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 《西晋为君》 第一章 “臣等参见新皇陛下!” 高高的朝堂之上,江诚端坐在最高处,耳听着百官齐呼颂词,望着从宫殿高耸门楹射入的朝阳,眼神有点眩晕。 新皇登基仪式十分繁琐,纵然因朝局动乱,已简化了不少,但还是从鸡鸣折腾到朝阳初升,新皇才得以升入高堂御床坐下,缓解疲惫的身体,接受文武百官的朝拜。 整个过程,江诚如同木偶一般,被折腾来折腾去。穿着宽大的冕服,戴着象征帝王的头冠,珠丝遮掩着苍白的面部,让人难以发觉他脸颊的僵硬和目光中的困惑、恐惧、不甘,还有一丝随着时间流逝越来越浓郁的疯狂和暴戾。 距事情发生已过了一夜,他好歹消化了一些这具身体的记忆,知晓并正视了眼前所面临的局面,也终于接受这一切不是一场梦,自己是真真实实穿越了的事实。 现在他的名字叫做司马炽,是一个正在登基的新皇帝,今天之前的昨夜,他刚苏醒时的身份是皇太弟。他有一个哥哥,即前任皇帝,讳衷,四天前吃了一块饼后,痛哭哀号,便死了。 姓司马,皇帝,又有一个叫做司马衷的哥哥,即使江诚不是历史科班出身,也会知道自己现在所处何处,于何时,自己是谁。 “这或许就是嘴贱吧!”江诚轻吐一口气,心里自骂。 作为一名历史兴趣者,虽然本身是理科生,还是毫不犹豫就报了学校历史学院开设的历史选修课。穿越前夕还正在图书馆查阅资料,准备撰写老师留下的论文“东晋门阀始末”。 搜集了一大堆书,准备先细细了解两晋历史再动笔,只是在学习之余看到了一本《西晋故事新编》,信手翻到“八王之乱”“永嘉之乱”的片段,就信口来了一句,“司马一家,全是奇葩。” 可不是奇葩!自己一家你打我,我打你,然后把自家江山也打没了,这么大规模的自相残杀可真是前无古人,后却有追随者,也算是一个开创性事件了。 然后的两百多年大分裂,江山更迭,似乎就有一种病毒一样的东西,可唤之“司马病毒”,开始在皇权中传染,同室操戈,兄弟阋墙,父子相杀,然后江山易手,然后再循环。 就是到了唐宋明清这样的大一统王朝,这样的皇室相残也继续在上演。 要说中国历史上最乱最残忍最无序最无德,两晋南北朝不出其二。 于是这么多嘴一句,现在,这就得报应了? 江诚此时面对着百官朝拜,做了这个至高无上的皇帝,别说欣喜,就是连苦笑都笑不出。 事实摆在眼前:如今时间是西晋光熙元年,公元306年,农历冬月二十一;自己正在洛阳皇宫太极殿内;登基为新皇。 自己叫司马炽,那就是永嘉皇帝了,著名的“永嘉之乱”中悲剧的亡国之君! 东晋十六国,南北朝,五胡乱华,中国历史上数一数二的乱世将从自己手里开端。历史的罪人! 再想想,司马炽的结局是什么? 江诚不久前刚熟悉过,对此还是记忆犹新。西晋破国,接连有两帝被俘,沦为奴仆,继而皆被杀,而司马炽就是这其中第一位。 他在永嘉之乱中将被匈奴汉政权所俘虏,带到都城平阳,就跟北宋的靖康之耻一样,然后有了衣冠南渡,为东晋建立了基础,也为江南的开发、经济重心南移开启了新阶段,具有重大的历史意义。 而之于他本人呢?被俘,受尽侮辱,成了匈奴皇帝的倒酒小厮,苟且偷生,但还是不免被杀。享年只有30岁。 现在,剩余时间只有5年。 做这个皇帝,别说享福,什么三宫六院七十二妃,什么山珍海味,什么率土之滨莫非王土,都先闪开一边,先求生吧。 而想求生,也不是那么好求的。 首先摆在面前的是,司马炽这皇帝,只不过是一纸傀儡。真正的大佬…… 江诚将目光投向阶下左列最首位那道身影。 刚过去的“八王之乱”之惨烈,作为亲历者,在司马炽的记忆里,消化起来,尤历历在目。 这就是那第八王,也是最后赢家的东海王司马越,现任八公之一的太傅,录尚书事,这位才是朝权尽在掌握的真正执政者。 从晋惠帝即位就开始的动乱,至他而终结,历时已十六年,卷入这场内斗的,杀人或者被人杀的,至少有十几个司马姓氏王之多,到了东晋建国,数百王室也只余下司马睿和与其并称“五马渡江”的等等寥寥数位亲王。 史书上将在这场动乱中完全掌控过中央政府的八人,称之为八王。而这八王中的另外七王有其三,或已或将死在他手里的。 先是长沙王司马乂,被其联合禁军出卖,最后长沙王为河间王司马颙的将领张方活抓,接着用火生生烤炙而死,“八王之乱”第五王,就这样再起不能; 第二便是成都王司马颖,被其手下刘舆假传诏书勒杀,连带死的还有司马颖的两个儿子,“八王之乱”第六王,再起不能; 最后便是河间王司马颙,接下来几天即将被新帝诏书从长安诏唤回洛阳,说是要征其为新朝廷的司徒,行至洛阳不远的新安,被其弟弟、南阳王司马模的部将梁臣抓住,然后掐死于车中,连带死的还有他的三个儿子,“八王之乱”第七王,再起不能。 这还不算,晋惠帝司马衷也被传言是其毒死;另外还有废太子司马覃也将在两年后,被其毒死,时年十四岁。 历史上的晋怀帝也深受其害,短短的五年皇帝生涯,全为其掣肘。这还不止,永嘉三年也就是三年后,怀帝为数不多的近臣还是没逃过清算,被其一股脑收押斩首,自此彻底成了孤家寡人。 这就是一个心狠手辣的权臣,而自己就是那卑微的傀儡皇帝。 如今的朝野内外,已尽被其把控,地方上又各任心腹,或拉拢割据者。其三个弟弟也各被封为藩王,分别是东燕王司马腾、高密王司马略、南阳王司马模,镇守各个军事重地。 问他为什么没有直接废了司马炽,自己当皇帝、皇太弟什么的?那就是出身问题。 司马越的血统太偏疏了。他并不是晋武帝这一脉,甚至不是宣帝司马懿这一脉。他是司马懿弟弟司马馗的孙子,按辈分只是司马炽的族叔,离嫡系血统太远。 有八王之乱中赵王司马伦的前车之鉴,司马越更不敢乱来。 司马伦,“八王”中的第三王,他是司马懿九子,最小的儿子,宠妾柏夫人所生,比司马越血统有利不知多少倍,但当他废惠帝自立后,天下,主要是司马氏诸王,没有一个认同,纷纷举兵反对讨伐。这也是八王之乱进一步扩大的直接原因。 但现在不废黜,历史上没有废黜,不代表自己想振兴,要权的时候,就不遭废黜,甚至杀害。 权臣当道,纵使自己拥有知晓历史的先机和经验,想要探索求生,发挥不出来,也无济于事。 而且不光内忧如此,外患一样可怕。 外面,东晋十六国中,氐族成已在成都称帝,匈奴汉占领并州大部,磨刀霍霍,石勒、王弥也已崛起,率领变民攻城略地,张氏前凉、慕容前燕分别在其奠基人张轨、慕容廆手里正打着基础,司马睿、王导另一个“王与马”组合如今镇守下邳,正窥视江南。 而朝野上下可称社稷柱石者无一,后世闻名的祖逖、刘琨、陶侃、王敦还未发迹;门阀、玄学这两大怪兽还在啃咬着皇权梁柱。 作为皇帝,想求生,这是一场“地狱模式”的真实游戏,没有存档,没有多条命,也没有攻略。 一切都需要自己摸索,一步不慎,就是game over! 面对这样的困局,江诚一夜来都没有睡好,他心里知道,自己必须要做出些什么。 经过一早上的折腾,如同木偶一般,被一群分明陌生却又记忆中熟悉的人包围着,听着一句句歌颂的辞令,面对一个个虚伪假笑的面孔,江诚的耐心一点点被磨逝殆尽。 内心的煎熬,终于促使他下定决心! “众卿平身。”待众臣三拜九叩,行礼完毕,江诚深吸一口气,稳定心神,控制自己不让声音颤抖,朝下吩咐道。 还好有司马炽的经历垫底,不然只以江诚大学生的经历,连对着全班演讲都不定应付得好。 “谢陛下!”众臣齐声拜谢起身。 接着,便有宦官向前一步,拿起早已准备好的黄色布帛,展开便要宣读。 见此,在列的文武百官不少人开始面露喜色,脸上的疲惫、肃穆一扫而空。 朝拜完毕,就等于新皇即位成功,可以开始发告诏书,宣示天下,行使皇帝权柄。这接下来就是人人关注的重头戏,谕旨将下诏尊奉皇亲,以及论功行赏。 俗话说,一朝天子一朝臣。这官位变动才是每个人心中的至重。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眼下司马炽新帝登基,自然是要提拔一些新人,安抚一些老臣的。 却见新帝摆手停止宦官宣读,正当众臣惊讶,又听皇帝朗声道:“还请皇叔上前,与侄儿同坐。” 第二章 天无二日 朝堂众人顿时面面相觑,继而哗然。眼下堂中不止一位司马王爷,按辈分皇帝叫皇叔的也有几个,但众人都知道这陛下口中的“皇叔”是指哪一位。 哗然只是一瞬,便立马悄无声息,仿佛刚刚那一声哗然只是蝗虫过境,人畜皆没。 寂静中,众臣如坐针毡,这与礼制不符的相邀,如惊天霹雳打在头上,让他们惊得汗出如浆。朝臣中有几人熟读礼制,想到古往今来从无如此,偷眼环顾四周,想劝又踟蹰不敢出列言。 司马越也是一惊,万分惊疑地看了皇帝一眼,那一瞬,他眼神中已带有了杀意。迅速收敛,但只看到满面诚恳,殷切期盼,皇帝甚至已起身径直向自己走来。 这是要亲自相邀啊! 他心里既是心动,自古以来从未如此,为何不能自我始,又满是迟疑。 这新皇帝并不是他一手而立,而是成都王和河间王相斗时,河间王胜出,废了成都王皇太弟的身份,才改立了这无兵无权无任何势力的豫章王司马炽。 这一迟疑,新皇帝已经走到面前,拉住他的双手,言恳意切道:“皇叔为国事操劳,劳苦功高,一举平定成都王、河间王相争,结束诸王之乱,功在社稷,当为国之定海神针矣。” “现如今,外还有贱胡刘渊、李雄等叛贼,逞凶宇内,侄儿不肖,才武不备,还请皇叔以周公故事,匡扶我司马氏江山于危亡之际!” 司马越虽有心防,但听了此话还是不免露出喜意。 周公辅助周成王,这是历来为人称贤之事!而周公是周成王叔叔,又与眼下何其相似!有皇上金口开此玉言,看还有何人质疑我有专擅朝政、篡位自立之心? 但新皇帝真心如此?还是宽我心思,另有谋算?还是知道大权在我手,不得不乞饶? 司马越心底疑惑不定,纵然枭雄一世,此时也怔住了。他本就是个多谋少断之人。 这时也顾不得不敬,抬头直视皇帝双目,只见眼神清澈,炯炯有神,目含殷切期待之意,无一丝委屈含冤。 司马越心中一慰,看来是真心的。双手又被拉着,不知觉间竟随着皇帝的步伐朝台阶而上。 整个朝堂寂静无声,百官瞪大了双眼,眼见着太傅竟没有推辞,而是被皇帝拉扯着朝御床走去。 这叫什么事儿? 真要“国有二主,天有二日”? 也不知是谁,突然咳嗽一声,接着竟有扑通一声响传来,百官丛中一人没有坐稳,也兴许是跪坐久了腿软,摔倒了。 这声音在寂静的朝堂上,宛如炸雷。 惊世骇俗的事情终还是没有发生。 司马越如梦初醒,立马跪地,浑身抖索,颤声道:“陛下折煞臣矣!臣怎敢行此目无至尊之举?陛下是要杀了臣啊。” “此事一旦传出,必有宵小说臣飞扬跋扈,目无陛下,有篡位自立之心,到那时,臣还有何面目自立于世啊!” 司马炽立马蹲下将他扶住,惶恐道:“皇叔,快快起来!侄儿哪有此意!侄儿只想着,不如此,无以报答皇叔厚德。” “你我本为一家,一笔写不出两个司马,这是身为侄儿对皇叔的孝道,哪曾想那么多。” 但,任皇帝再怎么劝说,司马越说死不再松口,也不起身。 “也罢!”司马炽劝解良久,长叹一声,又朝左右宦官吩咐道,“曹官,快把软床抬上来,让皇叔就在这御床之下坐。咱叔侄俩儿离得近,遇到事也好商量。” 被点名的宦官闻言,才身子一抖,躬身应旨,又连忙小步趋行。进了帷幕,才敢狠狠擦了下头上的汗珠。 “陛下……”司马越还要说什么。 但不等他继续推辞,司马炽直接截断他的话,道:“皇叔再莫推辞了。像皇叔这样的有功之臣不封,侄儿还如何敢当这个皇帝。” 众臣这才像刚从睡熟醒来一样,有了声音。尚书左仆射王衍当下出列道:“陛下厚意,太傅之功又传扬天下,不如此不可扬其功,臣附议。” 其他百官心中活泛者,当下骂了一声“老狐狸”,脚下也不慢,纷纷出列,“臣等附议。” 大家都是明眼人,眼见这一出好戏,都看得出,皇上是铁了心,太傅是心有意却作态不敢。此时王衍出列点破胶着,皇帝和太傅双方事后都要承情的。 “不愧是三朝元老王夷甫啊!” 那迟钝还不明所以者,见状也从众道,“臣也附议。” 待得宦官们抬来软床,就直接立于阶上。司马越再三拜谢,方才颤颤巍巍坐上去,起初只是半挨着屁股,恭敬之意显露无疑。 得了司马炽示意,宦官们这才重新宣读诏书。这诏书自然不是司马炽亲手所拟,甚至具体内容他也不一定都清楚。 早在他登基前,这诏书已经准备好了。 先是大赦天下,接着尊惠帝皇后羊氏为惠皇后,居于弘训宫;又追封司马炽亡母王才人为皇太后;封太弟妃、司马炽的老婆梁氏为皇后。 皇亲封奉完毕,这就轮到百官封赏。这个封赏都是对中上层官员的,至于真正的顶级大佬,比如司马越、诸王、外地割据势力、王衍这种最高级官员,早在司马越掌权就已瓜分权力完毕。 “传旨,将东海王食邑增加至八万户!”待诏书宣读完,司马炽又道。 西晋封王有大国、次国、小国之分,食邑二万户为大国,万户为次国,五千户为小国。 自晋武帝初封二十七王到如今,至少已有百王,至亲王爵食邑也多水涨船高,比如汝南王亮、秦王柬都曾领八万户,成都王颖受封时领十万户,摄政时又为自己增封二十郡。 然而疏亲之中食邑最高者也只是武帝初封二十七王中的安平王司马孚,司马懿之弟,虽为小国之制,但皇帝特恩四万户为食邑,之后再无此例。 如今东海王身为疏亲,也是小国之制,惠帝返洛时已增封下邳、济阳两郡。如今新帝金口玉言,又增其食邑至八万户,甚至比部分至亲食邑还高,再开先河。 软床就是不一样,坐在软床上的司马越已忘了才开始时的谨言慎行,整个屁股坐下,酥软的棉褥无比舒适。听着臭长的诏书,他倒有点昏昏欲睡。 这时听到“东海王”的字样,才立马清醒,竖起耳朵听到了皇帝的新旨意。 “谢陛下!”司马越手忙脚乱爬起,表现着自己的诚惶诚恐,兴许表演地太过了,又或者脚有点坐麻了,差点歪倒,屁股撅着,叩谢道。 “皇叔这是做什么?快快起来!太多礼了!”司马炽似乎没看到他的丑态,温言亲切道。 接着扭头又跟左右侍中道,“拟旨,免除东海王越一切见上礼仪,并朝会有赐座之制!” 又是一道旨意。 堂下众臣有些腹诽,“陛下这圣旨真不金贵啊!” 他们都心知肚明,眼前这位皇帝以后所下的每一份旨意顺畅与否,还要看太傅的心意。 但眼下这样的旨意,太傅可不会有什么阻拦,还会作势避嫌,自己毫不过问。不然表现太过了,既不给皇帝面子,又有争名之嫌,过犹不及。 如此一来,其他人也自会顺水推舟,乐见其成。可以说,这类旨意将是皇帝下达最快的、也是唯一可下而不会被改被驳的。 接二连三的旨意也让众臣明白,新皇帝的态度是怎样的。原本还有人担心或者期望,新皇帝登基,将会跟东海王打擂台,扳扳手腕,争取些权力,自己等人再看菜下碟,最好两头吃。 看了眼下,又都开始考虑,自己或家族的站队问题,要玩多大的注儿。 司马越心中也越发宽慰,他有野心,却无果决,手段狠辣,却无长远目光。自从执政以来,他就开始犯疑心病,越来越怕自己也会落得前几王的下场,但有风吹草动,就疑虑半天。 成都王司马颖的死讯传来,他才好受了几天,长出一口气。 接着又如愿以偿换了新皇帝,原皇帝太过痴笨,自己好掌握也代表着别人好掌握,又居皇位日久,总有一些自诩“忠心”的人跟着。只有换了新人,无根无蒂,再多施恩于他,多控制,聪明人才更能明白自己的处境。 然后再立个岁数小的太子,兴许若干年后,自己或子孙也能如景帝、文帝、武帝般成大业。 虽然都是姓司马,但谁不想自己拥有。 眼下司马炽如此识相,司马越很高兴。 司马越很高兴,百官也很高兴。眼见皇帝和太傅相处和谐,相亲相爱,他们自是一片欣然。 乱后思定,八王之乱以来,诸王死了不知凡几,百官更是一茬接着一茬换,到了自己这一茬,谁也不想再卷入一场内斗,然后糊里糊涂丢了脑袋。 不是谁都有王衍王夷甫那样手腕的! 以上至少是大多数朝官的心态。 朝堂上百官言笑晏然,一片欢乐祥和景象,只等着宦官宣告朝会结束。 然而——空气再次寂静! 只见刚刚还笑意满满的新皇帝在目光不经意间掠过大殿门时,双眼突然睁大,继而紧盯着一处,便再也没移开。 脸上笑容也慢慢收敛,开始显现困惑、问询、震惊的表情,还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双眼所见的东西。 皇帝看到了什么? 百官是最具有察言观色本能的一群人,皇帝表情刚有不对,他们就发现了皇帝的异样。 更别提刚还在与皇帝交谈的太傅。 然而他们顺着皇帝的目光看去,只是靠近大殿门的一个柱子孤零零的在那里,什么也没有。 柱子倒挺好看,雕龙画凤,木料也极其讲究。 第三章 高祖宣皇帝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不知道突然间发生了什么事。 更有那脑袋快的人,想的是,会不会这新皇帝也有脑疾,就跟他那先皇兄长一样,平时还好,今天过于高兴,犯病了?又来个傻子皇帝,这可如何是好? “尔是何人?竟敢闯入大殿!是要行歹不成?左右还不快拿下!”就在众人纳罕之际,突然,就听新皇帝一声大喝,拍座而起,指着大殿门喝道。 百官一听,也无从分辨,还以为真有歹人,这还了得,顿时乱成一锅粥,慌忙躲避一旁。 只有个别反应慢的和心思机敏的,没有动身,左顾右盼,还欲观察真相,到底出了何事。 门口护卫和殿内禁军也瞬间就动了。 只是等护卫们摆好架势,护住连同新皇帝和几个肱骨大臣后,看着乱哄哄的一群大臣们,他们竟完全找不到新皇帝指的是要捉拿何人。 “你们眼瞎吗?就在那柱子……”新皇帝看着护卫们的表现似乎有些气急败坏,手指着那根柱子,骂道,然后话声却戛然而止。 “你们看不到他?”只见新皇帝一脸惊骇,手指颤颤巍巍,抖动着指点柱子的方向,“他说……你们看不见……只有……朕能……” 话声断续呜咽,似有一口浓痰呛着,不敢咽也不敢吐,脸上灰白惨败,双眼紧突,五官变形,俨然是骇到极点。 大殿中似有风吹来,百官齐齐打了一个寒颤,抱团的更加紧了。 “陛……下,你没看错吧?”司马越和皇帝被簇拥在一块,由护卫守护着。 他并不是不相信鬼神,但要说真有人能见到,自己还作为一个旁观者见证人,而且这个人还是皇帝,那他怎么想都觉得这是很荒谬、不真实。 明明刚刚还有说有笑的,事情怎么就会突然变成这么样呢?偏偏皇帝还是最特殊的那个…… 身处他这个地位,不得不多疑思虑。 但看到皇帝这么信誓旦旦的,还有那脸上毫不作伪的表情……他动摇了,莫名感觉也有点冷,缩了缩肩膀。 “皇叔,你也看不到吗?”司马炽听司马越问话,似乎找到了支柱,连忙拉住他的袖子,握紧他的手,声音里已经带着哭腔。 “那里,你看,一个老者,看着样子还很面善,但他一直盯着我,刚才我还以为看花眼了……他眼光好渗人,就像……像我们打猎时碰到的狼一样。” “你能听到他说话吗?他嘴唇一直在动,好像在说些什么,忽远忽近,我也听不太清,只听到刚才……” 百官只觉是在听鬼故事,司马越也被皇帝的描述搞得一愣一愣的,手被抓得有些疼,都忘记了甩开。 在座的百官大多都是玄学清谈高手,长生不老、崇鬼之说本就深信不疑,再加上现在有皇帝这个招牌亲自下场,这时是真被皇帝的样子搞害怕了。 也有些人的心里不免想到:登基大典竟被妖祟入侵?亡国之兆吗?难道这司马晋也不长久了? “你说……你是……”突然,皇帝的声音惶急起来。 “你们,你们,快收拾兵戈,撤出殿门!”百官或害怕或忧虑的心顿时被吸引过来,只见皇帝朝护卫们挥斥道。 “这个……”禁军当值的积弩将军朱诞拿不定主意,迟疑地朝司马越看了看。 司马越这时也顾不得藏拙了,看着皇帝突然又着急起来,也十分好奇又发生了什么突变,直接挥手让朱诞领人下去。 朱诞这才应声带人下去。 殿内没有了兵戈,似乎一下子明亮了不少,少了杀伐之气,凝结的空气也似乎一下子散开,呼吸畅快了许多。 此时,众人目光炯炯,皆聚焦在一个焦点之上。那里,皇帝正做着一副静静聆听的样子。 “司马……懿?”片刻,只听皇帝嘟囔着,反复几遍,接着,就好似回神,大叫出声,“你说你是曾祖他老人家?” 皇帝这一声叫,再耳背的人也能听见。再加上皇帝之前的嘟囔,耳聪目明之人,哪还猜不出这指的是谁。 就是再笨一点的人,也马上被皇帝“曾祖”这个称呼点明。 竟是他! 司马懿!那个曹魏权臣,司马晋这个皇位的奠基者。 在座的百官虽未见过,但哪个没听过司马懿的威名? 司马晋承曹魏而来,虽然是篡夺,但并没有经历大规模的流血牺牲,在政治上也完全吸纳了其遗产。 现在能站在这个朝堂之上的,尽皆是那时站于司马氏势力的豪强之后,司马氏也正是借着他们父祖辈的支持,经过两代三人的经营,才能篡夺曹魏果实。 司马懿其人其事,其虽早已过世半个世纪之多,但耳濡目染之下,父祖辈的闲谈之中,无不影响着他们。 现在…… 新皇登基,竟见到了“开国皇帝”! 这个消息震得他们心肝直颤。古往今来,从未有之。他们信奉清谈,又崇鬼求长生,可真欲见鬼的,也从未有之! 只有那服用寒食散时,有飘飘欲逢仙乎之感。 他们只觉自己就如那叶公一样,日夜想龙,可真见到龙了,心态跟平时预想的却完全不一样。 继而又想着…… 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祥瑞还是预警? 有人想到了“八王之乱”,同室操戈,血流成河,该是痛骂不肖子孙吧! 还有,这高祖宣皇帝竟真成了鬼魂,还不避门外日光,这岂不是说…… 一时之间,大殿纷纷攘攘,人心各思。 司马越离得最近,看得清楚司马炽的每一个表情和动作,完全不作伪。 太真了!真的让他浑身发寒! 他既害怕,又不想相信。举头三尺有神明,他怕自己的小心思,自己的举动,都被这祖辈得知,降罚于他。 再看皇帝,他似对这大殿纷纷议论恍如未觉,只是转过头朝向司马越,司马越可以清晰从他眼里看到震惊、不知所措、害怕等等神态。 对视一眼后,司马越沉默并低垂视线。 司马越知道这是向他求助,可他能怎么办?他不想相信这是真的,但也没有胆量出头打破这场僵局,向大家宣告“这是妖祟乱我朝堂”。 万一……是真的? 老祖宗“降临”登基仪式。难道是来祝福国祚千秋万代的?是祥瑞?看这江山满目疮痍,兵燹四起,看这子孙同室操戈,血流漂橹,司马越他自己都不相信。 那只能是…… 他不敢出这个头,他连宣帝子孙都不是,只是族子,如今却连杀数名其血脉子孙,又窃据权位,心里还欲行其当年事。 他害怕了。 他心里只能隐隐祈祷,皇帝不为鬼魂所乱,年轻气盛,不会当众承认自己无德,致使祖宗蒙羞,降世斥责。 皇帝求助无果,又逡巡百官,百官迎到他的目光,便纷纷避视。 有真不敢的,也有明哲保身不愿蹚浑水的,也有跃跃欲试,想捞一份功的,但还没想好如何措辞,皇帝“鼓励”的目光便走了,他心气又泄了。 一时,百官恍然觉得,新皇帝怯弱的像只走失又遇风雨的小鹌鹑似的,孤零零的,可怜。 见他几番犹豫,面色接连变换。 最后。 “不肖子孙炽见过高祖皇帝!”只见皇帝朝那柱子方向直挺挺跪拜下去。 百官众都神情凝结。这是彻底承认了? 有的朝官还寻思着看向太傅司马越,但早有反应快的,膝盖容易弯的,于是你快半拍,我慢半拍的,也纷纷朝那柱子跪拜下去。 那看向太傅的,跪拜完再偷眼看去,见太傅也跪倒在皇帝旁,便也彻底舒了心。殊不知,自家太傅心慌着哩。 公开跪拜,这便是承认了!众人,包括司马越心里,依旧是挥之不去的荒谬感萦绕纠缠。 但表达态度的权利已不掌握在他们手里。 是遗臭万年?还是千古流芳?自己等人只能跟着了。就看到底什么情况吧? 虽然大家一致想到“八王之乱”,但仅仅只是为了斥责不肖子孙,“成仙”了的“开国皇帝”应该不会这么闲。 但不管怎样,这件事在史书上已经要占上位置。新皇帝,还有诸王,已经被预留了“无道无德”席位了。 没人敢再放肆,众人皆将目光投向新皇帝。这时已经管不得敬与不敬,两眼紧盯着。 这也是众人第一次将新皇帝真正放在心上、眼里。 第四章 亡国之音 只听皇帝再拜道,“孩儿肉眼凡胎,不知高祖驾临,亦不识仙貌,诸多冒犯,还请高祖责罚!” 一阵无声回应。 “高祖此来,可是要降下仙音教导孩儿?江山破败,孩儿新登皇位,心中十分惶恐,能得高祖降世教导,定当一一遵从。”皇帝又拜。 这回不知听到什么,只见皇帝面色惶恐,膝行而上,到了柱子近前,再次恭敬大礼参拜。 …… 独角戏,良久。 朝堂静默无音。 只是新皇那几句声嘶力竭发出的叫喊的余音,还回荡在众人耳畔。 “请高祖救救孩儿!孩儿愚钝不堪,朽木难雕,退位让贤,不要这皇位了,可好?” “对了,可以让皇叔即天子位,皇叔英明神武,一举平定诸王相争,有经天纬地之才,定能挽大厦之将倾!” “高祖,孩儿真的不想死啊,还是那么窝囊的死去,也不愿这江山落入那贼酋之手,遍地腥膻。孩子知道自己愚钝,还请高祖可怜,赐下一方,救我一命,也救救我晋室江山,和这万千黎民!” “苟安江南,偏居一隅,远离故土,将大江之北百姓子民尽葬贼寇之手,纵然我司马晋残存,又怎能称得上一国!国将不国,孩儿尚不如与贼玉石俱焚,君王死社稷,搏上一搏!纵死无憾!” “孩儿想明白了,不走!死则死矣。” “孩儿斗胆,还请高祖怜我,能赐下些末仙法,伴我左右,时常教我,人常言命不可改,人不斗于天,孩儿不服!今誓要,我命由我不由天!” “多谢高祖警示!孩儿定当不负高祖厚望,励精图治,爱民如子,鞠躬尽瘁,使我晋室万里江山不再有烽烟,万千百姓不再有饿殍,振兴我司马氏之龙脉,佑我高祖,得窥天道,以得长生!” 纵然没有听到宣皇帝的仙音,具体内容说了什么,竟惹得新皇如此激动,但仅凭新皇这几句,百官心中就掀起狂风巨浪。 里面透露出来的信息,震得他们头晕目眩,双股战战兢兢,直欲心理生理双双失态。 太傅司马越的神情也不遑多让。 新皇竟说自己会是“亡国之君”?! 这,怎么可能! 没有哪个皇帝会在自己登基仪式上公然宣称,自己会成为“亡国之君”! “高祖降世”的荒谬感,让他怀疑过新皇是不是有什么阴谋诡计,要与自己斗法,但自毁如斯,败名声于朝臣,于天下,何以至此! 他又能得到什么! 整个过程,新皇犹如扮演独角戏一般。 一个人在那呼喊,一个人在那流泪,一个人在那磕头,一个人在那崩溃,也一个人在那振作。 接着,一个人在那沉默。 “曹官,宣,退朝!朕累了。” 半晌,新皇默默站起,两颊泪痕未尽,脑门上磕出一道血痕,双眼空洞无神,扫视百官,兴不起半点波澜,嘶哑声道。 曹官作为内廷宦官之首,“八王之乱”没少见各种惊心动魄的场面,包括前两年张方挟持惠帝入长安、河间王执意要杀羊皇后等等。 但,都不及此时骇人。 众人都知如今江山凌乱,贼寇四起,但谁都不会去想这会是即将灭国的前兆,因为怎么看都不至于到那一地步。 况且如今诸王之乱已平,新皇始立,新气象俨然可期,谁心里都盼望着这是家和国平的开始。 而今…… 新皇都要做“亡国之君”,覆巢之下,他们又有几人能活? “退……” 曹官乍听新皇吩咐,心惊了一下,方才缓过神,正要说话,才发现自己喉咙有点干涸,“退”字没出口,就缓不过气,憋在嗓眼里,忙咽了口唾沫,小声咳了下,这才缓出气,拉长腔调,恢复平日的高昂。 “陛下且慢!” 声音被打断,曹官却不敢有丝毫不快。看了一眼皇帝,见他没有反应,慌忙退后一步,回到自己的位置。 “皇叔!”司马炽方才有点神色,勉强笑了笑,朝开口之人叫了一声。 “陛下,微臣……”司马越见他一副强作欢笑的样子,跟先前神采飞扬判若两人,顿了顿,组织语言继续说道。 “臣斗胆想问一下,宣皇帝他老人家降世,到底说了何事?竟然让陛下……失态如此!陛下刚才所说的话……” 司马越有点踌躇,不知道怎么继续恰当的形容。 只听皇帝惨笑几声,接口道:“很吓人吧?皇叔不必拘束,有言但说无妨。” 继而环视众臣,继续道,“朕刚才的样子,想必诸卿心里定会笑朕。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朕,失态了啊!没能做到一个好皇帝的修养啊。” “今日丢了祖宗的脸,明日……”皇帝呵呵一声,“明日就丢了祖宗的江山啦。” 自嘲调侃的语调,顿时让揪心的百官一惊,齐齐呼道,“陛下……” 一个声音高声突起,语气清朗。 “陛下,切莫如此感怀!臣不知宣皇帝降下何等仙音,但臣想,既然他老人家能降世警示,也就说明事情未到山穷水尽之地步。还请陛下谨言慎行,振作起来!” 众人内心慌乱闻言一清,定睛看去,原来是中书监温羡出列言道。 接着尚书左仆射王衍出列道。 “中书监大人所言极是。如今朝堂之上,尽皆陛下肱骨之臣,臣也斗胆请问陛下,宣皇帝究竟说了何事。陛下道来,我等也做参考。臣想,如今有陛下和太傅在,朝廷一心,定不会有那不敢言之祸事!” “也罢!朕还言,我命由我不由天,要搏一搏,还跟高祖立下宏愿,如今却又作这等女儿态。真是……”皇帝叹了口气,自嘲一番。 随即做了一个深呼吸,面色一改惨淡,坚毅肃然起来,龙行虎步跨过朝堂,步上台阶,端坐在御床上,虎目圆睁,扫视阶下百官,方才昂声继续道。 “众卿既然想听,那朕也就不讳言。原本还想和皇叔私下商议,现在就一起听听大家的意见和想法。” “覆巢之下安有完卵?朕做了亡国之君,诸臣又如何能逃?朕与诸卿身系一线,是该让尔等也听听!” 听皇帝这么一说,百官俱都心头一颤,顿时精神抖擞,竖起耳朵,生怕漏掉半句。 只听之前那些话,众人心里就已知事态严重到无法想象,这关系到身家性命的事情,谁也不敢掉以轻心。 司马越心里则是有点苦涩,原本是怕事大,新皇不会轻易说出口,所以才当众问他,拿百官相迫,让他不得不说出口。 哪知皇帝本意是与自己私下相谈。若如此,还让百官知道干嘛? 但现在,要让他再反过来说出阻止的话,看百官神情,必惹众怒,实属不智。 “众卿可知,朕之高祖宣皇帝平生之最大夙敌是为何人也?”皇帝没有直接满足大家的好奇,而是先抛出一个问题。 最大夙敌?曹魏吧?百官中有人首先想到。 可这,官家禁忌,真不敢说出。 皇帝看众人无人开口,眼光游移,便继续道,“大家肯定有想是那曹魏武帝,或者那曹魏大将军曹爽吧?” 难道不是吗?前者被迫装病,后者又被迫装病。有人心里腹诽。 “臣窃以为,可是那诸葛孔明?”有人小声道。 第五章 司马与诸葛 皇帝看了说话人一眼,认出是黄门侍郎傅宣,点头道:“对,正是前蜀汉那诸葛丞相。” “世人尽知,那诸葛丞相六出祁山,欲北伐中原,最终徒劳无功,皆是因被朕之高祖阻挡缘故。但蜀兵无功,亦非诸葛丞相无能,实则蜀之地小势微之故。” “后来诸葛丞相身殒五丈原,高祖也未破蜀地而归。这是二人生时之斗。” “难道还有死时之争?”王衍迫不及待接口问道。在座诸人,以其清谈之名最盛,遂有“口中雌黄”之名。于是他也对修仙崇鬼更为积极。 “然也。诸葛丞相与高祖皆是得道之人,生时为人杰,死亦为鬼雄。或可道,二人非身死,而是尸解羽化,其神成仙。” “仙人所居所争,高祖他老人家未曾细言。只是说,他二人居神仙之境,一边修炼神仙法术,一边又因宿怨相争。” “本来高祖道行稍有不及,每次相争,多落于下风。然而,及至先皇考德配其位,得曹魏禅让,执掌江山,代天巡守,发号权柄,并追封高祖为高祖宣皇帝,于此高祖便有了这江山龙脉加身,仙庭也降下天地皇气护持。” “此后,高祖二人相争遂平分秋色,不遑多让。待到先皇治下,民渐富国渐强,龙脉稳健,天地皇气也渐增,高祖此后多有胜绩。” “然则,时不长久,先皇考崩,朕之先皇兄不慧,便有贾后秽乱宫廷,后又有诸王相争,同室操戈,致使江河破碎,龙脉惨淡。” “高祖也因此受了影响,仙力不进反退,尚不如追封之前,于是被诸葛氏死死压制。” 说到这里,皇帝语气唏嘘。静心聆听的众臣不少也适时面露惭色。 “本来依此下去,假以时日,高祖必被那诸葛氏所杀,身死道消,彻底消散于天地之间。晋室龙脉也将随之消散,江山不保。但好事又有二。” “一来,得皇叔之功,平息诸王相争,又新立朕即天子位,高祖言龙脉感应,渐有恢复之态。若朕与百官勤勤恳恳,那龙脉恢复之日可期矣。” 司马炽说着,又向司马越报以微笑。 司马越听此,一直忐忑的心才稍稍平稳,原来高祖成仙也并不是尽知人事,透人心。 于是心放下去,开怀起来,连忙拱手拜礼,“陛下谬赞了,谬赞了!” “皇叔不必谦虚。这可不是我说的,是高祖他老人家金口玉言!皇叔之功,高祖明眼着呢!” “是啊,太傅实乃我大晋江山之擎天柱也。”王衍连忙恭贺道。 “有太傅和陛下在,何愁龙脉不复!宣皇帝生时既能破蜀兵,而今成仙,又有太傅和陛下这等好儿孙,他日也定能杀那诸葛亮!” 见王衍趋炎附势,阿谀奉承丑态,又听他直呼逝者名讳,有几名大臣面露不虞,却也没有打断。再怎么看不惯这王夷甫,他也是太傅的第一心腹。 尚书右仆射和郁见状,开口道,“陛下,宣皇帝所说那好事二不知是何?” “这好事二嘛,说来也是那诸葛丞相的飞来横祸,无缘无故沾染上的。”皇帝抿了口茶水,喝不惯,勉强吞咽下去,继续道,“诸卿可知,那匈奴贼刘渊僭越所称为何?” 王衍立即抢答道,“刘渊那贼称的是汉王,这贼子世受皇恩,却反叛朝廷,自立为王,就该千刀万剐。”神情咬牙切齿,痛恨无比。 “当初武帝在世,就该听齐王建议,杀掉他。王元公父子、成都王,皆糊涂也!” 众人纷纷看向于他。王衍立马收敛神情,正襟危坐,恢复淡然,仿若刚痛骂逆贼的不是他一样。 王衍话里的旧事,司马炽心里自然清楚。 那还是晋武帝司马炎时,刘渊为匈奴左部帅刘豹之子,被派往洛阳为质。 彼时刘渊年轻好学,文武双全,德才兼备,表现极为显眼。一时间,洛阳名士权贵多为其所倾。屡屡有人上荐,为他谋求官职差事。武帝也颇为动心。 但朝中大臣还是以轻胡者、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者为多,因此屡荐皆被驳议。 武帝弟、齐王司马攸见此事态,曾建议武帝不如直接杀掉刘渊,不能为我用者也不能与人,以除后患。 此事随即被灭吴将领、王元公王浑及其子、武帝驸马王济劝阻,刘渊侥幸逃生。而后八王之乱时,刘渊又被成都王司马颖看重、重用,也是借其势,其将匈奴五部再次整合起来。 再说世受皇恩,也是夸大了。 东汉一来,至魏至晋,由于环境变冷,游牧民族纷纷内迁。中原王朝也确实接纳了他们。但对待他们,却并不是什么恩惠。 朝廷对待自己的子民都少有恩惠,徭役繁重,对待这些异族人更是剥削极烈。 其实刘渊本人受汉化是非常严重的,他酷爱汉文化,经史通熟。若是晋朝运用得当,也不失会成为一个著名的异族将领,就像汉之金日磾、唐之李光弼等。 司马炽并没有纠缠王衍借机表达自己态度的行为。 继续道,“对,便是汉王。但诸卿可能不知的是,他不仅称汉,说自己是冒顿单于的子孙,是汉朝的外孙,而且还追封了‘三祖’‘五宗’。” “这三祖五宗便是两汉以至蜀汉皇帝,其中就有前蜀汉的烈祖,甚至咱们朝的安乐公也被其追封为孝怀皇帝。这刘渊是一心承我们中原汉制呢。” 众人自然知道烈祖指的是刘备,安乐公则是刘禅。 “诸葛丞相一心为蜀汉,而今君主却被匈奴追封。自古以来,中原为天子所居,四夷不食教化,故此,天地感应降下劫难,损了他的仙基。因此,高祖又得了翻身。” 皇帝话音刚落,就响起叫赞声。 “快哉!快哉!因果循环,报应不爽也。我大晋江山得天地承认,必定国祚长久矣!”王衍捋着胡须,连忙感叹道。 众人听得兴起,还沉浸在故事中,却又听王衍奉承,众皆不喜。司马越也瞥了他一眼,开口道,“照陛下此说,此乃好事,后来怎会……” “唉!”司马炽重重叹了一口气,“我当时也是如此想。高祖却说,人有旦夕祸福,天有不测风云。他老人家修炼仙道,早已能感应身事,趋吉避凶。眼见好事连连,然而心头却总有一丝挥之不去的阴影。” “于是,高祖他老人家又不惜花费数十年仙力,时光流溯,前寻五百载,后窥一千年,终于让他得到一丝天机。” 说到这里,司马炽一脸哀伤,难以自抑。 “天机为何?”王衍一见停下,迫不及待发问。 “王丞相何故如此失态!”司马越呵斥道。 “皇叔无妨!我当时也是如此难耐。”司马炽笑道。 司马越呵完,也有点后悔。王衍毕竟不是别人,虽依附于他,但也是名士老臣,当着众臣面呵斥,终究不妥。 但他心里一直有股火,无法发泄,眼看着新皇讲的事越来越离奇,又无从辩驳。事态越发超出掌控,这股火就越来越盛,耐心也越来越少。 王衍多次抢白话语,奉承表现,若是平时,他定当欣然,但此时见了这丑态,却也不觉心生一股厌恶。 当下有皇帝解围,司马越也没耐心说软话,只是板着脸,略微点点头。 王衍被当面呵斥,脸色有些尴尬,勉强笑笑,也没有继续腆脸说话。 故事越编越通顺,灵感就如泉涌,顺着脑袋壳直往外冒。 司马炽伸出两根手指,比划道,“这天机又分二:一来,刘渊命不久矣!在其亡后,其诸子相残,有子名刘聪者继任。这刘聪不满其承汉制,将要恢复其匈奴制度。” “于是,毁诸葛仙基之事,再无从谈起。” 第六章 掀桌子法 “二来,那诸葛丞相在后世竟颇有盛名。什么武侯祠,出师一表真名世,位列贤相,评价极高,崇拜赞美者不绝。而在民间也是香火鼎盛,百姓称之为神机妙算、神仙一样的人物。” “高祖言,这人间香火一物于仙神而言,就如生人之食也。经年累月沐浴香火,以其为食,可壮神魂,可养仙胎。” “香火之妙,朕不再赘言。只说这香火之盛,竟在诸葛丞相仙基脱去束缚之际,为其祭仙法而掠,回溯时间长河而来,瞬间为其疗好伤势,又壮大其身。高祖又刚花费仙力,此消彼长之下,为其所败。” “此种情况下,最终会出现什么事情,不用我说,大家都猜到了吧。”司马炽叹道。 “竟然如此!竟然如此!”司马越喃喃道,像泄了气的皮球,一下子歪倒在坐垫上。 他怎么也没想到竟会是这等结局,而且这其中还牵扯到神仙之事,一想到,就感觉无力。他们凡胎俗子,想插手也无能为力呀。 难道就这样……亡国了?自己百般算计,却犹如竹篮打水,身家性命不保,何谈大业? 你活得比别人长,你成功的机会才大于对手。 众臣如他般,不在少数,皆都失魂落魄,如丧考妣。 这时,黄门侍郎傅宣出列道,“陛下,臣敢问,那诸葛丞相能闻达于后世,而我宣皇帝作为一朝统一之开国君主,竟不如他耶?” “傅卿问得好!”司马炽当下赞道。满座朝臣不都是碌碌之辈,还是有心思敏捷之人啊! “高祖言,那诸葛丞相虽七擒孟获,火烧蛮军,又多动兵戈,有伤天和,被减了阳寿,致使五丈原下英年早逝。” “但其辅佐刘氏,承祚汉室,又治理蜀地,鞠躬尽瘁,百姓爱戴,皆言其贤。如此贤良之臣,如管仲姜尚,闻名后世,岂有无理哉?” 司马炽顿住,神态微妙,又道,“高祖又言,以彼观己,可知后世褒诸葛而贬司马之事也!” “咳!”傅宣顿时被口水呛住,腹有千问,喏喏不敢再言。 司马家崛起的故事,大家自然心知肚明,然而此时被皇帝说出来,众臣神色都有点见鬼。 “高祖是君,诸葛是臣,自然不能相提并论。这岂是后世凡夫俗子所能评论的!”司马越愤然道。 “太傅所言极是!”这话立马引来一众附议。 但也有人心里不以为然,“大家都死了,你管得了后来人怎么评说!秦始皇开创帝制,一统六合,言其暴君者少乎?汉高祖布衣为帝,建汉四百年,言其无赖者少乎?” 司马炽说道,“皇叔此言,正是侄儿此前不解之处。高祖也道过看法。” “高祖言,人生时,自然要做生时之事,所言所行,或因事为之,或因人为之,常难出乎本心;至于死后之言,后人评说,也何尝不可,盖棺定论,人都要为生前所为之事,行一结论。” “高祖也还说,仙境中有一阎罗殿,专为死去之人断其生前好恶。为恶者,打入十八层地狱,拔舌斩首,上刀山下油锅,十八种刑狱,日日受过,待刑期过完,入畜生道轮回为牲畜;为善者,则或再世为人,入富家贵家,享福一世,或位列仙班,习法术,窥天道,可得长生。” “高祖那时也曾笑道,若他生时,无皓首穷经,手不释卷,遍读百家,得了缘法,提前有了仙缘;只看生时之事,怕也是下地狱受过之辈也!” “陛下!慎言!”司马越脸色青白,出言喝止。 司马炽知他想到自己所为之事,心虚害怕了,佯作不解,出言宽慰道,“皇叔不必紧张!此非侄儿敢编排的。高祖他老人家自己都如此说,自然不必讳言。而且以侄儿见,高祖对此还甚是骄傲呢。诸卿以为然否?” “陛下所言甚是。古往今来,又有几人能如宣皇帝般生时得道乎!臣观,古之姜尚,汉之留侯等,差不离也。”傅宣首先答道。 “朕也是如此觉得!所以,书中自有颜如玉,书中自有…………” 司马越受不了这个气氛,突然开口,直接截断司马炽口吐名言警句、文抄公行径,道,“陛下,高祖可说过,那刘贼何时丧命?” “说过。”司马炽被打断,也不以为意,环视众人,见百官皆都翘首以盼,凛然道,“永嘉四年,也就是四年后。永嘉二年十月,刘贼始称帝,国号汉,都平阳,隔一年后,丧命。其子刘和即位,子刘聪杀之,又杀诸刘氏,得位。” “永嘉”年号还没有议定,不过此时并没有人在这等小事上瞩目。 “那我等何时……” 司马炽叹了口气,轻声道,“永嘉五年。刘聪攻破洛阳,朕城破被俘,于一年后被其毒杀。” “臣……等如何?” “……皇叔于城破前,领兵出征,征途忧病而死。” 司马越沉默不语。 司马炽继续道:“皇叔逝后,彼时王卿为太尉,领兵扶棺,欲归东海,途中为贼石勒所击。众人出降而不被受,为贼推墙掩埋而死。” “王卿死前有言:我等才力,虽不及古人,但若非祖尚玄虚,能相与勠力,匡扶王室,当不至同遭惨死。” 司马炽看了一眼抖若筛糠、面色青白的王衍,也不知他是被吓的,还是觉得受了侮辱,也不管他,继续道,“洛阳城破,在座诸臣能逃者,百无一二。吾等尚不可逃,吾等妻子女更难矣。” “王卿女、前愍怀太子妃被贼所虏,不从,拔剑曰:吾太尉公女,皇太子妃,义不为逆胡所辱。遂为贼所害。” “朕之皇亲、后妃、姐妹、后辈,以皇后、皇嫂、公主之尊,皆不得幸免,或被俘,分赏胡之诸将,充作妻妾,或惨遭毒手。” “皇叔噩耗传来,得皇叔命而留守洛阳的何伦、李恽等人携带裴妃、世子毗出走洛阳,随者无数。然又遇贼石勒,皆被俘,毗世兄被害,王妃叔母为贼掠卖为佣。” 朝堂一片死寂。 司马炽停顿片刻,又放声大叫道,“所以,我等除了愤然一击,再无别法。否则就是困兽等死,犹如王卿彼时之言!” “况且高祖也言,晋室代魏,已为天地承认。只要我司马家不再像先前诸王那般,自毁江山,而以天下黎民生死富贫为己任,得天道垂青,必然国祚长久。” “至于高祖所言,未来有那亡国之祸,朕也想了,必是我等做的不够好。如若如高祖所言,民渐富国渐强,龙脉稳健,天降皇气护持,又怎能有亡国之说!” “高祖此次降世,也是为了此事。一来,降下警示,告诫我等君臣必要恪守己任,以国富民强为志。只要在永嘉四年以前,做到江清河晏,盗寇不生,百姓晏然,又哪来的亡国之祸!” “彼时龙脉稳健,天地皇气护持,高祖一身仙力无敌,哪得诸葛氏之败!” “命由天定,我等可以逆乎?”司马越喃喃道。 “皇叔不必如此!” “高祖言,大道五十,天衍四十九,遁去为一。这一,就是变数,就是生机。诸卿尤善清玄,通晓易老庄,不可谓不懂此间道理!” “二来,在朕苦苦哀求之下,高祖也曾赐下一方。朕也不怕直言告知汝等。” “高祖言,若事不可行,此去江南,可活一命,可保晋室残存。只是那时,朕也不再是诸卿之君也,会在天上祝福你们的。” 说到这个重头戏,司马炽边说边环视着众臣表情,将其等反应一一收入目中。 “朕在高祖之下,已立言起誓,不成功便成仁!” “高祖有言,他曾屡次现于先皇兄之前,然朕之皇兄为人行事如何,诸卿皆知。” “皇兄不识高祖,如今朕新登皇位,有幸得高祖显灵警示,这是祖宗护佑,为人子孙者必不敢辜负。” “在其位谋其政,自今日始,朕登祚而执天下,这万里河山便是朕之江山,这万千黎民便是朕之子民,这身下皇位是朕之祖宗心血所传。” “朕焉能有负江山,有负子民,有负祖宗,做一个不忠不孝无情无义之辈!” “所以,接下来,诸卿,拜托了!若是有人惜命,可前去江南,为我晋室保一火种,朕也会祝福你们,绝不怪罪!”司马炽说罢,站起身来,朝百官躬身拜下。 “陛下……” “折煞臣等!” 一时,百官惊叫。 第七章 三人臣 站起身,司马炽默然良久,最后长叹一口气。 “散了吧!” 说完之后,他没有再管百官有何反应,径直而去。而百官在一声声高昂的“退朝”和钟声中,如梦初醒。 宫殿外,日到中天,却无半点暖意。近年来,洛阳的冬天愈发寒冷了。 百官从太极殿鱼贯而出,有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也有孤零零一人的。出了殿门,一阵风来,都紧了紧身上的官服和内衬皮裘。 往日退朝后百官和睦告别的场景不在。更多的是目光失焦、面露茫然。有知交好友的,相顾无言、欲言又止,只一人的就在那望望天看看地、唉声叹气。 司隶校尉刘暾便是后者。其人刚烈方正,虽身居要职,又是前朝名臣刘毅之子,但以“八王之乱”鲜血浸泡滋养而生的官场土壤是不适合这种人生存的。 前两年河间王掌权,执意要杀羊皇后,便是他毅然决然抗命,才让那个屡次被废的可怜皇后保住性命。 等惠帝还洛之后,羊皇后便投桃报李,从中出力,朝廷于是又起复了他为司隶校尉,至此,他已五度担任此职。 但性格决定命运,东海王司马越这短短几个月的执政时间里,刘暾就已经成功得罪了他。 往日还有同僚因其素有威望,肯与他虚以委蛇,见面打个招呼,今日在这各种霹雳重击下,也无心同他客气。 无人打扰的他也落得清闲,便一个人缓慢朝宫门走去。只是一想到朝堂刚刚发生的事情,他也四顾茫然,找不到方向,只觉今日的阳光特别刺眼,但身体却又格外寒冷。 不远处的一群同僚在那等着。刘暾拐了个弯,迂了过去,双方都装作没有看见对方。走过一会儿,回头再见,同僚们朝刚出殿门的太傅快步迎了过去。 刘暾也想过去听听,但想想又摇头,心里甚至有个龌蹉想法,“看你司马越怎么办!” 跨出宫门,远远就听到东南西北而来的人声鼎沸。有高昂的叫卖声,有悠扬的笛声,还有驴牛马此起彼伏的叫声。 宫外一角,一堆仆从在那缩着肩拢着手,一个个牛车一个挨着一个。看见宫门出了人,翘首以盼的仆从纷纷看过来,望见是自家老爷的,便有人赶忙迎过来,有人赶忙去牵牛车。 “不知还复见洛阳几何矣!”刘暾迎面风来只觉鼻头一酸,微微叹道,又想起刚刚过去的兵戈战乱,几经身死,心里遽然哀恸不能自已,“此骸骨不知要葬于何地了!” 蹒跚地跨过宫阶,踉跄一下,差点绊倒。待站稳,晃了晃神,似乎听到有人叫喊。 “前面刘校尉,且等一等!” 听到声音从后方传来,刘暾忙揉揉眼角,才转过身来。 快步迎过来的是那同殿为臣的傅祗和傅宣父子。 北地傅氏,高门显族,满门英才。魏晋以来,门内高官不绝,且操守官风皆都不凡。如傅玄傅咸父子,傅祗父傅嘏等,皆都名噪一时。 “原来是太子少傅和傅侍郎贤父子当面!”刘暾拱手道。 傅祗官任太子少傅,而其子傅宣不光是黄门侍郎,还是驸马都尉,续妻弘农公主。 “贤父子叫住某,不知有何见教?”刘暾问道。虽同殿为臣,但刘暾与其交情并不深,闲话是有,但言深处却无。 傅祗勉强展颜笑道,“素闻刘大人为人刚直,刚远远瞧见,才想得与大人说说话。” 见刘暾皱眉,傅祗敛颜低声道:“实话说,不怕刘大人笑话。我父子二人眼下惶惶无期,心胆剧颤,着实不知当下能作何事。” 傅宣神情却十分镇静,但父亲如此说,他也不好说父亲夸张了。 此时开口道,“陛下所言,太过骇人。刘大人素来铁胆铜心,彼时能怀忠义,怒斥河间王,救下惠皇后。此时,只想听听君对此事的看法。” 刘暾叹道,“老夫又能有什么看法!有太傅和王夷甫在,料想无忧矣!” 说完,见傅祗面露失望之色,而傅宣则依旧目光炯炯盯着自己,不由心里一激,深吸一口气道,“陛下之志,吾等作为臣子的,必当尽心辅佐便是!不做他想,奋力一搏,未可知也!” “不知刘大人对去江南之事,有何想法?”傅宣又问道。 刘暾眉头一扬,“尔等有去江南之想?” 傅祗连忙摆手,“刘大人误会了,误会了!” 傅宣不慌不忙,朗声道,“刘大人误会我的意思了。陛下留下此言,我想必会引起滔天巨浪,不知会有多少人家会因此南迁!” “朝廷诸公怕是也不会无动于衷。纵然他们碍于脸面或者怕陛下追究,不敢出头,但他们家族又怎会坐以待毙呢?” 说着,傅宣表情才第一次变化,凄然之情挂于脸上,叹道,“只是不知,陛下为何要将此事公之于众!到那时,人心惶惶,朝廷更是风雨飘摇了。” “我之家族远在北地郡,虽近来族中多居洛阳,但根在彼地。抛家舍业,何其艰难也。” 刘暾心有同感,问道:“刚刚有听太傅说了何言?” 傅祗摇头道,“太傅摇头不发一言,王尚书也沉默于斯。我们没继续陪下去,就提前离开了。” 刘暾道,“人心涣散,且看看吧。太傅也好,陛下也好,接下来不可能毫无反应。我等要尽忠职守的,自然尽忠;要避祸离开的,也自然有了打算。” 听此,傅宣眼睛一亮,脑内灵光一闪,喃喃自语道,“去芜存菁,去芜存菁!陛下心思,莫不是如此?”心里想着,竟激动起来,也对这想法产生一丝期待。 “吾儿想到了什么?”傅祗发现自己儿子的变化,便道。 傅宣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刘暾,便决定把自己的猜测说了出来。刘暾和傅祗听了,尽都愕然,随即面露一丝欣慰,继而又有些忧虑。 傅祗当先道:“此想事关重大,断不可外传。”说着,朝刘暾拜了一礼,“还请刘校尉也能为吾儿保密,此事只你我等三人知。” 傅祗又加了一句,“若陛下真有此意,一旦传开,恐也坏了他的安排!” “若真如此,陛下之志可期矣!”刘暾忙回礼应承下来,一扫颓势,精神抖擞起来。 “陛下微时,就听人言豫章王勤奋好学,性情颇肖武帝。而今又有宣皇帝面授机要,怕是真的能力挽狂澜。”傅祗也高兴道。 “这只是我的猜测,不敢断定。且看看事态再说。若真如此,吾等可能还需助陛下一臂之力哩。这把火得烧的旺些才好。”傅宣沉吟道。 又谈了几句,见各自家的仆从和牛车都已经迎了过来。三人便住了嘴。 告完别,正欲朝牛车走去。傅宣突然小声道,“刘大人可信得过我父子?” 刘暾疑惑转过身,不解其意。 傅宣继续道,“刘大人为人,我们自然信得过。若刘大人也信得过我父子,接下来……”傅宣笑笑不再言,话未尽,意犹未尽。 刘暾解其意,拱手言道,“臣是陛下的臣!” 上了牛车,父子二人同乘一辆。傅祗道,“吾儿是要与刘铁石一起吗?” 傅宣点点头,“刘大人为人刚毅,又数次居司隶校尉之职,是个好助力。我们只要不举族南迁,跟他合盟,只有好处没有坏处。” “那东海王那边?” 傅宣摇摇头,“我们之前担心的,无非是陛下与太傅会起争权之斗。但如今出了这等状况,谁能想到?事态将导向何方,也难以揣摩。只能接下来看吧。就看看太傅和陛下对于今天这些事,会做出什么反应。” “太傅手握兵权,就怕他过激啊。” 傅宣摇摇头,“我倒不担心他。太傅多谋少断,此时多半也失了分寸。我很担心他府里那几位!” 傅祗愕然,继而恍然大悟,“吾儿是说……刘舆?” 傅宣开始显得忧心忡忡,“不止是他,还有东海长史潘滔。东海王府三才,潘滔大才,刘舆长才,裴邈清才。我最不担心的就是裴邈。再者,太傅开府征辟近百掾属,人心难料,谁知各人会起什么心思。” “河东裴氏,高门望族,子弟为人还是没得说的。” 傅宣内心哼笑一下,并没有反驳。哪个大族内没有败家子。 傅祗没有觉察到儿子心理活动,继续道,“说来那刘舆也真是厉害。都听说刘舆杀了成都王后,东海王去了心病,想重用他。哪知潘滔进言,刘舆如油腻污垢,沾染不得,于是得到冷落。” “又曾想,只过不久刘舆就翻身了。不仅自己做了王府左长史,还成功推荐自己弟弟刘琨当了并州刺史,还做了人情,让太傅将镇守并州的弟弟东燕王升了官,改镇邺城。” 傅宣点头道,“刘舆这人才高德薄,潘滔则自负其才,这二人要是敌人,实难对付。东海王府有此二人在,太傅最终会作何反应,我也猜不透。但愿这二人也不敢乱来吧。” 第八章 父子牛车论天下 “听吾儿如此说,为父也心生担忧起来。历数这刘舆和潘滔二人,常出毒计,不可不防。” 傅祗继而捻须叹道,“我听说,长沙王被张方火烤而死,就是潘滔为太傅所献的借刀杀人之计,后太傅数次举兵皆是此人在后蛊惑。” “而那刘舆先是依附贾谧,接着赵王伦,后又劝范阳王虓与太傅举兵。攀附和避祸之能,难以想见。旬月前成都王为范阳王所执,而后范阳王突暴病而亡,其恐成都王反复,竟敢矫诏直接将成都王杀害。” “此二人辈,真乃人中罕见之徒。奸猾似狐,狠毒如蛇,吾儿若有心助陛下,可务必小心此二人。” 傅宣点点头,又听父亲话里还有为东海王和范阳王举兵之事脱罪的话,却不以为然。 说白了,不是潘滔二人野心极大,而实是二王不甘寂寞,东海王与范阳王属堂兄弟,皆是疏亲,若不如此,怎得今日之滔天权力? 潘滔二人只是助其焰势,臭味相投而已。 于是道,“刘舆父现为光禄大夫,今日当朝必然也眼见此事。中山刘氏,汉中山靖王之后也,儿眼见刘大夫此人,虽性子怯弱,但操守还在。” “而那潘滔父现贵为中书令,今日同列于朝。其早有文名,旧时还与其从叔潘岳并称‘二岳’。潘岳被赵王夷三族,潘中书性情也变得恬淡喜静。若事不可为,从此二人处下手,也必有所得。” “想来那潘刘二人再奸猾似狐、狠毒如蛇,也不会不顾老父和家族安危。” 傅祗眼睛一亮,抚掌叹道,“还是吾儿聪颖过人。刘蕃和潘尼二人,为父较为相熟。依为父对其等了解,说不得还会劝其子远遁江南避祸矣。” 说完,傅祗又欣慰道,“洛阳有歌云:洛阳奕奕,庆孙越石。为父今日要说,吾儿尤胜于其!” 傅宣见老父亲喜不自禁,失态自夸,抿嘴笑着摇头道,“父亲谬赞儿了。刘庆孙此人倒也罢,其为人常出阴计,难有大略,儿看不上眼。” “但其弟刘琨刘越石,为人有大气,虽未多接触,但闻其所为所行,有雄爽之气。此去并州,儿观之,有龙入渊虎归林之势,必有一番成就。” 刘庆孙便是刘舆,其弟刘琨字越石。刘蕃为刘父,潘尼为潘父。 傅祗惊哦了一声,细细端详儿子神情,不似谦虚胡言,疑惑道:“并州离刘贼甚近,又闻近年来蝗虫干旱天灾不断,民不聊生,流民四起。” “刘琨此去,无兵无粮,两手空空,为父还料想他能否平安抵达晋阳,会不会半途就为贼或流民所劫杀。不曾想吾儿竟赠予其此等高评价!” 傅宣笑道,“雄豪从来能为人之所难为,是所以为雄豪也。刘琨所为,其曾单骑往冀州,说服当时的冀州刺史温羡让位于范阳王,范阳王才得以重整其势。” “又单骑驰幽州,说服幽州刺史王浚借出八百精兵,是以东海王与范阳王起兵才得以成功。吾不曾亲眼所见彼时场面,但心念念之,心不禁生神往钦佩之感。” 傅祗道:“此一时彼一时。刘越石此去并州,西有刘贼,北有鲜卑拓跋部,东有幽州刺史王浚。” “西、北异族尚可想,茹毛饮血,如狼似虎。然王浚此贼,官宦之家,世受皇恩,却不听调不听宣,俨然割据幽州,独立成王之势,殊为可恨!此三害也,刘越石难矣!” 傅宣眉头扬道:“父亲太看得起王浚此獠!太原王氏,也谈不上世受皇恩,王浚之父王沈受曹魏高贵乡公所托大事,却临危卖主,致使高贵乡公贵为帝胄被杀,故老天罚他无子,王浚为其私出,至死不认。今王浚有反晋之心,上承下效,一丘之貉也。” “同出一族之王浑王济父子,刘贼之恩公也,倘其父子今尚在,不知该用何面目见世人!” “太原王氏,儿观之,可休矣!” 傅祗见儿子突然义愤填膺,摇头苦笑,心中有些郁闷。我傅氏可也是自汉、魏而至晋,出仕三姓,绵延不绝。 这可真是指着和尚骂秃子!不过,也确实没有做过王氏这两代这种背主还害主之事。 王沈曹魏时,为魏帝曹髦信重,点作侍中,后共聚一室,谋除司马氏,夺回朝政。然王沈转头便向司马昭通风报信。贾充与成济得令阻拦曹髦,后贾充言诱成济,使其将曹髦当即刺死。 曹髦死后被废为庶人,褫夺帝号,在位之年被称高贵乡公某年。亲手弑君的成济被推出来做了替罪羊,被司马昭诛杀三族,用来谢罪。王沈、贾充则一路成为西晋开国功勋,封侯拜相,位极人臣。 历史上,两人之后嗣祸乱晋室,致其灭亡,也算是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一阵风吹来,吹开牛车帘帷,傅祗感觉有点冷,缩了缩肩,将两手拢在袖中。又低声道:“曹魏旧事,吾儿慎言!” 继而叹气,“这洛阳的冬天真是越发冷冽了,为父恍惚有回北地之感。朝政不稳,江山不靖,想想为父也快有十年未归北地矣。近年越发感觉肢体老迈,倘江山再遭异变,不知今世还可归北地乎!” “吾儿呀,父无他愿,儿尽心辅助陛下,若真事不可为,死国死社稷,也算是尽心尽力了。” 傅宣凛然道,“父亲放心,孩儿不想其他,只愿老父尤可回北地也!” 傅祗闻言抚掌大笑,“吾儿孝心可嘉,可嘉也!” 笑了一阵,傅祗感觉有点困顿,毕竟年纪老迈,但又无心瞌睡,便又道:“牛车缓慢,车中冷冽,吾儿再陪为父说上几句。” 傅宣扶着老父胳膊,免得他歪倒,答道:“父亲想听啥,但说无妨。儿应承着。” “昔有魏武、刘后主青梅煮酒论英雄,为父困于牛车,仿其雅志,也要问,吾儿观这当世何人能为英豪乎?”傅祗眯着眼睛,回溯时光,畅想着。 傅宣苦笑道,“父亲难为儿子了!魏武、刘后主何等眼光,可观世之英雄,是为英雄见英雄,所见略同。儿子非英雄,无豪目无雄心,又久居洛阳,不见世之博大,只是粗读几本书,世家所见者多、草莽结交者少,怎可论天下之英豪也。” 傅祗摆手止住其话头,“父子闲话,吾儿莫谦虚。就谈谈吾儿眼中这世家也可。” 傅宣沉吟片刻,不好拂了父亲心意,而且今日当朝之所见,也甚是刺激其心理,所以平时属于多观少言之人,今日才有了这许多话,还在朝堂之上多次出列。 组织好语言,心略有所得,傅宣开口道,“父亲想听哪些世家?” 傅祗道:“儿有言,但言无妨。不必有依章法,闲谈而已,闲谈而已。”世家那么多,他也懒得想,从谁开始。 傅宣见父耍无赖,无奈道:“那就从今日所见刘校尉谈起吧。” “可。”傅祗诧异看了儿子一眼,还是吐出一个字,继而闭上眼,等待儿子的谈论。 傅宣知道父亲这眼神什么意思,翻了个白眼,您老说随便说,这才开始就嫌弃呢。继续道:“刘校尉其家,其实算不上世家。父亲说闲谈,就免为其谈吧。儿姑且说之,父姑且听之。出儿之口,入父之耳。除天地之外,不复有第三人闻矣。” “刘氏,儿听说是汉高祖之孙、城阳景王刘章后嗣。其家在本朝起于其父刘毅刘公,刘公初时寒微,然一身正气虎胆,敢唾帝面捋龙须,武帝时亦为司隶校尉,京师为之肃然。” “而今刘校尉亦为司隶校尉,有乃父之风,不愧家风。而校尉有子名白,儿闻其如祖如父,性果敢刚烈,并有才能,现只为太子舍人,已深为太傅所惮。假以时日,亦可为司隶校尉,一门三代,皆任司隶校尉之职,古之未有,后世恐也难有之。” “只是刘氏二父子不为太傅所喜,此盛况怕是难矣。只刘暾长子刘佑却为太傅府掾属,不类父不比弟,接触不多,不好评说。” “这是刘氏,刚又说了太原王氏,还有东海王氏、琅琊王氏。东海王氏起自曹魏王朗,后历王肃、王恺,为武帝母族文明皇后至亲。然王恺奢豪,仗势无度,卒谥曰丑。今此族子嗣不复先人之名也。” “再言琅琊王氏此族,儿观之,不可小觑。且不言王祥、王览等先辈,亦不言去年没于郏县的王元公王戎,但论今之王衍王尚书,其弟王澄,族弟王敦、王导、王旷、王廙、王棱等人,皆有名声。” “琅琊王氏如今与太傅关系颇深,族中子弟又各有名声,若借太傅之手,怕其势一飞冲天,不可抑也。” “王尚书此人,儿之不齿,陛下今日言其未来事,以其性情,当为真。其弟王澄才武皆备,但为人过于放诞,举止常有异于常人,儿料之不可久。若居高位,当如其兄王尚书一般。” “族弟五人,王敦为侍中,与儿同属门下,最为相熟。儿曾听闻,潘滔有言其: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此言适当非常。他日为高官,怕为一祸种矣。” “王棱为洛阳令,与领河南尹刘默,俱为太傅之人。意在把持洛阳也。假以时日,刘暾之司隶校尉职怕也会为太傅所夺。” “王导、王旷、王廙三人,王导现为琅琊王睿的军司马,王旷原为丹阳太守而被陈敏所逐,现亦归琅琊王僚属,王廙为濮阳太守,自去职亦随琅琊王。此三人,儿不熟,只听闻其中王导之才最为优异。” “琅琊王镇守下邳,为太傅守后方。然下邳近江南,儿今日听闻陛下所言,此时对应照之,寻思其中必有深意。” “同与太傅有亲的,还有河东裴氏。徐州刺史裴盾、琅琊王长史裴邵兄弟二人为太傅裴王妃之二兄。” “裴氏在诸王之乱中损失惨重。裴秀、裴楷、裴頠等公不在世后,裴氏现存之人,此二人可做代表,然儿观之,皆无为也。然裴氏子嗣昌盛,支脉众多,子弟多有任郡县地方官,以后必有起者,暂略不论。” “除此之外,泰山羊氏、河东卫氏也在诸王之乱中损失惨重。卫氏自卫太保瓘,一门惨遭杀戮,只余卫阶兄弟。卫氏其余门户,不久刚为太傅表荐的江州刺史卫展,可作为一例。” “羊氏且看惠皇后在乱战之中遭遇,即知羊氏之惨。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断翅之鸟难飞未亡。他日亦有振翼之日,也难说定。” “再说颍川庾氏、颍川荀氏、平原华氏、范阳卢氏这些……” 傅宣刚开了头,正欲继续说下去,就听到近旁传来一阵轻酣声。其父亲傅祗已经歪靠着坐床,酣然入睡。 傅宣摇头轻笑,轻轻解开身上皮裘,盖在父亲身上,也倚着坐床,不再言语。 心中继续想着自己未说完的话题,细细捋着,从北到南,豪门大族,朝廷显贵,地方望族,慢慢地,思绪不知想到何方。 第九章 东海王越 司马越刚出宫门,甩开围堵他的还不死心的诸官,坐上豪华牛车,就吩咐仆从去传召潘滔、刘舆等人在太傅府汇聚。 不过转念一想,又唤回仆从。还是先让他们得知发生什么事情再说。他实在不愿亲自去讲述刚刚在宫殿里发生的事情。 是怕暴露了自己的丑态?心虚?还是恐惧?司马越不愿去深思这个问题。 他们都有亲人当朝,发生这种事情,没有谁不会聚集家族内的翘楚商议。这样也好。顺便还能从中侧击各家族的态度。 “父王!” “王爷!” 刚进了府门,司马越就听到迎面而来的世子和王妃的问候。 “吩咐下去,可以开饭了。”王妃打过招呼,就转身朝总管吩咐。然后才发现自家王爷神情中的不对。 “王爷,怎么?累了吧?”王妃轻声问道。走过去,帮他解开大氅,又接过奴婢递过来的皮袄,替他披上。 司马越有些恍惚,乍一见妻和子,陛下那番话就不可抑制地浮现眼前。 裴妃一脸雍容,两人成婚多年,感情一向和睦。三十多岁的年纪,颜色不输府里年轻的姬妾。 自从起兵专权后,朝政劳累加上权力在握,疑心病加重,司马越就感觉自己对女色失去了兴趣。反而是原来渐渐疏远的王妃,依旧温良贤淑,治家有方,更对自己的脾胃。 再看向一旁的世子,执礼恭顺。他子嗣不昌,这是他唯一存活下来长成的儿子,再过两年就要行冠礼了。 他知道他这儿子并不像表面上表现的这么温顺。 近年来自己为了争夺朝权,对其疏于管教,被一些奴仆带着,胡作非为,欺压良善,但在府里却一直十分孝顺、温良。因此他也就没有戳破其拙劣伪装,甚至还有些“窃喜”儿子的心计。 自己身死,不光帝位无望,还甚至断子绝孙?! 司马越不愿多说什么。他实在不敢也不想开口。是告诉他们,朝堂发生的荒诞?还是告诉他们,未来的残忍? 他怕从妻儿脸上看到恐惧的神情。 但他也知道,这件事肯定瞒不住。不出今晚,这些事情必定传遍洛阳城。自己等人都会是各个府邸,甚至百姓家里,饭桌上的谈资。 世子被杀,王妃被贩卖。不知会有多少污言秽语、丑陋想象加诸于身。特别是关于王妃的闲言碎语,作为男人,他不惮以最大的恶意去想象会传出什么样的话。 同样遭殃的应该还有王夷甫。 至于陛下,还有后妃,关于他们的言论,作为天子,黎民还是多少会有些敬畏的。而他呢,权臣……不知有多少人心里是恨他的。 想着,司马越就想大吼一身。 司马毗被父王看了一眼,浑身瞬间从头凉到脚底。难道自己做的事情,被父王发现了?他低下头,忐忑难安。 裴妃也感觉到王爷的情绪十分不对,没有继续言语。猜测着今日朝堂到底发生了何事。难道新皇帝不满自家王爷总揽朝政,两人发生了矛盾? 心想着,她也不敢开口劝。她其实并不赞同王爷这几年的行事,出身名门,她也见多了族内各房暗斗。 但跟皇权的斗争,却是小巫见大巫。六年前,族兄裴頠被屠满门的事情还历历在目。 用过膳,司马越一言不发,王妃和世子都见机退下了。直到管家传来潘滔、刘舆入府的消息,他才缓过一些神色。 …… 皇宫。 司马炽喝了两碗羊肉汤,又添了一碗白米饭,吃完这才放下碗筷。桌子上余下的麦饼、麦饭以及生鱼脍等,他都没有下筷。仅看成色,他就觉得难以下咽。 吃惯了第九大菜系——食堂,本来不应该会挑食,但这个时代的食物着实没有后世那般花样,乏陈可数。不仅花里胡哨少了,就连调味品也不多,特别是最不能缺少的辣。 生鱼脍看着还勉强好,刀功非常棒,生鱼片被切得薄如蝉翼,雪白晶莹,旁边除了葱姜蒜,还有一青瓷盅肉酱。 但这东西后世不流行,他并没有吃过,也暂时不想尝试。虽然司马炽原身记忆里对其有着残存的味觉记忆,显示还好,但这并不能改变他的决定。 麦饼和麦饭更不用说。现在可没有后世那种白面技术,也没有完善的发酵技术,麦饼呈灰黑色,麦饭则是灰色的面糊糊,仅从原身记忆里获取的味觉体验,他就已经拒绝尝试。 最后选用的羊肉汤和白米饭,下口也远不及后世精细,羊肉汤膻味十足,佐以葱姜蒜,特别是还有花椒,味道真是难以形容。 但还是能入口,除了偶尔吃出一颗花椒,麻上半天外,其余跟后世差别不大。 白米饭是纯手工舂的白米,又几番挑拣饱满、去壳完全的米粒,蒸煮而成。若他不是皇帝,可吃不起这种食物。 只是第一碗白米饭刚盛上来时,却被浇了一勺羊油。 他只好不动声色道:“今日口乏,别加羊油了,清淡些。” 天未亮就折腾到现在,终于吃了饱饭。司马炽才觉得精神气又活了过来。 一番演戏、忽悠,让他疲惫不堪。若不是生死相迫,估计他也没有今日这等急才。 现在回想,他自己都有些佩服自己能忽悠。司马懿、诸葛亮、成仙什么的,张口就来。若写成小说,恐怕也是一篇烂作,签约都难。 “就是不知效果怎样?”他心里悠悠叹道。 他可没有经验,这完全是他看小说得来的伎俩,托以祖宗降世托梦等借口来掩盖自身目的。此时套用过来,化用一下,但愿真能产生些如小说中所提及的作用。 他也没办法。原身确实毫无背景,他也明白为什么河间王、东海王都属意他。 母系那边没有支撑,母妃王媛姬只是武帝的才人,妃嫔第十四等,出身寒微,是武帝选秀大充宫闱才倒霉入宫的,好在侥幸诞下龙种。现已去世,如今只余一个舅舅王延,担任散骑常侍。 在朝臣、内宦里也无根无系。傻子哥哥晋惠帝并没有为其留下任何政治遗产,除了一堆烂摊子。 唯一能指望的就是臣子的忠心了。然而这东西,在整个晋朝完全是个罕物儿。 对了,还有个皇后。但其母族也没法依靠。皇后梁氏出身安定大族,但只是地方性质,朝内为官者并不多,政治势力可以忽略不计。梁父现在还只是个尚书郎。 原身这样的情况,无权无势,若不出怪招歪招,真的难以翻身。古人皆迷信,崇鬼、祀祖,所以司马炽才决定用这样的名头,虽然荒诞,但想必还是有人会信。 细细想后,他也发现,现在他无法扳倒司马越,也不能扳倒司马越。前者是客观条件决定的,后者则是后遗症难以想象。 八王之乱已经彻底动摇了晋室根基,朝廷诸臣莫看现在多依附司马越,但真心的、野心的,都极少,而是人人自危之下的趋吉避凶之人情常理。 他若真与司马越产生矛盾,水火难容,朝臣必然再次站队,后果没有谁胜谁负,只可能是两败俱伤,不,应该更严重,是自投死路。 就像“张大帅打了李大帅,王大帅又打了张大帅,最后他们都被赵大帅捉了去”。 原本的历史就是这样。 晋怀帝想亲政,司马越想专权,前期司马越看似让步了,自己出镇许昌,但布下很多心腹于洛阳,远程遥控京师,而且又很快不甘心,杀了个回马枪,屠杀了晋怀帝的近臣。 后外乱难以抑制时,两人一个无兵无权,徒留尊名,一个有兵有权,却无人心。更可怕的是两人间隙已大,俨如生死之仇难以弥合,失去了暂且合作、一致对外的可能。 甚至事态更加严重。晋怀帝在最后关头,还反戈一击,寻找机会,联合外镇苟晞等人,欲谋司马越。 司马越最后出走洛阳,带走所有兵马,言率兵击贼,途中忧惧发病而死。晋怀帝则困居洛阳,再无藩墙护持,外镇也无人尊奉勤王,观望其城破被俘。 历史之鉴不可不察! 所以现在要趁两人关系缓和期,一要继续维持二人的蜜月,二则是尽量拉远距离。要距离产生美才行,而不是朝暮相对,如胶似漆。 司马炽不会束手以待自己的命运,一直妥协司马越。但维持一,那两人近距离之下必然要起矛盾,一个要施政,一个要专权,牙齿肯定要咬舌头。 那只能再做到二。要么司马炽离开洛阳,要么司马越要离开洛阳,而且还是在两人都心甘情愿双赢下做到此,才不会违背一。 “看来要趁火势,再加一些柴和油了。”司马炽心道。 如今可破局的,就是要把见高祖和迁江南二事,做成定案。风越吹火越烈,水越搅浑鱼获越大。 按照司马越对皇位的觊觎,他很有可能动心“江南可存”之事。这就是司马炽演这一场戏的真实目的。 如果事真不可成,司马炽后续打算试试御驾亲征,看看能不能借机逃离洛阳。 定定神,司马炽挥手招来曹官,吩咐道:“曹官,尔可知前朝裴司空讳秀,昔日在先皇在位时,所献的《禹贡地域图》?” 曹官闻言愕然,忙谢罪不知。 司马炽这才醒悟,自己这可真是为难他了。 魏晋以来,宦官地位并不高,防其再有东汉末之事,所以宦官识字的机会也被剥夺了。纵观整个晋朝,初董猛孙虑依附贾后,宦官权势昙花一现外,再无水花。 再说此事已过三四十年之久,他不知道也实属正常。 “朕以前读书时,听说其藏于秘府。尔速去看看,若尚在,拿于朕。” 曹官得命欲走。 “慢着。朕先去午睡片刻,等申时……嗯,现在这天几时天黑?”司马炽唤住他,问道。 “回陛下,入冬以后,一般申时末、酉时初这个时刻,天就估摸黑了。” 司马炽略一思量,“那待朕睡到未时就唤醒朕。并去太傅府为朕将皇叔传唤入宫。下去吧!” 室内生有小火炉,但还是有些冷。盖紧寝被,是毛绒绒的虎皮和其他兽皮皮裘缝制而成,这才暖和许多。 昨天之前,他还只是个普通大学生。在火炉城市大夏天里,光着膀子睡着席子,谁料只一天功夫,就换了时代,也换了季节。这种心理的落差也充满了荒谬。 作为大学生,又是一名晚睡晚起党,没课时睡到中午,有课时睡到课前三十分钟,十分钟刷牙洗脸,十分钟飞奔教室,还有十分钟备用,上厕所或教室遥远、路遇美女等情况。 昨天还是睡到大中午自然醒,下午又在课上补了觉,今天突然就鸡鸣而起。若不是一连串的紧张,他早已呵欠连连了。 他多想这只是个梦,再醒来,还是在课堂上打瞌睡。只可惜…… 再醒来。 “皇叔来了啊。快坐,都说皇叔免去一切礼制。皇叔还跟侄儿生分!” 东海王勉强挤出笑容,坐下。再见陛下,陛下所表现出的原本该让他高兴的亲密,却让他浑身不自在。 他有一种要毁灭眼前这个人的强烈欲望,强烈到必须抑制,才不至于脱口而出大逆不道的话。 同时他又有一种强烈的恐惧感,恐惧再见到他,恐惧知道他想要与自己说什么。 两种感觉矛盾对立。 这让他思绪又回到之前王府议事上,潘滔、刘舆等人所言的话都一股脑浮现出来。两位智囊,慷慨激昂,说了很多。 所列可能,此时一一轮换着,出现在他脑海中,晃荡。 第十章 再掀桌 那频繁出现的,也是他最渴望的,那个想法,盘桓到最后,压倒所有念头。 在来之前,王府议事时,刘舆和潘滔除了出谋划策外,还共同提出了疑问:这会不会是陛下的阴谋诡计,以之来迫使太傅让权? 司马越当然知道,这不仅仅是他们自己的疑问,还代表着其背后家族的疑惑。这个疑问说出,就像炸雷,顿时消散所有迷雾,让他直透自己内心,让他明白:这就是他内心最深处的忧虑。 所以,听到皇帝传唤之后,他们也一致决定,要再探探皇帝的口风。新皇年幼,有好读书之名,却也只是中等之姿,从未显露天才一面。 潘滔更是对自己的相人术,自信非凡。明言:新皇可为守成之君,难为大成帝王。所以,若是阴谋,太傅虎威压迫之下,势必会显露马脚。 如今,就让我来戳破你的谎言! …… 司马炽看出司马越的神情不对,但并没有放在心上。这反而还是他想要的结果。司马越情绪再过激,也不至于会突然爆发而起,伤害他,反而会因为情绪不稳,自乱阵脚。 司马炽摊开面前的布帛,介绍说道:“皇叔请看!这是我从秘府之中找来前司空裴秀所制《禹贡地域图》,依模样所勾勒的大晋江山大略疆域。” 裴秀绘制的《禹贡地域图》比司马炽想象的要好。但凡涉及两晋历史的,一般教科书上都会列上这个功绩。裴秀绘制地图所创“制图六体”一直沿用到明朝,最终才被传教士所带来的的西方制图学标准所代替。 所幸这个东西并不如财帛之类的动人心,所以虽然藏于秘府,但在这之前的诸年战乱中,没有被人劫掠而去。 《禹贡地域图》共十八卷。司马炽借着其中内容,以自己后世的记忆,大致画了一个简略地图。 虽然只是个简略地图,但司马越看了,还是心震一下,忍不住看了皇帝一眼。 司马炽羞涩笑道:“还是托高祖之福,为我展示了很多东西。有些事情在早上朝堂之上,侄儿不便多说。人多嘴杂,所以才将皇叔再次请来。为江山计,也为咱叔侄俩人性命谋划。” 司马越看他说的轻便,又听他说“不便多说”,就忍不住心里忿恨,还是将心里话道出,“陛下朝堂所言,实乃不智!高祖与诸葛仙事也倒罢了。你怎可将后来事也说出!” “陛下应多想想后果。那般直言,群臣失心,陛下威信何在,皇家尊严何在!传出去,天下又如何看我司马家……” 司马炽垂下头,面色摆出难看自责。 看到皇帝脸色变化,司马越还是保持理智,怕皇帝年轻,受不了当面驳斥,硬生生断住话头,自己结束诘难,“算了算了。既已说出,现在说什么也晚了。” 司马炽装出样子,心里却不以为然,“八王之乱乱成这样,你这司马家还有威信、尊严?而且我要是不说这么严重,或者只说自己,不提及你,以及你的妻儿,恐怕你现在正幸灾乐祸,甚至正好趁机以‘无德’废掉我吧。” 成功试出司马越的心理状态,知道他虽然心态有点崩溃,但并没有疯。 司马炽也没有过分,随即一脸做错事讨好的样子,叹气道,“侄儿当时也是吓懵了。心里憋着,近死无生,三魂不全。正好皇叔问我,温中书和王尚书也出言宽慰我。便觉得必须给自己打气,也让百官都知晓知晓后事可怕,如此激励,或许能同戮一心,力挽狂澜,不至于亡国死身。” “唉……”司马炽长叹一声,“皇叔,你觉得事有可为吗?逆天改命啊……侄儿两眼摸黑,毫无头绪,计不知所出。也会想,明明皇叔那么厉害,我也会努力勤政,怎么就能亡国呢?” 司马越没有说话。心里却苦叹,“正因为如此,我那么厉害,你又努力,才会亡国。但凡其中只有一个,断不会至于斯。” 不过看到皇帝也这么唉声叹气、茫然,跟自己一样,心里的怒气也泄了大半,渐渐有了两人是同一阵线、同病相怜之感。再见皇帝思虑这么“幼稚”,也动摇了内心坚持其编造谎言的想法。不过这动摇只是一瞬,又被司马越扶正。 司马越明白问题出在哪。但这却不是能说出口的。看着眼前这个“政治幼稚”的侄儿,心里叹道:“你若是一直这么幼稚,就好了。可惜,你现在坐上皇位,很快就会醒悟过来,权力是一山难容二虎的。” 他是不会想到和承认,身死亡国只是因为自己无能,而不是皇帝争权。 历史上永嘉这五年的政权全在他把持,纵然晋怀帝司马炽多有小动作,甚至被赞为“武帝遗风”,却也没有翻出什么浪花,但最后结局依旧是西晋灭国,衣冠南渡,两帝被俘,可见他本人能力连苟安江南的司马睿都不一定如。 司马越不会这么想。他现在想的是,有些后悔这么早立新帝。如若惠帝不死,今天的事就不会发生。 不过又想想,若是没有今天高祖警示,那自己岂不是真要如那般死去了。 提前知道,还是稀里糊涂而死。孰好孰坏,司马越难以分辨,简直一个头两个大,无比纠结。 “皇叔不必担忧。”看司马越满脸难受,司马炽轻声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去改变。束手待毙,侄儿做不到。侄儿年轻,还不想死。况且……” 司马炽一脸神秘,腆脸靠近司马越,小声道,“高祖他老人家指点了我很多。我想只要我们一一去做,肯定能挽回。” “皇叔请看。”司马炽指着地图,“这里是刘贼,他们大致范围还在并州;这里则是李贼,已经占了益州,还有部分梁州;这里是江南,如今陈敏拥兵作乱。此三贼,是目前最显著的祸患。” 司马越顺着皇帝所指的地方看,点头道,“然。此三贼当为吾心腹之患。但陛下所虑还漏了,这里,这里,这里……” 司马越又点出三处。看皇帝看过来,便道:“这里青州变民还未平息,贼首刘伯根被幽州刺史王浚斩杀,但大部却得以逃脱;还有这,幽州,王浚此人,不可信,但他远在幽州,只可笼络;另外这里,河间王颙还窃据长安,不可不防啊。” 司马炽顺着他的话点头,“皇叔所虑甚是。”然后盯着地图沉思。 司马越看皇帝只是赞同,没有主动接话,他实则是想皇帝对河间王的事情表态,看他什么心思。此时没有满足想法,也不便直言,不得不继续开口问道:“对了,陛下前言高祖指点甚多。都有什么?” “我正要跟皇叔说呢。”皇帝立即正色道,“我刚才说的三处,其实都是高祖着重与我指点的……嗯,应该还加上皇叔所言的青州变民这处。” “高祖言,江南陈敏只是介癣之疾,不出明年,就会被平定,而且不用朝廷出手,皇叔思之为何……此乃吴之故地也。” “而益州李贼是肢体之疾,益州离中枢极远,困守彼地,进退无据,犹如旧日之蜀汉,然又无诸葛之才,不足为虑。” “只余这匈奴刘贼,实乃心腹之患,其兵强马壮,刀锋箭疾,又距洛阳甚近。其处于并州,势高,如猛虎下山,一旦壮大,可直扑洛阳。” “另外皇叔提到的青州变民,有贼首王弥、石勒,后便归于刘贼,又壮大其势。一旦贼据并、青、兖等州,岂不闻魏武之成事乎?那时,吾等居洛阳,恰如后汉旧帝也。” “至于皇叔又提及的王浚、河间王,高祖未言。不过侄儿料想,其如董卓、公孙瓒也乎?” 司马越听这么一说,立马豁然开朗,眼神愈加明亮慎重,直勾勾看着地图。 借地图直观,犹天下之势尽在掌中,这才惊心,朝外事态竟比自己想的还要严重。自己所最虑者,无非河间王颙也,此外还有其他诸王,竟全不在高祖言愁之列。 耳中又听到“石勒”二字,顿时耸然一惊,“此石勒莫不是他日杀吾辈者?” 司马炽答道,“高祖没有明言。侄儿观,大略是其。” 司马越闻言沉默不语,只是双眼紧盯着地图的青州方向,欲喷出火来。这便是杀他子、掳他妻的鼠辈耶?! 司马炽看他表情,知道火候渐至,便从诸多布帛之下抽出一卷来,递了过去,一脸郑重道,“皇叔请看此物。” 司马越见皇帝神情慎重,忙接过布帛,正欲展开,就被皇帝搭过手止住,见他四周张望后,便听他小声道,“轻展。” 司马越略先展开一角,顿时屏住呼吸,失声叫道:“这是……” 司马炽朝他嘘了一声,又伸手将布帛慢慢平摊开,小声道:“此间言,不着六耳!” 司马越双眼越瞪越大,双手忍不住抖动。额鬓间竟在这冬日里沁出细汗。 布卷上赫然写着,“皇叔,以下皆是高祖所赐,未来之事也。但观,莫言,防墙有耳。” 再看其下,一列列字。 “光熙元年,冬十七,晋惠帝司马衷崩;冬廿一,其弟司马炽即位,是为晋怀帝,年号永嘉。太傅、东海王司马越辅政。” “腊一,日食。” “永嘉元年,三月,江南陈敏为顾荣、纪瞻、周玘、陆玩等所平。此四人,皆吴之旧族也。” “五月,青州汲桑、石勒等攻破邺城,新蔡王司马腾及其子嗣死。遂焚邺,大火十数日不绝。” “七月,琅琊王司马睿为安东将军、都督扬州江南诸军事,假节,移镇建业。睿用王导为司马,尽收吴子弟之心,江南遂安。” “永嘉二年,正月初一,日食。” “青州石勒、王弥、刘灵等归于匈奴刘渊。四月,合兵攻陷许昌,再攻洛阳,失败。” “十月初三,匈奴刘渊称帝,国号汉,年号永凤。” “永嘉三年,正月初一,荧惑犯紫薇。” “是年,大旱,江汉河洛四水皆枯。流民四起,匈奴攻势又烈。刘渊遣子刘聪进逼洛阳。” “永嘉四年,蝗灾,幽州、并州、司州、冀州、秦州、雍州等六州蝗虫成灾,过境之处,草木牛马人皆没。” “七月十八,匈奴帝刘渊病丧,太子刘和即位。弟刘聪不服,攻之,杀诸刘,登位。” “十月,太傅司马越发勤王令,天下无人征奉。太傅遂领兵出镇。” “永嘉五年,三月十九,太傅司马越于项县病逝。太尉王衍领元帅,欲归东海,为石勒所击,十数万大军皆被杀。” “五月,刘聪军攻洛阳。六月,洛阳城破,晋怀帝司马炽被俘。” “永嘉七年,正月初一,匈奴帝刘聪大宴群臣。命亡国之君晋怀帝司马炽身穿青衣,于宴上倒酒。晋旧臣庾珉等痛哭。刘聪遂杀之。” “四月,秦王司马邺于长安登基即位,是为晋愍帝,年号建兴。此时中原大乱,彼等困守长安,只江南、凉州两处民安。” “建兴四年,冬月,匈奴刘聪破长安,晋愍帝司马邺出降。史称西晋,传三代四帝,国祚五十一年,就此灭亡。大江以北,尽丧贼手。唯琅琊王司马睿立于江南,司马晋尚存一息。” “建兴五年,腊月廿日,匈奴帝刘聪斩晋愍帝司马邺。” “建兴六年,三月初十,琅琊王司马睿于江南建康登基皇帝位,是为晋元帝,年号太兴。史称东晋开端。” 第十一章 吾也可为皇帝耶? “皇叔!皇叔!” 司马越被唤醒,突然打了个喷嚏,全身颤抖,犹如刚从冷水窖中拎出来的一样,大汗淋漓,浑身冷冰冰的。 “曹官,曹官!”只听皇帝叫道。 “快叫太医……” “滚出去!谁也不许进来!”曹官还没有进屋应答,司马越突然叫道,“没有我和陛下的命令,擅闯者格杀勿论!” 他双手护住布帛,双眼通红,鼻息粗重。 “皇叔!冷静!”司马炽扶住他的胳膊,递过去一杯热茶,帮助他平静下来。 司马炽感受到他浑身颤抖力度小了,才放开手,苦笑道,“皇叔,你太激动了。这传出去,怕是会被有心人知道。” 司马越喝完热茶,情绪这才平息了许多,但声音还是有些颤抖,厉声道,“那就杀了这曹官!” 司马炽忙止住他,“还是别。反而会显得我们心虚。今日之事,只要咱叔侄二人不说,不会再有第三人知道。” 司马越默然。沉默片刻,才压低声音,迟疑却又毅然道,“陛下完全相信这些?” 果然还是被怀疑了吗?! 司马炽早有这个心理准备,没有慌乱。苦笑一声,哀叹道:“不相信又能怎么办。高祖都降世了!今日之后,侄儿在世人眼里,就是那亡国之君!侄儿……实不甘心被人呼此啊!” 司马越心道:还不是你自作自受,让你全言托出。 “这还倒罢了!五年后,我就会亡国,还被羞辱如斯,成什么倒酒小厮,就这还被毒杀,没有苟全一条性命!侄儿不愿啊!” “恨啊!” 长吼一声,司马炽痛苦地闭上眼睛,双手成拳,重重击在几案上。 司马越吓了一跳。看着皇帝如此激动,毫不做作的神情,想着自己对其所言是否为谎言的怀疑,沉默不语。 半晌,司马炽才又道:“皇叔,你们当时看不到高祖,不敢相信,人之常情。侄儿恨不得也不信!如今,侄儿只有皇叔可以依靠……” 说着,抓住司马越的双手,两眼期待地盯着他,“皇叔,你一定要帮我!我们叔侄俩同心协力,一起度过这个难关!” 司马越恍惚未答。那你告诉我,你到底是不是在说谎?他有点恶心难受。 “皇叔,你不愿吗?”皇帝带着哭腔,眼泪也快留了出来,双手用力抓住对方的手。抓疼你!疼死你! 司马越受这刺激,才回神开口,沉默久了,喉咙有点艰涩,“陛下放心,臣定当竭尽全力,鞠躬尽瘁!” 诚意呢?说套话,语气这么无力,就知道是在骗我! “我就知道,皇叔定不弃侄儿!”司马炽喜极而泣,边用衣袖擦着眼泪,边欢喜牢牢抓住司马越的手,不放开。 司马越试着不动声色抽出手,却被抓得很紧,没有抽动,而且这一动,手上的抓劲儿更大了。 你到底是不是在说谎?告诉我啊!别演了!我知道你是在说谎! 司马越内心这样咆哮着,以免自己动摇内心的坚持。 俄而,皇帝的情绪似乎稳定下来,声音沙哑道:“皇叔对以后事有什么安排?” 见司马越抬头不解,显然没有理解自己的话,眼光没有焦距,俨然还在走神的样子。司马炽咳嗽一声,继续道:“侄儿的意思是,关于东燕王叔……” 司马越立马回神,趁机抽出双手。这才想起布帛上记载,明年春,变民就会攻破邺城,自己二弟城破被杀。 到底怎么办? 皇帝是不是在说谎?毕竟是自己二弟!若真是真的呢? 对了!要不……用来试一试真假? 司马越立马狠狠摇头,将这个想法抛出脑海。 “皇叔?你摇头是说?” 我没说什么,你别问我!司马越直想喷出这样一句话。但他还很冷静。 看着皇帝等他回复,思考片刻,终于决定下来,方道:“原来拟定东燕王改封新蔡王,继续镇守邺城的事,臣觉得还是暂时放下。现今已知彼地为其死地,还是诏还他吧。” “诏还?”司马炽疑问道,“东燕王叔久督兵地方,此时正是用人之际,直接诏还会不会太屈才了?有功之臣不封,怕王叔也心有不愿。” 他留了个心眼。从神情上看不出司马越是真心还是假意。但他知道司马越内心肯定是不愿自己手握兵权的弟弟,作为一大助力的人,就这样直接“解甲归田”的。 再者自己若真顺着他的意思,说诏还,恐怕还会加深他对自己是削他权的怀疑。 所以司马炽并没有顺着他的话说,而是提出疑问。 另外……诏还洛阳?怎么可能?司马炽也不想自己再多一个爷。 说完,司马炽发现,司马越闻言,似乎有些如释重负。就知道自己猜对了对方心思。 “那就移镇许昌?” “皇叔忘了,邺城若守不住,许昌也会被攻陷的。” 顿了片刻,司马越语气试探道,“那……江南?” 司马炽却道,“要不荆州?新城公刘弘刚病逝襄阳,如今荆州无人都督,可以封东燕王叔为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或兼荆州刺史,接替刘公之职。” 紧接着,司马炽解释道,“皇叔莫误会。至于江南?侄儿是觉得,睿王兄既然能安江南,历史也证明他是江南之主,莫不如就封给他?” 刚说完,司马越就脱口叫道,“不行!绝对不行!” 司马越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确实是在试探皇帝,调离邺城是,去许昌、江南也是。但一听皇帝要把江南封给司马睿,他突然又急了。 虽然司马睿是他的人,虽然皇帝可能……肯定是在说谎,“江南可存”什么的,都是乱我心迫我的计谋…… 但,江南决不能给司马睿!鼠儿辈还想当皇帝? 刚否定完,看皇帝看过来,司马越连忙补充道:“我是说东燕王镇守襄阳不成。荆州也是久战之地。至于江南……” 沉思片刻,司马越方才语气沉稳道,“也不妥当。琅琊王历来尺功未立,军事毫无建树,徒然封赏,有点不妥。” “那皇叔意思?” 司马越突然狠狠咬牙,一脸痛心,语气斩金截铁道,“那就还让东燕王留守邺城!食君之禄,当为朝分忧。元迈也是我司马家子,此身寄疆土,纵然马革裹尸,也当无悔!” “这……”司马炽圆睁双眼,似乎是被司马越的无私惊住了。呃,是真的惊住了! “皇叔!”司马炽一声深情呼唤。徒然站起,双目蕴情,盯着他。 司马越心尖一颤,肉麻,鸡皮疙瘩。双手连忙后移。 “皇叔之大无私胸怀,侄儿感动流涕!有皇叔在,我们怎会灭国,当亡国奴!”司马炽深情说道。说完,脸色变换,深吸气,“但是我要拒绝皇叔!” “侄儿已知皇叔之心,又怎忍心让东燕王叔送死!其实侄儿……侄儿……说来阴暗,刚才听皇叔说,侄儿竟还松了一口气。想着,一旦……不就能证明高祖所言真假吗?” 皇帝话中吞吞吐吐的未言之意,司马越哪听不出,默然。 只听皇帝继续道:“皇叔既然剖心掏肺,侄儿也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早上见的那降世之人,到底是不是高祖,侄儿又未曾见过高祖……” 司马越眉头略扬,双眼一亮。 皇帝最后正色道,“总之,不能因此就让东燕王叔涉险!” 司马越虽然至始至终就下定这个决心,但那也是排除万难,压下内心兄弟情义才艰难下定的。 见皇帝坚决,又动摇起来,眼眸闪动,“暂且先放下吧。布帛上言,那事发生在年后五月,时间尚长。稍后再作计较,也是不急。况且真要留守,多遣兵派将,粮秣充足,也不是不能改变结果。” 司马炽松了一口气,一脸赞同地点点头,“皇叔所言甚是,那就过段时日再说。” 两人都平静了一会,没有说话。司马炽拿过油灯和火盆,将布帛投入其中。 司马越还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来不及阻止。等他想去捞起还剩余一些的布帛,又被一旁皇帝拦住,只能眼睁睁看着布帛烧尽。 司马炽道,“这里的事情太过细节,一旦泄露,恐遭有心人利用,对皇叔与我都很不利。” 司马越木然点头,目光仍不甘看着火盆。若是能留下来,以备己用…… 他心里迅速回想刚看过的那些,强迫自己记住,恨不得立马离开,然后自己写下来。心里也开始有一层嫉妒,为什么得知这一切的不是自己。 司马炽停顿片刻,又道:“那江南,皇叔可有属意人选?不管那降世的是不是高祖,江南之说,不可不备。” “旧吴据江南百年,又有大江天险难渡,若中原真不可存,其地还真可为我司马家另起炉灶之处。到时养精蓄锐,再图北伐,收复失地,也未尝不可。” 见司马越皱眉不语,司马炽又悠悠叹道,“其实江南的话,依侄儿内心本意,最倾向的还是皇叔。有皇叔坐镇江南,甚于琅琊王百倍。吴地敢不归心?倘若侄儿事不可成,由皇叔接任,侄儿也可瞑目含笑。” 司马越心咚的一跳。 “只是,如今朝政混乱,怎可离了皇叔!还需要皇叔力挽狂澜,协助侄儿厉兵秣马,挽大厦之将倾。皇叔可是侄儿的顶梁柱啊。皇叔若是走了,那这中原怕五年后都等不到。” 司马越身子顿了一下,谦虚道,“陛下谬赞了,臣必不辜负陛下厚望。”语气却有点有气无力。 “琅琊王不行,那竟陵王司马楙?襄阳王司马范?齐王司马超?” 皇帝每嘟囔一个名字,司马越就心颤一下。 突然灵光一闪,司马越快速打断皇帝的念叨,“陛下今日言江南之地可存。怕是会吸引不少目光。关于它,还需慎重考虑。” “虽然原本是琅琊王,但既然要逆天而行,就不宜仿照历史而为。若遣其他人也要细思择选,今宗室子弟,多无名无望,无文武之才,任之难以服众,反而坏事。” 上钩了!忽悠这么久,鱼儿终于忍不住饵食诱惑。 司马炽按捺住内心的激动,“听皇叔之言,确实如此!是侄儿着急了。” “那也先放下。皇叔想想,我也多想想,看看何人合适。” 他知道司马越心里,大概已是对江南有了心思。只是或还在纠结,或碍于脸面、影响,没有明言。 一旦司马越将江南视作禁脔,那自己的想法就大有所为。 …… 目送着司马越离开,司马炽一跃而起,窜到床上,蒙在被子里,雀跃窃喜。 老狐狸,老子可下了血本,用江山来诱你,看你上不上钩! 还好穿越之前,他为了写论文,正在看《柏杨白话版资治通鉴》等史书,恰好整理到这段历史,还记得这些东西。 知识果然就是力量啊! 他写在布帛上的历史事件,也并不是全为真,有的细节也不对,也隐瞒了很多事实,又皆选取的是倾向司马越恐惧的事,七分真三分假。 果然,起到了一些作用。接下来,继续吧。看咱俩谁先服输! 司马炽狠狠捏了捏拳头。 司马越走出宫门,绷紧的身体才放松下来。两手攥拳,青筋直冒。他真想大骂一句,“我管你去死!” 顶梁柱!去你的,顶梁柱!有自己做皇帝舒服? 鼠儿辈都可在江南做皇帝,我却要在中原力挽狂澜,最后身死国亡,断子绝孙? 哪有这么便宜的事! 司马越快步走向牛车,吩咐仆从去取纸笔,将还记得的东西赶紧写下来。 第十二章 定计江南行 “仲阳、庆孙,可有计助我去江南否?”刚回太傅府,仆一坐定,司马越就迫不及待朝等候多时的潘滔刘舆两人道。 潘滔、刘舆两人见东海王面色潮红,语气激动。禁不住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里看出一丝愕然、惊讶。 剧本不是这样的啊?太傅此去不是探查敌情吗,怎么好像投敌了?难道又发生了什么事情? 潘滔跟随东海王多年,此时也不客气,直接问道:“陛下今日之事,莫不是阴谋诡计?陛下又跟王爷说了什么?” 司马越猛灌了一杯茶,意识到自己太过激动了,又见两人目光炯炯地看着自己,等待回复,内心有些踟蹰。 把实情告诉他们?自己觉得去江南也不错。 下一刻,司马越就做出决定,沉声正色道,“我也见到高祖宣皇帝了。” 潘滔“噗”得一口茶水喷出。刘舆似是镇定,想去几上拿茶杯,却碰翻了。 司马越没在意两人的失态,无意说更多,只继续追问道,“若去江南,计将安出?” “还请王爷将事情原委一一道来。还有王爷为何必去江南?陛下言江南可残存,但中原亦非必亡。若事不成,以王爷之权,再去不迟,谁敢拦乎?”潘滔疑问道。 接着,又道:“且江南之土远离中原,化外之地,风情迥异,又是吴土。怎可托身寄予他国耶?” “王爷为今日之事,多次兴兵,才从长沙、成都、河间诸王手中夺得朝政大权。此去江南,必将拱手让于人也。往日之功,皆付诸东流。王爷还请三思!难道是陛下强逼王爷前去?” 潘滔语重深长,苦口婆心。说着,还朝刘舆打个眼色。 刘舆知会其意,便道:“况且河间王尚存,太傅此去江南,怕其死灰复燃,又是一难矣。” 两人皆知河间王乃王爷之心腹大患,陛下又是王爷未来最虑对手,此时祭出两人,必有作用。 司马越皱起眉头。我就知道你们会这么说。他焉能不知图谋到今日,他付出多少心血?但一路上,一对比自己结局与司马睿结局,他就十分不甘心。 凭什么自己辛辛苦苦耕种,却让司马睿享受了果实! 而且,就算陛下所言都是谎言,但对江南吴地的重要,说的却一点没错。他越想越觉得,江南,绝不能拱手让人! 至于以后再谋,他有些担心皇帝。 一路上细细品味自己看过布帛后所记下事件,他对其中两次大天灾,记忆最深。永嘉三年的旱灾、四年的蝗灾。 当政者最怕的是什么?就是天灾,远甚于人祸。 人祸可改,天灾无情。如果真是真的,也怪不得中原会沦丧贼手。 他知道现在朝廷的能力怎么样:“八王之乱”后,国库空虚,财源枯竭。天灾如此严重,根本无法赈济。流民除了反,没有生路。 一旦中原沦丧,皇帝见无法逆天行事,事不可为。说不定,自己先跑去江南了。 他可不保证,锦衣玉食出身的皇族,会对诺言有什么格外看重。他自己就是一个很好的例子。 就算皇帝不走,还有百官。百官如今被点破江南可存,会眼睁睁地等待死亡?必然不会,最后估计也会逼迫皇帝迁都,远遁江南。 现在,要么不做江南之想,要么就趁早! 于是不悦道,“尔等所言,本王岂不知之!君二人不复再言,孤问可有江南之策,自有孤王道理。至于陛下,他怎会逼我。我若与他言有此意,他必不放我走。” 一想到皇帝肯定又抓手哭留,他就打了个寒颤。 停顿一下,感觉自己语气不好,怕伤了二人之心,语调降下来,宽慰道:“孤也不是说必去江南,只是早做打算,以备不时之需。免得到时,手忙脚乱。” 又道:“至于河间王之事,就以仲阳前日所出之计,谋之。明日拟旨,让陛下将其诏回洛阳,委任司徒之职。然后……若成,后患除矣。若不成,给他个不遵旨意、谋篡叛逆之罪,再兴兵长安一次亦无妨。” 说到这里,司马越语气中透出狠厉。 司马越心里还有一层心思没有说出。若不成,而且自己去江南的话,那就不管了。留下河间王,为中原之乱再添一把火。 潘滔旁观者清,又追随司马越多年,看出他内心已有倾向,言不由衷。还想再劝,但见刘舆不吭声,又看王爷似乎还不自觉,心里一凛,把准备说出口的话重新咽了回去。 没有出言点破,也不复再劝。 若是平时刘舆不在,他可能就没这么多顾忌了。 氛围静默片刻,司马越虽心急,但也不催促。 这时,刘舆开口道,“不知王爷想问何时去江南之计?时有早晚,策略不同。另外,王爷之虑,可是担心成为背主弃义之辈?” 潘滔连忙附和道,“陛下今日当朝出言,自愿去江南者,绝不怪罪。但又何尝不是,同时堵死了百官迁江南之心思。朝堂不靖,江山多乱,不思与君同死社稷、共赴国难,反而苟且偷生,必为士林所不齿。” 司马越扬眉瞧了他一眼,“当然越早越好。” 潘滔懊悔地直想打嘴。自己怕刘舆抢了风头,却没有注意言辞。 刘舆也是暗笑潘滔这话大失水准。现在王爷要去江南,你这是当面骂他吗?够胆! 不过其言,确实一语中的。 刘舆接口又道,“仲阳兄所言,怕就是陛下之意。即使陛下没有此意,吾等也不得不思虑会有人如此看待首迁江南者。” 司马越点点头,“孤所虑者,此为一也。其二,我若去江南,陛下必不肯。其三,我若去江南,必有人云集而起,赢粮相从,势大,陛下恐阻之。” 司马越有自信说这话,只要他开头,跟随南迁者必不会少。声势一旦浩大,他就成了众矢之的。 刘舆俨然智珠在握,笑道,“所以,王爷不可为第一也。” “既然陛下已言,可自愿迁江南。世家有虑,但普通百姓却不必考虑名声。只要我等将消息蔓布出去,中原,龙兴之地,尚可;而那并州、梁州、雍州等地,早已流民四起,稍一牵引,必然往江南而去。” “流民,名为民,实为贼也。无食,必生变故。到时,王爷一道诏令,领诏都督流民南迁事,名正言顺,谁人敢骂!” “至于陛下肯不肯……吾敢断言,一旦南迁事起,小族必先闻风而动,即使不动,我等也可利诱之,然后大族也不免有动心者。势成难抑,再由诸大臣奏上,需一德高望重者可抚之。以王爷名声,德高望重舍王爷其谁。” “如此多流民,岂不乱江南也?”司马越有些忧虑。 潘滔欲言又止,随着刘舆的讲解,眼睛愈发亮起来,内心不禁叹道:刘舆刘庆孙不愧奇才。 他有心接话,来答司马越疑问,但还是不愿承其风头,遂拿盏喝茶,不出言语。 刘舆瞥见潘滔的小动作,心里得意,继续道,“王爷一旦督办南迁,此流民可有大用。乱世,孰最贱?孰最贵?” “皆民也!” “江南之地,地大物博,开拓者少。且隶属吴地。吾朝治吴之日尚短,吴国遗民、大族甚多。王爷若治吴,中原之民必不可少。吴地大族也要抚之,令其等归心。” “于此,王爷手握百万民,再得北地与江南这南北大族之心,雄踞江南,无忧也。” 司马越闻言想起布帛上,琅琊王睿以司马王导尽得吴大族人心之事,愈发赞同。遂抚掌大悦,“庆孙之计,大妙!大妙!” “有庆孙、仲阳助我,江南何愁不取!” 大笑毕,司马越突然想到一事,赶紧道:“今日陛下还与孤商议,欲将东燕王移镇。孤刚才想起,上次东燕王来信,言并州有数万军民随其同往邺城,号‘乞活’。此可用乎?” 潘滔当即言道,“东燕王欲移镇?是陛下言起还是王爷提议的?那高密王、南阳王可有移动?王爷欲往江南,或可使三王互为助力。” 刘舆亦言:“王爷所想甚好。王爷可去信,让东燕王密使并州流民南下,如此可尽早成事。” “孤正有此意。同时还要遣人再去并州、雍州、梁州等地收集流民,势必以最快的速度,将此事做成。” 说完,司马越才转向潘滔,言道,“东燕王之事是我和陛下共同的商议,但尚未决定何处。高密、南阳二王也暂无移镇安排。仲阳可有好想法?” 作为最信任之人,司马越不能不照顾下其想法。 潘滔遂言道:“此时东燕王驻守邺城,高密王在聊城,南阳王则守许昌。若王爷去江南,此三地皆相距较远,不好为犄角之势。” “大王若真打定主意前往江南,吾观之,寿春、下邳、襄阳等重地,以至南方之江州、广州、交州等州,都可择其守之。” 迟疑下,又继续说道,“不过,如此就意味着放弃中原之地。” 可不是,许昌、邺城、长安三重镇,拱卫洛阳的三角,一旦放弃还真是放弃中原。 司马越疑惑道,“江州?” 见司马越并没有对“放弃中原”有什么作难反应和可惜之色,反而疑惑江州,潘滔内心叹了一口气,“江州治豫章,恰在扬州之下,地处江南中心,实为江南稳定根本。交广二州,虽路遥,然地处边南,地广,不握于己手,边境不稳,也是大难。” 又转口道,“另外,江南此时尚有陈敏之贼未定,还需将其先行平定才行。” 司马越点点头。 “不过,陈敏之事不必太虑。我闻陈敏施政无忌,陈姓子弟多行残暴,必不得人心,又出身末族,难成大事。其延聘顾荣、周玘等吴姓大族,却又肆虐吴地,顾周等人必不跟其一心。” “王爷只要遣人密告顾荣等人,说服其等反戈一击,外再派兵相助,内外夹击之下,陈敏不死也难逃。” 司马越笑道,“仲阳谈笑逐陈敏,不愧孤之子房。” 权衡琢磨两下,思虑过后,又道,“那就寿春和襄阳,还有……嗯,江州吧。” 想了想,“下邳也不能丢。” 话毕,双眼左右打量了一下潘滔刘舆二人,突然一拍手站起身,爽朗大笑道,“二君不必忧虑。江南之念,有备无患而已。孤王怎可轻弃中原之地!” 第十三章 两则诏书 司马炽没想到司马越去而复返,又重提新蔡王移镇之事。 “江州?”司马炽疑惑道。他真没想到司马越竟提议东燕王司马腾移镇去江州,镇守豫章。 “臣回去后心里总是不安,就好好想了想。唉……”司马越重重叹了口气,“不管怎么说,元迈终归是臣的亲二弟。” “江州远离中原,必然也远离杀身之祸。” 司马炽点头赞同,理解道:“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侄儿能够明白皇叔的苦心。江州,那就江州吧!” “侄儿封豫章王,却从未去过,今东燕王叔镇守豫章,也算是十分缘分。” 原本在他预想中,司马越一旦起意去江南,那其胞弟三王的去向,很有可能是以下两种可能: 一可能去下邳、寿春、襄阳等三地,掎角建业;二可能留守邺城、许昌、长安,用来掣肘自己这个皇帝,亦作他立稳江南后,北图中原的助力。 没想到他竟然第一个提议的是江州。不过转念一想,便明白他此举意义。 江州大致就是后世的江西、湖北、湖南三省交叉范围,治所豫章,也就是南昌。 在武昌郡属江州、长沙郡属荆州的情况下,江州无疑就是南方七州的中心。治所豫章更是中心的重镇。对江南的稳定,可谓至关重要。 司马越图谋江南,在豫章先定下一颗钉子,可真是一步好棋啊。 弄清司马越的心思,司马炽突然有点患得患失。这家伙不会是先把三王或者只是东燕王弄去江南,替他打基础,而自己不去吧?来个两头压注,庄家通吃? 自己还得再加把劲儿才行!一定要让他自己也得去! 压下心思,又听司马越道:“河间王颙昔日强迁先帝,今仍窃据长安,余孽未清,不可不防。唯恐他势力再起,臣提议将其征召回洛,到时其是龙,得盘着,是虎,也得卧着,再无爪牙之利。方能不再有内部之患,朝野上下,一心剿寇杀贼,匡扶晋室。” 司马炽眼睛一亮,“皇叔此言大妙!”顿了下,犯愁道:“河间王劣迹斑斑,一旦放任,恐遗患无穷。但就怕他不应诏!” “无妨!我们也用最大诚意去征召他,就……就让他回朝任司徒之职吧!”司马越道。 西晋设八公,以太宰(即太师,避讳司马师)、太傅、太保谓之三师,称上公;以太尉、司徒、司空谓之三公;以大司马、大将军谓之二大。 魏晋以来,相国、丞相非一般不置,都是有特殊含义的,所以司徒就相当于丞相。也是八公中唯一有实际职责的,掌管选官评用以及州郡之大小中正。与尚书台吏部,共掌选举。 司马炽惊讶道:“这不太好吧?河间王已是八公之太宰,再任司徒,尊荣至极。” 司马越摆摆手,“这正代表我们的诚意!若他一意孤行,不领命,那就说明其心里根本没有朝廷,仍有反意。到时哪怕再兴兵,也要除之后患。” 司马炽思虑片刻,做足了态势,这才点点头,“皇叔所言得理!那就依皇叔之言。” 他知晓历史,心里早就明白司马越是何打算。但他并不准备阻止。 河间王司马颙已是强弩之末,困守长安的秋后蚂蚱,又太蠢,没有拉拢的必要,反而是个定时炸弹。 所以他跟司马越的目标是一致的。司马颙必须死,让出长安! 紧接着,趁司马越要走,司马炽将其唤住。吞吞吐吐作势,才将自己的打算说出。 “皇叔,我准备明日出宫,于城中将今日之事告知天下。” “这怎么可以?”司马越叫道。听完,他第一时间本能的不同意。 “皇叔,我也知道这事确实有点……所以才跟皇叔说。侄儿想着,如今之事,必谣言四起。一旦遭有心人利用,传出些乱七八糟的,那对如今朝局稳定,势必有大影响。” “都怪侄儿没考虑清楚,将事情都在朝堂上宣之众臣。” “所以只有我亲自现身,以陛下之尊,将态度表明。一来可安民心;二来谣言不攻自破;三来,我也有私心,想让百姓能紧随朝廷,万众一心,共抗敌寇。” 司马越内心一哂。皇帝果然还是“幼稚”!百姓吃不饱,无钱财,而我们锦衣玉食,荣华富贵,怎么可能会跟你一条心!以利诱之,以力压之,这才是正途。 立国稳固从来都要靠大族豪门,拉拢用之。而百姓只不过是牛马,养之,牧之,可以驱使就行。 他细细想了,方觉得这倒是个机会。 皇帝说得对,今天这事传开,发酵,必然谣言四起。谣言多了,肯定降低可信程度。故土难迁,没有人会轻易相信毁家纾难之言,都心存侥幸。 若是皇帝金口玉言,亲自现身,表明态度,那可就不一样。南迁风潮也可能更快掀起。 而且……这对皇帝的名声也肯定是个打击。这个“无德”的把柄,自己捏好了,何时都可以用。 司马越最终“艰难”地答应下来。 分别时,司马越、司马炽两人同时松了一口气。 …… 西晋并没有每日一朝的习惯。自汉一来,大多五日一朝。 晋武帝立国之初,也有一日一朝,但坚持不久,特别是灭吴之后,贪图享乐,更是旬日月余不朝。 到晋惠帝后,朝政多道转手,上朝的次数就更少了。 第二天,由于是新帝刚立,诸事待兴,太傅司马越率领百官,摆驾继续朝议。 朝事并没有议多久,由皇帝提议,太傅作答,两则诏书很快便颁布下来。 其一:镇守邺城的安北将军、东燕王司马腾改封新蔡王、安东将军,都督江广交三州诸军事,移镇豫章。 其二:征召远在长安的太宰、河间王司马颙为司徒,回京师洛阳任职。 然而,两则本该起风波的任职,却雷声大雨点小。众臣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没有出列说话。 接下来等皇帝问镇邺城之人选,让百官推荐时,堂下竟一时静默无言,最后也没有能确定下来。 朝议就这样在诡异的氛围下,很快结束。 但退朝后的百官并没有被允许离开。 第十四章 朕不愿 很快他们就知道要发生什么事了。 在宦官的带领下,从太极殿而出,到达宫城西掖门,只见皇帝所乘的辇车正停放在那里。 皇帝坐朝时的盛装也未脱下,正坐在辇车之上,朝百官招手。见百官过来,站起身,朗声道,“诸卿,今日天气甚好。待我君臣一行游洛阳,可乎?” 早有宦官将诸大臣的仆从、牛车叫来等候。百官估摸这时还只是辰时,抬头看看毫不刺眼的太阳,只是从厚厚的云层中透出一点光,紧了紧身上的皮裘和官服。 再看看太傅,见他不动声色,便都知趣不言。 在宦官小黄门的牵引下,可不管他们答应好不好,只都得无可奈何地坐上牛车,又任其还将遮风的帷帘大敞开。 说是皇帝的吩咐,要让百姓见见百官。 又见皇帝欲将太傅请上辇车,太傅坚决不从,众人在寒风中等了好久。最后两人才妥协,皇帝吩咐辇车与太傅的牛车并驾而行。 这一折腾,街道两边早就远远挤满了人。 出宫门不远,直通的就是洛阳著名的豪华大街,铜驼街,一直延伸到洛阳南城第二道门宣阳门为止。 街道上早已被清场,两边站满了执兵戈的卫士,是金殿禁卫军人马。只是路两边并没有赶人,此时已经围满了洛阳城百姓。 大队人马终于开动了。负责护卫的是原太弟宫右卫,右卫率缪胤正骑着高头大马在车队两旁警戒情况。 王衍坐着牛车,对四周议论充耳不闻。 “什么?这就是当朝尚书左仆射王衍,王夷甫,一世龙门啊……” “就是那个……让女儿跟太子和离的那个啊?对了,他还有个女儿嫁给了贾谧,贾后的外甥。真厉害啊,两头通吃呢。” “屁的和离,我跟你说……” “快看那边!司隶校尉刘大人……” “那位是太尉刘寔……此公八十多岁高寿了吧?” 当牛车经过缪胤身旁时,王衍叫住缪胤,“缪将军,今天这是?” 两人是旧相识,当初皆是东海王举兵时其麾下的僚属。东海王攻长安河间王的时候,也正是缪播、缪胤兄弟前往长安,使反间计才让河间王自毁长城、自断臂膀,杀了己方最凶悍的将领张方,河间王至此一败涂地。 缪胤拱手道,“见过王尚书。”继而苦笑道,“我也不知道发生何事。一早陛下就吩咐下来这么做。还让禁卫军清场,却还留了通道让百姓检查后进入。” “兴许,陛下真的只是兴致来了,游览下洛阳。” 说完,缪胤再拱手道,“在下还要再去巡视警戒,就不陪王尚书多聊了。” 缪胤告辞,王衍却陷入深思。 他善于清谈,清谈清谈,其重要一点就是辩论。通常说上个几天几夜都不停歇的,就为了要自己的观点压服别人。这也就说明他并非愚笨之人,实为临机善变、口舌灵巧、心思敏捷之辈。 他有一女为愍怀太子妃,即晋惠帝太子司马遹之妃,又有一女,为贾后外甥贾谧之妻。贾后专权时,欲害太子,他直接上奏请让女儿与太子离婚。 昨天的朝事,刚刚颁布的两则诏书,现在如此,这两天来发生的事情竟丝毫不比诸王之乱差。反而更加诡异,惊谲,风云莫测,让人琢磨不透。 历来擅于保命的他,似乎已经从其中嗅出一股危机来。自从昨日陛下当堂说出那些话,直指他的未来事。他的心中就浮现一道阴影,昨夜彻夜未眠,今天又出这些情况。 他捻须沉思。 不多时,他的沉思便被一声声轰然欢呼打断。 他抬头,警惕前视。只见前方,皇帝辇车之上,皇帝站起身来,朝百姓招手,一副亲切亲民的样子。 司马炽看着眼前的洛阳城居。低矮的房屋,凌乱的街道,面有饥色却雀跃的百姓。 站在辇车上,登高而望,一眼望到尽头的城市,直达北边的邙山。郁郁葱葱,笼罩云雾中。 司马炽深吸一口气,空气清寒,而后大声喊出,“洛阳的百姓们!你们好!” 早有数十位宦官已经得到吩咐,从前到后,作为传声筒,将皇帝的喊话一一传开。 场面迅速寂静。 离得近的人听到皇帝的喊话,似乎是见到了不可思议的事情,而离得远的,只能看到皇帝的动作,没有听清话,还会交头接耳询问,场面一时嘈杂。 只听皇帝继续喊道: “朕!就是新即位的皇帝!汝等之帝王!” “今日,朕出宫来看看你们。看看朕的子民,认认朕的洛阳!” “朕的后面,就是百官。你们的父母官!” “好好看看朕,看看百官!” “若是哪天洛阳沦陷,那就是我们的过失!汝等去了阎罗殿,就知道要找谁算账!” 待宦官们接二连三,从前到后,传话筒般喊出皇帝的喊话内容。场面迅速鸦雀无声。 百姓、朝官、士兵,面面相觑! 从未听说哪个皇帝会在百姓面前这么喊话的,而且话的内容这么直白。 …… 洛阳城中某处街市,屠狗的柳二沽了酒,路过杀猪铺子,就停下,跟屠猪贩子好友钱大头打起招呼。 “大头兄弟,今天怎么样?” 只听钱大头发牢骚道,“今天这人真少啊,这年头人都吃糠腌菜。哪还有人来买肉?羊肉卖不掉,连这贱猪肉也卖不掉。洛阳是没法待了。不知道江南是不是好些?” 接着,呦呵一声,“哟!柳二哥,你这是狗肉卖尽了?” 柳二嘿嘿一笑,提了一下手里的装酒的竹筒,亮了出来,“这不,得了运道,不知哪家大户专爱这一口,一次买尽了。” “你可真运道啊!”钱大头眼睛一亮,胖脸红晕起来,咽了咽口水,腆脸笑道,“二哥,今日请我喝上两口,可乎?明日我这猪肉卖尽了,也请你。” 柳二正欲答应。 突然就见往日的癞子从街道一旁窜出来,口中还大叫道,“不得了!不得了!皇帝正在巡街!好好威风呀!” “高头大马的,还喊话哩!” “你说啥子?”柳二看他窜过身边,一把抢过,拽住癞子的胳膊,将他轻飘飘提过来。 癞子人瘦,被掐住胳膊,挣扎不得,只得苦叫道,“爷,爷!饶了俺!饶了俺!俺今天没偷吃的。” 钱大头喝道,“谁管你偷吃的!你这狗辈,刚刚大叫什么?” “问钱爷好,钱爷你是不知啊,宫里的皇帝出来了。巡街哩,一排人,望不到边呀。听说王公大臣、文武百官、皇后娘娘都出来啦。” “那宫女都一个个水灵灵的、白嫩嫩的哩,煞是好看了。” “巡街?你没看错?怕是南迁吧?”钱大头喝道。 “不是不是,钱爷,绝对不是。俺还听到喊话哩。说什么洛阳的百姓好,朕来看你们,看这洛阳……你们说,俺们还有这洛阳有啥子好看的。” “这皇帝还不如在铜驼街摆上大大的流水席,让咱们都吃大碗麦饭,大饼,还有肉……” “你刚才说是在哪?” “铜驼街呀。” 钱大头和柳二对视一眼,转头就朝铜驼街方向跑去。 “钱爷,肉,肉铺!” “替我看着!敢偷吃一口,小心你的皮!”远远传来钱大头的喊声。 癞子看着红彤彤的肉,略微闻到有点腥臭,却忍不住咽咽口水。 …… 好不容易通过禁卫军设置的关卡,又挤过成群的百姓,抄了近路,两人才终于挤到皇帝辇车行经的前方。 一路听到皇帝喊话,二人心里的震撼难以抑制。 “你昨天还说皇帝肯定也要南迁?现在呢?”柳二推推身边的好友。 钱大头默然不语。 “朕有罪……” “朕不会抛弃你们的,不会抛弃洛阳……” “洛阳不仅是你们的家,也是朕的家……” “只要你们愿意,我们可以共同守卫它……” 没有文绉绉,而是亲切朴实的话,谁都能听懂,谁都能感同身受。 只听皇帝继续喊道,声音已经有些嘶哑,但犹不停。 “如果你们担心妻儿老小,朕说过,也可去江南。朕之高祖,也就是宣皇帝,他成了神仙,他亲自跟朕说过。江南可以保命!” “高祖也曾建议朕迁都江南。但朕拒绝了。” “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朕告诉你们。朕不愿!” “朕不愿做一个无家可归的孩子。也不愿抛弃这大江以北,朕的子民!朕作为皇帝,朕有责任保护你们,保护这江山!” “朕也不愿,百年之后,对着子孙说,我们的家乡,其实是在大江另一边。你们有机会,一定要去看看。” “朕不愿……” “你们愿吗!” 寂静一瞬,接着化为滔天的怒吼,“不愿!” “我们不愿!” 柳二看着好友钱大头,似乎第一次认识他,肥胖的身体完全绷紧,满脸横肉透着红潮,像极了平日醉酒,整个人无比亢奋,正在那里振臂,用力地吼叫着,“不愿!我们不愿!”声音已经嘶哑,也完全不在乎。 平日里属他最爱抨击朝政,满朝文武百官在他嘴里,没有一个好鸟儿。特别是喝酒后,那更是没完没了。 柳二好想扯他一下,问问他,“你平日的气魄哪去了?”只是怕挨打。 柳二没有跟着吼叫。他更热衷环顾人群,观察不同人的不同反应。人群里没有跟风吼叫的人并不少。 比如前面这对衣服华贵的士人,从侧脸观察,二人似乎很忧愁。 左边正对右边的人说着,“茂弘,汝觉得这事可能吗?” 右边沉默,许久才叹气道,“我也看不透。现在我最担心的就是,前两天我们做的事情,会不会因此起风波。” “这个应该不会吧?” “但愿如道期你所言吧。” 柳二眼睛一亮,很有兴趣继续听下去。只是那二人似乎很谨慎,没有接着聊。他只好转移目标。 第十五章 作秀 古代的城池并不大,又为了防止兵燹,修有高大的围城墙,所以也不会像后世那样,人口一多,笔一划就容易扩建。 洛阳即使贵为帝都,市井繁华,依旧逃不过这个圈,甚至还因此更难以变动。 洛阳城的最后一次大建,还是在晋武帝立国之初,扩建了城池面积,重筑城墙,分十二道城门。 所以轰动的消息,在这样的洛阳城里,传播得很快,处处都在奔走相告。甚至已有消息走出了城内。 类似柳二、钱大头的例子越来越多。不管是贩夫走卒,还是豪门公子名士,都在呼朋唤友,闻风而来。 街道两旁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 备用的禁卫军在宦官的指引和安排下,也开始出动。挤入人群,开始维持秩序,避免拥挤踩踏和斗殴。 刚经过兵乱,这时候的百姓还是对士兵之属充满了畏惧情绪的。而士兵也不手软,尽管在陪的宦官一再强调皇帝的旨意,不要伤害百姓,但教育个别典型的事,还是会有发生。 所以现场秩序很快就又井然起来。 司马炽高居辇车之上,沿着铜驼街,从北至南,带着百官,一行缓慢而行,巡视着洛阳城。嘶声裂肺,高呼着“朕不愿”,朝百姓们宣示自己的坚守决心。 他不怕把话说得直白,反而觉得说得越直白越好。他就是要作秀,要宣传,他不怕话题大,就怕话题不大。 只要风继续刮,刮得越猛烈,他才越能乱中获利。当然,也有可能弄巧成拙,害死自己。 但,不冒风险的事,怎能获得巨大收益?风险常常与获利大小成正比。 再说,有什么风险比当皇帝更冒险的呢? 皇帝本身就已是最危险的职业。皇帝是所有人的目标,皇帝又可以对任何人生杀予夺。它的危险,对皇帝自己而言,对他人而言,都是最! 他身为皇帝,已经注定逃不掉。天下争霸,不管谁胜谁负,他都是那只鹿。只有他自己胜利,他才能最后从鹿变为猎人,主导这个时代。 如今的司马晋江山,已经病入膏肓。本来其立国之时,就把根基建歪了。八王之乱,又更加动摇了根基。 天下大乱,这是一次灾难,也同样是一次机遇。只要他能走到最后,通过铁与血,烈火重生,破而后立,国家就能重塑一次根基。 现在他所做的,就是搅动风云。江南之事一旦传开,必然有人觊觎。他要逼司马越摊牌。你不去,那就坐看别人去。 如今镇守下邳的司马睿,或许已受到王导等琅琊王氏子弟的劝说,将目光看向江南。 除了他,肯定还会有其他人。你们就互相咬吧,我不介意! 同时他也在把内部矛盾掩盖起来,转为外部矛盾。作为皇帝,他天生是一杆大旗。这杆大旗对外挥动,肯定没人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轻易动他。 他就可以借着攻破外部矛盾的名义,积攒和整合力量。一旦外部矛盾攻破,继而就可以对决内部矛盾。 近代历史,有名伟人就将这套计策,运用地炉火纯青。司马炽没有经验,还是新手,但他必须得尝试。 他与司马越的矛盾,是皇权与权臣的对立,这就是内部矛盾。而且他已经成功喂了后者一颗带毒的甜美的糖果。后者咬钩,就会越陷越深入,还不带想挣扎的。 交好、麻痹、占据大义,这就是掩饰内部矛盾。 同样,掌权者与底层百姓的对立,皇权与豪门大族的利益冲突,上下不一心,这些都是内部矛盾。 有害但并不致命。 所以,现在他要动员这一切,把所有,说给百姓听,说给豪门大族听,说给文武百官听。用他们的命去威胁,用他们的生存去威胁。 一些高大上的理由,也许有人不会在乎,但没有人不会在乎生命以及生存。 而乱贼就是那外部矛盾。 乱贼会夺了他们的命,会夺了他们生存之地。会践踏他们的尊严,会剥夺他们平静的生活。 如果你不愿…… 那么就站出来,追随朕,反抗吧! …… 司马越的牛车一开始与辇车并驾其行,但渐渐的,随着皇帝的高呼,百姓的回应,驾车的仆从一不留神就没有跟上。 错位之后,辇车似乎因没有了妨碍,越走越居路中,牛车就再难跟上了。 不提仆从内心的忐忑,司马越似乎并没有注意到这个情况,也没有朝仆从发怒。 此时,他的心思相当复杂。看着前方振臂呐喊的皇帝,他恍惚了。又心生嫉妒。 一呼百应,欢呼声震耳。这是他没有得到过的。也是他知道的,晋惠帝没有得到过,晋武帝也没有。 甚至在他的认知里,没有哪个皇帝做过这样的事情。 他又有点恼怒,恼怒皇帝一无既往的口无遮拦,什么都敢说,什么都不顾忌。 不过他也有点高兴。如今皇帝金口玉言,固然其舌灿金莲,鼓舞人心,但实打实的亲口承认了这些事。 司马越想着。又陷入幻想,何时我也能如此?此生有希望吗? 他又想起,陛下口中自己的命运。 他的内心渐渐浮出一个想法。自己若真去江南…… …… 从铜驼街到了宣阳门,一路行来,百官终于松了一口气。冷飕飕的寒风从帷帘吹进来,让他们身子直颤。 更让他们颤抖的是,皇帝一路而来说的那些话。有识之士,莫不浮现出一个念头:罪己诏。 而且还不是罪己诏那么简单! 仅仅两天,才登基两天,皇帝一反储宫时的谦逊恭顺,而今处处不按套路出牌。 他们心颤。 熟悉了清谈施政,熟悉了无为治国,又刚经历战乱,他们最不喜的就是变动,就是猜不透。 看着辇车到了宣阳门,他们皆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结束了! 但,他们想早了! 百姓热血未冷,而显然他们的皇帝也如此。只见皇帝拉着太傅,直登城门楼。 “子民们,今天,朕还要向大家隆重介绍一下,朕身边这个人。” “他就是朕之皇叔,当朝太傅、爵封东海王的国之擎天柱、定海神针。” “刚过去的诸王之乱,大家都知道。也深受其害。朕也是!” “但朕毫不讳言,这是朕之司马家的过错。如今,乱事已经平定了,这就是朕之皇叔的功劳。” “战争不是我们想要的。但我们身在其中,有时并没有办法。你们都有父母妻儿、兄弟姐妹。朕也有!” “但现在还有人要从我们手里带走他们,奴役他们,甚至侮辱他们,杀害他们。” “朕的高祖在朕登基当天,就降世警告给朕。说朕要做亡国之君,说朕的妻儿子女、兄弟姐妹都会死于乱贼之手。说朕的江山,大江以北,都会丧于敌手,百姓绝户。说你们,朕的子民们,十不存一,都会被乱贼所杀。” “朕……说实话,不怕你们笑话。朕当时吓呆了,差点还吓尿了。” “但现在,朕想明白了。” “朕不害怕了!如果那些真会发生,那也是那时的朕所导致的。而不是现在的朕。朕很感谢高祖。高祖所说的一切,都让朕警醒。” “为了这一切,不会发生。朕绝不再做以前的朕!” “高祖还劝朕南迁江南,但朕拒绝了。朕要留在洛阳,用未来来检验,朕的努力有没有改变这一切!” …… 司马炽又说了很多。 百姓的欢呼声越来越高昂,不乏有起哄的,不缺有看热闹的,但肯定也有受蛊惑的。 而相反的,百官更多则是麻木了,除了个别人热血也被皇帝的演讲激起,更多的人被心中跳动的害怕和恐惧麻木了神经。 在他们的认知中,愚民是最脆弱和反复的。也最实际。谁有口饭,他们就会跟谁。忠义、团结、反抗,这些都跟他们不沾边。 连孔子、老庄、老子都不知道的,何谈其他? 他们想不透皇帝为什么要对他们说这些话?气氛再怎么热烈,又能起什么作用呢? 反而将一些本来该密不可宣的事情,告知与众。这岂不是要天下乱上加乱? 一些心怀忠义的朝官也开始忧心忡忡。思虑着要不要劝谏。 皇帝终于停下了!他坐上辇车,沿着铜驼街,从南往北,驶向宫门。 有些人松了口气,有些人继续高喊着,有些人则陷入沉思。陷入沉思的人中,有的是思虑着今天这些事背后的含义,有的则正做着自己内心的算计,还有的人正思考着未来。 …… 牛车上,司马越揉揉脸。脸被寒风吹得有点僵了,但最让他赧然的是,当皇帝让他讲话时,百姓欢呼,他竟一时脑袋空白起来。 嗫嗫嚅嚅半天,方才讲出了几句。就直冒大汗。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愤怒、难堪。这次肯定贻笑大方了。百姓心中肯定笑自己,堂堂的太傅东海王竟连话都讲不出。 看看皇帝。差距!差距啊! 辇车中,司马炽此时心里也有点后悔。刚才一时孟浪,兴致高得忘了形。 竟撺掇司马越也上台讲两句,哪知那堂堂的东海王能领军夺权又掌控朝堂,却说几句无营养的话,为难上了。 希望他还好吧。司马炽内心苦笑。 一路挥手,向洛阳城民告别。辇车慢慢驶进宫门。也宣告着司马炽这一次作秀大会结束。 入了宫门,看着眼前的景象,司马炽呆愣片刻。 “参见陛下!陛下万安!”只见还未曾蒙面的梁皇后正带着一群人等在宫门后,待辇车进入,便朝他迎来,并齐声行礼。 那与梁皇后并行的另一道身影,竟是后宫另一位大佬,惠皇后。 第十六章 皇后、皇嫂与公主 司马炽反应过来,连忙下了辇车,走到二人跟前。 “弟炽见过皇嫂!”司马炽先向惠皇后羊氏恭敬施了一个大礼。 羊氏似乎没想到皇帝态度会这么恭敬,手脚有些忙乱,然后反应过来,才迅速敛颜回礼。脸色仍有些尴尬,目光也有些游弋。 她跟这个如今贵为皇帝的小叔子并不相熟,甚至现在还可以说有大仇。 司马炽被封为皇太弟时,正是河间王挟持惠帝入长安的两年。而她虽为皇后,却被幽居洛阳西北角的金镛城内,已经是历经了四废四立。 惠帝返洛后,羊后才得复立,但两人一个外朝一个内宫,更是不可能接触太多。 等惠帝食饼而亡后,羊氏却又做了一件蠢事。其因为皇太弟即位,她以嫂嫂的身份,不能为皇太后,所以有想打算改立惠帝侄儿、前太子、清河王司马覃为新帝。 司马覃当时已经接到皇后诏书,到了尚书阁。还好侍中华混见势,也早已通知了太傅司马越。 司马覃见势不对,当即声称发病,明智退出。 这才没有发生一场流血事件。 这之后几天,两人并没有再有照面。羊氏无权无势,深居后宫为夫守灵,心里也一直忐忑懊悔,自己的行为会不会遭至后续的报复。 昨天登基仪式上发生的事情,由于曹官等办事宦官的缄口,今天才因为皇帝要出宫巡街,从宫外传进来,然后在皇宫中传开。 羊氏听了添油加醋版的之后,也是三魂七魄吓掉了一半。 正好碰到侍女又说,梁皇后正带人去宫门迎接陛下。 她左右为难,坐卧不安,最后心一狠,也跟着过来。 司马炽见礼过后,接着又看向皇后梁氏。两天来虽还未曾碰面,但有司马炽原身记忆打底,司马炽也不露怯,朝其问道,“皇后,你们这是……怎么来了?” 说着,见羊氏背后突然冒出个小脑袋,正怯怯地用着大眼睛盯着他。 是个很可爱怜人的小女孩。 司马炽挤出一脸微笑,伸过手,小女孩躲避不及,被按住脑袋,也不敢挣扎,低下头,小脚布鞋碾着青石板。 “清河也来了啊?”司马炽摸摸小脑袋,语气温和道。 “二十五叔,好久都没见到清河了。最近乖不乖啊?有没有惹母亲生气?” 清河公主,一个虚岁只有八岁的小女孩。晋惠帝最小的女儿。这也就是后世记载中那个流落民间的公主。 永嘉之乱时,贼兵洗劫了皇宫。其年纪尚小,不打眼,跟着一个仆媪逃了出来。最后流落吴地,被卖于吴兴钱温家,为其女婢女。 钱女丑陋,清河公主却貌美、气质脱俗,为其所妒,待其甚烈,打骂虐待,家常便饭。 再长,清河公主偶得机会,才跑出钱家,于吴兴郡守府衙告知自己身世。最后晋元帝改封其为临海公主,杀钱温一族,又将其配于大族为妻。人生这才圆满平和。 司马炽以前看两晋历史,常会看到这个故事。故事记载,大都说其为羊氏之女,也有记载说是贾后遗女。从记忆得知,司马炽才发现其确实为后者,乃贾南风幼女。 贾氏被赐死后,尚在襁褓、牙牙学语的她就一直抚养在新皇后羊氏身边。随后,历经八王之乱,一直随着羊皇后幽居金镛城。 司马衷几度飘零,一会儿洛阳,一会儿邺城,一会儿长安,羊皇后也数度被废。其一个幼儿,又是女儿身,加之生母为贾后,其生长环境可想而知。得不到安全保障,仅靠羊氏一丝温暖,才得以幸存至今。 听到司马炽问话,清河低头不语,依旧碾着鞋,小身子一个劲地朝羊皇后背后拱去,而头部被摸着,却不敢移动。 羊氏见状也急了,怕惹到皇帝不高兴,忙拽住她的小胳膊,不让她乱动,哄道,“清彦,叔父问话呢,怎么不回答?” 清彦是她的名讳,清河则是封号食邑。 清河躲不成,便像个小鹌鹑似地低头站着,小声“嗯嗯”两声,也听不清说啥。 司马炽两世记忆都没有过哄孩子的实践,见小女孩像极了犯错被罚站一样,只好朝羊氏尴尬苦笑道,“皇嫂,没事。别吓着她!长时间没见了,小孩子怕生。” 于是放开摸小脑袋的手,小公主便“嗖”地又钻到羊氏背后。俄而,又才露出一个小脸蛋。 司马炽这才发现,她竟被自己吓得掉了金豆。梨花带雨,小脸惊惶,大大的眼睛泪闪闪、怯生生又有种渴望的看着自己。 司马炽看着,突地心疼起来。也不敢再用手摸头了,只好挤出一个自认为最温柔的笑脸。 清河公主发现自己被发现,“嗖”地又钻了回去。 看着叔侄俩的互动,羊氏摸不清皇帝的态度,语气歉然道,“陛下莫怪。清河年幼,又一直性子怕生,所以……一时无状,还请陛下莫生她的气。” 说着话,羊氏牵起清河公主的小手,也有点心疼。这个跟她相依为命的女儿,是她如今幽宫生活中最大的慰藉。但自小因生长环境的缘故,养成的性子极其怕生,她也没法。 “皇嫂这说的什么话!我是清河的亲叔父,疼她还来不及呢,怎会怪她?往日接触少了,她怕我,这也实属正常。” 司马炽说着,又朝小脑袋微笑道,拿出后世见惯的哄小孩的语气,“以后没事,就常来找二十五叔来玩,好不好啊,清河?二十五叔那里会有好多好吃的、好玩的,都给你准备着。” 这回,小女孩彻底躲在羊氏大腿后,用脑袋乱拱,怎么也不露脑袋和“嗯嗯”了。 看着矮小瘦弱又性子极为羞怯的小女孩,司马炽不由心酸。贵为帝女,尚且如此,普通人家又何如? 八岁,就算是虚岁,在后世,也已经长高至一米二三为常态。而眼前的小女孩,据他目测,尚不及一米身高。 再说性子,后世但凡家境不是太差的孩子,七八岁早已是活泼好动,聪颖好学,能说会道。家境再好些,已经能多才多艺,慨然而谈。 两相对比…… 想着,又想起她自小成长伴随的环境,感叹也难怪如此。一时感同身受,同病相怜,原身记忆也跟着翻涌出来。 司马炽作为司马昭幼子,生母王媛姬只是才人,后宫妃嫔第十四级别。武帝又是出名的好色,羊车幸后宫的代表。王媛姬不复宠爱,宫禁如牢,没几年就撒手而去。 司马炽幼年丧母,七岁时,晋武帝又去世,至此成了父母双亡的孤儿。 晋武帝共二十五个儿子,活着成年的也不在少数。在世时,对这个幼子也缺乏关注,在其自知时日不多前,才想到这个幼子,封其为豫章王。 晋惠帝即位。可惜是个痴呆哥哥,贾后专权,诸兄弟对这个最小的弟弟,又不是同胞,可知其等态度。 及长,公元300年,十七岁时,贾后被废,继而被杀。这时,诸王之乱也开始更进一步。无权无势的王爷也只是个小虾米,不动还好,一动就是粉身碎骨。 于是,司马炽闭门索居,不见宾客,只爱钻研经史。反倒传出好学的美名。 但最终命运捉弄,待到河间王与成都王相争,成都王败北。 此时武帝二十五子只剩下三人,成都王颖、吴王晏以及豫章王炽。晋惠帝子嗣则全绝,包括前太子司马遹以及其三子,已统统死于非命。 河间王于是废了成都王皇太弟身份。又因吴王自幼有风疾,又愚钝,就立了这有好学美名的豫章王。 现在,新的司马炽又代替了旧的司马炽。 “好啦好啦,陛下就不要逗清河了。既然陛下喜欢清河,以后要记得多带她玩啊。”被晾在一旁的梁皇后插嘴道。 接着又朝清河公主方向笑道,“清河以后也要跟叔母亲近亲近啊。叔母也会带你吃好吃的。” 这时,见皇帝看过来,梁后才顺势回答之前的问话,“听闻陛下朝事过后,便出了宫。如今天下还不太平,陛下新登高位,妾怕外面不安全,寝食难安,就不如在这宫门等候着。” 接着,展颜欢笑,如清风霁月,美丽动人,继续道,“后来,又听宦官们传消息来。陛下正在铜驼街讲话,好大的威风,妾听了欢喜着哩。” “妾站在这里,就听到满城百姓的欢呼声,都在为陛下欢呼,就心里也很高兴。直想也冲出去,看看陛下的威风,亲自为陛下欢呼助威。” 司马炽学着原身的记忆,不疏远也不太亲近的语气,带笑道,“朕的皇后,尽会说些让我开心的话。也着皇后担心了。外面风大,都快进屋吧。” 说着,正眼瞧她,双眼对视,才发现其美目竟红肿着。刚听她说话,语气没有一丝抽噎悲戚之感,也没在意。 随即恍然,昨天的事和刚刚在外的讲话应该已经传入宫来,她怎能不担心? 再加上,自己如此态度。 记忆里得知,司马炽原身与皇后关系并不亲近。其实不能说不和睦,而是颇有点相敬如宾那种。不亲近也不疏远。而且不是梁皇后有什么问题,而是司马炽自身的原因。 又看看羊皇后。知道她们所担心的,心里道:怪不得这么大阵势! 司马炽随即压下原身记忆,温声道,“放心吧,有我在。不会让你们出事的!” 梁皇后开心笑道,“妾自然相信陛下。”说着,转身走到皇帝身后,“陛下快进屋吧,外面风吹着冷。” 司马炽心中苦笑,有司马炽原身记忆打底,又结合自己后世记忆作为旁观者。自然能一眼看出梁皇后是在强颜欢笑。 又瞥见她走到自己身后,想伸手扶住自己胳膊,刚有抬起之势又马上放下。知道她是清晰记得司马炽原身的怪癖,不爱人碰他。 司马炽看着心不着落,抬起手,一时心动,本想握住她的手,但还是只扶住她的胳膊,牵着她,柔声说道,“朕说的是真的!” 梁皇后下意识胳膊往后扯了扯。司马炽也因心里还不熟悉,没有抓实,竟被挣脱了。随即就又见胳膊自己送上来。手和胳膊又重新恢复虚抓状态。 “有朕在,朕绝不会让你们再受欺负!”司马炽继续重复一声,说的坚决,斩金截铁,说着,也看着羊后和清河公主。 摇头道,“朕不会当兄长第二。皇嫂,皇后,清河!你们都是朕仅剩的亲人。朕若连你们都无法保护,还怎么保护天下子民呢!” 羊后和梁后两人,一时被皇帝毅然的语气怔住。 “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一道小声,又脆盈盈的声音蓦地响起。 司马炽看过去,发现竟是小女孩清河公主。瞧他看过来,又急忙钻回母亲大腿后面。 司马炽顿觉有趣,哈哈大笑,逗趣道,“吾家麒麟儿,小清河说得对!” 第十七章 无子 皇宫是前朝后寝格局,这布局一直沿用到清朝。 从太极殿过,又过了皇帝寝宫式乾殿,这才到了皇后寝宫昭阳殿。见众人没有分别的意思,司马炽只好继续陪她们朝后苑的华林园走去。 一路行来,温言说了些话,极力安抚好她们情绪,又搜肠刮肚说了些应景的笑话和典故。 还好虽作为单身男,但有着前世的见识,又有原身的记忆和地位,相互融合支撑,才不至于面对雍容华贵、美丽可人的二女,谈天交流下,泄了底儿。 稍后,又用了午膳。司马炽才借口处理政务,硬着头皮顶着梁皇后的目光以及清河公主频频偷看过来的大眼睛拜别,回到自己寝宫。 离开前,也发现,梁后与羊后二女或许是地位相似,又同病相怜,关系也好了不少。 要知道梁后之前与羊后更不熟,而且羊后又犯了那等大错。司马炽不是原身,他对历史上千古骂名的羊献容并无恶感,反而因后世历史教育的灌输,对她的遭遇颇为同情,故而很好揭过此篇。 而梁后就不可能那么容易了。因为谁都知道,储君一旦没有顺利登上皇位,接下来的人生面临的就是死劫。作为受害者的妻子,一损俱损,一荣俱荣。 当然,也可能只是做给他看的,或者出于稳定后宫的需要。 回到寝宫,司马炽一直含笑的脸才阴沉下来。整理思绪,推敲思虑自己刚刚意识到的问题。 见了梁皇后之后,他才又赫然发现一个大问题,很大且致命,那就是:他尚无子嗣。不管儿女,他现在都没有。 年届二十三,却毫无子嗣,这在古代,是一个很大的问题。而且之于皇位,又是一个更大的隐患,或能致命。 身体有问题?还是梁皇后等后妃的问题? 司马炽从记忆得知,恐怕不是这个原因,至少可能性较小。原因大头很可能是因为,原身是个不太近女色的人。又有怪癖,不喜人碰他。 其也不是天生不喜女色。也曾年少慕艾,然而却一直心里有阴影。 武帝刚逝,其年纪尚小,时年七岁,尚养在宫中。然后第二年,惠帝即位二年,元康元年,公元291年,八王之乱前奏就爆发了。 这一场动乱中,贾后伙同楚王玮、汝南王亮等诛尽外戚杨氏,包括当时皇太后杨芷,以及其母庞氏、其父杨骏。庞氏当即被斩首,幽禁金镛城的皇太后杨芷也于第二年被贾后活活饿死。 汝南王亮、楚王玮也在这场大动乱中相继被杀。其中楚王玮也是武帝子,是司马炽的兄长。 虽然感情不亲,但也是口喊母亲、呼兄长的亲人。兄长还好,岁数相隔较大,不常见便无太多感情,而杨芷身为嫡母,司马炽年幼时,出于礼制,要时常问安。这在一个儿童心里,还是有一些地位的。 然而,他甚至,还亲见了杨芷贵为太后,却痛哭哀嚎、剪发自辱、跪地磕头、头磕如捣蒜,只因为母求情,只为活母一命的那一幕。 那一幕就是噩梦! 及长,阴影似乎只活在童年。他年少慕艾,尚未娶妻纳妾,便也开始亲近侍女。 但故态很快又萌发。 不提贾后秽乱宫闱,其招养貌美男子之名传得洛阳满城尽知。司马炽深恶之,连带着对女性也有些厌恶。 紧接着贾后暗害太子一事又被曝光。太子先是被废,幽禁金镛城,贾后穷追不舍,准备毒杀。毒杀失败,又考虑饿死。饿死不成,竟直接用石杵锤杀。 死状极惨! 当时的司马炽不知出于什么心理状态,竟在下葬前,偷偷去看过其尸首。现在回忆,也已经理不清当时的感觉。 后又诸王之乱再起。贾后被赵王伦所废,赶去金镛城,继而一杯金屑酒丧命黄泉。 然后赵王伦废帝自立,又有淮南王允、齐王囧、长沙王乂、成都王颖、河间王颙、东海王越相继下场。宗室相残,同姓屠戮,被杀者、杀人者不计其数。 就像阴影重新浮现,魔盒再次被打开,司马炽自此彻底闭门索居,钻研史籍去了。美色如骷髅,书籍方正道。 这之后行了冠礼,娶妻梁氏,又阴差阳错被封为皇太弟,现在又为皇帝。 细想这一生经历,司马炽心里只好叹道:怪不得如此! 他又想起,在原本历史上,明年即永嘉元年,就在权臣司马越的主持下,新立了一名皇太子,即司马诠。 司马诠先被封为豫章王,意即司马炽的接班人,继而被封太子。他跟清河王、前太子司马覃是同胞兄弟,都是司马炽兄长、已故清河王司马遐之子。 司马诠时年十岁,司马覃则十三岁。 同年,先有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进言司马越,言司马覃当为正统,司马炽只为河间王及张方等逆贼所立,应恢复覃皇太子地位,重归正统。 司马越不同意,遂杀二人。本欲夷三族,因周穆乃其姑母子乃止,并因此废夷三族法令。 后又有前领军将军吕雍即禁卫军将领,伙同度支校尉陈颜等人,欲阴谋拥立司马覃重为太子,事泄。司马覃被司马越囚禁金镛城。又年,被其毒杀。享年,十四岁。 这里,不光能看出司马越意图以立幼年太子效仿景、文篡魏旧事,继续把控朝政,甚至为篡位自立做准备的心思。 还表明了战乱方平,仍不乏一些野心家欲搅动风雨,为自己赚得一份从龙之功。 这就是皇帝没有子嗣的隐患之所在。 司马炽思虑着。如今后宫,也因其前身不喜女色,正式封号的也只有梁后一人。如今婚成三年,梁后无所出,司马炽自然知道其中原因所在。 梁后,闺名兰璧,出身安定梁氏,为当地名门望族。其父梁芬如今被封公爵,官职尚书郎。 梁芬这个名字,司马炽在原本历史上,看到过。其记载主要在愍帝年间,为长安小朝廷的重臣。 永嘉之乱时,梁芬为卫将军、卫尉,逃出洛阳,并到达长安。司马炽被毒杀的消息传出后,与贾疋(ya三声)、麴(qu一声)允、索綝等人拥立秦王司马邺为帝,被封为司徒。 后来长安失陷,晋元帝于建康即位。梁芬又再次逃脱,举族南迁,投奔吴地。 司马炽心道:这老丈人,逃跑功夫竟不错! 如今之计:广纳后宫? 司马炽不由浮现这个念头。为生命安全计,他不得不让自己厚脸皮些。 …… 就在司马炽为突然意识到的隐患思虑时,司马越也在大发雷霆。 原因就是刚回府邸,坐下喝了点茶,暖暖身子的时候,裴妃拉家常式的提了一句: 如今天下乱事未平,妾又听闻高祖降世,陛下说了那些骇人的话。王爷总掌朝政,是否也要考虑一下退路。有备无患。 司马越听此眼睛一亮,心想妻妇一个妇道人家都有如此见识,看来自己还真要多想想。 正欲兴奋答话,将自己心里念念不决的事情告知于她,一起分享。 却又听裴妃继续道:“琅琊王睿如今镇下邳,素来为王爷所亲近、信任,又事王爷恭谨如亲父。琅琊与东海两国又相邻,唇齿相依。何不以他为扬州事?” “陛下言,江南可存。其营建扬州,吾等若见势中原难继,其时往江南而去。不失为一退路!” 司马越一口气憋住,差点没郁闷死。怒气升腾,直想跳起就给这无见识妇人一个巴掌:真是个败家娘儿,如此好的机会,自己难道就不想要,非要便宜别人! 但想到王妃并不知情其中内事,她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同时心里也浮现一丝警惕,只好憋着闷气,闷声道:“王妃此言,听起来甚妙。为夫是要好好考虑一番。” 先用言语安抚了一下妻子,司马越接着笑道,“王妃素来不闻政事,今日怎么如此开怀?这种事情怕不是爱妻自己想出来的吧?” 裴妃闻言,脸色赧然,眉眼羞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闭口无言。 司马越笑道:“我妻还有何事不可对夫言者?” 裴妃忸怩半天,见夫君不依不饶,方道:“前几日,家兄来访。无意中言了此事。” 司马越眼睛闪过一道精光,不动声色道,“可是邵家兄?孤记得,邵家兄与王尚书弟王茂弘如今正在洛阳,是代表琅琊王来贺陛下登基的,前些日还来府邸拜访过。” “正是二兄。” 司马越笑道,继续追问,“你呀,还想瞒着夫郎我。是不是邵家兄还说了什么啊?” “二兄说,妾要是说自己想的,王爷定当刮目相看。”裴妃羞言道。其实,还有一层意思她没好意思说出口。 她年纪渐大,颜色渐衰。二兄建议,若能在政事上助王爷一臂之力,不说重讨欢心,也不会太过疏远。所以最好隐瞒他来访之事,就说自己想的。 司马越听完,见事情明了,这才阴沉下脸。 裴妃见王爷突然变脸,不明所以。随即,心里咯噔一下。似乎明白过来,自己这件事做错了。 但,究竟错在哪里? 裴妃不敢说,也不敢问。东海王阴沉着脸,一言不发,走去自己的书房。 片刻,就闻咆哮声隐约传来。 第十八章 王氏之谋 “鼠儿辈,竟算计到孤头上!尔辈也欲谋江山乎!” 书房里,司马越大发雷霆。抑制不住自己的怒气,将竹简、纸张、文墨等摔砸一地。 “真当自己是天定之主!” 一知道背后是裴王妃二兄裴邵使的主意,司马越心里就浮现出一个人影:琅琊王司马睿。 裴邵目前为琅琊王长史,而那王茂弘王导就是琅琊王军司马。他二人出的主意,若不是琅琊王授意为之,司马越如何都不会信。 司马越深呼吸,情绪慢慢镇静下来,从隐秘处拿出自己的笔记。 上面清晰写着,“永嘉元年,琅琊王睿都督扬州诸军事,移镇建业。后称帝江南。” 结合今天这事一看,司马越哪能不知道,这分明就是自己助其一臂之力。 如果没有高祖降世这些事,自己被蒙蔽之下,由王妃这么一劝说,以自己的性情,绝对会答应下来。 彼时,琅琊王移镇江南,龙潜于渊,待中原丧乱,大业何愁不成! “无耻小人!夺我江山!” “可恨!” “可杀!” 司马越狠狠咒骂着。他心里还在犹疑,没有决断下来,但江南绝不能拱手让人,视为禁脔,就是司马睿也不行。 “我还没死呢,竟敢算计我!” 司马越对司马睿的小动作十分愤怒。 “尔辈既也想当江南之主,那么……就试试吧!” …… 与此同时,王衍府中,也正在进行一场议事。 列座的,分别是高居主座的主人王衍,左首其弟王澄,右首上为王敦,下为王导。 王衍和王澄为同胞兄弟,而王敦、王导与其二人血缘较远,却彼此较近,是同出一祖父的堂兄弟。 同出琅琊王氏,不出五服,但总的论来,四人关系也彼此不算太亲近。甚至,计较到两两之间,看不起、心怀愤怨、刻意巴结和不在乎等情绪,实在太正常不过。 按圈子论,王衍、王澄、王敦为洛阳圈,皆在朝中共事,特别是王衍,接的是刚逝不久的族兄王戎之衣钵,为王氏目前门柱。而王导早早就选择跟了琅琊王,与目前的王旷、王廙等子弟共侍一主,彼此相近,同为一圈。 按彼此关系论,首先王衍和王澄这对亲兄弟就性情不合,彼此看不惯。 二人父母早亡,王澄由王衍及其妻郭氏带大。郭氏性悭吝,超爱钱,为人鄙薄泼辣,常携仆从婢女,道路捡粪卖钱,王澄规劝不听,不齿,甚恶之,而兄不能制,故而时常鄙夷其兄为人。 而王澄自己则性喜无常,常做惊人之举。比如一次,王家大宴宾客,高朋满座,其却裸体上树,掏鸟窝去了。让一阵人等抬头看了好一番鸟儿! 王衍因其弟性格,也颇为不喜。 再说王衍、王敦,两者关系尚好,但属于相互利用、互相巴结。王敦为武帝婿,性情豪爽,颇有盛名,今为侍中,而王衍喜清谈,为雅士,居尚书左仆射,深得太傅之心。两人联手,可为朝助。 再说王敦、王澄,则如水火。王澄脾气不以常规,声望高于王敦,然王敦却职高一筹,于是王澄素来轻视王敦,甚至言语侮辱。王敦深受其害,心有猛虎,却不得不抑制。 这也造成后来,王敦崛起江南,掌握实权后,王澄恰逢兵败,路过王敦处,王澄故态萌发,言语态度中找爽快。王敦于是报仇雪恨,趁机将其扼死。 再说王敦、王导,属于不是同类人,敬而远之。比如两人曾同去富豪石崇家做客的故事,待人待物,性格就凸显淋漓尽致。 如厕之所金碧辉煌,还有美人在侧服侍。王导忐忑不安,王敦则面不改色。 美人劝酒,不喝即杀。王导但有劝,必喝,最后喝地头皮发麻,而王敦不喝就是不喝,石崇连杀三人,他眼皮都不眨一眨。 事后,面对王导的诘问,他满不在乎说,“他杀他家人,与我何干!” 自此,王导就与这个兄弟来往不多。实在不敢啊! 再说王衍、王导,是前者单方面看不上后者。王衍虽名雅士,但性钻营,无忠义,只为高官厚禄。因王导也有盛名,他曾出言劝其出仕为官,却屡劝不听。 朝廷征召王导,导也屡征不第。最后却奉一个偏远王爷琅琊王为主,这在王衍看来,无疑是自甘堕落、不思进取。 四人彼此关系如此,却如今同坐一室。也是难能可贵! 实则是出自王衍一手安排。他据昨今两日事,心怀不安,本来只是想请王澄、王敦二人来府商讨。 转眼又想到王导此时也在洛阳。思虑如今愈传愈烈的江南之事,心里隐隐竟有些钦服这个往日看不上的族弟来。 莫不是他早有先见之明?诸葛隆中知三分,茂弘弟莫不也是此等神人哉? 这么一想,就连忙着人将其也请来。 王导也正烦躁着。 他本不若与这个族兄走得太近。但他也碰到了一个大难题,听了昨日的风言风语,他心头隐隐之间,已开始有些不安。 本还期待是谣言,但不久刚刚与挚友裴道期在铜驼街的所见所闻,皇帝金口玉言,表明态度,他的幻想破灭了。 思虑族兄为高官,又为太傅心腹,所以一收到邀请,就打定主意,来此一会,顺便旁敲侧击,寻一些信息。 只听王衍抬手一扬塵尾,开门见山道,“吾四人,同为血缘兄弟。此间事,无外人,只我兄弟四人。兄有言,要叫诸弟释怀。” 环视三人,继续道,“如今朝事不靖,乱贼四起,诸弟可有良策安我琅琊王氏乎?” 王敦、王导相互对视两眼。彼此了然对方心思。没有第一时间发言。 王澄则挥手,毫不在意道,“兄素来雅然自若,今何故如此慌张,于小儿辈言此可鄙之事、露此等可笑之颜面!” “我琅琊王氏,高门望族,数代显贵,天生贵胄。天下丧乱,朝姓更迭,有不用我王氏哉?” “况天下之事,自有穷鄙之人出言出力,出生入死。我辈当安然自坐,痛饮美酒,高谈清玄。旦有事,呼来僚属,运筹帷幄,遣兵派将,天下不治自安也!” 王衍气得吹须瞪眼。想辩驳,又觉得其言不失气势。不呵斥,又觉得其满嘴狗屁。 若无皇帝昨日言那未来事,他可能也是如此心态。但一想到未来,自己竟为胡贼推墙活埋。 死前还言那:我等才力,虽不及古人,但若非祖尚玄虚,能相与勠力,匡扶王室,当不至同遭惨死! 这话中不就是今日我等之真实写照!清谈为名、玄虚高论,居高位、食高禄,不识政事、不问黎民! 一口气憋着,什么话也说不出。 王敦面露一丝讥笑,一闪而过,心道:小子有脸敢比留侯、萧何! 王导则眼观鼻鼻观心,不动如泰山。 “二位贤弟,可有言教兄?”气顺了,王衍不看王澄一眼,朝王敦、王导道。 王敦当仁不让,首先发言道,“不敢不敢。兄长既有问,敦窃有一丝心得可答。” “处仲弟,快讲来。” “敦以为,如今天下混乱,当以汉之旧制可解。武帝天下一统,而罢州郡兵,又以诸王都督天下,地方力量遂孱弱,贼出而不能制。今若恢复旧制,以地方自招兵马,檄传天下。” “何贼不可制!” “何贼敢再出!” 王敦爽朗之言,掷地有声,说着,笑着朝王衍拱手,“天下安,则王氏安!兄之忧可解。” 王衍和王导俱都眼睛一亮。一旁正不停灌酒、醉醺醺装死的王澄,闻言手上喝酒动作也是一顿。 王衍捻须,若有所思。 第十九章 狡兔三窟 氛围静默。 王导脑内思路急转。环视三人,见王衍沉思、王澄继续喝酒、王敦抿茶略有得意。 “恐怕此事,太傅难以答应。”王导语气微妙试探道。 “桓灵之后,有黄巾、董卓相继为乱,与今之境遇,何其相似哉。彼时州郡各自起兵,讨贼而起,后来者如何?” “中枢难制地方,天下四分五裂,豪杰乱贼各自为营,不思匡扶汉室,只为全己野心。曹魏、刘蜀、孙吴三家脱颖而出,划江分治,至武帝方才一统。” “而今汉室何在?天下尚有人知汉乎?” “怕武帝也是有所察觉。故罢州兵,尊宗室,以保江山稳固。故而,策出上策,但愚弟担心,太傅恐难同意。” 王衍点头答道:“茂弘所虑是也。” 王敦手捏着青瓷茶盅,神情毫不在意,似胸有成竹,慢悠悠品了一口茶,正欲继续发表见解。 就听一旁传来一声嗤笑,接着便听到,一个自己甚是讨厌的声音,“兄长和赤龙小弟此言,何其蠢也!此策见闻太傅,澄料其必行。听澄与尔道来。” “澄且问尔,今太傅大权在握,却乱世未平,太傅心忧乎?太傅心忧,有策可解,其行乎?” “再问尔,尔等觉得,以州兵及宗室两者,其取其一,太傅若取何?” “再问尔,今天下之势,太傅可一手遮天乎?辖州郡者,都督诸军事者,细数其间,宗室者有几何?” “再问尔,今强力宗室者,皆为何人哉?” 说话的正是王澄。 王敦听闻,瞬间明白王澄的思路跟自己一样,却抢了自己先。瞧他一脸得意自大,自己之策反而为他做了嫁衣,顿时怒火满膺,气愤难耐,直欲将瓷盅掼在几上。忍了几忍,方又送入嘴边,一饮而尽。 发完这一连串反问,只见王澄猛灌一口酒,将酒坛掼在几上,又伸手将嘴角酒水抹去,整个人狂放不羁,继续道: “策有利有弊,居位者不同,其所见利弊也自有不同。赤龙小弟居草莽,操天下心,位卑而心大,所见不全,实属正常耳。” “太傅所见则必不同,澄略能猜之一二。” “且观之,如今都督地方之宗室者,高密王、南阳王、新蔡王、琅琊王等,其人,莫不是太傅亲近之属。” “再观,成都王方死,河间王仍在,此二王,太傅之夙敌。诸王之乱,皆宗室,太傅欲掌朝权,安能再立宗室耶!” “无宗室,天下能为其所用者,何人?” 王澄哈哈大笑起来,手指点点众人,又指着自己,“舍澄与尔等其谁!” 王衍捻须微笑,胞弟一席话顿如醍醐灌顶,浇透其心中块垒。其实这等浅显道理,若在平时,以其惯于趋吉避凶之才思,抽丝剥茧,也能分析出来。 只是这两日来,心神不定,夜睡难眠,实在是耗尽心神,这才屡屡行事失策。 王衍于是道:“吾弟所言,然也。不是为兄自夸,观我琅琊王氏子弟,岂不见个个俊秀,盛名出彩乎?吾辈别无长处,能为太傅所用者,唯腹中书、襟中韬略耳。” “兄素与太傅交好,今便与太傅进言。诸弟且等消息,不出旬日,可与兄共富贵也!” “兄闻,兔有三窟,思之,诸弟皆可为我王氏之窟!” 不提王敦的愤懑,却见王导起身,深揖一礼,叹服道:“澄兄长大才,导思虑不周,险些坏了我族大事,实在惭愧!惭愧!” 说着,又面露疑惑,“导离京多年,今突闻一事,极为疑惑。此时有幸得见诸兄,还请诸兄能勉力为弟解惑。” “导今日听闻,朝事有诏,新蔡王欲移镇豫章,都督江广交三州诸军事。可事当为真乎?” “澄兄长方才有言。新蔡王为太傅胞弟,当为其臂膀助力,此时正为用人之际,却移其化外荒蛮之地。新蔡王难不成与太傅兄弟阋墙,起了间隙?” 王导说完,环视众人表情,才缓缓坐下,等待回答。这才是他今日来的最主要原因。刚才对王敦之策提出异议,也正是为这一问搭桥铺路。 好在虽没有王敦穿针引线,王澄的话却也依旧正中下怀。 王导见众人对此问没有表现出太多惊奇,就知道在座的都早已细细思考过这个问题。 也难怪,这事太过惊奇了。 邺城、许昌、长安三地,素来是自魏以来,朝廷除了洛阳之外,最重要的地方。 如今除了长安还困居一个河间王,如笼中老虎,困兽犹斗;许昌已有南阳王模镇守,邺城先有范阳王虓镇守,方死,就调来镇守晋阳的新蔡王腾驻守,这才不过月余,就再迁新蔡王于豫章。 若是宛城、襄阳、下邳或者寿春等地,倒也罢了,却是豫章。江州治所豫章,远在长江之下,旧吴之腹地。人烟稀少,民无教化,又瘴气遍地,物产不丰,怎敌得上中原膏腴之地! 新蔡王接旨,也必牢骚满腹,言“功臣不封,朝廷不公”也。 王衍一扬手上的塵尾,笑道,“茂弘弟就不要故作不知了。汝在洛阳也有旬日,以前不提,近二日所见所闻,还未得到答案乎?” 王导讪笑道,“兄长错怪导了。导只是久离洛阳,对朝政近事难免不熟,深怕自作聪明,猜错了事情。回去后,王爷问起,弟回复错了,就难免遭人攻讦或贻笑大方。” 王衍点点头,“其实兄也只是心猜。昨今二日,朝中风云突变,陛下言那江南之事,我想太傅此举,定与其相关。” “毕竟高祖宣皇帝降世,明言江南可存。今日陛下又巡街宣之于城中,势必不会有错。如此观之,太傅也是在寻一退路也。我等尚知三窟,太傅之才,焉能不知?” “这新蔡王豫章一行必为太傅之一窟。我料想,稍后太傅定还有动作。弟莫忘了,除了这一诏书,还有一诏还河间王之令。” “河间王不管接不接诏书,都已是案上鱼肉。接,离长安而来洛阳,就等于屈服太傅,承认太傅如今地位;不接,以抗旨之罪,遣一队兵马,河间王离心离德,如成都王之下场可见也。” “彼时,长安空缺,南阳王、高密王皆有可能前去镇守。长安地势险要,非大军难以攻伐,此亦可作一窟!” “对了,还有你们王爷也有机会。琅琊王如今镇下邳,素得太傅信任。琅琊国已三代经营,名声稳固。东海,太傅之根基。琅琊与之相邻,太傅以根基故,必依之。” “不过,汝等若想求长安,不若求江南,更加妥当。天时地利人和皆备,于我王氏也有百利,有你、旷、廙等居其中,也可为一窟。” “如今有陛下言江南事,江南必定为天下众望所归。必定会有不少人盯着它,汝等若有心,当早做谋算。” 说着,又看向王澄、王敦二人,“兄观天下之地,如今得者有二,可供二位贤弟一展风采。” “其一,荆州也。其二,青州也。” “荆州有江汉二水为屏,物产丰富,固守有山水之险,可;主攻有水行之利,亦可。青州则有大海险阻,背海而居,事不可行,则远遁于海,可保无虞。” “江南、荆州、青州,三窟也。弟三人在外,兄居中在朝,进退晏然。可保我王氏安矣!” 王敦、王导闻言,齐齐起身,大礼拜道,“吾兄智计,弟欣然拜服!” 第二十章 王导 离了王府,王导心思才略有开怀。但仍旧心头掠不去那一丝不安。 他想了几想,最终还是控制住,没有把自己等人已谋算江南之事告知王衍。 谋算江南,这事其实在他心里早就有定计。彼时中原诸王之乱频起,他才刚有薄名,如诸兄一般,混迹洛阳,欲寻一机会,出仕官场。 偶然间便结识了刚袭爵的琅琊王睿,两人同出琅琊,一见之下,竟性情相合,如故交知己,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后来,睿之叔父司马繇卷入诸王乱斗,为成都王所杀。睿仓皇出逃,得归琅琊。王导闻讯,也跟着回到琅琊,随后便奉睿为主,心中初有避祸江南之思。 不料睿也有此想法,两人又一拍即合。 待东海王第一次兴兵为成都王所败,逃回东海,两人便借此机会,站队东海王。 很快,在中原河间王与成都王争势渐明,成都王败北,河间王于长安掌政时,蛰伏年余的东海王积聚成势,又一次兴兵而起。 这一次,东海王得胜。 其等站队正确也获得了奖励。琅琊王睿被委以重任,引为心腹,封平东将军,都督徐州诸军事,镇下邳,留守老巢,保护东海王根基。 诸王之乱虽平,但中原仍有匈奴贼气势汹汹,又有变民之乱四起,诸地方也常不听朝廷号令,各自为营。 两人避祸江南之意更甚,亦有割据地方之想。 恰逢,江东此时陈敏又兴兵作乱。王导与琅琊王近江南,早看出其必不可久。于此,便商量着,要靠这次机会,趁机得到都督扬州之职,名正言顺,牧民扬州,再跨江而去,依大江之险,占据一方。 于是,趁太傅在朝立足已稳,王导便与长史裴邵一起入京,走东海王妃路线,试图说服太傅。 说来也巧,正碰上惠帝薨、新帝立之际,两人遂以琅琊王名义、贺新帝登基之由,逗留洛阳,以观消息。 然而,哪曾想,近二日消息如雷,晴天霹雳,给其轰得两眼发黑。 新皇登基之日,高祖宣皇帝竟成仙降世,预言亡国,又言江南可存。消息、谣言,顿时沸沸扬扬,传遍洛阳。 当时听闻到消息的那一刻,王导就懵了。 心头第一念想便是,坏了! 一旦此消息流传开来,江南势必为天下目光所聚焦。再谋算,难度增加不说,兴许还会出不少事端。比如有逃命避祸之嫌,为天下不齿。 这倒罢了!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东海王的心思。 他与裴邵早已走通王妃处,王妃被说服,答应为琅琊王说情。此时这个情况一出,恰逢敏感之际,东海王乍一听,若计较其中内情,王妃撑不住,供出他与裴邵。 东海王没其他想法还好,若心思多疑,又印证这南迁消息,说不定就会怀疑琅琊王早有谋算,有不轨之心,那就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他把情况说给裴邵听。裴邵却毫不在意,道:“就算太傅如此想。吾等力证,王爷只是为太傅寻一退路计。不言其他。依邵对我那妹婿了解,其必不疑王爷。” 王导想了想也对。琅琊王立足江南,只要依旧奉太傅令,对太傅是百利无一害之事。一旦中原丧乱,则可移驾江南,养精蓄锐,图谋再起亦有时也。 但心头还是不安。他甚至期望这消息都是谣言。 第二天便又发生这新蔡王移镇豫章以及皇帝巡街大肆宣扬南迁事宜等事。这也击破了王导内心最后一丝幻想,让他更感到困惑,以及不安。 心里积压着一股莫名的感觉,仿佛有山雨欲来、泰山压顶之势。 如今又经过王衍等人这么一说,他方好受些。印证自己的想法,可以看出,目前大家的想法跟自己是一致的。 太傅也在造窟,寻退路,一旦中原事不可为,就退守地方。 如此说来,琅琊王谋江南之事还是可成,只要太傅手里没有比琅琊王更合适的人选。 但,他心底的不安还是没有消逝。 “或许,我的不安是因为,怕江南之地在太傅心里的地位,比我们想的都更重要吧。” “毕竟,高祖宣皇帝降世预言,可存晋室之地啊!” “高密王、南阳王还有新蔡王都是太傅胞弟。如今新蔡王去往豫章,更重要的话,那王爷就极有可能被高密王或南阳王所代替。” 王导陷入沉思。 “若真被替代,吾辈又有何处可去?除江南以外的,其他地方……” 回到居所,着人请来裴邵。两人闭门商议。 不久,便有两辆牛车备足礼物,从此出发,一辆驶向太傅府,一辆再次来到王衍府邸。 王府接待的仆从见是贵客再临,便回答自家郎主出门访客去了。只是这时,王导出牛车言道:“导拜访嫂嫂即可。” …… 太傅府。 司马越正在与刘舆、潘滔论事。这一次,他终于下定决心,向两名心腹吐露实言,自己有图谋江南之想,甚至有想亲自去坐镇。 然后问了利弊。 潘滔刘舆二人对此并不惊讶,早有预料。经过一天的冷静思考,潘滔似乎也接受了司马越南迁的倾向。很积极地表达了自己的支持和看法。 刘舆更是从一开始就打算玉成此事。他内心里,可知道,这将是“从龙之功”! 听到两位心腹都鼎力支持以及恭维,说出内心想法本有些忐忑的司马越满面红光,更觉得自己高明,深谋远虑,心思更坚定起来。 于是像打开话匣子一般,将自己的所思所想一股脑全抖出来。 议了几个时辰,还在继续。就听仆从来报,“王衍王尚书来访。” 潘滔、刘舆松了一口气,便见机告辞。司马越略一思虑,没有准许,将二人留下,遣偏厅暂做等候。 虽有昨日些微的不愉快,但司马越、王衍二人此时见面,俨然已忘记不快,寒暄热切。 温言说了些话,二人便心照不宣,说起这两日所生事情来。 王衍有心靠拢,自然掏心剖肺,将煞费苦心所思所想,一一表现出来。又旁敲侧击,言论中谈及如今天下混乱大势。 司马越听了,连连点头。不得不说,王衍身为老臣,浸淫官场多年,又出名的老滑头,眼光自然还是更为毒辣,言语独到之处,刘舆潘滔二人都有不及。 只是司马越对这两日事宜,兼之所谓未来事,知道更多内情,又得皇帝亲口释惑,听了王衍诸多分析,皆是浅尝辄止,不敢朝那不敢言之祸事靠拢,久了便又觉得其想法陈旧,于己无用。 于是,司马越便开门见山道,“如今,新蔡王即将移镇豫章,邺城无人镇守,不知夷甫可有合适人选?” 王衍闻言一愣,随即就恢复过来,略一思索,便道,“如今天下危乱,贼兵四起,地方也多有不奉诏之事。依臣之见,当以方伯遣地方,牧民镇守。方伯者,宜用文武皆备或名高望隆者任之。” 又将王敦之策,变而述来,“方伯到任,可任其自招兵马,自负钱粮,以击贼众。如此,以之名望,用之文武,兵马钱粮无用朝廷担负,而贼众虽多,亦不是天下名人志士之敌也!” “至于邺城,以我浅见,尚书右仆射和郁、中书监温羡、司隶校尉刘暾或河南尹周馥等,皆有其文武或名望,可任之。” 司马越闻言,边点着头,边眼睛越发亮起。 想着,又见王衍欲言欲止,心下一动,便道,“今各州郡皆需人才,夷甫可还有言荐之?” 王衍当即笑道,“太傅既问起,吾等不讳言。若太傅紧缺人物,臣确有二人选可为太傅一用。举贤不避亲。此二人便是我琅琊王氏子弟。” 王衍特意点出“琅琊王氏”四字,又继续道,“吾弟王澄,族弟王敦,素有盛名,又皆是文武兼资。太傅欲寻人才,可用之。” “大善!夷甫此二弟,孤早有闻之,人皆言大才。只是彼二人肯为孤所用乎?” “吾二弟慕太傅威仪良久,苦出无门。臣常听二人感慨不能亲近太傅,如此,吾才敢为太傅言。” “夷甫以为,汝二弟当置于何处,妥善?” “今荆州、青州皆缺刺史,可遣二人往之。澄之才,文胜于武,可治民,牧荆州可也。敦之才,武高过文,可攻乱,镇青州可也。” 司马越闻言,思虑片刻,点头道,“善!夷甫且言于二弟,不二日,便有诏令征之。” 说完,不等王衍拜谢,转言道,“不知夷甫对南迁之事,有何见解?” “江南之地,陛下所言,晋室残存之所,以何人镇之,方显妥当?” 王衍正欲拜谢,闻言愕然,余光若无其事地落在司马越脸上。瞬间对上一双幽幽的眼眸,心里陡然一惊,趋吉避凶之本能霍然开启。 如今离江南最近者,一曰征东大将军刘准,镇守寿春;一曰平东将军琅琊王睿,镇守下邳。 心思急转之下,王衍当机立断,把原本要顺势推荐的琅琊王睿剔除自己的名单之中。 又见太傅态度不明显,便不再思虑人选,直接含混道,“江南之地,若依陛下言,当为重中之重。太傅用之,当用心腹人。我私以为,高密王、南阳王、新蔡王皆可。” 说着,心里暗暗道:此三人皆为太傅之胞弟,荐此三人,实属万全之策。 言毕,脑中灵光一闪,遂佯笑道,“若不是太傅需居中枢,掌控天下,太傅当为不二人选也!” 这一说,下意识抬头,正瞥见司马越脸上神情,王衍顿如雷击一般。 第二十一章 司马睿去处 王衍走出太傅府,脑袋仍有些懵。 他怎么也没想到在太傅心底,镇守江南最合适的人选竟是太傅他自己。 太傅欲离中枢而远走江南,纵然有陛下之言在前,可……这不光王衍从没有朝这方面想过,王衍也敢断定,没有人会敢想这种事情。 完全不是一个级别的啊:一个是居朝掌控朝政,行天下权柄,一个是偏居一隅,做个地方大员…… 若是太傅早有后者之心,他又何必两次兴兵,卷入诸王之乱,千辛万苦,几历生死,最终才得到前者呢? 就算有陛下言江南之事作为引子,王衍也不觉得如今的江南对他们这种朝堂高官有太多的吸引力,更别说是太傅那等居摄政之位。 只要眼疾手快,先行营造窟穴,等事不可行,再远遁而去,一样不迟。 况且已知未来事,最起码也会让人警醒,兴许能改变也未可知呀!就算改变不了,也能第一时间逃命不是! 太傅摄政,只要想跑,谁还能拦得住他不成? 除非…… “其中……”王衍深思着,“必有内情!” 但王衍是聪明人,这内情既然从未有过传言,太傅也未曾说。他只能在内心暗暗揣测,不会去打听,也不会想着窥刺。 同时心里也慢慢决断下来一些事情。 这样想了,王衍抹去额头汗水,方才轻松些。 随即又想到刚刚与太傅商讨的另一些事,露出一丝苦笑,喃喃自语道:“琅琊王啊,这次惨咯!” 想起族弟王导,心里犹豫下,是否要将此事告知或者暗示于他。但这心思只是在心里停留瞬息,便有了决定:真不知道你们怎么得罪了太傅! 他的决定就是,什么都不要管。只是心里还是有点可惜。 本来还以为这一次琅琊王会因江南之事顺势崛起,有族弟王导、王旷、王廙等人居中照应,当为一后退之路。 却没想到还没成形,便已断绝。 虽然太傅并没有明显表现出对琅琊王一方的敌意,但王衍却已从蛛丝马迹中分析出警惕。 而且,为了琅琊王,以及区区族弟,还不值得他冒着触怒太傅的危险,去试探真实。 “既然琅琊王和刘准都有可能被调离,这么一来,寿春、下邳的接任人选,定会是太傅嫡系。高密王?南阳王?兖州刺史苟晞?徐州刺史裴盾?或者是别的什么人?” 前二人是太傅胞弟,苟晞则据传与太傅结拜、升堂拜母过,裴盾是太傅姻亲、王妃大兄,此二人又离寿春、下邳二地较近…… 王衍捻须细细思量着,开始用心想这个问题。地方大员一旦再有空缺,他完全还可以推荐亲近之人,或者以消息交换来暗结盟友。 “还有……刘准且不谈,太傅会选择将琅琊王置于何处呢?” 王衍想完前个问题,又开始琢磨着。 当时太傅问到他对琅琊王的了解,以及安置,他没敢多说。只是用都督邺城或襄阳二地,来略加回应。 王衍可不敢暴露自己已经心有察觉琅琊王失宠的信息。 太傅当时神情微妙,没有点头也没有拒绝。 王衍便没有再多说。在他看来,这反应,就已经是拒绝了。 王衍虽然决定不管,但并不想轻易放弃琅琊王这条线。现在手有实权的王爷并不多,能攀上一个就意味着多条路。 “真不知道琅琊王远在下邳,到底有什么得罪了太傅?或许不是得罪,而是……不那么信任?” “跟内情有关?” 王衍又想到,于是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太傅,会怎么做? ……如果自己是太傅,若图谋江南,也肯定会先把不那么信任的人暂时调离,然后填充上自己嫡系人手。 这样一来,琅琊王或许还会因为太傅出于补偿和安其心思的缘由,得升高官也不一定。 如果想坏一点…… 琅琊王身为宗室,又一直对外显示的是太傅一派,杀身之祸不必想了,肯定不至于此。最不济的结果,就是被太傅诏回洛阳,做个闲散王爷,跟竟陵王楙、襄阳王范等诸王一样。 理清一切思绪,牛车终于回到家中。 进了内堂,王衍就见自家妻妇正对着一堆布帛、珍玩、钱物等啧啧有声。 郭氏见郎君回家,仍不放下手里精致的蜀绣,兴高采烈迎了上去,“卿卿,我又给你得了些阿堵物回来!” …… “王夷甫此贼,厚脸皮如斯也!” 等司马越说完跟王衍议事的情况,潘滔刘舆二人对视一眼,心里不约而同感叹道。 紧接着,潘滔就出言严肃道,“王夷甫为其二弟谋求官职,王爷以此收琅琊王氏之心,也算是一桩好买卖。” “只是仲阳以为,那王澄倒罢了,王敦为人,王爷则不得不防。其出镇青州,我以为不可。” “滔颇善相术,早年见王敦就曾有言:君蜂目已露,但豺声未振耳,必能食人,亦当为人所食。近年我亦时时关注其人,更觉早言不虚。” “其为人雄爽俊朗,行事果敢大胆,确实有异人之风。然而寡恩薄情,对己也能狠辣,吾闻石崇金谷园之事,又闻其罢美妾之事;兼之,时人有传,王澄常侮之,其却能隐忍不发,今遂有王衍为其谋官,但吾料其必心生怨怒。此等为人,一旦起势,将不可抑也,甚至有克上之祸。” “还望王爷三思而行!” 说着,潘滔又朝刘舆使了个眼色。 刘舆接言道:“舆亦有此闻。王敦素爱蓄美妾、豪饮酒,有客劝其节制,王敦笑曰此事简单。遂大开其门,驱尽美妾,砸破酒窖。至此,未闻其再有犯之。” “食色饮酒,人之常情,舆亦是其中常客,深知戒者有多难。王敦对己之狠,由此观之,非人也。” “长史之言,王爷不可不察!” 司马越闻言,哈哈大笑道,“二位贤臣,良苦用心,越焉能不知!此间事,越自有深意,汝等不要理会。以此二职,可换取琅琊王氏之心,可谓大赚也。” “吾等将南迁江南,以其为根基,若有想壮大,今豪门大族不可不笼络,世家名士不可不收心。正如庆孙昨日之言,中原、吴地之大族将为我立基之本也。” “今授王澄、王敦之职,实也为千金买马骨。南迁之后,无朝政大义所在,当以此买马骨之名,邀天下名人志士入我彀中!” 司马越笑盈盈,满面红光。有了决心后,他觉得自己内心也跟着有了很大蜕变。 以前还是为臣、摄政之思,如今已渐渐改变想法,开始以为君之道思考问题。 他还有一层意思没有说出口的是:王敦再怎么样,以后都是在中原,而不是在他的江南。 为祸更好!中原本来就够乱了,多他一个也不差。 潘滔刘舆相视,没有再劝。 潘滔转口道,“不知王爷欲将琅琊王安置何地?” 刘舆也很好奇。 在王衍来之前,司马越已经“剖心掏肺”,对两人言语中有提及这个问题。 此二人皆是心腹,司马越也不讳言。 “邺城、许昌、长安诸镇,琅琊王威望不足,擅以之镇守,恐生事端。襄阳、寿春二地,孤已属意南阳、高密二王移镇驻守,为我江南屏障。” “兖州则有苟晞,孤之至交;青州已许王敦,幽冀二州,王浚难制,又兼之贼乱,不可擅往;平、交、宁、凉、秦等州之地太过疏远,恐寒其心。孤思之,可遣其于此。” 司马越点了点几上的堪舆图。这正是其从司马炽那里临摹而来的,经司马炽细化后,山川水域城池更加清晰。 潘滔、刘舆二人双眼顿时睁大。 只听司马越继续道,“益州今为賨贼李雄所占,刺史罗尚不能制。可遣琅琊王于此,都督梁益诸军事。一来可望其击破贼寇,收复失地,建立不世之功勋;二来,可襄助荆州,巩固我江南之全。” 潘滔刘舆二人腹诽不已。也明白过来,司马越前面说那么一堆全是借口。他心里肯定早有定论。 论乱,益州差于幽冀并豫?论重,益梁乃秦汉崛起旧地,低于中原邺、许、长安? 司马越因早上之事,本有伺机打击报复之意。然而平静下来强迫自己以为君之道想想,兼之听了潘滔、刘舆、王衍三人以及自己对天下局势的分析,还是决定行之两全之策。 琅琊王益州之行,若成,则益州可入囊中。益州处大江上游,天府之地,物产丰富,钱粮充足,又有水利之便,顺流可下荆州、江南。 据之,为粮仓,为养兵,皆可;他日北伐中原,重起山河,更能指日可待。 若不成,琅琊王身死,亦能去心头之患、解心头之恨。 第二十二章 邺城之镇 司马炽并不知道因为自己只是撒了一个谎,抛了一个饵,就搅动起了这么多风云。 若按照这般发展下去,历史已然面目全非,至少是大江以南诸事包括从益州直下江南这整个南中国庞大疆域以后会发生的事情。 第二日朝事过后,司马越便入了太极殿东堂,找他继续商讨事宜。 先是镇守邺城之人。 司马越首先将王衍所说的几人皆都提名,又加了几个自己认为可行的充数,最后提议了尚书右仆射和郁。 提起和郁,司马炽便将脑海中对此人的信息进行整合:一面是司马炽原身记忆,一面是自己的历史印象。 和郁在历史上并不出名,不翻诸如《晋书》《资治通鉴》这般正规史书,一般不会找到他的名字。 但他兄长却算得上有名。读两晋历史,一般都会涉及到。那便是和峤。其人性情高洁、为官也有操守,历史对之一般评为名臣,但和峤此人却极其爱钱、又吝啬。 读两晋历史,就会发现一个神奇现象。那就是大臣多分为两派,一派极其豪奢,生活腐败难以想象,如王恺、石崇、何曾、王济等;一派则极其悭吝、嗜钱如名,不仅仅是爱钱,已经是嗜钱癖,如王戎、和峤等。 当然还有像王衍这样,有雅癖,耻于谈钱,斥之阿堵物一类人。 对钱的两个极端,同时代就有大臣鲁褒著《钱神论》加以讽刺。就其危害而言,前者对国家的危害远远大于后者。 西晋短命也正是这群肉食者所造成的。 废话少说,言归正传。和郁早年曾为贾谧的金谷二十四友,这是一个神奇的团体,潘岳、石崇、刘舆兄弟、陆机兄弟皆列其中。 也可以这么说,除了诸王之乱被杀的潘岳和石崇等人,细查二十四友,你会很惊奇地发现:其等活跃于西晋末年,各人轨迹虽千差万别,但却完全可以看成这个时代的缩影。 也能发出这样的感叹,朝为同堂友,暮差千阶梯,苟富贵莫相忘。 又跑题了。 说到和郁,在历史上,其也镇守过邺城。永嘉元年,新蔡王司马腾被王弥、石勒攻杀后,接任者就是和郁。 只是等到一年后,乱贼再来,他却不战而逃,将邺城拱手相让。 依照司马炽本意,他不想和郁前去镇守邺城,历史已经证明他不是一个合适人选。 但司马炽并没有驳回司马越的提议,一来,他要维持自己信重司马越的人设;二来,在他看来,邺城失守与否,对他都将是有利的。 邺城城破,就会成为自己的信任砝码,证明自己所出历史并非谎言,中原真的烂透了,还是去江南吧! 邺城能守住,那自然更好。不至于自己把自己玩死。不然就笑死人了。 于是司马炽道:“和尚书素有威望,担任守邺城之重职,实至名归。只是和卿不闻兵事,若贼来攻,恐反害其性命。” “不若如此,再遣一两队兵马,由骁勇之将领之,辅助和卿,确保邺城无虞。” 司马越其实现在对邺城的安危已不放在心上,甚至还有点坏想法。 之所以还关心邺城人选,一来不能暴露自己不关心这些政事的心思,否则就会有人多想;二来也是为了便以接下来提出自己的人事安排。 当下听了皇帝这么说,自然无可无不可。 “陛下之意,可有人选?” 司马炽佯装沉思片刻,道:“中军将士皆历百战,如今危乱之际,不可不用。” “左卫将军王秉骁勇非常,掌兵有方,可遣其领一队中军;前领军将军吕雍颇有功绩,可起复他亦领一队中军。有此二队人马,再加之邺城守军,一起助和卿守城,料想无虞也。” “至于细则之事,侄儿初理政,还无头绪,就有劳皇叔安排下去。” 司马越略想一下,便点点头。这个安排对他而言没有什么冲突,又见皇帝依旧对政事兵事都很放手,没有揽政的表现,大为满意。 况且王秉又是他的人,给他机会,外镇地方,旦有军功,也好升迁,同时还能掌握一支精良禁军,更是意外之喜。 司马越虽然掌握政权,但军队并不全都属于他。特别是禁卫军这些,尤其金殿禁卫军。 西晋的禁卫军称为中军,名由中央直辖,用以宿卫宫殿和京师洛阳城,前者可称宿卫军,后者可称牙门军,分别由领军、护军、左卫、右卫、骁骑、游击等六将军统领。 禁卫军中支脉混杂,牵扯甚多。诸王之乱以来,多次倒手,又多次主导发动政变。其重要将官也因此多已封爵,甚至侯爵、公爵,声名赫赫。 司马越不敢动,也不能动。 如今有皇帝诏令,遣之外征,料其等也不敢生乱。 与司马越的心思一样,禁卫军同样是司马炽这两天观察以来,视之心患的存在。 又兼之司马炽原身记忆,更是惊恐。尤其是禁卫军中金殿禁卫军一属。 八王之乱中,诛杀杨骏,罢黜贾后,反抗赵王伦、齐王冏,讨伐成都王颖,囚禁羊后、太子覃等等一系列事,都是他们下的手。 在这些人的保护中,他不敢想象,自己会不会跟那些“前辈”一样,哪天醒来,就变生肘腋,成了别人的阶下囚。 现在暂且动不了金殿禁卫军,只能先慢慢从外剥皮。他选的两人也是自有深意。 左卫将军王秉就是后来在司马越的示意下,于永嘉三年,逮杀晋怀帝近臣之人。 这次捕杀中,晋怀帝前三年所做的一切努力都白费,近臣包括其舅王延、中书监缪播、太仆卿缪胤、尚书何绥、太史令高堂冲等好不容易聚集起来的臣属,全部被诛杀殆尽。至此也再难翻出司马越的手掌。 而前领军将军吕雍则是永嘉元年欲拥立前太子覃重为太子的元凶。 这二人明显是不忠于己的野心家,司马炽既然知道,就决不允许让其存在。 如今借司马越掌政,狐假虎威,司马炽将二者踢出洛阳,正是时机。 于是,这第一件事,就在两人各有目的下,迅速达成一致。 接着,司马越便提及了自己一系列人事安排。 包括王澄、王敦为荆州、青州二州刺史,高密王移镇寿春,南阳王移镇襄阳。 再加上,高密王讨伐江南陈敏等诸事宜。 后两者变动,司马炽并没有什么意见。反而很高兴。眼见司马越这样布局,说明其咬钩愈深。 自己只要再加把劲儿,迫使其“心甘情愿”离开洛阳,前往江南就行。这也是司马炽内心中被视作最艰巨的部分。 而前两者,司马炽就不得不第一次赤膊上场,对阵司马越了。 第二十三章 历史先机 好在,他对这件事早有准备。 略微考虑一下,组织好语言,便道,“王澄、王敦二人,皆有美名,侄儿居豫章王时,便有耳闻。敦有任侠之名,青州局势危机,其镇之,或有奇效。” “只是这王澄牧荆州,侄儿略觉不妥。侄儿闻澄其人举止放诞,不拘俗礼,若置于他地,则正用其才;然荆州今为我粮仓,又地居险要,四通之地,军有南阳王叔镇之,无须担心;治民则需寻一稳重老成、善取民心之才任之,更为妥当。” 司马越略一扬眉,第一次被皇帝驳斥,有点不惯,不过也早有心里准备,于是强忍着没有表现出来。 “陛下所言甚是……” 司马炽打断他的话,笑着继续道,“皇叔且慢!皇叔举荐之才,侄儿焉能不用哉!皇叔且听侄儿细细道来缘由。” “近日南迁之事闹得沸沸扬扬,侄儿深居皇宫也有听说。觉得以此势,必有徙民迁南地。” “如今天下分二十州,江之南仅置扬、江、广、交、荆、益、宁等七州,地广人稀,难以有效开拓。一州所治疆域甚广,牧民教化皆疏有成果。” “侄儿近来多观《禹贡地域图》,颇有心得。思之,可在江南再置一州。” 司马炽展开几上所放堪舆图,手指滑动指点着,“可从荆州、江州,再划出数郡,以此地临湘为治所,就名湘州。王澄就叫其做湘州刺史吧。至于哪几郡,就由皇叔与诸尚书大臣商议。皇叔辛苦点。” 司马越闻言,心中衡量片刻,便觉得陛下说的有理。而且有助于江南发展这个理由,正说到其心坎里去了。 而且他想得更远。 分出一州,便又有一州建制。不光有皇帝说的那种好处,还意味着更有一堆官位待人来做。 “至于那荆州刺史,侄儿有意荫新城公刘元公讳弘之子刘璠来任之。” “刘公都督荆州,初能平张昌贼,后治州有方,抚民甚安。陈敏贼作乱时,寇荆州,亦被其所阻,方不至蔓延。” “成都王兵败,恰逢刘公甍,其欲潜逃回封国,荆州亦有其心腹迎之。好在有刘公之子刘璠率人抵御,方不至死灰复燃,可见其才略不堕父名。” “忠臣之后,不用之,不能安民意!” “彼时,其与南阳王叔一文一武,保境安民,荆州必无虑也。皇叔以为然否?” 司马越对原镇南大将军刘弘印象颇深。其第二次举兵时,也有刘弘相助。刘璠拒成都王颖之事,他也知道。 此时听皇帝这么一说,觉得刘璠确实合适。毕竟荆州日后是他的囊中物,他也不想荆州有乱。 况且,王澄之事也圆满解决,便不再纠结。 一一赞同下来。 议到高密王略移镇寿春,并出兵平定江东之事,司马炽乐见其成,毫无异议。 司马越趁机又举荐其左长史刘舆为平东将军,一起前往寿春,协助平定事宜。 司马炽也都答应下来。 至于高密王略、南阳王模移镇后,遗留下来的聊城、许昌两地,司马炽询问司马越人选。 司马越对今天的结果已经非常满意,懒得再想,便顺水人情,让皇帝自选。 司马炽便道,“聊城介乎司兖青冀四州之间,要害之冲。今贼事糜乱,可由兖州刺史苟晞、青州刺史王敦皆都督州诸军事,以御乱贼。” “许昌则可由原河南尹周馥领军镇守。其如今都督司州诸军事,驻屯渑池,移镇便利。” 见皇帝的答案十分公允,并未有私心,司马越愈加满意,自然一一应诺。 至此,这次人事大调动落下帷幕。宾主尽欢。 司马越满意地走后,司马炽也并没有闲下来。看着他离去的背影,陷入沉思,一边计算今日这场“交锋”的成果,一边开始思考自己接下来的计划。 今天这场人事安排,并不出乎他的意料。眼见司马越咬钩愈深,其必定会先在人事上动手。 对此,他早有准备。有历史和记忆印证,加之信息不对等,又十分明确司马越的目的,这让他很好模拟司马越的人事动作。 他有着超越千年的优势,那就是历史先机。 就今天所得到的结果而言,他已十分满意。 首先调任两队禁卫军离开,意味着他有机会插手禁卫军,培植自己的力量。两队兵马的调动,之后势必会重新补充,换新血液就意味着缺口。 再者,对荆州刺史的安排。之所以反对王澄,除了荆州的重要性,还是因为王澄确实烂泥扶不上墙。 历史上,永嘉元年的时候,政局已开始大规模糜乱,烽火越来越恶劣。司马越与王衍,一个摄政者,一个世家名士,臭味相投,各取所需,最终紧密走到了一起,算是开启“王与马共天下”的先河。 王衍也由此顺势,与今天这样,推荐了王澄与王敦。一样的荆州和青州。 只是王敦刚到青州,司马越就反悔,立即将其诏还,在朝廷升任其为中书监,兴许就是善相术者潘滔的谏言。而王澄则如愿以偿到了荆州。却不思政事,整日饮酒作乐。 益州战事愈演愈烈,又加之刺史罗尚病逝,更不能制,乱成一锅粥。巴蜀、雍梁流民窜至荆州,其不加抚慰,反而欲坑杀,流民暴乱,荆州原本在刘弘治下成一片净土之地,也重燃战火。 继中原、益州之后,西晋最后的一处粮仓也着了火。这就更加快了西晋的灭亡。 直到最后,司马睿主导江南,王敦扼死王澄后,受王敦推荐,陶侃临危受命,任荆州刺史,才一举扭转荆州的乱事,平定下来。不至于东晋立国就缺了荆州这一大块最重要的土地。 所以,这么重要的位置,司马炽坚决不能让他乱来。 若没有掣肘,司马炽原本的想法是直接以名人陶侃来担任此职。如今的陶侃已年届不惑,正担任江夏郡守,但在朝局上还只是一个冉冉初升的新星,而且因其寒族出身,又是吴人,也没人会看好他。 也正是出身原因,若不是刘弘出镇荆州后,慧眼识英豪,点了他的将,又恰好相继有张昌、陈敏之乱,让其立功。不然,其再有能耐,如今还是泯然众人。 刘弘病逝后,向朝廷上了奏折,其中就有表功和推荐继任者的内容,陶侃就在提名重用之列。但朝廷诸公早已对此视而不见。 如今刚值登基,司马炽也不可能提议陶侃。一来,一个远在南方的郡守你怎么认识的,二来,寒族出身,你用什么理由说服众臣,尤其司马越。 兴许胳膊伸得长了,还会惹司马越警惕。现在的他,隐忍蛰伏做个乖宝宝是最好的。 所以退而求其次,刘璠是如今最好的人选。一来,承继父之才名,能收服百姓之心,亦能安荆州诸官将;二来,其才略、忠心都已在历史上得到证明。 若说在西晋末年、东晋初年,识名度较高的名人,无外乎寥寥几名,王导、祖逖、陶侃、刘琨等等。所以,司马炽早就在搜集个人资料。 王导可能知名度最高,“王与马共天下”; 祖逖其次,“闻鸡起舞”“中流击楫”与“祖逖北伐”等; 陶侃很可能最先知道他,还是因为有一个曾孙叫陶渊明。 西晋这段历史太过小众了,比东晋都还小,就连出彩的名人也没东晋多。若不是恰好在穿越之初研究了这段历史,司马炽如今的困难更难上十倍百倍。 言归正传。对于陶侃,司马炽心里也有备选安排。 任用刘璠可稳定荆州,等时机成熟,再可任命陶侃为益州刺史,运用其军事才能,从荆州入益州,收复巴蜀。 不过现在巴蜀、吴地都还不是他的心思所在,他的重点还得放在中原,十六国的汉赵政权,刘渊、刘聪、刘曜、石勒等四人身上。 历史已然证明,这四人才是心腹大患。 至于推荐苟晞、周馥二人,司马炽也取了巧。 一来苟晞、周馥,历史都证明了其二人的才干和忠心;二来,苟晞如今跟司马越还是结拜兄弟,历史上两人生隙的事件还没有发生,周馥则与司马越虽不亲近,但也没有矛盾。 推荐二人,不会惹司马越多想。别看他明说是让皇帝自选,其实怎么又说不是一场试探呢? 推荐二人不止于此。 还有一个原因是因为,后来二人都因司马越执政不善,与其发生了龃龉。证明了自己不是司马越铁杆,不是铁杆就能拉拢。 事情是这样的: 苟晞为兖州刺史时,屡破汲桑、王弥、石勒等乱民。潘滔一次进言司马越,曰兖州为战略要冲,魏武龙兴之地,恐苟晞久居而成心腹大患。 于是,司马越遂自兼兖州刺史,给苟晞升了一堆官,遣其镇守青州去了。由此,二人生隙。后来司马越又多次掣肘于他,两人关系势同水火。 周馥则因陈敏之乱,会被派往寿春,为平东将军,镇守于其。怀帝末年,洛阳已眼见不可守,周馥遂上书建议迁都寿春。 然而司马越却认为周馥上书没有提前告知自己,掌握朝政的自尊心受了伤害,就征召周馥回京。 周馥知其中有诈,遂不奉诏,于是被司马越授意的淮南郡守遣兵攻打。最后司马睿趁火打劫,占领寿春。 若司马越心眼不是这么狭窄,考虑迁都,不管是寿春还是其他,他与晋怀帝都可能不会像历史那样死于非命。 但人一旦被私欲冲昏头脑,利令智昏,那就神仙也难救。 第二十四章 舅舅王延 人事的调动并不是第二日朝事一并就甩出,而是在司马越的掌控下,陆陆续续调动着。但依旧为人侧目。 这一天朝堂,先是“议定”了镇守邺城的人选,和郁中了标,迁征北将军,并没有表现出太多欢喜。 接着又宣布了王秉、吕雍二人统领二队禁军随之,和郁紧绷的神色才松弛下来。 司马炽观察到这个细节,心里猜测,这和郁应该没有投靠司马越,或者向其表示的忠心不太够,不管怎么说,至少不是其派系核心成员。不然,最起码也会提前与之通气。 和郁外迁,尚书右仆射的位子便空缺下来。这又引起有心人的注意。不过,马上又空打算盘一场。 司马越随即表吏部尚书曹馥升任右仆射,吏部郎刘望接任吏部尚书。 这二人都是其开府掾属出身,老资格。司马越迎帝返洛后,便擢升二人把持吏部列曹。如今伺机又将二人进一位。 这个提议自然没人不开眼表示反对。有些人心怀鬼胎,期盼能看到新皇帝出言,可惜也不会看到。 不过,司马炽内心还是因此蒙上寒霜。他自然不知道太傅府发生的诸多谋划。 看着司马越依旧在为把持朝政准备着,他深怕自己的计策已经失灵,怕对方深思熟虑过后,还是觉得中原比江南更重要。 但目前他也没法着急,才过了两天,前两日发生的事情还需要发酵,看后续影响。再加上,他若太急于表现,恐怕弄巧成拙,只好耐住性子。 于是,这第三天的朝议结束。 登基的第四天开始,在司马越的提议下,就没有了朝会。一大早,曹官按照吩咐把司马炽叫醒。 司马炽揉着惺忪的双眼,用冷水浸了浸脸,睡意才退去。曹官带着小黄门已经端上一副甲胄等在那里。 曹官伺候其穿上。甲胄没有选用铁甲,而是一套皮甲,穿在身上,再戴上头盔,脚踏鹿皮靴,虽没有铁甲威武,也是像模像样。 司马炽活动了两下,感觉重量、舒适度都还不错。 从今天起,他就要开始投入锻炼了。为此,他还拟定了一个锻炼计划:披甲,包括铁甲、披甲,整套铁甲目前还太重,不合时宜,以及跑步、骑马、射箭、运刀刺枪等等。 前世时,是个懒惰的人,别说锻炼,就是平时走动都难,闲暇时,只爱躺在宿舍里扣手机玩电脑。但此时,性命攸关,生死相系,也容不得他懒惰。 以后只好每日早早爬起,勤学苦练。并不是说他要练成武林高手,不可能也没必要。最起码的要求是,上了战场,不能太拖后腿,就是逃跑也得会逃。 一路去华林园,在众宦官宫女的注目礼下,司马炽紧绷着,迈着大步,防止前世中二病发作,突然哼哈起来,喊一句“我打!” 到了华林园的练武场,放眼望去就像一片荒地,茅草丛生,荆棘满地。这还是武帝时期修建的,年久失修,无人使用、照料,此时已经大半废弛。 一大群宦官正在那里忙活着,修剪茅草,填补坑洞,搬开绊石,已清理出一片可堪使用的地方来。 还好原身对武事也并不是全都不学无术。骑马虽然不娴熟精湛,但还是勉强能行。 司马炽也借此观察了下马匹,发现被后世誉为骑兵作战利器之马镫、马蹄铁、马鞍等三样:单边马镫已经存在,作用于快速上马,双边马镫还未有,马蹄铁、马鞍则也还未出现。 锻炼没开始多久,梁皇后便来了。在她的注视下,司马炽只感觉别扭。 就跟后世在操场打篮球,旁边有漂亮女孩子围观,明知她不是为你加油叫喊,但还是免不了绷紧身子,总是有错觉:她一定在观察我,一定是,我要好好表现。然后,球一出手,目标三分,啪嗒,篮筐都没挨着。 处男就是这样真实。 最后,司马炽硬着头皮,邀请梁皇后一起,然后惊呆了。没想到,文文弱弱的她,一跨上马,立即英姿飒爽起来,马术射箭功夫比他强多了。 这事午后就传了出去。司马越来找他商讨政事时,顺口就询问了一句。 司马炽便笑道:“高祖宣皇帝曾力阻刘蜀北伐中原,又北进平定乌桓作乱,先皇也曾平吴一统,皇叔亦带兵平诸王之乱,侄儿也不能堕了司马家名声。” “侄儿往日只钻研经史,今时身负重任,也当熟悉熟悉兵事。若战局难制,侄儿拟御驾亲征,力挽狂澜;再者,事不可行,骑马逃跑也更快些。” 司马炽先将“御驾亲征”的话表露出来,埋下伏笔,如果诱离司马越不成,他就自己借着“亲征”的名义,遁出洛阳。 司马越对此当然表面诚惶诚恐,表示焉能至于斯,内心却嗤之以鼻。打仗是那么容易就能学会的吗? 司马越问过,得到答案,就没有表示干涉。如今,皇帝的态度让他很满意。其对着政事完全放手,从不横加指摘。 司马越自然也想着投桃报李,让皇帝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事情,折腾折腾也无妨。 他已经开始联络二弟新蔡王司马腾,修书遣使过去,密令其携带并州乞活军一起南下江州,并一路“见机行事”。 另外,他也开始着手遣人去流民频发的州郡散播消息,以及联络自己倚重的心腹,一边甄查他们对这两天事件的看法,一边暗使其等刺探朝中各官的反应。 司马越走后,司马炽还召见了散骑常侍王延,也就是原身的亲舅舅。 司马炽母家出身寒微,王媛姬虽有幸诞下皇子,但太过早逝,也没有给武帝留下太多留念。因此王家并没有受到什么荫护,也只是生活好过些。 司马炽封为豫章王,并被赐府邸后,王延才被征用为其府管事。最后司马炽被点为皇太弟,王延的身份才水涨船高,接连被选用清闲官职,如今担任散骑常侍,皇帝近臣,秩二千石。 官禄丰厚,品级也不差,但就是闲职,手无实权。这职位就跟门下和中书一样,跟皇权的关系紧密,皇权大,并宠信你时,你才位高权重。 不然,就是个闲人。 作为血缘亲舅,这是天然的皇党,也是司马炽第一个打算培养为亲信的目标。 但并不是一见面就掏心掏肺,王延的为人处事,他还需要考察。舅甥关系并不意味着就安全,在皇权周围,亲情太微不足道了,司马炽读过太多诸如此类的历史。 事不密则身死。 在其陪同下,司马炽接下来两三天,走遍了朝内大大小小官署。大至尚书台六大列曹三十五曹属,十二卿,小到司隶校尉府,河南尹府,洛阳县衙等等。 不思政事,只爱玄谈的官衙,这两三日也因此有些鸡飞狗跳,大大破坏了其清净雅洁的氛围。以至于,一些大臣还上奏表示不满。被司马越找来,问了情况。 司马炽自然一套官话,什么振兴之类的。司马越闻言,没说什么话。司马炽自然也懒得搭理这些人。此事便不了了之。 第三日的时候,视察完十二卿之后,司马炽令王延从卫尉、少府、将作大匠、都水使者等相关官署中领了一些匠户出来,并征用了一处官营造坊,新组建了一个匠坊。 此事便交由王延全权督办。一来是考察其能力,二是是考验其忠心。 这三日的接触,司马炽对自家这个舅舅还算满意。年龄近不惑,人显得比较精干敏锐,处事成熟,也没有沾染如今盛行的玄学之风。接人待物的态度也不错,没有发现有趾高气昂之态,或者仗着自己是帝舅傲慢欺人。 王延对外甥的意图不了解,但也全部照办。而且这些事只是小事,身为皇帝的舅舅,他天然是皇帝这一派的。 外甥登基,他也初尝权势,自然无事不尽力。 第二十五章 发明试验 司马炽做这些事情,也是有的放矢。他现在拥有的优势除了知晓部分历史外,就是后世那超越了千年的见识。 以后世见识来印证这个时代,不发展一些“新科技”来引领这个时代,岂不是入宝山而空回! 来自后世,对科技和手工业的重视,是最起码的。 以这个时代的生产力与生产关系,恐怕穷其一生也难以达到后世一二水平,但纵然只有一二层,发展掌控的好,也足够他吃一辈子了。 现在能力有限,权力有限,司马炽并不准备搞大动作。 他将王延单独一人留下,拿过几上的玺印和纸张,用玺印沾上印泥,扣在纸张上。 “舅舅,觉得这二物如何?” 王延踟蹰一下,“陛下问的可是这纸……和印记?”他见皇帝只是扬了扬那张带有印记的纸张,于是没有说玺印,而是说了印记。 司马炽点点头。对他的聪明内心给了个赞。 “纸张轻便,书写也简洁、快速,如今天下用之,渐多。若是价格再低一下,再改掉散墨的缺点,加强厚度,恐有一日,会代替竹简,成为大家书写的首选。” “至于这印记……”王延停顿一下,“臣驽钝,不知陛下因何问之,臣看不出。” 王延对纸张的看法,让司马炽眼前一亮,看来纸张的前景确实已被有心人注意到了。 至于印记,他看不出。司马炽摆摆手,没有怪他。因为他要提及的事,没有暗示,只是瞎猜,确实难以想到。 “舅舅且看,这把字刻在木石上,然后沾朱丹,就能显现字来。若我将一篇文章刻在木石上,涂上朱丹等颜色,再用纸张或布帛覆盖其上,会不会出现这篇文章呢?” 王延双眼转动,立马会意,“陛下所思,精巧绝妙至极!” “如此,当省却不少抄书功夫。临摹一文即刻而成,后续只要再上色,还复用之。当日,左思《三都赋》洛阳纸贵,一文难求,我若有此利器,不日可出千百文章,何愁不富!” 王延激动之余,将心里话吐出。连忙谢罪。 司马炽并没有怪罪他。这个时代爱钱之风大行其道。权贵尚且毫不避忌,何况上行下效,无财货更难以生计的升斗小民呢? “舅舅有此心思。朕才不觉有找错人。”司马炽说出真实想法,“不瞒舅舅,今日找你来负责此事,就是为了将这二物制造出来,然后行售天下,为朕聚富。” “如今国库空虚,朕治理天下,缺钱难为啊!”司马炽叹道。 王延是穷苦过的人。自然知道治家钱的重要性,更别说这偌大一个天下了。 连忙表态道:“臣必当竭尽全力,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这就是司马炽的目的,当然只是一方面。他选用的纸张和印刷术,更重要的作用不是在经济。不过目前的重点还是经济,他给王延说的并不是借口。 如今国库确实空虚。八王之乱,走马灯似的换掌权者,你来捞一笔我来抓一把,武帝年间积累的国库损失严重。 遭劫最严重的时候还是河间王将领张方占领洛阳那段时间。 纵兵劫掠,煮食宫女百姓,无恶不作,甚至挟惠帝往长安时,甚至还想仿照昔日董卓,欲一把火烧毁洛阳城,好在被劝止。 现在之所以能支撑,还是东海王战胜红利。其战胜河间王,迎惠帝返洛,将长安的储蓄一同带了回来,一部分归于自己,一部分就用来维持朝政。 另一方面,诸王战乱平息,各地缴纳赋税也恢复正常。数月来,从荆州、徐州等地解粮进京,支撑着危局。 这样危局之下,不管司马越走不走,他都要做这方面打算。 没钱,什么都谈不了。 所以赚钱迫在眉睫。 什么能快速赚钱?那就是拿出别人没有的,做别人做不到的。 所以,发展“新科技”就是司马炽考虑良久定下来的策略。 说起中国古代科技,首先不得不谈的就是四大发明,造纸术、火药、指南针以及印刷术。这些都是典型的技术含量不高,贡献却十足大的发明。 司马炽的第一炮自然瞄准的是它们。而且正当其时。造纸术、指南针如今已经有了萌芽和初步发展,火药和印刷术则还在酝酿。 一一单列出来。谁可初鸣啼声呢? 火药首先排除,不在首选。且不说司马炽还没有信心能造出来,并投入实战,就是这种利器所牵扯到的“必须严格保密”这一条,目前以他的敏感身份,就做不到。 一旦真的搞出来,在这个乱世,恐怕杀敌一千自损八百。 指南针也不在其列。原因是用途单一,之于目前他的处境,无大用。 剩下的,那就是造纸术和印刷术,两个相辅相成、互相促进影响的技术。 造纸术,从东汉蔡伦改进后,又摸索发展一二百年。现在已有很多人习惯用纸张写字。 从司马炽这两三日的巡视来看,官家就有专门的作坊在生产纸张。市面上,也有很多商家在做这一行。 所以做起来并不困难,难点在于如何提高质量、降低成本以及高产量。 与之相勾连的,还有笔墨砚。这可以成为一个系列产业。 印刷术则一般认为,最早出现在唐初,为雕版印刷,用以刊印佛经,随着科举的盛行,刊印四书五经也成为迫切需求。 直到唐中后期,雕版印刷才普及开来,用途也越来越广泛。最后到了宋朝,又有了毕昇发明的活字印刷术。 如今这个时代,这个技术也是能大行其道的。首先玄学肆虐,无数名士想要传播自己的学术思想,期待压服别人。 佛学正在快速发展,寻求土壤安身,更希望跻身于权贵之中。然而佛学经典却十分匮乏,流传也不广泛。 再就是史学以及文学。魏晋南北朝是私人撰史的高峰期。文学中赋文仍受名士喜爱,诗也渐渐发萌,抬起头。 给王延交代完,司马炽就让其开始进行。 接下来的数日时间,朝堂上也没有大事出现。司马炽的注意就全身心扑在这两件事的开局上。 毕竟王延缺乏认知,特别是对印刷术。 司马炽回想了自己关于造纸术、笔墨纸砚的一些认识,亲自观摩上手了一批产品诞生后,开始使用各种不同的原料实验,并时不时提点一些步骤。 抽调的匠户都是经验老道之人,虽不知司马炽的身份,但对王延的身份却清楚得很。王延在司马炽的授意下,也出手大方,待遇阔绰。 生产、研究的积极性得到了空前提高,很快五花八门的样本就摆在司马炽身前。 另一方面则是印刷术的初次诞生。司马炽选用的是雕版和活字两款印刷术同时上马。 这个时代虽然印刷术还没有萌芽,但相关的技术却已有运用,如印章的篆刻、碑文雕刻等这些。 所以只要点破其中关键步骤,其实要求并不难。 雕版比较费时费功,难点在于刻版和调墨上面。刻板初时熟练度不高,一旦刻错字就得重新换版。但对匠户的要求不高,不认识字有摹本对照,也可以上手,慢慢提升熟练度。 活字相较起来,虽然后世评价高于雕版,但作为实验对象,和古代纯手工时代,并不是好选择。 工序较多,要求也多。需要泥活匠、烧窑匠、篆刻匠等相互配合,还得识字人指导。 古代繁体字繁琐,又用字较多,故而做出一整套字来,更加费时费力。后续排版也需要工匠识字,挑拣、排版完成后,才能版出一书。而且用后储藏、摆放也是一件麻烦事。 当然,其能连续使用,不像雕版,一版成形就只能是固定某书,再印新书就只能再刻板。 故而,司马炽跟王延说了主要关键后,告知其先不要着急把所有字都做出来,就以《三都赋》《论语》为蓝本,先试验长短各一版。 之所以两者同时运作,是因为司马炽此后要在不同方向对二者大用。 雕版在推广书籍,普及文化上,会大放异彩。 活字则能运用在舆论喉舌上。像后世一样,做报纸宣传、新闻跟踪、舆论引导等,可保证时效性,省去刻板这个费时的工序。 当然,这一切都还要以试验来证明。 以上全都是他建立在固有见识上所做的计划设想,至于事实上,会不会按照他计划想象一般,需要多久时间才出成果,他也不知道。 但愿“发明”顺利。 第二十六章 刘舆 司马炽“荒废”政事,专心发明的时候,时间过得飞快,很快滚到了腊月初一。 朝事方面,中间只进行了一次朝议。司马越在这次朝议中,先是提议新置湘州。 以荆州的长沙、衡阳、湘东、零陵、邵陵、桂阳六郡以及广州的临贺、始兴、始安三郡,共九郡,为湘州之地,治所为长沙郡的临湘。 接着又表王澄王平子为第一任湘州刺史。以及王敦王处仲为青州刺史,刘璠刘子高为荆州刺史。 接着又提议南阳王司马模移镇襄阳,迁镇南将军,都督荆州诸军事。驻守渑池的原河南尹周馥接替司马模,迁镇东将军,移镇许昌。 最后,领河南尹刘默正式转正,去掉“领”字。 之所以说腊月初一这日。 是因为这一天夜里,发生了一件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情。但还是必须一提的。 日食。 常见的天文现象。 第二日,太史令高堂冲按例上奏,给予此次日食以谶纬的解释。 百姓众臣并没有对这次日食有什么额外的反应。然而他们的皇帝陛下以及摄政者太傅,却不约而同地或明或暗地表示了关心。 司马炽确认消息后,松了一口气,心里悄悄感叹了一句“资治通鉴诚不欺我也!感谢这次历史记载没有错。” 这下,他很期待司马越的反应。他不信他不会记得这件离得最近的布帛上的“历史事件”。 午后,司马炽又去了匠坊,随后得知了司马越的反应。是王延趁一个空挡,将此事告知于他的。 “太傅召见了太史令高腾冲。” 司马炽点点头,没有多言,表示知道了。 司马越是特意召见的高堂冲,问询详情后,心里既是恐惧,又松了一口气。高祖降世,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这之后,每个见到太傅的人,都发现太傅的精神头更加充沛,干劲也十足,红光满面,整个人充满了祥和愉悦的气息! 第二日,朝政便又开。 这次朝堂每一个人都能发现太傅的精神抖擞。 司马越首先提议高密王司马略,移镇寿春,迁征东将军。 又表太傅府左长史刘舆升平东将军,前往寿春,配合高密王一起平定占据江东的陈敏乱贼。 接着又上言青兖流民四起,变民肆虐,宜省置聊城的将军府,并提议兖州刺史苟晞都督兖州诸军事,青州刺史王敦都督青州诸军事,允许其二人扩兵,各自做好二州防务。 司马越的反应让司马炽大喜过望。 他终于动手了! 午后,王延就告知司马炽。 “接旨后,平东将军刘舆去了趟太傅府,接着就出发了。” 刘舆走得越急,就说明司马越有多急切。这是一个好现象! …… 刘舆告别父母,安顿好妻儿,便急急上马南去。 对于父亲刘蕃的谆谆告诫,刘舆听在耳里却没有放在心上。 “吾儿此去,一定要注意安危,万事不可冲于前。汝弟已去晋阳,尚不知安稳,你又要远行。切记惜身惜命,不可让为父百日之后,无捧土之人!” 此去,他笃定自己是十拿九稳的功劳。 近来,他一直在默默暗示太傅尽早为南迁做打算。潘滔似乎也反应过来,这些天也抢着表态。 以前他根本没想过江南或者其他地方可另做窟穴,一心钻研把持朝政之术。自从新皇将这件事抛到桌面,他霍然开朗。 这些年摄政的诸王谁没有篡立之心?早如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他千方百计投靠太傅,就是因为看好他。 实话说,司马宗室诸王俱都才略庸庸,若不是有这个好出身,别说问鼎天下,就是做普通农夫也难裹口腹。 矮矬子中拔高个,太傅又是如今最后的胜利者,宗室诸王再无对手。于是他做了人生中最大胆的决定。 在范阳王司马虓暴卒后,他矫诏缢杀了成都王,以此为投名状,向太傅表示自己的忠诚。 中间虽有潘滔作梗,差点让他彻底做冷板凳。但他没有沮丧,而是在那段闲散时间里,凭借父亲的职责,以及自己的人脉,秘密查考了所有能查看的档案备策,将天下兵马名册、仓廪、牛马、兵器以及地理山川、道路形势等等,一一记在心里。 准备成熟,终于等到时机。 当时诸王之乱方平,天下混乱之势还未平息,事情多如乱麻。整个太傅府百余掾属只有他能每每分析事理,计划因应,精密周翔,难有错漏。 太傅的青眼终于降临!他被任为左长史,地位仅次于长史潘滔,又被委以心腹,大事悉咨询于他。 知道太傅摄政的心思,他又提议将镇守并州晋阳的太傅胞弟司马腾迁邺城驻守,补上范阳王死后留下的空缺。等河间王平定,再将高密王迁长安,三王在外拱卫,太傅居中枢执掌权柄,号令天下,正当时也。 顺便又将弟弟推荐为并州刺史,作为镇守晋阳的继任者。兄在朝,弟在外,彼此护持,他日,中山刘氏一门二公可期,亦不失汉室后嗣之风范也! 对比中原与江南后,他越思考,越发现江南地理位置的优越。一旦中原有失,以大江为屏障,江南安稳无虞。 而且太傅一旦离朝,中枢缺少顶梁柱,怕是连皇帝说的五年之期也难等到吧。就会提早被攻灭。 那时,太傅在江南稳住脚跟,以其为根基,率师北伐,何愁不稳坐龙庭! 他就是从龙之臣! 现在终于等到了一展身手的时候,他可不能因为父亲的一席话就丢掉这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想到太傅府告别时,潘滔那酸溜溜的语气,“庆孙此去,封侯拜相之机也!”他就忍不住笑意满面。 …… 刘舆到达寿春是十日后。十日的时间,他早就将韬略在腹中打磨千百遍。 寿春城外,迎接他的队伍十分瞩目,组成部分也十分吓人。征东大将军刘准、扬州刺史刘机、淮南郡守华谭,寿春最高级别的三位首脑都集结于此。 刘舆很明白,这个态度是做给自己身后站的太傅看的,跟他关系不大。但他依旧很享受这种待遇。 看着眼前三人,刘舆诸多念头转过。 刘准已年老,到了荣养之年,或许很快就要解甲归田,所以为子孙计,他不可能得罪太傅。 刘机则是被陈敏所迫,丢了州治建业,逃到了寿春,为免日后追责,他肯定会各处配合自己,以期平定陈敏,为自己补过。 华谭此人,也是一老翁,刚从庐江郡守平迁淮南郡守。早年颇有盛名,只是时运不佳,至今仍是一郡守,一待多年。若仍有求仕进之心,也不可能得罪太傅。 刘舆先传达了皇帝的旨意,后又暗示了太傅平定江东的急切。三人了然。 华谭首先道:“陈贼据江东年余,施政凶暴,其子弟亦顽劣难驯,却想着效法吴武烈父子,此自取灭亡之举。如今只虑吴地名士顾彦先、周宣佩等依附于其,顾周等人,吴地名望所系,一呼百应,恐难对付。” 刘准、刘机跟着赞同。 刘舆笑道:“顾荣、周玘等人名声,某居洛阳,便已听闻。君言陈贼施政凶暴,怎又虑顾周附之?顾周皆吴人,君亦吴人,比心而论,可知顾周之内附恐为假象,深处必有图谋。” 华谭不满道:“此二人皆吴地大族,家中部曲上万,又有乡党听令。若果思报效朝廷,驱逐贼寇,早已功成,焉能令竖子逞凶于乡里之间!” 刘舆摇头,这老翁还真是个暴脾气。转口道:“三君久待此地,华府君又是广陵人士,可与顾周亲厚乎?素日可有书信往来?” 刘准刘机没有回答。华谭道:“老朽距乡稍近,来往认识人物不少。刘平东将军可是要与顾周二人通信遣使?” 刘舆点点头,“我欲修书予顾彦先,劝其反正。府君愿为我通信否?” 华谭答道:“我早有此意。只是虑其等从贼,今闻将军言,姑且试之。”说着,从怀里掏出一折折叠四方的纸张出来,递给刘舆。 “将军且看,还复有他言吗?” 刘舆展开信纸,看了两眼,暗地里有点呲牙。这老翁真是言语不饶人啊。 摇头道,“此言甚可。若府君觉得需再妥当些,可于信后,再添言些许,就说如今太傅遣某与高密王来此,共商讨陈敏之事。期许顾郎君能襄助一臂。” 华谭令取来纸笔,片刻,数言已成。随即向三人拱手,暂且告退片刻。 第二十七章 顾周定江南 顾荣,字彦先,吴郡人士。吴郡顾陆朱张四大姓,以顾为首。其乃三国时吴国丞相顾雍之孙。 年少时,便已成就美名,与丹阳郡纪瞻、薛兼、会稽郡贺循、广陵郡闵鸿齐名,并称为吴地“五俊”。 作为吴地的名人,吴国灭亡后,顾荣与陆机陆云兄弟一起入洛阳出仕,并称“洛阳三俊”。 只是较陆氏兄弟而言,他更能审时度势,说白点,就是惜命,所以陆氏兄弟最终在中原惨死,被夷三族,他却屡次得脱,最后干脆回到家乡。 陈敏据江东后,遍邀吴地名士,但没人理他。其出身寒微,又行事无度,不知礼节,纵兵欺压乡里,故吴人多瞧不起他。 陈敏对此十分愤怒,于是起了杀心。 顾荣起初也是反抗,但见势不对,就主动找到陈敏。一番交谈后,答应做了丹阳郡守,并说服吴地其他人一起顺从,同时陈敏也放弃大开杀戒。 与他同样境遇的还有周玘,被任命安丰郡守。周玘,“除三害”周处的儿子,此人在后世名声比顾荣有名,历史上“三定江南”的就是他。 接到华谭书信之前,顾荣也正在忧愁。 他从一个亲厚者那里听闻,陈敏二弟陈处向敏进言,言其有二心,不可久留,建议将其诛杀。 虽然陈敏没有答应,但他还是很恐慌不安。 他本就是被逼迫才与陈敏合作,有二心当然是正常的。 初时,陈敏以讨平徐州封云、斩杀荆州石冰之勇功,安定徐扬二州,尚有一丝人心。 等到其意图割据江东,效仿孙吴旧事,他们这些吴地大族也因此作壁上观,两相之间,打算井水不犯河水。 然而其才能平庸、缺乏谋略,为逼迫吴地士族在其麾下任事,不惜以杀逼迫。 这之后,更是刑政无章,朝令夕改。陈氏子弟,以陈敏七位弟弟为首,个个据一地而逞凶,横行无法度。被当地人视为祸患。 所以顾荣一直都有反陈敏之心。 接到华谭信后,顾荣连忙入后宅展开观看。这一看,既怨又惭。 华谭信中言辞毫不客气,语锋犀利。就像这一段: “陈敏盗据吴、会,命危朝露。诸君或剖符名郡,或列为近臣,而更辱身奸人之朝,降节叛逆之党,不亦羞乎!” “吴武烈父子皆以英杰之才,继承大业。今以陈敏凶狡,七弟顽冗,欲蹑桓王之高踪,蹈大皇之绝轨,远度诸贤,犹当未许也。” “皇舆东返,俊彦盈朝,将举六师以清建业,诸贤何颜复见中州之士邪?” 意思就是说你们都出身高贵,却屈节投身叛贼。陈敏一介庸才,却图效仿孙坚父子旧事。现在陛下已居洛阳,朝政恢复,他日就将平叛,那时你等有何颜面再见中原人士?给我吴人丢脸! 又见到,信最后,太傅司马越已遣高密王司马略、平东将军刘舆二人,正意图讨伐陈敏。 顾荣深吸几口气,平静下来。这屈身陈敏年余,他早有耳闻华谭对其等评价,但此时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 他不能再拖了,必须马上行动。 其取来纸笔,迅速将自己“素有图敏之心”写于信上,又极言自己愿拨乱反正,作为内应的心思。最后,剪发作为信誓,同时请求寿春出动大军,逼近大江,做出攻势,以便其在内行事。 待自己人与华谭信使一同远去后,顾荣又立即遣使,前往安丰,联络周玘,将事情尽与其言。又商定共同起事。 很快,寿春那边就做出回应。扬州刺史刘机、平东将军刘舆亲率大军,打着讨伐陈敏的旗号,正式进攻陈敏割据的历阳郡。 陈敏迅速派弟弟、广武将军陈昶率数万兵驻防乌江,历阳郡守陈宏驻防牛渚。 陈昶军司马钱广是吴兴郡人,与周玘同乡。于是周玘立即派出心腹,策反钱广,并令钱广趁不备将陈昶斩杀。 钱广杀掉陈昶后,收拢其兵,进驻秦淮河朱雀桥,并宣称:建业已诛杀陈敏,胆敢从贼者,屠灭三族。 陈敏大怒之下,又派儿女亲家甘卓讨伐钱广。 甘卓,三国东吴名将甘宁之曾孙,原为吴王晏之常侍。东海王最后举兵,大战长安河间王时,甘卓见天下大乱,于是弃官回江东乡里避乱。 途中在历阳遇到陈敏,而陈敏有意割据江东,就阴谋与其结为儿女亲家。又使甘卓冒称皇太弟之令,封敏为扬州刺史。 于是甘卓上了贼船。 顾荣得知甘卓被任命,连忙从家里赶往陈敏处,故意晋见陈敏,借此打消他对自己的疑心。 果然,陈敏毫不怀疑顾荣参与阴谋,对其谆谆而言:“君该为我往各地镇压安抚,岂可一直在我身边?” 顾荣一出门,就往甘卓军营而去。 顾荣劝说甘卓道:“若江东之事可济,当共同成之。然如今之势,君观之,当有济理?” “敏乃常才,又政令反覆,计无所定,其子弟无不骄矜横行,其败必成定局。” “吾等投身屈节与其,受其官禄,事败之日,过江诸军当函吾等之首送洛,名题曰‘此乃逆贼顾荣、甘卓之首’。岂不羞辱万世,辱及子孙,愧对先祖?” 甘卓也是丹阳郡人,素来敬重顾荣,事其为长者。又见陈昶已死,寿春大军压境,更是恐惧。心中忐忑,思量良久,终于决定背叛陈敏。 于是假装突发疾病,派人将女儿接回。然后迅速移兵秦淮河南岸,破坏朱雀桥,与钱广兵汇合。 此时周玘已联络纪瞻、陆玩等吴地名士,皆带兵前来汇合,合兵共同攻击陈敏。 陈敏连遭背叛,既悲又愤,亲率万人来攻伐甘卓等人,在秦淮河两岸对战。 对峙不久,联军众将士隔河朝陈敏处喊话,“吾等之所以为陈敏效忠,皆因顾丹杨、周安丰之领导。如今情势翻转,顾周二君在此,汝等还等什么!” 顾荣、周玘于是拨马出列,亲自朝陈敏部众喊话。让他们不要自己人打自己人,又有朝廷大军压境,速速逃离才最好。 陈敏部众被说服,纷纷弃械逃跑,一哄而散。陈敏见势不妙,慌忙单骑而逃。不久就被当地人捕捉送至军营。 顾荣等人随即遣使恭迎等待刘舆大军到来。二军合一,刘舆带兵进入建业,将陈敏处决,夷三族。 陈敏残余势力,也相继被吴地当地大族一一逮杀,将首级传至建业。 江东于是迅速平定。总用时,不到一个月。陈敏之乱,历时一年有余。 第二十八章 世家 就在刘舆等人平定江东之时,中枢依旧在步履稳健地变化着。 首先,传至长安征召河间王回朝担任司徒的诏令终于传回消息。 河间王司马颙接到诏令后,表示服从,并立即从长安出发,前往京师洛阳。 然而回信只过了数日,再次传来的却是噩耗。 河间王在回京师洛阳的途中,于新安遭遇路匪抢劫,路匪猖狂无情,将其扼死于车中。连同死的还有其三个儿子。 也就是说,河间王不幸薨了。并且绝嗣。 太傅震怒,连忙表示要彻查。 百官并没有谁站出来,同仇敌忾,反而心里不约而同舒了一口气。诸王之乱,总算可以掀过去了。 然后这件事就如同小水花般,再也没有起过波澜。等到几个月后,查获的结果是周围几个山头的盗匪,被抓清缴,夷灭满门。 其次,朝中大佬又起了新变化。 中书监温羡升迁左光禄大夫、赐开府,领司徒。但随即传出风声,有人质疑,其晋升过快,于是温羡告了病,居家休养。 而尚书左仆射王衍则升迁司空,令其掌监察文武百官事宜。 司马炽初时只以为这会是个笑话。却没想到,王司空仆一上任,短短两天时间,就上书奏言十多封,弹劾数名官员,言其等在其位不思政事,只尚玄虚。 司马炽惊奇的同时,也乐见其成。与太傅商议后,经过查实,遂辣手罢免了这些官员。 尚书左仆射空缺后,位子由太子少傅傅祗迁任。傅祗的升迁,暗地里还是司马炽出了一部分力。 司马炽这些天通过舅舅王延,一边打听各处实时消息,也一边收集朝野各家族信息,尤以现任朝官、州郡官之出身为主。 而后,将自己可用的官员按照能力、出身、可信任度三项标准进行择选出来。 傅祗、傅宣父子在司马炽的标准里,都是能力中上、出身上、可信度中的评价。 之所以可信度取中,有三个情况:第一,傅宣为惠帝女婿,续弦弘农公主,为皇亲,有别于其他官员;第二,高门出身,家族显赫,皇权利益不一定高于家族利益;第三,傅宣曾出身自太傅府掾属。 这种分属不同利益集团,各种身份交织的情况,在司马炽为各个官员打评时,发现其实并不少见。 他现在无法与司马越争雄,又没有亲近人才可用,那就只能使用这种有能力,信任度有待观察却又不完全倒向司马越的人,用以阻击司马越。而且这种人不是不可拉拢的。 他进一步研究高门世家,结合后世看过的一些论文观点,发现其中留给自己的,确实有可以操作的空间,而且很大。 在没有科举选官僚之前,他所能依靠治理国家的,还是这些世家。 自东汉以来,世家的发展就越来越兴盛,以文化世家,官僚世家,豪族世家为其代表,相继垄断文化、政治、经济等国家命脉。 东汉末年,虽经过战乱杀戮以及曹操、孙权、刘备等执政者的打压,消散了一批,但现状并未改变。 尤其是曹魏立国后,文帝采取陈群所提议的九品选官制度,世家的兴盛再上一层楼。 而司马炎篡魏立晋,更是接受了其政治遗产,甚至由于本身出自世家,更加讨好世家。 司马炽穿越前准备论文时,就记下过这样一句描述这个时代的话: 魏晋易代用“禅让”,未经战火充分洗礼,未能彻底扫除前期政府而另起炉灶。西晋统治集团成员依然是曹魏那批高官显贵及其子弟,他们所积累的腐化、老化、贵族化的因素,几乎原封不动带入了西晋朝廷。王朝对他们无法绳之以法,只能优容甚至纵容,以换取支持。 这个现象从武帝朝高官出身就能分明看出,比如以下: 魏太仆何夔,到晋太傅何曾;魏豫州刺史贾逵,到晋司空、尚书令贾充;魏尚书卫顗,到晋司空、尚书令卫瓘,魏司徒王昶,到晋司徒王浑,魏尚书令裴潜,到晋司空裴秀。 如今这些家族依旧显赫。 若不是换了个姓氏、国号,而是直接把晋武帝看做曹魏的继承人,算做中兴之主的话,反而更能很好的理解曹魏到司马晋两朝之间的关系。 再说世家的发展。武帝时,品官占田荫客制、户调制等制度的相继出台,加之容忍纵容腐败、奢豪,世家的辉煌又进一步达到鼎盛。 就像一个正在喷火冒烟的火山口,只差一个时机,积蓄的力量,就能彻底爆发。 历史上,这个时机就是永嘉之乱。晋室南迁,皇权微弱,王与马共天下,至此,世家进化,大怪兽门阀腾空而起,与皇权并驾齐驱,甚至凌驾于皇权之上,共治天下。 随着东晋为寒族取代,门阀势微,从南北朝到隋唐,又退化成世家,继续存在数百年,直至五代十国的战火,宋朝科举而起官僚,世家的身影才慢慢消散。继续退成为最开始的雏形,大家族、豪门,鲜少再有累世不绝之官禄。 司马炽通过分析,将朝堂州郡高官大致进行了分类,其多出自这三个途径:魏晋高官之后,武帝高官之后,太傅司马越掾属。三者互相有别,又相互交织。 而这三者却又都有一个共同点,多出身高贵,为高门名士之流。不是说没有寒族出身,有,但大多是一世而斩,后继者无人。 前两者可看作是官僚世家,他们有先辈的功绩荫护,不缺进阶之机,而太傅掾属则多出身于文化世家、豪门世家,他们虽是世家,却缺乏官方背景,最方便的一途就是攀附太傅,求取进身。 司马炽的目光就投向了前两者。这也是他目前能软阻击司马越布控朝政的办法。 而这些世家也非常聪明。他们对待司马越权臣行径,不旗帜鲜明支持,也不反对。其中明确倒向司马越的并不多。 而是存在着自己的一套为官法则。他们常常是这样:部分子弟依附太傅,为太傅掾属;家族柱石在朝为官,与太傅合作;其他子弟分散州郡为官,拱卫家族。 鸡蛋不放在同一个筐里,只要主人不被杀,鸡活着吃食,就永远有蛋。 司马炽这么筹划着。突然觉得自己才像反派,用的都是老旧腐化的,而阻挡打压庙堂之远的新鲜血液入朝。 傅祗之例成功后,司马炽又开始谋划插手长安。 虽然司马越的迹象越来越表明其对江南的窥视,然而在其没有明确表明态度或者离开前往江南之前,司马炽都无法放心。 更别说他这近来陆续对官员频繁调动和安插自己人的行为,让司马炽内心更蒙上阴影。 他怕司马越两头吃,全都要,既想抓江南在手,又不放弃洛阳中枢。 第二十九章 插手长安 时机是从司马炽接到一封上奏开始的。上书的是当朝太尉刘寔。曹魏建国时年生诞,曹魏历三朝之旧臣、到西晋又历三朝的重臣,高寿已八十七岁。 刘寔祈求告老还乡,卸职荣养。 司马炽将司马越唤来。将此事告知于他,询问他的意见。司马越早就知道此事,但凡奏疏没有不经过他的。只是这种事,对他无所谓,他只看了一眼,就吩咐呈上陛下。 “驳回吧。”司马越道,“刘公元老之臣,望重名贤,岂能轻易放归?若不以极位显之,怕朝野上下要议我等不尊老贤,不荣元勋了。” 司马炽沉吟了片刻,方道:“皇叔,侄儿之意,还是觉得当准。一来,刘公年齿老迈,已至耄耋,近逾鲐背之年,今尚加职责于其身,使其劳心劳形,实不是尊贤荣勋之举。” 司马越皱眉。 “二来,余下数年,侄儿觉得战事必不可少。太尉之职将掌天下兵马,军兵之望。刘公之岁难持久,精力难继,一旦有殁,反而显得吾等有欺老之名。另外,侄儿也属意皇叔来接任太尉职,力挽江山于绝倒。” 司马越双眼一亮。 “三来,侄儿之意,不着刘公归乡荣养,而是令其南迁。侄儿近来想了许久,江南之地不可不察。然今诸宗室无可行者,只好选用德高望重之老臣,刘公之名望久传天下,定能威服江南。” “再者,江南水土春光又美,恰适合养老。而中原之事若不可行,一旦丧乱,也不至陷老臣晚年至横死。后世谴我等亡国,也会思我活一老臣之仁义。” 司马越闻言,立马要爆炸了。皇帝这招他完全没想到,也难以招架。 直接拒绝,可有什么好借口?不拒绝,但他可不想自己地盘上多一堆心向朝廷的老爷爷。 你听,这什么“养老”,“免遭横死”,“活老臣仁义”,这话里分明就是,今天有刘寔,明天还可能有王寔、李寔。 司马炽见司马越沉默。点到为止,开口道:“侄儿是这么想的,皇叔不用着急为难,可以暂作考虑。另外还有一件事,侄儿想听听皇叔的看法。” 于是,转移话题道:“今河间王已薨数日,长安尚无接任者,不可久任空置。这数日来,都未听皇叔安排人选,不知对镇守长安者和雍州刺史是否已有安排?” 司马越立马懊恼。 这些日子,他日夜与心腹筹划,一边引导流民南迁风势,暗结地方鼓吹谣言,为自己南行之策做铺垫;又忙着接见亲近朝官,同时遣人征辟各地名士、州郡官等,为自己定南积蓄力量。 这忙的一塌糊涂,就完全忘记了长安之事。 司马越苦恼完,突然脑中灵光一闪,连忙答道,“臣还真忙糊涂了,把这个给忘了。不若就令刘公去吧!长安远比江南重要,刘公之望镇之,可无忧矣。” 司马炽面做难色,叹道:“长安如今凋敝,正需振兴,事必多繁杂,恐刘公身体精力都难以支撑啊!” 说着,心里却窃喜,司马越竟主动上套。同时也惊讶司马越已对江南这么上心,连刘寔一个老臣都难容。 早前司马越攻河间王时,长安是被王浚部下祁弘所领的鲜卑兵率先攻破的。然后纵兵劫掠,大肆杀人,长安被祸祸得不成样子。 历史上,先有张方祸害洛阳,再有祁弘祸害长安,接着汲桑、石勒焚毁邺城,王弥破许昌,曹魏所建五都之四都被破毁。西晋难以存立,最后洛阳为匈奴攻破,可想而知。 “这个好办。”司马越连忙道,一个念头已有开始,后续灵感就唰唰冒出,“只需再派些精干之人协助刘公治理即可。刘公但享清闲,把握大局,不必过问细政。详事皆托付精干僚属即可。” 司马炽佯作赞同,点着头,“皇叔此言在理,或可行之。只是皇叔可已有合适人选?” 司马越一时难以抉择,他当然有合适人选,应该说有很多合适人选。但那都是他自己的命根子,江南小江山的根基呀。怎可费在长安上? 故作沉吟,片刻方道,“一时难有择选。不知陛下可有推荐?” 看看皇帝有什么人才,我也捞一捞! 司马炽这下没猜准司马越的想法,以为他又是考验自己,想了想道:“游击将军司马承为宗室,闻有治政之才,可任职雍州刺史,令其牧民;散骑常侍华轶华彦夏素有才望,可任之为京兆郡守;此二人以才干闻名,协助刘公以兴长安,必然妥当。” 雍州治所、京兆郡治所都设在长安。 司马越闻言,双眼灰暗,这两人可都是他所关注的。华轶,出身平原华氏,是三国名人、曹魏重臣华歆的曾孙。曾为司马越太傅府掾属。 司马承则是谯王司马邃的叔父,司马懿六弟司马进之孙,第一任谯王司马逊次子,与司马越同辈。 司马越攻河间王时,他任职安夷护军,镇守安定郡,遣兵站队司马越。司马越掌政后,不久前刚将其调回朝廷,升任游击将军。 一个宗室,一个高门世家,功勋之后。而且还都是与司马越瓜葛之人。这就是司马炽打的组合牌。 司马越纠结,但又不得不承认这两人很适合。只是,他不愿意放手啊!但,若陛下再说出几个,他更不愿放手的,咋办? 司马炽看出司马越纠结,问道:“皇叔可有更妥善之人选?侄儿处政日浅,此二君也是因有过面缘,才识之。侄儿听闻皇叔太傅府有百余掾属,或可择一二为朝廷表之。” 他完全没关系,太傅府掾属也不全是真心投靠于司马越的。他手里已准备多个组合来应对这个问题。能达成就是赚的,达不成也就把长安拱手相让呗,下次再战。 司马越一惊心,咳嗽一下,方道,“敬才为宗室少有才略者,华彦夏少有美名,此二君如陛下所言,正当其才。臣附议!” 司马越不得不同意下来。他虽看好这二人,但两人一来未明归顺,二来虽有才略之名,却资历威望皆不足。一个曾是郡守同级的杂号将军,一个仅担任过清闲职位。 为这二人,搭上已入彀中的人才,买卖不值当!况且也可借此机,待二人养足名望,他日可再为己所用。 司马炽没料到司马越第一下就不挣扎了。插手长安成功,让他很高兴。 第二天,便开了朝政。将长安之事议定。关于刘寔的处置,让朝堂一片哗然。竟然给老臣外放,虽说是镇守长安,荣耀之职,然而刘寔此公也太老了啊。 但不管怎样喧哗,皇帝和太傅眼观鼻鼻观心,都不做解释和退让。 司马炽不说话,确实是因为此人合适,岁数大了,不可能会盘踞长安,忠诚不必忧心。 政事又有司马承、华轶承担,一个是宗室,一个是高门世家,又算是比较有才干之人。也完全适当。 而司马越不发话,自然是怕皇帝旧事重提,将江南变成养老院。同时,他也打算尽快起势,将南行做成定局,不然总是这样担心受怕,太难了。 最后事态在刘寔出列接旨后,才为之平息。 司马炽勉励几句,又换作司马越勉慰几句。惺惺作态罢了,便宣告散朝。 第三十章 刘寔 刘寔、司马承、华轶三人于两天后,就出发去了长安。 司马炽没想到他们这么急,在三人上书辞行时,一边对他们的态度心叫满意,一边也着意挽留,让其等过完年再走。 刘寔三人以刘寔为首,再三婉言拒绝。言长安重镇要地,不可久缺长官。如今河间王刚薨,恐有心人拿此作言,又有河间余党潜伏,还是早去长安,安民心为要。 刘寔这么说,司马炽也没法再挽留。又有司马越附议,他也“只好”顺其心意。 两天后,司马炽率文武百官,一直送三人至城郊三里外,方才含泪,与其等惜别。 司马炽做足态势,刘寔老臣,深谙官场之道,自然应对自如,老泪纵横,直呼:此身当为陛下尽职。 司马承、华轶却少见这些场面,又各有渠道得知自己是陛下所荐,感激、尽忠之心在那一刻也暗藏心底。 三人都未带至亲家属,都是些部曲、仆役。这个时代并没有后世朝代那种严格的,“外放为官,至亲家属留京”的潜规则。有人会这么做,有人却不以为意。 除非是很特别的大官,手握兵马那种。或者像刘渊那样的异族身份。自己会主动留质或者群臣直言不允其携眷上任。 司马炽见此,于是询问刘寔:“君年老,何以不带儿孙于膝下,照顾左右?”又吩咐左右,欲叫来其家眷,允其等同行。 刘寔再三推辞,“二子已逝,诸孙操家业,久居洛阳,各成家属。又无才略,如今若随臣去,无宜于长安,又耽于治家。陛下之意,臣涕泪感怀,然实不能领。” 司马炽内心满意,口中却感叹道:“循阳侯真乃纯臣也!”于是作罢,不再复提。 又道:“三位卿且去,汝等家室有贤能者,朕必用之,为国选才,卿等不复为忧。” 司马承、华轶二人之子嗣尚小,又出身高贵,对此允诺还未有深刻感触。只是对皇帝能重用自己,慧眼识己才,在内心有尽忠感激之情。 而刘寔这下闻言,也不言语,当即拱手,深作一揖。 人一年老,子嗣后辈、家族兴旺就是很重的挂念,甚至是执念。这在刘寔身上,表现更深。 刘寔其人,幼年丧父,家里贫苦,贩卖牛衣以养家。只因好学,坚守品行,从一小吏开始做起,才最终出人头地、光宗耀祖。 但论其出身并不低,家族谱章上记载,他这一支乃是汉章帝刘炟第五子济北王刘寿之后。其父刘广也曾任过县令。 为官数十年,历经六帝两国,高寿近九十,他本人的为人一直坚守没变,人称品行高洁,为官操守也都在,学问上也是通古晓今的大才。 然而子嗣问题却一言难尽。 其有二子,长子刘跻,只官至散骑常侍,已逝。次子刘夏,续妻华氏所生,因父荫为官。在官时,却因两次受贿而最终遭流放,后死于途中。 刘寔本人也因次子之罪,连续两次被牵连罢免。如今二子皆没,诸孙当家,又皆都平庸,无大才。 其弟刘智才略文名皆存,行儒学,官至尚书、太常,本可为家族顶梁,可没熬过他这个岁数,武帝末年就已过世。 如今平原刘氏,堂堂刘汉后裔,仅余他这个八十老翁为顶梁,后继无人,欲再演他幼时贫苦。他每思之,就为之流泪,深悔自己通晓古今,却为何无教诲子嗣之才。 如今得皇帝此言,他既感激又担忧。感激皇恩,担忧次子之事再演。 司马炽只是按例做出这样的举动和说出这样的言语,当皇帝日久,说出这样的话,对他已快成为喝水般简单。 并不觉得这简单的收买人心的做法会起到什么作用,所以也没想到刘寔内心的如涌思潮。 见到刘寔反应,心里一跳,明白过来,自己无意之中,恐怕触动了对方内心。 后来,他才从王延那里听到刘寔三人为何如此急着走的缘故。 那天宣旨任命完毕,散朝后,得了信儿的司马承和华轶就联袂来刘府拜见以后的上司,并询问启程日期。 刘氏跟华氏都出自平原高唐县,尚有姻亲之系。刘寔续妻华氏,为华歆之族女。刘寔按关系论,为华轶姨祖。 刘寔便与二人商定了日期,于二日后往行长安。刘寔年老望重,司马承二人虽心有他想,也不便有言。 待二人退,其一孙不解为何如此急,言,如今时近过年,何不年后再出发,并央求同行。 刘寔答曰:汝要吾家有灭门之祸乎? 其孙大惊,不解,再三询问,刘寔只闭目不再言。不知此言是答为何急行,还是答其孙求同行的。 司马炽听完这件事后,也没发表看法。只是内心感叹:名臣不愧是名臣!看来,他和司马越的态度在这个鲐背之年的老臣眼里,早已暴露无疑。 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觉察到自己暗自与司马越斗法的心思。这样想着,司马炽有点心惊。 世间人聪明者何其多,你把别人都当傻子,那最大的傻子就是自己。 看来自己还是不能太着急了! 慢慢深吸一口气,平静下来,转言询问王延,消息从何传出。王延说是其孙与友人酒后吐言,如此传出。 司马炽暗自龇牙,也了解为什么刘寔对自己的允诺,会那么郑重了。片刻交代王延道:“舅舅且为我打探一下刘公诸孙或族中子孙之贤愚。” 王延没有多问,点下头,应承下来。 此事过后,司马炽强迫自己心思安定下来。没有再多过问政事,也没有再搞小动作,而是每日雷打不动与梁皇后一早锻炼,又埋头继续操作匠坊之事。 如今纸张的研制,已卓有成效。在他的授意和鼓励下,众工匠选用各种材料进行试验。 自东汉蔡伦改进后的造纸,多用树皮以及废弃的麻织品如破布、渔网等原材料制作。树皮选用的是檀木树皮和楮木树皮,破布、渔网的构造主要是麻,多出苎麻和大麻。 这些材料,都是纤维化比较容易,又比较常见的。 有了司马炽的推动,于是,各类树皮开始被荼毒。包括桑、藤、槐、松、梨、桃等常见的树木、果树。有试验成功的,也有失败的。 另外,麦草、稻草、豆藤等各类农作物残留秸秆,以及芦苇、茅草等草本植物也被运用试验。 还有一个大头是竹子。这个原材料是司马炽后世有记忆的。后世现代化造纸,原材料多样,但大头还是原木和竹子。 原木以现在的手工造纸,难以纤维化,打浆;所以竹子就成了司马炽心中的重头。但竹子造纸的试验,目前进展并不理想。 竹子打浆时,竹子沤烂、蒸煮后的纤维浆液,相对于树皮、麻等,硬、脆、易断,处理起来比较困难。试验几次后,便有人提出,是不是可以用嫩竹试试。 于是,开始选用冬笋刚要生枝叶的嫩竹进行下一步试验。目前还未出结果。 司马炽的计划中,还有一个想法就是卫生纸。如今厕后用的大都是竹片或者木棍所做的厕筹。不提有奢侈人家会用丝绢布帛之类的,也不提有人直接用手或者水洗。 总之,这也将是一个朝阳行业。只是在制作过程中,柔软度成为一个问题。如今也正在攻克之中。 雕版和活字,这两个印刷术的试验,都已宣告成功,至少证明了在如今这个时代的技术可行性。只是印坏率还太高,纸张上字迹深浅不一,着墨不均匀等情况多有发生。 司马炽于是让王延又找来不少刻印章、拓印、印染布料三方面的匠人,对刻印和用墨进行改进和试验。以期得到更好的结果。 除了匠坊,在司马炽的授意下,王延又开起了一个酒楼,起名“大晋酒楼”。 第三十一章 大晋酒楼 酒楼的开设,仆一开张,就在洛阳城引起了轰动。连司马越也过来询问究竟,欲求酒楼的招牌菜。 酒楼的招牌据传言,便是皇帝“发明”的。不错,这就是司马炽自己引导而产生的后世美食。由他出点子,经由手艺精湛的厨子掌握、改进、适应此时后,才推出。 司马炽实在吃不太惯这时候的饭食。后世川菜肆虐,辣椒成瘾,平民生活中最不可缺的味道就是辣。他也是一个重度辣患者。 可惜这个时候真的没有可比肩辣椒的辣调味。一般会用茱萸、麻椒、胡椒、芥末等代替,进行调辣味。但都差了许多味道。 虽然没有辣椒,但其他调味料并不太缺。酸甜苦辣咸五味调料,常见的有盐、酱、醋、豉、饴和蜂蜜、酒、胡椒、麻椒、茴香等。 此外还有葱姜蒜香菜,或者干梅、桔皮、干枣等果脯。 于是,司马炽在连吃数日不堪入口的粗糙食物后,便真的是实在忍不住,力排众议,亲自动手,显了一回厨艺。他会做的东西也不多,但胜在新颖、花样。 虽然没太多见识,但仅就后世小民小户常接触的食物来说,烹饪手法、口感美味都已经比如今精细多了。简单几个家常小菜,就让他味蕾再次感受到后世的美味。 这个时代,虽然料理手法不够精细,但胜在食材都是天然,油脂用的又是猪油、羊油、牛油等动物油为主要。尤其前者,司马炽在后世除了小时候接触过,后来就再也没有吃到过正宗土猪猪油。 记忆中那个香啊!后来即使买肉再自己炼油,也没有儿时香味,反而腥味重,还要焯水。 这一尝试,味道自然不错,他就不免生出一个想法出来。 民以食为天。自己何不尝试发展饮食业? 若论全球最饕餮的国家民族,那无疑就是中华民族。五千年历史发展,浓缩出来,俨然可以称为美食成长史。到后世二十一世纪,饮食业也已成长为庞然大物。每年饮食消费十分可观! 如今这个时代,饮食正处于萌芽发育以及成长的阶段。后世传颂的美食,要到唐宋才趋于成熟,到明清才大放异彩,达到巅峰,诸多名菜都是那时候发展成熟的。 自己若是现在就扛起这杆大旗,人为引导发展,搞个饮食帝国,仅每年的税收就难以计数,更别提自己居中赚取的桶金。 而且现在这个时代的权贵,在吃的上面,毫不吝啬,简直可称饕餮。 比如以吃出名的武帝朝司徒何曾。其每餐耗费不下万钱,还言无下箸者。 按照购买力来算,这个时代的一钱大致相当于后世一块至两块钱。一顿吃一两万,这或许在后世有钱人家并不鲜见。 但再看工资,这时候普通人一天大概能挣十多钱,最高也不过二十到三十钱,还不是稳定收入。 就拿每天稳定收入三十钱来算,何司徒一顿消费就相当于普通人一两年不吃不喝才能攒够。 武帝每次款待群臣,只得允许他自带吃食。因为皇宫御厨所做的食物,他吃不进去,太粗糙。武帝又不能强迫老臣,也不能让老臣每次饿着肚子,只好开此先例。 他府里制作的开花馒头,也成为天下谈资,非亲近者难有尝者,制作之法更是严防死守,成为绝密。 何曾还著了一本书叫做《食疏》,流传天下,其中记载了他对“食不厌精,脍不厌细”的深刻领会。 而他的子孙大都也承他,继承了饕餮基因。其子何邵在每餐花销上更上一层楼,比其父“翻了一番”。 如今,何氏俨然已成了当朝有名的美食家族。 还有因嗜美食出名的就是武帝的女婿王济。 王济曾在家大摆宴席,款待武帝。武帝尝过一盘猪肉,觉得特别好吃。就问是怎么做的,大概是想偷师。不料,王济骄傲答道:这是用人乳喂养的小猪肉。 武帝撂下筷子就走了。不知道是对王济奢侈的不满,还是觉得透露了自己的没见识,被女婿态度刺激,无颜再待。 饮食奢侈更不能漏掉的,还有因斗富而大名鼎鼎的王恺和石崇两个富豪。二人比富时,王恺屡屡落败,却从不承认石崇比自己强。 但唯有一点,让他内心有那么一点点羡慕。那就是石崇大冬天还能吃到韭菜和艾蒿做成的腌菜。 冬天还能吃青,这可是比斗富更惹人眼球的事情。那时还没有大棚技术,可想难得。 最后王恺不甘心,多次贿赂石崇府里仆从,终于将秘密打听出来。原来那不是真的,而是拿韭菜根捣碎,然后切麦苗掺杂进去。王恺扳回一城,大肆嘲笑石崇。石崇恼怒,将涉事的仆从都杀了。 王济和王恺,一个是武帝女婿,一个是武帝舅舅,也发生过一个饮食故事。 这个时代出行多用牛车。王恺有一头牛,十分厉害,据吹嘘能日行八百里,为千里牛也,将其起名“八百里駮”。王恺爱之甚惜,常自我吹擂,引以为豪,还将珍珠磨粉,涂抹在牛角和牛蹄上。 王济一次就看上了这牛。与之打赌射箭,用一千万钱做赌注,又用言语激迫。王恺也是大富豪,哪能丢面子。比就比,于是输了。 早就嘴馋的王济,马上就命仆从将牛宰了,办起全牛宴。他自己烤了牛心。只吃了一口,觉得跟普通牛没什么差别,径直扔了而去。 这些例子,俯拾皆是。民以食为天,而这些权贵则以食为显。此时吃稀罕物,也逐渐流行起来,比如什么燕子腿、猩猩唇、黑豹胎、老虎骨、大象鼻等等。 为了吃,豪门权贵无不想尽绝招。可惜由于时代的限制,让他们穷尽财智,还是错过了不少美味。 不过,一个推崇高品味,外带炫耀性奢侈消费的环境,对美食的无尽追求,也让司马炽看到了无限商机。 如今,他就想试试,自己到底能从这些权贵腰包中,掏出多少钱财出来。 对于司马越的来意,司马炽极言自己对手工技术的喜爱。甚至还留他,亲自下厨,款待了一次午膳。最后还拨了两个新厨艺掌握不错的御厨,交给司马越带回。 司马炽早就知道自己在宫里的一举一动,都会外漏,也没想过要掩盖自己曾下厨的行为,甚至自己都大肆宣扬。 那酒楼传言就是他自己着王延传播出去的。希望借此能给司马越留下皇帝玩物丧志、沉迷奇技淫巧的印象,麻痹于其。 这一日到了匠坊,司马炽却发现王延早已等在那里。最近几日,王延一直忙碌酒楼事宜,鲜有见他。 “舅舅怎在此?今天酒楼不忙?”司马炽于是问道。 “大晋酒楼那边,诸事已安排妥当。已不需要臣盯着,臣还是随侍陛下要紧。” “也好。”司马炽点点头,笑道。对于舅舅的热情和恭谨,他不可能打消其心思。 又道:“酒楼情况如何?” 王延满脸喜意,双眼笑成一条缝,“红火!简直难以想象的红火!特别是陛下所授的抽奖免费用餐之策,吸引无数人来尝试。” “那就好。”司马炽很高兴。这第一步迈出成功,后续就好办。 匠坊事宜也没有太多,督查过后,司马炽便让舅舅王延带着,前往酒楼。 到了酒楼,酒楼开在铜驼街上,人流最密集处,城内最显眼的位置上。 到了酒楼,只见仍黑压压一片正排着队。如当日酒楼开张一般。 人群队伍两边,府中的仆从穿着一水的黑色衣服,正在维持秩序。 洛阳县府、河南尹府也各自派出府吏在一旁盯着,深怕出现事故。 “这都是在等待抽奖的。”王延朝司马炽解释道。 司马炽点点头,见队伍并没有扰乱交通,而是顺着街边延伸。看来自己的交代,王延都一一注意,照办。 抽奖这是他想到的促销以吸纳顾客并宣传打响名声的方式。 抽奖规则也不复杂: 一人一钱可参与抽一次。活动共持续十天,前三天,每天限制五十个中奖名额,后七天,每天限制二十个名额。每个名额可带一人入内,免费食用价值千钱套餐。 抽奖所用纸张,就直接采用了匠坊新造的,上面还尝试用雕版印上图案,鸟语花虫、人物等进行防伪。 之所以防伪,还是头几天就出现了状况。有人用假冒仿造的中奖信息进行诱骗,被人举报查实。 司马炽灵机一动,用二者合为一,顺便也为精美的纸张打个广告。 套餐的菜品也进行了公示,童叟无欺,诚实可信。 第三十二章 局势渐起 似乎有了酒楼,收集渠道更加广泛,后续时日,王延每次密报的信息越来越多。 密报这件事,其实司马炽并没有主动要求王延去做。最开始的时候,只是会常询问他城内诸多状况变化,有关朝官家族以及太傅司马越的。 询问多了,王延便上了心。最后演变成现在,一旦有事,就会将收集的信息,主动禀告司马炽。 司马炽对自己这个舅舅也愈加满意。他深居幽宫,无情报来源,又登基日短,外有权臣把持朝政,无法有可用之人驱使,探得天下动势。 于是,王延成了他唯一的情报窗口。 这些时日密报的事情,彻底引起了司马炽的注意。缘由还是因为这许多事情都是围绕着一个主题——南迁江南风潮。 酒楼里吃饭的人越来越多。由于菜品精美美味,新奇多样,逐渐成为达官显贵们请客之地。 王延深谙豪门权贵们那一套,司马炽只是起个头,后续都是王延自行设计,其将名士附庸风雅之风采展现地淋漓尽致。 于是,饭前酒后,官宦子弟讲究声势吹嘘,往来商贾沟通有无,一些该说和不该说的往往宣之于口,被酒楼随侍人员听了去,逐渐就汇集到王延处。 看到这些消息,司马炽且喜且忧。 一切消息都在表明江南之事已越传越猛烈,似乎有一支无形的手正在奋力推动着,滚滚浪潮席卷天下。 洛阳城近来聚集的各方人士愈来愈多。各地口音混杂,城门片刻不歇,远道而来者络绎不绝。 城内传言更是满天飞,各类消息甚嚣尘上。大小诸族皆都在热议南迁利弊。 甚至传闻一些小家族正在主动串联,欲联合迁徙。更是听闻,有一批人正在大肆兜售田产、房产等不动资产,导致洛阳物价波动厉害。 另外还有关于新蔡王司马腾的消息。坊间传闻其率并州流民,自号“乞活军”的那群人,正在南下。然而南下途中,却扰民、掠民,造成沿途州郡,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王延没有将消息进行筛选,大小巨细无不上呈司马炽,让皇帝自己做判断。并言,具体情况,自己已派亲近之人前去探查。 但他也只是个闲职官,又是靠皇家赏赐才薄有资产的家门,手里并没有多少信任之人可用。 司马炽表示理解。宽慰他稍安勿躁。 看着皇帝外甥镇定,王延才慢慢静下心。这些时日,他着实有点上火。 一切迹象都在表明,这股风刮得不正常。背后必定有人。是太傅司马越?还是其他有心人?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欲搅乱局势,攫取利益,还是干脆乱天下,谋朝篡位? 但可以肯定的是,不管他们是谁,目的是什么,他们所索求的,恐怕都是皇权所不允许的。他们的目标都将是皇帝。 这正是王延内心担忧,不允许发生的事情。 王延自问自己其实对司马家并没有太多好感,也谈不上忠心。他只是对唯一姐姐仅存的子嗣有些亲情,不,甚至不是亲情。只是恰恰好,他唯一的外甥是皇帝。 这双重身份,满足了他对未来的一切渴望。亲情也好,对权力、皇权的敬畏也好,对安稳生活的渴求也好,还是对飞黄腾达、位极人臣的潜意识需求,种种情绪混杂,让他选择了站在对自己有最大利益的一方。 他是皇帝,唯一的舅舅!这些时日,皇帝对他的任用、看重,也让他感受到自己及王氏未来崛起的希望。 司马炽无法猜到王延所想,也无法知道这局势背后正有多少人跳出来,欲搅动风云。是司马越正在主导,还是除其之外,另有妖魔鬼怪正在扮演角色,上演好戏。 他正陷入一个不明的局,局是他自己设的,局中间最大的猎物也是他自己。 而今日这局势,他也早就有预料,也正是他想要的。所以他喜。但潘多拉魔盒一旦揭开,局势走向就再难控制,而他又不能掌握主动权,所以他心有隐忧。 但不管怎样,他所能做的,还是继续蛰伏。 后来,他又听到两则与太傅司马越相关的消息。一是太傅府长史潘滔离洛,不知何往;二是彭城国内史孙惠辞官,再入太傅府,担任军咨祭酒。 王延密报的同时,也将孙惠的个人信息整理下来,一并呈给司马炽。 孙惠,孙吴皇室之后,其曾祖孙贲为孙坚同母兄孙羌之子,孙策和孙权的堂兄。孙惠其人学识渊博,有才略,亦有勇有谋。 八王之乱时,其先属齐王司马冏。冏摄政后,骄横专制,孙惠便进谏,陈说五难、四不可之策。冏不听其言,其遂辞官远走。 后齐王败死,成都王颖再次起用孙惠。不久,成都王用陆机为统帅,孙惠与机同乡,甚亲厚,见此劝陆机将统帅之位让与成都王亲信,理由为南人不可居此高位。 陆机不听,后大败荡阴之战,继而为宦官孟玖陷害,被成都王夷族。 孙惠闻听消息,又恨又悔,又正值与成都王部将梁俊起龉龃,于是痛杀之,畏罪易名改姓而逃归乡里。 司马越最后举兵下邳时,其假称“南岳逸士秦秘之”,上书,望其能匡扶江山,安定社稷。越于是用其为记室参军,后为军咨祭酒。 待司马越摄政后,其要求外放,遂被表为彭城国内史。郡长官为郡守、太守,封国则为内史,同一等级官职。 司马炽看完,一边暗自将孙惠此人标记,放在心上,一边感叹人才都被司马越截留。如今太傅府二位心腹,刘舆平东,潘滔离洛,看来这孙惠也必是司马越心中可堪比二人之人物。 蛰伏的日子过得尤其漫长,然而时间之轮依旧无情,不快不慢地滚动着。 日子来到了腊月二十八日,前任皇帝进行了安葬,帝陵位于北邙山南麓的太阳陵。谥号“惠”。 “惠”这个谥号,别看谥法上为上等,又有什么柔质慈民曰惠,爱民好与曰惠等等考量。但这着实不是个好谥号。 前见者有汉惠帝刘盈,后来者有明惠帝朱允炆,皆是王朝二世,一代而斩,无子无嗣,在位凄惨。冥冥之中,似乎有“惠”谥号诅咒。 前朝皇帝的盖棺定论,是不是标志着新时代的来临,谁也没法保证。这月余的事情如同阴云,还压在每个人心底。前朝丢下的烂摊子,也尤在。 但不管怎么说,年要到了。光熙元年,也渐渐步入尾声。新的年号,在皇帝的坚持之下,依旧被定为“永嘉”。 同日,江东陈敏之乱被平定的消息传来。平东将军刘舆函首陈敏,传递洛阳的同时,也附上了详细战况,以及诸人功绩。 没有夸大自己的功绩,也没有压下他人功劳不表,一切皆按实上奏。 司马炽迅速了解详细情况后,虽早知道历史结果,但仍有点瞠目结舌。 顾荣、周玘二人仅通过三寸之舌策反,就能不战而屈人之兵。让司马炽真正见识到了,这个时代,名士声望之利,可怕之极,真的可以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司马炽马上让王延将江东平定之事做成短讯,连夜印刷出来,第二天一早,就成功印出数千张,然后于洛阳城中张贴、散发出去。 江东平定的消息轰动了洛阳城,成为一时谈资。也更加推动江南之风愈刮愈烈。 当日,除了新帝朝第一次用兵胜利,将平和的朝政打破外,还有两则上书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 一则是来自兖州刺史苟晞。一则是来自豫州刺史裴宪。二人上书都谈到了同一个问题,那就是弹劾新蔡王司马腾,言其纵容下属兵士扰乱地方。 一时间朝堂议论纷纷。 司马炽刚开始还有点没明白。接着就见王司空王衍出列奏言。 其附议弹劾新蔡王司马腾,言新蔡王移镇豫章一路来,从并州就跟随其的“乞活军”横行无度,不遵法纪,给沿路州郡百姓造成很大灾难。 并请求降旨责罚新蔡王,并约束“乞活军”的行为或者阻止“乞活军”继续朝南。 司马炽马上就朝太傅司马越望去。心里也明白过来:这是他们自己的手笔。 意欲何为呢?欲擒故纵?还是抛砖引玉?亦或是设局? 百官议论纷纷,自然议不出个所以然。再见皇帝和太傅也都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于是大家心照不宣地说着不痛不痒的处罚手段,亦或是和稀泥,先查清详情再说。 打官腔,说套话,玩太极,这群人太擅长不过。 于是直到散朝,这件事也没有做出决定。最后还是太傅出言定了个性,先降旨新蔡王,询问情况是否属实。 让贼自己查自己,自然查不出什么好结果。 看着司马越一方演戏,虽还不知其等目的何在,但一直蛰伏的司马炽也决意,露出一截獠牙试试,探着风向。 散朝后,唤来司马越与其商讨三件事。 第三十三章 皇帝獠牙 第一件,欲于年节当天,在“大晋酒楼”大摆宴席,犒劳文武百官,新年新气象。 司马越点头。这件事对他来说,无可无不可。 第二件,欲于正月初一,祭天地,祭祖,一并阅兵。宣告天下,来年要御驾亲征,兵锋直指并州匈奴贼,扫平刘氏。 司马炽解释了下阅兵事宜。 司马越皱眉。片刻后,先是首肯了祭祀以及阅兵。 接着便对“宣告天下”“御驾亲征”,提出异议。言兵贵神速,不可与敌准备之机。又言,陛下金贵之躯,不可亲涉险地。 至始至终,也没有表达自己愿领兵为陛下分忧解难。 司马炽也不在意。话题转至第三件。 第三件,便是他这次重头戏。 司马炽道:“皇叔,如今陈贼伏诛,江东已靖,实乃江山之福,此全是皇叔之功。然陈贼之后,恐还有李贼、王贼,江南之地必需一重臣或名望者抚之,镇之,方可久安。” 司马越一听这口风,心里立马一跳。 只听皇帝继续道:“往日侄儿思虑,遣宗室或如刘公老臣,皆为皇叔意不妥而拒。而今不得不再思之。侄儿又思得一合适人选,为皇叔表之,皇叔可看其妥当否?” 司马越头皮发麻,直欲不听即走,甚至呵斥皇帝不要再多管闲事。今日朝事,他已借刘舆平江南之机,正在准备掀盖子,哪曾想如今皇帝竟因江东平定又生了想法。 走是不可能走,呵斥也不行。只得闷声道:“不知陛下有何人选?”心里暗恨,还有何人竟合适此位,且让我看看! 司马炽将他的神情变化都看在眼里,用一种邀功讨赏似的语气说道:“此人选,皇叔也肯定想不到,但想来想去,也比较合适。到时,江南之事不必再忧心,我叔侄俩就可以专心一意对付并州匈奴,匡扶晋室,靖江山之难。” 见皇帝卖关子,司马越憋着气,不吭声,不接话。 司马炽继续道,“侄儿所荐者,便是清河王覃。”抬手打断司马越立马要蹦起来的态势,截掉他的话头,继续道:“皇叔且听侄儿所思缘由。” “清河王侄,旧为太子,在朝臣眼里不乏威望;其母家周氏,又为功臣之室,可为助力。遣之镇守江南,再寻些才略精干之官佐之,必不用忧也。” “纵然中原有乱,清河威望名义俱在,不会为天下轻视。届时聚天下英豪才士,再图中原,恢复晋土。侄儿于九泉亦可含笑,而见列祖列宗不会有愧,亦不负高祖降世之托!” 司马越脸皮憋得涨红。张张嘴,欲言又止,思虑良久,方才沉声道:“臣思虑良久,觉其不可。” 十分果断地打断司马炽要插口的意思,继续道:“清河旧居储宫,今为废,兆其无天子之福德。此因一。” “陛下言清河母族势大,欲再演贾后之乱,或后汉外戚之故事乎?此因二。” “清河年幼,齿不过十三,君幼臣强,不是福朝之举。此因三。” “只略为思虑,便有因三。可见陛下荐清河之举,实属不智。不可再复他想。望陛下以此事为鉴,别再作脑昏坏事。” 司马越最后一段话,说得极其严厉,丝毫不再掩饰内心的情绪。 司马炽听完司马越训话,连忙表示惶恐,直言自己太过忧心高祖降世警讯,以致昏了头脑,才屡为江南之事担心。 看着司马越离去的背影,司马炽心底迫不及待想看看:接下来,你会怎么做呢? 第二日,又开了朝政。宣布了年节摆宴和阅兵事宜后,后续原来以为会是继续商讨新蔡王之事,没想到一夜间风向大变。 昨日弹劾新蔡王的事情,似乎一下子被遗忘。只是最开始有人提了一嘴新蔡王南下,随即话题转至百姓的迁徙,于是就再也转不回。 临近新年,以往大家都思休沐,状态萎靡,但这次朝堂上,不少官员的精神却突然高涨,纷纷出列大谈百姓南迁之事。 此外还掏出奏疏,之乎者也一堆,上溯尧舜禹夏商周,下言黎民百姓,挨边的,不挨边的,全都说一通。 司马炽端坐在御床上,静看他们表演。 这经过月余时间的发酵,皇帝家发生的神仙事宜终于第一次被摆上明面,像被拔开了盖子,嗡嗡出来作乱。 接着各曹尚书又纷纷出列,言有司州、豫州等地郡守传来消息,其郡内已有百姓收拾家资,朝江南方向迁徙,人数日益增多,道路行人缕缕不绝。 很快雍州、梁州等地也传来同样消息。 兖州、徐州的消息来得慢些。但也适时而来。 又言,因传言陛下金口玉言,迁江南无罪,于是州郡皆不敢阻拦。 所以,问,到底怎么办?请朝廷给个准话! 司马炽就在这样的氛围下,迎来了第一个新年,时间轴终于到了光熙元年最后一天,大年。 就算是大年,当天朝政仍然在继续,仿佛所有事情都积攒到这几日,一下子爆发一般。 喧闹过后,仍无结果。 散朝后,文武百官都被宦官通知留下。接着一众又朝铜驼街行去。 百官这次没有惊奇,实乃是早已得到请帖。今天正是大年,皇帝要大宴群臣之日。 宴席摆在中午,宴后休沐,允百官归家与家人团圆。 大晋酒楼开设十数日,名声已经享誉洛阳城。随着权贵子弟哄抬攀比,一些稀奇的菜品已经涨到华而不实的价格。 文武百官并不是全都有钱,就算宽裕,也不都是能奢侈到无事去吃一顿千钱甚至万钱的酒席。 所以这次大摆宴席也是让不少人期待。甚至一些饕餮,早已空着肚子,就等着大吃一顿。 宴席的事情不再赘述。 只是有一则消息,却在宴席酒后暗自传出:皇帝和太傅似乎属意清河王覃镇守江南,对此有过商讨。 酒后之言,是不是酒话,胡言乱语,自然没人在这个场合刨根问底。有人事后便忘,有人听在心里。 后来,司马越也得知这个传闻。大怒,直欲揪出幕后嚼舌根之人。只是这事难度,似乎是不可能级别。也被归府的潘滔以及孙惠止住。 潘滔甚至直言:“会不会是陛下故意放出?” 孙惠看了他一眼,默然无语。心底却暗自惊心此人心思歹毒。 司马越摇摇头,“没有孤王支持,陛下做此全无意义。有孤前言驳斥其意,陛下不可能再做这蠢事,惹怒于我。” 孙惠这才接口道:“大王所言甚是。陛下无根无基,其实天然是站于太傅一边,无太傅支持,陛下诸事不可成。” “吾等所虑者,无外乎是陛下执意不放大王南行。虽说目的上,可能为此。然细思之,陛下怎可能知大王欲南行。” 虽然效劳于太傅,但孙惠并不想太傅与皇帝二人反目,两个执政者对立,将是大劫难。而且在他心里,他也确实不认为这传言会是皇帝放出。 潘滔没有反驳,继续抛出问题:“难道是周氏所为?” 孙惠又看了他一眼,再看看太傅,见他眉头紧皱,沉声答道:“有可能。也可能是他人放饵。” “德施所言,可为孤释惑?”司马越舒展眉头,轻问道。 孙惠拱手道,“周氏之言,无外乎为己攀附清河王,壮大家族。然而有此目的者,在朝之官皆在其列。” “如今朝野,重臣、宗室、豪族此三者,表面皆服膺大王,但内里所构谋者,当不在少数。其等无不想趁势分羹。再言太傅旧敌,前豫州刺史刘乔、竟陵王楙等之流,也不是无害之辈。” “陛下之宫,事无巨细,皆有所漏,陛下与大王商议之事为他人所知晓,不为难事。惠恐还会有传闻冒出。” “今事已发生,如今之计,不是计较何人所谋,当是尽快定下大王南行。至少为大王表明态度。事一旦有定,宵小腹有千矛万箭,也休想再暗中捣鬼。” 司马越点点头,“德施所言在理。”顿了顿,朝潘滔道,“阳仲,去信各族,加快迁徙步伐。” 潘滔立即应承下来。没有对此事发表第三次意见。 果然,事不出孙惠之言,接着又有不少传闻流出。 平原王司马干、竟陵王楙、襄阳王范、齐王超、吴王晏、琅琊王睿等宗室,前豫州刺史刘乔、兖州刺史苟晞、司徒温羡、司空王衍、尚书令高光等重臣皆被传言将为镇守江南者。 水越来越浑。 第三十四章 永嘉元年 正月初一,没有朝政,但一早新年新气象,祭祀队伍就开拔,前往洛阳城外南郊,中轴线上的明堂。 与此同时,禁卫军全军上下披甲挥戈,在各自营中集结,然后将军骑马,兵士列队,一队队朝南郊缓行而去。 洛阳城内百姓也早已得到通知,纷纷起早,拥挤在街道两旁,或前往明堂外围占好位置。翘首以盼,即将到来的所谓的“阅兵”。 历朝历代,居京师者,都有一份藏在心头的自豪。平定江东的胜利,也给他们注入一剂强心剂。 这月余新皇登基所发生的事情,惊世骇俗。如今朝廷又主动展示肌肉,都让他们心有期望。普通百姓,所求不多,无非就是饱食。 南郊明堂,文武百官肃穆。 禁卫军数万之众,乌压压一片,人强马壮,旌旗蔽日,铠甲凝霜,威风凛然。 先进行的是祭祀仪式,整个仪式繁琐庄严。 祭祀完毕,就是阅兵。因为时日过短,并没有准备什么花样,不过仅仅只是走个样式,这么多人马聚集在一起,也让人目眩。 正月初二,宣布大赦,改年号永嘉。时间终于迈进永嘉元年。 朝政继续。一连数日,混混闹闹。 终于在腊月初五,司马炽最终力排众议,拟定旨意:百姓有南迁者,各州郡皆不能阻拦,必须放行,秉其自愿,不得强迫、诱拐;并路过之州郡必须护民之安全;江南各州郡必须接收、安置迁徙民众,不得有任何欺压、拒绝之行为;迁徙民众必须保有序、遵法纪,不得有沿路生事之乱象;以上,如有违反者,皆严惩不贷。 旨意交由使者,传檄各地。 随着旨意的正式明了,南迁大军又开始进入了第二阶段。 安静不过两日,上书又像雪花一般纷纷飘到皇帝案前。 朝议再次争闹不堪。 升迁吏部郎的傅宣首先上书,言陈郡谢氏在谢鲲谢裒兄弟的带领下,举族南迁。陈郡谢氏,当地大族也。此风不可长,恳请严责。 又有人言,谯郡桓氏在桓彝的带领下,也已准备南迁。 又有人言,会稽太守庾琛遣子庾亮回到颍川郡,欲说动族内南迁。侍中庾珉、太傅军咨祭酒庾敳两兄弟闻讯,连忙上书撇清关系,言并不知情,后定会立即查清虚实,给陛下一个交代。 接着又有人爆出,小阮之子阮孚亦携族南遁。朝臣哗然。 小阮阮咸、大阮阮籍,虽已仙逝,但皆为前朝名士,其时列于“竹林七贤”之二也,天下闻名。 接着,又有数官出言,百姓南迁常出事端。 如今南迁路上已盗匪横行,抢劫封道者无数,械斗亦已生数百起,失财者、走失者、伤者等无数,死难者据各地上报,也已达数百上千人之多。 沿途州郡不能禁,苦不堪言。 于是,也不知谁开了个头,朝臣纷纷上书谏言,南迁之事必须停止。不然整个大江之北不为贼所乱,也必将空虚无人。南迁民生乱,亦将乱一路州郡,难以禁止,恐生大祸。 闹哄哄两天后。 王司空王衍遂上书道,“若不停南迁事,亦需陛下择一德高望重者全权统领南迁事宜。何族可迁,何民不可迁,迁往何处,安于何处,等等事宜,皆需妥当处理。方不至于乱天下也。” 司马炽心里一咯噔,终于等来了今天。司马越图穷匕见,意欲何为,马上就将见分晓。 他按捺住心思,点点头,公开表态,首肯重视整个问题。问道:“王司空,可有荐人?” 王衍道,“老臣不才,唯有一身老骨,愿往!为陛下分忧!” 司马炽双眼一睁,尚未回应。 带病上朝的司徒温羡急忙开口道,“司空不可!司空之职,至关紧要,怎可离人;且司空之齿,已知天命,又怎可轻赴险地!” 同时又有几人出列阻止。 司马炽见状,闻出一股味来,开口道,“司徒之言有理。若劳烦司空奔命,天下该怪朕不体恤老臣了。” 接着环视朝臣,朗声道:“对司空建议,百官可有合适人选?” 尚书令高光随即出列,“臣有言。臣以为,如今朝中名高权重者皆已老迈,南行恐有难处。唯太傅居八公之位,正值青壮,且功震寰宇,威服海内,往之,宵小不敢逞其形,凶贼难以恃其力,必能为陛下解忧,功成而返。” 司马炽当即大骇,站起身,断言道,“不可!不可!绝对不可!” “高尚书此言,实乃差矣!太傅掌辅朝政,怎可轻离!当置朕于何地哉!” 温羡、王衍齐齐出列道,“陛下,臣附议高尚书言。” 王衍又道:“陛下不可以一己之私而不顾天下百姓。太傅此行,关系万千黎民生死安危,陛下怎可因不惯太傅离开,就抛却百姓不顾!” 吏部郎傅宣出言道,“臣也附议高尚书言。司空之言十分有理,陛下当顾全大局。太傅此去能解万千百姓于倒悬,亦陛下之功,陛下之福也!” 傅祗当下也出列附和自己儿子。 刘暾见状,也站了出来。“请陛下拟旨降诏,以天下黎民为重任。勿以太傅为忧也!” 见大佬们纷纷站出,百官迅速跨步出列,“请陛下拟旨降诏!准太傅南行!” 司马炽顿时无措,这才慌了神,连忙两眼巴巴地看向司马越,呼道,“皇叔?” 司马越深吸一口气,随即出列,不顾皇帝的眼神,昂首朗声道,“陛下,臣亦请旨南行!” “这……这……”司马炽瞬间变色,哀伤愈毁,连连叹气,“皇叔也不支持朕吗?可没有皇叔……” 王衍见机又道:“陛下,老臣以为,陛下若担心朝政,可准许太傅以行台制,有繁急难断之事,即遣使告太傅,如斯可断。” 司马炽又看向司马越,看向百官,皆蠢蠢欲动,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样子。 “诸卿……你们……唉……这是要逼朕啊!”司马炽深叹气道,“南迁之事本也是朕一意孤行,持好生怜悯之心,欲活百姓性命。怎思之至此!” “先让朕考虑考虑!如无事,诸卿退了吧。” 一连数日,司马炽跟众臣僵持着,不愿松口。直至洛阳城竟有世家大族联名上书。司豫二州各郡也纷纷传来上书谏言。 司马炽脸色难看到极点,放下联名书。 “也罢!那就依诸卿之言!准太傅南行,并以行台制!” 说着,走下御床,站于司马越面前,接着朝其施拜一大礼,言辞恳切道,“还请皇叔在外多多保重!早日归来,侄儿等着为你庆功!” 司马越深拜一礼回敬,“谨遵陛下命!”说着,就感觉整个人神清气爽,内心如灌了蜜般。 第三十五章 钦定正史诏 事情确定下来,司马越遂马不停蹄地筹备起相关事务来。朝堂的热闹也迅速跟着降温,与前几日的氛围相比,呈断崖式跌落。 也许是受了打击,皇帝也一连两天,情绪表现低落,朝议时多半时间都不开口说话,然后草草下朝。百官自然也心聪目明,乐得没有事,安心享受平和,没人去管他。 第三天,情况突然起了变化。朝议一开始,皇帝接连颁布了两个诏令,打破朝政的平和。 其一,募兵诏; 其二,钦定正史诏。 先是曹官上前,展开布帛,宣布募兵诏内容。 内容概括如下: 招募天下侠士英豪,欲从军而保境安民、建功立业者,出于自愿,皆可应招。并按其本领、军功给以粮饷、抚恤、加官、升迁等种种待遇。 不问出身,不问籍地,农家子、商贾子、世家子、士家子、吏、匠等皆可。 并,良家子弟优先(按时缴纳赋税、无违法犯罪记录、无恶迹风评等者)。 曹官洋洋洒洒念了一大段内容,口干舌燥。内容之多之细致超乎众人想象,特别是待遇、要求等细则,闻所未闻。 百官大臣耐住性子听完,早已有人按捺不住,忙要出列奏事。 司马炽板着脸,挥手止住。 又一名宦官跟着移步上前。再次展开一张布帛。 这次内容是钦定正史诏。 其言: 自三皇五帝,厥有文明。华夏一族,延续中原。三代后分春秋战国,一统于秦。秦汉以降,曹魏至晋。孔圣人作《春秋》,左丘明有《国语》,继而春秋有三传。皆记历史,微言大义,不使后人而忘之也。 汉时司马公发愤,遂成《太史公书》;班氏良史之家,薪火相传,成就《汉书》。汉末分三国,三国统于晋。记史之风气,盛行于今。 人有才略长短,书有良莠不齐,并传天下,好恶难分。今招天下贤人志士,饱读之才,拟为后汉、三国、本朝钦定正史论,以传后世,亦不使后人而忘也! 寥寥百言,更是让人哗然。 与兵事而言,爱好雅事、崇尚玄虚的百官更关注后者。如今记史之风,特别盛行,稍微自认有点才能的人,都会尝试自编纂一段史书,以期自娱、提高声望或留名后世。 不光爱好玄学者,清谈玄学之余,皆爱论史,还有那不喜玄学,儒经传家的门第、学者,更是以经史不分家为准则,钻研经学的同时,史书也不丢下。 历史上魏晋南北朝这段时间里,诞生了众多史籍,只是可惜战火无情,除了寥寥,如陈寿《三国志》、范晔《后汉书》、常璩《华阳国志》等,流传下来的并不多。 司马炽看着堂下百官议论纷纷,不露表情。火已经烧的够了。戏也演得差不多了。 司马越已经得到自己想要的,那么他也得拿点自己想要的。 他之所以颁布后者这个诏令,并在这个时候,一是为了借此之名作为招贤纳士的举措,培养自己人; 二也是为了跟司马越抢人,不能让他因南迁而带走太多人才,虽然其更喜欢玄虚类人才,而不是治政良才,但保不齐别人是跟着他的声望走的; 三是趁这个时机,正好司马越因南迁无心它顾,又怕自己阻拦他不让他南行所以会迁就自己的心理,略施策略; 四也是完美背景,司马炽原身就是一个研史狂,皇帝爱好史学,所以招揽天下史学之才,开个同好会,这没什么大不了的。 百官尽管哗然,但出言反对的并不多。而是大部分都集中在第一条募兵诏上。 关键是因为募兵诏给予的待遇实在太丰厚了,粮饷、抚恤、加官、升迁等诸如此类的。 西晋的兵制是士家制,也就是实行兵户。一日为士家,终生为士家,子子孙孙也为士家。士家也只能跟士家通婚,生子自然还是士家。 这是西晋军兵的主要来源。 同时募兵制也同样存在。但一般都是小规模的,招纳的也多是流民、无赖、罪人、商家子、赘婿等等社会地位地下、生活难以为继的人。有粮饷待遇,但并不丰厚。 司马炽今天的募兵诏让他们大开眼界,不习惯的同时,自然要反驳。 朝堂闹哄哄的,司马炽不动如山,脸依旧板着,无悲无喜,无嗔无怒。 “闹完了就退朝吧!”把握火候,等时机差不多了,司马炽站起身,对着瞬间安静以为陛下要发飙的百官,轻飘飘来了这么一句。 接着,就甩袖径直走了。 王衍、温羡、高光、傅祗等高官你望望我,我看看你,面面相觑。 “看来陛下还是有气。怕是因为我们逼迫他,他也反过来逼迫我们。好让太傅不要南行!” 一旁傅宣出言,朝父亲道。 傅祗闻言,瞬间恍然,“难怪陛下如此!” 王衍等人也立马心有明悟,相视苦笑。今天太傅因筹办南迁之事到了关键,没来上朝,没想到皇帝突然来了这一手。 “真是让人不省心啊!”尚书令高光心里叹道。想着自己接受太傅的劝说,支持其处理南迁之事,是不是真的正确? 东海王掌朝后,他虽然朝他靠拢,但心里并不是完全支持他,而是秉着不能再乱下去的心思。 他跟惠帝也算有患难之交,从洛阳到邺城,再回洛阳,再到长安,几经颠簸,都是他一路携着那个不慧的皇帝前行,见证了他的可怜和可悲。 惠帝没了,他既伤心,又松了一口气。江山终于不用再折腾了。 为此,他也站在司马越一边,为其整揽朝政。新皇登基,他又怕两人为争权起矛盾。还好新皇对太傅很恭谨、依赖。 听到太傅想主持南迁,他心里也多想了一层心思。太傅主动离开,没了摄政,那就彻底断绝了争权的发生。他还是希望皇帝来治政的,毕竟他才是正统。 然而现在,看着皇帝这般“胡闹”,他有点心灰……新皇对太傅太过依赖了! 朝堂上发生的事情,很快就传到司马越耳朵里。王衍也马不停蹄第一时间拜访,对其讲述。 司马越此时正忙着梳理各大家族南迁的意愿以及百官谁随行台的处理,略为思虑片刻,没有想到有什么值得自己警惕的,便不再放在心上,“随陛下去吧。这段时间顺着他点!说不定他过会儿,平静下来,就会宣我入宫,跟我交代他是怎么想的。” “来来来,夷甫也帮孤整理一下这些事务。一听孤要南行,都要跟来,真是……”司马越幸福地苦笑着。 “太傅名望如此,世人慕你,如百川归海。”王衍当即笑言道。 司马越哈哈大笑,大手拍着王衍肩膀,“夷甫放心,到时我也会跟陛下商量,带上你南行的!回去,放心吩咐汝妻,早些收拾家资准备吧。” “臣,叩谢王爷!”王衍连忙施了一个大礼。 果不其然,很快,宫里来了宦官,宣太傅入宫议事。 第三十六章 祖逖 也不知道太傅入宫后,与皇帝两人商议了什么。 只是第二天朝议,除了募兵诏、钦定正史诏两则诏令正式封书传使,檄转天下外,又有了一则新的征兵诏令也同样颁布。 征兵诏令:征召司豫二州在编士家,适龄男丁按时报到,不得有误;与募兵诏冲突者,以此令优先。 与征兵诏一起的还有一则军事调动:太傅南迁,无兵马保护,恐难制贼,又路遥水长,道路崎岖,于是诏太傅领一万中军,护卫南下;右卫将军何伦升领军将军,龙骧将军李恽等将士随军。 同时太弟宫左卫、右卫裁撤,原右卫率缪胤升右卫将军,原左卫率高敞升任左卫将军。并负责新兵征召、训练事宜,填补中军士兵空缺,宿卫京师。 何伦、李恽都是太傅亲信。缪胤、缪播堂兄弟也素来与太傅亲厚,亦是昔日破河间王之功臣。高敞则是尚书令高光之子,高光自太傅掌政以来,也唯其马首是瞻。 一时间洛阳城风起云涌。继普通居民、豪门大族、文武百官因南迁而动后,军队也加入了秣马厉兵的行列。 而有心人更眼红军队职位的调动。募兵诏令的主管还未公布人选,已有人蠢蠢欲动,但送礼跑官者皆都铩羽而归。 第二天朝事过后,司马炽于东堂接见了一人,前豫章王府从事中郎,姓祖名逖,字士稚,时年四十二岁。 一众关注此事的人,得知消息后,都大失所望。唉声叹气,明白自己彻底没了机会,心里忍不住痛骂:“还不是靠关系!” 祖逖此人虽名不见经传,履历也不出彩,但“前豫章王府从事中郎”这个头衔一出,大家就知道,这是陛下熟人,谁还能争得过他! 祖逖,冀州范阳郡人,少孤,兄弟六人为母所养。祖氏在当地是大族,世代也出过大官,但如今因为在朝廷上并没有什么影响,所以算不得世家。 其早年居范阳就有侠义之名,与兄弟皆被称为范阳豪雄。后侨居司州阳平郡,也都得过州郡两层的青眼,郡守察孝廉、司隶举秀才。 最后与刘琨共为司州主薄。其时,发生了“闻鸡起舞”的故事,相互砥砺,述诸理想。 八王之乱后,祖逖也跟着彼时官员一样,随着掌权者的流动而流动,先后效命了齐王囧和长沙王乂。 特别是在长沙王帐下还当上了骠骑将军主薄,并为其献策,抵御河间王颙和成都王颖的攻伐。 其中有一计就是诏雍州刺史刘沈侧击长安的河间王,可解洛阳之围。计是好计,可惜变生肘腋。长沙王被东海王合同禁卫军出卖,后被河间王猛将张方烤炙而死。 祖逖仕途的最后一站就是豫章王府从事中郎。不久,张方挟持惠帝入长安,祖逖就退出官场,居洛阳。 此后,范阳王虓、高密王略、南阳王模等都征召过他出山,但他都没有应命。司马越掌权后,也征召过他,他又以丧母守丧拒绝。 老熟人见面,司马炽自然不客气。招呼着他近坐。 其实祖逖与司马炽的关系并不是太熟,那时司马炽一心闭门索居,钻经研史。祖逖居家突然被征召,也有点茫然。 如今他还在守母丧,在家闲居。虽然经历了洛阳城这月余的纷乱,其出仕心思也徒然升了起来。特别是皇帝那次巡铜驼街的演讲,他至今难忘。 旧时与刘越石共同扬志时,那种心潮又迸发出来。 刘琨临行并州前,两人还一起喝过离别酒。酩酊大醉时,刘琨意气奋发,言:此去并州,必捣破胡虏,建不世之功勋! 但两人都深知此去其难。最后一次收到刘琨手信时,他已经抵达上党郡。信言:江山日远,前路泥泞,盗匪遍地,民不满万,易子而食,流民不缕。 又言其在上党郡逗留旬日,已募集流民五百众,将且走且战,且战且走,直至晋阳。 祖逖收到信后,默然不语。在心里祈祷好友,能顺利抵达。又心恨自己:江山如此破败,你有何脸面安然居家,不思保境安民、击匪建功,徒废大好男儿在世一遭! 如今,陛下有诏,他茫然的同时,又充满期待。 “士稚卿,一别经年,别来无恙乎?闻卿母丧,还请节哀!又闻皇叔曾征卿为典兵参军、济阴太守,卿彼时拒绝。” 司马炽寒暄后,便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如今,朕诏卿,为这匡扶乱世尽一份力,卿可愿意?” 祖逖不答,而是拱手一礼转言道,“陛下,我敢问,宣皇帝降世言的那……为真乎?” 司马炽盯着他的双眼,语气慎重道:“如果朕与卿等,都不做什么,那就会是真的。” “就像陛下那日在铜驼街所言吗?”祖逖轻轻吐出两个字,“……不愿!” “是的。朕不愿!朕也绝不甘心,让自己落得那个地步,为贼所虏,受尽侮辱,再俯首遭戮!” “朕也不愿,黎民百姓流离失所,十不存一,徒为这江山皇帝。” “朕亦不愿,高祖既已降下警示,朕还是原来的结局!” “祖卿,你愿吗?” 祖逖站起身,大拜,朗声曰:“臣亦不愿。” “臣祖逖,请陛下降旨授职!吾愿为陛下的‘不愿’流血!” “好!”司马炽猛站起身,慷慨激昂道,“朕便授你北中郎将一职,目前总管募兵一事。朕允你,兵不限数,越多越好,朕亦为你准备好全部物资粮秣。但你要答应朕……他们都将是强兵良将!” “待你兵成之日,朕将御驾亲征,与卿一起,破胡虏,收山河!” “祖卿,你可有信心,担此重任?” 祖逖再拜,“臣绝不负陛下!” 祖逖走出宫门,迎面寒风吹来,一腔热血尤在沸腾,全身颤栗。陛下给予的充分信任,泰山重担,让这个不惑之年的北地大汉,热泪盈眶,浑身都是干劲,恨不得立即施展身手,为陛下解忧。 迎面牵来牛车的是胞弟祖约。祖约临近便将缰绳扔给仆从,快步走到兄长面前,满脸喜意期待,“陛下诏兄,可是大喜事?” 祖逖瞥了他一眼,闷声道,“尚在宫门,不得喧哗。你不是出门寻纳兄长去了?怎在此?” 祖约道:“纳兄与人弈棋,遣我先归。我听闻陛下诏兄入宫,就来此等候着。” 接着,又急不可耐道:“陛下怎么说?是不是跟传言一样,要封兄长大官?” 祖逖矜持地略微点点头。跟着上了牛车。祖约立马追上去。 上了牛车,祖逖方道,“陛下封我为北中郎将,专管募兵一事。” 经弟弟这么一搅乱,他心情也平静下来,朝喜不自禁的祖约吩咐道:“你明日就亲自带人回阳平、范阳,汇集家族乡党、亲近子弟,传递我的意思。有若从军者,皆南下洛阳到我这里来,我祖逖绝不亏待。” “诺!” “还有,告诉大兄,将范阳家中部曲、荫客身强体壮、年轻男丁,皆送往我处。” “兄长,这……” “不必相劝,我意已定!” 第三十七章 立储风波 就在祖逖为募兵之事东奔西走,司马越为南迁之事枕戈待旦,司马炽为下一步计划绞尽脑汁时,有两人入了太傅府。 听闻吏部郎周穆、御史中丞诸葛玫求见,司马越不得不放下手中重事,正厅接见两位大臣。 说来两人还是司马越亲戚,周穆是其姑母子,为其表弟,诸葛玫则是周穆妹婿。 见了两人,寒暄过后,诸葛玫一旁默默不语,频频饮茶,周穆则侃侃而谈,谈今说古,却始终不言何事,俨然是来找司马越清谈的样子。 若在平时,司马越倒是不乏兴致,清谈雅事,做一副礼贤下士、求贤慕名之举。 但现在…… 司马越眉头渐渐扬起。一旁诸葛玫见状,有些坐立不安,几欲先走,见周穆仍未反应,只得咳嗽几声。 周穆似乎得了提醒,这才渐渐转入正题,而后突然出言,轻声试探道,“大王此番南行,洛阳何为?” 司马越瞥了他一眼,不耐道,“洛阳自有陛下在。陛下为何,洛阳就为何。穆弟问孤何为,孤远在江南,怎知何为?” 周穆似乎没有觉察到司马越的态度,犹自说道:“陛下行冠礼已三载,尚无子嗣。且初登宝殿,不谙政事。兄以大王之尊兼太傅,稳固朝政。今突南行,若时长日久,弟恐洛阳……” 说到这里,周穆愈发小声,“将生变矣!” “兄何不趁未行,整顿朝纲,再做一保全之策,方可无忧也!” 司马越眼睛闪过一道精光,好像刚回过味儿来,笑了笑,语气变得和煦道,“穆弟有何言,孤与弟为表亲,何言不可直说?请勿虑也。” 一旁的诸葛玫突然打了个冷噤,浑身颤栗,两股战战。不禁看向司马越,只觉那和蔼的笑容,似乎一下子好阴森的感觉,像吞人的恶鬼。 心里惊慌,连忙咳嗽两声,甚至还打翻茶盏。惹得另二人都看过来。 周穆见言语吸引住司马越,双眼已蕴藏喜意,只看了同伴一眼,并未注意同伴的狼狈,还以为是催促他尽快。 司马越看到这个状况,则想了想,心里的冷厉有些收敛,心下略微不忍,便道:“穆弟若是没什么,就还是请回吧。对了,你二人若是有意,回去便通知家里,也随我行台南去。我牧民也正缺人手。” 说着,站起身便要送客。 周穆一听司马越态度突变,却急了,还以为自己故弄玄虚惹恼了他,连忙近前,“兄且听穆言。” “主上之为太弟,全河间、张方意也。今张方伏诛,河间薨逝,而兄当政。穆弟以为,清河王覃本为皇太子,兄可考虑复之。” 诸葛玫一见周穆将大事和盘托出,原本的恐惧仿佛一下子被抽空,突然镇定下来,当下心一横,拜道:“望明公且思之,此乃百利而无一害之事。于明公,于主上,于清河王,于江山社稷,皆利也。” “国无储君,太傅又将离,主上初立无威,不可不防有变生肘腋之间!” “哼!”司马越冷冷看着他们,“尔等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从龙之功考虑的吧!” “清河王,尔之甥也!” “陛下初立,春秋鼎盛,龙体康健,且敢言立太子之事?清河王覃数遭废黜,如愍怀太子、皇太孙臧、成都王等,无至尊福分,德福微薄,且敢再言为太子?” “尔等莫要复言。否则……”司马越双眼冷峻,“休怪孤无情!” 周穆和诸葛玫被司马越冷言吓住了。但此事一旦出口,就没有能收回去的。立储大事,必为陛下所忌,覆水难收,又想太傅是不是托词,而是心有所动,言语掩饰。 周穆立即哭丧道,“弟确有一丝私意,但除此之外,赤胆忠心,皆为兄所思所想!” “主上无嗣,储君之立,兄为之。后储君必感兄恩德,兄之贵可显二朝。若兄不立,他人立之,彼时兄当置于何也?” “穆斗胆复言,兄需三思!三思!” 诸葛玫亦道:“玫亦复言,请太傅三思!” 啪! 司马越将手里青瓷茶盏,摔在地上,厉言道,“尔等真不要命了!以为孤是吓尔?好,很好!” “卫士速来!” “将此二逆臣贼子、危言惑众、野心难驯之辈,拉出去,交予廷尉审讯!立斩以正典型!” 正厅里的动静早已惊动了府邸守卫。随即就有四人入门,将瘫倒在地的周穆、诸葛玫二人拖了出去。 周穆一路哀嚎道,“兄长饶命!兄长饶命!” 诸葛玫自知必死,“悔不该听周穆之言!”挣脱卫士,朝司马越跪拜道,“此罪皆是我二人所为。还请太傅看在外姑有亲的份上,饶了我等三族性命!” 说罢,磕头不止。 司马越不耐地朝卫士挥手,“速去!” 回到书房,司马越目光闪动,心思翻转,反复咀嚼周穆、诸葛玫二人话语,默坐良久。心里却不停有个诱惑在跟他的理智抗衡。 半晌,司马越站起身,踱步。随即,着人唤来在府邸办事堂处理事务的潘滔、刘舆二人。 廷尉对此事审讯极快,证据确凿,又有太傅亲言。当天就判了二人夷三族之大罪。 这件事情也在当天就传到宫里。 司马炽随即将司马越诏进宫中。 初见,司马越一再谢罪。并表示自己绝对无那等意思。又言自己治政无方,双眼不察,竟出了这等逆臣。 司马炽一一含笑宽慰,表示信任、肯定。又问了南迁的准备。 话毕。 司马越又上奏,为周穆、诸葛玫三族求亲,言周穆母为其姑母。杀表亲已为不悌,不可不孝再弑姑母。 司马炽当即答应。 又以夷三族有伤天和为由,两人遂商议,去除夷三族之律令,以宽天下。 也好堵住天下悠悠众口,不让天下认为皇帝太傅带头不遵律令,私心偏袒,只思保己之亲,而不思他人亦有亲。 事后,司马越欲告辞,突被司马炽唤住。 只听司马炽悠悠言道,“此事侄儿深思之,亦有其理也。朕今二十又三,冠礼三载,还未能得子嗣。皇叔南行将离,朕初登宝位,无功无威。江山又为贼肆虐,千疮百孔,山河凋敝。朕已定募兵有成,便御驾亲征,讨贼破虏。” “然刀剑无情,战事百变,一旦侄儿身有好歹,国无储君,这江山欲托于何手?若国有储君,则心犹能聚,不致人心离散,江山骤然四分五裂!” “侄儿想,是否真可先立储君?然后遣其与皇叔同行,行台定于建业。若侄儿崩天,可由皇叔辅之,犹如皇叔辅侄儿一般;若侄儿无恙,过了高祖言的那大祸之日,再诏其回洛。” “此法,侄儿思之,犹可行也。皇叔以为然否?” 司马越瞬间如同生吞了一只苍蝇一般,恶心难受,如鲠在喉,难吐难咽。 本来他在周穆、诸葛玫二人建言之后,心思翻动,立储的诱惑便在他心里不停反复。 特别是周穆那句“主上无嗣,储君之立,兄为之。后储君必感兄恩德,兄之贵可显二朝。若兄不立,他人立之,彼时兄当置于何也”深深激起了他的心思。 他想的更加深远。其素来多疑,多疑便易多思,多思便会考虑到各种可能性。 陛下改天,周穆此言正巧;陛下无力回天,则中原有储,亦能吸引贼寇,无暇南顾,如司马睿那小子窃据天下前,还有一个秦王邺;再者,储君非陛下亲子,久必生隙……等等,他想了很多。 但怎么想,立储都是对他自己百利无一害之事! 刘舆潘滔二人,也十分赞同他的想法。三人正合计要如何在南迁之前,将此事办妥,又将选择何人而立。 但此时,他不得不。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 “陛下初立,正值春秋鼎盛,龙体康健,后宫止后一人,今宜广纳良女,充实宫闱,子嗣可待矣!此时便言立太子之事,尚早矣!” “太子若非陛下亲子,恐难侍陛下如亲父,久恐生难。若再遣其南行,其无二心,难保臣属无二意,天下二分则在眼前。此祸事之法!” “况陛下之志,可忘乎?霸王项羽破釜沉舟方有巨鹿之胜,韩淮阴背水一战方兴四百年大汉。陛下若万事思全,未战思怯,必泄心气,此大忌也!” “臣斗胆此言,望陛下三思!” 司马炽佯思片刻,方道:“听皇叔一席话,胜读十年书!侄儿受教了!” “请皇叔放心,侄儿此后必再无他念!一鼓作气,破贼捣虏,以此为志!” 看着情绪高昂的司马炽,司马越心里方才松了一口气。深怕他真的立个储,跟着自己一起去了江南。那时,自己辛辛苦苦,又冒出了个对手,岂不是给他人做嫁衣? 司马炽看着司马越,也松了一口气。先下手为强,在其没有决定立储前,反将一军,直捣他的要害。不然,自己辛辛苦苦,又冒出了个对手,岂不是给他人做了嫁衣? 不由他不担心。历史上,这事没过多久,司马越不满晋怀帝亲政,移镇许昌前,就立了个新太子司马诠。 第三十八章 洛阳雪 司马越走后,司马炽继续埋头处理自己的政事。朝政之事目前属于他的并没有多少,百官大小事奏言一般也是先到尚书台,而后经司马越后才会到得他处。 目前司马越为南迁之事耗尽心神,虽然先遣了高密王于寿春先行处理已迁徙之民,并琅琊王睿、徐州刺史裴盾、扬州刺史刘机等协同。 但他一心想吃个胖子,为此还特意要回了刚平定江东的刘舆,此时正在为洛阳以至中原各地之大族、名士,以及文武百官,何族南迁,何官随行台,如何吸纳、劝说等事宜,挑挑拣拣,绞尽脑汁。 但痛苦并快乐着。 所以少了司马越这一环监督,百官自然乐得自在,清静无为,这段时间成功放羊,不说每天朝议很快结束,政事也少得可怜,几乎不计。 前段时间由司空王衍引发的“官场地震”,余波也悄然消逝,清谈玄虚之风又默默回归。 司马炽如今能专心处理的都是自己的政事,则是他相继颁诏的募兵以及定史事宜,再加上交付舅父王延的一些商事。 后两者暂时可以忽略不言,一来商事他只是出于暂时试验,并不多用心;二来定史一事,还全无进展,升迁太弟宫中庶子缪胤为文学,全权负责此事,但诡异地是,尚无一人应诏。 所以他主要重心还是前者。祖逖也每天都会把募兵进展呈上,供司马炽知晓。 虽然开始时日不久,但进展已经让司马炽惊叹连连。 心里直感叹:真别小看能够历史留名的人。南陶侃,北祖逖,中王导。作为东晋开国的三大基石之一,诚不虚也! 祖逖的能力确实不容小觑。在他的主持下,又有司马炽的全力支持,募兵正在如火如荼进行着。丰厚的待遇以及祖逖个人魅力,吸引来了众多应募之人。 祖逖还亲自骑行出洛阳,远赴周边郡县,吸纳流民、面谈坞堡、亲见大族等为募兵之事宣传。 很快,不出十日,新募集的第一队五百众,已经到位,开始训练。 祖逖对所有事务都亲力亲为,不假他人,又擅于与僚属、士兵亲近,固然其要求严苛,但人缘却维持得极好,极受爱戴。 他又上奏司马炽,言需要一批匠户自用。司马炽还以为卫尉、将作大匠等官署有卡压他的动作,虽然他三令五申让这些部门配合,但毕竟不管自己这个皇帝还是祖逖这个将军,目前都是毫无威望的存在。 最后了解到情况并不是自己想象的,司马炽才松了一口气。 得知其真实目的后,司马炽便专门从卫尉、少府、将作大匠、都水使者等处调集出一批匠户,又从民间征召一些,然后全权交由其处理。祖逖便于军中又自组一个兵器署,试验各类新奇想法。 司马炽见状,便引荐舅父王延与祖逖相识,并嘱咐王延,旦有需要,其下辖的匠坊也要配合祖逖行动。 之于匠坊,王延目前更热心自己皇帝外甥的“商业巧思”,自然无不应诺。 募兵正步入正轨,司马炽便过问不多,继续交由祖逖亲抓,时不时他也去军营一同训练,打熬身体。最近伙食良好,肉食充足,又坚持锻炼,生活充实,他的身体已经结实多了,精神状态也愈加饱满。 此外,他还有心提些后世的见识,看能不能实用,但想了想还是作罢,暂缓了自己的试验想法。 一来,他也是半知半解,一鳞半爪的,不成系统,不知作用会是好是坏;二来,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与其浪费时间试验折腾,不如就按照这个时代的传统。 只有迅速成兵,在马上冬季过去,春天来临,就将席卷而起的战事中,才能有自己的抵抗之力。 …… 刚翻看一会儿祖逖的上书,曹官便走了进来,轻声言道:“陛下,昭阳宫传来消息,皇后午后哭了一场。情绪可能有点……” 司马炽放下竹简,默然一会儿,片刻方“嗯”了一声。 重新拿起竹简,想了想,又放下,随即站起身,“别张扬,朕去看看吧,你一人随着朕就行。” 披好大氅,紧了紧,司马炽走出宫门,一阵寒风吹来,风中带着一丝丝小雪花,吹打在脸上,凉意更甚。 “下雪了啊!”司马炽喃喃道。 出身南方,他见的雪并不多。后世他仅在夏日去过一次洛阳,看白马寺、龙门石窟,并不知道洛阳会不会下雪。但他见过郑州的雪,很大,料想两地不远,应该也会下雪吧。 一眨眼来了这个时代月余,这还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雪花。古代都说伤春悲秋,其实冬季才是更让人陷入思考的季节。尤其是一个人站在白茫茫的雪地上,一望无际的白,这时候他就会陷入对生命的思考。 人的渺小,人从哪里来,又要往哪里去,人生存的意义,人的生活太苦太累,等等,等等。 这些繁杂的念头一霎那掠过司马炽的脑际。他甩甩头,驱除掉这些不实际的东西。 如今,他已不是一个普通大学生,而是一个古代的帝王。 沿着长长的亭廊,转过一道道弯,路过自己的寝宫式乾殿,路遇的宦官、宫女纷纷见礼,司马炽的心情越发有点闷。才与司马越交锋胜利的喜悦,一去而空。 司马炽无声苦笑。政事、阴谋诡计等等,他现如今都已经越来越娴熟,但儿女情长却丝毫不见增长。 也或许只是因为他心里仍以后世的习惯来看待感情。 临近昭阳宫,皇后宫中的侍女似乎没想到皇帝会突然到来,皆是一愣之后,才恍然见礼。有连忙去通知宫内的,也被司马炽挥手拦住。 跟炭火烧得极旺、温暖舒适的东堂相比,一入昭阳宫就扑面而来的是清冷、寂寥的感觉。 这月余虽然与梁皇后不乏见面,但他却还是第一次踏足昭阳宫。每次见面都是共同午膳完后,司马炽邀请皇后去华林园走动,或者弈棋一两局。司马炽此举也是为了让自己二人多熟悉感情,以便自己快速融入其丈夫的角色。 碰到清河公主在场的话,偶尔还有羊皇后,司马炽就会与二人或者三人围着炭火,给她们说说轶事和一些小故事。或者陪她们玩一会儿自己让王延制作的后世小玩意儿。 再入这昭阳宫,司马炽原身记忆中儿时见闻就浮现出来,随即那段阴影也跟着。还好他不是原身,对那段阴影记忆的观感完全无妨。 此间对比,与那时候皇后宫殿的热闹相较,现在着实差了太多。 但热闹过后的结局,还是不要也罢。 曾游览过故宫,感叹宫殿的博大外,也可怜幽居宫中那些女性的遭遇。现在亲身经历,亦如是。 晋武帝历来以好色出名,宫闱最多时有上万人。可想热闹和竞争可怕。“羊车”的典故就是如此来的。 唯有一次南方大水,群臣谏言,武帝才豪奢一次,开口放了部分宫女出宫回家,准许她们婚嫁,人数高达二百七十人,让他好一阵心疼。 没多久就又下令物色良家女充实宫闱,自己亲自上阵挑选,不合格才放还归家。民间若有隐匿不送者,治其父母“大不敬”罪,杀头抄家。这回不仅把人数补回来,还大赚一笔。 但时过境迁,武帝的妃嫔如今在世的已经寥寥无几。朝局动荡,战火无情,深宫孤寂,同行迫害等等都是她们逝去的原因。 有的“热闹”地死亡,如杨芷皇后。 有的则静悄悄地逝去,如左棻,武帝的贵人,“洛阳纸贵”的大文学家左思之妹,亦是历史有名的女文学家。在贾后杀太子,继而自己又被废杀的当年,公元300年,于幽宫病逝。 死于三月十八,却葬于四月二十五,月余的停尸,可能尸体早已腐烂不堪。后才被人草草安葬在武帝峻阳陵西侧,随葬的别无它物,只有一枚砖头大小的墓志,记载其主人的生平事迹。 司马炽并不是受了原身的感染,才不亲近梁皇后。也不是不喜欢这个秀外慧中的女子。而是他心态还没有转变过来。 月前,他还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单身狗,屌丝,寂寞只能由游戏和电脑纸片人忠诚陪伴。 别人的固然刺激,但他又不是随便的人。只想着先接触接触,熟悉后有了感情再说。 但他的心思,梁皇后并不知道。以前司马炽与她接触不多,她孤寂委屈,无人可语;近来,司马炽亲近她,愿意与她接触,却又不碰她,她内心比以往更加委屈。 今天“立储”的争议传来…… 走进寝阁,司马炽才听到说话的声音,以及感受到暖意。寝屋里,羊皇后与清河公主竟然也在。 三人围着炭火,聚拢在一起。清河偎依在母亲怀里,正咀嚼着不知道吃何物,啧啧有声。两个大人则专注在一旁几案上,正下着围棋。 纵然已经熟了,清河见到司马炽还是本能向母亲怀里一拱,藏住自己的小脸,然后再偷偷露出来,大眼睛盯着他。 “哈喽!”司马炽下意识逗趣一声,伸手摇摇。弈棋的二女见孩子的反应,也早已看过来,慌忙起身,见礼拜见。 “弟见过皇嫂。皇后你们在下围棋呢啊。谁输谁赢啊?”司马炽笑着,亲切打着招呼。 “我这臭棋篓子,可下不过弟妹大才女哩。”羊皇后笑言。 司马炽闻言一愣,诧异羊皇后今日话语突然中的不见外,随即恢复过来,笑道:“朕的皇后确实是大才女,皇嫂也别谦虚。你俩呀,都是大才女。” 也确实,两女都是出身大族,这个时候的大族女儿可不像后世风气,限制女性自由发展。这个时代亦不盛行儒学,没有儒家风范的束缚,女子地位空前高涨。 梁皇后笑道:“你俩逗趣,带上我干嘛?都开我玩笑!” 羊皇后推了推梁氏,眨眨眼睛,然后牵着清河公主,边走边说道,“陛下既然来了,我就和清河先回去了。” “这盘棋,暂时存着。下次我再来跟你分出胜负。” 司马炽看到了羊皇后的小动作,突然感觉有点尴尬,看她马上要走,连忙出手拉住。 胳膊入手,随即放开,把手按在清河的小脑袋上。 “皇嫂和清河,还是一起吧。”司马炽若无其事道,“这天冷,人多才热闹。你们回去也没事,宫中也清冷。我没事,正好看看你们下棋。” 羊皇后猝不及防被抓住胳膊,走势顿了一下,又听皇帝这么说,踟蹰不定。 别看近来接触多了,刚才为了帮梁氏拉近他们的关系,又说了笑言,但由于经历,她还是有些怕皇帝。 皇帝一开口,她还真不敢立马就走了。 梁皇后也适时过来,拉住她的手,又将她拉回去,“嫂嫂你这是怕自己输,耍无赖啊!你要真走,这局可就是我赢了。” 司马炽当下接口道,“输赢有没有彩头啊?要是没有,我就建议下。皇嫂要是输了,就把清河留下。” 话音刚落,清河嗖的一声,就躲到母亲身后,小声闷闷道,“留下我,做什么?清河又不好吃。” “清河不好吃,好玩啊!”司马炽顺口就逗趣道。这段时间他唯一有成果的就是,清河虽然还不很亲近他,但已经敢开口说话了。 两女瞬间就看过来。眼神恐怖。 司马炽讪讪笑,“放心放下,我不会吓坏她的。”说着,一拍胸脯,动作表情夸张,做保证道,“朕可是清河的二十五叔!” 梁皇后嗔道,“陛下你呀,清河本来就胆小,你还吓唬她。你好好跟她说话,不成吗?每次见面都要逗她。” “清河其实很想跟你亲近的。” 司马炽连忙点头,态度端正,接受批评道,“改正改正,一定改正。皇后说的话,我一定记住。下次好好哄她!” 说着,一拍双手,“为了承认错误!朕今天就亲自下厨,再给你们做点好吃的,怎么样?” 刚才还躲在母亲后面,露个小脑袋的清河,大眼睛马上就亮了。 司马炽实在吃不太惯这时候的饭食。后世川菜肆虐,辣椒成瘾,平民生活中最不可缺的味道就是辣。可惜这个时候真的没有。 虽然没有,但比起这时候的粗糙来讲,后世小民小户接触的食物都已经比如今精细多了。 于是他就在一次真的忍不住后,力排众议,亲自动手,显了一回厨艺。他会做的东西也不多,但胜在新颖、花样。 “今天就……我想想……酸菜鱼吧。然后吃鱼火锅!” 说着,口水都要在嘴里分泌着了。 这个时代,虽然料理手法不够精细,但胜在食材都是天然,油脂用的又是猪油、羊油、牛油等动物油为主要,尤其前者,司马炽在后世除了小时候接触过,后来就再也没有吃到过正宗土猪猪油。 记忆中那个香啊!后来即使买肉再自己炼油,也没有儿时香味,反而腥味重,还要焯水。 酸菜可以用腌菜代替。这个时候的腌菜达不到后世酸菜那种晶莹剔透、酸味十足。但也已足以。 鱼则可选用草鱼、青鱼、大头鱼等等,皇宫内就自己专门有鱼塘供应,保持食材新鲜。 最后鱼火锅准备的不尽兴,一来,配菜着实不够,火锅最好的配料,各种动物内脏,御厨不敢准备,接着又被二女嫌弃;二来,没有青,现如今还没发展出大棚技术,冬天唯一可入口的青就只是韭菜,冬葵则不好吃;三来也没有辣,司马炽想想,吃着也寡淡无味,就放弃强迫御厨现杀取内脏的奢侈想法了。 于是最后配菜,只有炸鱼块,炸酥肉,各种丸子,以及豆腐这些了。 司马炽不满意,便又做了红烧羊排、冬韭炒鸡蛋两个搭配。 一切做完后,晚饭开始。御厨准备的各种饭、粥、饼、糕,以及各类汤,如人参鸡汤、鲜鲫鱼汤、羊肉汤等,纷纷端上来。 待四人坐定。梁皇后“噗嗤”一声笑了,羊皇后也忍俊不禁,清河也在一旁低头偷笑。 司马炽自己也苦恼。一大圈食物将他的三个菜围着,他不在意摆盘,做的量又多,直接用大陶盆装着,倒显得他的菜是最不入品的。 “好吃不在好看!”司马炽大叫一声,“开吃!”就第一个下筷,夹了一块羊排。 这个时代做羊排,并不缺调味料了,有盐、酱、醋、豉、饴和蜂蜜、酒、胡椒、麻椒、茴香等,按口味放之,再佐以葱姜蒜,或者香菜、干梅、桔皮等。 当然,除了缺辣椒。 继司马炽后,清河便马不停蹄第二个下箸,目标直指白嫩的酸菜鱼肉。笑着看两人吃到嘴,梁后和羊后二人才拿起筷子,也朝皇帝亲做的三个菜夹去。 第三十九章 战事起 雪停以后,便是一连的大晴天。天气越来越暖和。洛阳城外,新军训练的号子,从每天蒙蒙亮一直持续到黄昏日落。 传到城里,百姓也渐渐从新鲜慢慢到习惯。 募兵与中军征兵的新兵训练营,相望而立。但两方状态却成鲜明对比。 任缪胤和高敞怎么使劲,鼓励也好、惩罚也好,士兵们都死气沉沉,状态好一阵,持续不久便又降下来了,最后只能从喊号子上做文章,号子喊得敞亮,压过对面,就得过且过了。 司马炽两方都进行了视察,但并没有对此作出改变。 时间很快就转到二月。 这一日,安静许久的朝堂突然热闹起来。就连多日未曾出现在朝议上的太傅司马越今日也盛装出现。 缘由是青州刺史王敦传来急讯:躲入长广山一带的变民首领王弥于正月二十五下山,突袭了东莱郡各县城。东莱郡守鞠羡出兵讨伐,被击败,后为贼所杀。 王弥原是青州刘柏根叛乱的残部。 前一年,也就是公元306年,东海王、河间王、成都王之间正斗的如火如荼。地方野心家便趁机不甘埋没,刘柏根就是其一。 刘柏根原是青州东莱郡惤县县令,大的县长官称令,小县则为长。 其时,高密王略时任安北将军、持节,都督青州诸军事,镇临淄。为配合兄长扩充势力,其逼走青州刺史程牧,自兼青州刺史。于是,便在青州横征暴敛、招兵买马。 刘柏根见百姓不堪其重,便顺势聚众举兵。左右征战郡县,不出旬日,便拥兵数万人众。遂自称惤公。 王弥便是东莱本郡人,为当地大族,其祖父曾官至太守。其人自认学识渊博,能言巧辩,早年游学各地,也曾去过洛阳谋官,欲重振家族,出人头地,但朝廷任官只看品级,不看才干,无人推荐之下,他自然一无所获。 听闻刘伯根起兵,王弥便携族中子弟、家僮、部曲等前往投靠。一见之下,刘伯根就任其为长史,堂弟王桑为东中郎将。 合兵整顿后,刘伯根部在王弥的建议下,擒贼先擒王,于是西攻青州治所临淄。 兵临城下,高密王出兵迎战。其内斗是个好手,打仗却稀疏平常,大败而逃,只得撤退至聊城驻扎自保。此战,差点就连锁反应,导致东海王在三王混战中失败。 幽州刺史、都督王浚见状,于是顺势派军进入青州、冀州等地界以讨伐为名义,以期扩张势力范围。 其军下鲜卑骑兵众多,刘伯根一众皆流民出身,以步战骑,又无军事训练,很快便败北。 刘伯根兵破被抓,斩首示众。余部在王弥的带领下,逃到附近海岛生存,最后又转至长广山一带休生养息,劫掠百姓、郡县。 王敦在上书上又言:臣刚入青州,府无兵马,库无剑戟,难以为抗;请求朝廷遣兵支援,或允许兖州、徐州、幽州、冀州等兵马相助,以资破敌。 又言:臣已联络各郡县府及其地大族,并同募集兵马,不期日,便可自助,如今时日还请允臣求援。 议了半晌,太傅司马越才拍板道,“如今王浚的鲜卑骑兵仍未退出青州,就允其继续停留,为王敦平叛。再令兖州刺史苟晞、冀州刺史丁邵各遣兵力,阻截各州郡要地,防止贼寇逃窜。” 司马炽连连点头,出声赞同。 王弥又名“飞豹”,就是指其军兵强悍,破坏力惊人,如同“豹”一般,同时行军速度极快,飘忽不定,出没无常,如同能“飞”。 所以,司马越这么安排,也是出于此。 朝事一毕,司马越便又匆匆忙忙去了。 天气变暖,其心也愈来愈焦灼,原本想一口吃个胖子,耽搁了近月余,以图谋成,但如今兵事又起,他生怕皇帝又起了心思,所以如今跟司马炽见面的想法也少了。 司马炽自然有大事不会忘记招呼他,以示尊重、恭敬。同时也不催他。只要他不掣肘自己如今正处在紧要关头的练兵,司马炽也不想主动招惹。 虽然他很想他快点走。 又二日,地方又传来兵事急讯。 这次则是邺城告急。造乱者是变民汲桑、石勒团伙。 汲桑等人原是公师藩所部,而公师藩则是成都王颖旧将。成都王在争权失败后,被河间王囚于长安,并废黜皇太弟之位。 于是其原手下旧将公师藩以此为名义,遂起兵为其鸣不平。其于兖州、司州交界的鄃县起兵,攻略周边郡县,很快就裹挟民众数万。 茌平牧马场的首领汲桑及其手下石勒等众,趁机携所养马匹,投入其部。汲桑、石勒等众骑技娴熟,内里胡人众多,打仗异常勇猛,遂连破阳平郡、汲郡等司州大郡。兵力迅速膨胀。 公师藩在势力大壮后,便不思前往长安,解救上司,而是将目标定向不远的重镇邺城。 邺城告急,但好在广平郡守丁邵以及范阳王虓的部将苟晞调兵来救,才将公师藩逼退。 后来东海王在三王混战中胜出,腾出兵力,便直追猛打,将成都王颖以及打着他名号的公师藩部都接连消灭,公师藩也兵败被斩杀。 丁邵和苟晞也就是因此,后各任冀州刺史和兖州刺史。 公师藩残部则被汲桑、石勒等收拢,又回窜根据地茌平牧马场,以此为窝地,平常据守,时不时再劫掠周围郡县,壮大己身。 这冬季刚过,汲桑众便按捺不住。汲桑自称大将军,封石勒为讨虏将军,以为成都王颖报仇的名号,倾巢而出,兵峰直指邺城。 周围郡县如同纸糊一般,汲桑军势如破竹,很快便到达了邺城近围。 镇守邺城的征北将军和郁命令各军退守城内,紧闭城门,以拒敌来犯。魏郡郡守冯嵩、将军王秉和吕雍皆率其部,入城驻守。 同时邺城数遣使奔洛阳告急,以求支援。 于是,洛阳出现了一日内接连数位信使上堂奏事的奇景。 其等所携上书又言:汲桑贼无道,围城后,将成都王颖尸骨挖出,盛以车中,置灵牌,每欲攻城,便哭祭一番,贼攻城势愈猛。邺城急危,请朝廷速遣兵将救援,不然,将城破难守。 朝堂鸦雀无声,信使噤若寒蝉。 只听司马越朝信使咆哮道,“这和郁是干什么吃的?冯嵩、王秉、吕雍等人呢?为什么不出兵迎战?”其脸色铁青,愤怒满膺。 “邺城守军满万,又有两队中军这种骁勇善战之兵,何故据守城内,不敢一站?徒让贼寇肆虐壮大?” 作为他自己亲点的镇守之将,和郁如此表现,简直打他的脸。司马越再不关心北方战事,也珍惜自己的声望。 如今他久久不南迁,就是在啃几块难啃的骨头,期望说服这些大族、名士随同自己一并迁往江南。所以他很重视目前自己理政的声名,这样才能证明自己值得那些大族、名士信任,托付全族。 第四十章 四处烽烟 信使被逼问急了,只得说实话,“邺城内府库枯竭,钱粮稀少,士兵不得饱食,便纷纷怨言,不欲战敌。城内各将军据守城池,不出兵野战,亦是怕兵士逃逸,彼时连守城亦难做到。” 司马越大叫,“邺城竟无足够粮秣物资?孤怎从未听邺城上奏言此事!” 信使话已出口,只能继续,怯怯道,“听闻尽皆为新蔡王所搜刮,一同随其南下豫章而去了。冯郡守欲上书言此事,为和帅阻止。和帅说……”说着,偷看司马越一眼,不敢再说下去。 司马越立即怒道:“大胆新蔡王!邺城一旦有失,孤必治其罪!”说着,悻悻喘着粗气。 百官神情尴尬,信使不敢说出的话是什么,他们猜都能猜出。但此事涉及太傅胞弟,他们也不便言什么。不管治和郁罪,还是治新蔡王罪。 司马炽开口劝道,“皇叔消消气,稍安勿躁!此时,兵锋正急,还是要商议如何退兵剿匪,方才是当务之急。邺城自魏就乃是外镇五都之一,说什么都不得有失。” 王衍趁机开口道,“陛下所言甚是。当务之急,乃以救援为重!” 司马越方才平静下来,“是孤气糊涂了,忘了大事!”接着,正色道,“如此一来,让苟晞和丁邵阻截王弥之贼,就暂且作罢。即令其二人遣兵入司州,加急赶往邺城,配合邺城守军夹击贼军。” 又转向各信使,沉声道,“尔等速回邺城,告知和郁、冯嵩等人,一定要给孤守住邺城。等两州兵马一到,内外夹击,攻破贼寇,不得有误!” 信使等喏喏应声。 司马炽便接口道,“二州毕竟路远,如此还需时日坚守,邺城内粮草不济。如此,还需粮草救济方可。同时,一旦二州兵马从北来、东来,恐防汲桑贼众避锋芒南下,祸乱司豫之地。” 司马越听懂皇帝的心思,又知道其担心历史重演,邺城城破不可改变。于是沉思一会儿,以安其心,言道:“兖州治所廪丘,冀州治所房子,皆距邺城较近。可令苟晞、丁邵先加急派小股骑兵,扰乱敌后,以稍解邺城困围。和郁再白痴,也可趁此突围部分兵马,以收取近周郡县物资或接应后援粮草。” “至于后者,那就从南面再派人马阻截。令许昌周馥、豫州刺史裴宪等帅兵北上。” 司马炽闻言,思虑片刻,方道:“皇叔,侄儿觉得,许昌亦为重镇,不可擅动。周将军就暂且令其整兵据防,以防万一。裴刺史则可带兵从治所项城北进,暂屯兵白马,而后遣小队兵马渡河,支援邺城;再令……就车骑将军王堪吧,其率一队中军,往东燕郡,驻守大河南岸,扼守延津,杜绝贼兵过河。” 司马炽说着,又细细思量道,“青州、司州皆乱,今幽冀青兖司豫数州皆动,侄儿恐并州刘贼听闻,也会有所动。亦需防范一二。皇叔觉得如何?” 司马越闻言略皱眉,答道:“陛下所虑甚是。但若再遣兵,附近除许昌外,别再无兵源。” 司马炽沉思良久,佯下定决心道,“中军还有兵马,就再遣中军吧。令平北将军曹武率剩余中军,进驻河内郡,加强防守,监督刘贼老窝黎亭,防止其绕过太行,直逼洛阳。” 不等司马越答应,百官中就有几人出列,当即呼叫,“陛下万万不可!如此洛阳城内空虚,无军宿卫,难护陛下安全!” 司马炽挥手制止,“洛阳居中,四周兵围铁桶,贼不可破,洛阳便无忧;贼若破,纵洛阳兵实或虚,又有何用!况城外新兵正在训练,只要诸将有用一二,在外阻挡时日够长,彼时兵已练成,有何忧可虑!” “若说有险,也只是怕这洛阳城内会变生肘腋,有心人、宵小之辈,趁机作乱!” 又转向司马越道,“皇叔,侄儿可恳求皇叔,看在如今局势危急之际,暂缓南迁之事,可乎?” “洛阳有皇叔坐镇,宵小必恐惧不发。待各处兵解之后,皇叔再行,亦可。” 司马越瞬间难受万分,吞吐难言,迟疑片刻,方道,“陛下,南迁之事耗费月余,臣今已暂备妥当,与各族已议定日期,不日即要开拔。各随行之民也已变卖家产,收拢家资,以待行期。若突加改变,恐其等怨言沸腾,又生乱事。” “陛下,还请宽宥臣难以停留!” 司马炽顿时满脸失望,良久方叹气道,“也罢!中原局势眼见危乱,侄儿若再阻挠南迁,恐害无数百姓滞留,到时贼寇禽兽行径,屠灭百姓,杀戮无辜,难以制止,反会害百姓性命。” “如此想来,皇叔能尽快主持南迁,反倒是一大善事。活人无数,解流民之忧,朕不再劝阻,还请皇叔担此重任!” 司马越闻言,正色道,“陛下言重了!臣忝为陛下称呼一声皇叔,担此任,劳身心,实分内之事,愧不敢当陛下赞言!” 于是,此事便商定下来。司马越也终于开口要走。 很显然,朝议过后,洛阳城内便闻风而动。司马越经过近月余的准备,大队伍终于开始露面。大队仆从络绎不绝从太傅府邸而出,或直奔洛阳城某家,或轻骑出城,远处去了。 就在司马越急忙忙要走时,老天似乎在专与其作对一样。 又一日,梁州刺史张殷遣使来报,如一大惊雷:汉中郡沦陷,梁州治所南郑亦被攻破,郡中百姓全为益州贼寇所虏,欲迁往益州。 司马越本就心乱,生怕因乱事被皇帝留下,见此雷霆大怒,几欲呼斩信使。 在信使的结结巴巴叙述以及张殷的上书之下,众人才清楚,梁州何以失陷如此快、如此惨! 原来是秦州天灾,流民四窜,窜至梁州后,亦难寻食物,饥饿难耐,再难前行。流民首领邓定、訇(hong一声)氐等人,便凭借声望,撺掇流民举兵,劫掠粮食用以活命。 于是一举攻克成固县城,据为城池,四出劫掠。很快兵锋就肆虐骚扰到汉中郡整个郡。 梁州刺史治所南郑亦在汉中郡,张殷便遣巴西郡守张燕为领军,前往讨伐流民。大军围困城池数日,邓定等人以缺粮为名,乞降张燕,又暗使人用金银财宝贿赂张燕及其僚属,以期其答应接降。 张燕遂自得,解兵而退,停止攻伐。邓定于是命訇氐深夜出城,奔徙成都,朝成国皇帝李雄求救。李雄收到信息,立即派太尉李离、司徒李云、司空李璜三人率军二万众北上救援邓定。 成国军与张燕军遭遇,大战,张燕败退,兵马损失十不存一,轻骑只余几人而逃。成国军又兵指汉中郡,刺史张殷、郡守杜孟治闻风,连夜潜逃,弃城而去。 李离、邓定遂合兵,进据汉中郡。正四处搜刮百姓,欲将其全数迁往成国。 陈述完毕,司马越听了,气得脸色发红,双眼圆睁,愤愤大骂道,“该死张殷、愚蠢张燕!可恨!该杀!” 只是再怎么咒骂,事实已成,也无济于事。 司马炽早知西晋末年烽烟四起,但如此直观见证,也是心思难定,久久难以定神。 洛阳城内他已借机清空中军势力,如今再无兵可派,新兵又未成。这种情况,虽然不想说,但也真的只能靠他们自己了。 一时间,朝堂静默。 片刻,尚书令高光不得不出言,“陛下,荆州亦发来急讯:西阳蛮野性难驯,近日突然聚众攻击荆州江夏郡。郡守杨珉正率兵抵抗。南阳王亦言其已遣兵支援。不日即可破敌。” 司马炽闻言,只能“嗯”一声。随即像反应过来,疑问道:“江夏郡守不是换作陶侃吗?平张昌、据陈敏的武将。” 高光愕然难答,“兴许是新任刺史上任,调换职位。吏曹应该有上书备录。臣下去查看查看,再回复陛下。” 司马炽点点头,“没事,朕只是问问。” 高光汇报完,默默站了回去。 这时,吏部郎傅宣突然站出,“陛下,臣在吏曹,知道此事。刘璠刘刺史上任后,因功论职,已上书言奏陶侃为武昌太守,杨珉继任江夏郡守。” “原来如此,劳烦傅卿解惑。朕也是突然忆起有这么一人,差点唐突尚书令了。” 高光立马羞愧道,“陛下羞杀老臣了!” 傅宣则拜道,“陛下言重了!此臣职责所在。”又向高光拜道:“尚书令亦不必自责,尚书令总领尚书六部三十五曹郎,怎能事事亲问、记心!公在高位,总揽要事,把握要脉,方才为上。” 言毕,傅宣站立不动。 司马炽见傅宣没有回到位置上,疑惑“嗯”了一声,“傅卿可是还有事上书?” 傅宣方才道:“陛下明鉴,臣确实有事。”深吸一口气,正色凛然,“臣欲弹劾兵曹诸郎,其等尸位素餐,不理政事,置紧急军情于不顾,欲害一州兵民性命。” 百官闻言大哗。闻其言,似乎又有乱事,尽皆傻眼。 只有那兵曹所属,立马数官站出,直言冤枉,又指摘傅宣血口喷人,诋毁同僚,诽谤中伤。 傅宣冷冷一笑,“臣有一人可证明此言虚实。请陛下允臣唤其上堂奏事!” 司马炽看看司马越,见其也茫然,又没有出言反对的意思,便道:“准!” 不出片刻,傅宣再次进殿,身后跟着一衣衫褴褛、蓬头垢面之人。 站定,便见那人礼仪齐全,笔直站立,气质不俗,俨然不像衣着那样,再拜道,“陛下,臣乃宁州刺史帐下司治中之职,名唤毛孟。见过陛下与诸位明公!请陛下、诸公怜我宁州数万兵民性命,助宁州脱出危难。” 众兵曹所属,闻言,豁然变色。 司马炽于是宽言道,“毛治中,汝有何事,且慢慢讲来,前因后果,细致道出。朕与百官听你言,方知宁州出了何事,才可为宁州主持公道,救民水火。” 毛孟遂将宁州之事一一讲来。 原来事情起因还得追溯到益州李特之乱。彼时李特举兵,不仅席卷益州,近旁宁州也有波及。 宁州为武帝泰始七年,即271年初置,分益州四郡(云南、兴古、建宁、晋宁)与交州一郡(永昌)合为一州,州名曰宁,治所云南。此后太康三年,即282年,又再次废除,并入益州,只立南夷校尉统其兵护卫。 李特于301年成都举兵后,势力越滚越大。消息传至宁州后,各郡豪族见状也顺势纷纷响应,举兵攻击郡守。 时任南夷校尉李毅果断出兵,迅速击破,斩杀豪族首领毛诜(shen一声)、李猛等人,将态势压制下去。 第二年,齐王囧掌权,又恢复宁州建制,任命李毅为宁州刺史。又一年,原败走豪族首领李叡投奔五苓蛮后,五苓蛮酋长于陵丞借进见李毅之机,为李叡求情。 李毅满口承诺宽恕李叡,饶其一命。于陵丞于是带李叡进见,谁料李毅立即翻脸,呼来左右,直斩李叡。 于陵丞怒不可遏,觉得自己受了蒙蔽欺辱,恼羞不已,遂率五苓蛮各部举兵叛变,直击李毅。 李毅初还可以抵挡,但宁州已接连数年,饥馑遍生,疫病又行,州内各郡县死亡以十数万计。此消彼长,五苓蛮势力越战越盛,逐渐突破防御,直抵州治所,围攻不断。 正值此时,李毅劳累交加,忧愁难解,又突染疫病,卧病在床,自知时日无多。而早年就不间断的上书却毫无音信,外派儿子李钊亲至洛阳报信,又未归。 就在这种情况下,李毅咽下最后一口气。 然天无绝人之路。李毅一子一女,此时唯遗一女在城中,名李秀,时年十六岁。父亲死后,群龙无首,外又有强敌攻城,李秀素来跟随父亲随军,自小接触军事,习骑射、学兵法,有乃父之风。遂站出身来,接过重担,主持城中事务。 此时内无粮草外无救兵,李秀却镇定自若、指挥有度,又悉心军事、赏罚分明,与兵民同甘共苦,环城固守。城中余粮吃尽,便捕鼠烤炙,挖草煮食,借以充饥。 同时时刻注意城外围军动向,其旦有懈怠,便亲披甲胄,骑马弯弓,率兵出击扰乱敌阵。获胜则取军需粮草,再入城坚守。 毛孟便是一次成功突围后,趁势前往洛阳,再次求援。然后辗转数月已近年余,奔波万里,才抵达洛阳。然而屡屡上书,却毫无回音。 毛孟讲到此,悲愤难言,泣声道,“牧君亡,亲友丧,生者不敢哀,闭守穷城,徒望王师有期日。臣辗转万里,望诉哀情,赤心精诚,朝中衮衮诸公竟无感怀。臣真愧对一州百姓所托,期期目光所寄。若陛下、诸明公无意援我百姓,臣只愿不知生,而知死!以死谢之!” 说罢,便欲朝堂柱子撞去。 傅宣眼疾手快,一把将其拽住。 “毛孟兄,稍安勿躁!我可于你明言,汝所言之事,陛下并太傅实不知情。况宁州乃我大晋疆域,宁州兵民乃我大晋子民,朝中焉能见死不救!” “汝稍待,陛下与太傅定为你主持公道!” 说完,傅宣朝司马炽拜道,“陛下,以上便为臣证,臣请治兵曹诸郎怠政之罪!另请陛下、太傅为宁州数万兵民解忧排难!不使忠臣难埋黄尘土,不使百姓无望王者师。” 第四十一章 司马睿入蜀 兵曹诸官闻言,喏喏不敢言,立马跪拜谢罪。 “真是好胆!尔等俱食官俸,却不思职守,为政操劳,如此重大之事竟也玩忽而忘,尔等自己说说,该当何罪?”司马越率先发难道。 “王司空,卿为纠察百官之职,就是这么纠察之?汝来说,此等贼子不尽职守,以我《晋律》,论罪如何处置?” 司马炽闻言,听出司马越话中含义,他是要保这些人。其言实乃高高举起轻轻落下,只是论其等一个不尽职守之罪。 于是不等王衍答话,司马炽顿时双眼一瞪,眉头上扬,冷哼一声,拍案而起,破口怒骂道,“若不是傅卿,尔等就要害杀一州兵民性命,数万之众!如此大罪,尔等以为谢罪就能了事?” “宁州危急,一分一秒皆有可能失陷,皆有百姓丧亡。尔等明知,还要贻误,这分明是送我疆土于敌手,害我百姓于有意,尔等如此明目张胆、杀人叛贼之行径,不斩之,不足以平民愤!” 诸官曹闻言,见一贯脾气温和的皇帝竟龙颜大怒如此,这才似真被吓到,连忙大礼参拜,哀嚎,“陛下饶命!饶命!臣绝对没有杀人叛贼的心思!臣等实乃疏忽,无心之举也,请陛下饶了臣等这一次吧!” 一旁王衍被皇帝抢先,此时见此瞬间便把刚准备说的话吞咽回去。不去看众人惨呼,只瞥眼偷瞧太傅,见其皱眉,方道,“陛下息怒!此等贼子,确实不可轻饶!但,实论之,实在是不致死罪。” “嗯?”司马炽怒气难消,“众贼子害民心思如此恶毒,王司空还欲回护他等?” 接着长呼一口气,“皇叔之意若何?这些臣子,居其位不谋其政,为国之蠹虫。若他事也倒罢了,如今连这兵事也敢私瞒。实乃居心叵测至极!” “侄儿以为,他等定是以皇叔即将南行,无法震慑。而欺侄儿年幼,政事不懂,遂瞒下此事,以后还会瞒下更多此类事,以致我司马晋江山外敌四起,无可挽回,他等就能伺机出手,窃据我位!” “唉!”说着,长叹一口气,“侄儿昨日还言不再劝皇叔停下南行之事,可今日就接连出了这些痛心疾首之乱事。侄儿恐宵小趁皇叔不在时预谋不轨之言,现也有了验证。真是……真是……” 司马越一听皇帝又提及老话题,心立马提了起来,生怕他下句又冒出“暂停南行”的意思,也怕这战事越演越烈,朝中百官为了保命,也倾向支持皇帝的“建议”,让他继续停留洛阳主持大局。 心里想着,也着实恼怒这些人不长眼,非要在这等关键时候,给自己生出这么多事端。 又暗恨傅家小子不识抬举,这等大事,也不事先与自己通气,以致现在如此被动。更想到自己的人这月余来多次接触傅氏家族,却收获寥寥,只几支支脉答应下来,心里憋闷,同时暗将此仇记在心底。 说实话今天这连番报来的战事,他听了也胆战心惊,心神动摇,难以凝神。如今眼见烽烟四起,外患频频,皇帝连洛阳的中军都派尽,还是不顶用,他也愈加坚定去江南的心思,而且不能再晚了。 当下决定下来,便道:“陛下之意还是怜惜他们了。如此行径,活剐之,夷三族,都不足以平我心头之恨!” 原本还对太傅有期待的众官,立马傻了,更听太傅的意思比皇帝还狠,更是吓瘫在地。 瞬息间,就有一股怪味弥漫开来。有心理素质差的已经生理失禁了。 司马越离得近,闻出味儿来,立马皱皱眉,嫌弃地挪远一步,才又道,“但是,如此非常时期,内外风雨飘摇,若就此斩了他们,恐再为有心人利用,传出谣言,让人心不稳。” “再说如今也是用人之际,不若先治其首犯,余者允其等戴罪立功。臣南行之行台正缺人手,就遣他们与臣,再迁其家族随同迁徙,为臣治理民迁之事,也可有臣坐镇,看看其等是不是真有谋敌叛国、不臣之心!” “如此处理,陛下以为然否?” 司马炽沉吟片刻,做足架势,方点点头,“那就依皇叔言!有皇叔坐镇,料他们也不敢乱起心思。” “至于梁州、宁州两州之事,不知皇叔有何良策可解?” 司马越见皇帝首肯自己的处理方法,没有不依不饶,才松了一口气,立马叫道,“卫士!把他等拉出去!真是丢尽颜面!” 这才又言:“梁州之地上可通雍州,东可进司豫,南下则可略荆地,此战略要地之所,不可不重视之。” “益州据巴蜀之地,虽物丰然地小,李贼据之,困守其中,难成大势,但其一旦再有梁州,必势大难制,成心腹大患。” “以臣之见,此事宜遣一宗室,素有威望者,领兵据益梁,进可收复益州,退可保梁州无虞,以之为藩篱,拱卫京师。陛下,以之何如?” 司马炽听他提及宗室,心里疑惑,一时没能揣摩透司马越的意思,佯点着头,表示赞同,又出言疑问道:“如今南阳、高密、新蔡诸王叔皆有镇所,其余宗室素留京师、封国,或缺才略,或乏威望,皇叔之意,何人可遣之?” 说着,突然脑内灵光闪现,想到一人。但又觉得不可能。 只听司马越答道:“琅琊王睿素来治封国有方,深得民意,今又镇下邳,娴熟兵事,实乃文武兼资也。臣之意,可遣之为平西将军、西戎校尉,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使其假节,代益州刺史罗尚进讨益州李贼之众。” 将司马睿迁至益州,对抗李雄,是司马越早有的主意。此时说来,自然头头是道,脉络皆清。 原本他本待自己南行前再向皇帝讨要诏书,待至江南之地后,再宣诏于琅琊王。一来防止消息泄露,为自己南迁之事,生出其他事端;二来也恐琅琊王睿有异动,趁机扰乱江南。 如今出了这事,思之,正是恰当时机,就顺势提出。还可趁机撇清了自己主动将司马睿往火坑推的心思。 司马炽闻言,虽然早有灵光,但听了,还是有些恍神,不由感慨:这……这改变的也有点太大了点。 就此也可以看出,这司马越是对司马睿历史上江南之主的身份有了忌惮,才会如此去做。就不知道他安的是好心还是歹意了? 但此番将司马睿调至益州,司马炽自然也没有反对的心思,反而因此眼前一亮,拨开云雾,有了新的想法。 比起他以前想等时间聚势,再以陶侃等为先锋,收复益州的想法,对比起来,似乎更有操作性。 司马睿加王导的组合,历史已经证明,虽然平庸,但并不简单。至少在如今这个时代,矮子里拔高个,已是上佳组合。 他也想看看,司马睿和王导二人能不能再给历史一个惊喜。不过,也需考虑,出了这等事后,王导还会不会依然忠心跟着司马睿。依司马炽前世对这段历史的了解,王导应该还是会的。 至于司马睿真的攻破益州,会不会也拥其地以割据?司马炽对此并不在乎。 目前益州本来就已是割据之态,换成司马睿,对他而言,以后对付李雄也好,对付司马睿也好,没有二样。 再者,换成司马睿还是有好处的。其为宗室,贸贸然割据,这就失了大义,所以他只要脑子还在,只要中原没有失守,那最差只会明奉中朝,暗施割据。 这样一来,自己居大义,其中可操作性就太多了。 另外,就算其不能攻破益州,那也能阻挡一下不是! 目前司马炽的重心在也只能在中原,所以最缺的就是时间。有这个组合去帮忙拖一下西南的局势,对其而言,实在是太好不过。 他最怕的就是北方动乱还没有收拾掉,转头却又发现南方也陷入糜烂不堪局面,那就真的,四面为敌,无药可救了。 如今,管他想也好,不想也罢:西南有司马睿,江南有司马越,虽然只是饮鸩止渴之举,但已经足够他的需求了。 比之烽烟四起,亡国为奴,羞辱被杀,大不了再来一次天下三分,三足鼎立罢了。最后胜利的,也必还是自己这个中原。 司马炽可不会承认自己会比他人差! 这二人一旦视其地为禁脔,那么稳定其地这个最基础的,他们必须做到。这样一来,南中国无忧矣,至少短时间内不用他再去忧心。 如此,只要全力将刘渊、石勒、王弥等人平息下来,整个北中国也安定七七八八。 再观整个局势,凉州有张轨,不用管,历史已经证明,此乃安全之地。幽平二州,王浚和鲜卑据之,也暂时不用管,至少他们表面还不会反叛。 刘渊那里,有刘琨这个钉子;石勒、王弥等人北东南三处各有冀州丁邵、青州王敦、兖州苟晞以及洛阳中枢的围剿,其势也不久;后面就是要阻截刘石王三人像历史那样聚集一起。 思虑没片刻,司马炽当即言道:“皇叔之策可也。有琅琊王睿世兄的镇守,西南无忧矣!” 第四十二章 补窟窿 司马越见司马炽喜形于色,直呼“无忧”,献策被采纳的同时,又有些嫉妒。皇帝的喜悦在他看来,分明是建立在迷信司马睿是历史江南之主这种情况上。 司马炽并不知道司马越心里怎么想,就像司马越也不会知晓他的想法一样,他停顿一下,继续道,“皇叔觉得,益州刺史罗尚是继续担任其位还是换掉为好?” 司马越当即答道:“罗尚虽未成功平息益州之乱,但也算尽忠职守。此时已遣琅琊王去之,再换其位,稍显凉薄,就允其继续担任刺史之职,辅助琅琊王进讨李贼吧。” 司马越如是说。心里却知道罗尚并不是自己口中那样任劳任怨的忠臣,其为人虽有胆有谋,但亦酷烈心狭。不但久未有功,反而实乃是益州乱事扩大的罪魁祸首。 前任益州刺史赵廞趁八王之乱欲阴谋割据益州,于是拉拢李庠、李特兄弟等领导的从秦雍二州而来的流民,后又忌其才,而杀李庠。 罗尚彼时担任梁州刺史,遂自请为益州刺史,进讨平叛赵廞。 此时赵廞已为李特等人为兄报仇所杀,李特等见罗尚入益,对其所代表的朝廷尚抱有希望,遂带流民投靠于其。到此,其实益州之乱已平。 然而罗尚不识顺势安抚流民,而是全不顾其等生死,随即就令其等回归秦雍故地,不准停留益州。其部下又贪得无厌,广汉郡守辛冉贪功,不欲将斩赵嵚之功,分功李特等流民之人,梓潼郡守张演贪财,处处设关立卡,搜刮流民之财。 流民不愿再离去,罗尚等人又欲阴谋将其等歼灭屠戮,于是李特等人再次被逼反。其势越滚越大,进而进占成都,又占益州。 后李特战死,李流病逝,李氏第二代、李特之子李雄接过大旗,以至现在,李雄已建立大成国并称帝。 而罗尚则兵败,丢了益州,一直奔逃到梁州的巴郡一带,求救当时镇守荆州的刘弘,刘弘予以粮草支援,最后才缓过一口气,稳住阵脚。目前只暂时以梁州的巴东、巴郡、涪陵三郡为基地,坐望益州,图谋恢复。 司马越之所以这么说,还是在于,他并不想司马睿太安稳。有罗尚这么一个不甘心之辈辅助在侧,伤不到他,也恶心恶心他一下。 司马炽点头赞同道:“也好!那就让罗尚继续担任益州刺史。州治所也仍设在巴郡,而琅琊王直去巴郡与罗尚部汇合,屯兵巴郡,以之为基,谋讨益州。” 又转言道:“至于梁州,侄儿观那梁州刺史张殷既能弃城而逃,说明其胆已裂,气俱丧,不再适合担任刺史之重担。需再择一合适人选,任职刺史,回攻汉中方可。汉中要地,决不可有失!” “陛下所言甚是!”司马越当即赞成。他本也有此意,其表司马睿都督梁益,可不是让他享福的。万一司马睿不应命,不直去巴郡,而是打着幌子,直奔梁州北部汉中等地,然后在其地龟缩,那难度太小,就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了。 “不知陛下有何推荐人选?臣一时想不出。”司马越又道。 他确实没有好人选,好人选都需跟着他自己去江南,哪有便宜司马睿的。又见是皇帝提议,说不定皇帝自己已有人选,正好卖个面子,哄哄他。 司马炽沉吟片刻,佯装推敲几番,才道:“嗯……荆州顺阳郡守张光,侄儿曾观过刘弘大将军的‘表平张昌贼之功奏’,上有言其文武兼备,谋略胆识俱都过人,又统兵有方,加之顺阳濒临梁州,或可任之。” 司马越闻言却没有立即答话,略微有些皱眉,只觉得这人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一旁王衍见太傅神情,似有所悟,便随即出列言道:“陛下不可!张光此人,兴许陛下全无接触,仅刘大将军奏言,先入为主,并不知晓其人底细。” “臣恰知此人。其本为前雍州刺史刘沈帐下僚属智囊。刘沈为长沙王攻河间王,兵败而被河间腰斩。张光遂投入河间帐下,被表为长安右卫司马。后荆州有张昌作乱,河间僭政,任其为顺阳郡守,遣其领兵汇合刘弘大将军,共讨张昌。” “臣私以为,张光不宜为一州刺史也。” 听到王衍讲述,司马越才恍然大悟,想起自己为何对此人名有印象了。 司马炽面无改观,闻言似方有所觉,道:“原来如此……” 停顿片刻,当下正要表态,只见尚书令高光突然出列,“司空之言,谬矣!臣以为陛下择此人,可也!” “老臣曾随先皇入长安,恰听闻此段往事。彼时非张光主动投河间帐下,而乃是九死一生之故。” “张原为刘沈刺史之谋士,刘攻河间之数成者,皆为张计。河间杀刘后,恨张入骨,遣数兵专为捕张。张被捕至王前,凛然不屈,张目曰:刘沈不用我计,大王方有今日。河间钦其好胆,觉其非常人,方重用之。” “今闻司空之言,曰其背弃原主,无忠心哉?曰其河间故吏,不可用哉?” “臣反观之,刘沈用之,河间用之,大将军用之,其必有可用之处!何故陛下不可用之?陛下贵胄之尊,胸襟之广,任贤选能,还不及刘沈、河间、大将军等臣属之辈乎?” 高光一席话,娓娓道来。王衍一时脸皮涨红,其养气功夫再好,被同殿不亚于己的重臣这么直白相驳,也有点难以接受。 司马炽却没想到高光竟站出身来。他本也有意驳斥王衍“河间旧臣”这块说法,却无法做到高光这么有理有据,以“旧事”驳斥“旧事”。 看来高光也并不是司马越铁杆,不是不可拉拢啊。 司马炽当即笑着道:“闻尚书令一席话,由此观之,大将军之荐人,实不欺我也!” 又向司马越道,“皇叔以为可否?” 司马越本来对这事兴致就不高,况且之于河间王之死,他本就有鬼,自然要避讳,于是也没法不赞同,当即表态道:“臣无异议,此事全依陛下!” 司马炽点头,拍板道:“那就升张光为梁州刺史,着其整兵,尽快回攻汉中,恢复失地,以拒李贼。” 说完,司马炽转向宁州战事,问道,“梁州之事已毕。众卿关于宁州之事,又有何良策?皇叔?” 毛孟闻言,当下大礼参拜,“请陛下、太傅、诸公,为我宁州做主!” 司马越答道:“宁州路遥途远,难以遣兵直救。只可令周边州郡遣兵相救,可暂解其围。然马行无首,又是一难也。若标本皆治,还需选任一贤才,任州刺史,退蛮兵,牧州民,励精图治,方可振兴。” “皇叔所言甚是!”司马炽附和道,“宁州所邻者,益州、交州也。今益州遭难,为贼窃据,阻断交通,不可行;朕观交州或可为之。百官诸卿,可有对交州诸郡熟悉者?试问其各郡守,何人才武不虚,可担此重任?皇叔可有人选?” 司马越摇摇头。 交州离此不下万里,听闻蛮荒瘴气遍布,他对其可从来没有兴趣。能被安排去交州任职的,要么是其本地,要么就是发配。此等人,他可从没关心过。 不过此时摇头的同时,他又想起自己即将肩负治江南之重任,将为江南之主。交州亦为江南之地,以后看来,要重视了。 百官众皆默然。诸王之乱方定,他们只是最后一茬,自然不如最先一茬,会对远在万里的交州有什么了解。 就连侥幸存活至今的老臣,这些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交州起了什么变化。 司马炽见没人应答,于是转向毛孟道,“毛卿,卿久在宁州,与交州为邻,汝可对交州有甚了解?依卿观,交州可有能解救宁州危势于水火之才乎?” 毛孟苦思良久,面色越来越内疚,惭愧泣出声来,“臣不闻也!” “毛卿不要激动!既然交州无合适人选,诸卿放看天下,有何适才可用之?皆可荐之!” 宁州远在益州之下,离京师万里之遥,化外之地。谁纵然有合适人才,此时也不愿将其推进“火堆”。 故而,百官又无言。 半晌,尚书令高光毅然出列言道,“老臣有一人,或可任之。” “此人名唤王逊,今为梁州魏兴郡郡守也。其人素有果决,其早年担任殿中将军,臣识之。其在外亦任过司州上洛郡郡守,治郡颇有方略,深得民意。任满时,郡民皆哭泣留之。” “以此人担刺史,或可拯宁州于水火。” 司马炽当下点头,“尚书令此言甚好!诸卿可还有荐人?或对尚书令所荐之人有异议?” 这个人他知道,历史上此人确实是去了宁州,担任刺史,也不辱没其救火之职,很快将宁州局面安定下来。只是,其安定宁州后,便开始生活变质,但那是后话,也无关紧要。 如今见高光推荐他,司马炽自然乐意顺势为之。 百官默然无言。 又朝司马越征求意见,“皇叔?” 司马越自然也没有意见。 “那就升王逊为宁州刺史、南夷校尉,着其尽快启程,赶往宁州主持事务!”司马炽停顿一下,又道:“宁州路途遥远,毛卿一路来,数月有余,又恐生变化。” “再着交州刺史吾彦,令其速遣兵入宁州,救援李秀等兵民。一旦李秀等人无恙,可令李秀暂任刺史、南夷校尉之职,以待王逊到任。王逊任后,再令交州兵辅助王逊,尽快安定宁州!” 司马炽言毕,堂下立马轰然。众人多面露不妥或皱眉欲言。 当下有一官出列,谏言道: “陛下,李秀为一女流,怎可为官乎?彼时李刺史初丧,其以刺史之女代之,实乃权宜之举。今宁州之事已达天听,朝又遣天使救之。不可明言允其暂任也!” 司马炽笑言道:“卿之言,大谬也!当闻巾帼不让须眉,李秀年十六,就建此伟功,古往今来,男儿又有几人哉!况女儿乎?” 又见其面现不平,欲言,便挥手止住,“卿不复多言。朕慕其年幼即有此功,允其暂代一州,又有何不可?况王逊未到,她若率兵民守城至今仍在,卿以何人代之?” “卿曰:不可明言,可知卿亦知朕所言非无理。朕不欲自欺欺人也。天降此英才,实乃天不亡我司马晋,朕何以嫌其为男儿为女儿乎?若有幸,朕还欲亲见其面,嘉其能也!” 那官见此,知皇帝主意已定,又见没人为己支援,遂拜道,“陛下圣明!胸襟宽阔,臣钦服!” 司马炽轻轻一笑,“莫拍马屁……” “皇叔?诸卿?” 环视一周,皆无意见,司马炽于是朗声道,“那就如此办了!今战事多扰,卿等也累了,暂且散了吧。” “对了,傅卿,汝带毛卿一同,为其整洁一番。再拟一功奏上,为毛卿请功,其远赴万里,拯救一州百姓于危难,忠心可鉴日月,不可不封赏!” “再者……”司马炽停顿一下,思考后道,“兵曹如今问罪之身,又全将与皇叔南行,但今战事频发,兵曹之重,不可略之。就由卿暂代五兵尚书一职,全掌兵奏,不可再有今日之事件发生。” “卿可担得此任?” 傅宣、毛孟二人当即拜谢。 第四十三章 司马越南行 又二日,天刚蒙蒙亮,整个洛阳城便轰然而动,像一下子被点燃,从寂静跨越到喧闹。 今日是南迁队伍前头部队启程的日子。 车辚辚,马萧萧,无数人携妻契子,呼耶唤娘,一家老小,走走停停,回望着故居,渐渐走出洛阳城。 大队人马都在城外汇聚。有条件的自己整辆牛车,老弱坐在其中,青壮步随着;无条件的则几家人合买了牛车,彼此协助。 前路数里间皆烟尘滚滚,旌旗飘扬,领军将军何伦带着一队中军人马,已行在前方,扫除行路。 积弩将军朱诞则带着一队人马,守护在弛道两旁,避免徙民之间因各事发生冲突。 洛阳高高的城墙之上,皇帝、皇后、太傅等威严的仪仗停在上面。 司马炽带着皇后梁氏,并太傅司马越为首的文武百官,尽皆身着盛装,分列而立,望着城下不绝如缕的队伍,伫立不语,心中各有自己的想法。 “朕实在无能啊!” 话语虽轻,但与皇帝并列而立的皇后、太傅分列皇帝左右,还是清晰听到了皇帝这句感慨。 皇帝刚给百姓讲完话,声音已显沙哑。 深居宫阁的梁皇后从未见过如此庞大的场面,也第一次亲眼亲耳感受了皇帝的演说,跟铜驼街那次道听途说不同。 她眼神里透着怜惜、哀伤以及崇拜,这是她的男人,也是天下的皇帝。婚成三载,她好像第一次这么近距离地感受到他的心。 她能感觉到皇帝此时心里的悲伤。她伸出手,停顿一下,又毅然伸出,挽住皇帝的胳膊,用自己的温度告诉他,你的背后还有我在支持。 意外的是,皇帝并没有避如蛇蝎,也没有挣扎。这让她心底暗暗有了一丝甜意。 这些时日,皇帝对她态度的改变,逐步增多与她的接触,她也慢慢有所感觉这些变化。收敛以前常充斥心中的委屈与自怨自艾后,她突然豁然开朗,发现这种接触其实并不坏,反而有种更甜更美,回想起来便不自觉会笑的那种从未有过的情绪。 司马越也听到了司马炽的自语。但他并没有做出反应。他心里充满了愉悦,又有一丝怅惘。 洛阳,自己以前心心念的,无数次争斗才换来的,如今要主动放弃了。 但,不怕,前面还有更好的,等着自己。 他仿佛已经看到,自己身穿衮服,高登御床,百官参拜的景象。 梁皇后有一点感受错了,司马炽此时心里确实不好受,但与其说是悲伤,不如说是充满了伤感。 “别了!希望你们能顺利到达!”司马炽心里默默地说着。 但他并不抱太好的希望,因为他的理智告诉他,这群人中能活着成功到达江南的,将并不是全部,而是将经历很大程度上的减员。 古代的迁徙,并不像后世那般交通发达后,往来那么便利。 这个时代,伴随着迁徙的,往往是死亡。像如今为寻求食物而流窜各地的流民那种,半成的死亡率已经是极低了。 这次有司马越亲自主持,又有军队护送,且是主动迁徙,结果应该会好些。但好也只是好一点,三四成以至半成的死亡率还是可以想象。 特别是那些说是自愿,其实是被自愿的贫民,以及大族所属的部曲、荫客等。这一路,死亡的也多会是他们。 但比起留在中原,卷入战乱,十不存一的结果来说,已经算是相当好了。 司马炽心里有时会浮现一些负罪感,但很快又被自己说服。自己暂时没有能力保护他们。这样一来,既是为他们活命,也是为自己减少负担。 中原乱起,无家可归的就会成为流民,流民的结局无外乎两个。一是死,饿死,被杀死,病死等等各种死法;二是暂且不死,则会卷入战乱:主动聚众叛乱,为活命揭竿而起,或被动为乱兵裹挟,为朝廷,为叛贼,你来我往,最后结局仍不免一个死。 乱世出英豪!但能脱颖而出又有几人?无数人只是成了尸骸罢了。 长长的灰色队伍中,开始响起笳声,声音高昂、悲凉,弥漫整个郊野。随之,队伍里吆喝起雄壮的号子,一声,一声,接着一声,慢慢地更多人相和。 前头队伍越走越远,背影渐渐被后继者遮挡,再也不见。 日上梢头过后,灰色大队终于消失不见,后续跟上的,则变化分明。 队伍的颜色开始亮丽起来,牛车也多了,甚至出现了马车这种超豪华装备。甚至司马炽高居城墙上,一阵阵清风吹来,也能嗅到扑鼻的香气,熏人欲醉。 这便是洛阳城内大族的迁徙队伍。 若说前段部队还弥漫着离别的伤感风气,如今在这段队伍中再也找不到了。其更加喧闹,心情也更加热烈,就如同只是外出春游一般。 莺莺燕燕声、拜礼问候声、吹嘘侃谈声,等等,不绝于耳。 甚至还有不少大胆的人,朝城墙上招手,不知是为官家属,还是性格外放的少男少女。 队伍也渐渐起了音乐,笛声、琴声,等等,杂乱,细细听去,又各有章法。 庞大的南迁队伍一直持续到午后,才渐渐稀疏下来。司马炽就这样一直站立在城头,确保每一个南迁的百姓抬起头都能看到自己。 他现在不能给予他们什么,那就仅仅做到目送他们远去吧。 吃了中午膳食,皇帝也没说要回宫的话,百官无可奈何也只能跟着。直到渐渐黄昏,这一天的南迁终于结束,而还没有走的,明天还有一天。 第二天,一早,当朝太傅司马越的牛车和代表皇帝的辇车就并驾齐驱,缓缓驶出城门。 大队人马在城外停下,迅速分为两拨。一拨以皇帝的辇车为首,停靠在靠近城门一侧;一拨则以太傅的牛车为齐,拥堵着宽阔的远行而去的弛道。 一番肉麻、泪眼连连、依依不舍的叙别后,皇帝与太傅终于分开,两拨官员看着日上梢头的时间,都暗自松了口气。 终于!牛车动了! 健壮的大水牛“哞”了一声,开始迈开步子,昂首阔步,朝前缓缓而去。 两侧重重的精兵也呼啸着,马蹄声如雷震,训练有素地移动起来。 目送的司马炽、坐在牛车中的司马越,都不约而同地出了一口气。 天更蓝了! 司马炽看着身后余下并不多的官员,扫视一番,从中看到了尚书令高光,傅祗傅宣父子,司隶校尉刘暾等为数不多的高官面孔,深吸一口气,朗声道:“诸卿,复兴图强大业,自今日始!自你我始!” “望卿与朕相互勉励,不忘今日同留洛阳之志也!” 众人躬身拜曰:“臣等谨记陛下志!” “好!很好!非常好!”司马炽大赞三声,遂激昂扬声道:“他日功成,朕必重建云台,朕期冀今日在列诸卿,皆能台上有名!” “与朕……同留千古!” 第四十四章 没有大山的第一天 司马越终于走了! 无形交锋了两个多月,司马炽心里终于松了口气。压在头上的大山,没有搬开,但暂时成功凿穿了一个隧洞。 然而,他走了,手笔也毫不客气,简直是带着整个洛阳城走的。给司马炽留下一个空壳子,大窟窿。 洛阳城一下子空了很多,朝堂也空了。 第二天看着朝堂上稀稀疏疏的官员,司马炽才真正感觉到什么叫做“百废俱兴”。 朝议的氛围十分诡异,竟谁也不愿开口,留下的官员相互对望。 在司马炽的示意下,吏部郎兼五兵尚书傅宣率先出列奏道:“陛下,如今朝中各曹署官员多随太傅行台而去江南,致使缺位甚多,影响政事处理。还请陛下示下,如何解决!” 司马炽当即问询道:“卿对此可有详细统计?何官缺之?何曹无法运转?何位紧要,需及时补缺?何职清闲,可暂缓?” “臣经过整理,略知一二。” “请傅卿为朕与诸僚道来。” 一对一答,在列的众官纷纷竖起耳朵,专心致志起来,心思也活泛起来。 只听傅宣朗声道:“八公之位,除大将军之职外,实设者四,暂余两人,太尉、司徒也。” 司马炽颔首。 秦汉以来,只有三公,唯独晋武帝在位,设八公,分别为太宰(原太师,避讳司马师,改为太宰)、太傅、太保、太尉、司徒、司空、大司马、大将军。 八公不常置,亦不全置,只有武帝初设八公之位时,置满员过。 如今领八公之位的分别是太傅司马越、太尉刘寔、司徒温羡以及司空王衍。 王衍以堂堂的司空之职不做,去兼职做了太傅军司马,随太傅行台一起去了。 反而让司马炽意外的是,司徒温羡竟没有跟随司马越。 而其中太尉刘寔已经八十多高龄,领太尉职,也只是因为其三朝元老,素有声望,做一个镇朝吉祥物。 傅宣继续道:“尚书台,尚书令一人余一人,左右仆射两人余一人,六曹尚书六人余一人,左右丞两人余者无,尚书郎二十五人余十人。” “中书,监、令各一人余者无,中书侍郎四人余一人。” “门下,侍中四人余一人,黄门侍郎四人余者无。” “十二卿,太常、光禄勋、卫尉、太仆、廷尉、宗正、大司农、少府、大鸿胪、太后三卿、大长秋、将作大匠等,除太后三卿因无太后未置、大长秋随皇后置外,其余列卿及其属官皆有缺漏。” “御史自御史中丞以下,皆缺。” “其余诸官,或有缺,或无缺,臣暂无统计。以上皆是臣自认紧要之职,急需补缺。” 司马炽满脸苦笑,说搬空还真是搬空了。 司马越上书言行台调动百官之事时,他也无法与其争辩,自然无不应允。 心里也已经做好被百官“抛弃”至少是高官“抛弃”的准备,同时也乐于这些崇尚玄虚之徒都离开。 只是现在,听傅宣这么一统计,缺这么多,不及时补上的话,着实要影响朝政运行了。 不过唯一的好消息是,各曹属以前多是清谈之士,即使缺上数日,也影响不会太大。 司马炽沉吟片刻,方环视众臣,言道:“傅尚书的话,诸卿都听到了。如今各曹属皆缺人手,汝等若有相识的朝野可用之才,尽管上言于朕。朕认可后,自会对其任用。” “朕求贤若渴,卿等举贤,自不必避亲,亦希望不会避仇。” “复兴王朝,救民水火,无才不可行半步,还请诸君团结一致,为朕排忧解难。” 接着,朝众官中叫出一人,“缪卿,汝任文学之职,总管之前‘钦定正史诏’之事,可有进展?” 被点名的缪播出列,惭愧言道,“回陛下,臣无能。此事尚无进展!至今尚无人应诏。” “卿不必自责。既如此,卿且升任吏部尚书一职,兼正史一事。如今当务之急,卿需遍寻人才,再表其适当职位。” 又转向傅宣道,“傅卿,汝今今尚劳烦你暂代吏部郎,协助、五兵这二曹尚书事务” 傅宣、缪播:“诺!” 司马炽又点出司隶校尉刘暾道,“刘校尉,如今太傅不在京师,朕恐尚有宵小藏于城中或朝野。” “朕允你复两汉旧事,以司隶校尉职领千二百名徒吏并僚属,严查京师一切动向,不得有任何闪失。” “对了,朕听闻卿之子刘白果敢有才略,卿可荐之于吏部,经缪尚书确认后,表其为官。” 刘暾遂拜道:“谢陛下!” “缪卿,朕想了想,关于任用才能者,不可多用清谈之士。如今朝野内外皆多事之秋,清谈不理政事,徒误国也。决不可再发生之前兵曹那等事情。” “当然,喜清谈但亦理政事者,当以其理政一面优之。” 朝议过后,司马炽又留下了点到的三人,与其等商讨诸事细节。 刘暾之事,他的想法是建立一个诸如情报机构、警察、城管等数位一体的组织。 司马越离开,有好处,自然也有坏处。坏处自然就是没有其坐镇,一些牛头马面就会浮现出来,阴谋捣鬼。 司马炽便让刘暾先整合其原本僚属,以及从洛阳捕卒、里坊泼皮中选拔一些可用之人,缺的人再去祖逖募兵营中挑选。 尽快将一千二百名徒吏组织起来,做好监查工作。 之于缪播、傅宣二人,司马炽重点交代了两人恢复人才考核的旧例。 如今朝廷选官或者说储备官员,大致来源于三个渠道:一是九品选官;二是两汉以来的郡守察孝廉,刺史举秀才;三是拥有开府资格的诸公,其等辟召掾属,然后再将掾属推荐给朝廷任用官职。 一三是不会经过考核的,二以前会有考核,近年来也都废除了。 另外又交代了缪播,多宣传定史之事,用以吸纳文学之士。 接着又询问了两人对教化方面的想法。司马炽言语中透露出要重开小学、大学之事,注重教育。对此两位文臣,皆表示欣喜和赞同。 司马炽又同二人商讨了许久用人选才的相关事宜,并留了他二人同进膳,饭后方才遣二人散去。 第四十五章 吏部选才 没了司马越掣肘,司马炽并没有立即对朝政大改。因为其深知,稳定压倒一切,目前太过急躁,只能适得其反。 一连半月,除了任用吏部选拔人才官员,以及令司隶校尉刘暾领徒吏监查京师,这两项措施外,并没有再做其他变化。 即使这两件事,也是出于合理理由。前者因官位大空缺,后者则只是司隶校尉职务的扩大版,又是出于防不轨这个理由。 所以变动并没有在朝野掀起争议,当然热议是有,自然是因为前者的原因。 提到这个,简直已经在洛阳城,甚至已经飞出洛阳城,成了一个大新闻。 吏部尚书缪播、五兵尚书兼吏部郎傅宣两位高官,携十数名府吏,在吏部属衙前,摊开了十几张高脚窄边的胡床,说是为国招贤纳士,任贤选能,有才之士皆可报名入选。 才盛者,高官厚禄,出入公辅,不在话下;才稍乏者,为小官小吏,亦能尽其才。 又言考核分为两关。 第一关,报名考核:不限籍地、年龄等,良家子自认有才学者皆可报名,由吏部尚书、五兵尚书两位高官现场考核,顺利过关者将分发通过证明; 第二关,最终考核:成功通过第一关者,将由皇帝亲自出题,阅审,选其能者,授官任职。 一见这架势,因南迁寂寥的整个城内,立马沸腾起来。 第一天,虽然大多已经确其真实,但还有人将信将疑,而且竟无一人敢上去报名。 第二天,消息甚嚣尘上,再次沸腾起来,更掀起了更高高度,原因是:皇帝亲来坐镇了。 因为在缪播二人汇报情况后,司马炽立马坐不住了,于是第二天亲自现身为此举站台背书。 他想出这个歪点子,力排众议,将其实施。并不是真想用此来选贤任能。有当然好。不过他并不抱太大希望,这个时代读书也是件难事,不是谁都能读到书的。 自东汉经学世家出现,垄断文化之后,像西汉丞相公孙弘那样养猪出身的寒门读书人愈加少见。 司马炽真实目的是广而告之。没有司马越后,他的名望并不足以支撑名士出山为他坐朝。 再加上西晋一直以来的做派,选官出九品,任职尚玄谈,很多有识之士高傲,很看不起这种情况,也因此并不愿出仕。此外还有儒家学派,更被玄学官员排斥在外。 经过皇帝这一站,城内外立马疯了。效果瞬间爆发开来,于是,一时应者济济。 可把负责甄别第一关的缪播、傅宣等人累坏了。其后,高光、温羡、傅祗等人也凑热闹来帮忙,才缓解了压力。 初时,缪播等人无法把握现场考核怎样进行,以及出什么题,问什么内容等等。 司马炽这下拿手了。将后世面试那一套,又出了一些简单的文史百科知识题,与众人模拟起来。 众人叹为观止,连呼新奇,也因此惹的高光、温羡等加入。 各人都是饱学之士,不是不学无术之人,掌握了面试技巧,对知识题更是轻车熟路,很快便对这个套路拿心应手起来。 司马炽一再吩咐其等谨记难度,不要太晦涩、偏僻。第一关,司马炽想让更多人合格。这样才能把新闻效果最大化。 半月过后。 这一日朝议过罢,没有太过耽搁。司马炽的辇车就出了宫门,直奔吏部曹属而去。 到达时,衙前已经热火朝天,围着一圈又一圈人,十数名府吏正在维持秩序,同时留有中间一个通道,几个府吏正在检查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的证明,随后确认无误,便让出通道。 吏中走出一人,领其入内。 见辇车从远处缓缓而来,人群连忙闪开,接着便有禁军卫士提前跑来隔开百姓,将道路隔离。 今天便是进行第二关考核的那个特殊日子。 见皇帝真的准时道来,夹道的百姓莫不欢呼。 司马炽向百姓挥挥手,走进官邸。 考场早已经布置妥当。 得知皇帝亲来,府内早已先到一步的缪播、傅宣等人立马出来迎接,见礼参拜。 “缪卿,傅卿,辛苦汝等了!”司马炽勉励一番,爽朗笑道,“今天这阵势不错,济济贤才,皆入彀中!朕要记二卿一大功!” 缪播抹抹头上的汗,有点不确定道:“陛下,这真的会有效果吗?” 司马炽见缪播竟显得有些紧张,不由大笑,“宣则啊,你可是当年与休祖,孤身入长安,离间河间、张方,方才一战定朝纲的。如今,这点小事,怎么紧张起来了!” 宣则是缪播的表字,休祖则是其堂弟缪胤的表字。从长安返洛时,司马炽与二人一路同行,相携与共,交情甚厚。所以,私下场合常唤其表字。 缪播窘迫笑道:“陛下见笑了!从没经过这阵势,确实有点……” 一旁傅宣笑言:“不只缪尚书紧张,说来,臣也有点紧张。陛下言这只是一次尝试。臣还真信了,可现在……” 说着,傅宣苦笑着朝一旁努努嘴。 一行人正经过考场,考场位置还未坐满,但已经坐了不少人。 司马炽朝傅宣示意的方向看去,也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不由感叹道:“这些大才都有怪癖啊!” 他也想不到效果竟真的有,还这么好。都有名士直接下场,给他惊喜了。不只是惊喜,初闻时,还有惊吓。 傅宣、缪播闻言,深以为然。 只见那方向,坐着的几人,赫然都是在世名士。还不乏已任官职,甚至高官。 如卢志。原成都王颖的长史、心腹、谋士,成都王宦海沉浮,唯有其一直不离不弃。成都王死后,也是其为之殓尸安葬。司马越感其忠心与才略,聘其为自己的军咨祭酒。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司马越一起南行。 如卢谵。卢志之长子,素有文名,诗、文、赋、史等皆都擅长,又好老庄,目前仅二十许年龄,已经开始做《庄子注》,见者,皆赞其才。 如王尼。才学渊博,贯通古今,盛有美名。其本为士家子,本注定只能为兵。因其才学受到名士胡毋辅之(胡毋,wu二声,复姓)、刘舆、王澄等所青睐,于是设法为其脱去兵籍。 如卞壸(kun,三声)。亦不到而立之年,二十许年龄,已是享名的书法大家,尤擅长草书。之前出任过大著作郎,掌撰史之职。 再如郭璞。这个则是后世也非常有名的人物。以风水闻名后世,被尊为祖师一类的人物。但其除了风水、卜筮外,还擅长诗文赋、道学,甚至训诂,其为《尔雅》做的注,将影响上千年,直至后世还在,还是最优秀的。 第四十六章 考核十问 要说前几人,都在洛阳,还好说。郭璞此人竟也在,司马炽就有点愕然。 因为他知道历史中记载,郭璞在永嘉早年,就卜筮得到“中原将乱”的预兆。于是,带头一些亲族,早早去了江南。到达时,司马睿也正好刚移镇建邺。 按这个时间推断,这个点即使没到,也已经该在路上了。 虽然疑惑这些高人为何亲自下场应试,但司马炽并不打算在这个场合下,与其等私自交谈。 很快,第一关合格的七十二人就全部入场坐定。 吏部属衙的房子没有大的足以一下子装满,于是七十二人分成三个屋子列座,一屋二十四人。 司马炽一一进屋,亲自现身同他们见了面,又宣讲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有府吏鱼贯而入,将准备好的简牍、刻刀,以及笔墨纸砚等用具一一摆上。 之所以提供两套用具,是顾全所有人的习惯。因为这时候纸张虽已流行,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抛掉竹简记书的习惯。再加上上好纸张太贵,一般人真用不起,低廉的纸张则做工差,容易为墨晕染浸透。 这次提供的笔墨纸砚则用的是王延主持的匠坊自我研制成的。纸张雪白平整,纹理细腻,厚度也经过检验,足够,不会让墨浸透。 这样一来,一方面也顺便给匠坊的纸张产业打个广告。 等所有人的工具都发放完毕,并经考核本人检验可用后,司马炽站在堂前高阶处,从缪播手里接过一大包绢布包裹。 绢布包裹四周被缝制住,并没有被拆封的迹象。 司马炽朝堂下众人示意了一下包裹,“诸位高才,请注意朕手中此包裹,并无拆封迹象。” 一屋二十四人目光尽皆被司马炽话语吸引,纷纷看向绢布包裹。 “这里面放的就是汝等今日考核的考题。皆是朕亲手所拟,并由朕、两位尚书及各府吏所誊写。除朕与两位尚书外,其余参与誊写的府吏如今尚锁在房中。从誊写开始到如今,从未有可能外出。” “誊写完毕的试题迅速封入绢布,后交由两位尚书保管至今。” “这是朕为了保证这次考核的公平性所想的措施,不希望有心思不净者行投机取巧之举。” “朕统共出了二十五道题,但并不需要诸位全部作答,汝等只需择其中十题来写出所思所想即可。” “考试时间从此时计起,直至黄昏日落。中午将由府吏提供餐饭,汝等可以选择进食,也可以选择一直做下去。” “考后,各位所作答案将由朕与两位尚书亲自批阅审理,或许还有有温司徒、高尚书令等参与。” “明言说,朕十分重视这次考核,朕希望这是以后国家抡才大典的开端!” “诸君既已来参加,又顺利通过第一关考核,说明诸位都是大才。也请诸君正视这次考核,拿出平时勤奋所学,仔细作答。方不辜负汝等之苦学!” 说完,屋内众人立马嗡嗡而起。纷纷交头接耳,表示自己的好奇。 阻止曹官要众人噤声的动作,司马炽亲自拆开包裹,从中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 众人见此,立马静了下来。纷纷正襟危坐,缓解自己忐忑、紧张又新奇的情绪。 二十五题共誊写了四张大纸。 司马炽拿出一份四张大纸的试题,走到屋内第一位考生面前。 考生是个中年文士,眉眼略有风霜,看着生活条件并不会太好,但端坐笔直,肩不斜腰不弯,读书气质仍在。见皇帝走过来,立马站起,就要行大礼参拜。 司马炽连忙止住,“考场上不必多礼。” 又将试题递过去,“这是你的试题。” 接着,拍了拍其肩膀,勉励道:“好好考!朕希望以后能在朝堂上看到你!” 中年文士闻言,瞬间激动万分,嘴唇张着,嗫嚅几次没能说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的连忙点头。 司马炽示意他坐下,又宽慰道:“别激动,平复心情,好好答题!” 见皇帝亲自勉励,众人都有点眼热,恨不得换成自己。又见皇帝这么亲切,紧张的心也慢慢放松起来。 司马炽随即挥手,示意府吏等将试题发放下去。 “作答试题时,若遇到不解之事,可举手示意。每个考场皆有数名府吏和一名尚书或者朕坐镇。汝等有何需求尽管禀明。” 司马炽说完,留下曹官在这里监督着,便带着缪播、傅宣又来到第二间考场,如法炮制。 很快,三个考场共七十二名考生都成功拿到试题。 司马炽便与缪播、傅宣一人一个考场,带着数名府吏,坐镇监督巡视。 …… 卢志拿到试题后,匆匆扫过,便愣住了。左右顾盼,见周围与自己同样神情的不在少数。 目光与不远处坐的稍前方的儿子扭头看过来的视线相撞,都看出了对方眼里的惊讶、难以相信。 接着,他便收敛心思,开始仔细翻看所有试题。 只见首页纸张第一行赫然用朱色写着:题二十五,择其十答之即可。答题可刻于简上,亦可写于纸张。答何题,请将问题一并抄写于前,后写一“解”字,再接己之作答内容。 接下来便是开篇第一题: “忠孝不能两全时,取忠耶?取孝耶?” 开宗明义,第一题竟是考忠孝之论的。这让卢志有点恍惚。 他是清楚知道的。本朝历来只敢言孝,不敢轻言忠义。 何故? 就是因为司马晋是篡曹魏而立。司马为魏臣,挟天子、弑君、篡君这些大逆不道之事,尽皆做了个遍。 但立国又不能无忠义,所以就极言与之并行的另一种美德:孝。武帝在朝时,连皇帝隔三差五都要亲自出面为百官、为太学等讲解《孝经》,以示对孝的重视和宣传。 国策上更是对此极其讲究。孝子贤孙因此为官者不可计数,而为官者也争先恐后言孝,甚至身体力行,做出很多瞠目结舌、不可思议的孝行。如琅琊王氏的“卧冰求鲤”“王览争鸩”以及“和峤生孝”“王戎死孝”等。 多少真心,多少只是做出来看的,卢志对这种现象自然心知肚明。 卢志再看下去。第二三题分别是: “法行则人从法,法败则法从人。试论之。”涉及的是法。 “五谷丰登,粮价低廉,治民之好也,然丰年适以成灾,谷贱反致伤农。其症何在?可解?”讲的是农事,是一个很常见却又自相矛盾的现象。 卢志只是略做思考,没有多停留,便继续往下看去。 接下来数题无一简单之言,微言大义,触人思考。 等看到第十二题,他眼前又是一亮。 这题是这样的:“周行封建秦行郡县,汉、本朝则封建、郡县二制并行,其动机为何,结果如何。” 读完这道题的叙述,卢志突然有种豁然开朗的感觉。他好像发现了新世界一样,以前从来没有从这种思路去思考过这个问题。 本朝分封诸王,这是一件大事,甚至诸王之乱后,他时常就会思虑这个问题。 但,他一直为以前的旧认知所遮蔽:晋武帝分封诸王是有鉴于曹魏因王室孤立而亡。 曹魏时,宗室曹囧上书言需重用宗室,而不被魏帝采纳。所以曹魏被司马篡位时,没有宗室在外屏藩帝位,因此而亡。 但以此题的叙述来看,这分明是一个历史轮转的大问题。郡县、封建,孰好孰坏?如何取舍?如何避免坏结果?最好怎么做?等等。 他一连想了很多。 好不容易拉回思绪,他没有整理自己的所想所思,而是选择继续看下去。 很快,又接连有两题进入他的视线,驻留: “前朝魏蜀吴三国何以鼎立,何以先后灭亡,与其地域分布又有何关系。” “秦以法,两汉尚儒,魏以降则崇玄虚,何以至此。” 卢志继续陷入思考。 他是一个经历过宦海沉浮的智谋之士,年届不惑,近达知天命。所以他的想法十分务实,又兼具看透本质的毒辣。 这些题,他不光只是看题,他是本能地透过题去揣摩出题人也就是皇帝的心思。他也是因此才选择亲临考场,一试这新奇之举的原因所在。 自新皇登基以后,这逐渐发生的事情,他一一看在眼里。以前他选择了成都王颖作为主公辅佐,尽心尽力,直到他功成不听自己言,最终落败身死。 本以为至此再也不会产生为政的兴趣,但新皇的种种神奇表现,又勾起了他心底“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这个家传儒经中优则仕的理念。 作为成都王颖的第一智囊,并协助过他掌握过朝政。卢志对上位者的心思自以为能做到很好的揣测,但现在看到这些题,他有点不敢继续想下去了。 从这些题中透出的点点新皇帝的心意,完全是颠覆他所能想象的。他感觉到新皇心里埋藏着一股魄力,这魄力似要掀翻如今整个晋朝的立国之根本,重新造出来一个新的一样。 他隐隐约约摸到了新皇的雄心,这让他既兴奋,又有点恐惧、不敢再想下去。 因为他知道,这立国之基是什么! 他出生于范阳卢氏,曾祖是东汉末年著名的大儒卢植,蜀汉烈祖刘备、白马将军公孙瓒都是其弟子门人。 父祖两辈也尽皆是曹魏、司马晋的高官,三公、尚书这种。是世代家传儒学,著名的经学世家。 他的姻亲则是清河崔氏。并州刺史刘琨刘越石是他的连襟。 第四十七章 诸人的选择 卢谌则与父亲不一样。他是个年轻人,他的想法没有父亲宦海沉浮积淀后那么老道,反而归于浪漫、理想。 他喜欢文学,诗、文、赋、史皆都喜好,又好老庄。老庄之言,特别是庄子之言,汪洋捭阖,仪态万方,其势之博,其状之瑰,真是无人能比拟之。 特别是那种时候,有所见,有所感,而口却拙讷不能言,而一观《庄子》,豁然大悟,心心相印,甚得其意。 所以他一眼略过去了前三题,看到了第四题: “或多难以固邦国,或殷忧以启圣明。试论之。” 他的心一下子嘭的跳起来了。如今国朝之局势,不正是“多难”之时! 随即,他又想到如今之“多难”是怎么来的。难道以多难兴邦而自求多难乎?为何不在“难”未成前,见微知著,提前消弭祸患? 一个兢兢业业能保持朝局稳定的人,一个在危难之际站出来拯救民众的人,孰优孰劣? 平心而论,无优无劣。皆百姓之福也! 然而,往往世人的焦点、评价只着眼于后者。 就像张华、裴頠诸公与如今的太傅。张华诸公附贾后,维朝十年不乱,太傅平诸王成摄政英豪。 如今只见后者,前者何在乎?已为诸王斥为逆党所杀也。 接着,卢谌又看到了: “论今日救亡之道以何者为急务。” “论今日为国养人才当以何为最急。” “论安定战后民生以何为急者。” “士大夫无耻则为国耻。试论之。” “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试论今之年轻者该从何处着手。” 最后,“华夷之辨,论血缘乎?论文化乎?若胡人慕我教化,从之?逐之?若国人助胡立国乱民,以尽其才,赞之?唾之?” 这一个个问题,都像鼓点一般,正好敲击在他心思上。特别是最后一个,他父为成都王颖之谋士,刘渊亦是成都王之旧属。 他见过刘渊刘元海,此人确实不俗。文韬武略,比之司马诸王,有过之而无不及。甚至,在他看来,是远远超过。 若为乱时,不问其出身,当为最适之明主。然如今,华夷、晋胡,如何论之! 正在卢谌陷入烦乱思绪中时,考场传来隐隐啜泣声。这打断了他的思考,他朝声音方向看过去,认出那人,是名士王尼。 “又是标榜名士,放诞怪异之辈!” 卢谌暗自啐道。便不再关注,继续翻题看下去。 …… 王尼在哭。 他心中充满了悲哀。他一直觉得自己是天妒英才、命不逢时的那一类。 不然,他为何满腹经纶,却偏生士家? 不然,他为何名满天下,却只能玄虚清谈,无法出仕实现抱负? 他曾为了出名,刻意放诞清谈,任礼无拘,结交胡毋辅之、刘舆、裴遐等人,与其等视礼教为无物,斥世人苦生而不自知。 终于,他不再受兵籍束缚。 但他确实不喜,钻狗洞喝酒,赤身跳舞放歌。 他曾胆大包天,面对太傅司马越,不跪不拜,还出言指责其身居相位而无相之能,故而不拜。 因为他知道,他名气大,司马越不敢杀他。 但他此举,又何尝不是自荐呢?你无能,你做的每一件错事不得人心,我都看出来了,给你指出,说明我可以帮你。 你用我吧……但,显然,没机会。 如今,他终于看到希望了。 他喜极而泣,再次迸发激情,未冷的热血沸腾。他要让皇帝看到他,看到他的本事。 如果有时间,他想把二十五题都写满,将自己的心肝脾肺、五脏六腑一股脑掏出来,给对方看看,我是一个赤胆忠心、满腹才学的可用能用之人。 但他还是按捺住心思,选了其中十题。 “王莽新政其内容,为何新政,何以失败。” 他写下第一个字:急! 王莽之政败于急。心有沟壑,欲扬名于天下,仍需戒急戒躁,为政亦如是。急政,难得人心;朝令夕改,疲于事。人与事皆背,故不可久。 洋洋洒洒,一气呵成。后来结尾处,他写下了,“今亦如是!”便搁笔,告一段落。 他又看向另一题: “本朝治国之策,有何优,有何缺。” 他写下了,“无优者,皆缺。尤以九品选官为甚。占田荫客次之。” 写到半途,他停笔顿了顿,想着,又继续写下去。 “世家初为助力,今之患也,不可不制,然势大,需徐徐图之。” 把心里所思所想,孤注一掷,敢说的不敢说的,都说出来。 …… 卞壸、郭璞也在挥毫运笔,文不加点。 自从外祖、父亲相继被害,卞壸从没有再次像这般用心过。 此前,他内心无一日不在煎熬,矛盾。 他恨透了司马晋,恨不得斩尽诸王,但他所深受的教导,却约束他,要忠君报国,效君报死。 他之外祖张华,兢兢业业,维朝十年不乱,却为赵王伦斥之乱党,诛族。 他的父亲卞粹一心为公,正直不阿,辅政齐王囧,以报期遇和为外祖平反之恩。但,长沙王乂反齐王,又忌之杀之。 外祖、父亲相继被害,刚冠礼的卞壸,义愤填膺,又惶惶难言。最后,痛定思痛,他遂带母亲与诸兄弟远离洛阳,回归乡里。 待到惠帝返洛,太傅掌政,又被征召为大著作郎,他辗转旬日难眠,思索良久,才又收拾行装,再临洛阳。 就在他满以为诸乱已平,新朝初立,将是励精图治、政平人和之时。惠帝突然而亡。 他的心弦又跟着被挑起。这事透着诡异的玄机。 于是,他第一时间辞官,收拾行囊再欲回归乡里,兖州济阳郡。不及行,新皇登基。 接着便是一连串不可思议、难以置信之事迭起。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最终他逗留至今。眼见着摄政的太傅主动南行,接触过他,他没有跟着。 现在新皇突使出这一招,他终于按捺不住,走出屋门,亲自参与了这一场他觉得是闹剧又隐觉会是古往今来之大变革的考核。 试题:“忠孝不能两全时,取忠耶?取孝耶?” 第一题就正中其内心之最大痛! 他挥笔,这些年心中的委屈、愤懑一股脑涌出。他毫不掩饰自己的真实情感,直抒胸臆,将恨、忠、孝和盘托出。 他要让新皇明白他心中最真的想法。然后,决定: 用不用他! 那时,他就真的会对这个国家“死心”! …… 郭璞则正在书写一个怪异的试题: “过去与未来。” 无头无尾的五个字,作为一个试题。却正中他内心的好奇。 他幼年便跟随河东郭公,学习卜筮、阴阳术数之道,又精研道学、历法算学、五行等。及长,他对古文奇字,又充满了好奇,继而钻研《尔雅》。 冥冥天道,透着玄机。玄机处处,慧眼难寻。 他自诩已超京房、管辂,神功大成,可窥破天机,能避灾禳祸。去年,闻惠帝返洛,他心神乱动,便得一卜筮,卜曰:天下将乱,河东将为胡所居。 他就是河东郡本地人。于是自此开始暗里联络亲友邻里,准备南迁避祸。 然而不及行,惠帝崩天,新皇登位,且新皇登基当天竟言本朝高祖司马懿成仙降世,并降下预言:王朝将亡。 这一下,将他引以为傲的本领也夺了去。他竟不是唯一能知晓天命之人。而且,成仙啊,司马懿那篡国、摄政之辈竟成了仙。 对了,还有蜀汉丞相诸葛老神仙,竟也真成了仙人。 不等他收拾行囊,赶赴洛阳,瞧个究竟。接二连三的消息,从洛阳飞来。 然后,他再次起卦占卜,这次卜卦竟天机混乱,十卦十样,难以明了。 于是他终于下定决心,收拾行装,让亲友邻里就跟着太傅主持的南迁队伍一并南行,而他自己则反向而行,进发洛阳。 他每日收集着洛阳城内的消息,每日一起卦,卦象仍晦涩难明。 甚至对于新皇,他一次偶见之下,竟发现其面相透露出的英年而逝、德不配位、国祚难久之面相,竟隐隐间浮起了一丝祥气,飘于其上,正慢慢渗透面目之中。 于是,第二天他没再窥天机,而是为新皇卜卦一次。结果吐血三口,卦裂龟断。 至此,他悬卦不再卜。 这次,听闻新皇安排了这么一场新意考核,他毅然亲身下场,试上一试。 第四十八章 王导之谋 司马炽并不知道考场上每个人心里所想的。 监考闲暇之余,他正在从几本史书上寻找、整理出历史记载中这些人的踪迹。 由于都是这个时代比较出名的人,并不难找。整理过后,才发现他们最后的结果都不好。 应该说这个时代但凡有一点名气的人,其结局都不会太好。能安享一生的寥寥无几。 卢志卢谌父子,永嘉之乱时,逃出洛阳,与刘蕃一起携带家人北上去投靠并州的刘琨。 然而路至中途,卢氏一族被匈奴兵所俘虏,刘蕃及家眷则侥幸先走一步逃掉,抵达晋阳。 因为名士,匈奴并未杀之,而是任用卢谌随军,卢志及剩下儿女被带到匈奴都城平阳, 后来匈奴进击晋阳,与刘琨交战,刘琨联合拓跋鲜卑击败匈奴大军。卢谌趁机逃出,投奔了刘琨。而仍留在平阳的卢志等人,全家被族。 卢谌此后一生漂泊,先是随着姨父刘琨坚守晋阳,晋阳丢后,又随之依附于段氏鲜卑的段匹磾。 后段匹磾误信王敦反间而将刘琨杀害,卢谌携部出走,投靠段氏另一支段末波。 接着,段氏被慕容鲜卑联合后赵所灭。卢谌等刘琨余部,逃脱不能,投降后赵。 后冉闵杀后赵羯胡建立冉魏,卢谌随之。不久冉魏被后赵残余反扑,兵败,卢谌一同被杀。 颠沛流离大半生,算是见证北方中原战乱历史的一生。 王尼的结局同样不好。永嘉之乱后,流落荆州,其素与王澄交好,王澄时任荆州刺史,待其不错,衣食无忧。 后王澄镇压流民起义兵败,为王敦所杀。王尼没了靠山,荆州发生饥荒,与儿子驾牛车一起逃荒,后吃食皆尽,父子一同饿死。 卞壸则是另一种结局。其渡江较早,甚得晋元帝司马睿赏识,在东晋朝一直做到尚书令这种高官。 东晋苏峻之乱时,流民兵攻入建康。卞壸率军抵抗,力战而死。其二子为父报仇,杀入敌阵,亦阵亡。 其妻裴氏抚二子尸,大哭:“父为忠臣,汝为孝子,夫何恨乎!” 谥号“忠贞”。时人誉为:父死于君,子死于父,忠孝之道,萃于一门。 而郭璞精于卜卦,则也没有躲过乱世人的无常。 王敦欲举兵叛乱时,其为王敦的记室参军,王敦叫其卜筮,郭璞以卜卦不祥劝王敦不要举兵。 王敦怒而杀之。 卢志卢谌死于北,王尼卞壸郭璞死于南,尽皆没有逃过乱世的毒手。乱世人不及太平犬。他们也只是历史上这个时代无数人命运轨迹的一番缩影。 很快,大半天的考核时间过去了。 …… 就在司马炽于洛阳城太极殿东堂,开始审阅考卷时,此时,远在下邳的司马睿正坐立不安。 自从王导从洛阳回来,并带来坏消息后,他就魂不附体,惴惴不安。 近几日夜夜难眠,无一日心安。 难道自己得罪太傅了?他怎么想都不得其解。这若是一则普通的调令,也就算了。但调令透露的意思,分明就是发配。 王导劝其早做打算。但他恍恍惚惚,能有什么打算? 讨伐益州氐贼,他肯定不愿去。忤逆司马越的意思,他又不敢。更别说,王导劝言隐隐间,暗含的那种不敢想的念头。 其实司马睿是误会王导的意思了。王导叫他早做打算,其实并没有让他有任何对司马越不轨心思的意思。 力量太悬殊了。 他是想让司马睿尽早拿主意,是答应去益州,还是以退为进,选择其他地方。他只是想看看司马睿自己的决断。 这样,他才决定是否继续跟着他,然后将自己早有的腹稿说出。 煎熬了几日,这一日,司马睿没有贪念清晨才刚刚入睡这一点睡意。 他起了一个大早,待到天亮白,就遣人去请王导入府。 “茂弘,还请教我!” 王导一入正厅,司马睿就立马起座,大礼参拜道。 “大王,何以至此!” 王导吓了一跳,大呼,连忙也大礼对拜。 司马睿则任王导怎么拉扯、劝说,再三不起,口中继续道,“茂弘,你我相交多年,如今这事可一定要救我啊!” “我不知太傅如何想法,要遣我去益州,但此事恐不大妙。茂弘日前叫我早做打算,我日日念念,反复想过,江南之想今不可能再有,我何不另辟蹊径,再寻一处!” “但,止我一人,能何为也?” “唯求茂弘再助我一臂之力!” 王导没有再扶,正言道,“大王,当真如此想?” 司马睿见其正色,没有再拜,挺直腰杆,亦正色曰:“尽皆肺腑之言!你我二人,兄弟之谊,安能相欺!” 王导方才笑道:“大王暂且起身,我二人坐下慢谈。实不相瞒,茂弘等大王此言良久矣!” 司马睿也不再效女儿状,牵起王导的手,携手来到坐榻前,然后并肩而坐。 这才急不可耐道:“茂弘何出此言?可是有良策解今之围也?” 王导拿出袖中塵尾,似成竹在胸,“大王不要着急,且听我细细详述其中原委。” 接着,一扬着塵尾,声音慢条细理道: “昔时洛阳,那日听闻陛下言江南可存,臣即有不祥之感。如今太傅所为,恰印我心中之忧。” “大王与我早就定计谋居江南,亦是因中原丧乱,过江则可偏居。以其为基业,效旧吴之故事。最不济,亦是一方诸侯,勿须处处仰人鼻息而活。” “今太傅遣大王入益州,臣亦猜不透其出于何想。然好意哉?歹意哉?” 听王导发问,司马睿踟蹰不言,神情纠结。 王导也不催促,静静看着他,不再继续,等待。 司马睿心一横,咬牙方道,“我料想……后者居多。” 王导心里也舒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大王与臣所想无一二。大王素来事太傅恭谨,从无拂逆之处。今太傅有害大王之心,当出于江南意也。” “以常理看,太傅欲霸江南,大王镇下邳,封琅琊,皆近江南,实为其一大助力也,而非对手、威胁。实言之,大王如今比之太傅,尚不够格。” “而太傅却自断臂膀,遣大王于益州丧乱之地,此事诡异难测,其中必有玄机。” “然玄机不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时,最善者则为将计就计,自退一步,离太傅万里,方不致太傅再有加害。” “如今天下,臣窃观之,只有数处宁静者。” 司马睿双眼一亮,挺身急问道,“哪数处?” “江南,一也;江南之南,交州,二也;北国之西北,凉州,三也。” 司马睿闻言,神情沮丧,失望坐下身子,“茂弘之言,跟我想的一致。” “江南尚属膏腴,有旧吴数十年之基,不若中原几成。然交州太过路遥,吾闻其地湿热难居人,瘴气久待则病丧,实是……” 司马睿叹了口气,继续道,“凉州居西北,素闻其四围水干土竭,风沙漫天,止凉州数城在名为绿洲之上,为胡久息之地也。若去之,无根无基,何以为存哉?” 王导见司马睿满脸颓唐,并没有纠正他话里对凉州的错误认识。 居洛阳,心有不详之后,他便每日研究天下之近况,寻找退路。可说现今对天下各州,不说了如指掌,也算知而能言。 他接过话道,“凉州今有张轨镇之。张氏乃凉州大族,根枝所系。是故,凉州虽为偏安之所,然若去之,必或与张氏争锋,两败俱伤,或收拢之,因之而治地。” “再言交州,其地亦不是毫无用处。我闻交州之南更有他国。林邑国最近,时与交州为乱;远者扶南国,善产金银;又有诃罗陁国、诃罗丹国;再远者,尚有中天竺国,又唤身毒,今佛之原地也;亦有师子国,天竺之旁,闻其地和适,无冬夏之异,五谷随人种,不须时节。” “若居交州,则可暗养兵士,为己所用,徐徐向南蚕食。取林邑之民,扶南之金银,天竺师子之足粮,因之做大做强,何不可北图中原乎?” 王导见司马睿目光渐渐亮起,精神徒增,最后道:“此三不争者,江南为上,凉州次之,交州最次。大王细思,可择之。” 但司马睿虽然情绪好转,却面露挣扎难定之色,良久仍默默不言。 王导扬扬塵尾,方又说道:“除此之外,尚有两争之地。” 司马睿连忙抢问道:“何为两争?茂弘快快道来,切莫急死我了。” 王导笑着答道:“争之地,非不争而能手握者也!” “其一争,幽平二州;其二,则便为梁益二地!” 司马睿略一扬眉,思索着,点着头,“茂弘所言,我似有所悟。幽平即与王浚、鲜卑为争,梁益则与賨氐之贼作斗。胜者,可居之。然否?” “然也!”王导笑答,“幽平悬于东北,幽州尚近中原,平州则与三韩、高句丽为壤,此地居之,以平州为后路,幽州为桥头,不理中原丧乱,吸纳流民,招徕贤士,假以时日,亦可为一方英豪。” “再言梁益,比之幽平,此二则更甚之。” “益,蜀汉之旧地也;梁,秦汉之所立者。二者合一,若心有霸业,亦易之。北进可图雍秦,东顺水利,可得荆地,南下则可扼宁交。半壁江山,唾手可得。” 司马睿猛然抬头,盯着王导,“茂弘此言当真?” 遂喃喃自语道:“梁益真有此重要?” 复又朝王导问道:“那为何天下无人取之?李贼何以至今困守于益?” 王导闻言一滞,苦笑道,“只因,此乃鸡肋也。今天下有能取之者,或言,适取之者,有谁?” “陛下居洛中,握有天下;太傅南行江南,拟偏居一隅;匈奴刘贼源起并州,根基之地;李氐流民浮萍,据益州尚艰难,时势造之,何得梁州乎?其余州刺史者,皆臣也,居其州郡,安有此良机?” “秦出雍梁,后得巴蜀,以至六国继灭,天下一统;刘高祖封汉中,今梁州之地,东进击楚,终得天下。此历史之鉴,不可不察。” 最后,王导放下塵尾,拉起司马睿的双手,紧盯着他的双眼,言辞诚恳殷切,“大王,茂弘此两争三不争者,全凭大王一言而决之!” “茂弘甘做臂膀,供大王驱使,同为之!” 第四十九章 王见王 见王导真情流露,司马睿也压不住情绪,“茂弘,依你之见,今之谋者,以何地为最好?之前未听茂弘之策,不觉竟有如此多之考虑。我前者虽属意梁益,但如今闻言,还要茂弘为我择之。” “不瞒大王言,我之意与大王一致。”王导道,“臣虽然言有两争三不争之选,但一来,是想让大王知道,天下尚有多路可择,不至于困守一路,妄自颓唐;二来,也是以之为大王参考,择路虽多,但能较之江南者,唯梁益为最上。” “茂弘于我,真乃如鱼得水也。”司马睿叹声流涕道,“今我二人皆属意谋居梁益。不知茂弘可已有策略?” “茂弘偶得一二。但如今之先,尚为应付太傅。经梁益之策,暂不用急躁。” 司马睿闻言,神情一苦,心里就想打退堂鼓,早年就站队东海王,他自然知道其秉性、手段。如今明显见忌于他,哪还敢轻易再去见他。 但如今刚跟王导信誓旦旦,也不好说出自己胆怯的话。 王导看出司马睿的心思,劝道:“大王切莫太过担心。虽太傅遣君入梁益,多出歹意,然也说明,其不至对你直接下杀手。如今相见,既能宽其心,亦能示君拳拳心意。” “到时,太傅若言辞尖锐,机锋难测,君就可自退一步,极表忠心,不愿远离,只想伴太傅左右,尽忠尽孝;若太傅温言宽慰,或许君补偿,君则当以极言推辞,坚决表态自己愿驱梁益,为太傅进讨李贼,效犬马之劳。” 司马睿闻言,神情初有些迷茫,但细细想之,便明白王导话中意思。 又听王导道:“若不出臣之料想,太傅的使者应该很快就要到下邳了。” 司马睿精神一震,强自点点头,“茂弘勿为我虑,且宽心,我自知其中关系。” 不出二日,司马越的使者果然到了下邳,不言其他,只奉太傅令,召司马睿前去寿春面见行台。 司马睿又与王导屡屡定计,将下邳交于他手,便轻装起身,南下直奔寿春。 等到司马睿从下邳急忙赶至寿春,司马越的行台还未到。又等了五六日,才终于得到行台将至的消息。 这时,司马越离开京师,已过月余。 用月余时间,便从洛阳赶至寿春,不下千里之遥,这自然还是司马越轻装简行的结果。 牛车缓慢,迁徙大部队鱼龙混杂,一路状况频出,他实在等不住,便留下王衍、潘滔二人负责后续,自己则带一队人马,骑马奔徙先行,直朝寿春。 高密王早已移镇寿春,之前又有刘舆在寿春的一番准备,如今寿春及其近围郡县都已被嫡系官员及兵马把持。 早先新蔡王带着并州乞活军一路行来,将这一路州郡,破坏得不成样子。 等得知洛阳之事,便也停留在寿春不再南下。等到高密与之会面,两番兵马相加,不下十万众。 又有流民以及早迁之民也已达数万之多,皆未有妥当安置,逗留寿春,期待两王的安排。 二兄弟相见,叙了久不见的兄弟情。便于城中,日日歌舞饮酒,大宴名士官员。只等东海王前来主持大局,而把其交代他们先安置徙民的事情完全抛之脑后。 东海王早在路上,便已得知高密、新蔡二王的作为,气得难受,但也无可奈何,远水救不了近火,只能屡次遣使斥责。 闻行台将至,二王才慌神,连忙遣兵连夜押解流民、徙民南下。兵士得令,如狼似虎,不问青红皂白,满城内外抓人,抓住后便一枷锁两人,一队前后用茅草绳系着,着三五兵一守,拉着就朝南面而去。 这被抓的,不只是流民、徙民,无数本地人也遭了难。有见机早的,家有余财,便贿为首的将士,才得脱身。 等司马睿到了寿春,正碰到这个情景,斟酌片刻,便于二王面前劝谏。 “二位王叔,如今行此不义之事,恐伤太傅声誉,还请立即约束将士停手。” 司马睿礼备辞谦,但毕竟晚一辈,二王又肆虐惯了,虽知手段恐不为太傅所喜,但毕竟命令已发,这时出来阻止众将士,朝令夕改,又怕闹出事端。 于是,并不听从。 司马睿数言后,二王也被说恼了,新蔡王当即骂道:“小子何人,真以为你牛氏子,牛脾气!” 司马睿瞬间面皮涨红,大喘粗气,方才咽下怒火。当即也不再言语,愤然离席。 原来这新蔡王骂人,直戳司马睿最忌讳处。 当下有传言,司马睿并非其父、前任琅琊王司马觐亲生之子。而是其母夏侯氏私通小吏牛金所生。 其生时,神光满室,户牖皆明,及年长,额骨日角处又生有一根长毛,皑白有光。 司马觐虽颇有怀疑,但因喜妃貌美,怜之入骨,不忍见弃,又见生子有异相,便隐忍不发,视若亲子。 外面有此传言,倒也罢了。今日被新蔡王当面指骂,司马睿几欲难忍。 他本想趁这个机会,给司马越留个忠臣的好印象,才出言劝说,也不非要有什么结果,没料到,这不成想反惹了一身骚。 当下回到暂居之所,愤愤难平,但扮忠还要扮到底,便遣人快马将详细事宜告知司马越。 司马越收到消息时,已经离寿春只距不到两日行程。又气又苦,也不整装休息了,当即就快马赶路,于第二日日落前终于赶到寿春。 高密、新蔡二王正与众官员将士,饮酒作乐,酩酊大醉,哪知司马越早到。正被逮个正着。 司马越本就连日骑马劳累不堪,骨架都要被颠散,又积了一肚子气,又气又累,见到这个场面,怎么也耐不住。 迎面就拔出佩剑,捣翻酒席。 二王醉眼惺忪,反应着实慢了,听到喧闹,刚睁眼看到司马越,恍神一下,惊出一身大汗,正欲拜迎,就听到几声怒吼。 原来,司马越一进门就撒气,拔剑就砍。众官员将士有认识他的,也有并不认识他的。但大家毕竟酒后,行动有点迟缓。 见他拔剑逞凶,坐在靠门边的几员大汉中突地站起一位,满身酒气,就迎上来,挥着拳头,就要夺剑教训他。 当朝太傅哪受得了这个,发火还有还手的? 手起剑落,直接砍过去,“噗嗤”就如切菜般,将剑抡进那大汉胸膛中。 “小弟!”门边那几员大汉中一名与此人相貌颇为相像者,见之,目眦尽裂。跳起就要扑向司马越。 但此时司马越的卫队也已入门,哪容得他放肆。幸好,那大汉周围伙伴见势不对,早一步抱住大汉身子,将他阻住。 “住手!”又有几声喊出。 司马越用剑砍了人,也立即从愤怒中清醒过来。此时看到这个场面,心知糟糕,但久居高位,盛气凌人,也不言语,。 拿起佩剑,板着脸,目光含煞,朝后吩咐:“速请大夫!”说着,便跨过那地上大汉,朝主座二王走去。 第五十章 乞活 二王酒醉本来精神就难支,又见了这血场面,当即吓傻了。眼见着司马越拿着滴血的佩剑,一步步走近。还以为自家大哥也要杀他们。 直接吓瘫在地,“王兄饶命!王兄!不要!” 这时,众人才知这来人竟是当朝太傅。当即全都吓得跪地,瑟瑟发抖。 只有那伤了兄弟的大汉愤愤难平,被同伴拉扯,才跪下。但仍是一心在查看自己兄弟的伤势。 虽早有士兵去寻府里的大夫,但司马越含忿一击,又直中胸膛,凶器又被拔出。眼见流血不止,那倒霉汉子进气已没有出气多了。 不言众人噤若寒蝉,司马越含怒不发,端坐主座。只说大夫被唤来,翻了两下伤者,就直接摇头,拜礼道:“禀大王,田将军已经重伤难以医治,恐怕……” 还未说完,那旁边大汉就揪住他的衣襟,拧起他的身子,“恐怕什么!你这小老儿,快救我弟弟命来!” 其伙伴见势连忙将他拉回,纷纷劝道:“田将军不要冲动!” “田将军,节哀!” 紧接着,就听“哐当”一声,只见司马越拍案而起,将佩剑狠狠掷在地上,怒吼,“都给我滚!” 又指着二王,切齿道:“来人,将这两个不知长进的东西压下去,关起来!” 跪伏众人立马如鸟兽散。 看着那几人携着尸首小心而去,司马越忍了几忍,才没扬手叫住他们。 刚才听大夫称呼“田将军”,他便有了猜测:他们应该就是跟随新蔡王南下的乞活军的几位首领。 姓田的,估计是田甄与田兰兄弟,看来被自己砍死的那个就是弟弟田兰。 另外应该还有任祉、薄盛、祁济、李恽、陈午、郭敬等人。 他内心虽然明白此时说个软话宽慰几句更加妥当。但他久居高位,不曾伏小做低,又是盛怒之后,面对如此多的寿春官员将士,前倨后恭合适不合适不说,他自己也实在难以拉下面皮做这个事情。 见众人走尽,司马越心思难定,思绪一下,便唤来亲兵,耳语一番。亲兵领命而去。 他这才心神见稳。 然而刚平静下来,就闻到满屋扑鼻的酒气酸臭,实在难以忍受,又放眼可见的,乱糟糟的饭食、血迹翻乱一地,心气又涌上头,便也跟着摔门而出。 刚出门就跟闻讯赶来的司马睿碰了个正着。 一见司马睿,司马越也只能强忍着不痛快的心情,挤出笑容,和蔼相对。 司马睿纵然来的急,也早有眼线报告了刚刚发生的事情。这时见司马越突然朝自己笑了,心里立马打了个突,忍不住寒噤一下,想起王导交代的话。 “侄儿睿见过王叔在上!”司马睿赶紧大礼参拜。 两人寒暄两句,便相携去偏厅会面。 饮了一口热茶,司马越长出一口闷气,方才对着下首的司马睿言道:“琅琊王侄,汝可知孤召你来,所为何事?” 司马睿见司马越开门见山,直奔主题,动了一圈眼珠,答道:“王叔旦有事,且唤侄儿来,侄儿效犬马之劳,绝无二言!” 司马越见其打马虎眼,也不揭破其家王导逗留洛阳月余之事,笑言道:“孤奉陛下旨意,以行台督徙民南迁事宜,正缺人手。若是能得王侄相助,自然是无往不利。孤肩上担子也能轻松些。” 司马睿闻言,内心并没有欣喜,听他语气,便知还有话头。但此时,司马越停顿看来,他立即一脸受宠若惊,欲欲跃试,期待神情。 司马越收回目光,叹了口气道:“可惜,陛下与孤言,如今天下丧乱,正是用人之际。宗室屏藩皇室,有镇土讨贼之责,然今宗室中才略兼有者,甚少。” “陛下言谈及你,孤亦不得不割爱。” “陛下知你治封国颇有方略,又娴熟兵事,于是诏你,迁为平西将军、西戎校尉,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假节,镇守巴郡,代益州刺史罗尚进讨益州叛贼。” 说着,眼睛深深地盯着他,“如此,你可愿否?” 司马睿连忙起身,躬身大礼,“睿单凭王叔做主,谨遵吩咐!” “好!”司马越叫了一声,站起身,拍了拍他的肩膀,“王侄有此心,孤心甚慰!陛下若知道,也定十分欢喜你的忠心!” “此去梁益,王侄切莫冲于军前,要万分小心才好。待你讨贼功成,收复益州,孤定于洛阳城外,亲迎你班师凯旋。” 司马睿连忙赔笑,“王叔折煞侄儿了。有王叔忠心为朝在前,侄儿怎能不见贤思齐,踵迹而行呢!” 两人相互比试着假笑虚情。又说了两句,司马睿见司马越实在是赶路困顿,也不敢再打搅,便出言告辞。 司马越也没心再留。便遣之去了。 安车劳顿,又发了一次飙,实在太损耗精神,司马越便也不在思虑其他,于是唤来仆佣伺候,简单吃了饭食,准备入府休息。 二王的住所布置得极尽奢华。特别是新蔡王司马腾。其历来吝啬贪钱,处处钻营,搜刮钱财。 他镇并州时就常抓捕胡人充作奴隶,卖钱以肥己;临走,又把并州军民也一起裹挟随之,到处打秋风;去了邺城,又把邺城府库搜刮一空;这一路南下,更是纵兵劫掠,处处刮尽民脂民膏。 然而其得钱却不是见者有份,坐地分赃,大家一起发财,而是大多入了自己钱袋。别说跟着他的士兵,就连乞活军诸将士也只啖一口稀汤,浓的都没有。 只是,他乃当朝摄政太傅胞弟,仅凭这个身份,乞活军等将只为活命也得跟着他,更别说至少还有口稀汤。 司马越见了这些奢华居所,又是冒气。但毕竟累得很,也就强忍不计较,寻了一间偏一点的屋子睡下。 临睡,心神一动,又多加了一队近卫,吩咐其等严格紧密守护。 司马越只觉自己这一觉睡得非常长,但却很累,总是恍恍惚惚有梦相随。 突然,他听到一阵喊杀声,接着,一个恶徒满脸鲜血,破门而入,他喊叫却无人应答。那恶徒见他呼救,狞笑一声,一把大刀就拎起,手起刀落,紧接着他就看到自己头颅落地,然后透过头颅,看着恶徒咧嘴大笑。 司马越猛地惊起。还不待分辨是梦还是真实,就真听到远处传来喊杀声。接着自己的房门就被打开。 司马越悚然一惊,忙去摸身上的佩剑,哪知摸了个空。这时才发现,入门的是自己的近卫。 “大王,外面有兵反水,要杀进府来。” 近卫边匆忙解释,边匆忙为其套上衣衫。 “何伦、朱诞二位将军已经带兵去平叛。为保险起见,大王还请跟着臣等先避一避。” 司马越这才缓过神,边手忙脚乱穿上衣服,边沉声道:“知道是哪一部分士兵吗?” 近卫不太确定道:“看方向,怕是新蔡王僚下那些乞活军。” “果然是他们。”司马越心里一沉,“着几个人去看看孤王的二弟三弟。” 第五十一章 小人物陈午 时间追溯到司马越感叹“果然出了祸事”之前,从城内出来,乞活军几位大将没有各自离开,而是全员聚集,围坐在将军田甄的行营之中。 主座之上田甄仍哀戚难耐,浑身还浸着血迹,斑斑已结了暗红血块。其一路亲自背负着弟弟尸首回营,才交由亲信收殓。 坐下众人也个个愁思满怀。有兔死狐悲之感,又有如何迎接太傅怒火的惶恐。 默坐良久,属于二号首领的任祉率先出声叹气道:“众位,今我等休戚与共,一损皆损。还请拿出一良方美策,可解太傅滔天之怒。” 一旁薄盛接言,“有什么法子?今日初见太傅,竟落得如此田地。以往我等还期冀以依附新蔡王之机,谋取个进身之法。今看来,太傅挟怒而来,必恼我等,以为我等惑二王不思政事,只顾饮酒作乐。” 话毕,便听一声嗤笑,薄盛心正烦躁,大怒,放眼寻过去,便见是小首领陈午。 只听陈午讥笑嘲讽道:“乌桓贼,也知今日危机?” 乞活军中并不是铁板一块,其中势力分散,是原并州将领官员,豪门大族,流民首领等等各股力量统合而成,一路南下,又裹挟了一些乡野大族及其乡民部曲归投。 军中各势力起先以田甄、任祉、薄盛、李恽四人为最盛,又是并州旧人,素来为新蔡王倚重,渐渐也就成了这股势力的四位话事人。 而且其中并非都是汉人,还有杂胡,其以薄盛所统领的乌桓骑为主。 曹魏时,曹操统合乌桓,时常利用乌桓铁骑征战,后司马懿又平乌桓之乱,乌桓族部分更往东北迁徙,与如今的鲜卑杂居,一部分则迁居内地,依附州郡。 薄盛就是依附内地的“代州乌桓”薄氏的后裔,部下“乌桓突骑”作战能力不容小觑。 而出言讽刺的陈午则是中原乡野大族,匈奴、青州流民袭扰中原各地后,其聚乡民而建坞堡,以拒贼寇,几场血战后,声势渐显,近遭乡县民众纷纷来投。后闻新蔡王南下镇守邺城,便带着乡民部曲,归于乞活军。 薄盛久居内地,为部族生计,常周旋于州郡各官之间。为人早失了胡人血勇,擅于见风使舵,但突遭陈午这种直面讥讽,又是小角色,气血涌头,当即起身就要愤然驳斥。 陈午不等他发怒,继续厉声斥责道:“愚蠢!愚蠢之极!” “我等大祸临头,马上即有杀身之祸,尔等不自知,还言讨好太傅?” “太傅若真薄加惩处,倒是好事。怕就怕,你我人头落地,而犹做美梦耶!” 薄盛听了此言,咽下怒火,沉下声,“你这话是何意?休要胡言,乱我心思!” 陈午冷哼了一声,“你这胡贼死活,管我何事!不愿听,趁早滚!” “够了!这时候还有面皮,在此吵闹。”任祉喝止一声,皱眉朝陈午道,“陈郎君也莫要胡言乱语,夸大祸事,怎至于斯!” “如今之计,我等明日一早,面见太傅,负荆请罪,当或能挽回形势!” 陈午嘴角勾起冷笑,“呵!吾不闻自送上求死的。蝼蚁尚且求生,任大郎却自绝生门。要去尔自去,陈某不与蠢物为伍!” 说着不等任祉发怒,朝主座的田甄拱手一礼,“我只要一言,说给田将军听。到时,君等决策作何,陈某唯将军马首是瞻。” 田甄闻言,眼眸才略微转动,抬起头,看向陈午。 见田甄盯来,陈午丝毫不怵,沉声道:“前几日,我听人言,琅琊王初来,便对二位大王挟民南下之令,多有不满,欲进言罢免政令,还要追讨我等为祸将士的责任。最后,幸得被新蔡王呵退。” “诸将军应也闻得此事。” 陈午目光环视,当下便有几人点头。任祉、薄盛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有所听闻。 “只是此事与我们危机有何关联?”一直沉默不言的祁济问道。 陈午神情晦涩道:“只因接下来,我无意得知一事,今日方有印证。说来也巧,当天看守城门的士兵便是我部。从他们那里回报得知,当下琅琊王便遣人出城。赶去的方向,正是行台行来之处。” “由此,我料想今日太傅突至,必是得了琅琊王报信,只观太傅刚刚怒气,你我之事还不大矣?” “田小将军固然酒醉失仪,但罪至当诛?” 听到这,田甄张目,眼里闪出一道精光。 又闻陈午言:“诸君皆道太傅迁怒我等,是因惑二王贪食醉饮,作乐忘政,何其荒谬!何其愚蠢!” “只如此,安能叫太傅暴怒若此?能叫太傅一剑刺死田小将军,视若无物,一句话都不给?” 陈午声音徒然高昂,继续叫嚣道:“太傅摄政中枢,众望所及,今行台主南迁,宇内皆瞩目。而还未成行,你我便奉二王之令,捕民强徙,视命草芥,此等行为,实乃乱他清誉。” 陈午缓了一口气,吧吧嘴。 “汝等视若何?” 陈午发出一句疑问,虽还未说透利害,但众人也不是傻子,听他这个分析,哪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不等众人回答,他声音沉重,带着一丝蛊惑味道,继续说道,“只有诛杀你我,乱民之罪,强加于身。如此,以谢天下,方不至失他太傅之名。” 任祉急道:“可我等是奉二位大王之令……”话未说完,他自己就说不下去了。迎着众人的目光,只能讪讪一笑。 是啊,那又能怎样!二王乃太傅胞弟,太傅还能大义灭亲,杀弟不成? 最后只能抛出你我,作为替罪羊。背主乱民之徒,脔割之刑恐也可能。 有想的更深的。乞活军这一路来,烧杀抢掠,祸乱州郡,虽说是奉新蔡王之令,共同发财,但太傅若一并追究起来,罪名一加,十个自己都不够砍的。 陈午这一席话,顿时将危机上升到顶峰,不止升官发财难有,直关生死存亡。 众人默默相对,良久不语。 陈午见众人无话,也不着急,等了一会儿,又开口添油道:“一路出城,汝等心急没有留意。我则分心观察,不想正看到,太傅所领人马竟在我等出城之后,有些动向。” 众人顿时惊得再也坐不住,就连田甄也是,徒然站起,伸首朝陈午迫近,“什么动向?” 陈午目光对上去,露出一脸恭敬,凛然道:“回田将军话,卑下已遣亲卫去探,暂还未有回信。” “只是……”陈午顿顿,毅然又言,“恐怕不会是什么好动向。监视,或……突袭我等,都不是不可能。” 田甄瞳孔一缩,闪出一丝狠色。 众人正以为他要说话,为大家谋一良策。接着,只见田甄又坐了回去,面无表情,静坐不言。 众人忧色更重。陈午心中也涌现一股失望。两把火,又加杀弟之仇,都没有迫出田甄表态。 他讲这些话并不是无的放矢。自有他自己的目的。他心里自然知道,真实情况远不及他说的这么夸张。他不过添油加醋,将所有线索串联一起,讲起来合理合据,经得起推敲。 太傅虎威难测,他怎么可能清楚对方到底怎么想。 一来他是真有此忧虑,自己的这些想法串联后,竟真的合乎逻辑,他也第一个对其较为信服。 这么一来,自然害怕一旦真有事变,自己只能引颈待戮。但他怎甘心就此伏首!然自己势小,翻不出什么浪花。如此,尚不如索性闹大一些。 二来,今天下大乱,晋祚又能久远? 司马晋本来就是阴谋夺位,三国旧事也不远,自己生于此时,何不效仿后汉末年诸侯并起,谋一谋大事? 不然,自己只是乡野大族,逞雄巴掌之地有何用!不登品级,此生注定无缘朱紫,只能泯然众人,子子孙孙也难有显贵之机。 眼见这番劝说出于无用,众人只会默坐,毫无决断,陈午心思急转,细细思量尚还有其余什么翻身之计。 第五十二章 共谋 见众人依旧没有人出头表态,陈午霍然站起身,语气硬邦邦道:“既然诸君毫无决断,置陈午剖心之言无动于衷,某也就无颜待于此。言尽,某告辞!” 大步迈出,虎行有风,到了帐前,转身又朝众人拱手一礼,“我就居于营中,不复远遁。静待甲士来捉,引颈待戮。诸君自去报太傅,邀功请赏,言我陈午不臣,或能免逃一死。” “陈午唯一愿,悬我头于营前,睹诸君可存乎!” 陈午言毕,就掀帐而去。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 “呸!”薄盛朝着帐口唾了一口,“竖子,焉敢如此乖张!” 接着,转头便朝众人笑言,“诸君论大事,怎可有小子插言!妖语惑乱我等心思,其心可诛!” 见众人皆无表情,不由愣道,“汝等不会真听小子言吧?” 随即正色道,“太傅为人,向来持重,前有平诸王之乱,名扬天下,后摄政朝堂,选任名士。今行台南往,正用人之际,我等依附,正当其时,千金买马骨也。若一朝见诛,太傅何以再信服他人?人往来相投,不思量踵迹我辈之境遇乎?” “我等切莫自扰,自乱阵脚!陈午此辈,狼心也,其言必有野图,你我若听之而动,粉身碎骨,毁家灭族,不远矣!” 说着,又朝田甄宽慰道,“田小将军之事,某观之,纯属意外。太傅彼时怒极,小将军又酒后失态,太傅怕也是反应不及,才让贤昆仲刀祸加身。” “我想,明日太傅定会出于此事,做出补偿。田将军显迹于太傅,他日光宗耀祖,登台入省,封侯拜相,再为小将军塑一金身,子孙祭奠,也不失为兄弟之情谊本分。” “在座诸位皆是携族乞活,身系满族性命,抛离故土,只求一苟全生机。切不可依陈午之辈蛊惑,而致一人丧连累满门诛之惨事!孰轻孰重,望自思之!” 话毕,环视众人,只见田甄依旧端坐主座,发呆无言。又见诸人对自己言语也无发言支持。 薄盛长叹一声,面露心灰之色,“也罢。薄某言尽于此。也告辞了!明日我自如任将军所言,负荆请罪,请求太傅宽宥。” 说着,便站起身,拱手告辞,径直而去。 薄盛走后,帐内余人仍愁绪难解,心思不定。似乎在左右琢磨陈午、薄盛两人不同的说法,掂量着到底该怎么做。 不久,任祉站起身,也拱手告辞。只是并没有留下,自己作何决定的话语。 这一带头,便接二连三有人离去。很快,将军营帐便空空如也,只余田甄一人。 夜幕很快降临,入夜之后,兵营便嘈杂起来。营垒之中开始供应饭食。 乞活军中虽然名义以田甄为将军,任祉、薄盛、李恽等为辅。然而各部之间,统摄关系并不强,比如陈午携部来投,明面上他只是田甄手下的校尉之职,然而田甄若想调动其之下的兵士,却很难如愿。 除非陈午突发状况死了,群龙无首之下,田甄吞并其部,化为己有,这才能如臂使指,不然双方关系更像结盟,而非上下级。若是利益相关,讲好怎么分配,自然大家一起干;若是相悖,那就接着谈,真谈不拢,那就看能不能压服了。 这在扎营时,各自建立营垒上,也有反应。每个大小势力都是各自为营,区别只是营垒大和小,远和近。若是上下依附关系,两处营垒便会紧挨着,像田甄这样的大势力,各个依附营垒便像群星拱月一般将其保卫起来。 于是,乞活军大军营寨之内便有这么四个大营。其中以田甄的将军营居最中,也最大;又以薄盛的胡营最特别,其中多是胡人,且多马匹。 当然也有意外情况,就如陈午这种半路投归的,且携部又较多的,比不上田甄等人,但比其下小势力又强一些。除薄盛外,都想拉拢,但最后谁也见不得被对方拉过去,久而久之就成了惯例,让其自为营。 陈午的营垒在营寨东北角,比较靠内,方位所处也较偏僻。这也可以理解。重要之地,比如寨门,上风口,近水处等地点,各方都是用最嫡系的部队驻守。 此时陈午营也在开饭,换班点,喧闹如旧,并没有异常。 主营帐内,却肃穆异于往常。陈午居于首座,其下三人皆是嫡系至亲。有从弟陈川,嫡系冯龙、李头。 只见陈午面色毅然道:“今日深夜,你等必要小心谨慎,一一按计行事,绝不可行半点缺漏,否则就大事难成了!” 从弟陈川也是一脸严肃,“兄既已意决,弟自然听从!兄且放心,我等秘密行事,绝不会让人察觉。到时,一旦火起兵发,营寨大乱,趁势传言,人心惶惶,谁会辨别真假,只求活命罢了。” 冯龙、李头也连连点头。自知这次郎主所谋甚大,无一不谨慎。 “好!”陈午见斗志可嘉,耐不住心中的激动,长喝一声,“只要此事功成,必有滔天富贵等着你我。那时,我们再也不乞活!” 说着,就听到外面有行走甲胄撞击声传来,接着便听卫兵帐外进报:“有田将军使者求见郎主!” 四人对望一眼。陈午挥手,止住三人的惊疑,“你们先入内帐。我见见田甄遣人来做何事,一起听听。” 宣人入帐,陈午见之,却并不记得这人是田甄那边何人,不是自己平日在田甄处可见的面熟之人。 来人见田甄疑惑,拱手见礼道:“想必陈将军很好奇我是何人吧?我叫田石。”说着,从衣袖里掏出一物,却是自己当日归投送予田甄的见面礼,一柄铜如意。 “将军定识得此物。我家郎主告我,只要拿出此物,陈将军就会相信我是谁。” 陈午听他姓田,又拿着信物铜如意,心思翻转,神色却镇定,笑道,“这位郎君确是田将军之下。不知田将军着你深夜来此,有何贵事?” “陈将军心中自知。怎问起我来?”那人说着靠近一步,伸首低声道,“将军心中之谋,自忘乎?郎主言,将军日昏一席话,于他醍醐灌顶,心中之想不谋而合。” “将军如今,尽忘乎?还真准备,待甲士来捉,引颈待戮?” 陈午一愣,突然又笑了,“田将军是有内外相携之意了?” “自然。郎主已准备三更兵起,为小郎主报仇。遣我来,就是有意与陈将军共谋大事。” “来人!”陈午立即厉喝,早有卫士上前,将自称田石之人执住。 那人却不慌急,只是叫嚷道:“陈将军,这是何意?” 只听陈午叫道:“你是何人?竟敢来我营内陷我!”说着,一把夺过铁如意,“就凭此物,也敢冒充田将军之人?” “陈午,你莫要自误!”田石叫道,“郎主言你有血勇谋略,才遣我来此,与你共商大事,同谋富贵。你已忘你之言乎?还是当如薄盛所说,你妖言惑众,骗我等不义,而你阴下进言太傅,害我等,以谋取进身之资?” “嗯?”陈午双目如电,朝田石逼视,“这话是那乌桓贼说的?” “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恨我家郎主,竟信了你这小贼!”田石昂首,凛然不惧。 陈午闻言,突然哈哈大笑,挥退卫士,“误会误会!田小郎君莫要见怪!” “你真是田将军部下?” 田石活动着被反执疼痛的手臂,闻言不语。 陈午也不在意,正色道,“田小郎君,若无事,还请回吧。日昏时分,陈某直言相告,诸君却未发一声,吾回营反思,已知此事不可为。” “小郎君入营一事,我只当从无发生过。明日陈午自当待太傅问罪,以赎己过。” 这下,田石难以再一脸倨傲。急道:“陈将军,真要如此?” “还望急思之,为合族亲友考虑。太傅问罪,岂会只罪将军一人?谋逆大事,九族难逃!” “郎君切莫再言,陈午之意已定!”说着,陈午挥手让卫士带其退下。 “愚蠢!”田石大跌着脚,哀叹道:“我今才知,世间竟有如此蠢物!” “郎主与你谋,期冀于你,真瞎了眼那!” 田石无可奈何,被送了出去。 “兄长何以如此?”这时陈川三人从内帐出来,陈川疑惑道。 陈午神秘一笑,“你速与人秘密跟上此人,看他欲归何处。” 陈川闻言,眼睛一亮,赞叹道:“还是兄长深谋远虑,行事缜密。弟佩服!” 不多时,陈川便回来禀报。 “你看清楚了?确实是归的田将军营帐?”陈午又问道。 “弟不敢太近,但是入了田甄处,确凿无疑。看来这田甄真被兄长一席话说动了。再说,田甄此人私心那么重,若真不考虑为弟报仇,我还纳闷呢。” 陈午点点头,“那就好。你等先下去暗自准备,田甄这边我来联络。” 陈川三人这回欣然领命下去,没半点迟疑。如今有了田甄所部加入,他们底气更壮了。俨然不是自己等人独干所能比的! 第五十三章 劫持二王 夜深,营寨内诸事安静,只有守夜士兵私私夜语声,熟睡的呼噜声,以及马匹的响鼻声交相呼应,此起彼伏。 作为新蔡王的御用部队,自入南来,没有胡兵的骚扰,死亡的紧迫,少了乞活残喘的窘迫感,又得令纵意肆虐,矫长了虎狼悍勇,如今在这寿春城,又是如兵如匪,无人敢惹,于是军纪愈发散漫起来。 就连这深夜守卫巡视的重要活计,也越来越多人偷懒敷衍,草草了事。 一小队士兵巡视营寨,走不一会儿,累了,便呼着同伴,就地寻了一个小草垛,靠着坐下来,说笑起来。 突然,只听一声“谁”的喊问,接着却是一连短促的惨叫声,草垛处便寂静无声。稍后从草垛旁站出几个人来。 那领头的汉子身材魁梧,满脸凶相,已跟那队巡营士兵迥然两样,分明是换了人。 这正是陈午营帐下李头。只见他刻意细着嗓子,压低声音朝身边吩咐道,“速去通知陈冯二位郎君,可以动手了!” 等不多时,李头掐着时间,觉得差不多了,便用手一挥,手下士兵会意,立即点燃草垛,又四处引向周围物资、设施。 片刻,整个营寨东南西北四角便接连火起,寂静开始被打破,犹如滚油之中浇上沸水,一下子喧闹起来。 然而就在这时,马嘶鸣声,踏蹄声,由远及近,直冲寨门。不待反应迅速的士兵迎上去,第一时间关住寨门,接着便又有人马,人影幢幢,从营寨四周冲出,一阵箭雨射来,将那守门士兵们斩尽杀绝。 接着,就在营寨内,四处大营之中也纷纷响起喊杀声。 人心顿时惶惶,那刚还在熟睡的士兵来不及披甲,或做好防护,便一股脑抢拿武器,朝营帐外冲去。 喊杀声、惨叫声此起彼伏。 数则不同版本的流言开始从各营传开。最先开始的便是,“太傅要诛杀我等流民,追究一路祸害州郡之罪”。 接着,什么“乌桓贼投太傅邀赏,竟刺杀田将军、任将军等人,事泄,便举兵叛乱”,什么“田将军为一己之私,阴谋为弟报仇,举兵叛乱朝廷”,等等谣言纷纷传出,不一而足,各自分说。 乱了!谁也不知道敌从何方来,来了多少,孰是敌孰是友。 发展到最后,只要不是相熟的,见面便互相戒备,一转头便有不明刺杀从背后袭来。 甚至还有那往日有龌蹉的势力,趁机偷袭,相互攻伐。 陈午大营内,正灯火通明。陈午披挂及身,部曲僚下个个整装待战。其素来治军甚严,此时虽有部分不明真相的兵士心中困惑,但却无人敢发一言,只等军令指挥。 很快,陈午见营寨乱得足够了,知道时机成熟,便一跃而起,踩着单边马镫,跨上骏马,朝左右示意,“上马!战!” 说着,双腿用力,马鞭鞭下,骏马吃痛,长嘶一声,便飞跃而起,一马当先冲出自家营垒,朝大营寨门冲杀而去。 瞬息间,八百精兵猛将如潮水般从营内倾泻而出。马蹄声震耳欲聋,气势汹汹,席卷残云。 一路上,那些从睡梦中仓促醒来,不成编制的残兵游勇纷纷避战,而不长眼躲避不及的,顺势就被骑兵劈砍践踏而亡,很快大队便冲杀到中间大营。 那里,田甄所部精挑细选出的一千五百名悍勇劲卒也已磨刀霍霍,甲胄刀枪在火光映照下,闪闪发亮,透着寒气。 田甄特意穿出昔日新蔡王拉拢其所赠送的将军制式甲衣缨翅,寒光闪闪,威仪毕露。其目光透着憎恨、快意。 见陈午兵来,大喝一声,“儿郎们,出发!”缰绳一把,马头朝前一拨,便飞驰而出。 陈午朝他略微点头,马不停蹄,两人便双马并驾齐驱,后面将士如两股洪流,汇合一起,奔腾向前。 营寨离城门并不太远,又兼之壮马奔驰,半盏茶功夫便来到城门。城门骚乱已安静下来,只躺着几具尸体。 陈川与田石正带队把守,听得马蹄声,见大部队迫近,便拨马迎了上来。 陈午及田甄也不与两人言语,只手指城门方向,马速不停,当先朝城门杀入。 众马奔腾声早已惊动城内守兵。 然而两千三百名乞活军劲卒已然血气上涌,迎面碰到的城内士兵,不是原城内糜乱的守军,就是太傅带来的疲劳之师,这些哪是他们对手。 马术了得兼之膂力惊人的,不下马便一枪刺出或者劈刀便砍,犹如砍菜切瓜,其余便跃马而下,借势抡起手里兵器将其掼入对方胸膛。杀敌后,再跳上马匹,继续前奔。 一路如破竹势,直至平东将军府。 接着陈午与田甄按计划分头而行,陈午领队前去寻捉高密、新蔡二王,田甄自去寻太傅报杀弟之仇。 将军府上下已闻讯,乱成一团。 陈午此人素来重视情报,早先为便利得知二王喜好、动向,就已买通过将军府的仆从,今晚正好又用上,这时已得到过准确消息,知道高密、新蔡二王被关押思过的地方。 于是一路并没有受到什么像样的阻拦,便找到了二王。 司马越说是对二王进行关押,但其实府内谁敢真的那么做呢。此时,二王刚趁司马越无心管束他们,故态萌发,好吃好喝完,正在醉酒酣睡。 见陈午众人破门而入,新蔡王被惊醒,打了一个大大的酒嗝,醉眼惺忪看着他,“陈将军……来……陪,陪孤王再喝一杯,喝一杯!” 一旁高密王大叫一声,“对!喝!”接着又趴下了。 “带走!”陈午朝后一招手,跃出几名大汉,便将肥胖的二王扛在背上。 接着一众人迅速转身,朝府外撤去。迎面碰到仆从、侍女便劈刀砍杀。 这回刚撤到中庭,忽听城内南面不远又传来马蹄声阵阵,陈午心里一突,暗叫糟糕。高密王的士兵怎么来的这么快! 接着立马猜测道:一定是消息走漏了! 他也不再细想嫌疑人,脚下飞奔起来,朝手下催促道,“带上他们快走!我们断后!” 此时他也不来不及管田甄那边究竟进展如何,二王到手,便不再等他,一个劲儿地朝府外冲去。 眼见府门就在眼前,陈午刚要松一口气。这时从府内左侧庭院突然窜出一队人马,领头那位远远朝这边呼喝道:“贼子休走!放下我阿耶,三叔父!” 说着,一杆长枪便飞袭而来,迅雷不及掩耳。 陈午慌忙躲闪,堪堪避过,那长枪噗的一声,扎中他身后之人,一连串透了三人,才停了下来。 陈午冷汗直冒,见来人便双眼紧缩,连忙呼道,“快挡住他!” 他认得此人,这来人不是别人,正是新蔡王长子、世子司马虞。一路南下,自然再熟不过,也知道对方是何等怪物,若论勇猛,自己等人加起来,也根本不可能是其对手。 别看司马腾脑满肠肥,其世子却是生得英武非凡,似有天生神力,膂力堪比三四个大汉,又习得一身武艺,这一路来,自己乞活军诸将皆被其挑战并掀翻过。 陈午神情终于不复淡然,见司马虞从旁边侍从手里又抢过一把长枪,连忙暴退,呼喝着让左右拦击。 司马虞长枪再次抛出,早有数人准备拦击,见长枪飞来,立即朝旁拨打,然而只是一触及,便被劲力从手臂直透胸内,咔咔一阵骨折破碎声。 接着数人便尽皆吐血,受力过重的,则扑通倒地,哀嚎痛哭,再也起不来。 “快!将二位大王的身体朝后!”说着,陈午快步一把抢过不远大汉身上背负的司马腾,负在自己身上。 入手如山一样重,好在陈午也是一等一勇猛汉子,还能背动这具肥胖的身体。 另外高密王则被几个反应过来的汉子,一人抱一截,横抱在身前,对着司马虞,落在队伍最后。 司马虞一见,顿时跌脚,手上飞枪,投鼠忌器,不敢再抛射。当即大喝一声,“鼠辈!别想逃!”握着长枪,直朝陈午等人飞奔过来。 他显然也已听到马蹄声,心下也有猜测是不是己方救兵,但不管怎样,不能让这些贼子将父亲带走。 见他不在抛枪,陈午队伍里露出几人,手持弓箭,射向司马虞。 司马虞手上运枪如飞,护住要害,将来箭尽数打落。 还好这么一阻挡,府门很快便到了。 “快用弩弓!”陈午跑的飞快,已经出府,看到府外不远陈川田石二人正等着接应,便呼叫道。 陈川二人得令,立即命令手下张弩。 后面那些人都是老手,配合极快,闻言也迅速闪开,将后面司马虞露出。 司马虞一惊,连忙闪到一边柱子后面。 这一耽搁,二王便被成功送上马。 陈午拨马就要走。 “我伯父还未到!不能走!”只听田石急喝道。 陈午厉喝道:“高密王大军已至。怎还能等!田将军恐怕也已在其他府门撤退。” 不管田石闻言迟疑,陈午当即打马就走。其部自然也立即跟上。 田石略一迟疑,也慌忙打马。 但此时司马虞没有人再拦着,飞奔跃入田石所部的人群,枪出如龙,枪枪挑落一人。 田石惊骇欲死。然而便见司马虞没有管他,抢下一匹马便跨上,直朝陈午等人追去。 第五十四章 乌桓薄盛 城内外,喊杀了一夜,天明,一切骚乱方才停息下来。 寿春作为扬州治所,又是外军都督所镇守八大重地之一,城池建得特别大而广。侥幸躲过兵乱的居民,一早听不到喊杀声,才开始偷偷揭户牖,朝外窥视。 城内街道上军士一队接着一队匆忙而过,神色肃然,列队持着刀枪兵戈四处巡视。另有一些军士及仆从打扮的人正在清扫着街道,斑斑血迹,铺盖着道路,尚未来得及清理的尸体堆在路的两旁,一些人正将其运送城外。城外则正冒着浓烟。 偶尔还会有零散的受伤士兵经过,或互相搀扶着,或背负着。 寿春平东将军府内。 司马越正坐在正厅上首,脸色铁青,双眼喷着怒火。 左下首新蔡王世子司马虞浑身到处创伤,缠着白绢,正讲述着昨夜自己追击的情况。 他伤口还在沁血,将绢布染红,神情却是没在意受伤,而是一脸愤怒、痛恨,语言上也多咒骂乞活军田甄、陈午等人狼心狗肺、背恩忘义。 右下首司马睿陪着一脸忐忑和惊魂。心里却有点幸灾乐祸:对于新蔡二王,他毫无好感,甚至恨不得新蔡王死于贼手最好! 城内厮杀范围其实并不大,大多发生在城门至将军府这一路沿途。主要战场还是发生在城外,乞活军营寨以及沿途追击上。 还好他与新蔡王发生了不愉快,早早搬出了将军府,所以没有受到波及,也算逃过一劫。 心里也想着,如今二王被乞活军劫持,那么司马越会不会留下自己,接替二王镇守寿春或者豫章? 他心里还是没有完全杜绝出镇江南的奢望。 司马虞仍在絮絮叨叨,忿言咒骂。司马越听着烦心,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他说完昨夜的经历,便出言打断道:“阿郎救父心切,以致伤痕累累。速去休息养伤,别坏了身子。他日阵前斩贼好为汝父、三叔父报今日仇!” 司马虞闻言,听到执掌权柄的伯父夸赞自己,豪气升腾,激动站起来,“还请伯父允孩儿立即带兵追讨贼寇,抢回我父和三叔父。孩儿这点伤不碍事!” 司马越眉头微扬,恼怒这大郎不识颜色,但见他孝心有加,顿了顿,还是按捺住心底怒气,好言好语道:“吾家佳儿稍待,先养伤是大事。你三叔父帐下将士已一路追击,稍后必有捷报。” 说来,他心里也有点庆幸。 好在昨天发生那等事后,他多心,唤了亲卫,令麾下多注意乞活诸将动向。虽没想到他们竟敢如此,没有能够阻挡事情发生,但多少有了准备。 事刚发便有亲卫疾驰去了城南高密王所部,又有司马虞勇武拖延时间。不然,他恐怕也要折在这场叛变之中。 司马睿一旁接话,出言宽慰道,“是啊,新蔡世兄无以为虑。再说如今有王叔在此坐镇,必然能救援高密、新蔡二王叔无虞。世兄切不可让王叔再担心于你,养好伤势为重。” 司马虞自小便与父亲随军,多接触军旅,其父新蔡王酷爱饮酒作乐,搜刮钱财,对儿女教导不多,故此养成秉性单一简单。 闻言朝司马睿拱手致谢,又朝司马越道,“伯父爱护之心,孩儿差点没能领会。孩儿这就静心养伤,争取早日伤好,再为伯父征战杀敌!” 司马越闻言,这才心里顺气些。又见他浑身血迹染红绢布,神情也含着孺慕之色,想起他昨夜的英武不凡,心里亲情不禁涌动,“阿郎快去养伤吧。伯父答应你,定会将你父亲和三叔父安然救回来。” 正说着,就听外面有人来报:薄盛薄将军求见。 司马越随即宣入。 薄盛一脸惶态,低身哈腰入了门,抬了一眼看到堂上三人,便立马扑通双膝跪地,匍匐道,“罪臣薄盛拜见太傅大王,世子,琅琊大王!” 司马越刚缓了口气,心里的怒火也降了不少。此时正等着薄盛见礼,问其话。没想到薄盛突然如此行动,诧异他的低姿态,恍惚一下,也当即明白他为何如此。 连忙起身,走上前去,扶起薄盛,宽言道:“薄将军不可如此大礼!闻昨夜还是将军救了我家大郎,才免其乱战中一劫。孤王还要谢薄将军救命之恩呢。” 说着,吩咐仆从给薄盛看座。 薄盛连呼不敢,语气唯唯诺诺,“罪臣不敢居功,新蔡世子勇猛无俦,纵没有罪臣相护,也必然能杀出军阵,安然无事。” 司马虞还在一旁,没有走,连忙道:“薄将军说笑了!我再厉害,当时心急救父,孤身冲入乱军阵中,也是必死之局。好在将军突然回护来救,我才活得一命!救命厚恩,没齿难忘!” “罪臣怎敢劳世子挂情!”薄盛躬身伏低,又朝司马越道,“罪臣有罪,竟未觉察到田甄、陈午之辈如此大胆悖忤,背恩弃义,不思王恩,做出这般恶事!真是……罪臣失察,竟陷二位大王于劫难之中。”说着,泣出声来。 “还请太傅大王降罪责罚!” 司马越见他主动认罚,姿态降得如此低,当下正色道,“薄将军放心,孤王不是赏罚不分之人。你能弃暗投明,不从贼逆,又有救新蔡世子并斩敌之功,孤王怎能责罚!君不但无过反而有功,孤王还要重重赏你才妥当!” 薄盛得了保证,心里长舒一口气,立马又跪下,泣着声道,“谢太傅大王隆恩,臣必当衔环结草相报,今生当为太傅犬马!” “你放心,你既投本王帐下,孤不会亏待你的!”司马越见薄盛表态归心,如此简单便收了这一员猛将,附带乌桓精兵,心里舒畅。 “孤王问你,如今你部伤亡如何?你久待乞活军中,对其将士较熟,你可有良策破其军?” 薄盛似早对这个问题做了准备,闻言,连忙表态道,“臣部出于胡人,乞活军中内部诸将士皆因匈奴贼而弃家园,故多仇胡,昨夜……” 说着,神色愈发哀戚,“趁乱之中,多军攻击我部营垒,伤亡者巨多。若不是部下善战,素日又多警惕,恐怕就难以再沐皇恩了。” 用衣衫袖口擦拭了双眼,薄盛继续道,“昨夜三更,营寨突遭火起,又有兵发袭营,瞬间便大乱,各营自顾不暇,也就无暇相通消息。今日乱停才知,一切原来都是田甄、陈午二人诡计。臣刚刚整兵过来,已经发现,混乱之中,祁济将军身死。其余将军不知所往,不知是投了贼,还是携部逃到其他地方。” “臣思之,大王若要破田甄陈午,遣兵讨伐,大兵围剿,定然不难。其他将军,则可以考虑诱降收抚。比如任祉任将军,其原本并州将官,为人敦厚诚恳,不是会反叛的人。李恽也可以试试,其寡言少语,臣接触不多,但看着也跟田甄不是一路人。郭敬则原为李恽僚下,素来也唯其命令听用。” “其余小部,以大王威望,其等必然也会欣然来投。” 司马越满口赞道:“好!将军此言大善!” 又表态:“乞活众人也都是我朝子民,只要不再从逆从贼的,孤正是用人之际,只要他们肯投奔孤处,孤定前嫌不计,都宽宥之。” “薄将军你也辛苦了,但如今之时,孤身边还缺乏精干勇猛之才。将军大才不可久置空府。你归营后,可速将你部兵士收拢,营寨中留下的乞活士兵也统归你处,善加安抚。” “稍待等追击之军回来,禀告详情细节。孤王必将亲率大军,将田甄陈午之辈,碎尸万段!” 司马越说到最后,恨得咬牙切齿。 薄盛则大喜,立马站起身,“臣领命!” 司马越又当即许诺道:“等田甄等人伏法,孤会向朝廷表功,封你一个真正的品级将军,就是做一郡郡守也不是不可能。若是救得二王平安归来,孤王帐下司马、都护等职,也会向你虚位以待!” 薄盛闻言更是喜不自禁。庆幸自己做出这样的选择,又有好运救了新蔡世子。这次不光无罪,反而成功抱上了太傅这个粗大腿,显达指日可待。 他昨夜闻陈午言,又见众人皆不表态,回营便暗自布置,让部将警惕。火起兵袭后,虽多遭攻击,但伤亡还是有限。最后看田甄陈午率军冲出营寨,便知二人联合一块了。 他立即遣兵趁混乱暗自出营,果然让他逮住一次好机会,将司马虞救下,又给高密王大军引路,攻击乞活各军。 最后虽没有立下斩杀田甄陈午或者抢救下二王这样的大功,如今也总算入了太傅青眼。 看着薄盛大喜而去,司马睿既艳羡他,又憧憬司马越的威仪。不禁想象,自己何时才能像太傅这样,折服他人来投。 忍不住出言道,“王叔,乌桓胡人担此大任,会不会惹他人侧目?众人会不会谏言再出一个刘元海?” 司马越眉梢上扬,“孤可不是成都王,这薄盛也做不了刘元海。薄盛此人,我观之,缺大气魄,善投机,有孤王在,可用之。” 司马睿知道说错话了,连忙告罪,并道:“是侄儿错言,还是王叔真知灼见,双眼炯炯,观人得当。王叔匡扶天下,龙虎之姿,成都则断脊之犬,搅乱社稷,实在是难及王叔万一。” 司马越听着司马睿恭维,从“成都”二字顿时想到益州,又想到司马睿预言中历史的身份,便有点更加开心。 于是笑道:“你呀,也别尽说好话哄我。我且与你言。” “诏书一会儿我就递交给你。你也尽快回下邳,整理行装,前往巴郡。本来,王叔还想支援你些兵力,但如今出了这等事,你自招募一些兵士吧。” 司马睿闻言,顿时如吃苦莲。但也只能恭恭顺顺领命。 当下也不奢望,咬牙表忠心道:“侄儿下午就走。尽快赶往巴郡,为王叔效命!” 司马越轻点着头。这一连两件好事搅和,先收了薄盛部,又怼了司马睿,让他糟糕心情多有缓解,心中苦闷去了大半。 于是,又宽慰司马睿道:“你也放心!你高阳王叔如今镇守襄阳,到时你讨伐益州贼时,如若兵力粮草等不足,可以找他。我会传信给他,让他时刻相助于你。” “只要收复益州,以你之功,位拜八公,如王叔我一般,时日可待。且自勉励!不要辜负王叔和陛下一副殷切希冀之苦心。” …… 远在洛阳的司马炽并不知道司马越出师未捷,只因一时举止失措,便突发叛乱,折戟战事。也不会想到这一切会对自己未来掌政局势有什么影响。 那日考核完后,他便于太极殿东堂,与缪播、傅宣二人审阅诸人试卷。高光、温羡、傅祗三人也来凑了热闹。 朝堂之上如今近如全员走空状态,好在朝政无事,不然迟早出乱子。 第五十五章 阅卷 审阅的过程并不是十分愉快,至少对于高光等三人来说,是这样的。 他们其实早有疑虑,并不觉得这种取才方式会有多大帮助,而且还容易惹出物议。 若是搁在太傅行台未走前,别说通过这项旨意,就是皇帝刚开口表达这个意思,便会有大队朝官站出来反对,紧跟着大叠上书就会摆在皇帝案上,朝野上下也会对此议论纷纷。 至于皇帝刚提出来时,他们为什么没有出言驳回,最主要原因还是在于确实太缺人了。 当然也有出于这是皇帝金口玉言的缘故。他们不是太傅,能乾坤独断,太傅刚走,如今洛阳留台,皇帝等于亲政,自己等人在皇帝第一项事务上就开口打断,实在是损其威仪,也太驳面子,恐生事端。 他们早从宣传高祖降世这些事情就看出,新皇虽不失智慧,但也有刚上手处理政事的稚嫩和急躁,并不是武帝那种宽和守成之君,也不是惠帝那样不慧,而是带有年轻人的锐气,勇气可嘉,但太容易剑走偏锋。 他们年龄已老,也到了荣养之年,之所以没有跟随太傅行台。一是抛家舍业不愿,故土难离;二是一把老骨头,死国死社稷则已。 皇帝既有中兴之志,自己就扶一把,尽尽余力。若事不成,就为国捐躯,当一回忠臣吧,青史也能留名。 所以他们虽没有拒绝皇帝的旨意,但也只是抱着打算陪着皇帝胡闹一场的心思,顺他心意。 不过自从中间出现了卢志这些甚有名望的人参与后,高光等人心态有些变化,私下交流,觉得此策还是起到了一定作用的,俱都燃起了一丝期待。第一关考核时,也主动进行了参与。 再加上皇帝陛下最后亲自出的那些题,品鉴之后,确实比较有可期待的韵味。 终于等到审阅试卷,高光三人便不告而来,相约走进东堂,向皇帝请示了一下,便一同加入审卷的行列。 司马炽很高兴高光三人能主动融入自己的举措,这显然是个好现象,值得他勉励自己。 堂中六人,包括司马炽,都对这试卷很是期待。 等小吏们将七十二人的答卷都一一搬进东堂,仔细码好放置整齐后,众人便迫不及待上前翻检起来。 答卷都用绢布包好封妥,上面缝上写着答题人姓名的纸条。 此过程是在现场一考完就进行的,并有司马炽及缪播傅宣二位尚书坐镇监督,还有答题人本人在场确认。后面还有司马炽出场,对答题人本人进行二次确认。 整个程序很是繁琐,但也让众人感受到了正式,以及皇意的看重。让他们顿时心生被重视的感觉。特别是一些寒门,当场就有感动流涕的。当然,是作秀邀名望还是真情实感流露,就不得而知了。司马炽也不会过问。 缪播傅宣也不明白皇帝为什么这么讲究,但同样能感受到陛下的态度,尤其是他们一手操办此事,更是知道陛下背后出的力、费的苦心。 身为吏部尚书的缪播感觉自己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众人首先把卢志等人的答案挑出来,一一摆开,然后各自选个钟意的进行拆开。 “卢子道的文章还真是不错。特别这个“封建、郡县二制并行之论”,数朝相鉴对比,脉络清晰,探本究源,又线引不灭,串成一珠,妙极啊!简直可自成一家,开新观史之派别。” 温羡扬起手中纸卷,朝高光笑道。他拿的是卢志的答卷。通篇行文老辣,观点新颖,读之着实让他心旷神怡。 高光点头笑着,“卢子道经儒世家,家学渊源,可以想见。”又指了指自己手上的答卷,是卢谌的,“这卢家大郎的答案也挺不错,想必不逊色于其父。年少锋芒,一腔热血,字字含情,观之,徒觉吾老迈不堪,雄心已失。这卢氏后继有人呀!” 两人随即探头,相互指出并交流着自己对手里文章的评点之处。 “温司徒,尚书令,可以看看这个。”两人正交流着,旁边傅祗递过一沓纸张过来。 高光见傅祗脸色有点慎重,不由好奇,接过来定睛一看,落款是王尼王孝孙,答的题目则是“王莽新政之论”。 温羡也闻言靠过来。 高光于是将纸张平摊在几案上,朝温羡身边挪了挪,两人一起研读。 看没多少,温羡率先品评到,“这王尼素来以清谈出名,没想到这一篇史论竟也拆析的十分透彻。不过也还是疏于片面了。” 高光感叹一声,“毕竟久隐乡野,不通政事,哪会理解我等施策之难啊?更遑于陛下那等尊崇之位乎?有时策是好策,但要做到上下效通,何其艰难也!” 二人一旦读懂了王尼的中心思想,便看的速度加快起来,匆匆扫过,最后便看到结尾处,那里只余“今如是”三个字,顿时双眼一凛,紧跟着恍然大悟,怪不得王尼通篇只专注言一“急”字。 又翻到文首,再读一遍,细细品味,心中顿时生出一丝同道之感,心道,与我等心忧一块去了。 二人对望一眼,高光随即又转向傅祗,“傅仆射,可还有王孝孙的文章?” 这一问,却发现傅祗充耳未闻,没有反应,看样子是正在聚精会神看着手里的答卷。 高光不由探过头去,朝那答卷看去,首先瞟到落款,竟发现作者又是“王尼”。 目光看向正文,正落到中间一段,其论“九品选官”的内容。这一看,顿时瞪大了双眼,心里起了个咯噔。 “这…这王孝孙真是…”高光神经绷紧,暗自心道,“太胆大妄为了!” “以区区士家子竟议此政之弊,这若是流传出去,别说名望尽毁,怕是还会遭时人攻讦,贵门记恨,小心命都难保啊!” 这论九品之制的言论并不少见,高门之内闲谈暗语都常有言之。毕竟利益相关,只要不是真隐士,及超脱名利之辈,或多或少都会关注此制。 九品之弊端也并不是没有人议论,聪明人那么多,弊端显眼可见,怎会没人看出呢?显然只是不公开说罢了,甚至于欣喜此制存在,利益障目,故作不见。 当然,也不是没有人敢捅破这层窗户纸,铁头也是存在的。原司隶校尉刘毅,也就是刘暾父亲就上书言奏过九品选官之弊,应废除掉,甚至发出疾呼“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并极言滋生出这样流弊的可怕。 但他是什么身份?高门!还是显贵之官爵。 当时武帝虽没有采纳其言,但也没有人就此事主动公开攻讦非议于他。 但王尼不同啊。 要知道他不仅不是世族,连寒族也不是,而是最低贱的士家,世代只能为兵的士家。 以这种身份议论九品之事,身份差距之大,跨越之难,是会被高门,不,不光是高门,就连普通人,也会非议其必居心叵测,腹有野望,借此邀望,是蛇吞象之辈。 那时,名誉一朝丧尽,还是轻的。 “这王尼……”高光心里不禁浮现出浓浓的担忧。 又想到陛下只简单一举便诱引出这等言论,发声的竟还是素有玄谈名望的王尼。可知每个人内心掩盖之下,到底是什么样子,真的是难以看清啊。 他有点想明白为什么陛下会行此策了。真是野有余贤,不,不只是贤,还有恶,大恶,凶鬼! 一旦征用的是后者,那……江山何去何从?高光真的有点被自己的想法吓到了。 他强迫自己朝好的想,若是贤良呢,那陛下之志,高祖宏愿,都可以实现了。 第五十六章 忠孝 温羡也探头过来看了一眼。 但他并没有高光想的那么复杂。他虽有心于社稷,但本朝一贯的政治环境,凶劣险恶,让他养成了遇事则避、恭顺忍让的为官操行。 只看了一眼,便明了此事是个旋涡,不能沾染,便立马收回目光,又去品鉴自己那份卢志的答卷去了,顺便还抽几张高光几案上卢谌的答卷。 傅祗则比他二人想的更多。他不光是他自己,还有他长子傅宣,如今看样子深受新皇重用。 且傅宣又是驸马,续弦惠帝女儿弘农公主。这是皇亲尊贵,但也同样把他家贴上了标签。他家必须是皇党。 较之二人,他还从儿子那里言语分析得知,新皇的志向和智慧恐怕远不止于此。 “但愿陛下能操纵风暴,而不是为风暴所毁吧。”傅祗默语。 另外一边,傅宣正在看卞壸的答卷,而缪播拿着郭璞的。司马炽没争过他们,只能先拿其他人的看看。 果然古人的受教育水平还是不能高估。那边一人一个还没看完,司马炽已经连拆开两人的答卷了。 不是他吐槽,而是实在是不忍睹视。有些历史策论,不说引经据典了,就连史实人物都会张冠李戴。 论点也上下文不统一,行文松散无层次。经历过多年高考作文之议论文的熏陶,将之读下来,实在是感觉有碍观瞻。 不过也并非一无是处。一人在“谷贱伤农”题目上,提及的农事倒是条理清晰,对农时、农具、救灾等问题上诠释了自己的见解,显然对农事有比较高的认识。 另一人则在“国人为兵、征兵、募兵之兵制变迁,试谈利弊”这个问题上,有些亮点。 其提及到了乡民对于近来征兵和募兵的感受,以及自己所见所闻的士家子的生活,还有对如今募兵的要求和以前不同等改变进行了分析。甚至还延伸到了对如今战局的见解。 虽然其了解的战事消息滞后很多,详情也多有谬误,但敢言兵事,看来是个对此方面非常热衷的人。 终究有些收获,对此结果司马炽还是很满意的。正看着,傅宣突然过来,把手里卞壸的答卷分一小叠给他。 见傅宣有些皱眉严肃,司马炽好奇接过答卷,一一展开。 傅宣给他的答卷只是一题的,看首张,卞壸的题目是“忠孝论”,答得便是开篇第一题。 司马炽已经了解过卞壸的生平,但此时见他选择这一题,还是有些吃惊,毕竟他与二子为忠孝捐躯,那是后事。此事他也才二十许年龄,成家没成家都难说。 这题说实话不好答,他刚翻看的两人都没有选答。 忠孝的话题太贴近现实,可言的宽泛,谁都能说上一二。所以这题一旦立意不好,不是落入俗套,窠臼之中,便是三观不正,授人把柄。着实两头作难。 司马炽之所以以这题目开篇,心里还是有自己的小心思和一些伏笔。 晋朝得国不正,篡位后,为了维护统治,政治环境又极其的差,高官显贵遭受抄家灭族,夷三族之事,都时常发生,更别提他人。所以朝野上下,人人自危。 本来在武帝太康之治及其宽厚性格的缓和下,政治矛盾有所压制,至少维持了表面平和。但武帝一死,这又遭持续十六年的朝权争乱,不但前功尽弃,更是将这种恶劣氛围推向极致。 初篡位不敢言忠,极言孝,今同姓相戮,证明孝也是笑话。所以,这种意识形态的倒塌,必须要进行修复和振兴。 忠,效命于皇,孝,相连于宗族,这是古代统治的根基。这种意识形态的动摇,也可视为两晋乃至南北朝动乱的根源之一。 所以,司马炽不管怎样,都得考虑这方面,甚至永嘉之乱危机一旦度过,以后还是重点主抓的方向。 就是现在,他也准备多宣传这两点,一来收揽人心,二来也能提高自己的名望威信。 所以,他将此题目置于第一,也有两个目的,一是宣传之举,二也是看看有没有新颖之言,可供自己借鉴施政。 此时看到卞壸竟选答此题,便立即用心审读起来。 俄而看完,司马炽静静难言,最后长出一口气。难怪后来的卞壸一门三父子能尽忠尽孝,看来家风是一方面,也是因有所出啊! 卞壸字文中,将自己外祖一门被族,亲父又接冤杀,自己年幼惶恐,兄弟扶依,携母东归乡里的事情一一讲述,内心所思所感,娓娓道来,行文质朴,却字字含情,段段泣泪,闻之无不恻然。 又转笔言,对朝政糜乱的痛恨,司马家无德失政,致使忠臣身死,黎民涂炭,笔锋之尖锐激昂,直如利剑锋刃,读之魍魉规避。 最后,停笔处才点明主题,“忠耶?孝耶?我欲孝,父已逝;我欲忠,忠者何在?天可怜见我,让我父回魂,让我君贤明!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最后竟用了“呜呼哀哉,伏惟尚飨”这种祭奠文格式结尾,可见心中郁结愤懑。 见傅宣还在等着,看自己读完,目光隐隐透着期待,欲言又止,司马炽展颜笑道:“是篇好文章,能为此文者,性情中人也。可见其忠孝情意长存于怀,用之则必踵迹其先辈之烈!圈起来吧,不能弃贤于野。” 傅宣这才长出了口气,放下心来。 他生怕卞壸文中用词不隐晦,触怒龙颜。读了此文,又听闻过汝阴卞氏之事,他心里也有戚戚然,慕其刚烈,欣其才华,还是很想皇帝能不为言语罪人,起用此才。 以后同朝为官,引为同僚,也能更壮朝政,为平天下乱事添一份力量。 “谢陛下!陛下胸襟海量。”傅宣拜礼赞道。 司马炽摆摆手,哈哈笑道:“为国选才,该朕谢你才是!” 莫说卞壸只是用词狠点,就是直言忿骂,司马炽也不会在意,抹掉脸上唾沫,还要对他笑呢。这个时代,真敢当他鼻子骂的或者像魏征那种谏诤的,他恨不得供起来。 那可都是声望啊! 他现在缺的就是名声。别以为皇帝九五之尊,天下共主,一坐朝天下皆知,就不需要名望。其实皇帝才是最需要名的。 名有威名,美名,贤名,也有恶名,暴名,庸名,昏名。当然还有无名。 有名,才能成为名副其实的君主,才能让人畏你,敬你,忠你,投你。 要是像后世东晋那样,皇帝寂寂无名,大臣却名满宇内,摄理朝政,那就完了。 不说后世,就看东汉末年桓灵,也是名臣世家之名望高于皇帝,后来党锢之祸、黄巾之乱、诸侯并起等因此而发。 对于卞壸、郭璞等人,司马炽早就下定决心,不会让他们溜走。不尽用其才,压榨剥削完,真对不起历史。 第五十七章 未来 等与傅宣聊完,傅宣满意而去。司马炽转眼却看到缪播正用笔蘸墨在纸张上涂涂画画。不由好奇,便移身探头过去看看。 却见缪播正对着郭璞的答卷,正一笔笔勾勒模拟上面的卦爻图案。对于皇帝的到来,还察无所觉。 司马炽也没打扰他,偷偷拿起他放置旁边已读完的答卷。找到首张,上面写着“答往来赋”四个字,显然是作为题目。 郭璞后世最有名的身份当为风水祖师,但其实他也是两晋有名的辞赋家。在这个领域上,虽然后世名声比不上左思、陆机等人流传,但长于赋文,却也是他当世显名的原因。 相反促使他后世显名的风水堪舆等神奇传说,如今司马炽却没听闻过。要么是他还没有表露这个能力,要么就是还没有传出名声。 而历史记载的诸多传说,也都是发生在其南渡后。 所以对他选择作赋文答题,司马炽并不吃惊。但此时却有点雾水,一时没明白“答往来论”是选答的哪个问题。 接着看下去,第一句,“楚狂接舆歌而过孔子曰:‘凤兮凤兮,何德之衰!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已而,已而!今之从政者殆而!’” 司马炽这才恍然大悟,明白其选题。 有原身记忆加成,他自然一眼看出这是《论语·微子》中的一句话。就算没有这个,高考必背名篇陶渊明的《归去来兮辞》中“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他也还是清晰记得的。 这么一想,就知道他选答的是“过去与未来”这个问题。这一确认,司马炽就有些兴趣了。 虽然“过去与未来”这个问题在后世是个烂大街、常见的作文题,但放在这个时代,则凸显有点诡异、无厘头、超时代了。 古人伤春悲秋、史论、逝者如斯夫等等这些对过去、时光流逝的感慨和追忆,是很常见的话题。但说到未来,好像就有点超乎其思维习惯了。 与后世小孩子时就开始“未来我要做一个科学家”的畅想、展望未来相比,古人在这方面涉及的少之又少。 最多也就是志向这种话题。而且一个孩子谈志,还常常会“为时人异之”,就是说这是个很令大人们惊奇的事情:这孩子了不起,这么小点就说出这种大话,以后必有大出息。 就连史书记传也是如此。一个名人小时候说了什么大话,就会大书特书:这小子从小就了不得啊,所以现在了不得是可以想见的。巴拉巴拉,诸如此类。 甚至记载到皇帝,不加上一点“这家伙连出生都流光异彩,神奇异像伴随”的传说,就有点拿不出手的感觉。 司马炽之所以放上这个问题:一来真是突然想到的;二来想到之后,越想越觉得有意思,或许能借此看看古人的想法以及开拓一下古人的思维习惯也不错;三来也是他主导的谎言,高祖降世,预言亡国,这件事情已经逐渐传开,他也想听听民间读书人对此感怀和见解。 初来编织这个谎言,只是为了孤注一掷,诱使司马越,搬掉压在身上的这座大山。如今目的达到了,但时间越久,他也逐渐感觉到其中隐患,以及对其作用竟如此大的始料未及。 所以进一步接收一些世人的回馈、想法,有备无患,也好决定下一步是淡化影响还是继续立足此点宣传。 司马炽继续看下去。 赋文的遣词造句,实在是流于华丽繁琐,恪于格式,而且郭璞的字文间又偶尔涉及玄理,词采境界,汪洋恣肆。好在有原身记忆打底,司马炽才勉勉强强看懂郭璞通篇中心意思。 后续他言及道:往者不可谏,然为因;来者犹可追,却为果。抛因为求果,因未灭,果难改,终幻灭之数。 后又说道:往者,来者,尚有今者。今者,诸事之必经也。如路有发端、去地,犹有其途。发端已不可改,但途有岔路,其去地必不同。 结语最终一锤定音,归纳自己的论点:往者不重要,来者也不重要,今者才是最重要的。 司马炽看完,似曾相识,颇有点类似后世考试作文考焦了的话题,“把握现在”。只是,若是谁高考能写出这么一篇赋文,要么满分,要么零分。 司马炽想到这,无声笑了笑。终究回不去了,不过想想,穿越一千多年前,用作文题的恐惧去支配古人,想想还是蛮有意思的。 “啊……陛下!”突然缪播惊叫一声,唤醒司马炽的恶趣味。显然是才发现皇帝竟站在自己身旁。接着就要起身告罪。 “宣则不必管我,你自审阅答卷即可。”司马炽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止住他起身。 又继续问道,“这河东郭璞郭景纯,宣则觉其如何?可用于政事?” 缪播闻言,脸色稍有些泛红,语气略显激动道:“闻其只二十许年齿,再观其文,英年大才也!” “陛下,请看!”说着,将手里那一沓纸张整理妥当,递给司马炽。 “这是……”司马炽看了一眼,有点愣神,其首张题目写着“往来者卦易”五个字。显然依旧是论“过去与未来”这个问题的。 一题两论,这家伙是来炫技的吗? 只是与司马炽刚刚审读完的赋文不同,这通篇是以文字与八卦阴阳六爻间或排列而成的。比之赋文难懂,这下司马炽是真完全看不明白了。 司马炽原身喜读经史,然而《易经》虽属于经学,但其领域艰深难解,各派众说纷纭,解读似是似非,十分难入门学习。且易之师又极为难求,也少见。所以他对此并不擅长。 后世的他更不必说,易经这书都没翻过。 这时,见这个,顿时有点头大。于是,朝缪播言道:“不闻宣则对易经之说也感兴趣?” 缪播赧然道:“私下小兴,然不得名师,无以进益,故难宣于口。让陛下见笑了!” 司马炽连忙挥手,“宣则过谦了。幸你有此兴,为国举才,可全面观察。人不可能全而知之,有一面为才,适用之,则可矣。知农事者可督农,善兵法者可将兵,明狱讼者可断狱,诸如此类,不一而足。” 古代大多为官者,政事分的并不细致,都是全面负责,所以要求极高,故此事务繁琐,也很容易养成怠政。历朝历代选官,也不会想着专才适用这一套。 特别是如今这个崇尚玄谈的朝代,更是严重。 陛下这话说到缪播心坎上去了,他连忙附和道,“陛下所言甚是。正如陛下佳作《师说》所言,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臣近来,日日品鉴此文,得益匪浅。当为臣掌吏部选官一指路明灯也。” 这回换成司马炽赧然了。闻言,直咧嘴酸牙。这《师说》不用疑问,便是他剽窃文抄于后世唐宋八大家之一韩大家的名作。 他将其搬出,出在考核二十五题中。满文附上,然后考核答题人,一问句读能力,也就是断句;二问“试论今日之求师授徒之状”。 天地君师亲,师徒关系作为古代最重要的纽带之一。司马炽要治理天下,没办法忽略。出题的时候,自然考虑到这个问题。如今的求师授徒之难,并不亚于韩愈作《师说》那时的状况。 社会风气如此,不得不一点一滴慢慢改变。司马炽作为皇帝,有天然的优势,只要慢慢引导舆论,带领风气,总会有所转变的。 缪播突然道:“臣恳请陛下能允臣,将《师说》一文誊写,发传天下。” 见司马炽有所迟疑,缪播想了想,还是将心里话说出来,“一来可为陛下聚名,二来可扫天下耻为师、难为徒之风气。” 司马炽见缪播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随即点点头,“宣则之心,朕懂,就按你说的办。” 转眼又郑重道,“宣则,朕与你是患难与共之人。不必为细微小事在意,朕视你为友,不是那么小气的人。” 直言名利,甚至是求名、聚名之言,这放在一般人身上,可能并不是什么大事,反而是好事。 但放在皇帝身上,有时候就会遭小题大做。为陛下求名,你这是讽刺陛下无道无名?还是说你是小人佞臣,引陛下钻营名利? 如果皇帝性格敏感的,建言者估计还要倒霉。为我求名聚名,你这是说我这个皇帝不称职?没有名望吗?不为宇内所知敬仰吗? 这一不小心就会被扣大帽子,所以伴君如伴虎。这也是为什么司马炽这么宽慰,缪播有点迟疑说心里话的原因。 缪播闻言也笑了起来,如释重负,“宣则明白,所以宣则才敢言此。” 司马炽见他自称表字,欣慰地拍拍他的肩膀。 为帝者,称孤道寡,只有臣子,难有朋友,只有后妃,难有爱情。只是做了这两个月时间,司马炽便已经慢慢感受到了。 还好,原身除了给他留下烂摊子外,也留下了不少值得东西。比如缪播、缪胤这种良臣益友,比如梁皇后,贤淑美丽的妻子。 至于怎么维持其中关系,不让它们随着岁月而变质,那就要看司马炽自己本身的能力了。 “宣则既有大兴,就为我讲讲这郭景纯卦易之言吧。我也开开眼界。”司马炽笑道,扬了扬手上的答卷,交予缪播,然后在他身旁坐下。 一旁傅宣竟也闻言看过来。便被司马炽眼尖看到。 司马炽唤道:“世弘有暇,也来一起研究?”傅宣按亲戚论,还是司马炽的侄婿,虽然年龄比他大上不少。所以司马炽唤其表字既得礼,也显得亲近。 傅宣闻唤,走过来道:“可是河东郭景纯之作?” “臣听闻河东故友讲过,此人精于赋文,然为道之学、卜筮卦占更为精深,尝师从河东著名阴阳术士郭公习此术,已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只是不显露人前,故世人多知其文赋,不识其卦易之才。” 缪播闻言,神色更是心向往之,连忙朝旁边让让,拉过傅宣,又将郭璞之作一张张摊开,口中道:“微言大义,卦易之学最是如此。郭景纯之作,我研读数遍,得理甚浅。今有陛下、世弘兄在,不怕读不懂了。” 看着缪播兴致勃勃,司马炽没忍心说出自己完全不懂的残酷事实。 第五十八章 整顿六曹 连续两天的审阅,七十二人的答卷终于评议完成。接下来便是择选合适人选,授与合适的官职。 这一群人中除了卢志资格够高外,其余人年数以及资历都不足以担任太高的官职。若是按照正常途径,补选散官就算不错的开局了。 但司马炽做出这么大阵势,只是选几个底层官吏,那显然不是他想要的。他原本的打算是想将部分合适的人都塞入尚书各曹之中,处理政事。 经过这两天的审阅答卷,他渐渐又生出一个想法。 何不趁这个机会将官制一同整顿下? 西晋朝政的低效率,其实也不是全怨玄学思想,跟其实行的官制也有很大关系。 可以说,西晋一朝的官制及其所置的官职其实都是很散乱的。从选才到任官再到升迁这一整系列的制度,都是病态的。 如今整个朝政中央官制大致可以归纳成两套班子。一套是承秦汉一直流传至今的“三公九卿制”;一套是汉魏逐渐新置改革直到后来唐朝才定型的“三省六部制”。 前者在西晋朝,严格算是八公十二卿制:八公是显名贵爵,一般而言都是虚衔,并没有固定相关职责,但其通常会被皇帝问政,又赐开府,这就又造成了一层职责混乱; 十二卿则更加边缘化,属于闲职,有时也会当作次于八公的荣誉,奖励上年纪的老臣,其主要职责多已被尚书台各曹收拢,但交割却并不完全,一些职责出现了交叉现象,这就导致一职多官,一事多管,相互扯皮推诿的存在。 后者“三省六部”逐渐成为朝政实权所在。但因为还未定型,所以一来在置官上常发生变化,并未成定制,有些官职时置时省,这就不仅未能达到提高行政效能的作用,反而还扯了后腿; 二来后世盛赞的三省相互牵制、分权的作用也并不凸显,甚至还更一步滋生了权臣和近臣摄政诸多乱事。 第一个缺点突出的是尚书台。尚书台作为处理政事的机构,有时会设置六曹,有时又是五曹。甚至六曹或者五曹到底是哪几个,在不同年代也可能会不一样。 如今的六曹分别是吏部、五兵、田曹、度支、左民、右民,主官称为尚书。这是承惠帝时所置的。 再看看武帝在位时,及初立朝,置吏部、三公、客曹、驾部、屯田、度支六曹。咸宁二年,省驾部,成五曹。四年,省一仆射,又置驾部。太康中,有吏部、殿中、五兵、田曹、度支、左民为六曹尚书,又无驾部、三公、客曹。 六曹之下又共置三十五小曹,细分政事,至于具体哪些曹,也如列曹一般,变化众多,时置时省,在此不赘言。 每小曹主官为尚书郎,但只共选用二十三人任职,主作文书起草,每人一次值班五日,然后进行轮换,故此也有人会身兼数曹之职事。 这种情况,用后世工作圈有句话来讲就是:累的累死,闲的闲死。 当然事实情况却并非如此,因为如今玄学是主流思想,整个朝堂处政效率低的惊人,尚书郎其实也已成清闲之官。 第二个缺点则出现在门下和中书二省中。他们能与尚书台相提并论的并非出于职责,而是是否受皇帝宠信。 只要受皇帝宠信,那权势立马滔天,不受皇帝重视,则立马成为一个写文书的。 所以他们虽然与尚书台同称台省,但真正达到牵制、分权的同等地位却很少存在,而是要么凌驾于上,全朝仰其鼻息,要么居于下风,可有可无。 比如魏文帝曹丕时,初置中书,中书监刘放与中书令孙资备受曹丕、曹叡两帝宠幸,专任了两朝,最后在曹叡遗诏置辅政大臣时,还因私心不愿放权,导致司马懿的崛起。 再比如历史上王敦任过侍中、中书监,长达数年,但惠帝也好,历史上的司马炽也好,都不亲近他,他就成了打酱油的,后来司马越、司马睿放其外任州刺史,他才权重发迹。 由此可见,两套班子混用,一套已经过时,一套又在混乱与探索中,行政效率低下就可想而知了。 所以按照司马炽的想法,他觉得很有必要趁这个机会将官职制度清理规整一下。 说干就干。 这一天,朝议过后,司马炽便将高光、傅祗、缪播、傅宣以及余下的那名左民尚书何绥共五位尚书台高官请到东堂。 待众人坐下,曹官将手里的五份文书一一分发给五人。 这文书上写的便是整顿方案。 有着后世出名的“三省六部”作为参考,再加上近现代国家架构的了解,司马炽自然拿来主义,将其略加修改更适用于此时后,写成方案,如今呈现于众人面前。 其实如今六列曹三十五曹郎已大致笼盖了后世六部的职属,可修改的就是做一个上下整合,让每一列曹职能更单一专业,所统属的曹郎更细化、对口。然后相对增置必要的以及清减无用的。 眼下六列曹中,除了五兵的职属最清晰外,其余五列曹都存在问题。 比如吏部,其除了选任官吏外,还兼任祭祀之职,统辖祠部、仪曹等曹郎,相当于后来的吏部与礼部合二为一。 田曹,主管农事,但与其相关的曹郎却是最少的。屯田最贴切,水部掌管水利,次之。然后不管虞曹、起部、运曹,都难以归纳其中。 度支、左民、右民三列曹更是交叉深厚。财政、狱讼、营造、仓库管理、军制器物等等,乱七八糟的,都统辖在其中。 还有左右南北主客这四个掌管周边民族、国家使节来往的曹郎,说实在的,划分到六列曹中哪一个都不合适。 由此可见,这上下划分有多不合理和难解。 而后世六部:吏、户、礼、兵、刑、工的划分,下辖二十四司,每部四司,则清晰可辨多了,职属也一目了然。 所以他就直接拿来用。至于户部原名民部,为避免跟左民、右民产生关联,他想了想就直接用户部最好。 待众人翻看了一会儿,司马炽环视了一下他们的神情,开口说道:“众卿也都知道,如今朝官缺失之重,已经影响到了朝事处理。虽然已有选才,但毕竟缺员太多,一时难以补全,不解此时之急。” “为不影响政事计,朕近来苦思冥想,特意做出了这个方策。如今政事多出尚书台,诸卿又是台省股肱,所以就请你们来,听听大家的意见。” 五人闻言,又结合文书上所写,俱都心神一凛。听皇帝话说的客气,但他们并不认为自己的意见会有多重要。不然皇帝也不会在此之前,一点口风也没露。 所以大家都没有急着说话,而是复又仔细看看各列曹的详细,考虑与自己相关最大的。 缪播傅宣二人也没有得到皇帝事先通气,心里不免生出些想法。但顿了顿,缪播抢在尚书令高光前面,率先表态道:“陛下此策,大妙!臣附议。” “臣观此策有三妙之处。一妙,定六部尚书,并规定各部职属,令其成为定制,一扫前朝时置时省之弊;二妙,晰各部所辖曹官职属,令其上有尚书专管,下有诸郎专职,一一清晰,这样各司其职,不用再发生推诿;三妙,清减了如今诸多可置可不置诸曹,不必再为其选才,能尽快恢复朝政运转。有此三妙,不可不用也!” 说着,拜礼道:“臣赖有陛下信任,托付执掌吏部列曹,臣第一个赞同此策,愿为陛下继续分忧新吏部之责!” 新吏部自然是剥夺了其中祭祀之用,只专注于人事,这对缪播来说,可谓削权。而且古代祭祀之重要,不言而喻。 见他都没有话说,其他人又看了看。说实话也并无什么可反对的。 高光、傅祗二人一个尚书令,一个尚书左仆射,作为尚书台的头头,只要尚书台的处政地位不变,对他们来说,都不存在降低地位。 而且尚书台若是能运转的越来越好,越来越受皇帝倚重,对他们而言反而还是好事。 傅宣也不会有意见。现在的五兵尚书处理兵事,有左右中兵、左右外兵、别兵、都兵、骑兵共七个曹,统辖最清晰,但既没有调兵权,也没有统兵权,只是处理、汇总、复核各地上奏的兵事。 但新改的却重要性大出许多。驾部、车部、库部原掌的车马、装备、甲械等事务也归纳其中。甚至还会增置武官选任、兵籍核查、征募兵、军事武学训练等职事。 至于另一人何绥,是西晋开国功勋何曾的孙子。他的左民尚书也是刚从侍中之职升迁上任不久,是左民尚书还是其他名号的尚书,对他而言,并无太大区别。 于是在缪播开头之后,众人接连表示赞同。 司马炽见无人反对,有点意外这么顺利,不过这样最好,当即说道:“既然众卿皆赞同此策,那就明日朝议颁布吧。另外,除缪卿、傅卿继续担任吏部、兵部两部尚书外,何卿就由左民改为新六部中的礼部尚书吧。” “至于其他三部,朕觉得户部尚书就由散骑常侍王延升任,刑部尚书则选用太傅府军咨祭酒卢志卢子道担任吧。正好他今朝参与了选才考核,也当是朕对考核结果的重视。” “至于工部尚书,卿等可有对农事、营造方面比较有政绩的人选?可以想想,明日朝议一并奏上。” 说完,等了一会儿,见众人没有反对。司马炽心里松了一口气。他之所以直接用户部不愿用民部,便是因为左民尚书何绥的缘故,不愿两者产生关联。 其秉性太过豪奢,家传的奢侈,自其祖父何曾、伯父何邵、父何遵、弟何机、何羡全都是一样人。只余其兄何嵩在这方面不习家风。 户部执掌财政大权,以后也将是他施展后世历史经验的重中之重,他自然不可能将其置于他人手中。选用舅父王延,自己人是最妥当的。 这些时日的接触和观察,他也大致摸清这个舅父的秉性,可以用。 “既然大家不反对,那就暂时这么定了。”司马炽提高声音,一锤定音,这种说一不二的感觉简直爽的不行。 接着又朝缪播、傅宣二人说道:“选才、兵事将是如今以至以后不短时间内的重中之重,缪卿、傅卿,你二人就先择选合适人才填补,尽快将这两部曹搭起来。” 想了想,他又强调道,“也不必拘于这文书中各曹郎设置,实际政事中所需要的,或增或减,都无妨。朕要的是能尽快投入运作。” “另外,不是还有留下来的尚书郎十人吗?你二人也可将其列入候选,不拘于他们之前任用何职,只要适合,都可以填补两部曹内。” 缪播二人连忙应下。 第五十九章 夜市 午后,曹官来报,散骑常侍王延宫外求见。司马炽立即宣入。 见王延进堂,司马炽一脸笑意迎上去,亲切道:“舅父要是早点来,正好可以一起用膳。” 王延连忙见礼拜谢,司马炽止住他,待就坐后,寒暄几句,便直接开口问起他的来意。 “前些日子陛下交待臣要择选城内适合地点,开办易市以及……夜市的事。臣近日辗转城内多处,颇有些斩获,所以特意来禀告陛下。”王延神色恭顺道。 看了看皇帝神情,他又道:“下一步是不是就可以进行筹办了?” 司马炽闻言一愣,随即回想到几日前自己确实随口提过这事。那时只是顺嘴一说,本来是作为远景规划的,但没想到王延竟留了心。而且事情还进展这么快。看样子是亲自踏点,将位置都选好了。 司马炽朝王延看去,见他一脸期待,便大致猜出他的心思。 这段时间的接触下,他发现自己这个便宜舅舅对商事特别感兴趣,更准确的说是对赚钱上瘾。 而且脑袋也转得快,司马炽偶尔会讲漏一些后世的商业模式,他虽然不一定都听懂,但转过头就会鼓捣出一些类似甚至另辟蹊径的东西出来。 加开市场,以及尝试夜市的打算,这是司马炽记在小本本上的一件事。他时常会将一些想法记下来,琢磨其在这个时代是否可行。 而发展经济,重视商贸是必不可少的。虽然古代的生产力是达不到纯以商事立国强国的,但全靠古代重农抑商的策略,也是自杀行径。 所以在他的规划中,他想试试未来施政要将农商并行,走走宋朝的路子,然后再按照实际情况,把握好其中的度。 听王延这么一提,司马炽立马来了兴趣。 他赶紧吩咐曹官,将洛阳城图拿过来。作为理科生,画图是基本功,这些时日,他早已将洛阳城的平面图绘制出来。 再次见到鬼斧神工一样精细的图纸,王延还是感觉惊奇。虽然这图之所以能完成,多靠他提供方位和资料。司马炽作为皇帝,肯定不能天天跑出宫,去走遍洛阳城。所以就只能借王延的眼睛。 司马炽先是估算了下洛阳城的四周城墙长宽:用这个时代的度量衡以步长为中间单位,换算成后世的米,东城墙大约在4000米,西大约在4500米;南宽大约在2500米,北城墙大约3500米。 然后用1米:2000米的比例尺,将平面图大致画出。当然结果是有不小误差,但成图还是不错的。 悬挂好宽大的图纸,示意王延将所选择的位置标出来。 如今的洛阳城,易市并不少见,共设有三处官方的,最大者为金市,设在城内,其余为羊市、马市,设在城郊。 晋武帝年间,洛阳为都城,已经是四方商贸交易最大的流通站,三市异常繁荣。 再到了武帝太康年间,随着南北统一,吴地贸易也涌入,更是将洛阳商业经济推向顶点。最繁华时,可以达到有人五十万余口聚集在洛阳。不光是西域诸国胡人,远到大秦的驼商,东南亚林邑扶南的船队也都来此。 只是这些年战乱,才因此萧条下来。再加上政治因素,来此的西域胡人也不多了。 王延见皇帝外甥先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感兴趣的神情,这才舒了一口气。他说实话现在有点怕这个做了皇帝后的外甥。 虽然比起其做大王时,如今的脾气少了原来的清冷,拒人千里,而显得更温和亲切,好接触了,但王延总感觉那只是装饰、伪装成的外壳。 原本这个皇家外甥就像是个书呆子,虽然谨言慎行,跟谁也不多接触,冷淡薄情,但城府尚浅,也不擅于藏自己的心思,一眼就能看透,现在却感觉越来越难看懂,似乎一下子长大了一样,无法再捉摸他的想法,脸上总是带着笑。 就好比他对太傅司马越的前后变化。王延作为他的至亲,自然知道自己外甥对太傅真实想法。但自登基以来,其表现却时常让王延见之,背后冒出一阵阵冷汗。 而且他那时不时蹦出的新奇思想。也时常让王延觉得,是不是高祖降世,也赐下了仙法,点化了自己这个外甥。 就像如今这夜市。这个概念若不是皇帝提出来,王延自己根本就不敢想。 历来宵禁是每朝每代都在实行的举措,开宵禁可以想象,允许居民夜行,本朝也是有的。但不仅开宵禁,还扩大成夜晚易市,这就超出他的思维了。 不过细加琢磨,王延却发现,很有搞头。冬日长夜漫漫,夏日酷暑难眠,若是有一消遣去处,谁不愿往呢? 闷在家里,除了造儿子,真的别无乐趣了。 于是,经这么一琢磨,他就立马心动起来。连日走访了城内东西南北角,又逛遍城郊,用陛下讲过的词“人流量”来衡量,真就找到了几处不错的位置。 王延顺着司马炽的话,将自己择选的几处位置,一一点出,并道:“臣择选了这几处,觉得应该不错。只要陛下应允,臣马上就安排,择其中一两处最妥当的,开始营造。” 司马炽摆摆手,“不急。”说着,细细端量着那几处位置的方位,以及周围存在什么设施。 看不一会儿,视线看到王延脸上的期待,笑了笑,便道:“下午正好没事。舅舅就带朕一起去实地考察一下吧。” “这……陛下要出宫?”王延闻言迟疑,有点头大。 皇帝出宫可是大事,前阵子他被皇帝要求,没奈何,频繁几次带其出宫,因此就被皇后叫过去问了话,甚至朝堂上还出现了弹劾他的上书。 吃一堑长一智,他可不敢再轻易冒险。 司马炽笑着,没有答他的话,转头朝曹官道,“曹官,你着人带朕的手令,前去将司隶校尉刘暾、河南尹华荟一并请到我们要去的地方。” 说着,又看向王延,“舅舅,我们先去哪一处?” 见皇帝已有决定,显然又无法推脱,王延只能硬着头皮,指了一个近点的。 司马炽接着对曹官吩咐:“就先去这里。将刘卿、华卿都叫过去。你去安排下,另外出宫也别张扬,跟之前一样。” “跟之前一样”,自然是跟之前随王延一起出宫微服一样。曹官得令,立即出去安排。 “对了,让刘卿二人也不要大张旗鼓,务必低调出行。”最后又加了句,强调道。 第六十章 选址 转过头,见便宜舅舅一脸苦瓜,司马炽宽慰道:“舅舅不必如此挂怀。且放宽心吧,这次不会再有上奏弹劾你了。朕” “已经跟诸位尚书大臣商定,明日会升舅舅你为新户部尚书。这次你陪同朕出宫也是为了做你职责所在的份内正事。” “户部?尚书?”王延疑惑。尚书他知道,但却没听说尚书台里有叫做“户部”的曹,这放在一起,他就摸不清级别了。 “就是原来六大列曹尚书之一,新改个名儿。专管财政的。以后啊,朕与这个国家的钱袋子就交给舅舅你了。” 王延听皇帝这么一解释,立马一个激灵。连忙拜谢,“谢陛下!”心里激动难耐。 列曹尚书啊,台省高官,秩六百石。而且这可是真正的实权职位! 纵然是皇帝亲舅舅,他也从不敢奢望达到这个地位。最好的结果也就是担任个闲散清官,然后封个爵位终老,这就心满意足了。 见王延如此激动,司马炽可以理解,但也不得不先打预防针,于是正色道:“这个职位重,你是朕的舅舅,自己人,朕信你。这些时日的观察,朕也看到了你的能力。” “但是,朕也不瞒你。之前跟你讲过的那些忌讳,朕日后肯定会一一整改清查。你也要谨记莫犯错。朕不希望哪天会处理到你头上去。” 王延听出其中的意味,连忙表态,“陛下放心,臣定然谨记陛下昔日教诲,不该是自己的,绝不贪拿。” “嗯。你记得就好!世间荣华富贵,权位、钱财,只要舅舅你能胜任的,朕都会给你,不会让你缺少。但额外的,你若自己贪心不知足,那就想想朕今日的丑话。” 司马炽没有客气,选择将丑话说在前面。户部这个钱袋子太过重要,两晋又是有名的贪腐成风的朝代。他可不希望自己亲手将原身的舅舅变成饿狼,日后又被自己清算。 曹官的回来,打断了严肃的气氛,上禀出行诸事已安排妥当。司马炽便停下了谆谆告诫,自去寝殿换了便服。 王延摸了一把后背,心里不由感慨道,自己的感觉果然没错,外甥还是那个内冷的性子,只是更加会伪装掩饰了,让自己显得外热。 他虽然喜欢钱,更喜欢赚钱,但他也不傻,一直以来都有自知之明。他出身贫微,得亏姐姐选入宫中并诞下龙子,这才有幸踏入高层圈内。也因此亲眼见识到了这些年来朝政的诡谲云涌,变化莫测,更是让他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如今外甥做了皇帝,也没让他有多少鸡犬升天的荣幸。外戚可不是那么好当的。不见杨氏、贾氏的前车之鉴在前吗? 这么想着,荣升尚书的喜悦也冲淡了不少,王延心里沉甸甸的,感觉担子也重了。 …… 第一个地方并不远。司马炽带着曹官,就一起坐王延的牛车前往。 等他们到不多时,司隶校尉刘暾和河南尹华荟就也到了。 洛阳不仅是全国都城,也是司州的州治所,河南郡的郡治所,洛阳县的县治所,所以其州郡县三级官员都具备。 原河南尹刘默、洛阳令王棱都已辞官,做了太傅府掾属,跟司马越南行去了。 新任的河南尹华荟,出身平原华氏,是三国名人、曹魏重臣华歆的曾孙。 其父华廙是武帝惠帝两朝重臣,为官正直,不阿权贵,前后得罪荀勖、贾后两代权势。现已逝世。 其胞兄便是前侍中华混,力阻羊皇后昏招,使司马炽得以顺利登基的功臣。如今已随太傅行台南去。 其胞弟华恒现为中军的领军将军,又是晋武帝荥阳长公主驸马。 “二位卿,不必多礼。” 司马炽止住二人拜礼。“这时请你们来,是商量一件重事,可能有需要到你们的地方,到时得你们好好配合。” 说着,便示意王延将细情讲述一下。 “这……加开易市倒是无妨。可夜市……”刘暾首先皱眉道。看其神情就知其态度了,但话说得委婉。 这还是因为司马炽自登基来就对他十分信重,他才没有一贯作风,不然早就开谏诤模式了。 司马炽没有立即接他的话,而是转问华荟,“华卿意下如何?” 华荟思虑片刻,方说道:“臣也多觉不妥。” “加开易市,旨在商事,然今金羊马三市已显萧条,再加开,是否徒费财力?彼时,无人买卖,恐费钱千万,而成一闲地。” “夜市嘛……若行夜市,则必开宵禁。宵禁顿开,夜行增多,百姓安全难以保证,又怕夜有宵小趁黑生鸡鸣狗盗之举。彼时,市中也必鱼龙混杂,一旦趁黑闹将起来,不便管制。” “臣之虑,还请陛下明鉴!” 司马炽皱眉不语,而是放眼观察周围环境。 一旁王延先急了,开口道:“刘校尉,华尹所言,延不敢苟同。今陛下初登极位,正是百废俱兴之际。岂能因噎废食、因言废事?” “推商事,鼓励百姓作摊贩卖,吸纳州郡商豪往来,进行异地商货买卖。此事数利兼得,一可克税以充国库,二可资百姓生活钱余,三可安州郡民心,四可繁华如今洛阳空虚。此大利之策也!何言不可?” 王延语气不客气。刘暾华荟闻言都皱眉。 刘暾对皇帝客气,对王延可不会管他身份,立马就要怼起。 司马炽摆摆手,“先不急辩论好坏。你们先与朕走走,看看。” 于是司马炽当先打头,众人紧跟着,王延时不时发表着自己择地的想法,讲清利弊。 司马炽也第一次清晰见到了洛阳城的市井景象。 魏晋的洛阳城都是单宫城制,而不是承东汉时期的双宫城制,城内只修建一个宫城,不是南北各建一个。 从东城的中门东阳门到西城的中门西明门,拉出一条笔直的宽广街道,将城池一分为二。 象征着皇权的宫城,皇帝的居所,位于北城正中。北城的其余地方则井然有序、错落分布着各类府衙、重臣府邸、太子宫这些重要建筑。 南城则为居民的里坊。从周朝发展起来的里坊制度,到此时,已经逐步严格完善起来,大致成棋盘方格网状。虽不至于像后世看过的唐朝长安城复原图那种严格密集整齐划一,但已经渐显轮廓。 而城内街道也成棋盘式,主街道都是宽广的大街,沟通东南西北十二个城门,东西向三条,南北向四条。除此之外的另一些小道,都是里坊之间沟通往来的。 唯一建在城内的易市,金市,则位于西城第一个轴线,被隔开的四个格子中从北向南的第二个。按方位,属于西城,北城。从西明门一进入,向左转便是其所。 坐落偏北,自然方便王公大臣们出入买卖,不必前往南城,目睹普通百姓的穷苦潦倒生活。 所以这也就注定金市的格调比较高,一般普通人难以进入,就算去了也是满眼奢侈品。 因此,居民平日里的购物需求大多都是在街坊邻里之间物易物,以及里坊内私设的小市场进行。 王延正是看中了这一点。所以他的第一个地点就选在南城东边,位于南北四条交通道靠东的两条之间。 左边格子靠近铜驼街,是一个居民比较密集区域,右边格子则是东城城门附近的里坊,交通出入方便。 只是可惜不是现成的空地。若大规模开发,肯定要占用民房。 再往南,是王延选择的第二处。靠近洛河,正好是一大片空地,是城池的东南角,位置显得有些偏。 另外还有两处是在城池西南,大抵上与前两处对应。 这是城内的四处,城郊也择选了三处备用的。 一处位置最好的是靠近城池西边的白马寺周围。因为白马寺的缘故,聚集了不少百姓居住,交通也便利。 第二处是城南郊,靠近洛水,是一片河滩。 最后一处则是过洛水,处于洛水南岸,靠近灵台、明堂、辟雍这三处分别用以天文观测、皇家祭祀、大学国子监的建筑。平日人流也很不少。 第六十一章 议定 所有地点都走完,天已经渐入黄昏。 司马炽收回望着高高灵台的视线,对着身旁三人说道,“三位卿,感觉如何?” 刘暾等人粗喘着气,累得如死狗一般,就连王延也是如此。一下午的走动,说起来劳动量并不算大,但他们毕竟为官养尊处优惯了,又上了年纪,哪能跟司马炽年轻力强,近来又坚持锻炼相比。 刘暾、华荟二人闻言,心里苦笑不迭,悔不该一开始就反驳。一路来皇帝兴致很高,丝毫不见累,这又事关政事,他们也没法劝,只能一步步跟着。 甚至有点怀疑,陛下是不是故意的,让他们受受苦头。 一开始听闻这开市之策,他们确实本能反对,毕竟如今不是政平人和的年代,能少点折腾就少点折腾,与民养息才是正道。 但一路来听了王延的介绍,讲解,又见皇帝不时出言询问,什么人流量几何,什么营造规模,置什么摊贩,怎么管理,克税几何,怎么吸纳商户等等诸多闻所未闻的问题。 哪还不知道皇帝心里是什么意思? 而且也让他们动起了脑筋,开始考虑,这策之利是否真大于弊,到底真能不能行。 他们都是久居官场之人,在位也是清干问政,不是懒惰偷安,自然知道政策方略少有两全其美的,但有利大于弊,便可考虑。 况且皇帝问这么细致,王延也多有答复,可见其并不是马马虎虎,脑袋发热而想实施的,确实是有计划,有考虑的。 刘暾首先回答道:“一路来听王散骑所讲,臣确实耳目一新。这加开易市,自然可行。可这夜市……是不是于朝堂之上再与诸君商讨商讨?”他是司隶校尉,纠察州郡,还是担心开夜市的安全问题。 说着,看着司马炽,又看向华荟。 华荟迟疑,没有立即接话。 王延闻言,脸现失望之色。一路来,他也累得够呛,精疲力尽,唾沫都说干了,见还未打动两位重臣,不由有点泄气。此时也没心气再出言力争。 司马炽没有等华荟表态,笑了笑,旁顾而言他,“走了这一下午,卿等肯定很累吧?” “说起来,朕也很累。” 迎着众人不解的目光,司马炽继续说道: “但朕听闻,城外有专事砍柴为生的樵夫,天未亮便入深山樵柴,一天劳累所得,日黑披星戴月方归。翌日天未亮又行山路,远至洛阳,易昨日所樵之柴。若市利好,便能换些盐米,以供家里需用。市利不好时,或逢上闭市,两天辛苦便付诸东流。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皆如是。” “诸如此类者,渔夫,猎户等生计,不可胜数。卿等觉得,他们这样的生活累不累?” “更近些说,就拿方才我等一路所见者,忙忙碌碌,蝇营狗苟,脚不沾尘,面现愁容。他们呢?” “或有人言,他们为百姓黎民,家无余粮,居无多财,奔波劳累为生计,累是应该的。” “那我们呢,不用劳累便得衣食美味,难道也是应该的?但吾等衣食者何来?” “朕曾听坊间俚语:所谓名士者,不必须奇才,但使常无事,痛饮酒,熟读离骚,便可成名士。” 刘暾华荟听到这话,俱都眼瞳一缩。心里暗自咋舌。陛下这话真够辛辣的。 又听皇帝继续说道: “朕敢断言,有应该想法者定富贵不过累世。朕近来读《荀子》对其舟水之喻多有感,思这君与民真恰如舟与水,舟行水上,水可载舟,亦可覆舟。水竭,则舟不可行;水怒,则舟毁人亡。” “吾等忝为黎民百姓之府君帝王,不可不思之,如何能使之少些苦累,生活富余,方为我辈治政理国之想,求久生久存之道。” “诸卿以为朕言,是也不是?” 刘暾三人听陛下突然这么一阵感慨,一时间都心有所感。 特别是刘暾和王延,一个受家风影响,素来亲民,一个出身寒微,有过底层生活经历,两人听到“君与民”之论,更是双眼流光溢彩。 刘暾当即拜道:“陛下之言,臣惭愧难当!陛下爱民之心,臣今日方知其深。请陛下放心,易市夜市之策,臣当鼎力助陛下成之!” 顿了顿,又道:“就算有一二,臣也自担之!” 司马炽摆摆手,笑道:“策皆有其利弊。利,策之所出也;弊,自然防患于未然。朕也不可能独享利,而令卿来担弊之责。刘卿有心了!” “加开易市,并开夜市,是朕今日思想的结果。王散骑受朕吩咐,近日劳苦奔走,方有这数处择选地。” “不满二位卿,前番数年之乱,国库已近枯竭。太傅南行,安妥百姓,所需也甚巨;正胶着的邺城之战,数州大军并动,所需粮秣,亦是巨资。” “国库充盈多赖于农。此时刚开春儿,农事正值一年之计,若加征赋税,等同于饮鸩止渴。思来想去,只能行商事。” 皇帝突然这么推心置腹,刘暾华荟二人都有点始料不及。但也立马感同身受。是啊,战乱刚过,国库没钱了,到处又要花钱,不想办法怎么办? 这虽然不是多好的办法,但总归是办法不是。总不能真的夺农时,加赋税,逼反百姓吧? 这么一想,二人心中的抵触立马消了大半。 华荟终于开口道:“这……萧条于斯,真的会有用吗?为商者最为奸诈,只重利,若克税过重,其等必不愿,若过轻,恐于事无补。” “事成不成,在于人为。卿不必过虑。朕今日唤你们来,一是听听你们的建议,二来也是为了你三位能同心协力将此事办起来。” “对了,本来还需要洛阳令的。可惜前洛阳令王棱已辞去官职……” 听到王棱的名字,刘暾面色有点变化,不太自然。他二人虽为上下级,但有过过节。 王棱出身琅琊王氏,是王导、王敦的堂弟,素来为司马越信重,而刘暾又为司马越所恶,因此王棱处处掣肘刘暾,刘暾也多次寻找时机欲弹劾他,二人因此结怨。 司马炽佯作没看到刘暾的变色,停顿了下,“刘卿,汝子刘白今次也在朕主持的选才考核之中,朕看了,答卷不错。那就让他先补选洛阳令吧。与卿等一起通力合作,把易市和夜市开办起来。” “权当作一个试点。试过后,效果显著,就可以将经验推广到其他州郡大城。” 刘暾双眼一亮,僵硬的脸面开化,连忙谢恩。 他虽是清官,但自己儿子受重用,还是很欣喜的。举贤不避亲,他也相信自己家风以及儿子秉性。再者,就是来自皇帝的钦点,代表着信任,这是为臣子最渴望的。 华荟也投来艳羡的目光。他家虽是累世重臣之后,但如今新皇帝即位,还是需要得到新皇帝的认可和重用才行。就拿自己这一代来说,众多堂兄弟虽说都名声赫赫,但至今仍未有一个算得上的重臣。 说着,司马炽又想起一事,“对了,刘卿,你属下的千二百吏训练的怎样?” “易市和夜市开办起来不难,难在维持。就像你们之前担心的,首要问题,安全。到时就需要抽调出一部分徒吏进行维持秩序,避免出现问题。” 刘暾答道:“之前听陛下的安排,已经全部投入祖将军训练营中训练,现在随时可以拉出来用。” “嗯,不错。等你们将易市场地办好……嗯,直接就用他们造场地吧。要是人手不够用,再找祖卿借调一校尉营兵力。都活动活动开,做做实事儿,不然天天训练,也枯燥。” “是,陛下!”刘暾答应着。 这时,曹官走过来,轻声提醒道,“陛下,天色渐晚,需回宫了。此时快到饭点,兴许皇后已经等待起来。” 司马炽这才抬头看看天际,一抹暗红色的霞光停留在那里。 原来这一番交谈下来,天色已渐渐暗了。 “好。那就回去吧。”司马炽朝曹官点点头。曹官领命去安排牛车。 司马炽又朝刘暾三人,最后嘱咐道:“明日朝议过后,朕就会正式传旨办理此事。到时以王散骑,不,明日应该叫王尚书,为主,你二人并洛阳令协作,务必给朕办妥。” “头一次做没关系,朕到时也会全程关注,盯着。也会写一些方法策略出来,供卿等参考。” 听说王延也要升官,还是专管此事的尚书。刘暾华荟二人神色有点愕然,刘暾转眼就恢复正常,华荟却心里有点羡慕不平。 出来的三人,一个儿子升了官,一个自己升了官,就自己没好处啊。不过也看出了新皇帝似乎很看重做事能力,心里打定心思要好好干,争取这一次在陛下面前露脸。 如今朝堂空虚,自己出身高门,没理由争不过其他人的! 司马炽回到皇宫,到了自己寝殿,已经是完全天黑了。远远就看到梁皇后在殿前等着,应该是早就有人通报自己回来的消息。 “有人等待的滋味确实蛮好啊!”司马炽心里暗暗道了一声。脚下加快步子,迎了上去。 第六十二章 胡商 第二天朝议,整顿尚书台以及夜市的事情按预料所想一般,顺利通过。 不过,虽然顺利,但司马炽也同样看出并不是所有人都满意,心里应该颇有微词。 但前者之事有尚书台牵头赞同,后者则有刘暾这个总管司州的司隶校尉以及新任户部尚书王延的站台,就连他这个没有威严的皇帝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对这两件事情的赞赏,于是结果很明显,自然没有谁会不长眼,站出来反对。 这让司马炽再次感觉到了权力真空后,自己话语权的增大。 只是工部尚书的新人选难以议定。在司马越将朝堂一扫而空后,有资格担任的,要么太老,要么看不上,再不就是资历不够。 最后还是司马炽提了一个折中的办法,对傅祗说道,“那就由傅卿暂以左仆射之职兼任工部尚书吧。朕听闻傅卿早年为官地方,在荥阳修筑过沈莱堰,至今兖豫一带未曾再遭河水泛滥侵袭,可见傅卿营造之能。” “如今百废俱兴,农事当为首要。农事又以水利灌溉为最重,还望卿能为朕分此忧!” 傅祗连忙谢恩,“臣必当竭尽全力。” 司马炽想了想,又道:“洛阳京畿战乱多年,农桑弛废。卿就以洛阳为中心,先以近遭开始,督促各地农桑,尽快恢复生产。百姓所缺耕牛、谷种都可以由官府借予、应急。” 顿了顿,司马炽摆摆手,停住话头,“这件事具体情况,稍后傅卿与我再议吧。” 说着,顺口问道,“对了,立春过了没?” 傅祗傻眼,有点跟不上皇帝的思维,还不及答话,太史令高堂冲出列答道:“禀陛下,立春早已过去月余时间了。” 司马炽愕然,“那算了吧。朕原本想着,立春之日准备一次春耕,躬耕为天下表率,劭农劝稼、祈求年丰。” 他记得看电视上有皇帝“春耕”的场景。只是原身记忆里,却没有武帝惠帝亲耕的记忆,不过前朝历史记载并不少见。 高堂冲眼睛一亮,“回陛下,天子亲耕,不必拘于立春日。本年天寒,开春较晚,此时正当农时。择一黄道吉日,便可安排下去。” 司马炽点头,“好,便亦高卿所言。卿掌太史,就尽快择定良辰吉日。” 转向礼部尚书何绥道,“何卿,你执掌礼部,也尽快将这件事安排起来。眼见农时已至,不可再有荒废。” 何绥被点名,立马应下。 司马炽突然想起来,尚书台中人手短缺,何绥答应这么快,又没有问自己要人,不会出什么乱子吧? 张张嘴,想了想,他还是没把这事问出来,将疑心压在心底。 且看看他的能力。 朝议过后,待傅祗离开,司马炽独坐东堂,陷入沉思。 思索近来这段时间的收获,他突然感觉,自从没有了司马越这座大山在头上,自己一下子好像变成无头苍蝇一般,乱嗡嗡一堆,却没有一个主线。 他的思绪有点乱,头也有些大。这每天他都在努力思考,要做些什么,才能摆脱如今的困境。 但他心里总是比照后世,结果就是所思所想太多。总想全都一起做起来,农事、商业、军事等等。但真做起来,就感觉很空虚,摸不到实际的成果。 “先只主抓一件事做吧!”良久,司马炽回神,自言自语。 …… 午后,他并没有处理朝政,而是带着曹官径直去了舅舅王延府邸。不料却扑了空。 “王尚书府中仆从说,他家郎主自早上朝议出门就未归。并不在家,也不知道哪里去了。” 听曹官回来汇报,司马炽皱眉,“没说是去办差还是出外游玩?” “我特意问了,没说是有差事要办。不过那仆从说,一般郎主未归,都会遣人回府通知一下内宅。” “你让仆从禀告内宅,就说宫里有信找王尚书,问清楚他到底去哪了。” 司马炽之所以这么着急,还是因为昨天忘记交代王延一件事。 他想到了易市办起来,不仅要吸纳州郡豪商,更主要的还得有胡人商队的加入。 不然只是古代的这种生产力,仅内产内销,很难做大市场。古人又有一个弊病:积财。宁愿堆起来烂掉,也不愿花出去。 这也是为什么以金银铜为货币单位,一旦国家采矿无以为继,便立马引起市面上钱少的原因之一。 而且虽然此时高门望族奢侈成风,但非罕见物件,很难入其目,不弄点花样,就很难打开市场,流通消费。 胡人,便意味着花样。 例如武帝时期的王恺、石崇斗富,其中王恺的钱财来源就是胡人买卖,他一方面垄断了来自西域的特产,另外还遣人半路劫杀来洛的胡商,因此暴富。 石崇与之异曲同工,其则是担任地方州郡长官时,劫掠远行商客,以此致富。 两人用同样的手法,成了历史上著名的两位有钱人。 说到胡人,就不得不提,丝绸之路。如今的丝绸之路还算可以畅通。 自东汉班超班勇父子领西域长史,统领西域长史府起,其一直延续到如今。行政上隶属于凉州刺史节度,不过因距离过远,自有自己的一套行政机构运行。 自西域,过凉州、秦州,就可到达雍州治所京兆,也就是长安。这一路上,除秦雍因灾导致流民外,并没有太大阻碍。 如果仅在经济上来看丝绸之路贸易,古代中国是居在生产者这个位置上。用丝绸、茶叶、工艺品等换取金银珠宝以及珍稀玩物等。 再用乱时眼光去看,就能很轻易发现,我们付出的都是能生存的东西,而换来都是新奇的罕物,除了观赏,别无它用。 如果在文化上来看丝绸之路的交流,古代中国却又成为一个吸纳方。宗教、音乐、舞蹈、绘画、雕刻、生活习惯等等,无不受到影响。 而中国本土的思想文化,影响到外的却乏陈可数。 这样的贸易问题,司马炽自然会打算慢慢扭转,但那只是远景,如今当务之急,是打出名声。 他想让王延联系联系洛阳中的胡商,看看有没有适合合作的。 很快,曹官便得信儿回来,“王尚书的内宅传出消息,王尚书此时应该在何尚书府上。” “何绥?” 司马炽疑问一句,得到肯定答复。不由纳闷,这两人应该素无交集才对,怎么此时联系上。 司马炽之所以这么想,还是因为何绥的性格。 他记得史书上有段描述是“自以继世名贵,奢侈过度,性既轻物,翰札简傲”。也就是典型高门性格,自负出身高贵,性情高傲自大,瞧不起一般人。 王延出身,虽然有皇亲加成,但也是难入高品士族的,甚至碰到严格的中正,说不定连士族都进不去。 “走吧。”不继续想,司马炽朝曹官说道。 “陛下,我们回宫?” “不。直接去何府。” 如果司马炽猜测不错的话,这事应该跟开易市有关。同时,他也早想见识见识,这个时代顶级富豪的生活。 第六十三章 何府 到了何府,眼前顿时不一样。府门雕梁画栋,檐角飞举。端是一阵气派。 曹官先一步扣门投递名刺,想要求见通报,却被拦住。看门的仆从说自家郎主正在宴请贵客,不便见人。 又见曹官拿出的名刺无官无职,只说是何绥旧相识,于是变了色,态度倨傲起来,连通报都免了。 曹官执掌内宦,哪受过这等小人的刁难气。但陛下当面,不便发作,只好再三恳请通报。 他的名刺只有名字,但他确信自己的名字在百官中还是有些用处的。但哪成想被一个下人作挟。 陛下又没有直言可以禀明身份,曹官也不敢私自做主,无奈,只好避过身子,遮住皇帝注意的视线,掏出两串铜钱,塞到仆从手里。 往日多是他人孝敬他。没想今天风水倒过来转,轮到自己掏钱。一时气得双手乱抖。 那仆从自然看见曹官这反应,见他如此,以为他吝啬,连钱都不接,打个响鼻,鄙夷道:“穷酸,就这两串,不足百钱,还想进当朝尚书府?快……哪来的,到哪去吧。” 他本想口吐恶言,但见曹官服饰还算上等,忍了两忍,改了个说法。 司马炽见曹官久无动静,便走了过去。看到此景,也长了见识,怪不得古代有言,宰相门前七品官,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当即朝曹官笑道:“是禀明身份还是直接闯进去?”他没有跋扈经验,开口求问曹官。 曹官闻言,表情立马来劲,一挥手,后方便突然出现五六个大汉,围拢过来。 那仆从吓了一跳,慌忙跳进门阶内,“你们想干什么?” 司马炽看着好笑,挥挥手,止住曹官,“好了,消气了就直接告诉他身份吧。给何卿个面子,我们又不是来找他麻烦的。” 他原本还想通报一声,让王何二人有个准备。现在看来,还是直接进去吧。正好看看他们在干什么。 曹官听皇帝吩咐,止住怒气,恢复尖细的嗓音,“下贱的胚子,还不快滚过来见过当今陛下!” 那仆从立马一惊,能当上何府仆从的,虽沾染了府主的傲慢,但并不代表见识和智商也被降低。双手作揖,语气惶恐道,“你们真……真是……” 曹官见状,当即呵斥道:“没脑子的东西,陛下之尊谁敢冒充!再迟疑,治你个大不敬之罪!”语气毫不客气,欲将刚刚受的气,加倍还回去。 仆从被曹官这一断喝,又见后面围着的大汉,虎视眈眈,哪还敢摆谱怀疑,慌忙噗通跪倒,“人奴拜见陛下!陛下饶命啊!” 见这仆从很光棍地自称“人奴”,司马炽道:“尽忠职守,尔之责,但不要盛气凌人。尔贵为尚书门房,下次再做失汝门风之举,恐怕你郎主也饶不得你。” “起来吧!带我们进去,何卿在哪宴请宾客,直接带我们过去。” 仆从闻言,却不起身,抬起头,神情极为纠结,口中苦叫:“这……这……”接着,就想起身,朝门里跑去禀告郎主。 曹官这时迟那时快,一脚踹过去,将其踹翻在地,“耳朵呢?带路啊!” “曹官!”司马炽见状连忙喝止,发怒道:“他一个下人,你跟他计什么较?为朕近侍,就这点涵养!” 说实话,司马炽有点失望。短短时间,并不足以改变他后世养成的平等习惯。 再则,曹官这段时间表现不错。他也有想重用他的打算。 虽说知道曹官能在内廷成功走到这个地位,肯定不是个简单人物,但他不希望自己看重的人就这点城府和涵养,这个表现让他恼怒。 曹官不想皇帝突然朝自己发怒,连忙跪地谢罪,“陛下,奴婢失态,请陛下降罪!” “起来吧!”司马炽哼哼两声,喷着鼻息,教训道,“记住自己的身份!你是朕对外的脸面,不要动不动这种小家子气!以后注意自己的言行!” 曹官连吓带激动,哭腔道:“是陛下!奴婢谨记。” 司马炽这才朝那仆从道:“朕知道你心里担心。你害怕朕等万一是贼人,放进府里,会害了你家郎主。”说着,解开外衣,露出内衬的黄色服饰。 “朕说自己是皇帝,也没什么凭证,就权以此吧。你再不认,朕就只有回宫了。” 司马炽也是无奈。此时皇帝并没有什么对普通民众来讲公认的凭证信物,除了传国玉玺,但严格说,传国玉玺都不一定会。 哪有像电视上有什么“如朕亲临”的大金牌,一掏,普通百姓都认识。 想来想去,只能用衣着黄色来试试。 西晋金德,服色尚黄。其承曹魏禅让,曹魏为土德,此时王朝五德已由五德相克转为按照五德相生说来排,土生金,便为金德。 五德配五色,水土木金火,黑黄青白赤。金德按讲是对应白色。但武帝立国之初,采纳傅玄的建议,因受禅于曹魏,宜从其服色。于是,尚黄色不变。 一旁仆从早看傻了眼,这时内心已多确定面前之人可能真是当今陛下。 之前他只是耍个花招,他并不确定是不是陛下当面,但跪地拜礼,错认陛下不要紧,而不敬陛下,或者引贼人入府害了郎主,那就是死罪,甚至灭族。 他本想跑入宅院,叫人禀告郎主,谁料那个死没卵子的,竟踹了他一脚! 仆从慌忙爬起身,闪过一旁,让开大门,佝着身子,颤颤巍巍,语气殷勤讨好,“陛下,快请入府!随人奴这边走,人奴马上带陛下见我家郎主。” 他身上灰尘都不敢擦。做低姿态,延请司马炽等人入门。 曹官刚被训斥,也不敢做出什么其余表现。连忙跟上前,挡住仆从和司马炽之间,作为第二引路人,兼当皇帝与陌生人之间的人墙。 众大汉也忙站好自己的位置,拱卫保护皇帝。 何府仆一进入,还感觉不到什么,但当转了数道弯儿后,进入一院,突然豁然开朗。 眼前景象,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应有尽有;高树低树错落有致,花墙廊子层次井然。 俨然一微型缩小的园林。 淙淙流水声隐隐传来,继而,闻声不远处,又响起一道清脆婉转的歌声,伴着笛声琴声相和。 “郎主和贵宾客就在前面亭子里。”仆从指着声音传来方向,轻声说道。 说是前面,但又拐了几拐,沿路坐落着不重样的景致,仿佛故意如此设置,就是为了让客人欣赏这一路的稀罕景物。 喧闹声开始传来,劝酒唱酬的声音也能听见。 又转过一道弯,两个人正迎面而来。其皆着丝绸,外衣宽大,中套着一吊带小衣,就这样敞着。大大的衣袖近乎垂地,腰间系着长长的带子。 一人未戴帽,以帛巾束首,为小冠,着方头履;另一人则戴卷梁冠,脚踏木屐。 司马炽忍不住瘪嘴,这二月天还尚冷,竟这种穿衣。不过也心知,这才是西晋这个时代典型的名士着装。今天算是开了眼。 “人奴子,尔不守门,何故带人乱闯……”那未戴帽之人看到仆从,立马喝道。 只是说到一半,就看到后面的曹官和司马炽,他双眼一缩,连忙扔下同伴,加快步子,小跑过来,走近细看,这次看得分明,知道没有认错,忙停住脚步,躬身大礼参拜,“臣何嵩拜见陛下!陛下万福!” 那被呼作人奴子的仆从见此,抹了一把头上的汗珠,暗自庆幸。但也不敢此时插话答大郎主的话。 司马炽刚闻他呼“人奴子”,纳罕一下,方才醒悟,原来是自己误会了,这仆从的名字就叫人奴,而不是自称“家奴”“奴仆”的意思。 瞟了一眼那人奴子,发现其正在抹汗,见他看过来,慌忙欠身。 收回视线,看向那拜礼的何嵩,他自然也认识此人,笑着迎过去,“原来是泰基兄啊,许久不见,郎君可安好?” 此人便是何绥胞兄何嵩,字泰基,何氏少有的不受家风而喜清贫的子弟。 其在惠帝时,任大著作郎,现早已辞官居家赋闲。为人性情宽弘,学识广博,博观坟籍,尤善《史记》、《汉书》。 司马炽原身为豫章王时,二人常有史学之谈,切磋交流。因其叔父何邵与武帝同年,有总角之好,故二人虽年数相差较大,但同辈论交。 何嵩连忙答道:“怎敢为陛下称兄?惶恐至极!蒙陛下挂念,臣身康体健,闲居于家,治学、游玩,不亦乐乎!” 司马炽上前,揽住他的手臂,叹道:“何卿莫要多礼!昔年我二人把玩史学,其情其景至今犹记,切不可因君臣之别而起隔阂。何卿闲云野鹤之身,治学不误,又寄情于山水,实羡煞我也!” 何嵩听此,展颜开怀,拘束之意也稍减,拱手喜道:“今见陛下,臣亦念起当时。陛下好学,常思人之难想,问难于我,我只得束手告饶。” 司马炽哈哈大笑,“那时性情无状,只贪念史籍,不学世情,好在卿性情宽宏,能容我,待我如自家子弟。” “早前,朕颁钦定正史诏,就想起卿,原拟卿为首,然朕知卿秉性,未见君而不敢专定。今日相见,可问卿再有入仕之念乎?再容朕一次,为朕分忧,且可?” 何嵩神情一顿,没有立即答话。 司马炽也不勉强,立马宽慰道,“卿不必着急,且思虑一下,过后再给朕答复。朕等你!” 接着转移话题,示意一下被晾在一旁另一人,“今日朕来,不期遇见君,真乃朕之幸事。然卿若有急事,可自辞去,不必管朕。期待他日,卿与朕能聚首于太极殿。” 何嵩松一口气,“陛下今来,是为见臣二弟伯蔚吧?伯蔚正与陛下舅父王尚书于前面亭中摆宴。臣倒无事,这就带陛下前往亭中。” 何嵩虚请一下,便当前先行,前方带路。这次曹官没有隔开,而是暗自示意后面大汉,快步向前,接近另一人,进行警戒。 路过那人时,何嵩也没有介绍,那人张张嘴,最后也没有开口出声。他虽没听清何嵩的谈话,但见其恭敬态度,便知这来人不是常人,尽管被无视,但也没有贸然开口。 司马炽路过,好奇看了一眼,那人略有点高鼻深目的样子,虽不深,但五官立体,颇有后世混血儿的长相特征。 又蜿蜒几曲,方近了亭前。这一路从院门到亭子,直线距离并不长,但曲线设计,却加长数倍不止。 亭中诸人似乎正在兴头,并没有注意到慢慢逼近的不速之客。司马炽也更能听清那亭中传出的歌声。 第六十四章 绿珠余音 歌声正唱到,“昔以匣中玉,今为粪上英。朝华不足欢,甘与秋草并。”乍一听似乎很好听,然而细听歌词,却有点古怪。 嗓音清脆甜美,让人心仪,然而却与歌词所表现的感情基调不搭。虽刻意带有一丝糯软缠绵来表达情感,但还是不足以驾驭这歌词的悲凉。就好比后世那些歌手笑着唱失恋情歌一样。 继而,胡笳声伴着拍子响起,苍凉悠长。 那歌声又起,“传语后世……” 何嵩快步走过去,先进亭中。欢宴被打搅,歌声立马戛然而止。接着便听何绥懒洋洋的声音不满道:“大兄何故去而复还,还来搅我等雅兴?” 只听何嵩的声音急促道:“陛下驾临,还不速速迎接!” 不用何嵩说,他甫一闯入,打乱众人雅兴,早有眼亮之人,就已发现他后续跟着的众人。 只是何绥位置靠里,遮挡视线,没有第一时间发觉。 一阵骚乱,金银陶瓷器碰撞声叮叮乱响。 司马炽走进亭中,扑面就是浓香混杂,差点没忍住打个喷嚏。忍住,放眼正看到亭中诸人慌张站起,收拾整理衣衫仪表的情景,面上堆起笑容,伸手朝下虚压两下。 笑语道:“朕不请自来,打扰诸位雅兴,本属不该。不必再因朕停了这午宴,诸位继续着箸饮食,填饱口腹,不可饿了肚子。到时何卿怨我坏了他的名声,请客不给饱食,朕就冤枉了!” 他话这么一说,众人顿时附和一阵笑声。 但众人哪敢轻易放肆,笑过后,便慌忙见礼。 “臣拜见陛下!” “小民……” 一阵拜礼颂词声此起彼伏,有自称臣的,也有自称“小民”“奴婢”的。 司马炽这些时日日日遭受这种礼节,也已渐渐习惯下来,也愈加能对付这种场面。 右手上抬,示意众人起身,“都免礼吧,朕微服而来,诸位臣民不必多礼。且请自便!” 又转向席间何绥和王延,“舅父,何尚书,二卿带头入座吧,继续便是!” 何绥王延连忙就要将司马炽请上上座。 司马炽摆摆手,见各席都是觥筹交错,残羹冷炙,便道:“你们自入座吧。再给朕与泰基兄各加一席,朕老远就听到这歌声优美,笛琴声悦,托福也来享受一番!” 说着,又问道:“刚才那歌声是谁唱的?唱的何词?” 何绥边朝一旁仆从吩咐,边连忙答道:“是臣府中一歌女!唱的《明君曲》。” 接着朝一旁莺莺燕燕的侍女唤道,“宋小娘,还不速来见过陛下!” 只见那群侍女中走出一女童,趋步近前,跪倒,盈盈道:“奴拜见陛下!” 说是女童完全不假,身材尚矮,脸面虽涂粉抹红,欲装扮成熟,但眼眉青涩难盖,身骨稚嫩,未张开。只是举止、嗓音显然装作成熟,有些违和。 怪不得,歌声听着清脆甜美,而不是成熟女子的酥软甜糯。 司马炽看着面前这个跟清河差不多大的小女孩,温声道:“起来吧,不必跪着。正常行礼就是。” 这时代皇权礼仪还没有后世那么严格以及各种表现集权皇帝至高无上的礼节。见圣上也不必双膝跪地叩拜,除非是犯了大罪讨饶或者平民百姓惶恐不知怎么表现。 一般大臣士人鞠躬半身就是大礼,若是跪坐时,行礼倒有点像跪拜,但跟后世跪拜五体投地,也有不小差别。 何绥在一旁趁机道:“这小娘子歌声尚且一般,尤善吹笛,技艺纯熟,堪称绝代。其师承,陛下想来听过。”语气中带有一丝卖弄和显摆,也试图勾起司马炽的好奇心。 司马炽附和了一声“哦”,表示好奇,“何卿说来听听。” “禀陛下,正是那石崇石季伦,昔日养于金谷园中的宠妾绿珠。” 话毕,亭中也同时响起细微的吸气声。看来石崇的鼎鼎大名,并没有随之身死而完全消散。 司马炽这下倒真有些惊讶了,“莫不就是那自投坠楼、为保贞洁而死的奇女子?” “绿珠坠楼”的典故在后世还是挺出名的。流传下来的还有一些唐诗宋词,专门写来歌颂她的。至于只是用典的诗词文章,就更多了。 又兼有王石斗富中石崇这个炫富狂人做大背景,更显得这个弱女子的传奇。 何绥闻言,愣了一下,才答道,“应该是。”心中纳闷,陛下何以如此评价区区一侍女宠妾?莫不是不是同一个人? 司马炽没有注意何绥的心思,而是看向那宋小娘,也对其身份有些猜测。 但只见她听完自己与何绥的对话,身子分明一颤,双眼竟开始泛红,蓄起泪珠来。眼泪强忍着,始终没有落下,只略微听到细微抽泣吸鼻声,身子紧绷,双手攥成拳头,看着就知道正憋得难受。 想来是提及到她的伤心事了。让她想念起那时应该对她不错的绿珠这个如母师长。 司马炽又突然想到。 算算时间,石崇被杀,绿珠跳楼已是六年前的事,300年赵王伦篡政的时候。记事再加上念恩,这再早,也应该是六七岁、七八岁之际吧。 眼前这女童哪像十二岁以上的年纪呀! 司马炽纵然已慢慢接受这个时代,此时也心中不免一酸。 后世这个年纪的小女孩无不是父母手中宝。但这个时代,不管是清河还是眼前宋女,都遭遇着与之年纪不匹配的痛苦磨难。 “可怜,可恨的世道啊!” 司马炽感叹,愤恨,又难受,这不是他一己之力所能改变的,但这恰恰又是他作为天下之君的责任。 至于这女孩的身份,如果没错的话,她应该就是宋祎了。那个东晋明帝司马绍的妃子。 宋祎在后世远不及绿珠有名。司马炽也是偶尔看到过对其介绍的文章,才知道此人。后世自媒体发达,从历史故纸堆中找话题的就更加多了。皇帝的家事,隐私,后宫隐秘,就是一个很热的点。 两晋跟其他朝代不同的是,女性地位较高。出彩留名的女性反而很多,不像有些朝代,大多只是以父姓或者夫姓称之,留不下姓名。 宋祎的经历恰恰就很符合后宫阴谋传奇这一特性。 晋明帝司马绍是两晋皇帝中难得的有真才略可成为明君的帝王,然而只在位三年,便病逝,享年二十七岁。 他是在父亲晋元帝司马睿被王敦兵乱攻入建康,幽居忧愤而死后,才匆匆上任即位的。 接着在王导、温峤、郗鉴等人的辅佐下,迅速平定了王敦之乱。而宋祎入宫之前就是王敦的姬妾。 司马绍的早逝就让他的死因出现争议,围绕于其的便是各种猜测和阴谋论。 而且其病重时,重臣齐聚,进谏央求将宋妃也就是宋祎赶出宫。这件事更加深了宋祎的嫌疑。 后世有说是宋祎红颜祸水,导致皇帝沉湎酒色,以至于此;也有说,宋祎受王敦指使,慢性毒药害死晋明帝;也有猜测,宋祎是为王敦复仇。 真相到底如何,难以知晓。但从宋祎的结局可以推测,这以上的指责,欲加之罪,显然只是历史对女性的不公罢了。 群臣进谏后,吏部尚书阮孚出言求取,司马绍便将之送其。后来宋祎又归谢尚,谢安堂弟,终老谢家。只是不知是被阮孚送予的,还是其死后无依,被谢尚买入的。 辗转一生,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 第六十五章 何氏入彀 一席酒宴下来,主客尽欢。到底欢不欢,司马炽无可得知。表面上至少是欢的。 有他这个皇帝在,自然少了很多不可言说的娱乐,有人强颜欢笑,也在所难免。 不管是后世,还是这个时代,他都是第一次参与这样的酒宴,好在由于他身份的缘故,没人敢当面放肆,都控制着自己的情绪。 他也没管那些人,让宋祎吹奏起笛子。笛音清脆悦耳,婉转动人,实属难得。他本身没有音乐鉴赏能力,好在原身是个王爷,对此还是略有研究,对宋祎奏笛技术评价很高。 何绥给他准备的软座,十分华贵,用整只虎皮鞣制而成,又装点着无数精致的黄金珠宝于周边,串着琉璃的流苏。 据说这还是武帝幸何府,常用的御座。 如今的何府,势力不如从前。西晋立朝后的第一二代何曾以及二子何邵、何遵都已过世。如今当家的是第三代。 何邵是嫡子,承继何曾爵位,又传给了儿子何岐。何遵是庶长子,没有承继爵位,子嗣却很昌盛。四子分部是嵩、绥、机、羡。 如今这一代在朝做显官的就只有何绥一人。 司马炽边听着曲子,边与旁边何嵩说话。起初话题有点寡淡,身份有别,何嵩拘束在所难免。 司马炽就刻意转向史学方面话题,逐渐二人话题渐入佳境,说说笑笑,欢颜无数。 这种场面落入有心人眼里,自然又是一种解释:何氏要继续显贵了! 司马炽想要的就是造成这种假象。他也要给何绥一个信息:你,可以投靠我。同时告诉那些勋臣之后,我这个皇帝是念旧的。 果然,何绥开始大嗓门起来,劝了两轮酒,便宣布罢宴。两兄弟对视一眼后,何嵩见机与皇帝告罪,代弟去送客,而何绥接替兄长,将皇帝和王延请到正厅。 何绥再次告罪,说慢待了皇帝。司马炽摆摆手,说自己不告而来,搅了诸人兴致,才是罪过。 何绥迟迟不言自己事情,又出言探问道:“不知陛下莅临鄙室,可是有何训话?” 司马炽心里好笑,见他还在拿捏,也不给他机会,实言道出:“听闻舅父在何卿府中,特意来寻舅父。” 何绥愕然,他本以为皇帝此来,要么是拉拢自己,表示亲厚,要么就是有事情求自己。竟没想到是这回事!顿时卡了脑壳。 王延见势,连忙开腔告罪,“臣惶恐,劳陛下亲来唤,大罪大罪!陛下势必有重事,请稍待,臣这就与何尚书辞行。” 转首就向何绥道,“何尚书今日款待之恩,延他日必有回请。今有要事,不便再作打扰,还请何尚书见谅!” 司马炽内心给自家舅舅点个赞。也作势要起身。 何绥连忙伸手阻拦,道:“王尚书且慢,陛下既然已来陋室,还请允我尽尽地主之谊。” 又向司马炽道:“陛下,还请给臣一个机会。” 司马炽见态度做足了,也不便太过,强行扫何绥面子,“也罢。朕本意是与舅舅商谈易市与夜市之事。既然何卿浓意拳拳,朕就再叨扰一二。” 何绥喜意溢于言表。又听皇帝说“易市”,眼神更是亮起。 司马炽继续道:“朕幼时就曾聆听过先皇感慨,说何府食物精美绝伦,世间仅有。如今幸而得见,才知不光**,还有物美、曲美。还请何卿唤来那宋女郎,继续为朕奏上一曲,可好?” 何绥喜不自禁,连忙唤来。 伴着笛音,又说了些废话,见何绥迟迟没有表露正事的话头,司马炽也不愿继续,待一曲毕后,作势就要告辞。 关于易市,司马炽虽有意与这些豪门合作。但这事必须他们亲口入彀才行。若是司马炽来言,效果就大打折扣,成了皇帝求他们了。话语权和主客之别就不一样了。 他想到一个引导话题的办法。于是开口朝王延道:“舅舅,寻找胡商之事进展如何?是否有合适之人可供合作,以加强易市、夜市买卖?” 他把话说的明白,怕王延不明白自己暗示。他也没有直说易市夜市话题,怕何绥和王延之前已有过沟通,两相撞了车,就另辟蹊径,用胡商话题来旁侧易市夜市。 王延闻言,虽不明白皇帝具体在打什么主意,但肯定有其用意,而且这用意很可能就是作用于眼前何绥身上。心中了然,便答道:“已稍有进展。臣已约好部分胡商,明日商谈,看看有没有合适人选。” 王延也是个玲珑心思。他不言没有找到,也不言已找到。而是编扯“已找到胡商,但还没决定合适的”。 何绥闻言,立马道:“陛下是准备与胡商合作易市夜市?王尚书是真不露口风啊,其实臣这里倒有不少胡商相识,皆都来历可靠,可与引荐一二。” 他之前与王延谈过易市夜市之事,话里意思是打算自己来主持这些买卖。王延却婉拒,以不知陛下有何安排为由。 这让何绥很失望。自己人知自家事。何氏表面看着光鲜,然而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家族上下,除了大兄何嵩用度节俭些外,从掌家的何岐到自己和两个弟弟,都是奢侈之人,承继了父祖爱食之性,每餐用度不下万钱。 若不是父祖官位显赫,一来有皇室赏赐,二来有叔父在时,留了一手,接纳了一些商客贿赂,允其等借势买卖,然后进献部分红利,家产早就成了窟窿。 就是这,自己父亲在时,为补用度,两次贪墨官家资产,后被发觉弹劾,丢官罢免。 如今自己是何氏最显贵之人。不得不为家族考虑。昨日就有以往商客登门求访,说起这事。 他还在纳闷,今早在朝堂之上就见到旨意决定下来。这帮商客消息还真是灵通,如同闻腥的猫,老早就闻到味儿了。 他本意是贿赂王延,看能不能全权拿下易市夜市买卖,然后自家主持。他虽不懂这买卖上的事,但又不傻,能让大商客们这么着急,肯定有丰厚利益可逐。 就算自己做买卖不成,也可招揽一些商客,替自己做事。或者与之合作,红利收丰厚点。都比过往搭桥牵线那点毛头小利强。 可惜,王延油盐不进。还好现在陛下不知道自己谋划,给自己送来这个机会。 何绥随即又道:“其实依臣之见,不只是胡商,洛阳本地商户、近周州郡商客,都可以招揽一些。他们势大财粗,对易市和夜市的红火会很快起作用。” 司马炽附和着点点头。开口道:“何卿可有此番人脉?” 何绥闻言,心中大喜,忙不迭点头,应道:“不是臣自夸,臣何氏一族久沐天恩,得皇恩浩荡,逐利小民还是识得臣家这副招牌。再者,臣等家族上下又好美食,与商客来往居多,于其中,名声渐显,多少能说上话。” 司马炽猛一拍手,“很好!得何卿之助,此事必成一大半。既然卿有心,那就劳卿居中搭桥牵线,襄助朕舅父一臂之力。可好?” 何绥连忙答道:“臣定全心全意为陛下办妥此事!” 心下大石落下,有了陛下金口,王延肯定不敢再推脱。自己势必可以促成一些事情。 这下,何绥更加殷勤起来。 第六十六章 打造名士 等司马炽要离开,何绥看着一旁伺候的宋祎,欲言又止。 司马炽走到厅门,突然停顿脚步,转过头,指了指宋祎,“不知这宋女郎,何卿可舍得割爱?朕闻其笛声,颇觉欢喜。” 何绥啊了一声,口不择言道:“舍得舍得!陛下喜欢,敬请拿去。” 给皇帝进献女人,那可是佞臣行为。何绥虽有心用宋祎搭上皇帝,但也不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司马炽也想明白这点。所以才主动开口求取宋祎。既然碰到这个历史人物,知晓她后事,改变它就带有一丝难言的趣味。 再加上,司马炽另有打算。 文化宣传,思想洗脑,最重要的一是媒体,一是娱乐,一是教育。 宋祎的作用就是娱乐这块。 能迷倒那么多有名人物,可见宋祎之后的潜力。那她的作用就越大。 打造一个这个时代的明星,势必效果会很好吧。 司马炽自从见识到顾荣、周玘弹指之间平陈敏的真实案例,就恐怖名士之威。 也心里滋生出一个计划,“打造名士”! 打造名士,为朝廷做宣传。经过多次构思,司马炽越发觉得这想法很有可行性。只是一直没有碰到好人选。 这个时代,名士就如同后世的明星一样,忠实粉特别多,而且名士中美男不乏其数,像极了后世男明星。 只是若换作女性,由于时代的限制,即使地位较高,也难以出名。反而还不及后世名妓盛行的时代。 没有并不代表不可能。以男性为主权的社会,只要把握好心理,女性反而会比男性更好出名。物以稀为贵,男女本质上都是逐香而来的动物。 再加上,反其道而行之。魏晋玄学风尚,是个有名的逆反社会群体。 今日见到宋祎,司马炽就马上意识到这位是个好人选。一来,她的身份就是个天然吸睛体,绿珠弟子;二来,她可塑性强,有潜力;三来,弱势好掌握。特别是第二点。 相比女性,打造男性名士的困难其实更大。 这点并不是说成名难。如今成名之路,已然有迹可循,或做出匪夷所思的孝行,或做些乱七八糟显示自己脱俗的事情,成名指日可待。 然而,男性人选的选择,是个难题。打造困难就体现在这。 这个时代,不像后世,这时的女性天生弱势,是好掌握的资源,纵然成名后,也很难脱出把控。 而男性作为社会主体,名士又大都出在高贵人家,一旦择人不适,那将是个恐怖的灾难,反噬都是轻的。 当然,并不是要放弃,徐徐图之即可。 所以,司马炽即使早有这想法,也未有实施,今日碰到宋祎,灵光闪现,才想到这点。 “陛下,这……这不太好吧?” 出了门,司马炽见王延魂不守舍,频频欲言又止。便开口问话。王延吞吞吐吐,指了指后面。 司马炽见他指向宋祎方向,明了,笑道:“舅舅是担心朕的名声?不妨事。” 他并不在意这个。司马家喜好美色的名声恐怕早就在他便宜父皇羊车临幸宫人,就传遍四海。 如今他只是继承父志,向臣子要个女人,没什么大不了的。唐太宗纳弟媳,不还是明君。况且他又不是真为了男女之事,而是正事。 而且男女之事历来只是私德,从无关乎大局,只是所谓卫道士打着幌子,爱好从私德看待分析问题。 司马炽也不知道这件事会在后世被传成什么样。只是,那时自己骨头都烂了,还管这些干嘛。 眼下,还是好好活着,做好这个皇帝。 “只是……”王延见外甥皇帝不以为意,心里叹气,口中又道,“皇后那边?” 他可不想再被皇后请进宫训话。虽然血缘上是长辈,但毕竟是君臣之别。自己要是被冠上为陛下侄儿献女人的名声,那可真是完了。 即使有人能明鉴不是自己进献,那没有谏言阻拦,也够喝一壶的。心里也直骂何绥,这家伙真不是东西,就不想想后果吗! 司马炽这才龇牙咧嘴,感觉牙酸。 “把宋祎先安排在舅舅你家里?”司马炽嘀咕一下。 王延吓得一愣。不接腔。 “算了,还是我先带回宫去吧。”司马炽没留意自家舅舅的躲滑。 如今他跟梁皇后的关系已然升温,他二人都不是普通身份。这个女人势必是要陪伴他一生的。家室和睦一些,少些宫斗,对他而言,也是必要。 仅仅一个误会,让她难受,没必要。他也不想。 瞒着?他的身份在这,皇宫又如同筛子一般,自己要真那样做,只是给有心人机会进行挑拨而已。 那么就沟通,坦诚吧! 司马炽后世没结过婚,也没谈过女朋友。理论知识告诉他,夫妻,沟通应该很重要。 王延见皇帝直接要将宋祎带回宫,这下也不想继续说什么了。其实,如果不是外甥身份特殊,他也不会说这番话,有这番顾虑。 这个时代,这种事情太正常不过。 王延转口,又问了一下关于胡商、招揽商客等事情,也提及到何绥今天找他的本意。 司马炽也将自身打算告知于他。 如今商事大多把持在显贵官员以及地方豪商大族手上。一般人是做不了商人的。 不像以后朝代,商业发达,小门小户也能撑起一家商铺。现在,就是做屠夫的,都不是一般小角色。 “像何氏这样的显贵官员,豪商大族,都把握着商事,皆可以合作。但朝廷必须掌握主动权,另外他们想合作,就让他们出钱。” 司马炽将后世的一些理论向王延说了说。又提到拍卖、招投标、分商区、招牌统一、商业联盟等知识,让其见机行事。 他的想法是,闻腥的猫多了,他不想花自己一分钱,而是全从羊身上拔毛。当然,也不能太贪婪,要羊能承受的范围。 具体情况,都看实际如何。 还是太缺钱了!不然,哪用得动这种心机。 说完,司马炽又问道,“最近酒楼的情况怎样?” 王延用司马炽“发明”的后世美食,运作了一个酒楼。“收益虽不及之前,毕竟城内一下子走了不少人,但依旧很红火。” “说书情况呢?” “天天爆满。甚至因此影响了酒楼生意。”王延语气有些高兴,又有些埋怨。 “那就再建个茶楼吧。嗯……”司马炽停顿了下,思考了又道,“不光是茶,酪浆,各种饮品都可以提供。然后让说书人专供茶楼。” 如今茶和酪浆是两大并行的饮品。茶在汉人以及南方都比较流行,酪浆则是羊牛奶甚至马奶、骆驼奶等制作而成,多出于胡人口味,或者北地汉民。 洛阳人员成分混杂,则是两类饮品都很流行,也汇聚了各种饮食习惯。 不过这两个味道都挺奇葩的,若是后世有商家卖这种东西,怕是直接破产,呃,或许也有怪异食味者偏好,打出另一片天地也不是不可能。 王延点点头,“饮品,最近厨艺坊的人倒是调配出不少新口味。开个茶楼,绰绰有余。又有说书人吸引,肯定客满。”说着,又有些纠结,“说书人走了,不会影响酒楼生意吧?” “具体情况你看着办吧。过些时日,我让宋祎去酒楼说书。” 王延一愣。还没反应答话,又听皇帝道: “等夜市办好,开一个自助餐吧,吸引客源。” 王延忙略过宋祎的话题,不情愿道:“免费?这个成本,是不是高了?” 皇帝早在开酒楼时,就跟他提过这个模式。当时他坚持己见,才打消皇帝这个匪夷所思的想法。 司马炽听到“成本”二字,懒得吐槽自家这个便宜舅舅,活学活用。自己有时是嘴快,有时是懒得找与现代经济词语对应的古代词,没想到王延学得倒挺快,领悟得也快。 “试试吧。也不是全为了收益,夜市刚成,让人知晓,吸纳人流,才是最主要的。” 他急欲把这件事交掉。王延学得越快,他就能越快放手。现在他的重点不可能长久停留在这些上。他更要腾出手,去关注军事。 古代,兵,才是拳头。经济算不上。 第一章 邺城之变 司马炽的感觉很准,傍晚时分,兵部尚书傅宣就紧急求见,说有紧急军情来报。 看着傅宣脸色沉重,司马炽心里就暗叫不好。又是哪里出了问题?邺城?最大可能是! 果然只听傅宣道:“邺城传来急报,十天前,征北将军和郁出城突围,为贼所杀。” 和郁阵亡了?他成了新蔡王司马腾的替死鬼? 司马炽念头一闪,连忙接过奏疏,口中急问道:“邺城怎么样?” “邺城暂时安然。冯太守急信中说,好在兖州刺史苟晞驰援及时,才保住邺城,没有为乱贼攻破。” 闻言,司马炽这才松了一口气。 展开冯嵩送来的军情上书,迅速扫过,看了大略,才明白过来,这和郁恐怕真是脱不了贪生怕死的毛病。又重蹈了原本历史上弃城逃跑的错误,这才命丧黄泉。 冯嵩的上书自然没有这么直言挑明,而是言和郁在听闻苟晞和丁邵的兖州兵、冀州兵已经前来救援后,便准备亲自带军突围,朝兖州方向而去,与最近的苟晞军汇合。 冯嵩自己则和吕雍留守邺城。 不料突围情况被贼军悉知,得知身为统帅的和郁在其中,就一路紧追不放,最后终于追上。和郁“不甘受辱”,自刎军前,将军王秉只侥幸带数骑逃了一命。 接着和郁被被城外贼兵枭首示众,邺城军心涣散,乱军继而加速攻城。 而就在邺城危急之际,兖州军前锋部队,一队轻骑赶到,骚扰了贼寇营寨,造成乱贼后方混乱。 守城的冯嵩也当机立断,趁机带兵出城,一连破掉乱军数十营垒,抢夺大量粮秣物资再次入城坚守。 邺城这才侥幸得存。 “有没有进一步消息?”司马炽问道。 “暂时还未传来。” 司马炽皱眉,“十天前?战场之事,瞬息万变,这么久时间过去,还未有新消息传来。要么就意味着邺城已破,要么就是这些信使太过懈怠!” 傅宣哪能听不懂皇帝的抱怨。十天时间,没有消息。这说信使懈怠,不如说各官员尸位素餐。就算邺城被攻破,除非全军覆没,无一人逃出,不然也比这消息传递得快。 邺城被围,可洛阳到邺城这一段路途,还是稳妥的。不至于消息传递如此慢。 那就只能有一种解释:故意的!消息哪去了?很可能都被传到太傅行台去了。 司马炽停顿一下,朝随侍一旁的曹官吩咐道,“速去将北中郎将祖卿唤来!” 待曹官应命而去,司马炽向傅宣道,“世弘,此事你怎么看?有何应对之策?” 傅宣摸不清这问话是针对哪方面,但总归是邺城之事,没有细思,直接开口道:“当下应先获取进一步消息,知道邺城到底情况如何。兖州大军是否已赶至?冀州兵又行至何处?不知己知彼,我等远离邺城,空着急,也无济于事。” “再者,苟兖州,丁冀州二位府君,皆都是久战善战之人。若真事有急,其等必能应急思变,应付下来。” 司马炽点点头。丁邵的名声在西晋末年历史上不显,但苟晞之名确实大名鼎鼎,是西晋末年难有的一名骁将。 历史上,石勒、王弥都在其手上吃过大亏,后来不得已投靠刘渊才再次壮大起来。 “邺城信使可还在?” “臣将其安排在兵部驿馆。允其休息一日,再启程回邺。陛下,可是要唤他过来,询问一二?” “他除了这十日前的军情,一路来可还听闻后续之事?” “臣已问过,他说没有。” 司马炽可不信这鬼话,厉声道:“邺城到此,快马怎可用了十日!世弘,你速叫人,不,朕亲自去……” “陛下!”傅宣深吸一口气,“是豫州刺史裴宪。其前头斥候收捕了这名信使。一直耽搁了数日,才将信使放出。所以这才晚了如此时日。” 司马炽闻言,眉头一挑,大怒,“岂有此理!这裴宪是要干什么!如此军情大事,他都敢耽搁!” 他是知道的,州郡各部现如今阳奉阴违的情况并不鲜见,但竟没想到连这等大事都要耽搁。 “也许是手下人自作主张,后来禀明裴豫州后,就把信使放了。”傅宣道。 只是这话,他自己都不太相信。归根结底,原因估计还是出在太傅行台上。 司马炽摆摆手,“卿言,朕明白。”个中缘由,他只想想就透彻。 这裴宪是前朝名臣裴楷之子,就是那个被称为“玉人”的裴楷。 裴楷自己是太原王氏王浑女婿,长子裴舆则娶了汝南王亮之女,次子裴瓒娶了外戚杨骏之女,一女又嫁卫瓘之子。于是在八王之乱中,裴楷这一脉备受打击。 其本人又有渴利病,即糖尿病,很早就过世。于是留给三子裴宪的政治遗产并不丰厚。 直到司马越掌权摄政,其为了掌控全局,大力收买名士、豪族,征辟任用。于是裴宪受到司马越起用,被表为豫州刺史,牧民一方。 司马越虽人已走,但他的影响并不是那么容易就消逝。裴宪拘捕信使,定然是先一步将消息传至行台。 司马炽转口问道,“如今裴宪豫州兵,行至何处?可已到了白马?” 傅宣顿了顿,只得实话实说,“尚未有报。” 司马炽狠狠咬牙,没有做声。随即恢复正常神色,看着傅宣看过来担忧的目光,摆摆手,“无妨。有情况,随时来告我。” 又问道,“车骑将军王堪呢?还有平北将军曹武?是否已有消息?” 傅宣松了一口气,“王车骑所部,两日前信使回复,已到陈留燕县,这两日应该就已经到了延津。曹将军之兵早已顺利到达河内野王城,已接管郡治驻防,并修建工事,巩固城池,为防御匈奴做准备。” 司马炽点点头。这还不错。若真的都是一群绊脚石,那就真的难上加难了。 “命王堪所部,伺机而动,出动轻骑,打探邺城方面战事消息。务必不可断绝军情往来!” 想了想,站起身,看向墙上挂的疆域图。疆域图已被他细致化,各州郡县都已细节标记,各关隘、重镇、屯兵之所也被记下。 他把目光看向河内郡,再往上就是并州。 河内郡治所野王,再往北就是太行山,翻过太行山,就是匈奴刘渊的都城黎亭。 向右,即西边,为轵县。此县有个关隘名轵关。过轵关到司州平阳郡,就可以绕过太行山,进入匈奴控制范围。 而靠近黎亭,最近的就是东边的上党郡,仍部分控制在朝廷手里,包括其治所潞县。两军就在壶关对峙。 刘琨北上晋阳,就走的是这条路。过壶关到上党潞县,从上党再披荆斩棘到达并州州治晋阳。 司马炽目光定格在晋阳,问道:“如今可有晋阳方面的消息?” 傅宣心里叹了口气,“暂时还未收到消息。”他很钦佩刘琨,也很看好他。 然而两三个月过去了,还未得到那边消息。他也渐渐不抱希望,伤怀起来。 司马炽良久不语。他知道不能再这样下去了。但现实又告诉他不能着急。 如今,他刚花了大代价,好不容易迫离权臣司马越。状况才好一些,他必须按捺,不能操之过急,葬送已渐好的形势。 不久,殿外曹官来报,“北中郎将祖逖晋见!” 司马炽赶紧宣入。 第二章 情报司 祖逖入内拜礼,又与傅宣问好。 司马炽连忙吩咐看座。又将事情讲了一遍。最后问道:“祖卿,汝着此事有何良策?” 祖逖在来的路上,已经询问过曹官具体情况。曹官也没有隐瞒,他看得出祖逖目前深受皇帝信重,便将情况一一说明。 所以祖逖对此问已有准备。 “正如傅尚书所言,当下最紧要,还是消息畅通。无耳目之聪,人不可行事。今邺城之变故迟至十日,十日内任何事都有可能发生,更何况战局瞬息万变。” “时至今日,若不弄清邺城情况,不宜有下一步动作。陛下所命王车骑探报消息,一旦有报,可再做打算。” 司马炽闻言,虽心有失望,但也不得不承认,如今确实无计可施。祖逖名留青史,但也不是神仙,能凭空变出法儿来。 于是,转移话题道:“如今军政糜烂,朕思之,欲成立一情报司,辖于兵部之下,专供军情刺探、收集、传递。二位卿,对此可有建言?或有合适人选?” 司马炽看向傅宣,又转向祖逖。都捕捉到二人神色变化,看似对这个提议很感兴趣。 傅宣率先道,“陛下此举甚好。如今战事紧要,情报之探为重中之重,成立专门衙署,正当其时。人选……” “我看就在那些参与考核的人中选用……或者在祖将军营中择选合适人员亦可。” 司马炽看傅宣没有明白自己对这个提议的重视度,对他的人选不置可否。遂看向祖逖,期待他的看法。 傅宣看陛下没有答话,就明白过来,自己所言没有达到陛下的期望。也看向祖逖,准备听听他的见解。 他之所以提议在新军营中择选,也是为了交好于他。在原本的禁卫军被皇帝一挥手全部支出京师而外派驻守后,如今城内的军事势力最重者,就是眼前这个刚上任两个月的北中郎将。 东南西北四个中郎将之职,原先多是宗室担任,外镇军事要地。直到诸王混战后期,才逐渐有诸王心腹担任。 此人一起用,就被陛下任用此职。可见陛下对其信重。 其实傅宣早先还曾怀疑过陛下此举是不是过于急躁、莽撞,只念及往日一丝香火情,就贸然提拔一个名声不显的人士。 查看祖逖履历,既没有治政之经,也没有统兵之验。直至今日,见其将募兵之事搞得风生水起,傅宣才逐渐扭转自己的看法。 同朝为官,又是陛下信赖之人,彼此交好,也有助于政务处理配合。 只听祖逖道:“陛下之提议,臣大力赞同。臣虽未统兵实战,但也知三军未动,粮草先行。这军情就如这粮草一般,粮草为饱腹之需,而军情消息则是指路之灯,可视作耳目。耳目聪明者,进则可挥臂破酋,退则可规避风险。” “此事,臣以为,可单独建制一军,寻兵中精干敏巧之辈充之,亦可募乡间鸡鸣狗盗之徒。以陛下信重之人统领,安插各州郡,专职搜集各式消息,不独为兵事。” 祖逖说完,让司马炽一惊。祖逖这想法也太厉害。这理论思想,跟后世锦衣卫、军统、军情局等建制,已差不离。 不过,这也正是司马炽所打算的。来自后世,他知道信息的重要性。而古代,交通不发达,消息传递方式原始缓慢,更是凸显情报的不可缺失。 傅宣听完,也呆住了。他想的只是兵事传递,而观祖逖此言,俨然已超越了兵事本身。 “各式消息”,那可真是一个庞大任务!不过,也标志着将是一个重职。 傅宣并没有对祖逖言语中,将情报司剥离兵部的意思,有抵触心理。他也是聪明人,只略一想,就知道这样做的好处,又看陛下神色,便知道此言也说到陛下心坎中去。 很是感叹其心思灵巧。于是,接口道:“祖将军此言甚妙!臣附议。” 司马炽点着头,摸了摸下巴,“祖卿所言确实精妙。朕也有此想。只是……二卿可有合适人选?” 他早就有想建立锦衣卫类似机构的心思。早期只借舅舅王延之手,才能探听一二消息,深受无情报来源之苦。 他将刘暾的司隶校尉之职能扩大,允其统领一千二百名属吏,也是有此打算。 不过后来考虑到刘暾的秉性和身份,其并不适合情报刺探,也不够狠辣机变,跟自己所想要的情报头子,差别很大。于是就放下此念,逐渐使其偏向后世警务方向发展。 而之于情报一门,他想另起炉灶。只是人选问题,却一直困扰着他。 他想遍如今的历史名人,又考虑自己眼下信重之人:缪氏兄弟,舅舅王延,傅宣,祖逖等,都没有合适人选。 眼下祖逖提出这个想法,与自己不谋而合,本来应该是个合适人选。但自己有更重要的事情要依靠他,他将是自己平定贼寇的柱石。比起建立情报组织,让其当个情报头子,更加重要。 祖逖、傅宣听司马炽询问,对望一眼。皆都摇摇头。 傅宣摇头是因为祖逖话中明言,“以陛下信重之人统领”,这个人选可就没了。 同时,他也不想淌这个浑水。如果只是涉及兵情,他很乐意,但是就祖逖这种说法,显然已远远不是。 他没有太大野心。就目前而言,按照自己的身份,再加上陛下的信重,自己只要勤勤恳恳,忠心不二,三公之位也可望。没必要去做陛下的幸臣。 祖逖摇头则是,他确实没有合适的。他人脉都在底层,这高层,涉及到陛下交际圈的,他毫无根基。 司马炽也没强迫两人。思虑片刻,“二卿先把情报司立起来吧。就按照最先之言,辖于兵部,专职军情方面事宜。至于其他,以后再做打算。” “情报司人员方面,傅卿一方面可以从自己亲近之属选择,另一方面则从祖卿营中择选。就作五五之数吧。人员数目……嗯,先拟定二百人。” 既然尚无合适人选,那就暂且搁置。培养情报头子,可是一件大事,他可不想因考察不清,所托非人。 他内心最合适的人选,觉得条件之一,应该是出身寒微。之二,性格要狠厉权变。之三,善取人心。之四,还得有一定忠心担当。就如同后世那些有名的情报头子一样。 这才是标准的走狗,鹰犬,之模板。 说句实在话,祖逖就很符合这些条件。他在中流击楫,孤身北伐时,就因缺少钱粮,常出没富人区,劫掠富户。留下了“南塘一出”的典故。 至于一三四,那就更是了。可惜,司马炽不可能允其“堕落”成为自己的情报马仔。 于是经过司马炽最后拍板,傅宣祖逖二人应承下来。随之便出言告辞,准备彻夜行动。 事情紧急,司马炽也没有留二人用晚膳,准他们离去。离了二人,他仍忧心,难以释怀,心里不免祈祷,但愿邺城无事。 如今司马越已去,他不再需要破邺城增加信任砝码。更想的是苟晞丁邵能破贼,最好因蝴蝶效应,除掉石勒、王弥,为自己添加一个保障。 心里,也记下了裴宪此仇。 第三章 苟晞 也许是福至心灵,上天护佑。 第二天午后,傅宣突然来报,邺城方向传来苟晞的军报。这让司马炽喜出望外。 他连忙翻看军报,这还不算,又宣见信使,一一询问事宜。这才彻底放下心来,弄清楚邺城情况。 邺城之危已解! 自和郁突围而被杀后,兖州前锋兵和守军挫败乱贼攻城之势。那之后乱贼不明援兵情况,便退居十里,收拢余部,安稳了两天。 然后苟晞大军赶至,与前锋汇合,打起了兖州兵旗号。汲桑等贼寇见之大惊,他们本就是苟晞手下败将。昔日与公师藩时,就屡为苟晞带兵所破,公师藩也是苟晞所杀。 而正当贼兵军心不稳,苟晞当机立断,马不停蹄,人不卸甲,与冯嵩约好,直扑乱兵之营。 前后数日接战,汲桑部为兵锋所迫,败走,拔营退居漳水之北岸。 苟晞于是停下攻势,扎营南岸,两军对峙而望。其欲采用以逸待劳之策,不打不走,固营自守,死死咬住敌寇。只待敌军粮草用尽,人疲马乏,再作攻打。 奏疏后续写到:“陛下勿须忧虑,待臣破贼而还。” 司马炽长舒一口气。十分满意苟晞的表现和态度。 同时,还得知这正是昨日之事。那信使竟是昨日拂晓从邺城出发,只用了一日,便到了洛阳。 傅宣也是刚听闻这个。与司马炽一同被信使的言语怔住,目瞪口呆。 经过信使解释,司马炽才知道,这神速皆是得益于苟晞的一只神牛。 这一说,他也想起了穿越前翻过的那本《西晋故事新编》。上面就记载了一个小典故。 苟晞为了给洛阳权贵送礼,如奇珍异宝和新鲜果肴等,害怕路途时间长,果肴会失去鲜美滋味,于是重金悬赏能飞奔的牛马。 最后有一头神牛应征,神牛据说可日行千里。 然后一试,果然如此。兖州治所廪丘到洛阳五百多里路,拂晓前出发,到半夜就能带回洛阳复信,实乃神奇。 司马炽当时读过,就不禁吐槽。将其与王恺的“八百里驳”典故放在一起,做了比较。感叹古人吹牛能力也不虚信息时代的今人。 只可惜两头神牛都没有落下好下场。王恺的八百里驳被王济烤了牛心,办了全牛宴。而苟晞这头,后来也因苟晞觉得十分神奇,好奇心起,想看个究竟有何不同。 于是,杀之。最后发现牛腿筋有如小竹子那么粗。就是没有记载,不知道苟晞最后有没有尝试,将其烤个牛蹄筋来吃。 闻听信使此说,司马炽没想到历史吹牛小典故竟都是真的。王恺那个虽过去多年,但稍加打听,大家都如是比划吹嘘。 现在看来苟晞的千里牛,很有可能就是这头牛了。 司马炽看着信使骄傲夸牛,突然不知该说什么好。 那就见见牛吧。 命人牵来神牛,与普通牛并无太大区别。就是个头大一点,膘肥体庞,四肢粗壮。一双牛眼见围拢这么多人,也丝毫不惊慌,打着响鼻,慢悠悠咀嚼着,反刍食物。 司马炽玩心大起,命人按住,上前拍了拍牛腿。硬邦邦的,腿肚肌肉绷紧。 真想试试烤牛板筋啊!又暗啐自己,真怂! 全程,千里牛眼角都没夹司马炽一下,若是拟人化,那就是满牛眼的不屑。 司马炽起身,突然大笑。邺城暂时宣告安全,他心头忧愁顿去,才能有这般好心情。 于是拍拍信使的肩膀,夸赞他做得好,又命人赏赐了他,允他休息一晚。 最后给苟晞拟了复信,信中首先赞赏了他的功劳,又肯定了他的攻敌策略,允其放心大胆使用。 又询问其是否可以招抚贼首汲桑、石勒,或二者其一。如不可,则嘱咐其势必诛杀二人,不可再有星火之势。之于余部流民可多招抚,少杀戮。 最后又道:“见卿之千里牛,朕心甚喜。此乃奇物,望卿善待之,不可轻易刀刃加身。其善奔,可使其沟通卿与洛阳,朕日夜期待卿捷报再临。朕已备好功爵珠玩,只待卿功,不吝赏赐。” 之所以闲笔落在千里牛身上,表示了对其喜爱,也是为了免去它的杀劫。这等奇物,确实难得。 另外对于功劳赏赐,也没有讳言,明面摆在纸上。他来自后世,深知利益才是最本质的东西。 而且他近来研究过苟晞此人,其为人性情刚毅,治政严苛,待下酷烈,是标准的法家做派。整军统兵,又以军纪为要,令行划一,行兵家之术。 而对上,却又能权变屈身,巴结恭维之术毫不掩饰。上下打点,与人交结,合纵连横,颇有纵横家风范。 这千里牛之前就朝洛阳送过礼,兖州土特产,一些珍稀罕物之类。而对象就是司马越等权贵、名士。 所以对于这样的人,不能虚言,只能实打实。 一个例子也可以看出他的性格。他刚任兖州刺史时,其姨母携子投奔于他。他待之甚恭,事之如亲。 最后姨母央求其提拔自己儿子为官,苟晞以自己执法严厉,恐其违犯军纪,到时难办为由,再三拒绝。姨母儿子和姨母再三请求。苟晞只得答应。任其为军中都护。 果然事过不久,表弟便犯了军纪,按其法当斩。表弟再三哭求,姨母也吓得披头散发,下跪叩头,哭求饶命。 苟晞面无表情,不为所动,铁心将表弟依法处斩。然后换上素服祭吊,大哭道:“杀你的是兖州刺史,哭你的是你哥哥苟道将!” 苟晞苟道将就是这么一人。 后来,他在历史上治理青州时,还因严苛刑杀,被人称作“屠伯”,与弟弟苟纯被人骂为,“小苟酷于大苟”。 但不管怎么说,此人的军事才能在此时是首屈一指的,时人拟之韩白,也就是韩信白起。就历史功绩而言,肯定过誉了,但也说明了其才能。另一方面也是时也命也,不遇明主。 …… 邺城外十里,漳水某处南岸。连绵不绝的营寨固扎在一片高地上。春季漳水水势上涨,河面扩大了一半。 远远看去,又能看到,对岸营垒连连,栅栏紧闭,气氛凝然。 苟晞骑在高头大马之上,执鞭遥指对面。身边数骑,皆是心腹。 刚收到洛阳来的复信,仔细研读后,他意气风发,红光满面,心中一股喜意难以自抑。遂带众人临河而望敌众。 虽对皇帝陛下信中,“招抚”之策,不甚满意。按照他的心思,这些歹人匪贼就应该斩尽杀绝,一个不留。 但领会到信中陛下所传递的倚重意思,就将这点不满意抛之脑后,现在他很是欣喜,觉得自己向洛阳报信的决定没有做错,很值得。 刚开始他也难以抉择,是向洛阳留台报功,还是向太傅行台去信,或者二者一起。最后,属下阎亨、明预等谋士都建议他先向洛阳报信。 并言:“洛阳为中枢,陛下乃人王,岂可后之?此天理大义所在。今太傅南行,所媚者甚众,府君为太傅姻亲,锦上添花不作美。反观陛下,信重者屈指可数,府君雪中送炭,必入陛下龙眼,为之倚重。” 这番话顿时说中了苟晞的心思,他早就藏有此心。 虽然他与司马越为儿女亲家,又是结拜之交,但正因为太过了解,所以他并不认为司马越有多厉害,让自己屈于其下。内心甚至觉得不如己。 其有今日之功,只是赖于出身宗室。 于是,采纳了这个建议。最后决定,先向洛阳报信。 他心里还有一个想法:看看新皇帝如何。 如今收到回信,虽然没有得到实际赏赐,但陛下信中娓娓道来的亲切感,满篇无虚言,很对他的脾气。让他这个未与新帝接触过的封疆大吏生起一片“新皇帝还行”的心思。 如今世道,众人尚虚,又窃居高位,他很看不惯这些嘴脸。但朝局日艰,局势混乱,为了出头,又为了避祸,他不得不仰其等鼻息,巴结讨好。 “佐成,汝可有良策,可破此贼?”马鞭指着对面的贼营,苟晞朝身边人问道。 被叫的人是广武将军王赞,字佐成。只听王赞道:“职下可领一队人马,绕过漳水,到其背后,攻其临水县,切断后路。贼必惊慌,再前后夹击,一举可攻灭之。” 苟晞点着头,露出神秘莫测的笑容,“汝等说,我要是在上游截断漳水,再掘之,可破此贼乎?” 话音刚落,立马有一人出言,大叫不可。原来是阎亨。只听他道:“明公,此举万万不可!水淹敌军,虽能解兵燹,但遗祸非凡。这邺城兵民,这周遭各县百姓,还有这万亩良田美地,都要遭受水灾。弊远大于利,还请府君三思!” 一旁谋士明预也赶紧出言反对。 苟晞哼哼两声,突然大笑,“汝等且放心,某还不知此乎?陛下督我早破此贼,诛杀贼首,遂试言之。非吾无良策,实乃不忍百姓受苦。” “明日尔等且看我如何破贼!” 说着,拨马首回转,双腿猛夹,马鞭鞭打马臀,骏马跃出。 “回营!” 王赞立即跟随。阎亨和明预二人对望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没有散去的忧虑。 翌日,汲桑所部迎来苟晞使者。 第四章 平阳李矩 祸事总是不单行。邺城风波刚平,又一风波再起。 洛阳这边,司马炽第二天召集群臣举了朝政,将苟晞已解邺城之围并和郁不幸被杀等事都宣之诸臣。 群臣中有的早已耳闻消息,有的则刚听说此事,都对邺城危解松了一口气,又听闻和郁身死,大都生出兔死狐悲之感。一阵闹哄哄之后,商定要予和郁定谥号、追封之类。 司马炽虽心里猜想和郁贪生怕死,以致丧命。甚至突围不是想去汇合苟晞,而是逃奔司马越行台。 但人都已经死了,没必要吝啬这些虚名,也不便追究事实真相,反显得自己刻薄,就大手一挥,将丧事全权交给高光、傅祗等重臣去办理,让和郁走得风光一些。 也能加固一些自己仁厚的形象。 然而散朝不久,傅宣又紧急求见。司马炽闻曹官来报,就心里又是一咯噔。这两天的后遗症搞得他都有点怕见傅宣。 傅宣一进门,司马炽就吵他苦笑道:“世弘,这次又是哪里出了事?不会是邺城再出变故吧?” 傅宣原本脸色凝重,闻言,也不免苦笑,“不是邺城。是汝阴郡传来的军情急报。” “汝阴?”司马炽眉梢一扬,疑惑道。 他知道这个地方在哪。汝阴郡隶属豫州,治所汝阴城。地点差不多是后世安徽阜阳一带。再向东接壤的就是扬州淮南郡,治所寿春。 莫不是裴宪又出了幺蛾子?司马炽第一个念头这么想到。又想到,会不会是司马越南迁大军? “汝阴太守李矩发来急报。乞活军田甄陈午等部挟持高密、新蔡二王后,部分流民流窜至汝阴、安丰、汝南等郡,欲破城劫掠,被其与汝南太守袁孚、安丰太守郑恺联手打败。” 傅宣一边简洁介绍,一边将奏疏递向司马炽。 司马炽双眼放大,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乞活军劫持高密王、新蔡王?乞活军不是沦落成新蔡王的爪牙了吗?一路烧杀抢劫。噬主了? 连忙接过奏疏,快速展开细读。 这一看,大呼,难以想象。这完全没预料的事情,竟发生了。李矩上书中只是大概讲述了这次事件的前因后果。 具体起因,已被司马越封口,对外宣称田甄、陈午等阴谋叛变。李矩即使对真实缘由有所耳闻,也不敢在上书上明言。 其言道,乞活军首领田甄、陈午在寿春挟持二王后,欲一路向南,以二王名义,前往江州。有二王为质,所过之地皆不敢掠其锋芒。 但是被寿春之军猛追后,部分乞活军被打散,流窜至豫州,然后裹挟乡民,拔寨破城,为祸乡里,毁掠安丰、汝阴、汝南等地。 于是三郡郡守遂联合一致,招集乡绅,募乡民以拒之。最后终于将流民贼寇打败。如今将其赶至大别山内,不复再出。 司马炽看罢,缓缓放下奏疏,吐了一口气。“汝南、安丰二郡太守可有上书?” “未曾。” 司马炽刚才看到奏疏上只有汝阴太守一人玺印,又只有李矩一人落款。方才有此问。 “这事情发生在半月前呐!”司马炽突然感叹道。 傅宣没有接话,但心里明白陛下所要表达的意思。三郡拒敌,只有一郡上报。而且乞活军劫持二王这等大事,早有发生,也未见行台有半点上奏知会一声。 这其中隐含的意味,不言自明。 “傅卿,可知道这汝阴太守李矩?”司马炽没有深谈其中意味,转口问起。 傅宣早有准备,“臣来时,从缪尚书那里,找了关于李太守的案牍。” 说着,从袖口拿出一捆竹简。 吏部会对每个官员的履历、个人资料做一个案卷,以供查阅。简单说来,就是每个官吏的档案。 “李太守,名矩,字世回,司州平阳郡人士。去年由太傅表为汝阴太守。元康年间,曾在讨伐氐人齐万年叛乱中,立有军功,因功封为东明亭侯。” 傅宣将竹简呈给司马炽,又自己简短做了一个说明。 司马炽接着竹简,还未展开,听到傅宣说,这个李矩是平阳人,就心神一动,眼睛亮了起来。 这让他想到同名的一人。历史上,西晋永嘉之乱后,坚守中原的另一大柱石,虽在后世名声不显,知名度远在闻名的刘琨、祖逖之下,但坚毅英武却不输二人。 而这个英雄人物李矩就是平阳人。永嘉之乱后,其在荥阳,坚守十四年之久,屡次挫败前赵匈奴、后赵石勒的攻打。 展开竹简,细细看了李太守至今生平履历。 其出身寒微,早年为本县县吏,后护送去职的县令而到长安,被当时镇守长安的梁王肜看中,征为牙门将。 惠帝元康六年,也就是公元296年,秦雍一带的氐人、匈奴卢水胡、羌人等联合起兵反叛,且推举氐人齐万年为首领。这就是历史上,西晋齐万年之乱。 著名的“忠孝不能两全”“除三害”的名将周处就是在这场战乱中,被与其有隙的梁王肜陷害而死。 彼时,平乱时,身为梁王牙门将的李矩作战勇敢,赚得军功。在齐万年之乱被平定后,就被封为东明亭侯。然后回到家乡平阳,担任郡守帐下督护,掌管军事。 二年后称病去职,一直到去年,才再次出仕,被太傅司马越起用为汝阴太守。 看完,司马炽思虑着,问道,“世弘,汝以往可听过此人名声?” 傅宣摇摇头。 司马炽深吸一口气,下定决心,不再纠结此人到底是不是历史上那人,道,“世弘,传旨将汝阴太守李矩诏还京师,另有任用。” 傅宣应承下来,顿了顿,还是提醒说道,“那汝南、安丰二郡太守,是不是也有安排?” “他二人不报功,能有什么安排?”司马炽语气不满。大家都不把他这个皇帝当回事,权臣、重臣也就罢了,这等小官也如此。他早就窝火,有心区别对待,杀一儆百,去去他们的威风。 说完,深呼吸平静一下,按捺住暴躁火气,用傅宣的角度去想,便道:“世弘,朕知你心意。” 想了想,“那就宣旨赏赐一些财物吧。” 傅宣皱皱眉,放大声音,喊道:“陛下!”赏赐财物还不如不赏,这对有些名士标榜、豪门出身的人来说,反而觉得是种侮辱。 司马炽抬手揉了揉眉头,“算了,朕与他们置什么气!世弘有何妥善安排?” 傅宣见陛下服软,也是满心怀慰。 此时太傅南行,媚者甚多,陛下若是再区别对待,恐更伤官吏之心,将其等推向太傅。不知道其功倒也算了,知道装作不知道就落了下乘。所以,他才不得不出言顶撞陛下。 他的考虑跟陛下存心耍威风不同。他心在官禄利诱、收买安抚,而不是司马炽所想的威逼。 傅宣说道:“三人既有功劳,还需平等对待。他们已是郡守,政事之上不好再贸然升迁。如今又立得是军功,还是封爵吧。” 司马炽不置可否,但生气情绪已过,也平静下来。遂点点头。 “那就依世弘之言,三人一同议功。不过,李矩还是要诏回。”摆摆手,阻止傅宣的再言,继续道:“功有大小,朕心也有正偏。另外李矩,朕对其真的另有安排。” 傅宣这次没有再劝,见好就收。陛下说的也对。李矩上书算是表明自己忠君的态度,不给点恩惠也说不过去。但心里还是对陛下有心重用李矩的心思,感到不妥。 若是按收买人心,另二人,袁孚和郑恺,才更合适。汝南太守袁孚出身汝南袁氏,是袁绍之子袁熙后嗣。 安丰太守郑恺出身荥阳郑氏,其父虽不显赫,但同出一脉的郑袤一脉,却已祖孙三代都是晋室重臣,往上数代也都是后汉、曹魏的重臣、大儒。 郑袤自己是晋室开国功勋,武帝拜司空之位,辞之不受。六子皆官至九卿,孙辈也是台省级别的重臣。如今族内支柱是随行台而去的尚书郑豫,郑袤之孙。 当然,傅宣不知道,这荥阳郑氏在后世历史上,比如今更了不得。 司马炽见傅宣没有再反对,也无意再刺激他。遂将自己的打算告之,“李矩为平阳郡人。见其生平,屡建战功,于军事一途怕是很有造诣。朕诏他入京师,也不是为了别的。” “朕属意任其为平阳郡守,抵御匈奴刘贼。”说着,叹气又道,“世弘可还记得朕登基、高祖降世那日,朕复述高祖预言,刘渊将称帝之事?” 傅宣原不明所以,听到这里,瞬间反应过来,瞳孔放大,急促道:“陛下言,刘贼于永嘉二年称帝,都……平阳。” “对。都平阳。就是这平阳郡。”司马炽起身,走到地图面前,拍打着“平阳郡”的位置。 “朕不知道如今的平阳太守宋抽会是死守平阳,城破被杀,还是会弃城而逃,将平阳拱手相让。但平阳会失守,这是高祖所言的。” 司马炽加重语气,“朕必须早做打算!” “可李矩行吗?” “他是本郡人,又素有军功,曾任职郡内督护。在其郡治,必定有所声名。其家族子弟、乡里乡亲,皆在其中,朕想,其不成也得成!” 最后,司马炽又说道:“就算不成,也不过再演历史罢了。” 傅宣见陛下声音突然消沉,知道不能再拂逆其意。遂点点头,“臣已知晓陛下之意。必为陛下召回李矩!” 心下也下定决心,李矩若是那种太傅与皇帝这两面都讨好、两面三刀之人,只打算取巧媚上,闻诏后三心二意,不愿入京。到时就是绑也要绑他过来,让陛下看清楚,再一刀将其杀了。 第五章 意识形态,忠义 傅宣走后,司马炽一个人留在太极殿东堂,对着地图,陷入沉思。 如今江南再生乱子,让他心里不是滋味。 并州乞活军叛乱,挟持高密、新蔡二王,借其名义而南下。这其中行的什么心思,他一猜就透。 这就是挟天子而令诸侯的翻版。挟二王而行割据地方之野心,昭然若揭。 他没想到蝴蝶效应竟如此大。将司马越引诱到江南后出现诸多变故,司马睿被逼迫到益州,原本在中原为朝廷破贼的乞活军,到了江南却站到了朝廷的对立面。 深吸一口气,司马炽阻止自己再思考下去。想再多,也无用。他鞭长莫及,只能暂且留给司马越去头疼。 不管怎么说,作为权臣,司马越手里仍握有朝廷现今最有力的力量,剿平叛乱,应该不在话下。 他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北方这一块。青州的王弥、司州的汲桑石勒这两股变民,以及最心腹之患的匈奴刘渊,这才是他当前的大敌。 “看来,出巡要早点施行了。”司马炽默默想到。 从前两天的苟晞,到今天的汝阴太守李矩,这让他想到,自己要重组力量,最好还是多吸纳地方人才,注入新鲜血液。 经过八王之乱后,朝廷的信用度已严重不足,很多真才实干的能人为了避祸也都离开洛阳,回归乡里。再加上如今的洛阳城,又被司马越抽空大部分。 剩余的都是官僚世家之后,开国勋臣和武帝重臣那些家族。他们除了部分几家,大都行的是两头押注,一部分跟着太傅行台南去,一部分家底留在洛阳。 这样的人依靠他们稳住架子,还可以,但依靠他们去打仗,振兴朝政、收复故土,就太看得起他们了。 司马越已走,司马炽也不能独守一个空壳子的洛阳。树挪死,人挪活。 西晋末年并不是没有闪亮的人才,只是西晋选官制度的腐朽,以及皇帝和权臣的内斗,才导致人才被埋没,耗光了晋朝的最后一丝元气。 且看东晋立国以及永嘉之乱后的中原,就知道还是有不少不亚于刘琨、祖逖这样的忠贞之士。 打定主意,下定决心,司马炽打算尽快结束洛阳如今遗留的问题。然后就整装出巡,到地方上去看看。 午后,司马炽便去了祖逖的募兵营。得知傅宣竟也在。二人正在集合情报司人员,进行临阵磨枪的突击训练。 他们行动的很快。傅宣从自家部曲以及家族子弟中选拔了一百个精干之人,祖逖则推荐了自己军内一百名表现不错人员。于是二百名额的情报司立马组建起来。 现在正在由军中的斥候营带着,进行一些特训。 司马炽止住通报,自己入内观摩了一会儿,他不是专业人才,没有什么好建议的。只是提出了一个传递消息时的想法:用密码。紧急秘密消息,可采用密码式传递。 建议完,才听祖逖说,这种方法在军中斥候营早已有运用。只是会的人不多,一来不识字,二来这套知识不成系统。 这让司马炽有种想建立军校的心思。 没有在这上面停留太多时间,最后,司马炽将自己的打算出巡的心思透露了一二给祖逖和傅宣。并询问祖逖,新兵可上战场的多少。 祖逖早就按捺不住热血,直言,随时待命。 这时候可没有新兵保护期,合格的士兵都是直接上战场检验,活下来的就是合格。最先一批募兵,都已经训练两三个月。祖逖早已觉得够了。 司马炽眉间跳了跳,想到河间王颙之死被查的最新结果,就有了一个主意,道:“祖卿,接下来你就带他们在洛阳京畿转转。将一些匪患、路霸好好整治整治。” 祖逖欣然领命,摩拳擦掌。 离了军营,入城后,司马炽没有直接回宫。而是去了大晋酒楼。今天是宋祎第一次说书的日子。 前期的话本是司马炽亲手所写。主题是“忠义传”。选用的都是当朝故事。第一篇是讲述名将周处的事迹。 酒楼大厅专门支起一个稍高的台面,宋祎正站在上面。娇小的身体,踩着一个小凳子,才露出上半个身子。 看着幼小,但面容娇美,声音又动听,抑扬顿挫,很是吸引了大部分人。酒楼早已人满,吃完餐的饭桌也一再添菜,只为继续听下去,而不是被人鄙视霸桌。 司马炽原本以为她要很久才能学会这个。但没想到带她观摩了两次,就将说书人的形态模仿全了,不愧是搞文艺的。 于是司马炽就将自己早有的想法搞出来。“忠义”这个主题,就是他要宣传的。 选用周处为第一篇,也是他对这个故事最熟悉。再者,周处为吴人,其子周玘历史上“三定江南”的事迹,表明也是个有才干威望之人。 为招抚吴人埋下伏笔,这也是司马炽的想法。 他将江南交给司马越,也不是全然不记挂心里,暗地里使些收买人心的小动作,就算达不到目的,恶心其一下还是可以的。 司马炽到的时候,晚饭场正在开始。周处除三害,改过自新的典故已讲完。开始讲到吴国灭亡,其到洛阳为官,因正直不阿,而得罪了梁王司马肜。 这个故事中,梁王肜自然成了反派人物。梁王是司马懿八子,在世时,无才干却历任重职。于太安元年,即302年去世。 去世时,时任博士的蔡克建议谥号为“灵”,讽其在政居高位不作为。最后梁王下属不断追诉,才被改为“孝”。 而且其无子,以武陵王澹之子禧为后嗣,继任梁王。所以,拉这个人来当反派,并没有政治顾虑。 司马炽还有一层心思。他还要等舆论渐起后,将周处追谥为“孝”。如今周处只是被追封为平西将军,并没有加谥号。 他要让天下人看看,特别是吴人以及周玘,谁才是真正的“忠孝”。 话本的第二故事是贾浑。这个人后世并无名声,当朝也是个小人物。他原是并州西河郡介休县的县令。刘渊304年起兵时,攻入西河,其将领乔晞破介休。 贾浑誓死不降,道:“吾乃朝廷县令,不能保全县府,岂能苟且求生而事贼虏,将有何面目以存世间?” 乔晞杀之。又看上贾浑之妻宗氏,欲纳为妻妾。宗氏大骂其禽兽行径。也被乔晞所杀。 整个西晋,能称为忠臣,有节气操守的并不多。永嘉末年更加明显。很多守城长官要么弃城而逃,要么直接投降,反过来做了贼寇的臣子。 就比如司隶校尉刘暾,他的操守,可算是一个正直忠臣。但原本历史上,其屡遭司马越迫害,儿子刘白也被司马越所杀。永嘉之乱后,陷入贼手。 只是他与王弥是同乡,所以王弥饶其不死,招揽为己用。最后刘暾建议王弥自立,而不是屈身匈奴刘氏,以及羯胡石勒之下。 之所以造成这种情况。一方面是西晋自己立国埋下的意识形态上的祸患,大力诛杀忠于曹魏的异己,宣扬忠义节气的思想全无,也没法有,主流文化全是崇尚玄虚。 一方面这时代也没有太多民族主义,再加上天下一统也不长,八王之乱又动乱朝臣,择良木而栖的现象很普遍。 第一天的两则故事在宋祎清脆甜美的声音下,讲述得十分勾人心弦。司马炽又加了很多后世常见的艺术桥段,将故事填充完整,更增添了艺术效果。 当天,少有娱乐的时人就到处传扬这两则故事,口碑逐渐在城内发酵爆炸。 第六章 每日纪闻 等宋祎说完晚场第一轮,下台去了内室。司马炽便着人知会王延,跟着绕过大厅,也去了内室。 内室门没关。进了内室,只见宋祎正趴在胡桌上,懒成一团,口里衔着一根芦苇管,正咕噜噗噗,一会儿吸杯子里的茶饮,一会儿向里面吹气。正一个人玩得不亦乐乎。 司马炽轻笑一声,“第一天,怎么样?是不是很累?” 突闻一个男声在身后响起,宋祎吓得跟一个小兔子似的,“噔”一声,跳得老高,从坐垫上跳起身。慌忙之下,吸管啜了一大口水,瞬间呛住喉咙,跟着从嘴巴、鼻孔里喷出。 然后看到是皇帝,又急着说话,又被呛得咳嗽停不住,小脸蛋憋得通红,突然冒出一个鼻涕泡,连忙弯下腰。 司马炽赶紧跨步过去,抚上她的背,替她顺顺气。好一会儿,咳嗽停住。但宋祎还是未起身抬头。 低着头,一只手在衣袖等处摸索着。摸索不到东西,又赶紧斜眼朝四周看看。 “你在找什么?” 司马炽问完,就立马反应过来。从袖口掏出一个手帕,塞过去,放在宋祎白皙小手上。 宋祎顿了一下,犹豫片刻,才将手帕朝垂下的小脑袋下抹了两把。 这才微垂着头,转向司马炽,轻声道:“奴见过陛下!” 见她还不敢抬头,司马炽道:“好受些没?是朕不好,吓到你了。” 垂下的小脑袋点点。又声音惊慌道:“没有,没有……是奴自己不注意。” “好了,好些就好。这事不必在意。”下意识跟随后世习惯而道歉,然后才明白自己的身份,这道歉可不是好事,很可能让对方心理压力增大。于是,掐断这个话题。 “可以把手帕还我了。”司马炽笑道,朝她小手伸过去。又随口再道,“今天感觉怎么样?能不能承担下来?” 宋祎左手下意识朝后退缩,避过皇帝伸过来的手。小手中紧攥的手帕,能清晰感受到其中的湿意。心里羞恼,沾了自己秽物,弄脏了手帕,怎么好意思直接还给陛下。 “奴……奴,洗洗……”宋祎吞吞吐吐说道,“再给陛下。”强挺着说出这等不知羞的话,有点像侍女耍小心思给主人留印象的举动,宋祎只觉小脸发烧烫人。心里暗啐自己,不知羞。 她年龄虽小,但长时间居于侍女奴婢之中。一些话,早已被年长些的前辈灌输过不知道多少次。 侍女奴婢能登天出头的是什么?无非色娱其主!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的主人有一天会是当今皇帝。皇帝为天下之尊,这下应该不会再被送人了吧。 “好吧。那你拿着。”司马炽看小姑娘反应,也很无奈。两次开口问话,询问其第一次说书感受,都得不到回应。 果然,不管多大的女性,脑回路都是如此难以捉摸。 司马炽也没再紧追着问。环视了内室,内室不大,但布置得倒挺别致、典雅。再看导致宋祎咳嗽的罪魁祸首,那杯茶饮,上面飘着几枚干梅、干枣。 煮干梅蜂蜜水啊! 这是厨艺坊最近刚调配出来的新口味。呈到了宫中,清河小公主很喜欢喝。梁皇后和羊氏也挺感兴趣。干梅的酸,蜂蜜、干枣的甜,酸酸甜甜的口味,很是爽利。 宋祎见没了声音,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然后,连忙走到坐床前,跪下来。将坐垫整理好,朝司马炽拜道,“请陛下入座!居室简陋,还请陛下恕罪。” “朕就不坐了。你休息休息。一会儿,朕带你一起回宫。”司马炽见这红袖添香,小女郎殷勤伺候的景象,就算有心腐败,也不能动用童工。 “朕找舅舅还有些事要谈。”说着,司马炽就迈步朝门外走去。 宋祎暗舒一口气。又听到皇帝要载她一同回宫,内心涌出小羞涩。轻轻点点头,蚊蝇般“嗯”了一声。也不知陛下听没听到,反正她觉得响在耳边,很大声,如打雷似的。 然后听不到脚步声,连忙抬起螓首。皇帝已经离去。 突然,门外又露出一个脑袋来。吓得“啊”了一声,小口轻起。 “对了,将今天第一次说书的经历,写一个总结。所思所想,有什么苦难,感受,都写出来,明天交给朕审阅。”只听那脑袋恍若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似的,交代着。 宋祎正要行礼,应承。那脑袋再次收回,脚步又再次走远。 小手拍拍胸口,长呼一口气,真吓死个人了! 不过,“总结”是什么?两条柳叶眉紧皱,小脸蛋陷入苦思。 走到半道,就碰到王延。王延站在那里,看样子就是在等待自己。 司马炽不由问道:“舅舅,站在此处,这是作何?” 王延讪讪一笑,哪敢说实话,只得曲言,“臣正在回想今日的事情,然后好给陛下报告。” 其实哪是如此。他是怕贸然过去,打搅了皇帝外甥的好事。宋祎是皇帝亲口朝外臣要的,可见喜爱其甚。虽然使其来此说书,不知道打的什么主意。但这时候,二人兴许在温存,说些贴己话,或者…… 王延可不想因这事,落下坏印象。不管是给陛下还是宋祎。他也不会因宋祎是歌女出身而鄙视看不起她。 要知道皇帝的女人,你可不敢想日后谁会发达。就像自己的姐姐,一贫女,如今儿子当了皇帝,自己被追封皇太后。虽然早逝,没享到清福,但如此荣耀,青史都要留名的。 所以陛下将宋祎安排到酒楼、茶楼说书,但他对之不以侍女,而是很客气。 司马炽瞅瞅他的神色,感觉有点不对劲。又回想舅舅刚才说话时,频频看向宋祎内室方向,大致上猜出他的意思。 心里对这也并不打紧。于是道,“今日说书效果与往日比,怎么样?” 往日说书,话本也皆是司马炽亲手拟定。共四则故事,三则取材于唐传奇,短篇故事,分别是“南柯一梦”“枕中记”和“柳毅传”,另外一则是后世流传的民间传说,“白蛇传”。 这四则故事都是神鬼系列。司马炽趁机还朝其中添了不少私货,从后世神话传说以及网络小说中挪用很多情节、设定、因果循环、报应、劝人向善、忠义等等诸多东西。 一来崇神敬鬼在这个时代是风尚,二来他欲笃定高祖修仙之事,三来他也有意用这些东西来洗当前的意识形态。 “只一日还不太笃定。似乎是比往日还要更火爆些!”王延不敢打包票。 经过这阵子主事,王延发现自家皇帝外甥,虽不多管事,但很喜欢听事后的反馈。然后接下来的事情,大多就因反馈而做出调整。 所以他不敢乱说。深怕陛下砍掉某部分东西,让他心痛。在他看来,往日的神鬼也好,如今的忠义传也罢,都很能赚钱,都很好听。离谁都不行。 见皇帝听过自己话后陷入沉思,王延没有打搅,屏气凝神站在一边,等待。 最后,只听皇帝道:“开始印刷发报吧。” 王延双眼一亮,立马应承下来,短促激动地答了“是”。这个事情他已等待很久,现如今终于要开始施行。 “名字叫做?”王延两眼希冀地看着皇帝。 “叫《每日纪闻》吧,以后再办就叫《永嘉日报》。”司马炽一锤定音。他可不想采用王延提供的“王氏抄”“帝言”之类的名字。 如今这个时代,已经有类似报纸的东西。后世朝代,称之为邸报,最初是源自于西汉的“宫门抄”“辕门抄”。 西汉行封国、郡县并行后,每个郡国都要得知京师或朝廷的重要指示。于是在京师设立有机构,名“邸”。其作用之一,就是传抄信息给自己郡国。 后来,朝廷也开始将每次朝政消息、皇帝谕旨、臣僚奏议以及官员任免调迁等事宜整理下来,传阅诸官,甚至张贴宫门,公之于众。 这就成了最原始的政治新闻报纸。 所以,最开始提出这个概念时,王延一点就透。很简单的理解就是,把单一的政治信息换成各类信息,再加上如今风靡城内的话本故事,然后再将朝廷免费张贴,换成印刷售卖。 之所以让王延内心蠢蠢欲动的缘由还是出自年前。年前酒楼开张办抽奖时,印刷了一部分抽奖专用的“奖券”。 最后王延得知,这印刷“精美”并附有各类图案的奖券都被很多权贵、文人名士拿去收藏,津津乐道很久。 这让他看到了其中隐含的商机。他曾提议印书售卖,但被皇帝驳回。又提议印刷那些“精美”纸张,也被皇帝否决。 所以,尽管他发现这有利可图,但陛下没发话,他也不敢擅作主张。 “第一期,就定在明日午后开始。明天早上吏部会把上次考核并录用的人员进行公示。这一期就专门报道此事。” 司马炽又继续道,“稍后你跟我再去一趟吏部官署。我会让宣则将名单、个人资料给你一份……” 见王延面有难色,转口道,“算了,这部分还是让宋祎来做。你那边人手不足,又每日忙于酒楼,不能太劳累。我会交代她写好稿子,夜里或者明天一早交给你。” 想了想,又交代道:“话本就选用‘南柯一梦’和‘枕中记’两则故事的开篇。这个今晚就可以安排匠坊那边刻版。” 王延松了一口气。让他写稿,实在是为难他。字他倒是认识,但要是写成花团锦簇的文章,水平实在难为。 司马炽也是想到这,说到一半,就寻个理由搪塞过去。换成宋祎,也正好可以锻炼她,让她上手。 打造女名士,文名肯定是要有的。那就从这里开始。 以后宋小女郎就执大晋新闻界牛耳了!司马炽很期待这个目标实现。 第七章 晨间轶事 第二天一大早,司马炽就突得翻身,从床上坐起来。近来养成的生物钟,让他已准点在此时醒来。 他长吐一口浊气,双手握拳,抬到两肋,双肘朝后狠狠一捣,然后右拳冲出,大声“哈”了一下,接着吼道:“起来嗨!”就从床上猛地跳起,迎接晨日的清冷。 为了成功脱去爱睡懒觉的习惯,不赖床,他只得使出这招。还别说,效果挺好!他本性懒散,但面对当皇帝的恶局,他不得不对自己狠一点。 还好御床结实,让他如此鼓捣,只发出“吱呀”一声,没有散架。他从床上跃下,直直落在鞋上。 然后抬头。正对上一双明眸,那眸中带着茫然、惊吓。 竟是宋祎! “你怎么在这?”司马炽也吓了一跳,连忙掖好衣服,防止外漏。继而也是一脸懵。 只见宋祎左嘴角还残余着晶莹口水,小脸蛋从额头到左半边一半通红,印着几条红印子。 她正坐在司马炽特意为自己打造的书桌前。桌上红烛已经燃尽。 “你昨夜就在这里睡的啊?”司马炽恍然大悟,惊讶道。 昨天他指导宋祎写稿,将今日要公示的考核合格而被选用任职的人员消息写成新闻稿,作为《每日纪闻》的第一版头条。 宋祎师承绿珠,年纪虽小,但才学不错。然而对新闻稿上手却很慢,司马炽只好自己下场写好一部分,然后让其模拟着写。 什么新闻严肃体、播报腔、震惊部等等。 眼见着,宋祎被自己越说越迷糊,越教反应越慢。司马炽恍然原来让她变笨的原因还是出在自己身上。 好吧,害羞的小女郎,那你自己写吧。我就去躺着,不管了! 司马炽很光棍地撂挑子,把事情全交代下去,就让宋祎自己接手,自己鼓捣。而他自己完全没有自觉,直直就去躺下,毫不避讳房间多了一个人。 懒散的性格,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着绝不坐着,能瘫着绝不直躺着。 每天用脑过度,又没手机、电脑可以缓解,他倒床记得一开始还是在冥想自己接下来的举措。但也记不得想了什么,然后也不知道多久,就这样入了梦乡。 司马炽不禁歪嘴龇牙,自己还是太缺乏警惕心了。现在自己身份和时代,可不是后世普通穷货一个啊。 连遭司马炽两次发问,宋祎才从迷糊状态醒过来。迟来的短促轻声“啊”了一声。 这反射弧……司马炽无奈,也不等待她答话,自顾自拿起旁边的衣物,穿戴起来。 魏晋服装通常都宽广肥大,学会并不难,但要穿起来好看,不显得邋遢,就很讲究。所以魏晋人士很讲究风姿,博带广袖,看起来玉树临风,风度翩翩,气质凌人,就很吸引人,会为时人所称颂。 总的说来,魏晋人很爱美。不仅是美人,还更多是美男。司马炽这副皮囊,称不上美男,不过也没有明显的长相缺点。 唯一有点不搭配的是,身材消瘦颀长。近来因锻炼,现在看上去也不是那么弱不禁风。 看到司马炽正在穿衣服,宋祎连忙站起身,手足无措地摆动,身体无处安放一般,想过了帮忙,又怕唐突。 最后一咬牙,还是冲了过来。小手抢过司马炽衣带,就生疏地比划起来。 司马炽眼前突然冲出一个人影,被吓了一跳。大手和小手触碰,感受到温润的小手传来的蛮力。自己穿衣服的动作被打断,他皱皱眉,嗒嗒嘴,想阻止又忍住没说。 不过,看着她这生疏的动作,司马炽有种不祥预感,感觉自己将要成为她手下第一个“试验品”。 果然,多重衣带,环环相扣,很讲究的系法与位置,都被搅乱。衣带紧绑着自己,感受着衣带传来的紧绷感,这样下去,怕是会成为秋季上市的螃蟹,被五花大绑。 司马炽苦笑,正要说话,阻止她继续努力。 外室传来脚步声,转眼曹官走进来,背后跟着几个小黄门,端着银盆瓷器等洗漱物品。 皇帝本来是有人服侍。但原身有洁癖,又不喜人触碰,所以谁也不敢摸虎须,皇帝不开口要求,宦官宫女都不敢自作主张做这个美差。 外朝可以有权臣把持。但内宫里,完全是皇帝一人之地,属于一言堂。西晋朝宦官地位低下,外朝大臣根本看不上这些人。也就打探宫内消息是个用处,其他谁管他们生死。 就是太傅司马越摄政时,也从不过问宦官之事。当初,怕曹官听到大秘密,甚至一言决杀。 所以皇帝在宫内生活上的要求,别管多荒唐,只要外臣不上奏反对,这个要求就没有宦官敢站出来,表示祖宗之制,前朝之法,不可变云云,然后说反对。 不然,横尸臭水沟、抛尸乱葬岗很正常。皇帝不杀你,外臣也要杀你。什么时候宦官也有“祖宗之制”“前朝之法”了?宦官也敢谏言皇帝了? 总的来说,众观历史,皇宫禁内宦官制度,成制于两汉,特别是运用在内朝辖制外朝,尊崇皇权之用途上,趁机得到了很大的发展,于是在东汉有了宦官第一次划时代表演。 魏晋南北朝没落,到隋唐设内侍省再次变革宦官制度,再到后来宦官领禁军的荒唐决策,又有了第二次宦官时代。两宋、元没有大变革,偶尔随着皇帝才能的深浅,宦官张牙舞爪昙花一现。 到明又起了大变革,内官十二监、四司、八局,组织严密,职责涵盖范围之广远超前代。于是宦官时代有了最后的辉煌,同时宦官制度也越来越严谨桎梏。 到清朝,宦官制度俨然成为密集繁杂的条条目目,紧绑着宦官,也绑着靠之生活的皇帝后妃。 曹官小步趋入内室,看到眼前,双眼闪动一下,随即恢复正常。小黄门们没有熟练的表情管理,见之大愕,满脸惊讶,然后迅速低下头。 皇帝登基日久,从来没听说有谁遭受临幸的。就连皇后的昭阳宫也从未夜宿过。 如今不知道从哪来的小模样女郎,竟成了第一遭?这可将成为宫内影响无数人生命轨迹的大事件。 小黄门们,包括曹官,心里俱都打鼓,怦怦乱跳。 曹官作为皇帝近宦,就歇在外室。昨夜看宋祎没有出来,本来准备回避,但并没有听到皇帝吩咐,为皇帝安全,也不敢擅自离守,只能忐忑待着。 一夜难眠,没有听到什么特别的声响。 刚刚听到皇帝例行起床的招牌大叫,从浅睡中惊醒,犹豫一会儿,于是才决定如往常一样,准备好洁面洗漱物品,走进来。 这一入内,心里立马懊恼,惶恐,自己怎么突然失了智。这时候,应该在外请示一下的。 心里也庆幸,还好没有撞破到最尴尬的场面。不然,谁知陛下会不会发怒杀人? 武帝朝、贾后临制时,又不是没有发生过相同的事情。 司马炽感觉到身上的小手停下,娇小身子也朝自己身后躲去,小胳膊支着自己背部,小脑袋也垂靠在自己背肋上。 他只感觉,内室气氛突然诡异起来。 只见曹官弓着身子,也不有言语,将物品一一摆好,最后动作大失平常稳重水准,看着有点慌乱,朝自己欠身示意。然后带着小黄门们,小步快趋朝后退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幔帷以及内室拐道处。 司马炽一个初哥,被这一对待。心里跟明镜似的,猜到了他们内心。这让他脸皮再厚,哪能不起一丝尴尬? 恐怕他们退出后,宦官的小本本上就会写上:永嘉元年,某月某日某时,帝临幸女,宋祎者。 关键是他很冤啊,自己啥也没做。 算了,慢慢来吧。习惯了就好,以后总会成为例行场面。 “出来吧。都走了!”司马炽语气无奈道。双手接过衣带,继续宋祎未完成的“事业”。 自己穿戴,干净利落。将宋祎乱弄的都解开,重系。小女郎可能是感觉到自己犯的错误,眼角捕见的光影显示,其小手无处安放,时而拿起,时而又垂下。 司马炽重系过程中,有时也能碰到她温润的小手,或被她小手触碰到。晨间本就难耐,这又让他感觉到一股“火气”。 于是,他道:“昨夜稿子写得怎么样?都写好了吧?” 半晌,身后没有应声。他只好扭头。宋祎感受到他的动作,一双大眼眸亮晶晶的正好对上来。 “问你话呢?”司马炽不得不加重语气。他现在很怀疑自己半道捡到的这个“名人”是不是有耳疾?好几次都这样。不应该啊?历史没有记载啊?也不像啊。 宋祎大大的眼睛满是迷糊。心里想法快速闪过。我回答了啊。我“嗯”了啊。我答了一个大大的“嗯”呢。听在耳边,声音很大哩! 皇帝没听到? 怎么办?要不要再答一次?不行吧?皇帝会觉得我故意怠慢他。 司马炽被这眼睛看着,放弃了。这转移注意力的手法,不是消火,是起火。 他手上动作加快,三下五除二,尽快将衣服穿好。然后走到脸盆前。 这时才突听到后面传来,“奴都已经写好了。奴……奴刚才有回答陛下。可能说的太……小?” 司马炽还能怎么办,只好道:“写完就行。一会儿给朕舅舅送去。” 他说着,喝了一口清水,漱漱口,又拿起简易牙刷蘸了盐粒,开始清洁。 面前放的有清水,有盐粒,有茶叶,还有生姜片,以及一根杨柳木棒。最后一个是黄金打造的尖细小棒,这叫做剔齿纤,也就是这个时代的牙签,据说传自曹操。 这都是现今人们清洁牙齿所用到的东西。 而他拿的是自己着人做的简易牙刷,一端削平,植上马毛。效果凑合,但用起来的感觉就不是那么美妙了。 忍受着,刷完牙,洗完脸。司马炽将头发简单一拢,束成一个马尾。 这一动作的结果,让全程注意的宋祎想笑,连忙捂住嘴,还好忍住了。只是“咯”了一声,不知道皇帝有没有听见。 应该没有吧?陛下听不到的。 司马炽听到声响,没有回头。 口中道:“昨天睡好了吗?朕要出门,你再去睡会。好好睡觉,好好吃喝,才能长高。” 宋祎内心的小感动,立马噎住了。 司马炽没有管她。走向书桌前,将手稿收拢一叠,拿在手上,就朝门外走去。 他要去华林园锻炼。稿子正好路上读。同时……他头疼啊,要怎么跟皇后解释? 稿子是见证。写了一夜稿子? 如今他跟皇后感情,在他刻意经营下,愈发升温,颇有后世恋爱的小味道。当然,梁皇后性子温婉,给他的女友感不强,反而贤妻良母的感觉更甚。 相反,宋祎自带的小女友感挺强的。 不对,我想什么呢?司马炽立马将这想法驱除脑内。人家还是个孩子! 第八章 求贤 一路翻看了宋祎所写的新闻稿,倒也凑合,中规中矩。本来就只是任用官员的新闻,也难以写出花来。 到了华林园,平日早就等在那里的梁皇后,这次还没到。于是要来纸笔,改动了一些比较娇柔的措辞,又挥笔写了一篇序文: “朕蒙天地不弃,皇气垂青,登祚极位,牧民天下,故有守土爱民之责。前有高祖降世,殷殷教诲,今有太傅南行,为朕臂膀。朕居中枢,无一日不辗转反侧,思何以中兴朝政,清澄宇内。” “今有所得,故诏令天下,使天下民皆知朕心。” “自古受命中兴之君,无不得贤人君子与之共治!今天下乖张,贼寇四起,民不聊生,正是求贤之急时也。” “两汉察孝廉举秀才,以德为先;魏武求贤若渴,唯才是举。朕却贪心,欲树德者,用才者,德才兼得,使朝野无遗贤漏才。” “朕以为,有德者可以其教化天下,有才者可使其治政理事,皆能顺其所能。人活于世,不是蠹虫,总有一二用处。金无足赤,人无完人,何必苛求。” “今朕于洛城举考核选用之行,得数贤才,俱用于官,心念念之,其等尽忠职守,能佐助于朕。” “姜尚之才,逢周文得以用,李斯之功,谏逐客为始。周王不巡渭水,难兴周业;秦皇尽逐六国之客,焉取天下?” “是故,贤才埋于土,明君拭其尘;君王遭昏厄,能臣谏醒神。今朕欲以明君自比,试拭尘土,又恐有时昏厄,求取能臣。” “望天下之德才,能解朕五内之焚也!” 落款,“司马丰度,求贤诏”。 落笔之后,吹了吹墨迹。然后和稿子一起交给一旁的曹官,道:“把这些交给朕的舅舅,让其马上刻版。” 写完这些,梁皇后早已到了,等在那里。穿着特意打造的、合乎身材的将军制式衣甲,飒爽英姿。 司马炽不由指了指曹官手上的稿子,笑道,“昨夜忙活完的,今天要出一个新东西,叫做报纸。到时,朕拿来给皇后看看。” 梁皇后并不了解“报纸”是什么。但也没发问。报之一笑,答了一声“好”。 一大早得知陛下寝宫发生的事情,她确实心有郁气。不过想想,又自己释然。同时心里还有松一口气的感觉。 陛下不喜女色,这种传言在宫里内外早已传开,不知是哪个嚼舌根的宦官宫女传出的。过年节的时候,父母亲入宫,偷偷就询问过这个事情。她吓了一跳,当场就呵斥他们不要乱说。 这种事情要是被陛下听见,龙颜大怒,是会死人的。 但她自己却清楚,结婚三载,陛下从不养姬妾,也不亲近侍女。登基后,各色宫女也从未听说他碰过。 她早就有此担心。 父母亲被怒斥后,不敢再谈这个话题。但这个事却像根刺一样一直扎在她心里。特别是之前还出了立储风波,更让她心底抑郁。 不过这段时间的接触,陛下所发生的改变,对自己散发的善意,她很欣喜,又报了一丝希冀。虽然她不太会表达心里话,但都记在心里,这段日子,她每每回想,都回甘无穷,莫名其妙的自己笑了。 现今,陛下终于近了女色。虽然……虽然不是自己,但也是一件很值得高兴的事情。 不是吗? 她心底自问。 司马炽见皇后没有领会到自己话中意思,有点龇牙。这要自己众目睽睽之下,亲口说: 我没和宋祎做那事,你别瞎想。我们写了一夜稿子。哦,不,她写了一夜稿子,我在睡觉。 这画面也太…… 算了,找到合适时机再说吧。 这么想着,梁皇后已经拿起铠甲正在服侍他穿上。与宋祎的伺候生疏相比,梁皇后的手法这些时日早已得心应手。 司马炽也习惯了她的服侍。 穿好铠甲,两人就跃身上马,开始每早的锻炼。 今天没有朝政。用完早膳,司马炽先摆驾去了军营。今日祖逖要带队出剿匪患,用以练兵。 为了不打草惊蛇,祖逖没有尽展旌旗,只有数列旗兵手持大旗,上书“祖”或者“晋”。 司马炽首先登台,朝众兵士讲话。他没有先说话,而是手一挥。曹官得令,一队队宦官抬上十几口箱子。 一打开,里面全都是铜钱、金银疙瘩、精美布帛等。闪瞎众人眼睛,引来一阵阵“喔”“啊”的吼叫。 接着众人皆都目光炽热地朝他看来。 他见气势已成,双手朝下虚压一下,令众人噤声。这才说道: “众位将士,今天是你们首次出征的日子,朕话不多讲。你们都是朕募集而来,经过百般选拔,今日才能留在这里。” “朕知道,你们能留下的,都是精英,是豪杰。但到底是不是,今天就到了检验的时刻!” “朕希望你们都能杀敌取胜归来。朕已准备好美酒佳肴,官爵财物,就等着赏赐给你们!” “现在这些,只是一部分。” “只要你们有能力,封侯拜相,官俸田宅,朕从不吝惜,都会给你们!” “你们说,你们有没有信心取胜归来?” “有!”如雷的回应声响起。 司马炽并不在意此举的后遗症。只用利益铸造的军队,不会可靠太久。但现在他管不了太多。 他从后世来,很实际,也看得清,这些募集而来的兵人,不能说全无为朝廷忠心杀敌的,但大多还是为了生存、出人头地而来。 现在,晋室不得人心,他没法用忠心报国来洗脑他们。讲那些虚话,还不如来点实际的。只有在物质上满足他们,给他们画好美丽的前景,加固他们的粘度,才能让他们卖命。 虚话也可以讲,但精神上的洗礼,那要到后期,等他有一定的实力保证和信任度才行。 他现在需要一场场大胜仗,来巩固自己的威望,刷自己的信任度。只要有人心,再在精神上刷点技能点,他方才能凝聚起天下之望。 成为真正的君王! “祖卿此去,一定要注意安全,万分小心。朕还有大事要你办,切不可不顾惜自己!” 司马炽执手殷切嘱托,最后送别半里,才在祖逖的一再要求并言不可太过兴师动众,扰民亦打草惊蛇之下,惜别。 回到城中,直往吏部属衙。衙外数日前新刷的一侧红墙下,正密密麻麻站着一大堆人。 止住通报,入内后,与吏部尚书缪播见了面。 其正在誊写名单,将每个考核合格被选用的人员及选用职位,都写在一张大纸上。墨迹红艳艳的,很是吸引人目光,是掺了朱砂的墨汁。 等到午时,就可以张贴榜单于红墙之上。 司马炽很重视这次结果。所以他才特意将报纸的发行日定在今日,是以扩大影响面。 而且选用的每个人,他都亲自过问。也着吏部以及刘暾对每个人背景做了考察,确保这次动作不会像坊间传闻那般,“是一个闹剧”。 比起这次考核的结果,他更注重这次事件后续的效应。这是他埋线的机会,也是他往后诸多政策的第一步。 选才,历朝历代都是大事,关乎国朝兴亡之大计。经过历史检验,不管是察举法,还是九品法,都不及后来的科举。 但一旦要走科举,而且是施行后世成熟时的科举,一蹴而就,那么他首先要将教育、文化、军事、经济、政治等各方面的条件打造好。不然,很容易走偏。 科举从隋开始推行,唐时进行了制度巩固完善和检验,效果还很稚嫩,到两宋发展成熟,而到了明清八股文,又走了弯路。 司马炽自己的历史观点认为,科举最兴盛最好的一段时期,要属北宋。他要做成的就是这段时期的科举。 不过现在说这些,还太早。他现在可没有隋文帝隋炀帝推行开科取士时的威望,更没有唐太宗、武则天、唐玄宗完善巩固科举时的众望所归。 更何况,仔细去看唐朝科举,漏洞太多,可操作性太多,留给世家豪门的机会也太多太多。 而他要做的北宋科举,再加上明清时期的一些规定,那就真的是要从某些人身上刮骨割肉。 一不小心,他要么偃旗息鼓,要么就等着一场大战吧。 没有等到红榜张贴,司马炽再次离开,去了匠坊。匠坊正在马不停蹄赶工中。 一大早送来的消息稿和序文,都在紧急刻版,由最熟练的二十位匠工主刀,雕刻二十版,马上就要完成。那边调墨,备纸的匠人也都正在忙碌着。 《每日纪闻》第一期准备分十六个版面,每面开张都很大,比后世杂志开本都大一倍。 两个版面是话本故事,预留部分为插图;四个版面是天下趣闻,剩余十个版面都留给这次政治新闻。 之所以要这么多版面,还是因为雕版字太大,不然越小,印坏率越高。最后就只能先这么干。 若版面用不完,就插点其他内容,如打酒楼广告、笑话轶事、美文赏析等,反正有的是可用的东西。雕版之前试验时期,都有刻好的。 紧赶慢赶,终于在午后榜单刚张贴不久,永嘉年间的第一份报纸《每日纪闻》,火热出炉。 第九章 纪闻发行 《每日纪闻》这个名号出自古罗马帝国,被西方历史认为是最早的报纸。是当时罗马执政官恺撒为了扩大政治影响,控制舆论所实行的一种举措。 虽然随着恺撒被刺杀,此举停止数十年,但到了其养子屋大维执政,称元首,建帝国后,又恢复了这项举措。 司马炽在后世看过这个说法,也看过一些人将西汉发源的“邸报”与之比较,论哪个是最早的报纸。所以这次就将其挪用过来。 心里不禁恶趣味:看看后世还怎么比较。 《每日纪闻》的发布,当天十分火爆。印制的第一批二千份,一个时辰内就告罄。还好匠坊一直没有停工,随时都在加印。 每份报纸售价十钱。对于穷苦人来说,是可望不可即的,普通家庭也得咬牙才能买一份看个新奇,看后还收藏好,而不是丢了,作为一次性消耗品。 本来按照司马炽的想法,一钱就够了,他要的是效应而不是收益。但在这个上面,王延说死也不松口。最后定价到十钱,先试行试行。 见舅舅如此执拗,司马炽也没法强求。这一份报纸的成本确实太高,毕竟仓促上马,技艺还不太成熟。而且古代文盲率很高,低价促销并不是好选择。 再加上王延说道,若售价过低,恐有人兜买兜卖。 有人投机倒把!这个,司马炽倒没想到过。闻言一愣,才警醒,这个情况确实会发生。 说服陛下后,王延松了一口气。但同时心里仍在滴血,隐隐作痛。 售价十钱,按照成本恐怕就没有赚头。再把所有开销都算上,若是再包括匠人的丰厚待遇,更是亏得裤子都掉了。 他本以为能趁机再拥有一只下金蛋的鹅,哪想到陛下把售价定的这么低。按他的想法,最低五十钱,一百钱都不高。 这一下,一身干劲一抽而空。佝偻着近来圆润的身子,唉声叹气而去。 当天一直加印到一万张,工作到夜里,才宣布结束本日工作。洛城内总共吃下了五千多份。 还剩下的份额,司马炽打算拿出一部分发往各地驿站。最后剩余的,让王延遣人朝附近州郡售卖,按照情况再看,是否继续加印。 也趁机搭建好组织机构,朝各州郡埋线。 另外,又嘱咐王延,可以开始招募记者。当然这时候不叫记者,而是换了个名字,“采风使”。 采风行动,先秦时代就已有。《诗经》就是采风的结晶。 据传周代就设有采诗之官,每年春天,深入民间进行采集歌谣,然后交予乐官谱曲,最后唱给周王听,用以收集民间疾苦、诉求,作为施政的参考。 秦汉以来,又有乐府,汉武帝时期更是扩大乐府编制,加大采风,谱曲唱歌,作为皇帝日常娱乐。如今西晋也有太乐令、鼓吹令领太乐署、鼓吹署,隶属太常卿,从事这项娱乐活动。 而由乐府采风而发展成的两汉乐府诗,可算作是中国古代文学中重要的文化结晶。历史上,魏晋南北朝对乐府诗的整理、继承和发扬,更是这段历史时期作为标志的文化产物。 就是到了唐宋,唐诗宋词仍有沿用乐府旧题进行写作,旧瓶装新酒,焕发生机。还有宋代文人郭茂倩,将历代流传下来的乐府诗歌进行汇集,编成《乐府诗集》,成为一本巨著。 其中收集的《孔雀东南飞》、《木兰辞》两则并称“乐府双璧”的乐府诗歌,司马炽后世在上学时,没少因背诵它们痛苦过,至今还能顺口背出来。 所以一提这个,王延立马就一点就透,“陛下所言就是采风吧”,这个回答,顿时让司马炽准备好的一大堆解释、说明给咽了回去。 “对,就是采风!”司马炽狠狠牙道。 王延莫名其妙,陛下怎么突然沮丧了? 招募采风使这事,王延不觉得难办。如今他不再是那个散骑常侍,挂号皇帝舅舅,而是身为户部尚书,掌握实权,想巴结他的不知凡几。 往日看他不起的高门世家子弟倒罢了,仍高高在上,他也不想理他们。但一些落寞书生、读书子弟或者有幸通点文墨的普通人家,还是会对他趋之若鹜,已开始有人投名帖,着他推荐。 当然,他深知此事为陛下所重,他不会乱来,但伺机培养一些自家底子,还是免不了的。 如今他为陛下信重,手中掌握的东西也越来越多。匠坊、酒楼、茶楼、夜市、报纸这大的部分就已有五样,更别说每样背后所关联配套的东西,比如匠坊之下笔墨纸砚一系列,酒楼茶楼下的说书、厨艺坊等等。 他也必须培养一部分自己人,不然一旦无暇顾及某一份,误了陛下的大事,那就等着挨罚吧。挨罚,作为皇帝舅舅,他倒不担心,会被怎么样。 最怕就是被剥夺掌管这些东西的资格。现在每天看着闪花眼的一堆堆铜钱,他做梦都开心。 王延这边正在自我要求。司马炽那边则对宋祎进行要求。 宋祎在宫里的身份是清河小公主的玩伴。二人都缺乏同龄人,虽然就二人来讲,也有一定年龄差距,但身体上的差距很小,弥补了这个。 宋祎打小侍女出身,师承绿珠,接受的是最高级别的培养。面对司马炽时笨手笨脚,但面对他人时,还是做得很到位。这段时间,很快就跟清河公主混熟了,也很得羊皇后的喜爱。 司马炽对她提要求时,正是午膳时候。这次羊皇后、清河公主也一同进膳。 司马炽刚看完她的说书经历总结,有些皱眉。也许是打小就受侍女训练的缘故,她遣词造句、外在表现都刻意在表现温婉娇柔,这种刻意让司马炽看起来很违和。 因为与她接触,他能分明觉得她本性并非如此。迷糊中带点聪慧?什么鬼感觉!当然不是这。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他觉得她能将清河哄好,又能得羊皇后,梁皇后二人的喜爱,这没有一点心思,是很难做到的。 于是,他将总结扔到一旁,朝宋祎道:“你觉得你的长处是什么?” 宋祎看看一边被扔掉的总结,又看看司马炽,两眼迷糊。 “朕是说,你除了会唱歌、跳舞、吹笛子,还会什么?如果让你出名,你觉得做什么最适合?靠吹笛?” 宋祎咬唇苦思,说实话,她仍未明白,皇帝陛下对自己这是什么安排和要求。每天除了让说书,还有时刻写新闻稿子,对,就叫做“新闻稿子”,再就是写总结,写话本。 她小脑袋都要炸了! 司马炽一番话,宋祎没想出个所以然。一旁的羊氏和梁氏倒是心里同时吐槽,“靠什么出名?靠你就够了!” “吹笛子吧……”宋祎青葱玉指顶着下颚,小白牙咬着红唇,语气吞吐,不确定道。 “算了,吃饭吃饭!”司马炽无奈,想到自己是不是真的选错人了。扒了几口米饭,又点着筷子,吩咐道: “把这几天说的忠义传,每个人物写一个人物点评吧。心里怎么想就怎么写,不准用套话官腔。清议,懂吗?就按照清议那种风格!” 说着,突然灵光一现,朝皇后和羊氏道:“皇后,皇嫂,你们若是有兴趣,也可以写一下,让朕看看。朕有所用!” 培养一个女名士不行,那就按批吧。借着帝国最尊崇的两个女人的东风,培养一些女文艺青年。 如今这个时代,名士的女性市场很了不得,比如已被杀头的潘岳即潘安,还在世的卫阶,都是可被比肩后世饭圈的男偶像。每次出行,追逐的闺女都人山人海,甚至上到上了年龄的老妪,都满街争看。 这个时代的女性地位高,却整天无正事可干,又没有什么娱乐,也就导致她们很无聊。 那就给她们找点事吧!在外支起文艺半边天,在内再吹枕头风,这种控制舆论、扩大影响的方法似乎一样可行啊。 很有搞头!司马炽双眼发亮。 第一天的报纸发行,发行量很高,随之在城内也开始爆火。但反馈却不一而同。总的来说,可归为不理想。 司马炽吩咐王延派人做了追踪调查,大多不好的意见总结归纳后,都集中在:可看性不高,趣味性缺失,政治消息占面太多。 确实,第一期十版都是刊登的考核选用官吏消息,难免消息单一,让人乏味。不过,也没办法。这个消息是司马炽专门刊登出来,给小部分人看的。 那些怀才不遇,那些出身寒微却苦无门路,那些缺乏进阶之机的读书人,司马炽以这个消息在召唤他们。 来吧!为朕效力吧!这里有你所需要的名利、理想! 所以接下来的数天,第一期又开始加印。以供周边郡县,以及更远州郡传播。 同时王延提到的兜买兜卖现象,也已有发生。王延来报告时,说,问题已经解决了。 是一个普通商人,被王延一亮牌,立马怂了。 不过,这也让司马炽想到了版权问题,以及是否打击盗版。 从第二期开始,没有像第一期那种占面很多的政治消息,更多版面开始用以话本、历史人物评点、洛城内外趣闻,以及时人清议言行上面倾斜。 话本连载也开始出现雏形。司马炽正准备打造一部新的著作,《三国》。 不同于后世《三国演义》写于明朝,取材于历朝传说、话本等演绎。这个时代离三国太近,三国此书一出,必然会影响甚大。 所以司马炽正在犹豫,是更多正史,还是戏说,是以尊刘贬曹还是尊曹贬刘,或者以匡扶汉室为主题。 想到烦躁处,他甚至想取消这个计划。不过在他的想法里,这书承载着他对控制舆论、收买人心的期望。他并不想放弃。 第十章 汝阴聚英才 汝阴郡汝阴城。 朝廷天使到达的时候,汝阴太守李矩、汝南太守袁孚、安丰太守郑恺正聚集在太守府邸,摆宴款待来自下邳的琅琊王司马睿一行,以及来自太傅行台的使者。 兵部尚书傅宣选派的使者是其弟傅畅傅世道。傅畅原为秘书丞,侍讲东宫。东宫现无主人,这职就是清闲养名之位,没有太大前途。 其父兄升迁后,特别是其兄傅宣得到皇帝信重,于是奏请将其调至兵部担任尚书郎,负责左右外兵二曹。 临行他得到了兄长的秘密托付,明了旨意背后的含义。他先赶到了离洛阳更近的汝南郡治新息,得知太守袁孚在汝阴联合剿匪,还未归来。 于是马不停蹄再往东,直赶汝阴。近至汝阴城,他先未急着入城,而是先遣亲信快马赶至,先进城打探消息。 亲信返回来的消息让他大吃一惊。 原先他交代亲信收集的消息,主要集中在三太守剿匪寇虚实、李矩为官好坏、其余二郡太守何以久未归郡等情况上。 却不料这一探,率先得知了一个大消息:自下邳西行的琅琊王司马睿如今正在城内,还有来自太傅行台的使者,带头的是刘畴、刘隗堂兄弟。 这消息让他心头直跳,暗怀不安。此行怕是再添事端,又起波澜。 琅琊王迁平西将军,将镇守巴郡,讨伐益州李贼,这他知道。虽然一般来讲,从下邳到巴郡,一直西南而下,过谯郡直至寿春、武昌,再沿水路,这个路线最省时。但从下邳出发,过谯郡到汝阴,再南下荆襄,走陆路这路线也没错。 总之,琅琊王过此地,似乎并无太大问题。 傅畅的心思主要放在太傅使者二刘兄弟上。 刘畴二人是徐州彭城国人士,刘畴现为太傅掾,是前司隶校尉刘讷之子。刘讷亦为金谷二十四友之一,已在任上去世。 刘隗是刘讷弟刘砥之子,刘砥官至冀州东光县令,已致仕。刘隗原与傅畅同为秘书丞,两人颇为相熟。太傅征前彭城内史孙惠为掾属后,内史位空缺,便表刘隗代之。 为何他二人来此?刘隗没去彭城?刘畴随行台,起来此是受了太傅什么旨意? 与自己同等目的?还是因为剿定乞活军之故?傅畅不由生出各式各样猜测。 没有耽搁太久,他得到消息,便立即出发,前往汝阴城面见李矩三人,然后宣旨。 不管其等有何目的,不能留给他们太多时间! …… 太守府邸,觥筹交错,主客尽欢。 李矩忝为东道主,袁孚、郑恺为御敌同僚,琅琊王司马睿一行有王导、王旷、王廙、王彬等琅琊王氏子弟,又有琅琊人刘超、鲁郡人孔衍等掾属,太傅使者则为刘畴、刘隗堂兄弟。 这同桌并坐,一同欢颜的诸人,都没有言谈政事,而是相顾谈笑,论些雅事。 坐内,除了李矩、刘超出身寒微,其余皆自高门或官宦之家。于论文、清谈等雅事,皆有其道。就是李矩、刘超二人,也不是不通文墨的粗才。 刘超虽出身寒微,但祖上也阔过,是西汉城阳王刘章的后裔。其颇有文才。李矩文才逊色,但武略不俗,为将过,又领一郡府君,言谈也远超于一般人。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居于首座的司马睿突然站起身,举起酒杯,示意众人,道:“吾等再为三位府君御敌之功,痛饮一杯!” 司马睿此时已满脸醉红。他历来爱酒,常无事就痛饮贪杯,喝得酩酊大醉。这一场宴席下来,已喝了不少。如今酒虫被勾引上来,虽不忘正事,但头脑反应已迟缓,想不到锦囊妙计打开局面,就又劝酒起来。 一旁王廙亦举酒站起,大着舌头道,“来,我们再饮!今日不醉不归!” 说着,一饮而尽,然后突然长啸起来。 啸,是魏晋名士常做的动作,很能表现率性的一种行为。竹林七贤尤其擅长此道。自此在名士中,无人不喜啸。有长啸、短啸等各种啸声。 王廙琴棋书画样样精通,是个有名的大才子。其书法对侄子、王旷之子、后来的书圣王羲之,影响很大。 其啸声高亢,自配着音乐五音,有声调,婉转动听,引起在场数人附和。啸完,其大吼,“速拿纸笔!” 一旁伺候的仆从慌忙退出,寻来笔墨纸砚。 李矩不喜声色,所以府邸并未蓄歌姬、优伶,酒宴这渐至高潮不免乏味。 “再换大纸、大笔!”王廙一推仆从,不满其拿来的纸笔。 李矩连忙示意其至自己书房,将自己收藏的纸笔拿来。眼下好笔好纸都很昂贵,李矩没有文学细胞,这收藏的纸笔一是他人所送,二来收藏也是考虑为后嗣准备。 拿来好纸好笔,连同李矩书房半砚已磨好的墨汁,王廙才连连点头,将仆从推开,就地摊开纸张,跪伏在地。又吩咐道:“继续研墨!” 只见他满脸兴奋,挥毫便在纸上涂抹起来。其先提笔,书上“汝阴太守李氏矩摆宴图”为题目。字体龙飞凤舞,极尽潇洒。 字刚落成,在座众人中便有人高呼一声好,是其兄王旷。 王氏子弟多专书法,王导善行草,王旷善行隶,王彬善行书,王廙则工于草、隶、飞白,其中以飞白最高。最后直至王羲之父子书法大成,称圣青史,也是有家学渊源的。 “可惜不能作飞白!”王廙摇头叹息。接着笔下如飞,勾勒作画。 他一作起画,脸上因酒渐疯狂的神色慢慢收敛,双眸也逐渐恢复平静,慢慢的物我两忘,眼中只余画,心中只余构思。 他这一沉寂,刚热闹起来的氛围又立马下滑。 爱好此道的人双眼随之挥毫而动,口中啧啧有声。而不爱此道的,无聊起来,又专注餐桌。 王导素来俭朴寡欲,性格清净,心中又挂念着正事,所以并没有沉湎宴会,没有多饮酒,一直寻找可用之机。 目光从王廙身上收回。先看了看李矩、袁孚、郑恺三人,思量着,突听身畔咕噜咕噜的吞咽饮水声。一见,大惊,那里司马睿正一杯杯美酒痛饮着,如饮白水。 旁边一个仆从拿着酒罐专门伺候倒酒。 王导连忙暗自挥手,挥退仆从,又挪至司马睿身旁,将其胳膊按住。司马睿酒量大,还未尽兴,自然未醉。见有人阻止,一脸恼怒,抬头看过来,见是王导。 王导双眼殷切,向其摇摇头。再看王导目光朝三太守处示意,司马睿突然想起自己还有正事。 司马睿一脸赧然。在下邳时,其就常醉酒,以致荒废政事。王导也曾就此事谏言过。 司马睿不舍放下酒杯,突然灵光一现,拍拍王导搭着自己胳膊的手背,朝其暗暗点一下头,然后突然吼道:“来人!为孤王满上此杯!” 被王导挥退到一旁的仆从闻言,连忙过来,将其杯满上。 司马睿这一吼,也将众人的目光唤来,尽皆注视着他。王导得到司马睿示意,双眼有些困惑,不解其意,但也没有贸然劝阻。 只见司马睿站起身,将满杯美酒端起,深吸一口气,接着一饮而尽。然后闭眼,回味似地长吁一口气。 众人见其作态,满心不解。 突地,司马睿作色,双眼圆睁,猛地将酒杯朝地上一摔,“啪!”酒杯尽碎,瓷片飞溅一地。 众人都吓了一跳。如果不是知道这是汝阴太守府,而不是下邳将军府,有些人还以为这是“摔杯为号”,要擒拿自己呢。 李矩作为东道主,刚要问言,就听司马睿朗声道: “我司马景文在此立誓,誓不再饮酒!” 其又朝王导拱手欠身,“今茂弘谏我,饮酒误事,我心深感言,遂立此誓,复饮者,枉为人子!” 环视众人,“今孤王受陛下信重,托以益州事,正是报效朝廷、一展宏图之时,岂可因杯中物而误!诸位皆贤才,为孤王见证,此行不破益州,此身誓死不还!” 一番誓言,慷慨激昂,感人肺腑!众人中与之不太熟悉的几人,心中纷纷正视起这个素来声名不显的皇室远宗郡王。 王导听完,双眼发亮。他却没想到大王有此急智! 连忙站起身,还礼,道:“为大王谏,是身为臣子本分;大王纳谏,是身为臣子福分!茂弘幸得大王赏识,欲一同建伟业,留名青史!”大礼再拜。 司马睿连忙俯身扶起。 君臣二人当着众人面,上演了一出明君贤臣的好戏。 眼见事情顺利,司马睿满怀喜意。寻思再添把火,然后点到为止,后续就是私下操作了。 正在这时,外面有仆从慌忙奔入。李矩连忙呵斥,“何事如此无礼,于客人面前喧哗!” 那仆从忙道:“郎主明鉴!府外,有朝廷天使来了!” 一言顿时激起千层浪。 在座诸位立马纷纷起身,收拾仪表颜容。李矩、袁孚、郑恺三人相互对望,有点忐忑,又有点喜意。 王导朝三位拱手,笑道:“朝廷天使必是为三位太守论功的。”司马睿面色僵硬,心里难受。 刘畴、刘隗二人也对视一眼,皆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 第十一章 傅畅宣旨 傅畅没有犹豫,环视一屋人后,对着所有人面当场宣读了旨意。 袁孚、郑恺论军功被封列侯中亭侯爵位,李矩原就为东明亭侯,又升一级,为乡侯。 两汉以来,爵位层次共有两层,分别为王、列侯。西晋代魏前夕,司马昭用裴秀,又仿照周代爵位,设置了五等封爵,于是有了王、五等爵、列侯共三层。 王有大国、次国、小国之分。五等爵分为公、侯、伯、子、男五等,每等又分大、次二级,共五等十级。列侯有县侯、乡侯、亭侯三等。 三人听到封赏,皆都满脸喜意,虽然只是最低层次的爵位,但也代表着自己已有别于一般人。 西晋的爵位都是实封,是有封疆和户邑的,并规定诸侯按三分食一来提取食邑户的租税。 也就是说诸侯食邑内居民的租税每三分之一是属于诸侯本人。 但没等欣喜外露,又僵在脸上:旨意最后,征召李矩回洛城! 对,只征召李矩一人,而没有袁孚、郑恺。 袁孚和郑恺二人对视一眼,又同时将目光转向李矩。李矩也正好看过来,三人大眼对小眼,意味难明。 李矩向京师上书奏功是跟袁孚、郑恺二人商量过的。但二人犹豫良久过后,都拒绝一同上奏,甚至连最后李矩提议一份上书,三人署名的做法,也被否决。 他二人的奏功选择去的去处,是正位于寿春的太傅行台。并极言蛊惑李矩也一起。李矩没有答应。 三人虽没有因此闹掰,但心里各有想法是肯定的。 如今来自洛阳的谕旨,三人一同论功封爵,这让三人很满意,甚至对于袁孚郑恺二人来讲,是意外之喜。 但听到旨意最后留的小尾巴,又不免心里不是滋味。 征召李矩上京也就罢了。最刺耳的是后续有句“另有重用”! 这四个字不禁让人浮想联翩。 傅畅宣完旨,一收诏书,就朝当前三位主人公,拱手笑道:“恭喜三位府君,剿灭贼寇,今得功封爵!陛下听闻三位之功,很是欢喜啊!” 三人慌忙拱手回礼,僵硬的脸上又重开笑颜,连忙道谢。 一旁司马睿一行、刘氏兄弟二人闻言,心思难定。特别是刘畴二人,他们之前并不知道三位太守已经将消息传递洛阳。 心里暗自叫苦,这下难办了! 他们接到的任务,表面上是嘉奖慰劳三人,但实际上是拉拢三人依附太傅,特别是袁孚、郑恺二人。 如今三人不仅向行台传奏,还朝京师请功,这两面讨好的行为,若是被太傅得知,恐怕要生些事端了。 而司马睿、王导旁观众人反应后,心底稍有欣喜。他们西行,之所以不走寿春,而转至汝阴,就是听闻到三位太守合力拒敌,并大败乞活军余部的消息。 司马睿要镇守巴郡,进讨益州,手底下正缺能征善战之将。王氏子弟,刘超、孔衍等掾属,都是贤才,但缺点也很明显,没有带过兵。 所以听了王导建议,司马睿一行才眼巴巴赶到汝阴,欲招揽三位。 现在看到三人两面讨好的行为,心知这必为陛下、太傅所不喜,心里不由猛震,自己机会来了。 刘畴、司马睿两派都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完全误会了。朝京师上奏的只有李矩一人,而朝行台上书的是另两人。 傅畅似乎没有发觉当前场面的微妙,道喜完后,就又转向李矩,直接开门见山道,“李太守,我们二人何时启程啊?可不能让陛下久等!” 饶李矩是铁打的汉子,面对千军万马不惧,此时众人目光皆聚集到自己身上,也头皮发麻,如万道针芒刺向自己。 他双眸闪动,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方才道:“此事还请容某筹划一下。天使大驾,且歇息一二。来人,速换新宴!” 他并不知道自己用的“筹划”二字,听在不同人心里,解读出的是各个不同含义。 话毕,见傅畅目光紧盯着自己,毫无偏移,又渐显冷峻。 又苦笑道,“某突闻此事,哪做过准备,还请天使宽宥些期限。某治一郡,治上要事,也得交代交代,实不能一走了之!” 傅畅心底鄙夷,有兄长前言,又见袁孚郑恺二人脸色,又有刘畴二兄弟同列在席,已经笃定这人实乃两面三刀、两头讨好之辈。 闻言立即笑道,“李太守此言在理。府君心系政务,由此可观,能有今日大功,实不是平白而来!” “此去洛阳,依府君之能,必为陛下信重,大用之!到时,李太守还要照顾照顾我们这些同僚啊。” 说着,朗声大笑。似乎是与李矩很是相熟。 其实在傅畅心里,投奔太傅并不是什么不可之事。当初太傅接触他家时,他就抱有依附其的心思,怎奈父兄不同意。最后同族的傅敷、傅晞、傅纂三兄弟依太傅南行而去。 傅敷三兄弟是傅咸之子,傅玄之孙。傅玄傅咸在时,他家父祖皆不如其。如今自己家反过来昌盛,傅敷三兄弟又低了下去,也难怪想投奔太傅,另谋出路。 但李矩此子两边讨好,这种行为就令人有点不齿。看刘畴二人来此,想必太傅那边也给了不少嘉奖。这样的人,他实在是喜欢不起来。 “寒门之人就是如此!一心往上爬,礼仪廉耻之心都不要了。” 心里感叹一声,面上却连连笑意。 司马睿适时出言缓解场面。听了介绍,傅畅连忙拜礼,“不知大王摆驾在此,世道有眼不识,恕罪恕罪!” 傅畅原未见过琅琊王,借此机会细细打量一二,只觉其满面酒红,目光闪动似有醉感,威仪全无,不免失望。又见其面上额骨处,确实生有白色长毫,不禁想起前侍中嵇绍所言。 “琅琊王毛骨非常,前途难量,当不至终身为臣,就是天子仪表,亦不过如是罢了。” 嵇绍是竹林七贤嵇康之子,荡阴之战后,为保惠帝而被成都王颖的军士所害。在洛城名士之中,名声极高。 他对琅琊王的清议评价,这让傅畅在听说琅琊王在此时,就心生一丝兴趣。 其实琅琊王一国早前很有势力。司马睿祖父司马伷是司马懿三子,一生戎马,后官至镇东大将军,手握重兵。只可惜嗣子司马觐早逝,司马睿即爵时,年方十五岁。自父祖培养的政治遗产,并没有很好传递到他身上。于是就成了宗室中不起眼的小辈。 其三叔父东安王繇本来能继承遗产而崛起的,只可惜才能缺乏,最后死于成都王之手。 太傅南行前,表荐琅琊王入蜀,这个举动曾在傅府引起一番争论。其兄傅宣觉得这是不信任,两人生隙的表现,而傅畅心里不以为然,更赞同是太傅另辟蹊径,开阔益州之举。 所以,这次不期见面,让傅畅还是挺在意的。他想验证自己的想法。结合嵇绍之言和入蜀两者,他一直心怀“琅琊王必有过人之处”的想法。 第十二章 李矩决定 傅畅的念头一闪而逝,随即恢复常色,又与在座诸人一一见面拜礼。其中王彬、刘隗是熟人,见面客套叙旧,自不用说。王彬曾为过其父傅祗以光禄大夫开府的掾属。 最后目光看到一旁地上还跪趴着一人,正聚精会神挥笔作画,不为周遭杂乱所动,不免好奇。探头看去,惊咦一声。 王彬连忙道,“这是愚二兄王廙王世将。失礼之处,还请世道兄见谅!” 傅畅连忙摆手,“哪里哪里!畅才觉失礼,相识多年,竟不识世儒兄长。令兄之大名,畅早有听闻,憾不能相见!今日能有幸目睹书画之能,实乃三生有幸!” “畅听闻令兄收藏有索幼安之帖,《七月二十六日帖》。今见之字,实乃伯英再生啊!” 索靖,西晋著名书法家,尤善章草,精髓传自东汉“草圣”张芝之法。其为张芝姊之孙。与卫瓘有“瓘得伯英之筋,靖得伯英之肉”的评价。 伯英,就是张芝的字。 听到傅畅高度评价,王彬连忙拱手致谢。这一番评议若传出,再经自己等人推手,必又有美誉加于兄长身上。 只是可惜傅畅官位不高,又不是天下名宿。 待仆从换过新盏新食,二人相携,离了王廙,开始与诸人入座。 这一番酒席下来,众人心思重重,食不甘味,没有太好的气氛。 只是傅畅似乎俨然没有注意到气氛微妙之处,屡屡与司马睿、王导谈论,话里话外,对司马睿的事迹很感兴趣。 司马睿满心不解。王导却来者不拒,发挥长袖善舞的能力,与傅畅聊得极为投机。 最后发展到,王导和傅畅竟清谈起来,话题滔滔不绝。另一边司马睿与刘隗搭上话,这一说,竟也聊起来没玩。 此时,心底最忧心忡忡的是李矩和刘畴二人。 袁孚和郑恺原来只是一时心里不是滋味,现在过了时刻,冷静下来,心里想想,自己等人本就不打算靠新皇,而是选择太傅,有此封爵待遇,已经是意外之喜,还有什么好忧心的。 于是,他二人想通后,频频向刘畴敬酒,搭话。刘畴勉强应付着,心里想着,回去怎么与太傅禀报此事。 李矩心底则陷入两难。按他本心,他觉得忠于皇帝,没有错。但另一方面,太傅对他又有知遇提携之恩。今日之事一旦传到太傅之处,不知太傅会如何想。 另外,今日当着众人面,宣读旨意,上面还对他另眼相待。这让他心里很不舒服。他不知道皇帝怎么想,想重用我,好,这我很感激。 但直接把他立到对立面,成为靶子,这让他有点怀疑洛城那位新帝的心思。皇帝是不是只把我当做争斗的棋子? 这样乱想,他就很难下原本应该很好下的决定。走?还是留? 午宴吃了两个多时辰,最后在王廙的一声怪叫下,才宣告结束。 王廙的画图终于完成。书上“永嘉元年,三月,王廙世将作于汝阴”等落款后,其又加入酒宴,痛饮三杯,将笔一掷,歪到一侧。 众人察看,见之已酣然入睡。 于是,众人大笑,接着在笑声中,宴会告一段落。 李矩酒量很好,但因喝了闷酒,已踉踉跄跄。呼来外甥郭诵招呼宾客歇息,又让人收拾地方,供傅畅一行歇脚。 最后将袁孚、郑恺送离府邸。他二人在汝阴都有自家房宅。 待众人全部离去,郭诵端来一杯酪浆到李矩书房,为李矩醒酒。见舅舅正坐在那里沉思,双目清明,哪有一丝醉酒的样子。若不是双颊酡红,呼吸有浓烈酒气,就丝毫看不出有喝酒。 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舅舅,我们什么时候启程?” “嗯?”李矩愣神,顿了一下,“你是赞同我们回京?” “当然啊!”郭诵一本正经道。李矩至今没有子嗣,所以将姐姐孩子、自家外甥郭诵养在膝下,平日督促教导,如今也年过弱冠。 李矩定定看着外甥一会儿,直看得郭诵迷惑不解,方才侧过身子,面向他,“子弦为何如此想?” 子弦,是李矩为郭诵行冠礼准备的字。取自《礼记》,“春诵夏弦,大师诏之”一句。 郭诵挠挠头,憨笑道,“舅舅常言,世道艰难,江山不靖,正是我辈显名,为朝尽忠,为境安民之时。如今朝中有招,诵想,舅舅必借此良机,行心中大志!” “诵闻,天授不予,天必遣之。我也觉得,此天机,舅舅不可轻负!” 李矩闻言,心底泛起一股欣慰,他待郭诵如亲子,郭诵之言正说透他心,于是感叹道:“何故我还不如自家小儿辈?” 突然站起身,正色道:“你暗自收拾行装,待拖得数日,我等进京!切记,暗自施行,不可为他人识见!” 见外甥面露不解,“你以为琅琊王以及太傅行台二刘,何故来此!还有我所虑者,袁郑二太守今日态度之变。那天使傅家子也不是普通之人呐。” 郭诵似解非解,但闻言,也知道事态的繁杂。 另一边,司马睿一行回到居住的驿站。除王廙醉酒以及作画,精力丧失而入睡外,其余众人皆都面带潮红,双眼清明,聚在一起。 一时间,酒臭味弥漫整个房间。 “茂弘,你观那三位太守,可有可能收之?” 王导闻司马睿问话,凝眉摇头,“难!我等图谋者,今日观之,怕十分艰难。” “何以至此?” “大王莫急!那三太守我们可以再争取。不过导心里却有一二人选,觉得可行。” 司马睿连忙发问,“何人?” “那天使傅世道,还有刘王乔、刘大连二兄弟!”王导神叨叨道。 刘王乔即刘畴,刘大连为刘隗。 司马睿瞪大双眼,左右看看王导,只差直说,茂弘你莫不是醉酒胡言! 于是曲言婉转道,“听闻傅世道所言,其父兄今皆为陛下所重,其安能弃美玉而选敝履,依附我等?刘畴二兄弟,显官之后,声名俱享,又为太傅信重,比之傅世道不差,何能看上孤王?” 说道最后,不由叹气。他心有大志,却苦无名声。名士不依,安能成大事! “景文何必如此看低自己!我兄弟三人并茂弘弟皆瞩目于你,若我一人眼光看差,倒也罢了,哪有四人全问道于盲。又有刘世瑜、孔舒元等贤士跟随,你这是骂我等有眼无珠否?” 一旁王旷正色直言道。 司马睿讪讪一笑,连忙告罪。他、王导、王旷三人同龄,又相交甚厚,同时又亲戚之谊,所以在他们面上也摆不起大王架子。 况且自家这个表兄,所言确实在理。心想,也确实如此。若自己真一无是处,何以他们会甘愿跟随辅佐自己? 心中不免又生出一股动力。 第十三章 游说人选 王旷斥过司马睿,言辞毫不客气,却十分在理,引得在座诸人纷纷点头。 其弟王彬跟着出言附和: “大王,如今大业草创之机,切不可空长他人志气。我等追随大王,是以大王仁厚有贤才,必能成大事。良禽择木而栖,彬才略浅薄,不如诸兄长,不为良禽,亦能察大王非常人也。蒙大王不嫌,允我相随左右,彬亦粗能成一二事,回报大王恩德。” “听茂弘兄长之言,彬亦觉得傅世道此人可图。我与其相识多年,其才略声名,在外虽不及其父兄,实乃父兄锋芒盖之,不然不说居其父兄之上,平言而论,不为过也。” “再及二刘,大刘王乔,茂弘兄长与之相交甚厚。兄长有此言,必已心有把握。而刘大连,彬不太相熟,不好妄断。今观宴上,大王与之相聊极为投机,由大王极力相邀,恐也有几分成相。” 司马睿闻言,茅塞顿开,立马两眼放光,满是希冀之色,转向王导,紧盯着他。似乎就等他一锤定音,对王彬的言论加个断言。 王导含笑,欣慰点头,“世儒之言,犹剖我心。我之想,亦如是也。” “傅世道此人,今宴上,我与之相论,浅得两点。第一,其对大王你之事迹很是好奇。这说明其早已关注过大王你这人,今日相见,大王给他的印象也没让他失望。方才有此举。” “第二,我与之清议论文,其处处相争,欲压服于我。由此可观,此人秉性之上,当不为传言之中,甘于伏低父兄锋芒下之辈。其父兄得陛下信重,父子同朝,皆居显位,此已是显极荣光。哪还得再有一子,又显于朝之理?” “此情此景,想必他内心也十分清楚。其若想不低于父兄,只待两途。一则其父兄皆逝,或一人逝,其后来居上;一则其另辟蹊径,另选它途,当不为父兄所压。” 王导剖析的更加详细,有理有据。司马睿闻言,频频点头。 “至于刘氏兄弟。王乔为我厚交,他之秉性,我深为了解。太傅行台聚天下名士不知凡几,其不垢于尘,不媚其上,难有重用。” “且观太傅心腹者,只余两类:一类曰潘滔、刘舆辈,奸邪不正,巧计惑主,不是正途;一类曰王衍、胡毋辅之、裴邈辈,清谈尚虚,居其位不谋其政,尸位素餐,难有久之。偶有正义之士,不为太傅所用,或为其心腹所嫉,正是大王之良机。” 司马睿深有所感。他原也是太傅心腹,如今却被太傅逐出。他甚至觉得自己不被太傅信任,就是太傅身边奸邪之辈进的谗言。 “刘大连此子,我素听王乔所言,其性刚猛,犹如王乔父,是可为司隶校尉之玉石。此子比王乔更不可待于行台。宴上,我观其与大王十分相投,偶有听言。大王与之正论刑法,可见这正是他内心素日所感。” “大王今欲兴建大业,不可缺御下之臣,况掌兵必行法令,此人正当合适。” 此言将司马睿说得满面红光,双眸闪动,心下甚至迫不及待就想开展游说刘隗入彀。宴会上,无意间与刘隗搭话,没想到越聊越深,越聊越投机。他见猎心喜,早有动心吸纳此人。 听王导逐一抽丝剥茧,将所以可能性娓娓道来,越想越觉得有机可图,真是上天眷顾。没想到,失之桑榆,收之东隅。 “茂弘之言,若甘霖解我渴疾。有诸贤在此,我何愁不能讨平益州,光复我辈荣耀!” “能襄助大王,是我等福分!”王导笑道,“如此,刘大连处就由大王亲自出马。王乔一事,就由我来处理。” 接着王彬抢道,“傅世道那边,彬暂时接触一二,若事不成,再托茂弘兄长。” 在座王氏诸子,以他年齿最小,也最急切想证明自己。 王导点点头,“也好。当先曲言试探,徐徐图之。” 王彬满心欢喜,应承下来。顿时感觉肩头责任也重了起来。一旁王旷见之,含笑将其肩头拍拍。 这四位王氏子弟中,王旷、王廙、王彬为同胞三兄弟,其父王正,为王览第四子。而王导之父王裁为王览长子,所以他们是同堂兄弟。 说起王旷三兄弟之所以跟随司马睿西行,不光是因为司马睿为其等恩主,相交甚厚,押宝在他身上,而且也源于他们又是亲戚。 双方生母是同胞姐妹,司马睿之母夏侯光姬,王旷三兄弟之母夏侯氏,都出自谯郡夏侯氏,是夏侯庄之两女,曹魏夏侯渊的曾孙女。 王旷曾为丹阳太守,陈敏作乱时,为其所逐,自此归附司马睿,为其出谋划策。年前王导、裴邵入洛阳,游说太傅王妃裴氏,借以移镇江南,就是其出言建策。 王廙原是太傅司马越掾属,继而为参军,司马越摄政后,其外迁濮阳太守。自去职,归顺琅琊王帐下。 而王彬那时候正在光禄大夫傅祗府下为掾属。二兄王廙自去职时,去信招其一同前往下邳。 所以王旷三兄弟与王导之于司马睿不同,又多了一层羁绊。 诸人分配好分工。刘超刘世瑜、孔衍孔舒元自始至终没有发言。 孔衍是鲁郡鲁县人,鲁县即后世的曲阜,乃孔子后裔。其于政治上没太多野心,而是专好文学,特别是家传儒学。 如今儒学势微,其在琅琊王处为参军,专掌记室,即负责撰写章表文檄等,正合其才。也欲依托明主,以此振兴家业。 刘超则出身寒微,与李矩的发迹颇为相似。之初皆为过县衙小吏,然后被宗室王看中,征辟为属。只是一个专精文政,一个起于军事。 他二人也自知在这等事情上,帮不上忙。所以就干脆不作声。 司马睿听完安排,犹不尽兴,又疑问道,“茂弘何以言李袁郑三太守之事难矣?” 王导叹了口气,“若无今日之事,我等陷于局中犹未知。那三太守分明以两面讨好之策,欲讨双功,这等事情一旦传于陛下太傅之耳,他三人恐怕会有责难。” 司马睿不解,“这不正是我等良机?” 第十四章 郑氏袁氏 “一开始,我也这等想。最后细想,何以三人只有李矩一人有‘诏至洛阳,另有重用’之言,而袁郑未有。再者,在席上,我观那袁郑二人频频与王乔搭话敬酒。而李府君似愁苦溢怀,鲜再有言语,多只是一人闷口喝酒。” “可见这三人之中,必不是同进共退。亦或其中有我等尚未知之事。” “且大王在其面,三人毫无与大王言谈之意,可见其等至少往日不熟于大王,不妄作亲近之举。” “他等有陛下、太傅可选,我等定然排在其后。若想事成,只得让其等绝于陛下太傅,这样我们方才有机会。” 司马睿闻言,有些失望。确实,比较于陛下和太傅而言,这三人不出意外,是不会将目光投向自己这个宗室王的。 不过听到王导最后一句话,又燃起点希望。他心里闪现一个想法,明眸闪动,看看众人,欲言又止。 这时一旁王旷出言道,“是不是我们把刘王乔、刘大连兄弟游说归顺,再借其之手,可绝三人于太傅?” 这话顿时让司马睿眼睛一亮,说中了他的心坎,随即又低下目光,不想稍露心思。然后,抬头,脸色已恢复正常,又正色微皱眉,“这是不是不太好?” 说着,环顾众人神色。 除了王导脸色一变,稍有不豫外,其余人都神色意动,尤其是王彬,双眼发亮,接着连呼,“此计大好!大好!” 王导虽有不豫,但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他没想到的。不,不应该说完全没有思绪。只是毕竟是好友,又深知其为人,对此事,自动做了屏蔽而已。 心里也有意动,不过,想了想,又摇头,“此事再从长计议。刘王乔、刘大连二人秉性,怕难以为此。不可为此事,伤其心。” “三位太守之事,我等再打探打探。兴许还有其他之途。” 他并没有完全否决这个想法。不过当务之急,还是先以游说傅畅、刘畴、刘隗三位可能性高的人选为主。 王导最后一锤定音,王旷等人也没有出言反驳。司马睿也没有再说什么。众人都决定,先停留一二时日,同时打探消息,看看三太守事情是否还有其他可趁之机。 反正就司马睿而言,能拖些时日再去巴郡,也是他所欣喜的。 …… 另一边,袁孚、郑恺二人坐着牛车,径直去了郑宅。郑恺宅院离得近,于是二人相约一起,就眼前之事,再论论。 郑恺在汝阴城之所以有宅院,并不是像袁孚那样,是在剿御乞活军时借着豪门资产而才置下的。 他在汝阴已待有快一年了。之前陈敏作乱,割据江东时,安丰郡为陈氏所据,义兴人周玘得了陈敏的僭令,僭为安丰郡守。 他被陈氏兵锋所迫,只得侨居汝阴,以及豫州州治项城,期待有朝一日,能光复郡府。 所以他其实在汝阴待的时间远比在安丰的要多。年前,太傅遣平东将军刘舆平定陈敏,周玘同举义旗,反攻陈氏。 最后,陈氏覆灭,安丰郡再回朝廷之手。他也能重回安丰,当上名副其实的郡守。而周玘虽有功,论功封赏不言,但郡守之位实为僭居,所以只得让位给他这个正牌的。 到了郑宅,入了府门。远远就听见一阵银铃欢声笑语自院中传来。 袁孚笑道,“小女郎们,十分欢快呀!” 郑恺脸上现出慈爱,口中却道,“小女儿无状,惊扰府君,还请海涵!” 到了院中,只见一位少女带着三位小女孩正在院中欢快追逐,玩着游戏。见了二人带着仆从进门,连忙雀跃连蹦带跳而来,口中呼道,“阿耶!阿耶!” 三位小女孩年纪尚小,见了外人,又连忙羞怯,退回到那个子稍高的少女身旁,藏于身后。 少女说是少女,其实脸庞也特别稚嫩,只是个子发育较高,有聘聘袅袅之感。这女郎趋步近前,有礼有节,先拜礼问候阿耶,又朝袁孚拜礼。 袁孚抚着颌下长须,笑道:“郑兄有此女,福气之相也!”这个时代,名士皆有一手识人相面的手法,见人就爱清议评论。袁孚自然也毫不例外。 郑家这长女也确实是让人眼前一亮。袁孚见之,忍不住道出此言。 郑恺见袁孚神色没有那不妥之色,脸上才浮现喜意,“袁兄慧眼,得君吉言,且观他日此女福分!” 袁孚不由道:“不知郑兄此女闺名如何?可已允了人家?” 听阿耶带来的客人此言,郑女郎羞不自甚,还以为是父亲带来为其说亲的。螓首低垂,目光盯着脚上尖头履。想走,又想留下听听父亲怎么说。 身后传来妹妹们窃笑,让她更难以自抑,忍不住小手伸到背后,抓住一人就扭。 看四姐妹笑闹,郑恺脸上含笑,心头心思却急转不定,思虑袁孚这话什么意思,口中道:“袁兄可是要为小女许媒?” 他知道袁孚出自汝南袁氏。但汝南袁氏自三国袁绍、袁术之后,其家族势微,现如今虽为当地大族,但在朝中并无太大势力。士林之中,享声名者也极少。 而且又外迁至冀州乐陵郡东光一支,汝南本宗子弟更加微薄。反而是另一脉陈郡袁氏,倒出了名士,不过多是尚虚之辈。 他是要为自家子弟说亲?结姻亲于我家? 郑恺不由生出这种想法。 他家亦为大族,乃荥阳郑氏。祖上阔过,如今也很阔。郑袤一门六子皆至九卿的辉煌,刚刚才过去,但荣显不落,其孙如今亦至台省。 但这些说来跟他这一脉关系不大。他父亲郑合只做过临济县令。自己运筹这么多年,也才官至一郡之守。 袁孚闻言,双眼一亮,神色意动,但想想又克制住这个想法,“君女极贵之相,我家子弟可不敢高攀。”刚说完,见郑恺面露忿色,连忙挥手道,“郑兄,莫要误会孚之意!” “孚对相面一途甚有心得。见君之女郎,面相大奇,贵气萦绕,方才忍不住出言问询,实不是有意心有他图,甚至郑兄误会的那种讽刺之言。” 袁孚苦笑告罪,郑恺脸色稍霁。“这是我家长女,小名唤作阿春,尚未婚配。其母仙逝已有时日,我又政务繁忙,无暇分心此途。” 说着,摆摆手道,“袁兄切莫再言贵相不可攀。若是有合适夫婿之选,可为愚弟表荐一二,弟感恩戴德,感激不尽!”说完,又拱手施礼。 袁孚苦笑。他极信自己相面之术,见女郎面相,若是说与一般人,尚有克夫之难,所以才打消为自己子弟谋之的想法。但郑恺如此相托,只得满言应承。 郑家女郎边听边羞,待听完,双目微红,看来是因为父亲话语,想起了母亲,又想到日后嫁人,父亲老迈无人照料,三个妹妹也没有长姐护佑,不免心生伤感。 郑恺突然一打手,“看我!且不言此,袁兄正厅请坐,我二人大事尚未商谈,岂能专于儿女之事!” “阿春,快去备茶!你姐妹四人,也莫再胡闹,今日功课,可做完?” 说着,一边斥退女儿们,一边请袁孚入内。 袁孚也就不再纠结,示意郑恺先请。 第十五章 温峤露头角(为书友“东哥亮”打赏加更1/2) PS:十分感谢书友“东哥亮”的打赏,本书第一次收到打赏,突破0记录,三千字章节加两更表达谢意。 汝阴城发生如此戏剧性一面的时候,司马炽于洛城正办理历史上第一期琼林宴。 这琼林宴自然不能真叫做琼林宴,不过异曲同工。历史上的琼林宴,开始于宋朝,是为了殿试后新科进士举行的宴会。由皇帝亲自赐宴,赐宴地点是在当时的皇家花园“琼林苑”,故名“琼林宴”。 西晋这时候没有“琼林苑”,但有皇家华林园,大晋酒楼,还有辟雍。都是很适合为学子们登科举行宴会之所。 司马炽亲自考察了三地,最后在华林园发现,其中有一处地方植有数十上百株樱桃树,正花苞待放。 于是,司马炽便大手一挥,将宴会之所定在此处。所以这宴会可唤作“华林宴”。 定了宴会,司马炽又下诏如期将举行戴花游街。 这一次考核,参与者七十二人,最后共收取三十七人授予官职。其中考核优秀者多被选入尚书各曹为尚书郎,及填补十二卿衙署,剩下的多是入选各曹属为吏首,还有到司隶校尉、河南尹处做府吏。 随着尚书六部改制,其权利扩大、职属清晰,不再是尚书、郎二级制,而是尚书、郎、吏三级制,吏下更有卒,只是不入品级。 尚书郎之位也由原来的清闲,逐渐变为职责到人,务实起来。 剩下不合格的三十五人,因此也没有直接弃之不用,而是选为吏卒,充填到这些部分中去。 毕竟,现在这个时代,识字就已经可算作是人才,是万中挑一的,更别提还会写文章,虽然写得不入眼。 戴花游街、赐宴二事一经颁布,城中舆论再起。争论中逐渐分为两派。 一派赞同,觉得陛下亲自求贤,对此重视,赐予荣耀,是毋庸置疑的。那些人经过陛下亲自辨识,肯定也是真材实料。 另一派则认为,闹剧越来越明显,徒费国资,求三两歪瓜裂枣,大才都跟着行台南去了。 还一一历说,卢志是叛王谋士;卞壸、卢谌乳臭小儿,得家族之荫罢了;郭璞一介术士,莫不是要为陛下炼仙药寻仙草;也就只剩下一个王尼,不过也只是士家出身,竟不随好友南行,真是枉费了胡毋辅之、光逸等名士推崇他。 前者于是就骂后者酸,红眼病,看不得别人飞黄腾达,出人头地。别人敢去应陛下诏,参与考核。你呢,就会背地里说酸话,传是非。 后者于是恼羞成怒,咱们走着瞧。这三十七人绝对没有几个能显名的。说不定过一两年,就被罢职了。 无论贩夫走卒,还是高门子弟,对陛下层出不穷的招式,朝考核取贤上贴金之举,都议论纷纷。 正应了那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天下熙熙皆为利来”。无人脱得了“名”“利”二字。 作为皇帝钦点的头名,又被升迁为刑部尚书,官至台省实权高位的卢志,则在自家宅院里,苦笑不迭。对外面的议论,不知该做什么态度好。 他都四十多岁人了,近知天命之龄,让他骑高头大马,戴花游街,这画面想想,着实都让他寒颤。 宦海沉浮,他已经不再高调,特别是恩主成都王被杀,开始秉承低调做人做事的原则。 如今受到新帝亲点,他一面又心生知遇之感,一面又生怕旧事重演,内心很是纠结。 他之所以没有跟太傅南行,是因为他知道自己不会受到重用,作为成都王心腹,没有被杀,而是被太傅征为军咨祭酒,这只是太傅邀声买名之举。 自己即使跟往,也是自陷尴尬局面,还不如留在京师,不至于晚年流离失所,客居他乡。 如今被新帝赏识,这是他完全想不到的。他去参加考核,也并不是怀有上进求阶之心,只是好奇。好奇新帝传出的高祖降世之息,以及这屡屡施行的怪异举措。 说实话,他对鬼神之说,历来心有排斥。孔圣人有言:子不语怪力乱神。 而且他虽传家学,习儒术,但个人却对东汉王充的《论衡》很感兴趣。这也影响了其子卢谌对老庄等道学的兴趣。 所以,因为好奇,他被儿子撺掇,才一时兴起,去参加考核。没想到现在一下子又出了名。 “子道兄,这下你可出名了?”一旁一个中年人笑呵呵道。 卢志闻言苦笑,“少卿何来笑我?” 这少卿是他的连襟温襜,温少卿,做过河东太守。出身太原温氏,是当朝司徒温羡的弟弟。 他、温襜、刘琨三人同娶了清河崔氏之崔参的三个女儿。崔参是曹魏司空崔林之子。清河崔氏亦是当地大族。 温襜闻言,顿时哈哈大笑。惹得旁边四个年轻人也憋不住,跟着笑起来。 这四位年少者,便是二人子嗣。卢志有三子,分别是长子卢谌,次子卢谧,幼子卢诜。温襜只一子,名唤温峤。卢谌时年二十四岁,温峤今年冠礼,年二十。 只听温襜再言道:“戴花游街,华林赐宴!咱们这个新陛下着实手段层出不穷呀。” 顿了顿,最后又道:“不知可为英主否?”语气中不免带有浓浓的感叹。 这话说得卢志心有同感。他心里悠悠,突然恍神,想起另一个面孔,那时也有人在自己面前说过类似的感叹。 那时自己正意气奋发,踌躇满志,又恰逢英主,只觉得能成一片大事业。 谁料转头来,一切成空。英主已逝,魂归渺渺。 年轻人自然无法感受到宦海的险恶,长辈们的慨然。一旁温峤插口道:“若是下次再开考核,我也想去。”他很是艳羡姨表兄在考核中脱颖而出,得陛下青眼。 卢谧、卢诜也连忙表态,自己也想要参加。 “你上次还说,要到你越石姨父那里去。现在又变了?”温襜笑道。他脾气和煦,对子嗣也不充当严父。 “怕是你没机会了。你伯父早先跟我说,要辟你为司徒府东阁祭酒。还言,你若是有兴趣,还可表你补任上党郡潞县县令。” “你不是一直想跟随你越石姨父,建功立业,御寇杀敌吗?上党离晋阳颇近,又是匈奴贼窥伺之地,正是汝辈年轻人一展雄风的好去处。” 温峤闻言纠结。 他自幼聪敏,博学善文,对现在流行的清谈一道,很早就把握其中脉络,功力更在很多长辈之上。而且长相又极为俊美,为时人称颂。 在官场上,他也早已崭露头角。早年以孝悌著称,多次拒绝州郡征辟。走的是这时代出名的套路。 两年前,也就是永兴二年(305年),时年十八岁,其被司隶校尉刘暾征辟为都官从事。此职是司隶校尉的高级佐官,负责监察百官违法乱纪者。 仆一上任,他就弹劾名士、任职吏部郎的庾敳搜刮民财。庾敳出身颍川庾氏,家传儒学,是自汉末三国以来,有名的儒学世家。 其父庾峻、叔父庾纯、兄庾珉都是名儒,而庾敳则不习家学,更崇尚玄虚,在政静默无为,不预世事,为玄学名士王衍赞赏。因而声名大振,为诸多名士所推崇。 庾敳也有钱癖,贪财。突被小儿辈弹劾,只得自解围。于是大加赞赏温峤,逢人就称赞其有栋梁之才。 其言:“森森如千丈松,虽礧砢多节,施之大厦,有栋梁之用。” 如此,庾敳被士林大赞有器量,名声不堕,温峤也因此声名大噪。 不过不久之后,河间王颙欲杀羊皇后,为刘暾所阻。刘暾不得已只得避祸逃跑,最后跑到驻守聊城的高密王司马略处。 上官跑路,温峤这职位自然也就没了。后来又被举秀才,州中正评为灼然,为九品中正的第二品。 实际上也就是最高品。九品中第一品乃圣人所居,评级时虚悬,最高者从第二品开始。 年前,姨父刘琨被表为并州刺史,他就有意跟着去。不过被母所阻,不愿其涉险。 现在伯父温羡又升任司徒。听到伯父要征用自己,还可以表自己为潞县县令。这让他很心动。 “太真,若不我两人换一换?”卢谌见表弟纠结,逗趣道。 温峤白了他一眼,“子谅兄长莫要逗趣于我!” 卢谌眨眨眼,表情认真,“我可是说真的!” “有本事,你憋住别笑!”温峤双眼对过来,两人如斗鸡眼一般,对视着。 谁先憋不住,谁是王八蛋! 两人当然没有这么粗俗。何况长辈在此,也不敢这样。他们岁数相差不大,自小玩伴,在一起玩闹惯了。 卢志、温襜见后辈笑闹,也跟着开怀起来。继而卢志问道,“越石那边,还未来信儿?” 温襜笑意收敛,神色变得忧愁,“还未收到。我早前去了刘宅,其兄刘庆孙在行台,按说消息得到的早,来信也未谈及越石。” “我兄在朝廷这边,也未有信儿。不过听说陛下早前也问起越石之事,还已着兵部尚书傅世弘遣人去晋阳方向打探消息。” “是生是死,应该很快就有讯息传来。” 卢志跟着叹了一口气。这世道,就是如此!在朝者,尚朝不保夕,何况临丧乱之地? “我家夫人常言,其妹以泪洗面,哀毁形销。若不是以群儿为计,怕是没有一丝牵挂,早撒手人寰。” 卢志闻言,更添伤感。他这小连襟刘琨,风流才略俱过于人,年轻时荒唐,成婚岁晚,但崔氏女慕其才,贤伉俪情深非同一般。 妻妹遭此打击,哀痛难耐,自可以想象。好在还有一子可期,又年齿幼小,不能轻弃,应该不会有死志。 刘琨有二子,其长子刘遵为庶出,与温峤同年,现今与父一同奔晋阳,生死不知。嫡子名唤刘群,年方八岁,就是崔氏女所出。 第十六章 华林宴 华林宴开的很成功。 戴花游街,也十分圆满。 就是卢志全程有点遭罪。众人骑的都是高头大马,穿着红绸制成的新衣,他居首位,还戴着最大的一个绸布叠成的大红花。 这一番布置下,跨骏马,昂首缓行,望着围拢成山成海的人群,朝自己欢呼,还别说,真的很新奇! 只是路程不到一半,竟有一个富态的中年人把带着刺花的布帛裹成一团,包成的一个球,向他砸来,嚷嚷着说这是自家女儿绣的绣球,砸中了就要做自家的女婿。 这给卢志吓得,他看着比自己还小的中年人,自己若是做了他女婿,那真是“美谈佳话”了! 还好,他左右躲闪,避了过去。接着被对面人群抢到,又连忙扔向他。他吓得跟着就整个人趴在马背上,绣球有惊无险又穿过了他。 最后绣球被人群抛来抛去,一时,成了好玩之物。后续的人不知道其中含义,以为就这么玩,你抛一下,我再抛,最后砸到游街的三十七人中一人身上。 这下他牢牢接住,抱在怀中,死死护住,任谁怂恿也不抛开。引起周围同科哈哈大笑。 周围人见到有人扔红球,也扔起东西来。女的掷香囊的,男的扔水果,热闹开始大增。还好没人敢恶意扔大型物品。 司马炽在大晋酒楼的二楼,看到这一幕,差点笑喷了。不用说,这主意自然是他吩咐王延去做的。 “榜下捉婿”可是后世科举制的名场面。怎能没有?没有,那就自己造! 大晋酒楼也没有错过这次热点。再次推出抽奖,用来“热烈祝贺陛下求贤第一期圆满成功,祝贺众贤才应试中榜!” 他还让王延将染的红纸挂在街道四周。上书大字,有孟郊《登科后》改的,“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洛城花”,也有儒家名句,“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有著名的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等等。 这些语句,让饱读诗书的人不免驻足。这一天的景象在第二天的《每日纪闻》上,也全面记载下来。执笔人,宋祎。 戴花游街,共游了东西大街和铜驼街。到了中午,人马便开始朝城北而去。到了城北边的大夏门,离皇宫北门就很近了。 司马炽早先到达那里,摆驾迎接。两边跟的是这次主考官,缪播和傅宣二人。没有延请朝廷其他大臣。 众人见到皇帝,纷纷下马,躬身下拜。司马炽满脸笑容,上前亲自扶最前的卢志起身。 “今日得见众贤才,是朕与国家的福分!望诸位不吝才学,与朕共创美好未来。令天下富庶皆不受战乱之苦,不受饥寒之迫,人人有衣穿,人人有饭食!” 司马炽声情并茂,朗声将开场白道出。接着,牵着卢志,带头入了皇宫,走入华林园。 华林园作为皇家御园,历经曹魏、西晋不断建设,特别是魏明帝、晋武帝二人的增建,将其中假山池阁造得尤其华美,用地也广大,还有各藩属、海外进献的珍奇动植物。 到了举行宴会之处,只见四周放眼可见的樱花绽放,粉红、白色交织,随清风翩翩飞舞,还有花苞含羞,引来暮春的蝴蝶、蜜蜂。 亭阁、石桌、石凳,缓缓流水,淙淙叮咚。又是“曲水流觞”的好地方。上巳节已过,但文人雅客集会还是喜爱如此劝酒。 又有太乐令、鼓吹令领太乐署、鼓吹署等歌姬、优伶来此,丝竹管弦之声,声声悦耳。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洛城花。”待排完位次,一一坐下,司马炽首先吟道,“诸卿今日戴花游街,是否尽兴?” 见众人有的还胆怯,放不开,卢志作为老资格,首先出言道:“得陛下青睐,臣等有此荣幸,确实感觉不一样。只是臣……”说着面色赧然。 “卢卿怎么?” “臣感觉自己老迈,似乎不太适合那种场面。” 司马炽笑言,“卢卿怕再被捉为婿?” 众人中传来一阵窃笑。 “卢卿莫要在意百姓笑闹。且不闻民间有说,‘十八新娘八十郎,苍苍白发对红妆。鸳鸯被里成双夜,一树梨花压海棠’。卢卿还正当壮年,被人看上,可不是很自然的事?这说明卢卿可比在座的少年郎都要受欢迎。” 卢志素来严肃,被皇帝这一诗句逗趣,细细品味,也忍不住笑起来。 司马炽并没有停留太久。最后离开,将欢闹留给他们。 欢乐时光总是很快过去。搞定了选才一事,司马炽在洛城的事情就不太多了。朝廷框架已经大致支了起来,他可以研究下一步举措。 回到太极殿东堂,他将自己的备忘录拿出,开始着手自己的出巡计划。这计划他早已筹划多时,路线也经过多次修正,目前已差不多备妥。 早先他就一直在收集各州郡信息,填充到自己的信息库中,以备自己做出最合适选择。没有司马越掣肘,掌握主动权后,他的信息收集和准备,就更加方便。 如今就差一个合适理由,说服朝廷诸官。他心中已有一个借口,那就是借农事兴修水利。正好他也要亲耕。 当然,他也可以一意孤行,毫不用管官员的看法。 然而一切计划,在一则消息的到来被临时打断。并州州治晋阳,终于来消息了。 这是一件大事!随之而来的是,司徒温羡首先表自家侄儿温峤补上党郡潞县县令一职。 并州现在大部已落入匈奴刘渊之手,众人避之不及,温羡却主动将自家侄儿“推入火坑”,自然没有谁跟他争。 司马炽也终于见到这个历史名人登场。温峤作为东晋立国的柱石,他早就有心将其收为己用。 不过打探过后,才得知其才弱冠之龄。而且还是司徒温羡的亲侄儿。这让司马炽很是惊讶。他之前只知道温峤是刘琨的姨甥,发迹也是从刘琨处开始。 温峤在稳定东晋的功绩之上,实际论起来,应该堪比王导,而比陶侃等人都要大。 特别是在王敦、苏峻两次大乱之中。其先后坚持平叛,在其中斡旋,起了很大作用,同时还亲自率军迎敌,大破乱军。 第十七章 刘琨之晋阳 刘琨到达晋阳的时间是二月初十。这距他年前十月从洛阳出发,已经过去了近三个月时间。 三个月,他没有一刻停歇,时刻枕戈待旦。他先是从洛阳出发,到达河内郡,从河内翻过太行山,踏足的就是上党郡的高都县,从高都县往北到泫氏县。 在泫氏县再往北就跟匈奴的新都城黎亭遥遥相望,距离不远。登上泫氏县北的丹水山,把战马拴在树上,驻足眺望,他似乎就能看到正胡兵满地、兵锋凝血的黎亭大营。 北风起,彻骨寒冷。 刘琨缓缓长啸,继而吟道: “朝发广莫门,暮宿丹水山。左手弯繁弱,右手挥龙渊。……系马长松下,发鞍高岳头。烈烈悲风起,泠泠涧水流。” “……揽辔命徒侣,吟啸绝岩中。君子道微矣,夫子固有穷。惟昔李骞期,寄在匈奴庭。忠信反获罪,汉武不见明。” 吟到最后,刘琨悲切不能言,“我欲竟此曲,此曲悲且长。弃置勿重陈,重陈令心伤!” “父亲!”一个稍显稚嫩的声音响在耳际,令他稍微回神。他转过目光,看向文弱白净的长子,因寒冷而蜷缩的身子,因近来奔波,而更见消瘦的脸颊。 他对儿子笑了笑,“没事!不用担心!为父只是目睹此景,心一时有些感慨。世衰道微,孔夫子尚有穷时,何况我辈。君子固穷,只愿为父不会是当朝李陵。” “这首诗,就叫做《扶风歌》吧!” 说完,刘琨长长出一口气,接着脸色一整,“好了!走吧,我们继续上路!” 牵出骏马,打鞭继续朝前方路途奔去。 为避免与胡兵遭遇,刘琨带着长子及百余部曲改路朝东,绕过黎亭,沿着太行山西麓,过壶关,最后转至上党郡治潞县。 那里,上党郡守刘惇正与匈奴镇东将军綦毋达对峙。 刘琨从刘惇那里得知,刘渊之所以将匈奴都城从离石迁往黎亭,就是因为前一年并州发生的大饥馑。这次饥荒差不多席卷了整个并州中部,匈奴原都城离石也在这次受灾范围之内。 所以胡兵东南迁移,劫掠上党郡粮仓,用以活命,救济部民。 前刺史司马腾也是因为这场饥荒,不堪再守,又屡屡兵败,于是不等刘琨到任接手,就先跑了。还带走了大部分并州居民,听说是要前往冀州、司州寻求粮食。 见新长官并没有带来源自朝廷的救济,刘惇心中失望,不免有些意兴阑珊。他御敌至此时,就是心里还残余一些希望,等着新刺史到任,盼来朝廷的救援。 刘琨看出刘惇的心思,笑道:“刘府君不必忧愁。本刺史一路来见闻,得知并州危难之重,已向朝廷上书,求调拨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 刘惇精神一振,连忙道:“真的?” 刘琨佯装作色,“琨忝为君之上官,安能张口胡言,诓骗于你?” 又展颜笑道,“且放宽心。如今朝廷争端已靖。陛下返洛,东海王居太傅位,摄政理事。一旦腾出手来,刘贼介癣之患,不日便平。” 又将成都王颖已死,河间王颙困守长安,寻日可亡之天下格局一一道出。 刘惇见他神色,确实不像说大话,松了口气。虽然心下仍是半信半疑,疑虑未全去。不过,他也风闻成都王已死,河间王没有再战之力,朝廷之中如今由东海王总领朝政。 于是再言确定,“真的能有刺史所言那么多粮食绢绵?” 刘琨神秘一笑。语气轻描淡写地将自己兄长受太傅信赖之事,提点了一下。 刘惇连忙拱手,“有君为本州刺史,真乃本州之福也!有此多救助,并州之民定能回转生气,养精蓄锐,再一举将胡贼屠尽。” 刘琨安了刘惇之心。于是转言,想借些兵马,以供前往晋阳。 刘惇难以推却,又实在没有这个能力,只得道出苦水,“如今胡兵窃黎亭为城,距此不过一二百里,虽有山险,但胡骑兵锋正利,不以攻打城池,只四处出动,劫掠四周城县,下官苦之良久。” “今又有贼将綦毋达率胡兵万余,正虎视壶关。只要在下稍一懈怠,就攻伐关隘。至今有大小战,不小百余。” “壶关一旦失守,上党全郡危矣。上党危,则晋阳与洛城之路被断,并州以北全将被贼隔绝,不可再想有朝廷之救援。” “刘刺史明鉴,实不是下官推却,实无兵可分。” 刘惇语气款款,情真意切,说着,还老泪纵横。 匈奴叛乱这两年来,特别是胡兵进驻黎亭这一年,他压力徒增,夜夜辗转难眠。头上华发已白。生怕被敌攻破,为俘或者被杀,亦或自己忍不住投降。 刘琨闻言,虽知其说的“上下百余战”肯定是夸张了,但逼得一郡之首痛哭流涕,不要脸面,也确实可想见其状况艰难。 他长叹一口气,“也罢!本刺史一路所见,知府君之言不虚,实苦了汝等。待本官去了晋阳,定为你们请功朝廷,不寒功臣之心。” “至于兵马之事,那某就于上党募集一些流民为兵吧。百姓朝不保夕,流民求食,必能得一二。” 刘惇长揖一礼,“谢刺史谅解之情!惇唯刺史马首是瞻!” 连哄带骗,收了刘惇的心,有了他的配合,刘琨在上党的募集很顺利。逗留旬日,应募流民,老幼青壮达千余口,刘琨择选其中五百多众青壮留下。 剩余的老幼病弱,刘琨拿出一些粮食,又从刘惇处软磨硬泡借了些,分了一部分给他们。就拜别刘惇,朝晋阳方向进发。 潞县距离晋阳路途仅四五百里。然并州天灾兵祸相连,路上行人断绝。流民求生,常结坞自保,占山为生,于是一路之上,每行一处,又常遭盗匪山寇劫掠,一些乡里大族也遣兵,虎视眈眈。一旦松懈,便夜袭或偷盗队伍。 一路所见,正应了魏武那言,“白骨露於野”,随处可见的尸骨,无人掩埋,有新尸,有正在腐烂的,也有已成皑皑白骨的。“千里无鸡鸣”,乡里人烟寥寥,十室九空,那残余的也是一些老幼,无法走远路,只得留在家里等死。 最后,刘琨改变了策略。每到一地,每碰到一处势力,便先亮名号,“我乃新任并州刺史刘琨刘越石,对面哪位豪杰”,接着痛陈大义,晓以厉害,游说其等归顺。 实在说不动的,也无法握手言和,和平共处的,便刀兵相见,用命厮杀。胜之,则剿灭屠尽,再搜刮他们的储蓄,继续往前行进。 就这样,一路上队伍有损耗,也有增益,团成一团,朝晋阳缓慢推进。 时间到了二月初十,历时近三月,晋阳城终于立在了刘琨眼前。 第十八章 晋阳生机 且看这晋阳,是何模样? 高耸的城墙底部,被丛生的茅草遮住一半,茅草荆棘似要与城墙比高。 城墙根下,被刨开一个个小洞,人过时,从里面受惊露出一个毛茸茸的小头。这边是一尾狐狸,那边钻出的是个兔子,偶尔还传出一声鸣叫,飞出一只野鸡。 城下护城河被两岸草丛遮住痕迹,若不细看,走近,一脚踏空,就能摔下去。 放眼看去,四周可见的,只余城门前的大路还有隐隐约约的小径痕迹。 一队人马当先,沿着小径,手持环首刀,劈砍着灌木丛,拉出一条可行走的道路。 等入了城,前面开路的人马已个个汗流浃背,喘着粗气。 城内亦是一片破败。完好的建筑物简直不存在。房屋要么倒塌,要么顶上破一个大洞,还有的半边墙歪了的。 除了大道还可见,屋舍里、巷道皆都长满了荆棘,冒着杂草,偶尔从中窜出一两只豺狼,嘴上衔着尸体,或者还隐隐在挣扎的小儿。看到大部队,也不避人,逃离同伴的争抢,就好整以暇地享受着餐食。 刘琨长子刘遵年轻,看不得这种残酷场面。取下背上弓箭,弯弓将其射杀。 一路来,原本白皙稚嫩的书生也已变成皮肤泛黄消瘦、筋骨却敏巧的热血青年。 城内人烟稀少,走好大一会儿,才见到一两个人,而这会儿见到的尸体都不下十几具。 这些人倚着墙壁,面色惨白,瘦的如皮包骨一般,有的肚皮胀大,似染了恶疾。看见突然出现的大队人马,手持凶器,他们只翻翻眼皮,又垂下去,好似快死了。 完全不惊慌,也不好奇! “刺史请看,这就是如今的晋阳!”队伍中一个高大的汉子,闷声又带着伤感、愤懑等情绪,道出这句话。 刘琨沉默不言,而是环顾四周,片刻方道,“子兴,世道如此,这正是我辈要发奋振兴之缘由!”他抬手,指着那只被射杀的土狼,“让他日你我、还有我等子孙,不会再遭受这种厄运!” 方才说话的人叫做令狐盛,字子兴。是太原郡本郡人士。晋阳既是并州的州治,也是太原郡治。 太原郡原是太原国,如今已废国重新为郡。 河间王司马颙原就是太原王,其父司马瑰,司马懿三弟司马孚第六子,是第一任太原王。 后来晋武帝于咸宁三年,即公元277年,出于政治考虑,大规模改动了一些封国,又新封自己子嗣,于是司马颙迁河间王,颙叔父渤海王司马辅迁太原王,都督并州诸军事。 等到八王之乱始端,贾后摄政,又改司马辅之子司马泓为中丘王。太原国除,旋为太原郡。 令狐氏部族是当地大族,太原郡为其姓氏郡望。令狐氏在东汉、曹魏时,尚有显迹。有令狐邵,任弘农太守,父为乌丸校尉。到文帝曹丕,为虎贲中郎将。 司马晋谋篡曹魏时,令狐邵族子中有名唤令狐愚的,时任兖州刺史,就伙同其舅太原王氏、时任太尉的王凌,一起反叛司马懿,谋立楚王曹彪为帝。 这就是淮南三叛中的第一叛。 令狐愚后被诛族。令狐家族在朝堂上的政治势力也遭受清理,一直至此,也未重新缓过神来,还尚只是乡野大族。 刘琨路过其乡里时,令狐盛率族建立坞堡,聚四周乡民,以求自保。最后刘琨说服其率族投靠。 这一路来,令狐盛表现十分勇猛,让刘琨对其很是信重。 当下,令狐盛带路,沿着大道一直前走。终于到达府衙。只见一片断壁残垣,焦黄灰黑,此地已成了一片火焚后的废墟。 刘琨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整精神,打着呼哨,招呼众人聚集一起。 他站到一个废石墩上,朝下振臂呼喊,“诸位,我们已经成功到达晋阳。诸位可以看看,这就是现在的晋阳。” 他双臂一展,示意四周,“这样的晋阳可是尔等想要的?” “尔等多是本州人,甚至更是太原本郡人。生我者父母,养我者,家乡!现如今,家乡遭受如此厄难,谁家没有亲逝,谁家没有饿殍!尔等还能袖手旁观、坐视不管否?” “以前的种种,我不在此,也管不到。但现在我刘琨,刘越石,既已当了这并州一州刺史,职责所在,重担在肩,我当要负起这一责任。” “我刘越石不是来穷乡僻壤喝西北风的!我是来剿灭敌寇,牧民一方,治政保境,为朝廷重理出一个民富民安的并州的!” “这就是我刘琨的志向!” “尔等可愿随我,一同重治并州,振兴家乡,完成这个志向?” 刘琨的话激起在列众人埋藏在内心的渴望,也勾起他们对死去亲人的思念,重燃他们对恢复家乡的信念。 自丧乱来,官府人员一个个跑掉,没有一个有威望的人可以聚集人心,带领大家走出困境。像令狐盛这种,也只能保自家一地之安,有时甚至连这种安也是奢望。 现在有刘琨为首,他们不自觉中双眼泪流。既哭自己,终于迎来希望,又哭逝去的亲人,为何没能再坚持坚持。 看着下面众人有红着眼,强忍眼泪,有抹着泪,站得笔直,刘琨百感交集。 在洛阳,兄长表其为并州刺史时,他内心充满建功立业、执掌一方的期待感。甚至想到,自己剿灭敌寇,名留青史,成本朝柱石重臣! 现如今,这一路走来,他才有真真切切的实际感,自己所期待的功勋,这是一则重任!自己身系的是并州数万州民的希望、生死! 讲完话,刘琨没有再多余言志,说空话。他亲自率人,上场,清除官衙及其四周的荆棘,收葬尸骨。 又着人在城内宣传,自己等人的到来。朝廷来人了,并州有主人了,有希望了!将留存的城民聚集起来。 又组织自己队伍中会医术的人给城民治病,又分给他们粮食充饥。 刘琨又带队将城墙修葺,以防贼寇。最后建造房屋、官衙,修缮易市、牢狱。将官府有模有样的树立起来。 不管黑夜白天,四周总有贼寇轮番前来侵袭,刘琨就亲自率队驻守城门,以城门为战场,与来敌厮杀,并州居民再次感受到安稳。 他们的心态也渐渐鲜活过来。 二月正是农耕之际。刘琨又组织队伍,进行耕田,以求不错过春天农时。他们带着盾牌,背着弓箭,开垦荒芜的田地,撒下谷种。 刘琨同时忙着,带队出巡,向四周宣扬自己的到来。安抚四周流民、山贼匪寇,让他们重返家园。 很快,刘琨的名声便传播开去。四周来投者,不计其数。刘琨亲自出城慰劳安抚,很是得到民心。 然而,消息也很快传到匈奴刘渊处。 第十九章 晋阳御敌 就在刘琨进驻晋阳第五天的时候,探马紧急来报,匈奴大军在其大将军刘景的率领下,正朝晋阳开拔。一路势如破竹,很快就将围拢至此。 刘琨得知军情,立马聚集城内人手,秣马厉兵,筑城为守。 其实远在黎亭的刘渊并不是很愿意派遣这支大军。已经历时一年多的大饥荒,让并州荒无人烟,同时也让匈奴部落损失惨重。 他将大本营从西河郡的离石迁徙到上党郡黎亭,就是因为上党为并州粮仓,境内水系发达,土地肥沃,是朝廷历来藏粮之地。 所以他留太尉刘宏、护军马景守离石,照顾老幼病残,而自己则带着大帐,直捣上党,四处用兵劫掠,用以抢粮。所得粮食一部分己用,一部分使大司农卜豫运粮到离石,哺部落家小。 这也造成任何不在计划的军事行动,都将是一场大损耗。 但听闻探马回报的消息,让他惴惴不安。 刘琨此人他以前听说过。其与兄长刘舆在洛阳名声很大。当时有,“洛阳奕奕,庆孙越石”之美誉。但那时,刘渊对两人的观感并不怎么样,一直觉得不过徒有虚名罢了。 其二人先是依附贾谧,后来是赵王伦,其姐夫为赵王世子司马荂。但督军抵御诸王反对赵王称帝之战中,大败。这场大战的失败,也导致赵王势力的迅速垮台。 虽然大过不在刘琨兄弟,但刘渊由此也并不认为其有什么大才,不过献媚奉承之辈。这样的印象,直到去年,东海王大战河间王、成都王,刘琨与刘舆兄弟二人的表现传到他耳中时,一下子大变样。 刘舆杀了他刘渊的故主成都王颖。刘琨单骑两次借兵,直接导致东海王势力翻盘。 这样的事迹让刘渊心中对他们的评价,大大改观,直叹,“盛名之下果无虚士!” 最先得到刘琨接任并州刺史消息的时候,他就警了心。一直有遣探马四处打探,但一直无所得。直到刘琨到达上党郡治潞城,城中细作才传出刘琨消息。 等刘琨离了潞城北上,由于势力范围仍控制在晋室,所以他的探马也无从打探更详细境况。最后,刘渊只得遣人游弋在太原郡到上党郡沿途。 最后等刘琨离了上党武乡,进入太原郡阳邑。刘渊终于再次等到来自刘琨一行的消息。然而消息让他大吃一惊,原本从上党出发的数百兵,已浩浩荡荡发展到一二千人。 这种发展让刘渊心底发寒、震悚。 他一直没有进行大规模军事,一方面是因为大饥馑造成的部落力量损失,需要养精蓄锐,无法支撑大作战。 一方面也是因为太原郡被前刺史司马腾搜刮裹挟后,残破不堪,如同鸡肋,食之无味,攻占徒费力量,且弊大于利。 一旦攻占,作为州治,被“反贼”收入囊中,这会提升晋室的警戒心,很可能会让他们大军前来弹压。 同时,如今太原郡他的大军来去自如,占与不占只是转手之间。何必在这个错误时机,吸引注意! 在他的计划中,只要等这年收成好转,他就会兴起兵锋,先占晋阳,再据太行。向西攻平阳,破长安;向东翻过太行,略冀州、魏郡。 然后,洛阳就如同被自己两只大手掐住脖子,只要自己一合拢使劲,就可以让它再也动弹不得,轻松取之。 于是,现在,如何对待刘琨这股突现的势力,他犹豫不决。若仅仅还是那数百众,他很容易下达命令,就当做一次打猎围捕,将其作为猎物整个吞掉。 但一二千人,对方又有地利人和,自己少说也要两三倍于其军,才能保证擒杀刘琨。 至少外派五千人的规模战,这让刘渊难以接受。粮食何来?用度何来? 一连数天忧愁,太傅王育直言道:“臣以为大王必须兴此军,消灭祸患于未然。不然,等其做大,将为心腹之患。” “蛇无头,无法毒人。马无首,不可前行。这刘琨就是并州蛇头马首。一旦其望养成,并州州民依附之,唯其为首,其噬者,必大王。” 刘渊悚然一惊,他怕就是怕这,“太傅所言,正是孤王所想!” 于是,再也不纠结,唤诸将入大帐,三言两语下达召集军士命令。最后,遣族子、大将刘景使持节,为征讨大都督、大将军,率精兵五千,直奔晋阳,务必在刘琨立足未稳时,将其一举歼灭。 匈奴大军浩浩荡荡来袭。刘琨内心忧愁,表面却凛然不惧。将诸僚属唤到官衙大厅,对其等耳听面命。 短短数日,官衙还未修建完毕,只搭建了一个矮房子作为正厅,办理政务。并州诸僚属,也是以一路来各人表现,组建而成的草创班子。 而且因为是战时,所以来投者或原为坞主或为匪寇首领,多都授予其等帐下军职,统御其原部下,如督护令狐盛、都尉张倚,护军黄肃、韩述、龙季等。 刘琨原部曲亲近则治政,长子刘遵为从事中郎,族弟刘希为长史,部曲杨桥为左长史,如绥为治中。治中管理人事。 文武僚属聚集大厅,气氛肃然,凝如冰霜。 刘琨先不言语,环顾众人,上下打量,时过数十息,才缓缓道:“匈奴贼兵来犯,诸位都该得知消息了吧?” “豪言壮语,我们都已说过。那一日立于官衙火焚之处,我等才言志聚义,不过五日。” “而今是生是死,是真保卫家乡,还是贪生怕死,就看这第一遭。” “汝等有什么想法,都说出来吧?此时走,我不怨你们。” 令狐盛等人面面相觑,双双对望。令狐盛这种直脾气的人只觉自己被侮辱了,只见他挺胸吼道:“我,令狐盛,誓死保卫乡里!百死无悔!” “刺史在上,旦有差遣,绝无二言!为保乡里,虽以卵投石,以指挠沸,如赴水火,令狐盛都死而无憾!” “好!子兴,勇义之士!”刘琨大赞一声,“汝等呢?” “誓死保卫乡里!” “百死无悔!” 众人也不再迟疑。一句句誓死誓言被喊出。皆都热血沸腾,激情被燃起。 刘琨面色一整,振臂,“好!那就让吾等如韩淮阴,也来一次背水一战!汝等须知,我们背后就是我们的亲族!绝不让胡贼踏入我们身后半步!” “杀贼寇,保乡里!”令狐盛大吼道。 “杀贼寇,保乡里!”众人异口同声。 当天,城内无处不喊着“杀贼寇,保乡里!”的口号,动员着。 很快,刘景大军到达城外三十里。 第二十章 晋阳首胜 刘景大军驻兵扎营。 情报被第一时间传递到晋阳。刘琨询问扎营情况。得知,匈奴军营不整,队伍散漫,当下决定,遣奇兵趁夜袭营,又派伏兵于退路山隘中,等待,作为后手。 诸将有异议者,言道:“如今已遣使朝外求援,何不等援兵来此,内外夹击?在此之前,驻守城池以为战。” 刘琨言道,“匈奴大军来此,久劳疲惫,又心怀轻视,正是天赐良机。良机天授,焉能不取?君等不必再言,我意已决!” 令狐盛也出言附议道,“明公所言极是!干他娘的,匈奴胡儿,敢看不起他阿耶!狠狠杀他一遭,才痛快!” 刘琨虽如此言,内心却忧如火焚。他也想筑城以守。但仅仅坚守,乃向死之道。 城内物资匮乏,能守到何时?还能坚持过外围围兵不成?围兵可以劫掠周遭,以战养战,他们据守呢?徒等死耳! 如今之计,只有主动出击,挫其锋芒,再图坚守。一来二去,乱起军心,尚有活路。 至于援兵,他实则不报希望。 向南上党,那里情况他知晓,哪有援兵可派。此外,不管是东还是北,乐平郡、新兴郡、雁门郡都生活着众多羌胡部落,其郡守估计自顾不暇,哪敢轻举妄动。 越过并州,向冀州、幽州求救,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他们会派援兵? 当下诸将没有再言,决议通过。刘琨调兵遣将,一一细致部署下去。 再说那刘景。何故如此? 原来这刘景性格暴虐,作战勇猛,嗜好杀人。今次被刘渊派遣来攻晋阳,并不放在心上。 早先他已不知劫掠过太原郡多少次,来去自如,毫无阻挡。这次一路来,依旧如是。 而且早在司马腾时,双方对战,他就领军多次大败并州军,最后将司马腾打跑。知道这州内实无与自己可战之军。 得知晋阳刘琨只区区一两千兵马,还都是流民土匪勉强成兵,又无粮草物资,更是不看在眼里。当下行军累了,便停军修整,随意扎营歇息。甚至没有外放探马斥候。 这一大意,自然给了刘琨可趁之机。袭营的是令狐盛带领择选的两百敢死队。抱着一去不归的心理,他们摸黑潜伏,人含草马衔环,最终赶至匈奴大营外侧。 二月十七,原本月圆明亮之夜。但今日夜黑风高,正是袭营放火良机。时至下半夜,营寨悄然无声,匈奴军熟睡。令狐盛带队潜入敌营,顺风放火,火势凶猛,营寨随之大乱。 令狐盛等人趁乱砍杀贼兵,外部人员早已等待吉时,拉掉马环,骏马嘶鸣,冲进营寨就一顿好杀。距此两里地的刘琨探得火起,知道令狐盛得手,振臂呼哨,带领五百兵马,朝敌寇大营急行军而来。 赶到时,敌营大乱。他看不到令狐盛等人身影,也无暇寻找,立即带兵冲杀进去。 匈奴营寨早已乱成一锅粥。刘景入夜刚喝了酒,在黎亭有刘渊严令,其不敢犯纪,只有在这出军之途解解馋虫。被人叫起时,还晕晕乎乎,听闻晋兵袭营,他大惊失色。 但他为老将,反应出晋兵人少,必然不成大势,只要稳住军心,再逐一排查,定能尽杀袭营之敌。然而他醉酒状态,思维跟行动跟不上拍子。 其属下们没有他这么好的心理素质,听不清他命令的同时,又听得四处都是敌军轰隆的马蹄声。任他嚷嚷大叫,依旧裹挟他上马,收拢部分残军,朝来路退去。 这一退,军心难以挽回,势如山倒。刘琨援军又赶来,一阵掩杀,匈奴兵被杀者、火烧者,死伤不计其数。 而刘景残部退到来路一山丘,戚戚惶惶,如丧家之犬。正欲喘息,当下又听一阵喊杀声从四周山丘响起。顿时惊得人仰马翻,豕突狼奔。 也不知道伏兵多少,只有一个念头,就是,逃!这场战斗结束很快,又被留下来一部分头颅。 刘景被心腹护卫,及到夜白,人困马乏,才放缓奔速,探得后续没有追兵,这才松了一口气,总算逃出生天。 刘景经过这一折腾,终于彻底酒醒。脸色死灰。但总归是大将,不是没经历过战败,也打过很多次生死之战。定定神,询问心腹有没有吃食。 还好有心腹胸前贴身放了几个胡饼,这时候呈上来。刘景吃得只剩下一块,才停下。 充饥过后,精神恢复。刘景待众手下将最后一块胡饼分食完毕,就转身上马。吩咐众人,沿途收拢残部。 刘琨军虽大挫匈奴,但也只是惨胜。他兵力过少。这次出城左择右选,只有一千精兵。剩下的千余,杂其老弱,留守晋阳,以防意外。 兵力一少,再怎么出奇兵,也不可能尽灭敌寇。况且匈奴兵强,最后困兽犹斗,给他们也带来了很大伤亡。 他们也不敢继续,只得见好就收,穷寇莫追。最后抢了一部分粮草,趁夜色遁逃。 回归城内,整队点兵,发现成功归来的只有不到七百众,共折损三百多员强兵。而这生还的,重伤不可再战者又有一百多。此外众人,皆都挂彩负伤,或轻或重。 刘景收拾残存兵马,缓了一天。没有朝黎亭大营上报,径直直奔晋阳而来。 匈奴挟仇,来势汹汹。刘琨错开其锋芒,坚守城墙,任其等如何辱骂掠战,毫不出兵。 围困三五日,匈奴挟怒而生的士气衰竭,叫骂有气无力。刘琨趁夜,再次出城,袭营得手,又抢了一部分粮草。 刘景气得跳脚,亲自出营叫骂掠战。刘琨严令守将不得出城,他自己也充耳不闻。 又到了三五日,夜里,城墙在淡淡月光照射下,缒下一些人影。 只听“簌簌”射箭声从城外草丛中射来,瞬间将那些人影射成靶子。然而却没有听到预料的惨叫声。 接着只见那些人影带着箭,被扎的如刺猬一般,迅速爬上城墙。那人影哪是真人,只是一个个茅草扎的草人罢了! 只听城墙上传来朗朗大笑声,“匈奴胡儿,孝敬你阿耶的箭,我就收下了!记住你阿耶的名字,我叫令狐盛!胡儿,要记得改姓!” 接着,城墙上一阵大笑。 “我是你们龙季阿耶!” “还有我,我是你黄肃大父!” “滚你的,平白比我高一辈!” 一时间,污言秽语不要钱地朝城下匈奴喷去。将这数日遭受的辱骂一个劲儿的还回去。 刘景气得跳脚,又无可奈何。其部众也是如此,气闷,无处发泄。还了两句口,又被“败军”“丧家之犬”“狺狺狂吠”“断脊之犬”等顶回来。一口气闷在心口,悻悻难言。 第二天,入夜,城墙上再次出现人影。箭声如期而至。只不过又是一场闹剧。 如此四五天,夜夜搅得匈奴大营难安。终于,这天夜里,城墙下缒下人影,没有箭只。一夜钓上四五次,结果都如此。 但第二天,箭声又至。只是又让匈奴大失所望,空手而归。 城上乐此不疲的又钓了两三天,时而有箭,时而无箭。只是收获小了,匈奴明显感觉到城上每夜钓的次数减少了。 他们终于可以睡个好觉! 终于,这一天,一整夜都没有箭声。时至黎明拂晓,这次缒下的人影突然真的动了! 疏于防范、困极的匈奴兵营再遭袭击,又被城内抢去一批粮草。 等到白天,怒极的刘景聚集兵马,大肆攻伐城池,不计伤亡,誓要破城大开杀戒,以解心头之恨。 然而,刘琨身体力行,亲自率队立于城墙。部众近来玩弄匈奴于鼓掌,个个士气高昂,摩拳擦掌,就等着大战一场。 一整天的血战,城下、墙上,处处可见的是尸体、血迹,处处可听的是惨叫、呻吟。但,城,守下来了! 如此连攻了两天。不管刘琨部众还是匈奴兵,都死伤惨重,斗志低沉下来,但刘琨部虽是惨胜,毕竟是胜,城内军民愁苦但并没有放弃希望。 刘琨时时还鼓励他们。援兵兴许就要到了!再坚持坚持! 而匈奴一方,连遭惨败,士气已是低沉如冰。甚至开始出现逃亡。刘景辣手斩了一些抓回来的逃兵,也没有遏制住这个坏现象。 入夜,下弦月高悬,弯弯如邻居女孩的眉眼。 刘琨素服登上城楼,悲声长啸高歌。继而悲切凄凉的胡笳声,悠悠响起。接着,四城都响起胡笳。 胡笳入耳悲壮悠长。匈奴兵听在耳里,十分熟悉,那是自家牧羊时所吹的曲调。 他们不禁想起,远在离石的老父母、妻儿是否安康?大饥荒下,部落是否供给了家里足够吃食? 这正是刘琨创作的《胡笳五弄》。他精通音律,喜爱音乐,这些天来,没闲着,就作出这曲子,添杂胡人音律,计划用以今天这种情况。 胡笳声,悠悠响了一夜。 到了第二天,似乎天气也跟着配合。天气突然转冷。寒风呼啸,带着隐隐还在耳际的胡笳声,听到再次攻城的命令,匈奴兵蜷缩着身子,彻底升不起斗志。 他们想家了!想耶娘妻儿了! 又耽搁了一天。当天深夜,守城的将士听到下面声动。 匈奴撤军了! 翌日清晨,城外已空荡荡,只余残尸。探马回报,匈奴兵朝上党黎亭方向而去。 如此静观了两天,没有传来匈奴兵去而复至的消息。刘琨率队出城,到达前些日子匈奴驻扎的地方。那里,尸臭数里外就能闻见,空中乌鸦、鹰鹫盘旋。 刘琨含泪将已腐烂的部众尸首一一收敛,抬回城内。聚集城民,举行大葬仪式,然后将其等葬于城北,立碑“忠义冢”。 第二十一章 刘琨二表 晋阳传来的消息,就在大败刘景,解了围城之局后,宣告结束。 司马炽细细询问了使者刘希,打听各处细节。听完晋阳消息,他唏嘘难定。 匈奴大军的这次统帅刘景,他有历史印象。穿越前,他刚看过永嘉之乱前后的历史,其中有关于对他的记载。 这是一个屠夫! 匈奴刘汉政权在永嘉这五年间,共攻击洛阳三次。第三次也是最后一次,就是历史鼎鼎大名的永嘉之乱。 而第一次是王弥挂帅,从青州一路打到徐州、兖州、豫州,最后攻破许昌,进入司州,直袭洛阳。 还好洛阳尚有一战之力,而王弥大军劳顿,虽一路破城,但也是强弩之末,难以为继。 于是洛阳坚守,又有勤王之军后援,于是大败王弥,才解了破城之危。 王弥收拾余部,从洛阳出河内,入平阳,完好无损,回到匈奴控制范围。实实在在,是逛了一圈。时年308年,永嘉二年。 正因为这次兵锋肆虐,让天下看清了朝廷虚实,刘渊于同年称帝。 而第二次是309年,前期挂帅的就是这刘景。刘渊称帝后,政权迎来一系列军事胜利,当时西晋中枢,皇帝和权臣又内斗,于是其趁胜追击。遂派刘景为灭晋大将军、大都督,挂帅先锋部队,兵锋指向洛阳。 刘景不负期望,连战连捷,最后在黄河延津渡口,大败晋军,然而却杀性大起,驱逐晋民数万人入黄河活活淹死。 这场杀汉民暴行,被刘渊痛斥,将其降为平虏将军。虽然受罚,但刘景的口碑在部落里却徒升。 这让刘渊有一种有劲难使的感受,明白到了自己在政权内部,融合汉胡的打算是行不通的。他一开始举义旗,尊汉继刘的口号和举措,在部落内并没有得到广泛认同。他的苦心也没人能懂。 于是这次事件之后,刘渊渐渐开始有意识地进行胡汉分治之措。 这种胡汉分治被他之后的继承人刘聪搬到明面。在历史上后来的刘曜前赵、石勒后赵都秉承了这个分治措施。一直延续到北魏孝文帝汉化改革,才算打破这个策略。 甚至到了以后历史的辽金蒙清,都还在用这种治国方略。 对刘琨能稳住根脚,司马炽并不感觉到意外。虽然消息姗姗来迟,一度让他产生,是否有蝴蝶效应的忧虑。 只是很可惜,刘琨大败刘景,没有能把他直接擒杀。这样,少了一个屠夫,并州州民在匈奴劫掠时,也好过一些。 继而司马炽又摇摇头。少了一个屠夫,又能如何!只要自己不能结束这种战乱,还会有更多类似刘景这样的屠夫窜出来。不仅仅是胡人屠夫,汉人也会产屠夫。 乱世,最不能考验的就是人性! 并州消息中提到的大饥荒,这也让司马炽心神一动。他着刘希带消息,让上党、晋阳方向进一步打探匈奴内部情况。同时,他也打定主意,要让傅宣多派人手,潜入匈奴势力范围,进行侦探消息。 他手里还有两份刘琨的亲笔上表。 一则是求援,其中尽言并州之地重要,不可轻弃,希望能得到朝廷的物资援助。 其言:“并州之地虽去边朔,实则近迩京畿。其南通河内,东连司冀,北抗异族,西御强虏,如城之墙也。今臣为陛下坚守之。” “其内多战事,故产劲弓良马、勇士精锐,是朝廷控弦之所出。一旦失于贼手,越河内,则洛城惊;略司冀,则北方乱。” “今上表言,望陛下听之重之。委以输资,全州之存。臣请此州,谷五百万斛,绢五百万匹,绵五百万斤。若朝廷难允,也可少些。” 司马炽心里细细算了下,默然不语。将上表递给户部尚书王延。王延苦皱双眉,这物资,朝内哪还能拿的出啊! 另一则上表,则提到的是经略并州之策,望司马炽能细细察之,允之。司马炽将其大略概括,共有以下四点: 其一,并州刺史暂掌统兵之权,有征辟僚属职权。 其二,遣精兵良将,扼守住壶关。其言:“壶关之道,九州之险,数人当路,则百夫难进。今有匪乱、胡乱,上党兵少人乏,久不可守。” “一旦有失,势必太行落入贼手。南下可入河内,东越可略司冀。晋阳与京师之沟通来往,亦为其所断。晋阳本一穷城,再成孤城,其亡不远。” 其三,务必瞩目河东、平阳。其言:“胡虏一旦不得壶关,东进南下之路为之阻绝,其必图谋西路。” “西之河东、平阳,近关中,关中为天下重地,旧时秦皇汉高之兴业之地。一旦有失,其以关中之众席卷洛阳,如翻指掌耳。” 其四,刘琨请求允许与拓跋鲜卑接触,并能便宜行事,借鲜卑兵驱胡虏。 其言:“并州之北为鲜卑,居拓跋一部。拓跋今势渐强,又尊晋室,无反心。何不借其兵,强晋阳兵锋?驱夷灭胡,此利晋之策。” 司马炽看完这份上表,没有提前发表看法,将其传给温羡、高光、傅祗为首的重臣一一观览。 待众人观看完毕,司马炽问道,“诸卿,对刘刺史之表,有何建言?还请细细道来!” “并州之重,刘卿之言尽言之。亦与高祖降世之言,不谋而合。并州之胡贼,你我之心腹大患。且不可不察!” “臣赞同刘刺史表上所言。”温羡首先出言道。太原乃其乡里,今乡里遭贼肆虐,他心难定。 虽久未归乡,但部分亲族还生活在那里,也不知道生死。他今居中枢,为三公之位,光宗耀祖,显名乡族,焉能坐视不管! 有了温羡开口,王延立即愁苦表态道:“如今朝廷府库物资缺乏,实难一下子拿出这么多救助!” “除了救援物资一事,王尚书对其他可有建言?”司马炽面无表情问道。虽然知道自家舅舅说的是实情,但这么急着哭穷,让他很不舒服。舅舅刚任重职,看来沉稳还是差了点。 他现在这么一表态,一旦堂下臣中有不愿救济者,就可以拿此言说事。司马炽纵然想全力救援晋阳,也会费不少功夫。甚至,反对声太大,他不一定能如愿。 不知道是不是突然意识到自己抢话太过于积极,王延退缩了一下,默默摇摇头,“刘刺史其他建策,臣无异议。臣想来,那些必都是刘刺史切肤之言,望陛下重之。” 司马炽只点点头,既不出言赞同,也不反驳。又把目光看向其他人。 第二十二章 诸臣之议 这次议政,并不是朝政。而是司马炽将司徒温羡并尚书台全员高官召集在太极殿东堂,就晋阳消息一事问政。 刑部尚书卢志接着道,“刘并州之提议,臣大略赞同。其表中所奏策略,扼守壶关、河东、平阳三地,不为贼所夺,还有结拓跋部落之事,用夷驱胡,臣于此略,皆赞同。” 司马炽再问道,“那求助,刺史统兵二事,卢卿是不同意?” 卢志顿了顿,“臣窃以为,求助之物过重,如王尚书言,今中枢缺钱少粮,若全力资助,难免掏空中朝,弊端过大。” “至于刺史统兵,征辟僚属如开府,臣不敢妄议。开此端易,遏其尾难。” 司马炽盯着他,看了两眼,似想看透他内心,确保这话是不是其心里话。他知道卢志刘琨二人为亲戚,怕他揣测皇帝天威,故意撇清自己观点。 其实就司马炽本意而言,刘琨所提议的,他都不打算拒绝。当然,求助之物资,暂时只能量力而行。 而刺史统兵一事,如今早就管不住了。武帝罢州兵之举早已形同虚设。只是暂时没有摆到明面上来。 “傅卿,你居兵部,对此策,可有他想?” 傅宣这些天忙的脚不沾地,他吃不住司马炽拿的是什么意见,所以迟迟没有出言表态。作为陛下的心腹,他自然要唯陛下马首是瞻。不过旁观到这里,他也已确定圣意。 听闻陛下唤,连忙出列,组织好心中的想法道:“陛下容禀。臣近来多研究北方各州战略位置、兵力部署,所得之想,与刘刺史之言论,甚相合。臣亦恳请陛下应刘刺史之所请,全力应对并州之难!” 依照他对陛下的了解,这应该会是陛下内心的意思。 司马炽点点头,又转向吏部尚书缪播,“缪卿,上党、平阳、河东三郡太守,文治武略,卿可知之?” 缪播闻唤,出列道,“臣略知一二。上党刘惇,久治其郡,政绩、威望皆全,又见其扼守上党年余,御胡于壶关,是一精干之才。” “河东太守路述尚不闻武功,然其在治政绩,多有称颂。平阳太守宋抽,前年曾从南阳王模,西进长安,迎惠帝大驾有功。然……” 缪播停顿了一下,抬头看看司马炽,欲言又止。 司马炽皱眉,“说吧。尽管畅所欲言。” 缪播拱拱手,为难道:“但臣只是风闻,一旦说错,怕误了一郡之守,实乃不敢乱言。” 司马炽加重声音道,“缪卿不必为虑。此事事关重大,事涉京师安稳,你我众人安危。旦有风闻,也可详述,令朕与诸卿听之,再辨之。且听,无风不起浪。切不可谨慎,误了大事!” 缪播环顾众同僚,将其等神色收入眼底,这才道:“陛下有问,臣不敢不答。臣听闻宋太守在职任人唯亲,亲小人远贤人。其郡中督护吴畿为祸乡里,然因乃宋太守之亲,才高居此位。” “此事当真?” “陛下恕罪,只是臣风闻。臣居吏部,需访各郡县风气,故偶得此风闻。因臣人手不足,难以查探虚实,故尚未得报陛下。” 司马炽点点头,“此事,朕已知晓。卿速速查明。平阳之重,卿也知之,势必要慎之微之。查探也要暗中探访,不可惊动平阳。” 又看向众臣,“另外,此事今日之论,诸卿切不可外传。平阳乃要略之地,不可因此生事端。其中要害,朕不言,卿等自喻!” 众人应承下来。确实,此事还是自己小命更重要。虽听到现在,已大致明白皇帝意思。但宋抽一小卒,并不是高门,功勋之后,只是太傅一脉中可有可无的小人物,交情不够,没必要因他横插一手。 司马炽见此,心底暗自满意。缪播打配合,无形间就将宋抽剥离。如果现在还是司马越在朝,此事恐怕就没有这么好办。 宋抽虽是小人物,但必然跟司马越一系中的大人物有些牵扯,那时他们就会是自己的阻力。 壶关刘惇,暂时不能动。战时换将是大忌,况且其坚守上党这么久,已成功证明了自己的能力。 平阳宋抽、河东路述,其中宋抽一定是要动的,接替人选都已经准备好,没理由留着。至于路述,治政不错,武略没经过检验…… 司马炽只思虑片刻,就决定也要将其调动。只是人选……先看看吧! 如此暗自思量,司马炽又问道:“刘卿之言,欲结盟于鲜卑拓跋部落,卿等皆赞之?” “卿等对拓跋此部,了解多少?” 听闻陛下问询,众臣相对而望,多是摇摇头。 司马炽面露失望。他就知道如此! 晋室苛待异族,自认上等,同时又很缺乏兴趣去了解他们。朝野上下,真正肯用心去了解他们,弄明白他们的人,少之又少。其中居中枢的重臣,更是少。 大多都只是泛泛而谈,听风是雨,详细处难解一二。要么一个劲儿的畏惧他们,异族之人,其心必异;要么就看不起,一个劲压榨,不当人。 这种全盘否定,民族对立,也是酿成五胡乱华苦果的原因之一。 孙子都有说,“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这对对方完全不了解,就敢用? 心真大啊!司马炽不禁感叹。 司马炽等待片刻,见无人吭声,就打算自己来。对于后来统一北方,建立北魏的部落,他早就注意着。不光是拓跋鲜卑,整个鲜卑族有名的部落势力,他都暗自收集着信息。 居于东北的慕容鲜卑、宇文鲜卑、段氏鲜卑,并州、幽州北方的拓跋鲜卑,这四大鲜卑部落是如今鲜卑族最有势力的四部。 正要开口,此时卢志站出来,道:“拓跋此部,臣略知一二。” “卢卿请说。”司马炽刻意表露喜意,给重臣一个信号,自己这个皇帝很关心这些异族的事情。 “臣在成都王下时,与乌桓、鲜卑、匈奴胡等皆都有接触。此拓跋一支,世居并州以北,原为一部,今分东中西三部。” “三部之分,闻说是元康四年之事。彼时,前首领拓跋弗去世,其叔父拓跋禄官继任。” “于是分拓跋部落为三:拓跋禄官自己统率东部,在上谷北、濡源西,东接宇文部,两部常有龌蹉;其兄、原首领拓跋沙漠汗的长子拓跋猗迤统率中部,居于代郡之参合陂北;以拓跋猗迤之弟拓跋猗卢统率西部,在定襄,居于其部落的盛乐故城。” “听闻拓跋猗迤于前年病逝,今拓跋禄官合统其部,拓跋猗卢仍统故众。” “臣以为,刘刺史表上言结盟拓跋,所料不差,其言之乃西部,为拓跋猗卢所统。” 第二十三章 拓跋鲜卑 卢志将自己所知的一二事情,一一道来。但都是一些旧闻,并没有最新的消息。 等卢志说完,司徒温羡皱皱眉,想了想,接言道:“也不尽然定是拓跋禄官所统领的西部。盛乐城在并州最北郡雁门之北,距离较近,但中部在代郡北,代郡西接并州雁门郡,所以拓跋中部离并州亦近。刘刺史所盟者,亦有可能为中部。” 司马炽适时着曹官拿来地图,让温羡指了指。盛乐的位置在后世内蒙古境内。 司马炽看过北魏历史,记得盛乐是北魏前身代国迁都平城即山西大同前的第一都城。听说挖掘遗址,大致是在内蒙古首府呼和浩特下辖的和林格尔县附近。 而代郡就是后世河北、山西、内蒙古三方交界处,郡治为代县,后世叫做蔚州、蔚县。司马炽后世看历史,多出现这个地方,著名的“燕云十六州”之一。又因为蔚念yu,四声,高中语文试卷常见,又加深印象。 至于并州最北的雁门郡,比照后世地图,司马炽只有大致概念,没弄清具体位于后世山西哪个位置上。如今雁门郡下辖中,有历史印象的名字有马邑、楼烦、广武这些。 不过他通过历史知道,此时后世的大同亦不在西晋疆域范围内,而是属于拓跋鲜卑控制范围。 这样一来,雁门郡就在大同南下一点。 司马炽心里有了大致印象。温羡也点了点他所言的大致位置,让众臣脑补有了些实际感。 “臣为冀州刺史时,曾听闻新蔡王腾镇守晋阳却匈奴胡军时,就曾向中部首领拓跋猗迤求援过。其率数千鲜卑兵南下,帮助斩杀过胡将綦毋豚。其部有汉人唤卫操者,为猗迤心腹。” “臣记得那时朝廷还因此下诏,擢升拓跋猗迤代大单于,加授卫操为右将军。陛下若是有意拓跋部落,可使人结识卫操。其为晋人,兴许心向我朝。就是不知此人是否还活着。陛下可着刘刺史注意一下。” 卫操?听到这个名字,司马炽有些熟悉感。最后想起,在自己看的北魏开国历史中,此人好像曾被说为北魏奠基的第一号功臣。 其传记位于《魏书》中宗室传之后的第一传。就跟《晋书》中王祥位于臣子第一传的同等地位。王祥为琅琊王氏显赫地位的开端。 其具体经历介绍,司马炽已不记得。只记得卫操在拓跋鲜卑从部落转为国家这一政权制度改变上,好像出了很大功夫。应该是仿造了中原帝制、儒家礼俗这一套东西。 一旁尚书令高光等温羡话毕,同时出列道:“司徒这一提及,臣也想起来。确实是有这回事。当时惠帝在长安,乃河间王主张下诏表彰。” “臣还记得一事。刚听闻卢尚书言拓跋猗迤、拓跋禄官皆为拓跋沙漠汗之子。此事就是关于拓跋沙漠汗的。臣想想,觉得有必要提及一下。还请陛下允臣道来,作一参考。” 高光看了看皇帝,司马炽点点头示意他但说无妨。他毕竟缺乏收集信息渠道,一些事情兴许漏掉。他很高兴,众臣能打开话匣子,畅所欲言。 他之所以聚集他们一起,就是多听不同的意见。兼听则明,偏信则暗。他深知古代信息传递缺乏,尤其是皇帝,若不及时收集信息,很容易被人蒙骗。 历史上记载的翻车事件,很多都出于此类原因。他可不想,有前车之鉴,还栽在这上面。 所以他要搞议事堂那一套。后世的内阁、军机处,西方的议会、古罗马的元老院,都是这方面的代表,都可以作为例子吸取经验。 但又跟它们不尽相同。内阁、军机处太集权,很容易出权臣、党争,议会和元老院又太分权。具体要怎么做,还要试验。 不过这种也有大弊端。其中最考验的就是作为君主的判断力和决断力。 高光于是继续道,“拓跋沙漠汗为拓跋力微长子。力微时,即位前期,其部散乱无章法,各部互为攻伐。力微长寿亦多智,逐渐平定诸部,扩大其统属。据传,当时其部控弦上马二十馀万众。”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似乎等众人消化其中“关键”。 在座诸臣都是老江湖,自然没有他料想的反应,不过面色也在肃然。 “外则依附曹魏,其时就以长子沙漠汗为质子入洛阳。武帝代魏后,沙漠汗继续为质。然沙漠汗比其父更加杰出卓异,其在洛阳,彼时上至武帝,下至朝臣,皆亲近礼厚于他。臣少年时,亦远远观过此人。” “其身高八尺,相貌英俊,肢体魁梧,只一看,就不免生‘此必英雄豪杰也’之心思。后力微年老,沙漠汗请求归部,武帝许之。至于年份,臣老迈记性不太好,已想不起来。陛下可以翻翻往事存记,兴许还有。” 司马炽点点头,给予回应。 “沙漠汗回部居有……嗯,应该过了七八年,甚至十年左右,又因进贡而再返洛阳。武帝迎之甚厚。臣还记得当时先皇赠送车马,从城门一直摆到宫门。” “待其归途,路过并州,时任冀州刺史的卫太保成公瓘,密报武帝,言沙漠汗为人智勇双全,恐为后患,请求将其扣留,不准回部。晋武帝未从。后太保又请重金赂鲜卑索头各部,离间其等与沙漠汗关系。” “后不久,臣就听闻,拓跋沙漠汗被其父杀害。鲜卑各部亦离散。拓跋力微也年老忧死。” 高光说到这里,神色隐隐有些唏嘘。不知是为沙漠汗等人叹息,还是此时未有卫太保般人物。 “当时,武帝因太保定边之功,大赏太保,特恩赐其一子爵为亭侯。太保乞让改爵位与其弟。是时,太保六子皆无爵位,旦有功封爵之赏皆让与二弟,时人以悌称颂之。” 高光讲完这个往事,最后放高声音,结语道,“臣闻中西二部之首领皆为沙漠汗之子,故想起这个旧事。臣不知其二人是否对昔日沙漠汗之事心有怀恨,也不敢断言其中妥善。还请诸僚与陛下断之。” 他故事中所言的卫太保就是老臣卫瓘,西晋名臣,最后官至太保,追谥成公。 可惜满门都在八王之乱中被屠,只余下两个孙子,卫璪和卫玠。其时不在家,得存。卫玠就是那个“看杀卫玠”典故的主人公。 众人听完这个故事,暗自点头,一边惊叹卫太保之智略,一边心中都升起一些忧虑。 原来不了解,云里雾里,现在了解些了,原来其中还有这么一段曲折,不免生出与高光一样的担心。 万一沙漠汗二子含恨在心,岂不是引狼入室? 司马炽将众人神色变化尽收眼底,见势,心有不妙。他暗暗忖道,高光说这番话,配合旧事,难道是暗中劝诫不要结盟拓跋部?还是只是担心异族心异,督促小心行事? 正要说话,打破气氛,左仆射傅祗突然出列开口道:“听尚书令言此事,臣也突然忆起此事。当时此事在洛城大为议论,众人皆赞卫太保之能。臣时为散骑黄门郎,侍帝之侧,接触过后续政事。” “那时传来消息说,沙漠汗归途中,为众酋所迎。其值宴中酒浓时,沙漠汗以弹弓射鸟,众首领惊异之。弹弓,中原之物,其鄙处往无所见。” “众酋后密报拓跋力微,言世子风度服饰皆同于中原,又习得中原怪异法术,将来继位,必易风改俗,其不如居部落各王子,习于本分,淳厚朴实,这是乱国害民的征兆。” “拓跋力微闻言,年老不能辨别,道,不可容者,便当除之。于是众首领收捕沙漠汗,杀之。” “卫太保又以重金贿赂鲜卑帐下依附的乌桓部落。乌桓其时首领库贤便传谣,拓跋力微要将杀害其长子的凶手一一抓起来,砍头。” “众首领闻言,惧怕,就纷纷带着部落家族逃奔四散。库贤也带其乌桓部南降我朝。拓跋力微于第二年,便病死。听闻,后其子拓跋悉鹿继立。” 补充完旧事,傅祗开始陈述自己观点: “臣觉得,拓跋索头部落分三部,其必有内情。即使中西二首为沙漠汗之子,今时过境迁,也不见以因父仇而记恨我朝。” “索头部落世代依附我朝,其疆土寒冷僻远,物产不丰,武帝时,常开易市,求换物资。” “臣以为,只要以利许之,以爵封之,势必能拉拢一二。以之为前驱,灭胡驱异。此臣之想,望陛下察之。” 傅祗刚说完,其子傅宣便接着站了出来,“臣亦有言。请陛下、诸僚闻之。” 清清嗓子道,“臣对拓跋部落,不太了解。只略知,那拓跋悉鹿之后,是其弟拓跋绰为首,拓跋绰逝后,拓跋弗继任。拓跋弗即拓跋沙漠汗之子。元康四年,拓跋弗死,其叔父,也就是拓跋力微的幼子拓跋禄官为首领。” 元康四年,即294年。西晋正是贾后摄政,张华、裴頠等辅政的平稳时期。 “拓跋禄官分三部之事,卢尚书已言。臣等虽不太了解拓跋内事,但臣觉得,禄官为拓跋弗叔父,猗迤和猗卢皆为拓跋弗弟。边疆异族多兄终弟及、父死子继杂糅之。此等之略,臣敢言和睦者少,中必多生嫌隙。” “拓跋禄官分三部,恐也与此有关。臣又闻辽东西之地各据有鲜卑族裔,有唤宇文氏、慕容氏、段氏等。另,河西之地还有秃发氏,昔年,秃发树机能为乱,至今尚记。陇西闻有乞伏氏等。陇上还有以吐谷浑为首者。” 第二十五章 告一段落 “臣亦闻秃发氏乃拓跋力微之兄所立,陇上吐谷浑为慕容鲜卑慕容廆之兄。想必这拓跋、宇文、慕容、段、乞伏等,追根溯源,亦多有勾连。” “异族不习礼俗,风俗迥异于中原。拓跋为一部时,尚可虑其为亲报仇,但分三部,力寡,内又有亲窥视左右,恐不敢生异心,亦或有借助我中朝力量,图谋壮大之野心。” 最后,傅宣朗声表达自己的观点: “臣想,刘刺史结盟拓跋,此策当尝试。当前危险者,胡虏辈。一旦胡虏驱尽,再对鲜卑或打或分,可再言。现在就断言其可与不可,尚早。” “况且并州多胡,多异族,刘刺史势单力薄。朝内又无全力支持,今尚有魏郡汲桑、石勒之乱,青州王弥之乱,亦听闻江南乞活军劫持新蔡、高密二王南下江州,试图自立。今大乱之世,当行非常法。” “臣言于此,请诸公、陛下,明察!” 傅祗父子一席话,恳恳切切,皆言要害,又将现场气氛拉回来不少。 听完他们的话,卢志、高光都凝眉细思。其余众人也都不免在心中考量,是结盟好,还是不结好。 司马炽见众人神色难定,感觉大家说得差不多了,不想再拖,是时候自己出场了。于是先朝出列的几位大臣点点头,“诸卿之言,朕已知之。” 又做结语,“拓跋鲜卑世代依附,前又有拓跋猗迤救助新蔡王之事,可见之心。” “就算其心有不良。亦可借力打力。其等以游走畜牧为生之族,善马善弓,兵锋之利,正可其用。” “朕闻异族多慕中原文化,如刘贼元海,如拓跋沙漠汗,焉知拓跋其部不是复慕我朝文化者?圣人有言,以夷教化,亦是功德。” “魏武略九州,亦以乌桓铁骑,则功成。兵器乃凶物,可伤人,亦可自伤,其用皆在其法。魏武,豪杰,用之正,则为防身利器,攻杀敌寇,建不世之业。我等虽才略不及魏武,但亦可踵之前迹。” 又出言宽慰,“再者,诸卿不必忧虑,今之事尚在商谈之中,未有定论。况且时过境迁,吾等皆久居洛阳,不知如今之变。想刘刺史提议此事,也必会弄清楚是否可行。” “听诸卿之议,有何嘱托,我等皆可叫来信使,细托付之。就此事而言,可先着刘刺史细访拓跋部落之事,再图结盟。” “诸卿以为然否?” 闻言,高光于是再道:“陛下英明!老臣顿如醍醐灌顶,茅塞顿开。臣所虑者,实乃杞人忧天。今尚有胡虏未去,当想尽一切办法,安能因噎废食、因言废事?臣愚钝!” 司马炽听他言,怕他心中有挂碍,于是道: “高卿,不必如此自责,何至于此!卿之本意,朕与诸卿皆知之,卿一心为公,所虑者所言者,皆当其道。” “不因畏惧出错而出言,不因害怕被驳而谏诤,此乃忠贞之行。朕欣喜诸卿皆能如卿,当此类臣子。” “朕新即位,才略不彰,皆诸卿辅佐,方能应对天下。朕曾闻,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诸卿皆为朕之人镜!” 司马炽赞言滔滔不绝,夸赞了一下,给他个台阶下。又给众人一个口头表扬。接着便打算解决话题。 心中想到高光刚刚故事中提到的卫瓘。 于是又道,“刚闻高卿言成公旧事,朕闻之唏嘘。成公乃我朝名臣忠士,晚年却遭横祸,匪类构陷,几尽绝嗣。这是朕司马家之大过。” “朕听闻成公幸余二孙在世,卿等可知二人近况?” 这一转换话题,便将众人注意力调转过来。 一直插不上话、无聊欲死的礼部尚书何绥听到此问,双眼一亮,当即抢话开口道,“卫公二孙,臣知之。长孙卫璪,次孙卫玠,如今皆在家闲居。” “此二人皆长水校尉卫恒之子,璪文才非凡,精书法,传继其父所学。玠才更甚于父兄,人称玉人。湘州刺史王平子曾与其谈,辄叹息绝倒。时云‘卫玠谈道,平子绝倒’。” “玠妻父为前尚书令乐彦辅,天下名士,有海内重名,议者常以为‘妇公冰清,女婿玉润’言二人。” 王平子就是王澄,字平子。乐彦辅即乐广,是典故“杯弓蛇影”的主人公。 何绥洋洋洒洒,介绍一大堆溢美之词,又是拿重臣名士比较,恨不得一下子就勾起皇帝的爱才之心,希望能重用二人。 他这般急切,看在众臣眼里,皆知其中奥妙。 何绥叔父何邵为卫氏儿女亲家,其女嫁给卫瓘长子卫密。然而当贾后、楚王玮构陷卫瓘时,带队收捕卫氏满门的就是清河王遐及何邵。 卫瓘次子卫恒当时不在家,听闻家变,忙赶回,爬墙找到何邵,向他问具体情况。何邵知道卫氏危难在即,且不说劝卫恒逃走,更是连情况都毫不言明。 于是卫恒在不了解其势危机之下,回到家中,正碰上收捕之人,于是被害。 何绥之所以这么着急,就是要弥补这一家族名誉上的瑕疵。所以急着表荐卫氏二子,借以用功抵过。 卫恒正是卫璪和卫玠的父亲。卫瓘平反后,卫恒被追赠为长水校尉,兰陵贞世子。其与父亲卫瓘一样,亦是西晋有名的书法家。 卫氏一门四代,在魏晋这段历史上,是有名的书法世家。卫瓘其父卫觊在三国曹魏,名声比肩钟繇。卫瓘草书与索靖齐名,习得书圣张芝之韵。之后又有其子卫恒、其族孙女卫夫人。 卫恒官位不高,但其生前参与了汲冢竹书的校对、整理。汲冢竹书的发现,可是中国古代文化史上的一件大事。后世还有研究者,对其大书特书。 近来,司马炽一直没有时间关注汲冢竹书这件事。但也留了心,如今有了印刷术,希望能尽最大努力予其传播,不使其于后世失传。 至于卫夫人,后世更加有名。其教导、影响书圣王羲之,在历史上是有名的典故。不光如此,其也给夫家带去了书法影响。 司马炽偶然之间,打探过她的消息。卫夫人名烁,乃如今江州刺史卫展之女。卫夫人嫁至江夏李氏,其夫亦名李矩,八王之乱中做过江州刺史。现已早逝。 李矩之兄李重乃昔日名士,性格刚毅,时常上奏反驳弊政,做过平阳太守。赵王伦摄政时,为收买人心,就大肆任用选拔名士。擢李重为左长史。 李重知赵王伦有僭越称帝野心,于是以患病为借口,不奉征辟。但司马伦不停逼迫,李重忧愤之下,真患病而死。 卫夫人孀居,有一子李充正值幼年。司马炽前世好奇时,因王羲之故查过关于卫夫人的文章。其子李充与李重之子李式,后来都在其影响下,成为东晋著名的书法家。李充还是东晋文学家。 唐朝时,江夏李氏还出现过书法家李邕。 听完何绥话里话外露出的意思,司马炽微微一笑,于是唤出缪播道,“缪卿,卫家二子,忠臣之后,又有盛名才略,可征之为朝效力。卿稍后与朕禀报他二人的合适安排。” 缪播忙应承下来。 这千金买马骨的事情,司马炽做起来很欣然。卫璪和卫玠是如今名士,特别是卫阶,后世仍留名,可见其甚。司马炽在这个时代已亲眼目睹名士的恐怖,很清楚这些名士如卫阶这样人的价值。 更何况他们二人身上又挂有忠义、世家等等身份。有治政才能,就授予他们重用,没有,也有很多清要闲职等着他们。重要之处,还是在于借任用他们,表现自己这个皇帝的声望。 其实他早就知道卫氏兄弟赋闲在家。之前司马越加封封地时,其中有一处兰陵,就是卫氏的封地。卫瓘被追赠为兰陵郡公,卫恒追赠为世子。卫璪为卫恒长子,现在袭爵,于是接管兰陵封地。 但兰陵靠近东海,于是司马越想扩大自己的封地,就将卫璪迁为江夏郡公,增加食邑至八千五百户。 或许,也就因为这个缘故,司马越南行时,卫氏兄弟没有跟着一起。作为没有跟司马越一起走的名士,其兄弟俩早就入他眼中。 而且二人之母乃太原王氏王浑之女。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各家族脉络相连,交错交织,给予他们取得既得利益,来巩固自己的地位,是一个很划算的事情。 司马炽现在也十分能感受到当初西晋代魏,为何要各项举措收买世家的良苦用心了。 之前之所以没有起用他们,一来没有合适由头,没有由头就去做,难以成风闻,影响就小。小影响,不值得他去做。加上世家的巨大弊端,支出收获不成比例,没道理要做。 而如今,这次议事阴差阳错将这事摆到明面,这样一传出,势必成一件口口相议的鼓舌趣事。很符合利益最大化! 而且司马炽即将准备出巡,中枢若是没有稳定的框架支撑,恐怕一步走错,就要生起事端。 司马越南行时,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其完全不带宗室玩。所有想跟着他走的宗室,都被其推脱。 现如今这些宗室都聚集在洛阳,司马炽不得不万分小心,免得他们出幺蛾子。 有这些世家、重臣、名士暂时搭成一个朝廷框架,他的正统名义就会慢慢坐稳。 缓和气氛后,司马炽便再次出言,将众人刚刚表态商议的意见,进行汇总。最后拍板,答应刘琨所有提议的条件。但也唤来使者刘希,对其耳听面命,进行嘱咐。 又着王延将府库剩余清点整齐,同时让其去皇家内帑看看,想办法筹集尽量多的可用物资,提供给晋阳方面。 皇帝发话,王延再憋闷,也没办法。又见皇帝将自己腰包都掏出,更是没话说。 众臣见陛下下定决心,也一一表态赞同,没有提出异议。议了这么久,陛下没有一言堂。最后陛下所做出的决定,也都很尊重自己等人意见,陛下如此给面子,他们心里也都很舒服。 自此,晋阳之事,算是宣告暂告一段落。决定已下,后续就是行动。只是它给洛阳中枢所带来的影响,才开始发酵。同时,也给天下大势灌注新的力量,使其再次转动起来。 第二十五章 追赠 第二天朝政,把决议宣布下去。司马炽同时也开始给舆论造势。在《每日纪闻》和说书中,大肆宣扬晋阳之胜,以及并州抗敌的英勇忠义。 刘琨胡笳退兵的事迹,由司马炽亲笔书写成话本和新闻稿,在洛阳城迅速传开。 又着宋祎专访了晋阳使者刘希,书写一篇“听亲历人讲述晋阳之战始末”的新闻稿。又采访了刘琨至亲好友、朝内重臣、名士、城内普通百姓等,从各方面视角,对刘琨全方位报道。 刘琨很荣幸,成了《每日纪闻》中第一个人物专栏。 晋阳胜利的消息在京师引起了很大震动。 新帝登基以来,军事上先后取得了江东平定、邺城拒敌解围,现在又是晋阳大胜胡兵的胜利。这给洛阳城内的居民注入了一支强心剂,他们心中的忧虑不安,渐渐消弭下去,开始拥有信心,对朝廷和新皇也都有了一丝期待。 再加上舆论的可劲儿宣传、造势,城内近来如雨后春笋般冒出来的各类商店、酒楼也跟着借名抽奖、打折扣等等,让他们精神上、物质上也都有了满足。 新生活如此美好可期,他们闲谈碎语中也开始谈及新皇,这届皇帝貌似不赖! 说到这个,大晋酒楼没有第一时间赶上发起活动,让王延大怒,将掌管酒楼的心腹降职,又提拔了新的掌柜。 大晋酒楼现在竞争压力大呀! 它大红火后,城内各家族豪门投资建造的商店、酒楼就多了起来。挖厨师,仿照菜品,模仿活动等等。大晋酒楼虽还是龙头,但遭受一定影响还是免不了的。 这让王延很上火!但现在他作为户部尚书,重心已不能完全围绕酒楼转了。 这不……又传出消息! 皇帝遣户部尚书王延清点府库,以支援并州拒敌所需。但府库储蓄缺乏,难以应对,距离税赋征收又时长日久。有人建议加征赋税,但被陛下拒绝。 陛下言,一年之计在于春,若加征赋税,等同于逼民向死,朕为天下父母,安能如此残忍歹毒!朕宁自己苦一些,也不能使民无活路。 陛下于是又着王尚书清点皇家内帑,以补充之。 府库乃天下之蓄,用之,正常。然皇家内帑乃陛下私人开支,现在陛下自解腰囊,实乃爱民之举。 《每日纪闻》上,以宋祎为署名的文章,就此事,对当朝陛下,大吹特吹,恨不得夸上天。 后来,让看报的司马炽狠狠将她训了一顿。新闻要实事求是,秉正观点,绝不可胡咧咧。 宋祎瘪着嘴,心中万言,没敢顶上直言。只暗地里朝清河公主吐苦水:不是他自己说要震惊,吸人眼球? 清河公主偷偷笑言:二十五叔是被你夸得不好意思了。 宋祎将信将疑,看清河一本正经,不像说谎。这么一想,说不定真是如此。心里就高兴起来。决定,下次还夸他。 她可不想跟他说,夸他说的都是真心话。哼! 清河则暗自观察她的神色,偷笑。 再见宋祎,司马炽还打算安慰、鼓励一下。小姑凉嘛,总是打击,对成长不好。 不曾想,她已经自己恢复好了。不过还是夸了她。她最近写稿,还别说,经过这么久锻炼,真的有进步。文思用词都不错,也找到了一些小诀窍。 这一夸,让宋祎大眼忍不住眯成一条缝。暗道,还真是被自己夸的不好意思了。那我下次就忍住点夸喽!夸得隐晦点。 司马炽可不知道自家侄女清河背地里使了坏。他骂宋祎,哪是傲娇。是说实话。 宋祎这种太露骨的夸赞,很容易被说成逢迎,这一不小心,就会对司马炽给她的定位产生很大影响。 宋祎笑嘻嘻又去写文了,那边梁皇后和羊皇后正在清查内帑账簿。 大晋酒楼、纸张等产业,分了一层给王延后,所剩余的收入都是充到司马炽自己腰包里,也就是皇家内帑。本来王延表示一分不要,但司马炽将话说开,表示不会亏待他,但决不能自己贪污受贿,这是底线。 王延也就欣然收下。 皇家产业及内帑原着少府管辖,同时还有一些分到其他九卿之中。有一次突发兴致,司马炽就建议两后进行亲自管辖。并教给她们阿拉伯数字进行统计计算。 两后在后宫本就闲的难受。让她们写文章给报纸投稿,带动官员、世家女眷后,这才开始充实起来。这也让司马炽见识到了两人还是很有办事之能的。 不像宋祎,得手把手教。 于是兴致突发,就想到了这个。 听到司马炽这个建议,梁后一开始有点抵触,贵为皇后,参与这些俗务,会不会被说。而且还是钱财,会被传“性喜铜臭”的。这可跟写文章类的雅事,不一样。 羊后则想了想,表示想尝试一下,神色跃跃欲试,双眼透着好奇。 她同时劝说梁后,只是自家钱财,先不说掌管,偶尔查看一下,不被下人蒙蔽,也是应该的。她举起例子,外朝大臣、豪门世家大都由女眷掌管家庭开支。 司马炽也出言宽慰:天下都是朕的,你贵为朕的皇后,替朕掌管天下之财都师出有名,何况自己家里这点小钱? 这些时间接触,他发现羊后的管理水平还是挺高的,管理处事上,比梁后都要好,也很愿意去做。若是生在后世,颇有会成为女强人的可能。 就是眼界有时比较窄,想事不全面,容易陷入自我情绪。反而梁后在这方面,优之,较之更大气。 这让司马炽想起,在历史上,羊献容被刘曜劫去,为前赵皇后时,也常被刘曜委以朝政。这说明,羊后真的可以朝管理方向发展发展。 他可没有这时代的男女歧视。反而他作为皇帝,更愿意将权力委以这种天然弱势的女子手里,好掌控是最鲜明的优点。 于是在两后的清点下,刚充实一些的内帑又瘪了下去。 让王延筹集粮草的同时,还有两则人事一同公布。 太原温氏新起之秀温峤,成功上任上党潞县新县令,同时不急着前往,而是奉诏,先配合户部尚书王延筹集粮草物资,以备支援并州。 已故重臣卫太保之遗孙卫璪、卫阶被朝廷征辟为官。卫璪为户部尚书郎,兼任司州度支校尉,同时配合长官王延,进行物资筹集工作。 卫阶则为黄门侍郎,清要之职,侍奉皇帝左右。作为新皇登基后,首度征辟的近侍之臣,备受瞩目。 黄门侍郎隶属门下省,仅位于侍中职位之下,与侍中一样,一旦受皇帝信重,便有掌机要的可能。就算没能掌机要,也是历练养望的最佳职位。 自太傅行台南行以来,中书、门下二省空虚无人,一度持续闲置至此。这些职位,不知道已被豪门世家觊觎多久。不过毕竟是皇帝近臣,皇帝不表态,没人能越俎代庖,插手此事。 如今皇帝首度对外征辟,这让很多世家的子弟嗅到了腥味,看到了时机。 一打听情况,便得知殿上尚书令高光谈卫太保旧事、何绥表荐二卫的事情,以及皇帝亲口表彰卫氏,“忠义之家”的金口玉言。 这样的风闻在洛阳内骤起。 宣旨后,卫璪欣然应诏,卫阶则以体弱多病为由,不第。卫氏兄弟当天一同入宫,表示谢恩和谢罪。 司马炽也第一次见到了卫阶这个闻名上千年的美男子。确实玉树临风,气质逼人。皮肤晶莹白皙,不似男子。但缺憾是,身子过于窈窕,面上带有病容,一看就不免心生怜惜。这不是长寿健康之相。 司马炽没有强求,又将自己仰慕卫太保之功的意思,毫不遮掩的表露出来。又言,信用汝兄弟二人,只是希望太保之功不被埋没。吾等后辈当蹈先辈功绩而上。如今朝廷危难,正需大才贤士救济天下。 卫璪一个劲儿的谢恩表态,表示必当不忘家门教诲,祖父忠义,陛下信重,当为陛下效犬马之劳。 卫阶则不为司马炽甜言蜜语所动。整个过程很少主动说话。 司马炽暗自观察,其双眸清明闪动,旦有开口只寥寥数语就能切中话题要害,思路清晰。看来不是一个好忽悠的人,恐怕早就看破自己用话语笼络的意图。 多智伤寿!很可惜这样的人心中都有自己的打算,不是很好笼络的人。 其爱谈玄理、清谈,时人誉为正始之后今之王弼。王弼和何晏是正始玄学的创始人。王弼年二十三而亡,十多岁时,就创始玄学,天下闻名。卫阶也是十多岁就扬名,才思征服无数人,后来历史上,也是二十余岁就早逝。 玄学虽论虚妄,但也是一种哲学,能让天下人倾倒折服,也是需要广博的知识、高深的智力以及看破世情的早慧。这样的人势必是七窍玲珑、多忧多思之人。很不好对付的。 历史上,在朝堂高官难舍家业,一心留守洛阳时,卫阶就早早抛弃家业,携带家族渡江南下避祸。 其先去荆州的封地江夏,时任荆州刺史的王澄、都督荆州诸军事的山简,都很礼遇器重他。山简即竹林七贤中山涛之子,甚至将自己女儿嫁给他做续弦。 最后又看透荆州在山简和王澄的治理下,恐会生乱,于是又继续南下,进入豫章。时王敦镇守豫章,一样慕其声望,待之甚礼遇。 居不多久,看清王敦性情不容人,好居人上,恐怕不是好事,于是又从豫章,去往建邺。在建邺因名望太高发生“看杀”典故,不久病逝。结束了英才的一生。 他在后世留名大都是美貌,这或许会让人忽视他的智慧。 司马炽虽没达到将卫阶收为己用的目的,但也并没有放缓自己的造势行动。 接着,他亲自书写了“忠义之家”四个大字,制成匾额,赠送卫家。又在朝政上提议追赠卫瓘配享太庙,陪葬武帝峻阳陵。 司马炽这一招一出,顿时玩大了。 配享太庙,陪葬先皇这等尊崇,实在太过显赫。不知是多少家族望眼欲穿的荣誉。自认先祖比卫瓘功劳更大的家族子弟,大有人在。 这一下,城内舆论如日中天。这事的前因后果,也迅速蔓延开来,从洛阳朝天下传播发酵。 司马炽案前上奏如雪花飘来。这时不光是朝官上奏,很多在家闲居的世家子弟、名士等等都出来说话。 最后卫璪、卫阶也不得不表态,祖父兰陵郡公、成公卫氏讳瓘,虽功业得到陛下赞颂,然此乃臣子本分,不敢居功。 陛下手书“忠义”,赐匾传家,已是最大肯定。何敢奢望配享太庙、陪葬先皇之极荣尊崇? 卫氏兄弟虽如此上言,但心中很不甘心。卫阶虽心智远超常人,看得明白,但涉及孝道,祖父死后荣誉,他看得再透彻,也不能释怀。 然后,卫璪上奏,愿捐献家产一半与朝,供陛下剿匪灭寇之需。卫阶也表示应诏,愿为陛下旧时钦定正史诏之人选。同时上奏,表建立文学馆、史馆等。 这意外之喜,让司马炽大为惊讶,又喜不拢嘴。心中暗自猜测,如此应对,应该出自卫阶之手。聪慧之人,自有聪慧之举。 他当即下诏,擢升卫阶为太常博士,专管文学馆、史馆之建。他原来心底对正史欲定朝廷正朔的决定,也将一一提上日程。不过还要先看卫阶的能力和忠诚度。 最后,司马炽在朝政上,发飙。历数卫太保之功绩、含冤被夷族、遗孙忠义等等事迹,数问诸臣,如此忠贞之臣安能不封不荣?尔辈今为朕劳,若有此等大功,百年之后,想要一白身? 观己及彼,这是给汝等树立榜样,只要能建此功,朕一样不吝这等赏赐! 这样的话都说出了。百官自然没话说。他们心里谁不想百年之后,能有此荣誉,彪炳青史? 又见陛下实则下定决心,也完全没必要太出头。 况且豪门世家的柱石、重臣大多跟随太傅南行,那些世家子弟纵然为先祖不平,但也没有太大能力影响皇帝的决策。 同时,也从中看到了希望,自己与其阻挠卫氏封赏,何不制造舆论,让自己先祖也居位于上?自家先祖可不输于卫伯玉! 于是,洛城内,一时间,各种论调乱飞。 就在这期间,又三道追封诏书传了出来。 第二十六章 名利换名利 第一个,平西将军周处生前忠孝不能两全,而选择为朝廷尽忠。朝廷不能辜负忠臣之心,于是追谥其谥号为孝。 赐匾额,皇帝亲笔书“忠孝之家”。遣使往江南义兴,予其门第进行表彰。 第二个,前介休县令贾浑及其妻宗氏,不畏叛贼,保气节,誓死不降贼寇,追谥夫妻为忠烈。 赐匾额,皇帝亲笔书,“忠烈之家”,封其子嗣为“晋室忠烈门第”。遣使往其家,其子嗣长者,朝廷征召之,幼者,朝廷抚养之。 第三个,为吴郡人孙拯及其门徒费慈、宰意。近来其事迹也拟成话本,属忠义传,在城内广为传播。追赠三人为义正。 赐匾额,皇帝亲笔书,“义正之家”。遣使往其家,征召其家族贤者。 这孙拯三人的事迹是发生在陆机陆云被杀时。陆机昔时被成都王颖任命为前锋都督,然而与长沙王乂的军队大战时,陆机大败。 宦官孟玖、孟超兄弟深受成都王宠幸。当时孟玖想表荐父亲为邯郸县令,陆机坚决反对,并言:宦官之父安能为一县之长。 于是孟氏兄弟深恨陆机,便趁机构陷他,向成都王进谗言,道,陆机要叛变。 陆机为吴人,为前锋都督之重职,本就引起成都王帐下其他将领不满。也落井下石。 成都王于是逮杀陆机、陆云,夷三族。孙拯时为陆机帐下司马,被孟玖拷打欲死,让其做假证,构陷陆机。孙拯誓死不从,被夷三族。 其门徒费慈、宰意为孙拯喊冤,孙拯劝他们惜身自保,不要为己害了性命。二人不愿,坚持喊冤,后亦被斩首。 这等只为证明别人清白,面对白刃,深受酷刑,仍坚持立场的人,别说西晋,就是整个五千年历史都少见。所以,在卢志提议这个事迹时,司马炽了解详情后,很是震撼。 弘扬新风气,推动社会意识形态,怎能没有这样震撼人心的例子? 于是趁着这个时机,选用了这三个代表不同层面德行的事迹,进行重点宣传。 同时,司马炽也下诏为陆氏兄弟平反,并进行追赠。 这追赠、平反风气一旦被提起,造成的影响,司马炽虽有预料,但也还是看低了它的来势凶猛。 八王之乱中,发生了太多悲惨的事情。很多忠正的大臣、名士都死于非命。 现在看到皇帝透露出了这个意思,蒙受冤屈的家族无不上书或请托朝臣表言,为自家亲人伸冤平反,或者赢取追谥的权利。甚至毫无瓜葛的人也会对冤屈之人打抱不平。或处于真心,或处于出名养望。 司马炽自然乐见其成,欣然接受这种现象。但事情发酵到最后,事例不知凡几,大小皆都跑到他面前,试图蹭得最大的利益。 司马炽不厌其烦,也没有那么多功夫去一一受理,于是最后专门组建临时机构:诏刑部尚书卢志查探各冤屈之事,司徒温羡、尚书令高光两大重臣商议追谥之议。 这三位都是重臣,代陛下理事,是理所应当,人们也没有发觉陛下态度变化,反而因组建新机构专门负责,更能显露朝廷诚意,陛下贤明。 看着卢志三人忙转起来,司马炽暗吐一口气。还有些后怕! 还好,自己见势快,不然被这个淤泥陷进去。恐怕到最后,处理得不到所有人满意,群情汹涌,就是自己玩火了。 把这件事情放下,另一方面筹集物资的事情也发生了大变化。 自那日卫璪捐献家产充军后,皇帝乾坤独断,硬生生将其先祖尊崇,又大肆赞扬卫氏二子的忠义,一些家族就看到了可鉴的例子。 后续温峤、刘琨之父刘藩都捐献了部分家产。 于是捐献家产之事,又在世家豪族中盛行开来。当然,世家豪族不都是有大智慧的人,不能期待他们能像卫氏那样豪爽。 司马炽又暗中使王延,用易市、夜市的利益提前换取大商人的捐献,并赐予其等“义商”称号,又颁布了一些保护措施,给他们些添头。 这又引起豪商的纷纷“慷慨解囊”。 温峤又着伯父温羡出面,号召并州人士,纷纷捐献,义助乡里。卫璪则借着自家人脉,纷纷朝世家游说,也借来了一批物资。 在这样的风气下,王延原本苦着的脸,开始笑开了花。 不久后,又发生了一件事,阴差阳错之下又产生了一些推动。 来自雍州的度支校尉魏浚,突然向朝廷捐献大批粮食。 原来其正好被镇守长安的刘寔外派入京朝贡。他听说了朝中救援并州的事情后,就打起了算盘。 其在河阴等险要之地,带领部曲属下乡党,劫掠山匪,获得了大量物资粮食,继而运送到洛阳,借以亲自向朝廷表忠。 一听说这件事,司马炽立马接见了他。言谈过后,就准备大赏他。 大赏并不只是这个功劳,而是还因为魏浚此人,他有历史印象。 历史上,永嘉之乱前夕,洛阳残破,没有吃食。魏浚就劫掠粮食,进献给晋怀帝。后来永嘉之乱后,他被晋愍帝行台任命为河南尹,最后在抗击匈奴汉赵时,兵败身亡。 他的传记,跟平阳李矩、冀州邵续、河内郭默等,这些永嘉之乱后坚守中原的忠烈臣子统合为一传。他们是当时难得的气节标杆,也都是难得将才。 所以司马炽对他们的记忆,很清晰。 还有一点,司马炽看重的是,他们都是寒门出身。即使有出身乡里大族的,但难入品级。 这对司马炽提拔任用寒族,调整官员组成结构的想法,很有作用。继而对以后的科举取士都有铺垫。 与他言谈,得知他的履历,曾为雍州小吏,又在河间王颙下做过武威将军。 司马炽没想到魏浚这时候就冒头出现在自己眼前。他原本还想借出巡,看看能否有机会接触提拔此人。 现在既然提前遇见,又有大功劳,司马炽决定,要不惜余力,大肆提拔他。 同时这段时间,汝阴太守李矩也跟随使者傅畅返洛。 司马炽连忙接见,与其面谈。最后得知他有一外甥名为郭诵时,算是十分确定此人就是历史那位坚守荥阳十四年之久的李矩。 于是司马炽直接表露了自己的心思,表达自己对其的信重,欲用其来安定平阳,抵御匈奴敌寇,甚至主动出战,为朝廷平乱。 李矩闻言,神色意动、难掩喜意,又有点踟蹰。 于是司马炽再言,卿与太守宋抽旧怨,吏部尚书已探知通知于朕。卿若不愿与宋太守冲突,朕可另选他人。 原来平阳郡的督护吴畿之职正是在宋抽的支持下,夺取李矩的。宋氏为当地大族,李矩只能退让,称病自去职。 后来吴畿怕李矩还回去夺位,甚至暗派杀手刺杀李矩。李矩被人援救,才保全性命。 听到皇帝不满,李矩连忙表态,自己不是那等意思。不过似乎也是心结被皇帝说开,他当下就直接接旨谢恩。 表示,臣一定效死,臣在一日,绝不让匈奴胡骑踏入平阳半步,伤害一个平阳乡人。 两事碰到一起,司马炽就知道给魏浚找个什么合适职位了。 于是,魏浚和李矩的任命被同时宣布。魏浚成为新的河东太守,李矩为新的平阳太守,而路述、宋抽被征召回洛。 在不明真相的人眼里,一个小人物突然就变成了一郡之首,还是河东这种大郡。 这种事情很快就传播出去! 眼红,想仿照其功,出人头地的人,不知凡几。个个摩拳擦掌。因此,周围州郡人士,闻到风声的,但凡有点野心、不甘寂寞的人都纷纷雄起。 一时之间,远在外剿匪练兵的祖逖向司马炽诉苦,周围州郡,匪寇一时清平。臣无匪可剿,请求出动,前往并州,救援刘刺史。 司马炽没有答应。发诏让他带队回来。并对他明言自己的出巡计划,要用他护卫,又承诺之后有仗等着他打。所以,祖逖才没有再发牢骚。 司马炽原本并不打算等祖逖回来,但没想到这蝴蝶效应,阴差阳错之下,这么快搞定。他本想着用缪胤或者高滔的左右卫。后续自己出巡到祖逖剿匪的地界,再与之汇合。 因魏浚之例,由各地上缴的粮食很快就超过了之前筹集的。名利之下,人人献力,效果实在太显著。 司马炽也不吝啬封赏,将有意为军的,就收编为朝廷军队,着其手下势力厚薄,贡献大小,封赏不同军职。 然后让魏浚、李矩将其等整编训练,最后各自带上一队,前去上任。 而地方乡族有意治政的,就召集到洛阳来。原来有过出仕履历的,经吏部确认后,就按照原官擢升。没有的,就通过缪播的筛选,进行合适的官位赏赐。 司马炽完全没料到这一系列大风波,影响剧烈程度整整持续了一个多月,后续影响小了些,他才真的从这个事态中抽身而出。 而原定的出巡计划,硬生生被推迟到现在。他也能松口气,再次注目于此。 这天,傅祗视察河南郡各县回来,上表提议,请求允许营修洛阳的千金堨时。司马炽双目一亮,知道机会来了。 出巡终于要提上日程! 第二十七章 人力缺乏 千金堨是洛阳城外的一项水利灌溉设施,建于洛水与谷水之上。 谷水出渑池,冬至洛水,交界处兴建土堰,旧名为谷水堰。曹魏时,阮籍表荐陈协,文帝曹丕用陈协为都水使者,遣其督理重修此堰。亦更名为千金堨。 千金堨原开渠五所,又唤五龙渠。水渠上用大石立堨,堨东又立石人,刻上建筑时间,历经水患、毁坏、重修等事迹,以及标记水位等。 曹魏至此,多遭大水损坏,后又数建,增加四渠,如今又被唤为九龙渠。 河间王摄政时,张方入洛,强迁惠帝于长安,就将此处捣毁。一来报之前在此被阻击之苦,二来坏洛阳之地,让朝臣、洛民不得不西行。他甚至丧心病狂,想焚毁洛阳城。 傅祗自兼任工部尚书,被司马炽托以农事至今,这些时日,他所做政务都是与农事相关。 前一阵子,他还请求出洛,沿着京畿周边巡查,这刚回来就将所见所闻,以及提议,一一上奏司马炽。 千金堨被张方毁坏后,一直到现在,已经两年余,都无人组织营修。前阵子春雨初至,已经很影响百姓的农事需求。 这马上入了初夏,夏雨暴虐,又易干旱,若不赶紧修理妥当,稍后的灌溉、排水都将受到影响,周遭县乡百姓今年的农收怕是会出现很大问题。 不只是千金堨,傅祗只巡查京畿的河南郡数县,最远至荥阳郡,就发现,现在这些地方的水利都或大或小的出现问题。 毕竟是八王之乱最主要的战场地带,因兵事所废所毁者,可以想见。 如今乱政刚解,百姓可以暂时休养生息,组织农耕,官府也可以重视水利、农事。 但一来因兵战而缺乏青壮,又正值农耕忙时,就算征徭役也无处可征。二来各州郡县府库枯竭,无钱无粮。 另外,政治环境的诡谲,也是其中地方懒政、怠政的因素之一。谁知道还会不会再起反复? 京畿之处如此,那其他地方呢?傅祗很忧心。他做过一郡之守,有地方治政的经历,知道地方官场上的一些道道,也见识过地方普通百姓的生活。 他在荥阳时,曾主持组织修建过沈莱堰。堰成,黄河泛滥得到遏制,直接影响了东面兖州、南面豫州,加上本州司州,三州之地的数十万口百姓。 这件事一直是他最自豪的政绩! 所以当陛下因沈莱堰之事钦点他兼任工部尚书时,他筹怀满志。并不因为工部没有其他列曹威名显赫、权柄势重而失望。 就像陛下所言,水利乃“功在当代利在千秋”的大事。他深以为然。所以他很用心去做。 虽然他没有杜京兆那般对留名青史的执著,会去自刻功德碑,一立山巅,一沉江底,欲将功名事迹流传千年。 但他也暗忖,若是能有都江堰那般功绩,兴许也会与李冰父子一样,任时岁流转,江山更迭,名与堰俱在,流传后世,供后人传唱敬仰。 年过知命,近花甲耳顺之年,已是下世光景,还能活过多少春秋?看透世情,他心中所求者不多。 如今他也算官极人臣,父子同朝显重,官位上再往上就是三公了。三公之位,傅祗很期望,没有哪个为官之人不期望那等高位尊崇的。 但若德不配位,荣不及身,天下悠悠众口,焉能堵塞!徒留笑料耳!他想留的是清名,而不是臭名。 所以傅祗心中很有自知之明。三公也好,留名青史也好,还是如卫太保那样配享太庙、陪葬先皇,这些崇誉,都要有功绩。 那自己何不趁受陛下信重,做些实事?兴许真能达到。 司马炽并不清楚傅祗的心中所想。自傅祗接任工部尚书后,其所作所为令他十分满意。 半百高龄、又是重臣,仍不辞辛苦,亲自巡查各地,这种敬业实干,正是他对所有官吏的期望。 当看完傅祗的上书,司马炽连忙着人将傅祗请来。当面细谈,询问具体,再择机将自己的一些想法,和出巡之事,透露出来。 傅祗应诏而来。他的神色有些疲惫,面露苦相,双眼含有血丝,似乎很劳累。 司马炽连忙关切一下。让其注意身体,不要太着急政务。 傅祗勉强一笑,向陛下致谢。神色收敛,才稍好些。然后谈起了正事。 听到陛下询问,他对这些事情,早有腹稿。便详细道来,也将上奏中一些不好写得过于繁细的提议举措,也细致展开说说。 最后言道,“如今要营修,最缺者无非有二。一则人力,二则钱力。只要这两者能补齐,其余事宜但有难者,也好处置。” “只是……此二者,以臣巡观京畿所到之地,所亲眼目睹之景象,艰难之困,实难用言语表之一二。” 他说着,摇摇头,长叹气。 司马炽同样皱眉。 傅祗在奏疏上已经描述了他所见情景,“田地荒芜,人丁稀少,青壮者更是十室九不存,徒留老幼孱弱,何能新耕?” “乡里,得幸者,家尚有健妇,可携幼子,侍弄稼穑。更不及者,如臣之年老,亦得亲往农耕。还有更下者,孤儿寡母,手难缚鸡之弱女,不得不巴望田野青草漫漫,哭于陇上,亦回天无继。” 这样的情景只是想象,就感觉艰难。而实际情况,必然比自己的想象更艰难百倍。 如今的农业没有后世的机械化,就连牛耕都是奢侈。所以很仰仗人丁,特别是青壮。 虽然精耕细作,牛耕代替刀耕火种、人力,在北方中原已大致成为普遍。 但一头牛的价钱实在太过昂贵,普通人家可望不可即。大都是一个乡里公用耕牛,或者几家合力供养一只牛。更或者,向大族租用耕牛。 农具上,铁制农具已成为主流。但很多农具都还没有改善到最佳的状态。就好比大名鼎鼎的曲辕犁,现在还不见影子。 司马炽早前刚看过一些农具,现在常用的是汉代以来的制具,长直辕犁。试了试,用起来很费力。功率也小。 但他虽知曲辕犁的大名,但并不是清晰知道曲辕犁的各部构造。只是在后世学历史时有过图片印象,以及小时候在农村见过自家的耕犁,两相结合之下,他已经找匠人进行打造、试验。 另外又专门组织了一个农具坊。用来研究、试验新制农具。不过仅仅只是曲辕犁的改变,对如今的困境所起到的作用并不大。 就像傅祗说的,缺人缺钱才是如今面临的最难困境,尤其又以缺人最难办。缺钱可以各种想办法,拆东墙补西墙,哄骗筹集,甚至武力掠夺。 但缺人,这事情就很棘手。就算赶紧生,各种鼓励生产,也要二十年才能成丁。一个地方缺人,这现象是要持续十几年才能有缓和的,而且中间还要不能再出岔子。 “从其他地方征徭役过来呢?”司马炽皱眉问道。 傅祗深出一口气,“若是别无他法,也只能这么办。只是……”他啧了一下嘴,“只是这么办,恐遗祸不小。” 司马炽点点头,知道他的意思。 征徭役这是古代最双刃剑的事情之一。一面意味着免费劳动力,统治者无不欣喜挥霍。而另一方面也会是帝国覆灭者,特别是在王朝衰退,值乱世之秋时,乱征徭役,会出大乱子的。 古往今来,历朝历代,无不检验了这个历史真理。 此时,司马炽一旦向其他地方征徭役,最起码有两个显见的问题:一来会误了其他地方的农事,遭受不满是肯定的;二来现在天下还在乱势,因征徭役而引发的恐慌、不安、怨愤等等情绪,若是操作不好,就是火上添油了。 所以,司马炽只是说出来,并没有对此下决定。他还有一个主意,“要不招抚各地流民,征迁他们入司州,允其等停留,再……以工代赈?” 看到傅祗神色意动、抗拒,最后听到“以工代赈”又投来疑惑的眼神,司马炽继续解释道:“也就是说让他们做工,然后会派济他们粮食。而且现在不是人丁缺乏嘛,也可以着有意安家的人,再组家庭,繁衍人丁。” 傅祗没有立即言语,皱眉,细细思虑,片刻才道,“兹事体大!一旦安排不好,流民入司州,洛阳安稳恐难测。此事……此事……” 傅祗连道两声,想直接否决,又难以说出口。他感觉到这个主意似乎能解决当前问题,但又很抗拒排斥。 流民群体乱象,在益州、魏郡、青州这些乱民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他可不敢拿这件事开玩笑,轻易做尝试。若是洛阳乱起来,身死是小,他就是罪魁祸首,亡国的佞臣了。 司马炽也知道此事艰难。朝廷、洛阳这些达官显贵们,个个怕死的很。 再者,西晋朝是明文律令禁止流民的。流民不得停留他地,否则论罪。这也是西晋末年,官员常会逼迫流民,继而造成他们时常起义叛变的因素之一。 第二十八章 策略 流民这个群体,本身就是个大的安全隐患。难以掌控,又为数众多,让官府不得不害怕。旦有居心叵测者一煽动,就是大祸事。所以谁也不敢将他们留在自己管辖范围。 再则,流民群与当地人的矛盾,对资源,特别是粮食、田地、水源等的争夺,这更是内里本质根源。 生存之下,谁也不会含糊、放松、圣母。什么兼济天下,仁义兼爱,在生存面前,都是扯淡。 除此之外,还有生活上的冲突、风俗习惯的不统一等等。当地豪绅大族,也不会想让外地人踏足自己乡里。 古代,排外是很严重的。宗法制、乡党、乡亲等这些东西,都是无形又十分庞大的力量,不可忽视,更不可小视。 其他的,还有,诸如流民迁徙身上自会有不菲的钱财。若是碰到贪婪无道的官府官员、地方豪族,由此为理由而欲杀流民的,也时有发生。 所以,西晋在政策上直接禁止流民这种行为。 当然也不是完全禁止。像遇到天灾人祸,不得已流徙的,那是没办法。朝廷也会降旨赦免。但一旦天灾人祸消失,就不得不返回,不然官府会强制遣送遣返。 如今这种律令在天下已形同虚设,但京畿之地,还是没人敢来的。流民也不是傻子,他们迁徙的路线,即使离京畿近,也会远远绕过,害怕朝廷神经敏感,出动军队直接把自己灭了。 就像之前有雍州流民,他们就下梁州入川,或去荆州。而不是就近到洛阳附近打秋风。当然,那时候,还有一个原因是,洛阳附近正发生诸王之乱。 益州建大成国的李氏就是略阳氐。他们当时所跟随的大部队,就是从秦州、雍州、梁州等州郡而南下入川的流民。 那时,这些地方正值氐人齐万年战乱、饥荒灾年,流民为了生存,不得不流徙。 然后因为赵嵚、罗尚两位益州刺史的错误举措,再加上朝廷中枢的乱政,就导致了现在的状况。 司马炽他虽贵为皇帝,不说现在权势不大,就是权势强硬时,也不可能事事顺心,更何况是这种,不光是把自己性命安稳,还把满朝文武大臣的性命安稳都置于薪火旁的举措。 他也看出了傅祗的纠结。 又道:“朕想来有三个临时解决办法。一来就是征募流民,允许流民入洛,当然,数目不能一下子太多。各州郡都要严格把关此事……” 司马炽想了想,又摇头,自己补充,“也不妥,州郡把关,官员良莠不齐,容易出状况。最好还是,能有值得信重的得力之人,全权负责此事,再让各州郡配合。这样更加妥当些。” “二来,可用府衙监狱的罪人。不只是劳作刑那些,让他们在押期间,做工改造,也是行积功德之举。不过,监狱罪犯不多,这也只是应急之举。” 古代很少有有期无期这样的关押坐牢刑罚,关着你还养你,想太美。若是这样,农民起义怕是没了。 那些没饭吃、无法生存、走投无路的人就都会故意犯罪。牢房得天天爆满。有多少,满多少。白吃白喝,还有地方睡觉,比饿死强多了。 与之相似的是,劳作刑,关押为犯,用作劳役。但劳作刑很短,有固定时日。西晋又称为耐刑,有五岁、四岁、三岁、二岁共四等。也就是说最长五年。 虽然时日短,但可怕程度一点不小。古代可没有人道主义,判劳作刑在劳役时死亡,太正常不过。 司马炽继续道:“同时还可以公布一些举措。比如表现良好者,可给予奖励。流民呢,就可以允其安家,甚至授田,或者有为官、为军、为吏者都可以视其建功之大小、用心之忠诚来奖赏。” “至于罪犯,可以酌情减轻罪行等等。” 傅祗双眼一亮,细细品味,这些举措相互运作,似乎可以起到不小作用。 他不是迂腐的人,知道当下也不是因噎废食之时,起用这二等人物,必然有所遗症,但不用,又别无他法。 利弊相较下,还是得用。 于是傅祗立即下了决定,“此事臣细细思虑,觉得陛下提议之策似乎可行。不过,还请陛下派人为臣略阵,一旦有生事,臣能立即不计影响,辣手处置。” 司马炽看了他一眼,没想到这个老年人心思还很毒辣呀,但也明白,古代做官的没有哪个不沾血的,于是点点头,“这事就交由傅卿全权负责。我会遣派人马为卿所驱,一旦有变,卿不必顾忌影响。当然能不用到最后手段,还是免用最好。” “人口,还是朝廷最重要的财产啊!” 他感叹一声,让傅祗明白自己心中的底线。 傅祗当然也知道,最后手段不用是最好的。 司马炽刚开始还觉得自己此举或许太过冷血。但细细想想,他也实在没办法。他毫无执政经验。 他按照后世的见闻,提议招募流民以工代赈,类同于打工,也是为了平息现在的天下乱势,还有让百姓安居乐业着想。 但想法和策略往往只是理论,只有真正施行之后才会看出结果。真的要是因此发生流民大乱,那他也就只能做历史反派了。 说完这些事,他深出一口气,看向傅祗,见其神色仍忧愁难解。 又宽慰道,“傅卿暂且放心,到时朕与你同去,亲自为你站台,做你支撑。朕也早就想出去看看,看看这天下,看看朕的百姓是生活在一个怎样的水深火热之中。” 他漫不经心地说道。 “嗯?不是……我没有担心。”傅祗似乎在发呆、走神。听闻皇帝的话,似乎一时间没有反应过来其中言语意思。迟缓地否认了一下。 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陛下要出洛阳巡查?” “不行!不行!”傅祗头摇得如同拨浪鼓,连连否定。 司马炽抬手示意他暂且打住,别太激动。傅祗才觉察自己反应过激了,还好看陛下脸色,没有恼意。 只听陛下道,“傅卿刚才是在想什么?” 司马炽旁顾而言他,并不准备现在就以出巡这件事来跟傅祗打对面。这次提及,就当先给他打个预防针。 事情总要一步步来。 见陛下不是说出巡的事,傅祗心中反对话语一时憋在胸中,没有畅快吐出。听见陛下问话,不由踌躇一下,顿了顿,还是决定将心中忧愁的事情说出来。不然,要是这件事被陛下事后追究,自己及儿子恐怕有劫难。 “是臣之次子……名唤傅畅,现居职兵部尚书郎,要准备上书请辞。”傅祗开口后,深吸一口气,下了决心,就没有刚才那样踌躇,一股脑将事情说出。 “请辞?怎么好端端的要辞官啊?傅尚书郎,朕知道。前些时日前往汝阴征召李矩的就是他。” 司马炽纳闷不解。随即称赞道,“朕事后听闻详细情况,觉得其事情办得还是很漂亮,结果很令朕满意。傅卿二子,皆都不俗,世弘为朕信重,办事精干,为朕左膀右臂。想来他日傅卿这次子,也会为朝中重臣股肱。” 傅祗苦笑一声,对陛下的称赞既欣慰,又心中发苦。内心对次子的忤逆之举,更加不喜,但此时不得不道明情况。 “陛下容禀。傅畅是要辞官,去往巴郡。其在汝阴为天使时,正碰上西下的琅琊王也在汝阴。琅琊王向他提议,欲征辟他为僚属,所以这次请辞,他是想去巴郡辅佐琅琊王。” 琅琊王是太傅的心腹。而陛下与太傅……傅祗内心苦笑。 任二人前些时日关系再融洽,但谁不知道这二者势必会有冲突的一天。只看行台南行时,将朝廷官员几近掠空,就知道这其中太傅做的事情,是多不把陛下看在眼里。 虽然在私下,长子傅宣猜测太傅遣琅琊王去往巴郡,讨伐益州,是贬谪之举。但不管贬谪也好,还是太傅野心已经伸至益州也好,琅琊王明面上都还是太傅的人。 傅祗是不信陛下知道自家儿子要去琅琊王那里,还会无动于衷的。太傅可以为难陛下,那是他们司马家自内的事。但自己傅家作为臣子,自己和长子又是陛下信重之人,现在次子却要弃陛下投太傅…… 就算陛下能开恩不追究,内心没有疙瘩,但其他人呢?自己这门如今显贵,不知道多少人眼红,谁要是因此往陛下耳边进谗言…… 司马炽闻言,惊讶,甚至“啊”了一声,不禁展眉睁眼。 琅琊王竟然去过汝阴?纯属路过?还是要打什么算盘? 算盘?是招揽李矩他们吗?没想到竟把傅畅招揽了。 肯定是王导的主意吧。应该是他。历史果不会欺人啊。 王导这种历史显名的厉害人物,口才、眼光、人心把握肯定都是一流高手,说服一两个人,太正常不过。他现在还跟着司马睿,死心塌地,肯定不会只是摆设,应该也很有自己的想法、野望。 从下邳到巴郡,这一路上,他肯定会见缝插针,建议司马睿招揽各地人才。 也是!历史上能将江北世家和江南世家捏合一块,有立国之功绩的人,怎能轻易抹杀、小视? 傅祗见陛下惊讶后不吭声,不由忐忑。 第二十九章 安心 比起刚得知这个消息时,傅祗已经平静了很多。虽然还是忍不住愤怒、不喜,以及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次子会做出这样的选择。为什么不替父兄及家门考虑一二? 但显然,次子也有他自己的想法。 因为这件事,他和长子一起与次子深谈过,劝解过,然而效果看起来甚微。也不知道琅琊王那边到底许诺了什么,让他如此认死理要投奔那边。 他甚至气急,要动用家法,但被长子劝阻。长子言,一旦动用家法,名声传出去,若被人们视为不孝,二弟的名誉就全完了。 傅祗冷静下来,也明白。现在这个重孝悌的天下,一旦真有此风闻,次子下半生确实是完了。遭人讽刺冷言不说,官途上的进阶被人以此为把柄,别想再有升迁可能。 “我宁愿毁了此子,也不想遭祸满门!”傅祗气急,撂下这句话。 如今他这一门子嗣并不昌盛,他膝下共傅宣、傅畅二子。长子傅宣年过不惑,尚无子嗣。次子畅方有三子,只长孙冲才过十岁,其余二孙,年齿更小。 真要大义灭亲,他哪能狠心? 傅宣也唉声叹气。知道父亲是气话,但与二弟谈论后,他也明白二弟的抉择。 虽然二弟只言,“如今陛下与太傅势分,后必有归一之时。今天下大乱之征兆,我傅家一门若只处一方,他日恐有子嗣灭绝之祸。你我兄弟二人,何不如一人一方,到时不管何方居主,皆有幸存!” 但傅宣看到二弟说话时目光闪动,透漏着强烈渴望那一刻,他就明白过来。 二弟自幼聪慧,性子清高,自有一番不甘平庸、建功立业的心思,然而如今朝廷信重父亲与自己,他是没有出路的。 就算有,也会被父亲和自己阻止。一门二人居台省高位已是难容,若再来一人,不说陛下猜疑,其他官员呢? 所以,只要父亲和自己在朝一日,被陛下重用一日,他是没有宦途高升的可能。 难怪啊……傅宣内心叹息。 当然,感叹归感叹,但理智上,他还是站于父亲这边。 傅祗和傅宣最后决定将此事明言告知陛下,就算失去陛下圣心,也比日后被陛下听闻,再有人谗言,为家族招祸而来的强。 这也是为什么刚入宫时,司马炽会看到傅祗神色疲惫的原因。 司马炽惊讶过后,回过神,看出傅祗的不安,忙出言道:“傅卿,人各有志,此是好事,何故忧愁?是虑巴郡有益州之乱,而为子担忧安危否?” 又笑道,“孩子大了,自有自己主意。虽俗言:父母在,不远游。但朕不得不替傅尚书郎夺情一下。如今天下之势,卿也知晓。正是需贤才出山治理朝野之时,朕不久前还由此求贤。” “傅尚书郎才略不失,今有意去往巴郡,为朝讨平乱贼,出一份功力,正是朕欣喜之处。其有此大志,朕知卿心忧其安危,但请为朝野计,还是允其舒展志向吧。” 傅祗一时没反应过来。陛下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反过来安慰劝导我来了?让我放手,允许傅畅去巴郡? 他心情难耐,定不了心神,无法细思陛下话语中是否含有其他意味。只是抬头,目光盯着陛下,似乎要发现其神色中的不妥。但除了笑,就是真诚,没有半点表不如一、强忍着的情绪。 答应?不答应?傅祗进退失据。久久,还是难以下定决心。 司马炽怎么会看不出傅祗的纠结,但他也没什么好办法彻底打消傅祗的疑虑。只能尽量安其心。 若换作自己,也会这样去猜测圣意,是不是会触怒龙颜。伴君如伴虎,人的心思百变莫测,是很难笃定的。这就是上位者掌握专制权力的可怕。 说实话,他是很赞同傅畅去投靠司马睿的,简直是举双手双脚的赞同。 毕竟司马睿的势力壮大,才有可能平定益州之乱。这样才能给自己分担压力。还能给司马越造成不爽,让二者不合。 至于壮大司马睿后,等其平定益州,会尾大难掉,这等完全还没影儿的事情,因噎废食,就太杞人忧天了。 虽然会想到这种可能,但总体是利大于弊的。就拿这中间赢取的这些时间来说,已是司马炽最渴求的东西,已完全足够他用来积攒力量,应付那时候发生的事情了。 西南有司马睿面对益州乱局,江南则有司马越坐镇,这种形势,已比历史上的晋怀帝所面对的困局,好的太多。 一方面压力能分担出去,三角关系是最稳定的;二来又能让他们为了保证利益,心甘情愿打拼,而不是在洛阳中枢,出幺蛾子掣肘自己。 简直可称完美!自己只要能守住北方,慢慢发展,总有一天,能形势倒转的。 况且益州就是那么好平定的吗?李雄作为大成国开国皇帝,本事肯定有的。而且占领益州后,与民生息,如今数年,也已经初步得到了益州本地人的赞同。 比如范长生,其作为当地的天师道首领,又是当地豪族,现在是大成国的丞相。有其支持,加上李雄的雄韬武略,司马睿与王导的组合,真不一定能打得过人家。 历史上大成国开始动乱,也是因为李雄死后,继任者无道。后来李氏子弟出现争权,相互杀戮,才导致天府成国被消耗元气,后被桓温一举拿下。 司马炽虽然很想直接把这项意思透露给傅祗,但想想还是没做。 一来,这种情况,越说透,反而越起反作用,有越描越黑之嫌疑。人心一旦起猜疑,如果不是自己释疑,很难被去除。 二来,很多事情还不宜摆上明面。包括他对司马越的想法,对司马睿的想法。以及对二人的敌意和图谋。 另外,相比傅畅,司马炽更在意傅祗、傅宣二人。如今二人居重职,既能干,又有忠诚。若只是因为这样的小事而失去二人,对他而言,无疑自毁长城。 一个傅畅,离去就离去吧! 大度,岂不更能收拢傅氏父子二人之心! 于是,司马炽继续努力,试图安傅祗心,“巴郡那边,朕目前分身乏术,无暇顾及。太傅表琅琊王镇守其地,进讨氐李,正解朕之燃眉。” “傅尚书郎之才,为琅琊王赏识,正好也可为朝廷分忧。一旦益州乱平,论功封赏,朕也不会吝啬。” “不如,朕遣一道旨意,擢升傅尚书郎为一郡太守吧,也好配合琅琊王。哪个郡呢?” 司马炽揉揉眉头,作思虑状,“如今益州占用梁州的三郡,巴东、巴郡、涪陵。傅卿觉得哪个郡最合适?” 不等傅祗回复,轻声自语自语,“既然琅琊王赏识傅尚书郎,那就委其为巴郡太守,替琅琊王治政安境,安固根基。傅卿觉得可好?” 傅祗只觉心情忽上忽下,剧颤不已。听到话说到这份上,已没有好的退路,只得口里应承,“次子之事,臣本不该插手。巴郡路远,臣之前确实心生担心。” 狠狠咬咬牙,下定决心,“既然陛下言此,臣就允其远行吧。只是徒然为一郡之守,恐让益州不满。还请陛下收回成命。” 司马炽站起身,突然面色郑重,欠身朝傅祗拜了一礼。傅祗连忙止住,“陛下这是作何?何故折煞老臣矣!” 司马炽语气欣慰叹道,“傅卿能不计较朕夺情之举,朕心甚感德。若海内皆是傅卿这等心怀朝廷,大公无私,识大局者,天下情势何以至此!生灵涂炭,百姓凋敝,朕每思之,就辗转难眠。” “至于傅尚书郎擢升太守之职,卿不必推却。有卿无私在此,朕又怎能计较一郡之守位?至于罗尚等人不满……哼!朕未追究他等失益之罪,已是开赦。” “无才能之辈就要为贤才让路,庸才塞其途,贤才不能得位,天下安能再兴!傅卿不必忧虑,只管与傅太守言,尽心辅助琅琊王,早日平定益州,他日有功,朕当再加封赏。” 傅祗只得道,“臣替犬子恩谢陛下!陛下信重之德,臣誓死难忘,不管何时何境,必为陛下效死!” 说着,竟跪拜下去,叩首谢恩。 第三十章 汝阴真相 司马炽连忙将其搀扶起来,“卿何以如此大礼!卿年岁半百,已生华发,还为朝廷大计奔波,朕如何不感怀!” “朕不是寡德少恩之辈,卿且放心,只要卿之家第能一直如卿如世弘一般,为朕分忧,为朝建功,朕都不会吝啬恩宠!” 他最后一句,本来想说,“朕都不会怪罪”,又怕吓到傅祗,只好换一句意思,曲言一下,宽慰他的心思。 搀扶着让傅祗重新入座,司马炽又道,“刚谈之征集人力,营修水利之事,明日,朕欲开早朝讨论之。” 傅祗连忙表示会力推此事,做好朝臣工作,让此事尽快施行。 最后司马炽感觉现在正是时机,于是又道,“另外,朕前言,欲出巡,也不是胡言。” 抬手止住傅祗要劝说的动作,“卿且听朕细言,朕知道卿思虑朕的安危。但如今天下形势日难,朕枯坐洛阳深宫,又有何用?今宗室之乱刚定,百废待兴,四方还有乱事未平,朕安能安坐洛城?天下危,百姓危,朕安能独全?” “朕欲出巡,是要看看这天下到底荼蘼到何种程度?也是给天下百姓一个标榜,朕未忘记他们。” 他的声音变得怅然、哀戚,“卿也知,高祖降世,言天下将倾。朕还能惜此身?或者如同先兄长一般,做个泥胎皇帝?天下饥荒,言‘何不食肉糜’?” 傅祗忙低头,不敢再言。 只听陛下又悠悠言道: “想当年,魏武起于青兖,决胜袁氏,方立足天下;刘烈祖本冀州人士,辗转四方,徐州、荆州,最后归于巴蜀,已年至花甲;他二人,朕之钦佩者。” “他们成大事立伟业,何曾惜身?朕欲踵蹈二人先迹,济世安民,为今时之英豪,亦不能惜此身。朕知卿心,也信重卿,亦希冀卿能知朕心。” 司马炽这一番掏心窝的话,特别是最后一句,让傅祗心中谏言的话难以开口说出。更何况,刚之前,又经历过自己次子的事情。 他内心也在细细思量。陛下的想法难道是错的?不,反而是他作为臣子最想看到的。 他阻止陛下出巡,只是因为如今形势粉乱,出巡一途恐难事事俱全。他是为陛下安危着想,并不是阻挠陛下雄心。 思虑着,傅祗只好退一步,“臣,原为陛下安危虑,应极力阻止此事。但听陛下一言,臣难以再言。只要陛下能说服其他人,臣愿为陛下出巡马前驱。” “卿此言当真?” 看到陛下欣喜之状,像个孩子,傅祗不情愿点点头。又满心欣慰,又想到,自己是不是太为难陛下了。他这才重新意识到,陛下年岁才二十许,所展露的,应该处处都是真心实意,不会是太傅那种老狐狸。 搞定傅祗,司马炽欣然笑道,“好!傅卿可别忘了今天的保证!” 这事一旦有个口子,后续就很好完成。缪播、傅宣不必说,说服不成问题。何绥看平时样子,不会管这些事。卢志兴许会谏阻,不过他的秉性也好针对。 温羡、高光两个百官之首要,不好说。很大可能会像傅祗一样反对。年老重臣,大多会很在意皇帝安危这块。但二人性子又不及傅祗刚毅,阻力应该会小些。 送离傅祗,司马炽又唤来曹官,令其将李矩唤来。 李矩如今正和魏浚一起,对州郡投身的乡族部曲进行整编、训练。同时挑选跟随自己一同赴任的队兵。 司马炽目前只封他们为太守,另外还想等他们临行前夕,再加官将军号,以便号令将士,以及防止他们把兵马变成自己的部曲、私兵。 这个时代,比之后世的唐宋明清,各种制度都不完善。兵制就存在很大的问题在里面。不做一些打算,这样的乱世,武将自立太平常不过。 当然,这也是司马炽自身所处位置决定的。居君位越久,他的安全感就越来越丧失。即使是经过历史检验的忠贞之士,他也不会放松对其等的警惕。 人心是会变的!如今有自己这只蝴蝶在,他不能确保什么。也不想因为疏忽,铸成错误,日后再对这些人下手。 很快李矩到来。 司马炽向其细细询问了汝阴发生的事情,包括傅畅到达前后,都有哪些人在汝阴过。 皇帝的问话,让李矩很不解。但也据实一一说出。 细细听完李矩的讲述,司马炽才感觉到汝阴那一次会面,真是历史的戏剧。 司马睿手下的四王,王导不用说,还有王旷他知道。是书圣王羲之的父亲,历史印象不太多。他记得其在永嘉之乱前夕,为淮南太守,镇守寿春,后被司马越征召北上抵御匈奴,兵败身死。 王廙则做过荆州刺史,是在接任陶侃之后。其在任上,屠杀陶侃旧部,导致荆州再次生乱。王敦之乱时,站在王敦一边,暗杀了当时镇守江州的司马承。 王棱没有印象。孔衍和刘超,前者不认识,后者则也是有历史印象的。其在苏峻祖约之乱时,为保护和营救还是小孩子的晋成帝司马衍,而被苏峻兵士所杀。 司马炽不由呲牙,司马睿这配置有点惨呀!力量太薄弱了些。 这样去巴郡,会不会连罗尚都斗不过啊?要知道,罗尚虽然如丧家之犬,但毕竟已经居益州那边日久。 再加上其任益州前,又是梁州刺史。更不用说,其家族原是蜀国官宦之家,西晋时仍在益州境内任事。可以说,那是他的大本营。 其自幼丧父,养在叔父罗宪膝下。罗宪做过蜀国的巴东太守,西晋的陵江将军、武陵太守,官至冠军将军。罗宪之父为蜀国广汉太守。罗宪之子继为西晋陵江将军,广汉太守。 罗尚借其叔父之势,又靠自己努力,最后做到了梁州刺史、益州刺史。肯定不是简单人物。至少武略不行,在官场的勾心斗角上是不会差的。有地利优势,司马睿有些难啊! 司马炽不禁为司马睿担心。愿你和王导能加油吧! 至于司马越行台的使者刘畴和刘隗,对于前者,司马炽的历史印象不大,应该说这人没有太大历史事迹。 只是在《世说新语》中看到过一则,江左重臣王导和蔡谟在东晋显贵时,都有感叹过类似一句,若是刘王乔还在,怎么怎么样。总体意思就是,对其夸赞很大,自己得到的高位应该是他的,云云。 司马炽好奇查过,正好读《资治通鉴》也见到过一次这个名字。其在永嘉之乱后,跟随晋愍帝行台流浪,但因不愿去关中长安,被当时的军事掌权者阎鼎杀掉。 而他堂弟刘隗,这个名字相比之下,是太有名了。直接引起王敦之乱的导火索。 他和刁协在东晋立国之初,备受司马睿信重,当时权势炙手可热,逼得王导都要推却。 缘由是,刘隗和刁协虽也算出身大族,官宦之家,但都是尊皇党。司马睿想依靠二人摆脱王氏、世家的控制和掣肘。 最后结局就是,司马睿疏远王导,王敦在外掌握军权,就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反叛。 结果,司马睿被王敦幽禁,几个月就忧死深宫。刘隗逃至后赵石勒。刁协被杀。王敦也没活过多久,第二年病死。 但王敦之乱成为东晋初年的重大政治灾害之首。 后来又听到李矩言语中讲到袁孚、郑恺。听说琅琊王要为长子司马绍与郑恺女定亲。郑恺女名为阿春。 这个消息更让他惊讶的下巴、双眼珠子都差点掉了。 郑阿春?不会是历史上那个郑阿春吧? 历史上,司马睿在江南的续弦就叫做郑阿春。后来虽没被立为皇后,但备受宠爱,其子司马昱,年老还被桓温扶上了皇位,做了桓温傀儡。死时,差点遗诏让桓温登基。 如果是同一个人,现在要许给司马睿长子司马绍?司马绍年岁应该还是小孩子啊。岁数差不大吗? 司马炽内心八卦停不住乱想。这阴差阳错,也太狗血! 不过成没成,在司马炽的连忙追问下,李矩不解陛下为何突然这么激动,只说自己已准备返洛,不知后续。 又问他知不知道司马睿招揽傅畅的事情。司马炽问时,又想到,司马睿既然招揽傅畅,那肯定也不会放过刘畴、刘隗。 李矩摇摇头,表示并不知道其中内情。只知道那一段时间,其等来往频繁。 第三十一章 留守 得不到太多实际讯息,司马炽就没有再多问李矩。最后又关心询问了一下他们整编训练的进展,以及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 李矩表示一切顺利。而后欲言又止,吞吞吐吐中,才下定决心问道,什么时候可以出发上任。 司马炽笑问是不是等不及了。 李矩不知是面圣次数少,还是似乎不太适应司马炽这种和煦风格。神色显得很不自在,几番犹豫中才道出心中真意。 “不瞒圣上,臣是虑平阳之事。陛下也知,臣与宋氏有隙,今郡督护吴畿又视臣为眼中钉。一旦臣接任郡守的消息传至,臣怕其等想不开,会做出祸事。” 李矩之所以犹豫,是怕自己说出此事,会给陛下留下挑拨是非、趁机报复的印象。毕竟在他心里,第一次面圣时,由于自己的犹豫,很可能已留给陛下不太好的观感。若坏上加坏…… 但他又不得不提醒,这事情事关重大。他也能察觉出陛下对平阳的重视,也听陛下谈过平阳战略位置的重要。况且那里有他的亲族乡里,一旦遭受胡祸,他于心何安。 不管出于何种目的想法,于情于理,他都很重视这次出镇平阳的机会。 司马炽挑眉笑道,“卿之虑确实很有道理。你和魏太守尽快整编兵马,估计不出三五日就会接到诏书,然后就可以出发。其实朕允你们兵马,也是出于这个考虑。免得你们贸然上任,压服不了当地大族和官吏势力。” 李矩考虑的这点,司马炽早就想到。他动念要把路述、宋抽调离时,就已针对这件事,与缪播、傅宣考虑过对策。 傅宣已着兵部使者去往河内、长安,带了密信,让两地暗中提防这件事情的发生。同时言语,此事仅仅告知镇守河内、长安的曹武和刘寔,不可多与人言。 对大臣提防警惕,这事太过敏感。一旦传开,人人自危就麻烦了。但又不得不考虑,如今州郡的地方官都不是司马炽手里人,甚至以前见都没见过,谁能知道这些人中会混杂着什么想法。 西晋末年因官位被剥夺、调离,而因之反叛的事情,大有人在。诸王之乱时,此现象一样不鲜见。 李矩闻言,又见陛下神色没有不虞,心里大石头总算放下。 通过这几次的见面交谈,司马炽也大致觉察出李矩的性格。其是那种比较宅心仁厚的秉性。 遇事首先不会硬刚,而是思考迂回解决。给人一种柔弱的表象。这也可能是出身寒微,在官场上养成的一种自我保护的性格。 而内在里,又与之相反,一旦某件事下定决心,又十分刚毅。从历史上,其坚守荥阳一隅之地十四年,就可以看出。 见李矩不自在,司马炽想想,就把自己即将出巡的事情告知于他。并笑道:“如果有机会,河东、平阳也会在朕的巡视范围之内。到时朕的安危,可就全靠你和魏卿了。” 李矩大惊。陛下要出巡?没有听说消息啊! “卿不必疑虑,此事朕还在筹划之中,尚未告知朝臣。” 得知陛下竟向自己透露紧密讯息,李矩内心涌出一种被信重的感觉。 “今天下事态艰难,朕不能枯坐洛阳而无动于衷。只有走出去,见识到天下是何状况,才能想到好的、合适的应对之策。卿说是不是这理儿?” 李矩连忙应承。 司马炽又跟他谈了谈之前汝阴抗击乞活军的战事,以及他的家庭,还有以往征讨齐万年的旧事。 闲聊了一会儿,见李矩神色放松,没有之前那么不自在,司马炽就停下话题,不准备再多留他。毕竟是一郡之守,又是上过战场的人,心态不会太弱。 聊些家常,增进增进了解、距离,兴许也能收揽他的心。 司马炽最后道,“卿不必担心,就安心与魏太守尽快准备好。到时朕再封你二人为将军,带领兵士,名正言顺。” 李矩再次谢恩,见机告退离去。 午后,司马炽唤来傅宣、缪播,将出巡事宜完完本本告知二人。二人没有过于惊讶,早先皇帝就三番五次透露过一丝丝这种想法。 傅宣更没有疑问。他父亲回去,已经将所有事情告知于他。包括陛下对傅畅之事的态度、并擢升其为巴郡太守,还有出巡、以工代赈等事宜。 父亲入宫,傅宣最挂心的当然就是二弟之事。现在自己与父亲原本最担心的事情,在陛下宽洪大量下,不值一哂。他心生感激,这种恩宠不用父亲一再言,他也明白。 最后父亲告知他陛下欲出巡的事情,并询问他的意见。傅宣思虑一下,便直言要支持陛下决定。傅宣看出自己的决定让父亲很欣然,虽然父亲并没有明说什么。 缪播想了想,“到时陛下欲派何人率兵马护卫?” “祖北中郎将剿匪练兵即将归来。到时由他带新兵护佑朕出巡即可。” 缪播舒了一口气,“臣听闻祖将军所练兵马,彪悍勇猛,由他来护卫,臣无虑也。” “到时卿二人就跟随朕一起出巡。宣则汝主吏部,正好趁此次出巡,寻访各处贤才,征为朝用。世弘汝主兵部,朕此次出巡,当为平乱做打算,你也可跟着熟悉一下。” 缪播、傅宣连忙谢恩。他俩对陛下能带上自己,表示欣喜。原本他们还怕陛下让他们或其中一人留守洛城,主持工作。 傅宣又道:“京师留守,不知陛下作何安排?” “朕打算任梁国公为卫尉,与华中军、高右卫,还有休祖一起掌握京师军事,确保留守安全。你们觉得如何?” 二人一愣,随即明白过来,知晓陛下说的梁国公是谁。 这梁国公就是梁皇后的父亲,前尚书郎梁芬。至于其他三人分别是中军将军华恒、右卫将军高韬,以及左卫将军缪胤。 陛下的打算,二人也立即明了。 卫尉为九卿之一,其中还掌握有一部分卫兵,平日宿守宫殿,另外又掌军械、武库。梁芬为皇后之父,陛下出巡,由他来守护自己女儿安危,很合适。 明白陛下的用意,缪播、傅宣自然不会傻乎乎反对。连忙表示赞同。 这次出巡只是一次尝试,所以司马炽也怕节外生枝,就没打算带上皇后一起。又怕自己离了京城,会有些鬼魅出来弄幺蛾子,就想到让老丈人保护他自己女儿安全。 第三十二章 宗室 “至于朝政留守,温司徒、高尚书令德高望重,就由他二人主持。又有卢尚书、何尚书辅助,应该不成问题。” 听到这个安排,缪播、傅宣点点头。虽然他们对何绥看不上,但其他三人都很合适。温高二人还在忙追赠事宜,卢志的平反工作也还在继续。 这说完,其他的,好像就没什么安排了。如今朝中说上号来的,也就这几个人而已。 停顿一下,傅宣突然道,“宗室那边?陛下有何考虑?” 这一出言,周围空气似乎突然凝然。 缪播双眉一挑,朝傅宣看了看,傅宣没有与他对视,仍朝司马炽看去。 不等司马炽答话,缪播咽了口唾沫,也轻声道,“清河王覃,臣觉得,陛下可以带着。” 这回该换作傅宣吃惊了。他没想到缪播比自己更狠,一言直捣要害。 二人突然提及这个问题,司马炽也很想不到。 “嗯……”他作思虑状,稍后点点头,“也好。就让他跟着。” 其实他这只是作态,他内心早就考虑了这个问题。二人不提,他也会自己提出来。只是这种事,他们自己提出,确实出乎他意料。 只见傅宣又出言,拱手拜礼道:“臣斗胆,请陛下将竟陵王楙、吴王晏、襄阳王范此三人也一同带上。” 缪播也立即附议。 竟陵王楙是司马孚之孙,义阳王司马望四子,跟河间王颙是堂兄弟。原封为东平王,也是诸王之乱中一路宗室诸侯王。 在东海王举兵,与成都王、河间王大战时,其站在河间王一边,与时任豫州刺史刘乔一起攻打东海王联兵。后被范阳王虓击败。 东海王摄政后,没有秋后算账,只是剥夺了他的权力,改封为竟陵王,现在居职光禄大夫,荣誉闲职。 吴王晏则是司马炽现存的唯一兄弟。晋武帝司马炎的第二十三子。只是身患残疾,智商比较愚钝,所以在之前选皇太弟时,被弟弟司马炽后来居上,占了位置。 他也是晋愍帝司马邺的父亲。晋武帝一脉中,子嗣最昌盛者,如今共繁育五子,司马邺位其三。 而且他的妻族是颍川荀氏,娶得是西晋开国功臣、司徒荀勖之女。不说荀氏人丁旺盛,常居高位,就说荀勖本人子嗣,如今显贵者就有前尚书荀藩、卫尉荀组二人,历史上二人都上了三公之位。 司马邺居长安称帝,也是这两位舅舅的功劳。 襄阳王范是楚王玮的长子。楚王玮是晋武帝第五子,是如今晋武帝一脉,孙辈最长者。 清河王覃更不用说,已故清河王司马遐之子。本来年岁小,父亲又故去,政治斗争找不到他。但谁让他是前太子,之前发生的一些事情,已经非常说明了,这个前太子名号还是很有名义号召的。 缪播、傅宣二人将这四人提出来,就是因为在宗室中他们最让人担心,又以清河王覃最甚。 司马炽有些皱眉。说实话,他不太想带这么多人。带上他们,太累赘,帮不上忙不说,说不定还会闲不住,没有自知之明,插手自己的出巡事宜。 再来,这也给了他们曝光率。不安分者,兴许会暗里搭上他们。特别是竟陵王楙,瘦死的骆驼比马大,肯定还有一部分旧部力量握在手里。 还有吴王晏,也肯定有一定声望。其与胞兄淮南王允,旧时封地都在江南,都经营过那里。 但让他们留在洛阳,肯定更不行。 司马炽想想,还是得带上。于是,赞同傅宣的提议。 搞定缪播、傅宣,接着,外面来报,刑部尚书卢志求见。司马炽连忙着曹官宣入。 卢志作为刑部尚书,目前廷尉一职尚未补充的情况下,他等于身兼两职的使命,近来平反冤屈事情又忙,所以显得很疲惫。 这段时间,就他每天面圣最多。给过去人平反,有些事例牵涉的内情太复杂,棘手。所以他一个人无法决断,就会找司马炽。 卢志入殿。司马炽先与他谈论了一会儿近来平反情况,询问了一些棘手的事例解决情况。最后将出巡打算告之。 卢志闻言紧皱着眉头,一言不发。片刻方才道,“陛下已决定了吗?” 司马炽郑重点点头。 “此行,不用臣说,陛下亦能想到会很危险。真的决心已定?” 司马炽再次点点头,“纵千难万险,朕心已定。枯坐洛阳,不了解天下事态,是无法振兴江山的。” 卢志深吸一口气,点点头,起身拱手拜礼,“好!陛下既已心定,请允臣做陛下马前驱,为陛下开路!” 司马炽摇摇头,“朕欲留卿为朕守好洛阳。洛阳为京都,其重,不比朕少。朕想你协同司徒、尚书令,一起为朕保护好京师安然无虞。” 卢志停顿一下,随即道,“也好!臣谨遵陛下令!誓不辜负陛下厚望,定守好洛阳,等陛下归来!也请陛下一定注意安危,不要亲涉险地。须知,活着,才能振兴江山!” “臣斗胆失言,请陛下责罚!”说着,叩拜下去。 “卿快快请起!”司马炽连忙起身,将他扶起。“卿能立即赞同朕意,实出朕料!朕心,卿懂!朕很欣慰。” “放心吧!你我君臣还未见到江山振兴,谁也不准先死!” 卢志的赞同,确实很出乎司马炽的意料。 当天,司马炽趁胜追击,又宣入了温羡和高光。事情一直到黄昏日落,温高二人才出宫门出来。 司马炽本欲留他们进晚膳,二人都极力推辞。见二人神色疲惫,精神萎靡,司马炽没有强留,就唤曹官备牛车亲自送他们回府。 他知道自己虽勉强说服了他们。但随之而来,给予他们的压力也徒增。 高光还好,以前惠帝时,就居中枢,跟着惠帝东奔西跑,见识多广,抗压能力尚可。 温羡抗压能力就稍微有点差。说实在的,他能居如今三公之位,实在侥幸。 最根源的还是,当日能听刘琨劝说,见势将冀州刺史之位,交给范阳王虓的缘故。这给司马越成功举兵,带来最有力保障。 所以司马越投桃报李,他的资历又是最接近的,才能荣居三公。就这,当时升职时,还被人议论升迁过快。 司马炽知道,自己一旦出巡,京师安危托于他二人之手,这给他们带来的精神压力,可想而知。 晚膳时分,司马炽集合梁皇后、羊皇后、宋祎、清河公主,将此事也告之他们。 第三十三章 前夕 在司马炽说完打算,晚膳气氛一下子静下来。 第二天开始,一切事情开始如上发条一般,一下子紧张有序动了起来。 先是一系列人事安排。兵部尚书郎傅畅擢升巴郡太守,国公梁芬荣任九卿卫尉。 接着,去往平阳、河东的使者回来,上禀二郡太守已在归洛路上,不日就可以赶到。 这让司马炽暗自松了一口气。 于是,新的诏书再次公布:新任河东太守魏浚兼任扬威将军,平阳太守李矩兼任奋威将军,二人各带八百众新编军士,即日上任启程。 扬威将军、奋威将军都是杂号将军,不属于常设军职,亦没有固定统属。但有将军名号,行军事,名正言顺。 八百兵士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二人各自还有部曲乡党,统合在一块,也是不小的军事力量。 第二天,二人就联袂入宫,向司马炽辞行。司马炽问了二人,知道他们已经让人马等在城外,辞行后马上就出发,于是也不怕累,当即摆驾,跟随二人一同出宫。 一路上殷殷告诫二人万事注意安全,势必要保卫好河东、平阳,不让匈奴胡有可趁之机。 出城,在两边军士见证下,司马炽送别魏浚、李矩。皇帝亲自相送,也给他二人站台,震撼了不少军士的心灵。 魏浚、李矩也当下跪拜叩头,当即宣誓忠心,及宁死也要确保河东、平阳无虞的决心。 两千余骑兵马,烟尘滚滚,朝洛阳西北而去。一个将至河东郡安邑城,一个将至平阳郡平阳城。 紧接着,朝廷又有诏书下发,任命尚书左仆射、工部尚书傅祗兼任流民巡抚使,巡抚司、豫、雍、荆、梁、秦六州流民事宜。 新的官衔出现,管辖范围惊人,让朝野上下,热议非常。谁也搞不清楚这官职具体是何意?有的人认为是个显重官职,毕竟掌管六州之事。有的人则持反对意见,说别忘了前面说的是“流民”。 但很快,议论没多久,就被更大的消息彻底淹没。 这天,先是传出消息:外出剿匪的北中郎将祖逖携部归京,朝陛下上呈剿匪之功绩。 紧接着,朝政上爆出大新闻:皇帝下诏要出巡! 诏:司徒温羡、尚书令高光、刑部尚书卢志、吏部尚书何绥四人共为洛阳留台辅臣,以温司徒为首辅,高光为次辅,主持留台事宜。皇后梁氏掌玺印。 又诏:卫尉梁芬、中军将军华恒、左卫将军缪胤、右卫将军高韬护卫洛阳。 又诏:皇帝行台,由吏部尚书缪播、兵部尚书傅宣、户部尚书王延随行。北中郎将祖逖带领军队护卫。 这一消息顿如天雷,惊得朝野上下议论不已,消息很快就飞遍了整个洛阳城。然而纵民意沸腾,反常的是,朝廷中枢大臣却无一个出来反对。 当天朝政,三公之一的司徒温羡,尚书台自尚书令到各曹尚书上下,这些参与议政的重臣,都如同泥塑的,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恍若无闻。 其余朝官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也被整个气氛感染了,一时间竟也没人出列。 陛下随即着曹官宣布散朝。此事就这么成了定局。当然,朝后,一些上奏开始稀稀拉拉地传到陛下案前。都是说“此时外面兵荒马乱,陛下出巡安危难测,不宜出巡,请陛下三思”这样的劝谏意思。 司马炽都留中不发。 下诏当天,司马炽又去了府库。随同的有傅宣、王延,以及温峤、卫璪。 与之前物资匮乏相比,如今府库已经显得稍微充盈。 “还不够啊!”司马炽看完,感叹道。 王延见陛下脸色不好,又叫“不够”,连忙在一旁补充道:“如今各方捐赠已到极限,共筹集粮两百万斛,绢绵百万匹。若不是魏太守,恐怕这个数量要剪掉一大半。” 司马炽点点头。说实话,能靠“爱”发电,筹集到这么多物资,他是满意的。但物资还是太缺乏了。诸王之乱遗祸太深,迫离司马越的代价也很高。 而且他说的不够,不是指应对并州求助。 “傅卿,你大略估计一下,朕若集大军剿灭胡虏,需要多少粮草物资筹备?” 傅宣看了看府库这堆积如山的“命脉”,“并州胡贼不是一时之疾,乃后汉一来,就世居其地,繁衍至今。若想一功灭之,恐需时日经年计算。并州之地又崎岖险阻,大军难集。如此去考虑,所需物资,怕是要数倍于此。” 司马炽深叹一口气。听闻晋阳传来的消息,并州大闹饥馑,他知道刘渊肯定也受此灾祸。正好是趁他病要他命的良机。 但理想是好的,现实却给了他一拳。缺粮缺钱啊! 而且现在司州东北部魏郡一带,下到兖州、东到青州、北到冀州,汲桑、石勒、王弥等民乱还未平息,一样是个大窟窿、吞金兽! 想着,朝一边温峤、卫璪道,“温卿、卫卿,这筹集之功,也赖你二人,才能这么快顺利筹集如此多粮草。汝二人功劳,朕不会忘记。” “马上,朕就要出巡。朕想的第一战就是河内。到时温卿你负责押送物资,一同上路。至于卫卿,朕也要交予你一个大任务,你可有信心接手?” 卫璪连忙欠身,“臣必不负陛下所托!” “好!”司马炽拍了拍他的肩膀,扶起他,“如今朝中欲谋大事,最缺的就是粮秣物资。我欲遣你南下,去荆州等南方数州,甚至远去广州、交州,更甚去交州之南的林邑等国,为朝廷筹集缺粮。” “不管用买,还是借,无论想什么办法,只要能弄来粮食,朕记你头功!这个艰难重担你可有信心担任?” 卫璪神色变得踌躇。这确实是个艰难任务!他一个未出过远门的世家公子,只想想又有点发憷! 卫璪一时默然。垂头思量,脸色变换。他只觉这样过了很久,最后他的心思在想:陛下没有得到我的回答,一定会觉得我放弃了吧,以为我的沉默是拒绝。 那就拒绝好了。陛下会是恼怒?厌恶?还是怒我不争? 第三十三章 二卫南下 良久没听到陛下出言。他微抬起头,想去看陛下脸色。目光迎上来,他愣了。陛下满脸微笑,正看着他,那眼神充满期望。 在这眼神中,他似乎看到了不同的东西。 不觉想起,自己家门被夷,只留自己和弟弟的悲痛往事。祖父一世功业,如今无人继承的家族没落。 若不是陛下尊崇,祖父也不会得到极高荣誉? 若是祖父,一旦会答应这个吧! 卫璪艰难地打开嘴唇。“我……”他舔舔嘴唇,咽了口唾沫,“我答应!” 突然他又大叫一声,“臣接旨!”接着下拜。 司马炽内心瞬间涌出一道惊喜。他没想到卫璪真的答应下来。他此举也只是试探,实则并不抱太大希望。 之所以选择卫璪来试探,一来这段观他做事,确实脚踏实地,虽然处事稍显稚嫩,但没有世家公子的坏毛病。二来,司马炽的目光还在其弟卫阶身上。 卫阶为当时推崇的名士。司马炽想再次看看这个大名士的名头能起到多大作用,仅仅只是用来主持编史籍工作,他不满足,也不甘心就这点作用。 所以他要试试让卫璪处于难地。而卫阶作为弟弟,会不会出山帮助自己亲哥哥? 一旦他出山,若是筹集粮食之事能成,一举两得,不仅试出名士的影响力,还能弥补缺粮。若是不成,也没什么可损失的。唯一就是编史籍之事又被耽搁了。 “好!卫卿之心,朕绝不会忘记!”司马炽丝毫不压抑自己的喜意,让大家都能看到,“朕稍后马上下旨,封你为运粮巡抚使,总揽南方诸州一切筹粮事宜。” 当天,司马炽就下达了这项旨意。 而在卫府,收到旨意的卫璪正跟弟弟卫阶面对而坐。 卫阶看着面色因兴奋而潮红的兄长,心中默默叹气,虽然已经多次询问,但他不免再次开口,“兄长,你真的要接下这件事?” 卫璪抿抿嘴唇,没有因为弟弟的一而再再而三的“唠叨”,而面现不满,“叔宝,为兄不能不接下这项旨意!陛下对我寄予厚望,对我一门皇恩浩荡,为臣子的焉能不替上分忧?” “再者,祖父一世功绩,踵迹者无人。祖父之下,只剩你我兄弟二人。我身为长孙,不替我卫氏再次扬名,何能称孝?” “这事就是一个机会!我欲忠陛下,孝祖父,若不抓住,此生憾事!” “叔宝不必再劝我!我意已决!” 卫璪说完,满脸正色。 接着,朝内室看了一眼,那里隐隐间传来一丝丝哭泣悲切声,他面色收敛,重重叹了一口气。 他朝卫阶道,“兄弟,我这一走,此去路途遥远,必经日长。家只余你一男丁,虎头他们还小。家中诸事,就多摆脱叔宝你了。还请弟弟替为兄在母亲前多尽孝,你嫂嫂子侄们,也请多多照料!” 卫璪宽厚的手握上弟弟干瘦白皙的手,托付着。听着内室压抑住的哭声,想着自己母亲还有妻子,定是在里面,哭泣又要强忍着。他鼻头酸楚,眼眶润湿。 他此去,路途难测,若是出个意外,兴许就功业未捷,客死他乡。而弟弟身体又病弱,自己将整个家门都压在他身上,好吗? 不过又有什么办法呢? 卫阶面无表情,只是双眸清亮,紧紧盯着兄长,看兄长两颊泪珠终于滑下。他心里也酸涩难言。若不是多年谈玄养成的习惯,他恐怕也已如此。 卫璪看着弟弟明亮的目光,最后松开手,别过头,站起身,朝内室走去。他悄悄抬手,揉揉鼻子,免得酸意让他继续流泪。 该是收拾行装的时候了!他也要去跟母亲、妻子儿女告别。 “兄长!” 卫璪刚稍离座位,就听身后弟弟醇厚的声音叫唤他。 他揉揉眼睛,转过身,“叔宝,还有什么事?” 这一见,他愣住了。 只见弟弟卫阶展颜轻轻一笑,“兄长,我随你一起去吧。” “好。你跟我一起劝劝母亲,还有你嫂嫂!”卫璪有些窘迫,没有继续看自家兄弟,兄弟那张脸就是他也很妒忌。 见兄长会错意,卫阶再次道,“阶是说,阶陪兄长一起南下!” 卫璪双目圆睁,立即看向弟弟,“叔宝,你刚才说?” 兄长的目光紧盯过来,卫阶毫不示弱。谈玄时,他无数次被这种压迫性甚至于更甚的目光逼迫过。 “阶是说,阶弟要陪兄长一起南下!”卫阶站起身,长身而立,翩翩如佳人,“你我兄弟二人,一同为家门光复而行!” 看着弟弟坚定而清明的双眸,卫璪有百言在胸中酝酿,却难吐出。他非常明白,自己弟弟一旦决定什么,自己从来都辩不过他。 但此事,他实难允许! “为家族门户计,不是兄长一个人的事!”卫阶轻声道。“再者,试问兄长,此事难否?” “难!”卫阶见兄长不答,自问自答。 “兄长一人去,成功可能大,还是阶与兄长一同去,成功大?” “弟虽不才,名声不满海内,亦扬四方。此行助兄一臂之力,较兄长一力完之,是否更加妥当?” “再言,兄长一人南去,路远日久,恐有一二事,也有弟相伴,不若兄一人,孤苦无依。此在兄,在弟,皆为悌,你我兄弟二人相伴,扶持安归,在母,为孝,在嫂,为亲。能完陛下之托,为忠。” “此,悌孝亲忠皆全之事,兄长何以阻挠弟为之?” 卫阶洋洋洒洒数言,就将卫璪驳得再难开口。 卫璪细细思量,弟弟说的确实很有道理。兄弟二人为伴,遇事可以商量,再加上弟弟的名声,此行必定会有很多助力。他不由心头犹豫起来。 “但,你的身体……”卫璪又想起来一事,坚定地朝卫阶摇摇头,“叔宝,你身体自幼病弱,南下不是顺途,此事耗费精力不说,一路颠簸风尘,你也受不住。” “此事不难。有兄长一路照顾,弟何忧也?” “可我……” “兄长照顾我,我为兄长谋事。兄弟齐心,岂不相合?” “这……”卫璪感觉逻辑不对,又说不上来。这了半天,也说不出反驳的话。 对了,他灵光一闪,作叹气状,又道,“母亲那边,还有你嫂嫂、侄儿,我们若一走,谁来照顾她们呢?” 这下,卫阶眉头也微皱。随即便道,“舅家尚在,请他们看顾一二,应该无事!此事由我跟母亲商量,说服她,兄长不必多虑。” 卫阶舅家乃太原王氏,显贵高门。其母为王浑之女。王浑有四子,长子早逝,次子王济为帝婿,也已逝。如今三子王澄、四子王汶尚在,封爵闲居在家。王济还有二子。 除卫母外,王济另还有三女,其中二女分别嫁和峤、裴楷。虽然和峤、裴楷都已逝,但二女还在,她们也有子嗣。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第三十五章 宗室反击(补更1/12) 出巡的旨意发布,司马炽准备短时间内就出发,以免耽搁太久,再生波折。 但波折并不以他的意志为转移。 随即发布的四宗室随同旨意,犹如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旨意发布的第二天,竟陵王司马楙、武陵王司马澹为首,纠集了十几个宗室,共同联名上表,请求允许平原王司马幹出面辅政。 宗室的不安分,司马炽早有预料。但没想到出面的人会这么多。而且他们请出当排面的竟是司马幹。 平原王司马幹是司马懿的第五子,也是嫡幼子,是司马师、司马昭的亲弟弟,母亲都是司马懿原配夫人、宣穆皇后张春华。 作为如今宗室中最高辈分者,司马幹被宗室拉出来当首,确实有这个资格。 只是…… 司马炽拿到上表后,看完,嘴角含笑,扔到一边。既然请出的是这个人,他就无以为虑了。 看来各宗室王也是色内厉荏,纸糊的老虎,徒具其表罢了。自己不敢出面,拉出别人当枪使。 亦或许……是试探我?看看我的反应? 司马炽之所以这么想,是因为司马幹这个人不靠谱。资格是有,但能力和动机都不一定会让其成为自己的绊脚石。 司马幹历史上最有名的事迹,不是他有什么丰功伟绩,而是他个人生活中的一个不和谐画面。 他最宠爱的妾侍死后,其不立即下葬,而是停棺于屋,等到尸体腐烂,才盖棺下钉,予以下葬。 所以后世以尸癖的说法,传其有精神问题。 司马炽早对宗室各王生平进行过全面调查,知晓这件事确有发生,而且是发生在惠帝即位,贾后当政,也就是“八王之乱”时间段。 这就给这件事附以另外的意味。司马幹是在自我污化,自我保命! 也难怪,其兄弟汝南王亮、赵王伦相继因政变丧命,而他作为宣帝嫡子、景帝和文帝的亲弟,政治合法性比二人更近,不想办法保命,也许下一个就是他了。 等到齐王冏代替赵王伦摄政后,是司马幹最后一次参与朝政。从他对齐王的态度来看,也说明他并不是精神错乱分子,反而很聪慧、看透世情。 那时宗室皆重金祝贺齐王,司马幹独拿百钱以贺,并告诫之,“赵王逆乱,汝能义举,平之,是汝之功。今以百钱贺汝。高位难居,不可不慎。汝勿效白女儿!”白女儿即司马幹对弟弟赵王伦的贬称。 等到齐王冏被杀,司马榦恸哭,对左右近侍道:“宗室日衰,唯此儿最可,而复害之,从今殆矣!” 这里其实还牵扯到一场公案。 齐王冏是齐王司马攸之子,司马攸乃司马昭次子,晋武帝同母弟,又因司马师无子,被过继给司马师。 司马攸是西晋有名的贤王,其备受司马昭宠爱,又是司马师嗣子,按照合法性,更有权利继承司马昭之位,毕竟司马昭自身都是承接哥哥司马师而来。 如今司马攸兼有两者身份,一是他亲儿子,二是哥哥嗣子,此外,还很聪慧贤明,才能、威望都超过长子司马炎。于是司马昭很动心,实际上也采取了动作,只是司马炎拉拢裴秀等大臣为己说话,司马昭又是中风猝死,英年而逝,来不及操作。 所以可以说,司马攸严重威胁过司马炎的世子位置。司马炎那段时间很是心惊胆战过。 后来,司马衷不慧,司马攸再次威胁到司马炎后嗣继位的权利。司马攸亦备受大臣爱戴,也期待着兄死弟及。在这种环境下,司马炎终于展露獠牙,几番动作之后,司马攸病逝,卒年三十六岁。 齐王冏接替父亲的政治遗产,早年善于经营,名声很好,被称为“有乃父之风”。最后方有讨赵王伦之功,借之摄政。 可惜,靡不有初鲜克有终! 话题转回来,至冏死后,司马幹闭门索居,不见宾客,也再未出山当政。其后又历长沙王乂、成都王颖、河间王颙相继摄政。 等到司马越赢取胜利后,也曾动念请司马幹出山,为自己压阵。然而当他去诣见司马幹时,司马幹闭门不见。 司马越最后连门都未进,在门前等了良久,才等到司马幹遣人致歉,让他回去。而后来平原王府传出小道消息,说,当时司马幹就在自家门后,通过门缝观察过司马越。此举何意,司马幹从未与人言过。 司马幹就是这么一个很“矛盾”的人!你说他没病,他的举止确实很像有毛病。你说他有病,他做事暗含的韬光养晦,细想之下,又着实让人心惊,很像深得其父司马懿家传。 当年司马懿就是靠这套装疯卖傻,骗过了政敌,一举翻盘。 所以,司马炽细细想后,决定还是不能一笑置之。万一真是司马懿这老狐狸在世,自己就坑了。虽然,可能性很小。 至于参与冒头的十几个宗室王,司马炽也一一将其等记在自己的小黑本本上。特别是伙同司马楙一起的武陵王司马澹。 司马澹是司马睿的亲叔父,原琅琊王司马伷的次子。 司马伷死前上表,请求上表将封国分给四个儿子。于是,司马睿父亲司马觐即父爵位,为琅琊王,次子司马澹为武陵王,三子司马繇为东安王,四子司马漼为淮陵王。 至于司马澹为什么会冒头?司马炽大致有猜测到原因。其子是现任梁王司马禧,前梁王肜死后无子,司马禧出继为嗣子,被封为梁王,接下梁王的政治遗产。 前段时间,司马炽主导舆论,闹起来的周处忠义传,以及其后的追赠事件,自然打了作为嗣子的司马禧的脸,让其颜面无光。这无疑也得罪了司马澹。 司马澹是个睚眦必报的性格,又性格暴虐。早年其亲母诸葛太妃就亲自上书,言司马澹及妻郭氏不孝,苛待于己,最后司马澹被朝廷流放到辽东。 郭氏出身太原郭氏,跟贾充妻、贾后母郭槐同族。同族的还有王衍妻郭氏、刘琨母郭氏、裴秀妻郭氏。 还曾进谗言,谗害自己弟弟东安王司马繇。 这样的人怎么看都是个祸害。然而这等人物,在宗室里,并不鲜见。司马家的基因已是一代不如一代。 没有司马越在洛阳镇压,宗室起幺蛾子,司马炽很能想到。不过连司马澹这样的人,都敢蹦出来,也着实是没把司马炽这个皇帝放在眼里。 这让司马炽很气愤恼怒!他原本笃定,司马澹、司马禧父子是不敢有什么动作的。竟失算了! 司马炽暗忖,自己找死,就怪不得我了。司马澹这种人很好抓把柄,以后就拿他当破解宗室的缺口吧。他暗暗决定到。 好在武帝这一脉的宗室,并没有参与这次宗室上书之中。包括三个大头,吴王晏、襄阳王范、清河王覃。这让司马炽有点赞他们明智。 当天司马炽便唤来联名的宗室王,一同摆驾至平原王府,求见司马幹。他要亲眼看看,司马幹到底什么反应。 第三十六章 平原王司马幹(补更2/12) 到达时,司马幹之子司马永早就等在门前,以待大驾。但是他的神色之下,隐藏着焦虑、不安。 作为联名之一的宗室,他现只居爵位安德县公,其兄广早逝,今亦为平原王世子,只待老父去世,他就是新的平原王。只是他父亲实在太高寿,又清静无为,避祸自居,所以司马永至今还未捞到一个王爵。 这或许就是他被司马楙、司马澹说服的原因吧。 一群人来到平原王府前,闹哄哄的。深居宅院的司马幹也因此听到了风声。 司马永此前并未与老父通气,打的主意是,生米做成熟饭。皇帝先下旨意,自己再居中劝说,让老父不得不接旨。 这样老父居高位,自己也能趁机入朝,担任一些重职。但他却没想到,皇帝没有下旨,而是亲自出驾,带着众人来访。 这打了个司马永措手不及,他来不及布置,也不得不忧虑,自己父亲会不会突发性情,让所有人都下不得台面,也搞砸了自己等人筹划的大事。 司马幹今已七十六岁高龄。俗话说,“七十三、八十四,阎王不接自己去”。司马幹已打过了第一道大坎,现今身康体健,精神矍铄,红光满面,头发都未白,完全不像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 他耳目尚还聪健,听到外面吵闹,便唤来府内管家。对于这个性情不常的郎主,管家纵然得了世子的吩咐,但在阴森森的目光注视之下,也不敢隐瞒。 于是,全言托出。司马幹顿时变色,将手上青瓷茶盏掷出,直接砸在管家脑袋上。管家被砸得晕头转向,鲜血直流,但不敢出声。 “速去关紧大门!谁也不准入内!”司马幹愤然作色,吩咐道。 管家踌躇。 司马幹一跺脚,快步径直朝门外走去。走到门口,拿起门边的阴沉木手杖。入手沉重,其上雕篆着精美纹饰。 管家看这事态,哪还敢迟疑,连忙跟上。到了院内,司马幹已经呼叫着仆从,命其等赶紧闭门谢客。 正在大门口等待迎客的司马永,见父亲快步过来,还带着仆从,气势汹汹。已是两股战战。 司马幹在外表现的清静无为,在内则因性情不定,时常有非常人之举,积威很重。司马永自幼就很怕他。 特别是那传出的尸癖之言。让司马永自那后,只要离近父亲,就好似闻到一股怪味。但偷偷问了府内人,并没有其他人闻见。 司马幹当先,一棍打在司马永腿上。在司马永喊叫避让之际,他亲自将大门拉闭。 这一幕正好发生在司马炽下了辇车,朝门口走过来的时候。陪伴在左右的诸宗室,也亲眼目睹了这一刻。 司马楙、司马澹对望一眼,相继傻眼。 司马炽将众人神色皆收眼底,心底暗笑,表面却不在意,施施然到了门口。 司马永连忙停止呼痛,朝司马炽见礼。 “安德公不必多礼!请起吧!” 司马炽从门缝看去,那里黑乎乎的,看来门后有人挡着。视线上移,正对上一颗白多黑少、暗带微黄的眼珠。眼珠对上他,眨眨,转动着。 若是恐怖片,配上诡异的背景及音乐,绝对能吓死人! “安德公,这是……”司马炽移过目光,意味不露,先朝司马永问道。 司马永赧然难答。 说实话?难道说老父性情不常,发疯了?这就成了子议父,等着被制裁吧。若是太常逮住不放,就是不孝大罪。自己安德公爵位怕是也保不住,更别提王爵。 说假话?事实摆在眼前。欺君之罪更不行。 他呃了半天,指指大门,也没说出一句完整话。在众宗室注视下,还看到有人偷笑,不由心底丧气,这下颜面算是全没了。 “叔祖可在?还请安德公替朕通报一二!”司马炽继续装傻。 司马永继续难言。只得将目光朝司马楙、司马澹等人看去,欲以求助。 司马楙第一时间错开视线。司马澹则挺着大肚子上前,一马当先,用肥厚的手掌,拍着大门,“五叔父,侄儿澹求见!还请开门!” 无应声。 司马澹越拍越用力,敲打门环扣着门,咚咚作响,毫无礼节,似乎又起了怒气,连连直拍,纯粹发泄着一股狠劲。 一旁刚还心怀感激的司马永不由沉下脸,任武陵王这等拍门,太无礼数,也大失他家颜面。 皇帝陛下还在一旁看着呢!这等喊门,是什么意思! 司马永早听说武陵王性情暴虐无常,今见,才知真是如此。不由暗怪自己求助错人。 “好了,武陵王,如此拍门,太失礼数,惊扰到叔祖怎么办!还不住手!”司马炽见势,插口斥道。 司马澹最后大力一拍门鼻,发出巨大声响,才停下。似乎在发泄不满。也不向司马炽谢罪,径直退出来,站到一旁。似乎又在示意,你这个皇帝卖威风,哪就自己来啊! 呵!司马炽见状,嘴角皮笑了一下。随即恢复常态,朝司马永笑道。 “既然叔祖无暇,朕就不便再作打扰。叔祖老迈,安德公平日可要安稳照料。若是有什么需求,尽管与朕说来!” 司马永已不抱希望,闻言,松了一口气,总算解脱。司马楙、司马澹等人则大变颜色。 只是司马炽并不理会他们。当下,转过身,又朝诸宗室言道:“诸位,也都回去吧!”也不等他们应答,径直离了人群,带着曹官等人,朝辇车走去。 与自己猜测的不差,司马幹果然还是这副做派。希望你一直如此吧!别学司马懿,全是演戏! 司马炽抬头,透过郁郁葱葱的树木枝叶,看到了王府内的高台亭阁。 历史上,司马幹此人的死也着实很有趣味。其去世时,正值永嘉之乱当年。其时,司马越还未病逝,洛阳还未破。他在洛阳溘然长逝,安享了晚年。 其赶在永嘉之乱前夕与人世作别,似乎是真的能感受到西晋已到末路,为避免刀斧加身、晚年丧乱贼手之苦,就洒脱而去。 纵观历史,此人的一生是悲哀而又明智的。其离世,也宣告着司马家最后一个长寿者的完结。 司马氏的基因似乎在篡位后,就被各式诅咒附上。 首先长寿,从司马防七十一岁而终,到司马懿七十三岁,司马孚九十三岁,到司马幹八十岁,而后再无长寿者。到东晋更是各种短命皇帝,英年而逝。 再次子嗣。从司马防著名的司马氏八达,到司马懿九子,再到司马师无子,司马昭九子存活到成年者只二子,司马炎二十五子,封王者十八人,成年者只九人,最后最长寿者反而为晋惠帝司马衷,卒岁四十八,永嘉之乱后,晋武帝一脉更是绝嗣。 自晋武帝以后,惠帝、怀帝、愍帝,再到东晋各帝王,无子者,绝嗣者,更是一个接一个。直到了刘裕代晋,晋室近亲更是被灭绝。 再者,智商。不说司马懿这种老狐狸,上溯司马防、其父司马儁、其祖司马量、曾祖司马钧都是东汉人才、大官,再到司马八达,佳名远扬,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都尚可。 然而晋惠帝开始,八王,以至东晋,有才能者屈指可数。更是出了晋惠帝、晋安帝两个著名的白痴皇帝。 如果用迷信的说法,这或许就是得国不正,德不配位的惩罚吧。 司马炽正在悠悠畅想。平原王府的大门打开了。 这让欲叫住皇帝的司马楙等人,停下了动作。他们实在不甘心这机会就这么溜走。王府大门打开,让他们再次看到希望。 然而,出来的只是一个额头带着残破血印的仆从。不见其向诸王拜礼,而是径直小跑追赶上司马炽一行。接着,立足不稳就立即跪拜在地。 “小民拜见陛下!”这正是王府管家。只听他道,“大王遣小民向陛下谢罪!大王病发,无法见客,还请陛下恕罪!” “叔祖病发?可有事?”司马炽立马作势紧张起来。 管家听到皇帝话里没有怪罪的意思,这才松了口气,忙说道,“大王之疾,是老毛病了。本无大碍,只是怕唐突了陛下,所以才无法与陛下相见。大王就遣小人来,向陛下告罪!” 司马炽脸皮这才放松,笑道,“无事!叔祖身体为重。朕岂能因之而罪!尔等为仆,要好生伺候好他。你与叔祖说,不必挂念此事!朕绝不会怪罪他。你再跟他说,王府若有事,就着安德公来向朕进言!” 又悠悠叹道:“高祖宣皇帝曾还有言,让朕照顾好叔祖一脉呢!” “起来吧!”司马炽接着叫起管家,“朕与你传达的话,可记住?” “陛下之言,小民谨记于心!绝对一字不落传达给大王!”管家慌忙表态。 司马炽点点头,“很好!你且去吧。再告诉叔祖,说,朕,很放心!” 话毕,就径直上了辇车。只留管家一人在那发愣,似乎还在思考陛下话中什么意思。 “还不快去!”曹官见他发呆,一旁斥道。 管家连忙拜礼告罪,朝王府而去。 司马楙诸人见陛下并未停留,才知希望彻底破灭,不由恨恨。想当先拦住过来的管家,问问到底说了什么,却被司马永当先迎上去,将其与管家隔开。 管家见机窜到府内。司马永也朝诸宗室拱手,语气落寞道:“诸位请回吧!今日之事罢了!” 说着,也入了府,顺手关闭大门。 宗室闹剧,就这样落幕。 第三十七章 出巡 第二天,便有旨意下达平原王府,征召安德县公司马永为散骑常侍。 在忐忑问询父亲后,被父亲森冷目光盯了良久的司马永,最终没有得到来自父亲的任何话语,不论是反对还是赞同。 不过,这算是默认吧,司马永想着,欣然应诏。 司马炽猜不出司马幹内心到底如何想,但看到司马永满面红光出现自己面前,朝自己恭顺谢恩,还是很满意。 自己着其家仆带的那番话,以司马幹的聪明,应该能领会自己暗中隐含的意思。 朕无意与你为难。朕知道这些事,不是你的意思。叔祖爱静,就继续静吧。 他选任司马永,一来想再探探司马幹,二来也算是投桃报李,你不给我添乱,我也不打扰你,还重用你儿子,三来也是人质,司马永将与他一起出巡,陪侍帝侧。 司马炽其实也想过要不要真的将司马幹请出,为自己站台,但念头转转,还是打消掉。 一来,宗室这个口子坚决不能再开,其破坏性太大。 万一司马楙等人从这里看到了希望,就会更加活跃跳窜。没有司马越镇压,这对自己来说将不胜其扰。如今,他们没兵马,大乱是不会,但有苍蝇老鼠总是在面前飞窜跑跳,也非常恶心的。 所以与其开口子,还不如直接按死。 当然,一下子按死是不可能的,内部分化还是要做。司马炽的打算是,考察其中年轻一代,徐徐图之,选用其中无根基的有为者,自己培养。比如如今任雍州刺史的司马承。 二来,他没把握掌控司马幹,不能让其事事与自己一条心。这样,站台的效果就大大降低。 其辈分高,而且就眼前看来,不太会管事,属于明智避祸的那种人。一旦擢他为高位,如塑了一尊泥菩萨,关键时候,还担心其畏缩,派不上用场,这性价比实在太低。 其实更早以前,司马炽还产生过另外的念头:在宗室中扶持另一头,与司马越一系抗衡。 就拿竟陵王司马楙来说,在历史上,其就真被晋怀帝作为司马越的对立面扶持过。 永嘉之乱前夕,司马越见局面不可收拾,出镇项城,留世子司马毗、心腹何伦、李恽、王秉、潘滔等人守洛阳。 晋怀帝就一边遣使联络兖州刺史苟晞,让其讨伐司马越,一边暗使司马楙等人,攻击何伦等守军。 不过司马楙军事才能靠不住,攻击失败,接着被晋怀帝甩锅,全归罪于其,要抓了杀头。司马楙逃得快,才免了一死。 等司马越死讯最后传来,其才敢再次现身。可惜也不长久,永嘉之乱爆发,死于乱中。 这样的念头,也是转转,真没办法或许可以使用,饮鸩止渴。等到最后,迫离司马越成功,这念头就更是彻底消散。 宗室问题,历朝历代都是棘手事。历史证明,还是打压最为妥当。但这放在西晋朝,由于开的头不好,贸然打压起来,属实特别难办。 西晋朝这帮宗室就好比开始都是吃肉的,一下子让他们改成吃素,太难太难。 按住宗室的闹剧,司马炽又召见卢志,询问了一下,宗室违法乱纪的事例占数情况。又让其多收集一下这些情况。 于是,圣意暗中透露出的意思,卢志了然领会:有些宗室需要重点照顾照顾了。 宗室乱纪并不归尚书台管,也分不到刑部、廷尉,而是由九卿中的宗正管辖。自汉一来,宗室亲贵有罪要先请,即先向宗正申述,宗正再上报皇帝,而后便可得到从轻处置。 如今陛下越过宗正,而找他这个刑部尚书,其中意味…… 卢志暗暗揣测圣意。 这件事了,司马炽就准备走了。 这一天,他很忙。先是召见了卢志和缪胤,话里明确交代他们,务必守好洛阳,若有动乱,可秋风扫落叶般无情。 这两人性格迫近,都是有胆略、果敢之人。其中缪胤更是忠实心腹。而卢志既有胆识,又有谋略,同时不乏野心,又宦海沉浮,很有经验,虽然还不算是心腹,但属于保皇党没错。 所以两人搭档,应该能达到司马炽想要的效果。一旦真有大事发生,需要当机立断时,两人能果决站出来,力排众议动手开干。 继而是两对父子,高光和高韬父子、刘暾和刘白父子。这两对父子组合,很有趣,性格上正好互补。 高光的才干和忠诚没话说,但太过规矩,而高韬倒是有点混不吝,性子放纵胆大,早年收取贿赂被治罪过,还对司马越摄政发表过不一样看法。 司马炽对父子二人提点两句,让其等密切注意洛阳动静,确保安稳。 而二刘父子,刘暾手握千余徒吏,也是个不小的军事力量,其性格坚毅,却短于谋略和圆滑,但其子刘白任洛阳令,这段时日接触,果决之余,才干谋略亦不缺。配合其父,可作为稳固洛阳的暗手。 接着,司马炽在宫中设宴,延请老丈人、丈母娘一家入宫,陪同皇后进膳。膳后,当着梁皇后的面,司马炽与梁芬翁婿二人谈论起洛阳留守之事。 司马炽将自己心迹告之,嘱托其务必保护好皇后。不谈梁皇后内心的感动和即将离别的悲伤,梁芬连忙表态,一定不负陛下之托。 想起历史上自己老丈人的逃跑功夫,司马炽还是很放心,觉得梁皇后至少没有生命之忧。 最后,司马炽召见了温羡、华恒。一个是留台首辅,一个是禁卫军统领,作为此次留守的文武长官,司马炽与二人谈论很久,方方面面俱到,一再恳言托付。 温羡虽进取性不足,但足以守成。华恒的性子也不凸显,同属谨慎为事类型。二人配合,至少不会激化如今洛阳各方矛盾。只要不出大意外,他二人确保平稳,足矣。 面见完五队组合,洛阳的交代已经全部结束。 之所以,这样分开安排,有做暗手、更好配合的缘故,亦有各方牵制的意图。人心难测,皇帝不在,滔天权势就在眼前,什么都不敢保证。 更何况,他们虽都站在司马炽一侧,但各自的述求也不尽然相同,有摩擦是肯定的。与其让他们自己遇事内耗,乱成一团,不如先给他们分好各自的任务。 翌日,一早,皇帝出巡的队伍就从洛阳出发。走的是西城正门西明门。 队伍浩浩荡荡,以成千上万军士护卫,旌旗密布,刀戟寒光闪烁。 辇车当先,后续一队队粮秣车马连着,潞县县令温峤作为押粮官随同。 司马炽不怕声势浩大,就怕不浩大。原先他本来考虑安危,想悄然出行。但细细想想,还是要冒险一下。 没有实际成绩,那就只能靠宣传!用宣传稳定民心也是一种策略。 让百姓亲眼看看朝廷的决心,救援并州,剿灭胡贼,皇帝出巡地方,振兴天下,这些都不是虚言! 朝廷有魄力!有行动!也有实力!这些兵马,这些粮草,就是证明! 第三十八章 首站,千金堨 从西明门出,先过白马寺,中午便到了洛阳西面的千金堨。 留守文武百官送到白马寺就开始返回,按照他们的想法,再来十里相送,也不及表达自己的忠诚与不舍别离,甚至想送到千金堨。但非常时期,司马炽可不允许他们这般作态。 洛阳空虚,被人把城门一闭,一锅端就笑话了。再演高平陵之变,真要哭! 另外一队,由温峤为首的押粮队伍,则折向东南方向,入邙山道,准备去偃师,然后北上,过孟津关渡过黄河,去往河内。再由河内,去向并州。 于是,过了白马寺,浩浩荡荡的队伍肉眼可见的减员,最后就剩下圣驾一行,继续西行。到了千金堨,傅祗早已等待在那里。 司马炽经过自己的分析才知道,两汉魏晋以及后来北魏的洛阳跟后世的洛阳并不在同一位置上,即跟隋唐及其以后的洛阳相比,要更东一些。 他后世去过洛阳旅游,做过攻略,知晓其大略位置。后世的洛阳在瀍河西南偏下角,洛阳还有个瀍河区。 而现在的洛阳城则距离瀍河较远,靠东三四十里路的距离。其实仅看白马寺的位置,就知道差别。 后世白马寺是在洛阳市区东边,距离很远,而现在白马寺则位于城池的西郊。 而千金堨就在后世洛阳大概周边附近的位置上,如今旁边不远是河南郡下辖的河南县。 御驾抵达时,傅祗正在巡视千金堨修理情况。成百上千名民夫正热火朝天地干着苦力,修理疏通被堵塞的水渠通道。这些民夫都是从附近的河南县征用而来。 傅祗早一步先过来,先行开展流民“以工代赈”“营修水利”的计划。随同的是他的新助手,刚从河东太守位置卸任的路述。新职位为都水使者,兼流民巡抚副使。 和路述一同归洛的前平阳太守宋抽,则被擢升为巴东郡守,兼将军号:征虏将军。现在正南下,去帮司马睿去了。 宋抽武将出身,亦是司马越一系,此去应该会和司马睿很合得来吧。 司马炽此举打算着,是让司马睿尽快站稳脚跟。不至于还未征讨益州,就被罗尚掣肘,无法动弹。 浩浩荡荡的人马突然出现,民夫们众都惊疑,放下手上的活什,瞩目而望。 若不是一旁有监工提醒,他们早吓得丢掉东西,拔腿就跑了。前些年,这样的队伍并不鲜见,只有跑得快的人,如今还活着,能在这里站着干活。 民夫中有不少人的亲朋好友,至今无音信,兴许尸骨都已经烂在不知何处。 最后,等到皇帝辇车出现,经监工提醒,随即密密麻麻跪倒一大片,高呼拜礼,呼声震耳。 辇车其实是空的,第一天出行,司马炽兴致很好,就骑马而行,好看看沿途情景。 刚出洛阳还不觉得,随着路途越来越远,空旷、荒凉、凋敝的景象开始进入眼帘。 心里所想的绿油油一片庄稼地,沃野千里,这样的画面全然没有。不,也不是全没有,至少绿油油一片,是有的。可惜,众都是荒草。 炎夏还未至,所以干旱的情况尚不算严重。但沿途还是能看到不少担水、抬水或用牛车拉水的景象。灌溉用的水排车,转动的不多。水势太小了。 这些所见,让司马炽的心情开始沉重起来。中原京畿之地尚且如此,更何况其他地方呢? 在傅祗与路述见驾,并回答皇帝营修进展时,民夫的活也停下。中午饭时间,到了! 民夫被编制成伍,进行管理。他们大都是青壮,都有徭役在身,早年大多服过役,做过更卒,所以对编队并不陌生。 此时进食也都是以编队聚集而食。 每什、每伍都有临时的什长、伍长,选用都是他们中有威望者或者亲近者,再配合监工,进行自我管理。 最开始时,司马炽没想过古代已有这么成熟的一套体系,还想建议来着。最后知晓,立马闭嘴。嘱托着,之后流民也可以相似管理。 在各层管理下,场面虽然嘈杂,但并不混乱,显得井然有序。或许也跟陛下亲临有关。皇帝的威望,在底层百姓心中,还是很重的。 民夫聚集在一起,领到自己的用餐后,也开始闲聊放松起来。一边咀嚼着手中的食物,一边小声议论着见闻。 更多是讨论陛下亲临的传奇感觉。相互交流着各自道听途说的信息,吹着牛。 比如说,有人就谈起这次服徭役的改变来。 这次他们都是以服徭役的形式,被征用的,也就是说打白工。“以工代赈”还没有施行。一开始众人都有怨言,但近来说怪话的人越来越少。反而都跟监工套近乎,打听这次征用会持续多久。 出现这种变化,便是司马炽提议的伙食供应之策。以往服徭役,吃食都是自备。干粮、烙饼,冷得透心也好,干得硌牙也好,要想不饿肚子,就得狠命下咽。 而如今,都是官府供应。运气好,还能是热乎的。这取决于,埋锅造饭地方离得远近。 另外,司马炽也提议了,三天一荤,每日中饭吃干,一日三餐这些建议。 最后在傅祗的劝谏下,剔除“一日三餐”,改为“早中二餐”,晚餐发放一个麸面馒头作为奖励。“三天一荤”也被改为“七天一荤”。 司马炽龇牙,还是同意了。究根结底,还是钱粮闹的啊!太缺粮了! 府库的两百万斛粮食,司马炽并没有准备全用来救援晋阳,甚至这次只拨了五十万斛粮食作为先行。温峤此行押粮,是其中的二十万斛。 剩余的又拨了五十万斛粮食给傅祗,供其使用。后续的百万斛,司马炽要细水长流,先看看晋阳和水利建设两处效果,再考虑追加。甚至,或用作其他用途。 民夫中,有人吹嘘起这些事情,说得跟亲眼见到一样。但不管版本如何,最后都将功劳归于皇帝陛下。 按照他们的话,“你等可知这变化是谁所提?” “是陛下!陛下怜百姓孤苦,但水利又是农事之重,不得不修,于是就坚持施行这样的办法。让你我能有这等好吃的,不必担心吃不饱,没力气。听说以后还会发钱干活哩!” 这正是司马炽宣传的。《每日纪闻》上,兵部主导的情报司,都在明里暗里进行这样的传播,宣扬着这样的信息。 河南县处洛城近畿,自然消息灵通。消息版本传得也不会太离谱。 看着不远处民夫正狼吞虎咽地吃着饭,时不时与伙伴玩笑两句,开心爽朗大笑。司马炽的心情也舒展了不少。 今天虽还没到“七日一荤”的时候,但司马炽已闻到浓浓肉香气的味道。可见是有荤腥的。 看到皇帝疑问,傅祗答道:“这次全是路副使的功劳。他说动了地方乡绅,提供今日餐用,为征夫们加荤餐。” “哦?”司马炽双眉一展,朝路述看去。 第三十九章 与民共食 路述是一个干瘦的中年人,面容愁苦,显得老相,但双眼却炯炯有神,让人一见生凛。 他闻言展颜笑道,“尚书谬赞了!臣也是借陛下圣威,才说动那些家族。臣对他们说,陛下出巡,或会经过此地。于是他们就自动慷慨解囊,表示愿捐献物资。但臣怕他们挟功邀官,就只允许他们补用民夫荤餐作对陛下的敬意。” 接着又正襟危坐,朝司马炽拜礼,“臣泄露陛下行踪,还请陛下降罪!” 司马炽知道他说的挟功邀官,是指前段时间闹得沸沸扬扬的捐献粮食之事。那事情细细去看,其实就是公然卖官,而且是陛下亲自上阵。 这样的行为,引起一些人不满,被指“卖官鬻爵”,再正常不过。 路述此言,是不是暗中讽谏,让陛下少做这些事,司马炽没有细细品味。 他笑起来,摆摆手,“路卿此举为百姓计,安能降罪!朕之行踪,大张旗鼓,亦不是机密,哪有千日防贼之说。” “至于乡绅捐献之事,卿不必疑虑。彼等为天下百姓,朕之子民,表敬意,也在所难免。况日前朝廷难过,钱粮困乏,其等忠心为国,想着朕,想着天下嗷嗷待哺的饥饿百姓,拿出自己一部分积蓄,用于民,这也是值得千古传唱的忠事好事。何以不能成全之?” 顿了顿,看了看路述神色变化,又道,“就以这千金堨前,立一功德碑吧。上篆捐赠人姓名,捐赠数目,传扬天下,表其功德。亦与碑石同寿,与堨共存,供后世瞻仰!” 一旁傅祗闻言,突然抚掌,“陛下此举,大妙!臣这就遣人去办!” 路述先是一愣,紧接着眼中也尽是喜意,颇有些喜出望外之意。兴许是没想到新皇如此聪慧敏思。 看着傅祗高兴神色,又见路述也不是作伪,司马炽成就感涌上来,为自己的急智点赞,口中说道,“先不急。路卿说的那些乡绅,朕也去见他们一见。朕就在此待上一日吧,亲口将此事跟他们说。如此忠心之人,朕也不会吝啬封赏的!” 说着,似有深意地看了看路述。这句话,也是说给他听的。 傅祗、路述连忙应承下来。路述表示,自己立马去召集他们。说着,起身就要去。 司马炽连忙止住,“路卿,用过午食再去不迟!” 说着,一旁曹官见话题结束,听到此言,趋步上前,言道,“陛下,膳食已经准备妥当!” 司马炽摆摆手,“把膳食赐予二位卿吧!让傅尚书他们也都过来吃饭。至于朕,就给朕来一份,这些正吃的饭菜。朕也尝尝鲜儿!” “陛下!不可!”三道声音不约而同响起。 见傅祗、路述、曹官皆出言劝阻,司马炽皱起眉头,作色,“有何不可!百姓吃得,朕吃不得?百姓乃朕之子民,此饭菜能养百姓,亦能养朕!” 见皇帝言语坚决,三人知道再劝无用。只好期待一会儿其他大臣过来,劝言。 不过,司马炽看出他们想法,已经起身。“走!随朕一起去走走看看!曹官,去为朕拿一份食物来!就跟其他人食的等量。敢乱来,别怪朕不饶你。” 这么好的作秀机会,司马炽怎么可能放过!谁劝也没用。 曹官苦着脸,只能接旨而去。 傅祗、路述也慌忙跟着起身。这时,以祖逖、傅宣、缪播为首的随行众臣也从后赶至。祖逖原与辇车一同在前,等到达地方,就被司马炽派去接后面众臣,确保他们安稳。 问明情况后,缪播首先开口道,“臣也想换换口味,就与陛下一同前去吧。” 众人没想到缪播第一个叛变。傅宣、祖逖也紧跟着笑道,表示也想尝尝。 傅祗等人这下没了办法。劝阻不了,那就一同去吧。总不能陛下去吃普通百姓饭菜,自己等人享受御食吧。 作为最高官位者,傅祗于是定音道,“既然如此,臣等随陛下一起,也尝尝这闻着就喷香的饭菜。” “傅卿,你们不必如此。”司马炽心底笑开了花,表面假惺惺劝道。 一人作秀,哪有一群人作秀效果更显著? 皇帝陛下带着中枢数大臣,与民同乐,与民同食。这放在《每日纪闻》上,又是一篇好宣传稿。 其实,只是一顿普通饭菜,在司马炽前世的理念里,算不得什么。遥想当年上学时,馒头就咸菜都吃过,甚至还有过夜的硬邦邦馒头就开水过。 这时,众臣相互传递了缘由,知晓事情,并都毅然决然做下决定,一致认为,百姓的饭菜应该尝尝,这样同心感念,才能体悟到百姓生活的艰苦。 这会儿,该司马炽的劝阻无效了。 于是,聚集在沟渠两旁正在吃饭谈笑的民夫们,再次看到了奇景,作为他们后来无数次吹嘘,不同时间、不同场合,与不同人物,津津乐道的一件奇事。 在皇帝的带领下,众朝廷重臣、大官,捧着烧制精美的青瓷碗碟,在那里排着队。之所以捧着青瓷碗碟,也没办法。现场不提供餐具。这时候没有一次性便携式餐具。民夫所用,也都是自己带的碗筷。 最后盛着一小坨麦饭,一个麸面馒头,一碗冒着油花、没有肉丝的肉汤,一碟子放着一块中指长短的“红烧肉”。 这与精致的餐具,太不协调。但…… 这就是今日的午餐!说是红烧肉,其实只是看着像,其用料是用现在的酱,熬煮而成,其色质稍显金黄油亮,很像“红烧肉”。 “乡绅的捐赠,看来不能报太大希望啊!这真抠门。”司马炽腹诽着。 接过曹官呈上来的,已试过毒的饭菜,司马炽首先咬了一口色泽还不错的红烧肉,还别说,多嚼过几次,回味,味道其实不错。又就着肉汤,入口浓郁油腻,让人龇牙,但混合一起,泡着麦饭和蘸着馒头来吃,还真是普通人难能可贵的丰盛午餐。 其实司马炽腹诽归腹诽,细细想想,也不怪那些捐赠的乡绅。捐赠再多,也架不住人多啊。几千人的口粮,捐赠几十头猪羊,根本无济于事,填补不了什么。只能大家都混个荤腥、油花尝尝。 这个时候,没有流水养殖,大规模的牲畜捐赠也不现实。乡绅捐赠,总不能先各州郡跑,收购齐了大量的猪羊,再来捐赠吧。 饭饱之后,司马炽着人请过来一些民夫。将做好的御膳赏赐过去。 膳食量还算不少,每位领了一点,叩头谢恩后,就迫不及待退下去,吃起来。虽然有人已吃完饭,但耐不住食物精美,尝了一口,就狼吞虎咽起来。 有对比,才有伤害! 司马炽好不容易作秀一场,可不能被百姓误以为,皇帝砍柴挑水用金扁担。要告诉他们,皇帝根本不用扁担,也不用砍柴挑水。 不然,他们看到皇帝津津有味吃普通饭菜,就以为皇帝家也不过如此。可能肉多点,馒头随意吃。 差距越大,他们越能领悟到,皇帝的降尊纡贵,这场作秀,才能凸显更大效果。 当然,在这明智还未开化的古代,少量平民的意志是左右不了太多东西。但收揽民心,让他们对朝廷感恩戴德,对皇权皇帝产生尊贵、敬意,以及称赞,形成口碑,这都有益于,司马炽对这个艰难时局的掌握。 这个时局存在着的,有皇权、宗室、世家、官员,亦有常常被人忽略的民众!他们也是有少量话语权的。 他们的话语,通常被盖伦的大剑沉默着,但一旦发出,就是惊天动地。 第四十章 河内郡 离开千金堨,沿瀍河向北,就进入河阴县。历史上鼎鼎有名的“河阴之变”就在这里发生。时间是两百年后。 北朝的河阴之变和南朝的侯景之乱,时间相隔不久,然而却异曲同工,似乎是历史的诅咒。二者对世家大族的屠戮,削弱了南北世家的底蕴力量。 河阴之变加剧了北魏的灭亡,进而分裂,成东西魏,相继又变成北齐和北周。 侯景之乱则将南朝世家几尽屠戮一空,加剧南弱北强的格局,对后来隋的统一,起到了很大的影响。 司马炽记得前世看过一个历史学家评说:侯景之乱,为永嘉南渡后的大结局,南渡士族在经过数百年腐化之后,于此乱被全部消灭。 当然,“全部”是夸张了。但格局翻转确实是事实。此后建立的南陈,便是依恃南方土著的豪族而起的。 比如岭南的平定,就是著名历史人物冼夫人之功,其夫家虽是北燕冯氏一族,但其出身却是南越蛮族的洞主世家,世代为俚人首领。 而南朝四大家之王谢袁萧,除了东海兰陵萧氏还残存,到了隋唐逐步将自己融入关陇集团,又蓬勃兴盛起来外,其他三家都走向消亡,最后销声匿迹,只成为文人口中“王谢”的这种历史感怀。 过河阴,穿越北邙山,就临近了波涛汹涌的黄河。到了平县,其县辖内,就有洛阳八关之一的小平津,是渡越黄河的津渡之一。 小平津历史上虽声名不显,但却是黄河渡口仅次于孟津关的津渡。 其置于东汉灵帝中平元年,也就是黄巾起义当年,公元184年。为抵御起义军、保卫洛城,灵帝以何进为大将军,修建洛阳八关,并设置八大都尉屯兵戍守。 洛阳八关中,声名显赫的有函谷关、轘辕关、孟津关。还有诸如旋门关,与历史上著名的虎牢关、汜水关、成皋关,实则建于同地,都在成皋县;再如伊阙关,就在洛阳著名的龙门。 司马炽一行并没有在小平津摆渡过河。而是过小平津,沿河向东,不远,就到了鼎鼎大名的孟津关。 孟津关,又称富平津、河阳关,是洛阳的北大门,被称为南北交通的第一要津。 从此入河内,北上可由太行八径入并州上党,西进河东入关中,东去可到达邺城,以邺城上至幽冀,东至齐鲁。 在孟津关,司马炽圣驾一行与温峤押粮队伍汇合。停下休整了一日,翌日,大军就开拔,开始过河。 与小平津河水险恶不同,孟津关处水速平缓。还不同于其他津渡的地方是,其上修建有河桥。 古代不同后世现代工业建筑,这时候要修建一条跨黄河大桥难度很大。河桥的修建,这也有赖于,此段河床及水速皆都合适,不然根本别想。 河桥始建于武帝年间,由大臣杜预提议并主持修建。河桥建成后,武帝亲率文武百官莅临而贺。可见其工程重要。 杜预,就是那个著名的平吴将领。是明朝前,唯一同时进入文庙和武庙的历史人物。后来,诸葛亮入文庙,打破了他保持千百年的历史记录。 河桥连接的另一端,是河内郡下辖的河阳县。折向东不远,就进入温县。温县,就是司马氏的老家。 由于孟津关和河桥的存在,河阳也成了兵家争夺的重地。刚过去的诸王之乱烽烟,河桥大战就打过不少回。河桥也几经毁坏,又被修葺。 直接导致陆机夷族的,就是其参与的河桥之役惨败。赵王伦摄政时,其兵也是在这里遭遇惨败,刘琨烧毁河桥,也未挽回大局,后被诸王联军直驱攻入洛阳,赵王一家被杀。 临关,司马炽望着壮丽山河,桥上军士来往不绝,不由心生感叹:人恃天之险,人因地之利,人啊,还真是渺小! 尤其是到了这古代,近来亲眼目睹和亲身体会了交通之不利,他更是感触颇深。 没有后世科技之便,处处可见的,都是各处山水的原始面貌,这让他十分不适应。 比在洛阳陷入政治斗争,还要更疲累一些! 收拾情怀,见粮队过河完毕,司马炽也率队过了河。踏入黄河北岸,就是河内郡的地界。 河内郡,才是真正意义上,司马炽这次出巡的第一站! 河内郡在洛阳以北,隔河以望,太行山以南,隔山与并州为邻。河内,自古原只是方位表述,与河南、河东相对,为“三河”,没有具体实际的范围。 汉时,方置河内郡。其原为项羽分封诸侯王时,殷王司马卬的封地。刘邦攻克殷国后,俘获司马卬,改置其地为河内郡。 司马卬在司马晋的家谱中,就是司马氏一族的先祖,司马懿那一代是其十三世孙。司马氏族自此世代,就居住在河内。而司马懿的政治起点,也是在河内,为河内郡上计掾。 河内郡自置郡一来,面积就越缩越小。如今河内郡共辖县十,分别为野王县、轵县、河阳县、沁水县、温县、怀县、平皋县、州县、山阳县、武德县,其中野王为郡治所在。 司马炽看过地图,分辨出河内郡大致为后世的河南焦作、济源一带。 这与曹魏河内郡相比,又分割出一个汲郡,下辖六县。大致是后世的新乡到鹤壁、安阳一带。 之所以,河内郡每遭分割缩小,就是因为其地太过重要。重要到,历朝都对其打压分割,如今声名远扬的,只有河内司马氏一家世家大族。 就是在三国那种将星谋士辈出的年代,除了司马氏,很难再找到一二显名的家族来。 到了司马晋,更是如此。 缘由就是,其地经过两汉一来对豪强势力的强迁、打压,以及民风教化,河内郡已成为户口大郡、粮食大郡。农耕文明越成熟,其民风就越恭顺。 东汉刘秀进驻洛阳,就是背靠河内郡,以河内为粮仓,徐图天下。东汉末年,曹操进驻河内,由此引发了曹袁两大势力的火并,才有官渡之战。 司马氏代晋,其大本营河内所起到的基石作用,更不用说。 过了河,司马炽让温峤继续带着粮队,由河阳北上。而他则转至温县,去看看“老家”。 说是老家,其实司马炽自出生来,也只去过一回。那回还是三年前,成都王颖势力溃败,携带惠帝从邺城西归洛阳,路过温县,惠帝哭着要去晋谒祖坟。 司马氏自司马懿之父司马防及其以上的祖宗,都埋葬在温县。而司马懿则葬于首阳山。又因高平陵前车之鉴,其遗令子孙不得谒陵祭拜祖先,恐再演高平陵之事。 司马炽当时也被裹挟在其中,与皇帝兄长共同拜谒祭祀了祖坟。 那一次,行程十分狼狈,不堪回首,回到洛阳,一行即被河间王颙部将张方接手,而后又被挟持到长安。 在司马炽原身记忆里,回想来,就有不甘、痛苦、哀恸的情绪涌出。 温县现已没有司马氏族人,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后,都搬到了豪华的洛城去,封王的封王,享爵的享爵。但皇家祖坟还是有专人侍弄。 司马炽没有耽搁太久,祭祀完毕,做做样子,就又转途入河阳,追赶温峤一行。 第四十一章 水果经济 河阳,除战略要地外,又有桃花县、一县桃花的雅称。 这称呼来自潘岳,也就是美男子潘安。其早年出任河阳县令,颇有政绩,又令满县栽种桃花,花开时,一县风物迷人。潘安亦有,“河阳一县花”“花县”的雅名。 这也许就是后世“校花”“班花”这类评选的最早出处吧。不过人家潘安是县花,比校花、班花一类高级多了。 司马炽在河阳稍作停留,微服逛了逛县城。还别说,沿途就看到诸多叫卖桃子的百姓。城池外土地上,也到处能看到挂果的桃树。 可惜如今过了端午,正是桃子成熟的时节,看不到满县桃花的如画景象。他着曹官买来一兜桃子,顺手擦了擦毛,咬了一口,别说,还挺甜!就是个头有点小,品种类似于后世的毛桃。 古代物资匮乏,好久没吃到时令水果的司马炽,大快朵颐。 吃着吃着,一个念头不期然出现在脑海之中:古代可不可以发展水果经济? 这个想法一产生,就再也遏制不住。念头如脱缰的野马,开始飞奔。 后世现代的水果消费,也是普通人生活所需的一个大头。其前景非常可观。 而在这时古代,水果不光是经济消费,用以卖钱,作为百姓的额外家用,也可以成为一种粮食,充饥保命。一旦发生饥荒,或者粮食减产,种植的水果有些收成,就很可能成为一家的保命根本。 相比五谷更靠天时而言,水果种植对老天爷的依赖性更小一些。只要不是后世那种完全种植户,而是一边耕田地,一边在房宅周围、贫瘠山地栽种果树,两手准备,在古代,这种办法,对果腹而言,应该增添了很多保障。 而水果买卖,在古代收益还不小。竹林七贤之一的王戎,居中枢重臣,仍有以李子敛财的典故。 司马炽叫来王延,将这种想法一一讲述于他。又向他出主意,水果之于酒楼,也是重中之重。比如,水果拼盘,时令水果的供应,稀奇水果的噱头,都可以做成酒楼的招牌。 一听到这,王延双眼就开始放光。细细听了司马炽的生意经,精神抖擞地记下。 司马炽见王延感兴趣,又扩开讲了讲,什么水果供应一条龙,居洛阳而食岭南果等等,开始画大饼。 不过,古代行使水果经济,其实难度很大。主要的两方面就是大问题,一是种植,种植规模、收成、买卖一系列都是问题,没有科学安排,或者多摔打几次的经验,难以统筹。 二是运输,果蔬保鲜期很短,一旦运输达不到,果蔬烂在手里,就是亏损。 所以,不能全依托百姓,也不能像后世以种果为本,大规模种植,不然,就不是保障了,而是催命符。 司马炽脑洞大开,突然想到,是不是可以发动大家族进行种植园种植。就像中世纪近现代的西方那样,发展农场主种植园模式。 大家族完全能支撑起这个模式,他们既有闲置的土地,又能承受亏损,又有人力。 司马炽摸摸下巴,思量一会儿,又本能感觉不妥。这或许会因此产生农奴社会,也说不定。 要知道魏晋南北朝三四百年历史中,是中国历史嬗变时期。后世历史学研究有诸如“六朝贵族论”样式的学说,就是把这个时代比拟西方的贵族。若是自己真乱搞,搞出一个农奴社会,还真很有可能。 这完全不是说大话。其实现在的占田荫客,部曲之类的,已很接近地主和农奴的关系。 荫客、部曲依附于坞主、世家豪门,为了生存、田地、赋税等等情况,在情况逐渐变坏,无以为继下,逐渐转变为以身为奴,这是常有的事情。 若是种植园模式再展开,大规模盛行,成为风尚。那这部分奴婢成为世代农奴,是很可以想象的事情。 那,以官府主导种植,发展为国企模式,然后聘用百姓做工?司马炽脑海中又换了一个念头,开始打转。 这个想法可不可行?提前将公司的概念,拿到这个时代,用合同契约来约束。就跟后世打工一般,不以约束身体自由为代价,而以压榨剩余价值为目的,促进社会发展。 似乎有些搞头!而且,还走在时代前列。司马炽想着。 至于前种念头嘛……也不是没有办法。他的想法继续发散。 国人不可以,那外国人似乎可以试试啊。近代的黑奴贸易,可是奠定了欧洲及美国的发展基础。由此刺激的发展,也促进了航海贸易,迎来新大陆探索、资本主义的积累、形成、革命。 中国古代不是农耕经济嘛,一直没有发展成海洋贸易,那,由此刺激,是不是能得到不一样的结果呢? 或许还能因此激发古人扩张的心理,血腥积累经济发展资本,提前进入后世代。 司马炽的脑洞发散,就难以停止。慌忙摇摇头,驱除这些想法。 不管怎么说,先试试第一步再说。现在就说后续发展,还有点早。先得看,是不是有赚头。不然,王延就得第一个撂挑子。 于是,他将王延留下,又以郭璞为其副手,着二人带着足量人手暂留河阳,考察河阳桃子情况,以及运输至洛阳的损耗,洛阳市场是否欢迎等事宜。 他这次出巡,不仅带了王延、傅宣、缪播三位尚书及祖逖这个北中郎将,还将卢谌、卞壸、郭璞、王尼四人也点了出来,全部带上。 考核过后,他本来想一一面见四人,就他们的答卷,掺以国事,一一面试下,考量考量他们。最后想想,不宜太过直接,还得晾晾。那场考核虽进展顺利,但后面注视的目光可不少。 另外,只是谈论,也代表不了什么。最实际的,还是以实际工作能力去检验。纸上谈兵的“赵括”再厉害,也不能托付重任。 他们虽是知命历史人物,但历史也仅供参考。 四人中,郭璞的数算能力是最出众的,毕竟是后世传名的风水大家,数算是最基本的能力,打败同时代的古人是绰绰有余的。 当然,不仅仅是数算,更要考察其作为管理层的能力。所以,司马炽思量后,就决定留郭璞为王延的助手。期待着,后续会不会培养出现一个合格优秀的理财官员,带领古代经济改革? 没有继续停留,司马炽率队又随即出发,继续北上。这一路,他没有再逗留巡视某处县城,而是马不停蹄,日夜兼程,直奔野王城,将目标定于那里。 因为有押粮队的存在,虽然不停留,但速度并不快。紧赶慢赶,风餐露宿,花费近十日,终于转入野王县境内。 还未到达野王城,离城池尚有三十里,就听前方探马回报:平北将军曹武、河内郡守裴整正带队于城外,迎接圣驾。 司马炽皱眉,随即便舒展。他这次出行,大张旗鼓,没有丝毫遮掩,被他们得知,早做准备,可以想见。 在他原本的想法中,他想过微服出巡,最后几番考虑才决定放弃那个决定。 第四十二章 迎驾 一来,安危难测,他也怕死,出身未捷身先死,穿越一场,太亏了;二来,也是最主要的,这次出巡是以作秀,安民心为主,风头越盛,才越能体现其中效果。 得知消息后,司马炽考虑了片刻,便叫来祖逖,“祖卿,汝安排下去,遣一队人马,与朕先行。” 祖逖安排得很快,派出最精干的队率作为皇帝护卫营。骏马全速奔徙,速度风驰电掣。司马炽终于感受到了行军的滋味。 这还是因为司马炽拖了后腿,他这些时日虽坚持锻炼,但体能还是达不到精兵的标准。为了照顾他,队伍速度虽看起来快,但还是没到达极限。 不过,还没到野王城,离城十里,司马炽一行就迎到了曹武等迎驾队伍。 曹武一行远远听到如雷马蹄声。当头的曹武却当即勒马,接着喝令全队下马,并吩咐摆成阵势,暗自戒备。 一旁裴整当即瞪大双眼,条件反射心里一惊,接着按捺住。若不是这些时日已有相处,而且很和睦,他就要喝问曹武,尔要对陛下不利否! 他没有立即下马,而是朝曹武投去疑惑不解眼神。曹武哪不知道他会错了意,黝黑的国字脸上满是苦笑,“府君莫要见疑!武只是以备不患。事不全则遭祸!” “万一不是陛下一行,我等不做好准备,难有生路。武多经战事,听闻诸多此类遭祸之事,不得不谨慎。还请府君莫要见怪!” 曹武的话很客气。似乎是将自己放置处于裴整之下属,将裴整朝上捧。 裴整闻言目光闪烁,接着舒了一口气,“曹将军,吓坏我了!原来如此。” 随即翻身下马,朝曹武拱手见礼,“刚才之事,德表之错,还请将军海涵。将军不愧久经沙场老将,我河内得将军卫护,无忧矣。” 曹武爽朗大笑,“府君客气了!河内由府君治理,境内百姓晏然安居,何人不称赞府君之功?武居时日仅数月,焉能有此功?今陛下来巡,府君必能入陛下青眼,他日入台阁,居中枢,也未尝不可。” 裴整也哈哈大笑起来,但口中谦言,“将军太看得起德表了!” 两人一个着意吹捧,一个坦然受功,场面一时欢欣。 而曹武应付着裴整,但心思却早已不在此处。他的心思已飞到出巡的司马炽身上。 陛下突然出巡?到底是为何?首站就是河内?会不会是朝我来的? 自从得知太傅已南行,自己却没收到任何只言片语,他就忐忑不安。后来又听说陛下出巡,即将来到河内,他更是胡思乱想。 他出身贫微,多累军功,逢贵人,才慢慢朝上爬升。若论站队,他算得上是太傅的人,只是可惜无缘占到心腹位置。纵然如此,他也未料到,太傅南行,竟将自己撇下。 身为平北将军,又手握一队兵马,自认是有很大利用价值的,太傅何以如此? 如今,陛下出巡来此,会不会是清算自己,将自己革职查办?毕竟不是自己人,又镇河内,洛阳腹背之地,焉能让非自己人久待? 曹武辗转反侧。 别看他长得五大三粗,心思却非一般人细腻,他出身寒微,经历过底层的生死翻滚,心思随着位高,愈加诡奇。不然也熬不过诸王之乱,还混到了平北将军这样重号将军之重位。 早在陛下各种寻借口,将王秉、吕雍、王堪等人一一支出洛阳,带领禁卫军出镇地方时,他就揣测过陛下之意。 在他看来,陛下与太傅表面维持的和睦,他嗤之以鼻。 早年的豫章王清冷孤僻,不近他人,他久在洛阳,混迹诸王,怎么可能不知道。这样的人突然在登基当天,当众宣告见到了宣帝,然后就整个人像改了性子,变了一个人似的。 这,太诡异了! 他找不到原因解释这一切,也不相信宣帝降世。他自问,战场上杀过不知多少人,怎不见有人来索命?诸王之乱打的头破血流,武帝子孙都快死绝,怎么不见宣帝降下法术,天罚他们? 当然,他内心还是有一点点,只是一点点,的存疑。或许宣帝真的降世。 但要让他相信太傅和陛下和睦,那比相信宣帝降世还难。就好比,只有一块骨头时,两条狗会和睦相处? 这话虽大逆不道,但理儿是这样的理儿。他儿时,都跟狗争过吃食。刻骨铭心那种状态! 于是,他心里早有想法:陛下一旦得势,总有一天,会清算太傅派系。而太傅呢?终归有一天,也不会放过陛下。 除非他们中,有一个人早死。 如今,他被太傅撇下了! 乱想到这里,他又看了看裴整。这个喜欢被吹捧的小老儿,出身河东裴氏,裴氏一族显贵者不知凡几,只论出身就比别人的起点强数百倍。 虽然裴氏在朝内中枢受八王之乱牵连而损失惨重,裴頠一家被灭满门,但这并不伤其族内筋骨,其族在地方上继续脉络交织,纵横交错。 简单一数,就可以明了。州刺史一级就有,徐州刺史裴邵、秦州刺史裴苞、豫州刺史裴楷等,郡守和担任过郡守的更是不计其数,有名的如荥阳太守裴嶷、其兄玄菟太守裴武、弘农太守裴廙等。 所以他才对裴整处处逢迎,将姿态放到最低。若是能攀上他相助,此后官场,不说青云直上,至少有了裴氏这个大盟友,好处多多。 不过,眼下,还是先过陛下这一关。 他又想到,近来洛阳传来的消息,并未听闻陛下对太傅派系下过手。相反,一些跟太傅有牵连的人,还得到了重用。 比如傅宣,当过太傅的掾属,华荟、华恒是太傅心腹华混的亲弟弟。就连温司徒、高尚书令也攀附过太傅权势。 马蹄声越来越近,曹武凛神戒备。 终于,一面面旌旗迎风飘展,映入眼帘。一队剽悍人马奔来。 是陛下!曹武暗吸一口气! “是陛下!”只听裴整突然扯着嗓子大叫,“陛下圣驾来了,快放下武器,与我速速迎接圣驾!” 整个队伍顿时嗡然。 曹武深出一口气,收敛眼睑,闭了一秒钟眼,方睁开,就立即大吼道,“儿郎们,列队!速速与我迎接圣驾!” 闹哄的队伍迅速集结,挎弓收刀,注视着曹武,静候其命令。只是合拢的队伍中间有一道细细可查的距离,似乎将队伍分成两拨。 裴整双眼微不可查的一凛,突然又大叫道,“郭督将,你与我出列,迎接圣驾!另着你属下队伍,牵马静候!” 话音刚落,队伍中利落闪出一个大汉,瓮声道,“末将领命!” 其快步走出,上前,朝队伍一挥手,只见队伍迅速分成两拨,一拨抢占马匹,而另一拨仍停留在原地,只是目光朝向曹武,似乎在等他的命令。 那分开的地方,恰好就是刚刚那道距离。 曹武见此景象,双目微缩,瞳孔收敛。 “段成,你与我出列,随我一同迎接圣驾!其他人等,原地静候,不得擅动!擅动者,死!冲撞圣驾者,整队诛杀!” 曹武恶狠狠的话,喊出。 四人徒步上前。裴整、曹武居中,郭督将、段成两个壮汉护卫两翼,落后半步。郭督将居裴整旁,段成居曹武旁。 队伍越来越近,领头者虽陌生,但确实是朝廷队伍。见到裴整一行,队伍速度缓缓降下。最后,停住。 只见其中拨马走出一骑,喊道,“前方可是曹将军、裴太守人马?” 第四十三章 郭默 裴整没见过新皇帝。但当队伍确认他们无害时,允他们上前,同时队伍散开,露出中间被簇拥的一骑人马。他就知道,这就是新皇帝。 在他打量,迟疑几秒时,就听曹武当先大礼参拜,“臣曹武叩见陛下!” 裴整连忙收回目光,紧跟着欠身大礼参拜。旁边段成、郭督将本能想跪下,但看到两位上司是这样见礼,也慌忙止住跪下动作,换成欠身。 司马炽翻身下马,将手中缰绳递给曹官,没有宣他们上前,而是自己走过去。 走近,含笑道,“四位卿,且起身说话。”说着,先扶起曹武,又扶向裴整。 “曹将军,这些时日辛苦了!朕听兵部汇报,卿第一时间到达野王,积极筑城防御,枕戈待旦,毫不松懈。果然,朕没看错人啊!” “这就是裴卿吧。朕早听闻卿之名声,卿治理河内颇有功,这十数日在郡内所见所闻,实乃不虚。做得很好啊!” 曹武、裴整连忙谦虚谢恩。心内却起伏不定。 曹武没想到素来清冷的豫章王竟真的如此和煦。难道自己一直以来的担心,都是瞎操心?幸好刚才没有冲动……曹武想着,背后沁出一层冷汗,心底也不禁后怕。 裴整一直偷偷打量着新帝。以前的豫章王是个小透明,等其被河间王选中,荣登皇太弟时,才显现在人前,资料经历也才被打听。裴整就是那时候知晓这个帝国储君的。 然而,就臣子的眼光来看,皇太弟并不是一个合格的帝王。他那背景,恐怕也正因为此,才被河间王选中,是其反复考虑的下一个傀儡人选。 那时,裴整也没有过多在意。何况诸王纷乱还在继续,谁知道后续会怎样。这个储君就会长久? 但没想到,皇太弟还真是有福祉。 河间王被打败,东海王执政,惠帝突然暴毙,储君继而得登大宝,真是老天护佑啊!不过,也无法改变其继续为傀儡的命运,只是对象换成东海王。 然而,而后的一系列诡异的消息,也从洛城传到河内。 河内背靠洛城,所有的消息都来得快,新鲜、真实,有时甚至还能得知其中内幕。 消息的纷至沓来,让裴整目不暇接。 其中,最大也是最不可思议的消息,就是,太傅竟放弃中枢,自愿去往江南。这,太难以想象…… 这也让裴整对新帝产生了一丝好奇心。 初见,裴整只觉新帝就是一个普通的年轻人,没有冲天的锐气,气质并不威严,比之以前见过的长沙王乂、成都王颖,面貌、气质都有不及,没有上位者那种不怒自威的姿态。只是下马熟练,步履稳健,说明不是个沉湎酒色的人。 陛下走近后,亲近的态度,闪亮的双眸,温言温语,夸赞的话,这竟让裴整如沐春风,精神徒然愉悦起来,于是内心的评价大为改观,跟着上升一个层次。 新帝果然不简单!这才是跟太傅周旋,最后稳坐中枢的样子! 裴整是儒学弟子,儒经传家,深信“君子如玉”温温润润的说法。现在,他似乎在陛下身上感受到了这个。 “二卿,这两位壮士何许人也?官居何位?朕观二人勇壮非同一般,必是军中勇士,还请为朕介绍一下!” 司马炽将目光投向曹武、裴整身后二人,看了看。两人都是虎背熊腰,身高超人,典型的北方壮汉。不由心底浮现一个人名。 听到皇帝问话,身后二人慌忙躬身,低垂下头,不敢直视陛下,眼光却分别朝自己的恩主撇去,暗含急切,似乎在期待恩主替自己美言。 他们内心忍不住地涌出惊喜。被皇帝亲口注意到,还询问信息,若是恩主介绍的妥当,被陛下记住在心,日后飞黄腾达可期。 想着,不由绷紧身躯,暗鼓起肌肉,让自己看起来更壮实。 曹武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朝裴整看了一眼。他要将这个机会交给对方。之前迎驾所发生的事情,裴整似乎猜到了什么,所以曹武不敢怠慢,打算继续放低姿态,以便对方不计前嫌,揭过前事。 裴整迎到曹武的目光,虽不懂他暗含的意味,为什么这么做,但明白他的示意,是把这个表现机会让给自己。 于是也不客气,接口,率先指向自己身旁郭督将,“回禀陛下,此人名唤郭默,字思道,乃臣下属督将,河内本郡怀县人。其素有勇壮之名,又颇有才略,文治武功皆都不殊,在郡内颇有名声。” “臣自上任来,也多靠其护卫、冲锋,才有剿匪、安民等靖郡内之功。若无郭默,臣纵有天大本领,帐下无可用之将,也如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难立陛下夸耀之功!” 一段美言就将郭默功勋整体勾勒出来。有太守亲自背书,可见其重。 又指向段成,“而这位,名唤段成,是曹将军爱将,为帐下督护。也是勇猛非同一般,听闻曹将军言,其作战身先士卒,所向披靡,数人不得近身,十分可观。” 裴整将二人用寥寥数语一一介绍,并都夸耀美言一番。但着重点在哪,谁一听都知。郭默大喜,段成则心中大急,期待恩主接过话,再为自己补充两句。 曹武如同泥塑,似乎没看到部下偷瞥过来的目光。 司马炽频频点头,目光不由看向郭默。 这就是郭默吗?果然是他啊! 司马炽早有猜测,直觉预感二人中会有这个人,没想到真的猜中了。想到历史上的郭默,不禁又多看了两眼。这才将目光转向段成,扫视一下。 “果然是壮士!”司马炽抚掌大悦,“抬起头来,让朕好好看看你们!” 待二人抬头,司马炽灼灼目光逼视,赞言两句,“不错!不错!” 口中又朗声道:“如今,朝廷正值多事之秋。朕不讳言,近年内,讨逆贼之战不会缺乏,这正是汝辈建功立业,封侯拜相之机。好好干,朕已记下你们了,期待某日太极殿前,朕亲为你等封侯拜爵!” 说着,目光从段成、郭默二人脸上流连,最后停了数秒在郭默脸上,迎着他的目光。 郭默余光见此,一愣,陛下这样子,感觉这话似乎是专对自己说的一样。回过神,才连忙跟着段成一起作揖谢恩。 段成原还有点不满,自家恩主将机会让给太守,太守的介绍分明偏袒他自己一方的郭默。字数都差那么多! 这时听到陛下亲自鼓励,表示看好自己,他的不满顿时抛到脑后,热血沸腾起来,恨不得立即冲出一队叛军,让他大杀四方,立下汗马功劳,让陛下青眼以待。 接着,司马炽将一旁祖逖唤来,将三人进行相互介绍: “祖卿,这两位就是平北将军曹武曹将军,以及河内太守裴整裴太守!” “二位卿,这就是北中郎将祖逖祖将军!” 三人相互认识,寒暄一下。只听陛下继续吩咐,“汝等吩咐下去,就地扎营,规整休息一下。” 裴整、曹武对视一眼,有点疑惑不解。裴整建议道,“陛下,此地离野王不远,臣斗胆请陛下移驾野王城,城内已备好简陋之地,供陛下休憩。也允臣等准备宴席,伺候陛下。” 司马炽摆摆手,“裴卿有心了!暂时不急。后续大部队还未至,等候其等一起,同入城内,再准备不迟。” 一旁曹武顺着裴整的意思,也劝道,“陛下,臣也请陛下入城休息。城外午日炎热,陛下久途疲惫,应早些休息,龙体为要。至于后续大部队,还请允臣带队去迎接。臣敢立军令状,定把他们全部安全带回城中。” 司马炽笑了笑,“朕知二位卿的忠心。只是朕今乃圣驾首领,带着他们一路奔徙,安能半途而废,半路弃之?他等都是为朝廷尽忠职守,朕岂能忍心独享安乐,而置他们劳累?” “朕为天子,他们为子民,朕是将,他们是兵。理当同甘共苦,全军一心,一同入城才是。” 二人不懂皇帝风格,闻言愣了愣,相互对视,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一丝意味,觉得是陛下谦虚推辞,欲擒故纵,邀名作秀,于是,决定再劝。 一旁祖逖见此,知道陛下意思已决,立即拜礼,“陛下圣明!臣这就去办!”也算是为二人和陛下都解围。 这一打搅,裴整、曹武二人谏言顿时憋在嗓中,看了看陛下脸色,以及对祖逖点头,才觉得不像作伪,知道不适合再劝,又将话语吞咽回去。也连忙吩咐身后郭默、段成二人,传令下去。 司马炽看着郭默的背影,不由沉思起来。 第四十四章 是否合格的锦衣卫头头 若说他这次出巡河内,到底有什么目的? 查看河内军力,布置太行山南麓的防御力量,甚至为后续反攻围剿匈奴定路线,是其中之一,且是最大的目标。 此外,郭默此人,也是这次的重中之重。同时,还有邵续。 李矩、郭默、魏浚、邵续四人在《晋书》之中,同属一个传记。也是永嘉之乱后,在中原坚守的四大主力人物,同时心向朝廷。这心向朝廷就其等经历分析,可谓真心实意,十足真金。 四人除邵续出身,稍有背景外,其余三人都是寒微卑贱出身,这也是司马炽非常在意的。 如今,李矩、魏浚已经被司马炽任职,他自然也不想放过与其齐名的郭默、邵续二人。 这二人中,邵续是魏郡安阳县人,他的前期经历比较复杂。其父邵乘官至散骑侍郎,一个皇帝近臣中的小官职。司马炽曾着王延打听过邵续相关信息,但并没有找到最新消息。 只有昙花一现的经历:其在八王之乱时,曾任过成都王颖帐下参军,成都王兴兵讨伐长沙王乂时,其劝谏过,谓手足不可相残。意见没有被听从,于是离开成都王。至此,失去消息。 司马炽回忆传记上所载,他记得,邵续后来相继在兖州苟晞和幽州王浚帐下,任过职。永嘉之乱后,苟晞、王浚接连被石勒攻杀,其抵抗后赵胡兵轨迹,也集中在幽冀一带。 最后,司马炽问询过卢志,又查探过吏部的档案,才辗转得知邵续最新消息:其竟也在河内郡,今任职沁水县令。 司马炽直呼“好巧”! 而郭默的前期经历很简单,一直混迹乡里,最后得裴整青眼赏识,以壮勇果毅侍奉之。等到河内被攻占,洛阳失陷,其才在河内聚乡民,建坞堡,收拢四周残兵游勇,由此显名。 最后,以奉并州刺史刘琨号令,被其任为河内太守。 永嘉之乱后的前夕,魏浚为河南尹、李矩为荥阳太守、郭默为河内太守,三人合作,成为一颗三角形钉子,楔入匈奴汉赵占领中原的战略要地之上,抵御抗击胡兵。 当时,魏浚最得人心,势力最大,为匈奴所忌。于是刘曜遣重兵围攻魏浚所部,又遣兵沿路埋伏、迎战郭默、李矩援军。 匈奴势甚,援军首先大败,魏浚孤立无援,坚守不得后,被刘曜军擒杀。也是历史上四人中最先牺牲的。 而郭默则是四人中,活最久者。也是其中最晚节不保、最有争议的人。 其在中原坚守不下去后,逃至江南,在东晋小朝廷任职。然而,郭默出身寒微,又是北方流民帅,被朝廷忌惮,官职虚位,并没有实权。还常被其他同僚、上司刁难。 苏峻之乱发生后,其原部下也有参与,因此更被朝廷猜忌。但平乱有功,也被升职。然而乱后,流民帅与朝廷的关系更加微妙。郭默的处境可想而知。 最后,苏峻之乱后不久,郭默就擅杀侮辱刁难他的上司,此人名字,司马炽已忘记具体叫什么,只记得也是当时东晋重要将领。 郭默此行如同造反。朝廷先是招抚,后来陶侃闻讯,出兵讨伐,郭默不敌,死于乱中。 要说郭默此人,按照后世现代的眼光去评价,这活脱脱是一个狠人。 其在河内坞堡时,其妻兄贪墨粮食,并贿赂粮食于妹妹,也就是郭默之妻。郭默当即将妻兄治罪。妻兄潜逃至石勒处,郭默便亲手将妻子射杀,以安民心,表示自己一视同仁。 其被刘曜围困时,无粮为继,于是诈降刘曜,并以妻子儿女家室为人质,后从刘曜手里成功购得粮草。粮草一到,又立马翻脸,筑城坚守。刘曜大怒,将其家室全部投河淹死。 其坚守中原十余年,屡次诈降刘曜、石勒,也屡次失信,付出惨痛代价,直至感觉中原无力为继,最后没能全志,逃亡江南。 这样的人,去评价他,很难! 抛妻弃子,可见冷血;与李矩约定共拒胡兵,后没全志,逃亡江南,可见也算不上义;后来,斩杀朝廷重臣,被朝廷讨伐而死,又忠节不保。 然而,这就是乱世!乱世的人是复杂的。用和平年代的目光去看,乱世人除了可怜,还把人性矛盾展现的淋漓尽致,如同魔鬼一般。 邵续与郭默也有过同样抉择。幽州王浚被杀后,邵续领孤军坚守屯兵的小城,被石勒军围,孤立无援,于是降于石勒。 石勒恐其生变,于是任邵续子邵乂为帐下督护,暗为人质。而邵续待状况缓和后,便立即断绝与石勒的联系,宣布归顺东晋。亲子邵乂遂被石勒杀害。 邵续后来在幽冀一带坚守六年之久,直到后赵以杀民诱其出城作战,兵败被俘。石勒没有立即杀之,邵续也坚持不降,其余子和部将在这种精神鼓舞下,也一直坚守城池,没有献城投降。直到其城池被攻下,邵续等人才一起被石勒杀害。 邵续的部分残存部众在其女婿刘遐的带领下,最后南下,归于东晋小朝廷,刘遐被命令屯兵筑城于兖徐,继续抗击胡兵。 永嘉之乱后,涌现的众多流民帅中,只有兖州的郗鉴成功融入了东晋小朝廷,后来还成为东晋柱石一般的人物。 其他人大都在中原就死于非命,少部分逃亡至江南后,也被忌惮,驻防江北,不准渡河。结局也多不完美。后来叛乱的苏峻、祖约就是例子。 刘遐则病逝在苏峻之乱前,因其早逝,算是其中少有正常结局的人物。不过其死后,部下也发生叛乱,虽有其妻刘邵氏及时镇压,但其部也至此衰败。 在司马炽眼里,郭默、邵续这样的人,尤其是郭默,甚至苏峻、王敦那样的人,都不是不可用。他不是来对这些历史人物进行历史评说的,而是活生生生存于这个年代,贵为皇帝。 他要做的是,择其可用者用之。最大发挥其作用,为自己所用。 能历史出名之人,少有庸才。只要用得好,都能发挥其作用。 更何况,司马炽内心其实是对郭默、邵续之作为,拥有好感的。让他们冷血的是这个世道,他们的心是热的。 只他们坚持不降这一途,就已超越过不少人。特别是在这个时代,更难能可贵。 就拿这河内太守裴整来说吧,其在后续抵御匈奴兵时,遭遇围困,朝廷救援大军也大败。于是孤立无援后,被河内百姓群起逮捕,开城投降,将其献给匈奴兵。 裴整没有被杀,而是被带至汉赵都城平阳,慕其裴氏声名,被刘渊聘为己用,后来更在前赵朝廷,官至尚书高官。 河东裴氏,在北朝出仕者,不乏其人,家族荣华光辉不堕。延续至隋唐,更是了不得。 在司马炽的思量中,结合其秉性为人,他给郭默找到了一个合适的定位:锦衣卫头头!建立诸如锦衣卫类似的机构,查探天下,收集情报,威慑朝臣,是司马炽一直以来的想法。 虽已在兵部建立情报司,但没有一个好头带领,终究难以发展为司马炽想要的。 郭默其人,正适合司马炽心中对情报大佬的定位。够狠辣,够忠心,也善取人心,亦出身寒微。 就算他以后被权柄腐蚀,司马炽只要以后不昏庸,心底明镜,也不会让他翻出什么大浪。到时,借鉴朱元璋接连赐死前两任锦衣卫指挥使的做法,用之震慑朝野,也是他最后的余热。 司马炽不介意背上后世给予兔死狗烹,过河拆桥的评价。不过,这也全看郭默后续能否在新历史中坚持全志。 第四十五章 太行八陉 当然,是否是合格的锦衣卫头头,郭默还需要接受考验。 司马炽也需要一个时机,来起用郭默。自不能无缘无故就突然对郭默说,你跟我干吧,这里有个锦衣卫头头让你当。 队伍就地扎营,中午就埋锅造饭,自我解决。等到午后一个时辰,大部队终于到达。 得知大部队为赶路,还未进食午饭,司马炽随即叫来缪播、傅宣等人,当面训斥。又立即着人生火做饭。 皇帝陛下等候大部队,一起入城的决心,也跟着被传开。这等荣宠,如同给疲累的军士们注入一剂强心剂,让众人振奋异常,瞬间满腹牢骚,饥肠辘辘也似乎没那么重要了。 一行,到了黄昏,才终于到达野王城。 看着夕阳下的巍峨城池,一些人忍不住,欢欣雀跃起来。等不及欢迎仪式结束,都大步入城,只想早点休息。享受软塌,热水沐浴,热汤暖胃。 司马炽也长吁一口气。终于可以休息休息了! 一路风尘奔波,第一次承受这种苦,吃不好睡不好,比大学开学时的军训还要累十几倍。他也到达了极限,一直都是在咬牙苦撑着,还要保持着良好的仪容、姿态,着实不好受。 两胯也因长时间骑马,被磨得红肿生疼。有时颠簸的,胃都要从喉咙里掉出来。 河内郡是除河南郡外,天下第二户口大郡。野王城作为其郡治,繁华自不用说。城池也建得牢固、高大、广阔。曹武来后,又对其进行了修补、扩建。如在外围修筑新城墙,挖深护城河、筑建兵营等。 曹武、裴整为司马炽一行,准备了城内最优质的服务。作为高门子弟出身,裴整这些年对野王的建设,是不遗余力的。其享乐意志也驱动着他,大建园林、楼阁等奢靡物件。 洛阳内,大晋酒楼等事物的风靡,也影响到了野王。裴整与当地大族合作,酒楼等模仿之物,早已开设起来。 出巡圣驾被安排妥当。司马炽同时下旨,让押粮队伍跟着一同休整三天。前方道路,着人先行查探。 美美睡了一觉,享受了美食,热水沐浴,司马炽第二天精神又抖擞起来,如同又活过来一样。但,说是休息,他作为皇帝,还是休息不能。 早上,司马炽强迫自己早起,继续锻炼。饭后,便带着缪播、傅宣等官员,微服巡视野王城。 拒绝了裴整、曹武先行安排,并请求带路与讲解的想法,司马炽自己勇当带头人,带着一行,无目的走走停停,自行逛街。偶尔问问裴整郡县情况,问问曹武,防御修筑安排。 傅宣、祖逖比较注意曹武所言,缪播则注意着裴整对郡县的描述,思绪本地大族与人才的情况。司马炽更在意河内经济发展。 近距离与一郡之守交谈牧民,司马炽也了解了很多情况,有时还听到耳目一新的言谈。 裴整在治政方面,有一说一,还是不错的。 不过,司马炽也感受出他的治政理念的混乱。或者说,这个时代,还不存在什么理念,没有谁有意识的去归纳总结自己的治政理念,传播育人,导人成熟。 古代政治似乎永远是不可说,讳言,给个眼神,自己理解。 或者也可以换种说法,理念是存在的。如同儒家、道家、法家等等这些学说,就可称为理念。但它们更偏向于是大众学说,上承下效,延续至今,禁锢了人们思想的散发。 具体到每个执政者,是糊涂的。眉毛胡子一把抓。儒法这些都偏向从哲学、精神出发,而于物质,只永远是“农耕为本”“士农工商”。 司马炽并没有苛责裴整。 这时代判断一个官员的政绩,仅仅从结果出发,即是否安居乐业,得民心爱戴,农耕丰收,教化完善。从这上面来看,裴整是不错,甚至可以说是其中佼佼者。 而后世那一套丰富的执政思想,什么统筹发展,因地制宜的治理标准,什么治政领域细分,比如经济、教育、文化、军事等,细分领域深挖,都不存在,或者不完善。 譬如经济的主体,农耕,没有谁有想法,去针对本地实际情况,从地形、土壤、气候、水利资源等各种地理性质分析入手,逐步发展。 譬如,治政领域,刺史、太守、县令,一人主政,政事一把抓,不同的事,下同样的药,配同样的方。 司马炽后世虽没深入接触过这方面,但毕竟经过信息时代爆炸的知识熏陶过。对科学发展这一纲领,还是熟悉。 念头升腾,思绪满脑,散发的想法乱飞。 他最后决定,准备写一份考察报告,作为一个模板,用科学分析,科学发展的理论试论之。 就拿河内郡来说,其地理环境大致可以粗略分为三层次。 北部是山地,靠王屋山、太行山等山脉,山地地形的制约,土壤不适宜,农业开发因而滞后。同时,山区居民稀少,民风彪悍,劫掠害命事件常有发生。乱时,还是反贼屯集、亡命之地。 然而,此处却是交通要道。著名的“太行八陉”之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就位于这些山地之中。是军政、信使、商客等来往的必经之地。 因此,大力治理,保证畅通,很有必要。若发展商事,更是重中之重。 中部则多为平原,其内河网密布,济水、沁水、清水、淇水等,交织错杂。是农业开发最成熟、收成最多的重地,郡内粮仓所在。 但,这些河流水流量较大,常有泛滥。比如济水、沁水。河流的治理、水利设施建设就成了关键。 南部近邻黄河,沼泽湖泊滩涂较多。是郡内种植水稻、放牧以及蓄水养鱼的地区。 然而目前开发缓慢。这三类用途也没有有效分配规划。比如一些大族就利用自身势力,圈水养鱼,阻止稻田开垦。 而河内的稻谷在此时,是高质量的代表。犹如后世东北黑土地大米。却因此,发展得到了遏制。 或者还可以谈谈,环境保护。黄河两岸,保护水土流失,治理黄河泛滥。要知道水灾以及黄河改道所造成的灾害,每一次都是大祸。 另外,政事变更,对一地影响也是巨大的。 比如早年诸王之乱的纷争,一样影响到了河内。不过比之京畿,受害者少一些。田地遭灾的情况,也没有京畿严重。如今,恢复情况,还算可观。 司马炽考察了三日,结合官府文牍记载,报告已经拟定方向,写得差不多,只等充实内容。 这三日,他也下旨,诏河内郡各县县令、县长,往郡治野王述职。作为他内容获取的途径。 同时,并州方向的使者,也被召见。得知来自并州的新消息。 三日已过,休整日子结束,押粮队伍也开始再次进发。 郡内每天都有出发前往太行,查探道路最新情况的探马。太行陉等通道的最新情况,也接连被带了回来。 太行山中多东西向的横谷,山谷,也被称作陉。其中著名要道者,有军都陉、蒲阴陉、飞狐陉、井陉、滏口陉、白陉、太行陉、轵关陉等八陉。于是,有“太行八陉”之称。 这自古就是晋冀豫三地穿越太行山,相互往来的八条咽喉通道,因此也成为三地边界的重要军事关隘所在之地。 野王城北上,就是太行陉,是直接穿越太行山的要道,自此进入并州上党郡的高都,一路到壶关。刘琨北上,并州洛阳的信使来往,就是从这个要道进出。 历史上,壶关失守后,太行陉被占,晋阳连接洛阳最快捷的通道因此被断。刘琨所守的晋阳,也就成了孤城。后来,匈奴兵进驻太行,就从此道出并州,南下攻伐河内,兵犯洛阳。 而从野王城至西,到沁水县、轵县,通过轵关,就可以通过轵关陉,由此到达河东郡、平阳郡。 而夹在河内、魏郡之间的汲郡,西北靠太行山,与河内比邻处有一白陉,从此道也可以翻越太行山,到达壶关。 最新情况表示,这些通道仍然通畅。不过,只是近来劫掠现象愈加频发。可能是并州南下的流民所为,也可能是河内北部山民所做。 司马炽听闻情况后,寻思片刻,便唤来裴整、曹武。从他们手中,提出了郭默、段成二人,并擢升他们为押粮副使,各自带上一千精兵,为押粮队护卫。 临行前,又交代二人,注意收集匈奴处情报。这便是对郭默的考验!给他机会,让他脱颖而出。 同时,曹武请命,请求亲自带兵护送粮草顺利到达壶关。其建言:一路凶险,匈奴大帐就在黎亭,距离壶关不远,若得知消息,劫掠粮草,恐有不测,应当重兵保护。 司马炽否决了他提重兵护卫的建议。此次粮草押送只有二十万斛,看着很多。但遣重兵保护,还不够路上吃的。就算够,也消耗大半,所剩无几了。 不过,他说到的匈奴劫掠,让司马炽心神一动。 于是,便唤来众臣,开了个小会。 会议内容是:以粮食为饵,诱使匈奴胡兵来劫,伏而灭之,这个想法是否可行? 第四十六章 晋阳之现状 此时的晋阳自刘希从洛阳返回,带来朝廷的旨意后,面貌焕然一新。虽然依旧百废待兴,城池萧瑟,人烟稀少。但,情况在一天天肉眼可见的好转中。 又有晋阳防御大战的胜利加成,四周流民风闻,皆都投奔而来。城内荆棘已全被铲除,修葺的、新建的房屋也一个又一个迎接来了主人,充满生气。 晋阳城开始热闹起来。这已是,生机之城!生机焕发,勃然。 刘琨拿到司马炽“一切皆允”的圣旨,欣喜若狂。冷静过后,第一时间遣人北上、东去,将消息带去并州东部、北部等还在朝廷掌控的三郡。并将其太守召唤至晋阳,举行会议。 这三郡就是北边的新兴郡、雁门郡,和东边与冀州接壤的乐平郡。新兴郡太守刘殷、雁门郡太守王据、乐平郡太守韩据,闻讯大喜,担忧尽去。立即整兵,加强郡内监控,要道把持,用以防范郡内胡戎,接着跟随使者前往晋阳。 自刘琨在晋阳大败匈奴来犯的刘景后,刘琨一战成名,声威大震。三郡太守早已耳闻大名,有这样的上司在,都燃起了星星希望。那之后,他们郡内的胡族早先蠢蠢之态,也立即息平,安然下来。 所以,三太守接到召唤,才敢离郡,同时,对此行皆都抱以期待。 不日,三郡太守就在晋阳汇合。雁门路途稍远,来得慢些。等王据到达时,刘琨已与其他二人一一面谈,了解其郡内辖区情况、胡部动态。同时,将陛下圣旨亲展,安其等心思。 王据是一个黝黑矮小的中年汉子,气质精干,脸上有风霜之色,已刻有深深皱纹。其双目幽深,礼仪皆全,只是不善言笑。 刘琨按例,对王据的到来,亲自出城门迎接。刘殷、韩据来时,他也是同样做法。 刺史的礼遇,让三人非常感怀。 洗尘宴过后,三人坐定,聚于刘琨办公书房。说是书房,只是州刺史官衙修葺后,留出来的一间小房,旁边就是刘琨的临时卧室。 此时人力匮乏,修理了官衙、监狱后,刘琨拒绝了为自己修筑居所的建议,让人先以城内居民住房为先。 之所以先修官衙、监狱,这是官府的象征。官府的稳定、树立,在乱世中有安民心之作用。 刘琨首先亲自请出圣旨,让王据观看。 刘殷、韩据二人虽已经看过,再次看到,仍心头火热,激动难耐。此时没有先说话,都把目光聚焦在王据身上,现在临到他的场。 只见王据细细读完圣旨,捧还刘琨,同时身子剧颤,双泪横流,忍不住出声,“天可怜见!我王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 又捶胸哀痛,高声唤道,“父亲、母亲,儿终于可以为你们报仇雪恨了!”一时情真意切,哀毁逾恒,难以自制。 刘琨三人徒然见此,没料想王据竟如此激动,皆是一愣,随即听到后句,又想起对方的籍贯,心中明了。 王据是晋阳人士,虽不是那享有盛名的太原王氏出身,但上溯祖先,二家也有瓜蔓可寻,算是其支脉。 王据在雁门为郡守,因雁门苦寒,其亲人皆居乡里,没有随之往雁门。 刘渊徒然兵变,荼毒并州西部、南部,纵兵劫掠。王据来不及相救,其父母家人就因此亡于胡兵铁蹄之下。 想到这,刘殷、韩据心有戚戚然,同时也有庆幸之感。他们皆是本地人任本地郡守,又地靠冀州,没有被刘渊胡兵侵入。所以,没有遭受至亲丧乱之苦。 然而,又想起郡内栖息的不少胡族部落,已有蠢蠢欲动之态,心里升起一片忧愁。他们的乡族家室都在本郡,是割不断的血脉、羁绊,若胡族之势不可压,难道也要家破人亡吗? 刘殷通熟经史,以至孝闻名。是远近闻名的名士。一时间,想起亡曾祖母、亡父,也跟着哀戚。又念起母老,家有七子,二女年幼,难道这世道就该这样?既是痛心,又是不甘。 等王据哭声渐小,发泄过后,有了抑制,刘琨才发言宽慰道,“王太守之苦痛,越石感同身受。不过,还请节哀!” 目光又转视一旁两人,语气悠悠,“死者之仇,海深山高,不共戴天,我等焉能不报?生者尚存,还有挂念,只有清净胡贼,我等后嗣才能安稳生活下去。逝去的亲人乡党才能瞑目九泉。” 继而,长叹一口气,看向三人,“今并州之势,你我皆都清楚。琨也不讳言,一旦刘贼势盛,州内各处胡族皆应之影从,并州危矣,天下危矣!” “洛阳传来风闻,陛下登基日初,宣帝降世,预言胡贼灭朝,乱我江山,腥膻肆虐中原,中原子民难存一二。你等可想如此否?” 三人还是第一次听说此事。并州路途遥远,又交通不便,加之兵乱,已经很久没有听到来自洛阳的消息。上次消息还是先帝崩天,新帝登基的天下传令。哪知道这当时竟还发生过这等事情?! 不禁都被刘琨这话骇住了,睁大双眼,目光茫然失措,寂然无声。王据也停止抽泣,在那里瞠目。刘殷也顾不得感同身受,瞪目直视刘琨。 他们试想了一下这种惨状,皆浑身忍不住颤抖。 他们世居并州,百年来与胡族杂居,也有百年的争斗史。刻在骨子里的记忆,让他们深深知道,匈奴等胡兵残暴嗜杀,凶蛮难制,不似常人。 就拿不远来说,十余年前,惠帝之初,上党匈奴人郝散、郝度兄弟阴谋反叛,劫掠上党及周边各郡,杀人无数,被杀者惨状血淋淋仍如在眼前。 还有如今这刘渊之乱,西河、上党、太原,皆被其肆虐掠夺,所存者屈指可数。整个并州瞬息之间,白骨累累,哭声震天。 若真如风闻预言,胡贼乱中原,哪还有晋民可存?就算存活下来,也是沦落为胡族奴婢,生杀予夺,生不如死。 胡贼蛮人手段,待人酷烈,何况奴仆? 刘琨看了三人各一眼,将他们的神色收入眼底,知道自己的话奏效了。 “但,琨不信!” 刘琨放高声音,厉言道。 “陛下曾有言,他亦不信!君等试问,胡贼何德何能,焉能统御中原九州?” “然而宣帝降世,言此语,一定有其中道理可存。所以宣帝才降世警告,说出预言,力图让陛下振兴江山,灭胡立威,活我晋民!” “由此可见,预言可改,非不可逆者!今陛下降下圣旨,允我等全力,即是对我等的厚望,灭胡兴并,将是你我之功!” 又正色敛颜,朝向王据,“今胡族仍肆虐本州,杀我乡党,你我当奋发图强,剿灭贼寇,清澄州内。琨斗胆,请王太守将眼泪哀思留到功成之日!”接着,深拜一礼。 “你我相扶相济,共御敌寇,还并州一片朗朗乾坤!” 他挺身,虎目圆睁,巡视三人,朗声而侃谈。 “琨敢有此志!君等敢乎?” 王据在刘琨直视下,停住伤悲,用力抹掉双颊泪痕,双眼微红,语气嘶哑,却豪气附和,“好!是据失态了!谨听刺史一言,王某不诛尽胡贼,誓不为人!” “加我一个!韩某也早晚食虏肉,饮胡血。为并州山河上祭!” 壮汉子韩据接言,一锤几案,厉声宣誓。 刘殷挺直腰背,“殷虽老朽,热血未干,也算上我!” “好!为子孙计,为老父母计,我等痛饮此杯,不破胡贼,绝不惜身!” 刘琨大声附和,站起身,将茶盏端起,敬向三人,一饮而尽。 第五章 王导之谋 就在行台议论时,此时,远在下邳的司马睿正坐立不安。 自从前几日,风尘仆仆的王导从洛阳回归来,并带来犹如晴天霹雳的坏消息后,他就魂不附体,惴惴不安。 近几日夜夜难眠,无一日心安。 难道自己得罪太傅了?他怎么想都不得其解。这若是一则普通的调令,也就算了。但调令透露的意思,分明就是发配。 王导言语中,劝其早做打算。但他恍恍惚惚,能有什么打算? 讨伐益州氐贼,他肯定不愿去。忤逆太傅的意思,他又不敢。更别说,王导劝言隐隐间,似乎暗含的那种不敢想的念头。 其实司马睿是误会王导的意思了。王导叫他早做打算,其实并没有让他有任何对司马越不轨心思的意思。 力量太悬殊了。 他是想让司马睿尽早拿主意,是答应去益州,还是以退为进,选择其他地方。他只是想看看司马睿自己的决断。 这样,他才决定是否继续跟着他,然后将自己早有的腹稿说出。 煎熬了几日,这一日,司马睿没有贪念清晨才刚刚入睡这一点睡意。 他起了一个大早,待到天亮白,就遣人去请王导入府。 “茂弘,还请教我!” 王导一入正厅,司马睿就立马起座,大礼参拜道。 “大王,何以至此!” 王导吓了一跳,大呼,连忙也大礼对拜。 司马睿则任王导怎么拉扯、劝说,再三不起,口中继续道,“茂弘,你我相交多年,如今这事可一定要救我啊!” “我不知太傅如何想法,要遣我去益州,但此事恐不大妙。茂弘日前叫我早做打算,我日日念念,反复想过,江南之想今不可能再有,我何不另辟蹊径,再寻一处!” “但,止我一人,能何为也?” “唯求茂弘再助我一臂之力!” 王导没有再扶,正言道,“大王,当真如此想?” 司马睿见其正色,没有再拜,挺直腰杆,亦正色曰:“尽皆肺腑之言!你我二人,兄弟之谊,安能相欺!” 王导方才笑道:“大王暂且起身,我二人坐下慢谈。实不相瞒,茂弘等大王此言良久矣!” 司马睿也不再效女儿状,牵起王导的手,携手来到坐榻前,然后并肩而坐。 这才急不可耐道:“茂弘何出此言?可是有良策解今之围也?” 王导拿出袖中塵尾,似成竹在胸,“大王不要着急,且听我细细详述其中原委。” 接着,一扬着塵尾,声音慢条细理道: “昔时洛阳,那日听闻陛下言江南可存,臣即有不祥之感。如今太傅所为,恰印我心中之忧。” “大王与我早就定计谋居江南,亦是因中原丧乱,过江则可偏居。以其为基业,效旧吴之故事。最不济,亦是一方诸侯,勿须处处仰人鼻息而活。” “今太傅遣大王入益州,臣亦猜不透其出于何想。然好意哉?歹意哉?” 听王导发问,司马睿踟蹰不言,神情纠结。 王导也不催促,静静看着他,不再继续,等待。 司马睿心一横,咬牙方道,“我料想……后者居多。” 王导心里也舒了一口气,这才继续道,“大王与臣所想无一二。大王素来事太傅恭谨,从无拂逆之处。今太傅有害大王之心,当出于江南意也。” “以常理看,太傅欲霸江南,大王镇下邳,封琅琊,皆近江南,实为其一大助力也,而非对手、威胁。实言之,大王如今比之太傅,尚不够格。” “而太傅却自断臂膀,遣大王于益州丧乱之地,此事诡异难测,其中必有玄机。” “然玄机不知,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此时,最善者则为将计就计,自退一步,离太傅万里,方不致太傅再有加害。” “如今天下,臣窃观之,只有数处宁静者。” 司马睿双眼一亮,挺身急问道,“哪数处?” “江南,一也;江南之南,交州,二也;北国之西北,凉州,三也。” 司马睿闻言,神情沮丧,失望坐下身子,“茂弘之言,跟我想的一致。” “江南尚属膏腴,有旧吴数十年之基,不若中原几成。然交州太过路遥,吾闻其地湿热难居人,瘴气久待则病丧,实是……” 司马睿叹了口气,继续道,“凉州居西北,素闻其四围水干土竭,风沙漫天,止凉州数城在名为绿洲之上,为胡久息之地也。若去之,无根无基,何以为存哉?” 王导见司马睿满脸颓唐,并没有纠正他话里对凉州的错误认识。 居洛阳,心有不详之后,他便每日研究天下之近况,寻找退路。可说现今对天下各州,不说了如指掌,也算知而能言。 他接过话道,“凉州今有张轨镇之。张氏乃凉州大族,根枝所系。是故,凉州虽为偏安之所,然若去之,必或与张氏争锋,两败俱伤,或收拢之,因之而治地。” “再言交州,其地亦不是毫无用处。我闻交州之南更有他国。林邑国最近,时与交州为乱;远者扶南国,善产金银;又有诃罗陁国、诃罗丹国;再远者,尚有中天竺国,又唤身毒,今佛之原地也;亦有师子国,天竺之旁,闻其地和适,无冬夏之异,五谷随人种,不须时节。” “若居交州,则可暗养兵士,为己所用,徐徐向南蚕食。取林邑之民,扶南之金银,天竺师子之足粮,因之做大做强,何不可北图中原乎?” 王导见司马睿目光渐渐亮起,精神徒增,最后道:“此三不争者,江南为上,凉州次之,交州最次。大王细思,可择之。” 但司马睿虽然情绪好转,却面露挣扎难定之色,良久仍默默不言。 王导扬扬塵尾,方又说道:“除此之外,尚有两争之地。” 司马睿连忙抢问道:“何为两争?茂弘快快道来,切莫急死我了。” 王导笑着答道:“争之地,非不争而能手握者也!” “其一争,幽平二州;其二,则便为梁益二地!” 司马睿略一扬眉,思索着,点着头,“茂弘所言,我似有所悟。幽平即与王浚、鲜卑为争,梁益则与賨氐之贼作斗。胜者,可居之。然否?” “然也!”王导笑答,“幽平悬于东北,幽州尚近中原,平州则与三韩、高句丽为壤,此地居之,以平州为后路,幽州为桥头,不理中原丧乱,吸纳流民,招徕贤士,假以时日,亦可为一方英豪。” “再言梁益,比之幽平,此二则更甚之。” “益,蜀汉之旧地也;梁,秦汉之所立者。二者合一,若心有霸业,亦易之。北进可图雍秦,东顺水利,可得荆地,南下则可扼宁交。半壁江山,唾手可得。” 司马睿猛然抬头,盯着王导,“茂弘此言当真?” 遂喃喃自语道:“梁益真有此重要?” 复又朝王导问道:“那为何天下无人取之?李贼何以至今困守于益?” 王导闻言一滞,苦笑道,“只因,此乃鸡肋也。今天下有能取之者,或言,适取之者,有谁?” “陛下居洛中,握有天下;太傅南行江南,拟偏居一隅;匈奴刘贼源起并州,根基之地;李氐流民浮萍,据益州尚艰难,时势造之,何得梁州乎?其余州刺史者,皆臣也,居其州郡,安有此良机?” “秦出雍梁,后得巴蜀,以至六国继灭,天下一统;刘高祖封汉中,今梁州之地,东进击楚,终得天下。此历史之鉴,不可不察。” 最后,王导放下塵尾,拉起司马睿的双手,紧盯着他的双眼,言辞诚恳殷切,“大王,茂弘此两争三不争者,全凭大王一言而决之!” “茂弘甘做臂膀,供大王驱使,同为之!” 第十二章 考核日 远在洛阳的司马炽并不知道司马越出师未捷,只因一时举止失措,便突发叛乱,折戟战事。也不会想到这一切会对自己未来掌政局势有什么影响。 这一日朝议过罢,没有太过耽搁。司马炽的辇车就出了宫门,直奔吏部府衙而去。 到达时,衙前已经热火朝天,围着一圈又一圈人,十数名府吏正在维持秩序,同时留有中间一个通道,几个府吏正在检查一个文士打扮的中年人的证明,随后确认无误,便让出通道。 吏中走出一人,领其入内。 见辇车从远处缓缓而来,人群连忙闪开,接着便有禁军卫士提前跑来隔开百姓,将道路隔离。 今天便是进行第二关考核的那个特殊日子。 见皇帝真的准时道来,夹道的百姓莫不欢呼。 司马炽向百姓挥挥手,走进官邸。 考场早已经布置妥当。 得知皇帝亲来,府内早已先到一步的缪播、傅宣等人立马出来迎接,见礼参拜。 “缪卿,傅卿,辛苦汝等了!”司马炽勉励一番,爽朗笑道,“今天这阵势不错,济济贤才,皆入彀中!朕要记二卿一大功!” 缪播抹抹头上的汗,有点不确定道:“陛下,这真的会有效果吗?” 司马炽见缪播竟显得有些紧张,不由大笑,“宣则啊,你可是当年与休祖,孤身入长安,离间河间、张方,方才一战定朝纲的。如今,这点小事,怎么紧张起来了!” 宣则是缪播的表字,休祖则是其堂弟缪胤的表字。从长安返洛时,司马炽与二人一路同行,相携与共,交情甚厚。所以,私下场合常唤其表字。 缪播窘迫笑道:“陛下见笑了!从没经过这阵势,确实有点……” 一旁傅宣笑言:“不只缪尚书紧张,说来,臣也有点紧张。陛下言这只是一次尝试。臣还真信了,可现在……” 说着,傅宣苦笑着朝一旁努努嘴。 一行人正经过考场,考场位置还未坐满,但已经坐了不少人。 司马炽朝傅宣示意的方向看去,也不禁露出一丝苦笑。 不由感叹道:“这些大才都有怪癖啊!” 他也想不到效果竟真的有,还这么好。都有名士直接下场,给他惊喜了。不只是惊喜,初闻时,还有惊吓。 傅宣、缪播闻言,深以为然。 只见那方向,坐着的几人,赫然都是在世名士。还不乏已任官职,甚至高官。 如卢志。原成都王颖的长史、心腹、谋士,成都王宦海沉浮,唯有其一直不离不弃。成都王死后,也是其为之殓尸安葬。司马越感其忠心与才略,聘其为自己的军咨祭酒。不知道为什么没有跟司马越一起南行。 如卢谵。卢志之长子,素有文名,诗、文、赋、史等皆都擅长,又好老庄,目前仅二十许年龄,已经开始做《庄子注》,见者,皆赞其才。 如王尼。才学渊博,贯通古今,盛有美名。其本为士家子,本注定只能为兵。因其才学受到名士胡毋辅之(胡毋,wu二声,复姓)、刘舆、王澄等所青睐,于是设法为其脱去兵籍。 如卞壸(kun,三声)。亦不到而立之年,二十许年龄,已是享名的书法大家,尤擅长草书。之前出任过大著作郎,掌撰史之职。 再如郭璞。这个则是后世也非常有名的人物。以风水闻名后世,被尊为祖师一类的人物。但其除了风水、卜筮外,还擅长诗文赋、道学,甚至训诂,其为《尔雅》做的注,将影响上千年,直至后世还在,还是最优秀的。 要说前几人,都在洛阳,还好说。郭璞此人竟也在,司马炽就有点愕然。 因为他知道历史中记载,郭璞在永嘉早年,就卜筮得到“中原将乱”的预兆。于是,带头一些亲族,早早去了江南。到达时,司马睿也正好刚移镇建邺。 按这个时间推断,这个点即使没到,也已经该在路上了。 虽然疑惑这些高人为何亲自下场应试,但司马炽并不打算在这个场合下,与其等私自交谈。 很快,第一关合格的七十二人就全部入场坐定。 吏部属衙的房子没有大的足以一下子装满,于是七十二人分成三个屋子列座,一屋二十四人。 司马炽一一进屋,亲自现身同他们见了面,又宣讲了一些注意事项。便有府吏鱼贯而入,将准备好的简牍、刻刀,以及笔墨纸砚等用具一一摆上。 之所以提供两套用具,是顾全所有人的习惯。因为这时候纸张虽已流行,但并不是所有人都已经抛掉竹简记书的习惯。再加上上好纸张太贵,一般人真用不起,低廉的纸张则做工差,容易为墨晕染浸透。 这次提供的笔墨纸砚则用的是王延主持的匠坊自我研制成的。纸张雪白平整,纹理细腻,厚度也经过检验,足够,不会让墨浸透。 这样一来,一方面也顺便给匠坊的纸张产业打个广告。 等所有人的工具都发放完毕,并经考核本人检验可用后,司马炽站在堂前高阶处,从缪播手里接过一大包绢布包裹。 绢布包裹四周被缝制住,并没有被拆封的迹象。 司马炽朝堂下众人示意了一下包裹,“诸位高才,请注意朕手中此包裹,并无拆封迹象。” 一屋二十四人目光尽皆被司马炽话语吸引,纷纷看向绢布包裹。 “这里面放的就是汝等今日考核的考题。皆是朕亲手所拟,并由朕、两位尚书及各府吏所誊写。除朕与两位尚书外,其余参与誊写的府吏如今尚锁在房中。从誊写开始到如今,从未有可能外出。” “誊写完毕的试题迅速封入绢布,后交由两位尚书保管至今。” “这是朕为了保证这次考核的公平性所想的措施,不希望有心思不净者行投机取巧之举。” “朕统共出了二十五道题,但并不需要诸位全部作答,汝等只需择其中十题来写出所思所想即可。” “考试时间从此时计起,直至黄昏日落。中午将由府吏提供餐饭,汝等可以选择进食,也可以选择一直做下去。” “考后,各位所作答案将由朕与两位尚书亲自批阅审理,或许还有有温司徒、高尚书令等参与。” “明言说,朕十分重视这次考核,朕希望这是以后国家抡才大典的开端!” “诸君既已来参加,又顺利通过第一关考核,说明诸位都是大才。也请诸君正视这次考核,拿出平时勤奋所学,仔细作答。方不辜负汝等之苦学!” 说完,屋内众人立马嗡嗡而起。纷纷交头接耳,表示自己的好奇。 阻止曹官要众人噤声的动作,司马炽亲自拆开包裹,从中拿出一叠厚厚的纸张。 众人见此,立马静了下来。纷纷正襟危坐,缓解自己忐忑、紧张又新奇的情绪。 二十五题共誊写了四张大纸。 司马炽拿出一份四张大纸的试题,走到屋内第一位考生面前。 考生是个中年文士,眉眼略有风霜,看着生活条件并不会太好,但端坐笔直,肩不斜腰不弯,读书气质仍在。见皇帝走过来,立马站起,就要行大礼参拜。 司马炽连忙止住,“考场上不必多礼。” 又将试题递过去,“这是你的试题。” 接着,拍了拍其肩膀,勉励道:“好好考!朕希望以后能在朝堂上看到你!” 中年文士闻言,瞬间激动万分,嘴唇张着,嗫嚅几次没能说出话来,只一个劲儿的连忙点头。 司马炽示意他坐下,又宽慰道:“别激动,平复心情,好好答题!” 见皇帝亲自勉励,众人都有点眼热,恨不得换成自己。又见皇帝这么亲切,紧张的心也慢慢放松起来。 司马炽随即挥手,示意府吏等将试题发放下去。 “作答试题时,若遇到不解之事,可举手示意。每个考场皆有数名府吏和一名尚书或者朕坐镇。汝等有何需求尽管禀明。” 司马炽说完,留下曹官在这里监督着,便带着缪播、傅宣又来到第二间考场,如法炮制。 很快,三个考场共七十二名考生都成功拿到试题。 司马炽便与缪播、傅宣一人一个考场,带着数名府吏,坐镇监督巡视。天涯在线书库《www.tianyabook.com》