的意思,“只是,只是,如此做法,只怕……” 云未放生大笑,说道:“只怕折损阳寿,且过得几年身上一身病痛,山石不必讳言,董先生早已告知过我。人心苦不知足,既得陇复望蜀,能从天山飞蚕之下偷得几年性命,也不失为人生一大成就了。” 赵仲远本以为云未会完全无事,听云未如此说,一颗心顿时又沉了下来。一霎时,赵仲远想了许多事情,却没想出个所以然来,内心愈加狂暴,最后嘶声问道:“云大哥!是谁?是哪个旁门左道前来行刺杀之事?” 云未笑了笑,说道:“先不说这些,咱们兄弟几个多年未见,为兄实在想念的很。刚刚说到醉花楼……” 突然,那闭目养神戴面纱的女子左手一抬,一只袖箭直直射向床帏架子上,而后右手一抖,一柄软剑便刺了出去。周岩同时暴起,一掌拍了出去。赵仲远这才惊觉过来,拔剑在手,董瑜后退两步,马佑今上前一步,三人护住了云未。 只听叮得一声兵刃相撞的声音和啪得一声对掌声音,戴面纱女子和周岩各自退了回来,蓄势待上。云未摆摆手,向两人说道:“且慢动手。”看两人架势未变,不过没有再上,侧着脸对两人对面的黑衣蒙面人说道:“这些人都是旧相识,不多介绍了。他们若执意要留你,你便走不出去。你可认同?” 那人嘿嘿一笑,声音哑哑若乌鸦一般难听:“认同,认同得很。泰山神主、横江飞将也到了,只这两人我便抵挡不住了,何况另外还有三个大高手在侧。” 梅越不知何时已进来了,两名身着盔甲的人分立左右,一持大刀,一持长枪。梅越听到这里哈哈大笑:“我们这三个大高手威慑力竟然如此之大?” 云未语气平淡,又问道:“没伤人吧?” 那人定定看着云未,说道:“打昏了三个人,并无大碍。” 云未以手扶额,语气微凉:“那就好。烦请前辈回报,就说云未好得很,三月初一准时出征,不劳费心每日探视。” 那蒙面人也没再说什么,叹息一声,向云未抱了抱拳,转身一跃上了床帏架子上,而后一扭,像一条蛇一样附在房梁一侧,窜了两下到某处,突然消失不见。周岩赶过去看了看,发现在火炉边看不到的屋顶上,被那人掏了一个洞。梅越拱了拱手,带着那两个人出去,自去寻人补上屋顶不提。 赵仲远默默回剑入鞘,若有所思。周岩静静站在云未边上,看着云未不说话。马佑今摇了摇头,打破了沉默:“刚刚老赵问是哪个旁门左道人士行刺云大哥,现下也有了答案吧?刚刚那人丝毫未掩饰自己本门武功,周大哥和他对了一掌应该也已摸清对方路数。行刺云大哥并下了天山飞蚕之毒的那人可不是什么邪魔外道,正是茅山派大弟子清远真人!” 第八章 梦魂风萧萧 赵仲远感觉这个世界疯了。茅山派作为江南第一大派,门下弟子众多,不过行事光明磊落,在武林中声名极好。刚刚那人用的是茅山不传之秘“飞蛇援壁功”,除了茅山派的核心弟子,再无他人会用。而且马佑今言之凿凿,加上周岩一脸认同,赵仲远终于敢确认,刺杀云未的,竟然真的是茅山派。 马佑今不管赵仲远一脸震惊,继续说了下去:“清远真人刺杀云大哥后并未全身而退,被奋威军亲卫都当场活捉,现下还关押在密室之中。如若想看,随时可以去。” 赵仲远依然未从震惊中出来,他想不通为何茅山派这等名门正派会派出大弟子来刺杀云未,以茅山派的作风,不为钱财,不为名利,更谈不上叛国。良久,赵仲远实在无法想通,只问出了“为什么”这三个字。 云未轻轻一笑,说道:“茅山派还是那个茅山派,我对茅山派还是欣赏得很。这次茅山派被江南的春风吹醉了,又错估了形势,这才被有些人利用。过两日为兄好了,带你们去看看清远真人,是个爽利汉子。” 赵仲远暴怒之下,几乎是吼出来的:“既然人证物证俱在,那么押着那个什么真人假人的去圣上面前告什么劳什子的文官去啊!” 云未微微一笑,向赵仲远摆摆手示意他坐下。赵仲远此时满腔怒火如何肯坐,只是盯着云未。云未叹了口气,说道:“谈何容易。圣上想要出征,已是满朝堂的反对之声,不过若圣上坚决,也无人可以阻止此次出征。在大相公运作之下,此间有种微妙平衡,别看朝上吵得凶,不过只等三月初一,大军按时出发已成定局。但是如若因我被刺,去圣上面前告上一状,那便是一场旷日持久的官司了。官司未结,大军便无法开拔。清远真人猝不及防行刺于我,完成后却不即走,打的无非就是一死绝了大宋出征机会的主意罢了。” 赵仲远咬牙切齿,怒火难平,一脚踢在自己刚刚坐的杌子之上,那杌子翻了几番,撞在墙上四分五裂开来,引得外间梅越探头进来,看到这个情形,摇了摇头又退了出去。周岩低声呵斥道:“胡闹!云大哥把你叫过来就是为了让你展现你这一身匪气的?” 赵仲远低头默默把那残骸收拾了一下,一把填进了火炉里。四下看了一下,发现自己已然无处可坐,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望着火炉生闷气。云未哈哈大笑:“这老小子是来耍宝了吧?成心逗得老夫大笑。”众人跟着笑了起来,那戴面纱的女子饶有兴致得看着赵仲远。 云未一拍脑袋,指着那戴面纱的女子向周岩和赵仲远说道:“哎呀,刚刚被打断了,忘了介绍,这位是崔姑娘,武功厉害的很,我觉得和山石你都不相上下。” 崔姑娘微微颔首,说道:“小女子何德何能,敢和泰山神主相提并论?”听起来声音尚且稍显稚嫩。赵仲远抬起头来,奇怪得看着崔姑娘,暗想江湖上何时出了这么年轻的高手。 周岩沉声说道:“崔姑娘不必过谦。崔姑娘年纪轻轻便已有如此功力,假以时日,必然是武林中一等一的高手,前途不可限量。”崔姑娘隔着面纱,不见表情,听到周岩的话微低了头。 云未呵呵笑了起来,说道:“你们两个互吹互捧,可曾想过我们旁人的感受?好好好,天下只你们两个高手。”众人又都笑了起来,只赵仲远依然闷闷不乐独自生气。 又说了些闲话,董瑜叮嘱完云未,要云未如有不适便叫自己,而后跟崔姑娘一起出去了。屋中只剩下云未、周岩、赵仲远和马佑今。云未开口说道:“历城一别,也已十年了,每每念及,梦里都是历城的风。看到你们如今都过得好,我便也放心了。这次事出紧急,如若不叫上你们,一次震慑住前来行刺之人,后面层出不穷的扰动我实在当不住。万不得已之处,还望兄弟们海涵……” 话未说完,已被赵仲远气急败坏打断:“云大哥这是说的什么话?怎的,还要和我们见外不成?”马佑今接着赵仲远的话说,语气也是有些急躁:“对啊。我们几个人的命,哪个没有沾着其他人的血?过命的交情,怎么过了十几年就生分成这样了?云大哥你说这话真是寒了兄弟们的心!”周岩皱着眉头没有说话,不过神情间已尽显责备之意。 云未叹了口气,深深环视一圈,紧了紧外衣袍子,徐徐说道:“云未是什么样的人,都是自家弟兄,自然之道。为兄并非婆婆妈妈之人,不过兹事体大,京城之中少有人可信,敌人位高权重,手下死士极多,况且又有茅山派等武林大派可供驱遣。若大相公真不能掌控全局,势必还有一番血战。你三人如今尽是和睦、富足,因我之故却要以身犯险,为兄知道你我情同手足,不过心里着实不安。” 说完这一大段话,云未不禁有些气喘,咳了两声,马佑今连忙取了水,递给云未。周岩这次却抢在赵仲远之前说话了:“我等知道云大哥至情至性,不过抱歉的话此后再也休提,没来由坏了兄弟情分。我等肯前来,自然已将万事安排妥当,云大哥不必多加挂念。现在这局势难道比历城我等粮绝被围之时还险恶么?况且,仲远、佑今再加上我,呵呵,世间还真没人敢在我们面前放肆,他茅山派掌门到了也不行!”赵仲远和马佑今在旁附和,赵仲远为了增强效果还差点把剑拔了出来,被周岩瞪了一眼又插了回去。 云未看着眼前的三个人,心头一暖,喝了一大口水,笑着说道:“是我行岔了,兄弟们莫怪。”马佑今接过碗去,云未点了点头,接着说道,“近几日可能还会起些风波,就劳烦兄弟们多费心了。若要人手,自去找梅越,你们见过的。” 赵仲远见解了云未心结,一时畅快,哈哈大笑,说道:“这才是我的云大哥嘛。刚刚说到醉花楼,云大哥你倒是讲完啊,弄得我酒虫在腹中大叫起来,却又不说了。” 众人哈哈大笑,云未突然感觉到前所未有的安心。众人互诉衷肠,十年未见依然如每日相见的老友。赵仲远讲自己一开始不会捕鱼,又被路秋月严令不得展现武功,全靠着一身气力瞎折腾,最终反而没不会武功的病痨鬼捕得多,引得众人一阵大笑。而后又说起赵乐山的出生和成长趣事,又引得众人一阵大笑,并且约好了,等大战归来,便同去看望路秋月和赵乐山。 最终,四个人相谈甚欢之际,董瑜过来将周岩、赵仲远和马佑今赶了出去。崔姑娘跟进来,又默默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周岩向崔姑娘隔空抱了抱拳,就和赵仲远和马佑今出去,挤走了外间的梅越等三个人。梅越看着气定神闲的三个人,不禁目瞪口呆,那精瘦汉子苦笑一声,低声说道:“云大哥结识的朋友,当真是有趣的很……” 马佑今起身笑着给周岩和赵仲远介绍,那络腮胡子是奋威军神威营副指挥郑三江,精瘦汉子是地威营副指挥宁卓。赵仲远哈哈大笑,说道:“云大哥的兄弟,那都是自家兄弟,谢谢让座,赵某铭记于心。” 宁卓暗自嘀咕:“大风口中的那个‘为人谦和爽快、毫无高人风范’的横江飞将,到底去哪里了?这里来的怕不是个假的吧……” 眼看着郑三江脖子一梗就要动手,梅越连忙拉住了,然后苦笑着和宁卓把郑三江拉了出去。郑三江怒声道:“他们抢了我们的位子,怎么不让我打他们一顿消消气?我们有理,云将军也不会怪我们的!” 宁卓哈哈大笑,梅越摇了摇头,说道:“那三个人,随便一个就能打三个你,你还想打他们……” 郑三江怒道:“我不信!” 赵仲远听着门外喧哗,忍俊不禁,对周岩和马佑今说道:“哈哈哈,云大哥的这些指挥们,倒有意思得很。等云大哥好了,定要结识一番。” 第九章 高墙无缘入东风 云未负手站在窗前,脸色依旧苍白,不过气色好了许多。崔姑娘坐在云未身后,托着腮,眨巴着一双眼睛看着云未。云未叹了口气,说道:“你看,明明春归已久,我这院里却被他们打理的连一朵花都没,只留下一些高大的树木。” 崔姑娘歪了歪头,说道:“树木参天,可成栋梁,花花草草只可观赏却无甚用处,打理了也就被打理了。” 云未回头,笑吟吟看着崔姑娘,崔姑娘扬了扬眉毛,问了声:“怎么?”云未摇了摇头,又转过身去,说道:“没什么。希祎他们不懂得怜香也就罢了,你这花一般的小姑娘也对花如此轻视,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崔姑娘不服气得扬起了头,噘着嘴气鼓鼓说道:“我说了多少次了?我不是小姑娘!我娘在我这个年纪的时候都已经嫁给我爹爹了。” 云未哈哈大笑,而后不由得咳嗽起来,惊醒了在床上睡着的董瑜。董瑜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一眼看到云未站在窗前,一个激灵坐了起来,边下床边对云未叫道:“你怎么站起来了?俺不是让你静养吗?俺就睡了这一小会的工夫,你怎么就站窗口去了?” 云未转过身来,看到揭帘而入如临大敌的赵仲远和郑三江,摸了摸下巴,讪讪说道:“就是来赏赏花,没什么的没什么的。”董瑜扶了云未,云未示意不躺着,就坐一会,赵仲远连忙把椅子上的垫子铺好,一边铺一边嘟囔:“云大哥你赏什么花?要是想赏花了,我和三江去给你拔上一筐,保准你赏个痛快。” 郑三江在旁附和,“就是就是。”云未慢慢坐下,看着赵仲远和郑三江,玩味般说道:“你俩现在倒是投缘,不再似前几日一般斗鸡了?” 郑三江挠了挠头,说道:“我和仲远兄弟真是相见恨晚,意气相投,那个,义不容辞。”一看赵仲远含笑看着自己,老脸一红,上前拽了赵仲远,说要出门警卫去也。 赵仲远叮嘱了一声云未,而后就跟着郑三江出去了。云未已脱了冬衣和皮袍子,换了春装,不过火炉尚在,只是烧得没那么旺了。云未看着火炉出神,半晌,说道:“三江那成语也不知道是军师教的还是佑今教的,总是拿来乱用。不过也有可能是仲远教的,若果真如此,那说不定是故意教错的,那老小子,干得出来这等事情。” 董瑜“嗯”了一声,继续皱眉看书。崔姑娘闭上了眼睛,调息运气。云未回头看了一眼两人,继续烤火,良久,又说:“近几日听得外面乱响,山石的胳膊中了一剑,而后就来看我看得少了,想来是怕我担心。山石那等身手,都受了伤,看来近几日并不好过。唉。” 董瑜翻了个白眼,“嗯”了一声,继续皱眉看书。崔姑娘皱了眉头,说道:“云将军怕不是感慨事多,是嫌事少吧?恨不得我和董先生在你面前和人打一架,你才开心是吧?茅山大举来犯,一群宵小之辈蹑踪而来,周大哥、赵大哥、马大哥、廖大哥他们拼死抵挡,方才让茅山没占了便宜,你这里倒好,嫌弃起清闲来了!” 云未尴尬一笑,闭上了嘴安心烤火。此时已是二月二十,春色早定,前几日云未已写折相奏,说大病已愈,二月二十便可上朝。圣上隆恩深厚,准云未不朝,待病体痊愈入宫觐见,而后便可直接回奋威军中。今日早朝后,大相公托人告知云未,圣上将遣使探病,若云未尚病,则出征另择主帅抑或另择吉日。云未赏了来使,让回报大相公安心。 云未忖度着时候也差不多了,穿了春装,去将军府大堂静候。董瑜再三叮嘱莫受寒凉,云未微笑点头。到得大堂,云未居中而坐,两旁分坐梅越和奋威军副将左不思。身后站了周岩和廖英,假扮成云未的亲卫。周岩第一次见左不思,只见其人并不高大,却尽显威猛,终日皱眉不笑,眼中精光乍现终隐。 众人说些闲话,等了片刻,通报圣使已到。云未带着众人迎了圣使前来,让了上座。圣使一行人,领头的是圣上亲信老太监陈霖,带着祠部司员外郎朱青,跟了几个小太监和护卫。双方见礼完毕,各自坐定,陈霖便开口问候云未,云未笑着作答,朱青眼睛滴溜溜转着,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不过此时云未身后的周岩却眉头紧锁,廖英对朱青身后的护卫怒目看了一眼,而后表情舒缓下来,不知在想些什么。如若赵仲远在此,不免咬碎银牙,甚至拔刀相向。那朱青身后的护卫,竟然是茅山派弟子一辈,三弟子清定和四弟子清云。前几日茅山派来袭,这两人是急先锋,清定还削掉了赵仲远一缕头发。 陈霖代圣上问候完云未,讨了云未的口信,明日进宫觐见。朱青说要和云未多说两句,陈霖也不拦着,辞别朱青自去复命。云未让朱青上座,朱青连忙推辞,笑着说:“云将军执掌奋威军,朱某小小祠部司员外郎,怎敢坐这上座?” 云未也笑着回答:“朱员外过谦了。如今朝堂,谁不知朱员外已然半只脚踏入六曹,坐这上座,正当其人。” 朱青定定看着云未,云未坦然回看,朱青笑了笑,指着身后两个人问道:“云将军可识得此二人否?” 云未笑了笑,淡然回道:“不识。云某生平识人不多,除非是朱员外这等善臣,云某方有结识之心。否则随便一个家奴便要云某识得,岂不是要了云某老命?” 清云忍不住怒道:“你说谁是家奴?” 云未笑而不语,端起茶碗来喝了一口茶。左不思眉头一皱,叱道:“大胆!成何体统!”梅越接着慢斯条理问道:“久闻朱员外饱读诗书,御下有方,如今家奴也敢在主人说话之时乱叫,只教梅某不以为然。” 朱青脸色一变,回头叱道:“大胆!好好做你的护卫!”清云闭了嘴,怒目看着云未,云未放下茶碗,站起身来向朱青做了个“请”的手势,朱青作揖告别,带着清定和清云自去。 左不思看朱青去的远了,也起身告辞。云未拍了拍左不思的肩,说道:“左将军治军辛苦。” 左不思叹了口气,说道:“朱青一个小小的员外郎都敢如此做派,云将军可要小心了。” 云未一笑,说道:“左将军不必担心,朱青这一出也是他背后的大人物吓唬吓唬我,等我明日去觐见一出云府,便再也无人敢刺杀我了。如再敢有人刺杀,圣上可要大发雷霆之怒了。” 梅越笑了笑,说:“圣上,可……”而后突然闭口不言,笑着和云未告别,跟左不思一同回奋威军了。 云未看着两人出去,回了屋坐下,也不知是在同周岩和廖英说还是在自言自语:“这一关算是过去了,该打仗了……” 第十章 独不见 二月二十一,奋威军大将军云未病愈入宫觐见,圣上准其不朝,四野妒其恩宠。 云未骑马居中,周岩和赵仲远骑马落后一点,缓缓跟在后面。云未本想不带任何人,不过不止赵仲远坚持,梅越和马佑今等都说要带上几个护卫,任由云未磨破了嘴皮,说一出将军府,便是圣上保护的人,没人再敢动手了。最后沉稳如周岩表示自己要亲自护送,一声“万一呢”令云未只余苦笑,而后带上了周岩和赵仲远。 绕过八卦山,进了候潮门,三人来到京都最繁华的地段,周岩和赵仲远都是眼前一亮,商铺逆旅林立,酒肆花楼参差,流水东去,市井喧哗。三人按辔徐行,赵仲远叹了口气,说道:“早知京城如此繁华,我之前还去江宁作甚。” 云未笑了笑,说道:“先皇仁慈,广施仁政,薄税敛,赦天下,国强民富,这才有了此等繁华形象。你若早十年来,这里比江宁可差的远了。” 周岩看了一眼笑容满面的云未,眉头紧锁,轻声叹了口气,呢喃自语:“民富矣……”云未兴致盎然和赵仲远说这说那,仿佛也没听到周岩这句呓语。 突然,人群互相传告,“左相大人来了”,而后迅速从中分开,让出一条路来。一架马车徐徐而来,云未和周岩对视一眼,引着赵仲远也退到一旁暂避,低声对周岩和赵仲远说:“这是左丞相周南下朝回来了。” 马车缓缓而行,将将过了云未面前,吱呀一声停了下来。车夫向后靠了靠,马车内的人仿佛说了什么,车夫将缰绳递给旁边的一个护卫,跳下车来分开人群跑到云未面前行了个礼,口称“见过云将军”。 云未在马车停下之时便已皱起了眉头,此时连忙下马,说道:“云某此时要事在身,不便拜见周相,待云某凯旋,必定登门谢罪。” 车夫再行一礼,朗声说道:“左相大人问云将军,京都城中百姓生活可安乐否?” 云未正色答道:“圣上英明,百姓安居,大宋之幸也。” 车夫接着问:“云将军可知此次出征,会有多少此间百姓、天下百姓的父子兄弟、亲朋好友战死在塞外不毛之地?” 周围突然安静了一下,而后百姓们互相议论,声潮渐起。云未沉吟片刻,道:“燕蓟之地,本为我大宋领土,燕蓟之民,翘首以盼王师,谁人又为他们的父子兄弟、亲朋好友问问,为何荒奴内乱,王师依然未至?” 车夫怒目圆睁,厉声问道:“以天下之富足,倾泻燕蓟苦寒之地,可乎?以天下之父子兄弟,救燕蓟一隅之父子兄弟,可乎?以先皇辛苦得来之和平,换荒奴疯狂报复,可乎?见功劳封赏,独不见黎民苍生,可乎?” 云未不及作答,马车内传来一声叹息,而后飘出了并不高昂在场的每个人却都听得一清二楚的声音:“为民,住口!本官让你问两个问题就回,你什么身份,敢在此质问云将军?云将军莫怪,家奴放肆,周某羞愧万分,回去定当重重责罚。” 车夫听得马车内发话,自行退去,云未笑了笑,遥遥作揖说道:“左相大人家奴好口才,云某自愧不如。” 马车远去,云未翻身上马,示意速走。三人隐隐听得身后议论之声不绝。 “那人便是奋威军那将军?” “年纪不大,没脑子,只想着打仗。”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啊。” 云未苦笑连连,周岩和赵仲远想说些什么,云未倒先说了出来:“为兄这唇有微须、颚下美髯的形象,到了他们嘴中怎么就成‘嘴上没毛’了?简直是岂有此理。” 众人一笑,别的话也不多说,只聊聊风土人情,直抵皇宫门外。三人下马,云未叮嘱周岩和赵仲远不要随意走动,等自己出来,两人满口答应。于是云未栓了马,通报毕自行入宫。 入得宫来,自有太监引路,云未低眉顺眼,跟着行进。堪堪到书房外,云未抬头,只见定远军主将韩书在御书房外站着发呆。云未拾级而上,低声向韩书打了个招呼,韩书笑了笑,冲云未点了点头,然后向里面努了努嘴。 门口太监连忙通报:“启禀圣上,奋威军主将云未已至。” 不多时,书房门打开,云未抬头看去,连忙下拜,韩书连忙跟着下拜,口呼“万岁”。那出来的人正是大宋皇帝,虽然年少,不过英姿勃勃,眉宇间更显出沉着冷静。皇帝身后跟着皇兄皇弟,龙骧军主将赵元让和虎贲军主将赵元礼。皇帝笑了笑,亲自上前扶起云未,缓缓说道:“朕准许你们免礼,且跟朕同归书房,再议其他。”赵元让笑吟吟看着,赵元礼扶起了韩书,两人齐声道“谢圣上”。 进了书房,圣上赐座,龙骧虎贲奋威定远京卫四军主将依次入座。皇帝端坐,沉声说道:“朕起三路大军伐荒奴,收复失地,京卫虎贲、奋威、定远三军主将任各路主将,这征北主帅之职,便交给云将军了。” 云未大惊失色,起身拜倒在地,说道:“末将何德何能……燕王才能胜末将十倍,理应燕王为主帅,请圣上三思。” 赵元礼哈哈大笑,说道:“云将军就别谦辞了,本王年纪尚小,能当这虎贲军主将已是羞愧。皇兄之所以拖着未定主帅,还不是为了等云将军病愈?皇兄信任,云将军切莫推辞。这北征主帅之位,非云将军莫属。” 云未拜服于地,不敢抬头。皇帝哈哈大笑,亲自扶起云未,让云未坐下,而后对云未说:“朕儿时便听云将军故事,后来陆老将军更是对云将军赞不绝口,常常在朕的面前讲,云将军未来必是朕的‘万里长城’。朕此次要‘万里长城’为主帅,虎贲定远为副帅,合江南之钱粮,江北之兵士,倾国之力碾碎荒奴。云将军切莫踌躇,辜负了朕的期望。” 云未拜倒在地:“圣上雄才大略,古今无双。末将肝脑涂地,誓破荒奴!” 赵元让、赵元礼和韩书也拜倒在地,口呼“万岁”。皇帝很满意,负手大笑,目光深邃,仿佛已经越过深宫,越过长江,越过中原百战之地,越过燕蓟长城,越过燕山,直达荒奴都城。 第十一章 夙夜兴 云未出宫来,辞了赵元让、赵元礼和韩书,和周岩以及赵仲远飞马前往城北奋威军军营。三人行李一早便由亲卫都送进了奋威军大营,此时倒也不必再费周折。周岩和赵仲远一路戒备,直到奋威军军营出现在视野里,这才齐齐松了口气。 三人还未行至军营大门外,站在瞭望塔上的马佑今已经发现,转身大叫:“云将军回来了!” 只听“云将军回来了”之声此起彼伏,奋威军将士口口相传,大家都停下操练,但是阵型未乱,都在原地翘首以盼。 云未勒马营门外之时,奋威军营地已是一片寂静,哨兵开了门,三人下马,早有军士前来牵了马。三人缓缓前行,云未时隔月余,再次回到了奋威军营地,只见一切井井有条,奋威军弟兄满眼热切,心中一暖,笑容不由绽放。左不思全身披挂,笑吟吟将云未让至高台。云未正想说些什么,左不思行了个军礼,朗声说道:“奋威军副将左不思,代掌奋威军三十一日,今日将军归来,请将军审阅!” “天威营指挥雷年报告将军,天威营六百七十二人,全员到齐!” “地威营指挥古木林报告将军,地威营七百零七人,全员到齐!” “神威营指挥李自明在此,俺们神威营六百八十九人,全员到齐!” “雷威营指挥东方铮报告将军,雷威营七百三十一人,全员到齐!” “火威营指挥韦国栋报告将军,火威营八百零六人,全员到齐!” 每个营的指挥报告的时候,身后众军士都齐齐以武器顿地,同时大喝一声,如是者三。周岩、赵仲远、马佑今、孟麒麟都曾从军,此时胸中也是涌起一阵豪情;更别提廖英、董瑜等江湖豪杰,此时早已被军威折服。 云未百感交集,望着底下血与火里拼出来的同袍,豪情万丈,虽寒毒未清身体尚且虚弱,也不由得振声说道:“得掌奋威军,乃云某一生之幸。我们精兵猛将,击败荒奴,易如反掌。圣上此次以我们奋威军为北征主力,他们虎贲定远都是我们的副队,这是看得起我们奋威军,当然,我们也值得这份信任!他奶奶的,兄弟们,三月初一,准时出征,扫灭荒奴,复我燕蓟之地!” 众将士齐声高呼:“扫灭荒奴,复我燕蓟!” 各营自去训练,云未带着诸人进了主将营帐,各自落座,左不思和梅越报告完,匆匆而去。云未盯着地图愣了一会,回过神来,笑着向余下诸人道:“云某受清远真人一刺,竟然因祸得福,不仅见了多年未见的老兄弟们,而且新结识了如此多的新朋。云某在此拜谢各位鼎力相助。” 云未起身下拜,崔姑娘身形一转,托住了云未,赵仲远大声嚷嚷:“云大哥你这是作甚?我们仨自不必说,这些天和廖贤弟、孟小友、崔姑娘他们接触下来,也是个顶个的义薄云天之人,云大哥这般客气,可不是羞辱我们?” 董瑜也大声嚷嚷:“仲远你这话独独不提俺,莫不是说俺不是义薄云天之人?云将军切莫客气,大宋全仰仗着你,好好养身体,莫做他想。” 云未被崔姑娘一扶,再拜不下去,无奈只得一叹,重新坐下,而后开口道:“云某岂能不知各位秉性?不过云某的性命便是各位救得,怎能不谢?”云未说到这里,沉吟片刻,抬起头来,似有难色,不过还是徐徐说道:“云某进得奋威军中,江湖中人便再无人能威胁得到云某的性命。这个……” 众人明白了云未的意思,周岩、赵仲远和马佑今互相看了一眼,周岩站出来说道:“云大哥,我们三个刚刚加入了奋威军亲卫都,现在俱是神枪的一员了。李都头已经对我们表示过欢迎了。” 赵仲远挠挠头,说道:“本来我想加入暗羽,不过那个东方奕软硬不吃,武艺也不错,我一时半会奈何不得他,只好作罢。” 孟麒麟早已嚷嚷开来:“你们这几个武林前辈可不太厚道了吧?这种事情怎么能偷偷摸摸去做?为什么不带上我们?我这就去找李犇,面瘫英你去不去?” 廖英不动如山:“自然是要去的,不过你一个定远军的人,加入我们奋威军成何体统?再说你武功太差,也进不了神枪。” 云未目瞪口呆,想要说话却发现没人在听,一转头,看到了董瑜。董瑜一笑,说道:“俺去哪行医都是行医,不如直接在这里。俺觉得奋威军需要一个神医压轴。”崔姑娘干脆不理云未,饶有兴致得看着地图。 云未看着眼前的一圈人吵闹,胸口越来越闷,深吸一口气,一掌拍在桌案上。一声巨响,众人安静下来。云未站起来,捂着胸口,声音带了一丝苦痛:“胡闹!战争岂是儿戏?战争不是你们想象中的那样,任你武艺再高强,也不过只是战场上的一只蚂蚁而已!你们不是军人,武林中人不需要保家卫国,你们只需要守护好武林,别让大宋内部乱了,就够了。至于荒奴,交给我们就行。”说到此处,云未已是气喘吁吁,不过还是强撑着低声说了下去,“战争,是会死人的,谁都可能会死,时时刻刻都可能会死……” 众人沉默了下来。半晌,周岩说道:“云大哥,我们知道。不过,人终有一死,为国为民而死,死后会不那么没有意义。十年前我是这么说的,今日,我也是这么跟你说。哪怕,我见识了血流漂杵,哪怕,我见识了尸积成山。不忘此心,护我大宋,陆将军的话,我一刻也不敢忘。” 廖英跟着说:“廖某恨不能早生十年,和各位前辈并肩血战。此后,云将军便当我们的陆将军吧。” 云未不知何时已红了双眼,口中只是呢喃:“不忘此心,护我大宋……” 众人徐徐退出,留云未自己发呆。云未听得帐外李犇的声音,“咱们先说好了,以后有话好好说,不要只知道动手”,叹了口气,盯着地图,仿佛在问陆将军,又仿佛在问自己:“我们必胜,对么?” 据史载,二月二十一,奋威军大将军云未面圣后重回奋威军,无日无夜,定策谋筹,激励三军,巡查五营。于是奋威军群情振奋,士气高昂,蓄势待发。 第十二章 忽焉雷动 三月初一,清明将至,此刻层云密布,习习凉风满是湿气,仿佛将有一场大雨。大宋皇帝亲自送奋威、虎贲、定远三军将士出征,饮酒三杯,预祝征北全胜,三军将士平安归来。 云未、赵元礼、韩书翻身上马,各回各军,催促奋威、虎贲、定远三军同江南各地征募的征北大军,向北进发,十万大军,绵延数里。 行不多时,赵仲远向云未辞行,约定历城再见后,匆匆拍马西去。云未看着赵仲远的背影,叹了口气,说道:“若仲远此去不再回来,或者秋月能留下仲远,也是一件好事。” 马佑今笑了笑,说道:“那便不是赵仲远和路秋月了。我们现在应该担心的是,幻花剑也跟着来了,那便麻烦了。” 云未摇头苦笑,说道:“此次出征归来,定要备份厚礼,去看看咱们的乐山大侄子。” 前队行至江边,军船早已备好,征北大军依次渡江,井然有序。左不思和各营指挥来回调度,云未与周岩、梅越驻马江边,眼睁睁看着天空飘起细雨,之后雷声大作,细雨变作阵阵大雨,将士们脸上身上全是从盔甲缝隙透进来或流下来的雨水,不过热情不减,士气不衰,甚至有些半渡军士还唱起歌来。 云未叹了口气,说道:“将士用命,三军齐心,此次出征,必定大获全胜。” 梅越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笑着说:“可不是嘛。先皇休养富国,圣上厉兵秣马,反观荒奴,内乱未息,去岁冬天又遭苦寒,此乃天时。荒奴死守蓟州,将盘山拱手让与大宋,我军进可攻退可守,此乃地利。荒奴人心不稳,燕蓟之民思宋久矣,我征北大军士气高昂,此乃人和。天时地利人和尽在大宋,覆灭荒奴未必,收复燕蓟却无甚意外。” 雷声愈发密集猛烈,天空密密麻麻电光,雨势却小了许多。周岩叹了口气,说道:“收复燕蓟之后,我便也能安心做个大宋子民了。不像彼时素素问我,我都无言以答。” 云未跟着叹了口气:“大宋得此天时地利人和不易,勿要一击得手,不给荒奴反应的机会。” 梅越也跟着叹了口气,说道:“谈何容易。北征消息泄露太早,此时荒奴应该也略有准备。唉,岂不闻兵贵神速,又不闻兵者诡道?说到底,还是圣上太……”说到此处,突然闭了口,四下张望了一下。 云未看了看梅越,又看了看周岩,放声大笑,跃马横刀,豪情万丈说道:“别说荒奴内乱未平,即便是荒奴早有准备,面对我大宋必胜之师,又有何用?” 周围军士抬起头来,视线向北,无不跃跃欲试,或想要封官进爵,或想要金钱田地,不过更多的,还是胸中的一缕豪情。 大军渡江耗费多时,先头部队早已急行向前。云未同梅越周岩过得江时,天已接近正午,不过浓云密布,雨线下得正急,雷声却小了许多。四处皆是吆喝之声,军士皆是一团一簇,显得杂乱异常,云未皱了皱眉,对梅越周岩说道:“地方募的兵,到底不是京卫军。” 梅越笑着说道:“兵不是京卫军的兵,将却是京卫军的将。”而后,饱含深意得看了一眼云未。云未叹了口气。 原来,荒奴号称铁骑无敌,靠的不只是骑兵整体冲锋的冲击力,更靠的是荒奴人个个英勇善战,单人作战能力极强,随便拉出一个人来,便是京卫军顶尖水准。而大宋军队,这么多年来未曾垮败,靠的是谋略之巧妙、阵型之精妙、群体之默契、守城之器械。战前三军议定,达成共识,虽然天时地利人和皆在,但是大宋以善守之师,行攻伐之事,依然面临一场苦战。“智取为上、血战为下”这个战略,已在奋威、虎贲、定远军中各将军指挥间达成共识。 而且,云未、赵元礼、韩书也已秉明圣上,此次出征只为收复燕蓟之地,以在燕山一带依靠地势之利筑起牢不可破的防线,以防荒奴大军南下畅通无阻。圣上虽有心法效前朝,不过在京卫四军主将劝说下,也已认清当前形势,答应只取燕蓟,日后再图其他。只取荒奴兵力不多且军心涣散的燕蓟之地,云未等三个主将心里也没太大的压力。只要燕山南侧再无荒奴,燕山防线一起,任由荒奴整合后欲南下,也已然无可奈何了。 云未振了振精神,驱马缓缓向前,亲卫都副都头东方奕回转马来寻云未,说道:“将军!将士们衣甲尽湿,左将军问将军,可否休整片刻?” 云未问道:“前军将士们状态如何?” 东方奕笑着说道:“精神好着咧。都恨不得昼夜行路,早些打下蓟州,进城才歇脚。” 云未笑了笑,摆摆手,说道:“你回复左将军,按他的意思,且让将士们休整片刻,战意高昂,也不能赶路跑垮了身子。顺便告诉左将军,若到战场之上,不必报我,自行拿主意便是。” 东方奕马上抱了抱拳,拨马便回,无一刻耽搁。梅越看到云未在马上若有所思的样子,扑哧一声笑出声来:“我的云大将军,你操心的事也未免太多了吧?左将军第一次要去打这等规模的仗,有些失措也是正常,待明日,便好了。” 云未自嘲般笑了笑,又叹了口气,说道:“左将军体恤军力,原也无可厚非。我只是想到边军都已承平日久不动干戈,何况京卫军、江南募兵、江北募兵?大多都是没和荒奴打过的人,怕是到战场上,会有点不习惯吧。” 周岩此时插言道:“云大哥此言差矣。想当初,我们和荒奴打的时候,又何尝有半分经验?最终还不是把荒奴赶出了历城,逼的荒奴王与我大宋划大沽河为界,生生把到嘴的土地又吐了出来。” 梅越赞赏的看了一眼周岩,点头道:“山石兄弟说的不错。人才代代相传,谁又能知道此时的奋威军中,又有多少未来的云将军?将军对雷指挥、古指挥可看重的很呐。” 云未哈哈大笑,一扫之前阴郁,向梅越和周岩一抱拳,说道:“多谢两位兄弟开解,是本将执迷了。”梅越和周岩抱拳回礼,三人相视大笑。正笑间,抬眼一看,只见郑三江和林大风不知为何过来,看着三人在这里互相抱拳一起大笑,一时之间踌躇,互相看了一眼,拨马便想回去。 梅越连忙叫道:“两位指挥可有事情?但说无妨。” 郑三江和林大风这才过来,东张西望。云未饶有兴致得看着,看两人抓耳挠腮,一笑,问道:“可是寻仲远兄弟?他回家向妻儿道别去了。咱们到了历城,休整一日,便可见到仲远兄弟了。” 林大风和郑三江面面相觑,而后气鼓鼓得说:“俺当时去给他送信,他也是怕打扰到他娘子睡觉,拽着俺跑了几里路。武艺这么高,偏偏是个怕老婆的!为了娘子竟然偷偷跑回去,连俺和三江都不告诉,亏俺们请他喝了那多酒!” 云未笑道:“你若何时见到仲远娘子,再被她的神剑比划两下,便不敢这么说了。” 第十三章 春雪满长亭 北征大军在泰州休整一夜,次日加急行军,两日后便已到达历城。大军城外扎营休整,历城太守陆锋早已备好酒食迎了出来。两厢见罢,云未辞了酒,只要了肉食米面,让众将士饱餐一顿,笑着答谢陆锋:“承蒙陆大人款待,云某代大军谢过陆大人。” 陆锋笑容满面,摆摆手道:“职责所在,云将军不必客气。下官于寒舍布置了几个小菜,既已安顿完大军,云将军何不同下官进城,尝尝下官珍藏多年的好酒?” 云未笑着答道:“云某军务在身,不敢擅离。待大军还时,定当叨扰陆大人,还望陆大人彼时莫嫌云某要酒喝。” 陆锋哈哈大笑,再三邀请云未。云未静静看着陆锋,微笑一下,说道:“陆大人是陆将军的侄子,云某是陆将军弟子,说来我们当以兄弟相称,不过京都和历城山高水远,以此不曾亲近。既是兄弟,云某也便不矫揉,有话便直说了。按理说陆大人盛情相邀,云某却之不恭,但云某号令三军禁酒,却转眼和陆大人小酌一二,一是恐于皇恩有负,二是辜负了将士们的信任。请恕云某实难从命。” 陆锋听完,叹了口气,说道:“人言云将军似下官叔父,下官不以为然,今日一见,果然果然。下官便不宴请云将军了,不过云将军若要入城,下官倒可带路,历城已非云将军当年见到的历城了。而且,我大宋往常城池过军,主帅皆是宿于城池内,还望云将军赏光,莫让下官被同僚耻笑了去。” 云未和陆锋相视而笑。云未叮嘱左不思片刻,便带了梅越、东方奕和周岩,想要跟着陆锋入城。此时突然下起雪来。云未一愣,说道:“江南春色已浓,未曾想历城却尚在飘雪。” 陆锋若有所思,说道:“燕蓟之地河冻刚解,雁还未归呢。” 云未笑着说:“我大宋幅员辽阔,此时雁在江南,再过得一月半月的,便回北方来了。” 陆锋笑了笑,示意云未先请。陆锋让过了云未,突然一拍脑袋,叫声“啊呦”,然后从自己随从中拽出了两个人,向云未说道:“看下官这记性。忘了向云将军介绍,这两人是京都来的,带着左相的信物,说是什么茅山……” 那两人初时一脸震惊,后来反应过来,其中一人怒喝:“腌臜鼠辈!”只见寒光一闪,两人正欲拔刀,早被东方奕和不知从何而出的崔姑娘拿剑抵住了咽喉。那两人瞪着崔姑娘,先前说话的一人恨恨说道:“好好好,好师傅养的好徒弟。” 崔姑娘攥剑的手紧了紧,剑尖一送,刺破了说话那人的一点肌肤。那人眼睛一闭,悠闲说道:“你大可杀了我,却看你去哪解‘天下至道’?” 崔姑娘一愣,连忙运气一周,未见异样,当下怒喝道:“胡言乱语!‘天下至道’霸道无比,不过必须得从伤口进入血中方可中毒,你在此危言耸听,难不成是嫌我剑不利?” 云未皱着眉头,看向了陆锋。陆锋哈哈大笑,说道:“陆某和左相同年中第,谁知到头来,左相却信不过,要用毒药来控制陆某。” 云未双目电转,左右打量着下毒两人,冷冰冰问道:“解药呢?” 那两人感受到云未身上汹涌而出的杀气,不禁齐齐打了个寒颤,连忙运功压制,而后说话那人冷哼一声说道:“云将军杀人无算,杀气非同小可,不过要吓到我们兄弟却是万万不能。我们兄弟这次计划失败,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拉上一个叛徒,黄泉路上也不孤单。” 周岩搭了搭陆锋的脉,良久,叹了口气,说道:“茅山‘天下至道’果然名不虚传。” 东方奕冷笑一声:“嘿嘿,先是天山飞蚕,后是天下至道,茅山派号称什么名门正派,我看邪毒之人也无此等做派吧?武功低微得很,用毒却很高明,不如日后改名叫‘银沙派’得了。” 那银沙派是江南一恶名昭彰的小门派,擅长用毒,盘踞一方,尽做些伤天害理之事,为武林所不齿,却苦于银沙派个个奸猾,茅山派组织多次围剿都未能伤及银沙派根本。此时那两人听东方奕将茅山派比作银沙派,个个大怒,放着脖子上的剑不管,作势拔刀,势要杀东方奕而后快。崔姑娘手上一紧,眼看便要杀人。 突然,兵卒中闪身跳出一人,一剑刺向崔姑娘。剑来的太快,周岩阻拦不急,只得一掌拍向那人。崔姑娘回剑不及,侧身跳开,挽了个剑花一剑刺向那人。谁知那人身法极为怪异,剑到中途,换了方向直刺东方奕,身子一扭,竟然比周岩和崔姑娘快了几分,使得两人招数尽皆落空。东方奕眼见避无可避,就地打了个滚狼狈逃开。 周岩大惊,心中暗暗叫苦,刚刚那人“飞蛇援壁功”比之自己在将军府中见到的人不知高出几许,甫一接触,周岩就知道,自己加上崔姑娘怕是也只和这人堪堪打平,占不得丝毫上风。茅山原来被制住的两人突然间得了自由,知道有本派高手来援,大喝一声,拔刀便刺向倒地未起的东方奕。 周岩和崔姑娘第二招正攻向那神秘高手,来不及救援,云未大喝一声,却无可奈何。东方奕心下骇然,情知自己挡得住一人挡不住两人,心中一横,反手一剑刺向其中一人胸膛,竟是同归于尽的打法。这一剑用上了东方奕毕生功力,剑势极快,东方奕心中满是苦笑,从军数年,未死在荒奴人手上,却被大宋武林中人所杀,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说时迟,那时快,只见神秘高手大叫一声,声音显得尤为苍老:“清才、清航你们给老子捣什么乱?”话音未落,那神秘高手早已一跃躲开周岩和崔姑娘合力一击,手中长剑掷出,一下子击落了茅山派两人的长剑,而后身子撞在了两人身上把两人撞了个四仰八叉,不过却再也避不开东方奕那迅捷一剑,只得身子侧了侧。剑从神秘高手小腹边上透体而出,东方奕一时拿捏不住,剑脱手被那人带着滚了出去。 崔姑娘手中的剑一滞,第三招没有递出去,失声叫道:“大师伯?” 第十四章 杨柳不知离别苦 神秘高手打了个滚落地,把东方奕的剑拔出来,随手甩还给东方奕,那剑在空中打了几转,直直插在东方奕面前,整个剑尖全都插入地下,剑柄兀自颤抖不已。周围的军兵早将这里团团围住,那人摸了一把伤口,浑不在意,哈哈大笑着说:“小丫头你还认得你大师伯啊?老子还以为你师傅那龟儿子整天在你面前说老子坏话,弄得你不认老子这个大师伯哩。嘿嘿,泰山神主功夫越发精湛了,老子不是偷袭的话可挡不住你和小丫头的合力啦。刺了老子一剑的那个,留下名来,老子在江湖上宣扬一番,嘿,不得了,刺了茅山掌门一剑,你回来就能竞争武林盟主啦。” 那神秘高手正是茅山现任掌门廖霄。周岩对自己的一身功夫自负的很,不过见到廖霄电光火石间做到如此地步,此时也不禁甘拜下风。云未笑了笑,说道:“廖老前辈今日行事可怪异得很。怎么发起疯来连自己人都打?” 廖霄摇头道:“袁老二教出来的好徒弟,一个个都是死心眼。不教训教训岂不是有天要翻了天去?你们俩不成器的还敢瞪老子?”那清才、清航被廖霄一瞪,连忙低下了头。廖霄继续说道:“不过云老弟啊,你这是……唉,罢了,我也不问了,回头我帮你教训袁老二去。” 云未笑了笑,说道:“生死有命富贵在天,也怪不得袁前辈。都是为了要守护,道不同罢了。不过这位陆大人,可是当年陆将军的侄子,中了‘天下至道’,还望前辈……” 廖霄摆了摆手,从怀中掏出一个瓶子扔了过来。周岩退后两步,稳稳接住。廖霄叹了口气,喃喃说道:“也不知道是袁老二错了,还是云老弟错了……”突得拽起了清才和清航,一跃便跃上旁边高树,而后跳出军士包围圈,向南摇摇摆摆而去。 东方奕止住暗羽,云未令众人不得放箭,须臾之间,廖霄带着两人去的远了。周岩沉默良久,向崔姑娘说道:“真天人也。”而后盯着崔姑娘不说话。 云未笑了笑,说道:“山石你莫如此看崔姑娘。我早就知道崔姑娘出自茅山派,她师傅是茅山掌门的三师弟。他们师兄弟三人意见不和,最终崔姑娘的师傅一怒之下离开茅山派,这些崔姑娘一来的时候就已经向为兄说明了。茅山派要刺杀云某也是崔姑娘告诉为兄的。” 周岩点了点头,将解药递给陆锋。梅越连忙叫军士取了温水,陆锋服下解药,叹道:“左相大人现今派员刺杀征北大军主帅,当真是糊涂。下官这就修书一封,去问问左相大人。” 云未笑了笑,说道:“我觉得以左相大人的为人,不会行此等事。”眼看陆锋、梅越等人皆是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云未笑了笑,也没再多说。安抚了一下众军,云未要和陆锋入城。这次,众指挥和亲卫都说什么也要跟随,被云未呵斥了一通,都不说话了。最终,周岩、崔姑娘、孟麒麟全都跟了进去,东方奕自知身手有限,也随便孟麒麟替换,只是苦笑。李犇本想也跟着,被云未一通教育,低声说了句“要是窦都头在就好了”,回去带神枪警戒四周去了。 云未笑了笑,对周岩说:“等希祎追上我们,介绍希祎给你认识。你们一定会成为好友的。” 周岩也笑了笑:“云大哥认准的人,准不会错的。” 于是众人入城。云未时隔十余年再至历城,心头感慨,一路上不停与陆锋说话,听陆锋讲解如今的历城。周岩看如今的历城欣欣向荣,虽倒春寒未到花团锦簇,也是心头感慨。众人一路走,到得历城最有名的趵突泉边。 陆锋叹了口气,说道:“‘泉源上奋水涌若轮,突出雪涛数尺,声如隐雷’。除却善长公此句,竟再也找不出更加贴切的来形容此泉了。” 云未不禁感慨:“泉流不息,古往今来,源源不绝。” 梅越叹道:“逝者如斯,云将军怕是感慨至深吧。” 孟麒麟翻了个白眼,说道:“你们这些读过几篇诗书的人,就是最爱伤春悲秋。泉流不绝,正是好事,何来一个个叹气之说?”说着说着突发奇想,捡起一块石子扔进了泉里,而后大声说道:“若泉眼有灵,我大宋北征大军大胜归来,奋威军立得功劳高过定远,让我去我爹面前神气一回。” 云未笑骂道:“胡闹!这泉水乃是附近人家饮水之源,你往里扔石子成何体统?” 陆锋哈哈大笑,说道:“无妨。早间人传,此泉乃是天神濯足之处。濯足尚可,何况石子?”说着也向泉里扔了个石子,祷告道,“神灵庇佑,我大宋大军旗开得胜,燕蓟之地手到擒来,大军回时,陆某酒量大涨,放倒在座各位!” 众人齐声大笑。梅越也扔了颗石子进去,双手合十道:“我军大获全胜,梅越加官进爵,为卿为相。” 云未笑道:“好好好,我们回去就表奏圣上,让你去那官场沉浮,我这奋威军可盛不下你这大神咯。”众人齐声大笑。 周岩旧地重游,也忍不住投了一枚石子,祈愿道:“燕蓟之地克复,我军平安而归,素素健壮安康,平安顺遂一生。” 云未拍了拍周岩的肩膀,周岩回头看了一眼,笑着向云未点了点头。崔姑娘这时也投了一颗石子在泉水中,闭目片刻,再无言语。孟麒麟大叫道:“崔姑娘你这就不厚道了,我们全都说出来,你却不说。” 崔姑娘笑了笑,眼睛弯成一条线,说道:“不说,说出来就不灵了。” 孟麒麟不依不饶,云未看着崔姑娘,叹了口气,说道,“这才对嘛。多笑一笑,别一个小姑娘整天蒙着面板着脸。”崔姑娘脸一红,扭头看向别处,任凭孟麒麟再说话也不肯回应了。云未挠了挠头,说道,“崔姑娘你这……” 众人嬉笑片刻,陆锋问云未:“大家都许了愿,云将军何不同乐?” 云未摇了摇头,孟麒麟早把石子递到云未手中。云未只得将石子投入泉中,祝道:“大宋福源绵长,北征大获全胜,众兄弟姐妹们平安归来。” 众人一齐看着泉水出神,浑不管雨雪霏霏,夜色将至。泉边斑杨笔直,垂柳微动,不知其下几人,缘何定定不动。 第十五章 千万缕 北征大军在历城休整已第三日,清晨,一匹快马被东方奕拦下,说了些什么,之后悄悄进了历城,直奔驿站而去。 云未正是在驿站歇息,孟麒麟尚未敲门,云未早已听见,连忙穿衣出门,见了信使。信使风尘仆仆满面风霜,行了个军礼,呈上了一封信,说道:“窦都头有信,请将军过目。” 孟麒麟递给云未,云未缓缓拆开,飞快看完了信。此时梅越和周岩也已先后起来。云未把信递给梅越,梅越看完,沉思片刻,顿了一下,递给了周岩,周岩看也不看,直接给了云未。 云未将信收了起来,手指缓缓敲着桌子,思索片刻,向信使说道:“有劳,且请休息片刻。”信使欲言又止,行了一礼退下。 云未看信使自去休息,微微后仰换了个舒服的姿势,问道:“你们怎么看?” 梅越捋了捋胡须,说道:“两日前,有情报说胡耶和里苏哇虽暂时停战,不过各自大军都不肯离开身边半步。其余各小部落,也都被两人约束住。窦将军所言亦有佐证,荒奴弃了盘山,却在玉龙山、观山、黄崖山多设岗哨,其余人等龟缩蓟州城中。恐怕那敕勒王并无战意,只想靠着蓟州城坚粮多,熬杀我军。不过这敕勒王未思胜先虑败,新设岗哨便是为自己留了退路。” 云未点了点头,说道:“这敕勒王若出城一战,兵力不足,断然不是我大宋对手。不过若死守蓟州城,荒奴善攻不善守,这敕勒王怕是嫌不够稳妥,预留后路在先。” 梅越拍手笑道:“前荒奴王一世英名,怕是难以想象,自己一旦身死,自己的弟弟为了个王座闹了四年,而自己的儿子却是个扶不起的阿斗。” 孟麒麟楞了一下,说道:“敕勒王这也算是万全之策,如何便是扶不起的阿斗?” 云未摇了摇头,问道:“若你与人决死争斗,那人武功比你高出不少,你会用全力吗?” 孟麒麟答道:“当然了。” 云未问:“为何?” 孟麒麟一愣,茫然看着云未,反问道:“为何?什么为何?那人武功比我高,我若不用全力,岂不是会死的很惨?云将军问我这个作甚?” 云未哈哈大笑,继续问道:“哈哈,这就是了。再想象一下,若你与人决死争斗,那人武功虽比你高,不过你周大哥在旁掠阵,随时能出手相助,你还会用全力吗?” 孟麒麟眉头紧锁,想了一会,说道:“我懂了。不过,那敕勒王不也有周大哥掠阵么?” 梅越赞赏得点了点头,说道:“举一反三,孺子可教。你先想想那敕勒王是什么身份?” 孟麒麟不解,但是还是说道:“世人皆知,敕勒王乃前荒奴王独子,不过放弃了王位,甘愿来燕蓟之地做个领兵将军。这和荒奴……”说到这里,孟麒麟眉头一皱,仿佛想到了什么。 云未笑着对梅越说:“当真是孺子可教。若给此子几年时间,其才能便能远远超过你我了。” 梅越跟着笑着,却突然叹了口气,说道:“父子君臣,不知道孟小友过早想通,是福是祸。” 孟麒麟皱着眉头若有所思,前几年父亲说过的话自己突然便懂了几分。云未任由孟麒麟沉思,问梅越道:“军师认为我们当如何?” 梅越笑了笑,说道:“我这是第一次来历城,不懂许多,不过后生晚辈罢了。将军若早有定论,何必问我?” 周岩看了看梅越,又看看云未,叹了口气,说道:“我等武林之中并无仇家。此时武林中人不和朝廷染上关系,反而更加安全。” 云未看了看梅越,梅越笑了笑;又看了一眼周岩,周岩也笑了笑。云未叹了口气,笔走龙蛇,修书一封给了信使。看着信使远去,周岩自回房间收拾行李。云未让孟麒麟也去收拾东西,而后看着梅越不说话。 梅越叹了口气,说道:“虽然只有短短数日,不过我也知道仲远兄弟是什么样的人,此时也是心急如焚。不过一骑快马已经是我们能做的极限所在,山石兄弟说得对,此时不在军中,反而更加安全。茅山派即便要对仲远兄弟动手,也只是拘禁罢了,不会伤其性命,不然这名门正派之名,怕是不想要了。” 良久,云未叹了口气,说道:“仲远和秋月本来好好的,我把仲远叫出来。如果仲远真出了什么事,那我可真是罪该万死了。告诉李犇,再派出两个人去秦家村。其余人等,收拾辎重,兵发蓟州。” 拜别了陆锋,云未带着休整了两日多的北征大军再次出发。陆锋在城墙上眼看着云未远去,迟迟不肯回府。直到将近正午,烟尘散尽,陆锋一跺脚,咬牙道:“走,回去给左相大人修书!” 云未最后回望了一眼历城,叹息一声,将对赵仲远过期未至的担心放在一边,沉下心来,闭上眼睛在马上陷入沉思,脑中飞快闪过燕蓟之地的地形图,燕山、盘山、花谷、南湖、黄崖山、八仙山、玉龙山、观山、沙河、黎河等纷纷闪过,最后定格在恢弘的蓟州城和破落的燕山府。 梅越在背后看着云未的背影,暗暗叹了口气,心中遥遥起祝,愿赵仲远只是被琐事牵绊。 周岩和崔姑娘在一旁静静跟随,也不打扰。周岩此时感慨万千,明知赵仲远性格暴烈,一旦决定了的事便绝不回头,路秋月看似柔弱,不过比赵仲远还决绝,断不会阻止赵仲远北上,说不定还会责怪赵仲远丢下云大哥跑回来婆婆妈妈告别。此时赵仲远过期不至,决不会是被琐事所累。周岩隐隐感觉有些不对,不过想着赵仲远本身功力于当今之世已少有人能敌,若是茅山派出手,赵仲远虽无法逃脱,但茅山派绝不会伤赵仲远,心下倒也稍安。 周岩又回头看了看梅越,梅越立马感觉到了,而后对周岩展颜一笑。周岩回以微笑,转过头来,心中暗想,“云大哥倒是有个好军师。” 周岩想起来昨日的一件小事。自己夜晚不放心,说完回去睡了之后,又回到云大哥住处外,悄悄巡查了一圈,正待走时,突然听到了梅越的声音,隐隐约约提到了赵仲远。自己愣了一下,鬼使神差没有出声,戳破了一点窗户纸,静静的听了两句。只听得梅越说:“兵贵神速,时不我待,大局为重。” 周岩几乎想要当场跳出质问梅越,不过在那一刹,周岩看到了云未的眼神,无奈、挣扎之外,更多的却是一分决绝。 周岩甩了甩头,长长呼了一口浊气,没有再想下去。因为接下来,梅越说:“将军不必为难,某已经星夜联系了东方奕……恶人让某来做便是。” 云未定定得看着梅越,良久,嘶哑着嗓子说,“好。” 第十六章 劝人征 残阳似血,新月已出。三月初八,大宋征北大军从大名府兵分三路。 虎贲军西去与朔州,与大同军合军,保持对荒奴主力的牵制,时刻准备防止荒奴从大同进军反扑;定远军会同青冀州边军,向正北行进,去取那被荒奴一把火烧掉的燕山府,而后按约定夺长城拔哨所,合围蓟州;奋威军为主力,会同江南地方大军近十万人,兵发蓟州。 赵元礼和韩书望着云未,一个看到了前人的担当,一个看到了未来几十年的希望。赵元礼深呼一口气,抱拳想要说些什么,终究只是说了句“预祝两位将军旗开得胜”,而后拨马远去。韩书看着赵元礼走远,微笑着说道:“小孩子终究是知道打仗是大人的游戏了。” 云未摇摇头,而后哈哈大笑,说道:“韩将军看十年前的云某,也是看小孩子一般吧。” 韩书跟着笑,笑着笑着叹了口气,语气凝重:“云将军莫要轻敌,荒奴虽式微,不过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大宋……已经十余年不动刀兵了。” 云未微笑着。韩书有点恍惚,仿佛在自己的印象里,云未一直是微笑着的。只听云未说:“十几年前,奋威军轻敌了一次,换来的是几乎全军覆没。从十几年前开始,我就再也没有轻视过荒奴了。韩将军也要小心,我总觉得,那个敕勒王不简单,轻易放弃的燕山府,总让我感觉不安。” 韩书大笑着说道:“荒奴在蓟州附近,就那么多军队,蓟州已经占满了,燕山府哪有余力?你的那个窦大都头,让为兄羡慕得很呐。不如云老弟让给为兄,为兄让他当我的副将,强如在你手下当个都头。” 云未佯怒道:“好好好,韩将军就仗着资历老,挖墙脚挖到我面前了!”两人相视大笑,而后互相凝望无言,最终韩书一抱拳,说声“保重”,拨马追赶定远军去了。 云未看着韩书远去,而后叹息一声,回头向着无人之处问道:“老前辈何故去而复返?可是改变主意来取晚辈性命?” 只见阴影处突然现出一个人来,嘴里嘟囔道:“也不知道你是真武功尽失还是假的,老子隐藏得如此之好,亏你能知道老子在这。泰山神主都没看见老子哩!” 那人正是茅山派掌门廖霄。云未闻言莞尔,说道:“若论搏斗杀人,晚辈不是老前辈对手;若论隐匿行迹,老前辈却甚至不如江湖上随便一个小蟊贼,原因便是老前辈武功天下无双,不必隐匿行迹,自然也就隐匿得不好了。” 廖霄哈哈大笑,说道:“云老弟依然这么有趣。不过你说老子隐匿做的不好不如蟊贼,老子就不开心了。”说完随手捡起两粒石子掷出,只听“叮”“叮”两声,云未身后的枯树之上,两个人跃了下来,正是崔姑娘和东方奕。 崔姑娘欠了欠身,问候廖霄:“师伯好。”廖霄摆摆手,连声说道“小丫头不错”。 东方奕尴尬的收起了剑,说道:“本来以为我武艺不错了,没想到在将军身边,见识的都是一群什么怪物……” 廖霄哈哈大笑,说道:“不错不错,你这小子很对老子胃口。老子当了掌门之后,再也没人敢叫老子怪物,你是第一个。你叫什么名字?” 东方奕脸色一正,说道:“我乃奋威军亲卫都副都头东方奕。” 廖霄翻了个白眼,说道:“无趣无趣,无趣之极。” 周岩早已闻声赶来,却猜不透廖霄想要做什么,此时小心翼翼问道:“廖老前辈为何去而复返?” 廖霄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突然双手成爪,一把抓向周岩,周岩一咬牙,双掌翻飞,一招“移山掌”拍了过去,廖霄避也不避,左掌变爪为掌,和周岩正好对上。只听一声闷响,周岩气息一闭,廖霄右指疾出,点向周岩胸口。 周岩大惊,此时回招已来不及,掌上微微撤力,“九曲入山”身法一动,脚步玄妙,堪堪避开了这一指。廖霄眼中微微露出惊奇,不过手上并未耽搁,蓦地收回左掌,化掌为抓,直直抓向周岩咽喉。周岩趁此间隙调转气息,身子一让,大喝一声,一掌拍向廖霄胸口。廖霄脚步一踏,周岩掌力落空,两人错开身子,回头相对。 廖霄和周岩交手只在一瞬,崔姑娘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错开身来。崔姑娘连忙拔出软剑,踏前一步,大声说道:“大师伯果真是受奸相指示来行刺云将军的么?” 廖霄又翻了个白眼,开口说道:“你们都当老子是闲得么?给人当打手来杀云老弟?老子是跟袁老二讲不明白,就赌气来云老弟这里了。谁知好心被你们当驴肝肺,简直是岂有此理。” 崔姑娘一愣,依然拿剑指地,问道:“那你刚刚为什么对周大哥……” 廖霄有点气急败坏说道:“老子就是手痒了想和泰山神主切磋切磋不行吗?老子手痒也要和你个小丫头报告是不是?等老子见了你师傅那龟儿子,看老子不把他打得跪地求饶。” 崔姑娘一听急了:“本来是你不讲理,你怎么越来越不讲理?” 廖霄翻了个白眼,说了句“无聊至极”,就跑到一边蹲着玩石子不说话了。崔姑娘还想说什么,被云未止住了,笑呵呵对廖霄欠身说道:“如此,有劳廖老前辈了。” 周岩沉思了片刻,抱了抱拳,说道:“多谢廖老前辈指点。” 廖霄笑得极不自然,说道:“好说好说。泰山神主功力愈发精进。” 看崔姑娘闷闷不乐,东方奕看了一眼廖霄,发现廖霄专心玩石子,没有注意这边,于是小声对崔姑娘耳语道:“刚刚廖老前辈没动杀机,和周大哥过了几招,本意应该是想杀鸡儆猴,表明只要他动手,谁也不是一合之敌。没想到周大哥却和他打得有声有色,落了下风却未至於败,甚而最后还于自身功夫有了一点领悟提升。于是廖老前辈,哈哈,廖老前辈……” 说到这里,东方奕眼前一花,感觉腰带一松,裤子便往下掉。东方奕往腰间一摸,发现腰带不知何处去也,连忙提住裤子,抬头一看,瞬间魂飞魄散。只见廖霄在前方不远处,手上把玩着自己的腰带,咬牙切齿看着自己说道:“廖老前辈,哈哈,廖老前辈怎么了?说啊。东方奕是吧?你有趣得很,老子看上你了!” 云未看着廖霄,不知是喜是忧。得到廖霄这等武林高手相护固然是好,不过听廖霄话里透露出来的意思,左相在征北大军出征后从未放弃破坏此战的意图。武林高手,在战场上只是一柄快刀而已;若朝廷有人掣肘,那对两国相争来说,可能是致命的。 天时地利人和,是否全在大宋?云未心中产生了一丝动摇,不过很快就烟消云散。 “大相公会掌控一切的。”云未心想。 第十七章 一夜飞过大沽营 大宋千里江山,荒奴亦是千里江山,大沽河作为两国边界,着实显得过于狭窄。征北大军在大沽河后十里扎营,探马沿河往来哨骑。 云未接见了此地边军四个营的指挥,问了大概情况。四营中为首的叫作张与绍的指挥说道:“大沽河不能与长江黄河比,说它窄,它也窄。不过最狭窄处也有个三十丈,弓箭也射不过来。荒奴最近可安分的很,河边连人都少见了,大概是都退回蓟州去了。” 云未又问了从何处渡河最好,张与绍不假思索回答道:“盐湾那里是整个大沽河最窄的地方,偏偏水流又不湍急,从那里渡河最为容易。要不明日小人带将军去看看?” 云未谢过了张与绍,张与绍表现得受宠若惊,满口说道“小人怎当得云将军一谢”。云未笑了笑,安抚了张与绍等四个指挥,张与绍四人唯唯诺诺退去。梅越看着几人退去,向云未说道:“这几个指挥还算尽职尽责,关键是对大沽河了解得很。” 云未笑了笑,说道:“边军将士,哪有不隔河放两箭的?” 大军扎稳营寨,次日,云未并未去盐湾,只是在左不思、梅越、周岩和李自明的陪同下,直至河边,向北而望。只见荒奴仿佛不知即战,河边哨马也没几骑。几人边说话边沿河走马,见荒奴毫无备战意向,于是徐徐而回。 回来路上,云未沉思片刻,问道:“这敕勒王给咱们唱了出空城计,你们怎么看?” 左不思说道:“荒奴城未必空,但兵确是不足。如此做派,以有恃无恐的姿态来掩饰兵力不足罢了。不若明日各个造桥,拉长战线,大沽河浅,荒奴纵有半渡击我之心,亦无半渡击我之力。” 梅越皱眉道:“大沽河狭窄,要渡河易如反掌,只是荒奴摆明了想死守蓟州,并无半分争胜之心。虽有先前窦都头密报,咳咳,窦都头信报,不过此等做派,真是奇也怪哉。” 云未看向李自明,李自明连忙摆摆手说道:“俺就是来当喊话人的,这种动脑子的事情将军可莫看俺。不管将军怎么决定,一定要让俺们神威营当先锋杀奴狗就行了。” 云未微微一笑,说道:“本来,咱们大宋殷实,耗得起,从长计议也未尝不可,等到过两日韩将军破了燕山府,咱们再渡河也不迟。不过,若希祎被荒奴蒙蔽,荒奴敕勒王诡计多端声东击西,咱们这一等,可不就是坑害了韩将军?咱们江南的‘水牛’也该派上用场了。传令下去,明日地威营护着神威营,先行冲锋,大军搭桥过河,奋勇杀敌!” 此时恰好回到中军大帐,众将得令,各去忙碌。周岩跟着云未,看云未望着地形图陷入了沉思,时不时咳上一咳,忍不住叹了一口气。云未身子侧过来,问道:“山石,为何叹气?” 周岩看着云未,轻声问道:“云大哥身子可还好?” 云未笑了笑,说道:“这可不像泰山神主说出来的话。” 周岩继续看着云未,眯了眼睛,说道:“小弟一直关心自家兄弟,云大哥、仲远、佑今,我都是关心的,只不过不说出来而已。” 云未笑容僵了一僵,立马恢复正常,笑着说道:“我是知道的。仲远和佑今也是知道的。” 周岩笑了笑,突兀的反问了一句:“云大哥,那你呢?” 云未身子向后仰了仰,仰头看着周岩,认真得说:“我自然是关心兄弟们的。你、仲远、佑今这些老友,还有军中同袍新朋,我自然是关心的,皇帝也比不上你们在我心中的地位。” 周岩知道云未是真心的,不过听到云未把自己这些人和皇帝比,还是在心里微微叹息一声。云未看着周岩面无表情的脸庞,又何尝不是在心里暗叹?只因云未知道,江湖儿女情谊面前,皇帝又显得多么廉价。 云未虽不知道周岩已经是听到了什么,不过听周岩言语奇怪,却也猜出了几分。云未想说些什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什么也没说。周岩也没有再问,只是静静站在一旁。 崔姑娘在旁目睹了全程,却仿佛未有所闻,静静的闭目养神。忽而营帐外两声喝止声音未落,廖霄已经揭帘而入,手上提着董瑜,身后跟着气喘吁吁的东方奕,口中大叫:“无趣无趣。云老弟你这军中无趣得很。人无趣,事无趣,什么都无趣得很。” 云未眼看董瑜涨红了脸,却一动也不敢动,瞪了廖霄一眼,说道:“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战争哪有什么有趣的?不过胜者生,败者死罢了。” 廖霄自知理亏,放下董瑜,讪讪说道:“老子就是问问他怎么祛掉老子背上的疤,他偏不说。” 董瑜站了起来,满面羞愤,声音激动非常:“俺说了俺是治内的,外伤俺不在行,你还追着俺不放!” 东方奕连忙安抚董瑜,董瑜气的直跺脚,咬牙切齿看着廖霄。云未皱眉又白了廖霄一眼,说道:“老前辈切莫再胡闹,不然晚辈便要得罪老前辈了。” 廖霄哼了一声,躲在一旁,自己碎碎念去了。“老子堂堂江南第一大派的掌门,不远万里,前来保护你,你倒好,为了一点小事就来怪老子。还跟老子耍将军脾气,你是皇帝老子都懒得理……” 周岩悄悄退了出去,漫无目的在营中散步。军中多有识得周岩的军士,对周岩的功夫和人品都是钦佩得很,不过周岩本性冷淡,便也没有多少人敢上来打招呼。周岩走了片刻,驻足在营寨边上,转头问身后一直跟着的崔姑娘:“崔姑娘从大营跟着周某一路了,到底有何指教?” 崔姑娘蒙着面纱,周岩看不到她的表情,只见她低着头嗫嚅吞吐:“云将军……不是绝情的人。云将军也……很苦的。你不要怪他。” 周岩看着崔姑娘,崔姑娘眼神慌乱,额头汗津津的,向周岩点了点头,转身便走。周岩叹了口气说道:“崔姑娘不必担心。云大哥并非无情之人,反倒是多情之人,一贯如此。十几年前,我就知道的。” 崔姑娘定住身子,低声说了句“那就好”,而后又向前行去。周岩一晚上第二次欲言又止,看着崔姑娘远去,而后向北看了看,又向南看了看,突然生出很强烈的不真实感。 素素在北面城中,自己从城中出来不过月余,现在反而要去攻打那座城了。仲远在南方不知何处,十年一遇,不过月余,别后连生死也无从得知。而自己的身后不远处,是爱大宋胜过爱任何人的云大哥,他的身边有一个很好的姑娘。 “多像十年前啊。”周岩歪着头,对不知道何时也站在旁边了的马佑今说。 马佑今叹了口气,说道:“十几年前我们是败,此次是胜,不一样的。” 周岩笑了笑,说道:“都一样的。” 第十八章 踏雪处 次日,春寒再回,天空中竟然飘起了小雪,而后慢慢变大。奋威军地威营和神威营强渡大沽河之时,那雪下得正紧。 地威营和神威营人员岔开,四人一只“水牛”,两人举盾护卫,两人摇动“水牛”上的摇柄,一只只破开平静的大沽河,留下两道波纹。 大宋将士们冒雪前进,江南募兵八支军队,魏猛、罗安、金阳、祖乐四支军在左,孟由、孙彪、王硕、雷应四支军在右,奋威军三大营居中,征北东路军架起了几十座浮桥,以最快速度渡过了大沽河。 荒奴并未进行抗争,沿河哨骑第一时间退却。只有盐湾埋伏着一小股荒奴弓弩手,不足百人,放了一轮箭后,并不恋战,回头便走。荒奴马快,征北军追之不及,只有火威营神射手章南拉满烈弓的一箭,射掉了荒奴落后在最后面的一个骑手,不过那名骑手的尸体被同行的人立马拉走了,只留下一片鲜血。 近百年后,大宋的部队重新踏进了燕蓟之地。 奋威军哨骑全部被撒了出去,暗羽也被云未派了出去,前探五十里,直至永定河边。大军依照既定方案,冒雪行军,依然是地威营和神威营打头,众军齐发,渡过了永定河,围困了雍奴县。雍奴县紧闭城门,城中一阵骚动,片刻之后,从城墙上扔出几具尸体来。而后,城门吱呀一声,徐徐打开。 云未在远处早已看见,梅越笑着说:“我等要不费吹灰之力拿下首城了。”日不移晷,火威营副指挥朱青山亲自来报。原来,火威营有眼尖的认出被扔出的那些尸体乃是盐湾逃走的弓手,章南确认了后,韦国栋让朱青山过来告知。 云未叹了口气,说道:“昔日无敌杨老将军心心念念,不求其他,只想在这小县城中歇歇马,却终其一生不得过大沽河。而今,便这样被我们不费刀兵拿下……” 朱青山笑着说道:“将军威名远至,荒奴闻风丧胆。” 梅越也笑着说道:“我大宋如今国运昌隆,而荒奴却是外强中干元气大伤,今非昔比,所谓此一时彼一时也。” 此时,火威营又有人来报,魏猛军、罗安军已进城控制住局势,章南已带着火威营半数精锐入城巡查,韦国栋在城门口,羁押住了投降的荒奴兵,正在查验被杀死的七八十人。 云未遣左不思带着天威营,就近会合王硕、雷应两军,据住潞水、浑水。而后,云未带着梅越以及“神枪”前往雍奴县。城门口处,垂头丧气坐着一群人,被火威营牢牢看着,旁边有几十具尸体,韦国栋正在查探。韦国栋看到云未过来,连忙行了军礼,不等云未问便说道:“经过章南确认了,弩箭是早上那一批。看身形,也算是精壮汉子,手上有茧,不似农耕所致,可以确认是早上逃走的那批人了。” 云未看方才垂头而坐的百余人此时都抬起眼来看自己,笑着说道:“你们领头的是谁?出来答话。” 众人偷偷看向一个人,那人看了韦国栋一眼,韦国栋点点头,那人方才站起身来,向云未行了一礼,用有些生硬的宋话说道:“小人是马里节,祖上是大宋人,不过荒奴不准小人们说大宋话,以致如今说得生硬,还望将军海涵。小人看到大宋大军终于到了此地,甚是欢喜。这些荒奴人不甘不抵抗退去,偷偷来埋伏将军,埋伏不成又想据守雍奴城,被乡亲们都给杀了。” 云未依然在笑,听完没说什么,只是夸了马里节一句:“你的功夫不错。” 马里节憨笑一下,说道:“我父亲是有一些功夫,我就也会一些功夫。” 云未赞赏了马里节弃暗投明之行为,而后让韦国栋好生看管起来,不可短了衣食。云未和梅越扫了一眼被马里节等人杀死的那些荒奴人,发现周岩在看着那些人留下的弓弩发呆。云未看到弓弩,也是一皱眉头。 只见那些弓弩比寻常弓弩大了一圈,多装了一重机扩,周岩看向云未,而后举起一把,装上箭,只听“砰”得一声,箭震荡着射了出去,直直扎在远处的一棵树上。周岩运起轻功,飘然而去,仔细检查了树上的箭,又飘然而回,低声对云未说道:“这弩射程当有五十丈。” 梅越一愣,而后看向云未,意味深长得重复了一遍:“五十丈……” 云未笑了笑,说道:“荒奴果然精于此道。”而后也没再说什么,恰好章南回报,城中一切正常,魏猛军、罗安军已控制住此县城,于是云未带着梅越、周岩一干人等入城。 雍奴县城城门之下,云未抬眼望去,摇了摇头,说道:“潞水绕其左,浑河衍其西,当水路之冲衢,洵畿辅之咽喉。此县本名泉州,后被荒奴祖先占据,改名雍奴。前朝将荒奴赶出中原,收复此地,取其武功廓清之义,更名为武清。百年前,荒奴南下,破我长城,又将此地改回雍奴。此县几经浮沉,此时终回我大宋之疆域。” 梅越笑着说:“我入城起表,收复燕蓟之地第一城,便是武清县了。” 马佑今跟着笑道:“自今而后,此地永为武清,再无什么雍奴。” 章南撘弓起箭,连珠三箭,尽射于栓城匾铁链之上。那铁链早已锈迹斑斑,章南箭势所向,竟将铁链射断,那城匾轰然坠地,摔成几多碎片。梅越的马一惊,踏前两步,直踩在破匾之上。 云未笑道:“梅军师这是要抢首功么?且莫费心思,首功在众将士,日后梅军师要多多努力。” 众人一齐大笑,徐徐踏雪入城。 此时风雪早息,不过董瑜在旁不断叮嘱云未不可受凉,云未只落得不停答应。入得城来,将大军安排妥当,云未、梅越同入城的各军商议了一下后,留下奋威军入城的四营,说出了心中想法。周岩和崔姑娘在旁戒备,仿若入定。 只听梅越说道:“荒奴新弩可射五十丈外,此物韦指挥已见过,不知此处边军可曾知晓。前日里,北地边军张与绍说道何处最好渡河,向我军推荐了盐湾,并且言语间强调了弓弩不可及。此时想来,疑有诱将军去看的心思。而今日被大宋义民所杀的荒奴人,便藏在盐湾。此事不可谓不巧。” 古木林眉头微皱,说道:“梅军师的意思是……不过若其的确不知,此等诛心之论,怕是不妥。” 梅越叹道:“正是如此。故而将军才只是召集起我们,并未声张。” 云未沉声说道:“北地已二十年未战了。二十年的时间,恐怕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控制得住的。大家小心便可,大军在此,若真有宵小之辈,又有何惧?” 众将齐声称是。 第十九章 无归程 云未带着梅越、韦国栋、周岩和崔姑娘,前往义民客舍探望。马里节看到云未过来,连忙行了个礼。马里节旁边的一个汉子白了云未一眼,不忿得用生硬的宋语大叫:“无礼!无礼!” 马里节连忙让人拉住了那人,弯腰说道:“将军莫怪。小人自作主张,告诉他们事成有赏赐,小人已经告知他们片刻即好。” 云未一笑,说道:“赏赐必然是有的,不仅有,而且很丰盛。你们本来就是宋人,此时弃暗投明,做得很好。”而后又转向那个不忿大叫的人,问道:“你不会说宋话?” 那汉子只瞪了眼睛看马里节,马里节叹了口气,说道:“北方人在我们县,不许我们说宋话写宋字,这么多年,现在会说宋话写宋字的不多。如不是我父亲偷偷教我,我也不会说如此多。”而后,马里节换了荒奴话,叽里咕噜说了一通。那汉子用狐疑的眼光看着云未,不过没再大叫,到一边蹲着去了。 云未笑着问道:“本将不太懂你说的话,你对他说了什么?” 马里节说:“小人对他说,将军说赏赐是有的,确定了我们是良民之后,就会给。” 云未看了一眼周岩,周岩点点头。云未笑了笑,指着韦国栋说道:“你们跟着这位将军,去领赏赐,然后安心回家吧。马里节,你可有心在我军中效力?” 马里节叹了口气,说道:“心怀故国,岂为功名?这是我父亲常说的一句话。承蒙将军看得起,不过此地有将军做主,马里节无才无德,只想做个安稳宋民,和朋友平安一生。” 云未也不勉强,放其自去,韦国栋领着众义民前去领赏。梅越看着他们的背影,一声长叹,对云未说道:“我大宋百年之后再回此地,入耳却是他国言语,可叹啊,可叹。” 周岩在背后插上一句:“蓟州城中却有许多说宋话之人,荒奴人也不常管,不过是低人一等罢了。” 梅越又长叹一声:“想那荒奴,蛮夷不化之族,我宋人竟然要低其一等,唉,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云未笑着说道:“荒奴残暴,百年杀戮,依然止不住大宋义民心怀故土,正说明了君子之德,百世不斩。大宋既收复此地,大宋子民的苦日子便到头了。” 此时,众人却听得城外号角之声。云未一惊,而后笑了出来,说道:“这个敕勒王,果然不是坐以待毙之人。不过此时出兵,不嫌晚么?” 梅越说道:“这个荒奴敕勒王,恐怕没想到雍奴县这么容易就被我们打下来了。”顿了一顿,继续说道,“不过我想的是,被咱们义民杀死的那队人马,身份可能没那么简单。” 云未一愣,而后了然,看着梅越坚定地说道:“我有预感,此乃天助我也。对了,不是雍奴,是武清。武功廓清,正在今日!” 众人急忙披挂,调度三军,向城外进发。出得城来,只见左不思已和敕勒王对峙。双方射住阵脚,对方阵中冲出一骑,只见马上那人一身金甲无盔,散着头发,手执金枪,神色间有焦急之意。周岩在云未身边低声道:“此人便是荒奴敕勒王,我曾于他上街时见过两面。” 敕勒王横枪胸前,阵前叫道:“我荒奴与你大宋之间,二十余年不动兵戈。你大宋新皇登基,为何不安抚民心,生聚贸易,与我荒奴修好如初,而毁盟背信,大起干戈,为天下人笑?” 云未仰天长笑,跃马而出,周岩东方奕在左,董瑜李犇在右。只听云未朗声说道:“此言差矣。燕蓟之地,古来为我大宋所有,而荒奴趁我大宋衰微之际,起兵侵我大宋,占我国土,杀我百姓。云某每思及此处,仿若昨日,心痛欲绝,夜不能寐。我大宋先皇仁德,不视你荒奴为蛮夷,有心教化,而荒奴不思和睦,报以刀兵,致我大宋有小商之变,历城之围。幸我大宋一心,三军用命,故汝荒奴胆寒北遁。先皇仁慈,以德报怨,念汝荒奴居于苦寒之地,故未曾追击。不期荒奴见小利而忘大义,竟以为燕蓟之地为己有,岂不是滑天下之大稽?我之国土一日不还,则和平一日不可得。不思定国内而思侵略,不思和友邻而思霸占,却说我大宋毁盟背信,止贻笑大方耳。” 这一番话,中气十足,只说的敕勒王默默无语。云未余毒未清,不肯在敌人之前失了锐气,硬撑着一口气说完,此时已是摇摇欲坠。周岩和董瑜早已暗中移到云未身后,各自度了一口真气。 荒奴于燕蓟之地已居近百年,阵中多识得宋语人在,此时有窃窃私语者,敕勒王回头扫了一眼,哈哈大笑,说道:“云将军好口才,本王自叹弗如。不过是十年前我强你弱,十年后形势调转而已,被你这一说,好像十年前是我荒奴被你大宋打败了一样。废话少说,你袭破我雍奴县城,不讲道义,当归还我方俘虏。本王自在蓟州城下等你决战。” 云未大笑道:“待本将军破了蓟州,若汝尚存,本将军再还你俘虏,任你北去。” 荒奴将士个个愤怒,叫嚷着和大宋决战。敕勒王沉思片刻,附耳对副将说了什么,只见令传下去,荒奴如潮退却。云未看着荒奴大军徐徐退去,阵型不乱,回头叹道:“人人都说这敕勒王是老荒奴王的耻辱,以我看来,此人治军能力极佳,是个很可怕的对手。” 李犇问道:“将军,可要下令追击?” 东方奕瞪了李犇一眼,说道:“荒奴阵型未乱,且士气正佳,如果此时追上去,我军兵多,胜不难,不过我军损失就会惨重了。”看云未微笑着看着自己,东方奕脸一红,说道,“小弟微末道行,在将军面前班门弄斧,羞煞人也。” 云未说道:“不,你说的很对。本以为我军可一鼓作气,不过从那敕勒王的军队来看,只能徐徐图之。我方兵粮充足,补给便利,敌方内乱未平,无人援助,此消彼长,只需消耗个几日,敌军就不战自溃了。” 东方奕得了云未夸奖,斜眼看着李犇,牛气哄哄说道:“三牛啊,学着点,这叫兵法。有朝一日你当了将军,可别只会喊一声‘兄弟们冲啊’。” 李犇一攥长枪,恶狠狠说道:“看老夫先戳你几下,再当将军。” 云未笑着,咳了两声,突然一阵天旋地转,从马上栽了下来。周岩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了云未。李犇正要惊呼,被东方奕一把拽住,做了个噤声手势。左不思和梅越从后面赶来,周岩向他们做了个眼色,两人心领神会,各自去整军,以期转移注意力。 周岩和董瑜为云未把了把脉,发现云未并无大碍,只是劳累伤神。周岩乘马在侧,一只手虚扶住云未,运气使云未直直坐在马上。云未一笑,说道:“有劳山石。” 第二十章 横刀策马 夜色已然降临,春日将尽,武清县城日落后依然略显寒冷。大军已被云未派了出去,按计划四处出击,互相照应,约定在蓟州城下汇合围城。云未身子不适,便在武清县城中休养两日。云未本想只留下暗羽和魏猛、罗安军,左不思和梅越不肯,硬是把火威营也留下了。 原来的县所被云未当成了临时住所,云未在灯下百无聊赖喝着茶,董瑜在云未边上坐着,絮絮叨叨说着。崔姑娘坐在云未身后,单手托着腮,一双漂亮的眼睛目不转睛看着云未。周岩在门边四平八稳坐着,皱着眉头想着什么。 云未放下茶碗,靠在椅子上,苦笑道:“感觉又回到了家。” 董瑜哈哈大笑,说道:“俺觉得这里比你的那个将军府可自在得多了。” 崔姑娘问道:“你管将军府叫家么?” 云未回头,眼睛弯成了月牙,笑着说道:“怎么,不然我家在何处?” 崔姑娘看云未看向自己,歪了歪头,眨着眼睛说道:“我总觉得,你那个将军府也不能算是家,乍一看热热闹闹,其实冷清得很。” 云未笑着说:“小孩子懂什么冷清。” 崔姑娘突然之间一股怒气,气鼓鼓地说:“我不是小孩子!” 云未看了看崔姑娘,哈哈一笑,不再理睬,看向周岩,和周岩说起一些武林旧事。董瑜饶有兴致听着,崔姑娘少女心性,慢慢也被吸引过去。 说道一字剑客惊天一剑除武林四害的时候,突得头顶一声冷哼,廖霄的声音响起:“一字剑客算的了什么英雄好汉?当年老子武功未成的时候就能揍两个。” 话音未落,廖霄从屋顶跳了下来,手里提着一个愁眉苦脸花白胡子的人。廖霄冷哼一声,把那人重重丢在地上,那人叫声“啊呦”,一跃而起,却站在一旁老老实实不动分毫。云未见到那人,大吃一惊,连忙抱拳道:“不知廖前辈到来,云未怠慢,还望海涵。” 那愁眉苦脸的人正是衡山派廖常飞,江湖人称“万里悲秋”。廖常飞向云未抱了抱拳,无奈说道:“云老弟莫说两家话。我此来就是暗中看看儿子,怕你们笑我,就只敢躲起来偷偷看。不过你手下的兵卒真是厉害得很呐,明明都不怎么会武功,偏偏防的滴水不漏,我想潜进来竟是万万不能。这不,四处打转之际,被族叔抓住了,非说我是和茅山派一伙的。我心下纳闷,问了句‘您老人家被茅山除名了’,就挨了几个爆栗,当真是祸从天降也。” 周岩一阵无语。曾听人说廖常飞武功高强,为人却天真烂漫,今日一见,果不其然。不过廖英却沉稳持重,与他们廖家一家截然不同。正想间,廖常飞看到了周岩,眼睛一亮,说道:“这位面生得很,就是泰山神主吧?常听云老弟说起。” 廖霄在旁冷嘲热讽,说道:“周老弟和老子打成平手,比你这连我一招都接不住的,强到天上去了。” 云未在旁哭笑不得,暗思自己和廖英兄弟相称,廖常飞称呼自己为云老弟;现在廖霄又不知为何认了山石当老弟,这一族三代,竟然都和自己平辈,真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云未拱手道:“廖英贤弟现今在军中,廖前辈且在云未身边静心等待两日,自然相见。” 廖霄正待说什么,突然眉头一皱,侧了头,仿佛在听着什么。云未和廖常飞还在客套,周岩随后也听到了,仿佛是许多马蹄的声音,越来越近。崔姑娘拔了剑出来,向云未迈出一步。云未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而后很快舒展开来,笑着问道:“怎么了?” 廖常飞叹了口气,说道:“马蹄声,很多,冲着我们来了。” 董瑜皱眉道:“会不会是左将军大获全胜,前来报捷?”而后苦笑着否认了自己的说法,“说好了蓟州城下见,怎会回师?” 此时,喊杀声已起,隐隐约约听到从北方传来。周岩推门而出,迎头撞上了上气不接下气的传令兵,周岩扶住传令兵,两人同时说了同一句话,只是语气不同罢了: “敌军入城了?” “敌军入城了!” 云未急切问道:“有内应?” 传令兵咬牙切齿,说道:“是献城投降那批人!今日趁大军不备,开了城门,荒奴已然等在城门口,一鼓作气冲杀进来了。江南募兵不堪大用,自行先乱,古指挥在指挥抵挡,不过敌军势大,让小人来报,将军且去寻左将军,大军回过头来包夹,必可一战而胜。” 云未冷哼一声,说道:“将士用命,为帅先逃,这是一个将军的耻辱。” 周岩托着云未,登上了县所鼓楼。只见小小的县城已经四处皆是战场。魏猛、罗安部虽非精锐,乍逢城破乱作一团,不过在韦国栋的调度之下,魏猛、罗安的约束之下,也逐渐稳住,和荒奴战在了一起。 四处都是喊杀声,宋军近两万人,城内的拼死抵抗,无奈事发突然,盔甲不整。城墙上的要下城杀敌,却被堵住厮杀。城外的反应过来想要入城,荒奴人进来之后便闭了城门。 云未看得心如刀绞,手一挥,东方奕长叹一声,暗羽就位,燃起了四周火把,把鼓楼照得白日一般亮。底下一阵喧哗,听到荒奴语互相大呼,而后奋力向楼下冲来,同时张弓搭箭,一轮箭雨向楼上射来。 暗羽持盾并不熟练,不过荒奴兵离得远,箭的威力并不大,加上一众武林高手在旁策应,所以也能堪堪挡住。周岩双手抵住云未后背,一股真气源源不绝输向云未,云未深吸一口气,双手举起鼓槌,厉声说道:“敌人用诡计破我武清城,大宋儿郎此时不战,更待何时?” 城门开时,火威营首当其冲,现如今死伤过半,剩下的早已杀红了眼。韦国栋一口大刀力斩十余人,稍感疲惫,却突然听到了云未的一番话,以及之后传来的鼓声。韦国栋叹了口气,喃喃自语:“唉,这个将军,就知道不会走。” 只见韦国栋一抖缰绳,直直向着敌阵冲锋而去。对面荒奴有个小头目怪叫着冲了过来,韦国栋举刀迎上,只一合,斩那小头目于马下。两个荒奴骑兵只顾着瞄鼓楼,韦国栋一刀一个劈下马去。韦国栋杀得性起,满脸是血,荒奴前方几骑胆怯,欲要让开,韦国栋舞起大刀,尽皆斩于马下。韦国栋其力将竭,大笑三声,横刀马上,大喝道:“荒奴小儿,来者唯有一死,今日教你们识得大宋勇士!” 第一箭是从左边射来的,直中韦国栋肩膀。韦国栋吃痛,咬牙拔下,用力掷还,唬得那方向的荒奴军一阵混乱。 韦国栋大笑,第二箭是从正前方射来的,插在甲上,入胸口少许。韦国栋感觉不到,只觉得肩膀火辣辣的疼。 第三箭射在韦国栋的马上,马吃痛,不住颤抖,却终究摇摇晃晃站住。韦国栋抚摸着马头,喃喃自语:“好马儿,辛苦你了。” 第四箭射在韦国栋大腿上,将将射个对穿,韦国栋大叫一声,而后狂笑起来。 第五箭精准,射在马前腿上,马惨呼一声,扑倒在地,将韦国栋摔了下来。韦国栋心中想,这是神箭手,应该有章南一半水准。韦国栋抬起头来,火光里看到了敕勒王那面无表情的脸,张开嘴来吐了一口血沫,无声笑了起来。 敕勒王厌恶的皱了皱眉,挥挥手,荒奴士兵互相看着,谁也不敢近身,当下万箭齐发,韦国栋长叹一声,闭上了眼睛。 第二十一章 化作功与名 云未众人在鼓楼上看得清楚,只见韦国栋被荒奴士兵弓箭射过一轮,像个刺猬一样伏在地上。云未嘴唇咬出血来,长啸一声,鼓声愈急。火威营哀声四起,各举枪矛,向韦国栋的尸体奋死冲杀过去,不过荒奴军队各个骁勇,火威营几乎人人带伤。 廖霄大骂一句:“他妈的!云老弟你躲严实点,别被人弄死了!老子憋屈得慌,去杀两个荒狗!”话音未落,飞身从鼓楼上跃下,在墙上凸起处借两下力,身形如鬼魅,欺身向火威营身前的荒奴士兵处,长袖翻飞,登时将五六荒奴士兵毙于掌下。 荒奴军队见廖霄凶猛,互相看了一眼,一个小队十余人一抖缰绳便往前冲,想要将廖霄踏为肉泥。廖霄哈哈大笑,身形一展,那队荒奴兵只感觉眼前一花,有两三个人已被从马上抛出。荒奴小队虽惊不乱,手上的钢枪齐齐刺出,配合默契,竟是将廖霄的退路尽数封死。廖霄大喝一声,或拉或拽,或拖或打,将钢枪尽数荡开,有拿捏不稳的枪已脱手。 廖霄正待追击,荒奴阵中飞出一骑,一箭正向廖霄射来。廖霄顿了一顿,闪过那箭,那队荒奴兵早已四散,却又有另一队补上,骑马突刺。廖霄以低打高,心头火起,一掌拍在面前的马胸腹之处,那马哀鸣一声,和上面的荒奴兵齐齐摔倒。廖霄听得身后劲风来袭,不敢大意,施展起飞蛇援壁功,将身后之人的攻击尽数躲过。 荒奴小队错马而过,用荒奴语大呼小叫着。廖霄大喝一声:“喊的什么鸟话?”身形暴起,直直扑到最后面一骑荒奴兵马上。那荒奴兵感觉到身后有人跳了过来,心中惊惧,伸手去腰间拔腰刀,手却被廖霄按住。廖霄大叫一声,奋力向前一甩,前面又一骑荒奴兵被砸个正着。想那廖霄一身功力,当时少有人及,这一摔之力,常人怎能承受得住?两荒奴兵一撞之下,五脏六腑俱受损伤,连人带马扑通一声栽在地上,眼看不活了。 廖霄哈哈大笑,身下所乘之马踩到了不知是宋兵还是荒奴兵的尸体,前蹄一失,廖霄被一股大力甩向前方。廖霄一个翻身,将落地未落之时,突然刚刚被自己一掌拍死了马的那个荒奴士兵一刀斩向廖霄。廖霄身形一晃,退了一步,那刀贴着廖霄身子划了过去。不料那荒奴士兵见一刀落空,也不收势,索性全身向廖霄撞来。廖霄已然稳住身形,一掌拍在那荒奴士兵右肩,只听咔嚓一声,而后就是那荒奴士兵的惨叫声了。 此时小小的武清县城中,满是血迹,呼喝声、惨叫声此起彼伏。廖霄一代武林宗师,平生于武林中也是杀过许多人,此时竟也心惊胆寒。廖霄咬牙向前,荒奴兵见此人能躲开兵刃,怎肯再和他接触?只是配合着往来放箭。廖霄或躲或拨,无奈战场混乱,荒奴军队配合极为默契,到底是左臂上中了一箭,不过此时廖霄的掌下又已杀了数十人。 箭雨渐密,廖霄不敢再向前,只得回身躲避,竟被逼到一处房屋角落,不敢露头。廖霄正愁间,只听得围堵自己的荒奴小队一阵混乱,一声满含悲痛的大喝响起:“火威营副指挥朱青山在此!荒狗纳命来!” 一道身影闪身进来,廖霄举掌便打,那人一声惊呼,大叫道:“族叔!是我!”廖霄刹那间也已看清来者是廖常飞,硬生生收住了掌。只见廖常飞煞是狼狈,袖子被削掉了一半,发髻上端端插着一支箭。廖常飞伸手把发髻上的箭拔出,头发散开一半,拍着胸口,心有余悸说道:“可吓死我了。要不是我反应快,瞬间把头低了,那这支箭就是插在我脑袋上了。” 城门外的大宋士兵终于在城内士兵的帮助下进得城来。火威营两个副指挥章南和朱青山收拢残兵,和魏猛、罗安合兵一处,向前护住鼓楼,向后堵住北门,已成瓮中捉鳖之势。荒奴兵少,也不恋战,彼此呼喊着绕开了县内主路,弃下云未不顾,自顾自向南冲去。 云未看荒奴兵反而向南冲去,想着城南数里便是永定河,荒奴从此门出去,便是面临东西两面夹击,加上身后大军追击,必定全军覆没。即便在水浅之处渡过了永定河,大沽河到永定河之间并无城市,大沽河边也是重兵把守,那可是宋军的天下,荒奴兵看着也就五六千人,岂不是羊入虎口?云未眉头一皱,远远看到了敕勒王驻马看向自己,夜色下虽看不清表情,不过更显得阴沉。 敕勒王未多做停留,指挥着军队向南门突围而去。云未大声下令,命韩猛、罗安追击,并派号令兵传令城外部队,对敕勒王进行三面合围。 云未眉头微皱,下得城来,只见火威营残部依然收了韦国栋的尸首,停在鼓楼之下。同时,章南派军押着鼻青脸肿的马里节在一边,他们身边还有几具尸体,正是所谓的“义民”一伙人。火威营将士各个咬牙切齿,看到云未到来,群情激奋,纷纷要对马里节施以酷刑。 云未安抚了众人,吩咐左右上表追韦国栋为征北将军。而后,让章南和朱青山押了马里节,自己拔出了御赐腰刀。 云未把刀架在马里节后颈上,低声问道:“为何?” 马里节想要扭过头来,被朱青山一按,没能如愿,苦笑一声说道:“为何?我曾祖父和祖父把自己当大宋人,只要一想起自己是大宋人,却活在敌国治下,就感觉恶心不已,最终皆是郁郁而终。我父亲取了荒奴人当老婆,把自己当荒奴人,我自然也是荒奴人了。我们家五代人,在荒奴治下过得很不错,我父亲还从军做过官,不过十年前死在历城了。杀他的可不是荒奴……” 云未手上的刀紧了紧,咳嗽一声,叹了口气,弯下腰来,用马里节只能堪堪听到的声音低声说道:“大宋彼时暗弱,对不起燕蓟之地,对不起燕蓟之民。不过燕蓟之地,是大宋之土,燕蓟之民,亦是大宋之民。” 马里节又想扭头,云未直起身来,手起刀落,马里节的头翻了几番落地,终于看清了云未悲痛欲绝的表情。 不过那表情一闪即逝,仿佛从未发生过,于是马里节闭上了眼睛。他最后想的是,自己到底是宋人还是荒奴人? 第二十二章 江南梦里应犹是 云未既杀马里节,荒奴军在敕勒王的带领下已然突出武清县南门。此时夜色已深,火威营残部进行善后,清点死伤人数。 天威营和祖乐军离武清县不远,荒奴军刚走,天威营副指挥吴贵带了一队人马前来。云未见了吴贵,简单说了今晚战况,索性让吴贵代替火威营,去传令各军,不必理会武清县,只按计划出击,蓟州城下取齐即可。 吴贵看了一眼韦国栋,眼睛发红,向云未行个军礼便要去执行。云未叫住了吴贵,想了想,叮嘱吴贵亲自去神威营那里,将今夜荒奴动态询问一下左不思和梅越。吴贵点头而退。 周岩今夜真气大损,坐定调息,崔姑娘在一旁护法。董瑜为云未调了一碗草药,云未放在一旁等凉时,章南和朱青山进来汇报。只听章南说道:“我方战死两千三百余人,受伤五千人以上。敌方只留下了五六百尸体,具体还在清点。魏猛军中死了两个指挥使……”说到这里,章南嗓子哑了,不得不清了清嗓子,继续说道,“火威营指挥使韦国栋战死。” 云未咳嗽两声,语气丝毫不见波动,缓缓说道:“韦指挥壮烈殉国,亲卫营派出一队护送韦指挥回京都。今日起,提火威营副指挥使章南为火威营指挥使,统领火威营一切事务。” 章南早知如此,依然神色一暗,叹了口气,应道:“章南领命。” 章南和朱青山自去处理火威营事务。廖霄和廖常飞早已回来,脸色有些灰败。云未一口灌下董瑜熬制的药,放下碗,向廖霄说道:“廖老前辈无碍吧?” 廖霄苦笑着举起左手,卷起衣袖,露出刚刚裹上的伤口处来,而后长叹一声,说道:“老子自诩无敌于江湖,杀的江湖中人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却从未如今夜一般身陷绝境。现在想想刚才的场景,都感觉炼狱一般。云老弟,你为何执意要打仗?大宋和荒奴之间已经许久不打仗了啊。这样不好吗?” 云未看着廖霄,沉默良久,忽而说起十年前旧事:“十余年前,老荒奴王借口说我大宋边民和荒奴做生意时缺斤少两,悍然发动对我大宋的战争,一时间整个中原陷入战火之中。当时奋威军还是陆老将军为主将,从乐陵县一路大败,在小商河接近全军覆没。荒奴人强渡黄河,终于在历城被陆老将军伏击,双方两败俱伤。” 廖霄看着云未,说道:“荒奴侵略大宋,大宋反击理所当然。可是如今荒奴内乱……”言及此处,忽而想起云未战阵上驳斥敕勒王的话,呆住不再言语。 云未叹了口气,说道:“廖老前辈只见战阵凶险,对两国皆无利处,一片慈悲道心,这才有此一言。可是燕蓟之地本为我大宋所有,被荒奴抢占,燕蓟之地一日不复,则大宋一日不完整。且燕蓟之地若不能收复,则荒奴再想南下,铁骑就能直抵黄河。荒奴骑兵无敌于天下,说实话我大宋非其敌手。”顿了一顿,厉声问道,“委曲求全,仰人鼻息,廖老前辈以为如何?” 廖霄沉默片刻,仿若释然,微微一笑,说道:“你在军中,且身边有泰山神主和小丫头在,武林之中已无人可以杀你,老子这便回江南去。家国大事,老子听起来糊涂得很,索性交给你和左相大人这样的明白人去吵。老子回去便教训袁老二,教出一群二愣子徒子徒孙。你放心,自此茅山一派,不复与征北大军为敌。对了,老子对你那个韦指挥敬佩得很,正好顺路,也就送他一程吧。” 崔姑娘下意识叫了一声“大师伯”,廖霄摆摆手,说了句“小丫头好做,回江南记得带你师父来茅山玩耍”,也不多做停留,闪身而出。云未向着廖霄背影深深一躬,回头向崔姑娘叹道:“廖老前辈不善理会俗物,只乐于快意江湖,此次也是我累了他。” 崔姑娘想起今夜的场面,脸色有些苍白,好在面纱遮住,旁人也看不出什么。崔姑娘轻声问道:“此行前去,还会死这么多人么?” 云未听出崔姑娘言语中的余悸,心想武功再高,到底是天真烂漫少女,见了满城鲜血,听了四面八方惨叫,也是会害怕的。不过云未也不想骗她,叹了口气,说道:“会死人的。会死很多人。” 崔姑娘头低了低,又问道:“你们,都不害怕吗?” 云未微笑起来,说道:“自然是怕的。不过,想想江南的花和树,想想稻田里的青蛙声声叫着,想想早晨皇城根上卖包子的和买包子的,想想家里、村里、县里的乡里乡亲、亲朋好友,也就不害怕了。” 崔姑娘若有所思点点头。周岩调理完毕,听得云未说的这一番话,不知为何联想起赵仲远来,呆愣愣坐着出神。云未感觉身子有点冷,叹了口气,紧了紧身上的衣服。 云未闭上眼睛,思考起自从大军到达北地之后的种种。荒奴小队盐湾设伏,自己侥幸未入;大沽河、永定河无人驻守,己方长驱直入;马里节杀人献城诈降,取得信任后里应外合;敕勒王率军入城,不杀回北方,反向南走。 云未越想越焦躁不安,心中暗骂自己大意,尚未开战便已认定荒奴会死守蓟州,这才一步步踏入敕勒王的套,今夜如不是火威营拼死抵抗,说不得自己便成了荒奴俘虏。不过其中尚有许多关节未曾想通,云未敲敲脑袋,想着再见了梅越,定要和他好生商议商议。 征北大军一过大沽河,仿佛两眼一抹黑般,窦希祎也失去了联系。云未本想可能窦希祎在蓟州城中,此时两国交战,不好传递消息,不过此时云未心中动摇,不知窦希祎是何情形。 突然传令兵来报,说军师回来求见。话音未落,梅越和李犇已然进来参见了云未。云未笑着让传令兵退去,看梅越满头大汗,眉头一皱,还未问起,梅越已然开口:“将军看来无恙。我军被敕勒王耍了一通,致使将军身临险境,梅越之罪也!” 云未笑着打断了梅越,说道:“军师何罪之有?这敕勒王端的好计策,也怪我们大意,轻视了荒奴,此番也算是给我们提个醒。” 梅越神色黯然,苦笑着说道:“这番提醒,却是多少兄弟的性命。盐湾设伏,将军不出现决不动手,直至我军渡河才现身而逃,此等耐心,必精兵也。而此等精兵,被义民杀掉献城,我等自诩王师一到应者云集,轻信了那些所谓义民。再然后里应外合,想要直接擒杀将军,此等魄力,非常人也。” 云未苦笑一番,摇头说道:“能于开始狙杀则杀,不能杀则退,退却时露了一面,为诈降做好铺垫。此等算计,最为简洁,却最为有效。” 梅越点点头,接下来的话就解开了云未心头的几个疑惑:“此等算计,环环相扣,当真是好计谋。不过,最令梅某感觉惊惧的却不在此。马里节乃是宋人后代,平民百姓,却甘愿做荒奴内应。敕勒王能越过我军主力大军,直插我方身后,这自然也少不得蓟州和武清之间的各个村庄小镇的配合。希祎本来送信勤快,情报详尽,我军一旦出征便杳无音信,这也说不得是燕蓟之民配合敕勒王的手笔。” 云未只听得满头大汗,将外衣敞开。梅越看着云未,一字一顿说道:“将军,在燕蓟之民看来,我们不是王师来收复故土了,而是敌寇侵入他们的家园。我们面对的不只是几千荒奴军队了,而是整个燕蓟之地。” 无题 梅越话音未落,传令兵带着魏猛的信使来到,只听魏猛信使说道:“秉云帅,夜已深了,魏将军和罗将军追之不及,又怕荒奴夜袭,故而合围起来,多设障碍,若有突围,则全军去突围处,省的被荒奴各个突破。” 云未尚未习惯“云帅”这个称呼,楞了一下,想了想,说道:“永定河浅可走马,沿河亦要多设岗哨,防止荒奴军先涉水过河,再换个地方涉水回来。万幸荒奴兵少。” 魏猛信使行礼而去。梅越想了想,只感慨道:“这招斩首之计,可算得是险中求胜之良法了。” 云未苦笑着说道:“我作为这个被斩的‘首’,当真是哭笑不得。” 梅越情绪不高,只是说道:“当务之急,是会师蓟州,访得希祎下落。我总觉得心绪不宁。” 云未拍了拍梅越肩膀,说道:“荒奴斩首失败,便只能回蓟州城了,彼时或战或走,便皆是我军掌控之中了。燕蓟之民被荒奴统治百年之久,一时有些转换不过来,麻烦是有一点,不过在我军绝对优势之下,不足为惧。” 梅越心头总有一丝不安,不过也说不出来什么,于是暗自嘲笑自己被一招暗度陈仓吓破了胆,向云未点了点头,说道:“我大宋先前未能护佑燕蓟之民,等过两日收复了,再慢慢治理,总会好的。唉,王师不利,百姓遭殃啊……” 云未见梅越有些失言,情知他为未能识破敕勒王计谋而懊恼,也不点破,只是轻声道:“军师且莫丧了志气,蓟州城快到了,征北大军还要仰仗军师。军师也莫回左将军那里了,今夜便宿在武清县,好好歇息一晚,如何?我自让李犇回去复命。” 梅越也未拒绝,辞了云未,自行前去歇息。云未叹了口气,说道:“梅军师都如此,何况普通军士?我们明日便出发,追上大军去吧。” 董瑜默不作声给云未号脉,良久,放开云未手腕,长出一口气,说道:“将军天山飞蚕之毒本已被制住,不过本该静养,此番连番劳累,费心费力,经脉被寒性反噬,这个,恐怕……”董瑜说不下去了,显得手足无措。 云未轻轻笑了起来,打趣董瑜道:“医者亦未看淡生死么?” 董瑜皱了皱鼻子,叹道:“平日里给人瞧病倒看得淡,不过给亲朋看,便看不淡了。” 周岩默默过来,拽住了云未手腕,手指搭在云未脉搏之上。云未脉搏依然强劲,不过周岩能明显感觉到后劲不足。周岩抬眼看了看云未,发现云未也在看自己。只这一眼,周岩便已知道,云未心中的坚持到底有多重了。 虽然周岩早就知道,云未心中云未自身的地位并不高。自己、赵仲远、马佑今、路秋月,以及奋威军中左不思、梅越等同袍,在云未心中的比重甚至都高过他自身。当然,还有云未心中那个至高无上却虚无缥缈的天下苍生。为了这个,他可以强忍着放下韦国栋死去的悲痛,也可以放下对赵仲远杳无音信的担心,更可以和梅越演一出戏来骗自己。 周岩放开云未,向董瑜说:“劳烦董先生随身备好药材,寸步不离将军身边。” 董瑜叹了口气,点头答应,自去准备药材。周岩和崔姑娘跟着也把云未送到卧室,而后退出房间。云未呆了片刻,猛地甩了甩头,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云未试着调动体内的气真气,一催动,丹田依然空空如也,只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真气。再催动便感到四体生寒,全身经脉仿佛结冰一般僵住,同时还有许多细针从体内扎自己的血肉。 云未将那若有若无的真气调理、运转,每一步都是煎熬。强忍着疼痛,运行一个周天之后,云未的身体已然整个麻木。云未咬住下唇,喉咙里发出一声极低的痛苦呻吟,被强行忍下。云未拖着已然麻木的身体挪到床前,慢慢坐下,慢慢脱掉外衣,慢慢躺下,慢慢拉起被子盖上。 屋外的周岩无声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像个正常人一样。” 崔姑娘大粒的泪珠开始掉了下来,流到面纱之上,于是连忙低了头。 周岩也不知道说些什么,索性闭上了眼睛,任由崔姑娘在一旁流泪。良久,崔姑娘拭去泪水,轻声问周岩:“周大哥,你给我讲一讲你们的故事,好不好?” 周岩沉默片刻,示意崔姑娘离开云未住处,在不远处,对崔姑娘讲起了云未少年时的故事。从自己与云未相识开始,讲云、周、赵、马闯荡江湖,讲江南风景和塞北孤烟,讲尔虞我诈和肝胆相照,讲一行人受到陆老将军照拂,讲完了赵仲远和路秋月的聚少离多,最后顿了一顿,讲到了云大哥的红颜知己。 周岩仿佛也已陷入回忆中,声音都显得有些虚幻:“当时是腊月,燕山雪花大如席,我们就是在雪下的燕山遇到了岳姑娘。” “岳姑娘穿着白狐大氅,在追逐着一只白头猕猴。那白头猕猴颇有灵性,连连躲过岳姑娘的箭,步伐灵敏,岳姑娘追之不上。云大哥见势,便要我们分开站定,阻住那白头猕猴去处。那白头猕猴走投无路,乱撞一通,被云大哥亲手擒获。” “谁料岳姑娘过来之后,小脸气的通红,竟尔哭了出来,说我们欺负她。我们面面相觑,还好秋月当时在,和岳姑娘说了一阵悄悄话,方才知道岳姑娘是怪我们帮她抓住了白头猕猴。” “云大哥一听,说道:‘这便奇了。我等看姑娘追之不及,这才起了相助之心,怎的姑娘却要怪我等?’岳姑娘更加生气,跺着脚说不出话来。” “我和仲远在旁附和,秋月狠狠掐了仲远一把,白了仲远一眼,低声说道:‘若是我,也要被你气死了。’仲远目瞪口呆,却想不出为何,佑今却只是笑,被仲远追着一通打。” “云大哥看岳姑娘更加生气,也摸不到头脑,于是放了那白头猕猴,口中说道,‘既然姑娘怨我等相助,我便放了这猕猴,你自去追便是。’岳姑娘狠狠白了云大哥一眼,看着白头猕猴直直向前跑去,口中一边数数一边喃喃自语,‘刚刚我过来没有仔细数,不过数到二百怎么也不会亏了它。’” “当岳姑娘数到二百的时候,却哪里还有那白头猕猴的踪影?岳姑娘四下寻不到,生了一肚子闷气,面色不悦就要回去。路过我们的时候,云大哥多了一句嘴,说‘你其实数到一百就行啦’,这可让岳姑娘无处发泄的怒火找到了发泄口,直说怪岳大哥不早提醒。” “岳大哥当时怎懂女儿家脾气?只是皱着眉头说了句‘无理取闹’,于是便被岳姑娘缠上啦。唉,缘呐,真是不知其所以然。” “岳姑娘于是收拾了东西别了父母,带着个小包袱追着云大哥讨债。岳姑娘为人爽利明快,很快就和我们相处得很是愉快。不过岳姑娘处处针对云大哥,云大哥也是哭笑不得,便也针锋相对,谁知如此过了一些时日,两人之间便多了些和我们不同的感觉。” “云大哥当时年少,不知如何面对,便想和岳姑娘单独谈谈,两人约在当时奋威军营帐外的河边,不知谈了些什么,只是两人回来时脸色微红,看着我们有些躲闪。” “之后云大哥和岳姑娘依然互相不让,不过却少了许多针锋相对,更似言语默契一般。我当时对待感情一事愚钝,是最后一个才懂,佑今早就摇着扇子笑,仲远和秋月也早就看着两人交头接耳了。” 周岩喘了口气,看着崔姑娘怔怔得听得入神,叹了口气,说道:“云大哥和岳姑娘,当真是一对璧人了。” 第二十四章 胡琴声 “然后呢?”崔姑娘看周岩停下,轻声问道。 周岩脸上浮现出一丝痛苦的表情,闭上了双眼,良久,继续说了下去: “然后呢?然后两个人虽然并没有什么山盟海誓,却渐渐情深意浓。奋威军中也多有人知道,云大哥和那个荒奴女子仿佛不一般。当时先皇已和荒奴王谈和多年,陆老将军为人极是开明,也乐得见这两个小辈在一起开开心心。” “唉,再然后,再然后……便是十余年前,荒奴王悍然对大宋动兵,铁骑一路南下,最终在历城与奋威军为首的大宋军队两败俱伤。虽然此次战争对两国民众并非巨大,但是对奋威军来说,却是一道不可磨灭的痛苦印记。” “奋威军残部对岳姑娘的荒奴人身份越来越敌视,云大哥用力周旋,却也无可奈何。岳姑娘感受出来,下定决心不让云大哥为难,便偷偷告知我们,要去燕山接上自己的父母来投大宋,永为大宋之民。” “于是之后岳姑娘便突然失踪了。云大哥心中焦急,我们却知道内情,便劝云大哥宽心。云大哥再问,我们便笑笑不说了,云大哥如此聪慧之人,瞬间便知晓了岳姑娘的想法,只是叹息一声,说道,‘起码该带上我一起,省的她……她的父母认为我对她不好。’我们都是一阵取笑。” 周岩的声音突然开始颤抖起来,崔姑娘能明显感受到周岩的情绪波动。周岩双拳紧握,整个人仿佛突然变成了一只野兽,语气中压制着怒火也压抑着悲伤: “再然后呢,哈哈,再然后呢!过了两日,军中突然喧哗,原来是马儿嚼草,却拖出了一具尸体来。我们闻声去看,便看到了本该前去接父母亲的岳姑娘。” “岳姑娘浑身赤裸,脸被打得肿胀,还被割出一道道触目惊心的口子;舌头被齐根割掉,满口皓齿只余二三,头发被硬生生拽掉几束;双臂被折断,左手除了大拇指外的四根手指不知去向,脖子上、胸口上、小腹上、大腿上全是刀割、撕咬、击打的痕迹……” “还有……还有……岳姑娘死前,死前……” 崔姑娘捂住嘴巴,泪水止不住一串串掉了下来。周岩一拳锤在旁边的树上,碗口粗细的树被一拳打断,从断处直冲向路上,最后横在路中间,引得火威营抄起兵器就冲了出来。 周岩调理了一下气息,长出一口气,使自己平静下来,对赶来的章南说道:“无事,惊到了章指挥,万分抱歉。我和崔姑娘在切磋武理,说到激动处,没收住手。” 章南看了看崔姑娘,崔姑娘背对着自己,也不说话。章南知道崔姑娘向来不爱说话,便苦笑着对周岩说道:“还请周大哥注意一点,现如今兄弟们担惊受怕的,都睡不成好觉。” 周岩笑了看章南带队回去,回头看了看崔姑娘,叹了口气,说道:“夜深了,回去吧,我守在云大哥门外就好。” 崔姑娘眼睛红红的,怔怔问道:“是谁……是哪个……禽兽!” 周岩惨然一笑,说道:“岳姑娘武功并不弱。而且奋威军哨骑堪比荒奴……可笑呐,太讽刺了是不是?” “云大哥托我们护住岳姑娘遗体,拔出剑来,一路冲到了奋威军主将陆老将军那里。陆老将军震怒,彻查到底,揪出了水威营副指挥使东方曦和几个水威营兵卒。” “云大哥亲手斩杀了这些人,东方曦临死之前还在狂叫,‘我水威营弟兄只余我等,其余尽皆战死沙场。圣上欲和,荒奴狼子野心,致使我京卫四军和青冀军队将近全军覆没。荒狗皆可杀,无一例外。我等乃大宋功臣,诛杀荒狗无数,今日死于自家人之手,死不瞑目!’” “云大哥一根根切下东方曦的手指,在东方曦身上非要害处刺了无数血窟窿,最终一剑割了东方曦的喉咙。东方曦至死骂不绝口。陆老将军目睹全程,长叹一声,悲恨交加,又战场劳碌,就此一病不起。” “我们随云大哥北上燕山,云大哥在山脚下止住了我们几人,自己去将岳姑娘送还给她父母安葬,过了两日,身上虽无伤痕,神情却极度萎靡。云大哥看到了我们,咧开嘴笑了出来,说道,‘走,我们回去。’” “先皇和老荒奴王最终议和,以大沽河为界。陆老将军将奋威军交付给云大哥,就此溘然长逝。我等各个心灰意冷,在历城分别。我回了蓟州乡里,佑今去徐州小镇上做了教习,仲远和秋月远走天门山,在附近的小村庄隐居下来。云大哥护送着陆老将军灵柩回京,而后见过圣上,做了大宋京卫军最年轻的主将。” 两人到了云未屋外,周岩停下不再言语,向崔姑娘做了个手势让她自去休息。崔姑娘呆呆看着墙壁,怅然若失。 夜深人静,从城外隐隐约约随风传来一阵胡琴声,饶是两人耳力极佳,也听得不甚清晰。两人站立着不动,仿佛两尊石塑,在如泣如诉的胡琴声中各自满怀心事。胡琴声越来越低,终至于无,周岩无声叹了口气,崔姑娘已满脸泪水。 崔姑娘怔怔得看着周岩,喃喃道:“我不懂,云将军为何要北征。他是恨荒奴吗?” 周岩压低了声音:“云大哥只是想,大宋和荒奴迎来真正的和平。或是一方彻底灭国,两方民众过得数十年上百年也便是一国之人了。或是让两国谁都对谁无可奈何,出兵也无法轻易分出胜负。此时荒奴强盛,却不足以灭掉大宋,云大哥只有收回燕蓟之地,让燕山和长城隔开荒奴的铁骑。双方势均力敌,说不得就各有顾忌,不再拔刀相向了。再过得十几二十年,两边只要没有一边乱得太厉害,就想打都打不起来了。” 崔姑娘任由眼泪流着,如自语一般低诉:“云将军既爱大宋,又爱荒奴。” 周岩叹了口气,说道:“对,既爱,也恨。岳姑娘死后,云大哥不想再有下一个云大哥和岳姑娘,于是他爱这天下苍生,高于爱任何人。” 崔姑娘擦了擦眼泪,听到了周岩接下来的话:“高于爱任何人,包括崔姑娘你。唉,我多希望云大哥爱你,那样云大哥就不用不管什么时候都在笑了。” 崔姑娘沉默了片刻,对周岩笑了笑,说道:“谢谢周大哥,我知道了。周大哥,我叫崔汀芷,岸芷汀兰的汀芷。”说完拉下了面纱。 周岩笑了笑,崔汀芷重新戴上面纱,转身离去。周岩心想,这个崔姑娘这算是正式做了自我介绍么。周岩靠在墙上,听着云未沉重的呼吸,想着一些往事,也想着现在的事,望着夜空渐渐变换了颜色。 第二十五章 战马裹蹄难行 呼噜头嘴里含着一枚铜钱,骑着马跟着大部队沉默的走着。 呼噜头的鼻子里全是血腥味道,不知道是自己身上的,还是旁边的人身上的。或者都有吧,呼噜头心想。 呼噜头本身不喜欢血腥味,从小就是。为这个,从小就受到同龄人的嘲笑,直到父亲阴沉着脸把自己的脸按进刚杀的羊放出的血中。呼噜头还是不喜欢血腥味,不过他表现得对血很兴奋。 于是敕勒王要南下的时候,听到南方有温暖的空气、好吃的食物和宋人的血,呼噜头就义无反顾跟着来了。父亲阴沉着脸不说话,周围的族人都在羡慕父亲有个好儿子,叫着要把自家死活不来的儿子打死免得蒙羞。 呼噜头不是为了空气、食物和血,只是为了逃开父亲的掌控。最后,他们三十二户有粗壮少年的人家,来了二十个人,不过现在只剩下呼噜头一个了。除去有一个在蓟州城得了病死了的,因为冲在最前方,剩下的都在刚刚死在了雍奴。 “人为什么这么容易死呢?” 问了队长之后,队长板着脸发出了命令:“人衔枚,马裹蹄,都给老子小心着些,别发出声响。咱们去弄死宋军,给咱们族人报仇。”然后敲了一下呼噜头的脑袋,说,“就你屁事多,赶紧给老子动起来,周围都是宋军,小心下一个就是你!” 夜晚行军,最是伤马。呼噜头感觉到自己的马深一蹄浅一蹄的,轻轻抚摸着马脖子,暗道等打完这一仗,就给自己的马吃顿好吃。听说江南的草肥美异常,到时候可以去趟江南。 大沽河的北岸,现在驻扎着一支边军。看旗号,呼噜头认出了是李将军。呼噜头在边军中只对张与绍熟悉得很,他跟着队长,每月做生意都是和张与绍。呼噜头想要叹一口气,无奈嘴里含着铜钱,叹不出来。 “如果是张将军,该有多好。起码不用闻到那么重的血腥味。”呼噜头想道。 不过呼噜头手上的动作并不慢。两个宋军士兵靠着营寨门在打瞌睡,做梦都没有想到荒奴军竟然能穿过征北大军来到大沽河边。呼噜头手起刀落,干净利落得砍断了其中一个士兵的脖子,那个士兵缓缓倒地。另一个早被帖塔尔一刀砍倒。 帖塔尔挑衅般看着呼噜头,呼噜头心中暗暗鄙夷。这帖塔尔总是要和自己争,不过自己从未起过与他争的心思。“蓟州第一勇士”,一个干巴巴的称号值得什么钱? 当下呼噜头并不理睬帖塔尔,跟着队长继续前行。一行人见人就杀,却只是发出轻微的声音,在河水的掩饰下,有条不紊进行着。“王子真的是个天才。”呼噜头心中着实佩服王子。 哨楼上的哨兵们围在一起喝酒打牌。李四今日不知为何手气出奇的好,连战连捷,容光焕发。对面的张小明输光了酒钱,愤愤然下场后,却不肯离去,指点着别人打牌。终于,张小明看到了李四的手气仿佛弃他而去。这一把,李四输了个大的,把一晚上赢来铜板的五成全填了进去。李四有些舍不得,非要下一把再算总账。众人哪里肯,张小明尤其解气,怎能让李四拖延?当下指着李四的鼻子骂。 李四气得涨红了脸,嘴里骂骂咧咧,伸手要把铜板摔在地上,突然之间脑袋飞了出去,一腔鲜血喷出一两尺高。 张小明瞳孔放大,下意识就要吹响号角放出信号。无头李四倒下,身后显出一个身影,长刀越过牌局,磕了磕张小明的肩膀。张小明犹豫了一下,想想自己老家的父母妻子,一瞬间有种要投降的冲动。不过,张小明最终压下了这股冲动,一咬牙便要吹响号角。 肩膀上的刀顺势切断了张小明的喉管,而后在狭窄的哨楼上,势如闪电般杀尽了剩下的哨兵。“太顺利了。”身后有声音响起。 那人擦了擦刀上的血,还刀入鞘,说道:“边军早就被你磨平了,你现在又嫌太顺利。” 身后的人登上了哨楼,正是荒奴敕勒王。敕勒王笑了笑,看着黑沉沉的北方,说道:“奋威军倒是一群精兵猛将。” 那人嗤笑一声,说道:“再精兵猛将,也敌不过阴谋诡计。” 敕勒王侧着脸看向那人,缓缓说道:“大宋有古语,说‘兵不厌诈’,又说‘斗智不斗力’。” 那人长叹一声,说道:“大宋人自己都没你了解大宋吧。” 敕勒王哈哈大笑,说道:“就让云未去回味我们的斩首行动吧,最迟明日,说不定今夜连夜,他就要去前线鼓舞士气了。等到了蓟州城,却听闻我们直达大宋京都的消息,一定很精彩。马尔扎老师,走,我们过河了。” 呼噜头看到了从哨楼上走下来的敕勒王和马尔扎,不由得更加钦佩敕勒王。没有号角,没有信号,没有火光,一切都在寂静和黑暗之中。众人换上了宋军衣甲,由敕勒王和马尔扎叫醒了船夫,说有紧急军务,而后塞给了船夫领头的两锭金子。 船夫领头的喜笑颜开,二话不说就如火朝天干了起来,片刻就把“会来事的军爷”连人带马送到了对岸。敕勒王笑着和船夫领头的道了声谢,然后抹了他的脖子。 “王子的宋话说的真好。”呼噜头心想。 对岸是张与绍的军营。自己跟着队长通秉了一下,张与绍火急火燎把队长带进营帐,低声斥责道:“你知道现在是什么形势吗?你怎么过来了?李虎穷疯了吗?怎么放你们过来了?” 队长身后的马尔扎冷笑一声,说道:“李虎现在是很富有的了,就是不知道在那边,金子银子还有没有用。” 张与绍眉头一皱,手就摸向刀柄。马尔扎冷笑一声,继续说道:“怎么?张将军是要杀了我们?然后呢?让云未参你们个通敌之罪?不对,我忘了,云未现在手握你们的生杀大权,是可以先斩后奏的。” 张与绍满头大汗,手停在刀柄之上。马尔扎继续面无表情说道:“我乃敕勒王师长,送张将军一条出路。张将军给我们备好干粮,我们自去绕路,决不会让宋朝廷怀疑到我们是从张将军这里过的。船夫已被我们灭口,船已被我们处理过,渡河地点放在了五十里开外,张将军营帐这里绝对看不到的地方。之后若有人追查,你便一问三不知,全推给云未即可。” 张与绍汗珠一粒粒滴下,哑着嗓子问道:“若朝廷查了出来,或是我手下兵卒告密……” 马尔扎打断了张与绍的话:“朝廷查不出来。至于张将军手下兵卒,十年间,哪个没有和荒奴私相交易的?用宋话来说,你们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如果真有没交易的,我相信张将军自能料理。” 张与绍松开了剑柄,问道:“你们南下,是要……” 马尔扎笑了笑,说道:“借路,借路回家。” 张与绍思考良久,咬了咬牙,说道:“请你一定要兑现自己的诺言。” 马尔扎点了点头。 呼噜头满目鄙夷得看着张与绍,而后突然不平起来。为何如此大宋,竟然要逼得荒奴兵行险招? 第二十六章 人已定 呼噜头随着大部队南下之时,已是夜深时分。五千余人,各个都带了两天的干粮。张与绍本来能提供更多,可是被马尔扎拒绝了。 “不需要。”马尔扎说这句话时的笃定,让呼噜头坚信他们能在两天内绕过大山向西然后回家。 敕勒王和马尔扎在中军坐镇,呼噜头紧紧跟着队长,紧张地前行。大军路过了一个村庄,村庄中一丝亮光都无,只有不知谁家养的狗听到了什么,狂吠起来。跟着,村庄里的所有狗都叫了起来,有些人家点亮了灯。前队无声停下,呼噜头勒住马,望着前队。 马尔扎声音中灌注了真气,在黑夜中如炸雷一般在众人头上响起:“男的全杀掉,一户人家留一个人不杀。饮食自取,给那个人留出必要的食物衣服。不得行男女之事,不然起不来行不动,军法从事。半个时辰之后,在此处集合继续行军,速去速回!” 呼噜头觉得这样不对。既然要绕路走,就不应该多生事端,免得又要打。雍奴那里的宋人可厉害的很呐!不过呼噜头还是提刀拍马冲进了村庄。呼噜头看到,帖塔尔很兴奋,第一个冲进了村庄,翻身下马,一脚踹开了村头的那户人家的大门。那户人家的屋子里冲出了一个男人,拿着一根擀面杖,大声叫着:“什么人?再进来打死你!” 呼噜头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他想,宋人真够愚蠢的,帖塔尔根本听不懂宋话,而且擀面杖不能用来杀人。 果然,帖塔尔一刀放倒了那个男人,然后补了一刀,男人倒在血泊里不再动弹。帖塔尔踹开屋门,里面传来女人的尖叫,而后突然就没了声音。 呼噜头感觉村庄醒过来了。犬吠声、哭喊声、尖叫声、笑声、碰撞声充满了呼噜头的耳朵,让呼噜头感觉一阵烦躁。队长在身后踹了呼噜头一脚,喊到:“愣着干什么?蠢货!半个时辰就走了,跟我来!” 队长一脚踹开一家的门,里面静悄悄的。呼噜头跟着进去,想要回身关门,然后想到了自己现在不是来做客的,哑然失笑。队长已然踹开了屋门,呼噜头连忙跟上,队长已经揪出了一对男女。男人被队长一拳打昏了过去,女人跪在地上,苦苦哀求,被队长拖了出来,一耳光抽在女人脸上,大声问道:“你们家其他的人呢?” 女人嘴角挂着血,泣不成声:“没有别人了!” 队长一瞪眼,刀架在女人脖子上,冷冷问道:“快说,说了留你一条大命。”呼噜头很想纠正一下队长,宋话应该说“一条小命”,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女人差点昏过去,软软跪在地上,号泣道:“真没有了,就我们夫妻两个人。” 呼噜头看到了旁边茅草堆的微微颤动,队长看了过来,呼噜头向茅草堆努了努嘴,队长笑着走了过去。女人抱住队长的腿,队长一脚踹外女人胸口,将女人踹倒在地,伏地痛哭。 女人趴在地上,双手紧紧捂住眼睛,呼噜头感觉有些奇怪。突然,呼噜头感觉到了一丝颤动从搭起的简易茅草棚中传来,看了过去,在灶台中,分明有一双眼睛,眨了一下,迅速闭上了。 队长从茅草堆中拽出了一个老人,死狗一样丢在女人旁边,叉着腰问道:“这不是你家的人?” 老人喘着气,大骂起来:“荒狗,你们不得好死!” 队长冷笑一声,挥刀就要砍下,突然又改了主意,笑着对呼噜头说道:“他们宋狗喜欢示众,咱们也试试。咱们一人一个。” 队长左手提了老人,右手提了女人,呼噜头提着昏迷的男人,走到了影壁墙边。老人挣扎大骂,不过怎是队长的对手?队长将两个人摔在墙上,取了绳子,甩给呼噜头一根,然后把老人和女人分别捆起来,一用力甩到了影壁墙另一边。老人怒骂,女人尖叫,呼噜头也将男人绑上,然后学着队长甩了出去。 队长哈哈大笑,一刀砍下了老人的头颅。老人怒目圆睁,队长厌恶得摇了摇头,手起两刀都戳在老人眼睛上。呼噜头也一刀砍下男人的头颅。 血腥味扑鼻而来。队长皱着眉说道:“呼噜头,你这样不好,得把他弄醒了,才刺激。” 呼噜头面无表情说道:“杀都杀了,留个痛快也好。” 队长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到:“死脑筋,笨脑壳。你想想你有一天落到宋狗手里,会有人给你留个痛快吗?” 呼噜头也不辩解,只是说了句:“杀完了,走吧。” 队长点了点头,回头看到了低声哭泣的女人,笑着说道:“你这婆娘很坏,早说还有个人藏着不就没事了?”然后一刀戳在女人胸口。 呼噜头大惊,惊愕得问:“你干什么?马尔扎让一户人家留一个,你怎么全杀了?” 队长大笑着说道:“马尔扎就是不痛快。杀都杀了,哪那么多废话?说不定这女人不老实,还留了个人呢!” 呼噜头想起灶台中的眼睛,沉默不语。队长一看,笑得更厉害了,说道:“哈哈哈,笨脑壳,你还当真了?”说完打量了一下四周,飞起一脚将影壁墙踹倒。 呼噜头连忙拉住队长,大声问道:“你又做什么?” 队长白了呼噜头一眼,说道:“怎么和你队长说话的?狼心狗肝的。你不是怕还有人吗?我把这屋子拆了,自然就跑出来了。” 呼噜头看了看倒塌了的影壁墙,拦住队长,说道:“走了,哪里还有人,时间紧迫。” 两人出门,看到了帖塔尔,帖塔尔满身是血,兴冲冲跑过来,问道:“呼噜头,你杀了几个?” 呼噜头被帖塔尔身上的血腥味呛到了,不由得咳了一声,而后回答道:“一个。” 帖塔尔一愣,看向了队长。队长向呼噜头翻了个白眼,翻身上马向村庄外去了。帖塔尔哈哈大笑:“一个!哈哈哈哈!一个!我杀了十六个!” 呼噜头欺身上前,一把卡住了帖塔尔的脖子,恶狠狠低吼:“你再笑,老子捏爆你的头!” 帖塔尔大惊,正待反抗,呼噜头奋起神力,将帖塔尔摔了出去。帖塔尔跌在地上,翻身而起,面色通红。 呼噜头再不管其他,上马向村庄外绝尘而去。 无题 吃饭,睡觉,杀人,行军,这就是呼噜头这几日来重复做的事情。 呼噜头也终于明白了,马尔扎说的那声“不需要”是什么意思。他又想起马尔扎面无表情得说道:“杀人,取粮,不用多带,确保两日即可。” 呼噜头跟着荒奴军队,一路南下,绕开了河间府,洗劫了肃宁县。肃宁驻军只有千余县兵,衣甲甚至都不完备,不过却硬生生拖住了荒奴大军半日方才破城。敕勒王下令屠城,不过河间府兵马将到,敕勒王叹息一声,下令道:“用火。” 听队长说,荒奴军队在肃宁折损两三百人,敕勒王大发雷霆,马尔扎少见得叹息一句“宋人善守城”。 呼噜头很想洗个澡,不过他知道,没有时间。大部队劫了肃宁之后,一路向南,只袭击村庄和镇子,但是呼噜头看出了有些不对。呼噜头来前看过地图,此时已然偏离了最佳路线,而且有越来越深入宋地的趋势。 呼噜头对队长说:“我们走错路了。” 队长面容憔悴了很多,脸上一道从眉角开到耳后的伤痕触目惊心。队长斜了一眼呼噜头,脸颊抽动了一下,没有说话,自顾自啃着冷硬干粮。 帖塔尔在向队里的其他人炫耀,自己已经杀了七十六个宋人了,等凑够了八十一个,自己就是当之无愧的蓟州第一勇士了。呼噜头不知道帖塔尔这九九归第一的理论是从哪里来的,不过也懒得理会,毕竟自己只杀了二十个人,肃宁占了十五个。呼噜头虽然掩饰得很巧妙,不过他对血发自内心的厌恶,使他对于杀人这种见血的勾当很不上心。 队长以前会教育呼噜头,不可对敌人心慈手软。不过呼噜头感觉队长变了,变得有些冷漠,还有些阴郁暴躁。一定是脸上的一刀太疼了吧,呼噜头心想。 夜降临了,敕勒王带着大家进入了一个村庄。呼噜头和队长进了同一间民居,不料竟然是废弃无人的,队长唾了口唾沫,低声骂了句“倒霉”,带着呼噜头去别处寻食物。路上,两人看到了敕勒王在笑眯眯和一个老者交谈,驻足看了一眼。老者一脸惶恐,点头哈腰,从他的口里,呼噜头知道了这个村子叫“郭家村”。敕勒王笑着说:“你们这个村子里姓郭的一定很多吧?” 老者弯了弯腰,答道:“对对对,大王说的对,我们村绝大多数人家都姓郭。” 敕勒王笑道:“你们宋文字有意思得很,你们姓郭,可有人姓享?” 马尔扎路过听到了,不声不响一刀削下了那老者的一只耳朵。老者捂住耳朵惨呼起来。敕勒王一愣,皱眉问道:“马尔扎,你做什么?本王正在问他话。” 马尔扎挥刀入鞘,大大咧咧说道:“你不是想看有没有人姓享吗?喏,这就是了。” 敕勒王看着老者,摇了摇头,抽出佩刀,一刀刺进了老者的心脏。老者声音越来越弱,终至于无。敕勒王看着马尔扎,淡淡的说道:“以后再动手前,跟本王打个招呼,免得溅本王一身血。” 马尔扎哈哈大笑:“一只耳朵而已,不会出多少血。你不还在他侧面吗?溅不到的。” 敕勒王笑了笑没说话,扭头看到呼噜头和队长在远远看着,招手把两人叫了过来,笑着用荒奴语问道:“这几日急行军很是辛苦,还习惯吧?” 队长也用荒奴语答道:“习惯,很习惯,恨不得沿路多杀几个宋狗,回去好向人炫耀。” 敕勒王又看向呼噜头,言语间却还是在问队长:“这就是别人常提到的勇士呼噜头?” 队长沉默一下,答道:“是,他就是呼噜头。” 马尔扎插嘴道:“这名字怪异得很,仿佛不是真名,听起来就像绰号一般。” 呼噜头站立的角度悄悄的向马尔扎偏了一点,恭敬得说道:“回马尔扎大人,我的真名就叫做呼噜头,不是什么假名。” 马尔扎哈哈大笑,呼噜头跟着傻笑两声。敕勒王摆摆手,笑着让马尔扎去整肃军队,马尔扎看了一眼敕勒王,领命前去。 等马尔扎走远,敕勒王看向呼噜头,问道:“呼噜头,你很尊敬马尔扎?” 呼噜头想起了马尔扎的英姿,脱口而出:“是,我很尊敬马尔扎大人。”与此同时,队长的话也大声说了出来,“只是感叹他的勇猛,但打仗远不如王子殿下。” 队长闭嘴低下了头,呼噜头也低下头,悄悄瞥了一眼队长。呼噜头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可是他不明白,为什么不能说真心话来赞美马尔扎?难道王子问自己尊敬不尊敬队长,自己也要不正面回答吗? 敕勒王笑了出来,说道:“有什么就说什么,本王这里不用顾忌那么多。咱们荒奴在蓟州有一万五千兵,为什么只带了你们六千多?还不是本王信任你们,拿你们当家人看待?原来燕蓟之地的人,虽然和咱们相处百年,说到底也不是自家人,生死关头,还是咱们同族之间靠得住。” 呼噜头低着头不说话,队长连忙答道:“是,王子带领我们走,我和呼噜头都感激得很。” 敕勒王摆了摆手,示意两人退下。队长拽了呼噜头,快速溜回了民居。回去关上门,队长喘着粗气,呼噜头讷讷说了句“还没吃饭”,点燃了队长的怒火。 队长一脚踹在呼噜头大腿上,呼噜头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刚刚站定,队长又猛踢呼噜头。呼噜头一边躲闪,一边问道:“队长为何打我?” 队长揪了呼噜头的耳朵,咬牙切齿道:“为何打你?为何打你?你知道你做了什么吗?王子在你面前,你却去对一个行军参谋更加恭敬,你是吃了雄心壮志了?” 呼噜头疼得咧着嘴,跟着队长的手转圈,勉强能懂队长是要说自己吃了熊心豹子胆,口中大叫“不敢了”。队长放开手,抱着胳膊看呼噜头。呼噜头揉了揉耳朵,再三对队长保证不敢了,不过心中想的却是:“王子和自己不是一路人。” 队长气消了大半,叹了口气,说道:“呼噜头,你得自己学会判断,知道什么时候该说实话,什么时候该说假话,还有,什么时候该杀人。” 呼噜头疑惑的看着队长,说道:“我跟队长你说实话,别的时候你来说,你说杀人我就杀人,不是一直这样吗?” 队长还想再说些什么,一支羽箭射穿了窗户纸,插进了队长的太阳穴。队长直接侧摔下来,鬓角流出红红白白的液体。 “像蓟州城里老张头卖的豆腐脑。”呼噜头想。 “大名府雷亮在此,荒狗受死!”呼噜头不知道队长听没听到这句话,他只是自己判断出来,现在是杀人的时候。 第二十八章 信风起 荒奴部队渡过大沽河南下后,终于迎来了首次困局。大名府先锋指挥使雷亮趁夜偷袭,对各民居放了一轮箭雨。敕勒王和马尔扎集合起军队突围,从大名府府兵中杀开一条血路。大名府府军主将孟繁忠无奈放开口子,只是远远缀行其后。 夜深之时,荒奴军队又被河间府军队拦腰截断,厮杀一番,荒奴大军各个奋勇,河间府军损失惨重,鸣金收兵。 敕勒王和马尔扎商议过后,决定强行军,靠夜色的掩护甩开大名府和河间府的军队。一夜急行军,黎明之时,撞到了一大片的营帐。 哨兵早已发现荒奴军队,号角响起。呼噜头叹了口气,自知深陷重围不可能幸免。他看到了军中分出一条道路,原来是敕勒王和马尔扎拍马上前来。 马尔扎叹道:“宋军早已洞察我军动向,我军危矣。” 敕勒王远眺过去,看到哨兵还在拼命吹号角,营帐中甚嚣尘上,皱眉思索片刻,说道:“本王看宋军形容,不似在此埋伏,更像是也不知道会撞上我们。事已至此,敌众我寡,只得攻其不备。” 而后,敕勒王看了一眼马尔扎,跃马出去,拔出腰刀,怒吼一声:“兄弟们!敌方并非伏击我们,而是恰巧偶遇!宋语有句话说得好,狭路相逢勇者胜,兄弟们随我奋勇杀敌!”吼完直接一抖缰绳,飞身而出,直直冲向宋军营帐。 马尔扎一愣,刚想说些什么,荒奴军队斗志已然燃起,一个个挺起兵刃,奋勇向前,“跟着王子杀宋狗”的呼喊声不绝于耳。 帖塔尔第一个大吼一声,冲了出去,呼噜头看了一眼马尔扎,也跟着冲了出去。“马尔扎大人也有犹豫时刻。”呼噜头心想。 宋军营帐大开,里面源源不绝涌出人来,看得荒奴军队头皮发麻。呼噜头马快,越过了敕勒王和帖塔尔,一马当先,大喝一声一刀砍翻了一个宋军。荒奴军队怒吼着撞进了宋军军阵。 呼噜头手起刀落,心中默默数着:“第二个。”呼噜头听到敌人在纷纷大喊,出现最多的一个词语是“敌袭”。呼噜头知道,敕勒王对形势判断对了,不由得对敕勒王生出了一份敬仰。 呼噜头躲过迎面一枪,右手的刀挥向左边不甚顺手,于是左手成拳,在两马相交而过的刹那,一拳打在宋军脸上。那宋军直接被从马上打了下去,被后队来的马一蹄踏翻。呼噜头不知道这个应不应该算第三个,纠结了一下,还是在心里加了一个数:“第三个。” 宋军的溃败发生得很快,呼噜头甚至都还没有发出第二轮冲锋。呼噜头一眼望去看不到溃败的宋军的尽头,放弃了追击。敕勒王指挥着众人尽情射了一波箭雨,杀伤无数。呼噜头看着眼前的场景,心里暗道:“移动靶子。” 敕勒王举刀过顶,大声吼了出来,荒奴军队跟着吼了出来,声浪震天。呼噜头看到了默默退到一边的马尔扎,眼光移向意气风发的敕勒王,举起刀来,跟着吼了出来。呼噜头并不想知道,为什么敕勒王座下的汗血宝马跑不过自己的小马。敕勒王悄悄勒缰绳的画面,呼噜头决定忘记,只记住敕勒王一马当先的英姿。 “队长,现在该沉默,对吗?”呼噜头想起队长死时的画面,心里仿佛被针扎一样。“从来没有体会过的感觉,像被父亲按进血里。不,也不像,没那么厌恶和恐惧。” 呼噜头闯进了营帐,看到敕勒王和马尔扎在看着宋军逃离的营帐中的旗帜说着什么。呼噜头头一低,就想出去,被敕勒王叫住。于是呼噜头低着头站在一旁,“魏”和“宁”字旗,呼噜头不知道意味着什么。 敕勒王说:“魏名,宁骥,真定府和庆源府,与大名府和河间府差距也太大了。” 马尔扎叹了口气,说道:“万幸我们误打误撞破了两府之军,不然等四府形成合围,我军便插翅也难飞。” 敕勒王不以为然,却也没有反驳,看向马尔扎,问道:“先生怎么看?” 马尔扎沉吟道:“为今之计,只有绕开大名府,沿着宋地城市缝隙插过去,或许有一线生机。” 敕勒王笑容绽开,缓缓说道:“退则死,进则生。神灵给了我们机会,我们不能错失。” 马尔扎一愣,而后皱起了眉头,冷冷说道:“以寡击众,取败之道也。” 敕勒王哈哈大笑,说道:“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运筹帷幄,取胜之道也。” 马尔扎还想再说什么,敕勒王已对呼噜头笑着说道:“呼噜头,去帮本王传令,取了宋军衣甲,各自穿戴上,但不要整齐,看起来像败军一样。” 敕勒王扔给了呼噜头自己的腰刀,呼噜头接了过来,看着敕勒王,说道:“我们去杀宋狗?” 敕勒王点了点头,说道:“嗯,去杀宋狗。” 呼噜头盯着敕勒王的眼睛,继续问道:“能杀了大名府雷亮吗?” 敕勒王说道:“去杀大名府宋狗,雷亮是指挥使,能不能杀了看你们的本事。” 呼噜头点了点头,将这句话理解为“能杀”,对着敕勒王行了个军礼,大踏步出去传令。虽然呼噜头不知道敕勒王和马尔扎在打什么哑迷,但是只要能杀雷亮,为队长报仇,那就是好的方法。 “哪怕自己会死。”呼噜头想。 呼噜头出得营帐,正值一阵风起,吹得呼噜头眯起了双眼。呼噜头听到身后的敕勒王出来,对马尔扎说道:“此风宋语称之为信风。信风起,吉兆也,预示我军马到成功。” 呼噜头不知道什么是信风,他只知道,王子要带着大军回去为队长复仇。呼噜头骑马举着敕勒王的腰刀,一路大喊着通知荒奴残军:“敕勒王有令,所有人换上宋军衣甲,越狼狈越好!” 呼噜头绕着营寨跑了三圈,而后回到敕勒王面前,翻身下马,单膝跪地,将腰刀举过头顶,哑着声音说道:“我军全部换上了宋军衣甲,呼噜头前来复命。” 敕勒王点点头,拿起腰刀,翻身上马。呼噜头跟着翻身上马,跑回本队。敕勒王看着眼前的三千余人,深吸一口气,抽出刀来,用尽全力吼出:“北上!我们杀回去!” 第二十九章 刀枪鸣 荒奴军队三千人分成了两股,宋话说得好的一千余人跟着敕勒王北上,剩下的两千多人在马尔扎的带领下,从廉州和常山府中间的各个小村庄间避开宋军绕到大名府和河间府军的背后。 呼噜头低着头,跟在敕勒王身后。呼噜头总感觉这假扮宋军的计策很是异想天开,所以根本不敢抬头,只是偷偷看着敕勒王。 漫山遍野的溃兵,真定府和庆源府的军官们在一边尽力收束溃兵,一边向东北远离被袭击营地方向逃离。荒奴一千人的加入悄无声息,没有引起丝毫的波澜。荒奴军队看似杂乱无章,却都在敕勒王四周,慢慢向一处靠拢过去。 呼噜头跟着敕勒王跑到了小山坡上一个宋军军官的身边,敕勒王翻身下马,踉踉跄跄跑过去,呼噜头迟疑一下,也跟着下马跑了过去。 “抓紧马,战场上下马就会死。”呼噜头想起来队长的话。他想,“队长在战场上没有下马,可是死了。” 宋军军官狐疑得看着敕勒王和呼噜头,敕勒王气喘吁吁得说道:“可是杨团练?小人是庆源府二营马团练帐下刀兵,杨团练见到我们马团练了吗?” 杨团练点了点头,说道:“本官未曾见。”敕勒王和呼噜头四下张望,面露愁容,杨团练见此情况,问了一句,“怎么?你们是归队还是有急事?” 敕勒王和呼噜头对望一眼,说道:“小人并无急事,只是和本部走散了。” 杨团练沉吟一下,对两人说:“兵荒马乱,你们且在我帐下,莫四处乱走。荒奴兵少,不会再追来。” 敕勒王和呼噜头低头退到了一边。呼噜头看到敕勒王嘴角勾起的弧度,想起了敕勒王说的话:“宁骥多疑,手下军官不停轮换,庆源府府兵组成杂乱。魏名忠厚,对宁骥治军不以为然,手下军官多是老好人,不精诈术。各自分队,宣称是庆源府军,去投奔真定府军中层军官。记得避开真定府军崔指挥使。” 呼噜头跟着敕勒王,跟在杨团练后面。呼噜头想不通,小声问敕勒王:“王子殿下,我不懂。为何我们如此简单就混进了宋军之中?” 敕勒王笑了笑,低声回答:“真定府和庆源府两军在一起,免不得彼此不识,此乃其一。两府并非一同溃败,而是分成了好几波,我们赶上才不至于太过突兀,此乃其二。我们和宋人容貌并无太多不同,且精通宋语,而宋人不知道我等精通宋语,故未曾防备,此乃其三。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第四点。”敕勒王顿了一下,却突然开始指点着说起了不相干的话,“你看,前面是杨团练,最是心善;那边是胡指挥使,嗜酒如命;再那边是刘团练,是魏名的心腹,不过最近为没能提副指挥使生了些闷气。抢了刘团练副指挥使的就是那边那个张副指挥使,是崔指挥使提的。崔指挥使火眼金睛,最是稳妥,不好惹得很。” 呼噜头皱眉想了想,不知其所以然,只好老实说:“我都不认识,也不太懂你在说什么。” 敕勒王笑着说道:“我只想告诉你,他们没有人认识我,我却对他们熟悉的很。呼噜头,要多看,多想。” 呼噜头瞬间懂了,而后陷入了沉思。“如果是队长的话,他会怎么想?” 两国交战,其中一国对另一国的后方府兵的军官掌控到团练一级,而另一方对其最高指挥却一无所知。呼噜头不用队长指导,也知道这是多么令人惊悚的事情。 看着真定府和庆源府两支部队在逐渐向东北方向靠拢,呼噜头在心里叹了口气。“和敕勒王的安排一样。”他想。 呼噜头向远方看去,“孟”字旗已经隐隐可见。呼噜头知道,那是大名府主将孟繁忠的旗帜。呼噜头又想起了队长,这一晚上,他一直在想队长,脑海里一直回荡着一个名字,“雷亮”。 呼噜头紧紧握着刀,在心里说道:“我回来了。” 行进的军队停了下来,杨团练让大家原地休息片刻。呼噜头看向前方,大名府军的传令兵在真定府兵和庆源府兵前方穿梭。片刻后,杨团练传令,让各回各军,并贴心的给敕勒王和呼噜头指明了庆源府兵的方向。 敕勒王问了一句,杨团练沉吟一下,还是说出了原因:“廉州附近发现了荒奴踪迹,河间府在剿灭了,不过有些力不从心。我们整军去围杀荒奴军。” 两军开始交互,场面变得混乱起来。假扮成宋兵的荒奴士兵开始向着敕勒王靠拢,最后在真定府军和庆源府军中间偏向庆源府军方位完成了集结。 呼噜头按照敕勒王教给自己的话,用尽全力吼了出来:“他奶奶的,老子要弄死孟老畜牲,老魏你好心肠,要么跟我干,要么站一边别管!” 敕勒王手一挥,荒奴军队直直冲向了大名府军。孟繁忠、宁骥、魏名都还在愣神,荒奴军队已经和大名府军前哨部队交上了手。 此时孟繁忠心想:“宁老混蛋这是要造反吗?难道和宁骥约好了要将我大名府军全部灭口?怪不得真定府和庆源府眉来眼去,接到云未的信也要一起出兵。” 魏名想的是:“宁骥这厮怎么如此不懂轻重?看来这厮知道我们吃了败仗而大名府有功,怕日后被孟繁忠吃死了,这才铤而走险。唉,糊涂啊,现在首要敌人是荒奴啊。说不得老夫得阻止一下。” 宁骥一开始不明就里,看到自己的一干人马和大名府已然打了起来,后来又看到真定府军竟然开始对自己手下的兵进行缴械,顿时火冒三丈:“孟老畜牲,魏老匹夫,你们欺人太甚!不好,这可能是两人合伙演了一出戏,为的就是弄死老子。说不定廉州附近的荒奴也是假的,就是为了把老子的兵一网打尽。他娘的,我说为什么荒奴兵偷袭完了不跑路,还跑回来自投罗网?原来是你们两个合起伙来害我!” 呼噜头杀大名府军杀的兴起,不过打着打着,发现庆源府军已经打到自己前面去了。呼噜头挠挠头,回头看时,一个不认识的人冲自己打气:“兄弟加油,别让孟老畜牲跑了!” 呼噜头回头看时,发现后面也打起来了。呼噜头目瞪口呆,正好看到敕勒王,拍马过去问道:“王子殿下,这是怎么回事?” 敕勒王也是目瞪口呆,半晌,转过头来对呼噜头说:“他娘的,这就打起来了?也太刺激了!宋军总是能给本王惊喜。” 第三十章 远死生 脱离战场很容易。敕勒王举起刀来,率先向战场外跑去。荒奴千余人本就在战场边上,此时也不恋战,跟着敕勒王假装四散逃去,悄悄退出了战场。大名府军早已杀红了眼,此时也不管其他,一门心思要火并平日里就看不顺眼的庆源府军。 呼噜头看着敕勒王远去,松了一口气,心中问自己:“现在该杀人,但是不能拖着大部队。我这判断可对?” 呼噜头躲在庆源府军中,尽量避开和大名府军的正面接触,实在不得已,就以雷霆之势,一击必杀。呼噜头很耐心,队长曾经跟自己说过,如果自己还在草原上,那么肯定是打猎的好手,因为自己为了达到目的,可以付出别人几倍的耐心。终于,呼噜头发现了边上的“雷”字旗。 “万幸,指挥使一级也有旗帜。”呼噜头心想。 呼噜头向外跑开一截,刚刚和自己并肩作战的庆源府兵开始大骂“孬种”,呼噜头并不在意,只是笑了笑,然后突然换了方向,向“雷”字旗冲了过去。刚刚大骂的庆源府兵看到这一幕,愣了一愣,被大名府军一刀砍下马来。 呼噜头扬起刀来,大吼一声:“蓟州呼噜头在此,雷亮受死!” 雷亮手下的两个团练使想表现一番,拍马迎上,双攻呼噜头,被呼噜头一刀一个,尽皆斩于马下。呼噜头的速度并未受到多大影响,距离“雷”字旗又近了一步。不过呼噜头心中却很是惊慌,因为两个大呼小叫的宋人被自己斩了之后,再也没有人出马和自己放对,反而是一队人举起了弓箭瞄向自己。 呼噜头无奈,伏鞍而走,座下的马中了一箭,吃痛跑得更快,就此脱离了宋军射程。 马跑起来不辨方向,呼噜头也不认得路,感觉着应该要追上主力部队,没想到却一直没有看到大军过去的痕迹。小马一瘸一拐,呼噜头摸着马颈,心中不忍,看到四下里无人追来,便下得马来,把马腿上的箭拔了出来,去路边拽了些枯草胡乱包扎了一下,便牵了马徒步前行。 小马蹭了蹭呼噜头的脸,一瘸一拐走了两步,突然卧在地上,发出一声哀鸣。呼噜头看去时,只见枯草中渗出血来,叹了口气,便任由小马卧在路中间,自己在边上席地而坐,心想等着小马不痛了再走。 过不多时,南边远处来了一队商人,光是随行护卫便有五六十人之多。那队人领头之人看到了呼噜头,吩咐手下站定护住了货物,而后带了十余人,手按刀柄,上前两步,斥道:“兀那逃兵,坐在大路中间作甚?我乃京城沈家之人,赶紧让开路来,我便不追究你逃兵之罪。” 呼噜头一拍脑袋,暗骂自己糊涂,已经完成了任务竟然还穿着这身衣服。呼噜头也不多说,想赶紧放过去这队人马,于是起身去牵马。小马动了一动,前腿站起,却无论如何也撑不起后腿,最终颓然卧下。呼噜头对那领头之人说道:“我这马儿受了伤,走不动路,劳烦你们从边上田地里过去吧。” 那领头之人本就疑心有鬼,看呼噜头死活不让,心中更添几分怀疑,当下左手在背后做了个手势让众人戒备,口中问道:“我为何要放着大路不走却去田里?你是哪里的兵?常山府还是庆源府?” 呼噜头想了想,说道:“我是庆源府的。” 那领头之人见呼噜头犹豫,当下便判定呼噜头居心不良,不过未作他想,以为呼噜头是纠集了一伙逃兵,想要打劫自家商队。那队护卫各个绷紧,随时准备拔刀,领头之人深呼一口气,不想招惹这些亡命之徒,于是摸出来两锭金子丢了过去,说道:“这两锭金子给你,跟兄弟们分一分,足够了。快快把路让开,不然吃罪了沈家,你们便是到天涯海角也过不安生。” 呼噜头不明所以,呆呆得看着滚到自己脚下的两锭金子,而后抬头看着那领头之人,说道:“着实是我这马儿受伤不能动弹,你看它的腿,还流着血呢。” 那领头之人听闻此话,立马沉了脸,冷声说道:“如此说来,你是要得罪沈家了?” 呼噜头看此人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不由得心头火起,大声说道:“什么沈家不沈家?是你们大宋的皇帝老儿吗?连田地里都走不得?” 那领头之人刷的一声拔出了佩刀,剩下的十余人也跟着拔出了刀,向呼噜头威逼过来。呼噜头长于马上冲杀,步战远远不如马战,不过一来未能杀得雷亮为队长报仇,二来小马受伤寸步难行,三来与荒奴部队失散,此时正是一腔怒火无处发放。当下也不管其他,拔出刀来便与那队人战在一处。 斗得两下,呼噜头已然是左支右绌,陷入险地。这队人配合默契,竟不似普通护卫,倒像是军中之人。眼看呼噜头已经山穷水尽,异变突起,只见几支羽箭向那队人射了过。那队人马连忙回刀挡箭,呼噜头就地一滚,退到一边大口喘气。 只听一人的声音传了过来:“这么多人打一个,算什么英雄好汉?” 领队之人看旁边埋伏之人已出,冷笑一声,说道:“好好好,看来你们是打定主意要和沈家作对了。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几斤几两?” 那人哈哈大笑,说道:“沈家好大的威风!老子就偏偏不买账。” 呼噜头突然感觉身后站了一个人,回身捞去,捞了个空,肩上一沉,一只手搭在了自己肩上,而后那个声音在自己耳边轻声问道:“你是逃兵?” “这个时候应该说谎,是吗,队长?”呼噜头感觉自己已经体会到了队长说的话的真谛,于是叹了口气,说道:“不是。马儿吃痛乱走,我和大部队走散了。” “我判断不出来,队长。我这么说,应该不算说谎吧?”呼噜头在内心对自己说道。 肩上的手离开了,呼噜头扭头看去,看到了一张有些熟悉的脸,赫然便是那日在雍奴城中战神般的老者。 第三十一章 惟愿来世莫往北地行 那老者正是廖霄。原来廖霄随着暗羽一小队离开武清城后,行了两日,突然发现整个河北路仿佛全都陷入了战火之中。廖霄心头郁闷,只想寻人厮杀,却找不到荒奴军队在何处。暗羽护送韦国栋遗体的小队长却不愿多生事端,反复劝廖霄不要节外生枝,流窜过来的荒奴军不过五六千人,自有云将军料理,即便腾不出手来,也有河北路七府之军。 廖霄好容易压下性子,暗羽小队长多了一分谨慎,行进速度略慢。廖霄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百无聊赖跟着。这日,正好撞上了呼噜头,眼看沈家欺人,呼噜头看起来很是呆憨,这才出手相助,暗羽无奈也出手帮忙,却死活不肯露面,只留给廖霄去解决。 沈家领队之人皱着眉仔细看了一会,将刀插回鞘***手道:“原来是廖老先生,在下仓促之间未能辨认,有眼不识泰山,在此向老先生陪个不是。” 廖霄冷哼一声,扭头看到呼噜头正在惊诧,摇了摇头,低声对呼噜头说道:“不是老子怕了他们,实在是老子有个敬重的人和这个沈家有些交情。小兄弟,老子帮你把马牵开,咱们让他们一让如何?” 呼噜头本来以为有救,此时见廖霄和对面那伙人认识,心头已经彻底凉了。不过想到自己的小马陪同自己多年,廖霄拖拽之下,免不得落下残疾,呼噜头明知自己不是廖霄对手,依然心中下定决心,决不让廖霄牵马。当下,呼噜头向廖霄抱拳,惨然一笑,说道:“我这马儿,和我相依为命多年,此时受伤,我心中已然悲痛不已,请恕我不能让老先生再行拖拽。” 呼噜头拔出刀来,后退两步,守在小马前面,瞪着廖霄和沈家护卫。廖霄一愣,而后哈哈大笑,大声说道:“哈哈哈,老子要牵马,何须马动?” 呼噜头一愣,廖霄身形已动。呼噜头哪里看得清廖霄的身形,大惊之下,凭着多年战场搏杀的经验用尽全力劈出一刀。廖霄惊奇的“咦”了一声,伸出手来在呼噜头刀上一撑,将将躲过,稳稳落地将呼噜头的马缰绳拽在手中。 呼噜头一击未中,心如死灰,颓然而立,心中暗道:“罢了罢了,我和这个战神般的老人差距太大。” 廖霄此时心中也是大骇,背上已然惊出冷汗来。刚刚自己那一翻,融合了茅山绝技“飞蛇援壁功”和“千机大道手”,以自己无上内功为依托,方才看起来举重若轻。廖霄本以为军中士兵只是配合默契悍不畏死,故而难缠,直至此时,廖霄见识了军中战士的经验和直觉,方才不敢轻视军中士兵。 呼噜头情绪异常低沉,声音便也颓唐:“唉,技不如人,甘拜下风。今日本不是老先生之事,我要寻仇,先找什么沈家,再去死在老先生手下便是。” 廖霄定了定神,咧嘴笑了起来:“你这士兵,不只憨厚,竟是个呆子。老子告诉你牵马不需要你这马儿动弹半步,你不听人说,还怪得老子了?” 廖霄说完这话,叫一声“起”,突得托起马颈和马腹,运足真气,稳稳托起,腰一扭踏出两步,将小马稳稳放在路边,将大道让了出来。呼噜头视线被小马前腿挡住,只见廖霄托住了小马脖子,小马长嘶半声便腾空而起,而后稳稳落在路边,四蹄尚未来得及动弹。 沈家领队之人见过许多江湖手段,托起马来并非难事,但如廖霄这等迅猛稳重,当真是见所未见,当即长叹一声,弯腰作揖道:“廖老先生神功无敌。” 廖霄轻抚胡须,笑着看呼噜头。呼噜头目瞪口呆,良久,清了清嗓子,说道:“你这老先生力气倒是很大。” 廖霄一愣,而后哈哈大笑,一个起纵便没入不远处林子中,声音由近及远,终于不见:“哈哈哈,当真是呆子。养好了你的马,快快回军中去,一把好骨头,莫要辜负。沈家莫要再为难这小兄弟了!” 沈家领队之人遥遥抱拳,而后又向呼噜头抱了抱拳。呼噜头回礼后,让到一边,沈家领队之人点了点头,沈家商队缓缓行了过去。 呼噜头休息片刻,胡乱吃了些干粮,过得半日,不见小马好转,心急如焚。小马和呼噜头亲近,仿佛懂得了呼噜头的意思,当下站了起来,一瘸一拐前行。呼噜头牵了马,叹了口气说道:“好小马,等咱们回了草原,每天给你吃最好的草。” 小马仿佛听懂了一般,叫了一声宛若应答。 呼噜头漫无目的前行,走到一处村庄,想了想决定进入。只听一声吆喝,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各个手持农具,敌视呼噜头。一个领头模样的出来问话:“你是何人?为何来我们村?” 呼噜头深吸一口气,说道:“我是大名府士兵,和荒奴一战马儿受伤惊到了,不知为何跑到此处。” “此时要说谎。”呼噜头心中想道。 那领头之人见呼噜头宋话讲的很好,不疑有他,长叹一口气,让大家放下农具,说道:“军爷莫怪我等小心,前日里张家村被荒奴屠了,爷们孩子全被杀了。唉,真不是人干的事情,原来荒奴人打过来也没有杀我们平民老百姓啊。这次领头的真不是个东西。军爷,现在前面怎么样了?为啥把荒奴人给漏过来了?” 呼噜头沉默片刻,说道:“把荒奴人漏过来的是朝廷派来的云未,大名府联同河间府、庆源府、真定府在围剿,没事的,很快就结束了。” 领头之人问过了呼噜头名字,呼噜头随口编了一个宋名,领头之人也不多问,领了呼噜头去村内休息。一路上,那人絮絮叨叨,说的都是荒奴屠了哪个哪个村,呼噜头只能沉默不语。领头之人叹了口气,最终总结道:“直叫人悔生在这里,下辈子定要投在江南,或是直接投到荒奴,省的这般提心吊胆,不知何时就遭杀害。” 呼噜头觉得这人说得很对,不过他口中骂的畜生可不正是自己?只好继续沉默不语。领头之人给呼噜头准备了一间屋子,向呼噜头说了已经托人治马,呼噜头道过谢,领头之人关门出去了。 呼噜头卸去了衣甲,躺下才觉得浑身酸痛。他听到屋外有人在说话,说是来了一群神仙,在四处追杀荒奴人,拯救百姓于水火之中。呼噜头苦笑一声,心中想道:“宋人杀了队长,我说宋人是坏人。而我们杀了多少宋人,还是手无寸铁的平民,这又算是什么呢?为何要杀人?说到底还是那个云将军非要出兵。”转念一想,又暗叹一声,“不过那个云将军说的也对,燕蓟之地本来就是宋人的,敕勒王既然不把那里的人当自己人,还给他们又能如何?唉,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我是不懂的了。或许,真有神仙下凡,使大宋和荒奴永无战争?” 呼噜头胡思乱想片刻,在大宋的一个普通村子里沉沉睡去。他觉得比以往任何时候睡的都要安稳。 呼噜头梦到了他的母亲。 第三十二章 何处神灵 “哥哥,我要喝水……” 一声虚弱的女童声音从怀里传来。李不凡睁开眼睛,颤抖着抚摸了下妹妹的脸。黑暗中,李不凡什么也看不到,但是他能感觉到,妹妹的脸蹭了蹭自己的手。李不凡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轻声说:“乖……” “哥哥,疼……” 李不凡苦涩得笑了起来,对怀里的女童说:“贝贝,你还记得爷爷给我们讲的故事吗?” “世界上有着很多很多的神。” “神啊,男的像爹爹一样高大威猛,女的像阿娘一样贤惠美丽,老人像爷爷一样慈眉善目博学多才,小孩子嘛,就像你一样聪明漂亮又可爱。” “他们都有着很厉害的能力,有的会刮风下雨,有的会打雷放电,有的只要吹一口气,春天就来了,小动物们跑得更快跳得更高,有的挑着太阳和月亮,白天把太阳放出来,晚上再换上月亮。” “关键是啊,他们的法力都很强,能轻易举起大山,灭掉大火,一跳就能从咱们这跳到山上去,一口就能喝干咱们河的水,把你一抱起来,对你使个法术,你就长大啦。” “他们还很善良,如果坏人做了坏事,他们就会出来主持公道,把坏人镇压。好人做了好事,他们都看在眼里,有机会就会奖励好人。如果好人一不小心有了困难,他们就会出来,帮助好人化解困难。” “贝贝,我们是好人,所以,再等一等,就一小会儿,神就会来救我们的。我们是好人,不是吗?” 怀中的女童安静了片刻,虚弱的声音再次传了过来: “哥哥,我们是好人,为什么神还会给我们困难?爷爷是好人,为什么被坏人从草垛中拽出来?爹爹是好人,为什么被坏人推倒在了地上?阿娘是好人,为什么坏人们要把阿娘抓走?哥哥,爹爹阿娘还有爷爷被绳子捆住扔到墙那边去啦,他们为什么不说话了?是因为墙塌了所以听不到了吗?” 李不凡无声苦笑。 “或许是,坏人太多,神太少,所以管不过来……” 李不凡的声音越来越小,他拼命想继续说下去,但是失血过多的晕眩感不停袭来,喉咙干得仿佛要爆炸。李不凡终究只是凡人,虽然他的秀才爷爷给他取名叫“不凡”。李不凡用尽全力说出了最后几句话: “贝贝,再等一等,神马上就来了。记住,只要有希望,无论什么困难都不会打倒我们。哥哥先睡一会,你注意点四周,你知道的,哥哥最怕老鼠了……” 李不凡的声音越来越小,终归于无。女童懂事的“嗯”了一声,然后打起精神来认真警戒着四周,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哥哥突然怕起了老鼠。 过了许久,外面仿佛传来了什么声音,黑暗中的女童越来越害怕,悄悄地叫哥哥起来,哥哥却没有任何反应。女童突然心里一阵悲痛,仿佛有一种天真的直觉告诉她,哥哥和爷爷、爹爹、阿娘一样,再也回不来了。女童忍不住大哭起来,虽然哭声在极度缺水的喉咙中变得呜哑。 外面的声音越来越近,人的声音,翻动石瓦的声音,越来越嘈杂。女童不管不顾得哭着,浑然不觉一丝光透了进来。 “有人!这里有人!还在哭!” “慢点!慢点!去叫老白!” “老白!老白!” “让开让开!别站在边上的碎石头上!” “小心眼睛!小心眼睛!” “准备好水!不知道几天了……” “云云!是个小姑娘!” “来了!来了!” “小心点啊!” “哎哎,注意注意!” 女童眼前突然一亮,晃得眼睛生疼,但是很快就有一只手捂住了双眼,随之而来的是一阵让人感觉很舒服的香气。一个东西凑到了嘴边,女童感受到了湿润,她微微张开了嘴,一股清凉流了进来,是水。女童贪婪得喝了两口,水又被拿走了。女童用力嗅了嗅很舒服的香气,这才想起哥哥,又不知道现在捂住自己眼睛的人是谁,哽咽着说:“你们是谁?” 一个好听的女声传来:“别怕,小妹妹,我们是来救你们的。你叫什么名字?” 女童迟疑了一下,说:“我叫李小贝,我哥哥叫李不凡,是我爷爷取得名字哦,意思是特别了不起!哥哥说,要有希望,困难打不倒我们,只要我好好警戒,老鼠也不会过来,他要睡觉,神很快就来了。你们……是神吗?” 另一只手揽住了女童的腰部,想要把她抱起来,女童拽着李不凡不肯撒手。 女童心里产生了一种不好的感觉,仿佛一撒手,就再也不能让哥哥抱着了。她的声音急得更加哽咽,断断续续:“哥哥是不是醒不过来了?哥哥是不是跟着爷爷还有爹爹阿娘走了?他们是不是丢下我了?哥哥在睡觉,你们快把爷爷扶起来,他腰不好,容易着凉。爹爹也被推倒了,千万别受什么伤,我的屋顶漏了,爹爹还没修呢。阿娘被人抓走了,不过让我藏起来,说让我别害怕,阿娘是去赶集了。” 女童仿佛累了,轻轻说道:“哥哥,别睡了。我才四岁,我也怕老鼠。” 女童耳边好听的女子声音同时也变得哽咽起来:“小妹妹乖,你压着你哥哥了。现在有好多的大哥哥要来救你们,我先把你抱走,好不好?别哭,乖……” 女童的眼泪不停流出来,反而却没有了声音。只是呢喃道:“你们都是坏人……我要爷爷爹爹阿娘还有哥哥……” 耳边好听的女子声音变成了低声的饮泣,同时,还有一个陌生的男性声音,语气中感觉仿佛在压制着什么强烈的感情,听起来有一些恶狠狠的:“小妹妹,告诉我们这里发生了什么?谁来过?你认识吗?他做了什么?你和你哥哥为什么被压在砖瓦下面?” 女童微微拽了拽李不凡的衣襟,有些紧张,有些害怕。自己眼睛前的手松了松,好听得女子声音说道:“老白,别吓到孩子。” 那个陌生的声音再次响起,不过语气温柔得像水一般。 “别怕,小妹妹。” “我们来救你和你哥哥了,还有你的爷爷,你的爹爹,你的阿娘。” “我们是神。” 第三十三章 青天无目 李小贝趴在大姐姐的怀里,偷偷观察着四周。众人在一处小树林中暂时休息,大姐姐抱着自己,看着旁边的大哥哥。旁边的大哥哥在拿着树枝随手乱画,皱着眉头想着什么。李小贝看着大哥哥,就想到了自己的哥哥。大哥哥告诉自己,哥哥去集市上找爹爹和阿娘去了。 李小贝知道大哥哥在骗自己。四岁的李小贝,其实已经知道的足够多了,有时候李小贝觉得,自己比爹爹阿娘还有哥哥知道的都多,只有爷爷知道的比自己多。可是李小贝不说,她要保密,到某一天,一下子全说出来,吓他们一跳,爹爹一定会摸着自己的脑袋说:“唉,我们家小贝长大了。” 可是爹爹死了,阿娘死了,哥哥死了,懂的最多的爷爷也死了。李小贝不知道死是什么,只知道再也见不到他们了,想着就很难过,比布娃娃被扯破了还难过。 李小贝想起来大哥哥和大姐姐带着自己去找自己的大伯二伯,大伯二伯都不在。大伯家就剩下大娘一个人,半边脸都是肿的。二伯家就剩下思思姐姐了,一直哭一直哭。然后大娘就赶大哥哥大姐姐走,嘴里说着:“大的好歹能干活,小的吃白饭,我一个糟老婆子怎么养的起?你们屁股一拍做了好人走了,让我一个糟老婆子怎么活?” 李小贝念及此处,叹了口气。她看到大姐姐一愣,摸了摸自己的脸,轻声问道:“怎么了小贝?” 李小贝笑了笑,说道:“大哥哥画的就像林勇叔叔的酒葫芦。”大姐姐和大哥哥都一愣,看向了林勇。 林勇的酒葫芦早已干涸,不过林勇并不死心,仰起头来将葫芦嘴塞进嘴里,晃了晃葫芦,连一滴酒都没有滴出来。林勇叹了口气,颓然坐倒,紧了紧身上的衣服,口中骂骂咧咧:“他娘的,几天没酒,嘴里淡出个鸟来。” 一个小心翼翼的眼神和一个恶狠狠的眼神同时看了过来,林勇干咳一声,用尽全力做了个温柔的笑容面向李小贝,嘿嘿笑了两声。 李小贝吓了一跳,伏在怀里,两只小手紧紧拽着大姐姐的衣襟。大姐姐柳眉倒竖,低声喝道:“林勇你注意点!”而后换了柔和的表情和语气,哄李小贝去了。 林勇讪讪得收起了笑脸,对旁边的一个少年小声嘀咕道:“素素也太不给我留面子了,好歹我也是你们的大哥。再说了,你说这能怪我吗?我都好几天没喝酒了,现在是浑身难受,素素不体谅我也罢,还不准我发个牢骚,你说这世界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天王老子也不能这么不讲理吧?” 那个少年只是闭目养神,没有搭理林勇。林勇以为那少年睡着了,戳了戳他的胳膊,继续说了下去:“哎,小王你睡着了吗?你说我说的对不对啊?” 旁边一个声音传了过来:“小王你就快理理林大哥吧,不然他能吵到天黑。” 那个被称为“小王”的少年无奈的睁开眼,说道:“对对对,林大哥你说得对。”林勇正要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表情,小王又说话了,“不过林大哥你笑起来也太吓人了。” 众人一阵爆笑,李小贝也跟着笑,于是众人更开心了。李小贝在心里默默的辨认,那个很凶的叔叔是林勇,那个总是没精打采的哥哥是胡烨,那个矮矮胖胖的哥哥是卫伦,那个……李小贝努力回忆“小王”叫什么名字,可是越着急越想不起来。大姐姐看到了李小贝的焦虑,轻声问道:“怎么了小贝?” 大哥哥嘀咕了一句“一天问八百遍”,被大姐姐瞪了一眼不再说话了。李小贝觉得大哥哥是懂自己的的,比大姐姐更懂。 李小贝趴在大姐姐耳边问道:“大姐姐,小王叫什么名字呀?我忘记了。” 大姐姐一愣,笑了起来,也趴在李小贝耳边说道:“小王叫王庐东,三个字对你来说太长了。” 李小贝抗议道:“我都四岁了!” 大姐姐捏了捏李小贝的脸,问道:“大姐姐叫什么,总该记得吧?” 李小贝撇过去头,说道:“大姐姐就是大姐姐,大哥哥就是大哥哥,没有叫什么。” 大姐姐不厌其烦得又说了一遍:“小贝记住了哦,大姐姐叫孔素素,大哥哥叫杜白。多么好听的名字。” 大哥哥嗤之以鼻,又被大姐姐白了一眼。李小贝内心很着急,想了一想,决定和大姐姐说清楚:“我知道大姐姐和大哥哥的名字,可是,你们就是大姐姐和大哥哥,不是别的好听的名字。” 孔素素一愣,而后红了眼圈,眼泪开始扑簌簌往下掉。杜白连忙伸手接过李小贝,轻声说道:“怎么回事,孩子看着呢。” 卫伦叹了口气,说道:“人都说女本柔弱,为母则刚,咱们素素恰恰相反。老白啊,今后有你受的了……” 李小贝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把孔素素惹哭了,怯生生说道:“大姐姐你怎么了?” 孔素素擦了擦眼泪,吸了吸鼻子,长出一口气,咽了口唾沫,从杜白手中把李小贝又接了回来,看着李小贝的眼睛说道:“小贝乖,大姐姐没事。你的爷爷、爹爹、阿娘还有哥哥可能迷路去了很远的地方了,不过,你还有大姐姐和大哥哥,一定会把让他们迷路的坏人全都赶走的。” 李小贝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不过还是抽噎着说:“小贝不哭,小贝长大了。” 杜白深吸一口气,止住双眼的盈热,摸着李小贝的头,笑着说:“唉,我们家小贝长大了。”李小贝哭的更厉害了。 众人或别过头去,或低下了头,一阵沉默。卫伦笑了笑,说道:“素素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合着你跟了老白,就不把我们哥几个当兄弟了?万一以后老白欺负你了,娘家兄弟怎么能少?” 王庐东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异样:“对,孔姐姐你这话太见外,应该罚三葫芦酒。” 胡烨罕见的笑了笑,而后正色说道:“苍天无眼,但天理昭彰,义不容辞。” 林勇蓦然咬着牙举起酒葫芦,而后又缓缓放下,哑着嗓子说道:“小贝别怕,我们可是神,无所不能。” 杜白伸出手来,感慨道:“兄弟。” 六只大手紧紧叠在一起。 李小贝停止哭泣,看着眼前的六个人,感到很是心安,仿佛在家里和爷爷、爹爹、阿娘、哥哥在一起一样。 杜白叹了口气,说道:“走啦。”而后又在转身之后嘟囔了一句,“唉,云大将军啊……” 众人起身上马而去,原地只留下一只酒葫芦斜斜倚在树上,仿佛不知道已被主人抛弃一样。 第三十四章 百年仇雠血常驻 杜白见到了逃难的人,揪住一个问过之后,才知道自己追的方向有一些偏差。 那逃难的老人叹息着说道:“都死了。简直就是一群疯狗,见人就杀。我们全家八口人,被杀了七个。” “吃晚饭时候,老婆子眼皮就跳,在我耳边唠叨,我骂了她一顿,不吭声了,跟我置气。吃了晚饭,老大和老大媳妇盯着臭蛋,让他背先生今天教的书。臭蛋背不出,他爹就要打他,一出溜躲我身后。老二媳妇一边哄孩子睡觉,一边冲着老二嘟嘟囔囔,老二低着头只顾磨锄头,我知道,老二媳妇就是嫌穷,我不稀罕搭理她。” “过了一会儿,我听声音,好像来了,就叫他们先躲起来,我出去看看。还没啥事,老婆子就先哭起来。我就训她,这下也不跟我置气,非要拉着我躲起来。闹成一团,吵得我头疼,我就一瞪眼,正要骂人,老二起来把我拽了回去,愣头愣脑的说了声‘我去看看’,就出门了。老二媳妇拽了一下,差点被扥个跟头,嘴里也不骂老二,叽叽喳喳说,‘就你英雄,你就不管我们娘俩?’” “要我说,娘们家家的,都没胆识,老大啥都好,真有事了也跟个娘们似的,看老二媳妇没拽住,还想上去拦着老二,嘴里说什么‘咱们都躲起来’。老二倒好,不过平时就是个闷嘴葫芦,愣头愣脑,没少挨我骂。” “我心里也打鼓,但还是训他们,就说,‘老二就去看看,能有啥事?昨天荒狗还在河间府那,今天怎么就过来了?荒狗还能长翅膀不成?让你们躲起来就躲起来,这年头不太平,图个安稳。’眼看几个娘们孩子躲了起来,我跟老大就坐那说话。” “等了会听到外面乱了套了。老大拉着我要躲,我寻思着,不行啊,老二还没回来。吼了两句老大,老大大腿都抖成一团了,还死活不肯撒手,要拽着我躲。正拉扯,门开了,我吓了一跳,一看过去,俩人进来了。一个问我,‘你家有吃的吗?爷几个赶路饿得不行了。’” “我一看,好家伙,兵油子来了。老大也不抖了,出了一口气,欠着腰过去,低声下气说,‘兵爷不嫌弃的话,我们这有粗粮,瓮里还有前阵子刚蒸的窝窝。’我也松了口气,就想着去拿窝窝,转身的时候问了一句,‘兵爷,外面咋这么乱呢?’” “那个人哈哈大笑,旁边那个人一言不发,拔出了刀把老大的头给从中间劈了一刀。老大还笑着,脸就变成两半了。我一时还没反应过来,看着他们。那感觉跟梦里一样,你知道不?那个人笑完了,想起了什么,出门甩进来一个圆滚滚的东西,我迷糊着接住了,手上感觉黏糊糊的,一看,是老二的人头,还咬着牙呢。” “那人笑着问,‘老头,这也是你家的吧?我看他在门口东张西望的,就帮你拿回来了。’我看了看手里的老二,看了看地上倒着的老大,感觉眼前红红的,不知道是老大老二的血,还是我自己的血涌上来挡住了眼睛。” 逃难的老人停了下来,直喘粗气,杜白解下水袋,递给老人,老人道了谢,抬起头来咕咚咕咚喝了一气水,发出了舒坦的声音,然后把水袋递还给杜白,接着说道:“不好意思,我太渴了。这一路逃来,没怎么喝水。刚说到哪了?哦,对,想起来了。” “后来啊,我还在发愣的时候——唉,也不是发愣。说出来也不怕你们笑话,我是吓着了。吓迷糊了。我还在迷糊着,那个劈了老大的突然用听不懂的话说起话来,然后走向床那。我突然明白了,哪里是兵油子,就是荒狗杀过来了。床底下那还藏着老大媳妇和臭蛋嘞。” “我一看,不好,抱着老二的头就冲了过去,叫道,‘荒狗,爷爷跟你拼了!’被那个会说话的荒狗一脚踹在地上,老二的头滚出去很远,我一看,还是咬牙切齿的。我又往前看,老大的半边脸还在笑。他俩这是在怨我,怨我没给他们报仇。” “我肚子疼得厉害,感觉肠子都被一脚踹断了,硬挺着站了起来,看到老大媳妇和臭蛋已经被拖了出来。臭蛋哭起来,喊爹,喊娘,最后喊爷爷。跟他爹一个德行,不能遇见事。我又冲了过去,又被踹了一脚,这次我学聪明了,就地一趴,抱住了那个荒狗的腿。” “我想着吧,不能替儿女们报仇,溅荒狗一脸血,也是好的。那会说话的荒狗就使劲踹我,拿出刀要抹我脖子,我脖子一梗,说,‘你杀了我吧。’” “那个会说话的荒狗突然停住了,然后和那个不会说话的荒狗叽里呱啦说了一通。然后,那个不会说话的荒狗过来,一脚踢在我太阳穴上,我就昏了过去。昏过去之前,我还在想,这群荒狗一家会留一个人,也不知道会留谁?老婆子还有老二媳妇老二娃可千万别被找到。” “我是被一群人的叫声吵醒的。我醒来感觉自己是盘着腿坐着,一看,眼前乌七八黑,心想,阴间就是这样?后来感觉不对,原来是眼上蒙了一块布。我拿掉布,往前一看,看到老脏啊,大军媳妇啊,都在门口,不敢进来。我问了声,‘怎么啦?’然后低头一看,差点又昏了过去。” “我看见啊,整整一排七个,老婆子,老大三口,老二三口,整整齐齐排在我的前边。只有脑袋,没有身子。乍一看都在冲我笑,仔细一看,是被人钉住了嘴角。” 逃难老人笑了起来,边笑边咳嗽,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无关紧要的事情:“你们说,我们一家子这辈子没干过坏事,尤其是我老婆子,信佛,整日里唠叨向善。你们说,荒狗怎么没打死我呢?偏偏留下我这个糟老头子。” 孔素素早就捂住了李小贝的耳朵,此时泪水不住往下落。众人沉默了,逃难老人背起东西要走。林勇问道:“大伯,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逃难老人笑笑,说道:“打算?能有什么打算,村里人都跑光了,我就跟着跑。既然没死了,总得活下去吧。要说真有什么打算的话,就一个,看看我这年纪能不能去广平府参军,朝廷派来的那个什么云元帅看来是指望不上了。”而后,逃难老人的声音突然扭曲,咬牙切齿说道,“草他妈的荒狗!” 众人看着逃难人群远去,久久沉默。李小贝悄悄问孔素素:“大姐姐,那个爷爷说了什么?” 杜白回过头,叹了口气,摸了摸李小贝的头,说道:“那个爷爷说啊,我们必须要去做一些事情。” 第三十五章 今朝天寒日起迟 众人到达逃难老人的村庄时,已是日落。村庄一片死寂,杜白走在空荡荡的街上,心中满是愤怒。 转了一圈,并未发现半个人影,众人想要寻人问问荒奴去向竟而不得。天色已晚,李小贝吵着腹中饥饿,杜白便挑了个貌似村中乡绅居所的地方,越墙而入,从里面打开了大门。 众人进得门来,墙上地上不时出现暗红。众人心头压抑,只是沉默前行,孔素素紧紧抱着李小贝,轻声和她说话。 进得屋内,虽然有些凌乱,不过各种日常用品还算齐全。杜白四下转了转,确定此处安全,路过后院之时,竟然发现了些许冻白菜,心中大喜,寻思左右也是无人,心里记得这份恩情,多杀几个荒奴人作为回报便罢。当下,杜白抱了两颗白菜回来。 卫伦看到杜白怀里东西,一愣,而后笑道:“老白抱老白菜欲饱老白乎?” 孔素素白了卫伦一眼,对杜白说道:“你从哪里抱了这两棵白菜来?” 杜白放下白菜,说道:“后院有一窖白菜,我看还不错,便拿了两棵,咱们也不用干啃干粮。” 孔素素叹了口气,说道:“吃人嘴短,拿人手软。咱们连吃带拿,可得帮主人家好好做事。” 卫伦拍了拍脑袋,无奈说道:“素素,你把自己绷得太紧了。” 杜白止住卫伦,从孔素素怀中抱过李小贝,轻声说道:“小贝乖,和卫大哥在这玩一会儿好不好?大哥哥和大姐姐说两句话。卫大哥会讲笑话,特别特别好笑的笑话。” 李小贝乖巧得点了点头。杜白把李小贝放在地上,李小贝自己跑到卫伦身边去了。孔素素还想说什么,杜白用手指点了点孔素素的嘴,而后牵了孔素素,出屋向后院行去。出门前,杜白还不忘回头说了一句:“你们谁把白菜做了?我看那边有个小厨房,有油有盐。” 杜白牵着孔素素的手,也不说话,直接把孔素素领到了后院。孔素素扫了一圈,也没发现什么,皱眉问道:“你带我出来是看什么来了?” 杜白笑了笑,扳过孔素素的头,深情一吻。孔素素僵了一下,而后轻轻抱住了杜白。一吻过后,杜白撩了撩孔素素的头发,向前边一指,说道:“素素,看,花开了。” 孔素素面色微红,顺着杜白的手指看过去,竟然真有一朵小花,开在角落之中。孔素素一愣,问道:“这是什么花?” 杜白很认真的说道:“不知道。现在天气虽然冷,但是,素素,春天来了。” 孔素素长叹一声,依偎在杜白怀里,说道:“白哥哥,我怕……我怕万一……” 杜白紧紧抱住孔素素,答非所问:“你抱着我就好。” 孔素素看着杜白的侧颜,叹了口气,而后伸手环住了杜白的腰,将头埋进杜白的怀里。两人静静看着那朵不知名的花,在刚刚下过一场雪的情况下顽强开着。 此时的屋中,李小贝看着杜白和孔素素出去后,扭过头来,拽住了卫伦的衣角,仰着头说:“卫大哥,我要听笑话。” 卫伦手忙脚乱,稍稍弯下腰,说道:“我哪里会讲什么笑话……” 李小贝奶声奶气继续说:“大哥哥说卫大哥会讲特别特别好笑的笑话。给小贝讲笑话嘛。” 卫伦无奈,便绞尽脑汁想笑话。想了片刻,卫伦清了清嗓子,胸有成竹讲道:“古时候有个地方叫楚国,在楚国有一个大官,有一次他赏给了手下一壶酒,手下人多,一壶酒不够分,于是互相商量着……” 讲到这里,李小贝轻声打断卫伦:“商量着要画一条蛇吗?我爷爷给我讲过这个故事。” 卫伦差点被呛到,清了清嗓子,又换了个故事:“古时候有个地方叫郑国,在郑国有一个人,想要买一双鞋,于是在家里把自己的脚量好了……” 李小贝又轻声打断:“结果到了集市才发现忘了带量好的尺码,是吗?我听爹爹讲过这个故事了。” 眼看李小贝要陷入沉思,卫伦只想给自己一巴掌,没事非要讲一些她家人给她讲过的寓言故事。卫伦连忙哈哈一笑,说道:“小贝懂的真多,卫大哥这就给你讲一个你没听过的特别特别好笑的笑话!” 卫伦此时心思电转。太高深有典故的笑话小孩子听不懂,文字和音律笑话更是想都不要想,至于平时自己最擅长的兄弟之间避开孔素素讲的笑话,给李小贝讲了会被围殴。 卫伦想来想去,想不出要给小孩子讲什么笑话。卫伦悲伤的发现,自己并不擅长做命题,只擅长于即兴发挥。眼看李小贝已经撅起嘴来,卫伦一阵苦笑,任凭自己平时玲珑八面,此时面对小孩子也不禁捉襟见肘。 卫伦别无他法,瞅着杜白和孔素素未归,林勇、胡烨、王庐东在旁边不知吵着什么,背过身去,向着李小贝做了个鬼脸。 李小贝果然“咯咯”笑了起来。卫伦又做了个鬼脸,心中却哀叹道:“罢了罢了,想我立志成为一代宗师的人,竟然在此为小孩子做鬼脸,当真是岂有此理。” 而另一边的林勇、胡烨和王庐东却正为谁来做饭吵得火热。 林勇理直气壮说道:“我这二十多年,只做两件事,练武和喝酒,其他的从不考虑。” 胡烨见王庐东看向自己,摇了摇头,说道:“圣人有云,君子远庖厨,我不会做饭。” 王庐东正要说话,林勇说道:“小王你一看就是做饭的材料。” 胡烨面不改色说道:“圣人又云,兄友弟恭。我和林大哥‘友’了,还望小王你自觉‘恭’一下。” 林勇一拍大腿说道:“对对对,小王你就‘恭’一下,你胡大哥是读书人,懂的道理多,怎么会骗你?” 王庐东目瞪口呆,拿起木头勺子,作势要敲林勇和胡烨:“来,我给你们‘恭’一下!别跑!” 正闹间,一个声音从房梁上传来:“今日天寒地冻,好不容易睡个懒觉,没想到一群不长眼的,非要扰人清梦。唉,惜哉,惜哉。” 话音未落,房梁上飘下来一个人,站定了看着众人。众人都是大惊失色,卫伦将李小贝护在身后,林勇、胡烨和王庐东已然拔出剑来,将那人堵在小屋里面。 林勇看那人无声无息躲在房梁上,己方众人全都未曾发觉,修为之高,恐非自己能制。林勇也不管其他,扯着嗓子叫了一声“老白”,倒把那人吓了一跳。 只见那人皱眉道:“鬼哭狼嚎什么?”而后倏然而动,直扑而来。 第三十六章 幻花飞将人不渡 林勇见那人飞扑过来,速度之快身法之妙非自己能及,当下大喝一声,手中长剑递出,同时向后退了一步,剑锋将整个门口封死。胡烨和王庐东早已退出小屋,只等林勇退出,三人对小屋门口形成合围之势,以弥补己方武功比不上对方的劣势。 林勇飞快跳出,三人再成合围之势,那人在里面笑了笑,说道:“好俊的一招,若我没看错的话,你这是漳州林家的功夫?” 三人心头都是一惊。三人都知道漳州林家地处西南,平素极少与中原武林来往,林勇更是听自家长辈说,自家的名声向北过了九龙江便无人知晓。那人能仅凭林勇的一招一式便可一语道破林勇的师承来历,不仅是武功极高,兼而见多识广,想要出奇制胜便难了许多。 那人摇了摇头,低声嘟囔一句“可惜可惜”,向前跨出一步。林勇和王庐东一左一右,双剑齐出,那人身形晃了两晃,竟尔躲开了这两剑,两人大惊,力气已用老,想要换招已然来不及。 眼看那人已然晃出小门,胡烨真气灌注,一剑刺向那人,剑气如虹,一往无前,正是胡烨的拿手绝技“回风断水”。胡烨这招看似直来直去,实则暗藏八方后招,封死了对手左右上下全部前行方向,逼得对手只能退后硬接这一剑。 胡烨对此招极为自信,心想那人修为虽高,仓促之间却也无法突破,硬接自己一剑,必定损伤一二,等杜白来后大家群起而攻之便可。不料那人“咦”了一声,身形由前冲倏而变成后退,轻飘飘便脱出“回风断水”的攻击,胡烨反而一个收不住招,差点撞进门中,被王庐东眼疾手快一把拉住。 那人也不趁人之危,只是在小屋里站着,口中说道:“嗯,这招有点意思。小子,你这招叫什么名字?我看你这招既像泰山‘一览众山’,又像茅山‘三清归位’,但既不如‘一览众山’霸道,又不如‘三清归位’玄妙,仿若合两者之长的速成版。” 胡烨心中大惊,暗暗想起自己师尊当初说的话:“为师简化了‘三清归位’,又融合了别派武学的剑意,为你创出这速成版,足够唬一唬大多数江湖小门小派了。” 那人见胡烨不说话,摇了摇头,说道:“此招到底是茅山多一点,看来你是茅山派的小道士了?你们掌门飞鸽传书,不准你们再插手北边的事情,你们没收到么?” 胡烨正要答话,那人眉头一皱,冷笑道:“原来还有后手。哼哼,茅山、漳州,说不得今日赵某人便要不顾十年前情谊,看看你们还有多少手段。” 话音未落,那人抽出剑来,寒锋一闪,顷刻间连刺三剑,分别刺向三人。三人各个抵挡,只听得铛铛铛三声,三人都感觉剑上传来一股大力,林勇和胡烨连退三步,王庐东功力尚浅,连退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卫伦伸手扶住,向前一步,剑指那人。 那人挥了挥剑,说道:“不错。没想到我多年不涉足武林中,现在的年轻人比我那时候可强多了。可惜,可惜。” 那人说完,看向屋门口,与此同时,杜白的身影已经掠了过来,稳稳站在那人面前,以剑虚指那人,问道:“怎么回事?” 孔素素也已赶到,看到屋里四人的狼狈神情,悄悄进来,快速拿了刀,站在卫伦旁边,而后轻声安抚李小贝道:“小贝,别怕。” 那人眉头微皱,以剑指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卫伦有些哭笑不得:“这话不应该我们问吗?是你一出来就说我们吵醒你,然后便要打要杀,现在来问我们是什么人,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那人一愣,想了想,面向杜白说道:“不管你们是谁,赵某今日便不讲理一次,请你们暂且离开这个村庄。我便实话实说,你功夫不错,我能看得出来,不过还不是我的对手。你们一起上的话,看你们的配合程度,不过想要留下我却是痴人说梦。若是朋友,过几日可去……”说到此处,那人顿了一顿,而后想了一想,接着说了下去,“我也不知道你们具体该去哪里找我,总之是燕蓟之地,去征北大军军营之中,便说自己是云将军赵姓门客的朋友,我自来见你们。” 杜白眉头微皱,总感觉眼前的人在哪里见过一般,却总是想不起来。此时听得那人突然说起云将军,又自称“赵某”,心中陡然浮现出一个人影。杜白心头大惊,抹了抹眼睛,惊奇地看着那人。众人都是不明所以,那人有些许不耐烦,一抖长剑,指向杜白,说道:“你若不答,赵某只好用剑将你们请出去了。” 林勇忍耐不住,大声叫道:“你这人好生看不起人,真以为我等便怕了你不成?” 杜白连忙回头止住了林勇,回剑入鞘,上前向那人深深行了一礼,口中说道:“晚辈杜白,不知在此地得遇‘横江飞将’,多有得罪,还望前辈莫怪。” 那人正是和云未等人走散了的横江飞将赵仲远。赵仲远看杜白行为古怪,向后退了两步,横剑当胸,问道:“哦?你认得我?” 杜白起身,叹了口气,说道:“赵前辈可曾记得,十余年前,您和路前辈在历城救过一个孩子?” 赵仲远脸色大变,左右望了望,口中斥道:“胡说八道!” 杜白僵在原地,奇怪的看着赵仲远。赵仲远听得左右无人,叹了口气,说道:“你已经长这么大了?” 杜白也叹了口气:“赵前辈救了晚辈之后,晚辈近些年来有些际遇,功夫也算是有所长进。如今,和几个志同道合之士,便在黄河以北做些行侠仗义之事。” 赵仲远看着杜白,说道:“我救你之事,再也休提。你且想想我当日对你说的话,切莫辜负你路前辈一片仁心。” 杜白点头称是。 第三十七章 宝马飞驰 赵仲远突然又想起什么来,雪玉剑紧了紧,冷声问道:“我来时看村外平添了许多新坟,各处血迹未干,你可知晓为何?” 杜白坦然一笑,将自己一行人为何来此详细道来。赵仲远看杜白说的并无任何漏洞,疑心已去,叹息道:“没想到荒奴人竟然做此禽兽之事……云将军可曾派军前来?” 杜白叹了口气,说道:“云将军并未派军,但是知会了此地五府府军。五府府军据说已然开始行动,不过这荒奴小队狡猾得很,府军虽多,不过却难以寻得荒奴踪迹。我等追了数日,也只是跟在荒奴的尾巴后面打转。” 两人叙毕,杜白向赵仲远将同行之人各个引荐。 先说到林勇,赵仲远呵呵一笑,问道:“林泽笃是你什么人?十年前曾与我并肩作战过,林家的功夫我也是从他那看到的。” 林勇一抱拳,答道:“林泽笃乃是在下堂兄。” 赵仲远感慨一番,杜白接着介绍胡烨。赵仲远得知胡烨的确出自茅山派,便好奇问道:“你的师尊是茅山哪位道长?” 胡烨一拱手,恭敬回道:“晚辈已五六年未见师尊了,不过从江湖上听说师尊现已脱离茅山了。” 赵仲远眉头一皱,试探着问道:“你的师尊是连前辈?” 胡烨拱手称是,赵仲远又免不得一番感慨,直说云将军常常向自己提起连前辈,只是无缘得见。杜白接着介绍卫伦,刚说完名字,卫伦已然抢过话头说道:“在下卫伦,无甚师承,只得了江湖上一位老前辈指点了几日,不过卫伦答应了那老前辈,不肯透露他的姓名,还望赵前辈莫怪。” 赵仲远不以为意,长叹一声说道:“江湖之大,奇人异事多如牛毛,老前辈既不肯让你说,我又何必问你,左右我结识的是你而不是那神秘老前辈。” 杜白跟着笑了两声,介绍了王庐东。赵仲远点了点头,说道:“刚刚那几剑不错,不过还要勤习内功,内外兼修方可成一代宗师。” 王庐东手足失措,连忙答谢道:“多谢前辈宗师指点。” 赵仲远哈哈大笑,朗声说道:“我算得哪门子宗师?等你们去到奋威军大营找我之时,我带你们见见我周大哥,那才是宗师之风。我可差得远咯。”顿了一顿,又笑着说,“如此说来我们是同辈了,你们如此毕恭毕敬,仿佛我有多老一样。你们若看得起赵某,便称呼一声赵大哥,省的前辈前辈得叫的赵某心中别扭。” 杜白刚说了句“前辈”,孔素素笑着打断道:“白哥哥,赵大哥刚说完,你又叫什么来?赵大哥,我是孔素素,本来我爹武功不错,不过非不让我习武,我就跑出来了,跟着几个江湖小教头学了些不入门的刀法,便不在赵大哥面前献丑了。” 赵仲远含笑看着杜白,想起了自己当初和路秋月的故事,说道:“杜大侠,你可要好好学习一下孔女侠,扭扭捏捏作甚?” 众人齐声大笑。杜白看着赵仲远,虽然精神不错,不过脸上沧桑了许多,鬓边竟也有了几根白发。杜白心中一酸,说道:“历城一别,在下安定之后,无时无刻不想寻到赵大哥,可是除了云将军朝廷拜将,江湖之上竟再也无赵大哥你们几人的消息。没想到十余年未见,再见赵大哥竟然一时未能认出。赵大哥你……” 杜白说不下去了,赵仲远却听出了杜白的意思,当下只是笑笑,说道:“江湖险恶,我便浮舟江上,携妻带子,做个打渔人,日子也很不错。只是黑了些,面庞上多了些风痕罢了。” 杜白和赵仲远互相看着,都是心头感慨。此时,旁边传来一声怯生生得童音,原来是李小贝腹中饥饿,开口说道:“大姐姐,大哥哥,我饿了……” 赵仲远长叹一声,伸手去抱李小贝,李小贝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向后躲去。赵仲远停下了手,摇了摇头,孔素素连忙抱起李小贝,轻声说道:“这个伯伯是大侠,是个天大的好人。” 李小贝怯生生问道:“大侠是什么?比神还厉害吗?” 杜白笑着说道:“一样厉害的。” 李小贝又问道:“那大侠也找不到我的爷爷、爹爹、阿娘还有哥哥了吧?” 众人心头都是一酸,无言以对。林勇独自跑到一边生闷气去了,杜白轻抚着李小贝的小脑袋,柔声说道:“会好的,一切都会好的。等小贝长大了,也要去做大侠,防止更多像小贝一样的小孩子找不到爹娘。” 李小贝忍住眼泪,大声“嗯”了一声。杜白和孔素素去做饭,众人说些近来事物。过的片刻,孔素素便仅凭着白菜做出了许多花样,赵仲远吃了两口,一挑大拇指,赞道:“素素这手艺当真不错,你的白哥哥有口福了。” 众人大笑,孔素素面红耳赤,说了句“赵大哥怎么也没个正形”,缩进了杜白的怀抱。杜白一愣,看了一眼赵仲远,也是面红耳赤,悄悄得要推开孔素素。赵仲远瞪了杜白一眼,说道:“当初我就是这样推了你嫂子一下,你嫂子到如今都没有原谅我。” 其实赵仲远哪里知道杜白和孔素素早已私定终身,平日里也腻腻歪歪习惯,只是杜白心中,赵仲远便是父兄一样的角色,故而在赵仲远面前极为忸怩。此时见赵仲远毫无前辈风范,笑着抚了抚孔素素的脸庞。 吃过晚饭,赵仲远看着众人,欲言又止。杜白略一思索,便知晓了赵仲远难处所在,沉声问道:“赵大哥此来,可是有军务在身?” 赵仲远长叹一声,说道:“不瞒诸位兄弟。赵某之所以来此地,是因为一桩军务,只怕有江湖中人捣乱,故而先行探路,免得有些不必要的耽搁。最早今日深夜,最迟明日黄昏,便有……” 杜白不等赵仲远说完,打断了赵仲远的话:“既然赵大哥有正事,我等也不便多留。等办完这件事后,我等自会前往奋威军中见过赵大哥和云将军。” 赵仲远长叹一声,此时方才在心中真真切切把这几人当成两肋插刀的朋友。赵仲远自从知晓了众人要做的事,便一直担心,此时终于说了出来:“你我武林中人,手段再高,单打独斗必定可以胜过荒奴人,不过一旦面对的是军队,则一小队人便无可奈何了。众位兄弟何不随同赵某前去奋威军中?” 杜白几人互相看了看,尽皆朗声大笑。杜白笑着说道:“赵大哥,我们答应了小贝的,君子不轻诺,一诺千金。” 杜白一行人辞别赵仲远,赵仲远抱拳道:“谢过列位兄弟。待各位事成,我奋威军大胜凯旋,我们再好好痛饮一番。” 杜白辞了赵仲远,看此前荒奴人的路线是一路向南,于是众人商议过后,信马南下,继续寻找荒奴军队的踪迹。杜白想了想,心想赵大哥固然是为保险起见,不过因为自己却要拖累着众人一同夜里跋涉,心中着实过意不去。杜白刚要开口说话,卫伦抢先一步:“哎,老白你要是想说些什么感谢的屁话,那就趁早闭嘴。我们支持赵大哥,与你何干?” 胡烨楞了一下,而后明白过来,也是哈哈大笑:“老白真自恋,以为被赵大哥救过,赵大哥便是他一人的赵大哥。” 王庐东跟着在旁边说道:“寻找栖身之处才是如今紧要之物,杜大哥莫要瞎想。” 杜白心头一暖,摇了摇头,和孔素素在月光下对望一眼,策马赶上三人,只余下林勇在身后大叫:“你们在打什么哑谜?又欺负你们林大哥读书少么?哎,小王,你快跟我说说,发生了啥?” 第三十八章 英雄一怒 众人行了几十里路,也曾路过两个村庄,不过去敲门借宿之时,并无一人答应。众人无奈之下,只得寻了个僻静树林歇马。林勇心头恼怒,说道:“这些没良心的,我们如此奔波是为了何人?总不是为了我们自己吧?” 杜白将外衣脱下给孔素素垫上,叹了口气说道:“少说两句吧,如今他们村落之间传闻荒奴人都是非人魔王了,半分恐惧也无才是不正常的。” 林勇兀自嘀咕:“真荒奴人来了,凭那破门矮墙济得什么事。” 杜白摇了摇头,看众人都沉沉睡去,心头却不能平静,久久无法入睡。杜白从十年前开始回忆,十年来发生的事情,桩桩件件,在脑海里走马观花般过了一遍,而后,又开始对近来发生的事情胡思乱想。一会儿想赵仲远的武功深不可测,一会儿想如何以武林手段对抗荒奴精兵,一会儿又忽而想到和孔素素去做个渔夫农妇也不错。 直到后半夜,杜白才昏昏睡去。 次日,杜白无甚精神,被卫伦嘲笑说是“见到了朝思暮想之人夜不能寐”。众人哈哈大笑,整理了一番,便上马继续向南。 路途中问得几次,得知荒奴军队一路向南杀掠而去。众人心头一紧,马鞭加了几分力道。行到定州地界,忽而遇到朝廷的信马,沿途向民众报捷:“大名府和河间府两府联军大破荒奴,荒奴死伤不计其数,真定府、庆源府、常山府也已集结完毕,已将荒奴残部包围,不日便可全歼!” 群众欢声雷动,杜白也跟着松了口气,暗道一己之力果然不同于国家之力。眼看南下肆虐的荒奴铁骑被五府联军剿灭,一切尽在掌控之中,杜白心下里又将云未的地位提了回去。 眼看其余人等都有些怅然若失,杜白笑道:“云将军曾言,保国卫民,乃一国之事,非一人之事。现在我等虽报国无门,不过此等好事,该当狂歌痛饮才是,何故闷闷不乐?” 林勇不由叹了口气,闷闷说道:“这感觉不痛快,仿佛江湖中不平之事,等我们寻上门时,才发现恶人已然被官府抓去正法。” 卫伦只一霎时有些许失落,不过很快回过神来,听林勇如此感慨,笑着说道:“若官府正大公道,天下大同,我等侠客吟诗修道,岂不美哉?” 胡烨点了点头,缓缓说道:“先有不公,而后有侠。” 王庐东哈哈大笑,说道:“虽然半路被人截胡,不过我倒想说截得好。” 孔素素轻抚着李小贝的头发,看着李小贝受到人群的感染笑了起来,不由叹了口气,而后看向杜白。杜白笑着说道:“既然有另外的侠客们已然替大宋平民的亡魂复仇,我等去祭奠一番便罢。” 众人问清了大捷所在之地,离得不远,不过半日马程。于是众人上马扬鞭而去,直向大捷村庄飞驰而去。 此时杜白感觉这个大捷之地偏向东南,和之前听说的荒奴人要绕太行山而归家的说法不同,不过也未深思。日落之前,众人已然行到了村庄不远处,心头一阵轻松,说笑起来,孔素素更是抱怨几日不曾好好沐浴,待事了之后一定狠狠休息几日。 卫伦笑着说:“只怕咱们的杜大侠此时的心早已飞去蓟州城了,无时无刻不想见到咱们的赵大哥,还有他的心头挚爱云将军。” 杜白冷哼一声,众人齐声大笑。不多时,进得村里,众人发现这个村庄也已空空荡荡。胡烨皱着眉头,低声说道:“奇怪,奇怪,当真奇怪。” 孔素素问道:“怎么了胡大哥?” 杜白叹了口气,说道:“既然是大捷,怎的此处一个人也没有?余下的村民也不必去逃难了,应当会留下才是。莫非……”突然,杜白想到了一件可怕的事情,和胡烨对望一眼,发现胡烨的眼中也满是悲愤。 林勇一愣,问道:“莫非什么?” 杜白不答,只是提马四处查探。众人跟上,直到村南一处大坑附近,杜白停下了马,扭头向后说道:“素素,你先带小贝去后面,不要过来了。” 孔素素此时业已反应过来,点了点头,便带了李小贝回马徐徐而行。李小贝奇怪的问:“大哥哥看到了什么?为什么不让大姐姐和我看?” 孔素素叹了口气,说道:“大哥哥看到了坏人做的坏事了,他去解决一下,让我们等等他。” 李小贝还想再问,不过看到了孔素素悲伤的眼神,乖巧得没有再问,只是依在孔素素怀中,声音虽轻却坚定得说道:“等小贝长大了,一定会保护大姐姐,不让坏人对大姐姐做坏事!” 孔素素抽了抽鼻子,柔声说道:“小贝乖。” 此时的杜白五人下马站在那个大坑边上,一股强烈的血腥味和臭味使得杜白的那匹马不安得打了声响鼻。只见那个大坑之中,满满的填满了尸体,有大宋平民打扮,有荒奴士兵打扮的,宋军打扮的倒是极少。 王庐东不由得皱眉掩鼻,说道:“看来是大名府来不及掩埋尸体,便堆在这个大坑里了。” 林勇乍见之下,腿竟尔有些打颤,强自镇定下来,说起话来还是有些颤音:“难道荒奴人竟然……屠村在先?” 余下四人都听懂了林勇没说出来的话,那就是“一个也没留下”。杜白看着一坑的尸体,感觉有些眩晕,甩了甩脑袋,沉声说道:“也可能是被大名府拉走安置了。” 几人商议过后,打算替大名府善后,将大坑掩上。杜白长叹一口气,口中低声说道:“还望早日投胎转世,投个好胎,莫再遭横死。”王庐东和卫伦便回村中取了铁锹铁铲,顺便和孔素素说了一声。两人回来后,将器具分给众人。杜白铲了一铲子土,见胡烨在一旁发愣,问道:“胡大哥,怎么了?” 胡烨沉默了片刻,说道:“老白,有些宋人身上,有箭伤。” 杜白一愣,重复了一遍:“箭伤?有箭伤怎么了?” 胡烨没有说话,只是叹了口气,弯下腰开始铲土。杜白正要再问,突然知晓了胡烨的言下之意。如果是荒奴人杀的大宋平民,根本不会有箭伤。再联想起村中激斗的痕迹,明显是大宋军队从外偷袭屋内,窗棂上、门楣上、墙壁上全是箭的痕迹,荒奴军进攻平民不需要如此大费周章。 杜白心中泛起一阵寒意,不由打了个激灵,只见胡烨面色如常,只是铲土填埋。杜白心头已经满填了愤怒,却无法宣泄出来,只是大口喘着粗气。良久,杜白深吸一口气,血腥和恶臭让杜白的胃在翻滚。 杜白没有说话,拿起铁锹,铲土向坑内填去。 第三十九章 人言大宋似荒奴 众人掩埋毕,林勇长长呼出一口气来,仿佛要将几日来的闷气一扫而空,嘴里骂了一声:“他奶奶的,临了还让我们看到这么惨的画面,这群荒奴畜生真不是个东西,死到临头还拉平民垫背。” 卫伦擦着汗,叹了口气说道:“不管怎样,也算是告一段落了。正面战事,自有云将军来管,灭了这一小股荒奴兵,也算是给了死去的大宋人一个交代。” 杜白长叹一口气,说道:“走,我们先寻寻看有什么吃的,待吃了饭,好好睡一觉,明日前去蓟州寻赵大哥。”说完,杜白自行上马,扯了缰绳,向村中疾驰而去。 林勇扛了铁锹,还在担心:“你说这村子里会不会有亡魂作祟?” 王庐东笑道:“咱们费劲巴力将他们掩埋,免得他们暴尸荒野,感激你还来不及呢,怎么可能再出来扰你清净?” 胡烨叹了口气,说道:“走吧,别让老白等久了。” 卫伦翻身上马,嘀咕了一句:“怎么感觉老白情绪不是很对?” 胡烨跟着上马,苦笑着想,老白能情绪好才怪。说不得,这次急着去蓟州,是要让赵大哥和云将军答疑解惑了。 几人先后入村,寻到杜白和孔素素的马,下马入屋。孔素素早已不知从哪里翻出米面饭菜,正在灶上忙活。杜白哄着李小贝玩,看到众人回来,对李小贝说了句:“小贝,让卫大哥继续给你讲笑话,好不好?我们出去做点事情。” 李小贝乖巧地点了点头,也不要杜白帮,自己搬了小凳子走到卫伦面前坐下,仰头看着卫伦不说话。杜白哈哈大笑,说了声“老卫辛苦”,便叫了众人去寻草料喂马。 卫伦看着李小贝认真的眼神,有些哭笑不得,要真说笑话又实在是想不起来,只得和李小贝大眼瞪小眼。没想到看了一会,李小贝竟尔自行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免去了卫伦舍弃形象再做鬼脸的煎熬。 卫伦看着李小贝笑了出来,也跟着笑,心里感慨哄小孩子开心可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想想上次自己哄李小贝开心的时候,差点被赵仲远逼入绝境,当真是造化弄人。 卫伦正想间,突然听到了王庐东的怒喝:“什么人?鬼鬼祟祟,还不现身!”而后便是拔剑声。卫伦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又气又可笑,为何自己一和李小贝玩耍,便是层出不穷的事端?这次难不成是云将军亲自来了? 想虽是如此想,不过卫伦还是拔出剑来,单手持剑,另一只手将李小贝抱了起来,柔声说道:“小贝别怕,卫大哥带你出去看看热闹。” 李小贝乖巧地点了点头,小胳膊揽住了卫伦的脖子,扭着头看。卫伦低头跨出门槛,看到王庐东举剑指着院里南棚子的杂物间隙,定睛看时,才发现一双眼睛。孔素素已经提了刀出来,此时也不说文雅与否,手上的水直接全擦在上衣衣襟。杜白和胡烨去得近,听到王庐东的叫声也已回来。 王庐东又大喝一声:“还不快出来?莫要逼爷爷动手,在你身上戳两个透明窟窿!” 卫伦忍俊不禁,杜白和胡烨看了一眼卫伦,卫伦连忙收住笑容,说道:“小王年纪虽小,一与人争斗便要长上两辈,当真有趣。” 杜白跟着笑,走上前去,缓缓说道:“你们是此间居民吗?且放宽心,我们只是过路人,并不是坏人。” 杜白鼻尖微动,闻到了一股骚臭味道,更加确认了里面并非什么秘密高手,长叹一声,说道:“我等既然说宋话,便是大宋之民,荒奴人已被大宋军队打垮,早已不在村中了。” 那双眼睛只是呆滞的望着外面,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杜白正要继续劝说,只听得一声异响,抬头一看,原来是林勇跳到了棚子顶上,鬼鬼祟祟提着剑蹲在上面。杜白无奈地笑了笑,对林勇说道:“不是什么武林高手,你且下来。” 林勇挠了挠头,说道:“我还以为……” 那棚子本就材质不佳,加上这么多年风吹日晒,早已腐朽不堪,哪里禁得住林勇这等汉子折腾?林勇话未说完,只听得咔嚓一声,而后身子便向下陷了下来,原来是棚子被林勇一脚踩塌。 林勇脚下一空,空中无处借力,只得翻一个身想要借南墙之力,不过突然想起和王庐东对峙之人便在底下,心中一犹豫,力便没使到位,耳中听得杜白几人“哎呦”、“小心”的叫声,直直向一堆杂物上跌了下去。 那堆杂物经林勇一砸,瞬间四散开来,锅缸瓢盆瞬间碎了一地,竹帚箩筐也是四散开来,里面藏着的那人大叫一声“啊呦”,被林勇直接砸在了底下。 杜白等人心中也不知该笑还是该怒,连忙上去清开杂物,露出了林勇和杂物里面的那个人。林勇一撑地面,想要站起身来,触手处只觉得按进了什么东西里,也未在意,站起身来要去拉那人时,发现自己手上竟然是五谷轮回之物,当下大骂一声,把手伸向杜白,口中叫道:“他妈的!老白你看,我中了暗器!” 杜白正要进来,看到林勇伸着手过来,吓得一个激灵,向后倒跃出去,差点砸到后面的王庐东。王庐东扶住杜白,又要拔剑。杜白赶紧按住王庐东,向林勇大声叫道:“还不快去洗了,伸着手四处抓人算什么?” 林勇一阵恶心,瞪了被自己砸到的那人一眼,飞速前去寻水洗手。杜白、胡烨、王庐东和孔素素向被林勇砸出得那人围了上去,只见那人一身长衫,作一身读书人打扮,坐在自己的便溺之中,缩成一团,兀自瑟瑟发抖。 杜白心中一痛,趋步向前,哪管骚臭,拖住那人想要扶起。那人抖成一团,拼命往下坠,口中一丝声音也不敢发出,却哪里抵得住杜白武艺在身?杜白扶起那人,那人眼见无法,竟尔嚎啕大哭起来。 杜白看那人站定大哭,默默放手,等那人心情平复一些,问道:“此地发生了何事?你缘何至此境地?” 那人扫视一圈,看到眼前有男有女还有一个女童,心情平复一点,却也不敢造次,只是用干哑的嗓子问道:“大人是荒奴军吗?” 杜白摇了摇头,说道:“不是。” 那人又问道:“大人是大宋军队吗?” 杜白又摇了摇头,说道:“不是,我等只是大宋百姓,路过此地歇马。” 那人眼角流下泪来,动了一步,由于多天未敢动弹而又未曾进食,脚下一软,摔倒在地,而后昏了过去。 杜白和胡烨上前扶住,耳边听得那人摔倒之前,口中说出的话:“荒奴牲畜,宋军非人,都一样的……” 第四十章 夜月不明人狠绝 杜白和胡烨将那人扶进屋中,喂了点水。王庐东打了水来,杜白和胡烨将那人剥了精光,抬进浴盆之中,衣服扔了出去。而后,杜白和胡烨一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在那人身上揉搓起来。 胡烨捏着鼻子闷声闷气说道:“我这茅山入道手,每个茅山弟子初入山门必学之基础手法,配上你那无名手法,倒也相得益彰。” 杜白也笑着闷声闷气说道:“我这手法虽然看似简单,实则大有来头,并不是什么无名手法。拂其人,毕其功,我这手法只看功效,名曰‘老白三急手’。” 胡烨笑道:“形象倒是形象,只是平时无用,非今日难有此手法也。” 杜白正要说话,只听得浴盆中的男子低声叹道:“当真是有辱斯文,有辱斯文呐!” 杜白连忙扶住,关切得问道:“你醒了?身子可有什么不舒服之处?” 只见那人闭着眼睛,恼红了脸,咬牙说道:“你们且出去,容我穿上衣服。” 胡烨叹了口气,拉住杜白,想要转身离去,杜白尴尬一笑,说道:“阁下的衣服,实在是……咳咳,一言难尽,被我们扔出去了。” 那人一愣,向浴盆里缩了缩,说道:“岂有此理,简直是岂有此理。” 胡烨冷哼一声:“我等不顾你身上肮脏,将你救下,喂你水喝,清理你的身子,反倒成了我等不是了?” 那人初时醒来有些发蒙,此时静下心来,感觉自己确有不妥。不过想想自己初时形象,又有些羞惭,红着脸说道:“那也总得让我把衣服先穿上吧。” 胡烨还要再说什么,杜白笑了一声,说道:“若要衣服,你且去衣柜之中寻,我等是过路人,并不知晓。你且安心洗澡,我等去外面收拾,洗完了一起吃饭。若有事便叫。”而后,拽了胡烨的胳膊便走了出去,顺手关上了门。 胡烨冷哼一声说道:“胆子不大,脾气倒大。” 杜白叹了口气,对胡烨说道:“突遭变故,乍得援救,情绪不稳,也在情理之中。且去看看素素的饭做得如何了。” 胡烨摇了摇头,也不多说,跟着杜白去了。云素素已然做完饭,王庐东在院中支起了桌子,李小贝不知道听卫伦讲了什么笑话正在咯咯得笑着,林勇喂完马也已回来。见两人出来,众人围了上来,问道:“那人怎样了?” 杜白笑着说道:“醒了,就是一时接受不了,正在劝说自我。” 林勇一愣,问道:“接受不了什么?被救还接受不了?” 卫伦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说道:“老林啊,你可得好好洗洗手。” 王庐东默默补了一句:“林大哥,吃饭的时候离我远一点,谢谢。” 孔素素跟着笑着说:“离我和白哥哥也远一点。” 卫伦一拍大腿,说道:“着啊!给老林盛点饭,让他蹲到一旁吃去。”李小贝虽然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不过受到感染,也笑得愈加开心。 林勇这才知道杜白说的“接受不了”是怎么回事,佯装恼羞成怒,和众人打闹一番。突然,屋门吱呀一声,缓缓开了。众人停下看去,只见被救那人站在屋门口,拽着外衣下摆,有些局促。杜白向众人打了个手势,端起一碗稀饭走了过去,边走边问道:“如何?有没有不舒服的地方?” 那人深吸一口气,一躬到底,说道:“小生乃此地一书生,名叫李思存,多谢众英雄相救,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杜白扶起李思存,说道:“我等也只是发现了你,还是你命大。” 李思存摇了摇头,说道:“当时我满眼都是刀剑弓矢,故而吓得丢了魂,不敢动弹。若非各位英雄,小生死于杂物之间也未可知。” 杜白摆了摆手,说道:“来,先吃饭吧。去屋里,我要问你一些事情。” 李思存奇怪的看了看杜白,不过也未推辞,又回到了屋中。卫伦嘟囔一句:“老白这是搞什么鬼?神神秘秘的。” 林勇一瞪卫伦,说道:“哪那么多事?老白自有他的道理,若能当众说,肯定会告诉我们的。” 卫伦哈哈大笑:“你这老林,平时不是你问得最多?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竟然教训起我来了。” 孔素素看了一眼杜白的背影,看了看陷入沉思的胡烨,笑了笑说道:“来,咱们先吃饭,给白哥哥留一口就行。” 却说杜白和李思存回屋,关上了门,让了李思存座,而后坐在李思存对面,请李思存先喝稀饭。李思存实在也是饿了,于是一口气喝干了那碗稀饭。 李思存放下碗,擦了擦嘴。杜白问道:“还喝么?再给你盛一碗去?” 李思存长舒一口气,说道:“不必。你有什么话就问。” 杜白沉吟片刻,问道:“这个村庄遭遇了什么?我想知道全部。” 李思存想起来,尚且心有余悸,长叹一声,说道:“三日前,日落时分,荒奴军队不知从哪冒了出来,我们都战战兢兢,不过荒奴人却并未像传说中一样杀人不眨眼。荒奴军队那个领头的还将我们村主事叫了去叙话。” “不过后来不知道从哪又出来一个人,看样子也是个领头的,不知为何,突然暴起杀掉了我们主事。而后,荒奴人便开始杀人,我趁乱跑了回来,进门发觉我老娘已被杀死在门口。我抱了老娘尸身,进了门,发现家里躲了几个熟识,说是我家已被荒奴人搜过,故而安全。” “门外荒奴人声音又响了起来,我抱着老娘正痛哭,被几个熟识硬生生掰扯开来,一同躲进南棚子杂物之中,天黑也看不分明,希冀因此躲过一劫。” “不过荒奴人并未进门,听声音甚至有些慌乱。而后外面便是交战之声。我们几人战战兢兢,而后便是一阵箭雨直直射了进来。我等在棚子中,并未受到损伤。” “过了片刻,打斗声渐停,有人喊话,说他们是庆源府府军,已将荒奴人赶走,请父老乡亲出来收拾战场。我那几个熟识听得真切,纷纷出去将门打开。我抱了老娘的尸体在棚子边哭泣,哪里还管得到其他。” “我在影壁墙后,只听得有人问,‘除了你们几个可还有人在?’又听到我那熟识之中有个平时也没正形的说道,‘除了我们几个,在后面还有一具尸体,乃是我们熟识的老母亲,军爷一定要为我那熟识报仇啊!除了那具……’” “而后,我又陡然听到我那熟识的惨叫之声。接着脚步声乱响,向我这里奔来。我抬头一看,只看到三个人在月光之下挥刀驱赶砍杀我那几个熟识。当时我快喘不上气来了,将我的老母亲放在地上,悄悄回了杂物之中。天色已晚,我在棚子阴影之中,故而未曾被人发觉。” “那三个人将我那几个熟识全都砍倒,来到棚子边上,看到了我老母亲的尸身,其中一人唾了口唾沫说道,‘庆源府的人就是刁民,跑得倒快,浪费爷爷多少体力。’” “另一个说道,‘少说两句吧,有这时间还不如赶紧将这些人的尸体抬出去埋了。雷指挥可说了手脚麻利点,我们赶时间。’接下来那些人便将尸身抬出,我当时精神已然崩溃,觉得大宋和荒奴都容不下我,便一直躲在这里不敢出去。” 李思存说完,咽了口唾沫,安静下来,只有身体在发抖。杜白听完,默然坐在阴影里。 天越来越黑,李思存感觉杜白的脸越来越模糊。 第四十一章 孰胜孰败北归路 此间事了,众人也不耽搁,次日,告别李思存北上蓟州。临行之时,杜白落在后面,问起李思存今后有何打算。李思存笑了笑,说道:“恩公且放心去,我去京城走上一圈,看看大宋皇帝到底管不管得了大宋。” 杜白长叹一声,道声“保重”,拍马奔向不远处等待着的一行人。林勇不满地嚷道:“老白就你神神秘秘拖拖拉拉的,背着我们说了什么?” 杜白哈哈大笑,说道:“我问了李思存,说是蓟州城里有黄金宝藏,这不就赶忙过来带着你们去挖宝么?” 卫伦哼了一声,说道:“若真有宝藏,别人我不敢说,老白你肯定是第一时间就跑了,最多带上素素。” 孔素素煞有介事得说道:“嗯,这倒是,我们自家的财产,那是肯定不能分与你们的。” 卫伦以手扶额长叹,佯装悲痛欲绝:“唉,若是老白还有戏,若是素素那便肯定没戏了。” 众人放声大笑,几日来的紧张氛围一冲而散。杜白看胡烨看向自己,向他笑了笑,而后转移话题道:“咱们去见见赵大哥。小贝……也跟着我们去吧,今后便如我亲子一般。” 李小贝此时在孔素素身前沉睡着,猛然间听到自己的名字,半睁开眼睛,迷糊着问了一声。孔素素笑着轻声说道:“没事,睡吧。大哥哥带我们去蓟州城玩,那里有山有水,还有长城,特别漂亮。” 李小贝“嗯”了一声,喃喃说道:“好,我还没见过长城呢。总是听爹爹提起。唉,若是……”声音渐不可闻,孔素素心中一痛,一只手轻抚着李小贝的面庞。 众人来时追踪荒奴军队的踪迹,来回兜圈子,回时却并无此等烦恼,直向北去。杜白心中有事,不过还是尽力打起精神来,想着黄昏时分便可到达河间府,夜里在河间府休息一夜,次日出发,到得午后便可直抵大沽河边。到时再问云将军征北大军所在,若在蓟州,日落之前也能赶到。 李小贝未曾出过远门,最远便是爹爹带着她去了一趟镇里,不过二十里路。一路之上,李小贝不管见到何景何物,俱是好奇,问东问西。众人都耐心解答,尤其是卫伦,天文地理三教九流一通显摆,李小贝便被彻底折服。 众人听得卫伦之言多有夸大之词,不禁摇头。杜白笑着向卫伦说道:“你啊你,若小贝长大了如你一般吊儿郎当,看我们不撕了你的嘴。” 卫伦哈哈大笑,驭马折到孔素素身旁,伸手将李小贝抱了过来,引得李小贝一阵惊呼。众人连忙止住了马,齐声谴责,卫伦早已大笑着向前,口中喊道:“若小贝真如我,那也不是什么吊儿郎当,而是古灵精怪。老白亏你读书比我还多,却说出如此粗鄙之语,可叹啊可叹!” 耳中又传来李小贝“咯咯咯”的笑声,杜白叹了口气,孔素素看向杜白,说道:“小贝貌似还真被卫伦带野了。” 林勇不无羡慕得看着卫伦和李小贝,说道:“偏小贝就和老卫对脾气,真是奇怪。” 众人连忙追赶卫伦,继续听卫伦高谈阔论。黄昏时分,到得河间府,却发现城门处重兵把守,对来往人员检查甚严。众人面面相觑,杜白下马,向前两步,问一个客商打扮的人道:“敢问老哥,这是出什么事了?为何如此盘查?” 那人戒备得看着杜白,杜白微微一笑,指了指身后,说道:“我们是从广平府前来游玩的,见到此地盘查甚严,不知发生何事,故而发问。” 那人看了看杜白身后,一行人有男有女,还有个小孩,戒心去了一半,叹了口气说道:“还不是被北边漏过来的荒奴人闹得?没去你们广平府,还不烧高香,跑出来玩什么?真个不怕死。” 杜白眉头一皱,心想,难不成大名府府军大捷的消息没有传过来?当下继续问那人道:“听闻大名府打了个大胜仗,击溃了荒奴军,五府联军围而击之。老哥没有听说吗?” 那人又叹了口气,怜悯的看着杜白说道:“我说你们为何如此大胆,原来是消息滞后。大名府是打了胜仗,不过是偷袭,也杀了荒奴一些人。不过那荒奴败了却没有溃散,而是又整合起来,兵分两路,一路打廉州,一路打常山。打廉州那路有两千多人,我们刘将军和常山府的苏将军一万多人,愣是只打了个平手。打常山那路据说有五千多人,个个一个能打十个,就这还有埋伏,把大名府、真定府、庆源府打得损失惨重,庆源府首当其冲,都全军覆没了!” 孔素素等人早已下马后牵了马过来,听到这些,和杜白一同陷入了震惊之中。河间府守门军士看到几人神色有异,悄悄围了上来。杜白心乱如麻,不过还是强撑着向军士领头之人抱拳说道:“在下杜白,乃是云将军门客,此次前来投奔云将军。” 那军士见众人不似荒奴人,又说得一口好宋语,正在踌躇之间,身后传来一声惊呼:“杜老弟!你怎么在这?” 杜白看了过去,原来是河间府的一个员外,名叫冷文。杜白心中暗道侥幸,遇到此人便可省去诸多麻烦。原来杜白在中原附近做个游侠,年纪虽轻,却结识甚广。有一次,冷文遇贼,身边亲随散尽,眼看要被贼人抓住,杜白等人救了他的性命,因为众人相识。 那军士见到冷文,甚是客气,笑道:“原来是冷员外的相识。” 冷文拱了拱手,悄悄塞给那军士一些银钱,说道:“给兄弟们买些酒吃。” 那军士暗暗掂了掂银钱分量,不禁喜笑颜开,连忙装了起来,笑着说道:“冷员外客气了,冷员外的兄弟便是我的兄弟,客气什么。公务在身,将军让严加防范,小弟不好擅离职守,就不打扰冷员外和这位杜公子叙旧了。” 冷文和那军士客套两句,引了杜白一行人入城。杜白想起刚刚那客商的告知之情,便回头谢过那客商。 孰料客商翻个白眼,从鼻中吐气冷哼一声作为回应,而后语出讥讽:“原来是云将军的门客,切莫道谢,我可担不起这声谢!” 杜白一愣,不知道哪里得罪了这客商。客商见杜白愣住,也不说话。冷文连忙拉住杜白进城,悄声在杜白耳边说道:“河间府之人现在对云将军的意见大得很,据说府尹已然行文奏报,向圣上参了云将军一本,罪名是治军不利,纵荒奴南下行凶!” 第四十二章 吾有华服 大宋京都最大的池子不是皇宫后花园的天远池,而是原英国公府邸的英华池。老英国公以此为傲,多次在英华池正中心的亭子里大宴宾客,不过那也是百年前故事,而今已少有人知。早前两年,先皇将废弃了的英国公府赏赐给了左相,此时,若有人此时站在英华池边上,便可看到池边凉亭里两个慵懒华服男子,歪坐着百无聊赖看向亭外淅沥沥的小雨。 其中一个男子,一身红袍,面貌俊朗,正是左相大人周南。只见周南拿着茶盏盖子在茶盏上漫无目的蹭来蹭去,边蹭边说:“今年的雨下得倒早。往年里要过了清明,老天方才舍得下雨。” 另一个一身白袍,白袍上绣着金、黑、红三色线织成的图案,说不出的雍容华贵,正是圣上堂兄、中山王长子赵元成。赵元成听了周南的话,笑着说道:“你这英华池,雨中景致还真是不一般。只是你去年开始动土造桥,非要从池子中间跨过,将池子分为两半,当真是大煞风景。你若想重新启用池心亭,只学学老英国公,若要用时,宾主尽皆乘小船而进,方显文雅新奇。” 周南笑了笑,说道:“我可比不得你……不说这些了,春雨宝贵,大宋子民们今年有福。” 赵元成喝了一口茶,不由赞道“好香的茶”,而后放下茶盏,说道:“我说周家哥哥,此处又没有别人,你跟我还是那套爱民如子的说辞,可就没意思了。对了,父王让我问问你,为何在朝堂之上未曾如约支持河间府府尹章万里的奏折?” 周南身子坐直了,缓缓说道:“那云未为人狡黠,早前已然奏报,请河北东西两路六府联合围剿。圣上虽然不悦,不过荒奴人只过得河来五千余人,又是从偏远未设防之处暗渡而来,故而只是追究了李明玩忽职守之责,其余人等皆不再问。” 赵元成眉头微皱,打断周南:“那又如何?此一时彼一时也。彼时圣上传旨河间府、大名府等五府联军围剿,以十打一,胜券在握,故而对云未和边军宽大处理。此时五府联军损失惨重,庆源府更是全军覆没,河北民怨四起,此时正是扳倒云未的好时机啊!云未一倒,他韩大麻子还有几天能蹦跶?毕竟他是在圣上面前立了军令状的。” 周南笑着听赵元成说完,方才说道:“元成,没那么简单。当初宽大处理云未,乃是圣上金口玉言,章万里不知这等事情,尚且情有可原。若我等明知此事始末,依旧咄咄逼人,岂不是在说圣上识人不明、处事不公?” 赵元成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道:“我跟你都是从一个书房一张床上出来的,偏你心眼多,肚子里有许多弯弯绕。我是不及你,日后还要靠你提醒我,莫出什么大乱子。” 周南喝了一口茶,说道:“中山王娴于政务,对朝堂之事可比我清楚得多。你有中山王做后盾,用我操心什么?” 赵元成听出周南语气中颇有艳羡之意,知道周南自幼丧母,未冠丧父,也不多提,岔开话题说道:“还有,听说运粮队已然平安过了黄河,周家哥哥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周南面露难色,说道:“我先前向中山王说过,此事需要静待时机。我们不好明面上动手,只能寄希望于我那一众死士,他们江湖上的事,自有江湖手段。不过云未手下有些硬骨头,我那队长便伤在他们手下。这次大多随奋威军北上,不过还有一个叫什么飞将的,竟然在暗中护送运粮队。听说这个人江湖上武功都能排前五,有飞天遁地之能,一时间不好下手。元成,你回去让中山王放心,一有机会,我便动手,必定让运粮队在抵达大沽河前遭遇江湖仇杀,全军覆没。” 赵元成点头答应。两人又聊了片刻,雨停了又下,赵元成看天色将晚,起身告辞。 周南定定得看着英华池中点点涟漪,叹了口气,回头之时,一个一身黑衣的汉子已然站在面前。周南笑了笑,示意那汉子坐下。那汉子抱了一拳,坐在周南对面,沉声说道:“左相大人,你说横江飞将江湖上能排前五,倒真是高看了他。” 周南笑了笑,伸了个懒腰,说道:“他当然比不过袁先生你了。不过元成并不知道多少江湖之事,将赵仲远的本事夸大些,我们迟迟不动手自然更有说服力了。” 周南对面的袁先生,正是茅山派掌门廖霄的二师弟,在廖霄云游或闭关之时代掌茅山的袁武。袁武沉默不语,双目微闭。周南也不打扰袁武,只是静静观赏雨中的英华池。 天渐渐黑了,一人匆匆跑进来,正是和赵仲远有过一面之缘的周南的车夫为民。为民毕恭毕敬对周南说道:“左相大人,晚饭已然做好,老夫人让小人来请左相大人和袁先生用饭。” 周南点了点头,缓缓站了起来,和袁武同去。为民看周南出来,连忙为周南撑了伞,自己淋在雨中。周南眉头一皱,责备道:“为民,和你说过多少次了?你在外面是我的车夫、家仆,在家里就是家人。你可记住了?” 为民点了点头,说道:“左相大人,我早已记住了。” 周南将伞向为民那边推了推,语气中依然存在着责备,说道:“那你还不给自己打伞?咱们一人一半。” 为民又将伞举了过来,坚定说道:“正因为是家人,才只给左相大人打伞。为民和袁先生身子好着呢,这点小雨不需要打伞,左相大人身子弱,不能淋雨。” 袁武笑了起来,周南也摇头苦笑,扭头对袁武说道:“为民这孩子,就是太实诚,我从他口中听到多少次我身子弱了。” 三人边说边穿过了园子,来到了东园望敬阁。门口有两个侍女,看到了三人,其中一个连忙迎了出来,另一个回身进了园门,口中叫道:“老夫人,南哥来了。” 周南扶住要行礼的侍女,笑着说道:“劳烦相迎,不必行礼。你且带我进去见老夫人即可。” 第四十三章 出将入相 周南等人随着侍女,进入了望敬阁,周老夫人在门口倚着拐杖望着。周南远远瞧见,连忙急行几步,为民也小跑着紧紧跟在周南身后,打着雨伞防止周南被淋到。 周南扶住周老夫人,笑着说道:“上次不是跟老夫人说过了么,在里面等孩儿便可。总是让老夫人迎接,孩儿怎么受的起?” 周老夫人任由周南扶住,向屋内走去,边走边说:“你公务繁忙,我是知道的,不过一日三餐,还是要注意的。我若不盯紧了,你又随便吃些凑合了。” 周南笑着答道:“老夫人眼中,只要不是您亲自做的饭,便都是凑合着吃。” 周老夫人一指周南,对侍女和袁武、为民笑道:“你听听,这倒是怪起我多管闲事来了。” 为民早就收了伞,憨笑着说:“公子这哪里是在怪老夫人,是怕老夫人累着呢。别看公子现在说得好,过两天不吃老夫人这的饭菜,就总是在小人面前念叨,小人的耳朵都要磨出茧子来了。” 众人大笑,周南看着老夫人,说道:“为民这孩子也不知道跟谁学的,油嘴滑舌。不过孩儿是太爱吃老夫人这的饭了,也不知道老夫人这儿的饭是怎么做的,竟能如此好吃?” 周南扶着周老夫人坐好,而后坐在了周老夫人对面。再让袁武和为民坐时,两人早就如往常一般坐到了旁边小桌上。周南笑了笑,想起了私下里跟为民说,为民死活不坐,说能在老夫人那有个座位已是左相大人垂怜,若再同桌而食,自己也没脸在左相大人身边了。 周南也不再劝,和周老夫人边吃边说些家常话。撂了饭碗,侍女们自去收拾,周南扶了老夫人,去旁边坐了,袁武和为民侍立两旁。老夫人坐定,笑着说道:“袁先生和为民也辛苦了一天了,我和南哥说说话,你们自去吃些果子休息休息。” 袁武和为民看向周南,周南点了点头,说道:“老夫人这里的果子可是天下一绝,我都轻易吃不得,今日却让你们两个捡了便宜。去吧,有事我自会叫你们。” 袁武和为民谢过周老夫人,退了出去。周老夫人又摆摆手,侍女们也行了礼退出,把门带上了。周南见此阵仗,已然猜出老夫人是何事,苦笑一声。 周老夫人看周南表情略显无奈,捥了周南一眼,说道:“南哥,你别嫌我啰嗦。咱们周家人丁稀薄,你连个兄弟姐妹都没。你若打定主意迟迟不肯续弦,我百年之后,可没脸去见你死去的爹娘。” 周南叹道:“老夫人,且再缓两年,明儿去后,我实在无心其他。” 周老夫人以杖触地,说道:“南哥你骗别人也就是了,你怎骗得过我?明儿是你爹爹和赵老哥指腹为婚,当时赵老哥遵守约定将明儿嫁进来,你还大闹过许久,和明儿也感情不睦。你别说借口,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你且想想你过世的爹娘。” 周南叹了口气,低声说道:“大堂兄那里不好好的么……” 周老夫人长叹一声,说道:“你大堂兄那虽说也是我们族中,不过是从你祖父那里表分开了,到底隔了一层。你别转移话题,户部侍郎家的千金,我帮你看过了,是个好相貌、好性情。人家不嫌你是鳏居,只要个正妻名分,你日后对人家好,便能安安稳稳一生,开枝散叶,也好让我对你的爹娘有个交代。” 周南笑着说道:“老夫人,此事再也休提了。老夫人的侍女桂香在孩儿那好好的呢。” 周老夫人恨铁不成钢,说道:“没个正妻,到底不是个事儿。” 周南笑了笑,扶住周老夫人的胳膊,坚定的看着周老夫人,说道:“老夫人,孩儿答应你,三年之内,孩儿定会将这事办完。” 周老夫人看着周南,知道改变不了周南心意,不过有了周南三年期限,也算是一大进步。于是周老夫人长叹一声,说道:“儿孙满堂,出将入相,不能入得官门,也能和和美美,热热闹闹,这才是正道。我老了,越老越发现,没儿没女的,实在是活着没什么意思。南哥啊,你别学了我,我还有南哥你这么好的孩子对我像亲娘般,你可……” 眼看周老夫人落下泪来,周南连忙笑着站起来,为周老夫人擦干眼泪,顺势跪在周老夫人膝下,郑重说道:“三年,老夫人给孩儿三年时间,让孩儿把想做的事情做完吧。” 周老夫人费劲站起,去扶周南,周南连忙起身,扶着周老夫人坐下。二人也再没提此时,说了些闲话,周南辞了周老夫人回去。 袁武和为民跟在周南左右。见周南情绪不高,袁武小心问道:“左相大人可是有什么难事?” 周南摇了摇头,叹了口气,忽而问道:“你那掌门师兄,和你比起来,武功孰高孰低?” 袁武说道:“我那掌门师兄,武功深不可测,放眼天下少有敌手,我比师兄可差远了。” 周南又问道:“若要你师兄万军丛中取上将首级,可做得到?” 袁武沉吟片刻,说道:“不晓得,大概率是做不到的。我曾试过去奋威军中,连哨兵的眼睛都躲不过,更何谈冲阵?万箭齐发之下,武功再高,自保尚且困难,何况伤人。” 周南叹了口气,不再言语,仿佛在沉思什么。不觉已到书房,周南烦躁得踱来踱去,最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喃喃自语道:“若还是先皇在,何至于此?” 为民关了窗户,袁武警戒得望着四周,见左右无甚异常,方才放下心来。周南闭眼思索着什么,忽而手下人来报,说是兵部尚书陈焱来访。 周南波澜不惊,让请陈焱到会客室一坐,自己马上就到。手下人自去了。 为民纳闷道:“陈焱和咱们一直不对付,这次大晚上来访,是有什么事情?” 周南以手抚额,感觉有点头疼。他能猜出陈焱前来大抵为了何事,偏偏此事周南又无法解答。 良久,周南叹了口气,说道:“该来的总会来。别让陈尚书久等了,我们去……会一会云未的大相公。” 第四十四章 心系苍生 周南来到会客厅,满面堆笑,边走边说:“哎呀,这是什么风把陈尚书给吹来了?” 陈焱本来面向墙壁,在观赏周南会客厅中字画,听到周南声音,连忙转过身来,笑着说道:“左相大人这是在怪下官不常来拜谒么?” 周南大笑两声,说道:“陈尚书说的哪里话?周某待陈尚书如师礼,本当登门造访。但想到陈尚书公忠体国,当此将士用命之际,兵部事多繁杂,又怎敢打扰?” 周南请陈焱落了座,两名侍女进来,一名侍女给陈焱换了茶,另一名给周南添了茶,各自退去。会客厅中飘起一阵馥郁香气,却不惹人生厌。 周南端起茶碗,呷一口茶,轻轻放下,口中赞道:“周某新得一包茶,是托人从岭南带回的。岭南制茶,以茉莉花窨香,有一窨、三窨、五窨、七窨、八窨之别。窨数越高,毁茶风险越大,八窨已是茉莉花茶之最,只能工巧匠可制,亦是十不得一,全看老天垂怜。不过窨数越高,茶亦愈加香气四溢,以茶之鲜醇,兼有花之娇媚,实与江南味道大不相同。” 陈焱也端起茶碗,轻呷一口咽下,微微闭上眼睛,叹道:“果然好茶!左相大人这茶,已是八窨之数了吧?” 周南摇了摇头,说道:“那八窨虽难得,不过世间亦有不少,重金求之,未必不可得。周某这茶,却比那八窨更多了一窨,乃是九窨之茶,除周某这里有一小包,便是皇宫之内亦无从饮一小口。” 陈焱心中有事,显得心不在焉,又大口喝了一口茶,耐着性子说道:“果然并非凡品。” 周南笑了笑,接着说了下去:“我这九窨之茶,乃是岭南茶王封山之作。那岭南茶王一生尝试过无数次九窨,不过每次都以失败告终,在他封山之时,却突然明悟,想要最后再试一次。岭南茶王从选茶到烘胚,从采摘茉莉花蕾到窨制,皆是亲力亲为,而后进入窨花,从一到八,一气呵成,只是到这九窨之时,却迟迟不动。” 陈焱看着周南的笑容别有深意,眉头一皱,而后舒展开来,顺着周南的话说道:“哦?这岭南茶王这是为何?” 周南身子向前微微探出,说道:“在场的各制茶宗师和岭南茶王的弟子们也是好奇。在他们制茶这行里,都说窨茶讲究一鼓作气,学徒亦懂,何况围观者都是大宗师?眼看岭南茶王仿佛入定,那八窨之花渐渐失了香气,众人摇头叹息,都道茶王最终还是失手。就在众人要散去之时,只听岭南茶王一声大喝,突然花香四溢,竟是一种人间难得的奇香,只让在场各大宗师和茶王弟子如痴如醉。九窨之茶,就此诞生,只有这一小包,不过七八小碗之数。” 陈焱青色眼珠一动不动盯着周南,问道:“哦?这是为何?” 周南说道:“当时在场之人也有此一问。岭南茶王只说了一个字,‘忍’。众人再问,岭南茶王想了想,又说了一个字,‘等’。众人再问之时,岭南茶王笑着摇了摇头,竟飘然而去,从此封山。” 陈焱笑了笑,说道:“左相大人不必再说。大人这‘忍’字与‘等’字,曾数次向下官提起,下官无不回以‘势’字。下官不明白,大人的‘忍’与‘等’,不就是为了等待下官的‘势’么?今势在我,不在彼。” 周南叹了口气,说道:“不够,还不够。前朝之时,那岭南并非我中土所有,不过这两百年下来,岭南人不也成为我大宋之民?这九窨之茶,不也被周某得到了?” 陈焱摇了摇头,打断周南的话头:“仰赖我大宋开国两位皇帝神威,岭南终归我大宋所有。且不说岭南花茶琐事,下官此次前来,只是想问一声左相大人,第一批军粮未曾足额输送,下官也不再多言,只是这第二批军粮被户部一卡再卡,左相大人如何看待?” 周南叹了口气,身子微微后仰,说道:“户部之事,陈尚书自去问吴尚书,却跑来相府作甚?” 陈焱看着周南沉默片刻,周南毫不示弱,回看着陈焱亦是沉默。良久,陈焱笑了笑,说道:“左相大人好定力,下官自愧不如。唉,下官别无所求,只求左相大人能好好想想我大宋在外拼杀的儿郎们,还有普天之下的泱泱百姓。” 陈焱说完便告辞而去。周南起身,命下人送出,而后又坐下,喝了一口茶,抬头对袁武和为民说道:“此处并无外人,你们且坐下吧。” 袁武依言坐下,欲言又止。周南看了一眼,说道:“袁先生有什么话便直说是了,你我之间,无需诸多顾忌。” 袁武叹了口气,说道:“左相大人何不直言相告,将大人的谋划和盘托出。我看这陈尚书人还不错。” 周南叹了口气,说道:“此时已然晚了。从云未出征的消息传出,我的谋划便要换个方式了。当今之计,若云未大展神威,效法卫霍之流,则大宋幸甚,我的谋划落空便落空了,结果都是一样的。只是荒奴虽乱,不过军力还是高出我大宋一截,云未也只是说要收复燕蓟之地,并未提及扫灭荒奴,也算是对如今的大宋有清醒的认识了。” 袁武皱眉问道:“只是如今云未迟迟破不得蓟州城,荒奴又有几千人在河北肆虐,杀破了五府联军。收复燕蓟之地已成空谈,何不趁势将云未扳倒,和荒奴议和,重启大人的谋划?” 周南笑了笑,略显疲惫得闭上了眼睛,斜靠下去,宛若自语,用极低的声音说道:“为何?陈焱把苍生挂在嘴边,心中却未必如他说的那般。那云未,却是真真把苍生系在心上的。这等人,让我如何……唉,苍生啊,苍生。” 袁武勉强听到,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左相大人,大局为重,妇人之仁要不得。” 周南睁开眼睛看向袁武,袁武惨然一笑,说道:“云将军、泰山神主、横江飞将、幻花剑仙、悲欢居士,这几个人在江湖上的声名极高,虽然退隐十余年,不过江湖中人一提起来,哪个不竖起大拇指,说声‘真汉子’?茅山派作为江南第一正派,前仆后继,刺杀云将军,我的大弟子现如今还关在将军府上。为何最后却是左相大人……” 第四十五章 不争不党 次日,朝堂之上,兵部尚书陈焱再提军粮之议,圣上龙颜大怒,质问户部。户部尚书吴达称第一批军粮已发,加上征北大军随军辎重,又值西南蠢蠢欲动要钱要粮,国库已然不复盈实,第二批军粮正在筹措之中,只是需要时日。 圣上阴沉着脸,问百官何计可施,百官垂头,鸦雀无声。周南轻声叹了口气,说道:“圣上息怒。依小臣愚见,当下旨河北诸府,筹措粮草,以暂时缓解征北军军粮紧张;同时,着户部抓紧筹粮,力争早日运送出第二批军粮。” 右相杨和执笏板微屈身子,朗声说道:“臣附议。” 圣上面无表情盯着杨和,此时朝堂之上已然是一片附议之声。周南低了头,听到圣上说了一声:“那便依左相之议吧。此事户部主办,右相主管户部,便交给右相了。左相、中书令和兵部协办。” 众臣叩谢领旨。 下朝之后,周南回府对着英华池发呆。袁武领了二弟子清悠真人前来辞别,说茅山有事,接下来两日便将清悠留下护左相大人安全。周南看袁武眉头微皱,问了句:“没事吧?” 袁武展颜笑道:“无事,些许江湖琐事,不劳左相大人动问。” 周南点了点头,说道:“袁先生小心行事。” 袁武对清悠说道:“保护好左相大人。”而后对周南一抱拳,转身而去。 周南向清悠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劳烦真人了。” 清悠连忙行了一礼,说道:“左相大人哪里话?若不是师兄羁留将军府,也轮不到我来左相大人身边。清悠当真是诚惶诚恐。” 周南微微一笑,心想这清悠真人倒是有意思,完全不似修道之人,与袁武、清远真人性格差别极大,却又不似清定、清云般鲁莽,心中对清悠极是亲近。两人有一句没一句说着闲话,为民快步进来禀报:“左相大人,中山王世子来访。” 周南抬起头来,远远看到赵元成东张西望走来,笑着迎了过去,执住赵元成的手,说道:“元成昨日方来,今日又来,莫不是舍不得我这英华池了?要我说,你便在我这相府住上两日,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只是怕中山王要舍不得了。” 赵元成苦笑一声,说道:“也不知道我老子吃错什么了,非要让我来问问你,你提的解决方案到底是什么意思?这不是很明显吗,还要我问?” 周南笑了笑,说道:“若圣上震怒,我无任何表示,那这左丞相也不必做了。朝廷对河北管控一直不足,每年河北征粮没多少入了国库,不过念在他们要面对荒奴,朝廷一直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此次云未漏了几千荒奴精兵过来,打得五府联军颜面扫地,河间府府尹都上折弹劾了,又怎会为云未尽心筹备粮草?至于户部,吴达主事,想必中山王也无甚疑虑。” 赵元成拍手笑道:“着啊!我也是这么跟父王说的。那韩大麻子和陈焱都说不出什么来,我还说这是一条妙对,看来果然如此。” 周南心里一惊,不动声色,笑着问道:“中山王还说了些什么?我看中山王是在试探你的水平吧?” 赵元成到了凉亭,一屁股坐下,发出不满的嚷声:“我看也是。父王常说什么让我再多些心眼,我便在他面前多了些心眼,不过往往还是受他白眼。现在想想,说什么‘他们说不出什么来,我也说不出什么来’,这不废话么?多半是看我真来问你,躲起来偷笑去了。唉,这老头子……” 周南似笑非笑,端起茶碗来饮了一口。赵元成左看右看,奇怪的问道:“南哥儿,你那袁先生呢?今日怎么不在?” 周南如实说了,赵元成叹了口气,说道:“你养他千日,他倒自在,说什么江湖琐事。好了,我这就去了,回去赶上午饭,不然母上大人又要唠叨,说不得父王还要和她吵架。我跟你的抱怨可别跟父王告密啊。” 周南笑着点头,送走了赵元成,沉默良久,为民回来,说道:“中山王世子已去的远了。也不知道为啥来问左相大人这么明显的事情。” 周南呢喃道:“他们说不出什么来,我也说不出什么来……” 为民一愣,怔怔得下意识问了一句:“什么?” 周南看了一眼清悠,笑着说道:“没什么。为民,你去为我准备一张拜帖,我今晚要去拜访右丞相杨大人。” 为民点点头,说道:“嗯,准备一张拜帖,去拜访……”而后突然睁大了双眼,看着周南,脸上露出了惊奇的表情,极其罕见地反问了一声:“去拜访右丞相杨大人?” 周南笑着点了点头,说道:“快四个月了,我这个左相总要去拜访一下右相吧?低调些,最好莫让别人知道。” 为民挠了挠头,虽然不明白周南用意,不过还是去准备了。 用过晚饭,周南乘了一架不起眼的马车,身边只跟了为民和清悠。两家本就不远,不多时,便到了右丞相府。为民呈上拜帖,不多时,右丞相杨和亲自出来迎接周南。两人寒暄毕,杨和将周南请进会客厅,沏了上好的龙井。 杨和笑着问道:“本应该是杨某先去拜谒左相大人,不料却被左相大人抢了先,真是失敬,失敬啊。” 周南笑着客套两句,便开门见山问道:“右相大人今日在朝堂之上附议周某,周某不胜感激。只是不知右相大人接下来想如何推进此事?” 杨和眼珠飞速转了两转,向着天上遥遥一拱手,说道:“全凭圣上差遣。左相大人既有此议,定有良策,杨某才疏学浅,忝列相位,左相大人定的方案,杨某举双手支持。” 周南微皱了眉头,说道:“周某只想知道,右相大人怎生催办户部?吴达若磨蹭起来,云未都饿死在燕蓟之地了。” 杨和微微一愣,心中想道:“人言吴达是左相的人,左相今日上我府上,却要我给吴达施压,这唱的是哪一出?” 眼看杨和不说话,周南叹了口气,说道:“可能右相大人平日里听说过些什么,国事面前,一切皆可让位。还望右相大人催办此事。” 杨和盯着周南看了一会,周南坦然回看。杨和忽而笑了出来,问道:“周大人此来,为公耶?为私耶?” 周南沉默良久,说道:“为私。” 杨和了然,说道:“蒙圣上不弃,超擢杨某为右相,杨某心中着实惶恐,故而早已告诫自己,为相期间,不争不党,不负君恩。周大人私会杨某,杨某烂在心中,决不与他人提起。只是公事当公办,户部那里我自会督办,左相大人不必担心。若无他事,左相大人早回吧。” 周南苦笑一声,辞别杨和而去。 无题 刚上得马车,杨和家管家气喘吁吁跑了出来,为民告知周南,周南面带欣喜掀开车帘,问道:“右相大人有何指教?” 杨和家管家四下看了看,凑近周南身边,低声说道:“右相大人托老奴给大人带个话,说‘若不能学杨某不党,便学他人结党,望大人慎行’。” 周南怅然若失,谢过管家,管家自回去,右丞相府关了大门。周南又看了一眼右丞相府,摇了摇头,示意为民回去。为民应了,一抖缰绳绕了个路回到左丞相府。 周南当夜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清悠在一旁睡得倒是香甜,鼾声震天。周南实在睡不着觉,披了件衣服,推门而出。 两旁昏昏欲睡的侍卫打了个激灵,躬身叫了声:“大人。” 周南摆了摆手,听到身后动静,回头看时,清悠衣冠不整,揉着眼睛跟了出来。周南知道清悠奉师命守护自己,既然醒了便不肯再睡,也不多说,示意清悠跟着自己。两名侍卫想要跟上,周南摆摆手,指了指清悠,说道:“你们且在卧房外小憩片刻,接下来后半夜还要仰赖你们。他自会护我周全。” 两名侍卫躬身答谢,不再跟上。周南在园子里信步缓行,清悠落后半步,听周南说些闲话。只听周南长叹一声,慨叹残月:“明日便是三月二十三了,这一弯残月,倒也好看。” 清悠仰头看了,之后挠了挠头,说道:“每个月都有两次残月,我更喜欢十五满月,看起来更好看。” 周南哑然失笑:“一个月怎会有两次残月?月初称为新月,月末才是残月。” 清悠笑道:“我知道新月残月。只是明明两个是一样的,为何一个是残,另一个却能称之为新?” 周南看着清悠,摇了摇头,说道:“我听袁先生说,你们习武之前必先修道,若心境不足,则武功难以大成。我不会武功,不过却对‘道’有些研究。新月乃由无至于有,后至于满月,此乃其‘新’;而残月却不同,是有满转亏,终至于无,此乃其‘残’。虽然‘新’与‘残’形似,但其道却是大不相同。古人有云,‘日中则昃,月盈则食’,诚如斯言。” 清悠若有所思。周南看着那轮残月,心思已然飞到了朝堂之上,而后又飞向了燕蓟之地,飞向了燕山以北的荒奴。 二人站立着不动,只是盯着月亮。良久,清悠出了一身的汗,长叹道:“我懂了。” 周南扬了扬眉毛,笑着问道:“嗯?你参透什么了?” 清悠正色说道:“知止。” 周南一愣,而后哈哈大笑,笑了两声,又化为长叹,口中也不知道是说与清悠听还是说与自己听:“对啊,就是这两个字,能做到便已立于不败之地了。杨和啊杨和,‘知其雄,守其雌’,君得之矣……” 清悠又深入去想时,却再也参不透,而且真气在体内开始不受控制得乱窜。清悠大惊之下,连忙闭眼停止再想,使劲甩了甩头,大口喘着粗气。周南发觉不对,搭住清悠,问道:“怎么了?” 一声长叹悠悠传来,而后一声充满了沧桑的声音缓缓吐出一句话:“道之在天下,犹川谷之于江海。” 周南心头仿佛有一根弦,那人说一个字便是一跳,到最后一个字时,心弦发出铮鸣之声,周南喉咙一甜,一口鲜血便要喷出。一个人影飞速闪了过来,在周南后背一搭,周南感觉到一股暖流向自己体内喷薄而入,四肢百骸说不出的舒服,不由闭上了双眼,身子一软。 周南感觉过了许久,其实只是短短一瞬,周南长呼一口浊气,睁开眼时,发现自己坐在园中石凳上。仰头看去,袁武站在侧面,宁如山岳,负手而立。清悠此时也长出一口气,翻身拜倒,说道:“多谢师父。” 袁武点点头,说道:“你天资本不聪颖,这些道理总参不透。不过你有一股子韧劲,今日借了左相大人的点拨,为师助你一举参悟,对你日后的修道习武大有益处。” 清悠又向周南拜了一拜,说道:“多谢左相大人。” 周南连忙起身,没想到腿一软,又坐回石凳之上。袁武干咳两声,语气略微有些不自然,说道:“本想天亮之后再去参见左相大人,特意让为民不要通秉。本来我那两句,左相大人不该有事。不过左相大人当时是不是也陷入了参悟之中?” 周南笑了笑,说道:“有些心事。没想到还被袁先生误伤了。” 周南活动了活动手脚,感觉再无异样,试着站起来,也不再腿软,于是笑着问袁武:“我这是受了内伤了么?” 袁武又干咳两声,说道:“若左相大人会一丁点内功心法,那便会受内伤。只是左相大人毫无一丁点武功可言,故而无事。刚刚是被我的真气掠过,故而有一霎时的……一霎时的失神罢了。” 清悠听袁武说到“一霎时的失神”,差点忍不住笑了出来,连忙俯身低了头,心中暗自腹诽:“师父这话当真是张口就来,若左相大人真有武功在身,此时已被废去了一身功夫了。” 袁武瞪了一眼清悠,冷冷说道:“我既回来,你自去吧。不要四处乱跑,刚提升了心境,好好去研习咱们茅山内功。有不懂的去将军府问你大师兄。” 清悠唯唯而去。 等清悠去的远了,袁武叹了口气,对周南说道:“左相大人,运粮队在路过河间府时,遭到五神盟合击,粮草被焚,烈焰冲天。随军将士被杀散殆尽,赵仲远重伤逃脱下落不明。早则明日,迟则再过两三日,估计河间府的奏报便会到来。” 周南皱眉问道:“这个五神盟是什么?” 袁武深吸一口气,说道:“不是我们的人。五神盟是中原地带的五个下三滥帮派联合而成的,有神龙帮、神虎门、神鹰门、神狼门、神犬帮。后来被嵩山少林寺联合江北正道剿灭,残党过了黄河,仗着边地乱势死而复生,并且更加壮大。” 周南略显疲惫,闭上眼睛,良久,睁开眼睛,笑着说道:“赵仲远那汉子不错,可惜了。” 第四十七章 粮草未放 次日,早朝无事。早早退了朝,圣上留了周南和杨和在中书门下。周南和杨和落座后,早有太监端了茶来。周南和杨和说些不相干的话,都避开了国事,说不上几句,便也觉得无话可说,只是默默饮茶。 过了大约一炷香的时间,两人听到一阵爽朗的笑声,一人揭帘而入,向两人拱了拱手,说道:“韩某被圣上留下教导,累得两位大人久等,当真是罪过啊,罪过。” 那人天庭饱满,白发苍苍,却精神矍铄,双目虽小但炯炯有神,只是一脸麻子,正是当朝中书令韩野。周南和杨和笑着起身,和韩野互相见过。 这韩野曾为相十余载,权倾朝野,不过在十余年前因反对先皇议和而遭贬斥。韩野学识广博,乃天下大儒,先皇恐怕失了天下士子之心,只是将韩野免去相职,扔去礼部挂了个虚职。 不过当初议定予韩野的太子之师却无法更改。先皇素知韩野学识,长叹一声,严令韩野只许教导太子学识,政务自选他人来授。如此下来,竟也相安无事。 周南想起圣上登基之后,火线提拔韩野当了中书令,又将当年因韩野获罪的陆胜、陈焱等人重新委以大任,心中暗道:“恐怕韩大相公当太子老师之时,并不只是简简单单读诗诵书吧?” 这边厢,只听得韩野说道:“圣上托韩某给两位大人捎句话,说,‘北面兹事体大,关乎国运,望两位好做’。” 杨和眼珠一转,遥遥向圣德殿拜了一拜,慷慨说道:“下官必不负皇恩,敢不尽心竭力?” 周南眉头微皱,看了一眼韩野,只见韩野似笑非笑看着自己,于是淡淡一笑,也是向圣德殿而拜,口中说道:“周某必将肝脑涂地,死而后已。” 韩野哈哈大笑,站起身来,将周南和杨和一一扶起,说道:“圣上早已料到两位都是忠心之人,故而托韩某将两位扶起,好生宽抚。” 周南心头冷笑,知道韩野这是在表明虽然职务低半级,不过可以上达天听,故而还是比两人高半级。不过周南也不说破,跟着杨和笑着答道:“圣上英明。” 三人闲话片刻,韩野方才令人托出两盘物品,一盘是一件丝绸上衣,另一盘是一个大石榴。韩野笑着说道:“圣上新得三个石榴,只道在这个季节极为稀奇,一个敬献了太后,一个与皇后娘娘、众妃嫔分而食之,还有一个,圣上记起了左相大人,故而将此物赏与左相大人。” 周南连忙跪下,手举过头顶,接了石榴,口中称颂:“谢圣上赏赐!” 韩野又托了那件上衣,对杨和说道:“圣上自去岁冬日开始,时时感觉寒冷,太医说是因为新衣不曾贴合,故而间隙常常进风。虽如今已然春深,不过圣上仍怕右相大人寒冷,故而为右相大人裁了一身贴合新衣。” 杨和连忙跪下接了上衣,口中连连称谢圣上。 韩野说了些激励的话,周南只是微笑着点头。许久,韩野表达出逐客之意,杨和第一时间拱手辞别。周南思考一下,并未起身,杨和出门时,饱含深意得看了周南一眼,周南笑了笑。 杨和去后,韩野看了看周南并无去意,只是闭目养神,心头已知晓其意,于是屏退左右。左右行礼退出,走时带上了门,把住中书门左右。 韩野笑着说道:“左相大人若有何事,此事当可告知韩某,看韩某能与君分忧否?” 周南睁开了双眼,定定看着韩野。韩野坦然回望,只是不再说话。周南叹了口气,忽而问道:“韩大相公对于蓟州战事如何看待?” 韩野向后仰了仰,玩味得看着周南,笑着说道:“韩某算哪门子的大相公,左相大人如此称呼可折煞韩某了。蓟州战事么,我大宋坐拥十万精兵猛将,兵精粮足,焉有不胜之理?” 周南听韩野在“粮足”两字上特意咬了重音,微微一笑,假作不知,说道:“兵部本应主管军粮,不过此次北征消耗巨大,终是不能只靠兵部。户部却也难做得很,挤出第一批粮草,国库已然不再充实,若要第二批时,只怕到时国库空虚,吴达也难做得很。” 韩野听周南话中含义,倒是承认可以凑出第二批来,眉头一皱,不知道周南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周南见韩野看着自己不说话,心里暗叹一声,这韩野几经沉浮,心眼比自己不知多了多少,自己这看起来像是圈套的话,韩野怎肯答复?于是周南笑了笑,继续说道:“当然,户部乃是圣上钦点,由右相大人主管,周某多言了。周某近日有些疲乏,经人诊治,是得了伤寒,怕是要休养几日,明日便会向圣上告几天假。朝堂之上,还望韩大相公和右相大人多多在意。” 韩野愈发不知道周南用意,重问了一遍:“左相大人生病……要告假?” 周南点了点头,看韩野眉头皱起,也不多言,起身辞别而去。 周南出宫时,天已将近晌午。出得宫门,只见为民在四处打转,摇了摇头,叫了一声。为民猛然看见,一脸惊喜,连忙过来扶了周南。 周南笑了笑,附在为民耳边,轻声说道:“等会上马车了,你用点手段伤了我,让我看起来像风寒一般,可能做到?” 为民一愣,说道:“小人为何要打伤左相大人?” 周南气恼低声说道:“蠢材,假的。不对,也不是假的,打伤是真打,不过不是你要打我,是我要你打我。” 为民愣在原地,旁边走来一个人,斗笠压得极低,轻咳一声,说道:“人多耳杂,上车。” 周南听到是袁武的声音,心中一喜,同时感觉手中蓦然多出一包东西,当下不动声色,攥紧拳头,上了马车。为民挠了挠头,坐在车前,赶着马回相府去。 宫外皇城河旁卖馄饨的小贩往常早朝过后便行收摊,今日收得迟些,恰好周南出了宫门之时,方才慢吞吞收拾起来。等周南上车而去,小贩推了小车,怡怡然而去,恰巧也是和周南顺路。 宫门最外面四个侍卫盯着左相大人的马车和小贩的馄饨车相继离去,眼珠都没转一下,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站得笔直。 第四十八章 嗟尔小子 左丞相府东南有一丛假山,假山中间有个密室,外人无从知晓。周南同袁武、为民用过午饭之后,吩咐下人闭了大门,慢慢踱进假山中间的密室之中。 这密室并无多大地方,床桌一应俱全,甚至还有一个小厨房。周南进来时,里面早已坐了三个人,见周南进来,都站了起来,行礼道:“左相大人。” 这第一人一身道袍整洁,身长八尺有余,须发皆白,朗目如星,乃是青城山掌门吕歌。吕歌自执掌青城山之后,下山活动亦少,更是十余年未曾踏足中原,不期竟在此处得见。 这第二人也是一名老者,着寻常布衣,缩在椅子上缩成一团,站起来也是弓腰驼背,双手过膝,形似长臂猿猴,神色间极是颓废,不时发出一阵咳嗽,乃是龙虎门门主火渊。龙虎门二十余年前被荒奴大军所破,据传当时正值壮年的火渊火线上阵,出任龙虎门门主,最终死于乱军之中。 这第三人却是一名青年,披头散发,一身彩色袍子,赤着双脚,颈上、双腕、双足尽皆缠绕着五色铜环,一动起来便叮叮当当响个不停,乃是摩尼教京江部的教主方越。方越于江湖上极少露面,京城附近本地江湖人士亦很少知晓此人,周南竟也请了过来,每次想起,周南都不禁得意非凡。 众人见礼毕,为民自觉去守住了出入口,时刻观察外面动静。余下五人分着坐了下来,共同议事。 火渊咳了两声,声音嘶哑着说道:“监视左相大人的又多出了两家,貌似和其余两家均非一处。其中一家只有一人,不过那人警觉性太高,我门下弟子三番两次差点被发现,故而不敢靠的太近,最终跟丢了。另一家倒是找到了出处,乃是小梅山的人。我门下弟子追查了下去,发觉小梅山四圣近期悄然来到了京都,不知意欲何为。对了,除了跟踪大人之外,小梅山老二还去了一趟中山王府,远远地四下刺探一番,在中山王府守卫发现之前撤了回来。之后再无动静,只是跟踪大人。” 袁武皱眉沉思,转头向周南,说道:“这个小梅山,人不多,功夫也算不得厉害,搅和进来问题不大。依我推断,应该还是中书令或者兵部的人。麻烦的是火兄弟子跟丢的那人。能让龙虎门弟子吃瘪的,如今江湖之上亦是少见,我怕是哪里的奇兵,暂时无从判断是敌是友。” 周南笑了笑,说道:“能从袁先生手下伤了我的,江湖上有多少人?” 袁武沉吟片刻,老实答道:“还是有一些的。若对方拼了命也要伤左相大人,比我武功低一个档次的,我也不能保证左相大人毫发无伤。或者奇兵突袭,我猝不及防,也是有的。” 周南无奈摇了摇头,说道:“若你和为民联手呢?” 袁武看了周南一眼,周南眼神澄澈,袁武笑了笑,说道:“我和为民联手的话,除了我师兄师弟等寥寥数人,便是拼了性命也无法伤到左相大人。” 周南摊开手,说道:“那不就得了?除非那人武功比廖老前辈还高,不然也是不足为惧。再说,即便是如廖老前辈一样的高手亲至,我们外面不是还有吕前辈、火先生和方教主嘛。” 而后,周南转向了方越,方越微微欠身,脖子上的铜环微微作响,若细听时,响声竟是有节奏,和方越的声音相辅相成,衬得方越的声音煞是好听:“市井众民,无不念左相大人之好。左相大人在他们心中,乃是绝世好官,当朝楷模。” 周南叹了口气,说道:“有劳方教主。” 方越又微微欠了欠身,坐直不再说话。周南看向吕歌,吕歌点了点头,云淡风轻说了声“无事”。周南点点头,正色说道:“今日起,周某要称病告假。朝堂之事,自有朝堂之上线报。江湖之事,还要请诸位先生费心,吕前辈总览线报,袁先生护住相府,火先生暗中潜伏,方教主在民众中继续造势。周某在此先行谢过。” 众人答应了。周南又和众人说了几句,众人纷纷辞去。周南只眼前一花,吕歌、火渊和方越竟不见踪影。周南回头冲着袁武苦笑道:“你们江湖人士真是可怕。若要取我性命,岂非易如反掌?” 袁武笑了笑,说道:“吕掌门和火门主都不是我的对手。方教主不太了解,不过我觉得也打不过我。” 为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又恢复了面无表情。袁武又笑了笑,说道:“吕掌门和火门主论功力可能与你半斤八两,不过若真打起来,你不是他们两个的对手。” 为民悻悻转头看了袁武一眼,而后面对着门,再不说话。三人又聊了两句,便起身回卧室。周南趴下,袁武深吸一口气,抵住周南后背,将真气缓缓渡入周南体内,而后逆行经脉,周南感觉眼前一黑,而后便恢复了正常。 袁武收功调息片刻,站了起来。周南已然翻了个身躺下,看袁武调息毕,好奇问道:“袁先生这是何道理?为何我脉象乃伤寒之象,身体却毫无反应?” 袁武笑着说道:“伤寒脉象也是有理可依,只需真气在你体内依伤寒之理而行,便可在短时间内造出伤寒脉象,同时对身体毫无影响,只是不能持久,过一日便已与伤寒脉象不甚相同,过得两三日便恢复正常了。当初也是一时好玩,我师弟……” 说到此处,袁武蓦然闭了口不再继续说下去。周南知道茅山一些内情,也不多问,当下转移话题叹道:“唉,满朝文武,多为小子,无甚英雄。杨和中庸,中山王精明却贪暴,陈焱是个好材料却太过耿直,皆指望不上。韩野虽然恃宠,不过聪明,只能希望韩野趁我不在当机立断。” 袁武点点头,说道:“但愿吧。左相大人受京城百姓拥戴,此时不好说支持战争的话。” 周南闻言又是一叹,说道:“每次下朝听得百姓欢呼左相大人,我都差点以为自己真的是百姓口中的那个左相大人,只不过是方教主的把戏罢了。除此之外,我又有几分民心?” 袁武笑着说道:“左相大人自是好官。市井百姓,只知皇帝和京兆尹,其余人等,不过是背景过场,只闻其名却不关心其实。左相大人功在身后千秋万世,何必执迷一时?” 第四十九章 身名俱灭 淅沥沥的小雨已然稀落落下了两日,英华池上的新荷尖角刚刚昂出水面,却见不得半分日光。 周南特意搬到池边小阁“养病”,离得望敬阁远了几步路程,却依旧逃不开周老夫人的问候和各种老一辈传下来的苦口良药。周南愁眉苦脸喝下一碗蒲丁水,口中涩得表情都有些扭曲,周老夫人派来的侍女拿过碗,又确认了周南并未趁自己不注意吐出,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告罪行了个礼,盈盈而去。 周南从窗口忘了出去,看英华池上绿意已深,叹了口气,对身边的袁武说道:“我这姑母也算是久病成医,不过却不是什么名医,倒像是个只会拿着偏方治怪病得江湖郎中,这个伤寒倒让我知道了许多从未听说过的草药。” 袁武微笑着说道:“若连周老夫人都骗不过,又如何去向圣上派来的太医遮掩?等韩野将吴达暂时压伏,左相大人这伤寒也便好了。用不得几日了。” 周南托腮望着湖面被雨打出的点点圈圈细纹,叹了口气,说道:“河间府的奏报应该也已到了,不知为何还是风平浪静。圣上登基之后,宫里的消息便不太畅通了。唉,韩野当真是厉害。” 袁武沉吟道:“韩野不趁机去向户部施压也就算了,陈焱竟然耐住了性子,近两日提也不提第二批军粮的事情,倒是奇怪。” 周南哂笑一声,说道:“圣上借着赏赐我和杨和的机会,一是确立了韩野的圣眷,二是敲打了我不要结党,三是暗中责怪杨和与圣上靠的不是太近。如今我称病让韩野折腾北征大军,算是给圣上一个交代。杨和一称病,向圣上表明他虽然和圣上不够近,却绝不结党,只是不想趟党争浑水罢了。两个丞相全病了,他中书令急什么,陈焱和韩野走得那么近,肯定是说好了的。” 袁武叹一口气,说道:“本以为我心思就够多了,谁知和左相大人你们一比,简直就是三岁孩童。” 周南怔怔出神,良久,低声说道:“都是些无谓之争。不过,不争还不行。像杨和那样,舒服是舒服了,不过……” 周南没有再说下去,袁武也没再问,闭了眼睛运功,任由周南一个人发呆。 过了半晌,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袁武站起身来,负手而立,面向门口。脚步声停在帘外,一个护卫屈膝禀报,语气急促:“左相大人,黄公公带了几个人来,为民大哥让我速来通秉。” 周南说道:“知道了,受累,回头找为民领赏去吧。” 护卫躬身飞速退去,周南躺下,袁武搭了脉,并无异常,便给周南盖上被子。刚做完这些,便听到为民的声音:“黄公公,左相大人便在这个阁子中养病。” 帘子被掀开。周南嘴唇煞白,假装艰难侧过脸,只见为民站在一边托住帘子,将黄公公让了进来。黄公公笑盈盈向周南致意,周南想要坐起身来,撑了一下又无奈躺倒,说道:“病体沉重,有冒犯公公之处,万勿见怪。” 袁武连忙用冷毛巾拭去周南的冷汗。黄公公笑着说道:“春夏之交,最易滋疾,左相大人可要仔细身体。圣上知晓左相大人病了,可是一直叹息关切着呢。这不,又让老奴带了张医官、李医官来为左相大人诊治。” 黄公公身后走出两位医官,周南对这二位也是熟悉,当下向两位医官歉意一笑,说道:“微末小病,何足挂齿,竟惹圣上忧心,微臣当真是罪不可恕。有劳两位医官了。” 张医官和李医官诊治毕,皆说只是伤寒,虽然来时险恶,不过却无大碍,静养几日便可痊愈。周南称谢毕,两位医官开了药,便退了下去。为民和袁武看了周南一眼,也退了出去,关上了门。 黄公公拂尘一扫,正色说道:“左相大人,圣上密旨。” 周南挣扎着想要坐起身来,被黄公公轻轻按住。看黄公公点了点头,周南只是静静躺下,感激地看着黄公公。只听黄公公继续说了下去:“周爱卿,河间府奏报,征北军军粮输送队遇袭,所有粮草被付之一炬,据推断乃是庆源府暴民所为,为报复云未放敌南下之失。待周爱卿病愈之日,着配龙头青剑,查明此事,于河北享先斩后奏之权,钦此。” 周南愈加虚弱,说道:“臣定当竭心尽力,待病愈之时,即刻成行。” 黄公公叹了口气,说道:“左相大人保重,老奴便去了。” 周南试探着问道:“圣上知此事时,可有什么表现?” 黄公公向后看了看,只见木门紧闭,于是趋近两步,凑到周南耳边说道:“圣上大怒,摔了奏章,口中说道……说道……” 周南皱眉看着黄公公,黄公公一咬牙,接着说了下去:“圣上说,‘河北非大宋之土耶?河北之民非大宋之民耶?’” 周南长叹一声,低声说道:“多谢黄公公,周某记在心上了。” 黄公公带了人辞别而去,为民直恭敬送到门口,目送着黄公公离去。为民命人闭了门庭,严密守卫,而后赶回了池边阁,在阁外路上正遇到中山王的大管家,着一身寻常家丁的衣衫,匆匆离去。为民打招呼时,大管家无暇驻足,只是向为民点了点头,便健步如飞离去。 为民在阁门口见护卫们全都撤出了阁子,护在门旁,见了自己纷纷行礼。为民点点头,将门开了一个缝,悄悄进入阁里,而后关紧门,又悄悄掀起门帘进去。只见周南铁青着脸,地上碎了一只茶碗。为民认出,那是左相大人最宝贵的一套茶具中的一个。 周南是真的动了肝火,见为民进来,只是瞥了一眼,继续发脾气,低声吼道:“这群腌臜菜,各个不得好死,被千人踩万人踏也不足为过!” 袁武在一旁不说话,只是叹息。周南闭了双眼,颓然坐倒,望着渐紧的雨势咬牙切齿着发愣。为民悄悄问袁武什么情况,袁武又叹了口气,附耳说道:“河间府颠倒黑白,说征北军粮草被劫乃是民怨。中山王落井下石,逼迫大人呈奏章参劾云未。” 为民心中一惊,暗想左相大人左算右算,万万没算到河间府竟然做如此勾当。只听周南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罢了。此时罢战,说不得也不算坏事。只是可惜……” 第五十章 无国无家 周南躺在床上,揉着太阳穴。为民推开门,恭恭敬敬轻声说道:“左相大人,中山王世子走了。” 周南脸上浮现出痛苦的表情,缓缓说道:“元成有没有再说些什么?” 为民说道:“没有了。” 周南长叹一声,摆了摆手。为民无声行了一礼,躬身退去。周南苦笑着对袁武说道:“韩野当真是沉得住气。” 袁武面无表情说道:“我倒是很钦佩中书令。中书令本有圣上在身后,若此次趁势而动,只会让圣上轻看了他。圣上若认为他和左相大人不过是同类人,那便算是帝师,也会疏远了。” 周南摇了摇头,叹道:“只是大宋十余万大军在外,又如何等得起?” 袁武饶有兴趣看着周南,说道:“我们茅山真清三圣诀中,有一句话,我说与左相大人听听。” 周南笑道:“你说与我也无用,我又不懂得一丝武功。” 袁武笑了笑,说道:“不必懂得武功,道理是一样的。茅山真清三圣诀中说,‘若击其中,不必其中,百转千回,终至于其中,而唯其中。’这是说,习武之时,若要达到某个目标,可以不必只看着那个目标,旁的修行做了,便会自然而然达到这个目标了,前提是,你的心中只有这个目标。” 周南沉默片刻,叹了口气,说道:“我懂袁先生的意思。只是,我的时间不多了。” 袁武一愣,问道:“什么时间不多了?” 周南闭上眼睛,以手揉搓,说道:“圣上不想再给我留时间了。而中山王,也已感受到我并非只想做他的傀儡。我与先生说的,若无圣上支持,那已是难于登天。若再失了中山王支持,恐怕让韩野忧心忡忡的‘左相党’便要四分五裂,再也成不得大气候了。” 袁武皱眉低声道:“圣上看到稀罕物事,想向左相大人施以恩惠,也是有的。会不会是大人想的太多了?” 周南笑了笑,说道:“若圣上凭着本心赏赐,自然有可能如此。不过这份赏赐可是经过了韩野那,便不可能是如此。唉,我分割英华池使其比宫中的小,受到警告立马便称病不出,看来圣上终究是不会把我当自己人了。” 袁武叹了口气,说道:“左相大人所图本就宏大,任何环节马虎不得。先皇在时尚可从长计议,可惜,先皇驾崩得太早了。” 周南左思右想,实在想不出破局之法,长叹一声,语中带几分讽刺意味说道:“先皇又哪可从长计议?十余年前,当时的左相身故,先皇便记起了正当少年的我来,破格将我从一介小小进士,直接拔为大宋左相,为百官之冠。我本以为我是凭着德才和父荫,后来才发现,先皇欲为仁善之主,效法前朝‘唯才是举’,这才提了乳臭未干的我做了左丞相。后人提起,古有甘罗十二为宰相,大宋有周南十六为宰相,也不会输太多。” 袁武听周南抱怨起旧事,摇头苦笑,说道:“左相大人殊为不易。” 周南长叹一声,低声呢喃:“无党则无力,有党则身不由己,奈何奈何?” 袁武长叹一声,默然良久,最终只是说道:“左相大人虽和中山王目的不同,不过暂时想要达成的目标和中山王是一致的,那便足够了。” 周南冷哼一声,只说了声未尽之言“沈家”,便再也没有说下去了。此时正好朝堂线报传来,使者异常小心,确认四下无人方才说道:“左相大人奏折引得满朝文武吵作一团,圣上不悦。吏部、户部趁势而发,一同弹劾云未劳民伤财,大有不罢免云未不肯罢休之势。” 周南沉吟片刻,问道:“中书令可有什么动作?” 使者说道:“安静的很,仿佛入定。” “没发表任何看法?”周南诧异的问到。 使者摇了摇头,答道:“没发表任何看法。” 周南想了想,又问:“有人说起第一批军粮和第二批军粮的事么?” 使者躬身答道:“无人提起。” 周南谢过使者,让为民赏赐了使者,长叹一口气。袁武说道:“这不是在按照左相大人的计划一步步行进吗?计划即将被拉回正轨,大人还有什么不满意?不若想想日后如何更好更快对付荒奴吧。” 周南苦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云未做梦也不会想到,他寄予厚望的大相公,一点事情也不做。而他恨之入骨提倡投降谈判的小人,却为了他的事情在大小事上操心。” 见袁武愣住了,周南笑了笑,说道:“韩野此次不发一言,摆明了是和圣上商议过了,想要借此机会,一举扳倒我这个左丞相。军粮被暴民焚毁,蓟州城下战事停滞不前,荒奴几千人在大宋境内肆虐无人可治,而奋威军还未抵达蓟州便先折损了一位指挥使。圣上本就好大喜功,如今见了这种种不吉之兆,心中说不定早就把云未骂了多少遍了。此时左相称病,找人暂代左相,处理好这件事,左相便成为原左相了也说不定。只是,征北军还在寒风中冻着,满腔热血,却只能被最信任的人当作筹码,唉,这个地方真的是他们的国吗?这个地方……真的是他们的家吗?” 袁武想了想,说道:“也就是说,现在韩野想让云未死?” 周南叹了口气,说道:“云未不死,不足以平民怨。说来好笑,云未靠着一个营和仓促间应战的两支江南军,和更多的荒奴军队打个平手,阵斩多人。但五府联军被一只荒奴残兵打到溃散,庆源府更是全军覆没,此时却好意思来怪云未将人放了过来。” 袁武笑了笑,说道:“平民百姓可不知道到底是怎么回事。各个府的告示一贴,即便说云未投敌了,也有人信。” 说到此处,袁武牙关一咬,身上轻微颤抖了三四下。周南皱眉问道:“袁先生身子不舒服么?” 袁武苦笑着说道:“总是说左相大人你风寒风寒的,倒是我先得了风寒。” 周南盯着袁武的眼睛,笑了笑说道:“袁先生多加注意身体才是。” 袁武笑着说道:“左相大人不必费心,我心中有数。倒是左相大人,这么快就好了的话,徒惹人嘀咕。” 周南哈哈大笑,说道:“左相嘛,位高权重,病自然也好的快了。” 第五十一章 无宫无阙 天色已晚,灯火渐熄,周南修书三封,一封给户部侍郎安世康,一封给赵元成,最后一封送去了云将军府。 信使去后,周南坐立难安,踱来踱去。袁武盯着周南,良久,笑了笑,说道:“左相大人似在不安?” 周南停了下来,看了一眼袁武,眉头紧皱,说道:“安世康那宅子大得很。元成的王府也是繁杂。云将军府无人做主。唉,你说世人有个立足之地不就行了?有这些宫阙府宅,没来由得让人与人之间难以交流。” 袁武捏了捏鼻梁,长叹一声,说道:“左相大人,你可知道,我们江湖中人,最犯忌讳的事是什么吗?” 周南微微低下了头,深吸一口气。袁武笑了笑,而后长叹一声,正色说道:“是背叛。” 周南全身一颤,摇头咧嘴苦笑,依然不置一词。袁武喘着粗气,继续说了下去:“江湖中人,哪怕你杀人放火,奸淫掳掠,只要你义气深重,悍不畏死,大家伙便敬你是条汉子,走到哪里都受人高看一眼。不过若你不讲义气,背叛朋友,哪怕只有一次,在江湖上也会落下一个坏声名,从此便不用在江湖上混了。” 周南无力得笑了笑,慢慢踱到袁武对面坐下。袁武咳嗽两声,接着说道:“江湖自有它自己的一套规则,你别看各个正派口上说什么邪魔外道都是不仁之徒,其实内心里真正不齿的,却是不义。江湖上不同于俗世中,什么忠孝仁礼,都是狗屁,只有一个义字。” 周南喝了口茶,听到外面脚步声停下,为民在门外低声叫了句“左相大人”。袁武缓缓起身,问道:“左相大人可有什么话对袁某说?” 只听一声闷响,红木椅扶手已被袁武捏碎。为民在门外听得不对,慌慌张张推门而入,看袁武神色不对,心中一惊,向周南迈出两步。 袁武看了一眼为民,惨然而笑,声音中多了几分悲愤:“茅山派乃江南第一派,在少林式微,丐帮元气大伤之际,说是天下第一大派,也未尝不可。师兄闲云野鹤,袁某便是茅山实际上的掌门。若说权势,那是万万不能和左相大人比的。不过逍遥自在,江湖之上万人敬仰,也是有的。不过袁某抛弃了这万人敬仰,非要来左相大人身边行一护卫之事,更是倾茅山之力,为左相大人做一些有违江湖义气的事,所为何来?” 周南长叹一声,说道:“周某不胜感激。” 为民已然挪到周南身侧,凝神静气,看着袁武。袁武一阵气闷,扯了扯衣领,露出大片脖颈,狂笑起来:“哈哈哈哈!好一个不胜感激!左相大人不胜感激,便是因一时受挫,心软怯懦,背友投敌,将先前大计划抛诸脑后?” 为民胸口一闷,心里一惊,体内气息疯狂运转,向前一步,口中大喝一声,与袁武声音相撞,一阵刺耳的声音,震得周南眼前一黑,连忙扶住扶手,口中大叫:“袁先生!” 袁武长叹一声,缓缓坐下。为民不敢怠慢,在一旁虎视眈眈。周南拽住为民袖子,为民看了一眼周南,周南点了点头,说道:“无事,你且坐下。袁先生若想伤我,你挡不住。” 袁武苦笑一声,说道:“左相大人甚是懂我,可以说是比我老子还懂我了。罢了,我本修道之人,听了左相大人的宏图大计,不禁心向神往,一时入了魔障。此时左相大人亦弃了谋划,由和向战,袁某无话可说。从此,茅山和左相大人陌路便是了。” 周南眉头紧锁,正襟危坐,声音庄严,缓缓说道:“袁先生太沉不住气。若能多想一层,便知我从未放弃原先谋划。只是此一时彼一时,从云未出征开始,原先谋划便不再适用。荒奴又不是泥人,怎会经此一战还顺着我们的计划走?此时的重中之重,便是争胜。收复了燕蓟之地后,也可让荒奴再南下时不那么容易。再过二三十年,谁又记得大宋出兵之事?十年前的历城,大宋不也忘干净了么?” 袁武咬了咬牙,说道:“我等不去干涉他们便是,为何要背着中山王……中山王才是我们的盟友啊!” 周南无奈的笑了笑,说道:“若韩野云未能做我们的盟友,又何必去找中山王呢?袁先生与远成接触的多,只知道元成仗义洒脱,却不知道中山王为人,着实是……” 周南一时想不起来措辞,为民插嘴道:“自私。” 周南一拍大腿,说道:“妙啊!便是如此。中山王为人太过自私。” 袁武皱了皱眉,说道:“自私实在算不得什么大错。” 周南摇了摇头,说道:“若平时自私,也便算了。不过在国事上,中山王却也是自私,实难让人亲近。我与他本不是一路人,不过短时目标一致,故而十余年来也是相安无事。” 袁武声音弱了下去:“那也不该帮云未啊。毕竟,云未所做之事,实与左相大人的谋划大相径庭。” 周南声音显得有些疲惫:“云未这次带去的,乃是大宋精锐。天时地利人和皆在,若败,则大宋再无进取之心,且再无江北一战之力。一时之败,犹可用谋略计划百年。若一世之败,则大宋永无翻身之地,民众再不信大宋能战而胜之。民众心乱,则谈何百年大计?民众将一世惧荒奴也。” 袁武沉默良久,小声嘀咕道:“左相大人早跟我说,我也不会……” 周南又叹了口气,说道:“是我思虑不周了。我只想着告诉过袁先生此时已然不同,不再阻止云未,却未曾想过庙堂不同江湖,我并未真正了解江湖规矩。还望袁先生莫怪。” 袁武心结已去,想想刚刚作为,不禁哑然失笑。为民也松了一口气,笑着说道:“袁先生刚刚可吓死我了。” 突然,屋顶上传来一声冷哼,而后一个声音传来:“与朋友相处,若事先认定,便不再多疑,这不是你袁武的处事风格么?怎么今日倒怀疑起你的左相大人了?” 屋内三人一惊,周南暗骂一声,急切说道:“袁先生,莫放走了!” 袁武咬牙切齿,低声骂道:“你给我滚下来!莫要逼我动手杀人灭口!” 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叹了口气说道:“这次我站老三这边。你既然认定了左相大人,又疑神疑鬼做甚?难不成那个你都没见过的中山王还能比你朋友好不成?若真如此,也怪你瞎了眼,怨不得别人。” 袁武和周南同时惊呼出口。 “掌门师兄?” “廖掌门?” 第五十二章 孰与归去 只听得两人先后从房顶跳了下来,揭帘而入。为首一人正是廖霄,手中提了一个小童,那小童耷拉着脑袋,一丝挣扎也无。周南笑着点了点头,叫了声“袁掌门”,袁武、为民皆是弯腰行礼。廖霄摆了摆手,将那小童掼在地上。 只见那小童一扭,落地无声,脸朝着地面,趴在地上也不起来。袁武心中一凛,知道这小童的轻功已臻化境,惊疑不定,不知这小童是何人。 廖霄后面跟着一个老者,花白胡子,眼神中满是桀骜,见到了袁武,冷哼一声,眼睛翻到了天上去。袁武没好气得说道:“你来做什么?” 那老者扬起了头,以鼻孔对着袁武,说道:“我爱去哪就去哪,你管得着么?” 袁武翻了个白眼,说道:“你以为我想管你?” 那老者撇了撇头,不屑说道:“那你管我去哪?” 廖霄眼睛一瞪,喝道:“都给老子安静点,当着左相大人的面儿,也不怕笑话。” 周南苦笑一声,眼看那老者无理取闹,袁武如此冷静的一个人竟也大失常态,摇了摇头,问道:“这两位是?” 袁武白了那老者一眼,对周南说道:“这个老小孩是我三师弟,姓连名珏。” 周南也听袁武提起过,当下便知道了这连珏乃是主战派,和云未的关系很是不错。周南并不多说,笑了笑,说道:“原来是连先生,久仰久仰。” 连珏嗤笑一声,说道:“左相大人是从袁老二那里听了我不少坏话吧?” 周南笑了笑,直接无视,转向廖霄,指着趴在地上一动不动的小童问道:“这小童又是何人?” 廖霄扑哧一声笑了出来,而后冷了脸,走到小童身边,冷声说道:“你再装死,老子就踢你屁股了。” 那小童长叹一声,声音并无半分稚气,轱辘一下爬了起来,坐在地上,恼火得说道:“你这老头好不难缠,我明知打不过你又跑不过你,怎的趴在地上也不行么?” 只见那人满脸皱纹,竟是比廖霄还要苍老几分。袁武脑子里把各大正派邪派的高手尽皆过了一遍,确定并未见过此人,心中纳罕,不知何时多了此等高手。袁武看向廖霄,廖霄向那人眼睛一瞪,那人嘟囔两句,一脸委屈说道:“我乃盗门中人,人们都称我为聚财童子。” 袁武并未听说过此人名号,眉头一皱,看向廖霄。廖霄嘿嘿一笑,说道:“你这贼人,称什么聚财童子。老二,说聚财童子你不知道,若说小小人儿,你总该知道了吧?” 袁武一脸震惊,脱口而出:“小小人儿,蹲墙根,饿着进,撑着出?你是天下第一轻功小小人儿冯翔?” 廖霄点了点头。冯翔一脸愁苦,嘟囔道:“什么天下第一,还不是被廖老头弄的颜面尽失?” 廖霄哈哈大笑,说道:“老子先到,你后到,被老子出其不意抓到,你也不算太差劲。” 冯翔一听来了精神,欣喜道:“如此说来,你肯放我重新堂堂正正比一场?” 廖霄微笑着点了点头,而后说道:“那不行,好不容易抓到你,万一跑了怎么办?” 冯翔破口大骂:“你这糟老头子,枉我……” 连珏指出如电,封了冯翔穴道。冯翔话说了一半,再也说不出口,只是怒视连珏。周南问道:“这冯翔,是从何而来?” 廖霄看了一眼连珏,连珏沉吟片刻,说道:“从中山王府来,我一路跟过来的。本以为是你们勾搭……” 连珏说到此处,忽而住口不言,面色有些尴尬。周南笑着说道:“多谢廖掌门和连先生,若无两位,那周某的处境就危险了。” 袁武深感自责,说道:“都怪我,怎能不信任左相大人?还好师兄赶到,不然后果不堪设想。” 周南本也考虑到隔墙有耳,不知中山王和韩野豢养了多少江湖豪杰,也不知其中有没有比袁武武功更高之人,故而未曾及时告知袁武,哪知却成袁武心结。当下两人误会已然解开,冯翔亦被制住,周南哪里还会责备袁武? 只听周南笑笑,说道:“也是怪我,即便不说出来,暗示一下也是好的。” 连珏此时忍不住,问道:“左相大人口中所说的谋划,是什么?” 周南打个哈哈,说道:“也没什么,不外乎内修其德,外强其兵。” 连珏知道与周南初见,且一直不算是同一派,也不多问,对廖霄说道:“师兄,这小小人儿便交给我,如何?” 袁武瞬间感觉到不满,嚷道:“为何便交于你?应当交予左相大人才对!”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廖霄大喝一声:“好了!”两人这才停下,不过还是怒视对方。廖霄叹了口气,说道:“这冯翔本应交给左相大人,不过他是江湖中人,若让左相大人处置了,江湖上传言起茅山谄媚官府,仗势欺人,那茅山之后会有诸多不便。还望左相大人让袁武将其带回茅山。” 周南笑了笑,说道:“袁先生即是周某,由袁先生带走,周某自无异议。” 连珏还想再说,被廖霄瞪了一眼,讪讪得闭上了嘴不再说话。廖霄行了一礼,说道:“多谢左相大人。” 袁武安排了清幽护卫周南左右,用布袋装了冯翔,扛起来同廖霄便走。连珏愣在原地,袁武也不回头,只说了句:“你若想回茅山看看,便跟着师兄。你那破屋子我们都嫌破,没动。” 廖霄回过头来,冲着连珏挤眉弄眼。连珏心中一动,思绪又仿佛回到了少年时。连珏愣了片刻,口中嘟囔道:“便回去看一眼,难不成袁老二还布置了刀山火海不成?” 连珏向周南抱拳告别,追了上去。周南看着三人一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不由感慨道:“武功真是个好东西。若我大宋人人习武,抑或习武之人尽皆从军,还惧荒奴兵强马壮做甚?我也不用劳心劳力了。” 为民笑道:“哪有左相大人想的如此简单?若真的打起仗来,像我这种功夫的,打十来个精兵,都不一定打得过。生死场上下来的,光靠直觉和意识都让我等头疼了。也就是功夫练到廖掌门、袁先生那个份上,才能在战场上进退自如,不过也左右不得战局便是了。当然,还是要在敌人不放箭的情况下。” 周南长叹一声,神色有些颓然,缓缓说道:“多一柄快刀,总是好的。唉,为民,刺杀云未那件事,我们好像做错了。” 第五十三章 唯风与月 左丞相周南病了整整六日。 诡异的是,右丞相杨和也病了,即便左丞相病愈即将归来,右丞相依然在病中。坊间传闻,左相倚仗权势,欲逼迫右相退隐。民众们皆言右相误国,早该如此,不过内心却多少对左相大人谦和的形象疏远了几分。 当日早朝,左丞相参征北元帅云未,北征良久,糜费无数,未有寸功。群臣附议,只太尉陆胜、兵部尚书陈焱等寥寥数人反对。 朝堂之上大乱,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好不热闹。周南和韩野对望一眼,不约而同选择了沉默。圣上心腹太监出来挥着拂尘斥责几句,群臣方才安静下来。 圣上看着底下俯首的群臣,年轻的面庞上满是讽刺意味,冷冷说道:“看呐,这就是朕的文武百官!” 中书令韩野长叹一声,向后看了一眼。中书舍人蔡德出列奏道:“云将军复武清,围蓟州,三路大军势如破竹,成百年未有之胜势。不过云将军虽无心纵敌,荒奴军的确渡过大沽河南下,又应罚其罪。臣以为,若云将军收复燕蓟之地,则功大于过。不过民怨难平,只算他功过相抵即可。” 天章阁直学士童岩冷哼一声,说道:“出征之前,说什么天时地利人和皆在我大宋。此时已将近一月,蓟州城尚未拿下,河北却已民不聊生,何谈功过相抵?” 兵部侍郎季珞摇头道:“非也非也。燕蓟之地久在荒奴控制之下,荒奴兵精粮足,进取不足,守城却也有余。古往今来,破城焉有一朝一夕可得之先例耶?况且云将军第一批军粮受不知名贼人所劫,第二批却又迟迟发不出去,不知是否大宋有人不欲收复燕蓟之地?” 户部尚书吴达大怒,瞪着季珞道:“季侍郎何出此言?大宋虽可称得上富足,不过西南之乱,福建大灾,哪个不需要钱粮?你们兵部运输的队伍出了事,反倒要怪罪到户部头上来么?” 季珞低了头,兵部尚书陈焱眼睛一瞪,大声说道:“第一批粮草足不足暂且不提,这第二批粮草你们户部却如何推脱?国库有现成的在,你们说要留着以备不时之需,非要在外筹措。此时难道不是‘不时之需’吗?” 众人吵得不可开交之际,圣上拍了桌子,拂袖而去。纷扰的朝堂渐渐静下来,众人面面相觑,不知如何面对这有史以来最奇怪的场面:群臣在朝,圣上离去。 礼部尚书孔跃站在周南左近,低声叹了口气,对周南抱怨道:“圣上这不是在给下官找事做么?” 周南笑了笑,低声说道:“君臣俱失,融融洩洩。” 孔跃了然一笑。 黄公公在圣上拂袖而去之时,急匆匆跟了过去。过了不一会,正当群臣议论纷纷之时,黄公公又急匆匆转回,喊道:“圣上身体不适,退朝!” 黄公公话音未落,孔跃高声呼道:“礼部尚书孔跃,携礼部全员,有事求见!” 黄公公明显尚且有话未说,被孔跃一打断,看了孔跃一眼,不过也没说什么,回去禀报圣上了。群臣见礼部出头,也不多问,各个退朝散去。 周南低头而去,撞见了赵元成。赵元成笑着说道:“父王有个茶会,就在今日。本想你在病中,只得错过,天幸你的病却好了。如此正好,我接了你去,饮饮茶赏赏花,也是好的。” 周南看着赵元成,只见赵元成的笑容甚是牵强,笑了笑,说道:“好,我随你去。” 为民驾车,清悠跟在一旁,周南和赵元成坐在车里,相对无言。周南咳嗽两声,打破沉默道:“元成,你……可有什么对我说的?” 赵元成看着周南,眼神略有躲闪,说道:“有什么说的?等到了王府,咱们再,再叙不迟。” 周南嘴角慢慢扬起,笑了笑,说道:“嗯,好。” 一路无话。中山王府座落在京都东南,并不算大,不过庄重气派,远超周南的左丞相府。为民扶了周南下车,周南感慨道:“不觉间,已许久未来你这里了。上次还是过年时吧?” 赵元成看了一眼周南,说道:“上元节时,你我一同赏灯喝酒。” 周南拍了拍脑袋,笑道:“看我这记性。” 几人举步进门,王府管家笑着请为民和清悠去喝酒。为民迟疑一下,看了一眼周南。周南笑了笑,说道:“你看我做甚?带着清悠喝酒去,清悠不饮酒的话,便找管家要一壶好茶。如往常一样。” 为民又看了一眼周南,周南点点头,为民这才带了清悠离去。赵元成和周南边走边笑道:“往日里为民贪酒得很,今日怎的迈不动步子?” 周南也笑了笑,没有说话。两人各怀心事,到了品茶室。品茶室里空无一人,周南坐下,笑道:“中山王今日这品茶会,莫非只邀请了我一人?” 赵元成眉头紧皱,端坐下来,严肃得说道:“周家哥哥,我有三个问题,你一定要想好了再回答。” 周南挑了挑眉毛,心中已然大体知道,但还是问道:“你讲,是何问题?” 赵元成问道:“第一个问题,你可认得赵仲远?” 周南思索片刻,说道:“若你说的是云未找来的那个江湖门客,我倒是听说过,你知道的,袁先生也是江湖中人,时常也会与我说起江湖轶事。袁先生说,他武功不错。” 赵元成眉头微皱,问道:“就这些?”周南点了点头。赵元成沉默片刻,又继续问了下去,“第二个问题,征北军的第二批粮草,是怎么放出去的?” 周南一愣,满脸不可思议,反问道:“什么?吴达放出去了?我怎不知?是中书令还是右相逼他了?为何没有通知我?” 赵元成眉头皱的更紧,疑惑意味更重:“你不知道?你不是门客众多么……” 周南叹道:“我的门客,若有什么行为,也不会监视盟友的。” 赵元成心中惊疑不定,沉默片刻,继续问道:“好,周家哥哥,这第三个问题……” 未等赵元成问出,只听得屏风后传出一阵大笑,而后一个雄浑的声音打断了赵元成:“本王办这品茶会,说好了只论风月,不谈政事,元成你作为主人家,怎的都忘了?” 周南长舒一口气,起身笑着向来人微弯了腰,口中说道:“元成只与周某说着江湖逸事,算起来,也算是风月而已。周某大病初愈,正好饮茶,今夜便要叨扰中山王,讨一杯好茶咯!” 第五十四章 满座衣冠雪 左丞相周南在中山王府拂风赏月之时,左丞相府中几只鸽子扑棱棱飞了出去。这些鸽子腿上皆绑了书信,不过在地上看不出来就是了。前朝虽有人提及以禽鸟为信使,不过去十只能回来一只便算不错了,故而众人只当笑话在看,谁又向“信鸽”之上联想? 放飞信鸽的乃是青城山吕歌。吕歌本有异能,能与百鸟交谈,袁武在青城山待了将近一月,将吕歌请出山来。吕歌便在左丞相府训练信鸽,可达四方。 只见其中一只信鸽拍动着翅膀,一路向北,越过江后,并不停歇,从中原大地上方穿过,再过了河,飞入了河北东路。只见河北已是春意盎然,只是人烟稀少,信鸽并不管这许多,直直向前,飞向燕山府方向。 孰料飞到燕山府南易水之上时,突起一支箭,正射中信鸽脖子。这信鸽惨叫一声,扑棱两下,一头栽了下去。只听地面上一阵喝彩:“王子好箭法!” 信鸽砸在地上,早已断了气,旁边一群人围了过来,为首一人弯腰捡起鸽子,用荒奴语笑着说道:“这鸽子肉好吃得很,本王和马尔扎老师只吃半只便好,剩下的半只,本王决定给咱们荒奴的勇士,帖塔尔!” 那荒奴王子正是敕勒王。荒奴众将见敕勒王将半只鸽子赏给帖塔尔,也无异议,推着帖塔尔上前。帖塔尔笑容满面,不过脸上不知何时添了一道触目惊心的刀疤,左耳还缺了一块。 帖塔尔单膝跪地,高声说道:“帖塔尔谢过王子殿下和马尔扎老师!” 敕勒王扶起帖塔尔,马尔扎在一旁笑着点点头,而后塞进嘴里一块牛肉。敕勒王将鸽子递给手下军士时,摸到鸽子腿上绑了一节竹子,也未在意,随手摘下。军士笑吟吟接过鸽子,拍着胸脯保证烤的好吃,引得众人一阵大笑。 敕勒王和马尔扎、帖塔尔沿河走走,想要扔掉竹节时,心中一动,鬼使神差便将竹节放进怀中。三人沿着河,边走边说,敕勒王望着静静流淌的河水,长叹一声,扭头问帖塔尔道:“帖塔尔,你可知道这是哪里?” 帖塔尔呆了一下,说道:“这是宋境?” 敕勒王笑了笑,说道:“我不是问这里。我是说,你可知道这条河的名字?” 帖塔尔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说道:“马尔扎老师说过,我不记得了。好像是什么一二三四河。” 马尔扎哈哈大笑,说道:“什么一二三四河?此河名叫易水。这条河在宋人那里很有名,有句话叫‘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说的就是这里。” 帖塔尔张着嘴,不停点头。敕勒王笑了笑,接着说了下去:“马尔扎老师说的对。那是宋的远古,有个时代叫战国,这里是燕国,有个叫荆轲的人,从这里分别了国内的亲戚朋友,去遥远的秦国刺杀秦国的君主。” 帖塔尔憨厚一笑,说道:“荆轲刺秦王的故事,队长原来讲过,我只记得荆轲没刺中,然后被秦王杀了。原来荆轲就是从这里出发的么?” 敕勒王点了点头,看着易水,长叹道:“昔时人已没,今日水犹寒。” 马尔扎摇了摇头,说道:“王子何必感怀荆轲?宋人尚有诗,说‘燕丹事不立,虚没秦帝宫’,王子何出此不吉之言?” 敕勒王笑了笑,只是盯着易水,不再说话,脑中却已飞越千年,补出了满座衣冠似雪的送别场面。良久,身后吵闹,隐隐有“鸽子好了”的声音传来。敕勒王回过神来,唤了两人,迈步向回走,同时不咸不淡说了一句:“马尔扎老师,你说的那不是宋人的诗。” 马尔扎哈哈大笑,说道:“前朝宋人不也是宋人么?” 敕勒王不答,自顾自走了回去。马尔扎和帖塔尔跟了过去。大宴已开,三人找地坐下,各自寻肉啃了起来。马尔扎对牛肉情有独钟,狠狠咬了一口,大嚼起来,边嚼边含混不清说道:“宋人就是不会享福,分不清东西好坏,放着这上好的牛肉,却明令禁止杀牛吃肉,当真是暴殄天物。” 敕勒王说道:“咱们不事农耕,不理解他们宋人对牛的感情。让宋人吃牛,便如让咱们吃马一般。” 马尔扎又咬一口肉,说道:“想吃马也就吃了,不过是畜生而已。” 敕勒王内心不以为然,擦了擦嘴,说道:“那把你的‘故乡’宰了吃肉,你也乐意?” 马尔扎神色一冷,冷冰冰说道:“王子殿下,玩笑不可以如此开。” 敕勒王盯着马尔扎,马尔扎无畏回瞪,敕勒王莞尔一笑,低了头,啃了一口鸽子,说道:“不好意思,马尔扎老师,我的玩笑开得过火了。” 马尔扎也未答话,自顾自吃肉。帖塔尔在一旁手足无措,只好埋头吃肉。敕勒王低头吃肉,眯着眼偷偷看了马尔扎一眼,只见马尔扎面带不忿,神色阴冷,埋头吃肉,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愈发不加掩饰了。”敕勒王心想。 大宴过后,众将士各个回去休息,只余下哨兵警戒。许是民居床铺不习惯,敕勒王躺在床上无论如何睡不着。 敕勒王满怀心事,想着本以为是同归于尽的死路,没想到大宋府军如此不禁打,竟生生成了一条活路。只是大宋的君主群臣比自己预料中聪明一些,此时竟然还任由云未围蓟州而不攻。 敕勒王迷迷糊糊间,翻了个身,怀中一件硬物硌到了自己。敕勒王顿时睡意全消,任凭再翻来覆去也睡不着。 敕勒王感觉又好气又好笑,从怀中摸出那硬物,原来是从鸽子腿上随手拿下来的竹节。敕勒王自言自语:“竹子啊竹子,你也嫌我杀人太多,特来扰我清梦么?” 敕勒王躺在床上,举起竹节,昏暗的灯光下,只见竹节依然翠绿。敕勒王心想,这竹节绑在鸽子腿上,莫不是鸽子主人为了区别其他?只是他却不知,这鸽子已落入了本王腹中矣。 敕勒王放下手臂,头歪在一边,右手折着那竹节玩。只听咔嚓一声,竹节从中间断开,一件物事掉了出来,碰到敕勒王手上。敕勒王心中奇怪,转过头去,看到一小块纸叠的整整齐齐躺在手边。敕勒王心中惊异,拿起纸来,起身凑到灯下,上面写得有字。 敕勒王在灯下看时,只见上面写着:“知悉,藏匿,养以待未。小心五神。” 第五十五章 悲歌犹未歇 “密信!” 敕勒王心里咯噔一声,翻来覆去仔细看了,只有这几个字。敕勒王沉吟片刻,心中想道:“寄信人收到了什么消息,让收信人藏匿起来,休养生息,以待……未?未是何意思?未至、将来之意么?五神是什么,我也不太了解。” 思来想去并无任何头绪,敕勒王迷瞪瞪将睡未睡之际,突然灵光一闪,立马清醒了过来,心中暗骂:“蠢货!当真是蠢货!这个未,不就是云未之未么?养以待云未?这是给我荒奴境内大宋内应的密信么?只是我荒奴境内何时有了能以禽鸟传信的大宋异人,竟未被我们发现?” 敕勒王边想边眯了片刻,好容易熬到天亮,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暂且把这信放在一旁,起身去寻马尔扎。马尔扎早已起来穿戴整齐,见了敕勒王,面带不悦,仿佛还在生昨日之气。 敕勒王心中冷笑,只是如今有求于马尔扎,并不表现出来,笑吟吟说道:“马尔扎老师,今日还望老师再当先锋,咱们取了庆源府。” 马尔扎眉头微皱,看着敕勒王仿佛没事人一样,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答应下来,也不多说,披挂上马,点起千余人而去。 敕勒王望着马尔扎的背影,一动不动,直到马尔扎的队伍消失在远处。敕勒王嘴角上扬,问身边的帖塔尔:“马尔扎老师雄姿依旧,对吧?” 帖塔尔连忙附和:“对对对,马尔扎老师不愧是王子之师,荒奴第一勇士。” 敕勒王不置可否,让帖塔尔通知众将士整军前进。敕勒王一马当先,从后面跟来了一个队长,欲言又止。 敕勒王心中极为不耐烦,暗想:“当初云未没打过来时,队长这种身份卑微之人没有资格和本王说话。现在本王竟然要和这种人直接打交道,当真是可恨。” 敕勒王又忽而想起原来自己想要培养的一个小兵,自己都已经拉拢的差不多了,谁知道那个小兵笨到自己去冲击大名府府军。“愚不可及”,这便是敕勒王对那个小兵的评价。 跟来的队长看到了敕勒王嘴角不耐烦得扬起,心头打着退堂鼓,正要勒马回去,只听得敕勒王的声音含笑:“你找本王有什么事么?” 那队长四下张望,敕勒王拿着马鞭指向那队长,笑着说道:“不要四处张望了,便是你。你有何事?直接向本王说便是。” 那队长长舒一口气,驱马上前,结结巴巴说道:“是昨夜,小人队里两个士兵贪玩,看到村子里有个女子貌美,于是在大宴之后,在大宴之后……小人制止他们,说王子明令不准,他们怕了王子,但是还是不肯放弃,便拖着那女子说要离远点去。” 敕勒王听得烦躁,打断那队长,说道:“此等小事,不必报我。你自行责罚便是,注意不要罚太重,让他们在战场上将功赎罪即可。” 那队长干咳两声,说道:“不是,不是责罚的问题。那两个士兵,一夜未归,直到现在,还未归来。” 敕勒王瞪了那队长一眼,压制着怒气,说道:“荒唐!你这个队长怎么当得?没去找么?” 那队长耷拉着脑袋说道:“找过了。小人按着他们去的方向,在村外三四里的田埂上看到了一些痕迹,应该就是他们和那女子……”看到敕勒王眉头皱得更紧,不敢再说不紧要的废话,加快速度说道,“只是四下再去找时,再无三人的影踪了。而且,去找的士兵,又丢了一个……” 敕勒王内心暴怒,狠狠压住怒火,打断了那队长,说道:“好啊,本王万万没想到,本王精心挑选的精锐,竟然不是睡女人丢了,便是找人丢了。” 那队长低着头不敢说话。敕勒王摇了摇头,说道:“回队里去吧,看好队里的人。这件事别和任何人说起,你向你队里的人传达。” 看着那队长离去,敕勒王继续前行。帖塔尔看敕勒王有些烦躁,不懂为何,问道:“王子为何心情不佳?” 敕勒王叹了口气,低声说道:“说什么丢了?就是逃了!本王最担心的事情终于发生了。我们从雍奴出来有五千多人,到现在只剩下两千余,那三千人都是实打实战死在宋地的,不是逃走的。可是现在……” 帖塔尔沉默良久,说道:“王子殿下,帖塔尔性子直,想要说句话,说错了殿下不要在意。” 敕勒王不耐烦道:“你说。” 帖塔尔说道:“王子殿下,我们从雍奴出来,北上的路的确被云未封住了,殿下提出南下绕路回家,当时我便觉得路途太远,不切实际。不过想到王子和马尔扎老师,水平都比我高,大家也都认同,我便没说。” 看敕勒王不说话,只是看着前方,任由马带着前行,帖塔尔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继续说了下去:“可是当时我们四处杀人,走得却不是回家的路。后来有人传言,王子殿下和马尔扎老师就是为了让我们全都去死。我是一万个不信,还和人打了起来,不过是背着殿下和马尔扎老师的。” 敕勒王笑了笑,说道:“好孩子,我怎么会让你们送死去?” 帖塔尔憨笑着,说道:“对啊,我也是这么想的。到后来我们又绕了回来,大家看回家的路近在眼前,都不说了,不过还有人私底下说,是原来的路走不通,所以才折回来的。” 敕勒王嗤笑一声,不置可否。帖塔尔叹了口气,问道:“为何我们要杀人?杀大宋平民?” 敕勒王停下来笑容,眉头紧锁,同时突然意识到,帖塔尔问出这个问题,表明自己的队伍,已经快到极限了。敕勒王看着帖塔尔的眼睛,问道:“怎么,你这蓟州第一勇士当得不快活么?” 帖塔尔又叹了口气,说道:“若是在战场上杀敌无算,得了这蓟州第一勇士,我便快活得很了。只是……我杀了太多的无力抵抗的人了。我常常做梦,梦到他们。昨夜刮了半夜风,我总觉得是他们在唱歌,唱得我脑袋都要炸了。我记得以前我的队长说过,我们不该杀平民,这不仁义。” 敕勒王咧开嘴笑了起来。他觉得“仁义”这个词从帖塔尔口中说出极为滑稽。良久,敕勒王说道:“是不仁义。后世提起,不管是大宋还是我们荒奴,给我们的评价都会是‘恶魔’。但是,荒奴人应该感谢我们。” 看着帖塔尔迷惑的眼神,敕勒王抑制不住抽笑起来。就在帖塔尔感觉敕勒王要从马上掉下去时,敕勒王止住了笑,面无表情说道:“想想我跟你讲的荆轲的故事,帖塔尔,我们就是荆轲。你梦到的不是死去的宋狗在唱歌,而是荆轲,在狂歌着怒吼,杀人,然后去拯救风雨飘摇的荒奴!” 第五十六章 不知君去后 敕勒王到达庆源府城门下时,庆源府早已被马尔扎打下。马尔扎留了十余人守着城门,那十余人看到敕勒王来了,大叫起来,手忙脚乱让城内的人开城门。 敕勒王笑了笑,对帖塔尔说道:“马尔扎老师很不错,一千人便可以打下一座郡府。你可知道这是为何么?” 帖塔尔想了一下,小心说道:“是因为我们的战士英勇善战,而大宋的军队不堪一击?” 敕勒王望着缓缓开启的城门,叹道:“不是。只是因为庆源府,已然是一座空城。不不,不是没有人,是没有兵。他们大宋不像我们荒奴人人皆是战士,大宋除了战士的都是平民,没有任何的战斗力。” 帖塔尔点了点头,跟着敕勒王进门,在马上边走边说:“我知道。可是我还是很奇怪,他们平民的战斗力太过差劲,仿佛从来没有打斗过一般。” 敕勒王长叹一声,低声说道:“因为不需要战斗。唉,如果什么时候荒奴能如大宋这样,那才是我理想中的天国。” 帖塔尔不以为然,摇头道:“我觉得还是我们荒奴好。王子殿下那么看重大宋,最终还不是被我们破城?若是在我们家乡,大宋破了城,依然不能屠杀我们的族人,那会让他们的士兵死伤惨重的。” 敕勒王不再说话,因为帖塔尔不会明白,若生存得到了十足的保障,便不需要人人皆是战士。战士去做战士该做的事情,平民只需要爱战士,那便够了。只是大宋的战士做的不合格罢了。 敕勒王短暂得出神,又想起了云未,那个看起来瘦弱且有些病态的身躯里,蕴含着的却是无限的能量。想到这里,敕勒王不禁笑了出来,满心都是得意,很想找个人诉说自己的丰功伟绩:“那又如何?燕蓟之地给你便是了,这支奋威军,全都得死。我看你大宋,能禁得起几次大规模的全军覆没?而这一切,正是本王之手笔。” 迎面几个荒奴士兵跑了过来,对着敕勒王行礼。敕勒王挥挥手,笑着问道:“马尔扎老师呢?” 那几个荒奴士兵引路,敕勒王还沉浸在对自己瞒天过海的自怜之中,浑没有感觉到,自己身后的将士们都已被支开。 几人引着敕勒王到了庆源府府衙,敕勒王昂然而入,进得府衙,发现马尔扎端坐在正座之上,面无表情看着自己。敕勒王心头一惊,悄然摸住自己的刀柄,回头看时,发现大门已然关上,引自己来的几个士兵已然把住了大门。 敕勒王放开刀柄,大咧咧走上前来,问道:“马尔扎老师想要杀了本王?” 马尔扎笑了笑,说道:“王子殿下怕了么?” 敕勒王继续前行,边走边说:“本王为何要怕老师呢?以老师的武艺,若要杀本王,本王的刀都拔不出来。不过本王相信老师,又何必怕?” 敕勒王走到了马尔扎面前,直勾勾盯着马尔扎。马尔扎头一低,站了起来,闪在一边,说道:“我怎会做对不起先王之事?王子殿下多虑了。” 敕勒王大咧咧坐下,向后一靠,说道:“那马尔扎老师是要和本王说什么机密之事?” 马尔扎后退两步,躬身说道:“此次攻下庆源府,将士们各个踊跃,皆言再向北去便是燕山府,我们纵不能抵得过云未人多势众,去偷袭燕山府,总是可以的。” 敕勒王看着马尔扎,马尔扎和敕勒王的眼神一交便错开来。敕勒王叹了口气,语气之中带有无尽的萧索:“马尔扎老师,我的计策,与你讲过,你一直以来都是认同得,今日为何突然说出这番话来?莫非是,马尔扎老师怕了?” 马尔扎涨红了脸,愤然说道:“马尔扎不知‘怕’为何物!”顿了一顿,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只是,三军已到极限,若再继续下去,只怕……” 敕勒王挥手打断了马尔扎:“只怕什么?没有本王,他们注定只是败军,本王给他们机会名垂青史,本王给他们机会做英雄,他们为何不对本王感恩戴德?” 马尔扎沉默不对。忽而马尔扎身后响起了一个声音,缓缓说道:“因为我们做的不对。没有人是靠杀敌国手无寸铁的平民成为英雄的。” 敕勒王惊异得看了过去,看到了一张熟悉的脸:“你是那个谁!你不是死了么?” “那个谁?”呼噜头嘲讽般笑了笑,说道:“我叫呼噜头,王子殿下,我没死。不过我差点死了,只是最终被人救了。第一次救我的是一个宋人,第二次救我的是一群宋人。不光如此,他们知道我是荒奴人后,叫嚷着要打死我,然而却还是让人偷偷把我放了。” 敕勒王不动声色道:“哦?” 呼噜头向前一步,说道:“王子殿下,马尔扎老师同我说了殿下的‘围魏救赵’之计。只是,宋人也是人,和我等一样,有血有肉,有爱有恨。战争本就给他们以苦痛,若我等屠戮无辜,与禽兽何异?” 敕勒王大怒,喝道:“禽兽?你算是什么东西,竟敢和本王如此说话?” 呼噜头叹了口气,说道:“以前我不懂,浑浑噩噩。只是现在我明白了,我们都是人,人与禽兽相异之处,便在于不食同类。” 马尔扎和呼噜头身后的几个荒奴士兵也七嘴八舌说了起来,言辞越来越激烈。敕勒王深吸一口气,拼命压住心头怒火,看着几人不说话。 马尔扎止住了众人,望向敕勒王,行了个礼,语气强硬说道:“还望王子殿下率军北上,与大宋军队堂堂正正决战!” 敕勒王端坐着,冷冷问道:“若本王执意要继续围魏救赵呢?” 马尔扎一咬牙,说道:“那就请王子恕我等得罪,先委屈一段时日。等过了大沽河,马尔扎负荆请罪。” 敕勒王气得发抖,指着马尔扎,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好啊好啊,你好得很,好得很!” 马尔扎一步步紧逼过来,敕勒王瞪着马尔扎,马尔扎一咬牙,心中叹声“对不住先王”,便要动手抓了敕勒王。 只见敕勒王眼神中的强硬土崩瓦解,变成了深深的无奈。马尔扎心下不忍,右手搭在敕勒王肩头,叹道:“王子殿下,你做的很好了。只是,我们的军士也是人,不是杀戮器械,杀戮太重,恐怕……” 敕勒王整个人软在椅子上,叹道:“罢了罢了。我等如此折腾,云未也不回军来救,这人铁石心肠,是本王失策了。就依老师的,北上燕山府吧。” 第五十七章 千年水凝绝 马尔扎大喜过望,不由说道:“好,好。” 敕勒王看马尔扎盯着自己,眼神中满含着热切,摇了摇头,将佩刀解下,说道:“拿去吧。” 马尔扎伸手接了过来,转过身来,将刀举过头顶一振。马尔扎的一众亲兵欢呼起来。而后,马尔扎向众亲兵吩咐起来,这个去接管那几个队长,那个去接管那几个队长,一时之间吩咐完毕,众人齐声高呼:“马尔扎老师英明!” 马尔扎交代完毕,才想起来身后的敕勒王,回头笑道:“王子殿下,这两天还要委屈一下你,我让我的亲兵好好照顾你。” 敕勒王无奈一笑,并不答话。马尔扎也不在意,又叫来几个亲兵,留下了三个人,和呼噜头一起看着敕勒王,之后马尔扎带着亲兵趾高气昂离开。 敕勒王只静静坐着发呆,马尔扎的三个亲兵也站在门口看着敕勒王发呆。呼噜头和那三人并不熟识,坐在另一旁闭目养神。 敕勒王长叹一声,说道:“如此甚是无聊,你们谁陪我说说话?” 亲兵中领头的眉头一皱,恶狠狠说道:“说什么话?你只老老实实呆着就行!” 敕勒王冷冷一笑,说道:“我父王对马尔扎恩重如山,马尔扎此时为了让我迷途知返,才出此下策,只是软禁而已。若回了荒奴,你猜,我还是不是王子殿下?我若想杀你,马尔扎会不会拼死救你?” 那亲兵听到一半,已然缩了回去,听完敕勒王的话,小心陪着笑,说道:“王子殿下当然是王子殿下了。王子殿下只要好好待在这里,想找谁说话就找谁说话。” 敕勒王叹了口气,说道:“谁都行,说什么都可以。除了那个呼噜头。本王不喜欢他。也罢,你来陪我说话吧。” 那领头的面带难色,磨磨蹭蹭,到底还是过来了。敕勒王一指旁边的椅子,说道:“坐。” 领头的亲兵虚坐下,问道:“王子殿下想聊什么?” 敕勒王靠在椅子上,微闭了眼,说道:“就聊聊你吧。你最近有什么新鲜事,都说与我听。” 那领头的亲兵挠挠头,说道:“军营里哪来的新鲜事?不过就是打打杀杀罢了。再说了,王子殿下对新鲜事的了解,肯定比我们更多更全。” 敕勒王“嗯”了一声,说道:“那便随便说些什么,不呆坐着便可。” 那领头的亲兵欲哭无泪,硬找了几个话题,聊了不到一柱香的时间,便又沉默下来。敕勒王看那人坐立不安,长叹一声,说道:“罢了,本王不为难你了,换个人来吧。” 领头亲兵如蒙大赦,飞也似地跑到门口,对另外两个说了敕勒王的意思。那两个亲兵又怎肯出头?其中一个在领头亲兵耳边说道:“这算个什么事?若聊得不开心,王子怪罪;若聊得开心,马尔扎老师那里怎么想?” 领头亲兵叹了口气,也悄声说道:“我们总得去一个。以马尔扎老师对先王的忠诚,又不能关这位一辈子,总是要出去的。到时候真追究起来,谁受得了?” 敕勒王不耐烦敲着扶手,问道:“怎的如此慢?随便说些就行,不显得那么无聊即可。” 刚刚说话的那个亲兵又附在领头亲兵耳边说道:“依我看,咱们就把那个呼噜头推上去,随他聊点什么。对了,他前几天不是还有一段和咱们走散了的经历吗?正好讲讲。如果能转变王子的看法,马尔扎老师也会夸我们会做事不是?” 领头亲兵皱眉悄声道:“他说了,谁都行,就那个呼噜头不行。你没看那个呼噜头刚刚说话把王子气成啥样了?” 那亲兵眉头一皱,计上心来,和两人一说,领头亲兵沉默片刻,轻声说道:“只怕王子没那么好说话。” 不过也无其他办法,只好依计行事。和另一个亲兵商量好了,那亲兵走了过去,和敕勒王谈了起来,不过谈话内容却是牛头不对马嘴。说了几句话,敕勒王眉头越皱越紧,看亲兵的眼神如看白痴一般。 于是敕勒王又换了个人,孰料尚且不如上一个人。敕勒王大怒,吼道:“你们平时都不说话的么?怎么一个个话都不会说?闲聊几句有这么难么?” 领头亲兵故作为难,说道:“王子殿下恕罪。一来我等皆是糙汉子,本就不怎么会说话;二来军营之中并无新鲜事,能说的翻来覆去也就那两三样。不如王子殿下和呼噜头聊一下?他前些日子离了大队,有些奇遇,说来也能给王子殿下解解闷。” 敕勒王怒道:“本王不是说过了,除了呼噜头么?” 领头亲兵陪着笑,说道:“我们实在是无话可说了,王子殿下若不接受呼噜头,那我们只好拼着被骂,报告马尔扎老师了。” 敕勒王叹了口气,说道:“也罢,又何必为难你们?呼噜头,你过来,与本王讲讲你前段时间和队伍走散时的事情。本王以为你战死了,还伤感好久,谁知你一回来便给了本王一个大大的惊喜!” 呼噜头抬起头来,望着敕勒王。马尔扎的两个亲兵看呼噜头愣着不动,连忙过来,劝呼噜头快些过去。呼噜头站起身来,挪到了敕勒王眼前。领头亲兵擦了擦汗,回门边守卫去了。 敕勒王仰着头看了一眼呼噜头,而后说道:“本王不习惯仰头看人。” 呼噜头笑了笑,在一旁自顾自坐下。敕勒王皱了皱眉,饶有兴致看着呼噜头,说道:“你和半个月前相比,有很大的改变。” “嗯?什么改变?”呼噜头挑了挑眉毛。 敕勒王笑了笑,说道:“若是半个月前,你不会坐下。” 呼噜头叹了口气,说道:“王子殿下不习惯仰头看人,且并无站起来的意思,呼噜头便只好坐下了。” 敕勒王笑了笑,说道:“来,说说你这半个月遇到了什么?竟而让你性情大变?” 呼噜头皱了皱眉,一边回忆一边说起来:“王子殿下施展妙计,引得大宋军队大打出手。当时我为了要给队长报仇,单枪匹马去冲击大名府军,不过受了伤,靠着小马神勇,才支撑着逃出生天。后来小马实在撑不住了,倒在路上,无奈之下,我便陪着小马。这时,突然有一队宋人路过……” 说到这时,突然听得外面马蹄声四起,荒奴语、宋话呼喊声乱作一团。门口三个马尔扎亲兵虽然有些焦躁,不过并未开门,只是仔细听着。 敕勒王叹了口气,说道:“这么快就来了?也不让人把故事听完。” 呼噜头眉头微皱,问道:“什么来了?” 敕勒王内心早就狂笑起来,不过出口的语气依然是满不在乎:“宋军呗。” 呼噜头不可思议反问了一句:“宋军?马尔扎老师明明说,庆源府府军都死光了,大名府和河间府元气大伤,在各自休整,大沽河也没有宋军南下的动静……” 敕勒王终于忍不住笑了出来:“哈哈哈哈哈。最终,本王的计划还是成功了。” 呼噜头心头突然涌起一阵不好的预感,问道:“计划?什么计划?围魏救赵不是失败了么?” 敕勒王得意的看着呼噜头,低声说道:“围魏救赵?本王围的魏,可不是大宋的土地。”看着呼噜头发愣,敕勒王用手指戳了戳自己的胸口心脏位置,微笑着说道,“本王围的魏,是这里。” 第五十八章 长弓落日临庆源 马尔扎接管荒奴军队刚刚完成,意气正风发,却遭了当头棒喝。哨兵来报,城外出现大股宋军。 马尔扎心中一惊,连忙登城一望,只见远处已扎了营寨,密密麻麻的宋军。哨兵从四面八方赶来,每报告一次,马尔扎的心便往下沉一点。最终,马尔扎知道,庆源府被大宋军队四面合围。 马尔扎粗略估计,至少两万多人,若超过三万人也不意外。马尔扎仿佛热锅上的蚂蚁,走来走去,吼道:“他们哪来的这么多人?河北东路这群人是变戏法的不成?” 马尔扎眼看着各路人马在远处耀武扬威,却不急于进攻。旗帜多达十几面,为首的是“雷”字旗。 “雷”字旗除了大名府弓马先锋雷指挥使,更有何人?马尔扎不禁暴怒,口中骂道:“他妈的!又是这个姓雷的!” 宋军营帐中,雷亮在马上突然打了个喷嚏。身旁的副指挥使于东一脸坏笑说道:“老雷,这是玲玲想你了吧?” 雷亮抹了一把嘴,笑骂道:“滚蛋!我们家玲玲温柔贤淑,想老子也很有可能。你家那只母大虫,若想你时,必是想把你嚼碎了吃进肚里。” 于东冷笑道:“老雷啊,你这就不懂了,夫妻之间,打闹吵架才是乐趣所在,哪像你跟玲玲,这都几年了,还像客人一样。” 雷亮翻了个白眼,嗤笑道:“没文化。我们这叫相敬如宾,懂不懂?司马相如和卓文君,知不知道?” 副指挥使倪磐拍马过去,回头说了句:“相敬如宾说的是郤缺。” 看着倪磐悠然而去的背影,雷亮脸一红,说道:“读书人就是不一样。你看看人家小倪,你再看看你,不感觉羞愧吗?” 于东一脸茫然,自言自语道:“喜鹊?什么喜鹊?不是人的典故么?” 雷亮为之绝倒。 此次大名府为首,聚集了河间府、真定府、常山府三府精锐,广平府也北上支援,孟繁忠号称六府联军,其实庆源府军已被大名府和真定府联合围杀,庆源府军或逃或散,剩下的人也已编进两府之中。 雷亮不时会想起庆源府府军大将宁骥临死时的眼神。那眼神有愤怒,但更多的是恐惧,雷亮便是看着那眼神,亲手斩下他的头颅。 雷亮下马,跟着众兵卒安营扎寨。有士兵抱怨道:“咱们六府联军,三万多人,那荒奴不过三四千,便算是个个三头六臂也不够看的。为何不即刻攻城,还要安营扎寨?” 雷亮目光如电,瞪了那士兵一眼,而后一脚踹在那士兵身上,士兵一个趔趄,好不容易站定,垂头站在一边。雷亮喝道:“让你安营你便安营,让你攻城你便攻城,哪那么多事?服从军令,再敢抱怨,本指挥按扰乱军心治你!” 雷亮说完扫视一周,无人敢与雷亮眼神相对。雷亮满意的点了点头,迈步行向前去。于东小跑两步,堪堪跟上,叹道:“老雷,你这是何必?” 雷亮笑了笑,并未回答。突然庆源府城门缓缓打开,一队骑兵喊杀着冲了出来。六府联军合围而上,一轮箭雨下去,那队骑兵死伤过半,剩下的一触即退,还是被联军追着杀了好些人。 雷亮在远处看了全程,说道:“无意义的试探……荒奴军队的风格怎么变了?” 于东一愣,说道:“有什么改变?我怎么看不出来?” 雷亮一副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说道:“老于,你动动脑子!你想,除了第一次我们偷袭,之后和荒奴交手的这几次,哪一次不是快速找到我们弱点,然后全军突击?” 于东一想,感觉有几分道理,不过又转念一想,摇头道:“也不是这样说的。我们与荒奴未曾打过攻城战,说不定以前的战术这次便不会用了。要我说,你就是太过敏感,有的没的都往心上搁。” 雷亮苦笑道:“战场上不敏感些,容易死。” 于东骂道:“呸!瞎说什么?大战在即,你说他妈的啥?” 雷亮知道犯了忌讳,向于东认了错,于东眼珠一转,说道:“你这欠我第五坛酒了吧?” 雷亮佯怒道:“我一共埋了六坛酒,你就给我留一坛?” 两人吃了干粮,闲聊片刻,不知不觉间已是黄昏将至。雷亮这个营替下友军,顶在了最前面。雷亮身背长弓,手执银枪,在落日下缓缓走向庆源府,在庆源府弓箭射程外勒马站定。 城墙上只稀稀拉拉站着几个人,雷亮不知道是荒奴本来就剩下没几个人,还是大部队在城中未曾露面。 “毫无意义。”雷亮低声说道。 于东和倪磐都没听清,不约而同问道:“什么?” 雷亮笑了笑,说道:“我是说,荒奴人的总兵力,比咱们一个营应该也多不到哪去,只让我们兴师动众十余天也没能清剿。” 倪磐叹了口气,说道:“虎亦难捉蚊蝇。他们人少,隐蔽起来方便,而且这队人马有些邪门,竟然给我一种他们对我们这里地形城镇的了解比我们还详细。” 雷亮低声说道:“先皇在时,那个敕勒王可没少和大宋做生意,明着暗着也来过几次大宋,据说最远已经过了河,对这里能不了解么?” 倪磐皱眉道:“便是如此,也不可能对山川村落了解得如此详尽。他们每每能依靠星罗散布的村落来避开我军的追击,就像……就像……” 雷亮看了一眼倪磐,低声说道:“莫再说了,我们不需想如此多,守好我等方位即可。” 倪磐点了点头,算是答应,于东也没有说话。 三人眼看着落日渐渐西沉,军中挑起了火把,照得庆源府城墙一片明亮。庆源府城墙上的荒奴兵都有些暴躁,却又无可奈何,有几个人向着城外泄愤般射了几箭,又哪里射得到? 雷亮见有人射箭,银枪放在一旁,从背后摘下弓来,抽出一只羽箭,搭在弓上,眼睛直直看向城墙之上。于东苦笑道:“你可别把人都射死了。” 雷亮笑了笑,忽而张弓,正是弦如霹雳,箭如闪电,一箭射到城墙之上,噗的一声没入了一面大鼓之中。 城墙上荒奴军大乱,大名府众人高呼:“雷指挥使神弓无敌!” 而后,迅速传开,整个宋军欢声雷动。雷亮在马上笑着四处抱拳,回过头来,心中呐喊道:“本想着能射到便可,吓他们一吓,竟然射中了鼓!此非天意哉?” 第五十九章 马蹄春风不肯前 是夜,城中荒奴人又数次想突围而出,空自折损数百人,见势不妙,急急逃回城中,闭门死守。 大宋军队也不急着追击,继续守住四面,轮番休息。 雷亮天明时,被三营替下。雷亮拍了拍三营指挥使鲁横的肩膀,指挥队伍回去休息,吩咐了于东和倪磐,便赶往孟繁忠帐中。 去时,传令兵在门外待命,雷亮问起,传令兵说道:“孟将军吩咐小人,若雷指挥来,不必通秉。” 雷亮道了声谢,掀开营帐走了进去,只见孟繁忠刚刚起身,甲胄未挂,穿着里衣在吃着早餐。旁边两个女子,颇有几分姿色,跪坐一旁,一个帮孟繁忠捶腿,一个拿筷子夹着菜喂孟繁忠吃。 雷亮暗想:“将军这倒会享受,打仗之时也不忘吃喝玩乐。” 不过表面上又怎会有半分不敬?雷亮恭恭敬敬行个军礼,说道:“一夜无事,便如将军所料,荒奴突围两次,均被打退。” 孟繁忠点了点头,指着自己的对面,说道:“出门在外,不比咱们大名府,这吃食仓促之间备成,吃起来毫无滋味。不过这驴肉倒还酥软,你来尝尝。” 雷亮笑着说道:“饭不吃了。一夜下来,着实有些困,我先回去睡一觉,稍后还得盯着荒奴。” 孟繁忠也不强求,说道:“也罢,你便回去休息吧。时刻盯住荒奴便是了。” 雷亮欠了欠身,退了几步,到营帐口时,转身便要掀起帘子,身后的孟繁忠又说道:“对了,昨天那箭不错。” 雷亮一顿,僵着身子,扭头看向孟繁忠。孟繁忠叹了口气,说道:“去休息吧。别逞能,多想想我是怎么跟你说的。大局为重。” 雷亮应了一声,走出营帐,长长舒了一口气。只听得营帐内有一声清脆响声,而后是女子呼痛,以及孟繁忠的声音:“没看本将军在说话?拿着筷子夹着菜比划什么?” 雷亮不敢多做停留,和传令兵点了点头,径自离去。那传令兵仿佛司空见惯,又仿佛什么都没听到,只是站着,没有丝毫表情。 雷亮回营躺下,不由叹了口气,惊醒了刚刚睡着的于东。于东含混不清抱怨道:“回来就回来,作什么妖,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把你怎么着了。” 雷亮一把揪住于东,压低声音道:“看来是本指挥平日里太放纵你了,今日让你明白什么叫‘怎么着’。” 于东连忙求饶道:“好汉,饶了在下吧。在下失身不要紧,吵醒了小磐子,教你圣人的道理,你就哭去吧。” 倪磐的声音响起:“圣人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你们继续,我既没有看到,也没有听到。” 雷亮翻个白眼,撇嘴道:“你们读书人都如此贫嘴么?或是因为书读多了自然就巧舌如簧?” 三人笑闹一阵,也便沉沉睡去。 不知睡了多久,雷亮醒来,看了一眼两人还在睡着,也不吵醒两人,自己穿靴出门。四下无人,雷亮问了一下自己的传令兵,传令兵回道:“指挥使方才睡了不足一个时辰。指挥使且安心睡,”雷亮巡了一遍自己的营,众军士多在酣睡之中。偶有醒着的,想要起来,被雷亮急忙制止。 雷亮起身去前线看了看,想了想,打算骑马绕着庆源府巡上一周,不负将军所托。大名府府军都识得这个爽朗汉子,其余几府也都被昨日雷亮神箭震惊。军营之中,一传十十传百,未曾亲眼得见的广平府、真定府已然越传言越是离谱。 雷亮行到真定府府军驻守地时,正好听到一个老兵在口沫横飞讲着什么,于是饶有兴味下马驻足,听了起来。 未曾想到,那老兵讲得竟是自己的事迹:“说时迟那时快,荒狗这几箭竟是惹恼了大名府一个英雄。那英雄跃马而出,大喝一声,‘荒奴狗贼安敢如此?’定睛看时,那英雄正是人称‘霹雳万钧’的大名府雷亮雷指挥使。” “雷指挥使银盔银甲,当时端的是银光万丈。只见雷指挥使停了霹雳逐日马,取下背上霹雳射日弓,伸手搭了三支霹雳落日箭,那箭头在落日下闪闪发光,雷指挥使凝神静气,奋起神力,口中大喝一声,‘哇呀呀’,只听砰地一声,三箭齐出,势如雷霆霹雳。” “只见这三箭,转瞬即到,虽同时射出,却到得分了先后顺序。诸位同袍,你们猜这三箭射到了何处?” 众军士众说纷纭,那老兵卖足了关子,方才心满意足说道:“这第一箭,一箭正中城楼上的牛皮大鼓,将这鼓一箭射穿,箭头插在城墙上,入墙三寸;这第二箭,一箭正中城楼上的黄铜大锣,半支箭没入锣后,不多一毫不差一厘,声音震得边上的荒狗齐齐吐血;这第三箭,却没有了前两箭的声势,直接射中了敕勒王的发带,将那个敕勒王惊得一佛出窍二佛升天。” “雷指挥使便在此时大喝道,‘小贼,念你年幼无知,暂且饶你一命,若再敢挑衅于我,下一箭便是射你狗头,取你狗命。’那敕勒王披头散发抱头鼠窜,吓得再也不敢露头。” 雷亮听得目瞪口呆。这时有人拍了拍雷亮的肩膀,雷亮回头一看,是魏名带着两个指挥使王域和郦蒙,笑看着自己。雷亮羞红了脸,牵了马,走到魏名面前,说道:“魏老将军,这真是……羞煞雷亮了。” 魏名一笑,说道:“三箭震荒奴的雷大英雄为何羞愧?”王域和郦蒙跟着笑了起来,雷亮直摇头。 笑毕,魏名正色道:“雷指挥,你若见了孟将军,再说一下,荒奴兵少,应速速攻城。” 雷亮微微一笑,看了一眼王域和郦蒙,说道:“荒奴人能征善战,河间府和庆源府的例子还在,还是小心一点吧。” 魏名和王域、郦蒙对望一眼,不再说话。雷亮叹了口气,道声“告辞”,上马扬鞭而去。 雷亮绕庆源府一周,回来已是午时。五府联军皆是围而不攻,不敢越雷池半步。春风吹在雷亮脸上,煞是惬意,只是雷亮心中满是酸涩。 雷亮回头望了一眼庆源府,城墙高耸,静默等着五府联军。雷亮长叹一声,喃喃自语道:“若有来世,不要怪我……” 第六十章 问君破敌是何日 荒奴军自从尝试突围失败后,闭门不出,已然三日。三日里,五府联军依然是围而不攻,空熬干了庆源府宋人盈眶的热泪。 庆源府中有人说,这一小股荒奴兵,与民秋毫无犯,是好人,大宋军队在劝降。 也有人说,荒奴大队并不在此,不过这一小股人马中,有荒奴的大人物,大宋军队这是在围点打援。 更有离谱者说,这是大宋军队的阴谋,两千荒奴人,实则乃是大宋军队假扮,为的是向朝廷要人要钱。那人信誓旦旦说,这就是养寇自重,抓不住真寇,便造寇来围。 不过庆源府中的闲言碎语,连城墙都飞不过去。若能飞出,雷亮听了也只会笑笑。 此时的雷亮眼袋重了许多,整个人精神还算好,不过眉宇间多了几分灰败。于东在雷亮睡了没多久就悄悄爬起来往外跑时,睁开了眼睛,跟着雷亮出来。 雷亮回头,苦笑着看向于东。于东叹了口气,问道:“你有什么难办的事?” 雷亮沉默着,低头看着于东脚尖。于东又叹了口气,说道:“你多睡一会,我去帮你巡营。” 雷亮感激的看向于东,不过还是摇了摇头。于东跟着摇了摇头,也不强求,说道:“若有难事,讲与我听。多睡,多吃,莫累坏了身子。” 雷亮勉强笑了笑,说道:“无事。只是睡不着,想着不如活动活动。” 于东“嗯”了一声,回身进了营帐。雷亮也回头骑了马,开始绕着庆源府巡查。 巡到西南时,只见常山府人马比昨日离城近了二十余丈,雷亮眉头一皱,拍马过去,厉声问道:“为何越线前进?谁是你们的指挥?” 军阵里一骑徐徐出来,打量雷亮,笑道:“我当是谁?原来是咱们的英雄雷指挥使。我指挥的,怎么?” 雷亮心中焦躁,语气不善,大声说道:“你是何人?为何越线前进?咱们五府说好了同进退的!” 那人面色也冷了下来,说道:“我是常山府聂光达。五府同进同退,话虽如此,不过三日来,纹丝不动,难不成是要等城里的荒奴人老死吗?” 雷亮懒得废话,冷冷说道:“石将军也是同意的。还是说,常山什么时候改姓聂了?” 聂光达面色涨红,指着雷亮,口中只能说出一个“你”来。雷亮平举银枪,口中喝道:“退回去!” 聂光达一愣,而后用很不可思议的语气问道:“你要与友军厮杀?” 雷亮咬咬牙,再次大喝:“退回去!” 聂光达脖子一梗,便要上前,背后响起一声叹息:“唉,光达,退回去吧。和友军置什么气?” 聂光达泄了气,回身叫道:“张将军。”周围军士连忙行礼。 来人正是常山府府军副将张琦。张琦微笑着向雷亮抱拳,雷亮放下枪,回了一礼。张琦笑着说道:“将士们闷得无聊,故而前进了十几丈的距离,不碍事。我这就约束他们退回去,雷指挥使莫怪。” 雷亮谢过张琦,翻身上马。聂光达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哼,不过是孟繁忠的一条狗。” 张琦瞪了聂光达一眼,聂光达别过头去。张琦看向雷亮,发现雷亮只作没听到,在马上向自己点了点头,就此扬鞭而去。 张琦长叹一声,瞪着聂光达,冷笑道:“好啊,我算是压不住你了,是吧?怎么,你要不要去指着孟繁忠的鼻子骂上两句?” 聂光达嘟哝道:“我还真想去骂两声。” 张琦一脚踹过去,聂光达一跳闪开,嬉皮笑脸说道:“哎呀,将军别动怒,再闪了腰,老聂可吃罪不起。” 张琦怒道:“你吃罪不起?你吃得起!石将军和孟繁忠商议好的事情,一营三营四营都执行得好好的,偏就你前进十几丈?怎么,咱们常山府太小了,容不下你伸伸脚了?” 聂光达继续嬉皮笑脸道:“瞧您说的,咱老聂是啥人,将军您还不清楚吗?” 张琦指着聂光达,摇头苦笑:“你啊,你啊。” 聂光达虚扶了张琦,缓缓行到一旁,众士兵自去警戒驻守。聂光达边走边说道:“孟繁忠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咱们石将军怎么也答应了?那荒奴人凶名在外,这次也不知道为何转了性,庆源府还没怎么遭殃。若有朝一日凶性大发,咱们对庆源府来说可都是罪人呐!” 张琦叹了口气,说道:“石将军自有他的打算,你莫问,只是做。唉,人啊,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到底是极少数。” 聂光达一头雾水,问道:“什么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雷亮吗?他受什么诱惑了?” 张琦摇摇头,看向雷亮远去的方向,发现雷亮早已消失。 雷亮如今感觉头晕目眩。半月来动多静少,心事重重,在自己营里还要强颜欢笑,表现得如往日一般。围庆源府以来,更是每日只睡不到一个时辰,雷亮此时早已接近极限。 不过雷亮还是咬牙前行。雷亮满脑子都是孟繁忠阴沉的笑脸和冷冰冰的言语:“谁会知道,仪表堂堂的雷指挥使,遣词用句竟是如此绮丽?” “不过是孟繁忠的一条狗。”刚刚那个人的话一直在雷亮脑中震荡,震得雷亮太阳穴一跳一跳,仿佛头颅都要炸开。同时,雷亮开始一阵阵反胃,感觉整个胸口都被堵住了。 强忍着眩晕与反胃,雷亮巡视完,进了孟繁忠的营帐。营帐内只有孟繁忠一个人,半躺着,举着一本兵书在看。雷亮静静站在一旁。 良久,孟繁忠放下兵书,看向雷亮。雷亮赶忙行礼说道:“荒奴龟缩城中,四府均围而不攻,一切尽在将军掌握。” 孟繁忠笑了笑,说道:“你怎么神色不太好?想是军中饮食不到?我这里有些吃食,你来尝尝看。” 雷亮连忙推辞:“我不饿……” 话刚说出口,孟繁忠打断道:“我让你尝尝看。” 雷亮一怔,低了头走过去,顺着孟繁忠的手指,端起了一只锦盒。雷亮勉强一笑,说道:“谢将军。我回去……” 孟繁忠又打断道:“便在这里吃。” 雷亮犹豫一下,打开锦盒,映入眼帘的,乃是一块颜色斑驳的腐肉。雷亮抬头看向孟繁忠,眼神中满是怨怼。 孟繁忠微微一笑,说道:“与你正相配吧,雷指挥使?” 第六十一章 遥待圣上沽酒钱 雷亮从孟繁忠营帐走出,微笑着向传令兵点了点头。传令兵脸上无丝毫表情,点头示意。 “他听到了。”雷亮觉得很沮丧。 雷亮强忍住恶心,于路上和熟识打招呼,谈吐如常。雷亮心中忽明忽暗,只觉得无处可去,好容易挨到所辖军营之外,再也忍不住,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吐得昏天黑地。 “孟繁忠!”雷亮心中呐喊,恨得牙痒痒。 雷亮食物早已吐完,胃部还是抽搐,满口都是酸水的味道。 “是腐肉的味道。”雷亮极其笃定,同时又感觉一阵恶心来袭。 雷亮翻了个身,躺在地上,却发现于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自己身后,端着一碗水。于东递给雷亮碗,雷亮下意识接过来,只是端着,鼻翼一翕一张,说不出话来。可能是看到雷亮眼神中的慌乱,于东淡淡说道:“倪磐在拐角处守着,不会有人来。” 雷亮漱了漱口,又是一阵恶心。静了片刻,喝了几口水。清凉入腹,雷亮又显得手足无措。于东语带责怪,说道:“生死场上下来的人,怎的如此慌乱不堪?走,回去吧。” 雷亮眼睛一热,咬紧牙关,端着碗跟在于东后面。于东也不回头,说道:“还端着碗做甚?少不了你一口水。” 雷亮又慌忙将碗放下。走到拐角处,倪磐守在那里,见两人出来,向两人点了点头。于东向营帐扬了扬头,倪磐点点头,跟上于东,静静走回。 回到营帐,看着雷亮进来,倪磐放下毡门,于东坐在自己床上,看着雷亮。雷亮颓然坐在自己床上,低了头不说话。 于东长叹一声,问道:“雷子,咱们营的情况,你是知道的。我虚长几岁,再过两年谋个城里武官差事,也就到头了。小磐子岁数小,不过没什么野心,唯一的乐趣就是写写咱们的生活。所以别人营里可能互相坑害谋求上位,咱们之间绝不会出现,是吧,小磐子?” 倪磐点点头,看向雷亮,语气坚定说道:“我是雷大哥一手带大的兵。” 于东叹了口气,接着说道:“咱们仨这么搭配着有五年了吧?咱俩相识都十多年了。一起打过架,一起蹲过坑。睡同一铺炕,枕同一个枕头,吃同一桌饭。我们有什么事,都跟你说,你有什么事,也都说与我们听。”说到这里,语调提高了几度,低吼道,“这次是怎么了?有什么事我们仨一起扛!” 雷亮脸色灰败,抬起头来惨然一笑,说道:“不一样的。这次我真没事,只是我自己……我自己……” 门口传来跑步的声音,停在了毡门外,传令兵气喘吁吁大声叫道:“雷指挥使!于指挥使!倪指挥使!” 于东恼火得锤了床,雷亮冲着于东笑了笑,叹了口气,应道:“何事?你进来即可。” 传令兵拉起毡门,揭起帘子进来,行了一礼,说道:“真定府哗变,郦蒙绑了魏将军和王将军,裹挟着本府兵马向南去了。孟将军令所有人追击,誓灭乱贼,救回魏将军和王将军。” 雷亮皱眉问道:“郦蒙?他为何哗变,可有消息?” 传令兵迟疑一下,说道:“郦蒙令军士散播谣言,说我军围城,便是为了让荒奴屠城,从而向朝廷多要钱粮。” 雷亮默然不语。于东和倪磐仿佛想起什么,一脸震惊得望向雷亮。雷亮勉强笑了笑,说道:“大名府和庆源府本就诸多恩怨,互相之间巴不得对方死,若真如此,岂不是好事?” 于东的语气冷了下来,说道:“我终于明白了,原来我们不是器械未到,只是在等荒奴屠城。怎么,孟繁忠要了多少钱财?分了你多少?” 雷亮面如死灰,说道:“孟繁忠要一个大名侯,魏名是真定侯,石故生是常山侯,杜平石是广平侯,肖尚宁是河间侯。还有一个庆源侯,给了李海。除此虚名之外,有钱粮无数。若朝廷肯表诚意,则荒奴可灭。” 倪磐语气中满是失望,叹道:“非人哉!非人哉!” 于东咬牙切齿道:“庆源府攻击我大名府,我大名府奋起反击。虽然最终知道是中了敕勒王的计策,不过将庆源府府军能杀的全杀光,你看我可皱过眉?” 雷亮低了头,传令兵也是一脸震惊道:“郦蒙那乱党……说的是真的?竟然?” 雷亮苦笑着抬头,说道:“回家去吧。都疯了,回家去吧。” 于东仰天大笑,最后笑得眼睛红了一圈,回身取了刀,拔出来指着雷亮。雷亮长舒一口气,闭目等死,口中轻声说道:“替我向玲玲说一声,我对不住她……” 于东赤红着眼,手中的刀微微颤抖着,良久,大吼一声,一刀劈在营帐架子上。 营帐应声而倒。营帐外的军士们已集结完毕,初时听得里面闹了两声,而后突然塌了下来,只怕是几个指挥使遇袭,连忙上前查看。 于东用刀劈开营帐,大踏步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倪磐和传令兵。于东大吼一声:“雷指挥使为了一点钱财名位,将咱们卖啦!他不要脸,咱们还要脸呐!老于我要回大名府,有愿意跟我走的,就跟着我。如果想要跟着雷指挥使的,也不强求。” 众军士被这一番话说的摸不着头脑,互相之间讨论发生了何事。雷亮躺在塌了的营帐下,听得明明白白,看众人犹豫,叹了口气,站起身来。众军士的目光齐齐投了过来。 雷亮深吸一口气,大声说道:“雷某大错已然酿成,不愿拖众兄弟下水。于指挥使一片丹心,众兄弟跟他走吧。这不算逃兵,雷某才是逃兵!” 众军士一片哗然。雷亮眼看四处都在行军,一片混乱,也顾不得其他,大吼一声:“快走!” 于东举起刀来,上马头也不回而去。众军士井然有序,跟了上去,路过雷亮的时候都看雷亮一眼,眼中满是惊诧。 最后走的是倪磐,他停了一下马,俯下身子叹道:“不管你有什么苦衷,你都不该如此。如此,只会身败名裂……” 雷亮愣了一下,倪磐已然走远。雷亮哈哈大笑起来,口中癫狂得叫着“身败名裂”。 “有什么可笑的?”是孟繁忠的声音,语气是无尽的厌恶。 雷亮提枪上马,说道:“本来是为了避免身败名裂,最终还是身败名裂。孟将军,你说是不是很讽刺?” 孟繁忠点了点头,笑着说道:“是很讽刺。” 雷亮举起枪对着孟繁忠,说道:“我做错了。” 孟繁忠眼珠动了动,笑着说道:“若我为王,你的事情我若不提,便没人敢提。你真的要和我厮杀?” 雷亮仰天大笑,用尽力气吼道:“老子既喜欢女人,也喜欢男人!老子有个相好的,叫司马途,是个唱戏的!老子与他夜夜交欢!如何?” 众军仿佛炸锅一样。孟繁忠厌恶得看着雷亮,仿佛在看一堆蛆虫一样。雷亮看到孟繁忠的嘴动了动,雷亮仔细辨认口型,认出了孟繁忠说的话:“恶心之至,只配与腐物为伴。” 雷亮又想起了于东和倪磐,心中暗自庆幸他们不在场。“我有什么好处?一块腐肉而已。” 雷亮停下来,喘着粗气,扯住缰绳,举枪冲锋。 第六十二章 未听杜鹃 “河北那边的事情,这阵子也足够圣上伤神。听说大名府将军威胁朝廷,让朝廷封官进爵,要钱要人,不然就剿不了荒奴。” “可不是嘛。我还听说呀,荒奴其实没有多少人,也就一两千人。河北那几个府加起来,得有七八万人。这么算下来呀,七八十人打一个荒奴人,结果却没打过。” “嗯。一个府一万人,他们那里六个府,就算吃空额,五万人总是有的。还是不好好打的缘故。总说损兵折将,圣上又从哪得知?横竖是他们说的。” 王郡君一袭纱衣,懒懒斜倚榻上,卷起了纱帘,早早铺上薄薄的凉席。此处正是腊梅阁,王郡君居于此地,因其惧热,圣上特赐“腊梅”二字。阁里阁外,由此皆知王郡君受尽圣上恩宠。 榻前摆了一张圆桌,上面放置些瓜果,外间三位清丽女子围坐一桌,说些闲话。王郡君似动非动扇着团扇,口中说道:“各位妹妹,还是莫谈国事吧。圣上知道了,又要怪我们不懂事。” 一个女子仪态端方,温婉而笑,轻声细语说道:“姐姐说的是。圣上最不喜妇人议论政事,平日里众妃嫔都是不说的。今日咱们在姐姐这里,心下放松了些,竟尔说起这些来。” 另一个女子眉宇间稚气未脱,快言快语说道:“咱们在私下里说一说,圣上又不会知道。” 还有一位女子小心观察三人脸色,怯怯说道:“圣上正烦心,咱们还是不说为妙。” 王郡君笑了笑,心道:“这贾郡君看似人畜无害,其实厉害得很。刘郡君少不更事,入了宫还是小孩心性,日后少不得吃亏。洪侍御既无背景,姿色也是平平,胆子又小,成不了什么气候,但也能安稳度日。” 看三人不再说河北之事,王郡君微闭了眼睛,心中却盼着三人再说些河北战事。“不过不要说什么这个府那个府的,惹人厌烦……”王郡君心中想道。 贾郡君、刘郡君、洪侍御只是说些闲话,王郡君很少说话,不过也会时不时插一句嘴。白日移影,眼看午时将至,三人辞别而去。王郡君起身送出腊梅阁,看着三人各自走去,吩咐贴身宫女远月叫了午膳,便回榻上躺着去了。 王郡君侧躺着摇着团扇,过了一炷香的时间,鼻中闻得花香,叹了口气,低声道:“唉,杜鹃不啼,感觉生活好没滋味,整日里懒懒的,打不起精神。知云,你去把花剪一剪,省得花香太重,呛着了来的杜鹃。” 见知云并未说话,王郡君微感诧异,睁开眼时,只见皇帝不知何时进来阁中,便在圆桌那侧坐着,笑吟吟看着自己。 王郡君连忙起身,规规矩矩行了一礼,皇帝站起身来,笑吟吟扶起王郡君,说道:“阿尚,朕与你说了多少次了?若只有朕来阁里,不必多礼。你总是不记得。” 王郡君反手扶了皇帝坐下,笑着说道:“圣上恩宠,阿尚心中极是欢喜。只是圣上乃一国之君,礼数不可偏废。” 皇帝摇了摇头,伸手揽住王郡君,王郡君一声低呼,便跌进了皇帝怀中。王郡君紧紧抓住皇帝的衣袖,抬头看皇帝的脸。皇帝笑了笑,说道:“什么礼数?你是朕的阿尚,朕的爱妃,又不是朝堂上那群糟老头子,整日里将礼数挂在嘴边作甚?” 王郡君笑着说道:“圣上离了韩先生才几日,都敢说韩先生是糟老头子了。” 皇帝被逗得开怀大笑,说道:“朕何曾说过?是你说韩先生是糟老头子,反而把罪名扣在朕的头上了。” 此时,一个丫头冒冒失失跑了进来,边跑边喊:“吃饭了!吃饭了!姑娘你猜今天中午咱们吃什么?” 那丫头正是前去叫午膳的远月。远月一抬头,看到王郡君被皇帝揽在怀里,皇帝笑吟吟看着自己,心中一慌,手一抖便要将食盘打翻在地。王郡君一声惊呼,只见皇帝身边的贴身侍卫悄无声息跃过来,托了食盘,轻轻塞回远月手中。而后那侍卫又悄无声息退回,守在门口,仿佛什么也没发生一样。 王郡君挣扎着站起身来,斥责道:“说了你多少次了?怎得还是如此冒失?”转身向皇帝屈身说道,“远月这丫头便是如此毛毛躁躁,妾身定会好好责罚,还望圣上勿怪。” 皇帝叹了口气,说道:“朕若真要怪远月,也是怪她闯过来,扰了你在我怀里的清净。” 王郡君脸一红,低了头,低声叫道:“圣上……” 皇帝哈哈大笑,向远月问道:“远月,今天中午要吃什么?你如此欢喜,定是什么山珍海味。” 远月怯生生端着食盘,小声答道:“是大师傅做了一份糕点。” 皇帝一愣,站起身来,伸手揭开食盒,只见是两块油炸面块,看起来甚是粗糙。皇帝回头看了看王郡君,对着远月纳罕问道:“朕还以为是什么,不过是很普通的糕点,看似还是做差了的。怎的你如此欢喜?” 远月咬着嘴唇,不敢说话。王郡君连忙上前,看了看那糕点,微微叹了口气,说道:“圣上有所不知。只因这油炸糕点,像极了妾身家乡的一样点心,故而远月如此大惊小怪。” 皇帝奇怪问道:“阿尚家乡还有此等糕点?朕却要来尝上一尝。” 侍卫听言飞速前来,在糕点之上一拂,而后点了点头,便又退了回去。眼看皇帝伸手去取,王郡君急忙说道:“圣上,这糕点只是与妾身家乡一种点心神似,怎能让圣上食用这等糙劣吃食?” 皇帝摆了摆手,拿起其中一块咬了一口,入口甚是油腻,勉强咽下。眼看皇帝面有难色,王郡君伸手从皇帝手中接了下来,笑着说道:“妾身都向圣上说了,圣上不听,那可怪不得妾身。”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说道:“朕实在是吃不来。阿尚家乡这点心叫作什么?” 王郡君笑着说道:“在我家乡,此物叫作‘油旋儿’。”拿起咬了一口,细细咀嚼,脸上渐渐显出怅然若失的表情。 皇帝眉头一皱,问道:“怎么?与家乡的味道不一样么?朕这就派人去问。” 王郡君连忙咽下口中吃食,攀住皇帝胳膊,说道:“圣上不可!不是大师傅的缘由。这已然比油旋儿精细了许多。妾身只是想起了年幼时,总是吃,现如今想想,当时是如何吃得下的?” 皇帝哈哈大笑,说道:“本来再不会吃了,反而记挂着。远月给你拿回来,倒绝了你的念想。” 王郡君跟着笑了起来,吩咐远月将膳食摆上,知云去御膳房再要一些。皇帝坐下,王郡君跟着坐在一侧,其乐融融。 第六十三章 又怎得啼血声乱 用过午膳,皇帝又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去。王郡君带着众宫女送到阁门口,行礼恭送皇帝。 皇帝走出两步,已到御辇边上,仿佛又想起了什么,回身扶起王郡君,说道:“阿尚,你若想吃油旋儿,朕派人去历城寻上一寻,总能寻到的。阿尚若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与朕说,朕给你。天下都是朕的。” 王郡君眼神微微躲闪,小声说道:“妾身知道了。妾身不要油旋儿,只是尝上一尝而已。” 皇帝点了点头,对知云和远月说道:“好生照顾郡君。” 知云和远月连忙行礼答应。皇帝这才乘上御辇,缓缓而去。 眼看着御辇去的远了,有宫女还是窃窃私语:“后宫佳丽不计其数,圣上独宠郡君,咱们这些跟着郡君的也是有福气。” 远月脸色一变,低声斥责道:“你们都是闲的么?乱嚼什么舌根子?”众宫女哄笑着散了,各去忙各的了。知云看了看王郡君脸色,并无什么变化,当下松了口气。 王郡君回了腊梅阁,百无聊赖,只是赏赏花,喝喝茶。知云和远月陪着,说些有趣的事,绕来绕去不过哪个宫女太监做了哪样蠢事,也没什么新鲜事。 眼看着王郡君睡下,知云和远月小心给王郡君盖了一层轻纱,免得受凉。王郡君睡得不踏实,只过了不到半个时辰,便已悠悠醒来。 知云早递上凉好的水。王郡君喝了一口,略显疲惫的脸色得以好转,向窗外看了看,向知云说道:“莫忘了剪花。” 知云笑道:“知云记得呢,已吩咐了人去取花剪,等黄昏时,剪了花,就地埋了,也算是怜香惜玉了。” 王郡君瞪了知云一眼,说道:“好啊,你现在都编排起我来,说我不怜香惜玉了?” 知云笑道:“我可没说。郡君自己说了的话,我不敢欺骗郡君,只好勉强应和一声。” 王郡君拿着扇子作势,口中叫道:“讨打!” 三人笑了一笑,又说些闲话。远月说道:“这布谷鸟,往年都是四月才来,姑娘你就是太心急了些。” 王郡君叹了口气,低吟一句:“惊梦觉,弄晴时。声声只道不如归。天涯岂是无归意,争奈归期未可期。” 知云若有所思,远月实在想不明白,摇了摇头说道:“姑娘,你怎的每日都在想归去?我觉得京都比咱们历城好多了,又暖和,又大,还有许许多多好吃的好玩的。唉,可惜入宫来之后,便再也看不到啦。” 王郡君笑了笑,点了点远月的额头,说道:“你啊你啊。别人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你倒好,你是此间乐,不思蜀。” 知云也跟着笑了笑,对远月说道:“各有各的好处,若在京城开心,那便是京城好。若在历城开心呢,那自然是历城好了。” 王郡君笑了笑,没再说话。远月撇撇嘴,说道:“姐姐都没有去过历城。” 知云也学王郡君戳远月的额头,笑道:“虽然没有去过历城,不过姐姐也有家呀。你个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看着两人笑闹,王郡君不由得也嘴角上扬。王郡君心中庆幸,身边是知云和远月这两个小姑娘。宫中寂寞得很,若无这两个小妹妹,日子会难过许多。 王郡君不禁又想起死去的南英,而后甩了甩头,将这个念头挤出。知云看到了,关切问道:“郡君可是又头痛了?知云给郡君揉揉?” 王郡君摆了摆手,笑道:“并未头痛。只是饱食终日,无所用心,也是乏得很。” 知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远月没那么多顾虑,叽叽喳喳说道:“姑娘这样吃了睡,整日不动弹,当然乏得很。姑娘也要多走动走动,纵然不想见到他人,去后花园走走也行。” 王郡君笑了笑,说道:“你这丫头,是你想要出去玩儿,却非要扯上我做什么?你若想去玩,自去即可,我都支招给你,若被人撞到问起,只说是为我采露。你还想怎样?” 远月大叫冤枉:“远月当真是想要让姑娘走动走动,莫躺坏了身子。” 王郡君点了点远月额头,远月不满嘟哝两声。而后,王郡君洗把脸,将发髻散开,由着知云再重新盘起。知云细心梳着,青丝如泻。王郡君盯着镜中的自己,突然伸手轻轻摸了一把眼角。 知云柔声说道:“可是头发梳进眼边了?郡君莫怪,知云再柔和一点。” 王郡君另一只手也按在了另一个眼角,双手轻轻按抚着,叹道:“知云,你看,我有皱纹了。” 知云一愣,手一抖,梳子差点没拿稳。知云定了定神,笑着说道:“郡君又说些什么?这哪是皱纹?只是眼角的一些细纹罢了。你看知云,眼角也有的。” 王郡君扭过头,看到知云把脸凑了上来。只见知云脸上有些僵硬,眼角倒真被挤出了一些细纹,王郡君微微一笑,伸手抚平了知云的眼角,说道:“傻孩子,哪有自己把自己弄老弄丑的?唉,韶华易老,光阴一去。” 知云心中一涩,王郡君放下手来,坐直了身子,说道:“你今年二十一岁了,再过两年,我便与圣上说,放你出宫去。” 知云心中大惊,脸色都变了,声音带了哭腔,说道:“是因为知云笨手笨脚,惹郡君生气了么?郡君为何要赶知云走?” 王郡君摇了摇头,笑着说道:“这孩子。你这么好,我还巴不得你在我身边一辈子呢。不是赶你走,只是,我们女子不易,在宫中更是不易,我这一生已经如此了,又怎能眼看着你蹉跎年华?出得宫去,寻个好人家嫁了,日子哪怕清贫些,总好过在这宫里,当一辈子被关起来的鸟儿。” 知云抹了抹眼泪,给王郡君梳头,鼻音浓重,说道:“知云一辈子不嫁人,陪郡君一辈子。” 王郡君笑了笑,口中说道:“说什么傻话呢?” 忽而一声“布谷”,而后又一声“布谷”。王郡君和知云同时看了过去,却什么也没看到。 王郡君心中甚是欢喜,呢喃道:“快麦熟了……夏天到了呢。” 第六十四章 叹息间停杯投箸 四月初一,春尽日,诸事不宜。 王郡君日复一日半躺在榻上,听着窗外杜鹃叫声,愣愣出神,心中并无所想。 有一个小宫女早上打碎了一个碟子,知云狠狠训斥一番,小宫女躲起来哭了许久。知云半天来如临大敌,虎视眈眈注视着阁中所有人一举一动。王郡君叫住知云,无奈说道:“只不过是一个碟子罢了,碎了也便碎了。” 知云睁着一双眼睛,大声说道:“那怎么行?今日春尽,由暖入炎,各路神仙今日游春,顺带着体察民情,有那些做事出格惊动了神仙的,会有大灾小难等着咧。” 王郡君摇了摇头,由着知云自去折腾。远月在一旁嗑着瓜子,幽幽叹了口气。王郡君笑着问道:“怎么?无忧无虑的小月月也长大有心事了?” 远月白了王郡君一眼,说道:“知云姐姐的母亲那事,并不是知云姐姐的错,只是她不肯接受意外,硬是揽到自己身上。我只是觉得,知云姐姐虽然很爱笑,可是过得很苦的。” 王郡君看着远月拿了一颗瓜子,嗑开了口,一说话也忘了吃,举着瓜子看着忙碌的知云。王郡君心中一酸,摇了摇团扇,叹道:“傻丫头。” 远月刚想说些什么,听到门口一阵急促的脚步,一个宫女进来说道:“郡君,年公公来传旨了。” 王郡君连忙起身穿戴,年公公笑着等了一会,王郡君小步疾行,来到年公公面前,盈盈拜倒。年公公微微屈身,口传圣上旨意:“圣上口谕,今日乃今春最后一日,酉正之时,于后花园开设宫宴,众爱妃自行前往。” 王郡君拜了一拜,年公公使了眼色,两旁宫女将王郡君扶了起来。年公公笑道:“郡君如此客气,咱家可不敢当。圣上吩咐过了,在这腊梅阁中,便是圣上亲至,郡君也不必行礼,何况只是圣上口谕。” 王郡君笑着说道:“蒙圣上恩宠,妾身不敢无礼。” 送走年公公后,王郡君低头出神。知云在一旁碎碎念道:“看来圣上与神仙想法一致,都要抓住这春天的最后一天。” 王郡君笑道:“怎么?不怕动静太大,扰了各路神仙了?” 知云笑道:“那怎么一样?圣上乃是天子,本身就是神仙,动静越大表示国泰民安,神仙越开心才是。” 一日无事。到得黄昏时分,贾郡君、刘郡君、洪侍御先后来了腊梅阁,说了会儿话,便一同前去后花园。 后花园张灯结彩,堪比新春时候。不过此时虽已是春末,不过繁花未尽,又比新春时候平添了几分繁华气象。 由于是皇家家宴,位次并未分明,王郡君和洪侍御想找个僻静处坐了好赏赏灯火夜景,贾郡君却力主做到显眼位置,说是若有新戏,也看得清楚些。 刘郡君本不置可否,听得有新戏,眼睛都亮了几分,央求王郡君道:“姐姐,我们便依贾姐姐的,好不好?” 王郡君拗不过,只好依从,不过并未太过显眼。四人坐了,时候尚早,于是只说些闲话,吃些蜜饯果子。天色渐晚,众妃嫔各个到来,莺莺燕燕,不能尽数。王郡君心中暗道:“圣上继位三年,这妃嫔却是没少纳。” 众妃嫔间客气打着招呼,你谦我让,纷纷坐定。过了片刻,只见后花园主径脚步嘈杂,众妃嫔纷纷起身,交头接耳道:“圣上来了。” 只见四名侍卫开道,两个太监提了大红灯笼在前,皇帝左手边乃是皇祖父辈仅存的老上艾王,右手边乃是中山王。身后大小王爷王子七八十人,加上各人随从,足足近两百人。最后,是龙骧军主将赵元让,身着常服,身后跟了龙骧军精锐四五十人,身披重铠,站定四周,威严无比。 圣上行至主座,回身站定,笑道:“朕想着明日便是立夏,忽有伤春之意,便寻思着在后花园办个家宴,咱们一家人也好聚聚,赏赏这晚春风景,不也别致么?” 众人俯身下拜,口中高呼:“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圣上下旨请起众人,而后笑着说道:“此乃家宴,不必拘谨。太后因身体抱恙,不能亲至。皇祖伯,您老人家便暂代太后这位置,主持今夜这家宴,如何?” 上艾王颤巍巍想要拜倒,口中说道:“臣何德何能……” 圣上连忙摆手示意,说道:“不必拘谨,今日只分亲眷,不分君臣。” 两个侍卫搀扶着上艾王,行到太后位置。上艾王诚惶诚恐,只是说道:“臣当不起这个位置,臣当不起这个位置……” 皇帝起身,扶着上艾王坐下,笑着说道:“皇祖伯在朕小时候尚且抱过朕,怎当不起?若皇祖伯当不起,那便无人当得起了。” 众人皆呼:“圣上英明!”上艾王这才满面红光坐下。 于是皇帝发令,众人待圣上坐下,纷纷落座。王郡君随着众人坐下,太监们呈上珍馐异果,直教一些新入宫的妃嫔宫女心中暗暗惊叫。王郡君向后看了看,只见远月都错不开眼珠了,微微一笑,趁人不注意,飞速拿了两个果子,借着调整座位,飞速塞进了远月的手中。 远月只见王郡君向后挪了挪,而后眼前一花,手中多了些什么。低头一看,原来是两个似桃非桃的果子。抬头看时,只见王郡君向自己眨了眨眼睛,顿时心领神会,手忙脚乱将果子塞进了袖中。 王郡君笑了笑,和旁边的三人说着闲话,吃着果子,倒也心中一畅。过了片刻,从路上行来一个小车,隐隐约约可见到热滚滚的油中在炸着什么。王郡君心中纳罕,不知皇帝酷爱风雅,怎会有这煞风景油腻之物进来。 皇帝看到这小车,笑着对众人说道:“朕偶然间得知,青州有一种小食,唤作油旋儿。朕从青州请了最有名的油旋儿店家,今日便同大家一起尝尝这小食。” 上艾王笑了起来,说道:“劳烦圣上费心,这东西臣倒是闻所未闻。臣从这都闻到那油旋儿的香味了。” 皇帝哈哈大笑,说道:“那这出锅第一旋儿,非皇祖伯莫属了。”而后吩咐道,“来人呐,呈上一个油旋儿,让皇祖伯尝尝鲜。” 王郡君看到皇帝的眼神投向自己,微微笑着,眼色中弥漫着藏不住的得意。王郡君装作惊喜异常模样,心中叹了口气,放下果子,扭过了头,看向油旋儿师傅的小车。 油烟迸起,众妃嫔都在拼命吸着,连夸“好香”。王郡君心中哂笑,平日里稍微有点油腻,便都显得吃不下去,捧心掩鼻作态,此时怎得更加油腻,反而却变得“好香”? 第六十五章 无味珍馐玉盘 两个油旋儿装上了精致的小碟子,被呈了上去,皇帝和上艾王一人端了一个。油旋儿做得极快,众人不多时便已都尝过了。 王郡君咬了一口,外酥内嫩,吃出了几分家乡味道。王郡君心中长叹一声,几口便将这油旋儿吃完。而后看向皇帝,远远的只见皇帝吃下了大半个,旁边的上艾王勉强咬了两口,看着碟中油腻之物实在是再难下口。 上艾王满脸堆笑,对皇帝说道:“这油旋儿,入口倒也别具风味,与我们江南风物不同。只恨臣年纪大了,肠衰胃弛,吃不得许多油腻。” 上艾王声音不大不小,离得近的听得清清楚楚,王郡君在中间位置,也能听得到。皇帝微微笑着,看向众人,口中似在回应上艾王,语气似含不善:“皇祖伯年纪大了,自然如此。朕也觉得这油旋儿别有风味,虽入口时不太适应,不过吃得两口,便觉出其中滋味了。” 皇帝吃下最后一口,看向众人,眼神显得阴冷。王郡君不由打了个寒颤,贾郡君和洪侍御拿起油旋儿啃了起来,刘郡君嘟哝一句:“什么嘛,我吃了好几口,都没吃出其中滋味来。” 王郡君手一抖,扳过刘郡君的肩膀,严厉得瞪了刘郡君一眼,向着油旋儿努了努嘴。刘郡君吓了一跳,只叫了声“姐姐”,便被王郡君低声吼着打断:“快吃油旋儿!” 刘郡君从未见过王郡君如此,不由得心中惧怕,乖乖咬了一口油旋儿。王郡君长舒一口气,抬头看时,皇帝的目光已然流了过来。王郡君向皇帝笑了笑,皇帝笑着点了点头。 王郡君低下了头,看着刘郡君撅着嘴一口口吃完。忽然,王郡君觉得身上有一种很不自在的感觉,若无其事抬起头来,正与中山王饶有兴趣的眼神相对。王郡君一愣,中山王的眼神已经挪开。 眼看着众人差不多全都吃完,皇帝一笑,向着那油旋儿师傅说道:“老人家来京都,可还适应?生活上有什么不如意之处么?” 油旋儿师傅一开始并不知道是在叫自己,只是扒拉着已经半冷的油锅。旁边侍卫小声提醒道:“圣上问你话,还不速速回答!” 油旋儿师傅一个激灵,跪倒在地,说道:“适应,适应,很是适应。” 皇帝面无表情说道:“今夜油旋儿做得不错,你下去吧,在内务府等着,朕,重重有赏。” 在场众人不禁望向受宠若惊感激涕零的油旋儿师傅,眼神中满是可怜。王郡君心头大震,大宋群臣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圣上在“朕”和“重重有赏”之间重重停顿,则是杀心已起。上至前虎贲军主副将军三人,下至冲撞了圣驾的凡夫俗子,均是被这一句夺走了性命。何况王郡君还亲眼看到皇帝用此句杀了一个宫女。 眼看着油旋儿师傅跟着一个太监在往回走,王郡君心中暗叹:“越怕什么,越来什么。此事因我而起,若让老人家丢了姓名,我心中一辈子不安。” 众人看着油旋儿师傅离去,心中知晓皇帝也是不满,不由皆在心中暗笑。宴席上又复活跃起来,各妃嫔窃窃私语着,吃起果子喝起清茶,只想一洗油腻。 王郡君暗叹一声,朗声说道:“今夜油旋儿的确不错,圣上有心了。阿尚觉得圣上若是赏金银钱财,未免落得俗套,不若圣上赐他这油旋儿一个名字,如何?” 皇帝一开始有几分讶色,待听到王郡君自称“阿尚”,笑容渐起,最终笑着说道:“阿尚所言极是。”思索片刻,接着说道,“今日乃是春尽之时,这油旋儿也让我等大饱口福,不若叫个‘弘春美斋’,阿尚以为如何?” 王郡君盈盈一拜,说道:“圣上英明。” 众人齐呼:“圣上英明!” 众妃嫔多看向已然坐下的王郡君。贾郡君在旁温婉笑着,眼神里却多出了一分诧异,一分忌惮。刘郡君在旁边思索这“弘春美斋”略显俗气,不过也不敢说出来便是了。洪侍御突然成为焦点之侧,浑身不自在,只好低头吃些瓜果。 王郡君泰然自若。眼睛斜瞄了一眼,只见油旋儿师傅谢过了恩,耷拉着脑袋愤愤看着自己。王郡君摇头苦笑,低头捡了一颗红果,直到咽下去也没什么味道。 只听得旁边梁美人冷哼一声,低声说道:“瞎显摆什么?骚狐狸一个罢了。先皇早就看出来……” 王郡君咬碎银牙,回头剜了梁美人一眼。梁美人感觉平地起了一股寒气,看向王郡君,在灯下也能看清王郡君野兽般的眼神。 梁美人打个哆嗦,心中震惊,不知离得如此之远,自己声音如此之低,为何王郡君仿佛听到了一般。梁美人乖乖闭口,不敢再多说半句,只是抖着手去端茶碗,余下旁边两个凑趣的问道:“原来是被先皇嫌恶的,不知是为何事?” 王郡君瞬间换了表情,低眉顺眼,只是拿了瓜果去吃。 众人各个尽欢时,王郡君藏了两个果子,跟旁边贾郡君三人说了一声,叫了知云远月,悄悄离席。此时,王郡君感到背后又有目光射来,回头看时,发现并无人注意自己这边,暗道自己太过敏感,一笑置之。 王郡君带了知云和远月,一路上侍从也识得王郡君,听得王郡君是来走走,也并未阻拦。三人行到后花园假山旁,正在灯下,假山旁却遮掩得半黑。王郡君停了下来,看四下无人,从怀中掏出果子给了知云远月,低声说道:“看你们两个馋丫头,都快流口水了。这果子甚是好吃,是圣上花了大心思的,咱们除了今日,可是无福再饱口福了。你们躲在假山那边耻,我在外面与你们望风。” 知云大急,说道:“郡君难不成仅是为此便离席么?我们吃不吃打什么紧,若郡君得宠,有什么吃不到的?何必失礼来此偷着吃?” 王郡君叹了口气,抱怨道:“早就知道要被你说了,你若不吃,便给远月。” 远月纠结地看了果子一眼,咽了口吐沫,说道:“远月可以不吃的,郡君不可因我们两个奴婢失礼于圣上。” 王郡君心头一酸,叹了口气,说道:“吃吧,吃吧。我并未失礼,圣上恩宠,我心中,极是欢喜。” 知云听王郡君言语,仿佛已放下心结,不禁心头一松,笑着吃起果子来。刚咬了一口,突然听到背后一个浑厚的男声道:“偷窃圣上宴会之物,给两个宫女。揣测圣意,动摇圣意,忤逆圣意,为了救一个市井老人。这不叫无礼,什么叫无礼?” 王郡君大惊之下,回头看时,知云和远月早被黑暗中的人捏住了脖子,发不出一点声音。那人仿佛笑了笑,继续说道:“或许,郡君以为,欺君才是无礼?” 第六十六章 却偷眼去看他时 王郡君心中震惊,表面上却不动声色,沉沉问道:“你是何人?为何掳我侍女?你不怕天子之怒么?” 那人依然在黑暗中,磔磔笑道:“天子之怒?我若暴起杀人,天子又如何拦得住?此天子之怒不如匹夫之怒也。” 王郡君不知那人想要做什么,不过从他的语气中,却并未觉察出多少敌意,心思稍定,问道:“你杀了我们又有什么好处?你若放了她们两个,我便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若真有本事,大可再潜伏而出。” 那人沉默片刻,说道:“人言王郡君乃是豪杰,我偏是不信,今日一见,只这份胆色,江湖上已然是少有人及。我今日冒死前来,并无别事,只是想让你做个选择。” 王郡君听到那人提及江湖之事,心中已自慌乱。不过听到只是让自己做个选择,又有些摸不到头脑。当下环视一周,见并无异常,继续问道:“什么选择?你且说来听听。” 那人嘿嘿笑了两声,缓缓说道:“她们两个是你的侍女,我要杀了她们两个,除非,你来替她俩死。” 王郡君盯着黑暗中的影子,忽而粲然一笑。那人手上松了松,问道:“你笑什么?” 知云和远月突然开始剧烈挣扎起来,不过那人力气极大,只是卡着两人的脖子。王郡君长叹一声,笑着说道:“我当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原来只是这个。阁下武功显是极高,必是江湖前辈,我不知你是何人,也不知谁派你来的,不过若只是想我死,那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只盼你信守承诺,放过这两个无辜的孩子。” 说些,王郡君挥起一掌,向自己头顶拍落,去势极快。知云和远月从未见过王郡君施展武艺,此时看得呆了,连脖子上的手移开都未曾发觉。 电光火石间,那人欺身而前,隔开了王郡君的手掌。王郡君眉头一皱,想也没想一掌拍向那人。那人“咦”了一声,身子用一种怪异的姿势堪堪避过,托得跳回了假山阴影之中。 知云和远月这才想起呼叫,王郡君闪身进来要捂住两人嘴巴,被那人抢先一步,先后两掌拍在两人脖颈上,两人就此昏了过去。 王郡君揽住两人护在身后,低声问道:“原来是茅山派的前辈?前辈是姓廖还是姓袁?” 那人长叹一声,缓缓说道:“郡君自我保护意识太差。” 王郡君长叹一声,说道:“并非我自我保护意识太差,而是已经晚了。既然已经晚了,不如便敞亮一些。” 那人在暗处点了点头,说道:“这话也是不错。上官戎,你要抓我面圣么?” 不知从何处转出一个人来,正是皇帝身边的四大贴身侍卫之一。王郡君心中暗想,原来这人名唤上官戎,自己倒没听说过这号人物。 只见上官戎皱着眉头,沉声问道:“前辈此来,莫非是刺杀圣上?” 那人嗤笑一声,说道:“且不说我杀不掉皇帝,不会如此不自量力;便算是能以我一己之力杀了皇帝,我也不会去做,不然有的是好朋友找我拼命。” 上官戎点了点头,看了一眼王郡君,又问道:“前辈此来,莫非是与后宫通奸?” 那人大怒,声音大了一些,低吼道:“你他娘的上官戎,你若再乱说话,信不信老子砍了你?” 上官戎不为所动,继续问道:“前辈此来,莫非是欲毁掉皇宫?” 那人翻了翻白眼,反问道:“你信不信,我若闲到要拆家,也是先拆了你家?” 上官戎长叹一声,说道:“我信。若让我发觉前辈要做以上的事,我便要在前辈面前班门弄斧,亮一亮我那三脚猫功夫了。” 说完也不停留,径自前行而去。王郡君盯着上官戎离开,心中若有所思。黑暗中那人对王郡君笑道:“郡君好俊的一招‘威镇泰山’。” 王郡君笑了笑,说道:“前辈的飞蛇援壁功若施展开来,我便沾不得前辈的衣角了。” 那人笑了一声,说道:“我姓连。” 那人正是一怒之下离开茅山的连珏。连珏长叹一声,说道:“此处不是说话地方,咱们长话短说。我是云将军宾客,今日冒死前来,是想托郡君帮忙拿个东西。” 王郡君听到“云将军”三个字,心中一颤,悠悠问道:“云将军……是云将军让你来的么?” 连珏一愣,点了点头,轻声“嗯”了一声。 王郡君美目流转,说道:“连前辈,你在说谎。” 连珏眉头皱起,不知如何作答。 王郡君长叹一声,说道:“知道我的,不过那么几个人。若要说找我的,我想,是佑今吧?如此一说,让前辈先行用知云和远月试我一试的,也是佑今吧?” 连珏抬起眼来,深深看了王郡君一眼。 王郡君笑了笑,不知是对谁说了一句:“他做不出来的……表现得很绝情,其实,总是这样……”眼看连珏眉头皱得更紧,王郡君笑着问道,“佑今让我帮云将军什么忙?” 连珏显得有些难以启齿,不过还是说道:“云将军为朝廷奸人所嫉恨,故而出征在外,却无人供粮。第一批粮草于中途被人劫烧,第二批粮草迟迟发不出去。我们需要……玉玺。若有兵符的话,一并借来一用更好。” 王郡君想了想,说道:“兵符我无能为力。那个东西我接近不了,也不太懂。玉玺的话,我答应你。” 连珏虽然听马佑今说起过,此时见王郡君答应得如此爽快,不禁又说道:“郡君大可再想想。这可是……伪造圣旨,欺君之罪,是要诛你本家九族的。” 王郡君淡淡笑道:“我的九族,便是我一个人。而且,佑今让你试我,不也为了确认我已无生志么?” 连珏低了头,沉默片刻,叹道:“郡君聪慧过人,为何却……” 王郡君摇了摇头,说道:“我本应在进宫之时死去;当时未死,也应在先皇驾崩之时陪葬;我又未死,现在已是偷了几年时光。”顿了一顿,仿佛嘲笑自己般,缓缓说道:“可惜我是女人,又可惜……我不像岳姑娘和路姑娘那般幸运。” 连珏忽而觉得自己在做一件日后会后悔的事情。眼看连珏踌躇,王郡君笑着说道:“前辈且回去,三日之后,还在这里,劳烦前辈等我至子时。若子时过了,我未曾来,劳烦前辈见到云将军、周大哥、仲远、秋月、佑今的时候,替我带个话。” 连珏抬起头来盯着王郡君,王郡君展颜一笑,说道:“在黑虎泉边,偷看他们的人,是我。还要向他们说明白,我不是故意的呦。” 第六十七章 只见得不醉自欢 眼望连珏悄悄隐没入黑暗中,王郡君陷入了沉思。她并不担心连珏是否可以脱困,毕竟能悄无声息潜入皇宫中来,已然是江湖上数一数二的高手;且从短暂的交手来看,皇宫中能阻拦住连珏的人,怕是一只手便能数的过来——且至少有一个是不会下死手的。 “可怜一国之君,尚不如一门一派掌门。”王郡君坐在知云和远月身边,如是想道。 王郡君眉头紧皱,思索着连珏刚刚说的话。知云率先悠悠醒转,猛地坐起身来,四下张望。王郡君舒展眉头,笑道:“莫怕。那人已经走了。” 知云咬着嘴唇,小鹿般的眼神撞了王郡君一下便迅速挪开,口中嗫嚅着,低头搓着衣角。此时远月也醒转过来,一个激灵坐起来便要说话。 王郡君眼疾手快,按住远月的嘴,长叹一声,说道:“我瞒了你们一些事情,只是因为这些事情无用且危险。” 王郡君边说边放开了手。知云和远月对望一眼,彼此眼神中都是疑虑。不过远月只是疑虑一闪而过,之后笑了一声,说道:“姑娘人这么好,做的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只是若姑娘要……要做大事,我胆子小,不敢跟着去,只当不认识姑娘好了。” 王郡君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知云急道:“郡君你竟然还笑?我们两个知道了这么多,万一告密怎么办?即便我们不告密,禁不住严刑拷打呢?” 王郡君看着知云和远月,鼻子一酸,深呼吸后,望着天空,对两人说道:“我给你们讲个故事。” “从前,有一个少女,温婉动人,刚刚及笈,与邻家哥哥互相倾慕。家人要给她说亲,她恼红了脸,第一次顶撞了父母亲,结结实实大吵一架。” “她的阿娘和她置气,不过她的爹爹却看穿了她的心事。邻人是个书香门第,虽不是大富大贵,不过知善有节,她的爹爹也甚是满意。” “后来,她的父母亲又来给她说项,她气得大哭,她的爹爹笑着对她说,这次要问她的,是邻家哥哥。” “她羞红了脸,掩面逃开。爹爹和阿娘在身后笑着说,‘咱们家阿明长大啦!’她听到后更是羞愤,躲到墙角竟而哭了起来。” “哭着哭着,一股淡淡书香传来,还有她朝思暮想的声音,‘阿明,你在哭什么?’” “她哭得更凶了,回身便向着邻家哥哥打去,哽咽着说,‘都怪你,害得我被爹爹和阿娘嘲笑。’” “邻家哥哥没有说话,笑着将她揽入怀中。她一惊之下,连忙推开邻家哥哥,急道,‘你怎能如此?若被我爹爹阿娘看到了,说你轻浮,你还怎的娶……怎的……’说到这里,她便羞红了脸,再也说不下去啦。” “邻家哥哥爽朗大笑,她愈加又羞又恼,急得直跺脚。邻家哥哥停下了笑,郑重说道,‘阿明,我明日里,便托人来你家提亲。’” “她笑了起来,脸上还满是泪痕,假装恼怒白了邻家哥哥一眼,说道,‘笨蛋,我还有一年才到出嫁的年龄呢。’” “邻家哥哥眼睛笑成了月牙,摸了摸她的脑袋,说道,‘我们只是先定了亲,让别人家别再打我家阿明的主意了。咱们成亲,要等到我中了举,不然我可没有脸把你娶回去。’” “她听到邻家哥哥口中说出终身大事,涨红了脸,捂住耳朵摇头道,‘呸呸呸,不知羞,谁要和你成亲了?’” “邻家哥哥笑着说道,‘啊呦,原来是我自作多情了,那我这便走了。’说完作势要走。” “她急了,一把拽住邻家哥哥的衣袖,怒道,‘你便走了做什么?你要去别人家提亲么?’说话间已带了哽咽的声音。” “邻家哥哥无奈叹道,‘我要回家准备准备,不然空手来你家,还不被你爹爹打出去?’” “她破涕为笑,不料却笑出一个大鼻涕泡。邻家哥哥忍俊不禁,她恼羞成怒,一口咬在邻家哥哥手臂上,不过下口的瞬间,便再也舍不得用力啦。” “第二天,邻家哥哥和邻家哥哥的爹爹便同城里数一数二的媒人前来她家提亲。她在帘后偷偷看了一眼,见到爹爹笑着点头,邻家哥哥眼睛笑成了月牙,掩面逃离,回头撞进了笑吟吟的阿娘怀里。” 王郡君有些出神,嘴角渐渐回落,用手抚了抚胸口。知云挪过来,低声问道:“郡君身子可有不适?” 王郡君摇了摇头,长叹一声。远月听得入神,问道:“然后呢?她和邻家哥哥后来成亲了么?邻家小哥哥有没有中举?” 知云瞪了远月一眼,远月浑然不觉。王郡君笑了笑,接着说道:“她爹爹本非拘泥之人,又和邻家哥哥的爹爹是多年好友,便让她阿娘亲自登门,叫来了邻家哥哥的阿娘,两家人一起吃饭。” “她爹爹和邻家哥哥的爹爹饮起酒来,觥筹交错,她却是一万个不自在,只是低着头,连饭也不敢去吃了。阿娘笑着给她夹菜,说道,‘这孩子,平时也一起吃饭,闹得跟小猴子似的,今日倒是拘谨得很。’” “她爹爹笑道,‘阿明长大了。’邻家哥哥的爹爹也笑了起来,不过最可气的是,邻家哥哥也跟着笑起来。” “关键时刻还是旁边邻家哥哥的阿娘,伸手将她揽了过去,说道,‘行了行了,我们家阿明长大了多好。’她听到这个更是羞得不得了,将头埋进了邻家哥哥阿娘的怀里。” “众人笑得更开心,她的耳边还有阿娘带着哽咽的叹息,‘唉,怎么给你们当媳妇……’” “然后是爹爹说,‘瞧你这成什么样子?阿明还没出嫁,你就如此,等真出嫁了怎么办?而且阿明就在隔壁……唉……’爹爹语气越说越有些颤抖,索性住了嘴。” “她抬头看去,只见爹爹和邻家哥哥的爹爹都有些酒意,脸颊红红的,互相说着什么。阿娘和邻家哥哥的阿娘双手牵在一起轻声说着什么。仔细听时,原来是说的是,等自己过门后,两家便是一家的话。” “再看向邻家哥哥,只见他虽未饮酒,不过脸颊通红,活脱脱喝醉了的样子,笑着看向自己。真的,邻家哥哥……笑得好傻……好傻……” 王郡君声音越来越轻,仿佛从梦中发出一样。远月望着天空中的星星,不由得感觉随着王郡君的声音飞到了“她”那里。 知云看了一眼王郡君,只见王郡君脸上挂了一道清泪。知云心中一痛,别过了脸,任由眼泪扑簌簌掉了下来。 知云知道,故事里的“她”,最终没有和邻家哥哥成亲。 第六十八章 杯酒不辞频 王郡君长叹一声,轻轻得继续讲了下去,语气中开始饱含了哀伤:“然后呢,她听到外面乱了起来,吵吵嚷嚷的,让人很是心烦。怎么可以这么吵呢,这可是人家的定亲之夜呀。” “可是外面的声音更大了,家丁跑进来,向他们说,北边又过来了。” “她的爹爹叹了口气,令家丁将粮食、财物拿出一批来,悄悄放到门口去。放出去后,赶紧关了门回来,莫要多做停留。家丁应了一声自去了。” “两家人皆是沉默不语。本来她的爹爹雍容华贵,邻家哥哥的爹爹刚毅果敢;她的阿娘慈心佛手,邻家哥哥的阿娘明快爽利;邻家哥哥更是集忠孝仁义礼智信为一身的完人。不过被荒奴这么一搅和,各个便都不再是本来的模样。” “邻家哥哥的爹爹尴尬一笑,说道,‘这顿饭且吃不安生了,我们先回去,来日再来。’” “她的爹爹也尴尬一笑,说道,‘你们且回去,速速准备些财帛。’” “邻家哥哥出门前,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她低了头,咬着嘴唇,心中说道,‘快些回来。’” 王郡君的声音突然颤抖起来:“她不知道,这竟然是她和邻家哥哥的最后一面。” 远月轻声惊呼,知云抹了抹眼泪。王郡君深吸一口气,笑着说道:“哈哈哈,怎么样?还是我赢了吧?” 这时,知云和远月才听到一阵脚步声。知云连忙擦了擦眼泪,探头望去,只见皇帝带着中山王,身后跟了七八个人,快步行来。 知云和远月跪伏在地,王郡君站起身来,行了一礼。皇帝笑道:“中山王看到这里有动静,朕还以为是谁,原来是阿尚。阿尚为何不在宴会之上,而在此处?” 王郡君笑着说道:“宴席上吃得急了,故而出来走走,也抓住这春天的尾巴,好好看看。圣上为何也离了席?” 皇帝伸手揽住王郡君,笑着说道:“席上自有上艾王,朕便躲个清净,和中山王散散步,说些事情。” 王郡君伏在皇帝胸口并不做声。中山王笑道:“郡君好雅兴,圣上一片深情,堪比前朝太宗皇帝和长孙皇后。” 王郡君不动声色挣开,向皇帝深深一礼,笑道:“中山王谬赞,妾身怎敢同长孙皇后相提并论?圣上宴会之上亦国事缠身,后世提及,必是美谈一桩了。” 皇帝大笑,中山王等人跟着附和。 王郡君直起身来,说道:“既是如此,妾身便不打扰圣上了。” 皇帝笑着摆摆手,说道:“阿尚自去,不必问朕。” 王郡君向皇帝行了一礼,等在一旁,皇帝带了中山王一干人自去了。王郡君看着皇帝背影,呼出一口气。忽然,王郡君感觉身后一股寒气,缓缓扭过头来,看到了面无表情的上官戎。 上官戎向王郡君点了点头,昂首而去。王郡君目送着上官戎离去,又长出一口气,回头对知云和远月说道:“有些事,我讲不完了。你们若是信我,那便将今夜之事烂在肚子里。若不信我,便将今夜之事说出,我不怪你们。” 知云小心说道:“我们深受郡君大恩,怎肯说出?只是,郡君若能告知我们,那人是何人,要做何事,我们也好有个心理准备。” 王郡君叹一口气,说道:“我不能说。” 远月一直沉默,此时突然开口道:“邻家哥哥……最后是……死了么?” 王郡君一愣,而后淡然一笑,说道:“嗯,死了。” 远月叹了口气,说道:“姑娘的故事太过吸引人,听完之前,我可不肯离了姑娘。” 王郡君一时之间不知该说些什么,看着两人,良久,叫了声“好孩子”,和两人回宴会之上去了。 王郡君走后,假山上转出一个人来,满头大汗,自言自语道:“这个王郡君看似手无缚鸡之力,竟然是个武艺高强的主。若不是她心神不宁,我怕是早就被发现了。唉,只不知她口中提及的‘那人’,到底是何人?今夜又发生了何事?” 那人正是龙骧军主将赵元让。赵元让出来解手,恰巧看到上官戎从假山那边走出,而后转过身,手扶剑柄,紧紧盯着假山那边。 赵元让只知道上官戎乃是皇帝亲信侍卫,此时见上官戎行为异常,好奇心顿起,只想前去假山那里一探究竟。 只是苦于并无理由,若直走过去,又易打草惊蛇。正无计可施时,上官戎似是长舒一口气,手离剑柄,默默走开。 赵元让施展轻功,蹑手蹑脚绕了一圈路,掠上假山,低头看去,只见王郡君在假山阴影处坐着皱眉出神,身边躺着两个宫女。 赵元让眉头一皱,想要离去之时,王郡君似有所觉,向上看了一眼。赵元让心中大惊,便缩在假山之上,屏气凝神,不敢稍动。 之后,赵元让便听了王郡君向知云和远月讲的故事。 “原来王郡君入宫之前,竟有如此经历。”赵元让心中暗道。“嘿嘿,皇帝若知道了,怕不是要气疯。” 赵元让思索片刻,大摇大摆回了宴席之上。回去之时,王郡君已然和贾郡君、刘郡君、洪侍御聊着天看新戏了。 王郡君仿佛看到赵元让向自己微微一笑,并未在意,只是看着新戏,只是心思并不在此。王郡君心思百转,计划已定,微笑着敷衍身边的三位妃子,回过头去看了知云和远月一眼。 知云和远月皆是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王郡君心道:“知云怕是在印证今日诸事不宜吧?” 王郡君决心已定,暗暗对知云和远月说声“保重”,向北望去。云未的身影仿佛浮现面前,身后跟着岳姑娘、周岩、赵仲远、路姑娘、马佑今。 只见云未举起酒杯,笑着说道:“我年纪最长,你们都叫我大哥,我便满饮此杯,你们能饮酒的,便多饮些;饮不得的,便微微沾上一点,说来也是喝了酒了。喝了酒,便是汉子。” 岳姑娘拉住路姑娘和自己,白了云未一眼,说道:“我们三个不是汉子,你再坏心眼劝酒试试?” 王郡君眼眶一热,流下泪来。戏中白胡子将军正咿咿呀呀唱道:“看这银枪锈迹斑斑,将军白发苍苍,谁人再怕常山七进七出的少年郎。” 第六十九章 盈盈笑脸 四月初二,立夏,宜祭祀、祈福、开光、纳采,忌入宅、会友。 早间,王郡君起来后,坐在榻上沉思。因是立夏,知云指挥众宫女洒扫一番,在阁中进进出出,好不忙碌。远月热衷帮忙,不过泼水玩了两次,便被知云勒令不得帮忙了。 “我早知你是如此,但还心存幻想,看来是我天真了。”知云叉着腰怒吼道。 远月低着头,歪着脖子,一脸的不服气,却又不敢说什么。王郡君看着两个人,嘴角含笑,摇了摇头,而后看向窗外,听着窗外杜鹃啼鸣,良久,长叹一声。 知云正好过来,笑着说道:“夏日将临,郡君也该出去走走,省得气闷。现如今还好,若此时不动动,再过一个月,便日日是雨,到时候郡君想走动也怕是没了心情。” 王郡君心中苦笑,暗思自己已无下个月了。不过不必与两人说,徒增烦恼。 远月平日里若被知云训斥,必定会逆着知云,不过今日却一反常态,随声附和道:“对啊姑娘。咱们也该出去走走。” 王郡君心中诧异,看向远月,远月摆出天真无邪的笑容。王郡君心中暗暗叹息:“她们两个如今甚是惶恐,只是不曾表现出来罢了。远月演技拙劣,不过有了小心思,总是好的。” 王郡君点点头,说道:“也好,待明日吧。昨夜睡得迟了,今日有些困乏,且休息一天。” 知云若无其事,自去指挥众宫女洒扫。远月缠着王郡君要下棋,王郡君拗不过,便和远月下了两盘,杀得远月溃不成军。 邻近午时,年公公的声音响起:“圣上驾到!” 值门小宫女早已通报了王郡君,远月慌慌张张收起棋子棋盘,王郡君下阶迎接,看到皇帝进来,笑着深深一礼,口呼“万岁”。 皇帝亲自扶起王郡君,王郡君笑着挽住皇帝胳膊,皇帝一愣,看向王郡君。王郡君笑靥如花,咯咯问道:“怎么?阿尚的脸上有什么吗?” 皇帝朗声大笑,说道:“阿尚的脸上只有美貌,哪里容得下其他?” 王郡君满面红云,羞涩低头,摇了摇皇帝胳膊,轻声说道:“这么多人呢。” 皇帝又是一阵朗声大笑,回头对年公公说道:“朕今日要在腊梅阁用膳,你去准备。” 年公公笑着退下。王郡君挽着皇帝进了阁中,嫣然一笑,说道:“圣上,阿尚有话要对圣上说。” 皇帝心中一阵窃喜,暗道看样子王郡君终究被自己真心打动,这便来表明心迹了。皇帝嘴角不禁上扬,而后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向左右说道:“你们下去吧。” 众人行礼称是,便走了出去,只余下一个侍卫有犹豫之色。王郡君看去,认得是上官戎,定定看了过去。 皇帝眉头一皱,语气冷了下来,问道:“何事?” 上官戎看向王郡君,王郡君低眉顺眼,笑着看向上官戎。上官戎躬身行了一礼,说道:“无事。臣先行告退。” 待上官戎退出之后,两个皇帝身边的太监关了门,王郡君笑着说道:“这个侍卫倒是有些意思。” 皇帝一笑,说道:“一些粗笨汉子,朕用着顺手罢了。”突然语气加快,问道,“阿尚要与朕说什么?此处只有朕和你,阿尚但说无妨。” 王郡君脸颊绯红,俯身便拜,口中说道:“圣上不以阿尚卑微,多加宠爱;阿尚却因心结难解,一直逃避,三年来怕是冷了圣上的心,圣上心中怪了阿尚。” 皇帝伸手扶起王郡君,声音中尽显无边宠溺:“朕又怎会怪阿尚?朕冒天下之大不韪,阿尚心中有心结,也在情理之中。” 王郡君长叹一声,说道:“阿尚三年来不争不抢,只恨自己不是透明人,省得诸多麻烦。圣上不因阿尚逃避而放弃,阿尚非石头心肠,又怎能无感?昨日里阿尚忽然间想明白了。” 皇帝饶有兴致看着王郡君,问道:“阿尚想明白什么了?” 王郡君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决心,一字一句说道:“阿尚心中记挂圣上,亲近圣上,只是不敢说出来。”王郡君顿了一顿,语气仿佛自嘲道,“只是不知阿尚如今说出来,是否有些晚了?” 皇帝哈哈大笑,说道:“不晚!不晚!阿尚能想明白的话,不管何时都不晚。” 王郡君掉了几滴泪水,皇帝轻轻为王郡君拭去,轻吻王郡君眼睛,说道:“朕好生欢喜。” 王郡君靠在皇帝怀里,皇帝下巴蹭着自己头发,只觉得痒痒的甚是舒服。王郡君闭着眼睛,回答道:“阿尚也好生欢喜。” 王郡君和皇帝互诉衷肠,直到年公公在外面小心翼翼问道:“圣上,午膳已送到了,现在要送进去吗?” 皇帝提高了几分声音,说道:“送进来吧!”而后低头对王郡君说道,“咱们边吃边说。” 王郡君红了脸,用力点点头。 来人皆看到王郡君斜依皇帝怀中,知云和远月初时有些呆滞,不过很快就恢复正常,笑着便要前来服侍王郡君。王郡君摆了摆手,示意不需要,知云和远月便乖乖站在一旁,远月一不小心,撞到了栏杆,险些翻了出去,一声惊呼后才站定。 皇帝笑着摇了摇头,说道:“你这小宫女倒是可爱得很。” 王郡君皱着眉头没有接话,而后笑着服侍皇帝用膳。皇帝龙颜大悦。 用过午膳,王郡君看了一眼远月,说道:“阿尚还有几句话要对圣上说……” 皇帝哈哈大笑,用手指蹭了蹭王郡君的脸颊,说道:“你啊你……”而后专向众宫女太监和侍卫,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 众人轻车熟路鱼贯而出,最后两个太监关上了门。皇帝揽住王郡君,笑着问道:“阿尚还有什么话要对朕讲?” 王郡君郑重说道:“原来阿尚不争不抢,故而有些人有些事也不想说。如今既然决定敬爱圣上一生,在宫里过活不易,阿尚斗胆向圣上提些请求,万望圣上成全。” 皇帝见王郡君如此郑重,不知是何事,只是看着王郡君。王郡君笑容如暖风般,只看得皇帝心头一阵暖洋洋的,一日来的政事烦恼一扫而空。 王郡君说道:“阿尚想换两个大宫女,还望圣上成全。” 第七十章 可恨向别人展 “嗯?阿尚与这两个大宫女不是情投意合得很么?怎的突然要换?”皇帝眉头一皱,不知王郡君为何会有此一说。 王郡君靠在皇帝肩膀上,长叹一声,说道:“阿尚与知云的关系自然是好的,只是知云的年纪眼看着一天天大了,阿尚又怎忍心让她在这里服侍阿尚一辈子?故而请求圣上,放知云出宫去,寻个好人家嫁了。” 皇帝笑容里满是宠溺,说道:“嗯,朕便知阿尚菩萨心肠。也好,便先放了知云出宫去,待成了亲,有了孩子,过几年朕再召她入宫,给你当个嬷嬷。那远月呢?虽然淘气无礼了些,也不失天真可爱,你对她可宠得很呐。” 王郡君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原来阿尚每日里无事,有远月在也不显得气闷。而今阿尚想要做圣上贴心人,远月便不能再如此无礼了。阿尚想着,让远月先回去探亲,等她回来后,便先放在廉嬷嬷那里学学规矩,省得以后冲撞了圣上,悔之晚矣。” 皇帝眉头皱了起来,说道:“去廉嬷嬷那里,直接去便是了。还回去探什么亲?宫里有这份规矩么?” 王郡君趴在皇帝肩头,吐气如兰,俏声说道:“远月这丫头玩心太重,我与她说好了,让她回趟家,从此之后收了心,以知云为榜样,好好在宫里过活。还望圣上恩准。” 皇帝摇了摇头,眼睛眯缝起来,一脸无奈说道:“你啊你,朕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朕准了,谁让你是朕的阿尚呢。” 王郡君巧笑嫣然,脆生生说道:“阿尚谢过圣上。” 两人用过午膳,皇帝要去处理国事。王郡君依偎着皇帝,走到门口,正要推门而出时,皇帝眉头一皱,看向王郡君,若有所思。 王郡君美目流转,嘴角含笑,问道:“圣上,怎么了?阿尚脸上沾了饭粒么?” 皇帝笑了笑,问道:“阿尚可有什么事瞒着朕?今日为何如此反常?” 王郡君长叹一声,说道:“往日里阿尚果然是伤了圣上的心。阿尚本无天人之姿,亦非能歌善舞,况且,阿尚并非……并非圣上从宫外所纳,一时间得了圣上百般恩宠,当真是诚惶诚恐,如梦似幻。三年里,阿尚无时无刻不在担心,这一切都只是一场梦,等阿尚某天一醒来,只是杜鹃啼鸣,青灯相伴。而今阿尚终于鼓起勇气,却不知过往种种,已然伤了圣上的心。阿尚罪该万死……” 王郡君说到后来,伏地而泣。皇帝连忙弯腰扶起王郡君,拥入怀中,轻叹低吟:“乖,不哭。是朕错了。” 王郡君顺势靠在皇帝怀里,轻捂住皇帝的嘴,抽噎着说道:“圣上且莫胡说。圣上怎会有错?阿尚心中愧疚,故而失态,还望圣上原谅阿尚。” 王郡君小手软软沾着皇帝嘴唇,皇帝温香软玉在怀,鼻中溢满淡淡幽香,不由心中一荡,抱紧了王郡君。王郡君贴上身去,忽而觉察,挣开皇帝,面红耳赤,低声道:“圣上还有国事,已然耽搁了,妾身……待到……待到晚些时候……” 皇帝哈哈大笑,放开王郡君,说道:“朕会吩咐下去,晚上在这腊梅阁中准备朕的一份夜宵。朕,今夜与爱妃,共赏月色。” 王郡君低了头,小声答应:“妾身恭送圣上。” 皇帝大笑着自己打开门,外间侍卫和太监宫女高呼“万岁”。皇帝迈出门去,转过身来,对王郡君说:“朕乃天子,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应允的事便是圣旨。也不必特意去讨,晚些时候,朕亲自带来便是。” 王郡君心中长舒一口气,笑着拜倒,说道:“圣上恩准已是皇恩浩荡,妾身如何敢得寸进尺?待圣上忙完,妾身自带了知云和远月过去即可。” 皇帝深深看了王郡君一眼,笑道:“朕又不是特意送来,只是顺路而已。”说完大笑着向外走去。走到阁门口,回过头来,笑着对王郡君说道,“朕觉得,爱妃还是自称‘阿尚’好听些。” 王郡君笑道:“那阿尚便自称阿尚就是了。也没什么打紧,都一样的。” 皇帝摇了摇头,说道:“不一样的。” 王郡君笑着恭送皇帝离去,回过头来,叫了知云和远月一起入了屋门,屏退左右,关了屋门。远月奇怪问道:“姑娘这是要做什么?神神秘秘的。” 王郡君也不理睬,在门口沿着墙疾速掠过一圈,脚底并未发出多大声响。知云和远月何曾见过这等武林轻功?尽皆看得呆了。 王郡君听得四下无人,拽了知云和远月,低声说道:“莫作声。我向圣上讨了出宫诏书,知云出去嫁人,远月回家探亲。”看知云和远月惊讶得张大了嘴巴,王郡君做了噤声手势,“嘘”了一声,继续低声说道,“莫作声。时间紧急,废话少说。此次我要做些事情,具体什么事情不能告诉你们,你们只需要知道,不过我做的这事情,会连累你们,轻则受刑,重则身死。你们这次出去,即刻远走高飞去吧。咱们姐妹一场,让你们受了牵连,实在是抱歉得很。” 知云和远月张大了嘴巴,呆呆望着王郡君。良久,知云颤声问道:“可是那夜我们昏过去后,那人逼迫郡君?” 王郡君苦笑道:“无人逼我,是我自愿的。” 知云听王郡君说得严重,心下已猜出几分,知道王郡君要做的事情,怕是不利于圣上之事。知云不理解:“为何?郡君既享荣华富贵,又得圣上宠爱,为何……要做对不起圣上的事?” 王郡君叹了口气,说道:“你以为我要刺杀圣上么?不会,我只是去做一些无伤大雅的小事,只是有损圣上威严,犯了欺君之罪罢了。正值与荒奴开战之时,大宋不可一日无君,你们不必担心。” 知云撇了撇嘴,说道:“我不是担心大宋,而是担心你啊!” 知云从来都是把心事藏在心中,表面上一直是满面笑容,言语间都是小心谨慎,此次真情流露,王郡君怎能不受感动?王郡君笑了笑,搂住知云和远月,说道:“士为知己者死。好妹妹,姐姐对不住你们。你们出去了,就速速逃命吧。若无处可去,你们便去天门山下秦家村,找一户姓赵的人家。那家女主人姓路,你们说是历城王明尚的姐妹,自会安置你们。” 王郡君摸出半块玉佩和一张纸,递给知云,说道:“这是信物,轻易不可示人,找到了姓路的女主人,拿给她看,她便会信你。这张纸是男女主人画像,十年间应无多大变化。男主人如今应该不在家中,你们径去找女主人即可。” 眼看远月欲言又止,王郡君惨然一笑,说道:“远月……你的哥嫂已然去世了。四年前你入宫之后,你的哥嫂不堪凌辱,已然自尽。消息传来后,我压了下来……” 远月张着嘴,说不出话来,不哭不闹,只是呆滞着。 第七十一章 应犹记 王郡君亲送了知云和远月出了内门,挥手道别。知云和远月哭成了泪人。 王郡君笑着让两人不要哭,说了句以后还有见面的机会,而后决绝转身。 王郡君转过身来,看到了上官戎,于是笑了笑,说道:“圣上身边四大侍卫,怎么只有你做些跑腿的事情?” 上官戎沉默着,王郡君也不停留,带着宫女要走。上官戎皱眉不语,看着王郡君离去,终是跟了过去。王郡君的两个宫女见势不妙,便要呼喊,被王郡君喝止支开。 上官戎苦笑道:“郡君手段厉害得很,在下不敢失职,只想问一声,郡君可是要对圣上不利?” 王郡君挑了挑眉毛,问道:“哦?此话怎讲?” 上官戎摇了摇头,说道:“郡君突然性情大变,而且将两个最亲密的贴身大宫女打发出了宫,两人哭得仿佛生离死别。这个理由,够么?” 王郡君的表情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语带惊奇:“她们两个,一个回家嫁人,念及多年来主仆情深,当然会有些离愁别恨了。另一个嘛,看到这一个哭得死去活来,又想想自己回来便不再服侍故主,有些伤情,也是有的。” 上官戎眉头紧皱,盯着王郡君,王郡君坦然回看,一双妙目在上官戎脸上转来转去。上官戎错开眼珠,说道:“郡君演技太高,不去唱戏可惜了。” 王郡君笑着说道:“当面侮辱我,便如当面侮辱圣上,你可知道?” 上官戎狡黠一笑,说道:“你道为何我在这里?” 王郡君长叹一声,摇头苦笑,缓缓说道:“上官侍卫,我若要刺杀圣上,这么多年来,只需要卿卿我我时随手一刀便罢,你挡不住。” 上官戎不依不饶,接着说道:“若是郡君在前日里受连珏鼓动呢?” 王郡君露出讥讽的笑容,说道:“若真如此,你认为我会管那两个宫女死活?昨日里便已经动手了。” 上官戎哑口无言。良久,王郡君说道:“上官侍卫若再拖延,我为自保,只得说上官侍卫纠缠于我了。” 上官戎看了一眼旁边宫女,看自己和王郡君的眼神已悄然变化,当下苦笑一声,轻声说了句,“郡君莫要辜负圣上”,便低头退在一边。 王郡君不置可否,叫了宫女,缓缓离去。上官戎自去向皇帝复命不提。 王郡君的两个宫女叽叽喳喳起来,你一嘴我一嘴说些上官戎。王郡君连忙喝止,声色俱厉。两个宫女吓了一跳,沉默下来,心中皆在想,跟了郡君这么几年,何曾见过郡君如此模样? 王郡君耳边不再聒噪,想起上官戎,心中一沉。自己终究是不忍知云和远月受牵连,急急忙忙将两人送出,惹皇帝猜疑也是意料之中。 不过王郡君转念又心中冷笑:“明明猜疑,却不肯明说,派个人过来监视;只是若我不知未免空费力气,便让监视的人露上一面。啧啧,这便是堂堂一国之君!” 王郡君心乱如麻,不知如何回的腊梅阁。 用过晚饭,王郡君嫌气闷,带了几个宫女,去四处散散步。到了御书房前,被年公公拦住,笑着说道:“圣上在批奏折。郡君若有事,不急的话便先等等。” 王郡君笑道:“没有事。圣上为何现在还在批奏折?用过晚膳了么?” 年公公弯着腰说道:“回郡君,圣上用过晚膳了。有些奏折急,圣上便辛苦些。” 王郡君笑着向年公公点了点头,说道:“有劳年公公照料圣上了。我无事,便不打扰圣上了。” 王郡君缓步向后花园行去,眼角余光看到有人出来,于是装作不经意间扭头,看到了中山王和中书令一块面无表情走出了御书房。灯火初上,落日未下,两人的脸色都显得明暗不定。 王郡君最后看了两人一眼,只见两人客气得拱着手,再无多余动作。而后,王郡君走入了拐角,定了一下,说道:“回去吧。” 有个宫女感觉奇怪,问了声:“不去后花园了?” 王郡君冷冷看了那宫女一眼,说道:“不去了,回去。” 那宫女不禁打了个寒颤,低了头,跟在王郡君后面回了腊梅阁。 王郡君发了会呆,径自睡去。没了知云和远月,王郡君竟然感觉有些许莫名的情愫。 “这便是孤独吧。”王郡君心想。 而后,王郡君在黑暗中无声地笑了。 “你本是不该存在于这里的人,你的存在只是痛苦和淫乱!难道你都忘了吗?”王郡君在黑暗里冲自己无声大吼。 王郡君痛苦地闭上了眼睛。她的胸口和小腹开始隐隐作痛,而后牵连着浑身都开始疼,然后是恶心。她分不清她是在恶心什么。 王郡君常常在想,自己为何不在十年前死了,或者三年前也可以。实在不行,那就只好明天死了。 王郡君沉沉睡去,她从没睡得这么香甜过。 王郡君不知道的是,此时的腊梅阁中,多了一个人,便潜伏在房梁之上,无聊得盯着王郡君。 那人正是皇帝四大侍卫之首的曲离。曲离看着王郡君满怀心事睡去,王郡君眉头微皱,手捂着胸口,脸上微微有一种痛苦的神色,在烛光下更显得煞是动人。曲离暗赞一声,稳定心神,在房梁上一动不动。 良久,王郡君的眉头舒展开来,而后嘴角微微扬起。曲离饶有兴致看着,心道:“做了个香甜的梦吧。” 而后,王郡君忽然眉头又皱了起来,仿佛喘不上来气似的张大了嘴巴,双臂无力得抓着空气,仿佛在挽留什么。曲离皱了眉头,猜测她梦到了什么。 接下来的王郡君又平静下来,嘴角的弧度开始显现,眼角的细纹开始堆叠。曲离也跟着在心里长出一口气。 忽然,王郡君一个激灵,手脚四处乱拍,曲离眉头皱起,摇了摇头。 过了片刻,王郡君手脚停下,只是身子还在扭动,而后停了下来,眼角流出眼泪,口中哽咽着呓语:“圣上……” 曲离呆呆望着王郡君,摇了摇头,心道:“天亮了,便去复命吧……” 第七十二章 书房里 王郡君在梦里,梦到了父亲母亲,梦到了邻家哥哥,梦到了闺中玩伴。而后,一阵风吹来,父亲母亲,邻家哥哥,闺中玩伴,伴随着亭台楼阁,一瞬间灰飞烟灭了。 绝望侵蚀着王郡君,她感觉自己要窒息在灰烬之中了。突然,一只手伸了过来,骨节凸起,粗壮而温暖的手。王郡君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紧紧拽住这只手。而后,第二只、第三只、第四只、第五只、第六只,六只手将王郡君举了起来,王郡君哈哈大笑。 忽然,一个黑影握着一把雪白的长刀,将六只手一只只砍掉。王郡君开始坠落,她吓得大喊大叫,砰的一声,坠进了一个男子的怀里。王郡君拼命挣扎,男子的声音响起:“跟着朕,不自由,不过朕答应你,朕会让你开心。” 王郡君泪流满面,口中轻呼:“圣上……” 四月初三,宜出行、会友、祭祀,馀事勿取。 王郡君醒来之时,只觉得头痛欲裂,口干舌燥。下意识叫了一声“知云”,王郡君才想起昨日自己已亲手将知云送出宫去。王郡君苦笑一声,起来自行倒了一杯冷茶,咕咚咕咚一气喝了进去。 外间宫女听到动静,打开门来,问道:“郡君醒了?奴婢伺候郡君更衣?” 王郡君对这个新调来的大宫女点了点头。新来的大宫女年纪小,只稍比远月大些,虽然其貌不扬,不过人情通达,更胜知云。 王郡君一时想不起来她的名字,只是沉默着。那大宫女说些趣闻乐事,倒也有趣。王郡君不时笑一声,心中暗叹:“可惜……” 随意吃了些早点,王郡君便要出门,腊梅阁中老人都甚是奇怪,从未见过郡君出门如此之早,圣上还没下早朝呢。 王郡君想了想,吩咐众人不要跟着,自己只是去走走。大宫女面有难色,不过也不敢多言,行礼称是,站在一旁。 王郡君信步而行,悄悄行到御书房外,只见当值的正是江公公。江公公是皇帝五个亲近大太监里最年轻的,脾气也软,虽与皇帝关系好,不过也只是得了大太监之名,并未掌有实权。 江公公见到王郡君,哪里敢怠慢,连忙小跑着过来,笑着行礼道:“郡君起的早,圣上还没下朝呢。” 王郡君笑了笑,附在江公公耳边说道:“我是有事……圣上昨夜里本该宿在腊梅阁,不过国事繁忙,终是未去……我便想着……想着……” 江公公看王郡君双颊红透,极尽扭捏之色,心下了然,点了点头,便放王郡君进了御书房。旁边值守太监迟疑一下,遭了江公公一顿呵斥。王郡君深深一福,快步进了御书房。 被骂的值守太监嘟哝道:“公公怎么就放郡君进去了?圣上怪罪下来该如何是好?” 江公公嗤笑一声,点了点那值守太监,说道:“若不让郡君进去,坏了圣上的好事,那才是会被怪罪。郡君如此受宠,若因这件小事怀恨在心,整天在枕头边说我们坏话,我们日后还有好日子过吗?” 斥退值守太监,江公公暗思:“人言王郡君逆来顺受,是个冰山美人儿,谁知却是不大守规矩的。唉,也怪不得人家受宠,别个人谁能想到,跑到御书房来……” 王郡君此时已然坐在案边,拿着玉玺盖了三张空白圣旨。江公公有些小聪明,不过不识大体,认为天家人事和寻常人家一般,不过情义而已。王郡君选在江公公值守且早朝未下之时,便是认准了这一点。 王郡君进了帘子之后,脱下外衣,小心翼翼将三张圣旨卷起放置妥帖。而后,王郡君一咬牙,将襦裙、中衣、亵衣一层层剥下,闭上眼睛,躺在帘后案几之上。 王郡君在赌,赌圣上会独身前来,赌江公公在下朝之时还在值守。 王郡君感到一丝寒意,无声惨笑,脑海里响起了一个男子的声音:“你便是太知道自己是女子了,所以懂得利用一切身为女子的便利,去欺骗男子。” 另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怎么,我们女子生来本就该被你们男子欺负?” 男子的声音低了下来,说道:“秋月,我并非此意……” 过了不知多久,王郡君听到了脚步声,一片嘈杂。王郡君叹了口气,睫毛微微颤动,不敢睁开眼睛。 门被打开了,有人走了过来,没走两步,便又顿住,不动声色向回走去。王郡君听得一清二楚,也不出声,只是静静躺着。 江公公压低了的声音响起:“圣上,里面有人。” 脚步声向这里移了两步,而后是皇帝压抑着怒气的声音:“都出去!” 王郡君只听见一片嘈杂的脚步声之后,门被关上了,有人揭帘而入,站在了自己身边。 王郡君缓缓睁开眼,只见皇帝一脸错愕站在自己面前,眼睛中半是怒火半是欲望。皇帝冷哼一声,问道:“你在做什么?” 王郡君媚眼如丝,歪了歪脑袋,柔声说道:“圣上昨夜里忙,阿尚今早便来,履行对圣上的承诺了。” 皇帝皱眉道:“胡闹。”不过语气并不十分严厉。 王郡君坐起身来,搂住皇帝的脖子,附在皇帝耳边,轻声说道:“圣上,阿尚好爱你。” 皇帝一把将王郡君抱住,按到案几之上,王郡君连连呼痛,皇帝并不在意,边解衣服边说:“无礼!怎能称呼朕为‘你’?” 王郡君搂住皇帝脖子,额头贴在皇帝下巴之下。“这样不好么?”王郡君仿佛听到有人问。 “士为知己者死。”王郡君仿佛又听到自己回答。 当日,深宫之中各妃子间传遍,王郡君入御书房求欢。众人讳莫如深,只在私下里说些悄悄话。 只是听说梁美人摔碎了两只上好的茶碗,口中不干不净骂着“贱人”。而贾郡君阴沉着脸,将手下宫女都臭骂了一顿。 王郡君对这一切并不知晓,她也懒得知晓。王郡君怀揣着空白圣旨,回了腊梅阁。大宫女迎了出来,欲言又止。 王郡君吩咐众人烧水,而后便独自进了阁中。一个小宫女对另一个咬耳朵:“闻到没?看见没?这是要洗澡了。” 大宫女恰巧听到,眼睛一瞪,两个小宫女低了头自去干活。大宫女心中不知是喜是忧,自己伺候的这个郡君,完全不依常理,也不知是福是祸。她只知道,今后的日子,可就不好过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